《从诡秘心脏开始》 【夜的序章】 夜深了。 沐皓天抬头望天。 漆黑一片。 浓雾如期而至,又一次笼罩山巅,盖住了天。 深山老林间,沐皓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天! 他在等一只邪物。 一只肆虐乡邻、残害人命的邪物。 倘若这一次成功诛邪,他那位见钱眼开的师父,就能从土豪乡绅那里狠狠捞上一笔; 他的两个青梅竹马的孪生师妹,也会欢天喜地双双扑进沐师兄怀里; 他本人还可以借此出师,赢得大堆赏赐,在同辈中扬眉吐气。 但在沐皓天看来,这些都不重要。 “镇收邪祟,荡尽魑魅?” 少年郎自嘲的话语之中充满了苦涩的意味,最霸气无伦的职业口号,对他发出最冷漠无情的蔑视与讥笑。 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在阴森山林里苦苦守候,真正原因是: 他还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从下九流的驱邪师,鱼跃龙门踏入修仙之路的契机! 荒郊野岭,冷月寒星。 一人一剑,孤山守夜。 风在咆哮,夜在狞笑。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契机极度危险。 可是,修仙的契机为什么会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出现? 谁知道呢? 至少沐皓天的心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颗生长在他的身上,却彷佛根本不属于他的心脏,同时还友情附赠了他一个警告: 这一次,也许会要了他的命! 也许吧…… 谁在乎呢? 只有成功斩获这个契机,他才有能力化解本门被人胁迫吞并的危机。 只有成功斩获这个契机,他才有机会解开自己心脏发生异变的秘密。 是以,无论前方有多么危机四伏,他也不会退后半步! 「鬼童又名山鬼、山童,是乡野传说中的一种邪物,多于深山老林出没,身如瘦猴,面似艳妆童子。常常扮作迷路孩童,背身哭笑引人来看,突然回头惊吓!狰狞毕露,猛扑进对方怀中,疯狂掏食人心,端的是凶邪无比……」 沐皓天将那只邪物的相关记载默念一遍,手按胸口,冷笑道: “掏心,掏心,嘿嘿!我的心脏……你尽管来试试看罢。” 张扬而又无畏的少年郎,静静立身于浓雾弥漫的山顶之上,俯瞰黑魆魆的下方。 冰凉的风,轻轻吹拂年轻而隽秀的脸庞。无边的夜,无声地在向他述说着什么。 良久,沐皓天双瞳之中精芒一闪,低声自语道: “它来了!” 第一章 【山中鬼童】上 夜已深。 天黑,雾浓,树影怪乱。 春寒料峭,沧州老驼山空气湿冷,零散有几束刺透云盖打落下来的月光,将山中浓雾映作白惨惨,隐隐衬出山路蜿蜒模样,也平添了几分森然。 一男一女神色仓皇,踉跄行在此山特有的柕树林中。 二人都是三十来岁年纪,穷苦农家打扮,赶路间屏息压气,生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星汉无言,山林静寂。 就这样悄摸摸行了半晌,忽然风波摇荡,拂碎树影,枝叶飒飒作响。 一缕寒气窜入胸膛,那妇人禁不住急急打了个冷颤! “当家的,那东西追上来了!我、我不成了……” 恐怖氛围下奔逃许久,她的体力、精神双重崩溃,手足绵软无力,哭叫着就要瘫坐下去。 那樵夫装束的汉子连忙将她扶稳,悚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柕树枝头挂着一轮勾形月牙,似夜在狞笑。 樵夫心中一阵发怵,伸手摸到腰上挎的砍柴刀,强装镇定道: “秀娘,侬别怕!那东西被俺狠狠砍了一刀,指不定已经死了!” 妇人秀娘低头喘着粗气,缓了缓,陡然间抬额瞪眼,一把攥紧丈夫的手,尖声道: “鬼童!那是鬼童啊!牠不会死!不会死的……”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鬼童是乡野传说中的一种邪物,喜掏食人心,凶邪无比。 那樵夫听见鬼童之名,也不由浑身哆嗦一下,二话不说就拉起秀娘,继续沿路奔逃。 秀娘使劲锤了几下烦闷的胸口,呕出一口浊气,咬咬牙跟上去。 山路逶迤起伏,傍山势穿溪入谷,多有险要之处。 二人不停不歇,拼命地前行跋涉。 转过一个弯坳,忽感觉到夜空亮了一下。随即望见前方山头的顶上茫茫一团白雾,雾里隐着一座茅屋。 明亮的火光从窗棂射出,远远穿透山雾带来温暖,照在二人的脸上。 二人精神大振——有守夜人在此,那乡民聚居之地应该也不远了! 脚下顿然轻快了许多,疾步奔飞,遇上陡峭处手足并用,夫妻相互扶持,没多久便爬到了山顶。 樵夫拉着秀娘走到茅屋前,在门框上扣了三下,说道: “老丈!请开开门罢,俺们夫妻俩在山里迷路啦!” 他生怕吓着人家,不说自己遭遇鬼童之事,只称迷路。 然而过了许久,茅屋内却无回应。 秀娘也出言恳求,仍然没有反应。 但是里头从始至终火光明亮,显是有人的。樵夫犹豫一下,伸出柴刀就要顶门而入。 还未触及,屋门却“吱”的一声从里敞开了。 光如开扇子似的随门开照射出来,二人眼前大亮,都有一刹那的失神,却并非因为火光。 但见门内站了一个人,身姿挺立,面容年轻隽逸,火光映照,显出清晰的鼻唇线条,朗目英眉,奕奕神飞。 这孤山茅屋里的守夜人,竟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 那少年对夫妇俩温和一笑,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侧身让道: “两位,请进罢。” 二人楞楞点头,随他进了门。 屋内纵横两丈,陈设简单。 进门便是一张低矮的四方桌,桌上点了一盏普通油灯,捻芯细短,火光却异常的亮。桌下几只树墩作凳。东一张硬板床,西堆了些杂物,架有一个烧水的铫子。墙上还挂着蓑衣蓑帽。 关门后,樵夫和秀娘四下看了看,屋内物件一览无余,都是寻常守夜人的用具。 只是看起来过于洁净整齐,似乎与其身份不太相符。 此时又听那少年说: “两位请坐。” 搬出树墩,便转身去拿铫子倒水。 樵夫正想要入座,秀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细声道: “当家的!侬可还记得……那个关于‘鬽妖’的传说。” 闻言樵夫身体遽然一震!彷佛仅仅听到这个名字,便让他的心覆满冰霜,兢惧怖人还远在鬼童之上。 扭头看了秀娘一眼,见她面色苍白无比,左手捂着胸口哆哆嗦嗦,显然只说出这个名字,以及随之而来的猜想,也让她感到心惊胆颤。 樵夫悄悄握紧秀娘的手,对于鬽妖之说他不敢深思,但妻子一句话却点醒了他,联想到一些异常之处。 山中的守夜人向来是些年纪大胆儿也大的老翁,其中又以鳏夫居多,此地离村落尚远,应当还在山林深处。 樵夫从未听说过,还有少年郎进入深山独自守夜的。 而且看这少年形貌俊朗,一身洁净长衫,腰上还佩了两只香囊,又哪里像什么守夜人? 再思及乡野怪谈:越是凶恶的鬼怪越喜好变化英俊美丽的男女模样。 樵夫愈想愈感到此地诡异,愈发地觉得这人可疑!盯着少年那丰神正气的背影,战战兢兢,直觉他一转身,便会猛地露出一张破破烂烂的鬼脸! 一只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少年转过身来,手上提了把铫子,见夫妇二人还待在原地,且神色有异,也不觉意外,径直走到四方桌旁,面朝门口坐下,然后对樵夫微笑道: “大哥,你们怎么不坐?” 笑容温热和煦,暖入心脾,胜如这灯火。 直令樵夫心头也泛起丝丝暖意,他想到自己一直观察对方身下有无影子,判断是否鬼物,暗里大叫惭愧,向少年一拱手: “多谢小兄弟。” 说完拉秀娘在他对面入了座。 秀娘似乎还是很害怕,一只手捂着胸口,紧紧挨在丈夫身旁。 那少年在桌后一通捣鼓,掏出三只竹筒杯子,摆好后倒上热水,自顾自地端起饮啜起来。 樵夫瞟了一眼清楚印在对面墙上的影子,稍稍定心,捧起竹杯暖了暖手。 少年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二位莫怕,在下沐皓天,师承道玄武极山……” 说到此处抬手摸了摸直挺的鼻梁,似乎是对这个毫不内敛的师门名称颇为汗颜,微微一笑道: “总之,我是道门弟子,此行正是奉了师命为此山的鬼怪传闻而来。荒郊野岭,人迹罕至,夜深至此,想必你们二位绝不是简单的迷路,尽管与我说说遭遇罢。” 沐皓天温润如风的话音之中,蕴含了某种类似于天命的力量,绵密到让人无法抗拒,又像是一双大到无边无际的翅膀,轻轻遮盖在人心之上。 短暂的沉默过后。 一直寂寂无言的秀娘猛然抬起头,脸上惊恐万状: “鬼童!我们遇到了鬼童!!” 第二章 【山中鬼童】下 沐皓天看着秀娘霜白的面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难以描形的恐怖感。 这种情绪并非他觉得害怕,而是他蓦地有了强烈的预感: 一个可怕到无法想象的事实真相,就隐藏在眼前这二人的遭遇之中! “别怕,有我在,你们慢慢说。” 少年郎唇动之间,自带令人信服的气息。 秀娘很快就平静下来,与樵夫对望一眼,缓缓说起今日之事。 二人原是老陀山下“小王村”的农家夫妇,靠着樵夫上山打柴维持生计。 老坨山林深雾重,野兽繁多,乡野之民又迷信精怪志异,因此樵夫向来是晨出午归,从不敢深入。 不料今晨照常出门,直到傍晚仍旧未还。 近日来乡里多有闹“鬼童”的传闻,眼见天色越来越暗,秀娘一颗心也越来越慌,四访了左邻右舍,却无一人敢在夜里上山。 “往常我也跟他进过山,帮着收拾柴火,路倒是熟的,诶……实在找不到人帮忙,我只能咬咬牙,把孩子安顿好,提了一把菜刀,自个儿就进了山……” 秀娘说到这里,停下来用力拍了拍胸口。 沐皓天留意到她的动作,暗暗叹了一口气,挥手请她继续说下去。 秀娘之前说得很慢,话中带着浓浓的后怕,刚才停了一下以后,重新开口却越说越流畅,木无表情,彷佛在讲述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情。 “我点着灯笼,顺着打柴人拖柴火拖出来的小路,一边爬山一边呼唤,但一直没人应……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这辈子走过的路,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远…… “忽然,我看到天好像亮了一下,接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响,我又是害怕又是惊喜,听出他的声音,但他好像正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我大声嚷嚷来给自己壮胆,提起菜刀就冲了过去,当时,好几次被树枝打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呦……” 秀娘下意识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似乎那儿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沐皓天瞄了一眼她光洁完好的脸,心底一片冰寒,但还是不动声色,静静听她说完。 “我冲进树林里,突然脚下被拌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身上刮出好几道口子,好疼好疼呦……但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就听到他大叫我的名字: “秀娘?!” 秀娘突然模仿了当时樵夫的口吻,把沐皓天吓了一跳。 而她自己也明显心有余悸,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我听到叫声抬起头来,看见灯笼摔在前头,一直滚一直滚,里面的蜡烛还在烧着……我又看到好大一棵树,树下有两个黑影叠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 “那个大的黑影就是他了,他躺在地上,一个矮小的黑影扑在他的身上,不停扭动,嘴里发出“嗬哧嗬哧”像豺狼喘气的声响……” 樵夫听到这里,忽然压低嗓音叫了一声: “秀娘!快跑啊!这是鬼童!” 秀娘呆呆地看了丈夫一眼,说道: “是啊,他当时就是这样大叫的,我刚刚站稳又被吓得发抖,一下子想起那些可怕的传闻来…… “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就感觉有股热血冲到头顶,挥舞菜刀冲过去,一刀砍在那东西的背上!” 秀娘浑身一颤,就此住口不说了,彷佛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惊悚,她连回忆一下都不敢。 “接下来发生的事非常重要,二位还是把它说完罢。” 沐皓天不厌其烦,催促了好几次,秀娘跟樵夫才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当时秀娘一刀砍到鬼童背上,鬼童蓦地停住不动。 秀娘听到樵夫粗重的呼吸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风掠过鬓边的丝丝声,忽又听到那东西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声。 往下一看,陡然发现鬼童的头颅、四肢全部翻了个面,拧转过来。 那是一张婴孩的脸孔,粉白的脸颊上涂着红胭脂,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 秀娘当场就被吓破了胆,拿刀的手一下松开,趔趄倒退。 鬼童一口咬碎背上的菜刀,猛撞入她的怀中,将她扑倒疯狂撕咬。 秀娘肝胆俱裂,已害怕到了极点!居然也疯了似的咬了鬼童肩膀一口。 就在这时,鬼童的头突兀被一棍子砸中,吃痛发出怪吼。 却是樵夫起身来救,奋力一棍将牠撂倒,然后举起砍柴刀,当胸狠狠砍了一刀! 那鬼童面目狰狞,四肢乱舞,嘴里放出婴孩般的尖利至极的惨叫。 二人大惧,转身就跑!但早已不辨方向,跌跌撞撞出了密林,发现有一条山路,便只管沿路而逃。 “后来俺们两个就一刻不停,一路来到这里了。” 夫妇二人一唱一随,将此事的经过凑了个大概,其中的凶险却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随之惊怖,心情紧张跌宕,暗暗捏了几把汗。 沐皓天神情沉重,目有悲悯之色,说道: “好一个巾帼寻夫,伉俪情深齐心退鬼怪的故事!尤其秀娘一介女流,却能不畏恐怖,毅然进山,为救丈夫勇于直面邪物,真教我好生钦佩。” 樵夫粗枝大叶,没听出话中有话,哈哈一笑,端茶客套。 秀娘却发现沐皓天听完以后,神色就变得非常奇怪,还时不时望向自己和丈夫身后,只道他被鬼童的凶名所惊,于是宽慰道: “谢天谢地,那东西受伤太重,并没有跟上来,我们夫妻两个才侥幸逃出生天呐!” 沐皓天却摇了摇头,道: “鬼童一物乃怨灵所化,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你们既已伤牠,只怕绝难善了。更何况、” 到此一顿,看向秀娘身后: “你怎么知道牠没有跟来?” 桌上油盏火苗轻晃,一股凉风由窗徐徐吹入,寒意贴上后颈肌肤,樵夫和秀娘浑身一抖,悚然后顾! 两道惊恐的目光,快速扫过身后微敞的窗、紧闭的屋门以及屋内杂物。 除却习习微风,殊无异状。 二人回转过头,却看见沐皓天神态自若,自饮自酌,方知是在戏弄他们。惊慌终于平复,心中又起微愤。 樵夫用力一拍桌板,怒道: “小道士!俺们俩对侬感激敬重,侬没事吓唬人干嘛?!” 沐皓天平静地注视着他,反问道: “大哥,先前你一直在观察我身后的影子罢?能否说说这是为何?” 樵夫恍然大悟,他是介怀自己怀疑他是鬼物一事,少年心性,还以颜色。 毕竟自己唐突在先,又有求于人,便抱拳道: “惭愧呐!他奶奶的,之前俺看到情况不对头——这荒山野岭的守夜人居然是个俊朗少年,大大的不合常理,又想到传闻中鬼魅之类的玩意儿善于变幻美人形,但却不能被灯火照出影子……这才闹了误会。俺们夫妻俩刚刚撞了邪,有些疑神疑鬼,还请小道长见谅!” “鬼魅之物没有影子么?乡野传闻倒也不假。” 沐皓天轻叹一声,说道, “那你们何不看看自己的脚下?” 话音未毕,寒风陡急! 油盏火苗前倾后倒,搅得墙上少年影子张牙舞爪。 温暖的屋子里卒然漫起冷意。 樵夫缓缓拧头,朝秀娘身下看去: 一个娟细的人影,随着风吹火光,左摇右晃。 心中涌过惊异、困惑、迷茫,更多的却是再一次被戏弄的恼怒,正想拍案质问沐皓天,却见地上秀娘的影子跳动着急速退远,一直印上了后墙。 樵夫诧然抬起头。 秀娘双唇激颤,一只手颤巍巍举着,指向他的身下。 樵夫如被当头一棒,又像一桶冰水浇头,前胸后背冷汗涔涔,霍然站起,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 脚下四周,油盏火光漫洒一地,桌、凳、竹杯的形状清晰显现。 却独独缺了一条人影。 樵夫头脑嗡鸣,茫然无措,摊着手喃喃道: “俺……怎么是俺?” 颤身往秀娘挪了一步,惊得她愈发恐慌,拼命靠在墙上,连忙止步,转向沐皓天,只见他扶案起身,说道: “大哥放心,我可以救你。” 语气沉静,教人安心。记起他道士身份,樵夫稍觉安定,只抓着头苦想,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沐皓天道: “你上山打柴向来晨出午归,秀娘却是在夜里才撞见你与鬼童搏斗,在此期间你又去了何处?” 樵夫一惊,脑海遍寻却始终记不起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呐呐道: “每天早晨上山,每到午时俺都会在树下小憩片刻,然后回家。今天也是一样……” 沐皓天接话道: “那便是了,想必问题就出在那棵阴灵树。” 也不去想何为“阴灵树”,樵夫直接惊叫一声: “啊呦!俺说那树好端端的,边上怎么横了半截石碣,他奶奶的!原来是阴灵作祟?难怪今天睡树下特别阴凉,梦见遭遇鬼童,惊醒后竟然到了晚上,那鬼童真的就在身旁!” 抹汗顿足,后怕不已,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沐皓天,急道: “道长说能救俺?” 沐皓天点了点头,道: “活人自然能救,死人却是神仙也救不了的。” 樵夫大喜,没寻思言中深意,见他点头确认,登时激动拜谢: “恳求仙师救俺!垦求仙师救俺!大恩大德,王义永世不忘!” 说完看向秀娘,想喊她一起拜谢,却见她捂着胸口,面色煞白,眉头紧皱不发一语。 沐皓天盯住秀娘遮遮掩掩的胸口,叹道: “你在山上跌摔数次,被灌木划伤脸颊,还曾与鬼童搏斗罢?” 秀娘木然点头,目光怔忪,似乎在看沐皓天,又彷佛在看他面前的虚空。 樵夫听得莫名其妙,正打算插口,而这时沐皓天接着对秀娘说道: “那你就不好奇,自己的脸上手上为何毫无伤痕么?” 秀娘一手依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抬起看了看——果真温润白皙,只有些浅浅的手茧痕迹。 接着那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洁如初,只是一脸尽是迷茫。 樵夫心中猛地掠过一缕不详,胸口烦闷难当,忽听沐皓天问他: “大哥,你当时砍了那鬼童一刀,可还记得砍在什么部位?” 樵夫怔怔而答: “砍在了胸口。” 沐皓天突然扭过头去,冲秀娘大声喝道: “那你还不赶快掀开胸口,看看那是什么!” 声色俱厉,樵夫被吓一大跳,秀娘的脸上却不见害怕,反而唇角牵动,露出了一个惊诧与释然交织的诡异微笑。 一直捂在胸口的那只手缓缓下放,翻开了胸襟。 “轰隆!!” 窗外猝然闪过一道雷光,暗夜霹雳刹那撕裂天穹,沉闷的雷鸣重重锤打在樵夫的心上。 秀娘裸露的胸膛,竟裂着长达一尺的恐怖刀口,斜劈而入,骨肉翻卷,左乳更是被整个剜去。 那大如海碗的伤口之上,赫然生出一张红妆粉面童颜的婴孩脸孔! 第三章 【仙灵心脏】上(已签约) 窗外风雷齐鸣,雷光隐隐。 油盏的火苗在风中顽强腾跃,光照四壁,明亮如常,可那缕焰心竟彷佛再也不能放出一丝一毫的热量。 屋内阴森诡怖,彻骨侵寒。 樵夫靠门瘫坐,浑身剧烈抖动着。 秀娘胸前的那张鬼童脸孔似在不断生长,一会工夫,五官变得愈发凸显,粉面红唇,双目紧闭,睫毛又黑又长,已然在轻轻颤动! 沐皓天束手侧立,冷眼旁观,心中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虽自称道门弟子,其实那“道玄武极山”不过是个落拓的小山头。门下也并非以道法修行为主,而是钻研一些古里古怪的奇淫巧技,俗称旁门左道,向来受人轻视。 技艺虽多,却杂而不精,无一足以扬名立万。 唯有一门驱邪之术小有名气,存有《敕鬼经典》《反邪要诀》《天师正宗术法大全》等独门秘籍。 沐皓天的天资卓越,又对此道颇有兴趣,是弟子一辈佼佼者,不过他年纪不大,遭遇鬼童还是首次。 他观察秀娘脸上僵固的诡异笑容、以及胸前尚未苏醒的鬼童本体,脑海中飞速搜寻《敕鬼经典》对这种特殊情况的记载。 鬼童乃怨灵所生,多见于生前受到过极大惊吓、被侵害致死的婴幼孩童,死后未行法事、入土为安,落为孤魂,从而生出怨灵,引发尸变。 说是鬼物,更像僵尸。 盖因其死亡经历,多是被人残忍虐杀,弃尸荒野。故一旦生成,怨念极大,性睚眦必报,害人方式更是凶狠无算。 秀娘显然在与鬼童搏斗之时就已被掏了心,而后怨灵入体,夺占躯壳,将伤势都转接到秀娘身上,并假体重生。 也就是说,秀娘自与樵夫一起逃命开始便已经死去了。 与樵夫一路同行的,一直都是承袭了秀娘记忆的鬼童。 因此沐皓天那时候说出“活人自然能救,死人却是神仙也救不活了的”一言,实是为勇敢无畏的秀娘而叹怜。 他飞快理了一遍思路,镇定心神,抉择诛灭鬼童的最佳方法。 然而仅仅观察这片晌,形势已刻不容缓! 那鬼童艳妆的脸孔整张凸出左胸,粉白的面皮微微抽扯,露出与秀娘脸上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黑长的眼睫急剧颤抖,目中黑白闪动。 眼看就要苏醒过来! 一旦其觉醒复生,邪力更胜往昔,必定更加难以对付。 沐皓天定心再不计议,两臂交错,互震臂弯,左袖之中倏地滑出一柄漆黑木质短剑,以左手持握,右袖则漏一面铜镜至右掌。 内凸圆铜外显八卦,正是挡煞驱邪的“文王八卦镜”。 他左手作势,黑剑直指鬼童,右手将八卦镜高举,聚火光照射,口中疾念咒语: “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四灵天灯,六甲六丁。助我灭精,妖魔亡形。五行三界,八卦斩鬼……” 情势紧急,一出手便是《反邪要诀》中的“灭鬼诀”,务求一举诛邪! 文王八卦镜上聚拢的火光疾速折射而出,铜黄色镜光正照鬼童眉心。 鬼童的面貌陡然扭曲变形,张嘴放出尖厉的婴孩惨叫,蓦地睁开了眼! 在鬼童睁眼的刹那,秀娘的瞳孔里彻底丧失了神采,霜白秀丽的面容瞬息干瘪老化,脖颈折断一般垂下去,长发披散,头颅随着鬼童挣扎胡乱摆荡。 樵夫在旁声嘶力竭地哭喊。 此时沐皓天的咒语已到尾声,一句“急急如律令”,文王八卦镜光芒大放! 黄澄澄的光束蓬然扩涨,粗大一倍,一个玄异符文从指诀印入镜光,“哧”一声打在鬼童的额头中央。 鬼童额前被灼出一个血红色印痕,惨叫声更厉,尖牙狰狞,双目之中黑白颠倒,怨毒瞪视沐皓天。 沐皓天见状心中一讶,“灭鬼决”属高阶驱邪术,本门除了师父,只有自己能施法成功。“灭鬼决”一出,寻常鬼物一概形神俱灭,化为飞灰,而这只鬼童非但不灭,反而凶气更甚…… 有古怪! 突然那脸孔周围的皮肤寸寸龟裂,鬼童的头颅疯狂拧动起来,整张脸都被镜光咒印灼出一个个孔洞。 搅得面目全非,却浑不知痛。 一条儿臂“呲啦”一声从秀娘的腹部穿出,指甲尖长黑紫,上挠下抓,死命挣动,势要破膛而出! 「踏马的,师父不是拍胸脯保证,这玩意就是给我练手的小鬼么?怎么会这么猛!」 眼见又一次被坑的情形,沐皓天在百忙之中抽空问候了一下师父的姥姥。 实在不料这只鬼童竟而凶悍至此,似乎远远超出了师门记载!连凭借文王八卦镜施展“灭鬼咒”也降服不住。 心惊之余,也被激起了一股狠气,目透厉芒,右手牢掌八卦镜施法不停。 同时持剑之手微微一震,一张符箓抖将出来,飘荡在空,猛地拔身上前,剑尖刺中符箓,包裹着直刺鬼童头颅。 那鬼童识得厉害,倏一缩头,秀娘的尸身跟着晃动,黑剑偏了数寸,穿胸而入,一下将秀娘前后刺了个对穿。 “秀娘!!” 身后樵夫发出痛苦的悲呼。 沐皓天心下也是大为不忍,对鬼童愈加愤恨,八卦镜黄芒伴影随形,对准鬼童牙口,咒法连击。 那鬼童登时口唇撕裂,尖牙崩飞,惨叫呜咽。 沐皓天抽回黑剑,挺身再刺。 便在此时,后方忽然“哐啷”声响,火光突暗,紧接着他的背部传来剧痛! 聚目一瞥,原是那樵夫悲痛惊狂,失了神智,怕他再伤秀娘,举起四方桌便砸了过来。 沐皓天咬牙闷哼,运转内劲,肩背一个抖动将四方桌震飞,反将樵夫撞得晕头转向。 体内一时气息紊乱,可他根本无暇调匀,心惊肉跳,直呼糟糕—— ——樵夫发狂将桌子掀翻,油盏摔落在地,火光奄奄,连带八卦镜的镜光也黯淡不少,只怕要压制鬼童不住了! 他慌忙校正镜面,全力施法。 那鬼童瞬间没了声响,儿臂垂落,耷拉着头颅,任镜光照耀、咒印击打,死一般沉寂。 沐皓天的心却骤然缩紧,生出不妙之感,收到一半的黑木短剑顺势向下,要先断牠一臂。 黑剑一斫而下,很快便受阻,如同击中一根石柱,发出了“当”的声响。 但剑上那张符箓在触及鬼童手臂的一瞬轰地燃起,火焰沿剑锋疾速蔓延,熊熊腾烟。黑剑立时便如切豆腐,那条儿臂齐肘而断。 一击得手,沐皓天丝毫不敢停下,挺剑又要刺向鬼童的头颅。 突感觉阴风迫面,冷气刮得他脸皮生疼,心大惊!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侧首躲避。 一物紧紧贴着他的面颊冲过,险些碰个正着。交错须臾间,昏黄光亮映出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脸。 正是被吸干了血气的秀娘! 干尸脸孔近在咫尺,沐皓天忍不住一阵恶心反胃,身形为之一滞。 “秀娘”眼珠爆鼓,泛着绿光,干瘪打皱的嘴唇翕然张开!迎面吐来一大口腥臭的墨绿色烟雾。 鼻息之距已避之不及! 沐皓天当即闭目屏息,下腰弯到了极限,气通足下弹起一腿,奋力将秀娘的尸身踢开。 可那股尸腐毒烟终是侵入了一些,踢开秀娘后,沐皓天只觉得头晕脑涨,眼皮上好似压了两座小山,手足酥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急咬舌尖醒神过来,一口热血喷在八卦镜上,紧跟着手腕一翻,将镜面盖上自己脑门,指诀连击。 很快口鼻之中各倒腾出一蓬绿雾,在半空中凝液,滴落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当是时,耳畔炸响一个凄厉至极的鬼物嚎叫! 面前黑影一晃,沐皓天猝不及防,被那东西势大力沉撞了个满怀,仰面向后跌倒。 第四章 【仙灵心脏】下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鬼童脱困来袭!沐皓天心头大骇,不及惊呼,身体已被重重扑倒在地上。 那鬼童只剩下一臂,独臂鬼爪死死钳住他的肋骨,头颅狂甩,朝他的心口疯魔般撕咬! 沐皓天刚被樵夫从背后偷袭,体内气息紊乱,又被秀娘尸体迎面喷过来的腐毒侵入,浑身气血两虚。 此刻他右肋受制,疼痛难忍,右手无力导致黑剑掉落,只能左手握八卦镜卡住鬼童咽喉,苦苦支撑。 目视鬼童那凶狂肆虐的模样,惊惧之余,心头又有无名火起,猛然间有个胆大妄为的想法涌现出来。 危殆万分不容多虑,搏的就是一命而已! 决心一定,只见他狠狠咬牙,额头暴起两条青筋,冲着丧失灵智、只剩下掏心本能的鬼物大吼道: “你想吃我的心脏,是么?!” “那就来试试看啊!!” 吼声一落,左手急缩甩落八卦镜,就这样摊开双臂,放弃了抵抗! 一瞬之间,连空气彷佛都凝固了。 沐皓天的瞳孔急剧扩大,眼睁睁地看着那鬼童状如疯犬,尖牙交杂,当胸咬来。 只是他凝神聚意之下,眼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鬼童那势如恶鬼掏食的凶猛动作,变作一点一点地靠近。 沐皓天清清楚楚看见牠的额头缓慢接近自己的胸口。 所有细枝末节,尽在感官之中无限放大,连那些被咒印所伤、纵横交错的伤痕边缘都纤微可见。 接着又看到牠下颌前顶…… 嘴巴开张…… 尖牙上泛起碧幽幽的光。 那一刹呼吸停滞,心跳立止,浑身的血液却跟烈火灼烧似的,剧烈地沸腾兴奋起来。 似乎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鬼童的尖牙轻易地刺穿衣服,即将刺入胸口的一刹那,沐皓天的心脏蓦地凶猛跳动了一下! 霎时间恍若山雪崩爆、骇浪惊空,连天地也为之动容。 暴雨将倾的夜空风雷寂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从他心脏里迸爆出来,一轮赤红色光浪,呈罩形疾往四面八方扩散。 茅屋顿时如浪打孤舟,剧烈摇晃,无数茅草激扬断射。 一股磅礴巨力轰然将那鬼童击飞! 唇齿尽毁,头断颈折,半截躯体弧线抛起,倒飞嵌入墙角缝隙,彻底没了声息。 沐皓天腾空又复落地,瞪大了眼,四仰八叉,呼呼喘气。 “呼……好险,还好估算没出错。” 哪怕明知道此事很可能会发生,但真正经历生死,还是免不了惊心动魄、紧张万分。 一如他初次面临生死危机,发现有莫名的力量为自己脱险一样。 犹记得那是一个花开遍野的午后,仍是稚童的自己和两个年纪更小的孪生师妹,漫山追逐着穿花飞舞的蜻蜓。 三人举头并进互不相让,欢声笑语兴趣盎然,陡然间一个失足!惊叫声中天旋地转,齐齐坠入隐于花草丛的山体裂缝。 沐皓天脑袋一片空白,本能地铆劲将两个师妹抱紧。 危急之际,他眼睛大睁,将要砸落却惊奇发现下坠速度竟慢了下来。 不过随即他又意识到,只是在自己的感官中一切变慢了,实际身体想动却无法做到。 下一刻他的心脏在缩紧、停止后又猛地一跳! 旋即异事发生: 山体震裂,岩块崩飞如雨,他自己和怀中的师妹却毫发无伤。 …… 从这次坠崖开始,他的心脏就发生了某种玄诡莫名的异变。 那感觉实在是难以言喻,彷佛心脏成了独立于身体的存在,又好似有一头沉睡的凶兽长夜蛰伏,盘踞深心。 有那么几个瞬间,沐皓天甚至觉得这颗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因为它老是不受控制,发出一些诡异的“心声”。 但当他凝神聚意,试图用意念与之建立联系时,却犹如投石入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多年来,他也曾害怕,也曾苦恼,但最终却只剩下麻木了。 所幸心脏的异变也并非没有好处。 除了小时候那次坠崖死里逃生外,他的身上还发生过两次奇迹。 一次是跟师父在山里采药,遭遇了一头斑斓大虎。 那虎大王出来游山,撞见两道开胃小菜,大喜,当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师父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先去买个橘子……去拿几把菜刀回来保护你。 然后虎大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沐皓天的心脏反击至死。 师父拿几把菜刀归来,大喜,当场把虎鞭、虎宝做成了两道开胃小菜,让沐皓天的小兄弟得以茁壮成长。 还有一次,是跟着师父去捉小鬼,却不料那原来是一头噩梦兽! 这种凶灵一次只吃一人,师徒两个情深义重,争先恐后,落荒而逃。 沐皓天逃得跟兔子一样快,哪知道师父逃得比兔子还快。 最后那头噩梦兽被沐皓天心脏反击至死,尸体则被师父笑纳,炼成了防身辟邪的裤腰带。 除了以上这三次大显神威,其他的时候,这颗心脏好像不怎么管用。 比如说,他每次调皮被师父吊起来进行爱的鞭挞,就不见师父被反击至…… 咳咳咳,这个……倒不是他希望师父有什么事。 只因为沐皓天从小就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师父对他如同再生父母,有什么好处都会先想着师父。 而正是有了那三次“奇迹”,沐皓天这次才有底气,放任鬼童掏心。 他早就隐隐约约猜到,心脏似乎会在遭遇生死危机时救他的命。 又或许,是救它自己的命! 这个大胆的猜测,今天凭借少年郎的无畏心气,和一股向死而生的意志,终于得到了印证! 沐皓天内心激动无比,有此神技,世界虽大,更有何处去不得?! 更何况,除此之外,他的心脏偶尔还会以类似意念降临的方式,给他一些近乎荒唐的指示。 譬如这次出发之前,他嫌弃老陀山阴冷荒僻,正跟师父讨价还价,想改去别的地方,突然感到心脏猛地一震! 刹那间,有一个“心声”,确切说,有一个霸道之极的意念在他心头闪现: 去,那里藏着天大的机遇! 在那里,你将得到独属于你的修仙契机!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即生根发芽,深深驻扎,不容一丝一毫的动摇,于是便有了本次老陀山诛邪之行。 现如今鬼童已然伏诛,任务完成,那所谓的“修仙契机”却仍旧不见踪迹。 但一记记强健而有力的心跳,以及似有若无的阵阵心悸感,还在持续不断提醒着沐皓天: 他殷切渴望得到的东西,裹挟巨大的危险,即将来临! 「可是……你究竟是什么?是神明,还是邪灵?又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沐皓天躺在地上良久,手按心房,默默回想。 这么多年以来,他没有一刻不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关于心脏之变,那个死鬼师父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他为何总是语焉不详,甚至故意胡说八道一通呢? “师父,如果有一个人,他的心脏被人偷走了,但他还活得好好的,那是为什么?” “傻小子,世界上就没有这种人,那踏马是妖怪。” “师父……那徒儿告诉您一个秘密,我踏马是妖怪。” 师父抬手就赏了他一记爆炒板栗,大骂道:“踏马的臭小子!鸡儿小小,满嘴放炮。” 骂完之后马上开坛做法,末了拍着他的小胸胸,严肃认真道: “这件事,为师替你仔仔细细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原是天上的灵敏星下凡,因参加万仙大会时调戏天后娘娘座下皓月仙子的持扇丫鬟圈养的母猪…… “呃?你傻乎乎看着我干毛?总之就是你前世调戏母猪!被天后娘娘贬谪人间,历十世劫难,方能重修正果。 “唔……因所犯之事离奇又恶心,但说起来也不算太严重,所以天后娘娘法外开恩,为你保留了‘仙灵之心’,护你形体不灭。 ”不过下凡之前你签了保密契约,此事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一定别让外人知道!切记,切记!” 如此荒诞不经之言从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口中说出,一度让年幼的沐皓天深信不疑。 从此以后,只要一见到母猪,就会烦恶难当,惊骇欲狂,避之唯恐不及。 也因此受尽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的戏弄调笑。 每每想到此事,沐皓天都会忍不住大骂一句: “死鬼师父!为老不尊!” 想想今天遭遇的绝险,又将师父的亲朋好友问候了一遍,沐皓天终于返过神来,伸手摸到黑剑,撑地起身,淡淡扫了一眼嵌在墙角的鬼童。 一切尘埃落定,他的心底却不是滋味,念及鬼童生前被虐杀的悲惨遭遇,又看到一旁倚墙瘫靠的秀娘尸体,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嗟叹不已。 当即掏出了仅有的几样法事道具,摆放齐整,燃符为香,卷草作烛,念了往生咒为两者超度。 尽完人事后,再转眼看了看。 茅屋摇摇欲倒,屋内满目狼藉。 油火早已熄灭,月光从草顶和墙壁上破开的千百道缝隙中透射进来,照得四下清亮,了了分明。 樵夫趴在角落,身上堆满了杂物,听起来吐气均匀,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沐皓天忽想起附在他身上的阴灵,一拍大腿,暗叫一声不好,正想去将他拍醒,并尝试驱邪。 陡然间心神一凛,没由来感到手脚冰凉,急打了个寒噤,恍惚中听见有个声音说道: “云中玄雷鸣,沧澜月神幽!” 渺渺泠泠,彷佛来自幽冥。 第五章 【夜半敲门】(求追读) 沐皓天大吃一惊,急往樵夫看去,却见他沉沉昏睡,看不出任何异状。 转头四顾,周遭同样寂然。 静默了片刻,他忍不住心里发毛,连忙掐诀击点印堂穴,快速让自己镇定下来,自忖道: 「阴灵树多生长在坟山、乱葬岗,以阴凕之气为养料,积阴养灵,由此而诞生的阴灵能附身活物,慢慢侵蚀宿主的阳气,壮大自身,常被邪派修士用以培育鼎炉,修炼邪门法术,但阴灵本身并没有自主意识……」 突然心念一闪,手按自己的胸口,失声叫道: “又是你么!?” 他的语气并不那么确定,因为这次的“心声”与以往截然不同。 那道意念降临之时,从来都是睥睨一切的口吻,犹如天命真理一般。 但在刚刚,沐皓天清晰地感受到它带有一丝情绪。 冰冷,却不无情,像是一个警告,也彷佛一个预兆。 “云中玄雷鸣,沧澜月神幽?” 这是一段传说关乎人间命运的古老谶言。 天下泱泱,共九州。 曰: 云州、中州、玄州、雷州、鸣州、沧州、澜州、月神州、幽州。 九州之名,正是源自于这段流传了上千年的谶言。 此谶口口相传,几乎无人不知。 沐皓天虽然早已熟知,但跟所有人一样不明白深意,只知道当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千年来始终无人可解。 此刻听见诡异的“心声”毫无征兆地念出这段谶言,他下意识就联想到那个关于修仙契机的指引。 又等了片刻,身外、心中再也没有任何异动,便即盘腿坐下,冥思苦想。 九州广袤无垠,每一州纵横均远远超过了万里,庞大的疆域犹如天道般的桎梏,令绝大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都被困在一州之地。 “咱们道玄武极山所在的沧州,在九州之中疆域大小排名最末,但是为师活了一大把年纪,也从未出过本州……” “好在本门位于沧州的西北边陲,离最近的月神州只有三千里……传说那里神秘而又美丽,存有宏伟的上古遗迹,境内常年夜长昼短,且差距十分悬殊,甚至都出现过整整一年不见天日的惊世异兆!月神州的白天也往往明月高悬,与日争辉,独具一番奇景。” “你们好好练武,有生之年或许能去月神州见识见识,至于别的地方,就不用痴心妄想啦……” “世间的修炼流派林林总总,各恃惊人艺业!但是,惟有神通广大的仙门巨擘,方能在天地间恣意遨游!” 这些师父教训徒弟们的话,无意间促成了沐皓天修仙梦想的萌芽。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独一人坐在道玄武极山的望仙台,仰望被群山围困的星空,彷佛一只幽居井底的树蛙,亟待挣脱那道无形的天地桎梏,一见更加广阔美丽的世间。 然后,他会像此刻一样冥思苦想,从师门的历史、和当世的各大修炼流派之中,苦苦探寻达成梦想的途径。 当世的修炼流派以武、释、道三家为尊,其中又以道之一派最为鼎盛。 自千年前天地大变以来,世间修炼体系遭受沉重打击,古时许多赫赫有名的超级大派或分崩离析,或销声匿迹。 那场大变具体如何已难追溯,后世只知极其惨烈可怕,强如武释道三家,也险些断绝传承。 驭兽、封印、妖炼、化魔、假尸、傀儡术师等等曾经大放异彩的派别大半消亡,少量存续下来苟延残喘的,也都偏安一隅,避世绝俗。 期间更有数之不尽的玄功秘宝不知去向。 “末法时代”到来的说法,由此甚嚣尘上。 其时天下大乱,龙蛇混杂,修炼界也像凡门军阀一样派系林立,集伙抢占地盘,各据一方。 有许多宗门裂变但神通惊人的修士流落世间,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为了吸引大能之士,更名易帜乃是家常便饭。 盖因一派之传承,有大能坐镇固然重要,新鲜血液同样必不可少。乱世中民智倒退,门派想要引人投靠,这名头自然是取得越唬人越好。 像青云门、七玄门、恒岳派、龙虎山这样的名字是万万吸引不到人的。 一时之间,神武镇魔宗、凌云绝仙阁、蔽日遮天教之类的“名门大派”,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并且每每有惊人派名问世,效仿者便接踵而至。 你叫“顶天立地门”?那我叫“插天捅地派”也是很合乎情理的嘛。 如有雷同,那便纯属巧合了。 沐皓天所在的“道玄武极山”,正是在这段乱世中应运而生。 这些名号叫得震天响的门派曾兴盛一时,但经数百年大浪淘沙,早就逐一衰败了。 现如今,道玄武极山门庭冷落,在浮世之中苦苦挣扎,甚至时常遭到隔壁一个中型门派的欺凌。 沐皓天的修仙梦想,早就成了一种奢望。 那一个个仰望星空的夜,也永远地迷失在时空里,幻为一个个绚丽而脆弱的泡影,随风飘零。 但! 此时此刻,他还拥有一颗心脏。 就在不久之前,这颗诡异的心脏,为他指引了一个阴森玄奇却又清晰无比的方向! 言念及此,沐皓天精神大振。 他还是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这一次,只有真正踏入修仙之路,才有能力化解本门面临吞并的危机,从而守护自己的家人。 他只知道,这一次,无论什么艰难险阻,也无法让他退后半步! 这就够了。 坚定了本心,沐皓天再不作多想,从地上一跃而起,径直上前拨开杂物,扶正樵夫并将他拍醒。 樵夫一醒来便惊恐乱看,发现秀娘死在不远处,登时悲呼一声冲了过去,猛见到鬼童半截尸体,陡然停住,扑通跪地,嘶声恸哭。 沐皓天心有戚戚,轻轻叹息,正要说些宽慰的话语,然后为他驱除阴灵。 忽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轻不重。 不多不少。 正好三声扣门。 沐皓天微微一愣,紧接着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老丈!请开开门罢,俺们夫妻俩在山林里迷路啦!” 第六章 【神秘少女】 一刹那间,有股森罗寒意从沐皓天的意念最深处生出,迅速钻心彻骨。 无尽的恐怖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层层堆积,几要让他窒息。 他无法置信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仍在跪地恸哭的樵夫。 “大爷,睡了么?侬别怕,我们是小王村的农家。我丈夫路上摔了一跤,求你开门让我们进去歇一歇吧。” 这个熟悉得让人寒毛倒竖的女人声在门外响起的一瞬间,樵夫哭声立止,呆呆转头看向屋门,慢慢瞪大了眼睛。 听着听着,他猛然“嗷”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向后靠去,拼命远离那扇门。 “秀……秀娘……” 樵夫直吓得魂飞魄散,一只手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脸上已无一丝人色。 沐皓天心头的震骇简直无以复加,浑身紧崩,像一条拉到最满的弓弦,两条腿却犹如灌了铅,半步也没法挪动。 …… 在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气氛中僵立了片刻,斗听“吱”的一声响,屋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山风鼓吹,茅草乱飞。 月光如水淌入,月下一个白衣身影当风俏立,在门外停了一停,翩然踏入屋内,随意摆袖,屋门便即掩上。 沐皓天惊魂未定,蓦地心跳怦然! 来人一身月色白衣,体形颀长秀挺,周身上下似笼清烟,竟是个仙气飘飘的妙龄少女。 对了一眼,但见春水盈盈于妙目,朱砂一点在眉心,只可惜以黑纱蒙面,无法一窥仙容。 那少女款款转头,青丝三千如瀑垂落,结环简束。前额上袒露的肌肤嫩白无瑕,似雾里生花、云海绮霞,令人浮想联翩。 「仙耶?」 「鬼耶?」 沐皓天失神的当口,那名少女也在默默打量着他,不过只看了两眼便移目快速扫过了全屋。 环顾完毕后,目光转寒,眉尖轻轻蹙起。 这时沐皓天惊觉失态,连忙定了定心神。 眼见门外再也没有动静,而此人姿态灵动,出尘绝俗,绝不似邪门鬼物。 当即一振衣袖,就准备开口相询。 那少女却忽然玉手高展,一柄残月也似的奇形兵刃在半空闪烁浮现,跟着她一个扣指,月刃回旋激射! 寒光眩目,直冲跪地的樵夫而去,在其头顶飞速盘旋。 驱物之法!! 沐皓天瞳孔微缩,暗里吃惊道:「她居然是一名境界不凡的女修士。」 斗然间念光一闪:「莫非,这就是我的修仙契机么?」 在此荒山茅屋,邂逅常人眼中神秘非凡的道门修士,还是个绝色女修士。 沐皓天不禁一阵神思乱想,一时间竟忘了追究刚才的诡异之事,怔怔看着那少女施展驱物之法,一番惊艳施为。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柄月刃已在樵夫头顶飞旋了数圈,寒芒闪动,折返少女手中。 但听得“噗”的一声轻响。 沐皓天转头去看,樵夫躯体僵直,仰头缄默,上衣乍然破碎,前胸后背、头顶面门,“噗噗噗噗”接连爆开,血柱冲天激溅! 殷红血光染透了漫漫月光,也幻灭了少年心中的美好愿想。 樵夫连闷哼也没能发出一声,浑身浴血向后仰倒,当场气绝身亡! 千万年来,修真之士扶危济世、匡扶正义,深受世人敬仰。这少女更似天仙一般的人物,岂料竟突然出手杀人! 刹那之间,拜师修行的念头被一股暴烈狂风席卷得无影无踪。 沐皓天身心如坠冰窟,勃然大怒道: “妖女!你做什么?” 盛怒之下运劲握爪,欺身上前欲要将她拿下。 那少女看也不看,白袖翻飞,玉指轻扣,月刃又一次回旋激射,凌冽刃锋迎头劈斩,寒气直切沐皓天的头皮。 一出手竟又是杀招! 沐皓天又惊又怒,陡然驻足,索性不闪不避,闭目等死。 但觉此女如此蛇蝎心肠,纵使那张黑纱后头藏了一张倾世容颜,亦如红粉骷髅不值起怜,放任她被“仙灵之心”的反击诛杀,也算是咎由自取! 然而闭目数息之后,想象中的一幕并未上演。 沐皓天讶然睁开眼,却见那柄月刃依旧寒芒泠泠,悬在自己额前。 那妖女正轻飘飘地摇移莲步,旁若无人一般从他身侧走过。 沐皓天胸怀怒气更盛,肩膀一耸,便要出手去拦,可身形方动,那悬顶的月刃上倏地弹出一个苍青色光球,正中他的额头。 碰撞悄然无息,如雪泥崩散、涡流触底。 沐皓天的脑袋轻轻一震,懵了懵,那只苍青色光团瞬间化为一张无形丝网当头罩下,周身上下登时麻痹,彷佛被千丝万缕寸寸绑缚。 整个人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蚕丝缚!」 他心知这是道门中的束缚类禁制,并且已属于中阶法术范畴,远胜武学上的点穴功夫。顷刻间就连唇齿、喉舌也尽被封堵,发不出一丝声音。 沐皓天师门的道法传承几近断绝,虽一直渴望修道却始终不得其门,只能退而求其次,修习这不入流的天师一脉除鬼驱邪之术。 他对此钻研可谓刻苦,在同辈之中也向来以为翘楚,眼下却被这妖女恣意以正宗道术制服,任其逞恶凌辱。 不由得意气尽失,心中颓丧惘然,生平从未有过这般挫败之感。 正自怨自艾,陡然心头一震,想到刚才发生的那件诡异之事。 饶是他精于驱邪之术,向来也不惧鬼魅邪物,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当时竟彷佛恐怖轮回一般,敲门声响了三下,随后“樵夫”和“秀娘”的声音在门外接连响起,说出来的话也和之前的樵夫、秀娘一模一样!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没过多久便即推门而入,那么这件诡事无论是何缘故,必然跟她脱不了干系! 言念及此,沐皓天立刻聚拢目光,盯紧那名少女。 那少女将他束缚之后便不加理睬,径直向前走到一处,拂动衣袖隔空除去脏污。随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闭目调息起来。 她的一呼一吸似有天然韵律,月华如袅袅轻烟,聚拢在她周边,随着法诀运转缓缓流动。 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气,无声无息没入口鼻和周身肌肤,衣袂飘然飞舞。 白雾氤氲,似幻若仙。 那是卓然于世的月之元气,不同于随处可见的金、木、水、火、土五行,操纵风雷之力、以及攫取日月之精华的法门,放眼整个修炼界都是极罕有的,掌控者无不是声威赫赫的名家大派! 是以有资格修炼这类道法的修士,自必拥有绝顶天姿,地位崇高无比。 然而此刻的沐皓天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那个沐浴在月雾中的曼妙身姿,落在他眼中却宛如一尊煞神。 他的脑海里,正不停盘算着对方会怎样对付自己。 「此人貌似天上仙子,可看她杀人不眨眼的歹毒行径,还有她进屋前发生的那件诡异之事,处处透着邪性,必是邪派修士无疑了。」 「传闻邪派修士专门修炼折磨人的妖法!譬如血祭活人练功,也只寻常,又或者将人杀死剥皮剔骨,炼作尸煞……倘若如此那再好不过,这妖女敢动手就让她尝尝厉害,‘仙灵之心’无往不利,区区一名邪修自不在话下!」 当下沐皓天打定主意,一旦能开口说话,便尽快将那妖女激怒,对他痛下杀手,从而触发“仙灵之心”的反击。 被他视为凶煞魔神、欲除之而后快的“妖女”,突然一声闷哼,双唇微分,吐出一口血来。 第七章 【月影回光】 几滴鲜血溅湿少女脸上的黑面纱,缓缓洇成一朵朵墨红色小花。 「咦,她原来受伤了么?」 沐皓天先是一惊,继而大喜! 「她来此荒僻之地疗伤,想必是和其他修士斗法不久,甚至很可能有正道的高手正在追杀她……这样一来,待会儿我一旦对她恶语相向,肆加挑衅,那她为了免除后患,必会直接对我下杀手,然后遭到‘仙灵之心’反击诛杀!」 想通此节,沐皓天心中大定,马上聚精会神,酝酿反杀计划。 那少女可不知身旁少年的想象力竟丰富至此,还在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 她吐出一口污血后,正待继续运功疗伤,忽却心头一紧,灵识感知到一股淡淡的危险气息。 蹙眉瞥了沐皓天一眼,只见他僵尸一般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于是心下稍安。 但觉此人草包一个,绝无可能突破束缚禁制,眼下强敌在后,刻不容缓!便不再理他,默默运转玄功心法。 连日来,她先是被本门弟子追缉,多番纠缠,受伤不轻。好不容易摆脱,却又受到一帮神秘人的围追堵截,险遭不幸。 而就在刚刚,她正御器飞逃,忽觉身心俱疲,难以为继。恰好发现荒山上有一间茅屋,便准备下去稍作休息。 靠近之后,才察觉屋内有一个人。 而与此同时,她的灵识猛地探查到里面另有一股惊人的邪气!心中一凛,立刻在门外施了一个“月影回光术”,重现了此地不久之前发生的情景。 倒把屋内的沐皓天吓得半死。 如此阴差阳错,才造成那件沐皓天很长一段时间,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的恐怖诡事。 以及,引发一场关乎一对少男少女终生命运的误会。 …… 而在此时此刻,那少女毫不知情,自顾凝神静气,加紧打坐调息。 自从得知婚讯从本门出逃,她如履薄冰,算起来已经不眠不休整整三天。时时刻刻谨小慎微、机敏应变,方能与四面八方迫来的敌人斡旋至今。 少女调息半晌,气海之中法力业已回复小半,估摸着法诀再行过一周天,就能恢复大部分伤势了。 言念及此,心神放松了许多。 当是时,她耳边陡然爆起一声惊涛般的怒吼: “妖女!纳命来!” 少女花容失色,只道已延宕误时,追兵桀然追至,心头“咯噔”一下!神念霎时失守。 经脉中有序运转的法力登时如激流截断,湍急乱窜,本就岌岌可危的经脉窍穴经此一冲,迸裂鼓胀,受损益重。 她的脸上青红变幻数次,终于遭受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在面纱上!身形摇晃着向旁边倒去,险要碰地之时手腕翻转,掌击地面回正了身体。 接着手足并用,狼狈地向后退窜。 她背墙屈身而坐,双手抱膝,惶然四顾,俨如一只受惊小鹿。 其时凉风徐徐,蝉鸣鼓噪,月色依然。 少女惊惶片刻,未察敌踪,抬头只瞧见沐皓天僵尸挺立,眉目间神色很是古怪。 顿然醒悟刚才是这小子鬼呼狼嚎,害得自己运功出岔受了内伤,登时心中恚怒不已,冷冷地看他一眼,便想出手教训。 可翻手却是连结印也做不到,急怒攻心,娇吟声中又是一滩鲜血吐出。 沐皓天怎料这煞神妖女一下子变得如此不济,错愕当场。 见她仓皇逃窜、楚楚可怜的姿态,莫名觉得心被什么揪住似的,生出轻怜之意。 但转又想到她杀害樵夫时的歹毒,绮念立除。 沐皓天自从打定主意要激少女痛下毒手,以求反杀,便一直在暗地里酝酿排演,怎样的破口大骂方能一举成功。 搜肠刮肚,想出一套套狠言狠语,轮番在心中呐喊。 试到“妖女!纳命来!”之时,喉舌束缚恰巧松动,压抑许久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一声震天大吼,非但害得少女受伤,也把他自己吓得够呛。 「这妖女并非实力不济,而是原本就受伤颇重,体内空虚,这才导致施法不力,春蚕束缚只片刻便已经松动!」 沐皓天明悟之后,便即挤眉弄眼,活动着面部肌骨,又奋发意志尝试动弹四肢,果然感觉手指能微微颤动,不由心中大喜!知道不消多久便能脱困。 大喜过后却又犯了难,盖因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个妖女。 见她大口咳血,身形摇曳仿如月下残烛,寻思着现在激她出手自毁已大可不必。 那过去一剑把她杀了? 可自己平生还从未杀过人。 那断她手脚施以惩戒? 想想便觉凄惨,又于心不忍。 但就这样不管不顾,心中意气难平不提,那岂不是纵虎归山,成了她日后作恶的帮凶? 思来想去,总没有个如意之法,忽忆起师父曾言道:“大丈夫立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 便即决定:无论怎样,先与她阐明是非曲直,看她表现再行定夺。 那边少女哪能想到就一会儿工夫,这楞头楞脑的小子,又在心底自作主张将她拿捏了好几遍。 此刻虽无强敌环伺,却实已遭遇她出逃以来最大的危机。故明知束缚法术即将失效,也无暇顾及,全力内视调理己身。 所幸今夜明月朗朗,她修习的功法倚仗月华,效果大胜寻常。 正小心翼翼地催动法力滋养经脉,忽听那少年开口朗声道: “妖……女我先来问你!你先前滥杀无辜,是也不是?” 依少女的性子本不会睬他,这时听了这话,忽然明白此人为何对自己这般仇视,心中有气,冷冷道: “你这微末道行,也敢学人家降妖除魔么?” 沐皓天首度听见她出声,但觉清冷生脆,宛似雨激寒冰、雪曳风铃,极是动听,印证了“妙龄少女”的猜想,一时没留意到话中讥讽。 待他醒觉过来,立时气炸,大怒道: “你当我不知么?我自有办法救他性命!你以为、你以为你懂得甚么?” 心下却了悟她之所以杀死樵夫,是看出了樵夫被阴灵附体,对她烦恶之意稍减。 少女那端只发一言便没了回应,似乎不屑与他纠缠。沐皓天则当她是理亏不敢再说,拼命地活动肌体骨骼,想要尽快挣脱。 又过得片晌,沐皓天感觉四肢已能轻微挪动,心一喜,悄摸摸朝少女瞄了一眼,但见她竟也目光炯炯看着自己,心又倏地一沉。 突然之间,那少女单手上扬,露出一截莲藕似的粉白小臂。 苍月之刃浮空放光,低回旋转。 沐皓天心中大惊:「她这么快恢复了么?」 念头甫动,扣指声响起,那月刃上蓦地旋发出一个苍青光球,又一次击中他的额头。 沐皓天眼睛大瞪,身如硬木,缓缓倾倒下去。 倒地之前,他瞥见蒙面少女忙不迭拭抹胸前血迹,侧首换了新面纱,然后端正盘坐,闭目结印,彷佛装腔作势。不禁感到讶异。 沐皓天背对屋门侧躺,这角度正巧看不见少女,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些彷徨无计。 勉力活动眼球,发现了不远处仰面而倒的樵夫,赤裸的上身斑斑点点满是血迹,顿时心生恻忍,默默注视,为他默念往生咒。 刚念了几句,沐皓天就惊觉有哪里不对劲!立刻聚意端详樵夫的尸体。 少顷后,斗然看到樵夫肩上有两排整齐的牙印! 皱眉一想,猛想起秀娘在讲述事情经过时曾提及,与那鬼童搏斗关头惊骇欲绝,狠狠咬了牠的肩膀一口。 沐皓天心头如受重重一击,急忙又往樵夫胸前看去,果见伤口周围暗沉沉一片,一张婴孩面孔的轮廓几近成型,只是被血迹沾染,一时难辩。 联想《敕鬼经典》有记,鬼童经过一种罕见的变异之后,命力变得极强,纵是昔年经验丰富的天师,对付此凶也时有失手,被其逃脱惨遭报复。 鬼童既已显形,那就说明樵夫早已被掏心,并且那时“仙灵之心”未能将其诛杀! 自己底牌尽出、毫不设防之时,那变异的鬼童,正阒然借樵夫之体复生。 念及此处,沐皓天心潮激荡,彻骨冰寒,背后冷汗涔涔而流。对所谓的“仙灵之心”不再盲信的同时,也一下子明白了少女话中的深意。 “你这微末道行,也敢学人家降妖除魔么?” 霎时之间,羞惭、懊恼、悔恨、对错怪那少女的歉然,情绪交杂将沐皓天一颗心揪得发疼。 再想到自己连番算计要杀死对方,还害得她气乱受伤,登时恨不得爬起来连打自己几个耳光。 当是时,屋外风声忽变急促。茅屋整个“吱吱”摇晃,又听“嘭”一声闷响,山风陡然灌入!背后寒气侵体,千百根茅草胡飞乱舞。 沐皓天心想这是屋门被人豁开了,而且只怕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门外有人高声喝道: “寒文静,出来一见!” 声音洪亮如撞钟,震得屋顶的草屑簌簌而落,显是内力高深的武道高手。 第八章 【道武之战】 「原来她叫做寒文静!」 沐皓天暗暗想道, 「却不知这人为何要来寻她晦气,莫非……她的受伤便是与此有关么?」 眼前闪过那个蒙面少女仓皇躲避、屈身抱膝的无助模样,心中懊悔揪疼,惴惴不安。 这时候门外又有一人说道: “师哥,这‘苍月仙子’贵为月神宫的圣女,早已成功筑基,虽然当下被门派所弃,身受重伤,可是咱们也千万不要大意了!还是全力以赴,将她拿下领赏去罢。” 嘶哑难听,却是个女子声音。 听闻此言,沐皓天心神霍然一震:「月神宫?那么,她是来自‘月神州’的修士了!」 这是沐皓天的师父用以鞭策众弟子修行的一个遥远地域,也是幼年沐皓天小小心灵里的一块圣地。 月神州位于沧州的西北方向,孤悬九州北地,神秘程度仅次于地处南疆的幽州。 传闻月神州出身的修士,尤其擅长偏门而又诡异的道术,大多阴气森森,形象也是不忍直视。 沐皓天有生以来从未离开过沧州,也几乎没有见过外来之人。 他在脑海中搜刮寥寥无几的月神州相关信息,眼睁睁望着寒文静,心想: 「却不料,这位‘苍月仙子’,居然真的宛似天上仙子……可她千里迢迢跨州而来,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九州疆域广袤无垠,纵使神通广大的道门修士,全力御器神行,想要跨州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更别说,途经各类古代遗迹、险山绝地以及各大世家宗门洞府,必须绕道而行,本就漫漫遥远的路程,往往还要多出一倍不止。 「她这么远跨州而来,自必历尽了千辛万苦,很有可能是为了躲避仇家……我却误会了她,害她伤势加重……」 正自懊恼不堪,忽有两条黑影从他头顶轻轻越过,背向站定在他面前不远之处,各持长刀,上身微动,似在环顾四周。 沐皓天使劲转动眼珠,想看看二人的体态。 忽然其中那名女子歪过身来,也没看他,约摸只是嫌这“尸体”碍事,拨来一脚便扫在他的腹上,一下子将他踹到了门口。 沐皓天喉头一甜,嘴角溢出鲜血,但他身中“蚕丝缚”,连痛哼之声也发不出来。身体擦地倒甩,后脑勺与尾椎骨分别撞上两侧的门柱,撞出“咚咚”两记闷响。 头、尾、腹三处疼痛欲裂,两只眼金星乱跳,脑海里想的却是,此人随意一脚便将他踢成内伤,行事竟如此狠辣跋扈,武功也是极高…… 突然间暗中惊呼:「她将我点倒,却是为了救我?」 这个念头一起,更觉得情难以堪,愈发为寒文静忧心了。 那女子一脚踹完,隐约察觉不对,欲扭头来看,却听寒文静开口冷冷道: “雌雄双猎?你们两个当真是不知死活么。” 沐皓天闻言心一动,这绰号在方圆百里颇有些名头,是以他也曾听过。 “雌雄双猎”本是同门师兄妹,师门变故后,门下弟子流落江湖,二人结为夫妇,刻苦修炼,双双晋升先天之境。 从此以后自诩猎人,专行悬赏捉拿之事。但如果目标人物肯出双倍价钱,这二人便即倒戈相向,罔顾道义,深受正派人士所不齿。 双猎虽为武之一派先天高手,不过通常来说,并不敢招惹道门修士。 沐皓天正在纳闷,忽见前方的双猎又向寒文静逼近了一步,这才发现那“雌猎”一脚虽踢得他七荤八素,却反将他的身体摆正,能看得到蒙面少女。 只见她端坐在地,手捏法诀,月色白衣临风翩然,气质清丽如仙。彷佛就这样不经意看上一眼,也足以让人心思澄净空明。 可就在这时,“雌猎”那嘶哑磨耳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打破了这份意境: “臭丫头!没事在脸上盖个遮羞布干嘛,野外偷了汉子没脸见人么?” 说完故意扭头四下张望。 沐皓天察觉她目光扫了过来,急忙闭上眼睛装死。 只听雌猎嘎嘎怪笑两声,又道: “呦嗬?爽完还把俊小子给杀了,也亏你下得了手,如此心狠手辣,不愧是见异思迁、毁婚叛师的骚浪蹄子。” “你们两个修炼到先天后期,已属不易,又何必着急寻死?” 寒文静语气淡漠,声如碎玉。 雌猎听在耳里,却是勃然大怒: “小贱人!少给老娘虚张声势了罢!锡山老鬼已经把你的底细都透露给我们了,乖乖受缚跟我们回去,还能少吃点苦头!要不然,哼哼……” 寒文静好不容易逃脱师门追捕后,又遭遇了突袭,以至于伤上加伤,正是拜这锡山老鬼所赐,当即寒声道: “锡山老鬼,他还没死么?” 双猎对看一眼,同时悄悄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那雄猎戏谑道: “蒙仙子挂心了,老鬼他可是龙精虎猛的很,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发誓要抢在大伙儿前头得手,还说要好好地疼爱仙子呢!” 那锡山老鬼是沧州北境臭名昭着的淫修,寡居锡山一洞府,豢养女宠姬奴供其淫乐。还时常假借双修之名行采补之事,祸害了许多良家女子,连沐皓天的师门道玄武极山都曾有女弟子遭难。 沐皓天忍不住在心里咒骂此獠,又暗暗奇怪寒文静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竟引来如此多的牛鬼蛇神。 雄猎的语气甚为龌龊,寒文静听了却不着恼,淡淡说道: “我听说,你们的规矩是只认赏金不认人,那你们告诉我悬赏之人是谁?出的又是什么价?我出双倍便是了。” 雄猎忙不迭摇了摇手,嘿然道: “仙子又何必明知故问!你堂堂的月宫圣女,落得众叛亲离,却是为何?那龙二公子天人之姿,身份何等尊崇!你又何苦不嫁?” 他反问了两次,寒文静便轻轻哼了两声。 雌猎冷笑道: “小贱人!现在想要后悔也迟啦,这一回可是龙家指名道姓要拿人!纵使你能出价百倍、千倍,哼哼……放眼整个沧州,又有谁人敢收?” 寒文静形体笼烟,神色淡泊如常,内心也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疑窦消解,明晰了为何会遭到另一拨人的袭击。 后头的沐皓天却是听得心神剧震,眼前彷佛猛然间出现了一片深海、一座天山。 惊涛、 怪浪、 危崖、 乱石、 闪现交替,迅猛冲击! 一切只因那“龙家”二字! 龙家之名,在沧州可谓如雷贯耳,是为天字第一等的修炼世家,道法、武学、乃至旁门左道无所不精,声势显赫,威震八方,沧州全境一呼百应。 在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弟子的眼里,更是高高在上,从来都只有仰视的份。 别说要与之为敌,仅仅得知寒文静得罪的是龙家,便令沐皓天打心底生出一份绝望之感。 雄猎说话间隙,与雌猎又偷偷摸摸上前了一小步,已侵入对方一丈之内,登时心神大定,叱道: “仙子既已伤重无力,就不要负隅顽抗了罢!” 说完与雌猎互递眼色,瞬通心思,双双一提真气,自掌心贯入长刀,迸出半尺气芒,猛地拔身冲袭。 沐皓天心急剧上提!大叫不好。 这雌雄双猎成名日久,素来谨慎,虽明知寒文静身受重伤,还是对她非常忌惮,一直借言语试探悄悄逼近。 盖因武道“炼自身体魄”与修真“御外物之力”之别,道门修士面对武学高手有着天然优势。 但威力绝伦的法术大多须由咒语、印诀配合法宝器物激发,施法过程可被阻断。 因此一般来说,修士对仗武者时,绝不容许对手接近周身三丈,否则极易遭逢暗算,阴沟翻船。 以雌雄双猎之谨慎,愣是足足迫入寒文静一丈范围,方才无所顾忌,直接动手拿人。 雌雄双猎势如猛虎扑食,沐皓天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寒文静却熟视无睹,安之若素。 眼看长刀就要架上少女玉颈,双猎蓦地心里发毛,足下骤生刺骨森寒! 想也不想,气沉足底直贯“涌泉”,双脚腾飞离地,同一时挥刀陡然下劈。 雌雄双猎武功不分雌雄,动作也是整齐划一,瞬息转成了悬空倒挂、向下劈砍的姿势。 两人原先所踩地面嘭然炸开,土石崩爆四射,一柄苍青色月刃激烈旋舞,自下而上,击电奔星般与双猎刀芒碰撞交锋。 眩光夺目,迭声爆响! 原本就受损严重的茅屋轰然倾塌,碎石沙土、乱草杂物滚滚飞扬。 沐皓天半身被埋,视线受阻,只能依稀瞧见人影交错,耳廓里满是“玎玎哐哐”的声响,时而如刀剑相击,时而如气爆擂鼓。 场上只有三人对战,却彷佛数十人在同时出招,沐皓天不知谁占得上风,兀自忐忑焦急。 忽听两声闷哼,两人趔趄着落地,倒退一步稳住,握刀而立。 漫天茅草纷纷洋洋,飘荡下落。 那雌雄双猎在前大喘粗气,沐皓天侧躺在后方,透过杂草的间隙望去。 寒文静依旧白衣飒飒,翩然安坐,苍月之刃漂浮在她身前护持。 看起来一番激斗雌雄双猎未能讨到好处,还双双吃了暗亏! 沐皓天的心底刚生出一丝喜意,便听见雌猎哑声说道: “师哥,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尽快拿下!” 沐皓天慌忙聚目再看,果见寒文静身形轻颤,浮空的月刃倏忽坠地,一缕鲜血洇湿面纱,顺下滴落。 胸前白襟,赤血殷然。 鲜艳的色泽在沐皓天的眼中绽开,绝美而又凄清,无声刺痛着他的心。 心脏遽然不寻常地跳动了一下。 春蚕束缚之力瞬间崩溃,沐皓天福至心灵,拍地翻身跃起。 举头望前,却是一怔。 前方忽变得白茫茫的一片,那雌雄双猎身形隐在雾中,定定不动,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齐踏一步,上体前倾,一只手挥掌向前伸,一只手握刀向后甩。 俨然拔身冲击,却陡被定住! 仔细一瞧,双猎周身到寒文静所在位置之间的两丈方圆内,缈缈白雾滚涌如流,出此范围则一片清朗,彷佛月光被凝为实质,聚拢于方寸之地。 沐皓天武功道法稀松平常,但见识着实不浅,看了两眼业已辨出这是道门中的“困囿法术”,比之“束缚之术”更高一阶,按理成名修士才能施放自如。 想不到寒文静看上去年岁并不大,道法修为竟已如此之高!沐皓天由心地感到叹服,却不知那头的当事人正暗暗叫苦。 “困囿之术”本就极耗法力与精力,殊难驾驭,非危急时刻不会轻用。 这门“月之牢”的困囿效果,在此类法术当中实属上乘,故而施法条件更加苛刻。 寒文静纵使全盛之时,施展起来也颇为勉强。 此时趁月华浓郁,情急使出,实属侥幸,并且体内的伤势加重,根本无力长久维系,想要分心御器伤敌更是万万不能。 这般进退维谷,支撑了少许时间,“月之牢”已然松动。 雌雄双猎奋力调动先天真气,硬抗法术之威,身躯开始缓慢挪移。 沐皓天一直目不转睛,立刻察觉了不对。 眼见双猎全身真气鼓荡继续侵前、寒文静面纱下沿滴血如断线珍珠,不由心中大急! 第九章 【佳人何去】 “得罪了!” 沐皓天蓦然开口一声招呼,将双臂伸直,互击腕部。 “咔嗒”一响似机括开合,随后双手迅速分开,分别对准双猎后背。 那雌雄双猎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后方的“尸体”竟会突然诈尸!此刻他们身陷囫囵,倘若有人在背后痛下黑手,轻轻捅上两刀,哪里还有命在? 雄猎拼尽全力猛提一口真气,厉声叱道: “这女子是龙家通缉之人!我们是为龙家办事!无论你是谁人,千万不要惹祸上身!否则无论你躲到哪里,龙家一定会找到你!摧毁你!” 他知道自己虽然闯出一点名头,但想用来威慑却是远远不够,事在紧急,一开口便抬出了龙家的天字招牌。 「你若是出言恳求,我还真会犹豫一下。」 「但是你……」 「威胁我?」 雄猎话语间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冲散了沐皓天最后一缕迟疑。 他冷冷一笑,双臂齐振,袖袍之中倏地射出两枚铜珠状的暗器,直击双猎背心的“灵台穴”。 一击发出,便飞快收臂抱胸,信心满满等待双猎受制。 可谁知暗珠一冲进白雾范围,便被那“月之牢”所摄,好似击入一团棉花,速度锐减,悠然划落,十分滑稽地撞在双猎的臀上。 一瞬间双猎心中的悲愤无以复加,大骂此人竟龌龊至此,背后捅刀不说,还要对自己的屁股下手。 不过他们马上又反应过来,此人连岌岌可危的“困囿之术”也攻不破,想必只是一个小脚色,当即心中大定,不再鸟他,只待拿下寒文静,即可随便料理这小贼。 沐皓天急得挠头,往寒文静看去,但见迷蒙辉光的深处,一双亮如星月的眸子也正看过来。 在视线交合的霎那,二人心头灵犀一动,相互微微点头。 沐皓天再一次伸臂互击腕部,触动藏于袖中的机括,将暗珠迅疾发出。 几乎与此同时,寒文静乍然收手,释开了“月之牢”的掌控。 月华白雾眨眼间逸散飞舞。 两枚暗珠星驰电闪,精准无误击中了目标。 双猎刚刚摆脱月之困囿,紧接着又穴道受制,继续僵在原地。 说来话长,其实在沐皓天两次出手的顷刻之间,实已发生了许多事。 双猎毕竟是先天境高手,虽不将他放在眼里,却也本能地有所防备。 察觉他第一次想攻击督脉正中间的”灵台穴”,于是在“月之牢”失效瞬间猛提真气,通贯整条督脉。 想以先天真气震飞区区暗器,然后全力对付寒文静。 哪知沐皓天第二次灵机一动,转击督脉与足太阳膀胱经交汇的“风门穴”,来了一出调虎离山,加之沐、寒这素昧平生的两人,配合起来竟然亲密无间,这才一击中的。 双猎始料未及,一惊后怒不可遏,发誓要将身后的小贼硬生生折磨致死!奋全力冲击穴道,仅用三息便已冲开。 方甫冲破,突感目眩神迷! 恍惚之中彷佛看到天穹倒转,夜空宛若静谧湖面微波荡漾,漫天星斗摇摇晃晃,一轮残月清辉炫然,倏地从繁星簇拥中陨落,旋如光环,轻轻砸在他们的头上。 “哧啦”一声,双猎只觉额前一痛,那个光环在他们的眼中一闪即逝,飘然落到前方那名蒙面少女手上,慢慢变回残月形状。 世界倏忽一片血色,随即堕入永久的黑暗。 沐皓天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那时寒文静突然抛起一物,在半空中如画卷徐徐展开,在那个彷佛夜空被攫摄的瞬间,他也曾短暂失神。 虚幻夜空下,雌雄双猎呆若木鸡,任由少女驱使月刃,在他们印堂上一划而过,轻而易举夺去了两名先天高手的生机。 沐皓天情急中只为帮她制服双猎,哪曾想她居然直接下手诛杀!自己一心救人,却陡然变成协助杀人,一时之间胸口如被一块大石压着。又被双猎脑门喷薄的红白之物惊得喉头鼓动,连出声也困难。 近距离目睹这种血腥杀伐,对于这个初入江湖、秉持善心的少年郎,似乎过于残酷了…… 寒文静不知他心中所想,危机解除后,拼命地凝神聚意,守住一丝清明。 她内伤未愈之下与双猎交手,接着又大耗精力施展了“困囿之术”,最后更是强行祭出师门至宝“曜月攫星图”逆转局势,精疲力竭,近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直觉浑身气血如沸,心神飘忽,若不是一股强烈的执念支撑着,只怕立时就会昏死过去。 沐皓天原本对寒文静心生怜惜,但方才之事又如同头顶一盆冷水倾下,猛将他浇了个透心凉,楞住好一会儿。 片晌后抬起头来,望见那蒙面少女从始至终端坐如常,此刻周身上下气雾缭绕,被衣上血迹映成了淡淡殷红色。 「她身受重伤,落入那些人之手,下场不知会多么凄惨。」 又情不自禁为对方开脱,心中郁闷矛盾,无法言说。 当是时,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刺穿山林月色!暗夜里惊飞无数鸟雀。 沐皓天乍一听还以为是雷声,不过很快便分辨出两者不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疾速穿过、不断破开气流的声音。 正仰头寻声,耳中忽又听到一阵“窸窣”轻响。 回头一看,见那寒文静起身顿足,衣袂上下翻摆,举止间透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慌乱。突然疾步行到他的跟前,仰面凝眸,蹙眉望着他。 一丝丝似花又似果的淡淡馨香扑鼻而入。 沐皓天呼吸凝滞,被那双盈水似的清眸直直瞧着,心头砰砰乱跳。 脉脉对视,过了两息,抑或三息、四息,沐皓天已无从算起,因为那少女蓦地手揭面纱,让他瞬时忘了呼吸。 黑纱渐除,好似一轮皎月自黑雾中缓缓剥露。 少女只十六七岁年纪,肤光胜雪,唇色粉淡,琼鼻纤巧挺翘,月辉掩映,尽皆莹润如美玉。 那宛似星月的眉眼之间,一汪春水盈盈流盼,彷佛水中探月、云海寻仙。 沐皓天痴痴地看,心湖轰然荡漾,错觉天地间出现了两个月亮,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眼前。 寒文静似对他这般情状习以为常,不羞也不恼,两片花瓣也似的嫩唇翕然分开,贝齿莹光忽闪忽闪,问他: “你叫做什么?” 沐皓天神色怔痴,脱口而答: “沐皓天。” 寒文静默念一遍,忽然往前靠来,一只凝脂玉手,轻巧地攀上沐皓天击鼓震雷般的胸口。 就像一下子被人撞破了心事,他的脸色倏地变红。 在骤雨似的心跳声中,那美幻绝伦的少女,“刷拉”一声扒开了他的衣襟。 心口微凉,半边胸膛已裸裎在外。 沐皓天怔怔看着寒文静臻首低垂…… 樱唇优雅张启…… 露出编贝般的牙齿…… 刺痛感自破裂的肌肤上弥散开来,透骨寒意卷涌全身。 这一幕似曾相识,一如鬼童掏心! 沐皓天前所未有地感到惊慌恐惧,一门心思只想把她推开,却不是为自己的安危,只因害怕那“仙灵之心”反击而伤害于她。 可他已然寸体难移。 温热的鲜血沿胸腹滑落,滴滴汇成小河。 他害怕的事情并未发生,寒文静的唇齿紧紧贴在他的心口,默默发力。 “仙灵之心”无动于衷。 一种仿如蚕丝缚又决然不是的奇异之感在沐皓天体内飞速蔓延,没过多久四肢五感尽被麻痹,意识也渐转模糊。 朦胧之中,他感觉寒文静松了口,并将他推倒在地。 随即怀里塞进一物,袒露的衣襟被重新整好,最后身上还被盖了些茅草。 忽然听见一声锐响,混混沌沌的,沐皓天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他想伸手去抓,可身体根本就不听使唤,甚至不久之后彷佛连呼吸、心跳也都停止了。 风声呼啸来去,周围“窸窸窣窣”的响个不停。 似乎有人接踵到来,拨草查看,但来了又去,无一停驻。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忽变得湿冷起来,耳边听到“沙沙”细响,记起天上早已闪过雷电,应该是迟来的雨终于要开始下了。 蓦然想到什么,沐皓天倏地睁眼,指使手脚齐动,果觉身体已回复正常,麻痹困缚之力荡然无遗!一个鲤鱼打挺跃起,飞快地扫望四方。 寂冷的夜空淅沥沥下着小雨,轻洒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茅屋早已散了架,屋内湿草纷乱,杂物堆积,掩有几具尸体,惟剩下两根门柱坚强未倒。 门外清清朗朗,只余一地月光。 沐皓天走出屋门,悄立崖边,眺望远处群山。 夜幕之下,山影迤逦而绵亘。月辉漫漫,如无垠纱衣铺盖天地,亿万雨点随风飘摇,击打鸟翅林梢。 余音绕耳,清香犹在,佳人已不知去向。 第十章 【道门八境】 天将破晓,月隐星藏。 在天地极暗之时,山林中的鸟兽却早已按耐不住,竞相嘶鸣起来。 细雨蒙蒙,花打叶摇,雨水汇合了晨露,顺沿着形状各异的草木枝叶滴落地面。林间泥泞湿漉,每走一步,便会带起一卷污泥、留下一个足迹。 沐皓天埋头苦劲,艰难迈步,背上负了一条粗绳,拖曳着数具惨状迥然的尸体走入柕树林,仿如夜半赶尸人。 柕树为老坨山特有,据传此树散发的木脂异香能使亡灵得到安息,故又名“安魂树”。乡民们以此树为材,制成的棺木和香料,在老坨山周边一带是十分畅销的。 午夜那一场纷乱过后,茅屋倾塌,人去山空,四下狼藉。 秀娘、樵夫、鬼童、还有那雌雄双猎,整整五具尸体横卧草底。 沐皓天不忍他们曝尸荒野,精力又着实有限,想着明日还要下山去跟师父汇合,当即从乱堆里摸出一些守夜人的工具,用绳子把五具尸体捆一起。 准备连夜埋葬于柕树林,盼求亡魂安息。 时近初夏,气候正渐渐转暖,在这深夜深山,却漫布了深不可测的清寒。 晚来的山雨绵绵不止,下山路滑,费了老大的工夫,总算将五具尸体拖至山腰树林。 沐皓天钻研天师一脉术法时,也曾看过不少关于风水的书籍,下意识想要寻个好地方进行安葬,于是放下绳索,施法以八卦镜聚光,在林中走走看看。 深入密林,不久便发现一空旷地。 周遭柕树有序围立,上可见天穹,下则草木欣荣,一块长满青苔的大岩石蹲立于北面,南向却豁开一口,如是在晴日,整好阳光照耀无遮。 若非就近并无活水,那便恰巧是个墓葬上的风水宝地。 不过凡事岂能尽如人意? 沐皓天既选定,便返回拖曳那五具尸体到此处,将八卦镜卡在大石缝隙,聚光照明,再以黑剑扫除了杂草灌木,就地开挖起来。 沐皓天自幼习武,天资卓越。虽然没有修出真气,远不如双猎这般的先天高手,但也历经过后天境的前两个阶段“炼筋”、“锻骨”,粗通第三阶的“内息”,在这个年纪已属上流。 运转内力,铲土翻飞,坑洞的轮廓很快形成。 可不知是守夜人留下的铲子过于老旧,还是吃那雌猎一脚受了内伤之故,沐皓天只挖了片刻,便气喘吁吁,似乎全身使不上力。 愤愤然瞪了那雌猎一眼,真想踹还几脚出气,转念一想,又觉何苦再责怪一个死人?叹了口气,用铲子划出三个坑位,继续奋力挖掘。 明明内息并不空虚,却始终感觉到力量难以为继,还时不时会一阵心悸,需要停下稍作休息。 他挖挖停停,忽瞥见边上寂然躺尸的两个先天高手,心道:「那寒文静,她又修到了什么境界呢?」 当世修炼主流的武、释、道三家,不约而同的,将修为层级定为“八境”。 武之流派门槛较低,是世人修炼最广泛的一派。 武学主炼己身、开秘藏,根据体魄和真气的强大程度,自下而上,共分: 后天、先天、武魂、元武、龙骨、圣武、真武、武神八大境界。 其中每个大境又分前中后三小阶,譬如沐皓天所处的后天境界,便包含了炼筋、锻骨、内息三个阶段。 道派主修元神、御外物,直接将“炼体”——即武学上的后天境略去,而后对应划分: 蓄气、筑基、破凡、金丹、元婴、合体、玄灵、还有那传说中能飞升仙界的大乘之境。 虽然同为八境,但道门以第一境“蓄气”直接对应于武学第二境“先天”,且武学一派没有成仙、长生不死之说,作为最终巅峰的“武神”,只对应于道门第七境“玄灵”。 因此,道境的划分,相较武学整体高出了一大境界。 这也符合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 而释教,即为佛门,信徒虽众多,但因清规戒律之故,修行者远不如武、道两家普及,在沧州境内的影响较浅,境界划分也比其他两家更为复杂,是以沐皓天并不了解,只知总体仍是八个大境界。 「寒文静身受重伤之下,居然还能以一敌二,觅着机会,便即瞬杀两大先天高手,这等手段……」 沐皓天武学上还没突破后天境,于道法更是皮毛未见,遑论境界,不禁在心中慨叹连连: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修炼的,年岁看起来至多与我相仿,竟已达到了那般让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虽然道门修士与武学高手的对仗,并不能简单以修为境界判断,又有天时地利、机缘巧合、神兵法宝、对敌经验等等综合影响,更加不能常理度之。 但是结合双猎一开始的忌惮、随后两方的交手、以及寒文静轮番施展高阶法术来看,她超出双猎一大境界、达到筑基后期那是无疑的。 一想到寒文静施术和御使法宝时的绝俗风姿,沐皓天的心突然炙热起来,不自觉地探手入怀,抚触着自己胸口上那排浅浅的牙印。 以及,怀中那支锦帛包裹的卷轴。 这是一件道门至宝! 以他的眼力,无法分辨出寒文静咬自己心口施展的是何种奇术,也想不通什么样的法术竟需要以“牙齿”为媒介。 但这张卷轴展开时,瞬息攫夺星月之力、吸摄双猎心神的一幕,教他至今震撼神往,历历难忘,深刻知道这决然是一件品阶不凡的法宝。 法宝之物在历史长河中大放异彩,随掌控者留下诸多传说,向来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古之法宝多是凝集天地之精而生,又称“顺天之宝”、“混沌灵物”,即顺应本原命理,通玄而变真,自在而如意。 此类宝物可随心选择掌控者,一同纵横世间数百年,但是无法被人炼化为本命,掌控者逝去便即回归天地。 而通常所称的“法宝”,则是随修炼体系的蓬勃发展,汇集历代修炼者孜孜不倦的发明创造,以代代相承的经验和种种玄奇手段制成的蕴法器具。人为赋予其灵性,能借大道法理御天地之力,亦能以其移形换影、欺瞒天地。 最重要的还是,此类法宝可认主,炼为本命之宝,如臂指使,随心所欲。 法宝的种类五花八门,功效用途也各不相同。 有的威能奇大,可用之移山填海、令江河改道; 有的神机不测,弹指间枯骨红颜,转瞬千年; 有的灵气逼人,能伐骨洗髓、救死扶生; 也有的邪性惊天,吸血摄魂,为祸人间…… 相比之下,敕鬼镇邪不过小道耳。 千年之前那场天地大变的影响无处不在,炼器一道也不例外,现世虽仍有少数铸匠名家可为修炼者量身锻造,但大多都是承袭先人遗物了。 沐皓天一边挖坑,一边追忆着师门道法残本中对于法宝的记载,时不时便腾手摸摸怀里的卷轴,心情激荡不已,几次三番忍不住想打开瞧一瞧。 「这件宝物,想必就是我踏上修仙之路的契机了!」 第十一章 【鬽影夜枭】 沐皓天内心挣扎良久,将此物据为己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可他念着寒文静临走前问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至宝交托,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日自当寻回。 自己若是觊觎宝物,辜负信任,那与雌雄双猎之流何异? 这一夜诸事迭来,沐皓天过于紧张激动,全然没考虑到这或许是一厢情愿罢了。 如此又过了片刻时间。 沐皓天想想今夜之事,想想法宝,又想想寒文静,心中忽悲忽喜忽忧,手头竟不知疲倦,地上几堆沙土越垒越高,三个深达两尺的墓坑已基本挖成。 轻风,细雨,新芽嫩草微微摇荡,诡秘的柕树深林飒飒而响。 挖掘完毕,沐皓天拍净手上污泥,刚跳出土坑,突然感觉脑后凉飕飕的。 回头一看,那五具尸身拧作一团,肢体交缠宛若尸妖魔怪,在昏黄的镜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他打了一个寒噤,张口速念道: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沐皓天虽然不惧死人鬼物,可对于魂灵转生之说向来敬畏。想是这五人中有的死不瞑目,魂灵盘桓于尸体周边,当即轮番诵念天师一脉四大超度神咒。 口中诵念,行动却不停,过去解开绳索,将五具尸体分别摆入三个墓坑。 秀娘、樵夫在东侧,鬼童在西侧,雌雄双猎则在正中间,盖因考虑前两者生死嫌隙,怨气难消,以两位先天高手之阳刚居中调和。 这般行径未必确有什么道理,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分好墓坑,沐皓天推土回填,辅以碎石和柕树的树皮、叶子,踩踏紧实,没多久地上便隆起了三个小坟包。 最后他砍下几根粗壮的树枝,从中劈开,分插三座坟前,作为墓碑。 微微行礼,缓缓说道: “诸位,我不知你们名字,故只能立此无名墓碑。夜雨之中,也无法为你们点香燃烛了,如此草草安葬,望不嫌弃……你们生前虽不相识,死却同穴,也算有缘,大家黄泉路上有个照应……此生已矣,只盼你们死后安息,生前恩怨尽消去,莫怪他人,尽早转世轮回罢。” 沐皓天对没能解救秀娘和樵夫颇感到自责,雌雄双猎的殒命也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一番说辞倒是真心实意。 说完之后,忽想到秀娘提到过他们夫妇还有三个孩子,暗下计较,得空后便去一趟小王村,查探孩子有无亲人,看看能否照拂一二。 当是时,脑后突然又无端端的一阵阴冷,同时耳边听到“汀”的一声脆响。 沐皓天登时一惊!猛地转身,但见眼前有只艳丽的蝴蝶悠悠荡荡,从顶上一直飘落至地面,在他脚边停歇不动。 俯身细看,那原来不是蝴蝶,而是一片蝴蝶形状的花瓣。 这让沐皓天大觉奇怪,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无此类花草,而且这般形状的花儿,可算是十分罕见了。 还没等认真寻思,陡然间头顶上空风声猎猎! 仰面望去,细密的雨点冰冰凉凉,漫入眼帘替换了星光,环合的柕树枝桠如犬牙般延展参错,天色漆黑如墨。 正是黎明前的至暗一刻! 沐皓天眉头紧紧皱起,察觉到一丝异乎寻常的气息,当即凝神聚意,双眼眯起,将目光投向茫茫虚无处。 星辰早已隐去,无垠的夜空浩渺而神秘,只有一轮圆月藏在黑暗的深处,红光微见,若隐若现。 看了半晌,直感脖颈发酸,却没能发现特异之处,正要低头,突觉眼中有点点微光晃了一晃。 像是月亮倏地黯了一下。 沐皓天的心也随之怵了一下。 连忙牢牢盯住那轮泛着凄艳红光的圆月,不敢分心旁骛。 就这样坚持了许久,就在睫毛蓄积雨沫滴落,使他不得不眨眼之时,顶上天空那猎猎风声再度响起,月亮又一次倏地黯淡! 沐皓天大惊失色,险些坐倒在地。 方才他清楚地看见,那圆盘也似的月面上,遽然掠过了一只巨大的翅膀! 须臾之间未能详辩,但那翅膀看着妖模怪样,骨骼逆长,刀翎凸前,彷佛反向飞行,绝非普通的禽鸟。 他的胸腔内沉闷堵塞,难以呼吸。他用舌尖死死抵住上腭,竭尽全力压制怵怕的情绪。又仰望黑天片刻,却没有再见怪羽,终是长舒一口闷气。 用手背擦了擦额上冷汗,暗骂今夜真是异事不断!便打算尽快离开此处,去山顶等待天明。 他转向三座坟,最后拜了拜,忽却察觉有异,手背的寒毛根根竖起,强忍心慌,聚目端详。 下一刻,他猛看见坟后那块青石上竟歇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黑影缩着身一动不动,嵌于石缝的八卦镜被挡住半面,导致光线黯淡,瞧不真切。 但隐约能够看出个头极高,面朝着八卦镜,似乎…… 正在照镜子? 沐皓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心砰砰剧跳,目光锁牢那鬼东西,悄悄默默,挪步往后退去。 没曾想刚退两步,一不留神踩上了枯枝,发出“喀”一声响。 坟后那黑影一动,蓦地扭过头来! 在一刹那间,沐皓天直感觉心脏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惊呼声堵在咽喉,“咯吱咯吱”发着颤。 那散发昏黄光芒的八卦镜旁边,竟挂着一张倒悬的人脸! 上下颠倒的面部阴森而诡异。 本该是下巴的位置,生出了一双尽是眼白的眸子,木然瞪视着沐皓天。 鼻孔向天。 反长在额头上的嘴翕然裂开,彷佛无声地笑了起来。 沐皓天毛骨悚然,埋尸期间落身上的雨水渗透了衣物,和汗水混在一起,所有冷气一并都冒将出来,侵体发寒,肩头抖动着连打了几个冷颤。 那一张望而生怖的人脸下方,黑影渐渐膨大,扩开近两丈。 背后镜光衬照,那黑影的模样显露无遗。 黑羽稀疏,骨骼逆反生长,翅尖的刀翎指天张扬,赫然是一对妖模怪样的巨大翅膀! 整体看来,俨如鸟兽的身上长了颗倒悬的人头。 「鬽影夜枭!」 沐皓天认出这怪物的一瞬间,恍如堕入了寒风凛冽的“沧澜之海”深处,趴伏万古不化的冻土浮冰之上,从头到脚都是刺骨的森寒,浑身止不住地抖。 他惊骇欲狂,却不是因为鬽影夜枭本身,而是此邪物的出现,预示了一场凄惨无匹的厄难! 古有传说: 凶虎食人,会刻意不吃干净,留下残缺尸身,摄亡魂囚于残尸之内,供其驱使奴役。而人被吃掉后,魂灵被拘,沦为“伥鬼”,反助凶虎继续作恶害人,永世不得超生。 即“为虎作伥”之由来。 这鬽影夜枭,正是世间另一种绝凶之物“鬽妖”的伥鬼。 民间传说中,鬽妖是一种至凶至恶之妖,能幻化成人,总是藏身黑暗,却极度喜好光亮之物,时常在万籁俱寂、天地极暗的破晓前夕出没,横行村寨,择人而噬。 倘若如此也便罢了,世间广为流传的各种妖魔鬼怪,大抵离不开吃人。 鬽妖真正令人闻风丧胆之处,是因其“活人生吃”的诡怖方式。 传闻魅妖吃人有一套邪恶的仪式。 牠掳来活人后,自身会变幻为对方的至亲之人,先营造出“人吃人”的恐怖氛围。 然后在巢穴的东北角,以尸油点上一盏灯。此灯散布出的阴气,据说可以直透深心,使人感受前任受害者生前的滔天怨念。 最后鬽妖会把那人清洗干净,从脚开始吃起。 鬽妖的唾液有着麻痹和止痛功效,还能助伤口快速愈合,因此人在被吃的过程中并无痛感,只在酥酥麻麻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最熟悉最亲近之人一寸一寸噬咬、咀嚼、吞咽,静静体会这种无边无际的诡怖与绝望。 直到死去。 而鬽妖喜欢细嚼慢咽,加之其唾液的特殊功效,这个惨绝人寰的过程甚至可达数日之久,期间被害人的惊狂无助根本无法想象,往往在被吃到腰部之时就已经吓裂了胆。 最终鬽妖只吃到脖颈,留下被害人的头颅,再混杂残余的骨骼和无头夜枭的躯体,以邪恶的魔法拘役亡灵,炼为自己的“伥鬼”。 这就是“鬽影夜枭”。 既为鬽妖作伥,鬽影夜枭专司为其搜罗选定目标—— ——此獠现身之地,必有正主紧随而至! 沐皓天对各类精怪邪异耳熟能详,想起相关传说之时,便已明白牠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心中怵怕若狂,直感四面八方尽是阴寒之气当身来袭,欲转眼扫看,却被那只夜枭死死盯着不敢动弹。 山林死一样静寂。 不知从何时起,鼓噪不断的兽吼鸟叫全都噤了声。山风停住,黑暗凝固,树影分毫不动,就连绵绵的阴雨似乎也小了下去。 柕树林中落针可闻。 彷佛有什么大凶之物悄然来到。 第十二章 【天将破晓】上 静。 无法喘息的静。 冰冷无声蔓延,早已遍布了全身。 鬽影夜枭那张倒悬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灰白色的瞳仁,冷冰冰地注视着猎物。 沐皓天的脑袋空空落落的,耳边也只剩下自己迅疾如雷的心跳声。 如何应对? 他一无所知,师门根本没有记载。 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妖邪,也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应付的范围,照理绝不该出现于此。 临行前,师父珍重之至交付的黑木短剑,已被他持握手中,可这没能带给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此剑以雷击木制造而成,据师父说那是天地间罕有的一种木属性材质,但经过他连日以来的测试,除了能够代替桃木剑施展驱邪之术、并且效果上略有胜出外,并无其他的长处。 那号称能挡煞驱邪的文王八卦镜,正卡在鬽影夜枭身后的大石上,聚散着微光,看起来对此妖邪毫无影响。 沐皓天的衣袖中还装有自制的暗器机括、几样作法道具以及一些师父手画的符箓,应付寻常武者和孤魂野鬼尚可,以之对抗鬽妖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紧了紧手中黑剑,另一只手悄悄按上胸怀—— ——这里还有一件神通惊人的道门法宝,或许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他对道法修行一窍未通,更别说掌握御器之术,空怀奇宝却无法倚仗。 心念百转到最后,他能做的,似乎惟有再一次闭目等死,做那缩头乌龟,乞求仙灵心脏再救他一命。 但鬽妖并不即刻害命,生吃活人,好似他的天谴克星。 而且所谓的“仙灵之心”,一夜之间已经失效了两次,面对此等凶恶妖物,很可能就有第三次! 沐皓天越这样想,便越是觉得惊怖惶怵,面色煞白,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引以为傲的最大底牌,此番下山竟如镜花水月般,被打得粉碎。 此刻被这区区伥鬼震慑得寸步不敢迈出,更是让他羞愤悲狂,深心处从未如此渴望拥有力量。 光影忽闪。 那鬽影夜枭彷佛听见了沐皓天心声对牠的蔑视,怪翅霍地耸动!骨骼拧转发出“咔咔”怪响,左侧翅尖像人的手指一样,突然朝前一划。 阴冷的气息直冲面门,沐皓天自小炼筋锻骨,反应极快,手腕下意识一个翻动,千钧一发之际,将黑木短剑向上斜挑。 “汀!” 一声熟悉的金铁相击脆响。 沐皓天脚边泥水飞溅,余光扫过,只见地面上多了一支尖长乌亮的羽翎,正好就插在那朵蝶形花瓣旁。 他横剑在胸,手臂微微颤动,方才间不容缕击落了刀翎,坚固的黑剑刃锋却也破开了一个小小缺口。 这鬽影夜枭的刀翎竟是坚逾金石,随意甩出的力道犹在他以机括弹射暗器之上。 心下不由一沉,忽然间又闪出一丝疑惑,想起先前初见这片蝶形花瓣时,听到的那一声相似的脆响。 这时候眼前光芒又闪,沐皓天不假思索,挥剑再挡。 慌慌张张挥动几下,一朵剑花挽来挽去,摆足了架势,片刻后镇定心神,却是一愣。 原来那只鬽影夜枭动也未动,发完那一击便收翅歇息,木然瞪着他。 其时光亮越来越盛,一束一束轮番打来,几乎要刺痛眼瞳。 沐皓天这才发现,光是从他右手边的柕树林里透射出来的。 瞥目望过去,但见寂静幽暗的密林深处,一个炽亮的光团飘荡其中。 光芒被纷乱错杂的柕树枝叶割裂,化作千百耀眼光束,照得林间物景亮亮堂堂。 「那也是一件道家法宝!」 彷佛沧海迷航之际突然望见了一座明亮的灯塔,沐皓天登时大喜过望。 险绝时刻竟有高人驾临! 他惶乱的心神急转振奋,当即目光紧盯那只伥鬼夜枭,全神戒备,两条腿迈步斜跨,向那团光亮所在的东侧树林挪移。 那夜枭一张诡脸随他挪移而转动,惨白双瞳木楞楞瞪视,躯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隐隐的,沐皓天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是如此情势容不得他多想! 见对方没有要来阻止的意思,赶忙加紧脚步,身体也跟着转向,始终正对鬽影夜枭。 一切顺利。 不久便靠到了最近的一棵柕树,他心下略定,就要退入树林。 “阿弥陀佛。” 便在此时,沐皓天对面的那片树林中悠然荡来一记佛号,声音通透澄澈,明明相隔甚远,却彷佛有一位高僧在他跟前淡泊诵念。 佛音入耳,沐皓天心神倏地一静。 紧张、惊怖、振奋、慌乱尽如潮水一般退去,身体暖洋洋的,好似被几炉香火围在当中。 突然坟后猎猎风响,一张倒逆人脸疾速升空! 那鬽影夜枭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扑腾着巨大的怪翅冲天飞起。 “孽障!” “既为伥鬼,还不快快伏法!” 一个浑厚话声方甫响起,对面树林里便即爆起一抹玄青之光,随音穿射,“哗啦啦”破开柕树顶冠,直追那只夜枭而去。 其势之迅疾直如瞬息千里!眨眼间后发而至,在鬽影夜枭上空数丈悬停,青光四射。 陡然急转直下,当头斩斫。 鬽影夜枭凄厉嘶吼,但因人兽嫁接之处在脖颈位置,声带破损,只能发出人鬼难辨的暗哑之声。 那抹青光如劈败絮,从夜枭的躯体中央肆意划过,飞速折回密林之中。 两片黑影飘荡下坠。 沐皓天被惊得大吸一口凉气: 那闻名怖人的鬽影夜枭,竟被由头至尾切为整整齐齐的两半! 两爿尸身尚在空中,腾的燃起一缕青色火焰,迎风熊熊,火光炽烈,落地之时已被焚为灰烬。 沐皓天瞧得目眩心惊,回神之后却陡觉如芒在背,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他想象中的“高人”在对面的树林。 那么…… 在他身后的又是什么? 第十三章 【天将破晓】下 沐皓天勐力回过头,那个耀眼光团已然近在眼前,浮空一丈高,其下一人静立。 法宝之光炽亮,反教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沐皓天眯起眼睛想要仔细分辨,却见那个光团遽然一闪,本就难以逼视的亮度再盛一倍! 他的心志瞬间被夺。 目里白茫虚空,耳中寂然无声。 过有数息,当他重新能视物、辨声之时,一下子怔住了。 “师父?” 浮在半空的法宝光芒大敛,显露出了真身,竟不过是一只人头大小、普普通通的粗糙铜球,而掌控法宝的那人,居然是他的师父。 沐皓天认出师父,内心中却无惊喜之意,呆呆站着不动。他只觉脑袋混沌朦胧,被迷雾遮挡似的,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忽见师父微笑着对他招手,示意他走过去。 他怔怔点头,毫无犹疑地向前迈出一步,忽又感觉身后有动静,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 但是他顾不得了,只管迈步向前,因为师父看起来十分之心急,他刚一脚踏入林下阴影,便马上伸手来拽。 「师父的手,怎变得这般白皙?」 沐皓天的心头浮起了淡淡疑惑。 那只手分明离他越来越近,动作却变得越来越慢。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但觉这手的肤色苍白无血,指骨纤细得不像男子,指甲缝里竟有暗红淤积…… 所有细微处纤毫毕现。 在迷雾掩盖的记忆深处,这种情境似乎总是在预示着什么。 果不然,接下来心脏熟悉的猛烈的一个跳动!如山倾雪崩般震动了心神。 沐皓天神智清醒过来的刹那,耳中便听到一声怒吼: “好胆!在本居士面前还敢作乱!” 吼声如浪,林中枝摇叶晃。 声还未止,一抹玄青光从天而降,星驰电闪一般劈在那条苍白的手臂上。 “咔”的一下利响。 仿如神兵利刃摧金断石之声,半截手臂应声掉落在地上,蜥蜴断尾也似的挣扎甩动,断口处却无一滴鲜血流出。 身前的柕树林里,猝然弥漫出一种至凶至恶的森冷气息,彷佛一下置身于凛冬之地,肌体如被北风割裂,生出了强烈的痛感! 沐皓天唇齿打颤,抬起头一看: “师父”变得面目全非,提着断手,嘴里发出“嗬哧嗬哧”的痛喘。一晃眼的工夫,脸上皮肉剥离,破破烂烂,白骨森然。 那张腐烂扭曲的脸孔布满了怨毒,蓦地张口亮出猛兽般的尖牙利齿,登时吓得沐皓天连蹦带跳,蹭蹭蹭倒腾出去几大步。 两腿脱力,一屁股坐倒。 在一声声从喉咙深处疯狂挤压出来的闷吼中,那只“铜球”光芒大放,疾驰远退。 顷刻之后,柕树林又重归黑暗。 沐皓天气力全无,摊臂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吞着气。 那邪灵身上冷入骨髓、凶恶至极的气息,让他震骇难已,久久未能回神。 被柕树怪枝围困的天幕黢黑沉淀,星月尽藏,再不见分毫光亮。 静谧山林倏然间响起了一声鸟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只过少顷,便有无数鸟兽蝉虫争相呼应,音颤树梢。 漆黑的夜空忽地闪了闪,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曦瞬息点燃万里墨云!淡淡流霞自云端淌下,漫洒世间,山石草木很快恢复了本来颜色,林间这囿隅之地,也渐次被光照亮。 姗姗来迟的破晓,终于等到。 “阿弥陀佛。” 耳中又传入那个宁静心神的佛号,似有一人正轻步走来,还远远地听到有马蹄声响。 沐皓天如梦初醒,翻身站起,举目抬头,一声“大师”就要喊出口。 “大……” 看清之后不由呆了呆,愕然住嘴,舌头打结,只蹦出一个“大”字。 眼前这人手上持一木鱼,身披袈裟禅衣,头顶却干净挽了个道髻。额前、鬓角墨发如织,梳理得一丝不乱。肤色虽白净,可容貌又显粗犷,短髭精悍,倒似混迹于江湖的武士。 武释道三家特色混杂一气,用不伦不类也不足以形容,说不出的怪异。 沐皓天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错愕片晌,发现就近并无第三人,眼前这人虽从上到下都透着古怪,但显然正是他出手救了自己。 看他长相应是四十来岁年纪,于是躬身行礼,言道: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小子当真是不胜感激!” 那怪人淡淡一笑道: “阿弥陀佛,前辈举手之劳,小子何足挂齿?” 这话说得颇为有趣,倒有些像师父刻意倚老卖老的时候。 沐皓天讶然瞧了他一眼,见他仪态端正,笑容温润,并无戏谑之意,反而显出一派高人气质,心头古怪感更甚。 不等沐皓天开口,那人侧身引手,指了指三座野坟,又道: “深山老林,小子何以半夜在此地杀人埋尸?” 沐皓天闻言大惊,顾不得他荒诞,连忙辩解道: “不不不,这些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埋尸,没有杀人……” 谁知那人突然之间双目圆瞪,瞳上晃过一缕青焰,高声怒喝: “好哇!!那你又是为谁人作伥!” 大袖一摆,手中木鱼槌青芒爆起,倏地射向沐皓天,在他面前一尺定住。 玄青光璀璨刺目,俨然杀机毕露! 沐皓天怛然失色,额头冷汗直落,猛想起雄猎说的那句“无论躲到哪里,龙家一定会找到你!摧毁你!”料定了此人是雌雄双猎的同伙,这是为他二人寻仇来了。 暗叫糟糕,忙不迭摆手道: “前辈明鉴,小子绝无害人之心,与凶手更是素不相识,那雌雄双猎其实是被……” 说到此处忽又顿住,脑海中清晰地浮显出寒文静那绝尘若仙的体态模样,却是怎么也不愿意把她供出来。 自忖道: 「这怪人的神通如此惊人,以一把木鱼槌子就斩杀了鬽影夜枭,还切断了那疑似鬽妖的怪物一臂,两次出手举重若轻……寒文静修为虽高,但想来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这怪人喜怒无常,杀机凌厉,我又何必为求自己苟活,累得她凭空树此大敌?」 当下闭口不言,昂首迎向木鱼槌,与那怪人对视,心底对“仙灵之心”保命已殊无指望。 沐皓天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凛然自傲,那怪人竟也不计较,皱着眉道: “雌雄双猎?都什么乌七八糟的,如此说来,小子当真没有作恶?” 沐皓天心头微微讶异: 「原来,他并非为双猎而来。」 口中坦然回答: “千真万确。” 怪人一拍大腿,拂袖撤回木鱼槌,眨巴眨眼,恍然大悟道: “啊呀呀!那是前辈误会小子了,对不住!对不住!” 沐皓天一愣,心想: 「这便信了么?」 却看那怪人神态,表情灵动机敏,态度谦卑恭顺,倒真像是犯错自省,与之前判若两人。 沐皓天不禁心下大奇,揖手问询: “小子名沐皓天,敢问前辈该如何称呼?” 怪人的脸一下僵住,惊道: “咦?原来你是沐皓天!” 瞠目结舌,又说: “啊呀!原来我不叫做‘前辈’?那我是谁?” 捶胸跺脚,很是困扰。 沐皓天见他颠三倒四,疯疯癫癫,却深知他手段高绝,不敢取笑,正斟酌该怎样与他交流,耳边那一直似有若无的马蹄声忽变得清晰急促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越踏越急,沐皓天循声望去,只见怪人身后的密林里乌雀惊飞,枝叶簌簌大响。突然林边灌木丛翻滚膨胀,断桠激射! 一个硕大的白影撞林而出! 第十四章 【白马居士】 沐皓天定睛一看,一匹鬃毛赤红的白马沐浴着晨光高高跃起,纵声长嘶,落地之后径直朝怪人奔来,摇头晃脑,极为高兴。 怪人乍见白马,怔了一下。 少顷后如醍醐灌顶一般,顿然一震衣袖,正容亢色,面貌焕新,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横在胸前,徐徐向外摆开。 尖声缓道: “一骑白马游天下~~~一身侠胆耀四方~~一只木鱼惩邪恶~~~一袭袈裟访仙乡~~” 音调怪异,彷佛唱戏。 怪人所唱之文并不如何工仗,也无多少文采,惟是直抒胸臆。 沐皓天更加摸不着头脑,看他一副胸怀天下、煞有介事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又忌惮他突然翻脸,一时间面皮抽搐,憋得着实辛苦。 一曲唱罢,那白马早已奔到左近,停在怪人身侧,歪头蹭他,吐舌大舔。 怪人白眼一翻,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大白萝卜、三根小胡萝卜、几把山药,一股脑儿全塞进白马的嘴里。 见白马吃得兴高采烈,怪人又伸手扯了扯牠颈部的赤色长鬃,然后在自己下巴处捻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长须,大摇其头,随后看向沐皓天,说道: “沐小子,刚才你问我什么?” 沐皓天瞧那白马双目开阖间,瞳若耀金,吃了一惊,听得马四方招呼赶紧收了收神,认真答道: “请教前辈的名号。” 怪人闻言迅速正容亢色,一手横胸徐徐向外摆开,再次开唱: “一骑白马游天下~~~一身侠胆耀四方~~~” 到此顿住,正声再道: “因此我叫马四方!” 沐皓天见他作势又唱,目瞪狗呆,听到最后怪人自鸣得意报出大名,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下,放声哈哈大笑。 不久又强行咬牙憋住,大呼不妙,抬头却发现那马四方也正在笑眼看他,呵呵然与他同乐。 沐皓天惊疑不定,但瞧了几眼,直觉马四方表情真诚,并不像笑里藏刀、随时会翻脸杀人的样子。 他不禁心生感叹: 「下山前师父曾告诫我:‘世外高人多厌世避俗,不通人事,言行举止不能以常理度之,倘若偶遇,务必敬而远之!’ 今日一见,确有几分道理。马前辈的修为显是极高的,心智却不像成人,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他救我性命,无论如何我也不该取笑于他。」 当即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对马四方一拜,正色道: “马前辈的救命之恩……” 本想说他日必将厚报,忽念及自己本领低微,以马前辈的能耐,纵是想要报答他也是枉然,便即转口: “小子没齿难忘!” 不料马四方听了这句话,笑容逐渐消失,又急又怒,击掌连连道: “沐小子啊沐小子,救命之恩可是老大的恩情,呜……这可是人世间最大的恩情了!你怎么不提报答?” 沐皓天诧道: “报答一事小子自是无比情愿,奈何人微德轻,身上也无甚金银财宝……” 抖动衣袖,叮呤咣啷一通响,两手满满当当,其中有一柄黑木短剑、杂七杂八的暗器符箓道具、还一本道门功法的残缺拓本。 全部举到身前,诚诚恳恳道: “前辈看中什么,尽管拿去便是。又或者他日驾临道玄武极山,小子必当扫榻恭迎,若有需求,但请开口,只要不违本心,无不从命。” 对沐皓天手中的杂物,马四方颇感兴趣似的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完之后,笑眯眯地说: “这些东西呐,前辈我都瞧不上,日后去找你那也不必啦!前辈哪天打个盹儿,你沐小子指不定也跟他们一样,变成了小土包。” 一指不远处三座坟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笑之处,张嘴呵呵笑了一阵。 越笑越觉得好笑,捧腹笑如惊雷,震得地上泥纹波动,林间“啪嗒啪嗒”,坠地响声不断,也不知震落了多少树果鸟巢。 沐皓天伸手捂紧耳朵,暗暗咋舌,这笑声中自然而然就蕴有极强的力量,却分辨不出他这练的究竟是武释道哪家功法。 过有片晌,马四方笑着笑着,眼里竟突然泪珠断线,滚落不止,喟然长叹一声,空气之中满是寂寞空寥。 沐皓天也受到感染,一下子想起了幼年的伤心事,情不自禁流出泪来。 马四方很快止住,也不擦拭,任由眼泪贴面落迹。 忽然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沐皓天的胸口,呵呵笑道: “那些个神奇宝贝你自己用着得心应手,怎好夺人所爱?前辈我看这张图不错,沐小子你又支使不了,不如用以报恩,送给前辈罢。” 沐皓天面色一变,这才了悟他绕来绕去之所为何,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卷轴,心中咯噔一响: 「马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边马四方已鉴貌辨色,怕他不允,忙从袈裟里掏出一大把零碎物什,眯眼笑道: “前辈我也不亏待你,我这掌中,样样都是了不得的宝物!拿到外边无一不是会被人抢破头的,你将那宝图送给前辈,即可任选三样拿走。” 沐皓天不假思索道: “前辈见谅,此事恕难从命!” 马四方一听大急,以为他是看不上这些宝贝,转眼瞥见身旁跪舔的白马,灵机一动,肃然说道: “这匹神驹名曰‘吉良’,朱鬣金睛,奔驰如电,踏雪无痕,可以上天入海,日行千里那更是不在话下,久乘之还能延年益寿……” 说着说着话音转低,喃喃自语: “可是白马居士没有了白马,那可怎么行?” 面露挣扎纠痛之色,大有壮士断腕之气概,恶狠狠道: “沐小子若是将那宝图相赠,此等神驹,也一并交换!” 那吉良马儿猛打响鼻,大示抗议,一对金睛睁得浑圆,凶神恶煞地瞪视着沐皓天,似在恫吓他不敢应承。 沐皓天早就发现了此马的不凡,被马四方这一通吹嘘,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吉良”好半晌,果觉神异非常,马四方所言或许不虚。 那马四方料想他被这些筹码打动,正在认真权衡,喜上眉头,也不催促,摊手示宝静待一旁。 吉良马儿却在原地连连踏蹄,大为紧张。 半晌之后,沐皓天回过神来,见此情状苦笑不已,叹道: “马前辈,并非小子奇货可居,实乃此物是暂代他人保管,道义所在,还请前辈谅解一二。” 说话间瞄了一眼马四方摊开的手,只见其上零零散散,躺了十几样物什,尽皆亮亮晶晶,袖珍如碎玉。 沐皓天眼尖,瞧出一些形状,有的像是秘籍符纸,有的似各式兵刃,有的是布料衣物,甚至还有几块山峰形状的小石。 瞧着这些精巧玲珑的所谓“宝贝”,他猛地记起道门中有一类神奇的法术,通称“壶天之术”,能够随心所欲,变化物品乃至活体的大小。 至于如何变化、变化的程度,要视法术的品阶和施法者的修为高低而定。 与马四方虽只接触了片刻,但觉得他本性率真,不至于诓骗自己。这些小东西,或许确是常人眼中的稀世珍宝,那几本书籍当中,说不定就有自己心心念念的道门修行法诀! 想到这,沐皓天一颗心砰砰乱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非圣人,说不意动那自是假的,这一夜的经历更是让他无比渴求变强!霎时间,心头好似有两个自己同时舌绽金莲,拼命要说服对方。 胡思乱想之中卒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寒文静深受重伤,受那么多人通力追捕……万一她凶多吉少,那么此事天地间只有我自己知晓!」 第十五章 【三件宝物】(求追读)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挥之不去。 贪欲如火烧身,沐皓天满面通红,身子抖如筛糠,心中挣扎交击不断,几欲癫狂! 他蓦然大吼一声,双手高高扬起,重重下搧,左右开弓连打了自己十几个耳光!脸颊肿胀,针扎一般刺痛,终于让心湖沸水缓缓平息了下去。 那马四方站在边上看得张口结舌,呆如手中木鱼。 他被沐皓天一口回绝后,本来神色怏怏,自顾愀然不乐。闷了好一会儿,陡看见沐小子狂性大发,把他自己打成猪头,登时大吃一惊,骇然瞪视。 马四方只道沐小子是纠结于报恩与道义,想想自己害他陷入两难,竟不惜下手自残,心里大大过意不去。 可莫名又觉得那张宝图似乎对自己非常重要,一时也感为难,两只手不停敲打着木鱼,叨叨道: “沐小子你别这样呀,那东西……呃,大不了那东西前辈我不要便是了!不过……不过……” 眼珠骨碌碌一转,心生一计,呵呵笑道: “沐小子呐,只是将那张宝图借给前辈看一看,那总可以了罢?” 生怕沐皓天还是不肯,嘀嘀咕咕地加了两句: “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沐皓天兀自镇定本心,听完这一番断断续续的话,终于长舒一口气,连忙答应下来: “只是借图一观,那自然可以。” 解开衣襟,探手入怀,抬头忽撞见马四方那过分殷切的眼神,不由停下了动作。 他感觉这位马前辈的样子,跟师父从自己手里顺走噩梦兽的尸体时很像,但转念一想: 「以马前辈之能,纵要强抢,我也无力抵御,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再犹疑,从怀里拿出图卷,揭去包裹的锦帛,郑重递交到马四方手上。 马四方喜笑颜开,小心接过卷轴,从左倒到右,又从右倒回左,简直爱不释手。 此图的威能,昨夜在寒文静的御使之下惊鸿一现,显露出超凡之力。 沐皓天内心其实也很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何等宝物。 据说同样的法宝在不同修为人手里使来,效果天差地别,但觉马四方道行深不可测,心中不免期待。 可看这位马前辈左右倒腾宝图,却始终不打开,渐渐心急,想出言提醒,忽见他左手平握卷轴,右手抬高,突然掌击左腕! 那卷轴一下被弹向空中,舒然铺展开来。 二人一齐仰头,那图卷完全铺开足有六尺之宽,被玉轴带动着翻转下落,正反交错,图面清晰可见。 此图的背面玉白织锦,如辍水晶,正面却黑无一物,看上去平平无奇。 马四方单手掐诀,对黑魆魆的正面一指,一道玄青光从他指尖迸射出去,倏地打在图上。 整张图卷瞬间崩直,如匾额般定在半空之中,清明澄亮。 刹那之间,碧色茂林、虫鸟疾鸣、破晓的天空统统烟消云散,被一轮皓月和寂然寥廓的星河取而代之。 沐皓天霎时失神,恍然入梦,彷佛换身于星空之中。 天旋地转,头顶、脚下渺渺茫茫,四面八方尽是奇丽灿烂的星月辉光。 忽然星移斗转,似漫眼星辰流淌,又像是在时间长河里恣意徜徉,无数片古老而神秘的影像,碎碎闪闪,随滚滚星河奔流不返。 翻波涌浪,浮影流光。 他忽看到一群头插艳彩羽翎、身缠斑斓兽皮的野蛮人,手持简易工具,行迹于荒苦寒地,钻木取火,猎兽繁衍; 忽而又望见有一对金玉童子,红衣赤足,口衔玉环,在绰绰仙山之中,学那长衫鼓舞的老神仙,吞吐灵气,氤氲己身; 瞬时间画面一闪,仿如高屋建瓴、飞天俯瞰,但见城池巍峨,琼楼有序,屋瓦如林,千家万户的檐角都悬满琉璃彩灯,芳华才隽,盛世红颜; 下一刻心神剧震,乍然天崩地裂,山河倒转,海内鼎沸,妖兽横行,遁光漫天飞射,修炼士们全部跟疯了一样,引电狂雷,忘情死战。 …… 如此这般,飘飘然似坠云端,遍览凡世沧桑,也不知过了多久。 沐皓天方甫感觉脚踏实地,便瞧见咫尺近处有张笑容可掬的脸,心一惊,不自禁退后两步,使劲摇晃几下脑袋,眼神慢慢回复了神采。 这才发现前方那人身披袈裟,左手持木鱼,右手握着一支收拢好的卷轴,脸白但略显粗犷,颌下短须精干,正是马四方。 沐皓天呆呆叫了一声: “马前辈。” 马四方把那支卷轴交还给他,开怀笑道: “曜月攫星图,果然是名不虚传!沐小子,感觉如何?” 沐皓天道: “恍若隔世……” 伸手接过卷轴,摊开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锦帛重新包裹好,脑海里依然在回味方才的情境,以及那些缥缈游离的历史影像。 他有一种直觉,自己看到的,都是这世间曾经真实存在过和发生过的。 虽然大多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只不过走马观花似的追寻古人的足迹,浮光掠影一般窥见一角传说中的气象,却已然深深地让他感到震撼。 在无数碎片化的史诗故事里,那些静可隐居仙山、融道自然,动则翻天覆地、倒海移江的,犹如神仙也似的修士无疑最让他神往,心底里对于修炼道法愈发地渴望。 沐皓天还在愣神当中,忽闻身侧有木鱼敲击声响起,接着又听马四方对他说道: “阿弥陀佛!沐小子,后会有期,前辈要先走一步啦。” 他猛然清醒过来,心里头没由来的一阵怅惘,脱口而出: “马前辈且慢!” 马四方心里有鬼,一下变了脸色,双手紧紧抱胸,惊道: “做什么?” 其实沐皓天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求他收自己为徒,从而传法么? 还是希冀他能大发慈悲赏赐些玄功秘宝? 自己不过是慷他人之慨,借图一观罢了。 何况还有救命之恩未报,又有什么资格开口索要? 所谓的“修仙契机”,难道竟是要我向他人乞讨么? 想到此处沐皓天自嘲一笑。 一只手举在半空,却说不出话来,颇为可笑。 马四方观沐皓天的面上阴晴不明,突然叫住自己,半晌也不吭声,还想是莫非事情败露? 当下一拍大腿,咚咚咚连敲木鱼,大笑道: “啊呀啊呀!你看你看,前辈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好多。” 在袈裟里摸索来去,然后把手摊开往前一送: “喏,这是给你的。” 沐皓天见状,又是一怔。 马四方的掌心里躺了三样亮晶晶的小东西: 一把极小的剑、 一张极小的符纸、 还有一本极小的书册子。 沐皓天的呼吸陡然变得匆促起来,那书册,看起来正是他企盼已久的道门修炼法诀! 他口中支吾道: “前、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四方却大为不耐,连声催促道: “拿去拿去拿去!前辈我向来不爱欠人东西。” 说罢将三样东西用手指捏住,轮番一撮。 袖珍宝物一个个蓬然变大,恢复了本来面貌,然后被马四方一股脑儿地往沐皓天怀里丢过去。 一边丢一边碎碎念: “这把是斩妖屠龙大法剑,属古道兵器,顾名思义,威能大到可凭之斩妖屠龙。” “这张叫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乃天地间一等一厉害的符箓,是当年号称符仙的……那小龟蛋儿亲手炼制,你想想符仙出手嘛,那威能自也厉害得紧!” “咦……这本功法……好生熟悉,怎么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说到此处,马四方停下大皱眉头,偷偷瞄向沐小子,见到他干咽口水,眼巴巴等自己介绍那本秘籍,肚中大笑。 装模作样,冥思苦想,片刻才道: “咦……好像叫《四九玄功》?真是不太想得起来了,咦?隐约记得是某个仙家大派的镇派之法。咦!可不能胡乱赠人……” 咦来咦去,一直吊到沐皓天的脸上露出焦急神色,马四方终于颇感为难地说道: “阿弥陀佛,算啦,算啦!本居士一言九鼎,都一并送给你罢!” 最后一本书册也丢进沐皓天怀里,马四方便即牵过吉良,翻身跃上马背。 “沐小子,前辈追踪那只鬽妖已有数日,现下牠受伤逃回老巢,必定还会伺机害人,前辈得加紧赶去斩除此獠,咱们有缘再见啦。 “那座大山里头,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 马四方念叨了几句,也不等沐皓天回话,打了个佛号,潇洒挥一挥衣袖,用力一拍马臀。 吉良欢嘶一声,驮着他飞驰而去。 目送马儿撞入柕树林,沐皓天犹自楞然木立,这一连环事态发展真是教他始料未及,那位奇也怪哉的马四方前辈轮番操作,也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待到沐皓天目光炙热、双手颤抖地扬起那本玄功书册,对照着清晨的阳光翻看之时,白马居士和他的白马早已经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 第十六章 【四九玄功】 “四九玄功?” 沐皓天所有的意念、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企望,全都毕集于眼前这本薄薄的书册。 道法修真,是他打小萌芽、多年来渴望、直至今日坚定无疑的心之所向。 除此之外,盖因师门道玄武极山、以及此类“惊世名称”的历史渊源之故,那所谓的“斩妖屠龙大法剑”、“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他根本连看也没看,便丢弃一旁。 迫不及待的,迎着渐暖的太阳光,全身心投入到研读这册功法中去。 书册的材质非纸非布,摸上去满是细密纹路,依稀可见微小的毛孔,像是某种纤薄而坚韧的兽皮制成。看着虽然陈旧,边角处经年累月翻阅很是光滑,但好在所有页面完整无缺。 沐皓天先是随意翻了翻,发现封面空白无名,正文的内容晦涩难懂,如观天书,书册最后还有几页不知为何被人撕去了,只留下一丝难以看清的黏连。 马四方曾说过,此功法名为“四九玄功”。 这名字乍听有些耳熟,但他在脑海搜寻许久也没能忆起,便即抛诸脑后,准备开始理解和背诵。 「据说各名门大派,传功之时都是将功法刻录于“玉简”,随时查阅记忆,抑或施以专门的传授法术,直接将功法内容烙印在人的心上。这样一来,门下弟子便不必耗时费力,死记硬背……这本《四九玄功》秘籍却是纯以手书,颇有上古遗风,看来品阶不会太高了……」 沐皓天心底的淡淡失落,在他打开书册第一页的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独自发现某座秘密宝藏的紧张与亢奋,并且随着不断向下翻阅,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迅疾。 到后来,内心中巨大的狂喜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几乎让他停止呼吸。 书册的第一页,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八个大字: “云中玄雷鸣!” “沧澜月神幽……” 这段九州之名的来源、流传千年的谶言,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就连凡门孩童也能够随便背诵,沐皓天自也烂熟于胸。 就在不久前,他曾听见“心声”念了一遍。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一种沉甸甸的宿命感轻轻落在他的心上。 「可是,它为什么会被人写在道门玄功秘籍的首页?」 这两行字笔意飞扬,势道雄强,却隐隐透着一种深刻探索后的深深迷茫,以及紧随而至的近乎永无止境的绝望。 沐皓天这些奇异感觉,来自两行字的结尾: 第一行“云中玄雷鸣”,结尾处画了一个惊叹。 第二行“沧澜月神幽”,最后却点了一排省略。 书写者对于这段谶言的所有感悟,似乎全部凝集在两行字的结尾符号上,令人过目难忘,神思飞扬。 沐皓天连忙凝神收心,快速翻过了第一页。那两行字好似一个神秘无底的深渊,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便会不由自主沉沦,陷入书写者的心境中去。 第二页写着整整十几段小字,字迹古拙,工整绵密,与第一页的风格迥然两异,显然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 成仙,是世人的终极梦想。 但! 什么是仙? 九州之地,古来有赋云: 人猿揖别,神灵传檄,文明肇始。 仙山嵬立,雪化悠悠,风流几叶扁舟。 上滩击水,银花绽千朵,骗无涯信徒竞斗争游。 风起青苹之末,盛于土囊之口,骤雨伴生,飚怒滂沱,雷殛铄石,惊声掠地!扶摇直上万里。 一指问天:“何以成仙?” 却得风雷并力,梢杀林莽孑遗。 八千年大江东流去,云雾过眼滔滔,万水汇聚,斯人已矣。 沧澜际会处,泣说:“情生何处?” ◇ 扑面而来的古之意志,像一部恢宏而又悲壮的史诗,将昔日玄功掌控者的绝代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沐皓天不知不觉念了一遍又一遍,却浑然不解其中深意。 只觉有一股无尽的苍凉之感透字而出,彷佛在刹那之间置身于空旷无垠的草原大地,眼睁睁望着天边那看似触手可及、实际跑死良马也无法抵达的山峦影迹。 …… 沐皓天久久回神,看过两页之后,他的心海中不禁涌出大团大团的困惑: 「为何这门道家玄功,在开始修炼之前,竟会先让修炼者体会诸如苍凉、迷茫乃至绝望的心境?第二页的赋词,似乎在描绘求仙之路,又像是探寻某种可怕真相的感悟,或者说……两者本就是一致的么?」 他使劲摇头摒除了杂念,不再庸人自扰,毕竟对于他而言,能够踏入修仙之路,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从第三页开始,便是“四九玄功”的正文内容。 沐皓天细细翻阅,但见此功法正文有数十页,看字迹应是摹本。字里行间又被后人标了些歪歪扭扭的注释,有的像是修行中感悟,有的像是随手记下的咒语法术。字体是细瘦小隶,与他自小识的字稍有差别,但总体无碍阅读。 他沉心静气,看了足足两个时辰,无论功法的内容,还是旁注的法术,都尽可能地记在心里,同时也弄清了这门玄功分划的修炼境界。 “四九玄功”进境共五转四十九重。 其中一到四转,每转各分十重,而第五转仅有九重。 此册只记载了前四转内容,分别是第一转“气海生莲”、二转“融道凝心”、三转“游神炼虚”、四转“通玄变真”。 那几页被人撕去的,正是第五转“自在如意”。 从每一转的命名和文中的注释可以粗略判断,除了第四转“通玄变真”单独对应道门第七境的“玄灵期”,前三转都分别包含了两个道境。 世所共知的道门八境: 蓄气、筑基、破凡、金丹、元婴、合体、玄灵、大乘。 这一小册《四九玄功》,居然记载了从蓄气期到玄灵期的全部修炼功法!更别说还有那卷缺失的、对应于“道法大乘”的第五转——自在如意。 如此算来,整部玄功竟是通达修仙之路! 仅此一点,业已能够断定此功法必然出自顶尖名门,这如何能不让沐皓天感到内心狂喜? 须知九州之大,洞天福地比比皆是,险山绝地亦不胜枚举,纵是在常人眼中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所谓仙人,也不敢说万地游遍。 而在幅员辽阔的九州之外,还有着面积不亚于此的诸多人迹罕至之所在,不乏一些遗世派别开山立教或方外奇士隐居。 世间修真门派林林总总,各恃惊人艺业。 但因“天地大变”、“末法时代”之故,当世绝大多数门派的功法,能让人修炼至合体期、玄灵期的已少之又少,存有大乘期功法、即掌有成仙之秘的,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仙家大派。 沐皓天自小向往修道,曾想方设法了解相关知识,但囿于师门不入流,只熟悉些常识,论眼界并不甚高。 此刻也只是想明白这门功法的超凡之处,胸怀激荡,欣喜若狂,直欲仰天长笑一番! 却未曾想过在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修炼界,身怀并修习此等绝世功法,会为他招来怎样的劫难? 又或许,纵使他悉知此理,然身为少年男儿之无畏、之轻狂、之神采飞扬,又怎会因为区区艰难险阻而有半分的胆怯踌躇呢? 第十七章 【修炼之始】 日照当空,山风鼓舞,蝉噪声响彻山峦,碧海倾摇彷佛激流勇浪,沐皓天心怀大畅! 一时之间,柕树林里这囿隅之地,一草一叶、一沙一土尽数遭了殃。 忽而泥水激溅,灌木、大石、柕树主干全都洒满了泥浆; 忽而枝桠“沙沙”狂响,碧色飞舞,纷纷洋洋,断枝落叶堆如小山。 拳脚、剑法、轻功、驱邪法咒、半生不熟的唤风之术,一切平生所学肆意使来。 沐皓天极尽所能风发意气,在静谧无人之处,仗着风和日暖,尽情宣泄着心中的兴奋与惊喜、欢畅与得意。 风止之后已是晌午。 烈日炎炎如烧,沐皓天仰面而躺,一手盖在眼上,透过指缝去看仍在放肆宣泄热量的太阳。 他只觉此时的自己,便如同此刻的太阳,雄浑、炽热、奔放、充满希望。 仰躺良久,沐皓天心中的亢奋落潮而去,慢慢静下来,细想了几件事。 其一是关于寒文静。 她的身份来历毫无头绪,只从双猎口中得知,曾经是什么月神宫的圣女,至于“悔婚”、“偷汉子”、“骚浪蹄子”等等侮辱之言,沐皓天下意识就屏蔽了。 而她寄放在自己身上的法宝,分明就是一件连世外高人也为之殷切的道家珍宝! 那时被马四方激发此宝异象,真觉神机不测,叹为观止,不敢揣测品阶。 怀璧其罪的道理沐皓天自然也懂,想那寒文静定是因为身怀奇宝,才遭人图谋追击,肆加污蔑。 而且听雄猎所言,那指使者竟来自沧州境内威名赫赫的龙家。 一面忍不住为她担忧,一面在心底万分警惕,打定了主意,物归原主以前绝不再以之示人。 其二是关于那鬽妖。 在昨夜感受过鬽妖的恐怖气息后,他就常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心脏,似乎记住了那个可怕的瞬间。 那个令他爆发出无比强烈的情绪的瞬间,森冷、惊怖、恐惧、狂乱、还有那至凶至恶的邪气,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的心脏深刻记忆,犹如抽丝剥茧一般,正在进行某种难以言说的蜕变。 就好像……埋下一颗种子,只待惊蛰到来,万物催发。 …… 他的心,似乎还有许多秘密在等待他去挖掘。 这件事光怪陆离,眼下捉摸不透,思之无益,他便即长长呼吸了一口气,定下心神。 一转念间,又想到那鬽妖的现身,可谓十分蹊跷。 盖因此獠之残忍怖人凶名在外,故一旦被人发现,就会遭到各派修士竭力围杀。因此,这只鬽妖极有可能是近期才诞生的。 而传闻此等凶邪的诞生之地,必定发生过极其恐怖的厄难。 也就是说,那不知哪个方向的不远之处,近段时间很可能遭受了骇人听闻的人间惨案! 言念及此,沐皓天的心中既为之发怵,又不禁感到恻然。 最后一事就是关于马四方前辈和他所赠的《四九玄功》了。 光听到马四方竟自称“白马居士”,便会觉得此人有趣得紧,要知道“居士”一词,乃凡门居家佛信徒的通用称谓,但凡修行有成的修炼者,是绝不屑以此为号的。 但或许也正因为不拘于此,马四方看似疯疯癫癫,却能在尘世浊流之中,保持童真本性,行事也自有一套准则。 自己不过是将宝图借他一观,他便如此的珍重厚报! 尽管那“斩妖屠龙大法剑”和那“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一听就是当年那个混乱时代的遗物,必然名不副实,可看马前辈的样子,却也是当真视若珍宝,忍痛割爱。 更不用说还有这册《四九玄功》! 一想到“四九玄功”,沐皓天好容易平静的心霎时又变滚烫起来,浑身气血荡如炭上壶水,根本难以自持。 他寻思着修道之人应当平心静气,否则于修行不利,于是盘腿坐起,掌根轻击耳后的“浮白穴”,收定心神,暗自思量。 道法修真,须经“扣门”。 简单来说,就是修士踏入蓄气期、开始“蓄气”之前,必须先修炼一段时间的入门法诀,以便初通道之法理,查漏补缺,从而正式开始修行。 这个过程主要是让初学者感受天地灵气的存在,与之建立联系,并初步地洗炼经脉、窍穴,以便引灵入体,淬炼凡躯,凝练“真元之气”。 而后经过千锤百炼,不断地“炼精化气”,蓄积菁纯的元气于丹田“气海”,直到元气满盈,开始筑基。 由于这册《四九玄功》并没有记载入门法诀,第一转“气海生莲”即为蓄气与筑基。 为此,沐皓天可算是犯了难。 道玄武极山其实存有一件道法入门残本,他打小练武之余,也在师父的要求下,坚持修习残本记载的无名法诀,再经过多方讨教,早已初通道理。 但是各门各派的道法根基,都会有各自契合的入门法诀,一脉相承,不可随意更换,否则事倍功半,恐有后患。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冲动压过了理智,当即把心一横,盘腿结印,直接以多年苦修而得来的“气”,去尝试修炼“四九玄功”。 时至今日,沐皓天还是不确定自己练出的是什么,只因他自小道武混修,而以两家流派之别,对“气”的称谓截然不同。 对于练武者体内之能量、之气息,初武阶段谓之“内力”,修到精深处——即突破后天进入先天境,则转化为“先天真气”。 到了更高处还能升华为“元武力”、“真武力”等。 道门中的“蓄气期”对应于武学上的“先天境”,这一阶段所修“真元之气”,亦可称真气,但为别于武之一派,多称“元气”,修士能仗之施展中低阶法术。 而一旦修为达到筑基后期,便开始逐步蜕变为玄奇莫测的“法力”。 “法力”一称,几乎贯穿道境始终,惟有道法大乘之后才会另作区别。 种种原因,虽然沐皓天早在三年前的某日,就感应到气海生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气息,自那以后肾经热气充盈,嘘嘘时逆风能力大增,却一直对此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此刻尝试以无名气息修炼这门品阶极高的道门玄功,沐皓天一开始也没抱太大希望。却不料玄功一经运转,居然如鱼入水,毫无滞碍,不由心中大喜! 那“四九玄功”好似一片汪洋,海纳百川,对此等野生入门法决,竟也毫不鄙夷排斥,直接契合无阻,接续而上。 才行过一周天,沐皓天已隐隐约约感知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天地灵气,清新温润,柔和绵密。 这股气无处不在,彷佛空气,胜似空气,如和风细雨一般滋润他的身体。 这种玄异的感觉实属生平头一遭,沐皓天在新奇之余,心中更有说不出的欢喜。 只可惜他当前修为实在太浅,又无名师指点,运功之间,总觉东磕西碰,无法如意,引灵入体的进度十分缓慢。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心满意足,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好奇又勇敢,努力感受玄功周天运行的每一小步。 行过几轮之后,沐皓天双目睁开,周身辉光淡淡,神清气爽。 人在意气风发之时,似乎连法诀的功效也随之加强! 端坐回味了片晌,忽觉光芒耀眼,寻光一看,原来是那块八卦镜仍旧卡在坟后的大石缝里,粲然反射着日光。 沐皓天顿然一拍脑门: “呀!该下山去跟师父汇合了。” 仰头望了望,但见此刻太阳虽烈,却已有西斜之势。 他可不想又在深山逗留一晚,当即起身略作整理,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便准备去将八卦镜收起。 才迈出去两步,忽看到插在地上的那支黑色刀翎,心一动,想起此物坚逾金石,或许有用。 于是上前将它拔出。 “咦?” 沐皓天才弯下腰,就发现地面上竟插有两支刀翎,一支三分入土,另一支则没入了大半,是以在远处没看清楚。 可他分明记得,当时那鬽影夜枭只攻击了一次…… 脑海之中灵光忽闪,想起夜里看见一朵蝶形花瓣时的古怪一幕。 他蓦地惊醒:「原来在那个时候,马前辈就已经出手救了我一次!」 满地扫看,却不见那朵蝶形花瓣,估摸着应是被自己一通撒野,飞到不知哪个旮旯去了,暗呼可惜,不然可留作纪念。 「以区区一片花瓣,竟能隔空阻拦鬽影夜枭的刀翎偷袭,马前辈的修为,真难以想象到了何等境界……」 沐皓天在心底长叹,对白马居士的感激和敬仰又加深了一层。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先对三座孤坟拜了拜,又朝白马飞驰的方向郑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步履轻快地往山下去。 第十八章 【欺天之术】 老坨山毗邻沧州北部最大的山脉——“北岭山”。 两者一衣带水,相隔不过数十里,当中零星散落几座村寨,亦有民间地理志将老坨山划定为北岭山脉之延展。 北岭山脉横贯东西,绵亘数千里,将“沧澜之海”的凛冽寒风拦阻了大半,保沧州中南四季如常。 北岭大大小小峰头不计其数,其间云霾终年不散,峥嵘万木随同山势起伏跌宕,层峦叠嶂,直若林海。 沐皓天虔诚叩谢方向的百里之外,已过北岭山界,原始密林中,古树高耸摩云,枝桠交叠垒结,几要蔽日遮天。 午后的阳光炽烈而滚烫,穿透浓厚的林雾却化得冷冷淡淡,犹如一件薄绡披盖树冠,经繁枝茂叶层层遮挡,满地可见细碎的太阳。 一个白影风也似的穿林而过,两旁枝叶花草“哗拉拉”剧颤,千万个小太阳激烈跳闪,惊得鸟雀虫豸四向逃窜。 倏忽白影的背上抛飞一物,轰然坠落在林间草地,骨碌碌滚出近十丈,被一块半埋于地的大岩石弹飞,“砰”一声甩到树上,砸出一个人形印记。 半晌缓缓滑落下去。 一时间树底下“哼哼唧唧”痛呼之声不断。 先前那白影却如疾风般继续奔驰,过了好一会儿,又疾风似的折返回来,觅着树下那人,张口吐舌,大舔示好。 “蠢马儿,找打!” 那人坐地上扶着老腰,抬手就赏了白马一记爆炒板栗。 白马疼得金泪汪汪,体态却更加的谄媚,跪地俯首,赤红色鬃毛贴在那人脸上大蹭特蹭。 那人脸白但显粗犷,身披一袈裟,头挽一个整齐道髻,装束不伦也不类,不是马四方是谁? 马四方骂骂咧咧,两只拳头对准吉良的马头,小孩泄愤一般乱捶了一通,终是出了口恶气,停下来呼呼大喘。 少顷,忽然盘膝而坐,皱眉自语: “阿弥陀佛……刚才怎么跟吃人诅咒似的,猛的心悸了一下!害得堂堂白马居士居然落马?” 言下之意并非白马犯错将他抛下,白马却硬生生挨了他一顿老拳,当真是无理取闹之至。 很快又听他说: “罢了罢了,天公地道,少要庸人自扰。” 似乎只一转念工夫便已看淡人生,忘却了烦恼。 马四方飞速转头张望,见四无人踪,脸上顿时洋溢出笑容,探手从怀里摸出一根两尺来长的玉轴图卷。 竟又是一件“曜月攫星图”! 马四方两眼发光,笑呵呵地对卷轴说道: “沐小子,这个分明是你自己答应借前辈一观的罢?但前辈我可没说,是观一时呢还是观一年,是观一年呢还是观一辈子,哈哈!哈哈!你要问具体是什么时候还?唔……等到前辈我彻底参透此图奥妙,自当归还!” 此处说的是肃穆认真,斩钉截铁,转而又嘿嘿一笑: “前辈我还考虑周到,依诺赠了沐小子三样常用的宝贝,此事不算违心,不算违心,哈哈!哈哈!” 自说自话半晌,说完甚是得意,喜孜孜将那卷轴举高,便想打开来瞧瞧。 当是时,马四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 “不愧是欺天邪术,既骗得了聪颖少年,也瞒得过老狐狸自己的本心。”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彷佛说话那人就在耳畔! 马四方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当场一个懒驴打滚,滚出去两丈有余,翻转着站起身来。 一支木鱼槌青光泛泛,浮在他身前森严戒备。 那吉良马儿也受惊不小,跌跌撞撞奔到他的身后,垂下头颅,连连低吼。 就在马四方先前所坐位置的旁边,一人负手而立,悠然自若看着如临大敌的马四方,唇边扬起一丝淡淡的讥讽。 “是你?” 马四方端详一阵,蹦出两个字来。 他却不是认识这个满头紫发、英姿伟岸、衣服上绣满蝶形花瓣、肩头一件星辰披风比自己的袈裟还要闪眼的狂傲青年人。 而是他早晨告别沐小子不久,就老感觉背后有东西,扭来扭去也不舒坦,隐约地猜到,这是被什么神通惊人之士跟上了。 当即连番施展几门生平较为得意的遁影术、幻光术、障眼法,驾驭吉良在山里绕行了半天,终于没了那种诡异的感觉,这才放心下来,打算在密林中再溜达一阵,便开始好好研究那张宝图。 谁曾想刚进入密林没多久,斗然间心悸一下!害得他这堂堂白马居士居然落马,一连摔了好几个狗啃泥。 念及此处,马四方立时心起暴怒,观察这片刻业已瞧出一些对方的底细,眼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可恶嘴脸,顿觉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下竖眉瞪目,怒气冲冲道: “紫毛怪!方才你来偷袭本居士,是也不是?” 那人听了也不生气,摇了摇头道: “我一直在你背后,未行暗算。” “放屁!难道堂堂白马居士骑马,还能自己跌倒?简直放屁!快说快说!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马四方急得跳脚,说话之间还双手相击,模拟放屁。 那人哑然失笑,展臂伸了个懒腰,衣上绣的那一朵朵蝶花宛似活了过来,霎时间化为无数彩蝶,绕身飞舞,五彩缤纷。 花团锦簇间,他微微一笑,说道: “我叫做耀夜。” 马四方老眉一皱道: “谁管你紫毛怪叫什么名字?我是问你干什么的!跟踪本居士,还不要脸背后偷袭暗算,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快快从实招来!” 那耀夜见到他如此神态,英俊绝伦的脸上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自“荒外妖域”而来,不久前登临九州,一路上放纵无忌,做下几件惊天大事。 此时此刻,“妖王耀夜”之名,早已如飓风一般席卷九州,被各大世家门派大肆宣扬出去,引为人族公敌。就连他的身形、样貌乃至说话语调,想必都以“幻光镜”之类的法器描摹,到处展示。 九州之地浩若星海,虽不至于无人不知,人人危惧,却也没几个高阶修士会根本没听过他的名字。 耀夜实在没有想到,此间还有这等浑人高手,居然敢对他恶言相向,毫无忌惮,一时间倒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他才开了口,淡淡道: “起初我跟着一名蒙面少女,后来我又跟上了那个少年,非但没有加害,反而出手各救了他们一次。在你从少年手中骗得宝图开始,我便化身一朵蝶花附在你的背后。跟随已久,倘若我真想动手,怎容你活到现在?” 马四方浑浑噩噩地纵马游荡四方,对这位风云人间的大妖既未闻名,也未谋面,自是不识得,听到他矢口否认,心中咯噔一惊,愣神想了想事情。 突然之间怒发冲冠,暴喝一声: “紫毛怪还敢狡辩!” 重劲一捏手中木鱼!那只木鱼宛若活了过来,鱼口大开,迸发出一声鲸钟龙鼎似的嗡然长响,震心慑神。 漂浮身前的木鱼槌陡然飞旋,青光狂闪!满地落叶升空纷扬,倏一下被木鱼槌离心卷起,旋风般叠垒集结,转瞬化作一条碧色长龙,凶猛撞向耀夜。 马四方说干就干,变化一气呵成,迅如急电,二人相隔也不过三丈距离,那条碧龙成型的刹那,一颗狰狞可怖的龙首已然迫近耀夜的面门。 耀夜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两腿稍稍分开,左手简简单单地向前一伸,便即按住龙首下颌。 也没见他如何使劲,那条声势赫奕的碧色长龙便再也寸进不得!龙首受制定在半空,龙躯疯狂地翻旋扭绞,席卷周遭花草枝叶、雨露沙石,越绞越粗,却也不过是徒作挣扎。 马四方脸上青气如蒸,右手擎住那碧龙的腹下一爪,左手不停挥动,支使吉良远远退开。 随后他双手齐上,奋劲一举,碧龙翻旋的躯体蓦地滞住,口中狂风暴涨,猛然一息吐出!那些残枝碎叶仿如一窝飞旋的刀锋碎刃,卷成洪流,滚滚倾泄而出,眨眼便将耀夜的身体淹没。 耀夜身子轻抖,肩上那件星辰披风微微震颤,一圈五彩光晕蓬然扩散,罩笼他的周身。 “噗噗噗噗”的密集暴响之声如骤雨击湖,那些枝叶花草、沙石露珠真似化作无数金铁锋刃一般,碧光迷迭,冷冽激眩。 可那星辰光罩却是固若金汤,碧龙一息吐罢,地面上草木沙土积如谷堆,耀夜却安然无恙,连半步也未挪动。 马四方见之大怒,口中速念咒语,掐诀一指戳在那碧龙腹上。 玄青光一闪没入,碧龙痛声长嘶,粗壮的身躯剧烈抖动,突然从龙尾开始膨大,攀沿龙躯一节节向前滚涌。 每翻滚推进一节,碧色龙躯便缩短一节、粗大一倍,显是在毕集力量。 便在这时,却听耀夜大笑道: “哈!在你龙爷爷面前舞龙,闹够了罢!” 说完没再见他开口,马四方却真真切切听到了一声嘹亮的龙吟。 但见耀夜目里凶芒一现,负背后的那只手瞬间换到身前,扩成劲爪,径直插入蓄势待发的龙口之中,跟磨墨似的用力搅动了两下。 那碧龙登时躯体僵顿,一口狂暴的龙息憋在喉部,膨胀如巨轮。 随着耀夜抓到一物后倏地撤手,那形体大变、彷佛孔雀张屏的碧龙头颅轰隆爆炸,亿万点碧光如风暴冲袭八面,刹那间绞得原始密林狼藉一片。 利芒漫天飞射,马四方挥舞着袈裟哇哇怪叫。 风暴平息后,周遭数百丈范围内的寻常草木一概被削平绞碎,那粗实无比的古树亦是千疮百孔,透可见物,地上断枝木屑堆了厚厚的一层。 一根木鱼槌青光乱闪,在耀夜手中激烈挣动,却被他曲指轻轻一弹便打得光芒暗淡,呜鸣震颤。 马四方拼命掐诀指引,努着劲憋得脖颈通红。 耀夜手指连动,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槌子,见其上不时闪现出一条独角剑鳍怪龙的虚影,释然道: “难怪了,这器灵原是‘泅江鱼龙’的精魄炼成。” 另一边马四方无可奈何,唯有放弃施法召回木鱼槌,叉腰站原地,气乎乎瞪着耀夜。 过不久,他的神色忽转肃穆,出言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欺天之术?” 耀夜笑道: “偶然获知,以为只在传说之中,今日有幸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马四方闻言老脸一红,说话却明显不觉心虚,正色道: “欺天欺天,欺的是‘天’!!本居士从不欺人,所言也句句在理,绝对没有亏待那小子,自然也是无愧于心。” 明明巧施手段骗得宝图,这番歪理竟被他说得振振有辞,耀夜啼笑皆非,也不与他争辩。 只说道: “倘若那寄存宝物之人事后发现,必定杀那少年泄愤;倘若你赠予那少年之物被不轨之徒撞见,以他微末能耐,必定凶多吉少。” 这番话旁人听起来简直莫名其妙,但落在马四方耳朵里却直若晴天霹雳,一下震得他肩头激战,耳脑嗡然。 盖因他的大道修行中有一门“本心说”,即一切行事不得违背本心。 既执“正道”,立誓惩恶扬善,那便不得沾染与之相悖的因果,否则极可能损伤道心,导致艰苦修行毁于一旦。 但通天之道千千万,自然也有能钻空陇的法子。譬如他只要找到足够充分合理的情由说服自己,便不算“违心”,仍是属于欺天之术的奥义范围了。 当然用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不可凭空捏造,须得有“事实”支撑。 就说“借宝图一观”这件事。 马四方先是让沐皓天亲承相借,但未说具体的归还时间,一般人也绝不会注意到此中猫腻,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激发宝物之神威,摄住沐皓天的心神,最终堂而皇之以障眼法“借”得真图。 并且为求心安,也为万无一失,又把先前答应给沐皓天的三样宝物赠予。 当然最后马四方也打心底没想着将宝图占为己有,只定参悟后再行归还,至于期限嘛,那就大可做文章了。 如此一来,只要他从今往后,远远避开沐皓天,哪怕沐皓天因此确实遭受厄难,他本人闭耳塞听,一无所知,也就不会再触发此事因果。 但这一切是建立在“本心”不知情的情况下。 马四方浸淫此道多年,悉通数理,今日之事本该天衣无缝。 奈何却遇上一个神通难测的妖王,在暗中旁观了所有事情,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对这门世人罕绝听闻的欺天之术颇有了解。 耀夜随口道出的两种情形,确实都极有可能因马四方的所作所为而发生。 既然“本心”已经得知,他就不得不着手解决此事,甚至于放弃这件与自己证道干系匪浅的奇宝。 凡此种种,马四方听闻耀夜两句话道破玄机,便如同遭受雷劈似的,身子抖动了片刻方才镇静下来,寒声对耀夜说道: “紫毛怪也真是胆大包天呐,身为龙系妖族,竟敢深入九州腹地!” 耀夜哈哈大笑,道: “彼此彼此,你这孤魂野鬼,不还照样杀鬼除邪、行侠仗义么?” 此言一出,马四方的眼中猝然青芒急闪,两根手指狠狠地抓入木鱼口中,几乎按耐不住出手,半晌后咬着牙道: “既然如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耀夜对他的异状恍若未觉,略微一颔首: “如此甚好。” 马四方胸口起伏如涌浪,呼哧呼哧快速喘气,似乎还在压抑想再次出手的冲动,权衡再三,白眼一翻,恨恨道: “你先把槌子还我!” 一句话说得是幽怨不已,耀夜顿时忍俊不禁,开怀畅笑,大大方方将那柄木鱼槌抛还给马四方。 马四方拿回法宝,面色大为缓和,淡然说道: “紫毛怪,你费了恁大的劲,不会只是为了坏我道心罢。” 耀夜摇了摇头: “无冤无仇,自然不是。” 马四方诧道: “你是为沐小子出头来了?” 耀夜还是摇摇头: “非亲非故,谈何出头?” 马四方眼睛眯起,再次问道: “那你为何要如此助他?” 耀夜笑道: “我跟你不同,我这时想帮他就帮了,转过头想杀他也就杀了,全凭喜好,无须弯弯绕绕。” 马四方回忆一下,但觉沐小子为人正直厚道,长得虽不错,却也及不上这龙妖自己,惟是那笑容里有一种和煦的感染力,可除此之外都可谓平淡无奇,应当不值得引起这等盖世凶妖的注意。 当即目露狐疑之色,在耀夜的身上扫过来扫过去,突然憬悟了什么似的,刷地转身把“曜月攫星图”捂在怀中! 尖声道: “想也别想!本居士不会借的!” 色厉,言疾,姿态夸张,直若野猪护食。等了片刻却没等到耀夜的回应,只听吉良马儿在远处惊嘶跺蹄。 马四方疑惑地扭头回看,陡见耀夜笑脸近在鼻息,吃了一惊,脚下趔趄着往后倒去。 耀夜飞快探手扶住他的腰,倏地又探一手在他怀里一摸。 这两下出手快似闪电,马四方被他搂得一懵,愕然看他微笑如风,嘴里还不自觉道了声: “多谢……” 站稳之后才惊觉怀里空空,心凉了半截,冲口大骂道: “紫毛怪!本居士说了不借!!” “我可没说要借!” 一晃眼间,却见耀夜的身形已离出十丈之远,哈哈笑道, “我这是抢!” 行速几如飞矢流星,半空残影印了一串,一句说完,便已闪得无影无踪。 “紫毛怪~~~~~” 马四方仰天悲嚎一声,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在原地竭尽所能破口咒骂,却只是徒呼奈何。 片刻之后,马四方狠狠一拍大腿,手中木鱼敲得咚咚乱响: “完了完了完了,宝图既失,因果业已沾身,紫毛怪当真苦我!” 是日,一个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在北岭山密林久久回响。 第十九章 【恶狗拦路】 沐皓天抬头望天。 天蓝如玉,云游万里。 两行飞雁在云中列队穿梭,似仙人引剑横空交错。 一轮白日倚天向西,懒懒地缓缓地倾倒下去,绚丽的金霞在山脊线上不知疲倦地闪转挪移。 山涧小溪中鱼虾结群,相映成趣;树与树间莺歌燕语,心旷神怡。 与上山之时彷佛无二的普普通通的景色,只隔了短短三日,在沐皓天眼里却恍若换了一世。 目之所及,苍林翠木、芒草荆棘,处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獾爪鹿蹄、蜂针蝶翼,无不沾满了勃勃的生机。 沐皓天步履轻快,追日西行,一面欣赏着天地山林中的美好景物,一面借赶路练习纵气疾行的功夫。 每每越过一个山坡、途径一株颇具特色的花树、甚至瞧见一块爬满藤蔓的大岩石,他都会停下脚步,错觉此处恰是自己的悟道之地,既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四九玄功》翻看,一看便会不由自主沉浸半晌。 到后来,他终是没抵住诱惑,再次修炼了一遍,对玄功第一转“气海生莲”的行转规律有了进一步的体悟。 然后他又尝试施放册中旁注的那些法术,结印、运气、念咒、挥剑,依样画葫,一套套流程走得烂熟。只可惜法术品阶过高,实非现在的他能够掌握,一直都未见效果。 这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时近黄昏,沐皓天才终于望到了前方一座光秃秃的山头。 「翻过这座山,就快到和师父相约碰面的小镇了!」 精神顿然一振,他沉劲于足,拔步飞奔起来。 “沐皓天?!” 方甫上到山腰,沐皓天正兴致勃勃哼着小调,斗听得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他吓了一跳,连忙定身站稳,抬头只见有三个人身穿道袍,手执长剑,正站在前方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儿都能撞上‘剑破苍穹派’的狗腿子!」 等到看清三人的装束,沐皓天不禁眉头大皱。 那剑破苍穹派,是一个初具规模的修真门派,门下弟子上百人,派中掌有能修至“破凡期”的功法。当代掌教天璜道人数年前破入筑基后期,让此派名声大噪,一跃成为方圆三百里第一大派。 而悲剧之处在于,“剑破苍穹派”的山门,距离沐皓天所在的“道玄武极山”还不到十里,几乎等于门对门做生意。 加上对方正处于扩张期,行事强凶霸道,收徒来者不拒,更是压得自家喘不过气。 天可怜见! 近年来,“道玄武极山”非但一个好苗子都捞不到、上山进贡者寥寥无几,就连一位受本门全力培养的良材,也在一个雪夜不告而别,叛投对面山门。 沐皓天的师父沐鼎真——也即“道玄武极山”的光杠司令,怒上“剑破苍穹派”讨要说法,对方却嚣张跋扈,指派门下一位年轻弟子跟他一对一邀战。 堂堂掌门人自然没有怯场的道理,一口应下,有心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开打之后,那年轻人猛得很,上来就是一个左正蹬,吭!又一个右鞭腿、一个左刺拳! 这几招,掌门人全部防出去了啊!防出去以后自然是传统功夫点到为止,右拳放到年轻人鼻子上没打他,笑一下准备收拳。 因为这时间,按照传统功夫的点到为止年轻人已经输了,如果这拳发力,一拳就把他鼻子打骨折了。 谁知年轻人不讲武德,不讲究传统功夫的点到为止,竟然来偷袭六十岁的老同志,掌门人大意了没有闪,最终被一顿毒打,惨淡而回。 经此一事,道玄武极山雪上加霜,再也无人问津。现如今沐鼎真只能带领几个年少的徒弟,四处奔波游走,抢下一些别人不屑的腌臜活。 沐皓天身为本门之中硕果仅存的男弟子,真真当驴作马,早早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他心中暗自叹息,眼见这三人面色不善,外加本就与“剑破苍穹派”的弟子互相不对付,当下看也不看他们,只管迈步上坡。 “沐皓天!给我站住!!” 那三人之中,突有一人冲他暴喝。 沐皓天面无表情,步伐丝毫不停,心底却升腾起一股怒意。 本门如此落魄之际,还占据了一座不小的山头,免不了引来各路狼豺虎豹的窥伺。 离得最近的“剑破苍穹”一派,更是对道玄武极山觊觎已久,早就想把他们赶走,独霸附近山头,只不过碍于正道之名,没有明目张胆动手。但门下弟子的寻衅滋事,平日里自是少不了的。 这种事情,沐皓天早已习以为常,为了自家山门,忍一时之气,默默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沐皓天!你耳朵聋了?老子叫你站住!!” 叫嚣声未落,又听得呛啷几声响,沐皓天的眼前倏忽掠过三抹寒光!三把长剑锋芒闪烁,齐指向他,最近的一把剑尖距离他的胸口已不到半臂。 沐皓天无可奈何,终是停下脚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只见那三人各挺长剑,动作划一,握剑之手纹丝不动,三个人的站位暗合“小三才阵”,分翼合围,令他无法轻易脱身,剑阵一成,气势直如恶狗拦路,显然训练有素。三身华美统一的服饰,更彰显了名门气质。 沐皓天暗暗调息戒备,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微觉愕然,对方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他却一个人都不认识。 没办法,谁叫人家门派兴旺发达,而自家山头门庭冷落呢? 剑破苍穹派门人弟子众多,而道玄武极山在那名师兄叛逃以后,他沐皓天就是整座山最后的倔强,别人想不认识他都难。 “三位剑~~~破苍穹派的师兄,咱们素不相识,素无仇怨,你们这是做什么?” 沐皓天慢悠悠作了个揖,开口问了一句。 听到他故意将“剑”字音拖得老长,又一副吊儿郎当样,那三人脸上均现出怒色,其中那名领头之人瞠目喝道: “沐皓天!你不认得我?!” 沐皓天一听这大嗓门,就知道正是此人接二连三对自己大呼小叫,又听他话中意思,似乎与自己是旧识,不由得认真打量了他一番。 “呃……这位师兄形貌魁伟,长得是一表人才,但请恕在下孤陋寡闻……” 沐皓天瞧了好半晌,连他不修边幅的鼻毛都数得一清二楚,却实在认不出眼前这位黑脸金刚。 黑脸金刚彷佛遭受了莫大的侮辱,勃然怒道: “我是赖骏!!!”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沐皓天的心里大翻白眼,口中惊呼连连: “哦~~~~原来是赖师兄!久仰久仰!不知找在下有何贵干?” 他表面上满不在乎,暗地里却叫了一声苦。 赖骏此人曾伙同师兄弟,对他两个美貌师妹言语调戏。被他撞见后,抹黑脸面扮作路人小混混,然后欺身上前,狠狠修理了一顿,最后还把人打个半死丢进粪坑。 虽然事后成功脱身,但对方始终怀疑是他作的手脚,几次三番找茬刁难。 而当初沐皓天假扮混混,正是这副吊儿郎当样,此刻冤家路窄,竟在野外遭遇,着实让他感到头疼。 赖骏修为蓄气初期,境界上虽然比沐皓天要高,但这个阶段的修士以固本为主,战斗力很弱,仍然依仗武技。 倘若两个人捉对厮杀,沐皓天倒也不怕他,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万一趁机翻起旧账,一拥而上,只怕不好相与。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沐皓天连忙收敛轻浮的举止,正了正神色。 那赖骏狐疑地对他看了又看,呼叱道: “说!你鬼鬼祟祟的在这做什么?” 沐皓天双手一摊,摇头晃脑道: “太白真人有诗云:‘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诸位师兄请看,眼下冰消雪也融,春意正浓浓,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呐!” 赖骏冷笑道: “哦?你是在游山玩水?” 沐皓天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前几日,在下心情郁郁。本以为远离尘世,能够涤荡心灵,冲散烦恼,却不料路上撞见几只野狗,不分青红皂白拿剑……呃……张口要来咬我,俗话说:好男不跟犬斗!在下只得落荒而逃,好巧不巧,又在此地遇上了诸位师兄。” “赖师兄!我去把他舌头割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这般伶牙俐齿!” 对方一个满脸横肉的矮汉闻言大怒,剑尖一晃,猛向沐皓天刺来! 第二十章 【阴谋诡计】 沐皓天早已暗中留神,急退了半步避开这一刺,同时摸到袖中黑剑,正待闪避过后俟机反打,忽却见那赖骏震剑格开那吴凡的长剑,喝道: “吴凡师弟,且慢动手!” 赖骏挥了挥手,示意另外两人都收起剑势,而后他自己也还剑入鞘,转头看向沐皓天,眼神古怪之极。 这让沐皓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觉事出反常必有妖!便即凝神静立,看他耍什么花样。 赖骏忽对沐皓天一抱拳,笑道: “大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因一点小事伤了和气?更何况陆师兄好事将近,说不定届时重新论资排辈,沐小兄弟还要排在我们的前面呢!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赖骏前倨后恭的态度,大出沐皓天的意料,心中迷惑不解,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又让他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告诉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皱眉道: “什么一家人?什么叫论资排辈、好事将近?赖师兄说话高深莫测,在下可真是完全听不懂了。” 赖骏不怀好意地干笑几声,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 “沐兄弟可是刚刚从老陀山下来?在山上可曾见过陆云师兄?” 沐皓天登时脸色一沉,这陆云原名沐皓云,正是当年叛师投敌之人,当即冷冷道: “这老坨山上狗腿子不少,白眼狼倒还没有见过一只!” 赖骏双目之中怒色一闪而过,随即嘴角勾出一抹嘲弄之色,阴笑道: “那也真是不巧,否则大舅哥遇上新郎官!还不得把酒言欢,大醉个三天三夜,好生叙旧一番么?哈哈哈哈!” 说话之间跟另外两个人眉来眼去,说完三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见他们笑得分外猥琐,沐皓天心生不妙之感,正声道: “赖师兄!什么大舅哥、新郎官?还请赖师兄劳神说个清楚!” 那赖骏一张大黑脸笑到肌肉扭曲,张口时唇边仍然拧着笑意: “等我派的陆云师兄娶了令师妹,那咱们不都成为亲家了么?哈哈哈哈!陆云师兄天赋异禀,短短七年时间便已突破至蓄气后期,修为在同辈中仅次于大师兄,深受师父的器重,不久之前连‘飞雪剑’都传给了他!将来担任长老一职,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了。陆云师兄昔年曾在令师门下学艺,可惜怀才不遇,险遭庸师贻误终生……诶……” 长长叹一口气,毫不理会脸色越来越差的沐皓天,继续阴阳怪气说下去: “届时令师咸鱼翻身,依靠着裙带关系一跃成了陆师兄的岳丈大人!那么身为座下首徒的沐皓天~沐兄弟,辈分不也跟着水涨船高么?哈哈,哈哈!” 沐皓天双眉一轩,昊声道: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谁说我师妹要嫁给陆云那个狗杂碎?” 那矮汉吴凡“呛啷”拔剑,森然道: “小子!就凭你这句话,我砍了你两条胳膊,师父也不会怪罪于我!” 赖骏却再次拦住了他,笑眯眯道: “诶!吴凡师弟,大局为重!别跟土豹子一般见识。现如今师父他老人家已正式向道玄武极山发起提亲,那掌门沐鼎真还不受宠若惊,一口答应?倘若到时候大舅哥没了两条胳膊,难不成用脚去喝两位师妹的喜酒?那可是大大的不雅,大大的不雅!哈哈,哈哈哈!” “赖师兄高瞻远瞩,所言极是!哈……嘿哈哈哈……” 三人之中一直没吱声的瘦高个满脸谄媚,随声附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赖骏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再说了,他那两位娇滴滴的孪生小师妹,见到青梅竹马的‘沐师兄’身残体缺,必要心疼不已,只怕洞房花烛也不能尽兴!岂不扫了陆云师兄的兴?” 赖骏一番话说完,三个人又是相顾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龌龊之意。 沐皓天气得浑身直发抖,胸腔之内怒意澎湃已极,犹如火山一般亟待喷爆而出,但他的脑海里却清醒无比,瞬间想明白了对方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剑破苍穹派一直想吞并自家山门,在多次找师父商谈被拒之后,更是毫不掩饰机心,但碍于脸面一直没有动手,却不料这次竟然想出提亲这个办法来。 倘若师父答应下来,那对方必定会堂而皇之派长老进驻,从而鸠占鹊巢,迅速造成吞并事实。 但师父必定不会答应,那么对方便可以借机生事,譬如一言不合“失手”将师父打伤,那他们几个只能任人宰割,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灰溜溜地走人,从此流落江湖,无家可归。 沐皓天想通之后,心底冒出无尽的狂暴之气,紧紧攥起的拳上骨节分明,目中几要喷火。 忽却想到了一事,强压雷霆之怒,向赖骏道: “你方才说,我的两个师妹?不知除了陆云之外,天璜掌教指定的另一人又是谁?” 在沐皓天的印象中,剑破苍穹派的那位“大师兄”早已娶妻,并且还是一个母老虎,不容他再娶,难道对方竟如此肆加侮辱,提亲时随意配对一个? 赖骏转头跟另外两人互相看了看,像是听到了一件万分可笑之事,一个接一个“噗嗤噗嗤”笑得直打跌。 少顷,赖骏捧着肚子道: “哪有什么另外一人?我陆云师兄绝顶天资,仙家道子一般的人物,自有名门道侣待娶,你师妹、那两个野丫头又怎能配得上他?只不过陆云师兄精力超凡,兼收并蓄,先收两个暖床丫鬟,日后视表现再升为姬妾,那也是她们的一场大造化了!哈哈……” 赖骏正准备放声狂笑,却见沐皓天神情淡漠,垂眼看地,一步步向前走,不由得笑容僵顿,露出错愕之色。 他本就是有意激怒沐皓天,想引其出手,以便师出有名,狠狠反击教训,却不料此子向来心高气傲,冲动无忌,这一次竟能够隐忍至此。 刹那之间,他那读书不多的脑子里蓦地闪出一句古言来: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沐皓天寂寂无言,徐徐迈开步伐,堂堂正正从三人身旁走过,向山顶攀行而上。 剑破苍穹派的三个人均被一股无形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出手拦他,反而身不由己地倾侧身体,让开道来。 那极度冷静之下深藏的汹汹杀意,让赖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原地楞了好一阵。 眼见沐皓天的背影渐行渐远,赖骏突然恼羞成怒,再次出声讥讽道: “沐皓天!你平时不是硬气的很?怎么现在成了孬种一个?” 沐皓天身形一顿,随即又继续迈步前行,一缕话音轻飘飘地传了回来: “我师妹永远不会嫁给陆云,但却不是她们不配,而是陆云这叛师投敌、狼心狗肺的杂碎配不上她们。而我道玄武极山,也永远不会改换旗帜。” 他的语气之中不带一丝感情,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他停了一下,续道: “这就是法则,这就是金科铁律。相信我!无论是谁,只要胆敢挑战这两点、胆敢伤害我的家人,我都会拔光他的牙齿,敲烂他的骨髓,让他终生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说第一句时,声音静如寒潭之水,波澜不惊。从“相信我“这三个字开始,便如同疾风骤起,狂涛怒浪重重堆叠,越卷越高,陡然间腾空飞雨,水流迸爆激溅!直到“决定”二字落地,那三人的耳边已满是山呼海啸之声。 苍山四围,长风怒号,碧海倾摇。 等剑破苍穹派的三个人回过神来,沐皓天的身影已经登临峰顶,孑然傲立山巅。 三人面面相觑,相顾骇异,竟怎么也想不起此人缓步上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禁神魂飘荡,遍体生寒。 赖骏惊骇过后,心中猛地腾起一股无名业火,其势之猛,瞬间冲溃了他的理智!奋力拔步追向沐皓天,奔行途中长剑出鞘,口中大叫道: “沐皓天!陆云师兄数日之前奉命前往老陀山诛杀鬼童,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归,师父命我等尽快将他寻回,你刚从老陀山下来,不说个清楚别想走!” 另外两人见状,也急忙提气直追。 沐皓天面迎落日,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并未回头,只淡淡说道: “陆云我没有见过,鬼童却已被我诛杀,等你们见了面就转告他,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这座山头不算高,赖骏三人很快便迫近了峰顶,却不由自主在沐皓天后方停了下来。 “呛啷啷”三声响。 同样的三才阵势,同样的三剑齐指。 不同的是双方站位高低互换,三段剑刃摇晃不定,三只握剑之手彷佛拼尽了毕生之力,却再也无法如先前一般稳当。 “你说你诛杀了鬼童?鬼童,那是鬼童!哈,以陆云师兄的修为都不敢说十拿九稳,你说你诛杀了鬼童?!” 赖骏心慌意乱,虽在竭力掩饰,却依然有些语无伦次。 “信不信都由你。”沐皓天淡然道。 “嘿!大言不惭,像你这等……这等废物,哇哈!你这个连道法门径都没能跨入的废物!也敢妄言自己诛杀鬼童?唔哈哈!照我看,定是你趁陆云师兄与鬼童全力相搏之际,暗下偷袭,不要脸窃取了战果!” 赖骏说话之间不时夹杂几声怪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充斥着质疑与讥笑。 见沐皓天过了许久也没有再反驳,赖骏胆气一壮,沉声喝道: “现如今陆云师兄下落不明,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你把事情的经过从实招来,然后跟我们回去听候师父发落!否则……” “哦?你是说,事情的经过?” 沐皓天忽然侧过头来,一缕金光在他的眼睫之间激烈跳闪。 “不错!你在山上是如何遇上陆云师兄!又是如何卑鄙偷袭!一切的所见所闻,都给我仔仔细细说明白了!!” 赖骏拼命维持住嚣张狂妄的气焰,声若嘶吼。 “你想知道我在山上经历了什么?” 沐皓天缓缓转身,金灿灿的阳光被他挺拔的鼻峰阻隔,在他的左脸烙下了一片深沉的阴影。 那只隐藏在黑暗中的左眼,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 他提起右手,轻轻覆压在左胸上,张口间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想知道我在这座山上经历了什么?” “不……不错!你……你要……” 赖骏使劲将嘴巴张了又张,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沐皓天微微一笑,霎时间犹如云开雪霁,阳光被他的笑容揉得粉碎,彷佛一切敢于针对他的阴谋诡计一般,凌乱飞扬。 “我明白了,那就如你所愿。” 第二十一章 【势如破竹】 沐皓天目光一炽,按在胸前的右手急握成拳,狠狠一锤心房! 霎时山林寂静,凛冬降临。 无声无息间,几乎无穷无尽的森寒漫布了山巅,巨大的恐怖感将周遭一切生灵包裹埋葬。 似堕冥海,似入魔潭。 三把长剑叮叮落地。 “剑破苍穹”三人组面色惨变,身体剧烈摇晃,彷佛在一刹之间见到了此生所有让他们恐惧的事物,眼神中充斥了震骇、惊惧、狂乱,但更多的还是无法置信! 哪怕即将陷入疯魔之际,三人依然怎么也不愿相信,一向被他们随意拿捏的破落山门,一向被他们看作又倔又废的唯一男弟子,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威势。 “啊——啊——你到底……你到底做了什么?!” 矮汉吴凡双膝跪地,惨叫呜咽。 没有人回答,但下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一股至凶至恶的滔天邪气从沐皓天的心脏中钻出头来,贪婪地环顾四周,彷佛静静地谛视猎物。蓦然如雷霆爆发一般,迅猛冲袭八方! “剑破苍穹”三人组瞬间被夺走了神志,全身骨头全部抽空似的瘫在地上,势若匍匐,朝着那位恐怖邪灵的代言人顶礼膜拜。 沐皓天逆光而立,隽秀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显显暗暗,神诡莫名。 源自于鬽妖的那股凶邪之“势”仍在尽情地宣泄释放,如风如浪。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生物尽被震慑雌伏,更远处天上群鸟振翅狂舞,林中飒飒乱响,无数走兽奔逃四散。 …… 良久,风平浪止。 沐皓天头颅微低,静静俯视着瘫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剑破苍穹”三人组。 道心破损,肝胆尽碎,纵使能侥幸活命,若无天大的机缘,一辈子也再难寸进。从此沦为外门弟子、跑腿杂役、甚至废人一个。 凶“势”之猛,一至于斯! 沐皓天动了动口齿,想说点什么,忽地嘴角一阵抽搐,紧接着双手捂胸,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踏马的,这一拳打得重了,还真有点痛……” 他摸着微微肿胀的胸,叹道: “以后这么危险的事情,能够不做还是不要做的好……” “要是乖乖莺儿在这里就好了……来给师兄好好揉揉,呃……燕儿活泼可爱,陪师兄聊天解闷,也好也好。” “不过话说回来,这股凝自鬽妖的凶邪之‘势’,竟而恐怖如斯!倘若生死时刻才爆发出来,自必更加威力绝伦,用在他们身上,倒是可惜了……” 沐皓天面对瘫痪三人组,自言自语感慨了好一阵子,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他在感受过鬽妖的恐怖气息后,便察觉到那个瞬间被自己的心脏记下了,并且如“炼精化气”一般,正在发生去假存真的变异。 就在刚刚,他面对接二连三的威胁与挑衅,拼命压抑怒火,胸腔之中彷如装着一座狂暴的火山。 他的心脏突兀发出一下一下的带有韵律的震动,彷佛那头长夜蛰伏的凶兽猛然苏醒,不断怂恿他将其释放。 那个瞬间,他福至心灵一般,握拳捶击心口。 随即凛冬悄然而至,阴森恐怖之气漫布山林,那早已汹涌澎湃的威势尽情宣泄释放,浩浩荡荡,横扫八方。 虽见威力如此之强,但沐皓天感觉被心脏凝炼的“势”并未彻底大功告成,只是受到自己的情绪影响,不得不提前爆发出来。 他也因此无缘见到这股凶邪之“势”的终极形态。 「我的心脏,似乎能记住某个亲身感受过的可怕瞬间,所有情绪、气势、体悟,汇聚一堂,抽丝剥茧一般凝炼出一种纯粹的‘势’,并不断蓄积,最终在某个必要的瞬间爆发出来。」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沐皓天忍不住想入非非: 「倘若有朝一日,能有幸撞见两位绝世高手倾力一战,感受着惊天动地、气贯长虹的情景,那我的心将会凝炼出什么来?哇咔咔咔!简直不敢想……」 过度的兴奋甚至让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倘若真有这么一天,只怕还是他被大能们随手捏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沐皓天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想到那“剑破苍穹派”既然开始对本门下手,恐怕各种后招源源不断,形势可谓严峻之极! 毕竟对方是一个正统的修真门派,门下高手众多,连筑基期修士都有不止一位。沐皓天虽然信念无比坚定,并且业已成功踏入修道一途,但事在紧急,着实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 「一不小心吓废了他们三名弟子,又是一桩麻烦……不过事已至此,多纠结也没意义,还是尽快跟师父他们汇合,再作打算。」 念及师父师妹们,心中隐隐担忧。沐皓天便即转身,望了一眼陡峭的下山之路,正待沿路慢慢攀行而下。 “跳下去!” 那久违的“心声”这样对他说道,无一丝征兆。 声音中充满了蛊惑之意。 沐皓天一惊,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胸口剧颤,一股热流猛地从他心脏喷涌而出,直灌所有经脉窍穴,浑身大汗淋漓! 然而转瞬之间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彷佛只是幻觉一般。 沐皓天鬼使神差地迈步走到崖边,鸟瞰下方的山坳,突感心血来潮,迎风张开了双臂,幻想自己像儿时梦里一样化出双翼,飞空掠地。 跳下去…… 会怎么样? 他想不明白,抑或不必去想。 那个霸道至极的“心声”,已指引他成功斩获了修仙契机。 这种诱惑,他根本无法抵抗。 沐皓天身体前倾,一个猛子向山下扎去! 心脏震如急雨! 陡峭的斜坡上,他以足尖点地,借下坡之势疾电飞冲,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和衣物,飘扬鼓荡,快速风干。 两侧的山崖草木幻影般后掠,腋下如有两股气流托举,飘飘然张口欲呼,却被一大团劲风灌口而入,直冲脑顶,神志澄清。 恣意感受着风的气息,一个想法似电闪一般在他心头划过: 「武学上的轻功只是借势腾跃,练到精深处纵能飞檐走壁、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也并非真正的飞行……道门之中倒是不乏御器飞空之术,瞬息神行百里,可认真想想,却也达不到梦中的意境。倘若我能够掌握风的脉动,乘风而行,遨游于天地,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意!」 念头一起,十指分合撩动,指缝间气流如绸,彷佛确能触摸到风之肌骨,心跳陡急!隐隐的,感觉抓到了什么。 突然! 沐皓天惊觉天塌下来,霍地惊醒,聚目看前,登时心头大骇。 原来刚才一个分神,他竟已奔到了山下,直冲一面灰白色岩壁而去,行速经下山冲势加持,直若奔雷流星,绝无可能缓停。 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生死燃眉的境地! 不及思度,沐皓天屈膝用力一蹬,令身体腾空,同时拼命调动丹田气息,调集于双掌向前挡去。 奈何俯冲的势道过大,身体斜刺里抛飞了数丈,仍然收势不住,无法自控地撞向崖壁。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指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一把抓去!但觉绵软柔和、奇异不明,刹那间便将迅猛无匹的冲势消弭于无形。 两只手紧紧地抓握着那东西,身体几乎贴靠崖壁,轻悠悠下落。 沐皓天惊魂不定,诧然往上看去,却只见两手虚握,手中竟空无一物! 这一幕让他心神大震,两只手倏忽也失去真实触感,身子失控下坠,落地时“咚”的一声,跌了个屁股开花。 可他彷佛感觉不到疼痛,楞楞坐地高举双手,仰面凝望。 “我刚刚……握到了什么?” 适才发生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他居然实实在在握住两团空气!既而飞甩的身体瞬间止住,庞然大力消弭,并且浑身上下无一丝骤停带来的不适之感。 此事已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 「难不成我在情急之下激发潜能,施展出了《四九玄功》上的那些玄奇的法术?」 沐皓天回想一遍,马上否定了这个可能。先不提那本书册旁注的法术高深莫测,自己灵窍未通,万难掌握,就说当时的情势万分危殆,又怎来得及念咒施法? 「是了!那是风!」 蓦然想起自己灵光乍现的感悟以及儿时关于飞翔的幻梦,沐皓天心里模模糊糊地猜解了谜团。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你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手按左胸,扪心自问。 然而苦苦沉吟许久,困惑丝毫未减,或者说此事根本不在他所能理解的范围,想之也是徒劳。 沐皓天生性洒脱,想通这个道理,又见日渐西沉,着急与师父汇合,便即起身继续前行。 行出好长一段路,才醒觉胯部酸胀疼痛,腹里翻江倒海,好似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方才那奇事突发,虽让他免于乐极生悲,可最后还是从高处跌落,摔得可不轻。 沐皓天调适片刻,觉得可以坚持,于是龇牙大吸着凉气,面迎红日,一瘸一拐向前走去。 傍晚余晖下,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除了心脏之外,自己身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异变。 变得…… 不一样了。 第二十二章 【路见不平】 沐皓天走到山坳的尽头,绕过一面险峰,前方豁然开朗! 举目眺望,但见远处山水天相融,山下平湖如镜,微光粼粼。 绯红的晚霞漫打湖面,碎碎闪闪,似跃动着千万尾红鳞,又似美人的绸缎披肩上镶满了水晶,轻轻一漾,便使人目乱心迷,情难自禁。 沐皓天精神大为振奋,连带身体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欣赏着如斯美景,大口大口吞吐水汽混合湖边嫩柳的芬芳气息,飞踏岸堤,快步行进。 此湖名为平湖,群山环抱,纵横有百顷。 湖中水乃是聚山泉溪流而成,清冽甘美,物产丰饶,养育一方黎民,共有十来个大小村镇沿湖分布。 盛产柕树的老坨山便坐落于平湖的东北岸,离得最近的小镇名为柕香镇,镇上居民以柕树叶沫混合树脂所制成的香泥,在周边一带颇具名气,向来倚为生计。 可是前阵子老坨山闹了邪物,镇民进山伐木一连失踪了数人,更有幸存者亲眼目睹,言之凿凿就是“鬼童”。 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生产也因此停滞。 沐皓天此行正是受到柕香镇民众的委托,并与师父约好事后在镇上汇合。 道玄武极山道不玄、武不极,到了这一代更是彻底没落,只能靠着早年间派中几位天师闯下的捉鬼驱邪名头,接一些其他门派不屑的唵噆活。 连身为掌门的师父也经常需要亲自出马给门派创收,沐皓天早在三年前,就被赶鸭子上架跟在后头打杂——美其名曰长见识了。 这一趟恰巧多出一事分配不匀,都觉得鬼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鬼物尸魈,权当给他练手。 谁知世事难料,此番进山非但使他几经生死,遇上诸多生平仅见的奇事,还被他撞出了莫大的机缘! 「现在看来,什么‘老坨山只是区区一只鬼童,附在钱老太爷千金身上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千年厉鬼啊!以你目前的道行,那是万万应付不来滴。’—— ——什么‘你这个臭小子也长大咯,这回倘若成功拿办鬼童祭天,我就让你出师!不过……那边荒郊野岭的,女儿家跟去多危险呀?莺儿燕儿便与为师一道进城去,为师自能护她们周全。’—— ——统统都是一派胡言!那钱太爷招待热情,报酬又丰厚,一路上还能让师妹们侍候他才是真的。」 这时回忆起激斗鬼童的险绝之处,沐皓天仍然后怕不已,直觉得师父那个老不羞的,定是清楚他有“仙灵心脏”,怎么着也都死不了,便差遣他碰这凶猛异常的鬼童来了。 至于后边发生的事情,确实也无法预料。 再念着两位师妹临别之际依依不舍的动人模样,沐皓天在心底愤恨的骂,两条腿却没闲下,过不多时,就远远地望见了小镇的屋舍。 放慢脚步,着意望了望平湖盛景,这会儿缈缈烟气已弥漫开来,湖上烟波浩渺,被霞光映得红彤彤一大片。千百只蜻蜓齐振翅,在烟幕里点水穿行,似春晚草甸流萤飞舞,美不胜收。 沐皓天在岸边蹲下,用手轻轻拂碎倒影,掬起一捧清冽的湖水扑在面上,恣意甩头。 水珠飞扬,神清气爽。 忽听到堤岸前方传来嘈闹的声响,呼喝交替,听上去有男有女。 沐皓天站起来一看,只见三人身形接连从岸堤拐角闪出,正拉拉扯扯的,追逃着朝自己奔来。 逃在最前头的是个身穿花裙、乌发蓬面的十来岁女孩子。 追她的像是两个二道混子,看起来年岁还没她大,但是一胖一壮,块头可都不小。 “救命!救命!快救救我!” 蓬发女孩的脸上珠泪横流,边逃边哭喊着,望见沐皓天如同发现了救星,拼命地跑向他。 身后那混子胖看似身宽体胖,跑起来却是健步如飞,三两步便冲将上来,一只肥手揪到女孩的花裙,“撕拉”扯下一块碎布。 混子胖抓了个空,脚下没吃住劲,踉跄着往边上摔去,可是拉扯中女孩的身子也不由晃了晃,反又被那混子壮给追上了。 混子壮奔到女孩身旁与她并排跑,惊得她连连哭叫,自己则哈哈狂笑,然后歪身一挤,将她撞倒在路边草地。 混子壮刹停脚步,嘿嘿笑道: “小娘皮儿,别跑呀,这就从了你壮子哥吧!” “啊~~别过来!别过来!大哥,大哥快救救我!” 那女孩摔地上一时爬不起来,扭头望向沐皓天,泪水涟涟直叫救命。 可还没等到晃悠悠踱步的沐皓天,后边摔得灰头土脸的混子胖又骂骂咧咧追上来了。 “小姐儿这是属泥鳅的吧?味儿还挺香,让胖子哥好好疼你啊!” 混子胖把那小块碎花裙咬在嘴里,挫动着两只胖手,呼哧喘气间,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一对小眼看着倒在地上衣不蔽体的女孩,嘴角涎水直流。 走近后与混子壮使了个眼色,俩混一齐朝沐皓天扬了扬拳头,随即转过身淫笑着向那女孩逼了过去。 女孩惊声尖叫,手脚乱踢乱打,却被那俩混轻松按住,“呲”的一声,袖子又被扯去一截,露出白润的嫩肩。 那头沐皓天仍在不慌不忙走近。 见他被俩混子吓住似的,畏畏缩缩不敢过来,女孩绝望得大哭。 殊不知沐皓天实在是有苦难言。 其实起初听到呼救,他便立马运转内劲,想冲上去救人,不料身形甫动,腰臀部位的骨头便跟散了架似的,疼得他大吸一口凉气。 原来昨夜被那雌猎踢了一脚,他的体内已有暗伤,再加上先前高处跌落,屁股开花,伤上加伤。行走时尚且察觉不出来,此刻运劲要与人动手,身子骨登时支撑不住了。 可是眼看着良家女孩光天化日受人侮辱,又让他义愤填膺,强忍酸麻胀痛慢慢往前挪动,想着先行靠到近处,再出其不意将俩混制服。 女孩凄恻的哭叫声中,沐皓天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吞吞走了半晌。 那俩混似乎吃定他不敢多管闲事,对他毫无戒心,只顾着逞恶,已将女孩的一条花裙撕得碎碎烂烂,破布条甩了一地,但并不着急轻薄,应当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沐皓天胸中怒意沸腾,悄悄地按上袖中机括,就想直接以暗器杀伤俩混,可三人现在纠缠在一块,又担心错伤那女孩。 正踌躇间,耳廓忽然像被一阵清风拂过,那女孩的哭声变得模糊起来,却清楚听到有人在窸窣说话。 “姐,这可咋办捏?那小子看起来是个草包耶。” 这是那混子胖的声音。 “是是啊!姐……姐姐,再撕下去,咱们可要逆……逆德丧伦啦。” 说话的换做了混子壮。 俩混又冒出几句骂人的俚语,当中还夹杂着女孩夸张的哭喊声。 沐皓天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那俩混在悄悄交谈,可这些声音听起来清楚无比,好似他们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一般。 奇怪的是,那俩混明明背对自己,一心一意撕扯着女孩的衣裙…… 此事莫名诡异,不由站定愣了愣。 但就在这时,沐皓天突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既而眼前花影闪过,定神一看,原是半条花裙被混子胖甩了过来,地上女孩没命地挣扎,两条白腿蹬动间春光乍泄。 情势迫在眉睫,沐皓天再不犹豫,挺身上前,运劲在掌,径直往那俩混的肩头拍去。 他自小炼筋锻骨,人虽显瘦,内劲却浑厚,这一下若拍实了,定然叫俩混三天抬不起胳膊。 忽然耳朵里又听到诡异的说话声: “他来啦!” 竟是那女孩的声音。 沐皓天心中一凛,警觉了不对头,强行滞住身形。 那混子胖和混子壮却陡然间一齐拧身闪转,一胖一壮两只手反将他的手腕扣住,另有两只手架上他的臂弯,齐齐使劲,勐力将他拽前。 这下异变突发,沐皓天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胖壮俩混力气极大,尤其那混子胖,以沐皓天后天第三阶的体魄,居然丝毫也挣脱不得,被押得紧紧实实向前扑倒。 眼睁睁看着那女孩冲他狡黠一笑,双手分劈如刀,朝他肩颈斫来。 说时迟,那时快!沐皓天一时不察竟已着了道,当即耸肩缩颈,调动内息至“肩井穴”防卫,两项一呵而成,整待生吃两记手刀。 他情急应变,已是全力以赴,并未因对方只是个小女孩而有所轻视,万万料不到,两只纤瘦小手上传来的力道竟大得惊人! 硬接之下,眼前登时一黑!被斫得气息溃散,血液堵滞,头脑“嗡嗡”响,差点晕厥过去。 然而沐皓天心神的震撼更甚身体,但觉此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力气却犹在混子胖之上。 他却不知,那女孩看清他的相貌,不知怎地一个犹豫,手上力道已然小了三分,否则纵使他忙乱中提气防护,也非得一下被击晕不可。 这两男一女显然素来以此招制敌,罕有失手,这一次配合得严丝合缝,却没能一举成功。 混子胖和混子壮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女孩与沐皓天几乎是脸贴脸、鼻点鼻,四目相接,她脸颊倏地变红,显出一丝慌乱。 沐皓天见状,一计径从胆边生出,当下咧嘴龇牙,面露怪相,“哇呜”一声作势去咬她的鼻子。吓得她惊然乱叫,重新仰面跌倒。 又觉俩混手上力道也有松懈,于是运劲震肩,将他们震退一丈,欺身靠上就要拿住女孩逼问。 可他刚俯下身去,斗觉腰间一麻,双手僵在半空,身子直向前倾,将地上那女孩扑了个满怀。 「他们竟还有帮手!」 第二十三章 【诡异听觉】 沐皓天一下扑在女孩怀里,整张脸埋进她的胸脯,温香软玉,绮念顿起。 但他马上又是一惊,醒悟过来有人用点穴功夫将自己点倒,暗呼糟糕,也不知到底遇上了哪路强人,竟这般连环下套对付自己。 「难道又是‘剑破苍穹派’的人?」 他心神大凛,忽听几下跺脚声音,随即被人揪住后衣领,一把拽了起来。 沐皓天无法动弹,被拽起身,顺势瞧了瞧地上那女孩。 但见她一张小包子脸,杏眼细眉,姿容靓丽,日常裸露的肌肤显露出风吹日晒的麦色,其他地方却较为白腻。 细看又能察觉出她年岁尚幼,至多有个十三四岁,眉目之间,却有几分与豆蔻年纪毫不相符的老练。 此刻女孩脸蛋两侧嫣红一片,衣裙破碎露光,双手局促地四处遮挡,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忽想到刚才自己满满当当扑进她的怀里,也没见她挣扎,不由心下一奇。 当是时,沐皓天的后背上接连挨了好几拳,紧跟着臀上又吃了一脚。 好在对方下手并不重,从力道可以判定不是混子兄弟。 「咦?偷袭我的莫非是个女人?」 身后飘来一阵香风,他心念微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地上那女孩飞快爬了起来,理了理衣裙,眸光躲躲闪闪不敢看他,红着脸退到旁边。随后混子胖和混子壮也走了上来,三个人并排站好。 三人像是被人授意噤声,低头垂手不发一言。 沐皓天心中讶异,看这架势,他们是受人指使的,后来之人才是正主。 他滚动眼珠,用余光向后方瞥去,可惜那人站在他正背后,瞥了半天一无所见。 等了少顷,后方传来一个嗡里嗡气的声音: “大胆淫贼!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在此轻薄女子,你说!该当如何论处?” 这声音经刻意掩饰,辨不出男女,沐皓天刚要辩解,却想到自己适才确实轻薄了那女孩一番,一阵心虚,朝边上瞟了一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哇!你不说话,那你就是心里有鬼了!” 这一句说得急切,没有过多变声,俨然正是女子。 而且此人似乎又想到了适才情形,嗡声哼了一下,对准沐皓天的臀部又是一脚。 这脚踹得颇重,沐皓天牵到伤势,痛吸凉气,身后立即传来一声轻呼,还有些细微的争执动静,好像不止一人。 沐皓天听得分明,对身后人的身份业已了然于心,但转眼看了看边上乖乖排列的三人,又不懂这闹的是哪一出。 一时间也起了玩心,决意不说破,连声叫道: “仙姑明鉴!仙姑明鉴!此番误会实乃事出有因,在下有两个美若天仙的孪生小师妹,与在下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耳鬓厮磨、卿卿我我、分别数日便如隔数年……” 但听身后一人“扑哧”笑了出来。 沐皓天的内心愈发笃定,顿时放松了许多,笑道: “此时此刻,她们俩正茶饭不思,在柕香镇上守望相候,在下也因此归心似箭,赶着与两位仙女师妹相见,这才不慎冲撞了这位姑娘。还请仙姑看在我们的真情天地可鉴的份上,大发慈悲,网开一面……” “呸呸呸呸!油嘴滑舌,肉麻也被你肉麻死啦!” 身后另一人啐口连连,末了清一清嗓子,还装作那嗡里嗡气的声音说话: “你说你的师妹美若天仙,是确然如此么?” 沐皓天道: “千真万确。” “那姑且信你。”那声音压着喜意,又道,“可是天仙长成什么样,咱们谁也没见过,倒不如做个比较。” 顿了一顿,才道: “你且说说,与你边上这位小姑娘相比,是她美一些?还是你的两个师妹美一些?” 沐皓天暗地里悄悄嘀咕: 「天仙么……师兄我怕是见过啦!」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寒文静的身姿面貌来,心头又是微微叹息,也不知她现在是否安好。 突然间臀上又挨了一脚,原是问话的那人看他半晌也不回答,以为他犹豫不决,大为生气,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沐皓天生怕再惹得小姑奶奶发飙,连累屁股遭殃,冲口而出道: “自然是我的两位仙女师妹要美得多啦!” 说完便察觉一道目光从自己的脸上移开,连忙转眼看向那女孩,见她低眉敛目、容光黯淡,不禁有些后悔。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问话的那人听了显然很是受用,咯咯咯笑出声来。 另一人嗔怪道: “好啦燕儿,别再捉弄沐师兄了,快些给他解开吧。” 这语声听起来温软娇弱,一如她的脾性,正是沐皓天那两个孪生师妹里的姐姐雪莺。 先前那个嗡声捣怪的,自必是伶俐活泼的妹妹雨燕无疑了。 “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 沐皓天喜跃眉梢,乐滋滋地大叫, “好莺儿,快来帮师兄解穴。” “是。” 雪莺答应了一声,踱步上前,聚力手指在他腰上戳了又戳,却不见效果。 沐皓天急道: “被点的是腰关穴,莺儿你别搞错啦!” “哦……” 这回雪莺认真找准了位置,又伸指一戳,可等了半天,还是没有效果。 却听雨燕在边上嘻嘻欢笑个不停,雪莺羞红了脸,弱弱地道: “师兄,燕儿这两天跟师父新学了一门点穴手法……我,我不会解呢。” 沐皓天又道: “燕儿?” 雨燕却不理他,哼了一声: “哪能这么便宜你!” 把姐姐拉退两步,窸窸窣窣咬起了耳朵。 沐皓天一头雾水,猜是古灵精怪的雨燕要戏耍自己一番,当即竖起双耳,想听听她们说什么。 可惜雨燕早就提防着他,说话直若蚊吟,只偶尔听到雪莺诺诺的声音。 沐皓天心痒难耐,像是被人用松针撩拨着,瞥眼看到仍井然排列在一旁的两男一女。 许是站久了无聊,那女孩低头梳理着蓬头乱发,混子胖与混子壮却在互相挑眉溜眼,窃窃私语。 沐皓天脑海里灵光忽跳,想起先前他们两个也在密谋计议坑害自己,却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远远听了个一清二楚,只不过后面事态变化太快,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 现在一回味,当时那情形宛如开了顺风耳一般!猛然又联系起下山冲坡时手抓虚无的经历,越想越觉得诡异。 心忖:「莫非……我这趟进山,带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颈后寒毛乍起,又忖:「那先前也不是劳什子‘顺风耳’,怕是有什么鬼东西在截音递话了!」 沐皓天惧然一惊!脊背直冒凉气,岂料怕什么就来什么,耳边忽然又一次如风掠过,紧接着双姝咬耳嚼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第二十四章 【莺燕双姝】 只听雨燕细细声说: “便这样定了!我来说话,姐姐你伸手去遮。” 雪莺应道: “好的呢……” 雨燕忽然又说: “不行!沐师兄那属狗儿的鼻子,一闻咱们的味道就分辨出来啦。姐姐还须得先把你自己的香囊交给我,然后再用手摸一摸我身上的香囊,这样一来,定能让他晕头转向啦!” 道玄武极山昔年还有着一门炼药的技艺,虽早已断了传承,但南山坡却被种满了花花草草。 雪莺和雨燕打小就会跟着一位师姐打理,那师姐心灵手巧,教了姐妹俩以花草药材制作香囊,二人都中意此道,平日里也有佩戴习惯。 沐皓天不知她们戏弄自己为什么要用到香囊,还想再听,可到了此处便又回复常态,再也听不清了。 他好奇心被勾起,暗暗揣测着两女意欲何为,一时也忘了深究那件怪事。 忽听雨燕嘻笑几声,接着两只雪笋也似的娟手从背后穿来,绕过他的两侧肩颈,冰冰凉凉地覆在他眼睛上。 霎时间甜丝丝的香气萦绕鼻息。 “沐师兄,你不是说,与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耳鬓厮磨……还……还卿卿我我么?那么你来猜猜遮你眼睛的是谁?猜对了说明你真心实意,便饶你这一回。倘若猜错了!哼哼,那便罚你在这湖畔吹上一晚的冷风!” 妹妹雨燕俏皮的声音在背心响起,彷佛正是她垫着脚尖伸手遮的眼睛。 可这明明是她们设套坑害自己,却一本正经地反过来怪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淫贼,沐皓天顿然哭笑不得,但觉师父所言极是,女人果真是不可理喻。 幸而他刚才听到双姝的短暂对话,雨燕一开口,心里便已了然姐妹俩玩的什么把戏,成竹在胸,当下嗯来啊去,装模作样沉吟半天。 嘴里吞吞吐吐说着: “这身体动不了……呀!这眼睛还被遮住了……啊呦!看不见也摸不着,这可让我怎么猜呢?” 听见雨燕发笑,沐皓天暗暗好笑,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对了!我的两位仙女师妹都喜欢佩戴香囊,用的香料却各有特色,我且闻闻这双玉手的香味。” 说完使劲地吸鼻子嗅了嗅。 “这香味闻起来,像是时下新开的虞美人,但这里头又混进了一绺馥郁的馨香,几乎要喧宾夺主,应该是去年秋天咱们一起晾晒的茉莉花了……燕儿师妹制作香囊钟爱以花为料,莺儿师妹却素喜用白芷、川芎、山奈等草药作料,那这样看来……” 想象着雨燕在身后大呼计谋得逞、掩嘴憋笑的画面,正想要来个峰回路转吓她一跳。 忽然之间,沐皓天感觉遮在右眼上的那只小手动了动,一根葱指悄悄按上他的眉关,沿着眉毛连续刮了三下。 沐皓天一怔之间,那根手指又快速刮了三下。皱眉略一想,憬然领悟这是雪莺在给自己提示。 姐姐名雪莺,妹妹叫雨燕。 雪和雨的起手都是“雨”,而莺和燕的起手都是“艹”,十分相似。 倘若姐妹俩要写字来给自己提示。 那么最为简单的,自然是雨燕连点四下,代表“燕”字下方的四个点。 换做雪莺,则会划出三条横,代表“雪”字下方的“彐”部。 既然连划了三横,那显是雪莺以为他上当,怕他说错了受苦受累,而故意作出提醒了。 沐皓天飞快厘清了其中讯号,暗赞乖莺儿懂事,虽然他早已凭借诡异听觉摸清了底细,但心里头还是生出了一团暖意。 后边雨燕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出声催促道: “怎么?师兄猜不出来么?那我们可要走啦!” “谁说我猜不出?” 沐皓天哈哈笑道, “香气那是燕儿的无疑了!但我想依燕儿的聪明伶俐,不会这般傻乎乎地暴露。肯定会先跟姐姐串通好,互换了香囊,然后让她动手遮挡,自己则站在边上出言捣蛋,如此便能让我猜错。” “所以我敢断定,遮眼的必是莺儿师妹!” 话一说完,覆眼上的手倏地抽回,随即听到雪莺拍手欢笑: “猜对啦!师兄好厉害呢!” 这是雪莺清楚妹妹脾气,怕她赖皮再为难沐师兄,抢先将事实说破了。 不出所料,雨燕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哼,算你聪明。” 她本来想定计议,倘若沐师兄猜错了,便顺理成章罚他;万一他猜对了,那也硬得说错了。反正他看不见,无论怎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可她却少想了一件事,便是姐姐心里向着他,还直接来了个“覆水难收”,不给耍赖的机会。 当下怏怏然白了姐姐一眼,上前为沐师兄解了穴。 不料她还没来得及抽手,突然就被沐皓天反手捉住,顺势转身,另一只手闪电般侵袭,一把环住她的腰肢。 待雨燕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离地,被沐皓天抄上了肩头。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丝毫不理会雨燕迭声娇呼,沐皓天手掌起落翻飞,连拍了她二十记大板,拍打同时口中还在训话: “这才几天不见!” “燕儿的翅膀就硬啦!” “敢作弄师兄了是吧?” 雨燕腰身被沐皓天手臂紧紧箍着,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只能两手捂臀,可怜巴巴地说: “出这个主意姐姐也有份,你怎么不打她?” 沐皓天往俏立一旁的雪莺看过去,果见她羞着脸,眼睛闪躲,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来。 但沐皓天知道她人老实,就算妹妹诬她,她也不懂得争辩,于是佯怒道: “好哇,还敢诬赖姐姐,该打!” 奋起魔掌,啪啪啪啪又打足十下。 雨燕碎手拍打沐皓天的肩背,小腿上下踢动着,呜呜大哭道: “沐师兄,你偏心,你偏心!” 眼看她一口咬定姐姐是主谋、委屈巴巴的模样,沐皓天有些不忍心,只好说道: “莺儿,那你也过来。” 雪莺闻言霎时花容变色,她面貌和雨燕近十分的相像,性子则怯弱许多,倘若被这样架起来打一顿屁股,那羞也要羞死了。 但她向来听沐师兄的话,还是依言走上前去,两朵红云浮上耳朵根,轻轻地说: “师兄,这里有外人在呢……” 沐皓天本就在犹豫,经她一提醒,这才想起身旁还站了三人。 回头一瞧,发现他们三个全都面色古怪,那混子胖更是傻傻瞪瞪的,在他和他肩上的雨燕之间来回扫看,顿时感觉尴尬不已,弯腰把雨燕放了下来。 雨燕下地后还是不依不饶,双手遮脸,泪眼汪然非要讨个说法,姐姐雪莺过来规劝,却反倒让她更加委屈了。 这时候沐皓天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东西,扒下雨燕一只手塞了进去,温笑道: “好燕儿别哭啦!你看,师兄给你带了份礼物。” 雨燕听说有礼物,并拢的手指漏个缝偷瞄了一眼,正正撞见沐师兄暖风似的笑脸,一下子便忘了生气,摊开手心瞧了瞧。 却见手中之物是几枚裂口的豆荚,碧绿颜色,指头大小,从裂隙中能看见一排小黑豆。 沐皓天趁机为她抹去眼角的泪花,见她疑惑地仰头,笑着解释: “这是鸢尾花的种子,你回去将它种下,来年咱们的南山坡便能开出鸢尾花啦!” 雨燕喜花,每每下山都会寻找花种,道玄武极山千花竞放,种类繁多,其中就少不了她的功劳。不过世间花草无数,自然也还缺失不少品种。 这鸢尾花便是缺失的品种里,雨燕极为喜欢的一样。沐皓天听她说起过,这次在老坨山发现此花,便摘了些种子回来,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果然雨燕马上破涕为笑,将那几枚豆荚子对着晚霞细细地看,然后珍宝也似的用绣花手绢包好,收进怀里,腻腻说道: “谢谢沐师兄,你可真好。” 说时低颌抬眼,看着沐皓天,眼角眉梢满是甜蜜娇态。 少女的快乐竟是如此简单,沐皓天也不由会心地笑了起来,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忽然想起一直以来的困惑,指向边上的三人,问雨燕: “对了,还没问你们呢,这是怎么回事?” 雨燕张口正要回答,一旁的雪莺却清了清嗓子截断了她,柔声说: “沐师兄、燕儿,时候不早啦,师父还在镇上等着,还是边走边说吧。” 此刻天际的云霞艳红似血,却已是最后的绚烂,山间湖上雾重霾深,暮色四合,看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天黑了。 雨燕连连点着头,道: “对对对!边走边说。” 老气横秋地对仍在杵立的三人摆了摆手: “婧灵、小胖小壮,一起走吧!” 第二十五章 【王家姐弟】(求追读) 天边,山影如墨洇染。山的上方是大卷的火烧云,妖冶的霞光渗透轻雾,莹莹闪闪,使得雾中的一切物景都带了迷迷朦朦的不真实感。 雨燕儿开心极了,蹦蹦跳跳,快嘴快舌为沐皓天解惑,说到关键处却总是含糊其辞。好在有雪莺不时开口补充,总算将事情由来理了个大概。 婧灵和小胖、小壮本姓“王”,原是一座山村里的农家仨姐弟。 四年以前,年龄最大的姐姐婧灵才十岁出头,父母却在某天一齐失踪了,从此以后,姐弟三人便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吃了不少的苦头。 过两年姐弟仨大了一些,也是忍饥挨饿久了,便仰仗天生力气大,在姐姐婧灵的带领下,做设套伏击旅人,而后抢夺财物的勾当。所用计策大体相仿,正是对付沐皓天的那一套。 盖因他们从不伤人性命,每次只取目标随身财物的一半,并且打一处秋风便跑远远的另换一处,故而频频得手,也一直没遭到打击报复。 姐弟仨前不久流窜到柕香镇附近,没几天“盘缠”就见底了,昨日他们故技重施,寻了条僻静小路埋伏,好巧不巧将沐皓天的师父和两位师妹候个正着。 师父阅历老辣,一眼便识破了三人伎俩,冷眼相看,任由他们作妖。却是把双姝急得不行,不停央求师父救人。 后来雨燕眼见师父无动于衷,不顾拦阻冲过去营救,结果反被姐弟仨合伙拿住,双姝这才知道上当了。 最终还是师父出手将三人制服,但看出他们本性不坏,且年纪尚幼,经过一番问询,得知了姐弟仨的身世,登时恻隐之心大动,亮出了自己宗师身份。 言道: “时下大周天子年少继位,各路诸侯虎视眈眈,眼看着乱世将至,你们这般行径绝非长久之计,倘若遇上真正的强人,再多几条小命也都给你们捏没了!本座看你们都是可造之材,现如今虽然世道不好,但我道玄武极山保大伙吃饱穿暖喝足还是绰绰有余的。” 到此处停住,问双姝: “本门十大分部之首的‘青龙部’,可还有记名弟子空缺?” 雨燕听得一脸懵,还以为师父得了失心疯。道玄武极山向来是光杆一支,就算把后厨的开运、来福、旺财和猪圈里的“前世缘”全算上,也过不了十数,又哪来劳什子十大分部,还青龙部了? 却看师父不停地对她俩挤眉弄眼,雨燕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还好姐姐雪莺急中生智,对答道: “禀告师父,那个青……青龙部,前阵子刚招了几名弟子,恰好充足编制,其他的九大分部也早已经满员啦!倒是掌门真人,也就是师父您自己的座下,尚有三个空缺。” 师父微不可察地朝雪莺眨了一眼,凝重点头,转向三张殷切无比的小脸,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过半晌叹了口气,缓声道: “本座已有十来年没再收徒,慎之又慎,只为等候根骨品性俱佳的良才,悉心教导,好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罢了!罢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也该缘分到此,今日便为你们姐弟三人破一次例,先收作记名弟子,日后再视表现转正,你们可愿意?” 一番说辞,配上神情动作,将自己求才若渴、悲天悯人的高人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顿时令姐弟三人钦佩景仰、感激涕零。 婧灵忙不迭拉扯小胖小壮,“噗通噗通”跪了一整排,两兄弟早在听说能“吃饱穿暖喝足”时便艳羡不已,哪里还不愿意?当即在师父的指引下简单行过拜师礼,从此以师徒相称。 姐弟三人相顾流泪,都感自己命运多舛,今日终于时来运转熬到头,激动得无以复加,喜极而泣。 待三人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师父命目瞪口呆的雨燕儿负责引领他们入门,教导礼节云云。 一行人抵达柕香镇,受到镇民盛情款待,更加让仨姐弟坚定了信心,小小的心灵里,深深地埋下了对师父师门的崇敬之情。 翌日,双姝在镇上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沐师兄回来,于是吃过午饭便迫不及待喊上姐弟三人,到小镇进山的必经之路守候。 闲得无聊又想了一个鬼点子,假称沐师兄要考验他们的本事,让婧灵带领小胖小壮重演一遍昨天的套路。 婧灵不疑有他,便找了个弯口守株待兔,五人苦苦守到傍晚,终于等来了沐皓天,发生了方才之事。 至于后边雨燕闪烁其词的作弄自己一事,应是她看见自己扑进婧灵怀里,醋坛子大翻,从而临时起意的了。 沐皓天听完全程,摇头苦叹不已。 对师父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颇不以为然,真相只怕是他看姐弟仨年轻力壮,寻思着骗回去当苦力也不错了。 而想到“年轻力壮”,沐皓天下意识揉了揉隐隐疼痛的肩颈。 对于这三个人的天生怪力,他可是深有体会,直觉自己若不是修出内息,单纯比较劲力,恐怕非他们的对手。 转而又想到姐弟仨身世凄苦,拜入自家山门倒不失为一个好归宿,总远远胜过流浪打劫的猥琐日子。 “对了!莺儿、燕儿,我在山上的时候,大黄有没有派狗腿子来找你们的麻烦?” 沐皓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赖骏所说的提亲之事,当即询问双姝。 雨燕歪着头道: “没有啊?大黄不是好端端在老家待着么,师兄为什么问这个?” 既然双姝还不知情,沐皓天便打算先不告诉她们,等见了师父再说,于是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总感觉大黄最近很不老实。” 那“剑破苍穹派”的当代掌教道号为天璜,只不过师兄妹三人私下里都称呼他为大黄。 雨燕每次说到他都来气,撅着嘴道: “那当然,大黄能老实那才怪了!他一肚子的坏墨水,整天想法子让咱们难受。” 婧灵在边上听得新奇,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黄?是俺们山里养的小狗么?” 沐皓天和双姝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婧灵知道自己闹出了笑话,红着脸低下头去。 沐皓天拍了拍害羞的女孩道: “王师妹猜的也没错,大黄自然是狗的名字。不过都说了是大黄,那怎么会是小狗?大黄是大狗。” 说完跟双姝一起捧腹大笑。 婧灵恍然大悟,但不敢再多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念叨: 「哦,记住记住,大黄是大狗。」 第二十六章 【其乐融融】 湖堤小路直通柕香镇,师兄妹说说笑笑,很快临近了镇口,瞧见镇上各处阑珊亮起了灯火。 春晚的凉风掀起湖中浪波,轻盈地吹扬着湖畔少女们的衣带、发丝,曳动腰间悬挂的香囊,堤上一行六人的鼻端都萦绕着草药与花儿的芳香。 岸边一朵不知名小花上,两只凤尾云蝶翩翩起舞。一粉一青,一动一静,一只活泼、一只温婉,恰似那容貌俏丽彷佛但脾性迥然两异的双姝。 “沐师兄,我们这身衣裳好看么?” 雨燕一步一跳,粉带飞扬,围着沐皓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刚说完近况,便急着让他鉴赏进城时定做的漂亮衣裳。 沐皓天目光在这对孪生姐妹身上转了转,面对二人满脸希冀的模样,张口却说: “布色么平淡无奇,款式么又刻意求新,你看这对襟,缝合的不三不四。做工虽精细,但这设计全然浪费了一门好手艺,整体看来,简直俗不可耐! “不过……” 姐妹俩在城里特意找到最好的裁衣师傅,赶制了时下最流行的对襟纱裳,眼巴巴等他夸赞,没想到被他贬得一文不明。二人心头直感黯然,又听到他说“不过”,心一动,但觉事有回寰。 雨燕急道: “不过什么?” 沐皓天皱眉道: “不过奇怪的很。” 雨燕更急,追着问: “那又有什么奇怪的了?” 沐皓天这才笑道: “我奇怪的是,这两件再寻常不过的衣裳,也不知积了几世的福分?竟有幸被我道玄武极山的绮丽双姝穿在身上,衬得真个娇若梨花、艳似云霞。都说人靠衣装,在这里却全然颠倒过来,变作狐假虎威啦!你说奇怪不奇怪?” 双姝听罢,方知沐师兄是变着法子大肆夸赞,浑没听出“母老虎”之意。 雪莺儿一如既往地静静跟在沐师兄身旁,眉眼里尽是掩抑不住的容光。 雨燕则瞬间转嗔为喜,欣欣然跑在前头,翩翩如蝶,一圈圈地转,彷佛想让他尽情欣赏。 不过此刻沐皓天的心思似乎不在她身上,反而深深地吸引到了跟在后头的混子胖。 雨燕发现小胖流着哈喇子看自己,马上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一个大激灵,低下头不敢再瞧。 又见师兄满腹心事的样子,连忙靠过去拉了拉沐皓天的袖口,甜甜地问: “沐师兄,你怎么啦?” “呃……也没什么。” 沐皓天苦笑着说,“我只是想到,你们这一趟,就是进城玩儿去啦。” 几天前他们兵分两路,师父带两个师妹前往华金城,为城里豪绅钱老太爷的千金驱邪,沐皓天则孤身只影地上了老坨山,务求除去鬼童。 沐皓天这头不必说,深山老林风餐露宿,历经生死,不但顺利除去鬼童,还辛辛苦苦深夜埋尸超度,真可谓劳苦功高。 而师父那头却不知为何,进钱太爷家不久便被人轰了出来,大骂他是江湖骗子。 师父竟也不觉得恼火,老神在在地领着姐妹俩在城里玩了一圈。后来还是在雨燕雪莺的轮番催促下,才不慌不忙来柕香镇与沐皓天汇合。 双方经历一对比,也难怪沐皓天会忿忿不平了。 雨燕挽住他的臂弯,为他抱不平道: “可不是么,师父去之前一副区区恶鬼手到擒来的架势,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人打回了原形。偏生他还不知羞,竟大摇大摆在城里晃悠……” 雪莺扯了扯她,对姐弟仨努努嘴,小声说: “燕儿,别在师弟师妹们面前议论师父的不是。” 雨燕不以为意翻了翻白眼,但再次开口声音也小了下去: “怕什么,有我镇着他们呢。” 沐皓天见婧灵三人从头到尾对雨燕服服帖帖,便知她定是使了什么手段,令三人屈从于淫威。 忽瞥见婧灵又在偷偷瞧自己,不由笑着问她: “王师妹,还感觉冷么?” 婧灵的脸颊腾地泛红,紧了紧身上长衫,脆生生道: “回这位师兄的话,你的衣服很是暖和,婧灵不冷了。” 先前在听双姝讲仨姐弟的故事时,沐皓天见婧灵衣裙破烂,湖边风又大,吹得她瑟瑟而抖,当即就把自己的长衫脱下给她披上。 虽然几日未换,但是长期佩有师妹特制的香囊,因此长衫非但没有异味,反而有种独特的香气。 婧灵受宠若惊,又是感动又是好奇,一路上偷偷地闻了长衫许多次,又偷偷地看了沐皓天许多次。 偷偷想到: 「他长得这样好看,人还这样好,他真的成我师兄了么?」 眼瞧他与两位美貌师姐欣然谈笑,亲密无间,又酸溜溜地想: 「他却从不看我。」 婧灵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师兄问自己话,登时被当场捉住似的,一颗心“扑扑”跳得飞快。口中学着燕儿师姐教的礼节说话,心里却忐忑不定,生怕出错。 好在沐皓天并未多想,笑着说道: “婧灵,说话不必这么拘束,今后都是一家人了,直接喊我沐师兄吧。” 又加一句: “小胖小壮,你们也是一样。” 姐弟三人齐声道: “是!沐师兄。” 说完相视而笑。 刚才轮番喊了三人,沐皓天对他们的名字很是好奇——为何姐姐有个正经的名字王婧灵,两个弟弟却直接被叫做王小胖、王小壮? 后问起,才得知姐弟三人依次差了一岁,在姐姐出生的时候,村里还有位教书先生会帮忙取名,但是到了小胖出生的那一年,这位先生却突然失踪了,因此小胖小壮都是爹娘随口叫的。 乡村人家贫苦,胖和壮的名儿已是极好的寓意。而且神奇的是,小胖小壮从小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父母失踪后更是时常挨饿,却逐渐长得人如其名,一个身胖一个体壮。 聊着姐弟三人的名字典故,大家都不由笑了起来,雨燕再绘声绘色地讲些奇闻趣事,几人谈天说地,彼此都熟稔了不少。 如此其乐融融,一行人进了小镇,只见家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光景。 然而时下早已过了年关,不知喜从何来? 几人正在奇怪,霍然听见一声震耳锣响,紧跟着有一人大喊: “除魔英雄回来啦!除魔英雄回来啦!” 叮呤咣啷一串响动,屋舍里头灯影摇晃,脚步声、欢呼声、筷子落地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的叫声,迭声交响。 顷刻之间,街头巷尾,一盏又一盏灯笼接连亮起,辉光粲烂,白昼俨然;门口窗口,一个又一个脑袋冒将出来,隔空热议,指点端详。 沐皓天诧然惊异,望双姝也是一脸迷茫,忽发现正前方的大道人头攒动,集若潮流。 定睛一看,但见数十人簇拥着一位长须飘飘、红光满面的中年道士,浩浩荡荡行来。 那道士顶戴紫巾冠,手执一柄银缕拂尘,龙行虎步,如踏春风,行进间衣衫飘飞鼓舞,神采奕奕。 纵是方外高士、山中神仙,也不过如此。 沐皓天一见到此人,一下子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两手抱额,大感头疼。 双姝见状,在边上掩嘴偷笑。 婧灵姐弟仨却被这阵仗给震住了,直楞楞看着那人,眼中满是崇拜之色。 那中年道士行到一半停了步,离着沐皓天等人还有数丈,一群拥趸唰啦啦跟着停下,场上鸦雀无声。 道士收甩拂尘于臂弯,挺身而立,面露微笑,温声说道: “徒儿顺利除魔归来,可喜可贺。” 这般虚头巴脑大张旗鼓,不是他那厚脸皮老不羞的师父沐鼎真又有何人? 沐皓天满脸黑线,硬着头皮向前走两步,行礼答道: “多亏师父教导有方,此番进山虽历尽辛苦,但幸不辱命,已成功将鬼童除去。” 沐鼎真还没接话,边上已起了欢呼,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外围的奔走相告。 须臾间,家家户户敲锣打鼓、躁动欢呼,年关时剩下的炮仗也间或被点燃炸响。大街小巷人们蜂拥如浪,围聚瞻仰;整个小镇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除魔英雄神威盖世,鼎真大仙法力无边!” 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接着就跟排练好似的,人人面红耳赤并声呐喊,交叠震响,直如鼎沸。 一声声神威盖世、法力无边的口号中,沐鼎真捻须微笑,紫冠轻摇,内心得意已极,面上却仍是清癯淡泊的得道高士模样。 沐皓天初时尴尬无比,但目视灯火辉煌,耳听震天号响,时间久了也不禁气血上脑,体感飘然,心眩而神迷。 飘忽之际,有几个镇上主事的上来接引,他本人、师父沐鼎真、连带双姝和姐弟仨,被一窝人拥着向前走去。 正享受众星捧月,如痴如醉,脑海之中突然涌现出一段晦涩经文,心自一惊,“四九玄功”第一层气海生莲的法诀历历分明。想到自己既得机缘,并决心修道,烟火贪嗔乃是大忌! 他身子一震,额头冷汗滚滚落下,神智一片澄清。 心中又不由惊异:这“四九玄功”当真玄奇,才刚刚开始修习,却已然能在无形之中影响自己。 周遭众人雀跃喧嚣依旧,灯火辉煌依旧。 但沐皓天心如止水,飘然不再,只默默体会着镇民们重拾生计的喜悦、真心实意的感激,此行的艰难苦痛冰消瓦解,心里头满是温暖之意。 片刻之后,众人来到设在小镇祠堂的宴会厅,将贵宾们请上主桌,由本镇的官绅作陪。 入席时沐皓天想起一事,往身侧靠了靠,悄悄地问: “师父,你事先怎么知道我已顺利除去鬼童?” 他有些不可思议,师父怎么能未卜先知?提前让人准备了庆祝。 沐鼎真的脸上依然挂带温笑,低声答道: “我根本不知。” 沐皓天一口清茶喷出,仰面而倒。 第二十七章 【收获颇丰】 筵席丰盛之至,已倾尽镇民所能。 席间觥筹交错,杯影醉人,众乡人纷纷询问除魔细节。 沐皓天回忆这几日的经历,只觉得百感交集,不愿过多地提及,只拣了些要紧之处,浅谈即止,但也足以让一干凡门民众惊叹不已。 加之沐鼎真早前在镇上“无意间”显露了手段,被镇民奉为“鼎真大仙”。 是以从头到尾无一人质疑此事真实与否。 沐皓天虽问心无愧,但自想到师父那一番荒唐之举,心中着实闷怼无奈。直觉他定是料准了,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情境下,自己纵使并未成功除掉鬼童,只怕也得被迫扯谎。 想来想去,沐皓天心情变化不定,时而欣悦,时而烦闷,时而又感忧惧。却是未曾发觉婧灵全程神色焦虑,几次三番想开口询他,可始终插不上嘴。 酒足饭饱,已是巳时。 不过镇上人家大多还掌着红灯笼,大道通明,众人恭送“鼎真大仙”和“除魔英雄”,一直送到本地乡绅的厢院外,方才告退离去。 此间地主是柕香镇最大的香料商,也正是他托人找上道玄武极山相请高人出山除魔,这时已亲自送来谢礼,引入厅堂后,恭敬无比地作揖道: “寒舍陋鄙,但好在日常设施一应俱全,今晚就委屈大仙及众高徒在此厢休息,这是区区准备的几份薄礼,聊表酬谢,不成敬意。” 说是薄礼,却有满满实实几大担。 沐鼎真道貌岸然,婉拒再三但终究盛情难却,只好承下,最后客套几句,大袖一摆送客,大展鸠占鹊巢之威风。 原本地主还给配了几个侍从,也被沐鼎真以修道之人需要清净为由,一并打发走了。 等外人走个干净,沐鼎真支使小胖关好了厅门,立时老眉一抖,乌光贼亮的眼珠子溜溜转了转,竟瞬息之间换了一副颜色。 面露谄笑,目放铜光,撸起袖子直搓手,哪还剩半分世外高人模样? “天儿莺儿燕儿,别一个个傻楞着,来来来!快把东西打开瞧瞧。” 呼叫半晌,却只有雪莺过来帮忙。 沐鼎真白眼一翻,转头对满脸鄙夷的沐皓天和雨燕喝道: “都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你们那些个师兄师姐,有个算个,在外头混得是风生水起,却有哪位知道回馈宗门、补贴家用?不是师父我辛辛苦苦,上下打点,怎么养活你们这帮白眼狼仔?” “诶~~~~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说到最后长长叹息以掩涕兮,大有鞠躬尽瘁、声泪俱下之情势。 师兄妹二人明显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浮夸做派,依旧撇撇嘴不为所动。 却把三个新徒弟感动得一塌糊涂,心疼师父,笨手笨脚上前,将担子盒子箱子一样样打开,摆在桌上。 沐皓天瞄了两眼,见有玉器几件、数十包本地特产的柕树脂香料、一整箱不知装有何物的瓶瓶罐罐、那最合师父心意的黄白之物也有足足两大盒。 现下凡门朝野动荡,时局维艰,这已是收获极丰了。 果然沐鼎真脸上堆满了笑,呵呵然合不拢嘴,顺手接过婧灵递上的茶盏,吸溜吸溜喝得直响。 雨燕儿斜眼瞧着桌上满满的物什,怪声怪气道: “哇噻!区区小镇财主,便能给出如此丰厚的报酬,倘若驱鬼的那事儿给办成了,也不知城里的大豪绅钱老太爷能奉上多少宝贝哩。” 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意揶揄师父,等着瞧他吹胡子瞪眼。 不料沐鼎真听了却一反常态,丝毫不以为忤,手抓玉器乐道: “小屁孩又懂得甚么?城里人可都鸡贼的很,哪有乡下人实在!你倒瞧瞧这只玉蟾,看色泽就知道是上等货色,这底座沉的,啧啧啧啧啧!这下可算能养活三个饭桶咯。” 婧灵三人的饭量颇大,吃席时直若虎咽狼吞,在主桌风卷残云之后,又将隔壁桌的也搜刮得一干二净,险些惊掉众人下巴。 当时就看得沐鼎真大皱眉头,暗骂三只饭桶,大为后悔收入门下,忧心着日后山门被吃空,暗地里盘算了许久,怎样才能让三人卖力挣钱以报师恩。 此刻他把这事点了出来,小胖小壮邋遢惯了也没什么,只知道嘿嘿憨笑,婧灵却是耳根红透,偷看了眼沐师兄,低下头去。 沐皓天碰碰她的额头以作安抚,又怕师父语无遮拦,让她更加无地自容,便开口道: “师父,话说回来,华金城那究竟怎么回事?是什么道行的厉鬼,竟连您也处置不了么?” 他深知师父这人虽然平时不正不经的,但对本门的名头极为看重,尤其是现今倚为饭碗的捉鬼驱邪之术,绝不会凭白无故砸了自家招牌。 出发时胸有成竹,却在华金城铩羽而归,而且据双姝的描述,师父事后还满不在乎地逛街游乐。 实在是反常至极。 只听沐鼎真唉声一叹,道: “戋戋鬼物,不值一哂……可那实是人祸,便不能够等闲视之了。” 与双姝不同,沐皓天一向被他寄予厚望,早有青出于蓝之势,因此才出言解释。 然而这番话还是说得不清不楚,沐皓天稍作思忖,总算明白过来,那位钱家小姐应是受到妖人迫害,自家小门小派招惹不起,师父就只能装聋作哑了。 现下新徒弟们都在边上,这般做派不符合他的宗师身份,所以不好明说。 沐皓天颇感不齿,但也明白连师父都奈何不得那人,自己更是有心无力,当下惟有默默为那钱小姐祈祷了。 一旁的雨燕见沐师兄沉默下去,便接回话头叨唠了一会儿。 她性子活泼,谈天说地百无禁忌,完全不惮师父威严,只三言两语便逗得大伙儿哈哈欢笑。 沐鼎真两只手满戴金玉,喜孜孜地玩弄着,也不跟她计较。 恍若回到了道玄武极山上,师兄妹促膝夜谈,现在又多了三位年幼的师弟师妹,山门虽小,却如朝露春风,充满了蓬勃生气。 沐皓天的心中温暖和煦,正要开口与师父说一说这几天的遭遇,看看能否解开一些迷惑之处,并一起商量应付“剑破苍穹派”的对策。 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第二十八章 【深夜来客】 “嗒、嗒、嗒、嗒。” 来人敲得甚急,沐鼎真还没来得及收拾,小胖就兴冲冲跑去开了门,吓得他差点将手中玉器摔了个稀碎。 沐鼎真在心里大骂小胖蠢材,倘若被人瞧见,堂堂鼎真大仙居然亲自盘点财物,岂不是大大的损坏了高人形象? 飞也似的挺直坐好,耸高了双肩,掩耳盗铃一般用身体挡住,又飞快地给雪莺使了使眼色。 雪莺儿心领神会,忙不迭跑到师父边上,也学着他肩头高耸,正襟危坐,用身体挡住金玉财物。 厅门洞开,夜风穿入,清冷的气息拂面而来。 等到看清门外来客,师徒几个都是一怔。 只见她长发利落绾起,瓜子脸蛋,面容清秀白皙,桃叶似的弯眸里还带了些许媚气,肩上披一件墨绿素绒斗篷,内里着黑色修身劲衣,身材凹凸有致,一柄长剑佩在盈盈柳腰上。 却是个风姿飒爽的年青女子。 沐皓天和双姝霍地站了起来,齐声惊叫: “婷儿师姐!” 来人竟是他们在外闯荡多年的师姐沐婷。 尽管长久未见,师姐的身上早已褪去稚嫩与柔弱,增添了几分妩媚、几许坚强,可三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沐婷温柔一笑,舒张双臂拥抱扑身上来的双姝,紧紧地抱着,用掌心轻轻摩挲她们的背心,眉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快乐与欢喜。 只有沐皓天注意到,师姐脸上似乎有两行未干的泪迹。 温存了片晌,沐婷松开泪眼婆娑的双姝,看着站到近前的沐皓天,习惯性想拍拍师弟的肩,伸手却顿在了半空,转而跟他也抱了一下。 她笑着说: “天儿,你都长得这么高啦。” 沐皓天身子颤了颤,脑海中,昔年师姐带着他们在南山坡培植花卉药草、教导双姝制作香囊的情景历历浮现。 他眼中噙泪道: “师姐……这么多年了,你怎么都没回家看看……” 闻言,沐婷眼眶泛红,咬了咬唇,终是没有再掉下泪来。 家。 对她来说是个熟悉而又遥远的词。 其实她早就来了,在外踯躅已久,听着里头师弟师妹们的欢声笑语,在这座陌生的小镇,却彷佛游子回到故乡,潸然落泪,忐忑不安,驻足半天才鼓起勇气敲门。 面对亲人诘问,又教她如何作答? 道玄武极山门丁稀落,所有弟子都是师父收养的无父无母的孤儿,彼此间亲如兄妹。当年沐婷遭受一场突如其来的厄难,从此远走他乡,独自在外漂泊了数年。 沐皓天和雪莺、雨燕姐妹俩,心中时常挂念师姐,却只能偶尔听师父说说她的近况。 今日重逢,双方都喜不自禁,相互之间牵着手不放。胸中纵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问起、从何答起,就连一贯欢脱的雨燕,也只是泪光闪闪,安静地偎在师姐身旁。 “见过师姐!” 婧灵手里端着茶水,与小胖、小壮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雪莺见沐婷疑惑,连忙解释说: “师姐,这是师父前几天新收录的弟子。” 沐婷接过茶盏,微笑与姐弟仨打过招呼,便往沐鼎真望过去,却见他板着个脸,两只手自顾把玩金玉之物。 沐婷胸腔一窒,哑声道: “师父。” “嗯……” 沐鼎真耷拉着眼皮子,淡淡点头,然后说道: “婧灵、小胖、小壮,你们先下去休息。” 姐弟三人依言告退,临出门时婧灵看着沐皓天欲语还休,也许是感觉眼下时机不对,自摇摇头,关好门离开了。 沐婷向前走了一步,缓缓跪下,对沐鼎真一拜到底。 沐鼎真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目光一凝,暖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 可没等他说完,沐婷已自行站起,亭亭而立,枉顾师尊。 沐鼎真话半尴尬卡顿,面色微沉。 沐皓天和双姝见此情状,知道师姐心里兀自在介怀当年之事,与师父之间嫌隙未解,三人都动了动唇,想要出声缓和一下气氛。 却听沐婷平静地说道: “师父,我有事要与你单独商讨。” 沐鼎真皱眉道: “天儿他们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事情就尽管说罢。” 沐婷往前走去,将手里的茶盏放到桌上,扫了一眼桌上堆砌的琳琅杂物,淡淡道: “我每年寄回的钱物,按理说足够整个山门开支了,你怎么不让他们静心修炼,还要出来挣这劳苦钱?” 此言一出,身后的雨燕马上歪着头狐疑地说: “师父?方才您不是还在抱怨:你们那些个师兄师姐,有个算个,在外头混得是风生水起,却有哪位知道……” “咳咳咳咳!” 沐鼎真老脸一红,急促干咳几声,怕她再说下去,忙道: “那个,天儿莺儿燕儿,你们仨也先下去罢!你们师姐这么晚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跟为师商讨的,你们小孩子家家,不要添乱!” “谁是小孩子了!我、” 雨燕一听急了,还要跟师父理论,忽却被人拉住衣袖,一扭头,看见姐姐对自己眨了眨眼,又朝前头的沐婷师姐努了努嘴。 雨燕立时醒悟过来,说道: “婷儿师姐……” 沐婷转过身来,对三人微笑道: “放心吧,我这次不急着走,明日还会与你们一起的。” 语气温柔得不容置喙。 彷佛身为孤儿的敏感天性,沐皓天敏锐察觉到了师姐话语似轻还重,当即说道: “婷儿师姐,那我们先走啦,明日一早再见。” 拉过雨燕和雪莺,退出门外,再对屋子里说: “师姐,这些年我们都很想念你。” 沐婷笑着点头,眸光像平湖的微波一样漾动着: “我也是的。” 等到屋门重新关好,师弟师妹们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沐婷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渐渐隐去,回身走到桌旁,面对师父坐下。 这时候,沐鼎真已将桌子上的金银玉器拾掇好,看向沐婷,轻声说: “婷儿,这些年……你还好么?” 沐婷道: “我不是来与你叙旧的。” 沐鼎真目光闪烁,又说: “没想到只四年光景,你竟已突破至先天境!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罢。” 沐婷冷笑道: “怎么,你这窝囊废也懂得关心人了么?” 听了这话,沐鼎真面皮抽动不止,血涌上脸,连须发都似涨红了一般,但终究是心有愧疚,未曾发作。 他连番碰壁,心也有气,冷冷道: “你特意把天儿他们支开是为何?现下无人,有话但说无妨。” 沐婷微一点头,翻手掏出一方酷似砚台的东西,平置在桌子上。 沐鼎真瞥眼过去,只见此物外方而内圆,半只手掌大小,材质当是玉石,墨绿颜色,精致雕刻。乍一看,倒有些像先前那只玉蟾的底座。 再聚拢目光往中间细看: 当中的“圆”饱满似饼,呈暗红色,外围环绕着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青玉神龙。 “龙”与“圆”之间又琢有几绺须线,似太阳之光热,也似神龙奋爪弄云。 寓意青龙盘绕红日。 沐鼎真猛吸一气,瞳仁紧缩,从中透露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惊奇、诧异,也夹带着亢奋与欣喜。 这是雄踞沧州东南的庞然大物——沧州龙家的召集令! 第二十九章 【芭蕉夜雨】 夜深人静,天色晴霁,星月交辉。 今晚,厢院的屋檐上悬满了彩灯,所有房间也都掌起了油灯,星月、灯火同明相照,院子里几乎与白天无异。 沐皓天和雪莺、雨燕出了厅门后,直感眼前一亮,当即游目四下看了看。 乡绅用以接待鼎真大仙一行的厢院可谓别出心裁,虽不甚华贵,但总体上宽绰疏朗、天地四合,房屋栏柱朱漆、斗拱飞檐,看上去古色古香。 厢院布局呈“回”字形,坐北望南,南开大门,正北面是会客的厅堂和院主住室,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以游廊串连,居中则是一个庭园。 庭园内草木葱茏,鲜花攒簇,小池碧水之间,散落假山叠石,端是个环境澹雅、安逸消闲的养生处所。 早前人群围拢,匆忙入厅,却是没来得及欣赏,此刻三人游廊观景,但觉说不出的舒适。 雨燕儿俏鼻微动,一路吸嗅,目光来回扫荡,留心园中栽植的花卉。可惜花香芬芳馥郁,花色五彩纷呈,却都是些寻常品种,入不得她法眼,心中不由微感失落。 沐皓天见庭园雅致,扭头张望道: “也不知婧灵他们去哪个房间了,要不喊出来,一块谈谈天。” 雪莺伸手往斜对角一指: “他们三个在那边呢,这会儿应该都睡熟啦。” 雨燕笑道: “他们每晚都是早早就睡了,说来也奇怪,这三个小家伙平日里打劫勾当没少做,竟也能睡得这么踏实。” 沐皓天循雪莺所指看过去,对面的房间个个灯火通明,惟独最角落里一个暗了下去,不由奇道: “三个人住在一块么?” 雪莺丹唇才启,雨燕已抢先说了: “对呀!人家那可是亲姐弟,感情好得很呢!哪像我们的沐师兄,嘴上说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事实么,从十二岁起整天叫嚷‘长大啦长大啦’,又学书上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从此再也不肯与我俩同住啦。” 言语中幽怨意味明显。 听着师妹一本正经模仿自己当年的口吻说“长大啦、长大啦”,沐皓天不由脸色一红,想起了长身体时的尴尬事,打了个哈哈,忽却顽皮心起,谐弄道: “那么燕儿师妹,你是希望咱们是亲如兄妹,还是亲逾兄妹呢?” 雨燕一怔,随即会了意,啐道: “呸!师兄你不知羞。” 说完低眉垂眼,脸蛋胭红。 一旁的雪莺显然是跟妹妹想在一块去了,微微低下头,忽然察觉到沐师兄那猫儿似的目光跳到了自己身上,登时双腮粉晕,心跳扑扑,不住地想: 「倘若师兄问我,那我该怎么回答?」 “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沐皓天一句话说得双姝心湖潮生,赧然娇羞,却毫无自觉。转眼望到园子一角芭蕉团结,茂如巨伞,随风婀娜,心念一动,便即招呼两人向那走去。 走到近前,只见芭蕉树形高叶阔,青翠欲滴,紫红色花叶点缀其间,更添生气,树干上还密密叠叠结了许多短小而饱满的牙果,瞧着长势极好。 三人凝神打量了片刻,一件尘封的旧事不约而同涌上心头。 雨燕幽幽地道: “婷儿师姐走后,咱们院里的那株芭蕉树,再也没有开出这么美丽的花儿啦……” 三人一同沉默。 半晌后,沐皓天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婷儿师姐变了许多。” 雨燕接话道: “是呀,师姐变得坚强了,毕竟她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又独自一人在外头闯荡了好些年。” 沐皓天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但他自己也捉摸不透,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秋晚寒斋,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 雪莺张手抚着一张芭蕉叶子,轻声念了一句诗,眼中氲了水汽,说道: “婷儿师姐从前最爱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了,她独个坐在窗前,听着看着,总会情不自禁泪流不止。那时候的她,是那样的温柔娇弱,那样的多愁善感……明明生活无忧,与心上人两情相悦,却总喜欢诵念这般凄恻的诗句。” 雨燕戚然道: “那副‘芍药红含三径雨,芭蕉绿浸一溪云’,直到今天还在她的房里挂着呢。” 提起这个,雪莺顿时哽咽了: “你还记得芭蕉女殉情的故事么?有一回,师姐跟我讲完这个故事,便说道:‘对于女子来说,若不能将身心完整无缺地交托自己心爱之人,那就像花儿缺失了色彩,香囊不再有香气,生命就没有了意义,活着也是了无生趣的。’我总觉得她说得对,却没曾想一语成谶,她这样柔情似水的一个人,竟然会遭逢那般凄惨的劫难……”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雨燕掏出手帕给姐姐擦了泪,叹一口气,断续道: “师姐与天武正纲门的成宸师兄,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成宸师兄真的是个好人,哪怕是那件事发生后,他对师姐也不曾离弃,贴心劝慰,毫不介怀她已非完璧之身……只是师姐她自己终究放不开这些,又记恨师父的畏惧退缩,终日以泪洗面不发一言,终于在一个雨夜……不告而别了。” 雪莺好容易才止住哭,听到这里又险些玉珠断线,缓了缓才说道: “其实师父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倘若他当时出头了,能否救下师姐不说,我们道玄武极山只怕从此永无宁日。” 雨燕听了不服气,还想数落师父,沉默良久的沐皓天突然开了口: “此事确实是师父做得不对,我们道玄武极山虽然势小,但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雨燕激动得应声附和,末了恨恨地说: “说到底,都怪那阴险毒辣、猪狗不如、世上最最最恶心的锡山老鬼!等哪天有机会,我一定要一剑将他杀了,帮师姐出气。” 提及这个罪魁祸首,三人都是咬牙切齿。 沐皓天更是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面如凝墨,正声道: “有朝一日,我必诛此獠!” “想杀锡山老鬼?那可不是易事,你们须得好生修行了。” 沐皓天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淡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三人皆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发现沐婷师姐不知何时竟已来到左近。 明净光辉映衬,墨绿斗篷下的体态摇曳生姿,魅惑而又无瑕。她停步后,微仰起头,静静凝望芭蕉树,脸上平淡如水,若无其事。 三人却很清楚,方才所言肯定勾动了师姐的伤心过往,一个个心怀忐忑,嘴里次第喊着: “师姐……” “婷儿师姐……” 沐婷报以恬惔一笑,仍自赏芭蕉,温婉可人,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双姝一左一右,将沐婷亲昵挽住。 沐皓天也走近了两步,说道: “师姐,你跟师父谈完正事了么?” 沐婷轻轻点了头: “谈完了,你们师父说是累了,要早点歇息。” 三人都注意到师姐特意说的“你们师父”,想来她跟师父谈得并不愉快,还是没能解开心结。 沐皓天朝厅堂望了一眼,正好见到师父沐鼎真熄灯关门而出,东看西看,发现这边有人,却没有过来,也没有进边上的院主住室,而是往西厢走,进了婧灵姐弟仨的隔壁房间。 这让沐皓天大觉奇怪,一般来说,此等布局的厢院,正北为主,东为长,西为末,这是凡门孩童都懂得的道理,所以婧灵很自觉带两个弟弟去了西厢。 修炼之人虽然不大讲究这些,但以师父的脾气,肯定当仁不让住进主居室才对,怎会去排序最末的西厢? 正自揣测,忽听沐婷师姐对他说: “天儿,我有些体几话,想与莺儿和燕儿说说,你是要一起听么?” 沐皓天怔了一下,转过头瞧见沐婷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醒觉她已说过一遍,自己走神没听见,顿时窘迫道: “没、没有的事!师姐,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进房去了。” 女儿家的话题少听为妙! 沐皓天谨记师父教诲,转身告辞,走之前还对着双姝大扮鬼脸,惹得雨燕偷偷掐了他一把。 在东厢随便找了一个房间,进门后扫视两眼,但觉布置素雅整洁,便即把房门关好,找到一张太师椅,大咧咧地躺靠上去,大大呼吸了几口气。 连日山居,时时戒备邪物,终于能释下重负,好好休整一番。加上一天中连逢喜事,此刻闲憩了下来,全身心的放松,精神大为舒欢。 不动不想片刻,沐皓天心念一闪,起身抖擞了精神,从怀里摸出那支藏得严严实实的“曜月攫星图”,一只手慢慢抚过外面包裹的锦帛。 略微犹豫,没有再将它打开。 油盏火苗懒洋洋跳动着,影影幢幢的,寒文静那张清丽无俦的容颜彷佛在焰光中一闪而没。 「也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 虽是萍水相逢,沐皓天却总忍不住为那少女担忧,毕竟说起来对方还救过自己的性命。 而一旦深思下去,哪怕他向来乐观豁达,能用各种因缘福相自我宽慰,可到了最后,那“龙家”二字总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起身踱步良久,他有些心烦意乱,放好身上杂物,合衣躺到了床上,突又想到: 「对了!她只是问了我的名字,可我本领低微,名不见经传……她就算侥幸摆脱了困境,又如何能来寻我?」 心海中思忆着那场孤山夜雨的寂冷与凄寒,那漫天雨丝似翻越时空而来,在他心头飘零,缓缓凝结成冰: 「难道,我与她此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么?」 第三十章 【十里相思】 莫名觉得心一痛,连忙默念起玄功第一转“气海生莲”法诀,过了一会儿,那些纷乱的思绪终被压抑下去。 沐皓天翻了个身,感觉腰上硌到了什么东西,反手一摸,摸出一柄长不过尺余的小剑。 他这才想起,这是马四方所赠三宝之一的…… 斩妖屠龙大法剑? 当时一听这名字便没了兴趣,随意绑缚腰间,专心研究“四九玄功”去了。 此刻他打量着手中这支轻盈小巧、好像女子防身匕首的所谓大法剑,不由苦笑连连—— ——这副“尊容”,实在与霸气无匹的剑名大相径庭。 木质的剑柄与剑鞘雕龙画凤,浑然一体,剑穗金黄疏长,宛如秋季稻菽。 倘若只是作为随身配饰,倒也还算精致,可偏偏马四方一本正经的,说它是什么“古道兵器”。 沐皓天没抱什么期望地将剑拔出,突然眼前银光一闪! 但见两指宽的剑身,若深谷幽林,蒙笼光晕,通体呈秘银之色。尚且隔了半臂距离,面肌便能感受到一股冷意,在灯火的映射下,剑锋闪烁淡淡寒芒,看似锋利得出奇。 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镌刻有小字,一侧“斩妖”,一侧“屠龙”。 沐皓天颠来倒去找了好半天,却不见”大法剑”三个字刻在哪里。 再看剑脊为四面脊,以指尖划过,触感冰凉,轻轻一弹,铿锵作响。 沐皓天心思微动,隐隐觉得此剑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想到这里,他还剑入鞘,又从怀中掏出那张所谓的“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 这是一张崭新的黄底丹书三宝符,属后天镇邪符的一种,样式、大小均与沐鼎真平常所制符箓大体相仿。 若不是符文笔劲浑厚,圈线繁复云飞,符头、符心、符脚一气书成,一眼便知出自名家之手,那么他定会怀疑,此符是马四方为了应付自己随手所画。 沐皓天一手握“斩妖屠龙大法剑”,一手捏“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心里头说不清的怪异。 “咚咚、咚咚!” 就在他打算调转气息,去尝试激活两宝之时,有人使劲敲响了他的房门,紧接着门外传来雨燕儿欢快的声音: “沐师兄,快开门呀!快!” 沐皓天把符与剑放枕头底下,起身去开门。 刚打开一条门缝,雨燕便急哄哄地挤了进来,进了屋又探出头去,左右各望了一眼,随即把门关好。 “燕儿,你怎么了?” 沐皓天见她先是咋咋呼呼,继而又鬼鬼祟祟的,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雨燕转过身,对沐皓天甜甜一笑,伸手递给他一样东西。 沐皓天接过来看,那原是一只洁白的花骨朵,五片花瓣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收握一团,含苞欲放。细看则能发现花蕊已被取掉,花苞中心嵌了一颗指肚大小的红豆。 “这是……海棠花?给我做什么?” 这种花自家山门就有栽种,沐皓天一眼就认了出来,却不知制成这样有何用处。 雨燕吐吐舌头,神秘兮兮地道: “它叫做‘十里相思’!它是道门修士炼制的噢。” 沐皓天一听来了精神,又翻来倒去仔细地瞧了瞧,确认了外边的花骨朵是海棠无疑,可是那颗“红豆”,其实是用某种木材打磨而成的珠子,漆成赤色,画上纹络。 看来玄机就在于这颗珠子了。 沐皓天瞧了半晌,还是不明所以,向雨燕看去,却见她左手摊举在胸前,手心里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花骨朵。 她的眸光在两朵花之间来回游移,微微泛红的脸颊晕开了海棠般的笑意。 忽然她张口念了一句: “红豆海棠花,咫尺见天涯。” 言毕,两只花骨朵里的“红豆”同时一亮,绯光照明了二人脸庞,映作杏红的花瓣片片曳动,彷佛霎那间被注入了生命,缓缓绽放,芳香溢散。 怒放的海棠倏忽从二人手中飘起,相互吸引一般,在半空悠然旋飞,越靠越近。 两颗“红豆”像是磁石相吸,引动着两朵白里透红的海棠花聚拢合一。 沐皓天怔然注视,惊奇不已。 雨燕提起手摘下浮空贴合的花儿,捻住“红豆”,将两花分开。分开以后,绽开的海棠花瓣又缓缓重新收握,变回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模样。 雨燕再次递了一只到沐皓天手上。 她笑着说: “沐师兄,‘十里相思’是道法炼制的通灵器物,但不需要元气、法力催动,只要其中一方念了咒语,它便会自行往另一只靠拢,直到双方团聚。虽然叫做‘十里相思’……但其实彼此间可以通联数十里的,你我各拿一只,倘若今后再分开行动,就不怕找不见对方啦。” “红豆海棠花,咫尺见天涯。” 咫尺天涯,说的是明明两个人相隔咫尺,却如天涯一般遥远,无法相见。故而常常被有此境遇的亲友、爱人用以哀叹,自怨自艾。而激发此物的咒语,却偏要逆而行之,不许人间遗撼事,还取名作‘十里相思’。 炼制此物之人,可真是个妙人。 沐皓天喃喃念叨咒语,目露奇光道: “这是婷儿师姐给你的?” “是呀!” 雨燕点点头,旋即想到了什么事,红着脸说: “我与姐姐形影不离,用不上的。” 沐皓天顿时莞尔,心想: 「傻燕儿,我又没问你,你自己却着急解释,岂不是欲盖弥彰么?」 笑看雨燕粉扑扑的脸蛋,说道: “那师兄就把这个贴身带着,随时恭候燕儿师妹大驾!” 雨燕欢喜点头,心里头甜滋滋的,收好自己那只,忽而道: “师兄,我想听听你的心跳。” 沐皓天哑然失笑,大大方方舒张了双臂。 从小到大,每当雨燕想要知道他的内心真实想法,就会要求趴在他胸口,通过聆听心跳,从而听出他的心意。 只不过从来都没有成功过罢了。 雨燕依他怀里,默默听了一会儿,起身后,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胸膛,以示赞许,然后说: “沐师兄,那我就先回去啦!姐姐快要盥洗完了,我可不想这么快就被她发现!” 不等沐皓天回话,转头开门而出,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沐皓天摇头洒笑,关门躺回床上,心中也是温暖甜蜜。 他与双姝从小一块长大,虽然时而会戏谑嬉闹,却实实在在将她们都视为亲生妹妹,并无绮念绯意。 仰躺许久,油火渐熄,屋子里暗了下去,只有几束迷离的月光从窗格透射进来,四处洒溢,碎散零丁。 沐皓天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又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起初只道是梦中幻听,兀自闭眼,但很快又听得清楚: 确实有人敲门。 他刚爬起来,就听到门外有人细声说道: “沐师兄,你睡了么?” 沐皓天心头一动,听出这是雪莺的声音,连忙过去开了门。 彩灯黯淡,明月如霜,一缕浅淡的体香随夜风游弋入房,缠绵鼻息。雪莺背靠星月辉光,脸上却显了一盖阴暗,不能看清她的神情。 她轻轻问: “师兄,我能进来么?” 沐皓天道: “快进来!” 侧过身子,让雪莺进了屋。 关好门后,两人的站位跟先前雨燕来时几乎一样,沐皓天不自觉地点了点鼻梁,心中微觉古怪。 雪莺没穿外衣,只披了件浅蓝色的丝袍,像是睡到一半起来的。她进门后沉默了俄顷,才说: “师兄,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沐皓天忙道: “没有没有,我还没睡呢!不过莺儿,这么晚了,你怎会过来的?” 雪莺却没说话了,眼睑垂得很低,彷佛在看沐皓天的脚底,忽然她一只手抬起,也递过来一样东西。 见状沐皓天的心神一阵恍惚,心中更觉古怪,微笑接过,藉着月光端详,却见那是一只竹篾编织的碧绿色知了,以毫笔画翼点睛,栩栩如真。 没想到与自己猜的不一样,沐皓天不由新奇问道: “莺儿,这是什么?” 雪莺道: “这个叫做‘百里知’。” 沐皓天险些笑出声来,抢着道: “你手上还有一只,对不对?” 过许久也没得到回应,沐皓天聚目一瞧,隐约见她俏脸飞霞,低头拨弄着衣角。 半晌后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沐皓天笑道: “莺儿,我知道了,你教教我怎么使用吧。” 雪莺抬起头来,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满是绯红晕块,细细的绒毛在朦胧月色中整齐摇曳着。 她摊开手掌,果然有只一模一样的竹篾知了安静地躺在手心。 她将手举高,迟疑了一下,蹙着眉用力一咬舌尖,然后把知了放到唇边,吐出香舌,牙齿轻咬轻挤,一滴鲜血从舌尖滑落到知了身上。 瞬息之间,那血滴洇入脉络,化分为千丝万缕,使得碧绿色的知了泛起了淡红色的血晕。 雪莺弱声说: “便……便是这样了……” 沐皓天不假思索,依样画瓢,咬舌挤了一滴鲜血到知了身上。 在血滴洇散的一刹那,两人手中的知了同时转向,面面相对,发出清亮的鸣叫。 此时夜半三更,万籁俱静,这声音犹如平地惊雷!穿透力极强。 雪莺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合拢双手把知了捂住。 沐皓天也吃了一惊,用手捂着还是盖不住声音,便即去拿垫褥,将两只知了分别里外裹了三层,终于隔断叫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松口气。 雪莺道: “师兄……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关系。” 沐皓天冲她温柔一笑,晃动着裹成两坨的褥子道: “婷儿师姐没教你如何停下么?” 雪莺想了想,摇头道: “她只是说:‘百里知’可以通达百里之遥,双方分别时,其中一人可以先行储入精血,等到另一人也滴入了精血,两只‘百里知’便会相互指向,同时发出鸣叫。相隔越近,叫声便越响亮,反之亦然。一直到精血之力耗尽,它们才会停下。” 沐皓天苦笑着道: “原来如此,这‘百里知’用起来却比‘十里相思’麻烦多啦!” 雪莺神色一黯,这两件奇物是沐婷让姐妹俩自个儿选的,妹妹喜花,一眼就看中了“十里相思”。 因为红豆海棠的寓意,雪莺心里其实也想选它的,但她不愿与妹妹相争,只好领了“百里知”。 沐皓天见她沉默不语,心下了悟,又接着说: “不过既然一个仅十里,一个却为百里,通联的距离足足大出十倍,倒也不失为一大优势。” 闻言雪莺微微一笑,说道: “是呢,师姐也说,‘百里知’感应的范围要比‘十里相思’远得多,两者各有优劣的。” 两人闲聊半晌,偷偷解开褥子,那知了还是叫个不停,不禁暗暗咂舌: 「这区区一滴精血,竟蕴藏了这么大的能量么?」 也不知何时才能耗尽,沐皓天当即将褥子裹紧,往桌上一丢,对雪莺道: “莺儿,你先回去睡吧,且让它们蒙头叫个痛快!” 雪莺双腮红润,歉然道: “好的,师兄也早点休息。” 临出门却又被师兄叫住: “对了,你带一只走吧!它们离得远了,叫起来便需要更加卖力,说不定能散得快一些。” 第三十一章 【午夜惊魂】上 雪莺走后,沐皓天怀抱褥子上床,回想今晚双姝接连造访之事,只觉妙趣横生,会心一笑,胸口暖烘烘的,倒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多久,沐皓天在睡梦当中,感觉自己的手化成了翅膀,振翼破空,乘风飞回道玄武极山,慵懒地躺在南山坡的花甸中央。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肌体一寸一寸升温。间或有几只调皮的莺儿燕儿低飞掠过,香风飘荡,鼻子痒痒的,迷蒙蒙打个哈啾,说不出的温柔舒爽。 “轰隆!!” 酣然休憩,恣意享受春光,陡然间晴空一记焦雷炸响! 紧接着就是一串狂猛的犬吠声音,沐皓天耳脑轰鸣,神魂剧震,猛地惊醒过来! 睁眼四望,只见黑暗与微光。 他用数息时间从梦境回到了现实,心脏没由来地激烈跳动起来,呼吸也跟着变匆促,长吐一气,跳下床去。 方甫站定,耳廓倏而吹过一团妖异的寒风,沐皓天即刻凝神,竖耳倾听。 却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对这件咄咄怪事竟似乎习以为常。 “轰——轰——轰——” 一声声犹如闷雷的沉磕异响在耳边不停回荡,这种窃听一般的奇特感觉很难言喻,却彷佛他熟知的常识、真理,无可置疑。 沐皓天瞬息就感应到,声音来源于对面的西厢房! 他裹起衣物,夺门而出,飞步越过庭园,直往西厢而去。 分花拂叶,越靠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心脏仿似化作了一只鼓槌,从内而外,振奋擂击胸腔!等他来到那疑似音源的房间门口,胸膛已经震颤得像密集的鼓点一样。 而随着他靠近音源,那种奇特难言的窃听感溘然消散,声觉恢复如常。 游廊尽头,沐皓天站定微微发怔: 「咦,这不是婧灵他们住的房间么?」 仅仅一门之隔,那闷雷似的异响却隐隐约约,模糊不清,若不是信马由缰的“顺风耳”,他断然没法察觉。 心脏疾速跳动着,感应强猛如沸,玄异中又杂了些许不安,心悸感一阵阵来袭,彷佛这间屋子里,藏有一只与他密切相关的、古老而又诡秘的妖魔。 午夜的月光并不甚亮,将将照得人心里发慌。 沐皓天怀揣着惊异、紧张、迷茫,伸手使劲一推门,但却没能推开,显然是从内闩住了。 那姐弟仨肯定还在屋内! 他挂念三人安危,强压纷乱心绪,飞快地调动内息,聚于掌心,一掌拍向门挺中段。 “咔”的一声脆响! 里面的木闩被内劲震断,屋门应声霍开,一股惊人夺意的气息迎面腾冲。 沐皓天心中一凛,探身进去查看。 可是才迈开半步,身子猛一震晃,一只脚登时抬着落不下去。 屋内暗黑沉淀,伸手难见五指。从门口照射进去的月光,竟然映不出丝毫物影,好似所有光亮,都被那潜匿黑暗的妖魔吞食殆尽。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漆黑如墨的床铺方位,沐皓天不可思议但又清楚无比地看到了三条粗长的诡怪黑影。 那黑影形如吸血长蛭、海怪触须,相互之间纠缠膨胀,不停扭动甩舞。 三股雄浑庞沛的无形劲力,在黑暗的深处碰撞交织,百十道暗影电弧铿然叠响,自成韵律,彷佛在演奏一段古老而永恒的战曲。 他在惊怖之中忽然明悟了一件事:之所以能在暗中视物,是因为那些蛭形怪影是比黑暗更加深沉的黑暗。 就在这时,突感身后风动,凌冽的寒气侵肤透体。 沐皓天心头大骇,刚要回转身子,眼角余光陡然瞥见,竟有一只黑魆魆的鬼手搭在自己左肩上! 这一惊几乎令他肝胆尽裂,下意识缩头沉肩,奋起全力向后方肘击。 不料手肘像是击上一堵硬墙,撞得筋骨酸疼,而那只鬼魅黑手直若在肩头生了根,附体随形,怎么也甩脱不掉。 突然间鬼手用力一箍,拽得沐皓天双脚虚浮,身体不由自主倒腾出去。 “嘘——嘘——” 电光石火退出了屋门,被人拎小鸡似的晃荡两下,而后落地站稳脚跟,他心中震骇无以复加,下一刻却听到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在他耳边长长吹气。 “师父?” 辨别出嘘声主人,沐皓天惊怵之意瞬间消退。 扭头一看,正是师父沐鼎真。 “师父,你做什么?!” 沐皓天被他吓了个半死,话中不免有些埋怨。 沐鼎真抽回那只黑不溜秋的手,噘着个嘴,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连连击点,示意他不要发声,然后伸手去拉屋门,留了条缝隙朝里面瞄望。 沐皓天接连受到惊吓,憋了一肚子疑问,又担心婧灵三人,哪还管他三七二十一,张口大声道: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沐鼎真慌忙把门关实,转过身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要是知道,还用专程睡到他们隔壁研究么?” 沐皓天闻言却是一愣: 「他们?」 沐鼎真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肚子,骂骂咧咧道: “踏马的!臭小子下手不知轻重,师父一把老骨头差点让你拆了,哎呦……可疼死我了!你进了一趟山,怎么劲力变得这么大?” 沐皓天不理会他的叨叨,心中憬悟过来,当时自己还在纳闷,师父怎会特意摸到西厢角落来睡,原来事出有因。 「莫非师父早就发现了异常,这才收了三姐弟为徒?」 想到这里,沐皓天惊然道: “那些鬼东西,是婧灵他们所化?” 回想刚才屋子里的诡怖一幕,顿感不寒而栗,心头又生出更大的困惑。 沐鼎真却没肯多说,紧盯着屋门,自个儿在皱眉思索,貌似有所猜测,但不能确定。 强忍烦闷等了一会,沐皓天的面色开始逐渐涨红。 他的心脏从始至终蹦得飞快,自打见到那三条黑影,那种难以名状的强猛感应便节节攀升,到此时此刻已如骇浪击空,蓦地让他变得狂躁起来。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抓出来瞧个清楚便是!” 沐皓天爆吐狠言,言毕热血上涌,就要冲进去一探究竟。 “啊!!!” 当是时,一个穿心入肺的惨叫撕裂深夜长空! 第三十二章 【午夜惊魂】下 声音传自于厢院之外,不辨男女,痛苦已极! 沐皓天心神大震,狂躁之感退去。 眼前倏地晃过人影,却是师父动身朝南大门飞奔而去,他略作犹豫,便即拔腿跟上,将眼前之事暂且搁置。 二人在游廊的尽头折转,一前一后奔到厢院南门,发现已有人站在门前。黑衣黑发,黑夜黑光,一张清白娟秀的瓜子脸格外显眼。 沐婷身着劲装,未披斗篷,看来是睡中被惊醒。她在门前驻足,右手握住剑鞘,左手抬在身前不动,像是准备去开门,却因为什么事停住了,见到他们过来也没什么反应。 “师姐……” 沐皓天开口正要喊她,便被沐鼎真拍了一下: “别吵!你听。” 沐皓天立时住了口,屏息收声,在静默中,他发觉自己心跳放缓了,远离那间屋子后,莫名的感应也淡去许多。 不待多想,突然听到“咚”的一声! 声音不重,就是从门外传来,似乎有人在扣门? 沐皓天不解,看了看师父和师姐,却见二人面色凝重,目光锁定大门。他只能耐住性子,也往那里看去。 过不多时,大门微微一震,又传来一声“咚”的闷响。 深更夜半,寂无人声,联想不久前听到的那个痛入心肺的惨叫,这断续的扣门声显然有些诡异。 一团似有似无的寒气悄然从沐皓天脚踝生起,迅速遍笼全身。 而那扣门声还在顽固地响着,每隔数息都会不轻不重地敲打在三人心头。 冷风乍起,须发飞张,三人背后的园子里,丛花、灌木、芭蕉叶子“嘶嗄”摇响。风声交杂入耳,像极了溺水者的咽呜。 沐皓天察见师姐身形轻抖,师父也不自禁地拢紧了衣服,这才明白,自己感到寒冷并非心里发毛,而是真真切切的寒流侵袭,周遭温度骤然降了许多。 「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流,就连修出先天真气的师父也抵受不住么?」 沐皓天脑海一冒出这个念头,身体便愈发冷了几分,赶紧运转内息驱寒,可惜效果不佳,还是忍不住连打哆嗦。 忽然他看到师父反手在腰后一抽,“噼啪”一声响,手里多了条长鞭。 聚目辨认,不由暗暗心惊。 这是自家山门中为数不多的法器,名唤“请邪鞭”,乃两百多年前一位修道有成、威望甚高的天师,专为对付某些不明来路的邪祟而炼制。 其意只在“请走”,而非镇、封、诛、灭,可想而知对此类邪祟的忌惮。 沐婷早已会意,退了两步。 沐鼎真猿臂开舒,翻劲向前挥甩,请邪鞭锐声撕空,崩长卷舞,精准缠住两只门把,尔后用力一拉。 两扇朱红色实木大门“嘎吱”沉响,缓缓向内而开。 三人凝神注视,赫然发现有个人影杵在门口!天黑认不清体貌,只能隐约看出没穿外套,身上只着浅薄的里衣,好似梦游而出。 那人头颅低垂,身体僵立,隔一会便前后晃荡一下。 三人由此恍然,刚才那些怪异的“咚咚”扣门声,原来是这人以头撞门。 眼前这一幕透着邪性,三人都没有轻举妄动,各自摆了架势戒备。 沐鼎真轻抖手腕,甩鞭试探,两息之间接连五次打在那人身前的门槛上。那人听若罔闻,依旧是浑浑噩噩,形如鬼魅僵尸。 少顷后,沐鼎真再次甩出请邪鞭,将鞭子凌空晃成索套,缠绕那人身体,既而握紧鞭柄,慢慢往前挪步。 沐婷默不作声,并肩而上,沐皓天紧随其后。 三人跨过门槛,均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中年男人,双目大睁,眼神却没有焦点,呆滞如死鱼,一张脸木无表情,表面晶晶闪闪,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观其容貌有些眼熟,应是庆功筵席的陪客之一。 此人情状怪异,生死不明,不过让师徒三人如此震惊的,却是前方不远处那万分诡怖的景象。 但见院外树影斑驳,冷雾凄迷。 走道上、草丛边、阴盖下、亭子里,幽灵一般晃荡着数十条白色人影!其中大人小孩均有,高矮不一,站位杂乱无章,随风倾摆,摇摇欲倒。 细看全都跟门口这人一样,身上仅穿里衣,面部冰霜厚积,在晦朦的月色中闪闪映光。 「摄魂!」 沐皓天精于除鬼驱邪,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鬼怪,而是道门中邪派修士的某种摄魂之术,心中蓦地发怵。 “他还活着。” 这时身侧响起沐婷沉静的话语。 沐皓天收束心神,回转目光,看见师父和师姐相视点头,各出一掌,分别贴在那人前胸后背,并声轻喝,同一时渡入真气。 那人脸上的冰霜快速消融,化为一滴滴水珠,眼睛眨动几下,活了过来。 “老乡,你怎么样?” 沐鼎真扶着他问了一句。 那人的眼中先是茫然状,继而好像吃了一惊,瞪作铃铛,嘴里“呜哩哇啦”一通乱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问他也不懂得回答。 显是受惊过度,寒气侵体,致神志不清。 见一时问不出什么来,沐婷便令他靠坐在墙边,继续渡入真气。 沐鼎真则对沐皓天说道: “走,我们出去看看。” 两个人疾步奔飞,分头在人群之中穿梭,很快就辨认出,这些人都是乡绅府中人,先前或多或少打过照面,情况与刚被救醒的那人差不多,气息微弱,尚有脉搏。 查明之后,沐皓天折返而回,却见师父与师姐相对而立,墙边那人已昏睡倒地。 沐婷道: “是他!” 她竭力想要保持语气沉静,却还是带了一丝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下的颤音。 沐鼎真沉默俄顷,突然一把将两个徒儿拉到边上,背靠院墙,如临大敌般扫视四方。 沐皓天虽然一头雾水,但瞥见师姐长剑出鞘,斜指向地,剑身如水波纹,抑制不住地抖动,心底猛地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是谁?」 只在下一个瞬间,他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忒忒忒,我道是谁,原来是道玄武极山的小美人儿~~这才几年不见,小美人儿身姿肥润,风情远胜当初啊!不枉老祖疼你一场,忒忒忒忒忒!” 说话人语速奇快,声音东走西臧,既听不出方位,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然而这段仿若阉人抠住嗓子发出的怪笑声,猝然在三人的深心揪出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一年。 那个雨夜。 那张放肆淫邪的脸! 第三十三章 【锡山老鬼】 那一夜,酣睡中的道玄武极山,被一串嘹亮而又疯狂的犬吠声惊醒。 沐皓天不会忘,在那个阴森可怖的夜晚,稚气未脱的自己,是怎样与师弟师妹们抱作一团,声嘶力竭地哭喊。 从那以后,深夜乍响的犬吠之声,便成了他惊悸的梦魇。 沐鼎真不会忘,在那个雨落倾盆的夜晚,他持剑挡在徒弟们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肆无忌惮地擦肩而过,挑挑拣拣,一把拎走碧玉年华的少女。那威胁之中夹杂不屑的冷笑,令他身躯剧烈抖动,却不敢出手阻拦。 从那以后,少女那双被明亮的雨帘吞没的、黑得像漆一样的眼,便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所以,这一次。 他不能再退,不会再让! 与沐皓天不同,他修出先天真气已数十载,早就跳脱视、听、嗅、触、味五感,来到以气机料敌的第六感境界。 第六感即为“心感”,道门所称灵识感应,武学则称之为“气机”,基于先天真气扫探感知。两派命名不同,原理亦不同,然而效用相仿,都是凭以探视,深刻入骨,察物之本质,料敌之机先,故而通常并为一谈。 虽然武学的“先天”在境界上只对应道法的“蓄气期”,但此阶段的武者,却初步掌握了修士在“筑基期”才能触及、直到“破凡期”彻底掌控的探查手段。 这也是武学相对道法的优势所在,是下四境的武者可以越阶挑战道门修士的根本倚仗。 正因如此,在锡山老鬼现身不久,身为先天高手的沐鼎真就已探明方位。 衣袍鼓荡,目光灼灼注视,一只手狠握鞭柄,请邪鞭上涌动着淡淡锋芒。 心慌意乱的沐皓天,在惊惶之际,忽见师父和师姐正微微抬头,一同看向某处,于是也跟随看了过去。 前方一箭之地,在那座凉亭的盖顶之上,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赫然入目。 是他! 壮硕的身躯、瘆人的怪笑、还有那刻入脑髓的淫邪语调,无不昭示了这人正是当年玷污师姐的罪魁祸首——沧州西北境臭名熏天的锡山老鬼! 沐皓天奋力攥起拳头,脑海中怒意如电轰隆,将身心的冰冷一扫而空。 锡山老鬼立身于亭顶,一双眼睛亮若寒星,只在沐婷的身体关键部位放肆游移,丝毫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相峙间,天上突然有个破锣也似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老鬼兄,哇哈哈哈!你浸淫采补之术多年,名不虚传,果然有些门道,不亦乐乎?不亦爽乎?可惜这穷乡僻壤之地,多是些庸脂俗粉、一般货色。” 话音由远迫近,风声伴随,一句话说完,锡山老鬼的身旁,已经多出一条灰白色人影。 来人的体形比老鬼小了一号,又瘦又高,胸襟开敞,衣衫不整,腋下夹有一个白溜溜的半裸女郎。结合此人方才所言,这女郎只怕已遭污辱,或是因为姿容尚可,故被其携上。 “忒忒忒忒忒!裴智老弟,你偏居海外,不知九州之妙,这回务必多盘桓几日,老哥哥带你好好风流一番。” 锡山老鬼忒忒怪笑,目光在那昏迷不醒的裸女身上转了又转,戏谑道: “你这根宝贝,真是采补一道绝佳佐物!看把小娘子折腾的,啧啧啧啧——淫威至此,羡煞老哥哥啊!” “老鬼兄一手寒冰控魂术使得出神入化,可轻易网罗方圆数里之人,为所欲为,真才让人羡慕呢,哈哈哈!” 那裴智听到老鬼吹捧他的“宝贝”,客套一句放声大笑,得意到扭起腰来。 他这一扭动,亭中忽见黑影晃荡。 沐皓天这才发现,他腰上似乎拴着一根粗长的绳子也似的东西,从凉亭的檐口垂落下去,几要触地。 月夜朦胧,看不太清,但可以肯定绝非长鞭一类的兵器,形状近似于间隔开叉的藤蔓。 没有心思去深究那是何物,此人的到来,已然给沐皓天的心头猛地浇上了一瓢冷水,森森寒意又一次侵袭而来。 那锡山老鬼本就是成名已久的道法修士,修为至少已入筑基,超出师父一个大境界。 他自不知,沐鼎真已下定决心决一死战,原本是想出其不意,激锡山老鬼对自己下杀手,以求“仙灵之心”的反击重创甚至诛杀对方。 可如今新到之人很明显与老鬼沆瀣一气,并且听两人对话语气,这裴智的修为不会在老鬼之下!这样一来,自己纵使侥幸反杀一人,另一人防备之下,再想暗算成功不啻痴心妄想。 想到此节,沐皓天不禁心中大凛: 「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心底生出一丝丝绝望之时,他蓦地感受到,自己身前竟有一股澎湃的战意、一蓬滚滚如流的先天真气。 他茫然望眼,竟惊异地发现,这位素来明哲保身、谨小怕事的师父,面对两位境界远超自己的强敌,却巍然挺身在前,没有丝毫想要退却的迹象。 噼啪声中,请邪鞭崩得笔直,向地斜垂,如剑如枪。 亭顶两人立刻有所察觉,霍然转头看了过来。 裴智的目光在请邪鞭迸发的气芒上停留一瞬,旋即便注意到沐鼎真身后的沐婷,打量了她的身材容貌,顿时呼吸一窒,直接将手上的裸女丢开。 嘿然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鸟地方如此之荒僻,竟能够邂逅如此之佳丽!老鬼兄,这个你可不能跟我抢。” 锡山老鬼却发了一声叹,说道: “唉!不是做哥哥的舍不得,实是此女不符合裴老弟的要求。” “哦?此话怎讲。” “裴老弟修炼霸藤,好处子元阴,这个我是知道的。忒忒,然而此女早在六年前,就被老哥哥采了红丸,还服侍我整整三天三夜……忒忒忒忒,一来元阴已去,食之无味;二来么,忒忒忒忒,老哥哥驾轻就熟,妙趣多多呐!” 锡山老鬼说到此处怪声狎笑,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道玄武极山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均神色激变。 沐皓天狠咬牙关,看了眼边上面容煞白、浑身颤抖的师姐,心中又是哀痛又是怜惜,连忙移开视线,不忍心再去瞧她。 沐鼎真迫于形势,尚自克制,全神蓄势防备。沐皓天堂堂热血少年,如何忍得?当即就要破口大骂,冲上去手撕此獠。 可接下来那裴智说出的话,却又让他陡然停下。 第三十四章 【激战】 “如此丽人竟然名花有主,可惜,可惜。” 裴智叹声说道, “更可惜的,还是那位在你我夹击之下逃走的寒仙子,真似个冰肌玉骨、月望精灵。比之眼前这位的媚而不妖、丰润肥美,又别有一番超凡脱俗风味,真教我魂牵梦萦呐!只可惜连日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可惜啊可惜!” 听着他可惜连连,失意溢于言表,锡山老鬼笑道: “忒忒忒忒,那寒仙子身份高贵,又是龙家势在必得的人物,咱们追上了只怕也难以染指。不过裴老弟完全不必失落,九州美女如云,随处可寻……” 瞟了一眼沐皓天等人,续道: “我还记得,当年去这几人的山门打秋风时,见过一双年幼的同胞姊妹,俱为美伢胚儿、良人资质,算算时间正到了采撷年纪,改日咱们去捉了来……” “锡山老狗!!给我住口!” 当是时,一个自胸腔内迸发出来的狂怒暴喝轰然响起,打断了自顾说话的两人。 锡山老鬼冷目横扫,只见那名原本躲在墙边的少年冲到了最前面,满脸的怒容憎色,抬高右手戟指向他,恶狠狠骂道: “锡山老狗!过来受死!” 这少年正是沐皓天。 先前那老鬼放肆侮辱,将己方三人视若无物,他早就怒不可遏。然而裴智忽地说到寒文静,他又不自觉地顿住,听了一听。 在得知这两人并没有得逞后,心下稍安,可随即听见老鬼辱及两个师妹,登时便有一团热血涌上脑顶,再也遏耐不住,不顾一切谩骂出头。 锡山老鬼漠立于亭顶,不知喜怒。 他见沐皓天挺身而出,毫无惧色,也没摆任何架势,俨如一个毛头小子。他却没有动气,在他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连让他生出怒意的资格都没有。 “锡山老狗!” 沐皓天破口再骂,突然间被人拉住手腕往后一拽,倾回来半个身位。 紧接着风声锐响!面肌冷气森然,一截请邪鞭在他眼前飞甩,“啪嗒”一声卷下一物,钉到了地上。 沐皓天低头一看,那竟是一根尖利的石桩,心起微寒,不及多想,又生出强烈的警兆! 即刻抬起头来,望见亭顶仅剩一个高瘦之人,地上却有个黑影兔起鹳落,疾速来袭。 而就在这时,他左腕一紧,又被人拽了一把,趔趄退开几步,师父沐鼎真错身而过。 请邪鞭卷舞螺旋,罩挡在前。 但听得“汀汀”之声乱响,离沐皓天数步之遥,一个高大的黑影左右腾挪,持刃猛攻。 沐鼎真悍勇迎击,一条请邪鞭舞得密不透风,一一拦下攻势,决不让对方再进半步。 一道道气芒碰撞爆闪,激曜四方,仿如剑影刀光。 沐皓天被激荡的劲气逼退,靠回到墙角,紧张观望,心惊不已: 「此獠以道法成名,没想到在武学上居然也颇具造诣。那座小亭远在十丈开外,未见他驱物乘行,却在数息之间欺到近处,只这份身法就远胜于我,此刻更是与师父正面相搏而不落下风。」 稍顷,突而心头急跳: 「他的武功固然不错,可是以先天真气激发的气芒短干虚散,威力明显不如师父!那柄兵刃也无奇峻之处,一番攻势看似猛烈,但师父守卫有序,毫无破绽……那他为何要舍长取短?」 下意识的,沐皓天首先往那座凉亭望去,却见裴智已经坐了下来,将半裸女郎放在腿边胡乱摸索,好整以暇隔空看戏,没有要来帮手的意思。 随后沐皓天又留心四周风吹草动,警惕锡山老鬼驱物暗算,他左看右看,脑海之中灵光一现,猛然闪出之前雌雄双猎逼近寒文静时所发生的一幕。 他心自一惊,迸声急喊: “师父!当心脚下!” 话音才落,沐鼎真所站的位置蓦地土石崩飞,地面瞬间塌陷下去! 沐鼎真虽一直只守不攻,留力戒备偷袭,足底也布了先天真气,但仍猝不及防,个头顿然矮了一大截,膝盖以下全部陷没坑洞。 紧接着地下泥浆滚滚涌出,沿双腿向上不断地淤积结实,顷刻之间就让他举步维艰,挥鞭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那端锡山老鬼暗中施法得逞,如何肯饶? 一柄钢刃重劲翻飞,锋芒处处直切要害,逼得沐鼎真全神防卫,无法调集先天真气对抗法术之力。 只见他身体从下往上,慢慢被泥浆塑化。 与此同时,老鬼口中还念念叨叨,似在酝酿着下一个法术。 沐皓天眼见师父败相已露,不由得焦急万分!而沐婷师姐根本不为所动,沉静站于一旁,他只能快步绕到侧面,对准锡山老鬼飞快打出两枚暗器,不求伤敌,只希冀缓解师父压力。 可先天之战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插得上手的,暗器方甫射入战圈,就被老鬼轻易格开,以更快速度倒射而回。 沐鼎真手中的长鞭如臂延伸,尖端似蛇吐信,翻折飞卷,将两枚暗器逐个点落。然他分神之下,自身的形势更加艰难,泥浆漫过了腰腹,下半身已结为土瓮。 锡山老鬼胜券在握,倒不急着攻杀沐鼎真,忌惮其拼死反击,口唇翕动,继续念咒施法,抽空还睨了眼急头白脸的沐皓天。 眼中淡淡杀机一闪而没。 慑于气芒鞭影之威,沐皓天一时间不敢上前,“仙灵之心”只解性命之危,倘若这么冲上去,恐怕断肢残体,却又无济于事。 就在他犹豫之际,那泥浆忽如升潮一般汹涌攀高,转眼便覆没了沐鼎真的全身。 “给我破!!” 沐鼎真一声暴喝,请邪鞭上的气芒随声暴长了数倍,化为一把巨型光刀在前方横扫,将锡山老鬼生生逼退两丈。 随即长鞭如蛇一般软化回卷,一圈一圈缠缚他自己的身体,欲以先天真气破开囫囵。 不料长鞭与泥浆一经接触,鞭上的气芒登时溢散,迟滞纠缠,那逐渐凝固的土瓮也在压制着沐鼎真的经脉运转,令他气血不畅。 内外交困之下,先天真气犹如炭火浇灭,很快最后一截鞭也被泥浆覆盖。 说来话长,实际只过了数息,一尊挥鞭怒目的人型土瓮已静静立在原地。 “师父!!!” 沐皓天惊骇欲狂,拔身冲了过去。 锡山老鬼冷冷道: “石裂!” 土瓮的前后、两侧,遽然冒出四根粗大的褐红色石锥,从前胸后背、左右两肋,贯穿交错,将沐鼎真钉杀当场! 第三十五章 【斗折峰回】 “啊!!” 沐婷惊声变色,纵身飞奔。 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人始料未及! 沐皓天刚冲出去两步,陡见此景,霎时间耳脑嗡隆,目眦欲裂。蓦然狂叫一声!也不知从哪胡乱摸出一柄小剑,铿鸣脱鞘,挺剑疾刺锡山老鬼。 那老鬼避也不避,冷目斜睨,反手就是一刀劈来!沐皓天失神落魄之下,没有借机自戕,以激发“仙灵之心”反击伤敌,反而跟疯了一般逆上挥剑,与其针锋相抗。 霸冽的刀芒在月夜中耀亮。 “小天!不要!” 沐婷哀呼一声,却已是救之不及,那大小根本不成比例的一刀一剑,刹那之间交击在一起。 无声无息。 锡山老鬼嘴角勾出轻蔑的冷笑,他彷佛已经看到,那把滑稽可笑的小剑,连带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碎的身体,全都被一刀斩断。 可接下来,锡山老鬼经历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刀剑交触的一刹,彷佛冰融雪释,漫布钢刃的先天真气湮灭归墟,与那把小剑一般同归朴实。两者轻轻相抵,达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平衡。 两件兵器形体差距悬殊,先天真气与普通内力更是云泥之别,但就在此时此刻,却因某种不可理喻的力量,所有筹码都相互消融。 势均力敌,不相伯仲。 锡山老鬼打心底冒出来一股寒意,整个人愣住一下。 沐皓天也愣了一下。 悄默之中,却听“汀”的一声细响,一刀一剑已然决出胜负! 锡山老鬼手持的钢刃崩开一道口,裂痕像蛛网一般蔓延,宛若水晶破裂,片片落坠,在地上摔得粉碎。 沐皓天首先回过神来,撤手收剑,又复猛地冲前刺去! 锡山老鬼心中惊惧莫名,哪还敢再硬接?足下奋劲一踏,身体急向后掠。 当是时,老鬼身后侧方,不逾两丈之处,地面轰然炸出一个大洞!斜刺里一点寒星闪过,洞中倏地探出一杠细长的黑枪,迅快无匹刺向老鬼腰腹。 这下轮到锡山老鬼猝不及防,他刚奋起倒掠,身在半空无力可借,便遭到夺命奇袭!仓促中闪避不能,反而惯性撞向那“枪”尖。 寻常高手遭遇如此危势万难幸免,但他毕竟在刀尖沥血,横行多年,行径狠辣无忌,当即拼死咬牙,疯狂地调动真气,就近冲击体内大穴,不惜以自残换得身体痉挛了一下。 陡然间弓身如虾,借此一个僵顿。 那“枪”尖在刺到之际歪开了几寸,只划中他的大臂,“撕拉”切割下一大块骨肉来,臂膀血流不止。他自损内伤,口中也在喷血,但终究躲过致命一击。 老鬼落地之后暗自后怕,正欲踏步再退,却见那细黑长枪在半空中一抖,瞬间软化为蛇形,折转追来,在他眼中疾速变长。 不及反应,面门已吃上重重一鞭! “呜啊~~~” 老鬼凄声大吼,歪着头摔飞出去。 这一遭如同被劈头盖脸大力掌掴,鞭上的先天真气打得他头炸骨裂,满目飞星。疼痛自已极,心理的屈辱惊怕,亦丝毫不逊于身体。 “师父!!” 事发突然,沐皓天冲击的脚步为之一驻,待看清之后,不由内心大喜! 地上炸开的大洞中一人跳出,真气鼓舞,扬鞭傲立,正是师父沐鼎真。 沐婷这时恰好赶了上来,脸上同样露出喜意。 沐鼎真盯住老鬼,却不追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用上压箱底的手段——土遁之术逃脱了囫囵,险死得生,便在暗中寻找机会施以奇袭。 不料没多久就感知到锡山老鬼气息涣散,向后退逃。 虽不知情由,但机不可失,当即便破土而出,化鞭为枪,袭杀老鬼。可惜最终还是被他躲过杀招,只占个便宜,伤他不轻。 沐鼎真几轮明攻暗战,损耗颇巨,于是加紧调息。 他深知双方差距,没有趁机去追杀老鬼,对方还有一人始终未动,倘若也加入战局,稳扎稳打,那立马就会逆转形势。 心中只盼二獠交情不深,那瘦高个能够知难而退。 就在他思度下一步如何应对之时,站一旁的沐婷忽然挺剑向前,嘶声道: “我去杀了他!” 说罢手中长剑气芒爆起,一步一步向滚地痛吟的锡山老鬼逼过去。 沐皓天眼光一亮,惊喜于师姐竟然已入先天之境。他却没考虑场上局势,只知道师姐即将手刃侮辱自己的仇敌,从此雪耻以慰平生,忍不住要为她加油鼓劲。 沐鼎真口齿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她因此人受的苦楚不知凡几,如此良机,却要劝她暂时不报此仇?又如何能开得了口! 他悄悄移目,戒备那个老神在在、依旧坐亭顶看戏的裴智。 锡山老鬼双手捂着脸在地上乱滚,嘴里不住发出低吼,看起来痛不欲生。 沐婷走到了近前,二话不言,举剑就斩! 滔天恨意可想而知。 沐皓天咬牙攥拳,目红耳赤地看着——他等这一刻也等了太久! “师父!沐师兄!”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兀响起几个呼唤,紧接着又有一人尖叫: “啊呀!!!” 沐皓天吃了一惊,转身去看,原来是婧灵和小胖小壮听到动静寻了过来。 姐弟仨跨出厢门,婧灵看见沐皓天等人,张口呼唤,结果一转眼看到院中竟飘荡了数十条诡异的白色人影,心下恐怖,登时惊叫出声。 沐皓天见姐弟三人到来,想起先前之事,疑窦重重,但眼下情势正急,便先不予理会。 才回过身,却听闻一声娇哼,随即有一柄清水长剑从眼前旋飞过去,险些削中头皮。 长剑在几步之外斜插入地。 他的心往下一沉,只见师姐踉跄着后退,师父冲了上去,伸手扶住她,将请邪鞭甩在前方防护。 不远处锡山老鬼已站立起来,满脸是血,恶狠狠地看向这边。一条长长的豁口从脑门一直裂到嘴边,皮开肉绽,彷佛正在放肆狞笑。 沐皓天不想也知是这老鬼装腔作势反手偷袭,飞奔几步,一把挽住师姐的胳膊。见她神情颓靡,唇边溢血,既感心疼,又觉有一丝庆幸: 「那锡山老狗阴狠毒辣,师姐未遭不测,实在是万幸。」 忽觉身边人影晃动,甩鞭声响处,却是沐鼎真扬鞭突进,直取锡山老鬼! 沐鼎真看那裴智似怎样都不出手,又察出老鬼绝地反击,已近强弩之末,决心先行剪除心腹大患。 那老鬼见状,急念咒语驱物相阻,可惜伤重施法迟滞,被迫得一退再退,险象环生,心下暗暗叫苦。 那当头一鞭虽然打得他头破血流,脸骨开裂,颜面尽扫,但掣肘他的其实还是刚才生死一刻自冲穴道,导致内伤益重,经脉不通,无论真气还是法力都调度困难。 但老鬼素来乖张霸道,凶狠无已,一边吃力化解沐鼎真的峻勐攻势,一边还在破口大骂: “你个老杂毛!不要脸的老杂毛!若不是老祖与那小娘皮斗法伤了道谷,之前一个照面就把你杀了,哪能轮得到你逞凶?” 骂完,突想起适才那个古怪小子,心生余悸,赶紧瞥了沐皓天一眼。 只见他一手扶住沐婷,另一只手紧握那把邪门的小剑,对自己怒目虎视,只怕随时会出手偷袭,登时不寒而栗。 当下也不再顾忌脸面,兀那逞强,张口疾呼道: “裴兄弟,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沐皓天闻言大惊,赶紧抬起头望向那座凉亭,但觉眼睛一花,待重新聚目凝视,猛然发现那亭子的顶上已经空空如也! 第三十六章 【南海霸藤】 “师父小心!” 沐皓天冲口大叫。 沐鼎真身为先天高手,能以第六感料敌,不须提醒,业已早一步察觉。 他本拟对方二人乃狐狗之交,如能尽快除去老鬼,想必那裴智不至有报仇之念。不料裴智竟召之即来,他只能立时撤下攻势,挡在两徒身前全力守御。 锡山老鬼趁机脱困远遁。 那裴智飞掠的身形尚且隔着老远,沐鼎真便感觉到有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随身附体。 模模糊糊看见一段黑影射来,腥臭难闻,冷意逼人,却不知是何物突袭。 他心中大凛,暴喝一声!一挥袖间抛出一打符箓,凌空一字排开,挨个运指诀飞点,随即嘬嘴速喷一团血雾。 霎时间符箓在半空腾腾燃烧,五色光闪,聚而幻化,显出一个形似龟壳的弧面。 同时他还奋起先天真气,以请邪鞭加持,鞭影气芒爆如焰火,汹汹向前。 道术武功,一气呵成,实已极尽他生平所能。 方甫做完,那黑影已桀然攻到! 只听“呲”一声脆响,那面“龟壳”只支撑了两息光景,便被击得溃散。 沐鼎真这才看清,那袭来之物原是裴智腰上缠绕的那条怪藤。 怪藤击破“龟壳”之后,劲道不减,悍然对上请邪鞭。 碰触的瞬间,鞭上气芒陡被压制。 噼啪剧响声中,沐鼎真虎口震裂,险些失鞭,却又不敢就此撤手收力,只得拼死稳住身体,倾注真气。 长鞭死死缠住怪藤,两股气芒交织碰撞,激烈对抗。 急遽间已形成比斗过程中异常凶险的“角力”之势,除非有一方败退,否则断无和缓的可能。 力为裴智所长,这一下正合他意,本尊到了近处,便放缓脚步,气定神闲操纵那根怪藤,步步紧逼。 而在后方的沐皓天看来,这个妖人一出手就打得师父左支右绌,手段似乎还高于那锡山老鬼,不禁忧心忡忡。 他生怕裴智也跟先前老鬼一样突施杀招,急忙向前两步,用身体挡住打坐疗伤的沐婷师姐,提着小剑高声喊道: “师父,你已斗败那锡山老狗,且稍作歇息,让我来斗一斗这妖人,砍断他的臭根烂绳!” 因裴智所作所为,沐皓天对其殊无好感,嘴下自然不会客气,又担心师父出事,只求激怒裴智,转手袭杀自己。 裴智一听果然大怒,叱道: “小杂碎懂得甚么?此物名为南海霸藤!” 竟对自己被骂作“妖人”浑不在意,反而在乎怪藤之尊严。 沐皓天心中微奇,忍不住去端详那所谓的“南海霸藤”。 只见它粗过大臂,长逾三丈,灵敏异常,宛如活物一般。 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一细观,登时悚然心惊—— ——那怪藤的根部竟是生在裴智的腹上! 连接处皮褶堆积,角质虬结,俨然从肚脐眼里长出来,彷佛他的第五肢。 这个瘆人怪象让沐皓天心里发毛,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加之时不时还能闻到前方飘过来的腥臭味,当下忍不住干呕了几声,骂道: “咳咳,什么北海烂藤,简直臭不可闻!砍了当柴烧怕也遭人嫌弃。” 说完见那裴智怒眼扫视自己,于是变本加厉,嚣张地挥舞小剑继续挑衅,就差把“快来打我啊”写在脸上。 心下却因师父强撑不退暗暗焦急: 「师父明知‘仙灵之心’,为何还要如此?」 他还以为师父今日一反常态,勇猛无忌,要大展雄风一把。却不知沐鼎真被迫力拼真气,成角力之势,实在进退不得,煽风点火反而害之甚苦。 裴智被激怒之后,猛地加大力量,霸藤蓦然充血一般膨大! 藤上分叉尽数竖立起来,犹如蛇颈翕张、秃鹫抖翎,随着他发劲,分叉的尖端还撑开了一张张吸盘形状的藤叶,显得十分恶心。 沐皓天看得一阵反胃,又一次出言讥嘲霸藤,结果未等到裴智愤而驳斥,却听锡山老鬼阴恻恻的声音飘了过来: “忒忒忒,小子!我裴兄弟乃澜海藤人一族才俊,修的是海外赫赫有名的‘殂体接魂之术’,实为当世罕有的古痋术之属。霸藤一经炼成,如臂指使,力大无穷,刚韧并体,最是克制武者,远非寻常真气所能伤。我劝你还是早些跪地求饶,以免白白的遭罪。” 沐皓天寻声一探,夜幕中隐约看到那老鬼盘定远处树下,闭目运功调理,头顶上白气如蒸,应是疗伤关键时刻,不知为何还有心情出声揶揄自己? 当即反唇相讥: “手下败将,休要张口放屁!你来给小爷跪下磕几个响头,小爷自会留你一个全尸。” 锡山老鬼嘿然不语,竟不生气。 沐皓天眉头微皱,忽然憬醒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心里暗叫: 「他说,霸藤专克武者,难以真气伤之,难道竟是在提醒我用道法么?」 他所料其实不差。 他们师徒合力重创老鬼,固然已被其恨之入骨,但那裴智先前坐视不理,见证了狼狈一幕,也让老鬼怀恨在心,巴不得双方能斗个你死我活。一番话术明着大肆夸赞裴智,暗中则道出软肋,可谓用心险恶。 短短时间,沐皓天可猜不透关节,心下狐疑不定,愈加为师父担心。 那老鬼却也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他当时被沐皓天一击惊退,险些殒命,事后回想,料定了那小子是施的法术,武艺虽然不精,道法修为却尚可。 万万想不到不论武功道术,目前的沐皓天都只是个草包脚色,哪怕领会了真意,也无力出手襄助师父。 一时之间,沐皓天与锡山老鬼各怀心事,各有误区,猜忌不断。 场上两人的角力却时不我待。 双方迅速分出高下! 那霸藤长在裴智的肚上,果然如臂指使,膨大之后竟也丝毫不减灵活性,力量则是大大增强。 沐鼎真支撑片晌,再也无法力敌。 请邪鞭上气芒崩散,软化垂落。他一声闷哼,口吐鲜血,身体被那些吸盘状的藤叶接连抽中,摔地倒飞出去。 沐皓天见此惊怒交加,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那条霸藤已如蟒蛇一般回缩绕紧,瞬息完成蓄势,猛地一个弹射,闪电般袭向他的面门! 风在嘶叫! 一切物景,一如既往地沉滞下来。 婧灵的哭叫声、小胖小壮的惊呼声、那霸藤怒火澎湃的撕空咆哮之声,都先一步被耳朵纳入,在他脑中回响。 霸藤上的腥气与裴智的异种真气,缓慢游入鼻腔,腥臭与冰冷同时弥漫。 熟悉无比的情境开启,沐皓天心怀大畅——他极尽挑衅,也没办到之事,此时却不费吹灰之力达成了! …… 轰隆!! 一声巨响,沙土激崩爆射。沐皓天的身体瞬间被冲击腾空,又在半空中被霸藤追上,缠紧绑缚,往下一扯。 狠狠砸回地上! 沐皓天大口咳血,脑袋一片空茫。 一张张吸盘藤叶,宛如一只只孔武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摁住他,几乎使他喘不上气。 恍惚中听那裴智阴森森道: “小杂碎,还敢逞口舌之利么?” 沐皓天耳蜗嗡鸣,眼冒金星,无力回应,无法思考,五感整个混沌不堪,只望到天空之上星月隐隐,只听到男男女女的或跑动或嘲讽或哭或笑的声音。 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 他此刻对周围的一切也都不是十分在意。 他只是很想弄明白一件事情,脑袋却浑浑噩噩的。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为什么‘仙灵之心’明明已经有了反应,却会最终失效?」 他的意识缓缓凝聚,正在回忆中,倏忽听见有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说道: “忒忒忒,裴老弟,别再跟他多费口舌,让我动手了结了他!” “好。” 一个冷酷的声音答应了。 体感一轻,摁压身体的霸藤退去,沐皓天勉强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黑影飞空掠地,横张一臂,挥刃向他冲来。 他咬了咬牙,却没能聚起支撑身体的力气。 忽然之间。 他察觉有人来到了左近,蹲下身子扶他坐起,用一只手搂住他,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迎向那奔袭而来的老鬼。 馨香扑鼻,背触柔体,安稳宁逸。 沐皓天怔怔看着那只高高举起的、像白玉一样的手。 一记清脆的扣指声,彷佛就要在他耳边响起。 是你么? 他在心里轻轻呓语。 第三十七章 【迷迭跌宕】 静。 十二分的静。 静到能够听清心跳与呼吸。 静了稍顷之后,只听“呲拉”一声,身下不轻不重地震了震,那是真气刀芒斩入地面的动静。 没有想象中的那记扣指。 那只白腻的玉手,五指撑开,骨结分明,当中紧紧抓握着一块小小的玉质砚台,也或许是一块稍显偏大的令牌。 总之不会是扣指姿态。 其实不必仰头去看她的脸,仅仅是感受背上抵来的丰腴,辨别出那股糅合了芍药和秋海棠叶的香气,沐皓天便已明晰,救下自己的人是婷儿师姐无疑。 谈不上失落还是惊喜,他就是非常好奇: 师姐是怎样兵不血刃、不发一语、只是扬起一只手,亮出一方玉,就让那恨他入骨的老鬼陡然定住冲袭的身体,兵刃气芒仓促转向砍入地面,甚至那条裂穿整张脸孔的伤痕也掩盖不住主人的震惊? 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困惑深深吸引了沐皓天,让他暂时忘了去追究别的事,仔细地瞧了瞧师姐手里的东西。 可那确确实实只是一块玉而已。 “青龙召集令……” 那锡山老鬼略带颤抖的尖利话音,解开了沐皓天的困惑: “你是龙家的人!” 沐婷听若罔闻,瞧也未瞧他一眼,将令牌悬在腰上,便伸手在沐皓天身体关节按压抚弄。 柔声问他:“这儿疼么?” “师姐……师姐……” 沐皓天一脸木然地念叨着。 他听闻老鬼之言,先是吃了一惊,旋即又感觉荒诞不经: 「婷儿师姐从小就在照料我跟雪燕雨莺,她怎么会是龙家的人?」 最后才是困惑消解的释然,憬悟了龙家二字的意义—— ——原来那块玉牌,代表了龙家,难怪能让那个狞恶不羁的老鬼,都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等等…… 龙家?就是那个悬赏追缉寒文静的龙家么? 那个叱咤沧州的第一世族? 青龙令,能以龙家家主的名义召集沧州境内任一豪强、乃至海内九州任何肯卖龙家面子之人,危难之际亦可号令群雄举事,据说只予家族嫡系? 什么?师姐她竟是龙家的人? 疑问兜兜转转,又转回到了原点。 沐皓天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思绪,又因此物的出现被搅成一团乱麻,瞧着师姐近在鼻息的、秀中带媚的脸,微微发起了怔。 月夜未尽,黑云掩映,从云隙之间漏下来几片温柔的月光,覆在女子绰约的眉目上,显得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沐婷亮出令牌后便漠然不语,一心一意为沐皓天查验伤势,对老鬼的断言不予置评。 其实青龙令的掌控者有二,沐皓天所知“只予嫡系”仅为其中之一,另一种则是接令相助龙家之人,令牌如字据,代表着龙家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盖因有资格独自接下一块召集令的,无不是声名显赫的各派大能,因此尽管那老鬼对此知根知底,也下意识地排除了第二种可能,只料想沐婷是龙家的嫡系子孙。 少顷,沐婷查验完毕,发现沐皓天那一下虽然摔得挺吓人,身体上却没有太严重的伤势,松了口气。 又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于是对他笑了笑,扶他站起,问道: “小天,你可以走动么?” 沐皓天点了点头——他实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而已。 沐婷搀着他,无视险境径直转身,往沐鼎真等人走过去,徒留锡山老鬼和裴智在原地面面相觑。 沐皓天却感到有点不安,歪头睨视后方,紧张戒备。他察觉那二人在低声暗语,心念一动,就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随后之事便熟门熟路,耳廓里一阵微风拂过,旋即听清了二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只听那裴智道: “什么狗屁龙家?你怕我可不怕!” 啪嗒一声轻响,似出手被阻拦。 老鬼森然道: “动了青龙令,你我都走不出沧州。” 持续片晌的沉默。 裴智用一种很难听懂的语调咒骂了几句,明显还不服气。 突然,他发出一声痛哼! 沐皓天忍不住回过头去,见那裴智半跪在地上,肩头激颤。 老鬼道: “你怎么了!” 裴智缓了缓,咬牙道: “那小子,有古怪!” 老鬼道: “我知道,咱们先走再说。” 裴智道: “引我们来的人呢?怎么没现身?” 沐皓天心中一惊: 「原来他们在此出现并非巧合!」 可到这里他的听觉就恢复如常了,没能听清那两人的后续对话。 不多时,身后传来那裴智不加掩饰但不甘不愿的冷哼,他终于放心下来。 看来“龙家”这块招牌当真好使。 沐皓天体虚,区区十几步走了不短的时间。他一直密切注意后方,沐婷却毫不关心,把他领到厢院大门外,便即盘腿坐到沐鼎真身后,双掌平压在背胛穴位,渡入真气助其疗伤。 沐鼎真的衣上、嘴边都血迹斑斑,瞧来伤势颇重。刚才他为霸藤所伤,被婧灵等人搀扶退后,但兀自硬撑,直到看见危机化解,这才闭目运功。 王家三姐弟全都害怕地偎在门边,婧灵探出个脑袋,一双泪眼闪闪晶晶,注视着沐师兄,关切欲言。 沐皓天却没留心到,他浑身无力,顺势就在师父旁边坐下来,平心静意,目视前方。 当远远望见裴智飞空而走的背影、以及那条缠绕扭舞的丑怪霸藤之时,他一下子记起了那件事发生的原因: 为什么那时“仙灵心脏”将欲反击,却最终失利? 在那个霸藤冲袭而至的、一切动作放缓的瞬间,那个即将被一击砸碎头颅的瞬间,那裴智却突然变招,操纵霸藤向下折转,轰然击在他脚下的砖石上。 巨大的震击力猛地冲飞他的身体,随后霸藤追缠而至,下拽,一记狠砸!刹那间令他头脑一空,迷迷懵懵,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 「可裴智为何会如此变招?难道竟被他识破了么?」 「那他是如何发现我的秘密?又是如何能得知‘仙灵之心’的破绽呢?」 沐皓天不住地思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仙灵之心”只在危及性命之时产生感应,因此只要不成杀势,便可能避开反击。 这一点连师父沐鼎真也不甚清楚,他自己也是前不久被寒文静咬伤心口,方才有所明悟,而那裴智明明一开始就打算下的死手,最后关头才临时变卦,那他的灵识力竟而敏锐至此么? 忽又想起那老鬼告知的关于霸藤的信息,似乎那裴智来自于海外藤人族,修炼功法叫什么“殂体接魂大法”,属于“古痋术”的一种。 这种他闻所未闻的修炼方式,或许便是其中缘故。 但他对于这些隐世派别一无所知,而且此刻他脑海之中的疑问实在太多,如雾如麻,根本没办法一一厘清,便即摇摇头不再多想,也开始运功调息。 他思维混乱之下,下意识地运行《四九玄功》第一卷的“气海生莲”。 霎时之间,一股温暖、柔和、玄妙之极的“气”灌入他的身体。 那股“气”从口鼻没入,顺沿气管,漫达胸腔,润及全身。无形无质,无色无味,彷佛空气,胜似空气,自然而然在他的全身经脉中游走流动。所过之处消乏止痛,说不出的舒适清爽。 他食髓知味,如饥似渴,于是顺水推舟,放任自流,那股清气在体内足足转满一圈,消弭了许多伤势。 一直到最后气流聚向丹田,直抵气海口,欲冲涌而入,却不得门径,腹中突然迸涨疼痛,他才终于醒觉过来。 一惊之下,急睁双眼,眼中有淡淡的青光一闪而过。 随着他停下运功,聚拢的气流失去导引,无迹可寻,迅速从气海口退却,散入四肢百脉之中。 沐皓天回神后又惊又喜,险些欢呼出声。他自得到《四九玄功》,从来都是按部就班运转,丝毫不得诀窍,至今也没来得及向师父请教。 谁曾想阴差阳错,迷迷糊糊之中,竟让他完成了修道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引灵入体”。 最终虽不通法门,无法更近一步——完成“练精化气”,将天地灵气与人体本身的精力融炼,化为可以施放中低阶法术的“真元之气”。 但只此一次成功的经历,业已让他感到万分欣喜。 俗话说实践出真理,推演百遍不如过手一遍,这真真正正的“一周天”,对今后的修行之路已然受益匪浅。 甚至于,今后他只要根据这一次的经验,多运行几个周天,那么完成首次“炼精化气”,从而正式踏入“蓄气期”,已是指日可待。 过有片晌,沐皓天才收束了畅想,回到现实之中,记起今晚发生的事情,连忙游目四看。 月近天低,星光尽去。 周遭寂然蝉静,风也停歇,黑空之下,一切物景都死气沉沉的,想是黎明将近了。 师父依旧在一旁打坐,面肌红润,周身真气如流,看来伤势好转不少。 婷儿师姐却不在了。 沐皓天微微一惊,随即望前看到她正在院子里,穿梭于一个个白影——被老鬼以异法控魂的乡亲们中间。 王家三姐弟也跟在她的身边,正在协助救援。 “婷儿师姐。” 沐皓天站起身来,呼唤一声,也想过去帮手。 一步迈出,陡然定住! 他的四肢、五内、体表、深心处,全都被一股突如其来又彻入骨髓的冰冷所占据,恐惧无声地侵袭。 只因他猛地惊觉了一件事: 这么久了…… 莺儿和燕儿呢? 第三十八章 【气冲斗牛】 沐皓天霍然转身,飞步跨过厢院的大门,急奔东厢而去。 他面色涨红,脑袋轰隆隆响,嘴里絮絮叨叨念着: “燕儿……燕儿她从小睡觉就死,是雷打也不肯动的,待会儿定要好好臭骂她一顿,师兄在外面舍生忘死,她竟然还敢睡得像猪。” “莺儿……莺儿呢?是了,莺儿夜里还来找过我,一定是太累了……对对对!她太累了。” “对了,她们住的哪一间?” 明明体力充沛、劲步如飞,明明这东厢的游廊前后不过十丈之距,沐皓天却感觉自己跑了好久好久。 他在廊中冒失穿行,大声地呼叫,忽然刹停脚步,慢慢斜回身子。 刚刚那间屋子,屋门微微敞着…… 他返了回去,颤抖的手推开了门。 桌上一条叠码整齐的褥子首先映入眼帘。 那里头本该有只鸣声嘹亮的知了。 一只脚跨进屋内,一股清浓相宜的香气溢洒而来,他轻轻吸了一口,目光投向床的位置。 帐幔勾悬,风舞纱帘。 一张桃色被衾滑落于地面。 床榻之上,空空荡荡。 一颗心倏忽之间堕入无底的深渊。 沐皓天六神无主,转身就往外跑。途中他奋劲拍打着双颊,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心头却有个声音疯了一般在叫: 「是裴智!是那锡山老鬼!是他们抓走了师妹!」 飞速赶回厢院的大门口,刚跨出,就觉眼前人影一晃,闪身一看,原来是王家姐弟正要进门,险些撞个正着。 婧灵欢喜地叫道: “师兄!你……” 酝酿许久的关心话语才涌到嘴边,却看沐师兄面色阴沉无比,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煞气,登时吓得捂住了嘴。 沐皓天乍见三姐弟,猛然想起之前在他们房中的所见所闻。 思忆飞闪间,那些扭动甩舞、形如蛇蛭的诡异黑影,与裴智身上那条霸藤的丑怪模样,刹那间交融合一。 头脑嗡的一声,登时憬醒过来: 「那裴智说有人将他们引来,一定就是你们三个!」 沐皓天双目赤红,迸出一缕杀意,一把推倒婧灵,双手一探,揪住小胖和小壮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两人凌空,重重摁压在大门上。 婧灵惊叫道: “师兄,你做什么!” 小胖小壮惶恐万分,本能地反抗,使劲挣扎扭动。 两人力气很大,可沐皓天的双手却像两枚楔子,插在他们身体缝隙,嵌入门板,纹丝也不能动弹。 “说!!!” 沐皓天目迸煞芒,倏地扭头,面朝倒地的婧灵,咬牙切齿道: “说!他们把人带去哪了!” 婧灵满脸惊怕之色,跌坐在地上,奋力摇着头,泪如雨珠飞洒四落。 她见沐皓天凶神恶煞冲自己咆哮,脑子里一片空白,浑不知发生了什么。 毕竟直到今夜入睡之前,她还那样的开心快乐。 毕竟在睡梦当中,她还在想着念着沐师兄,想他英气逼人的脸、他温暖的笑容、他的贴心、他这样那样的好。 毕竟直到半夜惊醒之后,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还是不敢相信: 「他竟真的成我的师兄了么?我跟弟弟流浪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们终于能有家人了么?」 看到他受伤被制,她从来没有那样地为一个人担忧。 看到他最终无事,她又从没有那样地感激和庆幸。 可是转眼之间,这一切都变了么? 全都要失去了么? 又或许,这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从来都未曾拥有过呢? “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沐皓天凶狠的、怒气汹汹的质问,让婧灵的心渐渐冷了下来,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牙齿用力地咬住下唇,张手拭去了眼泪。 她轻轻地说: “沐师兄,你在老坨山上,遇到了一对惨死的农家夫妇吧。” 沐皓天闻言却是一愣,彷佛听错了一般,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满腔的怒气稍稍泄去。 忽觉侧方影动,有一人欺身过来,啪啪两下打落了他的手,将被压门上、几要窒息的小胖小壮放下来,抚顺气息之后,那人道: “天儿,怎么回事?” 来者正是沐鼎真。 沐皓天疾道: “师父!莺儿和燕儿不见了!” “什么?!” 不远处响起沐婷震惊的话音,音还未落,人已冲到,与沐鼎真并立,随即说道: “是他们两个!” 沐皓天用力点头,狠狠攥拳。 沐鼎真道:“我去追!”但转身作势要冲出去,又蓦地停住了脚步。 天高地阔,黑幕四合,纵目茫茫,杳无人踪,又往何处追寻? 他的身子晃了几晃,片刻才开口,问沐皓天: “天儿,那你刚才是做什么?” 沐皓天一手斜指王家姐弟三人: “师父忘了么?半夜里你不也去过他们房间?当时那个诡怪情景,分明与那裴智操纵霸藤一模一样!他们三个也是藤人族的怪物!” 沐婷闻言吃了一惊,转眼去看王家三姐弟。 小胖小壮依靠着姐姐,目光闪躲,十分害怕。婧灵却仍旧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面容朝下,肩头微微攒动。 沐鼎真按下沐皓天的手,道: “天儿,这是你误会了,不关他们的事。” 沐皓天其实话一出口,业已察觉了不对,只是他意乱心慌之下气冲斗牛,不能自已,这时怀疑被师父明言否定,他才沉下心去想。 自忖道: 「倘若那老鬼和那裴智想要对我们不利,根本就犯不着拐弯抹角耍手段……他们三个并没有藤人特征,神态也不似作伪,莫非真是我弄错了么?」 直觉自己冲动误怪,正要道歉,却忽然听到婧灵叫他: “沐师兄。” “王师妹……怎么了?” “你在山上遇到的那对农家夫妇,男的是不是叫做王义。” 婧灵低着头,声音颤抖, “女的,是不是叫做秀娘……” “秀娘?是,是啊。” 沐皓天先是一怔,继而疑惑道,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的庆功宴上,众人曾询问鬼童之事,他便粗略讲述了这几天在老坨山的经历,也确实说到过关于樵农夫妇的悲剧。 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夫妻俩的名字! 婧灵缓缓仰面朝上。 两行清泪划过她秀美的脸庞,闪闪发亮,彷佛结成了冰霜。 也恰似沐皓天心底骤然涌出的彻骨森寒。 第三十九章 【抉择】 沐皓天目视婧灵,只觉惊诧莫名,念及姐弟三人的身世,隐隐有个很可怕的猜想,却又觉得实在难以置信。 好似应他心中所想,只听婧灵含泪说道: “王义跟秀娘,正是我们的爹娘。” 一霎之间,沐皓天如遭雷击,耳中隆隆作响,整个人木立当场。 同样震惊无比的还有小胖和小壮,当初他们年岁尚小,记忆不深,当即向姐姐低声问个不停。 沐鼎真本因为雪莺和雨燕被掳走而焦躁心烦,但听闻此言,也忍不住道: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们父母在四年前就失踪了?” 沐皓天庆功宴上亲口所述,在场的除了沐婷都亲耳听闻,他是在昨夜遇到鬼童和樵农夫妇,而那对夫妇声称自己是当天上的老坨山。 难不成是时空错乱?还是说,樵农夫妇早已遇害,沐皓天在深山中撞见的竟是荒野孤魂? 其他人固然觉得疑窦丛生,而身为当事人的沐皓天,更是感到毛骨悚然,情不自禁望了一眼老坨山的方向,脑海之中变得越来越混乱。 他当夜与那樵农夫妇面对面坐谈,倾听他们的遭遇,最后更是亲手埋葬了二人的尸体,自知道决不是什么鬼魂,抑或是邪魅之物。 可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婧灵站了起来,面向沐鼎真道: “师父,关于身世我们对您绝没有任何欺瞒,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那时候听师兄说起这件事,我就感觉那对夫妇的形象与爹娘很像,但是相隔这么久,我又觉得不切实际。后来想找师兄谈一谈,但一直没有机会……” 沐鼎真忽道: “那你们三个体内的神只图腾,又是如何得来的?” 旁听的沐婷心思一动,目露奇光。 “神只图腾?那是什么?” 小胖和小壮互相瞅瞅看看,满脸的迷惑不解。 “徒儿不知道什么神只图腾,倘若师父指的是这个。” 婧灵却似乎明了此事,一边说着话,一边掀开衣领,用手捂着往下翻了数寸—— ——她胸口檀中位置的肌肤上,竟赫然印有一个黑纹繁复、眼珠子大小的诡异图案! 沐鼎真和沐婷的眼中同呈炙热,竟好似见着什么极其了不得的东西。 却听婧灵续道: “这件事有些复杂,说来话长了,眼下还是救回两位师姐要紧呐!” “莺儿!燕儿!” 婧灵一语惊醒了混乱中的沐皓天,他突兀地大叫了两下,声似嘶吼,吓得小胖小壮一个哆嗦。 沐鼎真不言二话,纵身跃上屋顶,飞步东西横掠,全力以六识探扫,希冀能发现一些痕迹。 但他很快就失望而回,落地后长长叹气,摇了摇头。 他受伤不轻,强行运功之下,面色又变差了几分。 这时沐婷似乎想起什么来,说道: “昨天晚上,我曾经送给她们两个每人一种通联法器。小天,你刚才去过她们的房间了?有没有见到两朵白色的海棠花,或是一对碧绿颜色的……” “对了!十里相思!我怎没想到!” 沐皓天惊叫同时给了自己一巴掌,紧接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洁白无瑕的花骨朵。 花在手心,微一恍惚,张口就念: “红豆海棠花,咫尺见天涯。” …… 异象全无,海棠依旧。 这意味着雨燕儿已被带离远超十里之地!沐皓天心倏地一沉,缄默片刻,突然间一拍脑门,大叫: “百里知!百里知!莺儿带走了!” 也不多解释,直接转身丢下众人,飞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团成一团的褥子。 两步跨到,快手解开。 昏暗之中,一只碧绿色竹篾知了,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沐皓天咬破舌尖,挤落一滴精血,然后屏息静气,紧张地盯住“百里知”。 那知了红光闪烁,薄翼轻轻振颤,不一时,蓦地发出嘹亮的鸣叫声! 沐皓天大喜过望,回忆此物特性,当即跑到院中墙边,一跃而上,在墙檐上纵横飞奔,四个方向各跑出有里余,终于分辨出细弱的差别。 是西南方向! 其时天光微亮,东面远山的峰线之上,层云叠雾,隐隐藏着豪光,显然是黎明已至,却因东山遮挡,暂未日出。 沐皓天飞踏墙檐,折返厢院南门,张口就要呼唤,却见那底下横竖地躺了几十个人,师父等人都站在边上。 仔细一看,地上躺的原来是那些被霜封控魂的乡亲们,面上冰霜已化,但仍在昏迷当中,应是被师姐和王家姐弟集合到一处,只是不知要做什么。 沐皓天高举“百里知”,高声叫道: “师父!婷儿师姐!我寻到莺儿和燕儿的方位了!咱们快去追吧!” 说罢从墙檐上跃下,直奔过去。 沐鼎真像是刚刚与沐婷起了争执,闻言连忙回身道: “好,那我们快追!” 也没问他是如何寻出的方位,想是沐婷已经解释过了。 师徒两人凑到一块,却见沐婷背身半跪在地,双手环握住一个昏迷之人的手腕,似在运功渡入真气。 沐皓天诧道: “师姐!你不去么?” 沐婷头也未回,说道: “阴寒之气已侵入心脉,倘若不以先天真气驱之,不消三刻,这些人都得裂体而死!” 沐鼎真浑身一震。 沐皓天张口瞪眼,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惊诧、愤怒、不解,诸般情绪交叠杂序,却又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语。 他自懂得修炼之士援危济困、救死扶伤的道理,心中也着实深存正义,可亲疏有别!明明婷儿师姐从小带着莺儿燕儿长大,感情笃深,难道现在她竟要为了救一些不相干的人,从而舍弃自家师妹么? 正自难过不解中,忽又听沐婷道: “师父,人命并无亲疏贵贱之分,只有多少权重之抉,哪怕为亲近者,也决不该奉他人为牺牲。凡夫俗子、平民百姓,同样是人。这个道理,是您教给我的。” 沐鼎真神色间痛苦挣扎,缓缓回转身体,背对沐皓天,平静地道: “天儿,为师无能,远非那二獠对手,现下又有伤在身,且不说此去能否追上,就算追上了,以我之力又能奈何?如此一来,救人的希望仍自渺茫,这些百姓却指定是活不成了。” 停顿了一会儿,再道: “莺儿和燕儿……是她们命苦了!” 师父竭力保持的平稳陈述的语气,听在沐皓天耳里却宛如晴天霹雳,额前倏忽黑了一下,差点站不住身体。 既而他只觉胸腔迸裂,滔滔怒意冲天而起,蓦地放声吼道: “一个个叽叽哇哇的!!说的都是什么狗屁道理?我是不懂你们那劳什子清高大义,我只知道莺儿和燕儿都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骨肉至亲,为救她们,纵要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些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沐皓天面红目赤,雷怒已极,飞快辨出方向,就要去追,突看见沐婷师姐闪身拦住了自己,伸手递上来一块青红两色方形玉令,说道: “小天,青龙令若无龙家嫡系身份支撑,并无号令群雄之力,但是你只需携上,关键时刻亮出来,这沧州境内,绝无一人敢动你。” 沐皓天冷冷道: “不必!我自会救回师妹。” 甩开她手,跃上墙檐。 临走之际淡淡抛下一句: “师父,你一辈子都是个窝囊废。” 沐鼎真双肩攒动,跪地救人,不吐一字。 第四十章 【蝉鸣一声】 黑天戾,冷风疾。 阡陌如梭,山林倒掠。 撕空之声呲呼灌耳,身体不由自主逆风疾行,倏而一个高低折转,强烈的失重感使得少女的心愈发惶恐无计。 雪莺儿浑身酸软,被人单臂环住腰肢,在空中飞掠了许久。 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趁着那人换手的间隙,偷偷地瞧上一眼。 但见他身材高大,神情冷峻,脸上一条将未愈合的狭长裂痕,尤显怖人。 雪莺的目光只在那条狰狞的裂痕上停了一下,那人便即察觉,睨眼过来,冲她咧开嘴,“忒忒”两声怪笑,吓得她赶忙转开目光,不敢再瞧。 妹妹在另一个人手里。 雪莺早就听见雨燕的大呼小叫了,就在不远之处,但她俟机探看,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影。 她通过察听雨燕不时发出的叱骂与呼喝,判断凶徒共有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在空一个在地,相隔仅半里之距,行速奇快无比。 双方各自挟持了一人,你追我赶,似乎在比拼脚力。 这种飞空疾行之术雪莺从未见过,带着她一个大活人星驰电掣,却丝毫也听不见喘气,想必此人的本事大大胜于师父,很可能是道门中的修士。 发现这一点,雪莺的心格外慌乱,不住去想: 「沐师兄他们还好么?」 「我跟燕儿被人捉走,他们还没有发现么?」 「这两人为什么要捉我们?」 「师父和师兄会来救我们么?」 「之前的那些怪声又是怎么回事?我跟燕儿刚刚走出房门,便遭到袭击,莫非……师兄他们已经遇害了么?!」 思念乱闪,长空黯淡,强风像一双放肆无形的大手,肆意凌乱她的长发。 发梢打在脸上、肩颈上,火辣辣的疼。恐惧的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过不久便感觉身胆俱寒,疲累不堪,几要沉沉昏睡过去。 “啊————” 雨燕儿一声长长的尖叫,将雪莺从晕乎乎中惊醒过来。 雪莺睁开双眼,发现天刚蒙蒙亮,绿叶红花显露颜色,已到了清晨时分。旋即她想起刚才妹妹的尖声惊叫,登时方寸大乱,不自禁地呼喊: “燕儿!燕儿!” 声传四方。 她惊喜发觉自己竟能张口说话了,只是仍然不能动弹。 紧跟着,挟持她的那人停了下来。 落地之后折身向后走,过不久她就听到溪水的汨汨流声,随即身体被倚靠在一棵大树旁。 “姐姐!你怎么也被抓来啦?” 左侧方传来雨燕惊诧的声音。 雪莺连忙转动眼眸,瞥见妹妹就在不远处的溪边草上,她的身体同样僵立不动,应该也是被人下了禁制。 雪莺蠕了蠕唇,方要说话,突然间又看到盘腿坐在妹妹附近的一个怪人,登时惊惧难当,失声叫道: “哎呀!!” 那怪人的身上弯弯绕绕,竟是缠着一条粗长而丑陋的藤蔓。 那怪藤相当诡异,不时缩胀扭舞,宛如活物一般,乍一看还以为是大蟒蛇缠绕身体,骇然可怕,但真正分辨清楚之后,又直感比“蟒蛇缠身”更加地让人惊怖。 雨燕见姐姐被吓得面色煞白,连忙说道: “姐姐,你别怕,这头藤蛇怪马上就要死翘翘啦!他胆敢来抓我,可真是活该!” 雪莺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妹妹妄语惹怒对方,却见那“藤蛇怪”一言不发,双目紧闭,面上阴晴扭曲,忽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翕然张目,瞪视自己。 雪莺大惧,赶紧闭上眼睛,不一时听见一个极尖利的声音说: “裴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那“裴老弟”还没回话,却又听妹妹大声叫道: “好哇刀疤怪!原来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快说!抓我们做什么?” 雪莺微微一怔,稍顷才明白过来,这“刀疤怪”说的是先前挟持自己的那个坏人,那刚才坐地上吐血的“藤蛇怪”,就是“刀疤怪”口中的“裴老弟”了。 雪莺大着胆子重新睁开眼,看见那“刀疤怪”正站在“藤蛇怪”面前不远处,他听到雨燕的娇蛮叱责,咧大了嘴巴,长声怪笑: “忒忒忒忒忒,小姑娘少要叫唤,还是留点儿力气为好,待会儿我裴老弟定让你一次叫个痛快。” 雨燕想也不想便回了嘴: “刀疤怪休要口出狂言,你姑奶奶早在路上就痛快啦。这藤蛇怪一张木头嘴巴,岂能骂得过我?” 雪莺却回过味来,红着脸道: “燕儿,你别说啦……” 雨燕又说: “干嘛不说?姐姐你不要怕他们,这藤蛇怪其实是一个病痨鬼,吐血吐了一路,等沐师兄追上来,一个剑招就把两个怪物打得落花流水啦!” 受雨燕编排的“两个怪物”,自是被青龙令惊退的裴智和锡山老鬼了。 他们临走时,碰巧撞见了睡梦惊醒后出门查看的双姝,昏暗之中乍见两个少女身姿摇曳,容光溢彩。 二人都是淫棍,心一横,索性下手捉人。事后又忌惮于沐婷的身份,于是约定全力跑路,尽快离开沧州。 一路上雪莺不能说话,兀自心慌。 雨燕虽叫骂不停,但却无人理睬,加上身体受制,着实憋得难受。 直到那裴智突然吐血停下,她才有机会大展雌威。 锡山老鬼听雨燕说裴智一路吐血,瞳孔急缩,流出一缕震惊之色,不过又很快收敛,颇为关切地看向裴智。 “那小子就是你们师兄?” 一直没吭声的裴智忽开了口,话中冷气森森。 雨燕道: “他叫沐皓天!” 裴智冷笑。 雨燕又道: “你见过我师兄?” 裴智狠着牙道: “岂止见过!印象十分深刻。” 雨燕道: “那你还不赶紧把我放了?” 裴智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讥笑: “放你?嘿嘿嘿,拜他之赐,我会在你身上加倍的找回来。” 双姝都吃了一惊,随即醒悟过来,这人的伤势是沐师兄造成的。 雪莺又喜又忧,喜的是沐师兄当下显然没事;忧的却是,她清楚这二人的修为远胜师父,遑论师兄,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而且听这位“藤蛇怪”言语中恨意汹汹,自己和妹妹落入敌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雨燕却不知底里,只顾开心,口中恍然大悟道: “原来藤蛇怪是被沐师兄打伤的,太好啦!他很快便追上来了,你敢欺负我,他一定要你好看!” 裴智冷笑不答,继续闭目调息。 这时那锡山老鬼接过话茬,笑道: “忒忒忒忒忒忒,小姑娘,你怎么知道你的沐师兄一定会追上来?” 雨燕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下,旋即凶巴巴说道: “臭刀疤怪,要你管!总之沐师兄他一定能找到我的!” 雪莺心里门清,知道妹妹的依仗是那“十里相思”,微微起了酸意,跟着又想到自己的“百里知”,下意识瞄了一眼胸脯。 昨天晚上,她抱师兄打包好的褥子回房,一直心头小鹿乱撞,合身躺下,却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后来又终于憋不住,起身小心翼翼解开褥子,将已静默的知了拿出,重新储入精血,并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这才安心睡去。 眼下,那“百里知”便静静趴在她的胸脯上。 「沐师兄,倘若你要寻人,会先用哪一个呢?」 雪莺心想。 …… 雪莺怀揣心事,半晌不语,却听到那“刀疤怪”和妹妹碎嘴斗个不停。 “忒忒忒,小姑娘,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他一定找不到你!” “呸呸呸!老刀疤怪的嘴可真臭,赌就赌!你输了便怎么样?” “忒忒,我输了便放了你,若是我赢了呢?” “呸呸!你赢了便放了我,若是我赢了呢?” “呸——忒!你赢了……不对啊,合着无论谁赢我都得放了你?” “不光要放我,还要放了我姐姐!” 到此,锡山老鬼方知被雨燕戏弄,气恼道: “小娘儿们好伶俐的口齿,可惜你的那个沐师兄,再也找不到你咯。” 雨燕怒道: “你说什么?!” 一旁的雪莺忽而插口: “老刀疤……前辈,你何以如此笃定他找不过来?” 那锡山老鬼道: “你们道玄武极山一个落魄山头,想必用不上什么高阶的通联法器、灵媒之契,老祖我跟裴老弟不消一时三刻已奔出百里有余,你师兄就是变成鸟人,又去哪里寻你们?” 听得此言,雨燕终于慌了,急道: “什么?已经跑出了这么远?” 嘴上仍是不饶,又加一句: “你才要变鸟人!” 十里相思,十里相思,再怎么样也达不了百里之距,雨燕顿时心焦如焚。 雪莺心中却波澜不惊,疑惑道: “前辈怎么对我们山门这般熟悉?” 锡山老鬼闻言大笑道: “忒忒忒忒,你们两个当真不认识我了?” 雪莺老实回答: “当真不识。” 锡山老鬼得意忘形,怪声怪调道: “忒忒忒,遥想当年,老祖上你们道玄武极山的时候,你们俩都还只是个小娃娃。没想到才几年不见,竟出落得水水灵灵!更难得的是,两个人的样貌简直是拿同一个模子铸的,衣服一脱,怕是亲爹亲娘也分辨不出!妙极妙极,妙极~妙极!不枉老祖当年大发慈悲,放了你们一条生路。” 雪莺和雨燕听完之后,缓缓地滚动眼珠,互相对了一眼,缄默数息时间,一齐惊叫出声: “你是锡山老鬼!” 锡山老鬼忒忒大笑,怡然默认。 两颗心齐刷刷地往下沉。 这个名字,是道玄武极山所有人的梦魇! 确认了眼前这人的真正身份,双姝唇齿皆颤,脸上惨无人色,彷佛自万丈悬崖跌落,深入骨髓的恐怖卒然弥漫,心中绝望无止无尽。 雨燕方才还像只受困的雌豹,张牙舞爪,见了谁都想咬。此刻却蔫头耷脑的,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啪嗒啪嗒掉着泪,在心头无助低吟: 「沐师兄……沐师兄,快来救我……你来救我好不好……」 雪莺自也万分害怕,今夜感受过的所有恐惧,蓦地全部重新降临了身体,直让她无法呼吸。 她突然想到了怀中的“百里知”。 霎时心尖急跳: 「他是锡山老鬼!他就是害了婷儿师姐的淫魔锡山老鬼!他……他会对我们做什么?」 问题生出,脑海里即刻有了答案,芳心冰寒,凄凉自苦,但她马上又想到一件事: 「老鬼的本领如此之高,却还要对那藤蛇怪客气讨好……而藤蛇怪又很明显对沐师兄恨透骨底,这样看来……沐师兄若是追来,恐怕凶多吉少!」 她心中惶惶不安,全然抛却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一心只求“百里知”失效,抑或沐婷师姐言过其实,“百里知”并不能够通联百里。 就在不久前,她还对怀中之物充满希冀,甚至在那老鬼说“已过百里”时,还隐隐有些窃喜。 谁知这一刻,此物又彷佛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怀中突发而响的一声蝉鸣之音,是她先前最为企盼的,竟恰恰也是她此时此刻最为害怕的。 所幸,这件事一直还没有发生。 …… “老鬼兄,要不要先置办了她们?” “忒忒忒,裴老弟莫要心急,事关青龙令,还是谨慎点的好!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我寻个芙蓉暖帐,搅活个几日几夜,岂不快哉?” “也好,那就即刻启程罢!” 雪莺本就在神慌之中,乍然听到说“即刻启程”,登时心头大震! 千头万绪刹那之间化成一个念意: 「绝不能让沐师兄寻来!」 瞥眼过去,见那裴智已收功站起,惊乱之际,便即定了决心。 “啊~~~” 雪莺张口大叫了一声,引得那锡山老鬼和裴智来看,然后胭红着脸,扭忸怩怩道: “老、老鬼前辈,我肚子疼。” 说完紧蹙眉尖,面露难色。 锡山老鬼狎笑道: “忒忒忒,别耍花刀,抓紧时间,老祖随时盯着你。” 手诀隔空一招,便有一截枯枝掠地而起,飞点雪莺脐上六寸的“巨厥穴”,为她解了禁制。 雪莺稍稍活动一下筋骨,不快不慢地往树丛后面走去。 一直来到枝叶层层遮掩、但不彻底离开对方视线的位置,褪下衣裙,假装如厕。 悄悄将一物丢入深草之中。 …… 良久。 山涧溪畔,流水潺潺。 一道遁光升空之后,底下草丛某处蓦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知了叫音。 与清晨那漫山遍野的虫鸣鸟躁混在一起,平平无奇,似在欢送四人离去。 惟有那个泪落飞花的少女,懂得那一声蝉鸣的真义。 第四十一章 【扑朔迷离】 怒日升空,霞振云从。 沐皓天与师父师姐愤而扬镳之后,踏檐点壁,很快就出了柕香镇。 一边赶路,一边掌住那“百里知”,听声辩位,没命地狂奔。 然而行出未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呼叫: “沐师兄!沐师兄!” 声音甚是迫切,沐皓天暂缓脚步,诧然回头,只见后方的道路滚滚扬尘,不一时,又发现一个娟弱的人影在尘中纵身飞奔,只少顷工夫便赶到了近前。 风尘卷舞。 “婧灵,你来做什么?” 沐皓天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微微皱起了眉头。 婧灵仰头吞了一口气,飞快地说: “沐师兄,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去救两位师姐!” 沐皓天喝道: “胡闹!” 扭头就走,再不与她多说一句。 婧灵大急,咬牙又追了上去,边跑边喊: “沐师兄!等等我!等等我!” 沐皓天充耳不闻,只顾埋头苦劲。 他刚刚开始道法修行,没学过神行法术,武学修为也只到后天第三阶的“内息”,因此只能使上轻身功夫,借势而行。 倘若对方远避人烟,专走一些险山绝地,抑或直接横渡平湖,那他就只能干瞪眼了。 所幸的是,根据“百里知”的定向,对方竟似乎恰好顺沿了官道,追踪之路畅通无阻,甚至不需折入小径。 这明显是有恃无恐。 心下更加笃定,掳走师妹的是嚣张狂傲的锡山老鬼与藤人裴智无疑。 而一旦想到此节,沐皓天愈发火急火燎,腿上加劲,点足如飞。 片刻后,忽闻后方脚步声急,回眸扫看,却见婧灵再一次赶了上来,数里的奔行,她竟始终没有落后太远,不由心中惊异。 沐皓天虽然没学过什么上乘轻功,但奋力纵气之下,速度对常人来说也是奇快无比。 而婧灵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又从未习武,却能一路紧随,属实不可思议。 沐皓天眉头大皱,也无暇寻思其中缘由,再次加力奋进,只想着尽快将她甩脱。 谁知没多久,又听右侧噔噔而响,因他分神注意“百里知”的唧叫声,一时不察,等他扭头去看时,陡然发现婧灵正与自己并驾齐驱,登时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打量过去。 婧灵未修道法,也不会武功,惟是发足狂奔而已。 由于她体型娇小,动作频率必须超出沐皓天一截才可以赶上,手足狂甩,整个人宛如陀螺激旋,几要甩出残影。 这种急行方式,实在是闻所未闻,她这是怎么做到的? 若在平时,沐皓天震惊之余,必定要向婧灵好好讨教一番。但眼下莺儿和燕儿羊落虎口,情势十万火急,又因为师父和师姐薄情畏死,放弃援救师妹,胸中怨怒交集,根本没有心情理会。 不过他看到尚未修炼的小师妹竟能与自己纵气飞踏不相上下,也不禁起了一丝好胜之心。 当即拼了命的调运内息,灌入四肢五脉,平衡身体,不断腾挪借力。 霎时行速猛增,一溜烟将婧灵甩到了后面。 婧灵见状张口疾呼,声音却渐渐地小了下去: “沐师兄……你……先听我说!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因挂念双姝的安危,沐皓天一息也不愿耽搁,继续听之不理。只望她知难而退,自行回去。 此去凶险,若是任由她跟来,延宕时机误事不说,还容易让她遭遇险境。 那锡山老鬼和藤人裴智手段奇高,又是淫魔本性,恶贯满盈。沐皓天纵使豁出命去,却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能全身而退的把握,不愿婧灵平遭厄难。 花草树木呼呼过眼倒退,红黄蓝绿高低冥迷,彷佛化为了丝线,根根漫入眼帘,在他左右形成两条绘彩流苏。 沐皓天把持方向,奋勇行进,许久没听见婧灵的声音,终于放下心来。 他多番调整后,维持了一种倾力又不至力竭的状态,身形飘然灵动,大胜平时。 奔飞中,周遭景物变化无形,平湖的水光却粼粼映映,彷如明镜照心。 他望了两眼宁逸的水平面,心湖也随之沉静下来,那些被暴怒情绪席卷一空的信息刹那间尽数回涌,纷纭杂沓。 这两日的遭遇,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经历,一事事匪夷所思,一桩桩接踵而至,几乎压得他难以透气。 老坨山、 鬼童、 阴灵树、 失踪多年却宛在昨日的樵农夫妇、 寒文静与曜月攫星图、 鬽妖与伥鬼、 白马居士与三件宝物、 陆云的失踪与“剑破苍穹派”的阴谋诡计、 师姐与青龙令、 锡山老鬼与裴智、 还有昨夜三姐弟睡中异象——那个劳什子神只图腾、 更别说困扰他多年与他性命交关的“仙灵心脏”之谜…… 一切的一切光怪陆离,扑朔迷离,彷佛交织成了一张迷雾大网,将他困在当中,无法自拔。 正自神思恍惚,忽然之间,沐皓天又双叒叕一次听到了身侧脚步噔噔。 他听不懂但大受震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猛看见一张靓丽的小包子脸近在眼前,细密的眉毛上还跳动着一颗颗晶莹的汗珠,一双幼稚而调皮的杏眼却在含笑看着自己。 ◆◆◆◆ 现在的起点环境,新人新作品尤其需要呵护~ 请各位读者大大优先支持一下~ 大神作者们那边顶多也就少点数据,无关痛痒,新人作者没支持一不小心就猝死啦…… 求追读~ 求票票~ 各种求~ 第四十二章 【扣心两问】 沐皓天: “……” 婧灵: “……” 沐皓天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折了腰身。 这一下被惊得运功岔了气,他无可奈何,只能停下稍作休整。 婧灵却刹停不住,“呜呜哇哇”声中超出去老远,过有片刻才返了回来。 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婧灵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沐师兄,你为啥越跑越慢了?” 沐皓天: “……” 婧灵: “沐师兄,你为啥不说话?” 沐皓天: “……” 婧灵: “沐师兄,你还没休息好么?俺们继续追吧!” 沐皓天: “……” 婧灵: “沐师兄?你……” “你住嘴!” 沐皓天忍无可忍,大喝了一声。 却见婧灵汽蕴双眸,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低头叹了口气,淡淡说道: “王师妹,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看似随口一问,满不在意,心底却如同波涛汹涌,加倍地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他记得十分清楚,婧灵第一次追来时,才出小镇不远,短短二里地,尚且气喘吁吁。 可后面一次比一次远,她的状态却一次比一次好。 这一次更是游刃有余,身如飞燕,步伐轻飘飘的,彷佛只要她愿意,那么将自己甩开也是轻而易举。 婧灵不知沐皓天这时已经把她当成了怪物,心里害怕沐师兄又丢下自己,于是快言快语解释道: “师兄,我要跟你一块,去救雪莺和雨燕两位师姐。请你放心!俺能保护自己,应该……肯定能帮上一些忙!” 沐皓天喝道: “你能帮上什么忙?你根本就是来添乱!” 口中训斥,心下却不那么有底气,记起之前师父所说的话语,暗中寻思: 「莫非她的倚仗是那‘神只图腾’?对啊!她和小胖、小壮天生怪力,还有这等特异无双的急行方式,想必都是受那图腾所赐。」 果然听婧灵急道: “这个印记,师父说它是什么‘神只图腾’,俺不懂,但它确实一直在保护着我和弟弟,让俺们不会受到伤害。而且三个图腾之间还有感应,不怕走失。” “师兄,我跟你时时在一起,倘若对方出手打你,你可以把我当做盾牌,挡在身前,这样自然能保护你我安全。而且……它有的时候还能生出反击之力,或许还有意外之喜。” 婧灵嘴里连说不断,说话时还分开了衣襟,展露“檀中”那个漆黑图案。 旋即她发现沐师兄目瞪滚圆,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胸口,登时臊红了脸,手微微抖,别过头去。 “师兄……你可以来试试。” 婧灵声若蚊吟,却猛地惊醒了震撼中的沐皓天。 他鬼使神差道: “试试什么?” …… 短暂而让人窒息的缄默。 “自然是试试能否真的护体。” 婧灵的脸蛋愈发红润了,忸忸怩怩说道, “师兄以为试什么?” “咳咳咳咳!” 沐皓天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几声,自觉失态,忙不迭摆手道: “不必了,我信你便是。” 婧灵飞快地收束了领口,道: “那事不宜迟,俺们快走吧!” 她浅笑嫣然,暗自窃喜,哪里知道沐师兄心湖已是惊涛千重,骇浪穿空。 沐皓天手握“百里知”,整装待发,心中却在急思乱想: 「遇到危险护体!生出反击之力!这不是与我的情形如出一辙么?莫非……所谓的‘仙灵之心’也是一种神只图腾?是了!难怪昨晚我的心会对婧灵他们的异象生出强烈的感应。」 可旋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对!倘若我在睡觉的时候也会产生那种异象,岂不是早就将莺儿燕儿吓坏了?怎会这么多年都一无所知?而且我身上也没有那种诡异的图案,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关于那神只图腾,沐皓天只听师父跟人吹牛逼时说起过一次,知道是一种古代神只遗留之物,其他的一概不懂。 当下想定计议,先处理眼前之事,再找个人好好问一问,以求印证。 忽看到婧灵跳到自己的跟前,跃跃欲试,便收束心神,与她作最后确认: “王师妹,你当真要一块去?” 婧灵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那你自己当心。” 沐皓天叮嘱一句,再不废话,运转内息,脚下一个弹跃,身子顿时如箭矢离弦,飞速向前掠去。 婧灵早有准备,拔腿就追,只几个呼吸工夫,后发而至,与沐皓天齐肩,唇边带笑晏晏。 沐皓天老脸一红,猛力加速,硬是要快她一个身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不住。 婧灵却不以为意,对纵身奔行愈发驾轻就熟,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始终吊住一两丈的距离,称心如意。 借此时机,她对于图腾之力的运用大有体悟,自是万分欣喜。 如此蝉鸣相伴,你追我赶,估摸着行出已有八十里。“百里知”鸣叫之嘹亮大出原先两倍不止,这表明离师妹越来越近,也离那两个凶徒越来越近了。 沐皓天心中不安,万分焦急,渐渐感到内息不畅,体力流失甚巨,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忍不住转眼一看轻松自如的婧灵。 却见她杏眼柔和,也正看向自己,心头微觉窘迫,又不禁有些疑惑: 「她怎么一路都在看我?」 呼呲呲的风声中,婧灵高声高调地喊道: “沐师兄!快到了么?我与弟弟的图腾感应,距离太远就变得不灵光了,到时候师父师姐没法跟着找来。” 沐皓天听清之后,脸色一沉道: “别跟我提他们,谁稀罕他们来!” 婧灵追到他的身侧,说道: “他们说救完人以后,立刻追来……沐师兄,你不要怪他们。” “怎么,你觉得他们做得对么?” 沐皓天心里头窝着一团火,冷笑着质问道。 婧灵却不理他的讥刺,正声答道: “对错看人,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能够体谅他们的抉择的。” 沐皓天气极反笑,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原来倒是我做错了!我就该眼睁睁地看着师妹受人凌辱,从今往后也该看着你,陷入危险而不管不顾!” 闻言婧灵沉默一下,身形又落到了后头,少顷之后似乎鼓足了勇气,蓦然冲前方喊道: “难道事事一定要分对错么?跟人一样,一定能分得清善与恶么?沐师兄那时候说‘这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又一定是对的么?” 沐皓天双目燃火,狂飙怒进,狠狠想要将婧灵甩在后头,再也不要去听她啰里吧嗦,耳际却不可抑制地回响着她那两句问语: “难道事事一定要分对错么?” “人一定能分得清善与恶么?” 一霎那间,他忘了正在奔行,忘了此行何去,忘了身处何地。 满目的花草流苏竟似化作那条记忆中的时光银河,身子如纤云柳絮,飘舞轻扬,融入静谧的星河恣意流淌,脑袋混沌恍惚,彷佛那个受宝图攫神摄魂的瞬间得以重现。 这般玄奇的意境只存了一霎,既而心湖鼎沸,雷电叱咤轰隆。 神魂震荡间,意念迅速重归真实。 身体的疲累,内息的奔溃,被疯魔忘我的精神状态冲刷涤荡,反并为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目之所凝,骤然间长空一清,彷佛飞奔中撞破了身与心的桎梏,隐隐触及一缕道意,只是身在山中,难以自悟,还缺少一个契机。 …… …… 天高云逸,晴空万里,青山如碧,花开正妍。 百十处山泉汇作一条小溪河,溪中清水流波,蜻蜓掠翅而过,几片花瓣在涡上打着旋儿,树影沉在河床底参差的暗石上,搅起腾腾细浪。 每一个浪里都困住了一只小太阳,逐流穿林入谷,闪烁起伏。 潺潺流水声中,一个少年木立溪边草畔,任凭身后的女孩呼唤“沐师兄”,一声一声,置若罔闻,只是怔怔看着,自己平举身前的那双手。 他的双手掌心,有一对碧绿色竹篾知了,相视鸣叫,声透云霄。 第四十三章 【侧耳听风】 “沐师兄,你在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风。” “听风?” “嘘~~~~~~~~~~” 长达十息的绵长嘘声,由重转轻,由轻入微,再趋于无,好像一次寻常的深呼吸的长长吐气。 沐皓天轻轻闭眼,紧紧皱眉,口中绵绵不息,耳朵却在微微颤动着。 似在凝神谛听。 婧灵虽然有些着急,不懂沐师兄为何停下不追,还泰然自若地闭目养神,但终归没有再打扰他,转而去瞧那一对被他捏在手里的碧绿知了。 「那便是‘百里知’么?」 婧灵听沐婷师姐说时,便对此物和十里相思上了心,途中也曾多加观察,但看见两只知了已然团聚,却不见另外一人,心里就明白追踪已经失败了。 可随后沐师兄毫无慌乱、镇定异常的举止,又让婧灵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直觉沐师兄还在生自己的气。 试着问询,却得到回答: “听风”。 她无法理解,疑心师兄是不是惊惶过度失了魂,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沐皓天当然并非失了魂,而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认真的,字面理解的,在…… 听风。 “百里知”团聚一处,互振精神后,精血之力便很快耗尽,彻底没了声息。 但是这不重要了。 甚至它是被敌人发现后丢弃,还是雪莺自己不小心遗失?真相究竟如何,对于当下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怎样,这都只是意味着: 无法再通过“百里知”找到师妹。 沐皓天没有惊慌失措。 一路担惊焦虑,疯魔急进,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先前那诸多负面情绪的积蓄,本该到了绝望当头之际,他的内心却平静得出奇。 静得可怕。 彷佛本能一般,他直接由心而发,重启了昨日下山时莫名产生、后续三番两次被应验的那种神奇体悟—— ——心有所求,侧耳听风。 从婧灵三姐弟的设局谋划、到双姝捉弄自己时说的悄悄话、再到那裴智和锡山老鬼临走前的低声对谈,每当他的心中冒出“想听见对方说什么”的念头,紧接着就会进入一种玄异无比的状态: 清风拂过耳廓,随即窃听到他人的本该微不可察的私语。 这项奇迹屡屡奏效,似乎从来不会失手。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是截然不同。 “百里知”的特性,距离越近,叫声越响。而沐皓天从出发开始,一路上都察觉到叫声在持续增强。 也就是说,从柕香镇赶到溪边草地的这段时间,雪莺的“百里知”,一直都落在这个地方。 沐皓天不清楚对方在此逗留多久,按照最糟糕的情况推算,对方早已离开不知多远,再也难以找见。 听风,是他唯一的企望。 可他这一次没能如愿以偿。 在邈邈风声之中,他听见了鸟儿的啾啾叫声、虫儿的唧唧鸣声、花草树叶被吹拂的沙沙声、蜜蜂的振翅声、游蛇蜿蜒漫过草丛之声、还有不知名野兽的拱土低吼声…… 各式各样、或远或近的微弱声响,随风潜来,清晰在他耳际回荡,交织出一片栩栩如生的山林日常。 风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却没能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万籁复苏,杳无人声。 这种热闹的孤寂感,如同一座遮云盖日的天山,四面八方将他包裹埋葬。 他的一颗心再也难以平静,长时间聚拢的杂音令他有些仿徨。 一切被抛诸脑后的情绪:惊、慌、惧、乱,彷佛就要尽数回潮,反噬,并无情击溃他的心防。 冰冷正蔓延,倏忽之间,他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声响。 人的声响。 “哈哈!裴兄弟,你们藤人族的……非同凡响,如此……真是惹人艳羡呐。” “振涛兄弟,你也来尝尝……这果子饱满多汁,当真美味可口。” 一个粗鲁的男声说完,随后是一番争斗动静,有男有女,还伴有哗啦啦的水流声。 断断续续,寥寥数语,听风感便即退去,声觉恢复如常。 「裴智!藤人族!」 沐皓天陡然睁眼,身体霍地转向,张口大叫道: “我找到了!” 却听“哎呀”一声,边上人影晃动,他定睛去瞧,原来是婧灵跌坐在地上,捂着屁股骇然瞪着自己。 他诧异道: “王师妹,你在做什么?” 婧灵刚才闲得无聊来偷看沐师兄,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岂料他陡然醒转,大喊大叫,登时吓得跌了一跤。 听到沐皓天问话,婧灵着急忙慌地爬了起来,拍拍双股道: “没事没事没事,沐师兄,你听完风了么?情况如何?” 沐皓天道: “找到她们的方位了!” 说完就要动身去追,可才迈两步,突然身子一顿,挣扎几下,还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先前一通狂命奔袭,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刚才又凝神听风,耗尽了心力,此刻竟连一丝内息也提不起来。 婧灵见此情状,猜到大概,又看他额头冷汗密集,还竭力地想要站起来,于是在他边上蹲下,说道: “沐师兄,抱我。” “什么?” 沐皓天一愣,随后大腿上传来柔软之感,婧灵居然自行坐到了他的怀里。 他有些呆滞地低下头去,却见婧灵眸光清如溪泉,说道: “沐师兄,把手伸进来。” “啊?” 沐皓天蓦地呼吸加速,一脸懵时,婧灵已自行扒开衣领,露出“檀中”位置的那个黑色图腾,又道: “师兄,你用手按住这个,我就能给你渡力。” 沐皓天如梦方醒,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将信将疑,一只手举在半空,却始终不动。 婧灵见他犹犹豫豫的,便催促道: “沐师兄,快呀,俺们得赶紧去救两位师姐!” 此言一出,沐皓天登时醒觉,不再顾忌男女之别,骈两指为剑,按上她的“檀中穴”。 剑指触及图腾的一刹那,交触位置黑光一闪。 沐皓天手臂一个哆嗦,恍如被电流串过身体,旋即便感觉到婧灵导过来一股异常充沛的力量,自手少阴心经起,迅速贯通了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几乎遍涌全身经脉。 「这就是古代神只的力量么?」 这种力量沐皓天难以名状,只感觉带有一丝诡异,威能远远强于自己辛苦修出的内息。 他震惊过后,不由精神大振,弹腿跃起,舒开双臂,凌空抄住婧灵的腿弯和后背,将她抱在怀里。 婧灵吃了一惊,本能地用双手环住师兄的脖颈,脸上跟发了烧似的,垂下眼睑不去看他。 沐皓天道了句: “师妹,得罪!” 腾出一只手,再次按住那个黑漆漆的图案。澎沛无俦的神只力量霎时滚滚而来。 沐皓天轻喝一声,发足飞奔,分花拂叶,一路惊飞虫蝶鸟雀。 婧灵年幼体轻,沐皓天抱着她奔行并无滞涩,行速反比自己单独运功快出不少,并且力量生生不息,汲取无尽。 如此神力加持之下,不出两刻时,业已冲出十里之地,他胸怀大畅,不禁放声呼啸。 总算体会到婧灵恣意纵身的感觉,畅快之余,不免自怨自艾: 「我的‘仙灵之心’却没这等功效,莫非只是个二流货色,远远比不上她的图腾?」 突觉心脏砰的一声响,不禁诧然: 「你这家伙,竟还会有意见么?」 思来想去,心痒痒的,忍不住问向婧灵: “王师妹,你拥有这等异能,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接连问了两遍,婧灵却没搭话,只低着头自顾发怔。 都说及笄少女正怀春,她虽尚小了一些,但也到了寻常人家的许配年纪。只是她在外流浪多年,平日里都与两个弟弟厮混,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 此时此刻,她默默承受着沐师兄的手指温度,暗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明明知道沐师兄时不时跟自己说话,却心不在焉,什么也没有听进,只在颠簸之中面红耳赤想着心事,久久无言。 沐皓天岂能想到这些?空问几句便罢口不言,只道奔行嘈杂,她听不清。 心中回忆了随风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忽又记起莺儿昨晚说起的“芭蕉女殉情”的故事,深深感到不安,更加奋力激进。 …… 追云逐日,大约飞驰了三十余里,途中还几次错开官道,涉水跋山,终于在半个时辰内临近了冥冥感应的方位。 沐皓天停步后翘首一望,脚下一条长长的碎石小径,向前弯曲伸展,最后拐入一片树林。 林中枝叶茂密参天,树冠之上气蒸雾游,“哗啦啦”的水声透林而出,隐隐约约但不绝于耳,大约有条山间瀑布。 沐皓天轻步缓息,全神盯住小径的深处,悄悄默默向树林逼去。 突觉怀中婧灵一阵颤抖,缠到颈后的两只手用力捏住他的头皮,很是躁动不安。 瞬间想到她神只图腾之能,应该对危险有所感应,沐皓天大为紧张,手上不自觉地加了把劲,问道: “师妹,你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了?” 婧灵抖得愈发厉害了。 沐皓天不禁停了脚步,低头看她,却见她双颊红云漫布,晕块团团蔓到了脖子根。 “师兄,你的手……” 第四十四章 【一剑断瀑】 啊? 啊…… 啊!!! 沐皓天怔住一下,旋即大惊失色,颤巍巍缩回了手。 那只手顺势向上提,尴尬地点了点鼻头,指肚上还残留着一缕温软触感,霎时间空气之中缱绻弥漫。 他干咳几声,正准备说点有的没的缓解一下气氛,忽却听身后隆隆而响,声音异常沉重,不像是奔马,倒似一头犀兕冲驰而来。 情急之下,沐皓天一把抱起婧灵,翻身滚入身侧的灌木丛中,伏低身体,屏气敛息。 不多时,刚才他们站立的碎石小径上轰隆隆窜过一个硕大的黑影,沐皓天使劲注目,也没能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只分辨出那玩意儿大过水牛,身后拖着一条黝黑粗长的尾巴。 似乎是…… 老鼠? 暗自奇怪,忍不住探头一看那东西的背影,只见牠皮毛黑亮,体形真的像一只巨型老鼠,背上还负有一人,行动既迅且沉,几个呼吸就拐进了树林。 沐皓天在原地潜伏片刻,没有再见来人,正待起身,忽感觉脖子痒痒的,鼻息中传入淡淡肤香,心念一动,知是婧灵急促的呼吸,自己压在她身上害她透不开气。 当即撑地站起,扶好婧灵,正色道: “王师妹,敌人就在前方不远,而且看起来另有帮手,咱们要当心了!” 婧灵脸上红云未散,认真点头道: “是,师兄!俺……我反应比较慢,等下要是遇到危险,你切记直接把我挡到前面,千万不要顾忌。” 沐皓天却摇摇头道: “灵儿师妹,你入我道玄武极山以来,未得到些微照拂,反而在得知父母噩耗之时……遭我误会,受我冲犯,现在却要你舍命相助,师兄的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你自保无虞我就放心了,其他的交给我。” “那些事师兄不要挂在心上……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婧灵眼眶泛红,心下感动,又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只暗定决心,要时刻留神,一遇险境及时出头,以求用神只图腾守护两人。 “师兄,那天夜里你们遇上……我娘有提到我们几个对么?” “是啊,当时她……唉!师妹,总之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的,眼下我怎么都琢磨不出来……得空之后,我会带你们回一趟老陀山,祭拜一番,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的……那就劳师兄费心了。” 刚才沐皓天提及婧灵父母之死,她忍不住追问了几句。沐皓天一来不忍心向她描述父母的惨状,二来整件事确实诡异到了极点,光想一想就会觉得毛骨悚然,当即承诺日后带她们回去,着手查探真相。 “大敌当前,一切小心,走罢!” 说定之后,沐皓天便即招呼婧灵,向树林轻步快行。 古代神只之力在他体内流转许久,当下尚有残留,这段时间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便不再去向婧灵“借力”。 婧灵揪紧他的一片衣角,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两人沿那小径拐入树林之中,水声愈发响亮,脚下时而还传来震动之感,枝摇叶颤,恰好为他们提供了掩护。 快行半里路,又是一个折转,两人来到拐角处,只听崩渤之声大作,心中一惊,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沐皓天倚树张望,前方光线大亮,树木递进稀疏,地势逐渐开敞。 十丈开外有一座攒尖四角观景亭,亭台纵横十步,颇为开绰,台前是一面陡峭的悬崖,宽阔的水瀑犹如一条滢白雪练,在崖顶铺展开来,顺下披泻。 半空中水珠相激,闪银亮玉,海量山泉倾入亭台前的水潭,却只闻其声,不见其流,底下应该还有不小的落差。 气雾朦胧,难以看清亭中情形,只隐约瞧见有数人,或立或坐,刚才那头疑似巨鼠的怪兽却不见了踪影。 沐皓天与婧灵互视一眼,互相点头确认,然后并肩转出折角,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走到一半,却见亭中之人一律背心向后,仰头凝视悬崖瀑布,全神贯注,对己方二人的到来一无所觉。 突然!行进中的沐皓天脚步一顿,顺手拦住了婧灵。 他看得分明,亭中一人长藤绕身,一小截落在了身后,像尾巴也似的轻盈甩动。 这条长藤相比裴智的要纤细得多,颜色也非灰褐,而是寻常藤蔓的碧色。 尽管差异明显,然亦可断定那人是藤人族! 沐皓天心想果真如此,那裴智等人势必也在附近!当下里急不可耐地移目扫视,搜寻莺儿燕儿的踪迹。 这一看不要紧,直让他陡然间眼皮急跳! 那根翘在半空的细藤,忽左忽右,扭舞不定,看似漫不经心,可那藤蔓的尖头居然端端正正冲着二人,宛似一条长蛇人立而起,蛇头吐信,择机欲扑。 这副姿态,彷佛对方早就发现,在认真审视着他们。 沐皓天蓦地心里发毛: 「那明明只是一根藤蔓,怎么却跟受人逼视一样?」 拉起婧灵,就近避入了树林。 藏身探看,猛听得一声泼天巨响!悬崖前水流“撕拉”爆射,那条阔达数丈的瀑布居然被人拦腰斩断! 一道弧形剑芒从内而外,横向截断水幕,剖风裂云,在空中远远扩散。 渺渺茫茫之中,上半截瀑布雪练竟被无形剑意承起,浩水蓄积如山。几团黑影从断流处冲射而出,足足有数息,剑意才散去,瀑布随即犹如破镜重圆,水幕焕新接续。 那“水山”轰然砸落,潭上炸起一轮骇浪。霎时间飞流激溅,水汽漫天。 亭台上空骤起暴雨,倾注许久方始平息。 目睹如此惊艳的一剑,沐皓天耸然动容,此人竟能激发出这等巨型气芒,单论武学修为还远在那锡山老鬼之上。 言念及此,不由心头大凛: 「光那老鬼和裴智两个已是十分之棘手,现在他们又得此强援,这下想要成功救出莺儿燕儿,当真难上加难!」 焦躁之际,那几团黑影已然落地,停在方亭外一块开阔场域,距离沐皓天与婧灵不过几丈距离。 沐皓天定睛一看,落地的原是两人两兽。 一头高达两丈的巨猿,被两根藤条悬空吊起,巨猿胸口上剑痕交错,血迹斑驳,口鼻不停冒血,已是奄奄一息。 猿下一人站立,双手抬高,把持着藤条的另外一端。 远远看去,宛似那人操藤举着一座小山。 「又一个藤人!」 这陌生藤人与裴智装扮类似,身高相仿,体型却不像裴智一样精瘦,反而要壮实得多,一颗大头十分惹眼,起码比常人大出一圈。 藤人右侧,另有一人骑坐一兽。 座下怪兽身子伏低,仍然高过常人少许,通体乌黑,毛光发亮,长尾曳在身后,整体酷似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细看又有些貂兽特征,眼珠溜溜灵动,看着并不惹人生恶。 座上那人一身海蓝色的精简短衫,背负长剑,想必方才那道巨型气芒便是由他挥剑斩出。 他的左手抓着一株结有蓝色果实的小树苗,朝那藤人挥了挥,冷冷说道: “裴勇,我们说好的,灵株归你,内丹归我。” 言罢直接松手,丢下那株小树。 那裴勇忙不迭操纵一根藤条接住,同时用另一根藤条将那头巨猿举到负剑之人的面前,笑道: “李剑兄弟何必心急?你我都来自澜海南域,知根知底。你这头巨獭兽精虽海陆双栖,但主要以珍珠海胆为食,离海久了,便需要吞噬兽丹补充精力。 而我们藤人一族修行特异,这妖兽内丹对我无关紧要,反倒这灵株结出的水凝果,对于霸藤修炼大有裨益。如此一来,我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做那吃力不讨好之事?” 裴勇说话之时,沐皓天细致观察,发现那两根藤条,竟分别是从他的两条小臂上生长出来的,心中“咦”了一声: 「原来藤人身上到处都能长藤,却不知有没有长在屁股上的。」 他刚这般恶趣味地想着,下一刻就变目瞪口呆了。 只见观景亭中走出一个少女,体形娇小,身上藤蔓缠绕,相对纤细,藤色青碧,俨然是之前让沐皓天心里发毛的那条。 那少女走到场内,面向裴勇站定。她转身时,背后暴露无遗,虽着常人的衣裳,但在尾椎部位却开出一个缺口。 目光落过去,那条藤蔓赫然是从她的臀部长出来的! 这一出“心想事成”的戏码,如何能不让沐皓天为之惊掉下巴? 呆愕中,却听那名为李剑之人冷哼一声,冷冷道: “少来这套!你那兄长裴智,口蜜腹剑,十分阴险!才到九州时与我称兄道弟,转过头就坑我不轻,我看你们俩同出一胞,自是一路货色。” 反手拔剑,一剑劈向那巨猿胸腹。 剑势凌厉,毫无顾虑。 裴勇悻悻然撤走藤条,一圈圈缠回自己的手臂,脸色铁青,大为不悦。 沐皓天起初听到“裴智”之名,还道来得正好,心情有些激动,可他立马又察觉出了不对劲: 听那李剑说话的口气…… 裴智显然并不在场! 目光急忙投向那座方亭,但见里头的人陆续都走了出来,除去藤人少女,另外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均为青年男子,服饰各异,沐皓天一个一个看去,只觉容貌生疏,全部都素未谋面! 见此情形,沐皓天心神剧震,脑袋轰的一声彷佛炸开,身子抵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婧灵就在他旁边,见他茫然失措,好似忘了身在何方,便去握握他的手,以作提醒。 一触手却感觉握到一块寒冰,霎时心也随之凉了半截。 ◇◇◇ 感谢【飞上云端】大佬万币巨赏~ 第四十五章 【去你妈的!】 “李兄,裴兄弟,且听振涛一言!” 一个紫袍男子身形一晃,站到李剑与裴勇的中间,团团作揖,道了一句。 从观景亭里走出来的三个青年人,隐隐以此人为首。 他正是此行的主会之人,眼看李、裴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于是赶紧拦住,好言相劝。 只听他和声和气道: “李兄,裴兄,你们两位同为海外年轻一代才俊,是同辈当中的佼佼者,此番又皆因那盖世妖王风波,跟随师长踏足九州。大伙儿在此聚首实属有缘,那‘仙愁之约’虽然远非我等所能企及,但值此乱世,九州风云际会,实乃千古一时!” 说到此处,语声忽转严肃: “倘若大伙儿内斗自误,滔天机遇转瞬即逝!你我有志之士,协力共进才是王道,何必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白白延宕良机?” 一番说辞条理分明,又给足了双方台阶下。 那李剑性子冷傲,听后不置一词,自顾用剑挑出猿兽内丹,递入座下巨獭的口中,看着牠欢快吞下,嘴角边轻轻勾动一下,随即又恢复面无表情。 那裴勇则圆滑得多,摇晃着大头,借驴下坡道: “振涛兄弟所言甚是,协力共进,共图大事,大丈夫正当如此!你们远宁张家乃修炼大族,又是本地龙头,我等客来之人,还要多多的仰仗你才是。” 张家显然也是沧州一大知名世家,那张家振涛却道: “裴兄弟言重了,沧州之地,真龙盘踞,我区区张家,岂敢妄称龙头?” “振涛兄弟谦虚。” 裴勇也不多作纠缠,瞥了李剑一眼说道: “无论怎样,我跟李兄都欠你一个人情,今日若非你亲自领路,我们几个又岂能寻得此地,从而杀兽夺宝?” 张振涛微微一笑道: “此地是方圆数百里内颇有名气的观景胜地,常年游客不绝。灵崖秀水,催生瀑内灵株,时而会有几个果子熟透落入水潭中,被人在溪流的下游捡到,就此流传开来,据说修炼者食之可裨助功力,常人吃了也能健体强身。 “这头妖猿百年成丹,大约两年前盘踞此处,独霸灵株,曾经仗着地利,连挫十几位道上好手。今日之收获,全仰仗两位本身手段高绝,既得了宝物,又为众位父老乡亲除了一害,实是一桩大大的功德。” 另外两个青年联声附和。 张振涛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 “早前裴兄独一人便将那妖猿耍得团团乱转,还时不时以霸藤抢下灵果,恣意与我等分食,气得妖猿龟缩瀑后,怒而击水,却又无可奈何。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 “后来李兄及时赶到,你二人联手之下,妖丹灵果手到擒来,岂不是恰好应验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耶?还盼接下来的偌大机缘,你我几个能够同心并力,各有丰收。” 他深谙调剂鼓动之道,说完之后,众人皆振奋异常,场中气氛好了许多。 那李剑却道: “好一个‘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哼哼哼!既要合作,裴智那人现如今身在何处?” 裴勇迟疑一下,还是答道: “他跟锡山流水洞的老鬼,一同去办一件重要之事,我们约好明天中午在华金城汇合。” 李剑哈哈大笑道: “跟锡山淫鬼一道,能办什么重要之事?无非是奸淫掳掠、偷鸡摸狗。” “你!!” 裴家智勇,一母同胞,感情自是极好。裴勇听他话中满是对自家兄长的不屑,心头暴起愠怒,臂上双藤蠢蠢欲动,几要出手。 李剑横剑端坐巨獭,冷眼相峙。 “大事当前!二位且看振涛薄面,切莫动手。” 站在裴李二人中间的张振涛,连忙再次打过圆场,缓声道: “大家都是明事理之人,我等想在龙家之局中有所作为,少不了任何一位鼎力支持!裴勇兄是藤人一族中罕有的双藤同修,李剑兄出身海外剑道名门,掌握断流剑意,自都是此行关键人物。 “而那裴智兄也同样不可或缺,想他风流倜傥,智计过人,又身具特异,那条霸藤……咳咳……倘若摆开阵来,各山各家各派的师妹小姐美人,挨个儿自荐还来不及呢!他又怎会自降身份,去做那奸淫掳、” “去你妈的!” 那张振涛话未说完,场中乍然响起一个粗鲁至极的斥骂声。 除了那名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的藤人少女,余人全都转头四顾,寻声查人。 但见三丈开外的来时路上,有二人携手傲立正中,一男一女,男少女幼。 那少年看上去尤为嚣张,左手护住女孩,右手持握一柄小剑,叱目扬眉,脸上满是憎色。 众人诧然惊异,一时竟无人发声。 这横刀断路、威震全场的二人自是沐皓天和婧灵了。 沐皓天在发现又一次错追之后,本心震魂摇,迷惘不知所措,这些人叽哩哇啦说了一通,他也大致没听进去。 不过到后来,对方接连提到裴智和锡山老鬼,猛一下让他回过神来!平心静气听了片晌,顿觉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启程去寻找师妹。 可就在这时候,那道理滔滔不绝的张振涛竟又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还恬不知耻地用肉麻之语吹捧裴智。 沐皓天勃然大怒,即刻现身出来,千万骂言在喉头挤作一团,终并为一句——“去你妈的”。 二人如鬼魅一般现身在三丈之处,让包括张振涛、裴勇、李剑在内的一干强人都大吃一惊。 张振涛先前既然敢夸赞同辈佼佼,宣称共图大事,在场的绝无一个庸手。须臾之间,几道气机轮番扫过沐皓天和婧灵,少顷后,却无一人能探出他俩的底细。 一时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个个心中惊疑。 众人的气机感知,都探得这两个人只是未有修行的普通人,就连一缕真气流露也无。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普通人决不能悄无声息接近众高手至三丈距离。 一人或许疏漏,人人疏漏,那怎么可能? 众人交流眼神,彼此间想法雷同,都没敢轻举妄动。 于是两方人遥相对峙,缄默无言,耳边只剩下哗哗水瀑声。 沐皓天和婧灵本身都是带刺草包,只有挨揍反击之力,敌不动,我也只能不动,见此情形,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强撑片刻,索性把心一横,在原地活动起筋骨,身子歪来扭去,又相互间掸掸尘土,咬咬耳朵,显得浑不在意。 二人举止反常,更让对方诸人觉得高深莫测,直感遇上了什么返老还童的老怪物,性谨慎的,心下已萌生退意。 那张振涛身为地主,沧州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只能硬起头皮,小心开口问询: “小……兄台,你刚才说什么?” 听闻他的语气,沐皓天大感讶异,刚才自己骂声如吼,对方断无听不清的道理,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骂了他娘,他还对自己彬彬有礼。 还在狐疑当中,一旁的婧灵已老实回答道: “他刚才说:去你妈的!” 第四十六章 【假作真时】(求追读) 俏龄女孩的话音清脆无比,张振涛一听险些要哭了出来,心下直叫要命,愈发认定了这两人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妖怪。 这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手教训自然是不敢的,反唇对骂落了下乘不说,人家一生气把他灭了可怎么办? 可如果就这么算了,那不光在几个盟友面前颜面尽失,好不容易靠着家族名头建立起来的威信也荡然一空了。 他心思活络,数息之间已经把利害关系梳理清楚。 声名与威信固然重要,但小命只有一条,孰轻孰重,犹豫一刻都是对生命的漠视与不尊重。 当下张振涛若无其事道: “哦哦哦,原来前辈是问候家母,这地儿瀑声嘈闹,未能听清,还请原谅则个。在下姓张,两字名为振涛,远宁府张家子弟,家母李氏,本籍东光城……她前不久才过完六十大寿,身体无恙,多谢前辈挂念。” …… 这一番话说的沐皓天是一头雾水,禁不住抬手摸了摸鼻梁,隐约觉得对方似乎在畏惧自己,可众目睽睽,来不及多作考虑,随口回道: “如此甚好,呃……那个甚好,改日我再登门造访你家老母。” 说时游目在另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发现大多目光闪躲,面有惮色。 沐皓天心头倏忽划过一道电光: 「难不成,他们竟把我误认为世外高人?」 没由来的胆气一壮,提高嗓门道: “还有你们几个呢?怎么不报。” 放眼电扫众位高手,目光所至无不退避。 婧灵在边上早就看傻了,但觉师兄胆大包天,放肆狂言,对方还一个劲地忍让,抑住笑意大呼有趣。 仰头望着师兄,满眼都是小星星,却又担心对方有人爆起,身子悄悄向前靠了一点。 那张振涛闻言却是如释重负,暗中直说侥幸,总算蒙混过关!连声轻咳,一个劲给边上递眼色。 他身旁的两个青年当即会意,轮流揖手道: “在下徐玉庆,海兴县徐家,家母吴氏,原籍吴桥镇……今年四十有七,她身体健康,多谢前辈挂念。” “在下郑岐明,肃宁县郑家,家母任氏,原籍任家庄……今年五十有二,她身体健康,多谢前辈挂念。” 裴勇本自犹疑,却见那少年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心中簌簌一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在下裴勇,出身于澜海南域古痋群岛,藤人族,家母是……裴氏,两年前刚刚因病过世。” 沐皓天道: “啊!那还请……” 他下意识想说“请节哀顺变”,话到嘴边又霍地醒转,此言极其不符合自己的世外高人身份,只怕就要露馅。 正钝口时,忽觉左手手臂被婧灵用两只手环住,前前后后摇晃个不停,她撒娇道: “师兄,俺有点儿口渴啦。” 沐皓天疑惑地看了看她,却见她正贼溜溜地朝自己眨动眼睛,瞬息便心领神会,用力一甩头颅,冲那裴勇大喝: “你是没长耳朵吗?!我师妹说她口渴了,还不赶紧送几个灵果过来!” 色厉言疾,那裴勇不禁一惧,慌忙抬臂纵藤,小心翼翼地将整株灵树送到沐皓天面前。 沐皓天翻了翻白眼,随手摘下三个浅蓝色果实,正要挥袖让他撤走,忽却灵机一动,伸手从外衣叠层里摸出两支细长的刀翎,插在那灵株上,淡淡道: “前辈我向来不愿仗势欺人,白拿晚辈东西。这玩意儿是前两天我在北岭山脉深处斩获的,两支鬽影夜枭的翅上刀翎,刚锐无比,乃炼制旁门兵器的绝佳佐物!换你几个灵果,绰绰有余。” 裴勇哆哆嗦嗦收回霸藤,小心翼翼取下灵株上的刀翎,平放于手掌,身边众人聚目一瞧,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嘶————” 鬽影夜枭! 此伥鬼本身实力算不得什么,可是在场之人谁都清楚,它的背后,是一种至凶邪物。 一众高手对沐皓天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都忍不住去想: 「难道这位前辈居然击杀过鬽妖?!」 “可惜那鬽妖生性狡诈,差遣伥鬼多行试探,见势不对便即远遁,冷不防教我撞上,只杀得牠区区几只夜枭,又斩断牠本尊一臂,终于被牠逃出生天……诶!常言道除恶务尽,要使此獠伏诛,看来还得多费一番手脚才是。” 沐皓天言辞中大透惋惜,彷佛对他来说,正面击杀鬽妖就像是吃饭喝水。说完之后,摊手递给婧灵两只灵果,还一只则抛在手中掂量。 婧灵拿走就吃,毫不顾虑。 沐皓天见她啃得津津有味,于是也放嘴边咬了一口。 但觉得入口即化,柔润无物,好似吞进去一口水汽,差点溢出嘴角,连忙吸溜了一下。 当是时,他忽然间明白过来,之前在听风时曾听见古怪的舔舐声音,原来竟是这么来的。 阖紧上下唇,又觉舌尖甘甜,宛如山泉,吃了一口,还想再吃。岂料一口果肉下肚之后,霍然在他腹中爆出一股蓬勃的生力,四下奔腾乱走。 想起那裴勇称之为“水凝果”,果觉这一股生力清新柔和,却又不失澎沛,犹似绵绵水劲。只是劲道对他来说实在过盛,此刻也根本不能打坐运功,化为自身元力。 如此一来,沐皓天憋得相当辛苦,面上显出一丝狰狞。 突然他猛地啐了一口,将那水凝果往地上一摔,对婧灵骂道: “臭树结烂果,亏你也吃得下去!” 婧灵手里捏着仅剩的半个果子,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却道沐师兄一连串的反应行云流水,嬉笑怒骂无缝衔接,暗暗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沐皓天演得兴起,又转头冲那哭丧着脸的大头裴勇,问责似的瞪了一眼。 裴勇心惊肉跳,忙不迭抬手,一引边上的那个藤人少女,速声道: “前……前辈,刚才还没有介绍完,这位是在下的未婚妻,随夫姓裴,小名青青……” “小女子青青,见过这位公子。” 那少女裴青青自行开口打断裴勇,向前迈了两小步,面向沐皓天,施施然行礼道: “家母绾柔,年岁三十过七,时下安好,可惜家父早逝,她现孀居于澜海南域的火连岛,欢迎公子大驾光临。” 裴青青说话声音糯糯生媚,沐皓天不禁向她多看了两眼。 但见她下颌微低,项上戴了只朱玉小环,左手放在腰间,右腿靠前,微微向下蹲,行的却是一个标准的九州万福之礼。 沐皓天心生奇怪,突又眼皮一跳,斗看到裴青青那娇媚的脸上似笑非笑,一根青藤在她肩头轻轻游绕,尖头微微压低,端正地朝向自己。 他心中咯噔一下,惊呼不妙。 那裴青青却缓步退了下去,落回到裴勇身边,微笑不言。 沐皓天慌乱已生,勉强振作精神,目光移向骑坐巨獭的李剑。 李剑注视他,冷冷道: “破浪岛,断流剑宗,李剑。” 沐皓天本就对此人最为忌惮,见他不愿多言,求之不得,急忙转看裴勇,挟余威发问: “裴勇,你说你跟裴智约定明日在华金城汇合,万一有急事,你可有办法尽快找到他?” 裴勇闻言愣了愣,道: “裴智是在下同胞兄长,殂体接魂之时,用的是同根异株霸藤,神魂冥冥之中自有微妙感应,诸如突破、盛怒、伤痛、生死……” 死字还未落完,陡然一声痛哼! 沐皓天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只见他双肩剧颤,额头青筋爆鼓,面皮涨得通红,又疾速转为酱紫色。 蓦地跪下,张口狂吐鲜血。 刹那之间双目赤赫,狠狠吼道: ”杀我者,沐皓天!” 第四十七章 【沐皓天是谁】 “杀我者,沐皓天!” 乍听此言,沐皓天脸上怛然色变,心头大骇,不知何以身份暴露。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再看裴勇,却见他伏地发癫,状如疯犬,双藤狂鞭乱甩,搅和得四周鸡飞狗跳。 诸高手真气鼓荡,闪转躲避。 沐皓天下意识伸手一拉婧灵,慌慌张张地退了两步,突觉一道目光如剑气般刺向自己,不由凛然心寒,立刻站稳脚跟,强装镇定。 那裴勇发疯片晌,终于停了下来,缓慢地以手撑地,试图站起。 裴青青和张振涛二人同步走上前,欲要帮扶,藤人少女却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 张振涛搀住裴勇,问道: “裴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裴勇嘴里“嗬嗬”喘着粗气,一扭头瞪视裴青青,森然道: “我哥死了!” 话音落定,满堂皆惊! 裴青青身子一抖,却没有开口。 那张振涛面色大变,说道: “裴智兄弟他……他是……这究竟怎么回事?” 语气十分痛惜。 裴勇却不答,咕噜咽下一口血水,猛地仰头向天,磨牙砺齿道: “沐皓天~~~我藤人一族,誓要将你挫骨扬灰!” 声透八方,水雾激扬。 可是…… 沐皓天……是谁?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这样一个疑问。 事实上,就连沐皓天本人,也不禁这样想。 距众人四丈开外的地方,婧灵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上上下下打量着身旁神态自若的沐师兄,好像在重新认识他一样。 沐皓天则在不停揉动着鼻子,刚才那裴勇冲天怒叫他的大名,让他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喷嚏。他的胸中激雷炸浪,面上却是不露声响。 他总算是看明白了,对方其实并不知道“沐皓天”是谁,只是同根霸藤之间的冥冥感应,让裴勇吼出了那句话: “杀我者,沐皓天!” 可沐皓天属实无法理解,顷刻之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沉吟: 「倘如裴勇所说,裴智已死,那么这句话很有可能是裴智临死之言……可他死到临头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为什么要说是我杀了他?而我明明身在此地,又怎能杀他?」 迷惑团团纠结,如丝如麻。 忽而又想到那裴智既然身死,那么莺儿跟燕儿是得救了,还是遭遇了新的险境? 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弄不清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振涛兄弟,请你如实告知沐皓天此人的身份,我藤人一族自会复仇,决不使你为难。” 那裴勇问向张振涛,一根藤在嘴边擦拭,抹得血污满脸都是。 张振涛皱眉思索片刻,又转过头与徐玉庆和郑岐明对了两眼,见他们双双摇头,于是道: “裴勇兄弟,实不相瞒!沐皓天其名,我们闻所未闻。这沐姓极为罕见,据在下所知,在沧州境内,并没有什么知名的沐姓家族……” 说到此处,转而看向沐皓天,恭恭敬敬拜手相问: “前辈,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沐皓天这个名字?” 沐皓天懵道: “啊?这……” 突然间他心弦绷紧,见那裴勇拔身朝自己冲过来。 急握拳头,又缓缓松开。 裴勇在一丈外停步,正视沐皓天,噗通一下对他一跪到底,肃声道: “还请前辈如实相告!” 沐皓天的心潮大起大落,却怎么也料不到他突然行此大礼,念头一转间,猜到是刚才神色犹疑不定,被他误会成自己认识“沐皓天”,顿感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只好顺杆子爬上,继续装蒜。 他用左手托住下巴,佯装思虑,不一时,脑海里倏地蹦出一个主意来。 当下面色泠然,沉声道: “沐皓天此人……实是一位了不得的隐世高人!你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裴勇一震,道: “兄长既不敌,我自知不是对手,但无妨,我藤人族长辈正在澜州后土山做客,不日即会西进,来到沧州,恳请前辈多告知一二。” 沐皓天点点头道: “那沐皓天行踪漂泊不定,早年间定居于中、沧两州交际的玄道极武峰。他脾性暴躁嗜杀,与我之仁义道大大的相冲,每每劝导,总是唯唯诺诺,向我拍胸保证向善,没想到此番又造杀孽!屡教不改,简直可恶!” 顿下长叹了一口气,斜眼瞧见婧灵正在抿嘴憋笑,他脸不红、心不跳,又说道: “我先前听你说,你兄长裴智与那锡山流水洞的老鬼在一块,你可有办法快速找到那老鬼?” 裴智仍自跪在地上,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锡山老鬼我不熟悉,但我兄长的殒命之地就在那个方位,此去大约有数十里。” 沐皓天心一喜,眉头却渐渐皱起,端思少顷,才道: “也罢,念在你们兄弟情深,你又态度诚恳,这沐皓天也恰好与我有一些因果纠葛,你在此处等上片刻,我过去将他捉来,任你发落便是。” 说罢转身,侧头道: “灵儿,你随我去长长见识。” 携上婧灵走出几步,头也不回道: “你等不必跟来,沐皓天此獠功力超绝,手段毒辣之极,我虽然不惧,但未必能同时护持这么多人周全。” 一言一行一气呵成。 裴勇在原地呆愣许久,眼瞅着二人不紧不慢转过拐角,扬长而去,才大梦初醒,对准二人的背影重重磕头,纵声高呼: “前辈云天高义,裴勇永不敢忘!” 声音盖过瀑布,在林中远远扬扬。 …… 第四十八章 【藤人少女】 过了片刻,裴勇站起身来,冷冷地瞪了一眼身旁的裴青青,喝道: “别忘了你的身份!给我老实点,不然有你好受的。” 裴青青把头垂低,口中诺诺称是。 她姿态顺从,裴勇却没由来地感觉一阵心烦意燥,恍似看到她低头在笑,心道: 「这娘们儿被迫嫁给我,至今不甘不愿,日后还须得好好调教才是。」 转见张振涛与徐、郑二人合在一块说话,便即靠了上去。 只听张振涛道: “郑兄弟,你们家靠近中州,可知‘玄道极武峰’在哪儿?” 那郑岐明摇头道: “从未听过。” 张振涛马上接道: “我就说怪了!中州之地我随父亲去过多次,哪来的什么玄道极武峰?” 一旁的徐玉庆插话道: “或许是他闭关久了,记岔了?” 张振涛道: “倘若如此那也罢了,话说回来,这位前辈究竟是什么人?他修为如何?修的是武功还是道法?我竟然一点儿也瞧不出来。” 郑歧明道: “我也一样……本想等他走时瞧瞧他的身法,来判定一二,岂料他走的时候既没御器,也没使用遁术,甚至都没有施展轻功,而是……步行?” 徐玉庆道: “会不会是那传说中的神通——缩地成寸!” 郑歧明问: “他缩了么?” 徐玉庆与张振涛同时答: “缩了。” “没缩。” 郑岐明又问: “到底缩了没有?” 二人又同时答: “没缩……吧?” “缩了……吧?” 面面相对,糊涂加倍。 张振涛沉吟道: “不管他缩没缩,今天这件事确实蹊跷,我虽在不久前已经破入筑基境,灵识初成,但由于修行差异,我目前的感知力还比不上你们武道的先天真气,你们既瞧不出,我自也瞧不出什么来,只是……” 回想那少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这时他注意到裴勇靠了过来,连忙招呼道: “裴勇兄弟,逝者已矣,在者还请节哀!” 裴勇恨恨地道: “待会儿前辈捉来沐皓天那狗贼,我一定将他扒皮抽筋,大卸八块!以慰我兄长在天之灵。” 一句话刚说完,忽发现李剑咧着个大嘴,笑得摇头晃脑,略略一想,只道他与裴智素有矛盾,正幸灾乐祸,登时怒火中烧。 “咻!!” 倏忽间,双藤撕风探出,其一绷直如枪,直刺李剑脑门,另一弯曲如鞭,扫向那巨獭兽精的腿部。 李剑掌击座下,令巨獭蹬腿后撤,既而顺势腾跃而起,凌空点出两剑,将双藤的枪刺、鞭扫接连荡开。身体落地之后,脸上依旧保持笑意。 裴勇虽怒极出手,却深知对方实力之强,实已超出在场的所有人一大截,自己仗着霸藤之威,傲视同阶,可真要拼死相搏,却非他之敌。 权衡之后,没敢再一次出手。 然而自家兄长新亡,此人竟然乐不可支,着实可恨之至,当即戟指怒道: “李剑!!你笑什么?” 李剑本一直无声发笑,保持对死者的最后一点尊重,连裴勇动手也没跟他计较,此刻听到他的质问,却再也按捺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声狂笑,声颤木梢。 这下就连一向居中调和的张振涛也忍不住说他: “李剑兄!这般落井下石,非剑道侠义所为。” 李剑却不理会,兀自大笑不止。 余人起初都听得有些不豫,但觉得他实力高强,为人怎么如此下作? 到后来越听越是纳闷,不自禁想: 「难不成他与裴智之间竟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否则得知裴智惨死,他何以如此快慰?」 几个男性念及裴智那根粗如手臂的怪藤,倒觉夺妻一事可能性大增。 半晌过后,李剑才终于止笑,斜视裴勇,张口就骂: “蠢货一个!白白给人磕了几十记响头。” 裴勇自然并非蠢货,他看李剑笑得十分反常,业已在暗中自疑,这时受到劈头一骂,反倒怒气泻去,头脑清醒,想着刚才的反常之处,一时缄默。 张振涛心思最活,最先反应过来,说道: “李兄,你的意思是,那位前辈……那个少年的修为有诈?” 李剑却说: “何诈之有?不过一介凡夫,气机感知一清二楚。” 张振涛与徐玉庆、郑岐山互相看来看去,只觉无法反驳,确实查探过后,全都下意识认为那两人修为深不可测。但听李剑的意思,显然所有人都被诓了一道。 倘若当真如此,众高手丢人自是丢到家,那个少年却也决然是个难得一见的鬼才了。 诸人沉思了少许时间,还是张振涛开口道: “李兄,那时二人陡然现身近处,大家都十分震惊,先入为主认定是修为高绝之士,后来那少年又亮出鬽影夜枭的刀翎,令我等更无怀疑…… “李兄修为已臻武魂境,实力毋庸置疑,但据我所知,武魂相比先天,在气机感应上并无太大的差别,李兄可否明示,你是如何判定出来的?” 这个问题,连带裴勇在内,每个人都对此困惑不已,齐刷刷地看向李剑。 李剑却一指裴青青,道: “你们倒不如问她,为何明明早已发现了实情,却不肯揭穿那二人。” 诸人又齐刷刷地转看裴青青,果见她神色甚是惊慌,身子瑟瑟而抖,瞬间便信了大半,只是还不明白个中关节。 裴勇面沉如墨,突然一甩手,啪嗒之声响处,裴青青已被紧紧捆缚,吊在半空痛苦挣动。 裴勇的眼睛像蛇一样盯住她,口中森寒道: “还请李剑兄不吝赐教!” 李剑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 “起初我也不知底里,毕竟那二人凭空冒了出来,我事先同样一无所觉。只是后来你们轮流自报老母,到她时,我觉察到她和那个小子眉来眼去,互通款曲。后来轮到我,我随口一答,并未提及老母,那小子却也丝毫不以为忤。 “那时我业已断定!此人不过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此后,我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情动作,发现他多次露出马脚,哪知道你们竟无一人发现异常,我便也懒得讲。” 讲到此处,他抑制不住再一次笑了出来,含笑再道: “素闻九州人杰地灵,惊才鼎盛,我本听闻那妖王滔天风波来长长见识,却一直没能遇见什么奇人异事。这一次倒好,那个少年仅仅仗着胆大包天,便吓得一干九州‘有志之士’战战兢兢,唬得堂堂藤人一族‘青年才俊’大磕响头,真教我大开眼界,哈哈!哈哈!” 李剑言语中夹枪带棒,嘲讽满满,尤其说到“自报老母”时,余人的脸几乎红成了一个个猴屁股。 等到听完全部,再回想当时的种种可疑之处,终究没了一点生气的劲头,心中满是挫败之感。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裴勇将裴青青揪到身前,左右开张连甩了十记耳光,直打得她光洁娇嫩的脸上血丝密丛,宛如一张白纱洇了红。 她却只是咬着唇,不喊一声疼。 越是如此,裴勇越是出离的愤怒,冲她连连咆哮: “说!” “他是谁!!” “为什么!!!” 裴青青疼得面肌都在剧烈抽抖,却仍然奋劲地张口,彷佛硬是要撑着说完下面这段话。 她唇齿溢血,几乎一字一字说道: “我不认识他……是在你们进瀑布时过来的……只有我发现……但我偏不说……不为什么……看你出丑,我便开心。” 裴勇目瞪欲裂,猛地甩手将她举到极限高处,暴吼一声,就要狠狠砸下。 霸藤笔直挺立,狂猛的劲力已蓄势待发,往下一拉,便能将她砸成肉泥! 裴勇却最终泄了气,收回了霸藤,任由裴青青跌落在地,拧身就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张振涛和徐玉庆、郑岐明迅速展开手段,追了上去。 李剑神色淡漠,看了裴青青一眼,略作思忖,也驭兽跟上。 独留少女一人躺在原地。 稍顷之后,裴青青慢慢以青藤尾巴支撑起身体,惨然一笑,慢慢地向裴勇追去。 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去。 第四十九章 【调较师妹】 “沐师兄,你好勇啊。” 嘿咻,嘿咻~ “沐师兄,你简直是装糊涂的天才呀。” 嘿咻,嘿咻~ “沐师兄,你能慢一点吗?俺有点吃不消啦。” 嘿咻,嘿咻~ “沐师兄,你抓得我的腿好疼!” 嘿咻,嘿咻~ …… “啊~~啊~~沐师兄,你的手又放歪啦!” 风尘扬舞,汗如雨蒸。 听见婧灵的尖声大叫,沐皓天终于停下了驰骋,嗷呜一声原地趴倒,压在女孩身上呼呼大喘。 婧灵脸红心跳,透不过气,使劲将脑袋从师兄的怀里钻了出来,望到湛蓝清澈的天空,顿觉得目悦神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有片刻,沐皓天才从虚脱中缓了过来,双臂颤巍巍撑到地上。却见婧灵一对杏眼蕴满了水汽,一眨不眨地凝望自己,汗水滴嗒滴嗒,掉在她的脸上、睫上,她却丝毫不以为意。 相视怔了数息,沐皓天移开目光,翻身下地,坐了起来。 婧灵也慢慢坐起来。 沐皓天轻吁一声,道: “王师妹,对不住了,刚才的情形实在太过危险,我必须马不停蹄,真也委屈你了。” 想想刚才一路狂飙,抱着她拼命地向她“借力”,免不了偶尔檀越,真有点难以为情。 婧灵依靠在他身边,低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一忽儿才道: “沐师兄,俺们不是合伙骗得他们团团转么?为啥还要逃得这么费劲?” 沐皓天叹道: “王师妹,你涉世未深,不知凶险之处,方才那些人手段之高,随便哪个都可以轻易拿捏我们,尤其是那个冷面剑客,境界更是深浅难测……” 婧灵好奇道: “什么是境界?” “这个……说来话长。” 沐皓天怔了一下,沉吟道: “简单来讲,境界就是修炼的层级划分。从下往上,越往上就越难突破,相对应的,越往上突破能耐也就越强。每一层境界都有不同的叫法,譬如武学一道,就分后天、先天、武魂、元武、龙骨、武圣、真武、武神这八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又分出数个小境界。 道法修行则是蓄气、筑基、破凡、金丹……算啦!也不需要记下太多,咱们普通人,能有机会修习道法就是上辈子积大德了,一旦修成金丹便寿元大涨,实力也足以开山立派,威震一方,不必多去幻想那些神仙也似的境界。” 婧灵听罢目光游离,遐想了片刻,忽而出声问道: “沐师兄,那俺们遇到的那些人,他们又是什么境界?” 沐皓天如实答道: “我修为有限,判断不一定准确,只能认个大概。咱们师父是先天境中期,那些人当中,应该没有一个会低于他,尤其那个一剑断瀑之人,只怕已突破至‘武魂’,超出师父一大境界。” 婧灵道: “那他跟你相比呢?” 沐皓天不假思索: “一个地,一个天。” 婧灵却一本正经问他: “谁是地,谁是天?” 沐皓天噎口道: “呃……虽然我叫做沐皓天,但此处他才是天。” 听了这话,婧灵登时掩嘴惊呼道: “那个骑大老鼠的,竟这样强么?” 彷佛沐师兄在她心目中无比强大,事实真相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缓了一缓,突然间想起什么来,急道: “啊呀!沐师兄,你刚才说那些人随便一个都可以轻易拿捏俺们,那他们是不是也能轻易追上俺们?” 沐皓天点头道: “那是自然。” 婧灵追问: “也能轻易制服俺们?” 沐皓天想了下,答: “没错。” “仙灵心脏”只能解性命之忧,她的神只图腾想来也差不多。 婧灵瞪大了眼睛: “那……当时俺们岂不是在玩命!” 沐皓天苦笑道: “不然你以为呢?” 婧灵张口结舌,一只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小包子脸上满满都是震惊后怕之色。 原本在她的理解当中,所谓的危险只是由于对方人多势众,她有神只图腾防护,打不过跑掉就是了,可从来没曾想过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差距。 沐皓天也不禁感到无奈,婧灵明显对修炼等级概念一无所知,否则那时岂能如此淡定,还调皮地配合自己演戏? 现如今回想整件事,全因自己一时冲动,导致两人差点陷入绝境,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此时受她苛责,也是该当。 谁知婧灵不停拍着胸脯,自顾自地后怕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他,很认真说道: “师兄,你真是太厉害啦!” 沐皓天讪讪道: “师妹,你就一点儿都不怕么?” 婧灵点点头,又摇摇头: “与师兄在一块,我便不怕。” 沐皓天笑道: “如果我再告诉你,其实我们早就被人看穿了呢。” “什么?!” 婧灵大吃一惊,“被谁看穿了?” 沐皓天皱眉道:“那个李剑。” 婧灵道:“李剑?” 沐皓天道:“他身上背着一把剑。” 婧灵道:“就是骑大老鼠的?” 沐皓天道:“对,他叫李剑。” 婧灵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他!师兄不是说过:‘此处他才是天’么,那也就不足为奇啦!” 顿了一忽儿,她又疑惑地发问: “可是,骑大老鼠的为啥没来拆穿俺们?” 沐皓天道:“他叫李剑……” 婧灵点头道:“他骑大老鼠。” 沐皓天:“……” “总之,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但他应该是看穿了我们的,或许只是不能够确定吧……毕竟我掏出的两枚刀翎,足以唬人。不过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除他以外,还有一人也早就发现了我们。” 婧灵惊问:“还有?是谁啊?” 沐皓天答:“裴青青。” 婧灵道:“那个向你磕头的?” “咳咳咳!” 沐皓天差点一口气没回过来,呛道:“不是。” 看到婧灵大眼睛转个不停,正冥思苦想,赶紧给提示: “她长了条尾巴。” 婧灵长呼: “哦~~~原来是牠!” 沐皓天满意地点点头,方要开口,陡又听婧灵接着说: “难怪了!我说那只老鼠怎么能长那般大,原来是成精了么?难怪能看穿俺们的底细。” 沐皓天:“…………” 心海之中闪闪烁烁,回忆起裴青青对自己施然行礼的一幕,不禁暗想: 「李剑不能肯定,她却是决然清楚我们底细的,她好像是裴勇的未婚妻,那她为什么不拆穿我们呢?」 忽听婧灵说:“沐师兄,还有么?” 沐皓天一愣:“还有什么?” 婧灵道:“看穿俺们的人。” 想想又加了一句:“或者妖精。” 沐皓天顿时没了脾气,懒洋洋道: “应该只有他们两个,并且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揭穿我们,否则又怎么能轻易脱身?” 婧灵道:“哦,那俺们走嘞!” 说完起身拍拍尘土,整待出发。 眼看这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对这件绝险之事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沐皓天觉得自己身为师兄,还是有义务代师父调教一二,多告知她一些江湖险恶。 于是清了清嗓子,肃然道: “灵儿,此事虽然侥幸平安度过,但这当中其实凶险异常,倘若那时候出了岔子,被人当场识破,那咱俩的生死就全系于人家一念善恶了,你就没什么感想么?” 心中只盼她发誓要刻苦修行,或是警告一下自己以后行事不要冲动也好。 婧灵歪着头一想,说道: “沐师兄,我还是觉得,你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厉害啦。” 沐皓天面皮一僵,绝望道: “除了这个还有么。” 婧灵巧笑嫣然道: “还有你刚才又叫了我‘灵儿’,我很开心。” ◆◆◆ 本章内容又莫名其妙被和谐了下…… 修改之后,效果差强人意,大家想看原版的,请进读者群吧~.~ ps:其实真没什么违规的地方……审核对于新人新作品,有点儿过于敏感啦…… 第五十章 【乘风之术】 艳阳高悬,碧海云天。 葱翠的林层层叠叠铺陈在地,白净的云团团攒攒飘荡于天。 彷佛永世也不能相遇的木与云,在目之所极合并,绣成了一幅青白相间的无瑕画卷。 沐皓天怀抱着婧灵,穿行于山林,时而跃上山岗时,落入眼中的便是这般壮丽美景,直令他心神一清,毅然俯冲而行。 和风畅暖。 鸟儿啾啾地叫,树叶沙沙地响。 风的肌理与骨骼,是一个幻想中的概念,本该虚无缥缈,而在此时此刻,在懒洋洋的日光下,拔身冲驰之间,却好似化出了真形实体,触手可及。 沐皓天心急如焚,向着裴勇所指的方向,翻山越岭,跋涉前进。 也不知道从哪一次俯冲下山开始,他蓦然又感受到,昨天傍晚出现的那种玄异诡奇—— ——触摸到风。 并非气流拂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在虚空中触到、握到、踩到那无形无色无法看见的风。 他还记得很清楚,当时立身山顶,俯视下方,突然心生感应,异想天开,想要掌握风之脉动,抓住风之肌骨,以实现真正的乘风飞行,恣意遨游天空。 然后他从山顶一跃直下,陡遇险境之时,猛在虚空中抓到一种诡秘之物。 此刻想想,那不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风之肌骨? 紧随其后的“听风”之能,也让他的想法得到了印证。彷佛一觉醒来,梦想成真,又惊又喜,又害怕失去。 如此患得患失之中,他却逐渐熟悉乘风的诀窍,双脚宛如踩住风的脊背,低空掠行,偶尔点草踏枝,潇洒写意,不知不觉已不必再向婧灵“借力”。 婧灵早也察觉到,从他的怀里探出脑袋,见他双足踩空,飘荡前行,宛如风筝随风飞舞,速度奇快。 她心中惊异,不由问道: “沐师兄,你这使的是什么法术?好神奇噻。” 沐皓天得意之极,欢畅笑道: “这叫做‘乘风之术’,是我闲暇之余的一点感悟,你若喜欢,等得空了我便教你。” 他其实根本未修道法,自然知道这并非法术——冯虚御风,不用法力不必真气,甚至不耗费他一丝一毫的力气。 而道门的“御气飞行”,那是元婴期才能掌握的一项神通,在此之前,修士都只能以法力驱物御器,仗剑飞空。 武学上的轻身神行则需倾力借势,越是绝顶的轻功越是耗费真气,决然也做不到如此。 他只是想着,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创出一门异术来,理应想个超逸之名,这时候听婧灵一问,福至心灵,便决定称之为“乘风之术”。 至于说日后教导云云,只不过得意之下脱口而出,这异术他自己尚且糊里糊涂,不知从何而生,不知究竟何物,又哪有什么传授之法? 婧灵却信以为真,一边凝看沐师兄的恣情风姿,一边满怀期待,畅想自己日后学会“乘风之术”,与他纵身山林,逍遥伴行。 忽又想到两个师姐同他亲昵无间的一幕幕,鼻子一酸,直觉她们一定会先自己一步学会,时时黏住师兄。 霎时间忐忑不定,有个奇怪的想法落入心田: 「倘若,沐师兄他能够一直像这样抱着我,乘着风一直一直飞下去,再也不因旁人而停,那便该有多好。」 婧灵缩了缩身子,感受着沐皓天那强有力的心跳,痴痴幻想。 “灵儿师妹,你说会有那么凑巧,有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就在附近么?” “灵儿师妹?” “灵儿师妹!” 沐皓天连喊三遍,婧灵才有反应,梦里惊醒一般,抬起头左右乱看,口中急道: “啊!师兄,什么事?” 沐皓天以为她在自己怀里睡去了,瞄了一眼她慌张无措的娇憨神态,顿起玩心,捏着喉咙阴恻恻道: “杀我者,沐皓天!” 婧灵大吃一惊: “谁?谁杀了你?啊不对,沐师兄又杀了谁?” “别紧张,没有谁被杀。” 沐皓天说完便感觉有异,诧问: “不过你为什么要说又?” 婧灵愕然道: “师兄之前不是杀了那个给你磕头的么?” 沐皓天提醒她: “他叫裴勇。” 婧灵道: “哦对,他叫裴勇。” 认真补充: “他给你磕头。” “……” 沐皓天道: “你说的对,但被杀掉的是他哥哥裴智。” 婧灵醒悟道: “啊哦!!那给你磕头的怎么说你杀了他?” “…………” “沐师兄?你怎么了。” 沐师兄沉默了,斟酌片刻时间,才解释说道: “他与他哥哥之间互有生死感应,他吐血时说的那句‘杀我者,沐皓天’,其实是他哥哥临死之前说的话。” “哇噻~~世上竟有这等奇事?” 婧灵先是讶然,继而茅塞顿开, “原来你杀的是他哥哥。” 沐皓天唇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没有杀他哥哥。” 婧灵不解: “那他为啥说你杀了他?” 沐皓天道: “你是说裴勇,还是他哥哥裴智?” 婧灵想了想说: “给你磕头的。” 沐皓天有些无奈: “那个是裴勇,他跟哥哥裴智之间有生死感应,因此……咦,这些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婧灵一吐舌头: “俺忘了嘛。” 沐皓天足下一空,险些御不住风,稳住身形之后,许久也不肯再说话。 许久之后,婧灵道: “沐师兄,俺……我是不是太笨惹你生气了?” 沐皓天摇了摇头: “不怪你,这事我自己也迷糊呢。” 停顿了半晌,婧灵忽道: “师兄我想起来啦!那个给你磕头的人的哥哥,就是俺们半夜时候遭遇的那个又粗又丑长藤怪人对吧?也就是把两位师姐捉走的人。” 沐皓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很不适应她的表述方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婧灵接着道: “我出来时看见那个又粗又丑长藤怪人跟师父打了一架,然后又跟你打了一架,最后他跟那个不男不女阴阳怪人站在一起说话,我当时看到他跪在地上吐血。” 沐皓天讶道: “不男不女阴阳怪人?” 旋而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说话声音尖利、听上去不男不女的锡山老鬼。 忽地心中了悟,她似乎记不住人家的名字,所以专门记他们的特征,于是问道: “你当真看见那个又粗又丑……长藤怪人吐血了?” 婧灵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沐皓天顿觉奇怪,当时天色乌黑,自己离得近,尚且看不清楚,她所站的位置要远得多,又怎能看到呢? 婧灵瞧出他疑惑,便解释道: “我自从得到这个图腾,就能够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还看得很远呢。” 沐皓天终于释然,心想这神只图腾看起来妙用多多,抽空一定要多去了解了解,再向婧灵问问情况,最好想办法自己也整一个。 少顷后自言自语道: “可就算他吐血了,那又怎样?咦!!!他打得我毫无还手之力,全程占尽了上风,又为什么会吐血呢?” 婧灵道: “对呀,我就是一直在想这个。” 沐皓天道: “你方才不是说你已经想到了,快说来听听。” “我是这样想的。” 婧灵舔舔嘴唇,不好意思道, “他既然只跟师父、师兄两个人打过架,那自然是因你们而受伤,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你们哪个人给他下了催命的诅咒?” 沐皓天奇道: “催命的诅咒?” “是啊!小的时候我听我娘说过,乱坟山里会滋生出一种很可怕的鬼怪,叫做蓐丑,隔三差五就会偷偷来村子里勾小孩儿!好可怕呢~ “呃……蓐丑来的时候,大人们都看不见牠,而牠会变作孩童模样,去跟小孩儿们玩,玩着玩着,就会突然念一段咒语给他们听。天黑之前蓐丑就要走,牠走的时候,那些听到过咒语的小孩,就会迷迷糊糊地跟牠走,有几个被爹娘喊住没有走的,等到蓐丑离远了,就会一个接一个死掉的。” 沐皓天听完之后哭笑不得,敢情她是把自己和师父当成了妖怪,本门的《敕鬼经典》却没有关于蓐丑的记载,想来不过是吓唬孩儿的乡野怪谈罢了。 不过她说的催命诅咒倒有点意思,似乎能与裴智之死对应上。 然而他仔细回忆,又好像从没有听师父提起过,自家山门有催命符咒之类的东西。 低思了片晌,倏忽脑海灵光一闪,暗中惊道: 「那时候‘仙灵之心’已然被激发,难不成是……不对,他明明最终避开了,反击也就失效了。可这……」 隐隐觉得此事有极大的关联,眼下却也只能等找到裴智再做打算了。 忽然之间,丝丝风中,一声声噼里啪啦震荡入耳,似乎是鞭子抽打树干的声音! 沐皓天心自一惊,紧跟着又听到如大象冲驰般的沉闷踏地声。 他登时惊惧交加,只拟裴勇与李剑等人已追了上来,但随即又恢复淡定,知道这声音来自遥远处,不必慌张。 当即放缓速度,乘风悠哉悠哉。 谁知道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声音却不见消散,反而越来越响,正讶异中,忽觉怀中婧灵挣动着起了身,下巴抵在自己的左肩上向后探看。 蓦地里她又把身子缩了回来,张口急叫: “沐师兄!快跑呀!” 沐皓天这才惊醒,原来那些声音并非“听风”而来,而是真真切切有人追到了身后。 在空中踉跄一下,拼命稳住身形,颤声问道: “是谁?” 婧灵再次探出头去,瞧了一眼。 缓缓道出一字: “天!” 第五十一章 【夺命狂飙】 天? 沐皓天愣了一瞬,旋即明悟过来,心中大骂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脸上栗栗失色,猝地加速。 先前那些人中,其他的沐皓天自觉大多还可应付一二,惟独这位疑似武魂境界的高手,他连一丝对抗念头也无,那一剑劈断瀑布的震撼景象,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既艳羡又畏惧。 偏生惊心动魄之下,心念杂乱,那乘风之术愈发把持不住,风之肌骨隐隐现现,奇异触感逐渐消失不见。 霎时间身形摇摇荡荡,速度大减。 婧灵一直监视着后方,忽又大叫: “沐师兄快呀!又有人追上来啦!” 沐皓天惊道: “谁?!” “给你磕头的!” 沐皓天颈后寒毛乍起,这裴勇堂堂藤人族高手,却被自己唬得跪地磕头,倘若得知真相,势必与自己不共戴天。 当下余光往后瞥视,猛看到林木间双藤飞舞! 半隐半现中,只见那裴勇一颗大头摇摆不休,整个人犹如一只猿猴,甩藤缠住高处树枝,奋力一拉!身子便飞空荡出近十丈。而后再甩一藤,重复此套动作,左右开张,行速极其惊人。 另有一侧密林,林盖顶上禽鸟蓬然展翅,惊飞贯通,急进如龙。 那李剑驾驭巨獭奔行于密林之中,速度竟也丝毫不逊于藤人裴勇。 见此情形,沐皓天心魂大震,瞬时骇入胸臆,彻底对风失去掌控,抱婧灵险险落地。 电光石火间,他挺腰扬颈,一只手直插婧灵胸脯,铆足了劲,大吼一声: “灵儿师妹~~~给我力量~~~” 奋起双腿,玩命奔飞。 神只图腾之力凶猛灌入,奔行速度激增,双腿甩如车轮,滚滚狂飙。 沐皓天豪气顿起,放声怒啸,音震林涛!刹那间长风骤荡,八方壑谷曲回鸣响,突一下惊得那只巨獭四肢打战,一个踉跄,在林中撞断无数枝桠,行动阻滞下去。 那裴勇与李剑乍的也被吓了一跳,一时顿住,双双惊疑道: 「难不成我搞错了,他其实是真材实料?」 不过随即二人一同跃到高处,又见沐皓天奔速虽奇快无比,但晃头攒肩,体态丑陋,甚是狼狈,分明是在逃窜。 暗骂了一声他娘个西皮,连忙各施手段,继续追赶。 沐皓天惊逃片晌,早已忘了方向,只知道绝不能让他们追上!图腾之力在体内疯转,紧抱婧灵,足影交叠,身后叶舞尘扬,卷出一条滚滚长烟。 不料就是这般奋了命地奔驰,在他耳中,后方的追赶动静却越来越大。 突然间脑后发凉,有一种大难临头之感! 想也不想,抬脚猛踹侧方一棵大树主干,蹬出半尺深痕,折身转向。 身后轰隆一大响,木屑炸裂激射,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树应声倾倒。 沐皓天飞睨一眼,原是那李剑挥剑斩出的一道气芒,随手而发,竟而威力至此!不由心头大凛,强忍着陡然转向带来的不适之感,夺路竞逃。 逃出几十步,突又感觉如芒刺背,心知是那李剑气机锁定,武魂境界真气远远强于先天境,气机虽没有质变,却也浑厚数倍不止。 一箭范围,几乎避无可避! 正思量要不要干脆硬接一道剑气,赌一把“仙灵之心”救命。 忽然怀中的婧灵奋劲挣扎,双腿分劈勾住他腰,双手从他肩颈绕过,腹顶腹,胸贴胸,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以手脚护住后方。 但听破空之声大作!却是李剑一击失手,索性停止追赶,定身树冠,精准锁定沐皓天之后,倾势一剑发出。 剑气将要及身,婧灵胸口上的图腾蓦然黑光耀亮,手脚受剑气所激之处,瞬间蓬出数个弧形光罩。 只听到“硼”的一声轻响,沐皓天的背后却彷佛焦雷崩炸,登时身不由己,被冲撞之力猛烈震飞出去。 树冠之顶,李剑见状“咦”了一声,目中透露出震惊之色,踏枝而立,遥遥观望,没有再动身追击。 沐皓天一连冲飞出去百步,直感到脚掌剧痛。刚才的那道剑气居高临下,斜斩而至,尽管大部分的劲力已被神只图腾护主的光罩消去,他的双脚却仍然承力过巨,伤到了筋骨。 然而他不敢松懈,靠着那股冲击力与追敌拉开一段距离,竭力保持奔速,同时分神聚意,试图感知风的气息。 不一时,他察觉耳中听到的只剩下藤条摇树之声,借转向之时电光一瞥,果然只有那裴勇仍在追击,却不知李剑是放弃了,还是只暂作休整。 忽听得后方裴勇怒声大骂道: “小杂毛!臭不要脸的小杂毛!” “敢骗你爷爷我,烂裤裆的玩意儿,快滚过来磕够一百个响头再走!” 那裴勇在林中忽隐忽没,没有看到方才那一幕,以为李剑两剑皆空,不由对他看轻了几分。 旋又想到他和裴青青早已发现,却故意要让自己丢尽脸面,满腔怫郁无处发泄,尽数倾注到沐皓天身上。 “小杂毛烂裤裆!有种报上名来!” “小杂毛烂裤裆!有种停步一战!” 裴勇一边甩藤飞荡,一边气运丹田,极尽毒骂,可想而知他自觉受到了多大的污辱。 沐皓天听在耳里,有苦难言,只能腹中大诽: 「咱们无冤无仇,只不过意外受你几十记响头,我又没让你行此大礼,你何苦要咒我烂裤裆?」 这一分心,距离又被拉进,裴勇那蕴有真气的赫赫吼声如在脑畔,他清楚这样下去可不行,须得走个空旷之地,让猿猴无树可荡。 就在这时,只听婧灵在他耳边快声叫道: “师兄,那磕头的会攀树,俺们走大路!” 两人想到了一块,沐皓天当即平衡好身体,气通足下,双腿紧绷,跟流浪蛤蟆也似的威猛一蹦! 一下蹦飞四丈有余,半个身子超出树顶,眼光迅快远探。 可惜满目春树,郁郁苍苍,只瞧见左前方大约两里外有一个小山头。 心念急转,再一次飞踹树干,转向猛冲。 冲不到半程,斗然唳唳风响,一根藤条紧跟而至,“噼啪”鞭击在他右侧,着地轰起枯枝沙土,溅射到身体几处,嚯嚯生疼。 这一下险之又险,沐皓天反倒没有先前那么慌张,头脑冷静,惊而不乱,耳朵听风辩位,疾行中细心协调身体,又接连避开好几下鞭击、枪刺、绳缠。 时而甩袖向后,以机扩击发暗器,乱射一通,以求滞敌。 裴勇不料他如此难缠,明明已近在咫尺,却像在追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久拿不住,恼羞成怒,口中咆哮不止。 追赶之时,双藤飞荡,如有神助,可到了近处,林木反成阻碍,不光施展不开霸藤,还大大干扰气机。 这样一来,裴勇虽然憋怒已极,却莫可奈何,只能死死啃住距离,抽空放几下冷箭。 他心中也在纳闷,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般高强度奔袭,照理说非先天高手无法坚持,可他若有先天境,放手一战便是,又何须狼狈逃窜? 忽一次腾高之际,裴勇瞧见正前方有一座小山头,暗暗一喜,寻思着到了山顶,何愁逮他不住?也不信自己真气不及他体力充沛,便不再急着追上前,安心吊在后面。 时不时向他两侧甩上一鞭,逼他走正中间。 裴勇自不知这下正合沐皓天之意,眼看小杂毛顺自己所想奔向那山顶处,自以为驱赶猪猡、猫戏老鼠,不禁得意洋洋,终觉出了口恶气。 双方情投意合,互不干扰,山顶处眨眼就到。 沐皓天先到一步,驻足向前张望,只觉豁然间天高地阔,精神为之一振。 一眼扫过,脸上却登时变了颜色。 这山头的背面是缓坡,看着不高,另一侧竟是一处奇险断崖,笔直危立,高低落差足有上百丈! 崖下植被零落,河流横亘,左右各延展出去,一条大路依河而建,大河中几条轻舟扬帆逐流,在极目远处,似乎有个渡口。 “怎么不逃了?继续逃啊!!” 犹豫这稍顷工夫,裴勇业已追至,缓步逼近,面上狞笑,话中讥嘲。 沐皓天退无可退,回转身体,气喘如牛,张口还想与他周旋几句。 突见到远处林顶有一人脚踩飞剑,疾速掠来,心大震!“御器飞行”是道法修行破入筑基期的标志之一,万想不到先前那些人中还有筑基修士。 道家秘法玄诡莫测,难保不会有人能破了“仙灵心脏”和婧灵的神只图腾。 又见那林中枝桠乱颤,显然还有人在地面奔冲。飞空者隔一段便在半空中盘旋稍候,为下方之人指向,样貌瞧得不真切,只大致认出是那三个世家子弟其一。 退路既断,沐皓天便即有了决断。 眼见那裴勇步步紧逼,满脸凶戾,眉目中的幽怨却怎么也掩盖不去。 忽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恳求的一幕,值此危局之际,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童心顿起,忍不住想逗他一逗。 当即以右臂抱紧婧灵,横张左臂,缓缓转了个半圆,待左手转到胸前时,指上已掐出一个古怪印诀,猛地里向前一递,斗然一声断喝: “吓!!!” 裴勇见他神叨叨走了一套法门,还当他要施放什么厉害法术,急忙停步,操藤挡住大头,骇然道: “什么?!” 沐皓天不慌不忙,做个收功手势,神情十分严肃地道: “不准过来,否则我要跳下去了!” 裴勇一听才知被戏弄,恼怒之余,倒也有些佩服他的胆气,侧过大头一看他身后的断崖,哈哈大笑道: “小杂毛,有种你跳啊!” 沐皓天转身就跳。 第五十二章 【猫鼠游戏】 裴勇没料到他如此有种,一时惊得愕在了原处。 随即冲前两步,探头往崖下望去。 只见那个小贼左手抱着女孩,右手高举,虚抓一团空气。手上空空,脚底亦是空空,身子却悠悠然似一片落叶,飘荡而下。 忽回头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白牙。 这一手凭虚踏风,登时将藤人高手震住,自忖无法做到,心中既惊且诧。但看到对方那耀武扬威似的笑容,想起李剑说他与自己未婚妻眉来眼去之事,熊熊怒火又复重燃。 裴勇张口狂嗥,发誓要亲手拿住这小杂毛,痛加折辱,一雪前耻。 当下也不等待援手到达,认准断崖横面稀疏生长的松树,纵身一跳! 长藤飞甩,缠住一根松枝,同时运转真气使上轻身功夫,又似猿猴一般,攀树荡下崖去。 “沐师兄快跑呀!!那个磕头的又跟来啦!” 婧灵立时发现,大叫提醒。 这声“磕头的”差点没把裴勇送走,霸藤吊住的枝桠咔嚓而断,连人带藤向下急跌了数丈,才险险缠住一根树干。 裴勇急怒攻心,张口嗷呜怪啸! “这藤人妖怪,真是阴魂不散。” 沐皓天见其穷追不舍,彷佛有夺妻之恨,心中忿忿不平,不由想道: 「都说人如其名,看来只准一半,裴家老母一胎双胞,儿名取意为“智勇双全”,那裴智固然不见有什么大智,这个裴勇倒是十分之勇。」 面对如此勇人,他大感头疼,却也无可奈何。 乘风之术不耗体力,只依赖心神,心情开畅之时,丝毫也不觉疲累,心神不定却容易出现失误。勉力凝神御风,时间久了,渐渐感到有些吃不消。 他估摸着光靠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还是靠山吃山—— ——多向婧灵“借力”为妙,于是乘风飘向大路,尽可能掠到远处。 裴勇攀岩直下,抢先落到了实地,看定方位,施展轻功暴起直追。 沐皓天乘风飞出很远,落地前回身望了一眼,见那裴勇虽远在二里之外,但锲而不舍,追赶得非常快! 一着急,连招呼也没打一声,轻车熟路,手探婧灵胸脯,骈指按住图腾,拔腿狂奔。 在河边大道奔驰,有神只图腾之力的加持,行速并不逊色上乘轻功,何况那裴勇身法着实一般,只凭借先天之能强追猛赶。 双方都竭尽全力,差距始终维持在两三里,渐渐变成了比拼耐力。 大约奔驰了数里之后,大道上逐渐有了些行人,沐皓天和裴勇一前一后,接连飞冲而过,扬起大卷灰尘。 行人见状纷纷躲避,道路两旁咳嗽之声连连,叫骂之声亦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沐皓天和裴勇的亲朋好友个个都成了名人,其中又以二人的老母声势最为鼎盛。 沐皓天连父母是谁都不清楚,自然不会介意,兀自发力狂奔。 他初通乘风之术便频繁运用,心神实已疲惫不堪,几经奔逃之下,体能也亟待耗尽,暗中正叫苦不迭。 实不知那裴勇心中震骇远胜于他! 裴勇眼见他怀里抱了一人,平地上比拼脚力,居然尤胜自己,莫名地生出一丝怯意,行动也迟滞了不少。 沐皓天点足飞步,咬牙坚持。婧灵则双眼紧闭,一心一意控制图腾,奋劲向他渡力。 两人同心协力之下,慢慢将那裴勇甩开。 不久之后,临近了崖顶远眺时望到的渡口,沐皓天已身心俱累,就要不顾一切停下来与裴勇决一死战。 突然之间!他看见前方有一人低空掠行,迎面飞来。 双向奔赴,眨眼将至。 认清那人样貌,沐皓天大吃一惊,心生慌乱,但紧接着他又怒发冲冠,猛刹停脚步。 赫然大吼道: “锡山老狗!!!” 话音伴随吐沫星子喷射,双方错身而过。 那人面色剧变,浑身大震,从御空的法器上跌落,下地滚了个灰头土脸。 沐皓天不料自己一吼之力,竟如此生猛,霎时胆气雄壮,拔出“斩妖屠龙大法剑”,就往那仓皇爬起的锡山老鬼逼了过去。 神威凛凛道: “老狗!我师妹呢?!” 他陡遇此獠,立刻想到莺儿燕儿,又急又怒,竟对这位筑基修士再无分毫的畏忌。 那老鬼披头散发,极为狼狈,爬起后趔趄后退,瞪着沐皓天,满面危惧,一条狭长疤痕挤成了三截。 只见他迅速抬手,一指来时方向,哆哆嗦嗦道: “你的师妹们,都在……都在那边,全都……全都安然无恙。” 言毕扭头飞跑,跌撞跑出十来步,重新御器而上,抱头鼠窜。 徒留沐皓天站在原地一脸愕然。 ※※※ ※※※ 落在后方的裴勇久追无果,不由得消极丧气,虽硬着头皮在追,但速度已慢慢慢了下去。 突然之间!他看见前方慌张飞来的老鬼,一下记起兄长身死之事。 猛然大叫道: “锡山老鬼!!!” 哪知那老鬼已彻底成了惊弓之鸟,被他一叫,在半空中又一个趔趄,歪扭身子摔落下来,连滚带爬,还想再跑。 裴勇闪身拦住他,高声质问道: “锡山老鬼!我哥他是怎么死的?那沐皓天呢?” 老鬼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去,头也不回,反手指向来路,颤声说道: “他来了!” 祭出法器,飞空遁走。 裴勇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大震! 他虽发誓要为兄长报仇,急于查知“沐皓天”的身份,但那是指望本族长辈出头,哪知竟马上就要与这煞神遭遇? 眼瞅着老鬼面无人色,仓皇跑路,只怕正是受那沐皓天追杀,骇然忖道: 「那沐皓天神通广大,连我哥和这老鬼合力之下也落得一死一逃,我上去不是枉自送命?」 这样一想,只骇得魂飞魄荡,径直转身,拔腿飞奔,反追锡山老鬼而去。 顷刻间,猫鼠双方角色对调,世事无常,莫过如此。 ※※※ ※※※ 却说刚才沐皓天向老鬼追出几步,便见他御器飞走,自知无力追上,只能收剑停步。 他望着那个宛如丧家之犬的背影,不自禁地摸了摸鼻子。 这一幕…… 相似弗如。 “都在前方,全都安然无恙?” 默念那老鬼临跑之言,沐皓天直感错愕茫然,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更不知他为何见到自己就跟见了鬼一样。 侧过身子,站在路中央,左看看,右看看,踯躅半晌也没见裴勇追上来,心觉奇怪。 忽觉得怀中麻痒,低下头去,发现婧灵神色古怪,直直地看向自己,不由纳闷: 「她干嘛摸我?」 怀中的动作仍在继续,一会跟小鸡啄米似的击点胸膛,一会又使劲地往外拉扯衣服。 沐皓天只当女孩贪玩,没去理会,却听婧灵格格一笑,说道: “师兄,你怎么有根硬邦邦的东西顶着我?我好痒啊。” 闻言沐皓天大为讶异,还没说话,只瞧见自己的身前衣服隆起,确然在往婧灵身上顶来顶去,愣住了数息,蓦地又惊又喜,隔衣一把抓住那东西。 开心大叫道: “十里相思!” 将婧灵平稳放到地上,掀开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伸手进去摸索,用两指捏住,掏出来一朵怒放的绯红色海棠。 沐皓天喜形于色,轻轻松开了手。 “十里相思”浮空泛光,升过头顶,徐徐向前飘荡。 婧灵仰面望道: “是燕儿师姐?” 沐皓天重重点头,迈步追随海棠。 “师兄,等等我!” 婧灵受抱久了,有些腿麻,站原地拍打了几下,再抬头时却发现沐皓天已穿入渡口外围的人流,对自己呼叫充耳不闻,于是赶紧飞步跟上。 两人追花而行,见路上游人渐密,原是来到了渡口左近,人群中有的看到这奇花异象,多驻足观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沐皓天的视线斜斜向上,只用余光躲避众人,不一时,但见那朵花儿飞得越来越快,他的心也跟着跳越来越快: 「十里相思,十里相思,燕儿就在不远之外!」 码头附近游客不少,入口处有几家茶摊,里头坐满了等候登船的人,其中便有一些奇装异服之人,在打量着他。 沐皓天眼中却只剩那朵十里相思,对周遭的一切尽皆瞧不见了。 过了渡口,又行片刻,忽然望到路的远端人影幢幢,似有几人快步而来,再瞧上两眼,便已依稀认出身形样貌。 沐皓天倏一下超越了十里相思,以足尖飞点地面,纵声大叫道: “莺儿!燕儿!” 话音随风飞荡而去。 少顷,那端也远远送回来异口同声的两个呼唤: “沐师兄!!” 第五十三章 【云交雨合】 河畔柳絮纷扬,花草芳香,时而有几只黄莺与金腰燕子从竹篁里飞出来,悠然从人们的头顶掠过,自得啭唱。 沐皓天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扑身而来的双姝,用力之猛,彷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心里。 雪莺和雨燕一齐将头扎进他胸怀,一左一右,贴紧摩挲,嘤嘤嘁嘁,双双哭成了泪人儿。 雨燕的小脸整张埋在沐皓天衣上,头发不停拱着他的下巴,抽噎着道: “呜呜……沐师兄,呜呜……我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莺双肩颤动,细声吞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没事了,没事了。” 沐皓天鼻尖酸涩,心疼不已,两手分别轻拍双姝的后脑勺,温柔地安抚着她们。 没多久婧灵追上来,看到两位师姐安然无恙,满心欢喜,束手站到一旁,没有去打扰三人。 两朵姗姗来迟的绯红颜色海棠,在依偎的少男少女身旁相遇,合而为一,花瓣缓缓收聚。 倏忽光芒散去,跌落在地。 婧灵瞧在眼里,正想去捡,忽见有一人抢先弯腰拾花,分开捏在了手里,起身后一动不动,只是凝住目光,瞧着那对“十里相思”。 婧灵以为他要抢夺宝贝,急喊道: “喂!你做什么?” 那人听若惘闻,自顾发怔。 沐皓天闻声却是一惊,转头去看,只见那人身形颀长,满脸的络腮胡子,一经河风吹扬,登时虬髯戟张,遮盖得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沐皓天在他脸上细细瞧了几眼,只觉出他鼻梁高挺,双眼清澄明亮,裸露在外的皮肤细腻又白净,由此可见年纪较青。 顺下端量,他的上身穿了一件银丝纹线白衣,颇具富贵公子的气态,下身却着一条黑褐色的练功长裤,以虎皮腰带系住,上下这么一衬,彰显出一股子怪异。 这副不伦不类的样貌装束,立时让沐皓天想起了记忆中的白马居士,心中微微一讶。 又见他的双手各捏住一只花骨朵,放在身前看得怔怔出神,便即开口道: “这位兄台,那‘十里相思’是我师妹的心爱之物,请你还给我们罢。” 那青年“啊”的一声如梦方醒,不加犹豫地将两朵花儿递到沐皓天的面前。 沐皓天微笑点头,伸手接过。 这时双姝依次从他怀里钻了出来,雨燕脸上泪痕未干,却朝那白衣大胡子笑道: “塔山大哥,这位就是我与你说的沐师兄啦!” 塔山大哥? 沐皓天怔了一下,雪莺仰头看他,轻轻说道: “师兄,今儿要多亏塔山大哥救了我们。” 此言一出,沐皓天当即放开双姝,面对塔山,躬身一揖到底,正色道: “塔山大哥!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上小弟的,听凭差遣。” “不不不不,千万别这样,我其实没出什么力的。” 塔山张着双手,连连摇动,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沐皓天再次抱拳一揖,铭记心底,不再多言。看他伸手挠头,姿态憨厚,一双澄澈的眼却在有意无意端详自己,心下不禁一奇。 忽听雨燕说: “沐师兄,塔山大哥可厉害啦!一棒子就将那个藤蛇怪打得稀巴烂。” 那塔山忙道: “雨燕妹子说笑了,我哪儿有那般能耐?” 摇摇头只是苦笑。 「藤蛇怪?那说的就是裴智了!」 听闻此人一棒子打死裴智,沐皓天大吃一惊,诧然重新打量过去。只觉他个子虽高,但并不强壮,浑身上下似乎只有一脸大胡子能匹配“塔山”这般威猛的名字。 又见雨燕跑到他的身边,挽起袖子去拿什么东西,这才发现,那地上竟然立着一根十分粗壮的狼牙棒。 “当时塔山大哥就是这样……” 雨燕费劲巴拉去提狼牙棒的把柄,使了吃奶的劲,想要做出个挥舞动作,但只举起几寸便力不能及,“咣隆”一下脱手砸落在地。 她吐吐舌头,退了回来。 塔山面露憨笑,弓下腰去,单手将那狼牙棒抄起,顺势抗到了肩头,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见此,沐皓天心中惊奇更甚。 炼筋锻体是道玄武极山必修一课,雨燕虽算不上用功,但也跟着自己练了好几年,提个百八十斤的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根狼牙棒的重量明显远超百斤,那塔山却举重若轻,以之为武器,膂力精强之至,说是天生神力也不为过。 可即便如此,雨燕声称裴智被塔山一棒子打得稀巴烂,还是让沐皓天感到无法思议,当即低声向双姝问询。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双姝一个描述一个添补,三言两语便讲明白了。 原来她二人确实是被那裴智与锡山老鬼所擒,裴智捉住雨燕,老鬼则挟持雪莺,竞速急行,中途只停歇了一下。整个过程无太多曲折,唯一引起沐皓天注意的,就是那裴智多次吐血之事。 而在不久之前,就在前方十里处,四人正好撞上了这位塔山大哥。 塔山眼光锐利,发现两个少女竟被强人挟持,路见不平一声吼,横棒拦下那老鬼和裴智。 裴智大怒,把雨燕往边上一丢,就冲上去与塔山相斗。 岂料还未有一合,那根霸藤一触上狼牙棒,裴智陡然大口咳血,神情可怖之极,大吼一句,整个人刹那之间四分五裂,就此暴毙而死。 谈及裴智当时的血腥惨状,双姝都一脸的骇然惊怖,沐皓天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也感觉不寒而栗。 “沐师兄你不知道,那个刀疤怪在我们面前狠霸霸的,叫一个耀武扬威,哪知也那么不济,当场就被吓破了胆,丢下姐姐落荒而逃啦。” 雨燕一边数落他人,一边张手轻轻拍打着自己心口,显是犹有余悸。 “刀疤怪?” 听到这个外号,沐皓天哑然失笑,有了与婧灵聊天的经验,他马上便明白过来“刀疤怪”正是锡山老鬼,心道: 「难怪那时候老鬼仓惶失措,见到我就跟见了鬼一般,扭头就跑。可是,以他筑基期的眼力,也相信那是我下的诅咒么?」 他自不知,锡山老鬼早在与他刀剑相击发生诡异之时,就在深心处埋下了恐惧。后来见裴智莫名受伤,并且一路咳血,猛想起裴智与他相斗时的异端,疑心渐重。 最后裴智吼出“杀我者,沐皓天”,紧接着爆裂惨死的一幕,对老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认定是沐皓天施邪术隔空杀人。 连自己体内先后与寒文静、沐鼎真交手而落下的伤势,也开始隐隐作痛,彷佛也跟那裴智一般中了邪术,蓦地里肝胆尽碎,惶怖而逃。 沐皓天心中对此事虽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还不敢确定,于是问双姝道: “莺儿燕儿,那裴智在临死之前,当真说了‘杀我者,沐皓天’么?” 第五十四章 【寒宫仙子】(恭喜本书迎来第一位盟主挚醉金迷) 双姝闻言,面对面看了一眼,双双点了点头。 雨燕见沐皓天眉关紧锁,还以为他不相信,便说道: “此事塔山大哥也可以作证的。” 转头看向塔山,道: “对吧塔山大哥!” “确然如此,那一幕便发生在我的眼前。” 塔山的神情甚是肃穆,确认过后,对沐皓天一抱拳: “沐兄弟神功盖世,塔山当真惊佩之至。” 这回轮到了沐皓天摇头苦笑,抱拳还礼道: “塔山大哥,请你直言不讳,那个藤人……真的不是你出手杀死的么?” 心下自想: 「那裴勇说,还有家族长辈在澜州做客,不日就会来沧州。智勇二人身为小辈已远胜普通先天高手,这么一看,那藤人一族的实力极为强横,塔山大哥心有顾虑也是正常。此事总归是因我们而起,倘若他不愿意承认,我自行接下便是。」 却听塔山正声道: “是就是,非就非,男儿顶天立地敢作敢为,但是那人确实非我所杀。” 这番话说得沐皓天暗里大叫惭愧,再次抱拳: “多谢塔山大哥坦言。” 塔山张手摞了一把络腮胡子,语带惊奇道: “但话说回来,那人死状奇异……唔,可以说惊悚至极!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等手段,当时也被骇了一跳。本想跟着两位妹子,一见此等奇士的庐山真面目,可现在看来,沐兄弟对此也是不明就里啊?” “正是,小弟才疏学浅,苦练多年仍是区区后天,又何德何能去击杀一位先天高手?更别提施展那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了。” 沐皓天言辞诚恳,语调平静,心海之中其实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巨浪。 倘若裴智确非塔山所杀,那他的死只剩下一种解释。 仙灵心脏! 仙灵之心不动则已,一经触发,便无往不利,有生以来都是如此! 这一次的情况十分特殊,仙灵之心激发瞬间,那裴智或许是凭霸藤异能,敏锐察觉到危险,及时收手轰击地面,放弃袭杀,转为制服。 然而就是这样,裴智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反击,裂体而亡! 沐皓天心潮澎湃,如若推测为真,这仙灵心脏居然霸道至此,那它简直是世间一等一的神物!威能…… 实在不可想象。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又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我身上呢?难道真的如师父所戏称,是我的前世遗物么?」 沐皓天扪心三问,却一如既往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沐师兄。” “沐师兄?” “沐师兄!” 耳畔接连响起的三声娇嫩呼唤,将沐皓天从沉思中唤醒过来,他聚拢游离的目光,只见雪莺、雨燕、婧灵三个人合在一块,三双靓眸正一眨一眨地瞧着自己。 沐皓天伸指点了点鼻梁,笑道: “师妹,你们怎么啦?” 双姝同时启唇,同过去一样被雨燕抢了先: “沐师兄,怎么只有你们俩过来?我和姐姐刚才问小师妹呢,她却怎么也不肯说,只是眼巴巴望着你。” 沐皓天一时语塞,师父师姐的抉择之事,自己大喜之下虽然不再介怀,还因“剑破苍穹派”的威胁担心他们安危,但却没想好怎样跟师妹解释,支吾半晌才说道: “当时的形势复杂,说来话长了,师父和师姐晚点儿自会找过来的。” 说完之后怕雨燕再追问,转向一直等在边上的塔山,说道: “塔山大哥,我们都是道玄武极山的弟子,师父名为沐鼎真,还未敢请教大哥师从何派。” 塔山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我是塔山派的弟子,我师父就是我自己。” 沐皓天噎了一下,还是道: “久仰久仰,不知塔山大哥将去往何处?” 塔山憨笑道: “我没什么事,跟你们一块就好。” 沐皓天再一次噎住,下意识地感觉对方目的不纯,但他转念又想: 「这位塔山大哥实力非凡,性格却忠厚憨实,他肯与我们同行,求之不得才是,实不该胡乱揣测人家。」 正想说要在此地等待师父师姐,却听雨燕欣然说道: “塔山大哥,你先前不是说要赶去华金城,见识见识那位从月亮上下凡来的寒宫仙子么?我师兄也想见识见识,咱们就一块去吧!” 她说完这句,便跑过来挽住沐皓天的手臂,笑眼焕彩道: “沐师兄,咱们也去城里好不好?据说那位寒宫仙子,美貌倾城绝世,说不定正是你前世爱慕的那位呦!” “咳咳咳,什么寒宫仙子?” 沐皓天拍着胸口连咳几下,这前世之说每每都会让他想到自家后山圈养的母猪——雨燕取名“前世缘”,尴尬到无地自容。 但他对雨燕所说的那位寒宫仙子,却是莫名感到好奇。 雨燕和雪莺一齐望向了塔山。 “哦,是这样的。” 塔山会意,解释道, “沧州龙家的十三公子,近来召集西北郡各家各派的修炼人士,宣称共谋大事。三日之后,那龙十三要在华金城举办‘誓师大会’,广邀各路豪杰参加,为此还捉了一位道家名门的圣女,作为誓师彩头。” 雨燕问: “什么叫誓师彩头?” 塔山答: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想来是进行比试,然后送给夺魁之人罢。” 雨燕又问: “拿什么送人?” 塔山再答: “那位圣女。” 雨燕登时生气道: “这岂不是把人当做物品?” 婧灵年未及笄,双姝也才十六岁,都是天真烂漫年纪,听到竟有这等荒唐无理事,同为女子,三人都大为不忿,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塔山张了张口,不知要怎么说。 忽然沐皓天向他道: “塔山大哥,那、那位圣女,她是什么人……你……你对她有所了解么?” 塔山点点头道: “消息四处通告,大家都知道啊。她昔日是月神州月神宫的圣女,据传是容颜倾世、天仙资质,呃……还有一堆风飘飘的措辞,我也记不太全了,总之全都是形容她美丽绝尘,世所罕有,大有胡海吹嘘之嫌,她的名字,也取得像天上的寒宫仙子,叫什么……” 侧头略略一想,道: “寒文静。” ????? ????? 回答一下书友之问: 为什么堂堂“疑似女主”,取了一个听起来好普通的名字? 这当然并非作者没文化(其实拿本诗经就能取一大堆),或者说作者懒…… 主要原因在于,现如今,家长取名诗经风盛行,各种雨涵、子轩、芷欣、紫萱、冰凝,早已烂大街也似,重名率极高。 包括很多古典网文,好听的古风名多如牛毛,b格满满,却又审美疲劳。 在这种时代潮流下,私以为,文静这种简简单单的名字,反而有一种卓然的美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作者的一点点私心作祟,老书友们知道,这里不便再提~ 关于本书角色名,后续出场的人物会非常多,名字有俗有雅,不拘一格。 一定竭尽全力为大家打造一个多姿多彩的幻想世界。 恭祝各位读者君阅读愉快,天天都开心,飞羽今后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剧情。 以上~ 敬谢每一位读者。 第五十五章 【那一场雨】 「是她!」 沐皓天心神剧烈震动,彷佛在一霎之间被霹雳当头打中,身子在原地晃了几晃,突然拔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塔山的手臂,急道: “请大哥带我去!” 他激动之下,手上无知觉地用上了劲力,塔山却满不在乎,任他紧抓自己手臂,淡淡说道: “沐兄弟别急,咱们从这个狮子河渡口顺流而下,不到两个时辰便能抵达华金城。” “好……好……那就好。” 沐皓天口中喃喃,慢慢撤回了手。 塔山见他接连失态,心生诧异,便问道: “沐兄弟莫非认识这位寒仙子?” 沐皓天下意识地否认: “不,不,我不认识她……” 塔山深看他一眼,缓声道: “古人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完这一句,忽却叹了一声短气,再道: “古人又曰:非我之物莫惦念,非我之情莫强求。倘若求不可得,沐兄弟还是要看开一些。” 言下俨然误以为他也是那位寒仙子的诸多爱慕之徒之一。 沐皓天脸色微微一红,苦笑着,也不懂如何辩解,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到底是由于寒文静救过他的性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而他姿态反常,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雨燕都瞧出了猫腻,当即拗了他一下,恼呼呼道: “沐师兄~~~只是听了几句坊间谣言,你便春心萌动了么?那什么天上仙子、倾城绝世,传扬得玄乎其玄,依我看,不过是些勾引人的烟幕,指不定本尊是个人不像人,鬼不像……的丑八怪了。” 沐皓天揉着被雨燕拗疼的痒痒肉,心道:「傻燕儿,她可不是丑八怪。」 勉强压抑心绪,轻手拍了拍雨燕的脑门,强颜欢笑道: “傻燕儿,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我有这般像天一样大的福分,整天泡在你们几个美若天仙的师妹堆里,怎么还能对别人多瞧上一眼?我只是想,咱们尽快到城里等待,师父跟师姐也能快点找过来。” “哼,你知道就好。” 雨燕虽这样说,但跟姐姐雪莺一起都狐疑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信。 只有婧灵认同他的说法,说道: “沐师兄说的有道理,俺们跑出来太远,俺已经……” 雨燕打岔道: “小师妹,我不是教你赶紧把口音改过来么,你怎么老是忘?” “是,师姐……” 婧灵红着脸应了一句,再向沐皓天说道: “师兄,俺……我跟弟弟们已经感应不到了,师父他们若寻不到人,应该也会进城,咱们早点去城里等着也好。” 她其实还有一点点私心羞于启齿,她出生于小山村,父母失踪之后,便即带两个弟弟四处打劫流浪,有生以来竟从未进过城,总听人说城里繁华,着实也想去长长见识。 沐皓天忙道: “那就这样定了!塔山大哥,我们一起走罢。” 塔山点头赞成,双姝也没有异议,几人整待动身,不料这时婧灵忽然走到沐皓天的跟前,二话不说,提手就去解衣领。 沐皓天大惊失色,慌忙按住她手,小声道: “不……不用借力。” 瞧着婧灵一对杏眼水汽漾动,满满的都是疑惑不解,瞬时之间头大如斗,俯下身子靠到她耳侧,郑重说道: “灵儿师妹,你切记!从今往后,不要轻易让人看你胸前的图案,也不要让人使用那图腾之力,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能给人摸……摸……碰你的胸脯,尤其是男人。” 婧灵察觉沐师兄刻意压低了声音,便也压声说道: “不然便会怎样?” 沐皓天无奈,吓唬她: “会死掉!” 婧灵骇然道: “啊?那我快死了!” 沐皓天惊道: “那怎么会?” 婧灵问他: “师兄是男人么?” “我……” 沐皓天顿时明白了过来,气馁道: “我是。” 婧灵又问: “那师兄不是都看过,也碰过,也使用过了么?” 沐皓天脸颊发烫,瞄了一眼慢慢围上来的双姝,还有一直等着他们的塔山大哥,情急道: “那只我一个,其他人都不可以。” 顿了下,补充道: “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婧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了然道: “噢,那我明白了。” 沐皓天大奇: “你明白什么了?” 婧灵垫了脚尖凑近他脸,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师兄不是个男人。” 说完退了回来,瞧见沐师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阴晴变换不停,忙道: “这是个秘密,我不告诉别人。” 沐皓天:“…………”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雨燕这时傍了上来,怀疑的眼光在二人的面上游来荡去,雪莺在旁边安静看着,也是一脸的好奇。 沐皓天直起身,顺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道: “时候不早了,走啦走啦走啦!” 拉着塔山大哥就往那渡口走去。 见他耍赖,双姝只好作罢,转去问婧灵。婧灵却一口咬定沐师兄不让说,双姝无可奈何,只能一起跟了上去。 倘若没有外人在场,沐皓天自然要被两位师妹围在当中,莺语燕啼一番,必定还要经受她们的盘问。 不过此刻他幸而得以脱困,与塔山并肩走在前面,三女则跟在后边,娇声笑谈。 这才脱离险境不久,少女们便无忧无扰,当真纯白无邪之极,沐皓天看在眼里,唇角不禁勾起一缕会心的笑意。 塔山肩扛狼牙棒,走路大摇大摆,虎虎生风,忽却叹道: “沐兄弟,你竟能拥有如此的佳缘良配,真是让我又羡又妒。” 沐皓天一愣,笑道: “塔山大哥,我跟师妹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彼此间亲如兄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塔山自摇摇头,缓缓说道: “清莹竹马,羞颜未开。 芳心既许,切莫辜负。” 此话没头没脑,也根本不像憨厚的“塔山”能说出来的话,沐皓天却是听得一阵心动神摇,霎那间呼吸堵在胸臆,许久也不能平息。 莺儿燕儿的心意,他当真不知么? 早几年时懵懵懂懂也就罢了,随着双姝渐渐长大,这种明明早就应当明晰的事,他却总是一味地逃避。 可他忽又心下纳罕,关于与莺儿、燕儿的相处一事,从前的自己,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偶尔思量,也总是想到: 「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辈子都待在一起,便是了。」 三个人一辈子在一起,长久以来便如同那春去秋来、旭日东升、月有阴晴圆缺,是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 三个人都从未对此有过怀疑。 那究竟是什么,使得这种浑然天成的牢不可破的关系出现了裂隙呢? 这条裂隙只存在于他的心底,几不可见,更无一人能够知晓,却宛似一点朱砂,怎么也抹之不去。 暗自思量许久,沐皓天的心头蓦然划过一颗流星。 是了! 正是那眉心的一点朱砂。 正是从那一夜而起。 那座孤山茅屋。 那一场雨。 …… 第五十六章 【玄蛟派】 尘世间无论谁人,涉及情之一字,思绪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沐皓天怀揣纷杂心事,留出一点神跟住塔山的脚步,怅怅而行。 那龙家在沧州境内势比天高,高到他深心寒彻,高到他一想到此事,四肢百骸几乎提不起一丝力。 从塔山口中得知消息后,他的心底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救不了寒文静。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哪怕是亲手将宝物还给她也好。 念及“宝物”,他不禁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牢牢绑在身上的那支卷轴。 曜月攫星图! 此图之神异之玄奇,是他生平仅见的,就连那位修为奇高、神通不测的马四方前辈都垂涎不已,决然是一件不可估量的仙宝!或许能帮助寒文静脱身也说不定。 如此一想,略略心安,但更加着急去寻她,脚步不知不觉快了一些。 忽然间他的手腕受人一扯,紧接着听塔山道: “沐兄弟!小心了。” 沐皓天微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一个面容姣好、身材颇为凶猛的少女,正拧紧了双眉,十分厌弃地看着自己。 两人视线一触,那少女立时瞪了他一眼,嫌恶道: “臭小子,走路不长眼睛么!” 沐皓天这才醒觉已到了渡口附近,刚刚自己失神只管往前走,差点就朝她身上撞去,幸好被塔山大哥拉住,这才避免了唐突。心中微觉歉然,就想出言跟她赔个礼。 那少女却迅速别过头去,用劲跺了几下脚,胸前顿时波涛汹涌一阵颤动。 只听她对身前之人埋怨道: “都要怪大师兄,咱们在这儿等他这么久,他却自个儿偷偷进了城,这下错过豪华游舫,只能与这些厮人土豹子混坐破船了。” 虽说是责怪,但她话中对那大师兄并无半分腻烦之意,反而去拿身前之人撒气,抬手就往那人的背上重重地打了两拳。 沐皓天听她言辞很是刺耳,行事又刁蛮任性,当下只想敬而远之。 然而渡口外众人都自发排队等待,他们五个恰好落在这少女后面,便耐着性子朝前看去。 但见站在少女前头的是两个男子,一高一矮,高者瘦,矮者壮,两人浑身装束相仿无二:头顶束发,腰悬长剑,服饰上,包括那个少女在内都是统一的银带青衫,后背上绣有一条咧牙弄爪的墨绿色蛟龙。 刚才那个挨打的身材高瘦,看样貌比这少女大出有限。他的肩颈紧绷着,显然挨的力道不轻,但却没有去揉搓,强自忍下,温声道: “燕儿师妹,从这个渡口乘船顺风顺水,到达华金城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忍一忍就过去啦。大不了,我去跟他们单独要一艘船便是。” 听得此言,沐皓天不由看向依靠在自己身旁的雨燕,却没想到遇上了与她同名之人。 雨燕白了他一眼,灵舌一吐,神情彷佛在说:我可比她温柔漂亮多啦! 突听前方那少女叱道: “章小鹏!!是谁允许你叫我‘燕儿师妹’的?” 那章小鹏赔个笑脸,忙道: “是是是!小师妹,我错了,咱们派中,只有大师兄能叫你燕儿师妹!” 那少女撅了噘嘴,作势还要打他。 “彭辉师兄!” 章小鹏苦哈着脸,对边上矮壮之人叫了一声。 那彭辉方脸粗眉,鼻孔向天,面貌看去比二人年龄大出不少,气度也沉稳得多,闻言开口道: “小师妹,师父和大师兄都已经在那边等了,咱们还是尽快赶过去罢。” 那少女哼了一下,仍是不满,不过对这位年长的师兄明显有些顾忌,还是住了手,摆摆袖口支使那章小鹏开路。 章小鹏在这少女面前低眉顺眼,对外人却趾高气扬的很,得了令便往前方围拢的人群中轰喇喇一挤,撞跌数人,高声叫喝: “狮子山玄蛟派办事!急需渡船!无关人等速速退散!” 前头一窝人本来怒容满面,几乎要破口大骂,但一听得玄蛟派之名,居然个个扭头收声,默默退了开去。 顷刻之间让出一条光明大道,直通码头。 沐皓天见此眉头大皱,向塔山看了一眼,发现他目不斜视,似对这种行径见怪不怪,便即也隐忍不发。 那章小鹏一喝之威惊退众人,大为嘚瑟,左右睨视了一下,转过头又伸长脖子,躬身相请小师妹。 那少女看也不看他,自昂起头颅,挺着高大挺拔的胸脯,神气活现地提步往前走,身后二人次第跟上。 沐皓天心道: 「这少女看来在派中身份不低。」 婧灵瞧得咋舌,轻声说: “乖乖,这帮人可真威风。” 向雨燕问: “师姐,你先前说,咱们山头最强的玄武分部足足有几百号人,实力与这玄蛟派相比如何?” “唔,这个嘛……” 雨燕讪讪道, “应该差不多,嘿嘿,差不多。” 雪莺一下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又看周围肃静,赶紧抬手掩住了口。 那玄蛟派的三人走过以后,退避的众人却不上前,仍自留着一大片空当。 沐皓天见两旁的人或低头不语,或面生畏忌,当中还有几个是武士打扮,不由心下一奇。 脑海之中回忆了一番“玄蛟派”,但只依稀记得,此派是因一柄“玄蛟神剑”而得名,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 不过从眼前的情形来看,这玄蛟派显然在周围势力不小,门下弟子的行事风格十分跋扈。 忽然前方生出来吵闹动静,沐皓天循声看前,却听身旁塔山对他说道: “沐兄弟,我们走。” 塔山说罢迈腿便走。 沐皓天与双姝、婧灵互相看了看,一同追了上去。 两侧的路人全都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心只想这几个年轻人初生牛犊,无知无畏,只怕马上就要倒大霉!个个翘高脑袋,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塔山、沐皓天一行走近之后,就听到“啪”一声脆响,紧接着又听那章小鹏大声斥骂道: “蠢狗!狗一样的东西!!叫你匀一艘好船出来,你就拿这条破烂玩意来糊弄我们?连船舱也没有一个,就几排破落座,这是要让我师妹跟船夫挤一起受晒淋雨?” 一行人聚目一瞧,只见前方码头的板道上跌坐一人,一身精干打扮,大约是个船老大。 他坐在地上晃动着脑袋,左脸颊上有五条清晰的指痕,他眼睛紧闭少顷,又睁开一霎,重复这套动作好多次,才慢慢清醒过来。 看这情势,显是那章小鹏一巴掌将他搧倒在地,而且下手颇重,沐皓天和三个师妹看明白后,都不由心起愤懑。 那船老大清醒过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顾不得疼,马上爬了起来,捂着脸颊诺诺道: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件事情真不是小的怠慢,只因现在已临近午时饭点,游舫早就走得干净了,须得明日才有大船靠岸。而且……” 抬起左手,指向码头一处,说话间几乎带上了哭腔: “两位爷,这位姑奶奶,那是当前最后一条船了,赶下趟至少要等上两个时辰。” 船老大所指的那条木船泊在水中,一面灰白色的桅帆耷拉一半,似鹅毛扇迎风招展。船身细长,朱漆发亮,船舱并未合上,应是新造不久,仓促使用,但也绝非那章小鹏所说的“破烂”。 船上站了五六个黑壮船夫,靠两侧舷墙造有四排座位,座次虽不多,不过容纳船夫与玄蛟派三人绰有余裕。 沐皓天等人望个清楚,均想这几个二世祖无端生事,果真跋扈之至。 那章小鹏瞅着唯唯诺诺的船老大,愈发颐指气使,一只手戳住他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道: “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什么爷爷奶奶、姑姑婆婆的,你知道我身边的这位是谁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可是我们玄蛟派掌门崔…… “嗷!!!” 说话时,章小鹏又一挥手,想给那船老大一巴掌,突然自己痛呼了一声,却是那个少女重重地给了他一下,一个“崔”字就此没了下文。 不过沐皓天等人已然听出来了,这少女想必是那玄蛟派崔姓掌门的女儿,名字应该叫做崔燕。 只听那崔燕对章小鹏斥道: “你个大蠢蛋,吵什么吵!你把他打死了,谁来给我们开船?” 章小鹏忙不迭陪笑,又跟崔燕好声好气道了不是,转头就冲船老大骂道: “狗东西,还不快准备开船!” “是,是……” 那船老大满口应承,旋又小心翼翼出声道: “请问……请问你们一共几人乘船?” 那章小鹏一听,大怒道: “蠢狗!!狗一样的东西,你是没长眼睛么?这里不就三个……” 话说到这里,忽瞥见后头立作一排的塔山、沐皓天、双姝、婧灵,一下子愕立原处,一个“人”字又憋了回去。 章小鹏诧而打量这五人。 婧灵一个年幼丫头直接被他无视; 沐皓天之前疯狂逃命闹得有些蓬头垢面,同样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塔山抗着粗大狼牙棒的威猛身姿,也只是让他多看了两眼; 不过,等到他看清雪莺和雨燕彷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娇俏花容时,却霍地眼光发直,呼吸陡变得粗重起来。 但他很快察觉崔燕冷眼斜睨自己,于是立马换回了那副神拽姿态,扬手冲沐皓天几人叫嚣: “你他奶奶的,这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是哪一个不开眼的狗东西让你们过来的?” 沐皓天道: “是你的爷爷奶奶姑姑婆婆让我们过来的。” ?热烈庆祝本书迎来白银大盟棒棒糖的约定和第三位盟主呆萌的任小瑾 3月5日,周日,晴天。 这是本书值得隆重纪念的一天~ 感谢“呆萌的任小瑾”大佬盟主巨赏! 感谢“棒棒糖的约定”妹子白银大盟巨巨巨赏!! 祝两位天天开心,岁岁平安,全家幸福安康~ 娃娃菜是咱们的老书友了,一直都非常关心照顾我~ 棒棒糖妹子曾经留过言给我,当时还被我误删了,蛤蛤。 却没想到暗中在追书~ 更没想到自己笔下人物能得到妹子如此偏爱~ 妹子的长文回复,已置顶加精,很打动人心,强烈建议大家帮她点个赞。(但是千万不要告诉她男朋友) ????? 在这里,我还想要特别感谢一下,那些从幼苗开始就一直一直支持本书的老书友们!!! 大梦千秋月、予周洲、秋试、青菜和朝昧两位妹子、小哑、小武、李华、猛虎亦能细嗅蔷薇、江海老车神、飞上云端、梨子的鱼头、ah之光、宇水伴宵灯、鲨鱼辣椒、庐州晚风、六翼迦楼罗、月铭山川、秋本等等等等老书友~ 还有米、光曙、情深缘浅三位好,或是主动帮我推书,或是在写作上对我多加指点,给了我很多帮助鼓舞~ 还有本书的no.1盟主迪迦大佬~ 还有许许多多由于id混乱或者冒泡比较少,没法一一写上的书友们,飞羽对你们的爱也不会少一分! 在本书前期数据奇差、屡屡上不了推荐、甚至面临扑街、发作者群清一色嘲讽劝切的情况下~ 是你们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真真无比感激?? 本书前期从未得到网站推荐,眼下依然有可能上不了(近期仙侠大佬开书太多太多) 虽然目前有了一点起色,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 但飞羽作为一名网文纯新人,首次写作,深知“道阻且长”! 深刻知道自己目前还承受不起大家的赞誉! 内心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今后一定继续努力,多读书学习,多凝练笔力,写出更多更精彩的剧情,以回报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以上。 敬谢每一位读者。 第五十八章 【不用客气】 话音昊然响亮,场内场外刷刷刷刷十几道目光尽数集中到沐皓天身上。 那崔燕一眼认出他是刚才冒犯自己的臭小子,两根眉毛顿时拧成了一条。 她的边上,那彭辉神情冷漠,嘴角微有诧色。 而在后方看热闹的那帮人,已开始摺点讨论起来。 沐皓天侧耳一听,大多都是在研究他的死法。 他听后淡然自若,并无一丝悔意,他早对章小鹏看不过眼,此人张口闭口骂别人“狗一样的东西”,自己反在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端是可恶至极!现在惹到了自家头上,当然不会惯着。 那章小鹏一时被爷爷奶奶姑姑婆婆绕得转不过弯来,也全然没有想到对方竟敢顶嘴,不由愣住了一下。 直到他看见三个明艳艳的青春少女格格娇笑,身颤神摇,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骂自己。 当即叱目一瞪沐皓天,恶狠狠道: “臭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蠢蛋!他说,你的爷爷奶奶姑姑婆婆都是不开眼的狗东西!” 那崔燕嫌他婆婆妈妈,直接给翻译了一遍。 章小鹏登时恼羞成怒,钩指成爪,蓦地腾出五缕气芒,接着右脚掌一踏,蛟衫鼓荡时,人即离地飞掠而来。 沐皓天暗自一惊,这章小鹏看上去狗腿子一般的人物,竟也是个达到先天境界的武学高手,那玄蛟派的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不过他此刻心情极差,一惊过后,只觉与其费事用“斩妖屠龙大法剑”迎敌斗缠,倒不如任由对方受到“仙灵心脏”反击而亡。 先天高手来势汹汹,沐皓天却镇定如松。 章小鹏人虽暴躁,却非草包,冲到一半,见此心下生疑,行速为之暂缓。 突然他看到那个手持狼牙棒的白衣大胡子横切一大步,拦在二人的中间,顺手就将狼牙棒递了过来,说道: “劳驾帮我拿一下。” 章小鹏一呆,顺口应道: “好……” 伸手一触,便知不对,那棒上传来的力量沛不可挡,一刹之间竟彷佛接下一座山来!还来不及运劲,“吭噔”一声单腿跪地,半边身子被压垮下去。 他震骇之下猛一提真气,双手合在左肩承住那根狼牙棒,颤巍巍向上顶。 塔山道:“多谢。” 言罢一松手,那章小鹏奋尽全力从丹田中提起的真气瞬间泄逸,好不容易顶起来的肩头又倏地沉了下去,脑门上直落豆大的汗珠。 见此一幕,众人尽皆色变! 就连同行的沐皓天和双姝也是目瞪口呆,他们几个早知道这根狼牙棒重量不低,但是先前连雨燕都能拿起离地,想来再沉重也超不过两百斤。 岂料塔山就这么随手一放,居然宛如泰山压顶,压得一个先天高手跪地上起不了身。 这何止千斤之力? 众人的心中不定惊疑,只有那彭辉察出了端倪,猜是对方施了个重压术,却没想到这个面目粗犷的大汉竟是一位精通道法的修士。 他见几人虽风尘仆仆,但个个形貌不凡,本就多有观望,此时塔山一出手便即震慑全场,立马收起了轻慢之心。 彭辉上前两步,对塔山拱手道: “在下玄蛟派三代弟子彭辉,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塔山挠挠头道: “我是塔山,这是我的几位朋友,我们也要赶这趟船。” 一句话将彭辉的疑惑都消解干净,省得他接二连三再问。 “塔山兄快人快语。” 那彭辉大拇指一竖,说道, “这条船虽然不大,但你我双方总计八人,再加船夫,位置也还宽裕,足可相伴同乘,不知塔山兄意下如何?” 塔山听了却没马上答,先回过头,向沐皓天几人征询道: “沐兄弟和三位妹子意下如何?” 四人受宠若惊,双姝和婧灵都看向沐皓天。 沐皓天道: “全凭塔山大哥做主。” 塔山遂转头对那彭辉说道: “既然我的朋友们没有意见,那就勉为其难,让你三人跟我们同乘吧。” 此言一出,各人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之极。 尤其那崔燕瞠目扬眉,又诧又怒,明明被横插一杠,这塔山的口气中,却俨然是大发善心才让他们同乘的。 崔燕贵为玄蛟派掌门千金,平日里受尽娇宠,何曾受过这等气?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当场就要发飙。 彭辉连忙回过身跟她耳语了几句,不多时,她的脸色慢慢缓和下去,斜视塔山等人一眼,哼一声别过头去。 彭辉微笑道: “既然如此,咱们便相伴同行,那这个……” 指了指膝盖深陷土中、面皮已憋成猪肝色的章小鹏。 “咦?” 塔山一捋络腮胡子,迷惑地侧过头看了看章小鹏,先是“咦”了一声,随后幡然醒悟一般,道: “啊!忘了忘了,对不住。” 右手伸过去,握住狼牙棒的把柄,都没见他发力,那根沉重如山的大棒就被他提了起来,随意抗回肩头。 那章小鹏一脱困,猛地里连滚带爬往后退去,退到彭辉附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瞪着塔山兢惧难当。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走!” 那崔燕见他如此不堪,生气鄙夷,狠狠骂了一句。 章小鹏默默站起身,再也没了方才趾高气扬的劲头,有气无力地对那早已战战兢兢的船老大说道: “快……快开船……” “是,是。” 船老大连声答应下来,一颠一簸地跑到水边,与几个船夫招呼两句,随后快手快脚放好登船板,他自己先跳上去走个来回,稳稳当当,便即小跑回来,哈腰道: “诸位请上船。” 崔燕当仁不让,抬头挺胸第一个往帆船走去,章小鹏紧忙跟上。 彭辉则看向塔山,见他不以为意,松了口气,抬手引道: “塔山兄先请。” 塔山学着他的动作,抬手引道: “沐兄弟,你们先请。” 沐皓天答应一声,携双姝和婧灵走过去,登船之前朝围观人群望了一眼,见到一整排惊掉的下巴,肚中大笑。 四人上船后,看到那崔燕和章小鹏坐在靠船尾的位置,便往船头走,自有身穿灰布坎肩的船夫跟来,为他们架好座位。 婧灵到了船上很是兴奋,在甲板上蹦蹦跳跳,一会儿摸摸桅杆,一会儿去拉拉左右支索,兴高采烈。转而又扑上舷墙,伸长了手臂想去河里面捞水玩,可惜她年幼手短,怎么也捞不着。 雪莺见状走到她边上,两只手探到河里,指尖在水面上荡了荡,然后掬起一小捧河水给她洗手,笑着问她: “小师妹,你没有坐过船么?” 婧灵也笑,用手上的水珠浸了一下蓬乱的头发,回答道: “是师姐,这是我头一回坐船呢。” 雪莺看她头发乱糟糟的,正想帮她梳理,却听那崔燕忽然开口蹦出一句: “乡巴佬!” 崔燕面朝河岸,并不向这边看,但话中的酸讽显而易见是针对婧灵。 雨燕气不过,当即也故意别过头,把双手扩在嘴旁,冲河对岸大喊: “臭嘴怪~~老妖婆~~” “死丫头你骂谁!” 那崔燕霍然起身,说话同时“铮”的拔出剑来,剑尖气芒吞吐,直指雨燕。 雨燕心中害怕,但不愿向她示弱,站起来与她对视。 忽觉眼中一暗,原来是沐师兄挡在了自己身前,顿时心安,靠着沐皓天的肩膀道: “死丫头是谁,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在骂臭嘴怪和老妖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崔燕气急,这一下不是显得她自行对号入座?那臭嘴怪倒也罢了,她时常骂人有所自知,可她的年纪明明比雨燕大不出几岁,却被讥讽为老妖婆,尤其此人容貌也不输自己。少女心性善妒,再也忍耐不住,破口骂道: “死丫头!狗东西!骚蹄子贱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雨燕正要回骂,忽却察觉到沐师兄气喘如牛,仰头一望,发现他目光飘来飘去游走不定,于是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却见那个崔燕气得浑身发抖,胸前双球颤颤巍巍,晃眼无比。 雨燕脸色一红,伸手揪住沐皓天的痒痒肉,对崔燕啐道: “呸!长得这么大,真不害臊!” 崔燕一愣,道: “什么?” 旋即发现对方眼神异常,低头一看自己硕大的胸,又羞又怒,手腕急抖,就要冲过来动手。 沐皓天连忙将师妹们护到了身后,将“斩妖屠龙大法剑”持握在手,迅速摆开架势。 霎时间船上方寸之地剑拔弩张,几个船夫慌忙躲到一旁,生怕殃及池鱼。 便在此时,塔山大步跨过登船板,横睨一眼。那崔燕与身旁的章小鹏登时一凛,不敢造次。 只听“咚”一声沉响,塔山将狼牙棒竖在甲板上,与桅杆并立,张口间络腮胡子一抖一抖,喝道: “以此为界,除了船夫们谁也不许过来。” 彭辉这时也登上了船,见状向崔燕连使眼色。 崔燕踢了一脚船侧板,收剑坐下,既而粉拳翻飞,打得边上的章小鹏嗷嗷直叫,口中不住大骂: “没用的东西!你方才躲在我后面干什么?蠢货!废物一个!要是大师兄在的话,早就去帮我出头了!” 那章小鹏连连讨饶,却不敢向塔山望上一眼。 彭辉面上淡笑依旧,对塔山揖手: “就依塔山兄所言,你我双方各拒一半,互不相犯。” “不不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说你们不许过来,倘若我朋友们想过去玩的话,你们不得打扰。” 塔山左手连连摆动,右手依次划过一旁呆若木鸡的沐皓天、双姝、婧灵。 彭辉笑容一僵,道: “塔山兄开口,我等无不同意……” 咬了咬牙,再道: “那就欢迎诸位朋友过来这边玩。” “不用这么客气。” 塔山摇摇头道, “我只是通知你们,不是和你们商议。” 第五十九章 【白日飞升】 饶是彭辉养气功夫了得,素来老持稳重,也登时被这句话气得够呛,胸中郁怒非常。 当下面色一沉,大鼻头冲天一响,到崔燕对面坐下闭口不言。 这时那崔燕又朝这边冷冷瞥了眼,便即转过脸注目河面。 沐皓天心一动,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船老大最后一个上船,麻利地收好登船板,然后左右看了看,一时却没敢出声。 塔山对他招手: “船家,你过来。” 船老大提心吊胆地走近,猛地吃了一吓——塔山提手将一物抛向他怀里。 他匆忙接起来一看,那原来是一只沉甸甸的金锭子。 这下船老大不喜反惊,心里跟吊了十几只水桶似的,忐忑不安,又听塔山问他: “出这趟船够了么?” 船老大哆嗦道: “够……够了,这已经太多了……只怕小的找不开。” “不必,既然够了,便劳驾启航。” 船老大如蒙大赦,迭声告谢,连忙指挥船夫起锚扬帆,亲自掌舵开船。 那章小鹏见他不等自己这方招呼,本能地张口想要斥骂,但瞄了瞄塔山,又立马憋住话头,咕噜咽下口水,继续挨当崔燕的受气包。 风帆鼓舞,船只渐渐离岸,顺河水流向平缓而行。春风拂面,送来了两岸野花嫩草的宜人芬香,轻轻嗅上一口,神志说不出的舒爽。 婧灵垫脚趴在船头,探身往下看。只见绿镜也似的河面被船的首舷切开,划分出一个“人”字来。 两侧水波翻滚不定,天上白云、岸边翠柳、乱舞的蜻蜓、还有自己的脸,全部都在浪花里飘来荡去,若隐若见,一时竟看得呆了。 偏近船头的甲板上,沐皓天与塔山分坐两边,背靠着舷墙,双姝和婧灵都挨在沐皓天边上。 雪莺向船老大要了一副打水工具,舀河水帮婧灵洗脸。 她早看见沐皓天跟婧灵一身臭汗,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忍不住嗔道: “你们这是干嘛去啦!赶路得这般急么?怎么都闹得跟花猫似的。” 婧灵嘻嘻一笑,把头转向沐师兄,却见他皱眉盯着船尾,便跟随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发现那头玄蛟派的三人正凑一起,口唇一动一动,但远远的也听不清楚,顿觉得无趣,转去看威严端坐的大胡子塔山。 雪莺用丝巾蘸水,帮她洗干净脸,跟着又擦了擦身子,最后拉她坐下来,细心为她拾掇头发。 此时诸人都已入座,沐皓天也回过头来,大家面对面,中间放了只方正的大木箱当桌子。 雨燕最先开了腔,双手撑住木箱,欢声对塔山说道: “塔山大哥,你刚才简直太太太太威风啦!踏马……当时可吓了我一跳。” 她心情激动之下,差点学上了师父的口头禅。 雪莺跟婧灵也看向了塔山,眼神里满是崇拜之色,大家属实想不到,这位虬髯大汉看似粗鲁中还带点憨乎乎的,较真起来却有那般的气魄。 见四人的视线都聚合在自己身上,塔山那大胡子中裸出的白肤一红,不好意思道: “嘿嘿,哪有哪有,我就是力气大一点。” 放低声音笑道: “他们力气没有我大,自然怕我。” 此话也就糊弄一下小姑娘,沐皓天心知他修为了得,但他既然不愿多说,想必有所顾虑,也没必要说穿。 不过这一说到力气大,沐皓天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婧灵,想到她的怪力,却不知那图腾之力,与塔山的天生神力相比如何。 又听雨燕由衷地说: “塔山大哥,你的力气真的好大!沐师兄告诉我,那个小蟑螂竟然是先天境界的高手呢,可是他却连你的棒子也拿不住,你比他要厉害得多得多,那你修炼到什么境界啦?” 沐皓天心思微动,竖起了耳朵。 塔山挠头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向来是自己修行,也没人给我测过。” “这怎么可能?” 雨燕明显不信,见塔山无奈摊手,转对沐皓天道: “沐师兄,师父不是说过,不论是武功还是道法,每回修炼境界突破了,本人自然而然会有感应么?”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也有些特殊情况,修行者对于修炼便无知无觉。” 沐皓天见塔山不愿多谈,想了想,记起书上写的一个故事,然后说道: “传说古时有一位女炼气士,名为谢自然,号东极真人。她自小信奉道教,熟读道门经典,从七岁开始修行,十四岁便不再吃饭,十六岁不必喝水,从此风餐饮露,以天地精气为食。她还常常身穿白衣,飘然飞空,形同鬼魅,其住处频发惊雷之响。” 雨燕插话道: “那她的邻居岂不是要遭殃?” 沐皓天莞尔一笑,续道: “正是了,此事很快就被人发现,谢自然自然而然声名远传,其中就有几人跑去官府告她妖炼成精,惊扰周邻。官府于是差人来询,但谢自然自己也是稀里糊涂,一问三不知,反而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几大段古怪的法令咒语,那些官差还以为她是装神弄鬼,便将她带走关进了牢房。” 说到此处时,忽觉额上一凉,却是雪莺为婧灵拾掇完,又拿丝巾过来帮他擦拭汗渍,收拾散乱的鬓发。 沐皓天胸中暖哄哄的,伸手捉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柔声道: “谢谢莺儿。” 雪莺腮边浮起两朵红云,手任由他捉着,更加认真地整理,忽然之间眉眼一黯。 沐皓天瞧个正着,忙问: “莺儿,你有心事么?” 雪莺摇了摇头,笑笑却不说话。 雨燕见两人姿态亲昵,稍有吃味,马上俯身为沐皓天敲腿,抬头道: “师兄,你快接着说,那个谢自然被关进牢房以后呢?” “嗯,被关进牢房以后……” 沐皓天松开雪莺的手,接着说道: “这一关就是一年多时间,谢自然竟然真的不需要喝水吃饭,所有的吃食原封不动退还。隔三差五还像壁虎一样吸附在牢顶上,吞云吐雾,目绽奇光。一干狱卒都被吓得不敢进牢。 “官员知后大惊,心想:莫非当真抓来一只妖怪?” 这一句他模仿了官员畏惧的语态,惟妙惟俏,雨燕听了惊叫道: “哎呦!那个谢自然真是妖怪么?” 沐皓天大笑道: “谢自然自然不是妖怪了——只是那官员这样想,他当即召部署商量对策,请来了不少能人异士,准备一道进牢房捉妖。 “谁曾想当日天空中突然显化五彩祥云,天乐隐隐,异香弥漫。众人露天观望,惊叹声不断,乍见一只奇兽踏空而来,飞步到牢房上空,倏地降下一道神光,‘轰隆隆’崩开牢顶。 “那谢自然翩然飞出,顺着光柱乘到奇兽的背上,众人这才知道,此兽是来接引谢自然的。那奇兽驮着谢自然越飞越高,足下光带闪闪,直通天上,竟就此白日飞升了。” 沐皓天绘声绘色,终于一口气讲完这个故事,由于主角是诸多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女性,双姝和婧灵全都听得仰望天空,悠然神往。 他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起自己今天汗流如河,却滴水未进,只吃过半口“水凝果”,左右一看,捡了一只瓢子准备去向船家讨点水喝。 “沐兄弟,喝我的。” 沐皓天讶然接过塔山递过来的一壶清水,见是个广口的双耳柄青花瓷壶,釉色如丝,鲜艳精致,却想不出他之前放在何处。 壶中清水氲逸出淡淡甘香,沐皓天磊落不羁,仰头便喝。 口感果真是甘之如饴,一条清冽的水线顺喉直下。 下肚之后,又似陈年良酒般醇厚,但没有丝毫的燥热酒劲,“咕噜噜”喝了半晌,壶中水竟不见少。 沐皓天停下后,但觉神清气爽,连饥饿感都一并消去,大为惊奇,忽却见雨燕和雪莺眼巴巴瞧着自己,记起她们两个受人掳掠,同样没有饮水进食。 当下里哂然一笑,伸手将水壶递了过去。 双姝接过之后,不顾形象轮流喝了一通,显然饥渴已久。 塔山含笑看着,忽而又掀高衣襟,从怀里端出来几张紫玉碟盘,依次放置到中间的木箱上,一张挨着一张,直到箱面被铺满。 沐皓天与双姝瞧得目瞪口呆,只见盘中满满当当,分别装着糕块、茶冻、酥饼、肉干、蜜饯、鲜小果。 一共六样点心,整齐码放,被紫玉底盘一衬,缤纷诱人。 糕块雪白如脂玉,切得方方正正; 碧色的茶冻晶莹剔透,四面都裹了一层霜银色的香粉; 酥饼和肉干烘焙得金黄薄脆,引人涎水; 蜜饯与鲜小果都是三人从没有见过的品类。 制作之精美,用心之细腻,耗费之精力,远非一般的富贵人家可以比拟,沐皓天随师父蹭了许多沧州西北的地主乡绅,也从没吃到过这么讲究的点心。 三人口舌生津,不觉舔了舔嘴唇,一时之间都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塔山大哥的怀里是如何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的? 塔山笑道: “沐兄弟,三位妹子,都别客气,快吃吧!” 双姝脸蛋嫣红,轻声道一声谢,便各自挑了一样开始吃起来。 沐皓天讪然搓搓手,也准备去拿,却发现婧灵仍在仰头望向天空,心想她绰号饭桶,此刻怎么对吃食不甚上心? 微微一奇,旋又想到她之前吃过两个“水凝果”,顿时了然:难怪她不饿。 不过这些点心精巧罕见,给她尝尝也是好的,便拣了一只蜜饯塞她嘴里,先帮她开开胃。 婧灵张嘴便咬,嚼得起劲,一边吃一边呜呜道: “好吃,真好吃。” 沐皓天哈哈一笑,又抓起两条肉干塞了过去。 婧灵再一次张嘴吃进,眼神却依然瞧着天上。沐皓天见她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在看什么东西似的,心中奇怪,也随着她仰头望天。 却只见晴日当头,白云如流,午时的阳光刺得人眼皮打战,看不到两眼就不得不移开了目光。 沐皓天不禁奇道: “灵儿师妹,你在看什么?” 婧灵的嘴巴被他用干肉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 “沐师轰,你公公赶的辣个故事。” 使劲咽了一口,再道: “那头接引奇兽长什么样?” 只一个从古至今口口相传的故事,沐皓天哪能知道那奇兽长什么样?摇头微笑,心想传说之所以为传说,不就是穿凿附会,以讹传讹,越传越玄乎么? 便即想了种道听途说的当世异兽,笑着说道: “那奇兽是洪荒异种,身似麋鹿,头顶长了四个像树杈一样的大角,全身的皮毛几乎都是黑色的,惟独尾巴白如冬雪,脚下……据说四只脚两两各不同,前面的一对像是人的手掌,后边的则是马蹄。虚空踏行时,足尾生光,呃——差不多就这样吧。” 婧灵仰着头,噘着嘴,仔细听着,沐皓天每说一个特征,她就点一下头,嘴巴也跟着张大一分,到了最后,嘴里彷佛能够塞下一只拳头。 边上的几人,包括塔山在内都看得很奇怪,沐皓天介绍完这种奇兽之后,便忍不住去问她: “灵儿师妹,你到底是怎么了?” 婧灵小手朝天上一指,道: “喏~有人白日飞升了。” 第六十章 【犭婴如】 白日飞升? 诸人先是一怔,旋又一惊,齐刷刷仰头向她指的方位望过去。 阳光炽烈,便将手扩在额上遮挡,使劲瞧了片刻,渐渐适应了强光,终于望到婧灵所说的“白日飞升”异象。 浮云之下,有一只黑身白尾的奇兽正虚空飞踏,身体似麋鹿,头生树杈,所过之处层云辟易,雪白的长尾在身后摇曳,挥洒出一带星星点点的莹光。 除了“前肢生人手、后肢生马蹄”这等细节因距离过远不能看清,其他特征与沐皓天描述的接引之兽如出一辙! 那奇兽的身上似乎还坐了一个人。 沐皓天极目远眺,只瞧见那人背后斜了一杆紫金长枪,红缨飞扬,风姿飒爽,霞光、祥云、蓝天交辉同衬,彷佛天界战神落入凡尘。 诸人目力有高低,先后看清,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无不失声惊呼。 几个船夫听到动静,也跟着望天,等到他们发现奇兽驮人在天空中奔腾,登时以为神仙,“扑通扑通”跪了一列,口中不停念叨着祈祷之言。 沐皓天修为不高,见识不浅,料想那定然是实力强大的修士在御兽飞行,可这奇兽竟而恰好是自己想到的那种,不敢相信巧合若此,不自觉抬手刮了刮鼻子。 枪戟之类的长兵器在修行者中并不多见,何况能降服这等神兽,当是手段超绝之辈,更少会使用冷门兵器。 沐皓天心中大生奇异,想询问一下塔山,却见他长身挺立,双肩攒动着,一脸络腮胡子竟似乎每一根都在颤抖,眼光怔然望住天上,神情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伤感。 那奇兽分云辟气,愈行愈远,倏忽消失于天际。 众人渐次回过神,重新入座,惟有塔山还面向天际,遥望了许久。 “哇!哇!哇!哇!是真的,真的有人白日飞仙啦!!” “沐师兄,你方才还没有说完,那奇兽叫什么呀?快说,快说!” 雨燕坐下后跳脚大叫,一句问完,三女都看向了沐皓天。她们才听完传说故事,竟马上就见识到传说中的景象,一个个惊喜好奇,兴奋已极。 沐皓天瞥一眼先前同样站起仰望、此刻缓缓坐下的玄蛟派三人,笑了笑,正要作答。 忽听塔山开口道: “牠叫犭婴如。” “犭婴如?” 三女跟着齐念了一遍。 沐皓天稍一讶,道: “正是了。” 塔山接着说道: “犭婴如此兽,出自于古时天帝山西南数百里的皋涂山,雌雄同体,百年诞一,能够驭之飞空踏虚,抵御凶祸,辨识金银法器,是古代遗留至今的为数不多的洪荒异种之一了。” 余人听后,都情不自禁惊羡神往。 雨燕叹道: “那人居然能收服这等神异之兽,真无法想象他的修为高到何种境界。” 塔山淡淡一笑道: “那也未必,通灵之兽就像是某些天生灵性的法宝,人既然会搜寻挑选,灵宝、灵兽同样也会挑人,未必修为高就能受到青睐。倘若依靠暴力手段强行收服,虽然也能令其认主,从而御使,但终究不如双方心灵契合,灵宝、灵兽自愿缔结血脉灵契。” 他一连道出了数个余人闻所未闻的道门概念,雨燕虽然愈发感到好奇,却也不知从何再问起,暂时缄默了下去。 沐皓天听他对异兽、灵宝、认主、血契等等道门知识如数家珍,对犭婴如此兽的了解比自己听来的更加齐全,再回想方才的那壶清水、六样点心,种种异常,心中涌出一种怪异之感,只觉得塔山的面貌莫名变得陌生起来。 “沐皓天沐兄弟。” 沐皓天正当走神之时,听塔山喊他名字,连忙道: “塔山大哥,怎么了?” “你那位沐婷师姐……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这个……” 这话问得沐皓天一怔,不明所以,瞧了瞧双姝,又瞧了瞧婧灵,还是决定不加欺瞒,回道: “婷儿师姐跟我师父、还有婧灵的两个弟弟——也就是我们的两个小师弟在一块,婧灵和她弟弟之间拥有着心灵感应,咱们到华金城中等候,想必他们很快就可以找来的。” 塔山点了一下头,神色怔忪,似乎没有注意到“心灵感应”之事,只说道: “十里相思……你的那对十里相思,能否再借给我看一看。” “当然可以!” 沐皓天当即掏出两只白玉似的海棠花苞,交到他的手上。 塔山端重接过,对着光注视,目中微带迷乱,透出些许复杂难明的意味。 沐皓天和三女瞧见他的神情,朦朦胧胧也都感受到一种怅惘的情绪,受他感染,默默地陪他一起看。 片晌后,塔山忽然张口道: “红豆海棠花,咫尺见天涯。” 话音一落下,两颗藏于花心的红豆绯光泛泛,洇透花瓣,鲜艳欲滴。 霎时之间海棠花开,浮空相望。 两花本就已经近在咫尺,从分开到贴合只一瞬,便即失去效力,坠回塔山的手里。 塔山长叹一气,将“十里相思”还给沐皓天,微仰起头,再一次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际。 余人心里头尽管疑虑重重,却还是知趣的没有去打扰他。 沐皓天分开贴合的海棠,交了一只到雨燕的手里,轻声道: “差点忘啦,燕儿,这只还给你。这次多亏了‘十里相思’,咱们才能这么快重聚,你可一定要收好了。” 雨燕珍重之至收入怀中,喜笑盈盈道: “放心吧!我一定放得妥妥当当,才不会像姐姐一样,一下给弄丢啦。” 雪莺本就受塔山影响,心中惆怅,闻言倏地眼眶一酸,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两下,落下几滴泪来。 雨燕不料姐姐一说便哭,慌忙坐到她身边,挽起她的手臂道: “姐姐,都怪我说错话啦!你不要难过,回头我再向婷儿师姐给你要一个就是了。” 婧灵原本在偷吃肉干,见此情状也坐到雪莺的身旁,想安慰却不知情由,担心说错话。相比古灵精怪还爱捉弄人的雨燕,婧灵其实对温柔的莺儿师姐更有好感,见她伤心,自己也跟着难过。 雪莺自顾摇头,泪珠飞洒,愈发地收束不住。雨燕和婧灵都没法子,只好双双向沐师兄求助。 沐皓天早就看得心口一阵阵纠疼,但只拟雪莺是因为遗失“百里知”而自责感伤,还不知其实已被自己寻到收回。本想故意逗她一下,也只好作罢。 当下牵过她的嫩手,温言道: “莺儿,你瞧瞧这是什么?莺儿,莺儿……” 沐皓天连喊几次,雪莺才抬袖抹了泪花,向他瞧了一眼。待发现他手心处并肩趴着的两只碧绿竹篾知了,登时便“呀”的一声转悲为喜。 雪莺泪中带笑,拿起其中一只,忽挣开雨燕和婧灵,舒张双手穿过沐皓天的腋下,抱住他喃喃道: “沐师兄……你找到它了,你真找到它了。” “是,是,我找到啦。” 沐皓天用左手轻轻抚摸着她纤细的背脊,柔声说道, “好莺儿,你可不准再弄丢了。” 哪知雪莺听了这句话,突然又由喜转悲,粉拳轻轻捶了几下沐皓天的胸,再一次肩头连耸,泪流如瀑,喉间呜咽不止。 沐皓天方寸大乱,他一向很了解,雪莺的性子虽温柔婉娈,但骨子里其实颇为要强,从不会哭成这样。然而此刻他却实在不懂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也不懂莺儿何以伤心至此,张举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只听一直在默然旁观的塔山说道: “雪莺妹子,这‘百里知’遗失一事,只怕另有隐情罢。” 雪莺从沐皓天肩头去瞧塔山,见他目光如山间渊池一般清澈而深邃,彷佛已然看穿自己的心事,双颊一红,慢慢点了点头。 沐皓天心念微动,忙问: “莺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雪莺嗫嚅口唇,想说,但方才哭得过猛,一时竟无语凝噎。 “倘若我猜的不错,那‘百里知’其实是雪莺妹子故意丢掉的,是么?” 塔山注视着雪莺,问她。 雪莺把头缩回沐皓天的臂弯,语若蚊吟道: “是。” “莺儿,你为什么要故意丢掉?” 沐皓天惊奇之余,其实大致的有了一个猜想。 雪莺没有应答,只是求援似的看向塔山。 塔山却说: “不必看我,这个一定要自己说。” 雪莺沉默片时,顺了顺气,才道: “其实也没什么……师兄,那两人的本领十分高强,远胜你跟师父,我就是担心,担心……” 至此,沐皓天就算再迟钝,也全然明白了过来,终于知道为何她听了自己那句话,会那么的委屈凄伤。 须臾之间双目盈满热泪,蓦地收臂拥紧她,直叫道:“傻莺儿,傻莺儿。”心情激荡处,道不尽的感动与温暖。 二人相偎着,久久不分。 雨燕绕到塔山那边,问他道: “塔山大哥,我姐姐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个事,你怎么会知道的?” 第六十一章 【十里相思百里知】 那时候姊妹两个被塔山救下,刚刚脱困,雨燕立刻拿出“十里相思”,念了咒语。 可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生效,想是距离过远,当即问了姐姐关于“百里知”的事。 雪莺当时告诉她,虽然确实也给了沐师兄一只,但自己的那只却在半路上不小心遗失了。 所以说,雪莺为了师兄师父的安危不惜舍弃“百里知”、不惜牺牲自己一事,连雨燕此前都全不知情,塔山居然能一语中的,着实让人费解。 塔山瞧着少女那双天真迷糊的眼,心神恍惚了一瞬,想道: 「她明明对着我说话,眼角眉梢却始终牵挂相偎的师兄和姐姐,这可不是‘牵肠挂肚’么?」 轻轻一笑道: “我有一项天赋神通,名唤:‘我知女人心’!你听听这个名字不就知道了?全天底下女儿家的心事,没有能逃脱我法眼的。” 雨燕听后大惊,叫道: “妈妈呀!你竟然还有这么了不起的本领?” 塔山昂首挺胸: “正是。” 雨燕疑问: “那你是怎样看的?” 塔山煞有介事道: “四目相对,只三息时间,我就能把你心底藏的私密看得一清二楚!” 见雨燕眼睛睁得圆圆的,表情将信将疑,塔山暗暗好笑,又道: “你不信?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说罢便装模作样念个咒,两只星目直勾勾地注向雨燕。 雨燕脸一红,躲了开去,霎时心头扑扑直跳,生怕他当真会使“我知女人心”的妖法,将自己的心事都看了去。 但其性子使然,嘴上还是犟道: “我跟姐姐的心意,旁人不用猜也知道的……你便是能够瞧出我们的,也、也算不得什么很大的本领。” 塔山张手捋动胡须,开怀大笑,这怀春少女的娇蛮姿态,观之欢乐无限,心生柔意。 可是霍的他又心头大震,不停想着雨燕说的话。 「我跟姐姐的心意,旁人不用猜也知道的。」 回忆今日所见所闻,这对同胞姊妹对沐兄弟的深深依恋,从不加以掩饰,欢容悲貌,撒娇谈笑,从不顾忌外人。一切彷佛日落日升,浑然天成,又好似生老病死,本该如此。 雨燕的浓蜜情丝,雪莺的舍身忘死,在他心田闪烁交织,情难自制。 他倚立船头,游转目光。但见漫眼粼光跳闪,风帆的影子映在水波之上,曲折跌宕,河岸杨柳成行,莺飞草长,岸上行人渺渺茫茫,悠荡的长河也不知通往何方。 忽然想到自己的坎坷情事,叹然咏道: “十里相思百里知,莺燕共我天地痴!修行一世,难敌千载光阴,得情若此,夫复何求?” 塔山叹罢,正身独立船头,第三次遥望天际云端。 不过这一次,他的眼中一扫黯殇与惆怅,炙热燃起了火光。 …… 沐皓天与双姝听到这句咏词,全都心尖一颤,三人对于彼此之间的情感,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深刻的思考。 看云聚云散,流水波光,霎时之间恍如并肩回到道玄武极山的傍晚,温馨而又安详。 “沐师兄,我又想听你的心跳了。” 雨燕径直站到沐皓天与雪莺跟前,挑高了眉毛。 沐皓天怔道:“现在么?” 雨燕每每想要知道沐师兄的想法,总会提这个要求,据她自己理直气壮的宣称,是要聆听心声。 雪莺对这件事心知肚明,微笑退了开去。 雨燕便即无缝衔接,往沐皓天身上一靠,眼睛闭好,耳朵贴紧他的胸膛。 从前她总要安静地听上好一会儿,这一次却只数息时间,便起了身,凝目注视沐皓天许久。 沐皓天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支吾道: “燕儿……你怎么了?” 雨燕摇了摇头: “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就是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说着变换了一副严肃认真的神色,然后道: “但是沐师兄,从今往后,你要是敢对姐姐不好,我一定不饶你。” 雪莺正留神听着,却不曾想她一下又说到自己身上了,嗔道: “燕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沐皓天从没见过雨燕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跟自己说话,脑海里遽然跳出来一个荒诞之极的想法: 「她当真能听出我的心声?」 就在他心虚之际,却听塔山爽朗的声音从船头传了过来: “沐兄弟、三位妹子,请过来一下,我有话与你们说。” 诸人一愣,随后依言走了过去。 塔山让出位置,让四人背向船头,呈扇形站立,他自己则站在四人对面,背向船尾的玄蛟派诸人。 沐皓天猜测他的用意,心下微奇。 雨燕性急,抢着问了: “塔山大哥怎么啦?怎么搞得神秘兮兮的。” 塔山大胡子一抖,胡子底下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见的微笑,转动眼睛,逐一看过四个人,温声说道: “沐兄弟,雪莺、雨燕和王婧灵三位妹子,在下想跟你们交个朋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沐皓天与双姝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说的竟是交朋友一事,不禁愕然。 却听婧灵道: “俺们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是呀!塔山大哥,我们早就把你当做朋友啦。” 双姝都笑了起来,对婧灵的话深表赞同。 沐皓天跟着附和,静等他的下文。 “是,是……” 塔山把眼睑垂得很低很低,诚恳的话音中又带了一丝古怪意味,说道, “三位妹子说的是,不过朋友之间理应坦诚相待,诸位赤诚之心,我始终不以真面目示人,真教我好生惭愧!” 不等四人发问,摊开左手手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抹。 掌落下时,竟将整张脸扯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不识塔山真面目】 “哇呀呀!!” “哎呦!!” “卧槽!!” 塔山的脸上只剩光溜溜、白惨惨的一片!四人被吓一大跳,接连几声娇呼过后,又接连“咦”了一声。 但见塔山脸上光洁无须,肤色细腻又白皙,惟独眼瞳黑得像漆,双眉彷佛开锋利剑,毫无二致,五官轮廓鲜明,俊美之中还带有几分英挺。 只因先前那些用于伪装的虬髯过分茂密,在一霎之间展露了原貌,乍一看才显得吓人。 四人惊大了嘴巴,仔细看他,只觉完完全全换了一张脸,唯认出一双自始至终清澈而深邃的眼。心中又是惊奇,又是迷惑,不知何以粗犷大汉突然变成一个俊美之极的白面青年。 “塔山大哥……你生得好美。” 雨燕痴然赞了一句,下意识用上的却是“美”之一字。 雪莺闻言连忙挪开了目光,转去看沐皓天,心中不自禁想道: 「塔山大哥的相貌,竟比师兄还要俊上几分。」 婧灵倒是无所顾忌,眼一眨不眨,在塔山的脸和左手之间来回扫视,瞧得甚为新奇,问他: “胡子大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塔山颊上白肤微微泛红,透出一丝腼腆之色,抬起左手在四人面前摇动: “就靠这个小玩意。” 那手里抓的却是一小绺黑须,大约也就十来根。 他让四人都看清自己的容貌后,便将黑须往颌下一凑,既而张手一抹脸。 那黑须刹那间在他的脸上疯长,一眨眼功夫,清逸俊美的小生已变回满面虬髯的“塔山”,引得三女又一轮娇呼。 这时沐皓天忽然开口道: “其实,你的名字也不叫做塔山,是不是?” 塔山郑重点一下头,道: “隐瞒身份,情非得已,还请诸位见谅。” “塔山大、” 雨燕叫到一半顿了口,改问道: “那你叫做什么?” 塔山笑道: “我以‘塔山’之名与你们结识,你们便还是叫我塔山罢!” “可是……” 沐皓天拦住满肚子疑窦急于追问的雨燕,说道: “塔山大哥的身份非同一般,如此行事肯定有他的理由,他对我们展露了真实面貌,足见他的诚心。” 到此处,向塔山一抱拳: “能够跟塔山大哥结交,我与师妹荣幸之至。” 塔山抱拳还礼,忽然却莞尔露笑,沐皓天转目一瞧,原是婧灵也跟着做了一个抱拳动作,神态认真,俨如大人。双姝见此,嘻笑着学她的滑稽姿势。 四人与塔山揖手相交,都不再过问其他,气氛分外融洽。 “塔山大哥,你今年几岁?” “我二十有七,你们呢?” “我是……” “沐师兄今年十八,我跟姐姐都是十六岁!至于婧灵……” “俺好像是十四岁。” “小师妹,要跟你说多少遍才行,把口音改掉,不要说俺。” “是师姐,我好像是十四岁。” “嗯,但你为什么说好像?” “因为俺也记不清了。” “……” 嬉闹碎聊了片刻,众人脚下一晃,船身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听那船老大急声叫道: “各位爷爷奶奶姑姑婆婆坐稳咯!两河相并,接下来会有一段湍急水路,大概需要走一刻时,等咱们到了绿竹淀就好。” 支流并入,河道变陡,水势湍急,船老大忘了提前示警,心慌之下,竟然叫出了先前沐皓天奚弄章小鹏的称谓。 众人料想他受那章小鹏欺侮,这段时间定然没少借此腹诽,不由大乐。 双姝和婧灵忍俊不禁,扑哧哧娇笑个不停,沐皓天和塔山也是唇角扯动,一同将目光投向船后梢处。 那船老大话说出口,覆水难收,一时间胆颤心惊,苦哈着脸,提起手不停掌自己的嘴。 后梢的玄蛟派三人却是一反常态,竟无一发作。 塔山正了正色,伸直右臂,引向那六只紫玉碟盘,道: “三位妹子,请先坐下吃吃点心,容我与沐兄弟单独说几句话。” 双姝和婧灵应声离开,欢欢喜喜地吃食去了。 塔山走上前,与沐皓天并肩。 二人面向前方的湍水急流,任长风吹扬鬓发髯须,纷飞乱舞。 塔山虽称有话要说,但等了许久都没有开口。 反倒沐皓天想起一件事来,问他: “大哥,你听说过‘四九玄功’么?” 塔山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闻言怔了一下,旋即吃惊道: “四九玄功?那是‘天衍宗’的道法根本了,沐兄弟为什么问这个?” 沐皓天听他口吻,可知那“天衍宗”在修炼界中颇有名气,不由心头一震,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练了这门功法,只怕忌讳不小,马四方前辈行事疯疯癫癫,别是他从人家手里抢来的才好。 考虑再三,没有和盘托出,只试探着问道: “听塔山大哥的意思,那天衍宗……似乎名头不小?” 塔山却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瞧了他半晌。那眼神让沐皓天想起自己头一次进城,被城里人有意无意打量的感觉,其中未必有什么恶意,但总之……会让人感到羞耻。 半晌后,塔山笑道: “哈哈,沐兄弟真会说笑。天衍宗何止是名头不小,它可是抵御那场千年大劫的中流砥柱,是当今之世一等一的修真大派,是九州、四海、八荒、十地的正道魁首,整个修炼界谁人不知?” 塔山话音平静如常,沐皓天却听得一阵阵心惊肉跳,万万想不到自己无意之间得来的秘籍,来头居然大得可怕! 呼吸急促之余,又不免有点窘迫,自己孤陋寡闻,只一句话就在对方面前漏了馅。 心中虽有不少疑惑,却也不好意思再问,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塔山大哥,你之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么?但说无妨……” 塔山点点头,说道: “沐兄弟,承蒙你们看得起,叫我一声大哥,有些事我就明言了。” 顿了顿,再道: “我确实比你们年长了几岁,也多修行了几年,倘若我没看错,你的武学修为尚处在后天境,道法修行也只粗通皮毛罢?” “是。” 沐皓天坦然承认,他的武功是后天境的第三阶——内息,至于道法修行,至今只成功运转过几次“四九玄功”,连粗通皮毛都算是抬举了。 塔山接着道: “你的师承——道玄武极山,也不是什么名家大派、抑或隐世奇门罢?” “是。” 沐皓天道, “区区小门小派,实已经落拓潦倒多年。” 塔山的语气忽转肃穆: “那你可知,当今之世风起云涌,即将迎来千年未有之变局!” 听闻此言,沐皓天心头一惊,顿然回忆起那张振涛在瀑布前的长篇大论,确实提到过什么“盖世妖王”、“九州风云际会”、“千古一时”之类的词眼。 于是点了点头道: “不久前,我曾听人说起过,似乎与一位可怕的妖王有关。” 塔山目中厉色一闪而过,道: “妖王临世,掀起滔天巨浪!九州之地群英荟萃,各竞风流。前阵子突发周天子驾崩一事,少年天子继位,各方豪强蠢蠢欲动。 “自此,江湖、庙堂、云端,暗流涌动,波谲云诡,乱势丛生,大争之世转瞬将至……” “你,准备好了么?” 塔山昊然出声,一口气道出了当今天下大势,并灼灼注视沐皓天。 你,准备好了么? 沐皓天虽不太懂所谓乱世、大争,但经此一问,也莫名地感到心慌意乱,急忙说道: “塔山大哥,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抱负,我只想与家人生活在一起……” 说到这里猛停住,已然明白了塔山的意思!自己实力不济,却屡树强敌,现下更是完全不考虑后果要去蹚龙家的浑水,还带着三位师妹一起涉险,当下内心挣扎自责,背后冷汗涔涔,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塔山其实不知此行他为救寒文静,不惜要得罪龙家,只是见他在码头冲动行事,毫无顾忌,而作一些提醒,看他有所憬悟,微微颔首。 继续说道: “妖王风波只是其一,影响也主要在云端之上,未必波及我等凡人。而那周天子一事,却与天下安宁、尘民百姓息息相关。” 塔山指了指天,又将手指折向下,肃然道: “就说眼下,你有没有发现,近来有许多异常之处?” 第六十三章 【一触即发】 沐皓天沉吟道: “这几天……我确实遇到了不少奇人怪事……” 脑海追忆,无论是诡秘的老坨山、离奇的樵农夫妇、寒文静、鬽妖、白马居士……还是昨夜至今越来越频繁遇到的各路强人高手、珍宝奇兽,一路的所见所闻,与前些年跟师父行走江湖相比,体验已截然不同。 明明同在沧州西北一带活动,前后竟彷佛处在两个世界。 最后又想到“剑破苍穹派”的威胁,不由紧紧握起了拳。 塔山见他沉思,想必深有体会,便不再就此多说,缓声道: “总而言之,九州纷争四起,乱世已成定局……若无惊世之才,那还是能避则避!言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 言尽,移目看向船尾,皱眉道: “狮子山玄蛟派,镇派之宝玄蛟剑乃玄阶法宝,当代掌门崔东升为破凡期修士,派中耆宿疑有金丹……” “对了!塔山大哥我正要与你说,玄蛟派那三人想对我们不利……” 说起这玄蛟派,沐皓天混沌中突然惊起,抢过话头去提醒,却被塔山摆手轻轻按住: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沐皓天大惑不解,心想: 「莫非塔山大哥也有听风之能?」 塔山却道: “有几个地方有猫腻,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那崔燕娇惯刁蛮,上船以后却不占据船头,反而选了靠船尾的位置,与她脾性决不相符。而他们之所以要坐船尾,想来是那彭辉授意的,一来便于谋划商谈,二来便于施法暗算。” 沐皓天由此恍然,压低嗓音道: “他们应该会在绿竹淀动手。” 塔山再次对他摆摆手,示意明了,说道: “玄蛟派中有一门绝学‘唤蛟术’,于浩水之地方能施展,威能不小,此去那华金城,只有城外数条河流交汇形成的绿竹淀,能够满足施法条件。” 通过一些细枝末节,便精准判断出玄蛟派三人的谋算,沐皓天钦佩不已,深知自己绝无这份经验,眼光更是差了一大截。 而先前观塔山的真容,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修为、见地、行事,竟然样样都远胜自己,一时之间自惭形秽,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塔山心中却也对沐皓天刮目相看,并不知道他是靠“听风”窥探而知,只当他修行虽浅,但是目光如炬,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又以为他因玄蛟派之事而发愁,遂正声道: “有我在,自然能护持你们周全,然则今后该当如何,却是沐兄弟须好好考虑的事。” “是!多谢塔山大哥!大哥警言,小弟会铭记在心,时时警醒自己。” 塔山点点头,又道: “沐兄弟,想必你的心里也有不少疑虑,直问无碍,塔山知无不言。” 塔山知无不言。 话外之音便是不可以谈论他的真实身份。 沐皓天瞬息了然于胸,尽管对于这一点最为好奇,还是强行忍住。 想了一想,说道: “塔山大哥,我们几个实力低微,师门也籍籍无名,你为什么愿意与我们结交?还为此得罪了玄蛟派的人。” 塔山不假思索道: “你与两个师妹之间的情意,让我很感兴趣,我想看看最后会怎么样。” 沐皓天本拟他是因为婷儿师姐而对自己几人另眼相看,却想不到他竟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怔了好一阵,才问道: “那你与沐婷师姐是什么关系?” 塔山道: “我与她素昧平生。” 沐皓天心中大讶,道: “那你为什么要见她?” 塔山沉默了少许时间,才说道: “那对十里相思,是我亲手炼制,送给……送一个朋友的,不知为何会落在你师姐手中。” 沐皓天惊道: “啊!原来是你?!” 红豆海棠花,咫尺见天涯。 世人常听闻咫尺天涯的悲哀故事,此物以红豆海棠之寓,取名十里相思,偏不许人间遗憾事。 沐皓天初听雨燕介绍时,便体会到炼制者的奇妙用意,多有揣摩,会不会是个深情款款的女修士所炼制?却不料正主竟是这样一位真容似风流公子般的人物。 塔山不知他心中所想,看到他如此神情,还以为自己赠花之事被第三者知道了,诧问: “你听人说过这件事?” “不是不是。” 沐皓天忙不迭否认,发现他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便探手入怀,去掏“十里相思”,准备物归原主。 “不必,此物交到你们手上,再也合适不过。” 塔山伸手阻住了沐皓天,说道, “我只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她自己交给别人的。” 沐皓天斟酌道: “你那位朋友……是不是龙家之人?” “是……是啊,你也认得她么?” 塔山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吃惊了。 沐皓天心想: 「塔山大哥相赠十里相思,那对象自必是一名女子了。这么看来,会不会是婷儿师姐用龙家本名与他相识?所以他没听说过‘沐婷’之名?这样……一切也就说得过去了。可是……婷儿师姐当真是龙家之人么?」 沐皓天心头虽然疑惑多多,但张了张口,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讲,他现下里对婷儿师姐的事一头雾水,稍作思度,没提及青龙令,只说道: “实不相瞒,我只是听人家说的,师姐似乎……似乎与龙家有一点渊源,但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还须得等你自己见了她,再向她问询。” 塔山吁一口气,眼望船前的流波,半晌也没再出声。 帆船轻摇轻晃,迎风破浪。 沐皓天等了半晌,正想接着问塔山,忽听身后船老大叫道: “各位爷爷奶奶姑姑——唔唔……咱们马上就到绿竹淀了!过了绿竹淀,岔入清水河,再行大约两刻时,就能够抵达华金码头,准备上岸进城啦!” 双姝和婧灵吃得正起劲,闻言齐声欢呼了一下。 玄蛟派三人则沉着脸一语不发。 绿竹淀! 沐皓天心头大凛,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但一想到塔山话中的自信,又感安定,与塔山对视一眼,默默走回去,入座后跟三个师妹低声交代了几句。 “莺儿燕儿,玄蛟派那三人很快要跟我们动起手来,只怕会是一场恶战,你们两个扶好坐稳,要时时待在一块,注意躲到我的后面。” “灵儿师妹,你身具异能,但也要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那图腾之力,能不动用,便不要动用。” 事发突然,沐皓天神情严肃,双姝也来不及寻思所谓的异能和图腾之力是什么东西,便即按照沐师兄吩咐,扶好坐稳。婧灵则挨靠着雪莺。 三女手拉着手,目光都落向船尾,紧张地盯着玄蛟派之人。 玄蛟派三人均非庸才,见此情形,业已明白事情败露。 眼看偷袭不成,那彭辉隐隐有些不安,但他蓄势已久,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口齿翕动,加紧读咒施法。 那崔燕一路窝火,好容易等到报复时机,哪还管他三七二十一,脆生生地站了起来,拔剑出鞘,冲雨燕喊话道: “死丫头,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章小鹏路上受她好一顿调教,这时忙不迭扈从她的动作,拔剑指向沐皓天等人,寒芒迸射,杀机不加掩饰。 双姝均觉得害怕,雨燕这次没敢再逞口舌之快,只是扁嘴不乐。 沐皓天挺身在前,眉心紧锁,冷视玄蛟派之人。 那崔燕上船之后第一次与他照面,蓦地感觉眼光一亮。 全然没想到这个先前受自己嫌弃的邋遢小子,简单梳洗过后,面貌竟焕然一新,成了丰神奕奕的少年。 忽见他唇边霁颜,虽是冷冷一笑,却彷佛暖在了自己心田,不禁微微生出悔意,剑尖轻颤,往下垂了几寸。 沐皓天凝气蓄力戒备,未曾注意,脑海回想着塔山所说的“唤蛟术”,分神留心四周。 几个船夫全都抱着头,抖抖索索,身体紧紧挨靠舷墙。 船外水面果然大阔,似乎来到一个小湖泊。 两岸峰头错立,影影憧憧的,离远了瞧不真切。水上雾霭渐浓,雾里摇曳着许许多多翠绿的毛竹,微风一阵一阵吹过,竹叶交叠兢颤,“沙沙”之声不绝如缕。 绿竹淀安宁静谧,水上帆船之中,却有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当是时,突闻岸上有人高声叫道: “船家船家!捎我一程!” 话音未尽,又有哗啦啦水声大响,十数丈外的竹林中,一黑影拔水腾空,宛似一只鱼鹰纵身折掠而来。 水珠飞洒处,足尖疾点几下,行速陡增,竟似向凌空激射的水珠借了力。只两呼一吸,人已落到船上。 第六十四章 【唤蛟术成】 变故突如其来,船上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欲谋不轨的玄蛟派一行,手上口中,动作僵的僵、停的停,目光炯炯,向落到桅杆左近的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那人一身的纹彩锦衣,镶银缀玉,质地极佳,腰上斜一把两尺带鞘金刀,整个人形高体正,自带贵胄从容之气,只是此刻头顶高髻有些散乱,垂下几绺黑油油的发丝。 他飞身上船后,便即旁若无人的,就着沾染的水珠打理了一番,这才显露出一张薄唇硬眉、肤白鼻挺的俊脸来。 众人见他风雅韵致,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可他方才登船展示的身法,着实精妙之至,决不输一些修行日久的武道名家,让人不敢小觑。 玄蛟派的三人轮流以气机扫过去,却被他轻易荡开,无法探出深浅,心中不由惊疑不定,实不知此人是敌是友,一时没敢轻举妄动。 那青年铮亮锐利的眼瞳左右溜转,很快看清了船上紧张形势,微微一愣,挥手说道: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众人没有继续,全都注目于他。 他却恍如不见,一斜眼,发现竖在自己身侧的狼牙棒,张口“咦”了一下,探出左手就去抓把柄。 将要碰触之时,又倏地将手缩回。 只见狼牙棒上光芒闪耀,抖动中“呲拉”散出一面暗红色的光幕来,恰好以桅杆为分界,把帆船隔成了两半。 那青年迈步乱走,忽左忽右,在光幕的两边穿过来越过去,毫无滞碍。可若是站定一边,蓄力一拳打去,却瞬间受阻,咚声闷响,如同击上铜墙铁壁。 沐皓天见此,顿时了悟,原来塔山大哥早就布置了防御措施,却不知此人什么来路,竟似乎完全没把塔山的手段放在眼里,心下愈发警惕。 那青年绕来绕去,口中啧啧称奇,忽然曲手握爪,再次抓向狼牙棒把柄。 一霎眼之间,但觉明光一闪,众人也没看清他使的什么法子,那暗红光幕便即收敛一空,狼牙棒被他拿起离地,提在手中掂量。 塔山走上前与沐皓天并肩,沐皓天侧头瞧他一眼,发现他面不改色,好像浑不介怀武器落入外人之手。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彭辉忽然开口说道: “这、位公子……我们是、狮子山、玄蛟派的、弟子……要前往、华金城……与师父、汇合……敢问公子……去何地。” 彭辉为人稳持,一贯谈吐清晰,此刻却不知怎么回事,跟舌头打结似的,说话一卡一顿。 沐皓天听得十分难受,皱起眉头,忽听雨燕在后边嘀咕: “这个大鼻怪怎么一下变结巴了。” 瞧着彭辉的朝天大蒜鼻,不禁哑然失笑。 那青年头也不抬,只把狼牙棒颠来倒去瞧个不停,随口道: “顺路顺路,我也去华金城。” 彭辉又磕磕巴巴道: “公、公子、也是、赴龙、龙家、之、之召么?” 一句话说了半天,两字一断,口吃得愈发厉害了。 难为那青年,愣是听明白了,笑着回答: “不是不是,我有一个任性妄为的弟弟,弄丢了家里一块很重要的令牌,还在华金城惹事生非,胡闹大了,惹得二哥非常生气,我这是救火去啦。” 他自顾自说了一堆家族之事,旁听之人个个稀里糊涂。 “原、原来、如此、在下、彭辉、敢、敢问……” 彭辉第三次断续出声,准备问问他姓甚名谁、师承身份,却被对方招招手打断了。 那青年大笑道: “还是先别问了,你这样子,憋得不辛苦么?” 说话之时从锦衣上解了个黄澄澄的玉扣,话才说完,曲指一弹,一点黄芒直射那彭辉而去! 玄蛟派的三人大惊,但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只玉扣已然击中彭辉锁骨下窝的中府穴! 只听得一声闷哼,彭辉像鸭子一样伸长脖颈,下巴前顶,张口长吐舌头,舌尖迸出几个古怪之音。 形势猝而生变,沐皓天却看得云里雾里,斗听塔山沉声说道: “小心了,唤蛟术已成!” 方甫说完,诸人便猛觉船身震晃,立足不稳,三女赶紧互相帮持,紧密地靠在一起。 沐皓天双手扒牢船舷,向外一探,只见原本风平浪静的水面上,乍然现出数十只大小不一的漩涡,搅得帆船四周翻波涌浪。 磨盘也似的硕大气泡从深水底滚滚上冒,绿竹淀中直若沸腾一般!彷佛有无数头水怪湖妖潜伏水底,吞吐不息。 他又转头一看船尾,那彭辉正盘定于甲板,挺直上身,双手掐诀,面颊涨得通红!似在凝神控法。崔燕和章小鹏持剑站一旁护持。 见此一幕,沐皓天猛地明白过来。 之前那彭辉一直在暗中施放咒法,已接近完成,就等最后一道引令,令出则法成。 可那青年突然登船,彭辉忌惮他的身份,强行将引令摁舌底,出言试探,因此说话才一卡一顿。 那青年识破之后,一记弹指击穴,迫使彭辉张口吐舌,迸发出强行摁住的咒法引令。 “唤蛟术”由此大功告成。 法术既成,那彭辉心魂立生感应,不得不全力控法。他虽第一时间向崔燕和张小鹏表明自己无恙,示意二人在旁护法,但心头之骇然其实无以复加: 「倘若此人有心伤人,只这一弹便能取我性命!」 那青年两次出手,技惊四座,自己却一无所觉,拖着那根狼牙棒,噔噔噔跑到船舷之旁,扭头东张西望。 瞧见水中那惊人的异象,装出一副慌乱神态,连声价叫道: “遭了遭了,我好像惹祸啦!” 除却彭辉本人,场上能辨别虚实的不过塔山一人而已,余人都无暇多想,被越来越剧烈的异动吸引了全部注意。 “唤蛟术?唤蛟术?” 沐皓天喃喃自语,瞪大眼睛看着水中的奇景,兀自苦想这“唤蛟术”究竟是何种法术,这等施法方式,与他的认知大不相符。 “唤蛟术是呼魂唤魄术的一种,属召唤之术的旁支。” 塔山镇定如常,眼观六路,还抽空发声为沐皓天解惑, “古人有言道:‘水浩浩则蛟龙渊’。浩水者,大江大河、湖泊潭泽也,浩水生蛟,蛟渡三劫入海,再渡三劫化龙。前三劫倘若失败,则会斩落一魂一魄,遗存浩水之中。 “玄蛟派的‘唤蛟术’,便是唤醒浩水中残存的蛟魂,并以修士意念之力聚拢残魂,借此凝化为蛟形,最后施法者与聚魂化形的水蛟建立联系,御蛟之力,控水对敌。” 沐皓天原以为那彭辉真能召唤一头活生生的蛟龙出来,得知原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他四下里一望,又直感不对,向塔山道: “可是,此处名为绿竹淀,似乎并不满足‘浩水生蛟’的条件。” 塔山微笑道: “浩水,不光指水多、水深,而是指水属性灵气丰沛之所在。淀者,浅湖也。绿竹淀是数条川流汇聚而成,末端又重新分流两大河,淀内凝集上游山川活水之精华,足以孕育蛟兽。 “古往今来,大蛇化蛟,蛟炼成龙,循环往复,大多数所谓的浩水之地,都有过不止一次蛟生、修炼、最后或渡劫入海或遗憾逝去的过程。” 沐皓天听完之后大受启迪,对修炼界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还想多请教塔山一些知识,然而这个时候,绿竹淀上已然狂风大作,雨水倾盆而落,一阵接着一阵地打在他头顶面门,不便再开口说话。 顷刻间,上空乌云罩顶,帆船在风中剧烈晃抖,如同出海之际撞上风暴,孤悬于澎湃暗流中央。 惊涛堆叠,骇浪升空,倏而有几个浪头重重砸落下来,急流怒水冲击八面船舷。 暴雨如豆,“噼里啪啦”倾洒甲板。 船头船尾此起彼伏,几要倾覆。 这“唤蛟术”引发如此骇人的动静,大大超过沐皓天的预料。 当即强定身形,先行坐靠到双姝和婧灵身边,继而舒张双臂,翻身将三女都笼络当中,双手则牢牢地扒住舷墙,指骨奋劲,竭力稳固住四人。 各色杂物在船板上翻来滚去,哐啷乱响。三个师妹则在沐师兄的怀里摇来荡去,迭声娇啼。 沐皓天夹紧双臂,瞥眼去看塔山,但见他垂手而立,身姿宛似渊渟岳峙,双脚微微分劈,彷佛向下扎了根,雨水侵至他的头顶上空两尺,便被一股无法看见的气流切割荡开。 再想他之前游刃有余的几次出手,显是集武学、道法两大派绝学为一身,心中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风势渐勐,大雨斜倾,很快就打得沐皓天不得不闭了眼。 危局时刻却不能视物,难免煎熬。他忙中生智,从塔山的护体奇法,联想到那本《四九玄功》小册上旁注的一门法术,名唤“玄天罡”,亦有护体之效。 于是凝聚意念,提转内息,掐一个相对应的指诀,连读了几遍法术咒语。 他临时起意,本也没抱什么指望,不料这一套施法的流程下来,身体蓦然一热。 即刻睁开双眼,竟发现面前半尺处雨珠密密麻麻,正被一层无形之气阻隔在外,雨水汇集向下,流成一个弧面。 转头四顾,只见周身都围绕着一层气弧,辟风易雨,心中登时惊喜交集,知是那“玄天罡”生效。 当时翻阅《四九玄功》,他考虑到自己实力低微,易落入险境,便对护体法术格外上心,将咒语和诸般施放法门记得烂熟于胸。 此刻却还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轻易施法成功,出乎意料地派上了用场。 沐皓天瞠目打量“玄天罡”所结成的气罩,暗自惊叹。双姝和婧灵却一直都没敢睁眼,无缘得见神奇。 “轰隆隆!!” 风雨交加之际,突发一记惊雷般的炸响! 水上那数十个漩涡急遽收缩,彷如蛟龙吸水,涡流转速激增,跟着又猛地向外喷吐水柱。 如此反复好几次,漩涡相互间飞快靠拢,一个吞并一个,直到形成了唯一的巨大无比的漩涡。 船如落叶,跌宕回旋。 那青年高声大嚷: “哇呀呀呀呀!我不玩啦!” 手脚并用,顺着桅杆爬上了望台,抱杠大呼小叫。 攀爬途中,狼牙棒被他随手丢落,在甲板上颠了颠,正好这时船头下倾,那根沉重无比的狼牙棒顺势便往沐皓天等人砸来。 沐皓天心神一惊之下,“玄天罡气”即刻失去效力。 塔山横张左臂,叉开五指截住,握狼牙棒在手,身形愈发稳如磐石。 当是时,那彭辉突然迸力呐喊: “凝魂聚魄——水化蛟形!” 绿竹淀涛声骤止,水面上那只纵横近十丈的巨型漩涡,陡然停下了旋转! 第六十五章 【蛟扑】 一晃眼间,风歇雨停。 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漩涡中心缓缓鼓起一个巨型水包,推波排浪,螺旋越升越高,直若在水面上顶出一座山峰来。 那水山高过帆船的桅杆,便跟冰川融化一般,水流飞泻而下,如雕似刻,显形为一头蛇形怪兽的模样。 沐皓天感觉到船身稳定了下来,便放松双臂,准备探身查看。 刚抬起头,便赫然一惊! 乌云退散,船外半空粼光飞闪。 一头由水凝身聚形的巨大蛟龙,正翘高狰首,俯视着帆船众人。 但见牠目珠鼓突,双颚翕张,颚边两条长须轻轻抖动,锥子状的尖牙如刀锋般泛着碧光,颈下腹上,条纹狰然。 虽是水化蛟形,却栩栩如真。 纵使只有半条蛟躯露出水面,那股独属于昔日天地间强大凶兽的威压,也迫得人莫敢逼视,蛟魂煞气迎面腾冲,畏惧之感油然而生。 阳光射穿水蛟的浅绿色透明身躯,投下一大盖水纹阴影。 风帆、甲板、舷墙、众人的身上,尽皆波光闪动,涟漪泛滥。 双姝从沐皓天怀里钻了出来,仰面只望见怖人的怪兽赫立水光之中,登时惊怕交加,双双“呜哇”怪叫,好似乌龟缩头一般,又缩回沐皓天的怀里,闭眼塞听,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 年岁更幼的婧灵却浑不见害怕,她生平第一次遇上蛟兽,还是如此近距离观察,登时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紧接着她又发现周围的光影异象,好奇心大盛,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会儿仰视水蛟,一会儿又环顾船内,瞧得饶有滋味。 那水蛟威势赫奕,静静俯视,吓得船夫们五内俱裂,纷纷下跪哀求。 沐皓天虽然双姝在怀,强作镇定,但说实话胸腔之中也是堵闷发慌,只能望向那个矗立如铁塔的身形,来给自己壮胆。 众人都战栗于蛟威,可等了良久,那水蛟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并无后续的动作,只有那流淌的蛟躯和时不时翻甩一下的粗莽蛟尾,彰显牠确是一头完成聚魂化形的凶灵。 沐皓天心下纳罕,眼光瞥向船尾。 只见那彭辉嘴唇发紫,大鼻孔冲天冒气,掐诀的手抖如筛糠。 脑海中念光一闪,想道: 「看来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操控如此强大的蛟魂,哪怕召唤成功,还是反受其制,无法如意指使。」 事实上他只猜对了一半。 那彭辉对此术的掌握虽不够纯熟,自身意念也算不上多强,但此处绿竹淀只是“浩水”中较低级的一种,以他当前筑基期的实力,淀内蛟魂拿来练手再也合适不过。 彭辉本来打算唤蛟术成、水蛟化形之后,便即倾力一击,将塔山、沐皓天等五人一网打尽,大不了将这条船毁了算逑。 可谁知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现在爬在桅杆上畏畏缩缩的那人,其实实力极强,背景自也不小,当真让彭辉投鼠忌器。 一时间踌躇不决,心魂险遭反噬。 一旁护法的崔燕早已发现不对,但深知控蛟之时,不可受外力滋扰,是以没敢催促,只暗暗心焦。 蛟兽残存魂魄所凝合的意念凶戾而狂暴,与之建立联系后,施法者也逐渐会受到影响。 那彭辉强撑片刻,再也坚持不住,神志骤然间受夺,浑噩之中嘴巴大开,放出一声蛟吟也似的怪叫! 指诀高高扬起,奋全力顺下一划,做出个下劈的动作。 一瞬之间,淀中水蛟便收到指令,颈上龙鳍翕然大张,不停激颤,雄劲的蛟躯用力绞紧,浑身绿水急流如梭,似拉弓提弦一般向后倾斜,蓄势欲扑。 “吼——” 突发一声凄烈无匹的蛟吼,半空中水光激飞爆闪。 那水蛟狰首拔高几丈,猛地折下,悍然俯冲船头! 与此同时,一条粗壮如古木的蛟尾破水而出,标齐甲板高度,从首舷始,以横扫千军之势劲猛劈砍。 千钧一发之际,任暴雨狂飙、骇浪惊涛,也巍然不动的塔山,终于动了! 沐皓天只看到黑影一闪,一股热浪迎面冲腾,炙得皮肤发烫,那根狼牙棒从他眼前怒射而过,被塔山掷向首舷,轰然与那蛟尾撞上。 碰撞瞬间,暗红色光幕蓬然展开,蛟尾猛烈震颤,千万点水珠迸炸飞溅,爆油一般打在光幕上,“噼里啪啦”疯击乱弹。 但只须臾之后,蛟尾便力竭垂落,虚淡的蛟影一闪而没,重新化为凡水,倾洒绿竹淀的水面。 蛟尾一触即溃,狼牙棒得胜即回,折返飞向主人。 塔山横臂叉指,掌心如有磁力,径将狼牙棒吸回,方甫握紧把柄,陡听见撕风声大作,那颗狞恶凶怖的蛟首业已冲到! 他神色泠然无惧,横移两步,正面迎击蛟扑,举棒便砸。 “恸”的一记闷响!! 两强相击处,彷佛空间扭曲一般,冲击波一圈一圈向外震荡。水纹激荡,红光耀亮,狂烈的劲气冲袭八方。 风帆暴鼓,猛力拽动船只,在水面一蹦而飞,但被塔山硬生生踩了回去。 他脚下承力无算,甲板裂纹丛生,霍然崩炸! 随即惨叫声响起,一众船夫被弹射甩飞出去,“噗通噗通”坠入水中。 沐皓天双腿卡住仓座,挤得生疼,十根手指几乎都运劲插入舷墙,才堪堪将自己和怀抱的三个师妹固定住,免于腾空而飞,狼狈落水。 玄蛟派三人各施手段,稳在船上,全都看得震骇难已。 彭辉在那水蛟倾力发起扑击之后,已然神魂归位,见塔山竟能与完成聚魂化形的水蛟匹敌,不由大惊失色,知道此人必定大有来头! 但此刻势成骑虎,干脆把心一横,咬牙把控蛟之力,先行分出高下,再作其他计较。 雨沫倾飏,丝丝冰凉。 水蛟狰首颚口大开,额门顶牛般与狼牙棒僵持不下,彷佛势均力敌。 可是塔山脚下甲板崩裂,无力可借,只能分腿卡住船舷,勉强支撑。而水蛟的身躯半截入水,能够源源不断从绿竹淀汲取力量。 此消彼长,看来形势甚为不妙。 沐皓天暗中焦急,心知斗法的关键在于施法者,若能对那彭辉进行干扰,塔山大哥困局立解,连忙向玄蛟派三人望了一眼。 不料对方跟他想法一样,那头崔燕和章小鹏也正朝这边望过来。 不一样的是,这二人对于正主塔山极为忌惮,反而盯上了沐皓天、双姝、婧灵这四个软柿子。 双方目光相接,沐皓天的心头登时一惊,领会了他们的意图,脸上不由得绽出苦笑。 “小鹏,小师妹,快!快把那几人拿下!” 第六十六章 【以力破法】 沐皓天的耳中清楚听到彭辉低沉的催促声,警觉心大起,马上腾出一只手去摸缚在腰上的小剑。 方甫摸到剑柄,便看见章小鹏抬脚用力一踢尾舷,借势飞掠而来。 章小鹏长剑在手,人还未到,气芒寒光先至。 沐皓天双目一冷,正要拔剑对敌,忽然间面前闪过一个人影。 凝目急看,只见婧灵双足踩在船舷的边沿,飞快冲向那章小鹏。还来不及喝止,两个人已迎面撞上! 章小鹏掠到船身中段的桅杆附近,却见一个女孩一蹦一跳,朝自己奔来,微微一愣神,心叫:「来得正好!」 剑尖往右侧斜开数寸,只拟不伤她性命,错身之时以剑脊将她拍晕,正好掳走当做人质。 哪曾想到,婧灵的身子居然也跟着他歪了数寸,闷头就往剑尖撞去。 章小鹏收剑不及,索性狠心一刺。 他一瞥眼间,发现对面那个可恶的臭小子唇边勾笑,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登时心中咯噔一响,生出不妙之感。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婧灵肩窝,她的胸口檀中穴蓦然爆出一团黑光,刹那间冲溃了气芒。 紧接着,那以百炼精钢锻造、足可承载先天真气的长剑,竟有如瓷瓶土瓦一般,一寸寸断裂。 章小鹏心神剧震,懵如木偶,一下被婧灵撞进怀里。 那个瞬间,他彷佛被一头奋蹄奔驰的蛮荒野牛撞上,眼前突暗,四肢百骸几乎全部都散了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抛飞出去,炮弹一般砸进水里。 “嘭啪”声响处,水面上炸起几丈高的浪花。 过了少顷,水中“咕隆咕隆”冒泡,章小鹏钻出头来,一面拍水扑腾,一面张口怪哞,也不知是受伤居多,还是受惊吓居多。 婧灵冲沐皓天眨眨眼睛,在船舷上轻盈跃步,款款往回走。 沐皓天无奈地对她笑了笑,暗地里可是吃惊不小:在不知不觉中,婧灵对神只图腾的掌控愈发娴熟了,威力更是大得吓人。 “灵儿小心!” 突然之间,沐皓天失声惊呼,飞身上前,挺剑直刺婧灵的头顶。 “当”的一声响,一柄轻盈小剑险险拦下了劈头盖脑的一剑。 由先天真气凝成的剑芒,如遭克星一般湮灭归墟。 崔燕骇然瞪着两剑相交之处,自己的长剑飞速崩碎,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两只黑手蓦地侵袭而至,中途急握成拳,重重捶中她沉甸甸的胸房。 崔燕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身体闪电倒摔,轰隆撞上船尾舷墙,一只手甩在彭辉的面门上,正中那颗大鼻头,登时打得他鼻血长流。 婧灵拍拍双手,转身对沐皓天嫣然一笑。 沐皓天想到她的恐怖怪力,看了眼瘫靠船舷不停揉胸的崔燕,暗中为她的孩子们捏了一把汗。 双姝在后面目睹了全部过程,一时之间,两张一模一样的娇颜之上,充斥了一模一样的惊愕之色。 雨燕呆呆地道: “小师妹,你是怎么做到的?” 婧灵伸一下舌头,笑道: “嘿嘿,我就是力气大了点,他们的力气没有我大嘛!” “哈哈!好、好、好!” 塔山听到,哈哈大笑,连声叫好。 他以单臂握举狼牙棒,抵住那倾力扑压的硕大蛟首,豪气干云道: “婧灵妹子神力如斯,身为大哥,又岂能受这区区蛟魂的鸟气!” “鸟气”之音一落定,塔山空余着的那只手快速翻掌向上,掌缘如刀,劈中狼牙棒的一侧。 霎那之间棒上暗色红光暴射,再次蓬开一面光幕,暂时承托住蛟首。 塔山持棒之手倏地回撤,向后舒展大臂,突然勐力一抡棒,狠狠砸在那颗狰狞蛟首的额门上! 这一刹风雨寂止,凄厉的蛟吟响彻绿竹淀的天空! 无数豆大的雨滴定在半空中,激烈震颤,倏忽点点下落。 雨过天青,即是落针可闻的寂静,众人屏住呼吸,几乎不发一点声音。 那只经凝水化形而成的蛟兽头颅,额门上赫然裂开一道海碗大的豁口。 一息过后,豁口已大过人头,周边漫布着酷似须发的裂纹,呈蛛网的形状向外扩散。 再过一息,整只蛟兽头颅彷如一面支离破碎的琉璃镜子,凌空七零八落。 一条粗过大臂的裂痕,从它的额门开始,自上而下,依次贯穿 咽、 喉、 项、 颈、 胸、 爪、 腹、 直通潜藏于水下的蛟尾。 以“唤蛟术”召唤并凝合的蛟兽魂魄在水蛟体内挣扎扭动,无声悲吼,伤口却再也无力愈合。 “破!” 塔山沉声一喝,狼牙棒红光大放,洇透水蛟面首,看上去犹如受地火岩浆熊熊炙烤。 一股庞沛的热力向蛟躯迅猛传递,乳白色水汽蒸腾逸散,袅袅升空。 水蛟之躯瞬间失去魂力支撑,化为凡水,落回绿竹淀中。 与此同时,那彭辉惨叫一声,口中长吐鲜血,直接昏了过去。 当是时,只听得桅杆“咚”的一响,船帆抖动中,一个黑影从了望台跃出,飞身扑到那水蛟溃灭之处,晃动头颅,使力吸了一口气。 沐皓天仰面看去,飞扑过去的竟是之前登船的那个年青公子,适才他惹出事端之后,咋咋呼呼地躲到了望台上,许久不吭声,不料这时突然冒了出来。 经他一吸之下,半空中白烟如缕,缕缕汇集,那些被塔山一棒打得逸散的水蛟精魄,尽数被他吸入口鼻之中。 清滢的乳白色烟气,到他口鼻处时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只几个呼吸工夫,便被吞吸得一干二净。 “沐师兄,这又是什么法术?” 听到婧灵发问,沐皓天怔怔摇头,这么快又见到一种从所未闻的手段,他本人同样惊奇莫名,只觉得这等方式决不像修真道法,反而类似妖异之术。 那青年吞吸蛟魄之后,神清气爽,仰天打了个哈哈,身子慢悠悠往下坠。 靴底将要触水时,弓足轻微一踏,整个人便即升腾而起,而水面甚至没有破开一丝涟漪,自是极高明的轻功了。 他借势跃回船上,向塔山一抱拳,笑道: “多谢多谢。” 塔山摇摇手不要他谢,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弯腰抓起一根绳索,把一端丢到船外水中,另一端则交给沐皓天: “沐兄弟,帮个手。” 沐皓天应声接过绳索,往外一看,只见几个落水的船夫正奋力划臂游来,于是握紧一端,待船夫摸到,便将他们提拉上来。 塔山又抓起一根绳索,再次丢一端到水下,对那锦衣青年道: “劳驾帮忙。” 青年错愕,还是照做。 最后塔山自己也拿了一根。 三个人接连发力,双姝和婧灵也来协助,不多时,连带船老大在内的七个船夫都被拉了上来。 船夫们泡在水中已久,浑身湿透,脸部浮肿,手上的皮肤白无血色,似乎个个都受惊过度,连谢谢也没说一声,木然扭头四顾。 船上甲板那时候被水蛟一扑震裂,仓内一片狼藉,船夫们行走不便,于是或拉支索、或扒舷墙,自找了个空当,窝成一团,有意远离船上的每一个人。 雨燕见此忍不住跟姐姐抱怨道: “真是一群呆老粗,咱们辛辛苦苦救他们上来,怎么倒还摆出一副臭脸子给咱们瞧。” 雪莺道: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被沐师兄护着,没什么大碍。这些伯伯可都是老实本分为大伙儿开船,却平白无故受了这许多苦头,也难怪他们要生闷气啦。” 沐皓天闻言苦笑不迭,对众位船夫深感抱歉,然转过念一想,与塔山等人相比,自己也不过是区区“凡人”罢了,胸中顿觉酸涩,不自禁地看向塔山。 但见他凛然须张,扬眉虎视船尾,当即想到此事的罪魁祸首,也跟随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秋后算账】 船尾玄蛟派的三个人正合在一处,情状各异。 那彭辉仍盘坐甲板,虽已醒转,但神情萎靡,显然咒法被破,受伤不轻。 崔燕抱着胸倚靠船舷,不住颤抖,姣容上尽是苍白之色。 章小鹏则是低头垂目,傀儡也似的木立一旁。 他早前被塔山一棒子压灭了傲气,意志消沉无已,好不容易等到彭辉师兄出手,重拾了雄心,突然又被婧灵莫名其妙一撞,撞得叫一个七荤八素、心头瓦凉,从水里爬上船后一直魂不守舍。现下只想着束手就擒,听候发落。 双方对峙了片晌,塔山脚下一动,半步还没迈出,那崔燕却蓦地尖叫道: “别、别过来!我爹爹和我大师兄都在华金城中,你们若是……” 她本想说我爹必定将你们一个个都给杀了,话到嘴边却被彭辉一把拦住。 那彭辉很清楚玄蛟派的名头压不住对方,师父再强,那也远在天边,难解近围。强撑着拦到崔燕身前,硬起头皮对塔山作了一揖,低沉着嗓子说道: “塔山兄神功盖世……” 塔山道: “滚下去!”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 崔燕气得跺足大喊,却被塔山瞠目一瞪,吓得胸脯一颤,立马住了口。 塔山又道: “都给我跳到水里!” 崔燕涨红了面颊,牙关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却听得“噗通”一记落水声,原是章小鹏已二话不说跳下船。 她一下子找到了撒气的口子,趴到舷墙上,冲水里的章小鹏“草包”、“废物”、“蠢材”一顿臭骂。 那彭辉环视前后左右,绿水漫漫,烟气蒙蒙,却望不见绿竹淀的分流口,岸上的青山竹林也相隔老远,想着自己堂堂筑基修士,下水当王八游回去属实不甘心。 但势要人低头,在他看来,这白衣大胡子人狠话不多,修为自是极高,对本门玄蛟派也似全不放在眼里,指不定真的敢杀人泄愤。 当下不敢拂逆塔山的话,拽住崔燕耳语了几句,抱起一块大木板,也纵身跳了下去。 崔燕见两个同伴都已经认命,只能乖乖照做。 然而她一条腿才跨上船舷,又有点拿不定决意,回过头向沐皓天等人看了一眼,忽瞥见那个名叫“雨燕”的臭丫头正朝自己溜眉弄眼,大做鬼脸。 登时气冲冲地收了腿,一屁股坐到甲板上,口中恼忿道: “我偏要坐船!我偏不跳!有本事你们便将我杀了!” “小师妹,你快下来!记着我跟你说的话!” 那彭辉深知她的脾气,泡在水里面干着急。 崔燕又气又怒,飞脚乱踢,叫道: “就不要就不要就不要!待会儿你施法让我乘物飞空又怎样?到了华金城再找回场子又怎样?我还不是早就成了落汤鸡,让人家笑也笑死了,把爹爹的脸面也给丢尽了!倒不如让这个大胡子一棒子把我打死,我爹爹和大师兄自会为我报仇的!” 一口气发泄完毕,偷偷睨视塔山,慑于他适才力破蛟魂的赫赫凶威,又不禁害怕,眼睛盯得牢牢的,生怕他当真一棒子砸过来。 沐皓天听到崔燕誓死不当落汤鸡,暗暗好笑,倒佩服她的骨气,忽见塔山拔腿朝她走去,狼牙棒在船板上拖行,刮出“兹兹兹”的声响。 崔燕面露惊恐之色,颤声道: “你想要做什么?你、你别过来!” “塔山大哥,要不,就让她跟咱们一块坐船……哎呦!!” 一个娇柔的声音劝到一半,忽然间痛呼了一声。却是雪莺心软,见那崔燕可怜,便开口为她求情,但马上被妹妹雨燕用力抝了一下。 雪莺吃疼,气道: “燕儿!你这是做什么?” 雨燕更气,哼哼道: “姐姐,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那臭嘴怪尖酸刻薄,还爱欺侮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帮她说话?” 雪莺哑口无言,别过头去,揉弄着被妹妹抝疼的胳膊。 这时塔山已走到崔燕的面前,崔燕望着他威武的身影,栗栗发抖。 塔山单手提起狼牙棒,在她的头顶比划了一下,缓缓举高,冷冷道: “你真的不怕死?” 崔燕把眼睛一闭,凄然道: “大胡子,你打死我罢!” 她等了少顷,却没觉棒子砸下来,左眼悄悄挑开一条缝隙,陡然发现塔山就在眼前,弯着腰,一手将狼牙棒抗在肩头,另一只手正向自己伸过来。 崔燕一怔,不待反应,右脚踝已被塔山大手箍住,轻轻一提,便跟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崔燕悬空倒挂,被吓得魂不附体,使力一挣,又哪里挣脱得动?就连先天真气也雌伏气海,彷佛畏惧而不敢出,一颗心凉冰冰的,尖声叫道: “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 塔山一甩手,径将崔燕丢下船去,“噗通”入水。 沐皓天四人趴上舷墙一看,见下方水花四溅,乌黑的长发像墨迹一样蓬散于水面,墨中两条白花花的手臂扒拉了几下,一个少女的脑袋钻了出来,嘴里不停呛水。 那彭辉和章小鹏正紧赶忙赶地向她游过去。 那位誓死不做落汤鸡的崔大小姐,终于还是成了落汤鸡。 雨燕扬眉吐气,胸怀舒畅无比,但也没去说什么讥嘲之语,只嘻笑着目送玄蛟派三人远去。 塔山回身笑道: “船家,开船!” “是。” 那船老大被六个船夫围在了中间,听得吩咐应承一声,缓缓转头,却只见帆破舵毁,只能启用船桨。 于是他伸手去拍船夫的肩头,一个一个轮流拍过去。 船夫们也一个一个轮流起身,一语不发,闷头翻找船桨,磕磕碰碰架起,默默开划。 船行提速,两侧绽开一朵朵浪花。 塔山在船尾坐了下来,招手道: “沐兄弟,三位妹子,来这边罢。” 刚才那水蛟猛力扑袭沐皓天等人,导致靠近船头的位置受损严重,玄蛟派三人所在的船尾却没有受到波及,甲板仍然较为完整。 沐皓天携三个师妹走向船尾,沿途无意中看了看那些船夫,发现他们表情木讷,嘴唇黑紫,划桨动作僵硬笨拙,似乎先前落水冻得够呛,至今未复。 但时值春晚夏初,又在晴天正午,应该不至于此,心中不禁生出怪异感,但究竟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 四人来到船尾,在塔山的对面依次入了座。 沐皓天想起那个青年,回头一看,却见他不知何时又爬上了那座了望台,端正打坐,也正往自己这边看。 两人视线相触,那青年淡淡一笑,释出善意,沐皓天的脑海里却猛跳出他吞吸蛟魂的惊人画面,心房急跳,勉强向他还了一个微笑。 忽听双姝和婧灵接连发出惊咦声,似乎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事物。 第六十八章 【古代神只】 “塔山大哥,这是什么呀?” 雨燕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沐皓天回过头,只见塔山左手伸在三女面前,摊开手掌,掌心向上,虚握一个空拳,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上分别勾了一条奇特的项链。 四条项链的造型一模一样,吊坠是清一色的水滴形状,小指肚大小,剔透无瑕,微微映光。 链子彷佛是直接从水滴中牵拉出来的一条线,极为纤细,宛似发丝,倘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吊坠悬空曳动,三个少女探近脑袋去瞧,水滴里清晰地倒出了三张娇颜,只不过每个人都被拉弯了眉眼。 塔山笑道: “这东西叫做‘冥母之泪’,你们一人拿一个吧。” 雨燕叫了声“哇噻”,伸一根手指在四个吊坠上挨个点过,挑走一个,放在掌心把玩。婧灵见状也跟着拿了一个。 雪莺却没有动,向塔山询问道: “塔山大哥,这是送给我们的么?” 塔山点头确认: “是,雪莺妹子,送给你们。” 说着两只手各捏住一条,分别递向雪莺和沐皓天。 二人只好接过,沐皓天用手指勾住细如发丝的链子,在面前摇动了几下,问道: “塔山大哥,何为冥母之泪?” 塔山压低声音道: “呃……顾名思义,此物据说是冥河鬼母的眼泪……” “什么!鬼?” 婧灵忽然打岔,神色十分慌张。 塔山微笑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低声道: “妹子别怕,这只是个名字罢了,它其实是一件颇为玄奇的宝物。” “宝物?” 听闻塔山的赠礼是玄奇宝物,四人全都来了精神,一齐把项链提溜起来,轻轻地点触吊坠,可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看也只是一小块普通的萤玉而已。 塔山没有急于解释,又道: “你们最好先把它戴上。” 四人早已对塔山深信不疑,听到他这样说,当即双手拉住细链,撑开套上头顶。 塔山见他们动作小心翼翼,半晌也套不进去,于是笑道: “尽管使劲,这链子是六阴蚕丝,扯不坏的。” 四人也不懂什么是六阴蚕丝、七阴虫丝,只管照塔山说的办,使劲一拉,项链便轻松套过脑袋,挂到了项颈上。吊坠微向下垂,肌肤触感柔润清凉。 “塔山大哥,这玩意儿……” 雨燕一边拨弄着那滴“冥母之泪”,一边说道, “这件宝物有什么用啊?” 塔山回答道: “此物被激活之后,会扩散开来,在周身形成一个泪滴形的气罩。其作用有二,第一是隐匿身形——不但能遮蔽外人的视线,还可以隔绝一般的真气、念力的扫探。” 雨燕忍不住插嘴道: “遮蔽外人的视线?那也就是说,在外面的人没法看见我们,而我们却能看见外面咯?” “是这样没错。”塔山点了点头。 “哇!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隐身术!那你倒没有说大话,这可真是一件玄奇的宝物呢。” 雨燕不懂得隔绝真气、念力的探扫意味着什么,光是遮蔽肉眼已让她惊叹不已。 沐皓天却非常清楚其中的意义,心知此物必是一件罕有的道门法器,连忙追问: “塔山大哥,那第二种作用呢?” “第二种是能够抵挡攻击……” 塔山答到一半,对婧灵眨了眨眼,很小声地说: “就跟你的神只图腾一样。” 婧灵自己还没什么反应,沐皓天已猛地吃了一惊,略略回想,与塔山大哥相遇以来,婧灵的神只图腾之力,只在撞飞章小鹏和拳击崔燕时动用过一次。 「就那么惊鸿一现,他居然也能一眼看穿!」 内心深处对塔山愈发地感到钦服,忽又心神一凛,想道: 「他在这时候赠予我们护身之宝,莫非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危险?」 念及此处,下意识看了看那个锦衣青年,心头生出些许不安。 “塔山大哥,什么是神只图腾?” 出言问询的却是雨燕,她亲眼见识了婧灵展露异能,一直心存疑虑,现在听塔山提起,料想正是其中奥秘,当即发问。 这个问题也困惑沐皓天许久,怀疑与自己的仙灵心脏有所关联,于是暂且不去寻思“冥母之泪”之事,竖起耳朵,静等塔山解惑。 塔山抚弄着胡须,沉吟道: “要说这个,那可废工夫了,我就先说个大概罢。神只图腾是古代的神只遗留在世间的……嗯?” 见四人满脸的雾气迷蒙,塔山大感头疼,只能先解释道: “所谓的神只,其实就是古时候的一种强大修行者,只是他们的修炼方式十分独特,其神力的主要来源是人们的信仰。 “神只的真身居住在九天秘境中,在凡间投下无数化身,漫游各界,为其显灵,从而吸纳信徒,汇集香火之力,呃——就像现在寺庙里供奉的各种神像、佛像、泥菩萨……” 这时婧灵岔口道: “山神庙里的石头人也算么?” 塔山看了她一眼,笑道: “也算,古时候就有着形形色色的神只,风雨雷电、云霜雾雪、福禄寿喜、惊伤灾祸、龙王水伯、河神山神,等等等等,各司其事,不胜枚举。能力强的强,弱的弱,尽管同为神只,相互间却可能差距天壤,受到的供奉自也有云泥之别。” 说到此处船身忽然颠了一颠,众人抬起头望了望前方。 只见船只已经驶出绿竹淀,行在一条宽绰的河道上,想来正是船老大所说的、能够直通华金城的“清水河”了。 塔山不知为何徐徐叹了一声长气,续道: “千年前那场天地浩劫爆发过后,许多修炼流派式微,昔年里强大之极的神只也尽数消亡了。当世虽然还保留了不少神只庙像,但实际上,任凭人们再怎么诚心恳求也不会应验了。倒是某些偏僻之所的河伯、山神、土地公婆,还掌有一些古代神只的遗法,可以为人们显化神通,消灾解难。” “啊!!” 婧灵失声惊叫,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俺们拜了那么多的神仙、佛祖、天王、娘娘,许下好多好多的心愿,却从来都没实现过。反倒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山神庙,我跟弟弟进去求了求里面的石头人,它很快就帮了俺们。” 听得此言,沐皓天心思一动,觉得到了关键之处,然而没等开口,雨燕已抢先问了: “小师妹,那你的神只图腾,就是从那座山神庙里求来的么?” “不是的,俺们只是向石头人求了一些吃的,至于这个图腾……” 婧灵说着说着,就抬起了两只手,下意识要去掀衣领,突一下想起沐师兄的嘱咐,立刻又把手放了下去,说道: “我不记得怎么来的了。” 雨燕急道: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你怎么会不记得?” 婧灵蹙眉想了良久,摇了摇头道: “师姐,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塔山在边上看得很是困惑,忍不住问道: “你们几个不都是同门么?怎么会不知情?” 雨燕当即把师父前两天才收三姐弟为徒的事情简略说了说。 塔山听后恍然了悟,对婧灵道: “婧灵妹子,那座山神庙,你是在哪里遇到的?” 婧灵闻言站了起来,转动上身,朝各个方向都远远望了望,伸手一指眼睛能看到的最大的一座山: “山里。” 众人一头雾水,沐皓天望着她指的那座大山,怔了一下,猛然明白过来,说道: “老坨山?” 婧灵点了点头。 一刹那间,沐皓天的心海之中阴潮翻涌,感受到一种难以明状的冷意。 又是老坨山! 近日来的诸般玄奇、诡异、恐怖、惊喜,都是自老坨山起! 「那座山里……究竟还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沐皓天深深呼吸,缓缓平复心绪。 他又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从上山到下山,只短短几日,印象中的世界却已然大变模样。这其中既有所谓的盖世妖王风波、天下大势影响,更多的却是自己从前眼界狭窄,鼠目寸光。 「从前,我总爱与师妹拿那些住在水井里面的青蛙将军、青蛙士兵打趣,嘲笑牠们永远见不到真正辽阔的天空,殊不知自己也根本是只井底之蛙了。」 念如走马般跳跃不定,乱想一通,沐皓天不禁有些迷惘。 望着涛涛河水,无限流光,心头不断闪出“九州”、“惊才”、“风云际会”、“大争之世”、“千古一时”等词眼,胸臆闷得发慌。 忽又想到此去凶险,心下叹道: 「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 …… 第六十九章 【冥母之泪】 “塔山大哥,所以说,神只图腾就是古代神只临死前留下来的传承,这样理解对么?” 雨燕的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使得沐皓天收束了杂念,向塔山看去。 塔山这一次却没有马上回答,皱眉思索了稍顷,才说道: “神只图腾说是神只的传承其实并不准确,毕竟现在不可能再通过修炼,成为新的神只了。” 顿了一下,继续道: “实话实说,我在这方面也只是一知半解,大多是听我一个朋友讲的——她也拥有一种神只图腾,并且对此多有探究。 “据她所说,图腾可以看做神只的一部分神力和奥义的结晶,图腾拥有者能够使用、并逐步开发、直至完全掌控图腾的力量,此外还能从中获得感悟,帮助自己修行。” 听了这番话,余人看向婧灵的目光之中都难掩羡慕。 雨燕心想:「小师妹原来身负异能,那她以前怎会任由我欺负?」 便说道: “王师妹,你既有这么大的本领,那么先前一直都是让着我咯?真的多谢你啦。” 婧灵听她话中虽谢,语气却嗔怪,忙道: “不……不是,师姐,你武艺高强,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雨燕啐道: “呸!我又有什么武艺高强的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自己还不知道么?你净爱哄骗人。” 说完见婧灵搔头抓耳,忙慌无措,回想她一贯以来本分老实,认真敬自己为师姐,因怀疑她刻意欺瞒的些许怨气又飞快消去了,轻轻地说: “小师妹,那神只图腾委实是一种了不得的神物,你真是福缘匪浅呢!望你不骄不躁,尽快掌握其中奥妙吧。” 这几句话平缓柔和,婧灵听后终于宽心舒意,应道: “是!师姐。” 塔山口齿微动,想对婧灵告诫什么但最终又没说,片刻才道: “神只图腾就类似我之前与你们说的天生灵宝,大多具有灵性,自主选择掌控者,一般来说外人无法强夺……但是人心难测!江湖中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心存不轨之徒,在真正掌控图腾力量之前,还是尽量不要被外人知道。” “塔山大哥说得很对,怀璧其罪,灵儿师妹,你千万要牢记了。” 沐皓天认真对婧灵嘱咐了一句。 婧灵郑重地点了三下头。 “还有我先前跟你说的……” 沐皓天又补充了半句。 婧灵唇边露笑,又点了三下头。 沐皓天转对双姝说道: “你们两个也记住,帮师妹保密,不要泄露此事。” 双姝异口同声: “是!沐师兄。” 沐师兄很满意,在三女的脸上瞧了一圈,忽然一笑,面向塔山道: “说着说着就给忘了,塔山大哥,你赠予如此珍贵的宝物,我们实在受之有愧,也没有什么可以还礼的……” 他讲话之时伸手在身上摸索一通,却猛然记起两根鬽影夜枭的刀翎已送给那裴勇,换得三只水凝果、外加几十记藤人勇士的响头,虽不觉亏本,但此刻拿不出来,顿时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 塔山见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微一愣,旋即明白他的窘迫,连忙摆摆手阻住了他。 正想说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却看到雪莺站起身,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递送上前。 霎时之间各色香气直扑鼻息,或如雏菊淡雅、或似兰麝馥郁,吸进一口,清甜中又混杂着丝丝苦意,沁透心脾,使人目亮神怡。 塔山奇道: “雪莺妹子,这是什么?” 雪莺红着脸道: “塔山大哥,我们道玄武极山门庭冷落,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什。这是四只香囊,一只填的药材,一只填的蓓蕾,还有两只混了多种药草与花瓣、花蕊,都是我们师兄妹自个儿种植,又自个儿制作的,并非稀罕之物,只向你表一点心意。” 沐皓天听得耳根发烫,寻思: 「莺儿兰心蕙质,眼看我要出糗,便赶紧来救场。这些香囊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却把我们几个都说了进去,想的当真周到。」 心中生出无限柔意,直想把她拥进怀里。 塔山自不清楚这些,搓搓手,接过四个香囊,次第放在鼻端,深深一嗅,赞不绝口: “好生精致的香囊,内里填的看似药材花草,实则满满的都是芳龄少女的情意,这下倒是我占便宜了。” 话罢,珍而重之收到怀里。 听他话里有话,沐皓天和双姝相互之间瞧瞧看看,不约而同想起了他之前那段咏词和戏言的“我知女人心”,心湖之中微波荡漾。 只有婧灵撇撇嘴搔搔头,对此没有什么感想。 少顷之后,塔山一拍脑袋道: “对了!还没有告诉你们如何激活冥母之泪。” 四人一听,当即竖耳倾听。 塔山打个手势示意四人向他靠近,然后小声说道: “那冥河鬼母是冥河的引渡之神,需震慑渡河万鬼,因此掌握恐惧源力,喜收集恐惧。 “冥河鬼母本身,只在感受到极端恐惧情绪时才会落泪,故想要激活‘冥母之泪’,第一步,须得你们心中想象一种生平最为害怕的事物,先酝酿出恐惧的情绪。你们先想想,自己最害怕的事物是什么?” 雨燕首先说: “我最怕打雷。” 婧灵接着说: “我最怕饿肚子。” 雪莺犹豫着说: “我,我最怕……” 塔山一笑,脱口而出道: “你最怕师兄离开你,是不是?” 雪莺俏脸飞霞,埋头不答。 雨燕瞧了瞧沐皓天,忙道: “这样也行么?那我最怕的也不是打雷……” 塔山挥手笑道: “好了好了,只要是你自己害怕的就行,我之所以要说‘最’,原因在于:恐惧的情绪越是浓烈,‘冥母之泪’激活产生的防护之力便越是强大。倘若突遭危险,情急之下,你们只管随意想一种便是了。” 四人恍然大悟,各自去想生平害怕的事物,这一想,似乎连晴朗的天色都迅速阴沉了下来。 关于恐惧,每个人都发觉自己心中有着不少答案,每每想到一样,便肩头一抖,打个冷颤。 霎时间,四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此起彼伏,颠簸不断。 塔山莞然失笑,击掌发出脆响,使他们收神看向自己,忽而察觉到什么,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漂浮的黑云,继续压嗓子说道: “激活冥母之泪,第一步是酝酿恐惧,第二步便要在恐惧当中念出咒语。我说一遍,你们在心里默念就好,非常好记——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四人在心里默念,每念上一遍,便奇怪一分,记熟之后,均想: 「这也算是咒语么?」 但都没好意思发问。 塔山瞧出他们的疑惑,便讲解道: “经道家秘法祭炼的法宝、器物,同某些特殊的法术一样,会有用以激发的引令,可以是咒语,也可以是手势、指诀、甚至呼哨,不拘一格的。” 沐皓天听此突然间胸腔一热,想到寒文静每次驱使月刃之前,都会扣一记响指,心道: 「那就是她的引令么?」 又听塔山接着说下去: “一般来说,令出则法成,你们在想象自己恐惧事物的同时,念出咒令,就能成功激活‘冥母之泪’,倘若要保证不出差池,还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念咒时的语调,最好也用害怕的口吻……”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塔山话还没说完,突听见雨燕声音颤抖,一口气念完了咒。 随着她一声令下,诸人眼前一花,待目光聚拢后,心头蓦然发怵。 雨燕一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第七十章 【新的危机】 坐在雨燕身边的雪莺和婧灵,瞬间被一股莫名怪力挤开了半个身位,整个过程无声也无息。 婧灵叫一声:“师姐?” 揉了揉眼睛,只见得边上一块位置空空落落,可当她伸手去摸,却碰到了一层无形屏障。 正疑惑间,忽又被虚空怪力悄没声地挤开半个身位。 婧灵转头看向其他人,愣了一愣,就在这时候,恰逢一团黑云挡住大半个太阳,天光倏暗——她的身子,第三次被虚空推动了。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见她猛地从座位上蹦起老高,惊恐怪叫: “俺妈妈呀!有鬼啊!” 起身就想扑向沐皓天和雪莺,但那“鬼东西”拦在正中间,她过不去,只能不住后退,一直退到了船尾,背靠舷墙叫道: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沐皓天和雪莺起初也受了一吓,但很快省悟过来:这是雨燕一不小心激发了“冥母之泪”的异能,成功隐匿身形,随即顿起玩心,跑去戏弄婧灵了。 雪莺叫道: “燕儿快出来,别吓唬小师妹啦。” 喊了几遍,燕儿却没有出来,反而回过头把她也“撞”了一下。 雪莺靠到沐皓天的身上,嗔道: “燕儿,燕儿,真的不要闹啦!你快说句话。” 沐皓天提醒她: “莺儿,她在里面说话我们听不见。” 雪莺恍然大悟: “对哦!这可怎么办?” 岂止是说话听不见,就连其他声音也一并隐去了。 消失的雨燕在船上东奔西走,沿途碰倒了不少杂物,但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响动,只在她离开之后,其他人才在原处发现凌乱痕迹。 配合此刻黯淡的天色,倒真似有个幽灵在船上四处飘荡。 婧灵似乎对于“鬼”一类的东西十分忌惮,虽然明白了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跑到雪莺和沐皓天的中间,稳稳坐好,才大起胆子去瞧。 几人终于见识到“冥母之泪”的玄奇之处,目光交互,暗暗咂舌。 过了一忽儿,沐皓天察觉到雨燕停下了闹腾,静悄悄坐到他的身边,便向塔山问道: “塔山大哥,这个效果持续多久?又如何才能解除?” 塔山笑呵呵看着雨燕的落座之处,彷佛能看穿她的隐形,说道: “此物每次激发,大约能维持两个时辰,在此期间,如果没有被过于强大的力量所破坏,一滴冥母之泪可以使用十次,至于说如何解除……” 仰面朝上,再道: “眼下却不必解除了。” 雪莺觉得有点不妥: “可是要等两个时辰……” 沐皓天拉了她一下,低声道: “塔山大哥的意思是,很快又有人要对我们不利啦。” 雪莺芳心一凛,看向塔山。 塔山目光游走不定,先是点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神情古怪道: “这一次,只怕不是人。” 正当午后时分,天色已如同傍晚,河面上无风无浪,气息变得凝重异常。 了望台上的那个青年,从刚才忽然站起来,就一直定定不动,在沐皓天的角度看过去,此人彷佛站在乌云之上。 “这一次,只怕不是人。” 沐皓天听了塔山这句话,长长吸进一口气,缓缓吐出一言: “他果然不是人。” 心中一片明悟:「难怪塔山大哥要赠予我们‘冥母之泪’,原来早看出那人图谋不轨,因此未雨绸缪。大家今日只萍水相逢,他却真心已将我们当作知交好友照料,这份恩义,着实深重!」 “你也看出来了么?” 塔山见沐皓天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讶然看着他,眼神之中颇有意外之色。 沐皓天凝重颔首: “那妖邪既然敢上船来,想必有恃无恐。” 塔山庄容道: “不错!乾坤朗朗,竟也敢兴风作浪,端的好胆!不过……沐兄弟是如何探知的?” 沐皓天一愣,心想刚才咱们不是都亲眼目睹那人吞吸蛟魂么?也不知塔山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即起了身,仰望黑压压的天空。 少顷后清了清嗓,故作高深道: “天象异变,黑云罩顶,懑雨不下,隐雷不发,这正是阴气汇集、妖邪肆虐之征兆。” 沐皓天深得沐鼎真的真传,又随师行走江湖,耳濡目染,在虚张声势一道浑然自成,尤其在老本行装神弄鬼上,更是难露一丝破绽。 此刻他顽皮心起,即兴发挥,竟而展露出一派山外仙士的模样。 就连见闻广博的塔山,一时也信以为真,直感觉自己小瞧了这位沐兄弟,出口赞道: “沐兄弟果真慧眼如炬,深藏不露,我对于妖门邪道知之甚少,不知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沐皓天肚中直犯嘀咕: 「我哪来的应对之策?只怕再跟你说上两句,我就没有‘对策’啦!」 当下里只作不闻,皱眉思索那子虚乌有的“应对之策”,没好意思再接话。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跟打哑谜似的,可怜了雪莺,坐边上凝神静听,却如堕五里雾中。在阴郁郁的天色里,听他们说着妖邪、异变、不是人云云,心里头害怕得不行。 其时天越来越深沉,一片片厚重的墨云集结成团,完全遮蔽了日光,太阳兀自在云中苦苦支撑,幻出了一个镶着一圈光环的乌黑圆盘。 众人在沉重而诡异的气氛中缄默了片晌,沐皓天忽被挤了一下,往身侧的虚空看去,脸上顿时露出微笑。 知道是雨燕害怕打雷,见黑云层叠如浪,只怕随时会惊雷炸响,尽管受着“冥母之泪”的保护,还是禁不住向他靠过来。 于是他伸手在无形壁垒上拍了拍: “燕儿别怕,你在里头好生待着,静观其变。” 感受到虚空处传递回来的力道,又转过头对雪莺和婧灵道: “你们俩时刻准备,见势不对,就按照塔山大哥教的法子激活‘冥母之泪’,再找位置藏好。灵儿师妹,你也别逞强。” 两女次第答应了下来。 当是时,只见天上层云团团攒攒,凝重得几如墨汁一般,船上近似夜晚。 那个青年突然从了望台跃下,飞踢桅杆,向船尾斜掠而来。 沐皓天心房骤地一紧,侧过身护住几个师妹,聚目会神之时,那青年已然落到三步之外。 第七十一章 【恶鬼上身】 塔山见他突然靠近,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他有什么说法。 那青年对他们失踪了一人也没什么意外之色,径直对塔山道: “塔山兄,情况很不妙,你我二人联手对敌如何?” “既要联手,报上名来。” 塔山对他的来路其实已心中有数,不过恼他之前跳脱嬉闹,语气仍是不冷不热。 那青年道: “上海下云。” 塔山听他措辞倨傲,眉头一皱,又情知他报了一个假名,心下更觉怫然,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塔山”也是化名,便不就此多作计较,略一抱拳道: “海云兄,请多指教。” 那海云大咧咧还了个礼,便即转身面向船头,问道: “塔山兄可知此獠是什么来路?” 塔山摇头道: “先看看再说。” 二人几句对话短促干脆,沐皓天兀那糊涂,他原以为立时就要动起手来,早已按上了“斩妖屠龙大法剑”的剑柄,却不料见到这副情势,心中“咦”一声,感觉有哪里出了问题。 「先看看?看什么?」 一愕过后,游目四下里看了个遍,虽没有发掘出什么真相来,却也陡然间清醒,自己实实在在闹了一个大乌龙,原来这位叫做海云的青年并非想象中的妖邪,塔山口中兴风作浪者另有其人。 想通此节,纵使在万分紧张时刻,沐皓天也禁不住脸上好一阵发烧,低下头颅暗自羞惭,所幸此刻无人注意他的窘状。 塔山和海云一齐凝目向前看,视线缓慢挪转,神情十分严峻。 沐皓天见之一凛,顺着二人的目光看了过去,但见那六个船夫分坐两侧,每侧三个,全都在闷声划桨,对周围的黑天异象恍如不觉。 从船尾这头看去,只能看到他们的侧脸:颊上惨白,面肌抽抖,裂着嘴巴一颤一颤。 看了几眼,说不出的难受,总觉得似曾相识,锁上眉关苦想,下一刻,他脑海中猛跳出一个可怕之极的念头: 「这些人全都已经死了!」 只因他豁然想起从前跟师父办过的一件差事: 那是在三年前,某山村之中,有户人家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师徒二人闻讯赶到后,几番的作法寻觅,终于在一座废弃义庄,找到杵立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家子。 当时沐鼎真用整整三大盆的黑狗血泼下去,那些人的脸上便显现出了这副如僵尸般惨厉瘆人的表情,很快就浑身颤抖,一个接一个倒地而亡。 事后召来仵作一验,这一家人竟已死去多日。 这桩灭门案到最后也没查出凶手,师父说是炼尸一派的邪士所为,所有人都被邪士拘来的恶鬼附了身,早就一命呜呼,但尸煞尚未祭炼完成,不知为何又遭到遗弃,导致恶鬼残留躯壳之中。 最终虽驱散恶鬼,却无可挽回了。 当初那一大家人被恶鬼附身的可怕情状,让年少的沐皓天铭心刻骨,怵入五脏六腑,万万没想到今时今日又一次撞见类似的景象。 摸清底数后,沐皓天在惊惧之余,又大感困惑: 「从那狮子河渡口出发以来,这些船夫虽鲜少谈笑,但神情动作乃至开口说话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那他们究竟是何时遭逢邪法暗算的呢?」 稍一凝思,便即明悟: 「对了!!方才营救他们上船时,我总觉得他们的神态举止都十分怪异,自那以后这些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定就是那次落水出的问题!那么……」 他忽然间心头雪亮,急忙伸手去掏身上的衣袋,将仅剩的数张震鬼符、驱邪符、示警符、阳火符、还有那面文王八卦镜一股脑儿攥在手心里,同时出声提醒道: “塔山大哥小心,那些船夫全都被水鬼上身了!” 雪莺和婧灵一听,吓得胆战心惊,紧紧围在他的左右。 那海云瞟了眼他手中的驱邪道具,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转瞬即逝。 塔山向那些船夫扫视,沉重点头: “区区小鬼,暂不去理会,等正主现身。” 阴风阵阵,吹拂众人的脸庞,浑身上下冷意森然,黑黝黝的天幕彷佛就要坍塌到头顶之上。 河面静得像一潭死水,一艘孤寂的帆船在浓雾之中潜行。 船内昏光逼仄,六个死人肢体僵硬,动作一致,十二条白惨惨的手臂整齐划桨,每个死人的嘴脸上还凝挂一抹邪笑。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诡异,沐皓天虽然早非吴下阿蒙,此刻却还是禁不住胸怀大怵。 一瞥眼间,斗然发现船头一个角落黑影颤动!细细看去,似乎有个人趴在那里瑟瑟发抖,蓦地想起: 「这阵子一直没看见船老大,莫非是他?」 连忙睁大眼睛,盯住那个黑乎乎的身影。 就在沐皓天寒毛一根根竖立之际,忽听塔山高声喝道: “别搞鬼了,现身一见罢!” “罢”字音方落,沐皓天的耳边又听见“嗖”的一声,周遭霍然间热意逼人,船尾处亮起一大片暗色红光。 塔山张手一扬,随意将狼牙棒抛向船头的那个黑影,一路翻转照明,显出六船夫怪谲的体形。 大棒将要及身的一刹那,那黑影突一下翻了个身,往船舷一靠。 “咚隆”声闷响,狼牙棒砸中甲板,嵌入一小截,定住放光。 那黑影避开棒砸之后,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面向船尾的众人。 狼牙棒红光绽处,其身形面貌一览无遗,正是那个船老大! 塔山沉声道: “上前说话!” 翻手一招,口中呼哧两声,狼牙棒自行从甲板上拔出,徐徐飞回……一直到船只中段,浮空一人之高,四散光芒,照得整条船亮亮堂堂。 那船老大跟随狼牙棒走过来,到了近处,沐皓天慢慢将他看个清楚。 只见他的脸上虽然同样苍白无血,但眼珠子溜转有神,表情生动,不像那几个船夫早已是死人,当即心中了然: 「看来,他就是‘正主’。」 塔山注视船老大半晌,冷冷道: “说罢!你意欲何为?” 那船老大半声也不响,双手垂落,拢在腹上,头微微摇,脸上只是苦笑。 塔山又道: “你到底是谁?” 那船老大苦笑不变,还是不说话,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这时海云早已按捺不住,张口叱道: “弄神弄鬼,直接手底下见真章罢!” “呛啷”一响,腰上金刀出鞘,暗红之光笼罩间,一道金芒赫赫闪出,冷冽的杀意让船上气息更加森寒了几分。 沐皓天心下一惊,睨眼过去,只见海云金刀在手,刀锋上气芒暴吐,凝成一弯灿烂如练的金色光弧。 金光虽然没有透出去太远,却如化实形,彷佛随时能从刀锋上剥离出去,化为无坚不摧的气刃。 借兵器催发气芒,是武道先天境界的标志之一,而令气芒脱离兵器,化为气刃破空伤敌,则是武魂境界才能掌握的手段。 此人至少是一位武魂境的高手! 或许是亲眼见识他吞吸蛟魂之故,尽管沐皓天没看他当真出手,却直觉他比那一剑断瀑的李剑还要强上几分。 正自揣摩中,海云忽然跃上船舷,双手握刀,举高,摆设一个挥斩姿态,对准船老大就要隔空一刀斩出。 那船老大神色不见慌张,慢悠悠地侧过身体,提起右手,向侧后方一引,示意去看。 海云一愣,暂时停下挥斩,翘首往他指向处一看,猛然间浑身大震!险些在船舷上立不住身。 沐皓天和塔山对望一眼,心中疑云浮动,皆感到迷惑不解。 但在下一个瞬间,二人便同时知晓了答案! 只见黑沉天色中,帆船无声前行,右前方的岸边一块巨大的墓碑缓缓撞入眼帘。 墓碑高过十丈,斜立河岸,足可以承载数十人的帆船,与此碑相形之下,直如孩童玩物一般。 空阔的碑面被狼牙棒的暗红色光芒徐徐照亮,泛开血汪汪的晕轮,彷佛在迎接着众人入场。 碑面上沟壑纵横,裂痕交错,赫然凿开两竖共计八个大字: 幽冥界河,阴阳两隔。 . . . . ■■■■■■■■ ■◇阴◇◇幽◇■ ■◇阳◇◇冥◇■ ■◇两◇◇界◇■ ■◇隔◇◇河◇■ ■■■■■■■■ . . . . 第七十二章 【幽冥界河】 人死之后,会去到哪里? 真的存在幽冥界么? 生前作恶,死后会不会收到审判? 世间到底存不存在因果报应、转世重生? 那神话中的阴曹地府,当真有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么? 古往今来,关于生与死的疑惑萦绕在无数人的心田,由思而动,激发无穷无尽的奇闻传说。 追求长生的修真之士,更是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对生死之奥秘孜孜不倦加以探索。 在漫漫长久、多姿多彩的修真历史中,不乏有圣贤者道法大乘,堪破天机,最终飞升仙界,得享长生极乐。 然生之秘尚有可解,死之道却终究无一人可以涉猎。 天地间杀人之法千门百类,敕鬼、炼尸也屡见不鲜,惟独起死回生,却是万万不能,所谓的六道轮回,亘古以来便如同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伤碎亿万生灵心。 逝者固然不可追,亡灵却故老相传有其归处。 九州之地,以中州为中心,按东南西北顺序轮转(即顺时针方向)排列,依次为玄州、鸣州、云州、幽州、雷州、月神州、沧州、澜州。 各州两两接壤,首尾的玄州、澜州又相互接上。 在雷州以北、月神州以南、中州以西,千峰耸立,万冈并起,林海茫茫,郁郁苍苍,号称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极西处有三座巨型雪山,名为怒山、悲山、忧惧山,三山化雪,泻出三条大江,分别为怒江、悲叹江、苦雨江。 三江并向西流,穿千里雾泽,最终汇聚成一条玄诡莫测的无边长河,世称“幽冥界河”,即为冥河。 鼎鼎有名的九州十大奇地之一的“西海冥域”,便是地处于冥河的尽头——西海。 据传冥河是人间与幽冥域的界河,由冥河鬼母司掌万鬼法令,非亡灵鬼物不可渡河,生人一旦误入,便不复生之希望,从此与尘世亲友阴阳两隔。 沧州西邻月神州,南靠中州,哪怕凡门百姓,对于这条万鬼争渡的冥河与魂魄归处的西海冥域,也都多有耳闻。 沐皓天的祖传手艺与鬼蜮伎俩干系不小,自也了解过一些,而塔山和海云都是修炼有成的人物,更不必说,通晓的秘辛比他只多不少。 此时此刻乍一见冥河界碑,三人的心中不谋而合,冒出第一个念头均是: 「这绝不可能!那冥河远在数万里之外,这好端端的怎么会闯进来?」 九州地域辽阔无垠,仅沧州一州,纵横便远超万里,莫说涉水乘舟,即令道门修士御器飞行,想要跨州亦非旦夕之事,更别说出了沧州,还须翻越苍莽神秘的十万大山,才能够抵近冥河。 可眼前的这副景象又绝不似幻象,三人相顾骇异,一时都理不清头绪。 那界碑八字血光矍然,凶势慑人,海云立身在舷墙上,靠得近了,竟隐隐有一种胸闷气堵之感,当下右足轻点,跃回船内。 帆船仍在前行,过了界河碑,越往里走,河上的雾气就越是浓到化不开,行不到一阵,各人相距仅有数步,相互之间却已然迷迷蒙蒙看不清面目。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忽听一句咒令之声,却是婧灵惊惧已极,也不用另外再去想什么生平害怕的事物,直接颤音念咒,便即激活了“冥母之泪”,整个人隐没雾中。 她隐身之后,猛然发现身边多出来一个人,大叫一声: “妈妈呀!” 一屁股向后坐倒,差点跌个筋斗。 定睛一瞧,才认出这人是先前消失的燕儿师姐,正对着她盈盈而笑,欢蹦乱跳,然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婧灵叫了声:“师姐!” 试着往雨燕靠过去,可是相隔一丈就被一层无形而有质的壁垒阻挡,于是只好原地站着不动。 原来“冥母之泪”异能同时开启后,互相之间即可看见,但不能互通声音,也没办法触碰到对方。 沐皓天眼看雨燕与婧灵都已稳妥,正待催促雪莺也尽快激活“冥母之泪”,方甫回身过去,遽然心念一闪: 「不对!冥母之泪……冥母之泪……那冥河鬼母不正是冥河的主宰么?怎么刚刚得到冥河鬼母的眼泪,好巧不巧就到这冥河来了?」 悄悄转头,向塔山瞥过去,却见他双眼紧闭,眼皮底下眸珠飞快地滚动,显然也在困虑思索。 当是时,突听得“哧”的一声利响,那海云手腕猛一下翻转,向右前方斩出一道金色刀芒。 刀芒劲气如虹,飞驰电闪般从右侧三个船夫的颈部横切而过。 眨眼间三颗皮色惨白的头颅就掉在甲板上骨碌碌滚动,海碗大的断颈口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果然是水鬼上身,似乎死去多时。 沐皓天心中大为不忍,理智告诉他这些人早已无可挽救,却还是存了万一的希望,眼看海云举刀又要斩向左侧的三名樵夫,急忙喊道: “海云哥,且住!先让我看看能否救活他们。” 金光刀气,毫无迟滞,瞬间又斩下三颗头颅。 沐皓天一只手僵在半空,只听海云冷冷道: “小子!记住了!善良,是修炼界最可笑的品质。” 沐皓天浑身一震,默默低下头去,莫名想起寒文静杀伐无情的手段,内心深处一阵迷惘。 稍顷,忽觉怀中的雪莺娇躯连颤,一只手捂着小嘴,另一只哆哆嗦嗦指向前方。 他当即抬头向前看去,只见那六名船夫断头之后,手上的动作竟而不停,仍卖力划桨,无头身躯一抖一抖,十分骇人可怖。 沐皓天见此情状,也知道须得尽快阻止它们!当下放脱雪莺,右袖口对准一个船夫,左手则捏了一把震鬼符放到袖前,扣下袖中机扩,连珠迭发,每颗暗珠发出都裹走一张黄符。 “啪啪啪啪啪啪”六声响完,那六个船夫的断头处均被打入震鬼符。 沐皓天掐诀低喝:“着!” 六簇火苗同时燃起,“呼哧”窜起三尺之高,六个船夫身形齐齐震颤,连打两记哆嗦,一缕绿烟从断颈逸散而出,六具死尸随即瘫软下去。 船只缓缓向前滑行一段,终于停滞不动。 海云收回欲要第三次出击的金刀,不着痕迹地瞥了沐皓天一眼,露出一丝讶色。 众人放眼四顾,却只见昏天黑地,气雾浓郁,河岸仅剩模模糊糊的两线,后方的界碑业已看不太清楚,周遭几乎没有分毫响动。 沐皓天靠住船舷往河中一张,但觉一股寒气直逼面门,河中水黑黢黢的,犹如浓到化不开的墨汁一般,水面之上居然不映任何光影。 他伸长左手,正要捞水一探究竟,却听塔山急声大喊: “别触碰冥河之水!此水乃是幽冥阴气凝聚而成,生人触之即死!” 话音中掩饰不住的戒惧,自打相识以来,沐皓天从未见到塔山如此失态,登时心一凛,急忙缩手,后退了两步。 塔山阻止他之后,目凝黑暗深处,口中喃喃道: “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沐皓天诧道: “塔山大哥,你在说什么?” 塔山恍若不觉,没有答复,自顾自又道: “《云笈七签》有曰:太上玄一,九星吐精;三五七变,洞观幽冥。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惟以静观其变也。” 这些道门中关于幽冥一道的阐释,沐皓天完全不懂,听得迷茫不已。 海云也没心思去多想,暗地里哼了一声: 「眼下这副情形诡谲莫名,你倒有心情悟道念经。」 他虽自视甚高,却不想在这种未知处境中干耗时刻,无端生变,当即双手合握刀柄,金光刀气锁定那名束手而立的船老大,猛地一刀劈了过去! 风声锐利,刀芒撕空而至,船老大举手格挡,“咔喇喇”一声响!船老大的双臂齐肘折断,余劲砍在他胸口,发出金铁震击之音。 两截手臂应声摔落于甲板,断臂处鲜血淙淙而流。 一击得手,海云反倒还吃了一惊,盖因这一刀实已奋出五成之力,在他的估量中,如若对方胆敢硬接,应当连人一并断为两截才是。 双臂断折,血流如注,船老大脸上却无痛楚,还折眉吊眼,不停地向他们摇头。 猛然间一抬断手,用力打击自己的额门,登时弄得满头满面都血淋淋的,甚是可怖。 塔山忽地想到什么,喝止道: “海云兄且慢动手。” 劝停海云再次出刀,又向那船老大问道: “你是狮子河的河神?” 船老大闻言神情激动,双膝一跪,断手撑在甲板上,磕头如捣蒜。 塔山对他点点头,翕动口唇,低声念了一段咒语,右手前伸,举过头顶,张开手使劲握了一下。 那根浮在船老大身侧的狼牙棒突然弹高数丈,红光闪动间又重重向下堕,径向他的额头砸去。 那船老大不闪不避,仰面被砸了个正着。 沐皓天惊呼:“哎呦!” 却听得“喀”的一声脆响,并未发生他想象中的脑浆溅射之景象。狼牙棒像是砸开了一个鸡蛋,那船老大的额门上登时裂出来一条长缝,血线穿鼻过唇,直贯下颚。 沐皓天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那条血线,扑通扑通心跳飞快。 只见船老大面上肌肉抽搐,苍白的脖颈斗变得青油油,鼓大贲胀,如波浪一般滚涌起伏,彷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即将破体而出。 第七十三章 【青凕蟒】 船老大的表情扭曲变形,似在忍受极大的痛楚,面门正中的那条血线逐渐撑阔开来。 “啊!!” 只听他蓦地里痛吼了一下!在一刹之间,整个脑袋竟突然裂为两半,从中钻出来一只粗大而丑怪的蟒蛇头。 蟒头大小与人头相仿,亮牙吐信,左拧右张,奋劲直伸出五尺之长,这才停下挣动。在船老大破为两半的头壳上盘绕了几圈,蟒头压低,一双猩红狭长的蛇眼注向塔山等人。 蛇吻一张一翕间,两排密集的尖牙绿光闪闪,从中吐出的却是人言: “多谢这位爷台。” 道完一句谢,蟒头便即往上一挺,船老大的尸体登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这下看过去俨是一个蟒头人身的怪物,人的头壳分披在蟒头两侧,一荡一荡,宛如两片衣领。 沐皓天既感发憷又觉恶心,咬住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脑子飞转个不停,总算想明白缘由: 「原来这个怪物被封印在船老大的体内!那也是他们在绿竹淀落水之时所发生的事了,却不知是何等妖邪所为,顷刻间作下这么多妖法。」 暗暗戒惧,扫视周围,却不见有何异样,幽冥界河悄然无息,万籁俱寂,阴霾森森笼罩其上。 狼牙棒放射出的暗色红光,照耀着幽冥之地仅有的一点生气。 塔山皱着眉向那怪物打量了几眼,冷冷道: “说!为什么施法困住我们?” 指诀一招,狼牙棒悬于蟒头人身怪的头顶一丈处,光芒大放。 那怪物慌忙摆手,可惜双臂已断,略显徒然。 牠又裂了裂嘴,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可惜无论何种表情,做在这副尊容上,也不过平添几分丑怖罢了。 牠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不再白费力气,仰一眼头顶的狼牙棒,说道: “爷台,你这根地火荆棘棒炎力太盛,小人难以承受,不知能否……” 塔山喝道: “别废话!快快说完,自能少受点苦头。” 海云闻言心一动: 「原来是地火荆棘,倒也稀奇。」 地火荆棘,生于万年火山熔洞,经地火岩浆天然淬炼,能够不添加辅材,直接以之炼制法器,是火属性的炼材中十分霸道的一种。但由于满足此物生长条件的火山熔洞炎力暴烈,炙热无比,因此极难寻觅。 那蟒头怪应是水属性精怪,封印被塔山破除后力量回归,却立刻受到地火炎力的克制,难受至极。 塔山自也洞察了这一点,便即施法催发地火荆棘棒,炎炎火光当头盖住,震慑得牠不敢稍动。 蟒头怪眼见塔山不为所动,于是往船板一趴,试图缓解痛楚,趴下后蟒头翘高两尺,吐信道: “爷台明鉴爷台明鉴,此事与小人绝无干系!小人……小人……小人也深受其苦哇!!” 嗫嚅了几下,最后一句竟然夹带了哭声。 塔山皱眉道: “你既是狮子河的河神,自掌一方威严,有什么苦衷直说便是,何必哭哭啼啼!?” 蟒头怪血口一裂,似乎又想露一个苦笑,紧接着说出一句让几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狮子河河神,早就给人砍成好几块啦!” 塔山正要问询,突然间眼皮一跳,发现正前方亮起几点微光,凝目细辨,只见那些绿幽幽的光漂浮在河面上,正不疾不徐向这边荡来。 此时相隔虽远,却能穿透浓浓雾气显现。 他情知必有蹊跷,没心思详问河神之死,留神盯住远处绿光,快速向蟒头怪物质询: “那你是谁?又是谁作妖引我们来?有何目的?一并说明白了!” 那怪物人身趴地,蟒头朝向塔山,没有发现后方的异常,见他问得甚急,连忙道: “小人名为妖呈,但非妖族,亦非山精、水怪之流,而是传承古老的‘青凕蟒’一族,莫看小人生得怪模怪样,实乃半人半神之体…… “唔……小人祖上曾遭逢大劫,血脉几近断绝,现下听过的人想必已经极少了……但是本族的的确确大有来历!很久以前小人听一位长辈说起过,本族原是上古时期大神共工的后裔,那共工大神司掌天下之水,其真身便是蟒头人身、身披黑鳞、脚踏……” 各人听牠说了半天,净是一些自吹自擂之言,料想是初脱囫囵,只盼别人能对牠青眼相看。 塔山大是不耐,一挥手,喝道: “行了行了!你的身世就此打住,先拣要紧的说!为什么我们会无缘无故来到此处?” 妖呈似乎在害怕什么,翘首往左右各看了几眼,这才说道: “此事还须得从四年前说起……小人昔日曾受重创,被一个极其厉害的对头打得几乎形神俱灭! “幸而本族有一门天赋异能,名唤‘冬蛰’,便是在遇到致命伤害时,使本体凝冰自封,陷入沉睡之中,封冻所形成的‘寒冬凕茧’具备极强的防护力,能保护本体慢慢疗伤、积蓄力量……倘若对方没有再下杀手,即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实是一项了不起的保命神技……” 大约是长时间没有与人交流,憋闷已久,随便开一个话头都能开枝散叶,大书特书。 沐皓天听闻牠说“四年前”,联想到婧灵说过的父母失踪之事,不由得心头一震:「四年前?怎么也是四年前?」 海云则对青凕蟒的天赋异能颇感到兴味,渐渐听得入了神。 塔山的神情却开始烦躁起来。 妖呈说话间一直在鉴貌辨色,发现三人中似乎以塔山为首,见此赶紧转入正题: “小人受伤后陷入沉睡,于三年前在狮子河的河底醒来。当时狮子河河神还没被人斩为好几块,他察觉我苏醒,还想与我来为难,逼我立下血誓,供他驱使,啧啧啧!那叫…… “那叫一个异想天开、死的活该!其时我法力未复,就算再不情愿,那也无计可施,正准备暂时妥协,事后另想他法摆脱之,不料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冷冽之极的声音透入河中,言道: “狮子河河神,臣服,或者死。” 妖呈复述这句话时,像是想起当时情形,心生余悸,激泠泠打了个寒噤,呆住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那个声音听起来丝毫感情也无,彷佛在告知一件天经地义、又无关紧要之事。河神听了勃然大怒,当即便撇下我不管,一个晃动变化了真身!各河神的血脉,大多承袭上古大神河伯冰夷,真身也甚是威武,并不逊色于我。” 听到这里,沐皓天、塔山、海云都不禁肚中犯嘀咕: 「不逊色于你?那看来也算不上太威武。」 妖呈不知他们的腹诽之言,自顾自又道: “河神现出真身后,就凶神恶煞地冲出河去,他冲了出去,然后……那个,这个,诶……” 长叹一口气,再道: “就跟你们说实话罢!我在河底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只是不出片刻光景,那河神老兄整个儿出去,就零零散散的回来了……先是一条长满鳞毛的大腿,接着是一瓣比磨盘还大上几分的屁股,最后是一个他老兄怒目圆睁的首级和小半条胳膊,其他的部件倒不知飞哪儿去了。总之……总之……” 斗然间金光一阵耀亮。 海云破口骂道: “甘你娘!不就是死了么?说一大堆不相干的来听干毛?总之总之,总之个屁!” 他受困如此危机四伏之处所,本就心神不宁,听这怪物一二再、再而三的罗里吧嗦,实在忍受不了。 刀气凌冽,双目如割,那妖呈慌忙加快了语速: “是!是!这位小爷说的是!总之把他河神老兄砍成了好几块,那是十分艰难之屁,再想拼凑完整,那更是无法可想之屁……我当场被吓得,介是个魂飞天外,栗栗直抖,情不自禁又想来一发‘冬蛰’……谁知就在这时,那个催命符一样的声音又一次传了下来: “青凕蟒,臣服,或者死。” 第七十四章 【第三件事】 妖呈说到这一句时,又呆了一阵,既而蛇口大开怒冲冲道: “这岂止是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若是按照我当年宁死不屈的性子……” 塔山瞪了牠一眼,道: “你显然还没死。” “是……是啊……” 妖呈顿时有点尴尬,续道: “那人眨眼之间杀了河神,又径直报出了我的底细,我却连对方的面也没见着,这……这……换了谁也是没胆量玩宁死不屈的了……我大叫了三声‘臣服’,那人也没给我下禁制,也不用我立什么血誓,只交待我在这条河里据守,为他办三件事,事成之后,即可恢复自由。交代完便自行离去了。” 海云问牠: “那厮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形貌如何?” 妖呈回答: “说的是人族语言,声音听起来……是个女的。” 海云眉头一皱: “这么说来,你压根儿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妖呈蟒头大摇: “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 海云冷笑道: “所以你一没受到禁制,二没立下血誓,只听了她三言两语,就吓得整整三年不敢逃走?” 妖呈支吾道: “这个嘛……这叫言而有信,那个……既然答应下来……” 海云嘿嘿两声,神色间满是鄙夷。 却听塔山向妖呈问道: “她交代你办成哪三件事?” 妖呈道: “第一件,便是暂代河神之职……不过她没有详说该当如何,我想河神无非就是接受人们的祷祝、祭祀,平息一下水患,受旱之时作法兴云布雨之类的。我虽法力未复,但做这些事并不大难,因此一直没出什么差池。这四年多来,狮子河沿岸风调雨顺,第一件差事总算是圆满妥当。” 塔山点点头道: “接着说第二件。” 妖呈道: “呃——这第二件差事嘛,说来有点奇怪,是为其搜寻几种特殊修炼体质,一经发现,便即将人引渡至幽冥界河,这也正是眼下这番波折的由来了……” 塔山奇道: “特殊修炼体质?具体是哪些?” 沐皓天听到这里,心思微动,关于修炼体质他倒是有所了解,知道修炼一途非常注重个人资质,并非人人都适合修炼。不论武释道三大主流,还是各类偏门奇技,想要练到精深处,尽皆倚仗天赋。 尤其是道法修真,从根骨到灵脉再到悟性,都要经过一系列细致的遴选。越是顶尖的门派,选拔弟子就越严苛,并且为了防止误判,通常还须借助专门炼制的试灵法器,一锤定音。 而所谓的修炼体质,指的就是根骨与灵脉等可以具体丈量的资质,大体上以阴阳、五行之属性而划分命名。 只听妖呈答道: “都是一些纯粹的单属性体质,如金木水火土五行灵体、至阳之体、玄阴之体……” 塔山和海云见牠说“玄阴之体”时,蛇眼直勾勾往船的后梢看去,于是双双回转过头,一下发现了默默站在沐皓天身后的娇弱少女。 沐皓天满以为雪莺早已激活“冥母之泪”,隐身自守,不曾想她一直待在原地没动,一愣过后,讶然道: “莺儿,你怎么了?” 雪莺眉尖轻蹙,眼神迷离恍惚,听沐皓天问话,怔怔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很熟悉,很奇怪,但我说不出来……” 沐皓天伸出双手,去握住她的两只嫩白小手,只觉得她肌肤上如覆冰霜,清冷异常,但是揉揉捏捏,稍加检查,也不见得有什么异状,询问于她,她却嗫嗫嚅嚅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开口向妖呈问询: “妖……妖呈兄,什么是玄阴之体?” 妖呈道: “这是你们人族中道法修行的一种上等体质,我只知一个大概,据说是与双修……” “那你怎能看出她是玄阴之体?” 塔山瞥一眼正在认真聆听的海云,忽然出声打断了妖呈。 在修炼体系天长日久的发展之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鉴定灵脉、辨识根骨的办法。收录弟子是道法传承一等一的大事,因此鉴辨高阶修炼体质的法门,一向为各家各派不传之秘。 妖呈既一眼认出雪莺的修炼体质,塔山便猜测那布局之人是某名家大派的叛徒,居然将这等秘法传于一个异族。 妖呈却摇头晃脑道: “我哪能辨认得出来?只是那人临走之前直接施法于狮子河,一旦有符合要求者渡河,立刻会触发法阵,随即一道封印加于我身,那一瞬间便如同利刃悬顶,有身死道消之感! “我不敢违抗,只能依言执行,直到引渡完成……不过,她要求的那些修炼体质,每一种都极其稀少,狮子河作为周边地区的水路要道,来往的舟船经年累月络绎不绝,这四年来,也只有两次遇到触发法阵感应的人。” 说到这里又看向雪莺,意指她正是符合要求的第二人。 塔山听妖呈说了这么久,多有一些夹缠不清、不尽不实之处,直觉告诉他什么地方大有问题。 但一时想不明白,心中忧急,张手捋动胡须,不住思索。 对方到底是不是冲雪莺而来,这点塔山倒也不太在意。 此事本就是他仗着艺高强人大胆,放任对方作妖而导致的。为此他还事先将玄蛟派的三人打发走,以免他们赔了性命。至于沐皓天师兄妹四人,自恃都能够回护周全。 然而离开绿竹淀以后,事态的变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顷刻之间居然穿越万里疆土,来到万鬼争渡的冥河?此等天方夜谭之事,他是决然不信的。 但此地之诡异实在让他感到不安,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左思右想。 霍然间心念电光一闪: 「啊!我当真糊涂了,眼前的这幅光景,不就是四哥为我演示困囿类顶级法术的情形么?不过施法那人断无四哥的修为,何以法术效果也能如此惊人?我竟瞧不出任何破绽。」 「嗯?妖呈说那人曾在狮子河布置了法阵……这就是了!法阵可以借助天地之力,大大提升效果!一个不小心,怕是陷入某种邪门的困囿法阵之中了。」 想定之后,塔山反而放松了不少。 困囿类的法术、法阵以“困”为主,一般不造杀伤,对方既然将己方困住,想必不至于立行加害。 当下不动声色,继续分神向前看,只见远处原本细细碎碎的青光,这时已变得亮眼许多,很容易分辨出共有六个绿豆大的光晕。 很明显对方正朝这边来,而且这段时间里已然靠近了不少,再结合此地之诡秘,不由警惕心大起。 海云见他沉吟,半晌也不吱声,便接着讯问妖呈: “你说那第二件事,是把人引渡至幽冥界河,难不成我们真的来到了雷州与月神州之间的地域?” 妖呈摇头道: “你们触发法阵后,诸般手段相继生效,我受封印所制,只能一路追寻,俟机将人引渡,其他的一概不知。” “哼哼!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那你们引人来此有什么目的?又如何才能离开此地?若想活命,都给我老老实实说明白了!” 海云向前踏两步,一震金刀,厉声叫嚣。 妖呈一贯以来畏畏缩缩,这时面对他的威胁,竟夷然不惧,还是不紧不慢摇了摇头: “上一次完成引渡之后,我就昏迷过去,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狮子河,然后大病一场,接连痛苦好几日,那道封印才渐渐消逝。此后我便一心蹲守,直到你们又一次触发法阵。” 海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道: “那她要你办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妖呈闻言,蟒头忽然间竖立起来,动动口齿却没有作答。 海云从牠狰狞翕张的蛇吻中,清楚无比地察见到一丝嘲弄,心头又是诧异又是恼怒,就要出手惩戒牠,突然感到眼中光芒扑闪,猛地里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 六只燃着青绿色火焰的灯盏,赫然出现在船头正前方。 刚发现时,灯火照出的光圈还只有巴掌大小,可就在一眨眼间,妖异焰光便斥满了眼廓! 霎时如朔风吹霜,青花蓬勃绽放,举天遍地铺展,亮度远远地盖过了地火荆棘棒散射的红光。 众人均心神大震,各摆守御架势,定神看时,遽然见到左右两侧的河岸上多出了两个巨大的石台! 左右各一,款式一模一样,石台的台面高出河面六七丈,台上各立着三盏大油灯,灯的底座竟是一个人撑手跪地的形状。 那些“人”头颅微仰,头盖骨上熊熊燃烧着青绿色火焰,彷佛恶魔头顶绿发张扬,弥漫出一股股霜冰也似的浸寒。 漫天绿火中,但听塔山冷冷说道: “你做的第三件事,就是拖延时间等那人到来罢!” 第七十五章 【冥河黑水】 塔山话音方落,悬于妖呈头顶上的地火荆棘棒猛一下震颤!黑黝黝的棒身陡变得赤红,好似放进熔炉煅烧一般。 赤色大棒横空旋转,两端同时射落一缕火线,飞旋交错间在下方结成一个赤光大钟,将妖呈全身困在其中。 霎时间周遭炎力大盛,热气如蒸。 沐皓天与之隔了好几丈,还是感觉热不可耐,鼻上沁出点点汗珠,手背、鬓边的毛发丝丝蜷曲起来,连忙摆正了身子,为雪莺遮挡。 海云适才上前威逼妖呈,这时离得最近,纵使他修为不弱,却也有些抵受不住,不由自主回撤了两步。 他们只不过受到波及,尚且如此,那妖呈承受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然而这一次,妖呈丝毫不为所动,顶着地火的炙烤,慢慢站了起来,似乎惧怕炎力云云全是伪装。 赤光热浪交织而成的钟壁内,一双冰冷的蛇眼一霎不霎,盯视塔山。 虽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但这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塔山一语道破阴谋,第一时间出手钳制妖呈,看似镇定自若,尽在掌握,可实际上,他心中的震惊骇异绝不亚于沐皓天和海云。 起初他察觉到那些绿光徐徐荡来,只拟前方远处有船只驶过来,来者很有可能便是布局之人。想着等对方靠到了近处,真相如何自有分晓。 可谁知过了许久,始终不见对方的船只靠近。 初见绿光时,只星星点点,听妖呈东拉西扯半天,看着也仅有绿豆大小,再被地火荆棘棒散出的红光一盖,是以除了塔山谁也没有觉察出来。 他那时估算一下,以对方的速度,双方碰头至少还需小半个时辰。绷紧的心弦顿时松弛了下来,一面继续留心那绿光,一面去思忖妖呈话语中的破绽。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斗听海云一声呼喝!他一惊之下收神聚意,突然发现那豆大的绿光涨成了六只“巴掌”。 再一霎眼,竟好似斗转星移一般,两侧河岸凭空多出来两座巨大的石台,台上六灯熊熊燃火,俨然正是之前远远望见的六点绿光。 这番异变当真令人难以置信,与其说是对方闪电般靠近,倒不如说是几人所乘的帆船,在一瞬之间,被人以不测神通挪移到了河流的另一段。 塔山在心震神摇之际,蓦地想通了关节,出言揭破妖呈的伎俩,随即迅快无伦地施法困住牠,此后便不予理会,六识探扫四周,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左右两个高台上。 只听得“毕剥”之声不断,六团幽冥妖火烧得极旺,那股侵肤透骨的寒意,依然时时向船上众人袭来,荡魂摄魄,几要将地火荆棘的炎炎热力覆没。 “那火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沐皓天忽然叫出声来,一手抬高,指向左侧岸上的石台。 刚才台上的三团大火一阵摇晃,他分明看见有个黑影在绿色的焰光中一闪而过,待凝神再看,却只觉亮光夺目,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边也有!” 却听海云也大叫出声,金刀高举,刀尖指向的却是右侧石台。 塔山与海云对了一眼,相互点头,齐齐侧转身体,一人面左,一人向右,全神戒备。 船只停泊在河中央,远离两岸,那石台颇高。几人仰头斜望,视线受阻,台上的情形无法尽收眼底,再加上火光耀眼,更加难以明辨,只觉得确有什么东西,隐藏在火焰的后方。 “何方高人,还请现身一见!” 塔山气凝胸腔,朗声喊了数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海云面色严峻,以双手握刀,猫腰蓄势,勐一下旋身劈甩,一弧金色刀芒撕风破空,向右侧石台飞斩而去。 十丈距离转瞬即至,由堪比武魂境真气加持的刀芒声威赫奕,斩入那青绿火焰中,却彷佛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隐在火后的黑影愈发清晰,晃动个不停,似乎有人在石台里侧手舞足蹈,桀桀嘲笑。 塔山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面朝左岸的石台火炬,目不转视道: “沐兄弟、雪莺妹子,快快藏好!” 沐皓天也知当下情势危急,回身向雪莺看去,只见她脸上赤红、青绿两色光芒交映,明灭不定,神情中说不出的奇怪。 正要催促,猝然之间寒毛倒竖,猛看到她身后好大一片阴影。 沐皓天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不及多想,使劲一拉她的手。 雪莺一个趔趄,身子却急速向后方退去! “莺儿!!” 沐皓天惊叫声中,陡觉指劲一松,少女柔荑已滑脱而去。 雪莺双足腾空,后背被一股黑色的水流黏住,那水流连着冥河,宛如河底魔怪伸上来的一条长触手,邪诡莫名,眼看就要将雪莺拽入河中。 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但听“呲”的一声利响,沐皓天目中金光飞掠,一弧刀气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斩而至,切断了那只“黑手”。 雪莺仰面摔倒在甲板上,黑墨般的河水溅洒在她身旁,“嗤嗤”有声,化作几缕黑烟,迅速湮散于无形。 沐皓天刹那间惊骇欲绝,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脑海中雷鸣震响,来来回回想的只是塔山所说的那句话: “冥河之水,幽冥阴气凝聚,触之即死!” 他全然不顾危险,一把抱起雪莺,但见她双眼紧闭,眸珠左右翻滚,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睁开眼来。 沐皓天喜不自胜,直叫: “莺儿,莺儿,你感觉怎么样?” “沐师兄,我没事。” 雪莺说完一句,作势就要起身。 沐皓天放心不下,扳住她的肩头,仔仔细细地瞧了几眼,见她面色柔和,眸光清亮,已不似先前那般失魂落魄,这才扶她站起。 忽觉身子两侧接连被人撞了一下,心自一惊,旋即又醒悟,是雨燕和婧灵围了过来。 沐皓天急道: “莺儿,快念咒语!” 雪莺点了点头,道: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啊!师兄小心!” 她隐身之前,突然失声惊呼,看向沐皓天的身后,眼神惶恐,像是见着了此生最最可怕的事物。 第七十六章 【猛虎金鳞】(恭喜本书迎来第四位盟主j骑鹤下江南!) 还不待沐皓天作出反应,船体轰隆一下震动!身后刹那间杂音大作,水浪拍击,气芒撕空,还伴有塔山跟海云的怒吼。 沐皓天气沉丹田,急转身体,转身之际已将“斩妖屠龙大法剑”持握在手,目光飞扫,登时大惊失色! 帆船四周,数十股漆黑如墨的水流腾空乱舞,彷佛长蛇扑咬、黑鞭怒啸,疯狂地攻击塔山和海云。 但见他二人步走游龙,足下生风,在船上逼仄之地,黑水长蛇夹击之中,犹似两只穿花蝴蝶,折转灵动,滴水也不沾身。 转眼之间,沐皓天业已看清,那些水流都是从冥河之中拔出,与袭击雪莺的如出一辙,显然是受人操纵。 他的心头倏然闪念:「他们两个的手段如此高强,却还是对冥河黑水畏之如虎,绝不肯沾染分毫。可莺儿适才遭到黑水袭身,怎地竟能够安然无恙?」 他这念头只一个跳闪,不暇寻思,立刻又被场上局势所吸引。 只见海云手中金刀凛凛带光,身体飞速腾挪间,刀光幻出百十朵金灿灿的花影,时而光影一凝,化一道气芒激射出去,连斩几条水柱,锐不可当。 沐皓天心下好生感激,方才若不是他出手救下雪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此刻见他百忙中随手反击,威势凛然,不由为之心折。 再看塔山,却是两手空空,一味的闪转躲避,身形虽然灵敏飘逸,却似乎始终无力还击。 沐皓天心道:「塔山大哥的地火荆棘棒用于困缚妖呈,没了趁手的兵器,这可糟糕!」 下意识握了握自己手中的小剑,忽忆起之前与锡山老鬼和崔燕兵刃相击时发生的玄奇一幕,当即高声喊道: “塔山大哥!接剑!” 手腕使了一个甩劲,将“斩妖屠龙大法剑”抛向塔山。 塔山脱口而出道:“不必!” 他其实并非束手无策,只是见那些黑色水柱虽被海云劈刀斩断,但很快断了又生,源源不尽,心想与之纠缠根本无济于事。 又料定那施法作妖者,必然藏身于两岸石台的妖火之后,居高临下,隔火控水,几乎稳立不败之地。 他情知想要破局,必须放手一搏,尽快冲过去将其拿下。然忌惮于那六团森寒诡异的幽冥妖火,一时未敢冒险。 便在此时,却见沐皓天抛过来一柄形相滑稽的袖珍小剑。 塔山暗中苦笑摇头,心说这沐兄弟也忒糊涂,这种凡俗兵刃拿来何用?我难道会缺法宝么? 一声“不必”才说出口,那柄小剑已飞到身侧。 塔山无奈接下,入手后挽个剑花,正待送还,突然惊道: “咦!这是?” 就在他手握剑柄的一霎,一股惊神夺志的剑意从他的指掌直灌而入,无影无迹,转瞬通达全身。 胸腔中登时豪气勃发,遇妖斩妖,见龙屠龙,彷佛人世间无一物可以当此一剑! “好一把斩妖屠龙剑!” 塔山认清剑身镌刻的四个字,大赞一声,目光在银霜也似的剑刃上一掠,蓦地里精神大振! 他左手紧握剑柄,倾力灌注法力,右手骈指捏个剑诀,击点剑身的同时,口中疾念御剑咒令。 咒令甫毕,剑身光芒四射,一晃眼竟然暴长了十倍不止,幻化成一柄巨大的银色光剑。 塔山执剑一跃而起,扭腰在半空中一个旋身,霎时间周身流光炫彩,神剑离手破空而去! 目注心凝,剑随心走,心随意动,剑势之迅疾直若风驰电掣。 塔山的身体凌空转了一圈,那银光巨剑也在河面走完了一圈,电射而回。 耳畔只听得“哧哧哧哧”迭声细响,河上那数十条疯狂肆虐的黑水长蛇,在两个呼吸间已被尽数斩得粉碎! 黑光点点,雨落纷纷。 塔山仍在半空,指诀牵引,再一次纵剑出击! 先飞射向左,后疾速转右,那神剑左突右刺,剑光所化幻影,犹如一条秘银色的长龙,横卧幽冥界河上空。 待塔山身子落下,脚踏甲板之时,神剑恰好完成冲袭,折返归来。 剑上神光敛尽,恢复为寻常形态。 漫天绿光倏忽暗淡,两座石台上各三只高大的人形灯盏,三毁其二,均被斩落了头颅,仅余一团妖火。 火焰的侧后方,黑影渐渐显形。 一跃一落,一转身之间,塔山御剑两度出击,卓然风采直教人目眩心醉。 沐皓天顾不得震撼塔山御使“斩妖屠龙大法剑”之神威,急忙凝聚目光,左右张望。 稍顷,终于看清一直藏在妖火后的黑影,竟是两头高过两丈、遍体青鳞甲的半人半兽怪物。 那两头怪物一左一右,分处两岸,但形貌、动作全都一般无二,正将双手举过头顶,大力划拉,呼呼带风。 细看之下,原是手掌奇大,指缝间还生有一层厚厚的蹼膜。怪物一挥手,便如同举着两把蒲扇大力搧风。 沐皓天心道:「看来牠们是水属性的精怪,难怪能够熟练控水。」 但见两头怪物手动身扭,姿势十分之怪异,冥火在畔,绿幽幽的异光这么一映,彷如鬼道修士开坛作法。 忽听河中传来“咕隆咕隆”的声响,沐皓天低头一看,河面暗流滚涌,隆起一个又一个鼓包,似乎又欲暴起攻击,却被一层淡淡的银光暂时压制住。 “就是现在!” 塔山大喝一声,冲还处于失神中的海云喊道: “我左你右,一起上!” 不等他回应,身形一动,就要御剑飞上石台。 握剑、掐诀、击点、念咒、出令。 施法步骤一呵而成,突然间却反手一掷! 寒光闪处,那把小剑已钉穿妖呈的左足。 妖呈厉声痛哼,浑身剧烈打颤。 秘银色的剑气流转凝集,化为一条符文隐现的银光锁链,在妖呈两只脚踝之间连穿几道,最后收紧,牢牢捆住。 原来塔山在施展御剑之法时,察觉妖呈忽有异动,不假思索,转而以小剑施了一个“封锁术”。 他电光朝露般的一闪念,已知妖呈若想脱困,唯有破开船底一途,便即将牠的双脚禁锢。 如此一来,赤钟罩顶,银链锁足,自当万无一失了。 当是时,又听水浪之声响起,河中黑水蠢蠢欲动。 事态紧急,塔山速作权衡,伸手在腰上一探,将那条虎纹腰带抽出,双手分别捏住腰带的两头,使力一甩。 呼哧声中,跟变戏法似的,那虎纹腰带被甩成了一张黄斑密布、青纹绕腹的斑斓虎皮。 塔山两手分抓虎皮的两只耳朵,往自己背上一盖。 沐皓天看得一怔,却见他身形急遽扭舞,眨眼之间,整个人居然变身成为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 虎目澄澈明亮,一如塔山,但其中时不时又会闪过一抹摄人的凶光。 那猛虎淡淡地扫了海云一眼,仰头纵声咆哮,响似霹雳,浩然荡气。随后四条腿弓下去,发劲一蹬,犹似那箭矢脱弦,疾射向左岸的石台而去。 适才塔山言明一人解决一边,海云却因性子桀骜,不愿遵从照做,这时候被虎目淡淡一扫、受虎啸霹雳一惊,竟彷佛遭到雷殛,脸色发白,二话不言,紧随其后动身。 他向桅杆重重踢了一脚,身子借势腾空而起,斜飞右岸的石台。 飞到中途,力道将要用尽之时,他的脚下忽然显现一条大鱼虚影,承托住他的身体。 只见那鱼形体修长,全身鳞片金光闪闪,鱼唇两侧各生一根粗长的龙须,鱼尾轻轻一摇,速度便即猛增,宛似在虚空之中拍水急游,端的是神异无比。 沐皓天一直以为海云修的是武学,可这下却俨如施展一门道家飞空奇术,心中又是惊奇,又是羡慕。 海云脚踏金鳞鱼,手执金光刀,“唰唰”两记隔空劈砍,一横一竖,两弧刀芒合成一个“十”字,先声夺人,直击石台上的半人半兽怪物。 那怪物横臂格挡,十字刀芒在臂上击出“咚”的一记闷响,厚实的青色鳞甲片片崩裂,怪物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海云趁机落定石台,揉身而上,与那怪物战到一处,霎时台上金光飞射,咆哮之声不绝。 另一边,塔山变身的猛虎已早一步抵达,只听得虎啸震天,痛吼连连。很显然仅仅一个照面,那怪物就被他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沐皓天站在船上,脑袋转来转去,左张一眼,右望一眼,每一眼都看得他眼花缭乱。 时而见塔山变身的猛虎上腾下跃,劲霸扑咬,直感到心潮澎湃;时而又见海云金鳞绕身,刀芒更增暴烈,忍不住啧啧惊奇。 观望之际,他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神功大成,也能跟他们一样恣意纵横,倾情交战,不由得心驰神往。 然而慢慢的,眼见二人各显神通,大占上风,终不免有些自怨自艾,无论塔山还是海云,修为手段,都是他此刻绝不敢企及的。 暗里怅叹:「哎!他们身怀绝技,并力对敌,当真是风流快意至极,而我却只能躲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想到“并力对敌”,忽然心头一动,记起来船上还有一个不太厉害的敌手,当即往那妖呈看了过去。 这位青凕族蟒人,自从被塔山揭露诡计,一直默不作声,方才一点小动作又被塔山当场识破,受双重困缚,动弹不得,是以谁也没有再去注意牠。 沐皓天这时也没打算把牠怎么样,只不过心念所至,下意识地一看。 不料看了这一眼,陡然感到一股子冷气从尾骨直冒上来,寒意遍布背脊,汗毛根根倒立,眼光再也挪不开去。 第七十七章 【天崩地裂】 只见妖呈蟒头伸得老长,蛇身从上到下绕着人身盘了好几圈,一垂到底。蛇吻张到极限大,一口咬在自己左腿的小腿骨上,然后奋力一阖。 “喀拉”一声脆响,一条小腿就这样被牠自己咬断。 妖呈半边身子顿时塌了下去,断腿伤口撑到甲板上,血迹四溢蔓延,看得沐皓天原地大抽凉气。 可是妖呈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又一次张大蛇吻,一口咬住自己右腿的小腿骨。 “喀拉”之声响处,另一条小腿也被活生生咬断。 沐皓天这辈子从未见过这等狠人,惊得目瞪口呆,在炙热红光的映照下,森森寒意却游身入体,渗透心魂深处,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突然之间! 他心中一紧,惊呼大事不妙。 那妖呈无视炎光赤钟,一步一步向前走,两条齐肘断臂撑在钟壁上,发出火烤油煎之声,更添几分瘆人。 沐皓天见牠竟是冲自己而来,慌忙伸手上下一掏,这才想起来“斩妖屠龙大法剑”已交给塔山,不禁面露苦笑。 一瞥眼间,看到妖呈身后钉住一只脚掌的银光小剑,登时幡然醒悟,原来妖呈凶悍无伦地咬断自己双腿,是为了摆脱脚上的束缚。 明知纵使神剑在手,也无法像塔山一样御使,发挥不出几分威力,沐皓天心底却已然将它视为倚仗,现下失剑,难免有点不知所措。 妖呈顶着赤钟走了几步,觉得有些吃力,于是停下脚步……呃,停下腿步,然后双臂一震,臂上骨肉蠕蠕而动。 不一会儿,断臂的位置居然又钻出两只手来。 沐皓天骇然注目,只见新生双手的皮肤湿哒哒、青油油,满布细小蛇鳞,看上去异常恶心。 十根手指还在不停扭动,互相交缠在一起,乍看灵活得出奇,细看才知,那竟是十条粗细与手指相仿的活蛇! 群蛇乱舞,十只三角蛇头同时张吻吐信,说不出的惊悚可怖。 妖呈收拢蛇指,握起蛇拳,勐力朝上方“砰砰”打了两记,地火荆棘棒光芒一暗,停止旋转,赤光大钟自然消散。 妖呈再出一拳,将棒子打落甲板,尔后迈步便走。 “你不要过来啊!” 沐皓天一声爆喝,回应他的是蛇信吞吐的刺耳“嘶嘶”声,不禁暗暗叫苦,实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 危急关头,他猛然听到左侧石台上传来几声虎吼,震耳欲聋,急忙镇定住心神,心中直对自己说道: 「别慌别慌,咱有仙灵之心、冥母之泪,护身宝多多,还怕牠干毛?」 可连说几遍,还是有点慌,此刻那妖呈的丑怖形相,实在令人观之发憷。 正在“激活冥母之泪”还是“再赌一把仙灵之心救命”之间摇摆不定,沐皓天忽地发现,妖呈虽朝自己走来,目光却并不盯住自己,蟒头四下乱转,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一愣过后,霎时心尖急跳:「牠在找雪莺!」 沐皓天意识到这一点,马上向后退一步,横张双臂,挡在甲板正中。 他不知妖呈有没有能耐破除“冥母之泪”,但无论如何,他的毕生信念,他的本能反应,就是决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伤害自己的亲人。 那妖呈暗中觊觎已久,早就认准了雪莺消失之处,见此更加断定她就躲在沐皓天身后,蛇眼流露一丝嘲讽之色,心道: 「那个少女的隐身之法倒也有一点门道……我虽然看你不见,但你总不可能凭空消失?我横冲直撞一番,或是胡乱抛洒些细碎杂物,总能逼你显出形来,嘿!且看我如何设法捉你。」 牠看见沐皓天挺身拦路,手上拿了一堆看似可笑的作法道具,忽想起之前那把威力惊人的“斩妖屠龙剑”正是出自他手!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决定倾力出击,以防事久生变。 妖呈决心既定,蓦地里大张血口,仰天长嘶! 嘶声尖锐如刀,凄厉已极。 一股惊魂动魄的气息,遽然从这声嘶吼中喷薄而出。 强横、邪恶、森然。 赫赫荡荡,横扫四方。 在石台上激斗正酣的塔山与海云,陡然感受到这股可怕之极的气息,登时大惊失色! 海云只道又有强敌突如其来,心底发寒,再也不敢有所保留,决意先除掉当前的对手,然后全力迎战新来之敌。 塔山早在地火荆棘棒打落之时,便已经感知妖呈脱困,虽然惊讶,但自信有“冥母之泪”,并不担心沐皓天等人的安危。 可他不经意的一斜眼,却见沐皓天非但没有激活宝物,隐匿身形,而且还傻愣愣地面对脱困的妖呈,口中正絮絮叨叨似乎在念咒语,但始终不见生效,倒把自己急得抓耳挠头。 塔山心想:「这么简单的咒令,沐兄弟不至于记错,莫非我交给他的那滴‘冥母之泪’有问题?」 又是奇怪,又是着急,虎爪翻飞,口中咆哮如雷。 那青鳞怪物愈发的招架不住,浑身上下绿血淋漓。 塔山不欲与牠纠缠,折身想走,先回船上救人再说。 岂料那早已遍体鳞伤的怪物,突然跟发疯了一样,大吼着冲上来,一把抓住虎尾,疯狂将他向后拽。 塔山无可奈何,只能回身再斗。 那怪物不要命地拦阻,纵使折筋断骨、皮肉翻飞,也悍然不知疼痛,一时间倒把塔山缠住。 下一刻,一股浩荡恐怖的气息席卷而来,塔山即便化身猛虎,也不禁感到心惊肉跳。 一探气息的来源,只见那妖呈形体剧变,张牙舞爪直冲沐皓天。 塔山急怒之下虎掌狂拍,瞅准机会一口咬住怪物的后颈,四爪齐出,合拢在牠腰胁部位,奋全力一扒! 刹那间将那怪物撕得四分五裂。 而后他半刻不停,弓腿一跃,飞身在空中,猛听得一声凄然惨叫! 虎目飞扫处,那妖呈正踉跄倒退。 每退一步,脚下甲板便炸开一处,从沐皓天所在的船尾一直退到了船头,本就破口丛生的甲板,几无完好之处。 塔山落在沐皓天身边,一眼扫过,已知他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有些惊魂难定,心中不由讶异至极。 转而向船头看去,却见那妖呈屈膝而跪,体形比之前大了足足一倍,全身上下剧烈颤抖。斗然间抬起右手,一拳锤在身侧虚空! “咔”的一声脆响,似乎打碎了一面镜子。 倏忽之间一阵天摇地晃。 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彷佛自此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 两岸石台上的妖火齐齐熄灭,天地陷入极暗,但紧接着又诞生三道明光,只一霎眼,整个世界都被照亮。 众人神不守舍,惊然四望。 那是一幕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 天地之间,出现了三条巨大无比的裂痕! 一条在上,彷佛天崩,由北向南,横贯整片黑暗天空。 一条在前,宛如河裂,从船头起,直通幽冥界河的极限之远。 还有一条却近在眼畔,好似长龙,绕帆船游走一圈,首尾衔接成环。 光从空间破碎般的裂痕中透进来,如千百根擎天利刃直插黑暗深处。 三条裂痕不断地扩大、延长,幽冥之地也跟着一块一块坍塌,便如同光明不断吞噬黑暗。 众人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 透过巨大的裂痕,可以看见外面的情景。但见天空明净,白云英英,青山绿林间,树影婆娑,飞鸟几多,杜鹃花开满了向阳的山坡。 众人瞧得心醉神迷,过有半晌,才先后回过神来,登时恍然大悟: 这历经艰险的幽冥之地,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幻境而已。 沐皓天方清醒过来,便觉眼前金光一闪! 三弧刀芒疾风一般斩向船头,咔咔几声响完,船的首舷已被削掉一半。 几乎与此同时,那根地火荆棘棒也重重砸中船头,轰的一声,木屑纷飞,另一半船舷也被干碎。 船身左摇右晃,嘎吱响应,彷佛在为自己无辜秃了顶而忿忿不平。 妖呈的背影一晃消失在船前,跃入裂开冥河的那条巨大裂缝中。 沐皓天一怔过后,才知妖呈逃走,而塔山和海云更早察觉,迅快出手,却还是迟了一步。 塔山这时已解除法术,变回人形,虎纹腰带在手,和海云一起向前奔去。 沐皓天侧过头说了一句: “师妹,你们先好好待着别动。” 拍了拍无形气墙,随后追上塔山。 三人次第到达船头,探身朝前方的河面一望,只见黑暗的冥河中央裂开了一条光明大道,那里头也是一条河流,绿水清波,涟漪泛泛,波光中映出明亮的天色。 那妖呈却已不见了踪影。 第七十八章 【幽冥之镜】 “甘你娘的十八代祖宗!跑得比狗还快!” 海云望河兴叹,大爆粗口。 沐皓天心想:「你说牠跑得比狗还快,那你自己岂不是?」 忽又想:「我跑得比你还慢……」 连忙止念,不敢再想。 海云却丝毫不觉有异,接着道: “罢了,下次再找牠算账!哼哼,敢欺到你爷爷头上来,千万别落到我的手里。” 他恨恨地咒了几句,一伸手,指向冥河中央裂出的清水河: “看来,从这三条裂痕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波浪起伏间,清水河的边界不停地向外扩,平缓而坚定地覆盖黑暗冥河,彷佛一张用神笔绘制的画卷,正在徐徐铺展,活色生香。 塔山道法修行出类拔萃,眼力见识亦是非同凡响,此前虽有一些误判,但这时候已然厘清真相,于是道: “此处幽冥空间,应该是借助法宝之力造出来的幻境,法术一破,幻境便即自然消散,要出去也不必急于一时,咱们只需要静等片刻…… “咦?这是什么?” 正与二人解释着,忽却咦了一声,俯下身去,从脚边拾起了三块镜片。 沐皓天和海云看他神色奇怪,当即围了过去。 只见那三块镜片在他手中合成完整的一面,椭圆形状,大小、厚度都跟手掌差不多。镜子不知用何种材质打造,在天空裂痕的白光照耀下,反出青幽幽的冷芒。 沐皓天道: “刚才看见那妖呈一拳打在身侧,我听到有琉璃碎裂的声音,原来是这面镜子。” 塔山点点头,忽而沉下嗓音道: “这是幽冥镜!” 沐皓天自是一脸茫然。 海云皱起眉头想了想,面色一变,惊道: “什么?!这就是玄榜排名第六的法宝——幽冥镜?” 说到最后的三个字,语气中已带了颤音。 沐皓天听得更加迷惑了,问海云: “什么叫做玄榜?” 海云皱眉道: “我也只是略有耳闻,这个榜单是‘知天晓地阁’所列,按法宝的品阶,分为元、玄、仙三榜,每隔十年便重新排列,并公告修炼界……其他的倒是不太了解,愿闻其详。” 这最后一句却是对塔山说的。 塔山心知沐皓天虽然深藏不露,但似乎确实对修炼界的事不甚了了,肯定一肚子的疑问,于是慢慢解释道: “那‘知天晓地阁’地处鸣州,阁中道法精绝,高手如云,放眼九州四海,也当属第一流的修真大派。 “知天晓地!知天晓地!嘿,此阁号称天上地下事无所不知、无一不晓。他们传承悠久,又素来好事,一切闻名于世的道门人物、法宝、乃至各类神灵异兽,都被他们费尽心机地搜罗资料,列出了多个排行榜单,其中的人物榜、法宝榜,从下往上分元、玄、仙三阶,所有的榜单每十年更新一回。” 说到此处双手一摊,那块勉强拼凑完整的幽冥镜,重新分为大小接近相同的三块。 塔山续道: “这块幽冥镜失传已久,但仍然在这一届排行中名列玄榜第六,早年间更是长期占据前三的位置。据说此宝效用诡秘绝伦,是玄阶法宝中极少能够用以施展虚空法术的,甚至还有传说,此镜其实是沟通‘幽冥’的媒介之物。” 听到此处,海云抱拳道: “受教!也难怪了,我就说那王八妖呈实力平平,怎么竟能开启如此惊人的幻境?原来是借助了法宝之威。甘牠娘的!那牠说的劳什子河神被杀、神秘女人、狮子河法阵,一马炮的诡怪故事,势必也是用来唬诈我们的,好让牠从容布置,图谋不轨,可惜可惜!这等奇宝,居然就这么毁了。” 海云盯着碎成三块的幽冥镜,目光炙热中又带了浓浓的惋惜之意。 塔山自己收起一块,另外两块分别递向沐皓天和海云,淡淡道: “幽冥镜虽已经破损,却还是大有价值,并非寻常法器可堪比拟。现如今破镜难圆,又正好一分为三,看来天意如此,今日我们三人既并肩对敌,共履险地,每人各拿一块便是了。” 沐皓天双手连摇,忙道: “不不不,塔山大哥,我们师兄妹四人全都倚仗你……你跟海云哥相救,我怎么可以……” 塔山微笑不语,坚持交到他手里。 海云则坦然接过,提起放到眼前,看了又看,说道: “这幽冥镜既然如此之神异,怎会轻易就被牠一拳干碎了?” 尽管那时候妖呈遽然爆发的气势,可以说惊天动地,但转瞬之间便即烟消云散了。 海云解决掉台上的怪物,比塔山要慢了一些,方甫战胜,紧接着就是天地骤暗又骤亮的惊人一幕。 等他回到船上时,只看到妖呈跪在船头,浑身颤抖不止,还以为是塔山快自己许多解决对手,回船后又迅速重创了妖呈。 因此,对于塔山的实力,海云算是衷心地佩服,对那妖呈,却也没有太过重视,至于沐皓天…… 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 却听塔山道: “那妖呈的实力自是极强的,不过想在重伤之下,徒手毁坏玄阶法宝,只怕没这个能耐。” 说到这里,看了沐皓天一眼,意味深长道: “关于这一点,我着实也感到困惑难解,还要请教沐兄弟了。” 沐皓天懵道: “啊……这个……” 当时那妖呈仰天长嘶,气势冲天,随即身上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骨节爆响,突然形体大变,身躯粗壮了一倍不止,双臂、脖颈不断伸长,直达数丈,犹如三条巨蟒。 三蟒齐扑,猛冲而来。 妖呈杀机既露,自然而然引发了“仙灵之心”的反击,瞬间遭受重创。 沐皓天对此心里门清,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回想妖呈变身时的恐怖模样,真感不寒而栗,一时间楞在了原地。 海云听塔山说要请教沐皓天,讶然向他看了过去,却见他张口结舌,神色窝囊,心头顿时恚怒不已。 自忖道: 「这个大胡子修为虽高,却爱装疯卖傻,净拿我来消遣!先前我说那妖呈实力平平,他却偏要说实力极强,然而妖呈明明被他三两下击败,言下之意,不就是自诩实力无匹之强,远胜于我?甘他娘的!现在我随口一问,他又装作不懂,声称要请教这沐小子,想必是要诓骗我虚心求教一个草包,他好在暗中嘲笑。贼那胡子,端的可恶!」 冷眼斜睨塔山,又想起他先前御剑出击、化身猛虎、随手赠人隐身宝物,展露出种种奇能异举,自己却一点儿也瞧不出他的底细。 又忖道: 「这人也不知什么来头,手段既多且强,似深不见底……罢了!当前我的实力、见地均不如他,也不必多说什么。不过我龙家举世尊崇,家中族老又何事不知?何必继续受这贼娘胡子戏弄?」 当下没了结交的心思,怫然道: “塔山兄,在下还有急事,告辞!” 塔山一拱手道: “后会有期。” 饶是他聪智过人,又哪能想到,顷刻间自己的络腮胡子已被人咒骂了好几遍,还道海云确有急事,也不加挽留。 海云见他态度冷淡,心中愈发感到窝火,哼了一声,就要从船头跃下。 沐皓天忙道: “海云哥,那时多亏你出手救下我师妹,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 海云不耐烦地挥挥袖,身子前倾,忽然间却想起一事,扭头对沐皓天古怪地笑了笑,说道: “沐小兄,你师姐沐婷现下安好?” 沐皓天一怔,道: “她很好。” 海云点头道: “那就好。” 再不多言,纵身而下。 沐皓天一头雾水,心想:「他怎么也来询问婷儿师姐?他又怎么会知道沐婷是我师姐?难不成……他偷听我跟塔山大哥说话?不对啊!那时他还没上船……这可真让人费解了。」 回想海云的暧昧语气,蓦地一惊:「塔山大哥问起婷儿师姐之时,便神色忸怩,莫非他二人竟是情敌?」 向塔山瞄了一眼,见他眉头苦皱,傲娇地仰着头,彷佛连一脸的络腮胡子都在喝醋,心下更加笃定。 忽见得船前人影一晃,却是海云又飞了上来,脚下金鳞隐现,升高之后,闷声不吭跳回了船上。 沐皓天奇道: “海云哥,你不是有急事么?怎么又回来了?” 心中自想:「倘若他问我婷儿师姐的事,我可得帮塔山大哥瞒着点。」 海云面有惊疑戒惧之色,闻言翻了两下白眼,不搭理他,快速转动身体,向四周环视了一圈,跟着又抬头看天,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沐皓天好奇心起,循他的目光四下看了几眼,登时也察觉了不对劲! 第七十九章 【惊变】(为白银大盟棒棒糖先加一更) 那三条巨大无比的天地裂痕,不知从何时起,全部都停下了扩张。 而外面生机勃勃的光明世界,竟而也不再有生气,青山白云、走兽飞禽,尽皆一动不动,彷佛画面定格一般。 整片天地宛似一幅笔致拙劣的泼墨画,东一块黑,西一道白,黑白之间又界限分明。 向前看时,“画”的感觉更为明显,清水河中明明波涛翻涌,浪头卷动,却凝固也似的定在那里,就像是一霎那间被某种霸道之极的冰霜法术冻住。 然而水色澄清,又决然不是凝冰。 海云刚才从船头跳下去,将要入水之际,突然心悸如噬!家传神功“化龙九变”修成的金鳞龙鱼,对他发出强烈的警示。 大惊之下,腾空回到了船上。 这时他见眼前情形诡异到了极点,想不通为何如此,有心向塔山请教,但余怒未消,拉不下脸,只能闷声不吭。 他却不知,在他心目中神通广大的塔山,此刻也是同样的心神震动,不明所以。 周遭气氛凄迷而诡异,塔山紧锁着眉关,眼瞳徐徐转动,在三条天地裂痕上不住扫看。 他更早察觉到异样,已独自琢磨了好一会儿,却寻不出任何答案,心中也不免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沐皓天忽然喊道: “快看底下!河水又开始流动了。” 三人俯身低头,一眼就看到清水河与冥河的分界处,正缓慢地交错挪移,似乎凝固的河水确实重新流动了。 可是仔细一辨,却又发现河面之上波兴浪卷,纹丝不动,清水河依旧凝固如画。 在一瞬之间,三人一同醒悟过来: 原来是冥河黑水在流动! 三人相顾失色。 塔山正想开口,忽见沐皓天和海云鬓边发丝轻轻扬起,紧接着自己的胡子也微微发颤,一愣过后,霍然间惊觉了一件极为可怕之事。 他猛地抬起头来,失声道: “不是河水流动,是我们在动!” 话一出口,三人脸上倏忽掠过一股寒风,冷意侵袭,直透心底。 瞪眼四望,果真发觉船只正前进,两岸不停向后倒掠。 幽冥的黑暗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只像被浓雾掩盖,朦胧不清,雾里看去影影绰绰的,似有许多诡异的影子,在冥河两岸交叠晃动,奇形怪状。 也不知是妖是怪,是鬼是人。 船行速不急不缓,冥河渐行渐宽,半晌后,途经了那些密密叠叠的黑影。 沐皓天凝聚目光,却见两岸情形虽一律的鬼雾森森,黑影林立,但认真去分辨,又大有区别。 左岸的黑影,周身全都笼罩着一层烟气,只能认出大致形状,其中多数是人形,间或掺杂各种兽形,摩肩接踵,拥挤不堪,长长的队伍直直通向前方。 右岸的黑影同样沿着河岸排成一列长队,但却完全瞧不清楚形体,像一团混沌,数量要少很多,飘荡伶仃,彷佛幽灵。 突如其来好大一阵阴风,将左岸的一大片人形黑影吹得东倒西斜,周身的黑色烟气散开了一霎。 “啊!!” 沐皓天惊呼出声,那些黑影头上,赫然便是一张张的人脸!只是个个肤无血色,木无表情,眼神空洞洞、直勾勾地看着各处,全然不似活物。 目光扫视间,猛看见几尊数丈高的尸鬼出类拔萃,在黑影丛中格外惹眼,登时骇然变色,叫道: “极阴鬼煞!!” 海云被他吓了一跳,皱眉道: “什么是极阴鬼煞?” 沐皓天定了定神,回忆师门典籍中的记载,说道: “极阴鬼煞是亡灵之中的‘堕落者’,某些强大的鬼道修士身陨,其亡灵在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内,通过鬼道秘法残杀自己所有的直系血亲,便会堕落成‘极阴鬼煞’。 “成煞之后,通过不断地吞噬其他凶灵鬼物,能够苏醒部分的生前记忆,然而在良知折磨之下,会变得更加凶厉残暴,强横的邪力生成一道不灭诅咒,永咒己身,从此见人害人,遇鬼吞鬼,无法用任何手段收服、奴役……却不知为何,在这里竟然如此温顺。” 他其实还有一点没有说出口,极阴鬼煞一旦成了气候,就连高阶天师也远不是其对手,修士达到筑基后期,熟练掌握了驱物之法,才有可能与之抗衡,而此处的极阴鬼煞,很明显又大大超乎寻常。 “逆道邪魂……邪派修士生前布局,设立逆道大凶灵阵,死后化为凶灵,以鬼身重修道术,炼阴铸煞,无惧雷法。根据生前布置咒术的不同,擅长的鬼法也各有不同,倘若能克服煞气反噬,则有机会恢复灵识成为鬼仙。” “蚀罪佛骨……乃大德高僧一生恶念的凝结。有道是,大善之畔必有大恶,生平越是伟光正,对于自身恶念的压制便越狠。大德高僧一旦心魔入侵,身死道消,便有可能化为‘蚀罪佛骨’。此凶专长勾动深藏人心的邪念,引发罪业,而后以换骨的方式夺舍肉体,美其名曰超度,无惧佛法,戕害得道僧人还可能变异为‘白骨菩萨’这样的诡异存在。” “噬灵魔尸……乃尸虐一派的修士,以多具邪法祭炼的尸煞嫁接而成,并用夺魂咒将噬灵兽的精魄抽出,抹去灵识灌入魔尸之中,从而……” 沐皓天眼睁睁望着两岸尸鬼大军,不停张口,麻木地复述师门独门秘籍《敕鬼经典》“禁忌篇”的记载,一口气道出好几种只存在于传说中、根本没有应对方法的大凶之物。 然而这些还仅仅是尸鬼大军的只鳞片爪而已。 强如塔山和海云,也听得一阵阵的心寒,隐身的三个师妹,更是拼命向他靠拢,将沐师兄紧紧夹在当中。 突然之间!前方传来“哗啦哗啦”的落水声,密迭交响,浩大不绝于耳。 塔山抬手一指:“它们来了!” 声音带颤,竟难以自持。 第八十章 【万鬼渡河】 沐皓天不由自主退了一大步,定睛瞧去,但见前方不远处,两岸尸妖鬼影杵立如林,周身黑烟覆盖,看上去模糊不清。 两边各有一个大渡口,遥相对望,所有的黑影正疯魔一般涌向临水码头。 河面浪花激溅,彷如泼水入滚油,声势更甚于蝗虫大军过境,不计其数的人形兽形、幽灵鬼影,一窝蜂扑进冥河之中。 入河瞬间,周身的烟气便即散去,显出真容实貌。 那模样,真叫一个千奇百怪、骇样殊形,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一二,只是众人有生以来,不论听过的、见过的,想象得到的或是想象不到的,都能从中找出几个来。 入河者前仆后继,永不止息。大都只是一个扑腾,便沉入河底,连惨叫也发不出一句。极少有一些支持住的,则死命地往河中心游去。 俨然是想赶在前头,拦截这条船! 瞠视这幅骇绝人寰的景象,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跳出了一个流传已久的九州传说: 万鬼争渡冥河! 过河者轮回,溺者永世不得超生。 海云面如死灰,喃喃道: “我们……我们真的来到了冥河……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浑噩中猛然一惊,回头扫视船尾,想到:「莫非那王八蛋妖呈所言非虚,那名少女当真是什么玄阴之体,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惊惶之下,已生出歹念。 沐皓天瞪大眼看着两岸的黑影疯狂入河,犹如飞蛾扑火,隐隐的,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 在漫耳的落水声中,他隐约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心念一动,当即屏息凝气,施展“听风”之能。 听了少顷,那声音像是两人争斗、交谈,但具体如何,始终无法听清。 又过少顷,他浑身一震,确认了那声音的来源,就在船的正前方不远——位于冥河的中央! 「冥河中间被裂开的清水河遮掩,难怪我们看不见!这么说来,我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来到冥河……可眼下情形跟之前无风无浪、无声无息的幽冥幻境,却是大不相同了,倒跟我受曜月攫星图摄魂之时类似,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真实的历史影像。」 沐皓天一颗心突突直跳,觉得真相触手可及,但还欠缺几处关键。 关于幽冥,他所听闻的都是些凡门乡野传说,其实知之甚少,并不敢确定是否当真如自己所料。 于是向塔山道: “塔山大哥,此河叫作幽冥界河,那么亡灵渡河之后,就到达了传说中的冥界‘彼岸’,对么?” 塔山心烦意乱,又实在无法可想,幽幽一叹,答道: “故老传说,九州的亡灵经怒、悲、苦三江之一洗炼魂魄,净化凡尘,而后进入冥河,沿左岸顺流而下,抵达幽冥渡,倘若成功渡河,便来到所谓的彼岸。至于彼岸归属何方、到达彼岸有什么意义?则有许多截然不同的说法。 “修炼界中,主流有二: “一说过了彼岸就是幽冥界,统治者为幽冥之神,亡灵在此界聚集存续,可修炼幽冥道法,成冥将、鬼仙之流。 “二说彼岸之后乃是阴曹地府,受酆都大帝管辖,亡灵们渡河到达彼岸,只是一个开始,此后还须过鬼门关、走黄泉路、进阎罗殿,经十殿阎王审判,最终去向又分为三种:或入地狱受刑、或入六道转世、或入鬼城酆都永驻……而我说的这些,只不过幽冥传说体系中极精略的概括,不足以阐述万一。当然,这一切是真是假,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不过……” 塔山到此犹豫了一下,续道: “我听本家的一位兄长说过,世人所谓的幽冥界、恶鬼域、阴曹地府,与九州十大奇迹之地之一的‘西海冥域’,其实是同一所在,外界关于幽冥之地的传闻,也多为虚幻之辞。” 沐皓天虽不知什么叫做“九州十大奇迹之地”,但听塔山说了这么多,与自己的理解一相印证,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劲、以及不对劲的原因。 当即说道: “总而言之,不论哪种传说,到达彼岸总是意味着归宿与解脱,彻底了断人生事。可我看两岸的亡灵也好、鬼仙也罢,依旧是执念不消,供人驱驰,与生前也没什么两样了。” 塔山闻言叹道: “是啊…………幽冥一道,古来缥缈,人活一世,已经是难能可贵。咱们有生之年,尽力不要留下遗憾,也就是了,身后之事,原也想不了那许多,至于说来生种种,不过徒增烦恼耳。” 说完之后怔怔出神,不知是想起了哪个人。 沐皓天本意是想提醒他,眼前的“万鬼争渡”其实是受人控制的,己方也并非真正来到了冥河。 此刻听他一番感叹,大有看透人生之意,不由得心有戚戚。又想到他炼制的“十里相思”,寄意不许人间遗憾事,心道: 「我原本以为,塔山大哥只是情之所系,因爱生痴,却想不到他竟有如此见地……那么我的一生,会不会留下许多遗憾呢?」 目光注向空无一物的船尾,一时间却是看得痴了。 斗然之间听海云骂道: “甘娘皮的!张口闭口生生死死,烦也烦死了!你们等死,老子还没活够本呢!这些王八蛋乌龟儿子鬼东西想要弄死爷爷我,怕也没那么容易! “这就放马过来罢!” 刹那间百道金光倏亮,夺目璀璨,狂傲而执拗的气焰汹汹而燃。 海云脚踏金鳞鱼,飞身而起,金刀猛地向左劈去! ◇ ◆敬告各位读者: 本书内容经过几次修改,每次章节更新之后,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修文。 盗版网站不会进行更正!为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请支持正版阅读。 ?上架感言 ◆周五中午12点上架,连更4章,请支持一下首订,其他的量力而行~ ◇此后预计每天加一更,为本书的各位老盟主补上。有新盟主照加不误~ ◆敬告读者: 本书内容经过几次修改,每次章节更新之后,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修文。 盗版网站不会进行更正!为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请支持正版阅读。 ◆聊几句。 本书一路走来磕磕碰碰,直至今日其实还是幼苗,只是当下风雨飘摇,飞羽会坚持下去,希望撑到雨过天青。 因现实和作者身体的原因,写作的过程中其实有很多很多苦处,只有自己知道,跟老书友唠嗑过一点点,在这边就不倒苦水卖惨了,影响大家心情。 万分感谢每一位在此过程中陪伴、鼓励、支持我的读者,恭祝大家天天都开心快乐,生活幸福美满~ ◆最后,简单说一说情况吧…… 追读差了小几,无缘下一轮推荐,很可惜,目前心态有点炸。接受责编的意见,本周五直接上架。 ◇总结一下经验。 这当中有字数比较多,读者来不及看的因素(本周日上的推荐,数据一直在涨,短短两天几乎翻倍了),但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本书的前期节奏问题比较大,偏慢,不够爽,等等。 ◇总而言之,没了推荐,后面可能会进入漫长的“持久战”,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当前这些老书友陪我了。 ◆但不管怎么样,本书绝不太监!无论成绩如何,一定会写过百万,好好讲完这个故事,好好结尾。 这也是一开始答应过老书友们的,作者虽然新人菜鸟,籍籍无名,但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实践。 ◆以上,敬谢每一位读者。 第八十一章 【冥河中央】(已上架) 第82章 【冥河中央】(已上架) 一道炽烈的金芒横向破空,划亮了帆船左侧河面。 紧跟着又是一道,反向右侧划去。 沐皓天两眼连扫,登时一惊。 原来他和塔山说话之际,船只依旧行进不止,无数横渡冥河而来的尸魔、鬼怪已近在咫尺。 纵使他判断出周围的一切不过幻影而已,然而临到头来,目视左右河面,各种黑白相杂,殊形怪状,还是禁不住心中打鼓。 当是时,猛听得破空之声剧响! 瞬息之间,海云已凌空劈出数十道金光匹练,挟一往无前之势,斫入右侧一垛鬼怪丛中。 这赫赫一式,让塔山都为之侧目,指诀引处,地火荆棘棒红光大放,跃跃欲试。 沐皓天对海云绝无轻视之意,初次见他出手,就觉得他的实力比一剑断瀑的李剑还要强上几分,但现在看来,仍对他有所低估。 正心震神驰,忽却一呆,只见那些威势绝伦的刀芒,尽数凶猛斩落,却在河面的淡薄水雾之中,散得无影无踪。 海云立身于金鳞背上,惊疑不定,突然听他大骂一声“甘你姥姥的”,随后毕集真气,执刀猛砍。 “唰唰唰唰”又是连出数十刀,金光刀气再度迅猛出击。 威势更胜上一次,实已奋尽全力!然而结果还是一样,刀芒一接近水雾,立即石沉大海,全无声息。 眼睁睁地见到河中鬼怪毫发无损,越逼越近,海云一时转不过神来,怔在半空,兀自难以置信。 塔山的心中却是又惊又喜:「原来是虚惊一场!咱们眼下仍然身处幽冥幻境中,是以刀芒无法触及。可这些景象也太过逼真了……形色兼具,还能够听到声音,着实吓我一跳。」 沐皓天同样惊喜不已,眼看自己的猜测得以证实,松了老大的一口气。 再接着去看时,果见那些鬼怪一旦靠近清水河,便即消失不见,犹如潜入桥底一般,显然并非真实遭遇上。 海云最终也醒悟过来,黑着脸落回船上。 三人心照不宣,大家都一场虚惊,谁也不比谁高明,加上眼前情势又太过骇人听闻,于是相互之间一句话没说,一齐向前方河面注目。 入冥河而不溺者,不过十之一二,奈何两岸的黑影实在是数不胜数,蜂拥不绝累积下来,游到冥河中间的也成了乌泱泱一大片,触目惊心。 三人既然知道自己置身事外,也就没有多少惧怕之感,只觉得十分好奇: 那被清水河遮掩的冥河中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岸鬼物入河之后拼命拍水,互冲对岸,竟似乎两军交战一般? 幽冥界河向来神秘莫测,九州各地流传有无尽的传说。三人此刻的感觉,就像躲在暗处,偷窥万里之外一处天地秘境中,正在发生的一件当世之奇事,心中惊异、猎奇、兴奋、刺激,许多种情绪剧烈交织一起,难以概述。 却无一人觉察到,船不知何时已然停滞不前,与河上的鬼物大军始终相隔十丈距离,再也不变。 在三人的全神注视之下,两侧河面浪潮对冲,无数魑魅魍魉、诡怪浮尸,无休无止地涌入清水河的底部。 不到片刻,冥河中央已容纳不下,鬼怪一圈又一圈的包围出去,很快超出了清水河的边界,并且还在层层加叠,似永不停歇,委实诡异到了极致。 三人渐渐感到心神不宁。 海云当先开口道: “塔兄,在下方才出言不逊,还请见谅。” 塔山道: “情急之下难免浮躁,当不得真。” 虽然说不当真,但明显对他的嘴臭颇有微词。 海云心下不以为然,却不屑再提,又说道: “依塔兄之见,这些鬼东西是在干什么?” 塔山摇头道: “我猜不出,看起来……像是双方在争夺什么天材地宝。” 海云冷笑道: “塔兄此言差矣,这劳什子鬼河,即便真的有宝物出世,那也不会是什么天材地宝,顶多称得上是污材秽宝。” 顿了顿,见塔山没有接话的意思,续道: “照我看来,应该是两岸各有一位厉害之极的阴神邪神,互为对头,各自奴役冥兵鬼将,选定在河中心厮拼。” 塔山点点头道: “嗯,倒也有理。” 海云只拟他不欲理会自己,暗哼了一声,自觉没趣,不再出声。 其实塔山只是在不住地想一件事: 「那妖呈重伤败走,幽冥镜也已损毁,怎么我们还会继续困在幽冥幻境?而且瞧这情势,恐怕还不止于此,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分明是当下冥河中真实发生的,莫非那个幽冥镜‘沟通幽冥’的传说,指的就是能让人进入幻境,从而窥探真正的幽冥之地么?」 塔山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没由来地想到沐皓天,顺口向他问道: “沐兄弟,你有什么高见?” 海云闻言心头大怒,暗想: 「老子不计前嫌跟你搭腔,你一副爱答不理模样,转而却问他有何高见,言外之意不就是说我的看法是‘低见’,还比不上一个呆头傻小子么?贼王八!臭胡子!狗厮鸟!有机会老子一定叫你好看!」 恼怒之余,挠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竟一味受他针对。 却听塔山又亲热地叫道: “沐兄弟,沐兄弟,沐兄弟?” 海云心下更怒,狠狠白了沐皓天和塔山一眼,不过昏暗之中,两人都没有发觉就是了。 塔山招呼了好几声,却不见沐皓天回应,心觉奇怪,于是伸手拍了拍他。 “啊!” 沐皓天大叫一声,身子一记抖嗦,好像从酣睡中惊醒过来,眼睛圆滚滚地瞪着塔山,说道: “塔山大哥,海云哥说得对,冥河中心有双方正在斗法!” 这话大出塔山和海云的意料,两人都以为他看得走了神,却不料他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更奇的是,他声称海云说得对,还言之凿凿河中正有两方人斗法,也不知哪来的根据。 塔山正待出口相问,沐皓天突然又抖嗦了一下,惊叫道: “不……不对!不对!” 塔山不禁心生疑窦:「这沐兄弟,怎地处处透着古怪?」 与海云对视,均感觉莫名其妙。 海云眉毛一轩,喝道: “什么又对又不对的?有话便讲,有屁也得给我放明白了!” 沐皓天跳了起来,大叫: “错了!全然错了!” 海云怒道: “什么又错了?放你娘的大……” 突然间心神一震,一个大狗屁终于是没有放出来。 三人同时面色大变,都听见一人的说话声音,蓦地里压过铺天盖地的浪潮拍水之声,从那清水河下、冥河中央、万鬼围困之间,传了出来! 第八十二章 【妖王耀夜】(为第一位盟主挚醉金迷加更) 第83章 【妖王耀夜】(为第一位盟主“挚醉金迷”加更) 只听那人说道: “老婆子,本座自去西海冥域找那老怪的麻烦,你不要命地拦我作甚?他又不是你上司,你们俩只不过各执其事而已,又何必如此?快让你的这些虾兵蟹将们退去罢!” 塔山和海云心中惊诧难已,这声音清晰无疑,是个青壮年的男子,而可怕之处正是在于太过清晰,宛如有人伏在自己背上说话一般,听起来不寒而栗。 沐皓天手按眉关,强压下惊觉某种可怕端倪的心慌意乱,忖道: 「那人叫了一声老婆子,莫非跟他对峙的竟是个女人?」 过不多时,果然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复道: “那好,请尊驾就此离去,老身立刻命它们退散,决不与你为难。” 这声音落到塔山等人耳中同样无比清晰,只是听起来丝毫不带生气,彷佛一个行将就木的沧桑老妪。 先前的那人冷笑道: “哼哼!你还当本座怕了这些虾兵蟹将不成?区区鬼蜮小丑,你便是再多召唤十倍,便是填满这条幽冥界河,我耀夜又有何惧? “本座只是不忍这些无知亡灵就此湮灭,人妖精灵,一生一世,万般恩怨情仇,一死而已!然而死后却受你奴役,沦为刀具,徒失往生之机,那是何等的可悲可叹呐!” 耀夜说罢,那老妪沉默下去,良久不语。 塔山和海云各自凝思,都感觉此人的名字似曾相识,似乎……很熟悉。 耀夜…… 耀夜? 耀夜!? 塔山和海云凝思少顷,猛然惊醒!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惊天动地一般在二人的脑中冲撞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并声叫道: “妖王耀夜!仙愁之约!” 沐皓天本来在喃喃低语,嘴里不停说着:“不对,错了,错了,不对。” 陡听得他二人大叫,登时吃了好大一吓,摇头定了定神,脑海却依然混沌迷蒙。 这一切,只因那耀夜与那老婆子的说话声,他早就凭借“听风”之能听见,可是只听了几句,猛地心头一紧,觉得有个地方大大的出了差错。 他当即冥思苦想,慢慢沉浸其中。 后来终于抓住一点关键头绪,感觉真相即将水落石出之际,却被塔山拍了一下,那一点头绪瞬间丢失。 因此那时他才如梦惊醒,各种胡言乱语,脑海之中则苦苦搜寻之前的灵光一现。 直到刚刚,沐皓天听见塔山和海云并声大叫: “妖王耀夜!仙愁之约!” 一惊之后醒过神来,忍不住问: “塔山大哥,这位妖王耀夜我之前听你提起过,那仙愁之约又是什么?” 塔山奇道: “你不知道这件事?” 妖王风波举世皆知,是现下修炼界中最大的谈资。 耀夜自“荒外妖域”而来,登临九州后做下了几件惊天大事,最后在中州的仙愁山放出狂言,从此便不知去向。 而仙愁山之主——当世正道魁首的道宗上清观,马上动用了一切手段,将相关消息公诸于世。 不论九州还是海外,不论武、释、道三大主流还是各类偏门奇技,但凡是修炼界稍有名气的世家、宗门、洞府,上清玉笺无所不至。而那些声威显赫的名门望族,更有上清观长老一级的人物亲自登门拜帖。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播发酵,当今修炼界中稍入流的门家子弟,哪里还会有人没有听过此事? 一开始,沐皓天自称“小门小派、门庭冷落”,塔山本无怀疑。但前不久见他以雷霆手段击退妖呈,震惊之余,大呼看走了眼,沐兄弟深藏不露,而且也跟自己一样,刻意隐瞒了身份。 可现在,塔山听到他认真询问此等世所共知之事,又观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下不由得疑窦丛生。 沐皓天却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当即诚恳道: “我确实不知此事,请大哥告知。” “此事还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塔山目注前方,见那二人许久不再出声,河中万鬼的动静也沉寂了不少,便即将那“仙愁之约”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给沐皓天听。 原来今年三月初七,有一位来自于“荒外妖域”的妖王,突然现身地处九州西部的雷州。 九州与“荒外妖域”之间,又被十大奇迹之地之一的“西荒绝地”所隔断。 此绝地在雷州以西,纵横有四万余里,其间多穷山孽水、裂谷沙漠,荒苦不尽,全境漫布古代遗迹、风暴之眼、时空裂缝,端是险绝无比。 除此之外,西荒深处还生存着诸多的洪荒异种、疯魔巨兽,蛮然无忌,非人力可以匹敌。 地处极西,广袤荒僻,险绝之极!因此得名“西荒绝地”。 凡此种种,纵然是神通无量的道门修士,也绝不愿深入其中,至于说横度西荒,往返九州与妖域,更是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之事。 无人知晓那妖王是如何跨越四万里绝地,躲过无数的风暴之眼、时空裂缝而抵达九州的,世人只知他神通盖世,自称耀夜,为复仇而来。 耀夜入境雷州,一日之内连登代表着释、武两道极致的佛陀山、武神山,并全身而退。 下武神山后,便即深入九州腹地,接踵造访了数大上古道派、修炼世家,慑服中州皇族。 最后在上古道宗旧址——当今上清一脉宗门所在的“仙愁山”,与仙门正道领袖、有天下第一人之称的上清观掌教道真子,定下一年之约。 来年今日,双方再聚仙愁山,纵情一战。 世称“仙愁之约”。 约定之后,那妖王当着上清观万千道众之面放出狂语: “来年今日,本座战胜道真之后,在观前就地设擂,一切九州四海修士,武、释、道主流也好,邪门奇技也罢,不论单对单、车轮战,还是一拥而上,耀夜独力接下便了。” 视九州千百名门如无物,扬言挑尽天下修士。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半月时间,这一消息飓风席卷一般传遍九州,引得仙门震怒,诸流派修行者摩拳擦掌,就连一些远居海外的隐世宗府都闻讯而动。 平静了千年的人间风云再起,九州之上各色遁光、法宝如飞蝗过境,浩浩荡荡朝中州进发,四处搜寻妖王踪迹,却再也没有传出一点讯息。 塔山简述完毕,深深吁了一口气,叹道: “任谁又能想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妖王,居然正欲前往十大奇迹之地中的‘西海冥域’,却被人拦在冥域的入口——幽冥界河之中。” 塔山和海云都是当世举足轻重的大世家子弟,对九州局势了然于心,当初得知这“仙愁之约”的事件始末后,真感匪夷所思,心中惊怒到了极点。 事后静下心来想想,对于这位盖世妖王,与所有人同仇敌忾之余,心底里实有说不出的敬畏。 耀夜在几日之内所创下的事迹,所放出的豪言壮语,足可让九州任意一位少年男儿热血沸腾,倘若他并非异族,甚至都会让人忍不住想: 那仙愁之约,便该当他大胜天下第一人,拥得天下第一美人,名垂千古,极尽风流之事。 沐皓天听塔山这么一说,也不自禁地生出矛盾心理,又是愤懑敌视,又是惊叹敬佩,心潮起伏,良久不息。 海云道: “武神、佛陀、上清掌教道真子,均列位‘五极尊’……倘若传闻不虚,这位耀夜妖王的神通真可谓通天彻地、古来罕有!却不知他来此幽冥鬼域究竟有何目的。” 他说话间,心下自在盘算:「据父亲所言,那‘仙愁之约’干系重大,甚至关联九州气运!这妖王耀夜行踪诡秘,此行定有所图,我若将这个秘密带回,势必大功一件!不过……这个贼胡子如此了得,应该也是出身名门,这事可不能给他抢了先。」 海云暗下决心,从这鬼地方出去,即刻回家报讯,一时倒没去想如何才能脱困。 沐皓天不知“五极尊”是何等称谓,但听一向傲气凌人的海云,话中也由衷地流露钦服之意,于是见微知着,对那妖王的事迹更加笃信不疑了。 转念一想当下之事,忽然惊道: “啊!!这么说来,那个老婆子……她、她是……” 他话到嘴边,竟不敢就这么出口,妖王耀夜既凶威盖世,名震九州,那在幽冥界河中出手拦他之人,其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果见塔山肃然点了一下头,沉着声说道: “她就是冥河鬼母!” 唯有盖世妖王,惊天事迹,豪言壮语,方能匹配咱们帅气无伦的迪迦奥特曼~ 第八十三章 【苍龙一啸】(为萌萌的盟主呆萌的任小瑾加更) 第84章 【苍龙一啸】(为萌萌的盟主“呆萌的任小瑾”加更) 此言一出,沐皓天肩头突地一抖,打个冷颤,口中断续道: “塔山大哥,那你的……你的那个……” 话到嘴边,又一次打住不说了。 海云怒道: “什么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婆婆妈妈的搞什么鬼!” 塔山却清楚他说的是“冥母之泪”,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言。忽看见清水河的下方透出一缕光亮,当即扬手一指道: “快看,好戏要上场了!” 沐皓天和海云精神一振,齐向前方张望,只见清水河两侧各叠了十几层,白花花、黑凕凕、青幽幽,诸色交杂,异形怪相,望之令人生畏。 再加上被清水河遮住的冥河中央,那耀夜妖王的身边,真不知聚拢了多少幽冥鬼物! 可即便如此,挤在冥河两岸的黑影仍不见少,悍然入水,滚滚如潮。 而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清水河下方忽然有一束白光照射出来,光芒也并非多么明亮,堪堪能让沐皓天等人看清河面上的景象。 陡见得白光照出,三人只道耀夜和冥河鬼母即将斗法,一决胜负!却不料屏息盯了许久,那白光亮度并不加强,耳中也只听到落水拍浪之声,不知双方是否交手,胜负如何。 三人心中虽疑惑,但想这等层次的高手对战,种种不测神威,举世罕见,斗法形式恐怕亦非自己所能理解,因此个个运气聚目,瞪大了眼眶注视,一眨也不敢眨。 沐皓天修为孱弱,首先支持不住,深呼吸一口气,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来:「我何不以听风之能去窃听一二?」 凝神静气,正待施展奇术,斗然却心跳突突,前胸后背冷汗直流! 一刹那之间,他记起了刚才那灵光一闪的可怕至极的关键: 「听风!听风!倘若我们只是身处幻境之中,那何来的风?倘若我们未曾当真身处冥河,那我之前怎么可能成功窃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这两个疑问一交错,他瞬间憬悟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真相,瞬间恍如堕入了冰冷彻骨的沧海之中,茫然仿徨,惊恐不安,喃喃叫道: “错了!错了!我们都错了……” 塔山和海云正当聚精会神之际,突听到他张口出声,心皆一惊,但听得他又开始说什么对了、错了,不由得面面相对,相互皱眉。 一个心中诧异: 「难不成,沐兄弟竟中了那妖呈的邪法,以致神志疯乱?」 一个心中怒极: 「甘他姥娘的,这浑小子三番五次的装神弄鬼,等到此间事了,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二人心思各异,均自不解。 斗听耀夜厉声喝道: “冥河鬼母!本座敬你千年来引渡万鬼,劳苦功高,这才好言相劝,你却始终执迷不悟,究竟为何?你以为凭借这些腌臜手段,当真就能拦住我么!” 声似惊雷震鼓,传到各人耳中隆隆而响,直透心魂深处,塔山、海云以及隐身的诸女脸上齐刷刷变了颜色。 沐皓天却是自顾自神魂颠倒,喃喃不住道: “我们、我们来到了冥河……当真来到了冥河……” 心底滋生出一种无法描形的惊恐,下意识转头寻找三个师妹的行踪。 便在此时,猛听得一声雄浑之极的长啸之声! 白光陡然大盛,犹如那日出东方、金霞破晓,万丈光芒将阴森晦暗的冥河照耀得一片雪亮。 水光烛天,炫目惊魂。 河中那密密麻麻堆叠的尸怪鬼物,在一刹之间遭到一股莫大的力量镇压,猛地沉入河底,不知所踪,常年笼罩于河面的浓郁鬼雾也刹那间被涤荡一空。 万鬼沉沦,黑水滚滚,河面上乍起惊涛巨浪,怒向两岸渡口排涌而去。 长啸声绵绵不息,包含三分霸气、七分暴戾,并为无尽的睥睨之意,音浪中还蕴含着一股不可估量的磅礴真力,无差别地对外发动冲击。 船上众人受到音浪波及,无不心魂大震,意识陷入混沌。 身处“冥母之泪”护体气罩中的三女情况还好一些,只是感到胸闷气短,而站在船头的沐皓天三人首当其冲,个个面色惨白,“吭噔”一声坐倒,疾运心法相抗。 「抱元换一,意守丹田……浮白塞掩,神魂不显……玄默静虚,胸无杂虑……收心闭穴,五感不觉……」 沐皓天默念《四九玄功》中的五识封闭之法,意识渐转清明,耳鼓虽仍在激烈震荡,啸声却不再如之前一般贯脑而入,令他苦不堪言。 他心中一喜,稍稍疏神,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线。 突然间眼前一暗!头脑嗡嗡乱响,好似千百万只蜜蜂当头集攒,浑身上下刺痛难当。 却是啸声又复乘虚而入,心大惊,急吸了一口长气,凝神行转玄功抵御。 过一忽儿,耳鼓不再震荡,想是那啸声停了。然而这次他不敢大意,不急不缓地逐一放开封闭的五识,又将玄功再行过一周天,这才张开双眼。 只见塔山正立于舷畔,举目望前,海云则方甫站起身,尚且立足未稳。 沐皓天回身扫视船舱,连声呼唤: “莺儿、燕儿、灵儿师妹!你们都没事吧?” 一旁海云见他收功而起,只比自己稍慢,不由得暗中吃惊,斜了他一眼,忖道:「这浑小子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我竟看走了眼,一直都没有发现。」 海云自不知沐皓天早已清醒过来,还将玄功多运转了一周天,倘若他得知真相,恐怕就不仅仅是惊讶而已了。 “莺儿、燕儿……” 沐皓天第二遍喊时,忽觉手臂被人摇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微微一笑,得知三女安然无恙,终于宽下心来,转过身与塔山、海云并肩,放眼四望。 其时啸声止歇,白光不若方才那般炽烈耀眼,但冥河表面黑雾散尽,使人能够大致看清。 只见河面上不时掀起一轮又一轮的墨色波纹,水花相击,浪头翻卷不定,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风暴,一束白光透入黑暗河水,水中若隐若现,漂荡着无数的阴尸异鬼。 万鬼载沉载浮,却只是随波逐流,早已丧失了行动之能。 海云嗫嚅道: “死了,全都死……” 他话一出口,便知不对,这些都是冥域尸鬼,本来就不是活物,又怎么能说得上死不死? 诸人的目光齐注冥河中央,视线却仍旧被“凝固”的清水河遮挡,无法看见斗法双方,更不明情况究竟如何,一时如隔靴搔痒,难以忍耐。 只有沐皓天的心中不安大过好奇,深心处,始终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影,似乎预示着不祥。 等了片刻光景,冥河上的风浪逐渐平息,那两位大能之士固然没有动静,两岸的渡口同样阒然无声,再也不见有黑影入水。 却不知是冥河鬼母主动停下召唤,还是说两岸黑影如同河中鬼怪一般,都被那声长啸摧毁了意志。 忽听那冥河鬼母道: “苍龙一啸,神威一至于斯!耀夜之名,近日来响彻九州云霄,果然是盛名无虚……老身不自量力,召来这些宵小蔑物惊扰了尊驾,羞愧无地,在此伏乞恕罪。” 耀夜嘿了一声,说道: “苍龙啸的音浪虽峻勐无朋,足以扫荡冥雾、肃清万鬼,却也不能使冥河鬼母垂怜,为区区掉下几滴泪来,想是我神通没练到家,今日竟来抛声炫俏,卖弄风骚,当真是贻笑大方之至了!” 肃清冥河,荡空万鬼!娃娃菜一盟之威,一至于斯! 第八十四章 【九州十八真】 第85章 【九州十八真】 冥河鬼母默然不语,半晌才道: “老身自知非尊驾之敌,在此叩首求恳:幽冥之域,事关天道运转大计,恳请尊驾高抬贵手,莫要与我这枯株朽木般的老婆子为难了。” 那耀夜听鬼母自说自话,对他一番矫揉造作的谦辞不予否认,倒似默认了他“没练到家”一般。 微微有气,冷笑道: “鬼母此言端是做作!九州虽大,又有谁人不知冥河鬼母之名?千年以来司掌冥河万鬼,身具通天法力,更有着一项鲜为人知的撒手锏。妄人匹夫愚昧无知那也罢了,修炼界中,又有哪一路好汉,不对冥河鬼母的能耐盛加称道?你何以自甘轻贱,三番两次!行此卑颜奴膝之事!” 冥河鬼母道: “司掌冥河万鬼、身具通天法力,嘿!承妖王谬赞,老身愧领。其实世人称道也好,轻蔑也罢,老身枯守幽冥渡千载光阴,早已是心无萦怀,一切哗世虚名,又与界河中的雾瘴流烟何异? “更何况老身只不过托庇于此河,履职尽责而已,与梢公狱卒、门卫马夫,也没有太大分别。尊驾九州之行,一路做下惊世壮举,天下皆敌,自有其深意,何必延宕于此阴暝之地,将宝贵的精力浪费于我等鬼蜮之徒?” 她言辞之中,姿态实已放得极低,宛然是在求恳,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冰冷木然,似幽冥界河亘古流淌,难起一丝波澜。 不料耀夜听后反而怒不可遏,重重地冷哼了数声,旋即又哈哈大笑道: “本座来此之前,在怒江一条支流上偶遇了一艘游船,船上众人正在谈论一件陈年旧事,说者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听者击掌喝彩、哄堂大笑。 “那船主原是一派之尊,带同一帮徒子徒孙附庸风雅,泛水为乐,看见我一叶孤舟,放任自流,当即朗声与我打招呼。他自以为屈尊纡贵,盛情邀请我登船共饮。 “嘿!本座好奇他们所谈之事,便应邀上那艘船去多听了几句,岂料越听越怒!三杯清酒下肚,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将那艘船连带船上那群妄人拍成粉碎,尽皆投喂了江中鲈鱼。” 沐皓天听到此处,不禁激愤难平,心想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纵然有不慎失礼之处,也不该怀恨在心,何况双方无冤无仇,仅仅话不投机就痛下毒手,世间岂有此理? 他对这位盖世妖王原本又惊又佩,此刻得知其卑劣行径,惊佩之意自荡然无存,惟余敌忾之心。 突然身侧啪的一响!却是塔山抬手用力一拍船舷,他磨牙砺齿,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来: “狗奸贼!” 海云却说道: “那些愚夫们看到妖王孤身渡江,想见其身手非凡,这才刻意示好结交,岂料竟引狼入室,哈哈哈哈! “人贵有自知之明,立身处世之道,首要是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妖王耀夜!那是何等存在?这般有眼无珠,称呼他们一句‘妄人’倒也不枉,却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不当之言,居然惹得煞神动怒,横遭了灭顶之灾。” 语气轻佻,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塔山怒道: “九州之士在九州之地游乐,不是天经地义?双方素不相识,又能说得上什么不当之言?无非是那帮朋友大谈妖族恶行,抑或是指谪此獠大闹仙愁山,居心叵测,他才老羞成怒,辣手害人。 “无怪古人常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凶狠残暴至此,只盼九州高士能够齐心合力,早日令这贼妖王伏诛才好。” 海云阴沉一笑,不再言语。 船上说话之间,冥河中声音不绝,只听耀夜续道: “宰了那帮人后,本座犹自不忿,于是连夜赶到怒江,将魏洪渑(音同‘免’)那废物揪了出来,狠狠地揍了一顿。现在看来,倒是本座多此一举了,早知冥河鬼母是如此欺世盗名、鲜廉寡耻之辈!本座便该与那一船人众揖手相交,欢谈畅饮,一醉方休。哈哈!哈哈!” 耀夜言罢大笑不止,笑声之中满是讥刺。 冥河鬼母却只轻轻地哼了一下,也听不出是否着恼。 帆船上,塔山对沐皓天说道: “那魏洪渑,便是镇守怒江的江神了。” 沐皓天闻言暗暗心惊,怒江之主,那自必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已然是他心目中不敢揣测的存在了,想不到在这妖王手下竟似土鸡瓦狗一般! 忽然念及落入龙家手中的寒文静,念及自己赶赴华金城的真实目的,内心之中不由得深深地感到彷徨。 稍顷,又听那冥河鬼母道: “凡夫俗子无知无德,言语之间冲撞了妖王,落得身饲江鱼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了,不敢请问魏江伯又怎生招惹了尊驾?他素来稳重,料来这当中有所误会。” 耀夜冷笑道: “魏洪渑,这等插标卖首之徒,也敢招惹于我?误会,哼!那也没有什么误会,留下他一条狗命,已是本座格外开恩了。” 冥河鬼母道: “老身本在纳闷,怒、悲、苦三江交汇之处,雾瘴千里,隐秘已极,非外人所能探知,何以尊驾竟轻而易举找到冥河入口?老身百思不解,尊驾这一番直言,倒是为老身解惑了,想是魏江伯不堪折磨,将进入冥河的秘法示之,这才获尊驾相饶一命。” 耀夜怪笑出声,似想否认,却最终没有出口,转而道: “不错!从三江到冥河,主宰者尽是一些贪生惧死、不知廉耻的货色,那位常年龟缩于幽冥域的西海真神,想必同样的徒有虚名,九州有一句俗话说的好:柿子要挑软的捏。本座以一己之力独战九州群雄,这西海伪神,拿来开刀、祭旗,那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了。” 冥河鬼母不卑不亢道: “西海真神忝居‘九州十八真’千载有余,自有安身立命之本,无须老身牵记,然而尊驾的言语中多次提及老身不知廉耻,说三江冥河尽是一路货色,此话又从何说起?尊驾自认为天下无敌,那也不妨,自有天下人印证,又何必詈言相辱我等?” 耀夜笑道: “九州十八真,嘿嘿!此等谣传惑众之称号,不提也罢。不过鬼母的问题恰恰与所谓的‘九州十八真’有关,却是巧了。” 听到此处时,沐皓天察觉到塔山和海云神色间均有异样。 又听冥河鬼母道: “愿闻其详。” 耀夜重重冷哼一声,缓缓说出一番让所有人感到震惊的话来。 第八十五章 【狂道真君】(为盟主j骑鹤下江南加更) 第86章 【狂道真君】(为盟主“j骑鹤下江南”加更) 耀夜道: “你刚才说昨夜那游船上的妄人,言辞间冲撞了本座,才招致杀身之祸。哈哈哈!其实他们不光没有得罪我,反而对我赞誉有加,说道那‘仙愁之约’,真乃大英雄、大丈夫之本色! “说什么‘这位妖王横度西荒,孤身驾临九州,邀战天下群雄,真可谓实力超绝、胆气雄壮,所为震古烁今’,又说什么‘那耀夜虽然非我族类,与我们立场迥异,然而他堂堂正正拜山邀斗,约定遵守,不失为一位响当当的好汉’。 “另有几句谄媚之语,肉麻至极,实在是无法宣之于口。哈哈!若不是本座对自身的能耐极度自信,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耳音不灵听错了。” 船上的诸人均猜想那些人是因议论妖王品行是非,好巧不巧被正主撞上,从而遭了厄难,万万不料原来他们竟是对妖王不吝溢美之词的情况下,反被其戕害! 诸人尽皆感到心寒,对于妖族残暴不仁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那冥河鬼母却知事情没那么简单,淡淡道: “哦?这可奇了,想必是尊驾自恃功力超神,孤身横行天下,不屑于听这等阿谀奉承之词,以致反感生厌,下此狠手。” 耀夜笑道: “那倒不是,九州有句名言俚语,叫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耀夜天下无敌不假,却也没当真修成神像佛像!耳听谀词如潮,自也有一点飘飘然,实不曾想在九州的一番狂妄胡闹,竟还有人族修炼之士为本座击节叫好,真可谓生平一大乐事。 “若不是那些人接下来的言辞中竟而辱及鬼母,并且极尽酸讽之能,本座也不至于一怒之下,反将自个儿的拥趸杀个精光了,可惜啊可惜!” 耀夜忽然间话锋一转,言称是为了冥河鬼母名誉而杀人,听者无不意外。 冥河鬼母本尊也似乎有些好奇,说道: “老身枯枝败叶,无德无为,区区贱名,实不值得妖王为之动怒。” 耀夜道: “是啊!现如今本座自然是知道了,可来此之前,我却以为冥河鬼母掌万鬼法典,独守冥河千载,然则威名不显,乃当世最大的遗珠!那所谓的‘五极尊’、‘九州十八真’,只不过痴人妄评,欺世盗名,根本也做不得数,那十八真当中又有哪个能够真正胜过鬼母? “尽管始终缘悭一面,暗中却仰慕已久。适逢本座即将前来拜会鬼母,斗听见这帮妄人大放厥词,对我心头白月肆加侮辱,如何不怒?本座虽不才,又怎能听了他们几句阿谀吹捧,便将道义抛诸脑后?” 冥河鬼母道: “承蒙盖世妖王如此错爱,老身他日纵入九泉,亦当含笑,还望尊驾念兹旧意,这一次罢手离去,老身不胜感激。” 言下仍然不肯放弃规劝耀夜。 耀夜不置可否,笑道: “你就不想知道,那帮人是如何对你妄加评议?” 冥河鬼母道: “浮世之名,实在不值牵念惦记……妖王若有雅兴,老身自当洗耳恭听。” 耀夜哼了一声,沉默了数息时间,突然冷冷说道: “怒山一怒泻汪洋,狂刀断江何其狂!” 听得此言,沐皓天的心霍然一震,下意识朝塔山看过去。 只见他面色发红,虬髯颤动不休,显是心情激荡难抑,一瞥之间,又发现海云双眼眯成一线,似乎他也曾听说过这句话语,但从妖王的口中道出,让他觉得十分诧异。 沐皓天暗暗纳罕,塔山拥有“冥母之泪”,本就是他脑海中的一个疑团。尤其在获赠“冥母之泪”后,众人便莫名其妙来到了幽冥界河,甚至遇上了真正的冥河鬼母,事情怎能有如此之凑巧?不得不引人遐想。 但后来看塔山一系列的言行举止,这件事显然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就更加让沐皓天难以索解了。 此刻,听闻妖王耀夜一言,沐皓天顿时心神震动,念如电转: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这句用以激活‘冥母之泪’的咒令,敢情它的出处便在于此!‘怒山一怒泻汪洋,狂刀断江何其狂’……此言之气概狂放无匹,雄壮已极,那么这当中究竟有何深意?」 河中,双方一时缄默无言。 半晌后,冥河鬼母淡淡道: “原来是这件事。” “不错!那帮妄人高谈阔论到得意忘形的正是此事!” 耀夜冷笑道, “说的是八十年前,那鸣州何家的一个名为‘何其狂’的小蟊贼,携同新婚眷侣游山玩水,一日来到怒江汇入冥河的灌口之畔,为了博取红颜一笑,一刀斩断怒江!霎时间江水蓄如天山,方圆七百里尽成泽国,吓得那怒江江伯五体投地、摇尾乞怜。哈哈哈哈哈!真正的废物之至! “更可笑的还是,那冥河鬼母身为幽冥界河主宰,亲眼目睹了全程,竟而饮泣吞声,整整落下二十四滴眼泪来。并对那何家的小蟊贼躬身下拜,将所有泪珠悉数送给了对方,只为帮那个废物魏洪黾求饶讨命!嘿嘿嘿!真正的无耻之尤! “不久,此事被一干凡夫俗子引为惊天豪举,‘一三狂刀’自此威震天下,一举成就了‘狂真’之名,至今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却使得三江、冥河乃至整个西海冥域蒙受奇耻大辱!哼哼哼!堂堂冥河鬼母,居然是这等无耻无胆的脚色,也无怪冥域受人轻侮、那西海真神被视为‘九州十八真’的孙山凤尾了。” 冥河鬼母静静地听耀夜说完,缓缓叹了一口气,才道: “此事一言难尽,当日见证者虽众,却大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个中之缘由,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然老身亦有两事不解:其一尊驾身为妖族至尊,为何至今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其二尊驾远居荒外妖域,却为何如此在意我幽冥之事?” 耀夜不理她的问话,轻飘飘地道: “你既然不否认,那么狂刀断江、江伯下跪、冥母落泪,都确有其事了。” 冥河鬼母不答,似已默认,只徐徐说道: “嘿……怒山一怒泄汪洋,横刀断江何其狂,那‘狂真’之名,其实并不需要此事验证成色。” “哈哈哈哈!” 耀夜纵声狂笑,声震河涛,过片刻笑音方止: “好!鬼母的评断,自无虚判之说。本座确也好奇,这‘狂道真君’成名不过百年,是‘九州十八真’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哪怕打从娘胎起开始修炼,总时长也不会超过两百年! “可在鬼母的眼中,其神通手段竟远在成名上千年的自己和那‘西海冥真’之上,真难以想象是何等的绝世天才!待此间事了,本座定要与此人见上一见。” 冥河鬼母道: “诚如尊驾所言,他何其狂年岁尚轻,迄今不过两百来岁,论真实修为,又怎能及得上真神等前辈高士?差距只怕还不小。只不过…… “尊驾邀战天下,连上清掌教都不放在眼里,自必已臻登峰造极境,但倘若九州之中有一人能够独力与尊驾争锋,却非‘狂道真君’莫属了。” 此等评价,直比“狂真强于冥真”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更加地骇人听闻。 耀夜当然不信,击掌笑道: “好!好!好!本座真是迫不及待要一睹此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冥河鬼母道: “尊驾必定在腹诽,讥笑老身朽木之身,昏聩无能……却也难怪,那何其狂修炼时间既短,功力亦非精绝造化,何以老身居然大言不惭,说他能够与盖世妖王相抗?究其原因,就在于此人名号中的‘狂’字。” 她顿了一顿,似乎在等耀夜追问。 然而耀夜不知是恼火还是不屑,无任何反应。 于是鬼母续道: “妖王对九州之事十分了解,想必悉知:九州十八真,指的是九州之地,当今之世,共十八位掌握‘极道真意’的顶尖人物。 “而何其狂所领悟的‘狂道真意’,在十八真之中亦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一则此真意乃何其狂的独力自悟,并非借助前贤道境、抑或倚仗异宝神器,只此一项,业已决定其超凡之处;二则‘狂道真意’老身亲见,以狂之意念激发出无穷潜能,遇强愈强,永无上限! “神通威能只与何其狂本人的狂之心境相关联,狂放霸气,不羁于世,其极道潜力确是老身生平仅见。当下里,那何其狂远非尊驾对手,但假以时日,未始不能后来居上,凌驾前贤。” 船上,塔山身形突然一阵晃抖,“啪拉”抓断一块木板,寒声道: “好一招祸水东引!” 怒山一怒泄汪洋,横刀断江何其狂! 以狂道真义,助j君骑鹤下江南~ 第八十六章 【炼魂殿,镇龙锏,一线天】 第87章 【炼魂殿,镇龙锏,一线天】 那边耀夜默不作声听完鬼母之言,忽却冷笑道: “老婆子拐弯抹角,言之凿凿,将那‘狂真’描述得天花乱坠,无非想要激本座尽早去寻他晦气,从而离开冥域,以化解你自身之危。不错!好一招祸水东引! “若非本座确有要事,便受此一激又如何?然则事有轻重缓急,西海冥域之行,本座势在必行!” 只听“呼”的一声风响,耀夜似大袖一摆,森然道: “本座好话说尽,老婆子还是死活不肯让道,那便莫要白费口舌了,留点力气接招罢!” 冥河鬼母情知妖王心意无可更改,那么她最担心的一件事很可能成真了,幽幽一叹,道: “既然妖王已通晓幽冥之秘,老身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了……只是,此事乃九州绝秘,绝不会有人透露出去!敢问一句,你是从何得知的?” 她那天塌地陷也古井无波的语声,此刻竟明显有些颤抖。 耀夜嘿然道: “炼魂殿,镇龙锏,一线天,那也算不上什么绝秘之事。” 冥河鬼母厉声道: “你……你……你果然知道了!” 耀夜哈哈大笑道: “此行正要去往西海,向那‘冥真’借镇龙锏一用。” “可是……你怎么会……你怎么敢……” 冥河鬼母心情激亢难抑,竟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 耀夜冷冷打断了她: “极西之西,极荒之外又极荒!妖族所承受的不公,已经太久太久了!” “你当真……不惜生灵涂炭,也要做这等违逆天道之事么!!” 冥河鬼母尖声颤抖,似乎惊怒到了极点。 “天道?” 耀夜一直从容不迫的语调,突变得狷狂而又邪异: “什么是天?谁又代表天?本座偏要逆一逆这王八蛋贼老天!” …… 冥河静寂。 双方良久不发一语,但所有旁听者都知道,一场惊天之战正在无声酝酿。 帆船上,沐皓天忍不住问道: “炼魂殿,镇龙锏,一线天,那是什么?” 塔山和海云两个人各自双眉紧皱,均摇了摇头,显然这些对于常人来说,确是绝秘。 沐皓天从耀夜与鬼母的谈话之中,听出“幽冥之秘”与九州生灵干系重大。那妖王却不知从何处获悉了这个隐秘,正欲前往西海冥域,挑战幽冥的主宰——“西海真神”——即“九州十八真”中的“冥真”。 其目的是为抢夺一件关键之物——“镇龙锏”,或许还会进行其他破坏。 尽管这一切对沐皓天而言实在太过遥远,直如天方夜谭一般!什么妖王、鬼母、冥域、九州十八真,诸多称谓,显是人世间赫赫有名的,他听着听着,却总是如堕云雾之中。迷茫苦恼之际,又好似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但总而言之,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讯息,他大概想明白了当前的局势: 倘若冥河鬼母无法阻止妖王耀夜过幽冥渡,那么很有可能会引发一场殃及所有人的大祸事! 沐皓天心绪不宁,目光乱扫,忽然心中一奇: 「为什么塔山大哥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我从未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目光,似带着恐慌,带着畏惧?难道眼下之事当真会造成恐怖的灾难么?」 又听冥河鬼母开口道: “老身既为朽木之身,早已经看淡生死……之所以凡事忍让,甚至不惜卑躬屈膝,一切的一切,只为保天道大计。老身对妖王所言皆发自肺腑,非止为了九州人族求恳,亦是为荒外妖域的千万妖族求恳!请妖王……三思呐!” 耀夜“啪”一下重重击掌,话音之中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意已决,不必再言。” 冥河鬼母长长叹道: “如此,老身只好领教妖王神通了。” 耀夜道: “本座曾听闻,冥河鬼母拥有一项撒手锏,每逢危急存亡之际,可与幽冥界河融为一体,只要你身处此河,法力便永不枯竭,近乎拥有不死之身。纵使对手实力远高于你,但在这冥河之中,也丝毫奈何不了你。 “嘿嘿!本座今日斗胆,便来试试在冥河之中破你不死之身!” 冥河鬼母沉默下去,似全神以待,毕集真力,正面迎战当前九州威名最盛的耀夜妖王,任谁也不敢稍有怠慢。 船上众人,无论之前有什么想法,当下都是一般的心情,包含万分激动、万分紧张,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瞪大双眼注视着河面—— ——尽管那儿除了蒙蒙白光什么也看不见。 忽却听耀夜轻笑了几声,说道: “与冥河鬼母一战,非顷刻之事,倘若有几个小蟊贼在旁偷听窥视,添油加醋地评头论足,真也惹人讨厌!日后传扬出去,还会大大损了‘冥河鬼母’的威名,实非本座所愿…… “照本座看,还是先把几个小蟊贼揪出来宰了罢!” 这番话听到一半时,船上众人已然心惊胆战,除沐皓天不出所料、塔山的嘴角微露苦笑外,余人无不骇然变色。 不待任何人作出反应,河中光芒陡然大盛!凝固的清水河彷佛被一道白色光束射穿,变得透明可视。 刹那之间,船上众人已能看见冥河中央的景象! 冥河中央泊着一只小舟,舟身奇特之极,形状浑圆似桶,上窄下宽,无桨无帆,俨如一只倒扣的海碗。 舟上不过方寸之地,纵横五步,堪可容纳十余人立足。 而此时此刻,舟上仅有两个身影,两者各立一侧,正微微仰头上望。 站右首的是个高挑女子,瞧容貌却并不苍老,与她垂暮老妪般的说话声音相比,可以说年轻得有些过分。 沐皓天等人若非在一旁窥伺已久,亲见亲闻,乍看之下又有谁敢相信,这名青春美妇一般的人物,居然会是叱咤千年的冥河之主? 见她身姿曼妙,单手斜握一根细细的长篙,暗灰色的篙杆大半撑在水里,与冥河黑水浑如一体。 左首那位则身材魁伟,从头到脚都隐匿在白雾之中,只有左手裸露在外,正伸向沐皓天等人,虚空抓握,拳心处一束白光透射而出。虽无法看清形象,但他自必是妖王耀夜无疑了! 难怪方才鬼母曾说妖王不以真面目示人,幽居鬼域的冥河鬼母坦然照相,纵横天下的妖王耀夜却遮遮藏藏,若非两者的体型差异明显、性别清晰无疑,倒会与众人预料的双方身份截然相反。 而在众人透过清水河遮挡看见冥河中央的一瞬间,亦是被白色光束照到的一瞬间,浑身便动弹不得!像是被一只强大到无可匹敌的虚空巨手控在掌中。 就连身受“冥母之泪”保护的三女,无形气罩也刹那间崩溃瓦解,从黑暗中现身出来。 几声娇呼过后,众人都身不由主,缓缓升到了半空,先是四肢僵硬、百脉麻痹,随即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帆船上的六人当中,只沐皓天一人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早就醒悟了真相: 从幽冥镜碎、妖呈败逃开始,己方就真真正正来到了冥河! 不过对方似乎一直未能察觉己方的存在,又让他心中奇怪的同时,还存有一丝侥幸。 此刻暴露,反而觉得释然。 塔山却是在耀夜说“不错!好一招祸水东引”之时,猛然惊觉: 「他……他原来竟能听到我说话!」 霎时之间又惊又疑,待事发之后,一面苦笑自嘲,一面兀自不敢相信对方早已察觉,却放任他们几个窥探许久。 而当前所有人心头一致的想法,实是沐皓天想过无数遍、至今也没能找到答案之事: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竟会转瞬之间穿越千山万水,来到真正的冥河? 第八十七章 【此生何必】 第88章 【此生何必】 “老婆子,这六个蟊贼原来是你的徒子徒孙,哈哈!难怪专长躲在暗处,窥人阴私。” 耀夜戏谑的声音从圆舟左首的那团白雾中传了出来。 冥河鬼母自也注意到了雪莺等三女身上的“冥母之泪”,双眉微微一蹙,却没有张口争辩,只是静静地望着六人,目光深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一派胡言……我们只是,误打误撞……哪像阁下……妖王耀夜,好大的名头!却藏头露尾……见不得人。” 却是塔山激愤难抑,不愿受这卑鄙妖王言语侮辱,奋起全力抵御,艰难地出声驳斥。 除却他以外,其他人皆有身难动,有口难言,毫无反抗之力。 “哦?你还能开口说话?倒也难得。” 耀夜话一说完,伸在胸前的左手稍一用力,收紧了拳头。 众人的身体登时剧烈震抖,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庞然大力挤压得面红耳赤,呼吸不能。 三女之中,雪莺、雨燕双双呻吟,直接昏了过去,婧灵的身上暗影流光,神只图腾勉力撑住,但她的内心之中,莫名涌出几乎无穷无尽的敬畏与惊恐,怔忡不知西东。 沐皓天神志一阵恍惚,旋又清醒,见此心如火炙,拼命地想要呼唤双姝,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咽喉彷佛被人扼住,双眼血丝密布,望出去一片赤色。 模模糊糊中,他瞥见不远处的海云周身光华闪动,一条金色龙鱼虚影绕体游行,护卫主人的同时,也映出他那张苍白兢惧的脸孔。 “化龙九变,练了点皮毛。嗯……你是龙家乱七八糟不知哪一代的小东西,天资一般般,却选了入门五灵变中最难突破的‘金鳞变’,嘿嘿,可笑不自量。” 耀夜淡然评断,道破了海云的身份来历以及功法奥秘,沐皓天听到后不禁心头一震。 还不暇寻思,突听塔山一声闷哼,凝目急看,只见他口中不停溢血,半部虬须都被染为墨红,淋漓鲜血在他胸前流成了一条长线。 妖王之能惊世骇俗,随手一握同样包藏不测神威,其他人不过受到牵连,尚且熬不住,何况承下了绝大部分力量的塔山? 塔山眼神涣散,周身骨骼“咯咯吱”乱响,脸上的白肤显出一粒粒红点,几要滴出血来,难以想象他正遭受着多大的痛楚。 突然之间!他的身形激颤了一下,整个人竟而变得朦胧不清。 明光一闪,一物从他丹田处冲出,径直飞上他的头顶,只一晃眼,已从小变大,化作一面巍然苍劲的黑金匾额。 那匾额大如人身,凌空高悬,横书四个大字: 此生何必! 黑底金字,势法遒劲,力道雄强却又不失绵缠,笔意贯穿,首尾相顾,似一朝悟透人生,顺心而作,在超尘脱俗之余,还隐隐流露出一缕绝望感。 这块黑金匾额显形之时,塔山便即不再吐血,虽仍被制在半空中,但身体压力全消,脸上红点逐渐退散,只是在他的眸光深处,犹自残存着震撼骇然。 又听耀夜道: “玉尚其新,玉字辈早已死得一干二净,尚字辈也差不多半只脚进了坟,其字辈正是力盛当家之年……那你是何家新字辈的小贼?” 塔山咬牙不答,只对他怒目而视,喝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我向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乞命,那万万不能!” “你是真的不怕死?哼哼,还算有几分骨气。” 耀夜冷笑讥嘲一句,忽却叹道: “此生何必,此生何必!我又何必杀你?” 塔山闻言心下霍然一惊,这块匾额是自家的古来传承之物,随身附体,与本人性命交关。 据族中耄宿所言,护身匾额的力量来自于昔年一手开创何家基业的先祖。先祖在世之时神功通玄,几有经天纬地之能,生前威贯九州,名扬四海,死后依然荫庇子孙后代。 何氏一族口口相传,先祖当年曾以莫大的神通施法于自身血脉!他的所有子孙,出生时自然生成一块护身匾额,静守丹田,各人的题字各不相同,各具非同寻常的意义,乃是先祖英灵为后嗣子孙指引的人生方向。 但也正因为如此,塔山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一个难以言喻的隐忧: 自己的匾额题字,似乎绝无仅有。 虽然护身匾额除本人内视自查可以感知外,只在生死攸关之际,才会化形显现,不会轻易被外人获悉。 但塔山曾经私下了解,所有族人的匾额题字均为四字,共分十几种,何氏宗亲相互之间多有重复。 而在此过程中,他察觉了一个极其惊人的事实: 他从未听说过,有哪位本家之人与自己题字相同! 就此事,塔山也曾多次请问长辈,或当面咨询,或旁敲侧击,可是连他的叔父们竟也不明所以,只告知他先祖的英灵自有冥冥之意,让他不必多虑。 从上问到下,大家都这么说,众口铄金,日子一久,渐渐的也就淡忘了。 此时塔山听闻耀夜的口气,似乎对自家隐秘知根知底,“此生何必”四字中另有深意,不由思绪如潮,心痒难搔,然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他讨教。 耀夜却也点到即止,转而道: “你刚才言道本座藏头露尾,见不得人?哈哈哈哈!此中却有一些缘故,说给你听听那也不妨。 “前面提过,本座一怒之下杀了游船上的那帮人,事后思之,心生恻隐,于是立下一誓:在幽冥之行中,只要与本座照面,无论人鬼,一概屠灭杀光!权当给他们陪葬。如此,方才不枉他们身处敌阵,还对本座不吝称颂之义。” 塔山只听得怒火中烧,气急难熬,却担心再一次牵累沐皓天等人,硬生生憋下蹦到嘴边的叱骂之言,重重地哼了一声。 耀夜自顾自续道: “妖王耀夜言出必践,何况立誓?然则,本座原对冥河鬼母好生相敬,不忍取她性命,故自隐其形,以避誓言。可现如今么……” 到此处时语气一变,阴森森道: “既知冥河鬼母是浪得虚名,你们几个又一心求死,那么,本座便即践行此誓,又有何难?” 言罢,周身白雾滚涌,迅速收拢,化作一件雪色长袍,裹住他的全身。 一身纯白之上,一抹紫色率先撞入众人的眼帘,那威震寰宇、将九州四海闹得地覆天翻的盖世妖王,终于现出了峥嵘面目! 第八十八章 【盖世妖王】(为盟主小青菜吃馒头加更!) 第89章 【盖世妖王】(为盟主“小青菜吃馒头”加更!) 耀夜突然间显露真容,诸人明知他所立之誓,明知此事凶险之至,偏还是忍不住聚目端详,彷佛那张脸孔所拥有的吸引力举世唯一,无与伦比。 众多目光汇集处,但见他满头紫发飘舞张扬,似熊熊烈火逆风而燃,五官如凿,刚毅英武,眉宇之间锋芒尽展,令人莫敢逼视。身型、面貌俱属一流,雪亮白袍相衬,风姿隽雅无双。 沐皓天、海云、塔山的真容,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年青俊材,多多少少曾收获芳心赞赏,可就在这一刻,三个人又无一不在心底生出相形见绌之感。 冥河鬼母侧头看了耀夜两眼,随即移开,忽却目光一凝,再往他身上看了又看,似惊疑不定,少顷后将目光转回塔山和海云,淡淡道: “五大世族,同气连枝。那何其狂已然极不好惹,再加上一个龙家战神,那是谁也不敢等闲视之的了。” 耀夜蔑然一笑,道: “鬼母不必再言语撺掇,他二人正是沧州龙家、鸣州何家两大世族的嫡系子嗣,你想让本座下手诛杀二人,以便引来两家大能,嘿…… “沧、鸣二州距西海较近,说不定真能在本座得手之前迎来帮手,哼哼!十八真汇集其三,纵是五极至尊,也须得掂量掂量,哈哈哈!鬼母打的好如意算盘!” 冥河鬼母面不改色道: “妖王这是哪儿的话?老身不过是感怀妖王旧意,投桃报李,真真为尊驾担忧罢了。” 耀夜傲然说道: “本座便把话放在这里:纵使‘九州十八真’齐至,又能奈我何?只是本座虽然不惧,但此行对那‘镇龙锏’是志在必得,没到手之前,不便节外生枝,加之本座平生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鬼母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冥河鬼母低低叹了一声气: “那么妖王终究是要自毁誓言了。” 闻言沐皓天等人惊怒交并,这冥河鬼母说话语气平淡如水,却句句都想致他们于死命,显然在对方的眼中,他们几人与牲畜蝼蚁并无两异。 一时之间心怦怦乱跳,情知自己的生死全系妖王一念。 只听那妖王大笑道: “耀夜行事,正大光明,不愧于心。他们两个的项上头颅,今日暂且寄存便了。” 到此一顿,把头转向塔山和海云,森然道: “你们两个小贼,速速回家通报!十日之内,耀夜必亲自登门造访。届时本座先杀龙战,再杀何其狂!五大世族倘若当真同气连枝,那么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大不了,本座多耗一些气力,将‘五家’连根拔起,子子孙孙一并屠戮干净!纵有伤天和,那也顾不得了。” 言罢将左手一松,塔山和海云登时身获自由,落回到船上,那条金鳞虚影和“此生何必”匾额,或黯淡、或缩小,重新潜藏于二人的体内。 “至于这几人……” 耀夜转向半空中的婧灵,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一霎,并不置评,又一眼扫过沐皓天和人事不省的双姝,森森一笑,说道: “老婆子,你的这几个徒子徒孙,是杀是留,凭你一句话了。” 冥河鬼母沉默片晌,才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老身已命在顷刻,又岂敢火中取栗,自取其辱?” “说的好!” 耀夜一声断喝,就要下手将沐皓天等四人抹杀,忽听一人道: “且慢!” 说话之人正是塔山。 他脸上血色全无,目光却如星辰般明亮,凛然直视耀夜,朗声道: “这四人身上的‘冥母之泪’,均为在下所赠!是我向族叔何其狂讨要来的,他们四个与冥河鬼母并无干系,请妖王……放他们随我离去,我等一道在何氏宗祠,静候妖王索命便是!” 耀夜横了眼冥河鬼母,冷笑道: “若是鬼母开口相求,几个小脚色的生死,本座也不放在心上,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向我乞讨?” 塔山双拳紧攒,默然垂下眼睑。 耀夜不再废话,将左手平伸,四指微分,分别指向沐皓天四人,指尖处,慑人的光芒凭空闪出。 斗然间一声爆喝如霹雳般炸响: “狗妖王!我去你妈的!” 耀夜双眉一挺,并指成剑,直刺向那个不知如何突然挣脱控制、嚣张叫骂的少年。 剑气犹如劲矢离弦,裂空疾射! 电光石火间,耀夜锋锐无比的目光业已早一步射中了沐皓天,看清了他的样貌,心念一动。 几乎与此同时,耀夜猛地感到一阵心悸,微微色变,剑指虚空飞刺,发出第二道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第一道,在其刺穿沐皓天眉心之前将其击溃。 两道剑气在半途中相抵相融,弥天杀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耀夜这两度匪夷所思的出手,威如山崩,势若雷霆,自不必说,至为难得的是第二次以攻代收,反应力之迅捷,操纵力之精绝,几近随心所欲的境界,远非寻常高手所能理解。 “咦?你是……” 耀夜那从始至终或戏谑、或嘲弄、或不可一世的语调,首次透出一缕惊诧之意。 旁观众人大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惟有冥河鬼母看得分明,对耀夜的手段佩服无已,但她也同样的目露惊色,却并非为此。 另一个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便是沐皓天本人,此刻他和三个师妹都已从半空中落下,却独自木怔当场,头脑一片茫然。 在适才那一霎之间,他只觉自己的所有隐秘都已被人一眼洞穿,彷佛从头到脚一丝不挂,却又无处藏身,慌张、迷乱、自惭,还隐隐带有一点难以启齿的羞耻感。 那种感觉,就好比身临其境,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把赤身露体的囚犯,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一般。 而偏偏紧接着“仙灵心脏”反击之力被触发,一切都变得缓慢,一切情绪都堆高放大,前所未有的死亡降临之感,爆发出无限的恐慌,与羞惭迷乱等情绪交织纠缠,百倍千倍地煎熬。 直到耀夜蓦然收手,惊诧出声,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兀自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良久,沐皓天定下心神,脑海之中不断跳闪疑问: 「他明明能杀我,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收手?」 「他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存在,仙灵之心反击虽被触发,却根本连一分一毫也伤不了他,那他在顾虑些什么?」 忽听耀夜狞笑道: “小家伙,你我今日相见,也算有缘,本座要送你一份大礼,你接着罢!” 英俊绝伦的妖王,也只是我们可爱米米的陪衬~ 第八十九章 【龙牙锥心刺】 第90章 【龙牙锥心刺】 沐皓天大惊,不及反应,陡觉眼前掠过一点寒星,紧接着心口处犹如针扎般的疼痛。 一瞥眼间,只见那耀夜正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急忙扒开衣襟一看,胸前那一圈被寒文静咬出的牙印中间,赫然多出了一个白色的锥形印记! 米粒大小,彷佛一枚尖针扎在他的心口位置,又像一柄直指心脏的利剑,令他浑身战栗,笼罩深心的寒意怎么也挥之不去。 “龙牙锥心刺!” 冥河鬼母的话音之中带着压抑不下的惊异。 耀夜笑道: “鬼母好眼力,竟认得此物。” “这龙牙锥心刺,选用龙牙中至为锋利的‘碎空之牙’,以秘法祭炼而成,名为封印至宝,兼具护体神效,实则是妖族极其歹毒的禁制法器之一。” 冥河鬼母对此物似乎十分之熟悉,侃侃而谈道, “此物一经施法,便即将龙牙微缩,并封印于敌人心口,随着时间推移,封印逐步解开,龙牙也会逐渐恢复原本大小,齿尖一寸一寸地接近心脏,令中者感受锥心刺骨之痛! “更可怕的是,此过程短则数日,长可达数月,顺遂施法者心意,而中者将时时刻刻处于锥心而死的威胁之中,担惊受怕,惶恐无措,久而久之会产生巨大的幻觉,致心力交瘁,神智疯乱,从肉体、精神进行双重的折磨,真可谓歹毒之至!” 鬼母那沧桑而淡漠的话语,却猛地让沐皓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见她直勾勾地看向耀夜,续道: “此物的炼制过程耗费无数心血,也还罢了,那‘碎空之牙’,只有成功渡过三小劫的龙族才会生出,一龙一生仅有一对,称得上珍贵无比!想不到,妖王居然舍得用在这小子的身上。” 耀夜与鬼母对视,目中精芒闪烁,轻轻击掌道: “老婆子这一千多年倒没白活,有道是老而弥辣,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眼看他杀机陡然凌厉,冥河鬼母却不觉有异,悠悠道: “也是事有凑巧,老身曾在多年前亲见一人身中此禁制。那人当年误入某地,一时失手遭暗算,被人下了‘龙牙锥心刺’,并受到威胁,必须在一个月内,夺得中州大周王朝的嫡长子交予对方,否则将会锥心而死! “那人虽与周家素无交情,却天生一副傲骨,宁死也不肯受人胁迫办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便僻居冥河,与老身这鬼蜮头目为伴……期间他将此物来历告知,老身也曾想方设法为他拔除封印,无奈才微力薄,反而加重了禁制发作,徒增他的痛苦。” 这时耀夜发出“嗤”的一声笑,显在嘲她自不量力。 冥河鬼母置若罔闻,接着说道: “那人性情刚忍,气度服人,虽无一时一刻不受到锥心之痛,却始终谈笑风生…… “可到了最后几日,他说话之间却再也抑制不住颤音,尽管他强行克制,身体却从上到下无一处不在发抖,再也不复往常气度。某日他实在无法忍受,奋起全力挥掌一拍心口!欲自我了断,以求解脱。 “嘿!却不料他这一拍之下,‘龙牙锥心刺’反而迸发出一股护身之力,将他所有自戕的力量化解开去,然后继续如寄生一般,盘踞在他胸口,巍然根植,痛苦折磨,嘿嘿!真叫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身在冥河游荡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千奇百怪的死法,却鲜有如此荼毒人的,竟让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临死之际落到那副卑辱的田地。” 冥河鬼母说到这里时,追忆往事,禁不住幽幽叹息。 沐皓天脸上早已无半分人色,心如死灰之余,浑不知何以素昧平生的妖王要如此残害自己。 “老婆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耀夜一字一字,冷冷喝道。 冥河鬼母并不顾忌,又道: “多么?区区‘龙牙锥心刺’,妖王自了然于心,也算不得什么,那人临死之前将此事的经过全盘托出,其中有几点疑惑,老身时隔多年依旧未能索解,倒不如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集思广益,想必妖王对此也会感兴趣。” 耀夜却似不感兴趣,喝道: “谁关心不知几百年前的一个死人说了些什么?老婆子,别拖延时间了!这就来罢!” 大手一摆,径向冥河鬼母拍去! 掌影才到中途,却去势一变,突然转击远处的塔山和海云。 两人猝不及防,一股滂湃悍猛之力已当头冲袭,两人毫无应对之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死亡降临。 耀夜奔雷一击眨眼即至,迫近帆船时却突发“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撞上了另一股隐在黑暗中的力量,两者又一次相抵相融,化解无形。 这一幕与先前耀夜两度出手相仿,都是以攻破攻,消除杀手。然而此次的第一股力量明显不是耀夜所发,倒像是有人暗中偷袭,而他出手救了塔山等人一命。 果听耀夜薄怒道: “在本座面前,袭杀本座要放之人,老婆子,你未免将本座瞧得小了!” 听闻此言,塔山等人心念一转间,全都明白了过来,是冥河鬼母想要击杀他们二人!目的自然是吸引龙、何两家注意,以解幽冥之困。 众人心中冰寒透骨,原本每个人都盼望鬼母得胜、妖王受挫,此刻却均感一阵迷惘,思绪复杂无已。 突然之间,耀夜怒吼一声,喝道: “鬼婆子敢尔!” 却是冥河鬼母双手齐动,迅快无伦地将那根细长的竹篙从黑水之中抽出,飞速挺向帆船上的众人。 众人在被竹篙锁定的一刹那,心底都升起一股巨大的阴森恐怖之感,彷佛深埋多年的恐惧被彻底唤醒,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整个人不敢稍有异动。 双方相隔似乎甚远,目测少说也有三四十丈,那根竹篙却说到就到,竟而无视空间距离,耀夜话音未落,竹篙已抵近海云额头,势要将他一举洞穿! 耀夜惊怒之下,欲再次出手阻拦,却不知为何舍近求远,不去追击仅几步之遥的鬼母本尊,反而飞身而起,也在转瞬之间穿越了数十丈之距,落到海云身前,一把将那根竹篙抓在手里。 他一挥长篙,正想出言嘲讽,忽却面色一变,目光电扫四周,蓦地停在了某处。 河中圆舟上,冥河鬼母撒手撤篙,身影缓缓消散。 而她的真身,竟已施然站在沐皓天的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两尊天煞魔神猛然间一同上了船,诸人惊骇欲狂,虽明知无用,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一直到退无可退,才纷纷停了下来。 婧灵一手一个,提拉着昏迷不醒的双姝倚靠舷墙,暂顾不上其他。 塔山则面带忧虑,注视冥河鬼母和沐皓天,踌躇不定。 海云魂不守舍,眼神中满布骇惧,双手合握金刀,横在身前,似乎这样做能多多少少带给自己一些慰藉。 耀夜并没有理睬他们,随手将竹篙抛弃,面对鬼母,诧异地道: “老婆子这是做什么?” 冥河鬼母用左臂揽住沐皓天的肩,又伸出右手,在他胸口轻柔抚触,微微笑道: “妖王既对这个小家伙恨之入骨,竟大费周章,不惜施以‘龙牙锥心刺’,残酷折磨至死,不若由老身代劳,直接下手将他杀了如何?” 第九十章 【勾心斗角】 第91章 【勾心斗角】 耀夜大怒道: “本座要杀之人,何须假手于人?老婆子莫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看看你看看,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妖王这不又误会老身了么?” 冥河鬼母唇边微笑不改,神态高雅迷人,而她藏于美貌芳颜之后的心思,却永如幽冥深渊一般不可探知。 只听她慢吞细水地道: “承妖王厚爱,日前为了老身一点儿微薄名誉,踏水沉舟杀人,而后又不辞辛苦,代老身管教那位不成器的怒江江伯。如此的深情厚谊,老身心下好生感激,然却无以为报,很是过意不去,这才想着礼尚往来,略尽绵力,为妖王分忧呐!” 耀夜冷笑道: “哦?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罢!本座是义字当头,便宜行事,鬼老婆子无事献宝,却是非奸即盗!你且说说,你为本座分忧,需要什么回报?” 冥河鬼母咯咯直笑,曼妙身形摇颤个不停,似奸谋得逞,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耀夜,白光在她水雾弥漫的双眸之间漾动着,彷佛无边的夜里隐隐闪烁的星火,显得高深莫测。 自相遇以来,塔山从未见过鬼母像此刻一般轻松畅怀。 虽云里雾里,不知她的态度为何会如此大转变,却深知她视人命为草芥,这欢声笑貌之中其实包藏极大的凶险,更有可能会直接惹恼耀夜!不由得心神大凛,暗暗为沐皓天担心。 出乎意料的,耀夜没有丝毫不豫,不动声色道: “你想让本座承诺放弃渡河,就此退去?” 冥河鬼母收敛了得意的颜色,点了点头道: “妖王深知我心。” “痴心妄想!” 耀夜断然回绝,嘴角露一丝不屑,傲然道: “且不论这世间绝无一人能够威胁本座!适才你自己也说过,‘龙牙锥心刺’兼具护体神效,无论是自戕之力,还是来自他人的攻击,一切有碍于封印缓慢自解的力量,一概会被拦阻、消灭,老婆子当年束手无策,今时今日,只怕你依然找不出破解之法!” 他的言中直指冥河鬼母没能耐当场格杀沐皓天,鬼母竟不否认,又点点头说道: “妖王所料不差,老身虽然对此物耿耿于怀,曾经立志破解,可奈何从那以后再也无缘得见,今日虽如愿以偿,但事在眉睫,确实同样束手无策。 “只不过……” 她话音顿止,笑颜如雪霁花开。 她挑起一根手指,指尖如清风拂过沐皓天心口的牙印,环绕“龙牙锥心刺”一圈一圈地打着转,暧昧中带点促狭的目光在沐皓天和三女之间一个扫荡。 突然她的指尖用力摁住了那个锥形印记,骨节微微发白,沐皓天蓦地疼痛无可忍受,张口发出一声怪吼! 冥河鬼母笑吟吟道: “此时此刻,这‘龙牙锥心刺’,似乎棋逢对手,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来对抗老身呢。” 说话间又加大了劲道,沐皓天双唇泛紫,激烈打颤,额头汗珠滚滚直下。 耀夜对此冷眼相看,似与己无关,浑不在意。 忽听得两声娇叱交叠响起: “不要伤我师兄!” 却是莺燕双姝方甫从昏迷中醒转,看见鬼母挟持沐皓天,正在施行加害,急忙起身想要冲过去。 婧灵动作更快,双姝话音才出,她已然迈开了脚步,拔身直进,全然不去理会神只图腾的战栗哀鸣。 冥河鬼母姿态不变,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摁压“龙牙锥心刺”的那只手曲了一根小拇指,轻微一记弹动,三女登时毫无征兆地扑摔在甲板上,五体匍匐,被压迫得分寸难移。 “巨力神的图腾,可惜并不完整,流传千年,今日就此泯灭,可惜了。” 虽连说两个可惜,但冥河鬼母冷漠的语气中没有半分惋惜之意,右手轻轻上抬,正待将三女随手杀了了事,忽然眉尖一蹙,看了眼雪莺道: “嗯?玄阴之体。” 一转念间,没有即下杀手。 耀夜全程无声木立,此刻身形遽然微微一晃,旁人只觉眼前一花,耀夜的身体似乎有一霎的模糊不清,旋即又见他稳稳原地站定,彷佛刚刚只是幻觉。 惟有冥河鬼母心知肚明,妖王已在一霎之间逼近,欲行其事,却因她做了一个动作而放弃,重又退回到原地。 盖因妖王行动迅疾如风,以至于在旁人眼中,他只是身形一个晃动而已。 冥河鬼母微不可察地用一只手扣紧沐皓天的心口,嘶哑着声音笑了两下,语气古怪地道: “老身原以为妖王对他仇恨敌视,是以要煞费心机,下此毒手,却不曾想妖王其实对他青眼有加,龙牙锥心刺……嘿嘿,只不过一个幌子,却不知这当中有什么缘故呢?” 这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却在沐皓天的心湖中炸起一大卷波澜,迷懵之间冒出一个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无比的念头: 「他?那说的是我了,听冥河鬼母的意思,倒似妖王并非想要杀我,反而忌惮她动手杀我?」 言念及此,忍不住眼望耀夜。 耀夜似没听见鬼母猜谜似的问话,背负双手,神态自若,沐皓天在他那张英武得有些不真实的脸上,甚至找不出一丝喜怒表情。 冥河鬼母见此,却好似成竹在胸,等了片刻光景,又问道: “妖王考虑得怎么样了?老身虽居幽冥已久,日夜与阴尸鬼魅为伍,可这焦躁易怒的脾性,这么多年一直改不了,倘若一个失手……咯咯……” 作势又要使劲摁下手指。 这一次耀夜终于开了腔,话音之中略显疑惑: “鬼母在说什么?本座可真是不太明白,龙、何两家的小贼,本座已答应放他们回去报信,日后再登门取命。至于其他人,鬼母要杀便杀,又何必惺惺作态?” 冥河鬼母叹道: “也不知谁在惺惺作态……妖王之前确实亲口承诺放他们离去,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恐怕你不会让任何一人生离此地!” 声音振聋发聩,众人矍然心惊! 霎时之间,每个人都被一言点醒: 妖王耀夜与冥河鬼母的对话之中,已涉及太多的隐秘! 自打众人闻声以来,耀夜言辞侵略如火,咄咄逼人,鬼母则是处处忍让,步步为营,还不择手段想要祸水东引。 一直到耀夜一语戳破了幽冥之秘,以鬼母冥河主宰之尊,竟而向妖王卑躬屈膝,足见此事石破天惊至极。 后来形势急转,沐皓天被双方轮流控制,竟似乎隐隐成了鬼母掣肘妖王的工具。双方勾心斗角,大打哑谜。众人虽如在云端,不知所谓,却也听出鬼母在无意中掌握了耀夜的某个把柄,从而局势倾斜,反占上风。 尽管双方言语之间机锋暗藏,半隐半露,众人也只听得半知半解,纵想要推测真相,也无迹可寻。 但是!以鬼母心机之毒,妖王手段之狠,无论哪一方,都绝不会容许私密外泄,平添变数。 那么埋葬秘密最好的办法,自必是百试百灵的杀人灭口! 想通了其中道理,一时人人自危,本就寒霜遍布的内心,瞬息降至冰点。 那耀夜却对鬼母之言不置可否,只说道: “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本座何等样存在?老婆子恁以己度人,可悲复可笑!” 冥河鬼母眯起眼,灼灼注视耀夜,彷佛想要透过他的脸,突破他坚壁清野的心防,半晌徐徐叹了一口长气,痛心疾首道: “我对他素来景仰,原不该如此,但是为了报答妖王高德大义,当下却也只能忍痛割舍了。” 她装腔作势一般,又说了一段看似莫名其妙谁也听不懂的话语。 沐皓天听得瞬间凌乱了: 「她对我素来景仰?她景仰我什么?景仰我优柔寡断、本领低微么?」 一愕过后,幡然醒悟,阴森寒气从背脊处疯狂涌出,迅速遍布全身,情知鬼母马上就要对自己下杀手。 一颗心脏,猛地里急剧跳动起来! 第九十一章 【恍如隔世】 第92章 【恍如隔世】 沐皓天内心涌动着一股狂喜,危殆时刻,他竟然自主引动了“仙灵之心”!而不是跟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被动地激发反击之力。 此种情况,虽然不是前所未有,他在荒山茅屋中化解寒文静的“蚕丝缚”、以及前不久挣脱耀夜的控制时,便隐约有所触及,但在感受上从未如此的清晰无疑。 由此可见“仙灵之心”有朝一日必定能被自由掌控,绝非只能用以挨打之后反击,这当中的差别几近天壤,又如何不让他感到万分惊喜? 可谁知就在下一瞬,沐皓天又陡觉心口刺痛难当,那枚“龙牙锥心刺”赫然正在野蛮生长,对抗并压制“仙灵心脏”的力量。 狂热而躁动的心脏顿时重归沉寂,就好像猛兽蛰伏一般,潜心蓄势,伺机待扑。 两股超凡之力俨然把他的胸口当作了战场,一旦爆发冲突对抗,只怕死相不会比那裴智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双姝所描述的裴智临死之前的惨状,沐皓天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当是时,刺痛感忽如潮水般退去。 来不及惊奇,紧随而至的,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彷佛潮汐交替,夜幕降临,于落潮之后,那威不可测的心海,酝酿出了更为汹涌澎湃的狂涛。 心潮从他的心脏始发,由内而外,势不可挡,峻猛冲击! 冥河鬼母首当其冲,一刹那觉察到异变,惊怒已极,下意识地指尖发力,欲要诛杀沐皓天!猛然间却神色大变,身子向后激退,转瞬已远离帆船,停在虚空之上。 她踏空而立,扫了一眼鲜血直流的左手,飞快收入袖中,眸光如电,冷冷注向沐皓天。 一根纤白如玉的食指,正悚然嵌在沐皓天的心口上,第一节已深插入肉,直捣心脏,然却齐根而断,未能完成“主人”遗志。 沐皓天于生死一瞬逃得生天,惊魂久久难定,低头瞪视着胸前那根断指,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鬼母退去,双姝和婧灵得以脱困,起身之后,次第围到了沐皓天的身边,瞧见这一幕,也一个个吓得呆了。 塔山和海云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他们与沐皓天之间,依旧隔着一尊绝世凶神。 耀夜那英姿伟岸的身影,与沐皓天等人不过三步之距,几乎伸手可及。 此刻他正微笑抬头,望着远远遁开的冥河鬼母,神情悠然自得。 斩断鬼母一指的,正是耀夜。 “仙灵之心”虽不讲道理,反击之力霸道而诡异,简直不可思议,但对冥河鬼母这等大能之士,却也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适才发生的一切,说到底还是由于耀夜的压迫力实在太过强大,让人无所遁形,无法喘息。 殊不知,当今天下盛名无朋的盖世妖王环伺在旁,虎视眈眈,冥河鬼母早就如临深渊,紧紧绷住心弦。 全神戒备之下,她的六识处于近乎极限的运转,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绝大反应。 加上她完全没预料到,沐皓天竟会突然无视龙牙封印,势如破竹地冲散了自己的禁制之力。 因此那一刹,当心悸感骤然降临,她误以为是耀夜以神鬼不测之能发动了突袭,一时间反应过激,这才给了耀夜可乘之机。 冥河鬼母稍稍一凝思,便即悟通了其中的关窍,只怪自己大意,对沐皓天打心底没放在眼里,以至于疏忽了对他的掌控。 好不容易才揪住一个退敌良机,与妖王斗智斗狠,最终却功败垂成,鬼母心下不免感到沮丧。 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徒然。 她索性身形一摇,回到冥河中央的圆舟上,那根被耀夜抛下的细长竹篙,不知何时已被她取回,重新持握手中。 耀夜哈哈大笑道: “本座仍然在坚持本意,鬼母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么?” 冥河鬼母不理他的讥笑,安安静静地站在圆舟上,双臂上下交替,将长篙撑入冥河黑水之底,而后举起一只洁白的纤手,挽了挽自己黑玉也似的发髻,又用小指将几绺散乱的发丝拢于耳后。 她慢条斯理做完这些,方才抬起头望向耀夜,唇动之间,恢复了起初那种古井一般的清平寂然。 只听她哑声说道: “妖王曾言道,要在冥河之中,破冥河鬼母的不死之身……” 耀夜插截道: “不错!” 冥河鬼母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亦曾在仙愁山狂言无忌,宣称必败当今的天下第一人道真子,更是要在此之后,孤身横扫寰宇群豪……” 话到此处,“嘿”的一声,语锋斗转凌厉: “好大的口气!好无敌的威势!老身自统御万鬼近千载,见过的各色天才犹如过江之鲫,实不信当世居然能诞生此等存在! “今日,老身便向天借胆!以鬼蜮之身,代九州人雄来领教领教,妖王耀夜,盖世威名,是否名下存虚!” 言语间一扫之前的谦逊内敛,俨然已正式向耀夜发起挑战。 古老的幽冥界河彷佛感受到主宰者的心意,暗涛汹涌处,黑气缕缕蒸腾,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堆集。 耀夜立刻收起了玩味戏谑的神情,猿臂舒张,双手抬高后微微一震,森然开口道出一字: “好!” 不等话音落地,身体自腾空而起,径向圆舟飞去。 忽在中途一滞,翻手向后方连拍了数掌,下个瞬间,整个人已巍然挺立于冥河鬼母的对面。 两尊凶煞魔神相继离去,船上众人压力陡消,但此刻都顾不上其他,急忙探身纵目,纷纷朝那只圆舟眺望。 正瞧见耀夜与鬼母对峙、惊世大战一触即发,众人的耳边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奇异之声,彷佛黑暗的虚空被人撕扯破烂,发出呜鸣怪响。 须臾之间,众人的眼中模糊一片,那条被耀夜白光穿透的清水河,似重新接续上,又一次遮盖冥河中央的景象。 与此同时,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包括清水河在内的三条巨大无比的天地裂缝,蓦地炫光闪耀,夺目璀璨! 万丈彩练从裂缝的边界喷薄而出,光明与黑暗崩塌重组,彷佛灭世将至。 “是他!!他要杀光我们灭口!” 沉寂了许久的海云卒然大声尖叫,话音高亢凄厉,怵怕已极。 本就已瞧得心惊肉跳的众人,被他这么一叫,霎时间魂飞天外,直觉正是耀夜暗中施法,要以大神通破灭虚空,将所有人埋葬于此! 灾难来临之际,各人反应各异。 双姝紧紧挨着沐皓天,婧灵也伴随在侧,四人心中奇异地感到温暖平和,竟而无所畏惧。 塔山和海云手抓船舷,稳固身体,面上均带有几分惨然、几分遗憾,只是相对来说,塔山的神色要镇定得多。 众人就这样默默等待了良久,忽然一个接一个察觉了不对。 放眼望去,三条巨大的天地裂缝,在这片刻间又扩张了一倍不止! 凝目而视之,清水河上波兴浪卷,粼光闪闪,时而有几条鱼儿跃出水面,“哗啦啦”落回,打出一个又一个涟漪。两岸的山林草木,显露得清晰无比。在风中摇曳的花红柳绿,教人目悦神怡。 忽如其来的暖风,吹散了众人身上彻骨的冰寒之意。 久违的阳光照在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上,那笼罩深心、源自幽冥的阴霾,终被冲刷涤荡,一扫而光。 不过多时,纷乱嘈杂的声响也渐渐明朗,沙沙风声、潺潺水声、虫儿鸟儿的唧吱鸣叫声,声声入耳。这些平日里再也寻常不过的声音,此刻落入众人的耳中,竟犹胜天籁。 一个鲜活的世界如画卷一般展开! 蓦然回到阔别已久的现实,每个人都被惊得呆住了。 “恍如隔世”一词的释义,在心田中油然而起。 人人张大双眼,怔怔不知语言。 为盟主“傲世西游”加更! 米大佬倾情上盟,强力助主角团脱困! 第九十二章 【各奔西东】 第93章 【各奔西东】 大河宽阔,水流平缓,一簇簇风帆在蓝天之下闪亮,水上群舟朱栏画栋,随浪潮起伏跌宕。 船头漾开碧波,摇碎无数朵白浪,在河面洒满了淼淼波光。舱内游人或坐或站,欢声笑谈,一派繁华喧嚣景象。偶有才子佳人,倚立于各自舷墙,隔水相望,脉脉情生。 华金城作为沧州西北部水陆枢纽,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城,周边水道船只来往,常年络绎不绝。 适逢沧州龙家的十三少驾临此城,并大张旗鼓,广邀沧州西北群豪,举办誓师大会,临近城池的码头愈显繁忙,下午时分仍然热闹如斯。 沐皓天等人所乘帆船,几经损毁,早已破败不堪,只能随波漂流。众人又初脱绝地,无不蓬头垢面,与此间隆盛气态可谓格格不入,不可避免引来一些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哪儿来的一帮乡下野小子、村里傻姑娘,当这儿是市镇赶集么?” “这帮人一看就是打渔杀家,不知做什么惹恼了河龙王,被好一顿教训,啧啧啧啧!灰头土脸,居然也到华金城来丢人现眼。” “嘘……我看他们满脸晦气,说不定是水上讨生活的水大王,遭遇黑吃黑,这才落魄至此,俗话说,富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咱们好端端可千万别得罪了亡命之徒。” “怕什么?龙家十三公子在华金城摆开了偌大阵势,难道还有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在附近生事不成?” “那也说不准的……这世上能人异士忒多,不见得谁都会卖他龙家面子。” “噤声!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 一艘豪奢游轮缓缓经过,几个富贵打扮的乘客对帆船指指点点,嘴上议论个不停,沐皓天等人听得一清二楚,均无奈苦笑,各自整理衣貌。 若在平时,照海云的暴脾气,早已让这群聒噪之人吃不了兜着走,但此时此刻他只是默不作声,似乎全没听见。 他稍作正容,对塔山抱拳行礼道: “怒山一怒泄汪洋,横刀断江何其狂!狂真前辈的惊天事迹,小弟钦佩已久,向来视为偶像。” 顿了顿,续道: “此前小弟有眼无珠,不知阁下是鸣州何家新字辈高兄,多有得罪,还未请教大名。” 塔山淡淡还了个礼,道: “三水,单一个淼字。” “淼……新淼?” 海云低声念了念,一缕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 沧、鸣两州相互接壤,龙、何两家又同列“五家”,双方族人间相互交流是常有的事,长久下来,可谓关系匪浅,况且何家新字辈与他实属同辈,照理说不该没有听过。 然而龙海云思来想去,的的确确对这位身手超凡的白衣大胡子无一丝一毫的印象,眼见塔山不欲多言,便也不再多问。 团团一揖,沉声说道: “诸位,今日之事,必惊天动地,在下要即刻折返本家,报知家主……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便走。 沐皓天道: “海云哥……龙兄,请多保重!” 龙海云心事重重,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走近船舷纵身一跃,整个人腾飞而起,凌空之际,那金鳞虚影在他脚下倏然显现,夭矫摆尾,带他疾驰而去。 刚才那艘豪奢游轮上的乘客一个个目瞪口呆,纷纷仰头张望,却见半空中那团渐行渐远的金光猛地一阵闪亮。 刹那间一道绚烂的金弧从天而降,轰然劈在众乘客的身旁,锋锐而又暴躁的武魂境刀气,摧枯拉朽一般将坚固的船身击穿。 河水滚滚上冒,转眼漫入船舱。 众乘客呼天抢地,仓皇逃窜,一时之间偌大的游轮上好不闹腾。 塔山皱眉观望了片刻,见对方不至有性命之忧,这才开口道: “沐兄弟、三位妹子,咱们先靠岸再说吧。” 不等诸人应声,俯身拾起一条又粗又长的缆绳,居中折为均匀的两段,在正中间打了一个单结,以地火荆棘棒的把柄穿入其中。收紧牢固后,将绳索的两端递给沐皓天,让他分别绑定帆船的两侧舷骨。 沐皓天绑好之后,塔山单手持棒,朝岸边试探性甩了两下,余人见状自觉退开了几步,背身倚住舷墙。 塔山招呼一声:“都扶稳了!” 舒展筋骨,力贯臂腕,使劲一掷! 地火荆棘棒如炮弹一般弹射抛飞,向河岸空地急速砸落。 飞到中途时,绳索已然崩得笔直,吱嘎声响处,船身大幅度倾斜,彷佛被两只巨人之手一把提起来,劈风破浪,大力拽向河岸。 几乎在同一瞬间,众人耳听“砰”的一声剧响,却是岸边一块大岩石被地火荆棘棒砸得四分五裂。 沐皓天等人探头望去,一根黑黝黝的大棒直挺挺插入地面半截,定海神针也似的昂然伫立,大棒周围,残砂碎石散落了一地。 两条紧绷的缆绳,牵引着破败的船迅速靠到岸上。 塔山这一掷之威,直惊得附近船只和不远处码头上的众多路人合不拢嘴,船上诸人却早已见怪不怪,或者说此刻每个人都心情沉重,无论见到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在旁观者的一片惊叹声中,一行人默默跟随塔山跳下船去。 一直到脚踏实地,清楚感受着大地母亲的坚实支撑,诸人心头的郁郁之情才淡了一些。 “沐师兄,你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下船之后,雪莺便即出声,问起了沐皓天的伤势。 雨燕也跟着挨上前去,挽住师兄的手臂,无比关切地看着他。 双姝曾经昏迷过去一段时间,不知沐皓天被下“龙牙锥心刺”之事,苏醒后只见到一根女人断指扎在沐师兄心口,当时惊骇无已,随后诸事迭来,又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没有多想。 婧灵却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看向沐皓天的眼神中蕴着深深的忧虑。 沐皓天对三个师妹微笑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只手却不自觉地去摸了摸那支被他收入袖中的女人断指。 心底一阵阵后怕,冷汗潸潸而下,旋又被一种异常古怪的感觉忽然淹没。 彷佛回到了孩提时代,背着所有人窝藏一件稀奇到极点的玩具,惶惶不安之余,莫名的还有些紧张刺激。 他怔住好一会儿,忽听塔山说道: “沐兄弟,你跟我一起回鸣州罢。” “不……” 沐皓天下意识说了个“不”字,心中突地一凛,想起耀夜的威胁之言,抬头迎上塔山那诧异的目光,苦笑着说: “大哥……我在华金城确有几件要事待办,三日之后,我们必来鸣州寻你,与你共渡难关。” 无论是自家师父受到“剑破苍穹派”的威胁,还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寒文静被龙家所擒,情势都已经火烧眉毛!他没有任何把握能化解,只能尽力而为。而妖王的威胁,他其实更加插不上手,但无论如何不会逃避便是了。 塔山听了他的话,却是愣住一下,明白他重情重义,一片真心,不过还是摇了摇头道: “你们几个修行尚浅,来了也无济于事。” 沐皓天道: “可是他说十日之内,必将登门……取你性命,我们道玄武极山,虽然人少力薄,但无一人贪生畏死……” 塔山大手一摆,朗声道: “纵使那贼妖王魔威震世,气焰嚣狂之至,却也不见得便能孤身挑了我鸣州何氏!沐兄弟,我是在担心你…… “妖王所立之誓,你们几个其实也一并触犯了!现下他不知为什么放走了所有人,然而此事未必没有后患,等他腾出手来,恐怕难以善了! “更何况你身上的禁制,亦非常人可解,回家之后,我当请我的四哥尝试为你拔除龙牙封印!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倘若连他也解救不了,那么你无论找谁也是一样的了。” 塔山自己乃至整个家族正面临生死存亡之祸,仍不顾凶险想要帮助他们,沐皓天心下感动不已,不肯托庇于人的决意却更加坚定,含泪说道: “大哥,这些我都明白的……只是,眼下本门遭遇被吞并危机,亟待解决,此外还有一件事也迫在眉睫,我不得不去做!我的三个师妹,还请……” 他话还没有说完,双姝便齐声道: “师兄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我们总是一起!” 婧灵站在三人身后,低下头动了动唇瓣,低声嘟囔: “我也是。” 塔山眼睛一霎不霎地凝视沐皓天,半晌之后轻轻一叹,打消了再次劝说的念头,伸出右手拍了拍沐皓天的肩头,说道: “既然如此,沐兄弟,三位妹子,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事关重大,我也必须尽快赶回家族了。” “塔山大……不,该叫你何大哥才对了,何大哥,请你一路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何大哥保重,盼望你平平安安,能够逢凶化吉。” “胡子大哥,再见!” 三女轮番告别后,塔山转身待走,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面向沐皓天,肃然说道: “沐兄弟,善良,是人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了。” 沐皓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针对早前龙海云讥讽他的言语。 塔山不等他回应,张手在自己腮上一抹,抓下满脸络腮胡子,然后将恢复原形的一绺细须塞进他手里。 那张俊美之极的脸上挤出一缕调皮而玩味的笑意,说道: “这个送你,方便行事。” 沐皓天也笑了起来: “谢谢你!塔山大哥!” 第九十三章 【华金城外】 第94章 【华金城外】 白日西沉,天色向晚。 从午后时分被妖呈引入幽冥幻境,到后来无意间误闯幽冥界河,再到历经绝险、最终返回现实,已足足耗去两个时辰。 帆船强行靠岸的地方距离华金渡口尚且不到一里路,从此处步行至华金城也不过片刻之事。 目送塔山的背影远去后,沐皓天和三个师妹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就近寻了一个僻静所在,好好地闲聊了一番。 双姝轮流开口,连珠价一问再问,向沐皓天和婧灵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了解她们昏迷时发生的事。 面对真挚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的孪生姐妹,沐皓天又觉得暖心又有些无奈,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只在说到‘龙牙锥心刺’时,为了不让双姝过分担惊受怕,便略去了此物的歹毒之处。 婧灵甚为乖巧懂事,但凡是沐皓天刻意略过的,她也便不再提及,只暗暗将心事藏于心底。 饶是如此,双姝的两颗少女心灵,也被那些闻所未闻的、远远超出想象的信息震撼得久久也不能回神。 或许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她们对于妖王的威胁,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担忧畏惧,毕竟眼下大家都平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幸事。 更大的原因还在于,几人都是修行之路的门外汉,走得最远的沐皓天,也不过刚刚开始扣门摸索。 陡然之间闯入传说中的幽冥之地,撞见两位世间天字第一流的强者,听了一堆莫名其妙根本听都听不懂的言语,懵懵懂懂的心灵中,也实在没办法生出什么深刻的感想来。 最后的最后,雪莺细心帮沐皓天的伤口敷好了药,雨燕则把那根冥河鬼母的断指搜刮出来瞧了又瞧,抿嘴笑道: “好漂亮的一根女人手指呀,难怪沐师兄舍不得丢掉,还贴身收藏呢。” 沐皓天老脸一红,斥道: “燕儿,你那小脑袋瓜里都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是看此物……呃,这根手指出自大能之手!师父曾经说过,练武练到龙骨境、修道修成金丹期之后,便初步达到了俗称的‘小宗师’境界,到了这个时期,本人的身躯也彻底褪去凡气,骨肉气血凝炼得几乎坚不可摧。 “一旦……呃……假如一不小心挂了,那么他的尸体,就成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甚至于每一缕毛发都有妙用。 “虽然不清楚那鬼婆娘修炼哪一家流派,但万法归宗,修行到了绝顶处,却还有什么不一样的?那鬼婆娘的境界之高,简直无可估量!她的身体啊,也必定是一件无上至宝!” 雨燕笑嘻嘻地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扬了扬那根白玉也似的食指,欢笑道: “是是是~~希望师兄再接再厉,哪天把那位天字第一等的冥河鬼母整个抱在怀里,无上至宝呀!(雨燕轻轻地揉捏断指)却不知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是不是也像这根手指一般,如花似玉,摸上去既柔软又滑腻。” 雪莺对这一幕实在有些接受不了,心中又是害羞又是发怵,下意识远离了雨燕,嗔怪道: “燕儿,你别胡闹啦!快把那根……那根东西还给沐师兄,让他收好吧。” 沐皓天也感到一阵恶寒,又见雨燕还想挥舞着那根断指去吓唬姐姐,赶忙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重新收入袖袋。 他这记抢夺使力不小,雨燕一下子抓了个空,当即扁着嘴巴忿忿不平道: “哼!你总是偏向姐姐,我不要理你们了!” 一跺脚,旋过身子就要赌气走开。 沐皓天见状伸手一把捂住了心口,大叫一声: “哎呦!!” 叫声之中饱含痛楚,雨燕急忙回身来看,见他微低着头,神情十分痛苦,当即飞步而回,反而抢在了站得更近的雪莺和婧灵前面。 雨燕搀扶着沐皓天,焦急地道: “师兄,你怎样啦?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不该惹你动气的。” 沐皓天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好似痛难自抑,实则在努力憋笑,卷着舌头说道: “我……我不打紧,你们……你们扶我进城,找个客店歇一歇就好。” 于是雪莺雨燕一人一边,用娇弱的肩膀合力撑起沐师兄的体重。一面关怀备至地柔声安慰,一面带他探草寻路,向通往华金城的大道行去。 唯一没有被沐皓天拙劣演技骗到的婧灵,则慢悠悠跟在后面,掩着嘴偷偷发笑,望三人背影,想起跟沐师兄一块在瀑布前装神弄鬼、讹诈众高手的事,内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堵闷的胸腔顿时好受了不少。 行出不远,沐皓天便表示自己已能独力行走,但双姝还是不放心,又搀他走出老长一段路,见他确实行动自如,这才次第松开了手。 “沐师兄,我看你气色红润,面带春风,并不像伤势严重的样子呀?” 雨燕那双明闪闪的大眼睛,狐疑地审视着转眼之间生龙活虎的沐师兄。 沐皓天打了个哈哈,正想说点什么有的没的岔开话题,忽觉左耳外廓微微一颤,似有一缕妖风急速掠过。 霎时间心神一凛:「又来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他的耳中便突兀传入许多乒呤乓啷的杂响。 凝神听了少顷,只觉像是有人正在持械打斗,兵刃交击,其声如雨,当中还夹杂着几句叱骂的污言秽语。 “沐师兄,你为什么不说话?想要装傻充楞么?” “嘘~~~~那边有人正在打架,咱们过去瞧瞧。” 沐皓天以听风异能,飞快地辨别出方位,发现就在不远之处!此外,他还听出其中有个熟悉的声音,略一思量,好奇心很快战胜了小心谨慎,当下对着三个师妹一招手,一马当先寻了过去。 双姝和婧灵都没听见有什么异响,面面相觑,半信半疑,眼见沐师兄走得甚急,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行出一阵,沐皓天放缓了脚步,打手势示意三女安静,抬手指向前方一座小树林,低声说道: “就在那边,大家小心!” 第九十四章 【再见勇士】 第95章 【再见勇士】 沐皓天猫下腰身,轻步快行,三女效仿他的动作,蹑手蹑脚地向那片树林靠了过去。 不久之后,便听到林中隐约传出的阵阵打斗声。 四个人一齐屏息压气,分花拂叶,缓步入林。 越往里走,打斗声便越是响亮。 在绿阴森森的林子里弯弯绕绕走了几十步,穿过一排枝繁叶茂的油柏树,四人的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大约七八丈开外,天光明亮,林中开出好大一块空地,两条人影急进急退,犹如两只蜂鸟般在树丛之间闪电飞梭,快得几让人无法看清形貌。 偶尔身形交错之际,便发出“当啷”一声响。 双方的碰撞频率时快时慢,声音也不尽相同,慢时如打铁,沉重而有力;快时如阵雨,短促而密集。 沐皓天四人一个挨着一个,悄没声地躲在隐蔽之处,透过葱茏的树枝观察战况。 仔细看时,便即发现那片空地原是双方交战而形成的,地面上高高低低,到处都是被刀锋剑气整齐切断的木桩,残枝碎叶堆积成一座座小山。 时有一大蓬枝叶被劲风激起,绿影漫天纷飞,更添些许肃杀之气。 双方激斗良久,始终分不出高下。 沐皓天见他们身法之迅疾,攻势之凌厉,至少也是先天境界的高手,连忙手按“斩妖屠龙大法剑”,全神戒备。 正当他凝神聚意之时,突感到心脏砰的一震。 一种久违的诡异感觉蓦然间复苏,一如体会鬽妖滔天邪气的那一次。 「终于来了!」 在幽冥之地的种种经历、种种诡异与神奇、种种亲身体会过的可怕气机,犹似飞花碎玉一般在他心中闪烁浮现,抽丝剥茧,正在发生某种无人能够揣测的异变。 在如此玄之又玄的感觉中,又等候了片刻时间。 回忆当时惊世骇俗的一幕幕,想到经过心脏凝练后的天大收获,沐皓天的精神渐渐亢奋难已。 他潮红的脸色、粗重无比的呼吸、如狼似虎的眼神,登时惹来了三个师妹诧异中带点害羞的目光。 当是时,斗听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响! 四人心神齐震,定睛一看,原来是林中的交战双方终于罢手,落地站定,一人执刀,一人持剑,隔开三丈距离,相互对峙。 等看清对峙双方的样貌,沐皓天和婧灵瞬间心有灵犀,看向彼此,视线一交触,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古怪的笑意。 那手持长剑之人中等个头,一身的灰布劲装,头缠方巾,约三十岁年纪,五官平平无奇,容貌看着颇为生疏。 另一人则身高体壮,双手各执一把滚背刀,他的两条衣袖鼓鼓囊囊,似乎双臂奇粗,又像是手臂上捆着粗绳之类的东西。眼下他正怒容满面,恶狠狠地瞪视对面那名剑客。 瞧他一颗硕大的脑袋上熟悉之极的愤怒神情,却不是裴勇又是谁? 这位年轻的藤人一族才俊,不久前还在势若癫狂地追杀沐皓天。 山路、密林、悬崖,无一能挡住他的步伐,可谓悍勇无匹,直追得沐皓天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最后沐皓天实在跑不动,索性把心一横,站在原地等候,欲待拼死一搏,藤人勇士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再也没有追上来。 此时此刻,方才又一次遇上。 沐皓天自不知,裴勇在后方撞见被吓得落荒而逃、屁滚尿流的锡山老鬼,猛然听说天煞魔神“沐皓天”就在前方,登时也被吓得落荒而逃、屁滚尿流。 直到两人先后被张振涛拦下,一顿好说歹说,才慢慢镇定下来。 后来裴勇在从锡山老鬼口中得知,自己追杀了许久的“小杂种”居然正是那煞神“沐皓天”本人,藤人勇士好长时间都无法接受,一时也没了报仇的劲头,心中五味杂陈,又惊又疑又满是屈辱。 倘若这个时候沐皓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多半还是畏忌的心理大过复仇的念头,决不敢率先动手。 只不过沐皓天情知裴勇本就对自己怨恨入骨,一旦得知哥哥裴智正是死在自己手上,那更是血海深仇一般,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因此,沐皓天认出这位藤人勇士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与婧灵相视而笑,旋即便心头一紧,加倍地提高警惕,对于贸然带着师妹们来凑热闹,也不禁有些后悔。 心下叹道:「明明塔山大哥已经告诫过我,我也下定决心今后不能再不顾后果行事,可我这冒冒失失的毛病,却怎么也改不过来,倘若此刻裴勇发现了我们几个,那可大大的不妙!」 沐皓天如坐针毡,身侧的婧灵瞧出他的心思,轻轻一拍他手,然后指了指自己脖颈上挂的泪珠吊坠。 他这才想起,四人的身上各有一件塔山大哥所赠予的护身奇宝,心神顿时安定了许多。 可他明显是多虑了,此刻藤人勇士的注意力正全部系于对手那人身上。 那人脚下稍稍一动,裴勇的脚也就跟着稍稍一动; 那人上身微微倾斜,裴勇的上身也同样微微倾斜; 那人持剑挽一个剑花,裴勇紧接着便执刀砍出两片刀花。 无论他做什么,裴勇必定紧随其后再做一次,俨然斗牛一般铆上了劲。 双姝和婧灵都不禁瞧得有趣,苦于不敢发声,只能用眼神互相交流,眸子弯弯成了六只月牙儿。 沐皓天却觉得疑惑丛生,心想: 「却不知这名剑客,又如何得罪了裴勇,看他一副怒目金刚模样,难不成才半天工夫,他哥裴智又被人杀了?呃……这个好像可能性不大,想来是此人本就性格极端易怒,一点小事就要找人拼命……」 「他的衣袖鼓鼓囊囊,那是双藤被他缠在手臂上了,可他这是为了什么?刚才他使双刀对战那名剑客,打得难解难分,若是以霸藤出击,那名剑客却绝不是他对手……」 「那么,他是想隐藏自己的藤人族身份么?」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场中的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做了几套模拟动作。 那剑客终于忍无可忍,长剑往地上一丢,抬高双手,戟指怒视裴勇。 这下可把裴勇整不会了,习惯性地松了松手,又赶忙握紧刀把,一时之间没想好该不该继续效仿。 那剑客看上去气得要命,两片嘴唇直打架,浑身发抖,蓦地破口大骂道: “兀那莽夫儿子!别人抢走了你的小树苗,跟老子有什么关系?你没胆子去追,也就罢了,干么一直跟老子死缠烂打?!” ◆ 本章是第九十四章,不知道为什么改不过来了。 第九十五章 【自杀】 第96章 【自杀】 裴勇收刀冷笑道: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矮胖子前脚刚刚偷走了灵株,你后脚就冒出来拦我,这是巧合说出来谁信?” 那剑客双手伸直,齐指裴勇面门,跳脚怒道: “你还敢说?老子我悠哉悠哉哼着小调赶着路,准备去赴龙家之会,是你小子横冲直撞把老子撞了一个大跟头!老子还没找你小子算账,你小子反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来与老子纠缠。” 旁听的四人听到他说话之间拼命占裴勇便宜,裴勇却浑没知觉,不由暗暗好笑。 那裴勇却也像是听到了世间第一等可笑的笑话,大头摇摆不定,音调十分夸张地发出一声怪笑: “哇哈呼!今天是太岁值守,什么巧事都让我给碰上啦!这么说来,你的衣着打扮跟那个矮胖子一模一样,你的佩剑样式也跟那矮胖子一模一样,这些也都是巧合咯? “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笑声中交织着悲愤与恨怒。 那剑客见裴勇突然之间情绪失控,眼中几要喷出火来,哪能想得到他说的巧合其实意指“真假沐皓天”之事,白眼一翻道: “你说一模一样就一模一样?凡事要讲证据,难道全凭你一张嘴断案?谁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高瘦子、矮胖子,什么真树苗、假灵株?” 裴勇简直气愤到了极点,双臂蠕蠕而动,叱道: “废话不必多说!你二人分明同出一门,同流合污,今天不给出个说法,你休想离开此地!” “哼!你待怎样?” 那剑客下巴一扬,鼻子冲天上打了一个响。 “也不用怎样,我给你两个选择。” 裴勇强压怒火,对着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你让那个矮胖子窃贼把灵株完完整整送回来,然后你们两个麻利给爷爷我磕上十个响头……” “放屁放屁!放我老婆的大狗屁!太爷爷可杀不可辱!乌龟儿子才爱给人磕头,此事想都别想!” 那剑客勃然大怒,骂骂咧咧打断了裴勇。 躲在暗处的四人均暗中捧腹大笑,心知此人爱在嘴上讨便宜,起初他说话一口一个“老子”,等裴勇自称“爷爷”,他便马上自称“太爷爷”。那么他骂一句“放我老婆的大狗屁”,不就等于对裴勇说“放你妈的大狗屁”么? 裴勇闻言却是一怔,大脑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跟他老婆和太爷爷又能扯上什么关系,但觉此人没事就辱骂自己老婆,必定是一个粗鲁浑人。 又听他说“乌龟儿子才给人磕头”,登时触及伤心过往,悲愤交加,不想再跟这浑人多作纠缠,咬着牙森然道: “第一项你觉得难办?很好!我这第二个选项要好办不少,那就是你留下腕儿来,改日我再带人上你宗门,向你的师长们好好讨教讨教!” 裴勇认定对方两人同出一门,合伙偷盗,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先弄清他们的来路,等本族长辈赶到,总有办法找回场子,怕只怕这浑人看似土炮一门,实则心眼贼溜,不肯轻易地自报家底。 那人却似乎根本不识好歹,诧道: “好好讨教?讨教什么?你的年纪没我大,资质也比我差,武功却强过我一点点,这么一看,你自己的师门相当不错啊,没必要向外人讨教了吧?” 裴勇见他居然真的满脸疑惑不解,彷佛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心头有一股无明业火直往外窜,咬牙切齿道: “讨教武功,那是不必了!爷爷我只想讨教讨教,究竟是样的什么乌龟门王八派!教出来的弟子竟光天化日合伙偷盗,还装疯卖傻恬不知耻!” “哦~~~~原来是要上门踢馆!早说啊,太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任丘山——尸行天下帮——周大王是也!本帮帮主、沧州境大名鼎鼎的武道宗师马化龙,便是你祖师爷了!有胆子尽管欺师灭祖试试。” 那人恍然大悟一般,随口便报出了家门,双手叉腰,神态无比嚣张。 裴勇用力点头道: “很好!很好!很好!正是要你留下腕儿来。这就留下信物,然后给爷爷滚吧!” 那人一脸迷茫: “信物?还要什么信物?” 裴勇冷冷道: “不留下确凿的本门身份信物,谁晓得你是不是信口胡诌,故意勾引他人结仇?” 那人一听,登时竟怒发冲冠,扯着嗓子吼道: “放屁放屁!放我老婆的大狗屁!放我老婆的大狗屁!你太爷爷我从不打诳语,说的句句属实,信不信由得你!你太爷爷我可杀不可辱,你若继续夹缠不清,大不了赔上你太爷爷一条性命,也要让不肖子孙后患无穷!” 这一回裴勇总算是听明白了,此人三番两次说话颠三倒四,其实是拐着弯骂他龟儿子,刹那之间胸中杀意爆棚。 他之所以与这浑人多费口舌,宁可忍一时之气,事后再行算账,除了自己初来乍到,不想贸然与本地修炼者结下深仇外,还因为那龙家十三少发出号召时有言: 青龙召集令生效期间,任何人一律不得借机寻仇滋事。 无论你是谁,只要此番应召赴会,便受到龙家庇护,无论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旦在此期间对赴会者出手,便等同于打了龙家的脸面。 在沧州境内,这比大周天子赐下的免死金牌还要管用几分。 藤人一族虽在海外称霸一方,却也深知九州之地才是世界中心,此行所有小辈在登陆之前,都曾受到严正告诫: 九州之地广袤无垠,大能之士浩若繁星,凡事小心为上。各州之中,均有数个绝不能招惹的顶级世家门派,遇之务必忍让。 沧州龙家正是其中之一。 眼下华金城的誓师大会召开在即,此地又离城不远,耳目众多,不到万不得已,裴勇实在不愿造成杀伤。 然而这浑人周大王一而再,再而三的装疯卖傻胡言乱语,已经彻底勾起了他的杀心! 他悄悄环视四周,同时凝神蓄力,准备发动突袭,忽却见那周大王大咧咧弯下腰去,伸手捡起地上的剑。 裴勇当即双刀互击,“锵”的一响,挟金铁之声喝道: “你干什么?!” 周大王被吓了一跳,握剑的手一阵发抖,旋即大怒道: “你信不过我是不是?你不让我走是不是?” 裴勇不答,只是冷笑着逼近一步。 周大王持剑横胸,昂然道: “你别过来!否则我就自杀。” 这句不伦不类、又无比熟悉的威胁之言说出口的一瞬间,裴勇简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停下脚步,瞪大双眼,有些木然地重复自己不久前说过的一句话: “小杂毛,有种你自杀啊。” 话音未定,周大王倒转剑柄,猛地插进自己的心脏。 第九十六章 【我最讨厌打老婆的人】 第97章 【我最讨厌打老婆的人】 「啊!!!」 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大大超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双姝和婧灵都用手捂住了嘴巴,沐皓天也险些惊呼出声,四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带得周围的枝叶都在微微震颤。 那裴勇更是看傻了眼,举着双刀,站原地呆如木鸡。 他虽对这浑人动了杀机,但内心中其实仍在权衡后果,毕竟龙家威名宛如雷霆一般,震慑力实在太大。 万万想不到此人竟如此愤激悍勇,说自杀,就真的…… 自杀了? 过有好一阵,裴勇才慢慢缓过神,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查看那倒地而亡的周大王。 周大王倒在血泊之中,胸前开出了一个恐怖的大洞,大半个胸腔都被凌厉的剑气搅成碎肉,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裴勇见周大王脸上怒目圆睁,神情悲愤,双手紧紧抓住剑刃,直切入骨,俨然一副受人偷袭而死不瞑目的姿态,不由得遍体生寒。 那时沐皓天说跳崖就跳崖,虽然也当场惊得裴智合不拢嘴,但随后便看见他原是身怀特异飞空之能,惊讶之余,倒不至于震骇。 而此人用双手抓着剑刃自戕,所有动作神态,全都是为了营造出被人残杀的景象,用心之狠,实在无法想象。 不久前裴勇还欲杀之而后快,此刻只想跪下来求他别死。 呆呆瞪了尸体片刻,大脑袋里还是一团乱麻,怎么都想不通。 都说匹夫一怒,流血五步。 身陷绝境时敢于拼命者不在少数,然而此人一怒之下,只为了嫁祸于人,竟连自己的性命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疯……子……不讲武德的……疯子……九州之地,净是些疯子!” 一阵风忽如其来,裴勇在风中彻底凌乱了,只觉得今日之事,一件一件接踵而至,件件都诡异到了极致,一次又一次冲击他的人生认知。 关键在于,他并非撞上实力超绝到无法抗争的敌人,而是所遇之事实在是荒诞不经,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彷佛奋尽毕生之力却一拳打在棉花里。 “啊也!” 他突然怪叫一声,转身飞奔。 眼见裴勇跟疯了一样眨眼间消失在树林深处,藏身的四人相互瞧瞧看看,一时间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半晌,沐皓天撑地站起,向那周大王的尸体望了一眼,正准备招呼三个师妹离开,忽觉眼皮子一跳,连忙聚目凝视那具尸体。 双姝和婧灵互相搀扶着起来,仍自惊魂未定,却听沐师兄咦了一声,随即看见他大步向前走去。 三女翘首一张,视线先一步到位,登时心头咚的一响!只见原本那周大王身死之处空空如也,莫名地感到恐怖,急忙向沐师兄追去。 沐皓天走到近前,强忍心慌蹲下身去查看——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竟然真的不翼而飞了! 不仅如此,刚才周大王一剑自戕,胸膛血肉粉碎,此刻原地却连一点一滴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是……稻草人?” 三个师妹赶到时,沐皓天正伸手从地上抓起什么东西,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双手分握,瞧着两截从胸膛部位断开的稻草人,心中恍然大悟。 那周大王原是用了道门中某种替身假死之术。 究竟是什么类别,以沐皓天的眼力却也说不上来,但既然能够骗过裴勇的气机探扫,当场吓得他疯疯癫癫,想必此人的手段高明之极了。 言念及此,沐皓天触电一般,连忙将手中两截稻草人一丢,拉着三个师妹退了几步。 “师兄,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那是手段高强的道门修士施展了替身术之类的法术,对方可能有感应,咱们快走!” 沐皓天一边解释,一边拉着师妹们快速远离了那两截稻草人。 四个人紧张地凝望了许久,却不见有什么异样,地上那稻草人静静不动,想是法力早已失效,只不过虚惊一场。 然道门修士神通莫测,沐皓天还是不敢大意,打个手势,带领三女慢慢从原路退回,一直退到树林之外,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大盖树阴底下,三名娇俏玲珑的少女一个个都仰起头,三双美眸眼睁睁望向沐师兄,等着他发号施令。 沐皓天挠了挠头,正要说点什么,斗听见身后响起一声爆喝: “沐……沐皓天!!” 声音之中又是悲愤,又是惊怒。 听着这个熟悉无比的声音,沐皓天一个头变两个大,赶紧拔剑在手,顺势转身面向对方。 三女齐刷刷躲到沐师兄身后。 婧灵在后面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却被沐皓天伸臂一夹,将她一颗小脑袋牢牢夹在了腋下。 “裴勇兄,张振涛兄,许久不见,两位别来无恙?” 沐皓天硬起头皮打个了揖,目光飞扫间,已明白了为何裴勇会去而复返。 「原是来了帮手!」 他装作满不在乎地笑嘻嘻打量两位老熟人,忽感觉有点异样,凝目一看,却见那裴勇身后闪过一条青翠的细藤,藤蔓尖头端端正正地朝向他,左右微微摇动,好似在跟他打招呼一般。 他心中一奇,侧了侧身体,一下子见到一张娇媚白嫩的笑脸。 双方视线交触,那藤人少女的唇边笑意更浓,冲他眨了眨眼。 沐皓天不由一怔。 “啪!” 就在这时,那裴勇猛地旋转身体,反手一掌打在裴青青的脸上。 “贱人!我就站在这里,还敢不知廉耻去勾引野男人!” 这一巴掌蕴满了男人尊严被挑衅的真怒,裴青青半张脸殷红一片,纤弱的身子晃了几晃,却倔强挺立住了,泪珠在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又被她仰仰头硬生生压了回去,始终没有落下一颗来。 “裴勇,你干什么?住手!” 沐皓天见裴勇作势还要再打,再也按耐不住,出声喝止的同时,持剑直指向他。 裴勇双目陡然变得通红,冲沐皓天张口大吼: “沐皓天!!!我自打我的女人,关你什么鸟事?!” “这个……” 沐皓天摸摸鼻子,马上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插手理由,说道: “我最讨厌打老婆的人。” “你……你这个狗贼!你已经杀了我哥哥,还要来跟我为难……你个大淫贼!狗杂种!你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如花美眷,竟还要来勾引我的未婚妻!!” 裴勇越说越是激动,心中悲愤到了极点,对“沐皓天”三个字的惊惧忌惮,刹那间一扫而空,双臂一振,两条衣袖嘭然爆裂,双藤怒啸而出,凌空甩舞。 “沐皓天!我今天跟你拼了!!” 两条饱含怒气的霸藤在半空中一个折转,迅猛突袭沐皓天! 第九十七章 【夺妻之恨】 第98章 【夺妻之恨】 沐皓天虽见霸藤来势汹汹,可三个师妹就在身后,容不得他闪避一步。 当即不退反进,弓腿向前飞跨,也不管道武之分,急调内息,一股脑儿经手心灌入“斩妖屠龙大法剑”。 几乎在一刹之间,便感受到小剑上传递回来的惊人气机,登时信心大增。 「咦?他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沐皓天还不知由于自己修习“四九玄功”,完成了修道第一步“引灵入体”,灵识初生,反应力已经提升一大截。 还以为裴勇另有高招,留下几分神暗暗戒备着,与此同时手腕飞抖,一朵剑花左右连晃,分切来袭的双藤。 裴勇被狂怒冲昏了头脑,明明霸藤感知了危险,仍然不顾一切奋勇攻杀,势要一举挽回男人的尊严。 “嗤嗤”两声响处,形相滑稽的小剑像切黄瓜一样切下了两段霸藤的尖部。 眨眼之间地面上血迹斑驳,霸藤的断口处竟有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那裴勇高声痛叫,慌忙回臂收藤,蹭蹭蹭连倒几大步,瞪着沐皓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像霸藤这等偏门奇物,世所罕有,本身就刚韧无比,绝非寻常兵刃可伤,更何况藤上漫布先天真气,攻防一体,何曾害怕过与人硬碰硬? 哪怕李剑那样的武魂境剑道高手,他在暴怒之下也同样敢于出手,实可谓有恃无恐。 岂料此刻只一个照面便被对方砍得溃不成军,这样的结果令裴勇感到骇然惊怖,心底对“沐皓天”三个字的恐惧,又在一刹那间尽数回涌,强忍手足连心的疼痛,颤巍巍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沐皓天心中却没有多少惊喜之意,他亲眼见识过此剑在塔山手中的威能,区区一个先天境藤人,又何足挂齿? 一瞥眼,却见那张振涛口唇翕动,快步往后退去,登时心头大凛。 道门修士刻意拉开距离,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一旦对方施法成功,哪怕境界相仿的武者,也容易被其隔空蹂躏至死。 “斩妖屠龙大法剑”虽然神妙不尽,但沐皓天初入道途,根本发挥不出多少威力。凭借此剑湮灭真气、无坚不破的特性,欺负一下裴勇这样的武修还可以,对上玄异莫测的道门法术,却没有什么底气。 正踌躇间,他身侧人影一晃,风乱尘扬,却是婧灵含胸拔步,飞也似的冲向那张振涛。 “灵儿回来!” 沐皓天赶紧追上,可是婧灵的速度简直快到让人不敢相信,刚呼唤一声,已被远远甩在后面。 不久前的幽冥之行,亲身体会两位当世绝顶大能的滔天气机,从中获益的似乎不仅仅沐皓天一人。 婧灵调动着胸前蓬勃而暴躁的图腾之力,狂飙突进,在短短三个呼吸间已逼近张振涛两丈范围! 那张振涛法术将成未成之际,陡见此景,心念霎时一乱。 总算他三十多年的修行经验派上了用场,关键时刻将咒语生生摁压舌底,暴吐一口真言,指决也跟着急变,转施驱物之法。 本命飞剑从他丹田位置闪出,红黄两色光华交叠炫目,铿然出击。 婧灵勇往直前,迎头就撞! 那飞剑接近她眉心三寸之时,她的胸前猛地里爆发一抹黑光,从剑身一扫而过。 剑上加持的元力瞬间被扫荡一空,歪歪斜斜,飞插入地。 张振涛急使“引字决”,却不料祭炼多年的本命飞剑竟而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中大惊!情急之下,指决再变,仓促念完咒令。 “草木欣荣!” 伴随他疾喝一声,令出法成,一门中阶木属性束缚之术迅速施放完成。 两人之间的灌木、杂草,突然开始疯长,一颗颗高不过脚踝的小草,彷佛化成了一蓬蓬随波摇摆的巨型海藻,将奔行的婧灵整个人牢牢包裹其中。 沐皓天心头一紧,旋即看见婧灵的身影裹挟一团黑光,势如破竹一般冲破草木束缚,一头撞进张振涛的怀里。 张振涛“哇”的一声长吐鲜血,身体宛如被一头数千斤的大蛮牛迎面撞上,斜刺里抛飞了十几丈,轰隆落地,摔得晕头转向。 婧灵拍拍双手,转身迎向姗姗来迟的沐师兄,冲他打了个胜利手势。 瞧这略显熟悉的一幕,沐皓天心中又是吃惊,又是恍惚。 之前婧灵在船上撞飞章小鹏,那也顶天了只是个武道先天高手,而张振涛御剑出击,精熟驱物之法,显是筑基期的修士,这当中差距不可谓不大。 并且张振涛已提前避退,婧灵却能依靠恐怖的奔袭速度后发而至,并且硬生生以力破法,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此时此刻沐皓天顾不得震惊,心思飞转,知道必须尽快收拾残局。 对方二人并非实力不济,己方只是胜在出其不意,倘若那裴勇一心想走,根本没有能留下他的手段,倘若下狠心拼死一搏,鹿死谁手也不好说。 当下只能趁对方震骇难已,挟余威将其吓退。 “看在青龙令的份上,就饶了你们这一回,都给我滚吧!” 沐皓天侧头虎视裴勇,冷冷说道。 裴勇眼见沐皓天随手挥剑斩断自己的霸藤,又见那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一个照面就击溃了张振涛,早已绝望当头,认定此番必死无疑,想不到对方居然肯饶他性命。 他心如死灰,也不再多说什么话,默然转身迈步,过去将兀自头昏眼花的张振涛扶起,随即扭头狠狠剜了裴青青一眼,低声斥道: “贱货!还不快走!” 裴青青默不作声,低着头从沐皓天身边走过。 “且慢!” 沐皓天望着藤人少女纤弱的侧影和血红色的脸颊,想到刚才的情景,蓦地胸口一烫,伸手一把揪住她的青藤尾巴,喝道: “我只说你们两个可以走,这女的留下。” 裴勇闻言身形一阵摇晃,回头瞪视沐皓天,眼神之中怨念滔天。 他嘴角一阵一阵抽搐,咬着牙道: “杀兄之仇!夺妻之恨!沐皓天,我裴勇与你不共戴天!今日你要杀我,尽管下手!否则留下腕儿来,他日我必与你不死不休!” 沐皓天话一出口,心中其实已后悔插手对方夫妻之事,但听了这顿威胁,卒然之间热血上头,紧紧抓着裴青青的青藤尾巴,将她拽回几步,冷笑道: “三日之后,我将亲赴龙家举办的誓师大会,会后青龙召集令威慑自解,到时候无论你家族还有多少老的小的,不论单对单、车轮战,还是一拥而上,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裴勇看了看沐皓天和裴青青,牙齿咬得咯吱响,大头一甩,大踏步离去。 张振涛失神落魄地跟在他后面。 藤人少女转过身来,一双眸子一霎不霎地凝视着沐皓天,一直瞧得他脸上微微发烫。 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九十八章 【麻烦上身】 第99章 【麻烦上身】 “你还要揪着我的尾巴多久?” 裴青青巧笑嫣然,向他问了一句。 沐皓天脸色一红,连忙松开了手,顺势抬高揉了揉鼻子,试图化解尴尬。 那细藤摆脱了束缚,却没有收回,像蛇一样蜿蜒游动,顺杆子爬上沐皓天的手臂,缠绕几圈之后,藤蔓尖端在他脸上轻轻刮弄。 “贱……贱……你这是做什么?你……臭不要脸!快放开我师兄!” 雨燕见了醋意大发,扬眉挺胸,冲裴青青大声呼叱。 裴青青却根本不为所动,自顾指使青藤尾巴在沐皓天周身上下其手。 沐皓天的身体被她搞得一阵异样,想要后退,却被那青藤紧紧缠住,一时挣脱不得。 雨燕大急,三步并两步冲了上来,飞快地挽起袖子,伸手揪住那根青藤的中段,使劲向外拉扯。 不料青藤一下子放脱沐皓天,直接窜到她的身上,从手到脚一圈一圈将她捆紧绑缚,悬空带到裴青青的身前。 “你刚才想要骂我是贱货,是么?怎么又不骂了?” 裴青青瞧着满脸嗔怒的雨燕,嬉皮笑脸问她。 “你这个……” 雨燕不甘示弱地动了动嘴,却立马被青藤箍住了下巴,只能用羞愤的眼神瞪视对方。 “裴姑娘!请你放开我师妹!” 沐皓天一边说一边迎了上去,却被裴青青纵藤举着雨燕拦在了前面。 “小心啦~沐师兄~刀剑无眼,可千万别误伤了这位娇滴滴的小师妹。” 裴青青用糯糯的声音戏说着,忽却面色一变,迅速倾侧身体,往边上挪开半个身位。 紧接着雨燕被青藤拽到了后面,在奔行而来的婧灵面前一晃,逼停了她。 裴青青冲她挥挥手道: “你过去,跟他站在一块。” 婧灵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走到沐皓天的旁边。 青藤绑架着雨燕,把她的身体当作一面盾牌,隔在双方中间。 “裴姐姐,燕儿年幼无知,虽不慎对你言语冒犯,但我师兄也将你从那个坏人的手上救了下来,望你顾念旧情,不要伤害燕儿。” 裴青青游转目光,瞧了瞧那名出声的少女,只见她与刚才的怪力女孩一左一右站沐皓天身侧,容貌清新而娇美,五官倒与手中这位刁蛮小妞十分相似,又听她说话语气温柔平和,让人舒适,于是点点道: “嗯,你们两个长得这么像,那么你是她的姐姐了?你的性子却比妹妹要温柔许多,难怪更受师兄的喜欢。” 雪莺红着脸道: “是……裴姐姐,我叫雪莺,她叫做雨燕。燕儿是我的同胞小妹,她只不过性子急躁了一些,其实本性十分善良,请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至于沐师兄……他对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对我偏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瞥了一眼沐皓天,害羞得垂下眼睑。 裴青青见状咯咯直笑,说道: “哦?那倒不一定,我看男人一看一个准,我敢说,你沐师兄喜欢你绝对胜过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妹子。” 雪莺听得又羞又急,蹙眉道: “裴姐姐!请你……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嘴上不让我说,但其实你心中窃喜,巴不得我多说一点,是不是?” 裴青青的目光在双姝和沐皓天三人之间转来转去,笑得花枝乱颤。 又见雨燕瘪着嘴,神色颇为黯淡,终于觉得消了气,操藤将她放到沐皓天的跟前,说道: “小妹妹,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啦。” 沐皓天伸手拦住了气鼓鼓想冲上去的雨燕,舒张左臂轻轻搂住她。 雨燕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舍不得挣脱开去,歪头靠在沐师兄怀里,示威一般瞪了裴青青一眼。 “裴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吧,你请自便。” 沐皓天面对这位最早看穿他底细的藤人少女,总感觉浑身不自在,犹豫了一下,不知说点什么好,便出言告辞。 却不料裴青青听了这话,突然眼眶一红,啪嗒啪嗒掉下泪来,抽噎道: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玷污了我的清白……又害了我的性命,转头就要抛下我,任我自生自灭了么?” 语气缠绵悱恻,几乎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沐皓天一听却慌了神,急道: “什么玷污你的清白?我与裴姑娘之间光风霁月,天父地母、亿万星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你……可不要胡言乱语……害了你的性命,这……这又从何说起?” 雪莺也忍不住说道: “是呀,裴姐姐,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师兄为人正直磊落,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而且他刚刚还救下了你,你怎么反过来说他害你性命?” 裴青青含泪看着沐皓天,凄然道: “你强使手段,把我从未婚夫手上抢走,这件事传扬出去,谁还会相信我清清白白?他此番对我弃之如履,下次撞见了我,怎还会留我性命?为了保全声誉,藤人一族只怕也不能容我,天下之大,我又有何处可去?” 她所言句句在理,接连反问了三个问题,每一问都让沐皓天哑口无言。 沐皓天当时气血上头,没有多想,还以为自己出手救了她,是好事一桩,哪能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 此刻被裴青青一项一项指摘出来,他的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情知无端端招惹了许多麻烦。 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无用,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裴姑娘,是在下考虑不周,一时冲动……倘若你不嫌弃,便跟我们一起,遇上事端,我自会尽力护你周全……” 话没说完,却被雨燕连珠价地出声打断了: “师兄!你可别被她的伪装骗了,她刚才不是凶得很么?怎么一下就变得可怜巴巴了,这其中必然有诈! “再说了,师兄你怎么能擅自收留来路不明的人?师父肯定不会同意的!你刚才不救她,她迟早被那个大头怪兽活活打死,从今往后,她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是了,怎么还赖上了你?” 裴青青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旋即又默然低头,双手盖住脸面,泪流不止。 沐皓天拍拍雨燕的肩,叹道: “我也不是要代师父收她进本门,总之此事确实是因我而起,她愿意跟着咱们,便让她一起吧。” 雨燕见沐皓天坚持,心里虽然老大不乐意,却也不敢再违拗他,跺了跺脚不再多言。 雪莺当即踱步上前,掏出一块手帕为裴青青擦了擦泪,柔声道: “裴姐姐,你的脸上还疼么?那个大头怪……你夫君为何对你这么凶狠?” 裴青青摇头不答,肩头攒动不止,仍自默默垂泪。 唇边却勾出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可惜在场之人谁也没有发现。 第九十九章 【正人君子】 第100章 【正人君子?】 雪莺看她哭哭啼啼的说不出话来,心想此人看似喜怒无常,但着实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暗生怜惜,于是挽住她的手臂,把她牵到了沐皓天身边,说道: “裴姐姐,我们道玄武极山……虽然势单力薄,但沐师兄言出必践,他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别害怕啦。” “谢谢雪莺妹妹,你人真好。” 裴青青向雪莺道了声谢,抬眼望着沐皓天,脆生生道: “沐师兄,你会保护我么?” 沐皓天噎了一下,再次叹道: “裴姑娘,你的本事比我大得多,又何须我来保护?你没有入我山门,也不该喊我师兄,唉……其实吧,我身上的麻烦可不少,你跟着我未必是好事。” 且不论与海外藤人族结下的血仇,以及不知躲到哪里的锡山老鬼。 就说当前龙家十三少召集各路豪强这件事,老对头“剑破苍穹派”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攀上高枝的机会,筑基后期的天璜掌教想必会亲自赴约,现如今双方矛盾无可化解,一旦遇上,又将是一场大麻烦。 虽然不久前,从那个死鬼周大王的口中得知,龙家召集令生效期间,不准任何人滋事寻仇,他们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期限一过,却又不好说了。 裴青青却像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凝望他半晌,开口幽怨道: “你还叫我裴姑娘?” 沐皓天一怔,道: “不叫你裴姑娘,那叫什么?” 裴青青蓦地泪水盈眶,凄凉道: “青青受人逼迫嫁给那裴勇,这才不得已随夫姓裴,今日承蒙公子解救,终于逃出魔掌……不过我与他并未完婚,至今还是清清白白之身,还盼公子不要因此轻贱于我…… “我的父母都姓‘绾’,本名绾青青,不过现在么……怕是要改姓‘沐’啦。”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婧灵迷迷糊糊以外全都变了脸色。 沐皓天更是吓了一大跳,噔噔连退两步,忙站稳身体,正色道: “裴……绾姑娘,这个玩笑开不得!请你……请你自重。终身大事,万万不可草率!既然眼下大伙儿风雨同舟,你我之间以师兄妹相称便是。” 有位古人说得好嘛,你想要开一扇天窗,那么最好主张把屋顶掀了。 绾青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泪珠滚滚而下,双手掩面“呜呜”吞咽,肩头耸动不停,哭得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就连对她敌意十足的雨燕都瞧得有些不忍心。 雪莺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一颗少女芳心当真是矛盾异常,既疼惜她的遭遇,又生怕沐师兄心软,就这么答应了她,眼角余光紧紧系于沐皓天的脸上。 沐皓天生平最见不得女人哭,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深心处一直对此女有所防备,而且这种事情也绝无回寰的余地,当即硬起心肠不去理她。 绾青青嘤嘤嘁嘁哭了一阵,从指缝偷瞄沐皓天,哽咽道: “师兄……青青出身低贱,又是破鞋一只,你自然不肯要我……我也不敢奢求什么,但我如今因你而落难,今后却是跟定你了,那你……你会保护我么?” “我……” 沐皓天张了张口,旋即颓然道: “我会的,绾师妹,你放心吧。” 绾青青闻言破涕为笑,走上前挽住沐皓天的左臂,糯声道: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好呢?要先去拜见师父么?呃~~~” 双眉微蹙,想了一想,一扭头看向表情呆滞的双姝和婧灵,笑着问: “三位师妹,咱们是有个师父吧?” 雪莺回答道: “是……咱们师父名叫沐鼎真,他……” “嗯嗯嗯嗯~~沐鼎真嘛,知道了知道了,走啦走啦!” 绾青青满不在乎甩了甩青藤尾巴,便即挽着沐皓天向前走。 雨燕这才反应过来,用力一跺脚,急哄哄地追了上去,直接一把拽下她的咸猪手,然后将沐皓天拉开几步,脸颊鼓鼓囊囊的,歪着头对她大翻白眼。 绾青青却也不生气,笑道: “切!小气鬼,好了不起么?难道沐师兄是你一个人的?” 雨燕气呼呼道: “你这个骚……骚……反正你离沐师兄远一点就对了!” 她骚到一半,却见那根尾巴尖直直朝向自己,蠢蠢欲动,总算及时改口,把“骚狐狸”三个字压了下去。 沐皓天双手抱额,直感头疼不已,赶紧打岔道: “走吧!咱们先跟师父汇合再说,绾师妹,也请你别闹了,以免他人见了误会。” 飞快说完这句,不给绾青青再一次出言调戏的机会,迅速转头面向婧灵,问她: “灵儿师妹,你现在能感应到小胖他们么?” “我来试试!” 婧灵闭上了眼,一只手按在胸口的“檀中穴”,眸珠隔着眼皮子缓缓滚动了几个来回,忽地睁眼道: “他们就在那边!离这儿不远。” 绾青青见状惊奇不已,心中暗想:这群家伙果然大有门道!偷偷地瞄了瞄婧灵的胸前,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沐皓天见婧灵指向的,正是华金城的方位,疑惑道: “咦?师父他们这么快进城了么?不管了,咱们赶紧走吧。” 游目扫了一圈,见到四张或娇媚、或清丽、或稚嫩的少女的脸,脑袋不由也跟着大了一圈。 他一马当先迈步向前,在心中大生感慨: 「唉……师父说的对极,女人多多,烦恼多多!女人多多,麻烦多多!」 当下打定了主意,要尽快摆脱女人堆,并用力握了握拳,为这个英明的决定暗暗鼓劲。 他一步一步行走于青山翠林之间,大口吞吐清新的空气,慢慢沉下心来,细细忖道: 「先前从那死鬼周大王口中得知,龙家召集令生效期间,不准任何人滋事寻仇,倒也不用担心师妹们的安全。」 「然而我此去华金城,想要帮她,势必会得罪龙家,稍有不慎后患无穷……无论如何,不能因为我而连累了别人……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可惜身边都是一帮小丫头,谁也指望不上,办法只能靠自己想。」 忽想到看似娇弱、实则经验老道的藤人少女,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 绾青青跟雪莺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似乎情投意合,聊得十分开心,时不时对着沿途风景指指点点,浑然没有注意到他。 沐皓天看着看着,忽觉眼睛一花,眨了眨眼,只见一根青藤翘在半空中,尾巴尖正正地朝向自己,隔空轻轻打着旋儿。 尽管无声无响,却彷佛在笑他偷看一般。 他心头一跳,连忙装作若无其事,东张西望,转眼瞧见燕儿跟婧灵两个人远远落到了后面,合在一块咬着耳朵,不禁心下一奇。 “听风”之能玄妙无已,意念一动则妙法天成。 他耳边一阵清风拂过,便即听见了两个少女的窃窃私语。 “小师妹你……怎么傻乎乎的!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么?” 雨燕的语气明显有些着急。 “师姐,我看这位青藤姐姐不像是坏人嘛,她那时候也只是跟你闹着玩,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不要多心啦。” 婧灵反过来劝说她。 雨燕双手齐出揉弄她的小包子脸,忽叹了一口气: “小师妹,你可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傻姑娘!坏人会把坏字写在脸上么?你看她刚才对沐师兄做了什么?才一见面就动手摸……摸……” 婧灵挠头道: “摸……摸什么?” 雨燕有点说不出口,支支吾吾: “摸……摸……就是摸来摸去嘛!初次见面就对人动手动脚,到处乱摸!这是正经人么?” 婧灵小脑袋更迷糊了: “嗯?摸……摸来摸去,这就不正经了么?” 雨燕羞红了脸道: “摸……摸来摸去,这哪里正经了?唉!你还小,不懂事。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一定要时时刻刻,盯紧那个长了尾巴的骚狐狸,该出手时就出手!” 婧灵拍拍胸脯道: “师姐,我知道啦!包在我身上,时刻盯着她……可我好像打不过她耶?” “那也得盯住她!放心吧,还有我协助你呢,姐姐已经被她妖法迷惑了,咱们两个更要同心合力知道么?一定要合伙看牢她。” 雨燕一边说,一边拍她的肩膀为她打气。 “那好吧……” 婧灵答应了,旋又想到一件事情,于是问道: “对了师姐,倘若咱们山门有一位师兄,他也来摸……摸来摸去……摸我,那么他也不是正经人么?” “这是自然!不过咱们山门里只有一位沐师兄,他不会摸……摸来摸去……摸你的,他可是正人君子呢!咦?” 雨燕说着说着,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狐疑地道: “小师妹,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走在前面的沐皓天突然脚下一拌,一头栽进了树丛。 第一百章 【烈焰破空】 第101章 【烈焰破空】 “师兄,你怎么回事?不看路么?” “师兄,你的伤口疼不疼?让我再帮你搽点药吧。” “师兄,是不是今天跑得太狠了,有点儿虚啦?” “师兄……” 在三个师妹叽叽喳喳的问话声中,沐皓天暗暗舒了一口气,那一茬事总算蒙混过去。 只不过绾青青偶尔会投过来揶揄的眼神,让他老大的不自在,总感觉自己的秘密被这个女人窥探一空。 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应付好了环绕在身旁的莺燕双姝,又竭尽全力向婧灵证明了自己并非肾虚……呃,那个体虚,一行人终于走上了通往华金城的大道。 其时苍穹入暮,天色渐晚。 在夕阳的照耀下,众人远远望见了一角巍然高耸的苍黄色城楼。 古朴、苍凉、威严、雄壮。 这座暮光下的百年古城,总是带给旅人们这样的观感。 沐皓天念及此行目的,一眼望去,却直觉那是一头寂寞潜伏的庞然怪兽,在静静等待他们自行钻入口中。 他身边的一众少女却显然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个个兴奋不已,一路上看东看西,有说有笑。 尤其是绾青青,一改先前沉稳拘束的做派,时不时就大呼小叫一番,见了什么东西都感到惊奇,竟似乎比混迹于乡野的婧灵还要没见过世面。 这股土豹子的风范倒把雨燕对她的敌意冲淡了不少。 如此蜂飞蝶舞,热热闹闹,沐皓天的心情逐渐变得开畅起来。 过不久,五人便靠近了华金渡口,走在宽阔的入城官道上,道路两侧树木高大葱茏,如两排巨人卫士庄严守护,大家的心情愈发激动。 忽见前方人群围拢,层层叠叠倚靠在河岸的围栏上,齐刷刷向河面张望,人群之中还不时传出阵阵惊呼。 沐皓天一行都感到新奇,绾青青、雨燕、婧灵三个人争先恐后冲了上去,跟随众人伸长了脖子朝河上看。 雪莺则习惯性地跟着沐师兄一起,两人不紧不慢走近。 但见河面上红霞漫洒,波光潋滟,一个圆滚滚的硕大白影,在河中央浮浮沉沉。 倏忽弹出水面,斜斜向上飞,带起一大卷水花,在后方映出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引来一片咦呼之声。 白影足足飞出十几丈之远,又重重砸落河面,霎时间激流四溅。 过一忽儿,又倏地弹飞而起。 像这样不停弹起下落、弹起下落,迅快无比地向前跃进。 沐皓天看了几眼,发现那白影原是一个大皮球也似的东西,晚霞透射间,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人。 那人弯腿一蹬,白球便弹射飞冲。 那人时而又在里头拔腿飞奔,白球便在水面滚动向前,速度惊人。 “哇~哇~~那也太好玩了吧!!” 绾青青显然也看清了那人的把戏,兴奋得呼叫连连。 在围观者的惊叹声中,那只白色的大皮球朝着华金城方向飞速前行。 这把戏虽然古怪稀奇,却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 沐皓天正待收回目光,招呼师妹们尽快进城,突然间眼睛一花!急忙凝神聚目,陡见一枝利箭破空劲射,直冲那大白球而去。 箭矢所发位置,在大白球所在之处的岸边,距离沐皓天颇远,等他听到“咻”的一记锐响时,那枝箭矢已然精准射中目标。 在接触的一瞬间,火光蓬然炸起,紧接着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烈火浓烟蓦地将那只大白球整个包裹在内,水汽蒸腾逸散,方圆十丈袅袅茫茫。 沐皓天大吃一惊,这枝箭矢显然是被人附魔了强大的火系法术! 却不知双方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那人竟遭到如此凶猛诛杀!又不知凶手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龙家之令。 心神震骇之际,却听“咻咻咻”锐利之声连响,一支又一支箭矢如流星赶月一般破空激射,接连冲入那团烈火浓烟之中。 轰隆——轰隆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将周边暮色席卷一空,河面上宛如正午大晴,烈日当头,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炙热的风浪转瞬穿越数十丈距离扑面来袭。 围观的人群尖叫着作鸟兽散,跌跌撞撞摔了一地。 沐皓天搂着雪莺迅速退避,又担心雨燕,眼光飞扫,却见她正被一根青藤缠住举得老高,“呜哇”怪叫,四肢凌空乱动,所幸成功避开人潮,安然无恙。 婧灵和绾青青早已闪在一旁,瞧着咋咋呼呼的雨燕一阵好笑。 沐皓天注意到人群挤兑时有十几人身法灵动,飘然落到空处,不由得心中一凛: 「各路高手齐聚一堂,身手不凡者随处可见,华金城之行,只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 一闪念间,远处已然火光烛天。 被附魔的劲矢接二连三射中之后,漂在河面上那只大白球已经化为了直径十丈的巨型火球,浓烟漫空,远远看去彷佛金乌降世。 那火焰遇水也毫无熄灭之势,水火交融,烈焰熊熊,波浪翻涌间映出五光十色,构筑成一幅难得一见的奇景。 方圆百丈之内空气变得干燥异常,沐皓天一行隔着老远仍感到炎热难耐,嘴唇发干,毛发一根根蜷曲起来,不禁向后一退再退。 突见那巨型火球剧烈摇动,紧接着从中传出一个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来: “毕老怪!当年云盘山洞府夺宝,你我联手大获全胜,何等惬意?这一别十年,一见面就来考校我的本事么?” 河岸一人哈哈笑道: “勒大胖子,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敢提这事!当年你临走反咬我一口,害我失了续命三金丹,这么多年一直没找你算账,今儿个撞见了,咱哥儿俩还不得好好叙旧一番么? “我这烈焰破甲弓,正是那次夺宝得来,苦心修炼数年,虽然未必能一举击穿你的乌龟王八袋,但也足以让你吃吃苦头,闹个灰头土脸了,哈哈哈!” “老毕老毕,没脸没皮!你的大名叫做守义,可你撺掇格老娘皮、马化虫他们几个算计老勒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个‘义’字?想让老勒灰头土脸,嘿嘿!老勒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毕老怪没这个能耐!” 火球中的那个勒大胖子冷笑出声,一番话说完,猛地里河面上火光一黯,熊熊燃烧的烈焰急剧收缩,眨眼间变成一条又一条火蛇环绕游行。 白球在火蛇游绕间若隐若现,陀螺一般疾速飞旋。 无数条火蛇首尾相衔,飞快地连成一线,犹如抽丝剥茧,随着白球的旋转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小。 但其上传递出来的热量并不稍减,由此可见并非化解,反而正在凝练。 少顷,那白球逐渐停下飞旋,一条手臂粗细的赤红色火蟒漂浮在侧,虚空缓缓蠕动,下方河面,水汽剧烈蒸腾。 “毕老怪,这么些年老勒我也没有闲着,锻炼了几手好本事,先给你尝尝这招‘火蛇出洞专咬赖皮狗’!” 话音一落,那条凝集了恐怖火之力的火蟒扭头锁定目标,蓦然激射河岸! 第一百零一章 【龙行尊者】 第102章 【龙行尊者】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几乎在火蟒出击的同一瞬间,河岸处破空之声密集爆响,劲矢连珠迭发,那毕老怪在两息之间射出整整九支箭! 九箭齐攒,形如一朵怒放的黑菊,攫取周遭海量的火属性元气,眼看就要与那条火蟒在河岸边相撞,爆炸的威力必将方圆数十丈夷为平地! 围观人群中,眼力非凡者无不骇然变色。 千钧一发之际,场上突兀现出一个灰袍人影,挡在了火蟒与九箭的中间。 他在众人眼里陡然出现,彷佛从头到尾都在那里一般。 现身之时,双手左右分探。 一只手掐诀点中那条火蟒的头颅,“嗤”一下将其点灭,寸寸化为飞灰。 另一只则张手一握,刹那之间九支箭矢尽数被他拢入掌中,手掌松开时,血光一闪,无数碎末随风飞扬。 那人随手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大显神威只在一瞬间,旁观之人大多还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沐皓天望着他周身飞腾环绕的灵兽虚影,直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皱眉想了一想。 「龙海云!」 猛想起海云的护体金鳞,两者似乎如出一辙,此人周身环绕着的却是一种血红色的猛禽,隐隐散发凶暴之气。 他心中惊诧未定,又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半空那人耷拉着眼皮子,从中透射出的淡淡眸光却有如雷霆,电扫四方,冷冷说道: “毕守义,勒之洋,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哇。” 话音未落,河面上那只恢复原状的大白球霍然开出一个洞口。 沐皓天看得一呆,那里头居然也是一只白花花的大肉球。 只见那个肉球体型的人对天上拜手行礼,恭敬说道: “参见龙行尊者!不知尊者在此,老勒无心之失,还望恕罪。” 紧接着河岸也有一人毕恭毕敬道: “不知‘作噩’护法在此,老毕也无心之失,还望恕罪。” “你的记性倒还不错,龙潭山之会碰过一面,十几年了还能认出我来。” 那尊者朝河岸的毕守义睨了一眼,转身面向华金城,淡淡道, “你们两个都修到破凡期了,已是闻名一方的人物,怎么还跟小毛孩一样闹着玩?十三少就在城门外监工巡视,还不赶紧过去拜见!” 此言一出,沐皓天的周围连续响起好几个急促的吸气声。 那勒之洋和毕守义更是战战兢兢,肉球勒之洋颤声说道: “是……是……惊扰了十三少……老勒真是罪该万死,这就赶去请罪。” “惊扰十三少,老毕也罪该万死,这就赶去请罪。” 河岸上,那毕守义也唯唯诺诺跟着说了两句。 忽见半空中遁光飞闪,那龙行尊者一转眼已消失于众人的视野。 下方的勒之洋和毕守义,急忙各施手段紧紧追赶。 沐皓天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 刚才那龙行尊者眸光一扫而过,虽没有刻意针对他,但带给他的压力简直前所未有。 与面对盖世妖王和冥河鬼母不同,那等存在举手投足间似乎不给人压力,却令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抵御念头。 而此人却是纯粹以强大的气机让人感到战栗,尽管实力肯定无法与妖王和鬼母相比,却也远远超过了沐皓天平生所遇的其他人。 “又是龙行尊者,又是作噩护法?这是什么古怪的称呼……那两个人已经是破凡期的修士,却被当作小屁孩训斥,难道那人是金丹期的大能修士?不对!他徒手接下两种凌厉绝伦的攻势,更像是体魄大成的龙骨期武道高手……” 沐皓天心神不宁,喃喃低语一番,却听身旁有人一声嗤笑,对他说道: “我的傻师兄耶~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沐皓天老脸一红,支吾道: “呃……你知道?那你倒是说说。” “第一,‘龙行尊者’是个专有称谓。指的是专职守卫龙家后代的护道者,多来自龙家的旁系亲族,每一名龙家嫡系子孙外出公干时,身边至少会配备一位龙行尊者。而‘尊者’是外人尊称,他们的内部身份其实为‘护法’。 “第二,‘作噩’是刚才那名龙行尊者的序列。所有的龙行尊者以古天干地支的命名来排序,十天干十二地支,十干是阏逢、旃蒙、柔兆、强……强……哎呀我也记不太清啦!总之,龙行尊者共有二十二位,序列越高,实力也就越强。刚才这位作噩尊者属于十二地支,排名非常靠后就是了。” 青青依次竖起两根手指,笑着说出的两点,都触及了沐皓天的知识盲区。 反而那“古天干地支”,他由于从小修习驱邪之术,倒是记得烂熟。 十天干分别为阏逢、旃蒙、柔兆、强圉、着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 十二地支则是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 那实力高绝、威势如此可怕的作噩尊者,排名居然只是倒三? 龙家的实力,当真无法想象…… 震撼之余,那个困惑已久的谜团又在他心头浮现出来:「婷儿师姐,真是龙家的嫡系子孙么?」 沐皓天还在默默寻思,青青已经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龙家修炼的既不是武功,也不是道法,哪有什么金丹期、龙骨期之说?” 闻言沐皓天心下一奇,歪着头认真瞧了瞧言笑晏晏的绾青青,脑海中回忆龙海云吞吸蛟魂的惊人一幕,瞬间信了大半,但不解她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旋即想到她之前跟随裴勇,与那些沧州世家子弟混在一起,想必听说不少关于龙家之事。有心想要多问问她,又觉得难为情,一时开不了口。 绾青青见他害臊,得意之极,笑着谐弄道: “我听莺儿妹妹说,沐师兄似乎对那名寒宫仙子爱慕已久,念念不忘?” “绾姐姐!我……我可没有这样说。”雪莺在边上慌忙出声否认。 绾青青对她笑了笑,不顾她的娇嗔抗议,又接着道: “这件事可要请师兄三思而行呐~那龙行尊者虽然实力惊人,名头听起来也很唬人,却也不过是龙家的下属仆役罢了,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位月宫圣女……嘿嘿嘿,我看不是那么好染指的。”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沐皓天白了她一眼,不去理睬她的揶揄,心中却着实警惕性大增,对此行的不安感又加深了好几层,暗自叹道: 「强如塔山大哥,都未必是那龙行尊者的对手,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塔山,脑海之中念光忽闪,摸了摸放在袖袋里的那绺胡须,已有了一个比较稳妥的主意。 心意既定,便准备尽快进城,汇合师父师姐,将师妹们安顿好,然后单独行动。 游目一扫,见周围人群散去,四个小美女都眼睁睁地等在一旁,于是大手一挥道: “天快黑啦,咱们走吧!” 诸女应声跟上,叽叽哇哇开始议论刚才的惊险。 走出不远,沐皓天按耐不住心中的疑虑,忍不住向绾青青问道: “绾姑娘……(被她斜眼一瞧,于是赶紧改口)绾师妹,你方才说,那龙家修行的既不是道法,也不是武功,这是什么缘故?” 第一百零二章 【化龙九变】 第103章 【化龙九变】 绾青青很满意他的表现,又见双姝和婧灵都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便清清嗓子,认真答道: “龙家足足上千年的家底,收藏的修行法门几乎是包罗万有,武释道主流自不必说,各种偏门奇技也一应俱全,不过他本家之人的修炼法门,却是极其特殊的一类,名字叫做‘化龙九变’。” “啊,化龙九变!我怎么给忘了。” 沐皓天失声惊呼,这名字不久前他曾听妖王评论龙海云时提起过,只不过当时心震神摇,差点吓尿,却没有留心去记,此刻青青一说,马上想了起来。 “嘘~~~~~~” 青青竖起左手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噤声,随后神秘兮兮地转头四顾,确认了周边无人,这才小心翼翼说了下去: “你既然听说过‘化龙九变’,那解释起来就简单啦。龙家这门家传神功卓然于世,在流派上独树一帜。 “那九变分别为金鳞变、心蟾变、玄龟变、血雉变、洪蟒变、猛蛟变、螣蛇变、勾陈变、苍龙变。 “前五变是入门之法,模拟金鳞、心蟾、玄龟、血雉、洪蟒这五种传说中能修炼化龙的通灵生物,依靠家族秘术熔炼自身的气血与骨肉,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后四变是进阶之法,是龙家真正的独门绝技,神秘莫测,奥妙无穷,只有嫡系能够修炼。 “适龄的龙家嫡系子孙,从五灵变中择一入门并且练至小成后,可以选择连修五变,炼五兽之身,然后开始进阶修炼后四变。也可以选择修炼其中一变至大成,凝聚兽魂,获得这类通灵生物的造化之力,然后才开始进阶修炼。 “呃……这听起来似乎很诡异,像是妖邪之术,但龙家屹立世间千年,位居天下正道顶尖,自然有其道理。 “据说这一切都跟龙家祖先的血脉有关……个中隐秘我也不太清楚啦!这种事情,外人可不敢窥探,尤其在龙家的地盘,咱们还是少议论的好。” 绾青青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最后还郑重其事地警告了一句,眼瞧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四名听众,内心大大得意。 沐皓天心想:「那位作噩护法周身环绕的是一种血红色的凶禽,比海云的金鳞虚影要凝实得多,而且更具生气,那么他是修炼的血雉变,并已经大成,凝成血雉之魂了。」 青青说话之间,一行人已行到几段岔路的交汇处,距华金城不到两里地。 前方人潮汹涌,车水马龙,深沉的暮色竟丝毫也盖不住此城的繁华之气。 青青为避免引来过多诧异的眼光,便将青藤尾巴一圈圈缠在了腰上,有了天色的掩护,不凑近仔细看倒也看不出异常。 沐皓天发现其中一条岔路上,有许多人肩扛一根粗壮的圆木,卖力拖行,正向城头去。 一时好奇心起,在路边拦住了一个被压得摇摇晃晃的瘦汉,顺手帮他把树托住,说道: “大哥当心,先歇一歇吧。” 那瘦汉面色黝黑,身材精瘦,肩抗的圆木却粗过腰身,几乎快要被压垮。正暗暗叫苦,后悔过于贪心,忽觉身上一轻,扭头只见一个俊朗少年单手托着圆木。 当即投过去感激的目光,站直身体抹了一把汗,大拇指一翘道: “小兄弟,侬可真了不起,一只手就能托起百来斤重的大树,侬这力气,要是跟着俺们一块去搬运,一天下来能挣不少钱哩!” 他话说完,才发现小兄弟的周围还围绕着四个美貌少女,艳光明晃晃的,各有各的俏,真不知该看哪一个才好,不由眼睛发直,“咕噜”咽了一下口水。 沐皓天听他话的意思,似乎干这么沉重的苦力活还心甘情愿,便问道: “大哥,你们搬运这些树木,是去做什么?” 那瘦汉闻言慌忙收了收心,回道: “小兄弟这是刚从外地赶过来吧?昨儿一大早,太守大人下令在南城门外建造一座‘邀月台’,派发的工钱还特别大方,足足比平时多出好几倍哩! “现在城里城外只要不是病痨鬼,哪一个不是抢着去做工干活?这不两天工夫,都快建成一半啦!可惜太守大人还是不大满意,放话说三天之内若不能完工,大伙儿都吃不了兜着走哩!” 说到这里,瘦汉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肚皮,急呼呼道: “哎呦喂!小兄弟,俺可不能再跟侬唠嗑啦,这要是给监工撞见了,克扣工钱不说,好歹还要挨上一马鞭哩!” 说完便伸手来抬圆木。 沐皓天耐着性子听他唠叨一大堆,哪容他就这么走了,当即摸出两块碎银塞进他手里,说道: “大哥不忙走,这东西待会儿我帮你抗过去便是,你且跟我说说,建造那劳什子邀月台,是做什么用的?” 那瘦汉见了银子,顿时两眼放光,掂量一下收好,脸上堆满了笑,答道: “俺也是听人家说的,那座台子是一位外地来的大富大贵的公子爷,为了一名美貌无双的天仙女建的。那公子爷好大的面子呦!连城卫军都受他差使,据说三天以后,还要请来很多大法师,在台子上开坛做法,召唤月亮神帮那位天仙女重新飞上天哩。” 沐皓天心一动,想到塔山所说的,龙十三举办誓师大会时将寒文静当彩头送人之事,看来场地正是设在这里了。 忽听雨燕插话道: “美貌无双的天仙女?这么说来,你见过那人长什么样了?” 她直到此刻,依然对那位吹得天花乱坠的寒宫仙子耿耿于怀。 那瘦汉顺着声音瞧了她一眼,目光便再也挪不开去,呐呐道: “俺哪有那个福分哩!这当儿谁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大家伙儿都这么说,那总也假不了,不信你们可以去城门口瞅瞅告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哩。” 雨燕嘟着小嘴,嘘道: “吁~~~~~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天仙下凡,个个都被她所迷,原来传来传去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那瘦汉眼光在四个少女的脸上转了又转,舔舔嘴唇,张口时流出了一条条哈喇子: “姑娘侬这句话可说错啦,吸溜……咋说虚头巴脑哩?吸溜……明明眼下就有四位天上下凡的美貌天仙女……” “啪!” 当是时,瘦汉脸上吃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却是青青见他眼神越来越放肆,居然在自己的关键部位瞄来瞄去,直接甩尾巴给了他一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没有偷懒,都是这几个人拦着俺……” 瘦汉被打得晕头转向,还道被监工发现偷懒吃了马鞭,忙不迭用双手捂住脸上的血痕,嘴上连连讨饶。 沐皓天见他手缝中溢出不少鲜血,低声喝道: “绾师妹,你怎么下手不知轻重?” 青青哼了一声,冲那瘦汉骂道: “快滚吧!看在我沐师兄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若有下次,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瘦汉这才知道,刚才打他的竟是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当下也不敢多说什么,苦着脸从沐皓天手中抗回圆木,快步逃离而去。 青青看着他狼狈而逃的背影,得意洋洋道: “还别说,这一鞭子给他增长不少力气,倒是便宜这老色批了。” 沐皓天皱眉道: “青青,你干么胡乱打人?” 青青委屈巴巴道: “那家伙的眼睛一直在我们的身上瞟来瞟去,沐师兄没看到么?” 沐皓天叹了一声气: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得好看,自然会引来他人爱慕的眼光,人只不过看你两眼,你就将其打伤,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打得过来么?” 不料青青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上来抱住沐皓天的手臂,欣然道: “哇哦~原来在沐师兄眼中,青青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天底下这么多人都要来看我,当真是荣幸无比呢。” 沐皓天挣了几下却没能挣脱,生气向前走去,边走边说: “总之,你要跟我们在一块,今后便不要如此野蛮任性……” “是!谨遵师兄教诲~” “还有……” “是是是~” “还有……” “是是是是是~” …… 沐皓天诲人不倦,青青诺诺连声,片刻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城门之外。 张眼一扫,个个都精神大振。 第一百零三章 【榜文】 第104章 【榜文】 日落西山,天昏地暗,威严高耸的城墙外却是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人流之中,奇装异服者比比皆是,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门修士也有不少,此外还能见到一些骑坐珍禽异兽的驭兽流修行者,时不时发出咆哮声、呼喝声,所过之处屏退一大圈人众。 沐皓天一行大摇大摆汇入大部队,却也没有显得扎眼。 四女乖巧簇拥着沐师兄,跟随人流缓缓向前。 行出不远,只见右侧护城河沿岸,设了整整十六座篝火台,此刻正有一队黄袍守卫笔直挺立,人手一支火把等候在旁边。 随着卫队长一声令下,所有篝火台被同时点燃。 霎时间十六团大火熊熊腾空,炽热的焰浪照耀出城下好大一片空旷地。 空地纵横近百丈,中央一座庞大而壮观的木结构高台拔地而起。 数以百计的工匠犹如蚂蚁一般攀附在高台的每一处细枝末节,蠕蠕而动,吆喝声、敲击声、搬运声,混杂交叠,不绝如缕。 高台的周围,二十队黑甲军士严阵以待,五队一组,筑成四面人墙,拦阻聚拢围观的群众。 人墙内部,还有十来个服饰华贵的修炼者随意游走,双目之中精芒闪烁,显是修为不弱的武、道两派高手,却也受龙家驱使,甘当监工小卒。 火影摇曳之间,沐皓天仰面朝上,默默注视那座即将完工的“邀月台”。 恍惚中彷佛看见一个白衣蒙面少女悄立台上,在成千上万道目光汇集处,被人肆意凌辱,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长长吸进去一口气,握了握拳,忽听雨燕叫道: “沐师兄!沐师兄!快过来呀!” 沐皓天循声看过去,却见她们四个不知何时全都冲到了前头,正挤在一面宽阔告示墙的边上。 雨燕从人群中钻出脑袋,不停向他招呼。 告示墙共有两面,分列进城通道的两侧,每一面都宽达两丈,远远望到那墙上张贴许多榜文,沐皓天心中一动,当即拔步追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人群中有个书生朗声念道: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沐皓天读过一些书,这篇大名鼎鼎的《洛神赋》,自也烂熟于胸,却不知为何被人摘抄下来张榜告示。 向那书生看了看,见他面貌清朗,让人一眼生出好感,背负一个大书框,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书册,朗诵之时摇头晃脑,活脱脱一副起点十年老书虫的模样。 “沐师兄,你快瞧!原来那些风言风语竟是这么来的呢~~” 雨燕笑嘻嘻地将他拽了过去,指向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榜文。 沐皓天瞧得眼花缭乱,只听那书生不停诵念: “那女子头挽乌鬓,斜飞凤钗,面若银盘,目若秋水,两道纤美弯月眉,不画而翠,悬胆丰鼻下朱唇点点,启齿之间洁如玉,星云妙眸笼翠烟…… “沉鱼之姿,落雁之貌,静若处子清闭月,动如脱兔艳羞花……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胯间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裀裀,不知是甚么东西……” 那书生摇头晃脑,一口气将榜文上的词句诵念完毕。 前面都是引用一些历史上关于绝代美女的描写,到后来沐皓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最后两段似乎暗指古时候一个着名的淫邪浪女,但叫什么名字他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张贴满满的告示墙上,一大半都是这种风飘飘的古诗词摘录,有雅有俗,有清艳又有骚浪贱,一股脑儿全部用以形容寒文静,实在想不通那主事者是何用意。 旁观之人议论纷纷,大多认为榜文浮夸做作,言过其实。 一片非议声中,只听一人朗声道: “嘿嘿!诸位有所不知,这位寒宫仙子的形貌体容,真称得上古来罕有,倾城绝俗,冠绝当世……” 雨燕见出声那人正是之前诵读榜文的书生,忍不住插嘴道: “你这么言之凿凿,难不成你亲眼见过?” 那书生瞧了瞧雨燕,微笑道: “小姑娘倒也生得娇俏可爱,可谓出类拔萃、千里挑一,可你别不服气,那位天仙女呐,绝非俗世中人,输给她并不丢份。” 雨燕扁扁嘴道: “切~你当真见过她?来给大伙儿说说呗!” 那书生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小生至今仍无缘得见,引为生平一大撼事也!不过写下这些榜文的文书先生却是见过的,虽只惊鸿一瞥,却已心醉神迷、魂牵梦萦……” “你个臭穷酸!一张小嘴开了光?逼逼叨叨个没完,倒是说点实在的啊,奶奶的,让老子站这里听你背书么?” 一个光膀子大汉听得老大不耐烦,张口冲那书生叫嚷。 “诸位看官莫心急,且听小生娓娓道来。” 那书生嘻嘻一笑,翻开书册拍了拍自己的手心,接着说道, “刚才来到城门口巡视、太守大人和钱老太爷一起陪同的那位公子爷,是南郡龙家的十三公子…… “两天前,龙公子爷驾临华金城,没过多久便差人召唤城里大名鼎鼎的老文书,撰写关于一位天仙女的榜文,并严令再三,要求文书先生照实书写……” 话到此处,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刚才那名大汉大笑道: “照实书写,就写出这堆又臭又长的穷酸裹脚布来么?哈哈,哈哈!” 这句话深得雨燕心意,忍不住拍手跟着起哄。 那书生并不生气,捏住喉咙清了清嗓子,瞬间将满场的哄笑声压了下去,然后道: “诸位可知,那位老文书是谁?他正是咱们华金城太守大人的御用文书,王德翁王老先生是也!” 听闻这个名字,周围有不少人发出惊咦声,显然那王德翁确实名气很大。 “王老先生成名三十载,才情自不必说,他的德行也是有口皆碑的,当时请到他出马,龙家公子爷还破例将那位寒宫仙子领出来,与老先生见了一面,却不料……” 他停下卖了卖关子,引来好几人的叫骂催促,这才续道: “却不料老先生见过那名仙子后,便一口回绝!甚至当着龙家那位公子爷的面,直言自己不会写。太守大人当场大惊失色,拉着老先生一顿好说歹说,他才勉为其难,搬来一大堆古籍,花了一宿的时间,洋洋洒洒写下这些榜文…… “诸位可知,王老先生为何如此?” 那书生抛出一问,转头环视众人,见他们个个脸带迷惑、心痒挠搔,于是洋洋自得道: “哈!谅你们也猜不到……” “我知道为什么。” 那书生正大卖关子,却忽然间被人打断,脸上不禁露出错愕之色。 他寻声查人,只见说话之人是一个风采奕奕的少年,正一脸臭屁,被四个娇美玲珑的少女围在中间。 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第105章 【重逢】 几十道目光齐聚一处,沐皓天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位小兄弟,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信口开河,是恬不知耻,非君子所为也!” 那书生将手中书册卷起,摇晃脑袋冲他一顿输出。 当下里就有几人附和道: “臭小子打什么岔!” “就是就是,知道就快说,要不然赶紧抱四个小娘暖被窝去吧,哈哈!” “油头粉面小滑头,净爱吹牛。” …… 沐皓天冷哼一声,击掌说道: “一群庸才,这又有什么难猜的?那位王老先生虽然品行高雅,纵使十个美女在侧,亦能坐怀不乱,但那位寒宫仙子,却是天仙女下凡,岂是艳俗美女可堪比拟? “我还知道,王老先生肯定是这样说的:此处女并非人间之物,老夫才疏学浅,读的只是人间之书,实在无法用言辞描述,大人还是另请高明罢!” 他一本正经模仿老先生说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比上一次更热烈的哄笑声,四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双姝、婧灵、青青,相互之间瞧瞧看看,想笑又忍住没笑出来。 那书生却一脸呆滞,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惊叹道: “噫呼!这位小兄弟莫不是在现场亲见亲闻?说的几乎是一字不差!” 众人闻言笑容僵化,愕然住口。 沐皓天暗暗好笑,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位王老先生,却亲眼目睹了寒文静的倾世容颜,并且近在咫尺,连一根毫毛都认得一清二楚,最后自己的私密部位还被她咬了一口。 有了切身体会,结合书生刚才卖的关子,随口一猜也能够大差不差,只要不是那位王老先生现身亲自辟谣,那便足以让他装神弄吊。 “正如这位小兄弟所说!王老先生不愿提笔,写下碌碌之言,令绝代佳人黯然失色…… “但最终还是架不住太守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尤其提醒他令公子的乌纱帽最近戴得有点松松垮垮,更是肺腑之言呐! “太守大人问他感不感动,嘿嘿!王老先生当然不感动,可他又实在自觉无能下笔,于是乎,思索再三,找来了一箩筐的古籍,将所有描写绝色美女的精彩文案搜罗一空,并张榜贴告。 “可即便如此,根据王老先生自己所叹言,仍不足以描形美人万一呐!” 那书生大发感慨,对那位天仙女的形容,夸张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然而这一次,周围竟再也无人发出讥笑质疑之声,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一个雷同的想法,急不可耐想要见一见那位天仙女的庐山真面目。 在让人窒息的气氛中,那名光膀子大汉干笑几声,嘴硬道: “他奶奶的,你们两个搁这唱双簧呢?编的倒是煞有介事,等三日之后,我倒要从头到脚仔细瞧瞧,是不是真有你们吹嘘的这般玄乎。” 听他说笑,现场一下活跃了不少,有几人戏谑道: “老焦头,你想的倒挺美!要真有本事,你到时候直接比武夺魁,把那位天仙女娶回家去,剥干洗净丢到床上,收拾得服服帖帖,保管你连根毛都瞧得一清二楚哩。” “哈哈哈哈嗝~怕只怕,他老焦家那位母老虎要大喝陈醋,连夜先把他的小焦焦收拾得服服帖帖哩!” “诶?老焦头,你可别瞪我,刚才那句是小柳泼说的,哇槽!这兔崽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 众人污言秽语,尽往天仙女下三路招呼,过了许久,才闹哄哄地散开。 那名书生“噫呼哉”大叹世风日下,临走前还深深看了沐皓天一眼。 「寒文静堂堂一派圣女,竟而落得如此田地……」 沐皓天暗自叹息,龙十三现在将她捧得比天还高,无非就是想尽情折辱,最终将她摔得粉碎罢了。 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至于此。 他长思未果,心绪复杂无已,默然站到告示墙前,瞪大眼睛瞧了好一阵,才从堆积如山的华美词藻中,寻出几个关键信息来: 四月初一,龙家十三少将在南城门举办誓师大会。届时有一位天上下凡的寒宫仙子,会登临邀月台,拜月飞仙。 与会之人,尽可以施展手段,一决高低,最终优胜者赢得“誓师彩头”——即这位寒宫仙子本人了。 算算时间,正是三天之后。 沐皓天屏蔽周围杂音,暗暗忖道: 「既然叫誓师大会,那后续必然有一个重大的行动了。而寒文静……只不过勾引人的一个噱头,所谓的拜月飞仙,想来也不过一个凑兴的仪式罢了,真正的目的在于让各路高手各显神通,方便主会者判断形势,筹划布局……」 虽然大会之时寒文静必会现身,但现场高手云集,还有那龙行尊者坐镇,想要接近她不啻于痴心妄想。 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在此之前找到她,并将宝图交还,无论后事如何,也算是以身涉险,报答救命之恩,了却自己的一番心事。 片刻之间,沐皓天已然想定计议,于是扭头寻找婧灵。 却见双姝和青青都等在一旁,表情古怪地看着他,而婧灵独自跑到角落,正伸长脖子,一跳一跳地望向城门处。 “姐姐!” “姐姐!” 城门廊洞中突然有两人并声大喊。 “小胖!小壮!” 婧灵跳起来呼唤两个弟弟的名字,纵身飞奔过去。 沐皓天几人一齐抬头张望,很快便发现了四个熟悉的身影。 双姝喜跃眉梢,向那边拍手招呼道: “师父!婷儿师姐!” 沐皓天同样心情激动,带领着两个师妹快步向前走去,青青则面无表情,慢吞吞跟在后面。 迎面赶来的四人,正是早一步到达华金城的沐鼎真、沐婷以及小胖小壮。 双方会面之后,婧灵跟两个弟弟手拉着手拥在一起,双姝则双双扑在沐婷师姐的怀里,含泪跟她倾述遭遇。 “师父……” 沐皓天面对沐鼎真,一下子想起了前事,鼻子一酸,泪水瞬间充斥了他的眼眶,当即拜在师父面前,正色道: “师父,对不起!之前全都是徒儿不好……” 沐鼎真老泪纵横,赶紧俯下身将他扶起来,双手紧抓他的手臂,颤抖道: “天儿……你很好,你很好!是师父不好,师父对不住你们……” 沐皓天心下又是抱愧,又是感动,用劲握了握师父的手。两个男人同时住了口,一切已在不言之中。 诸女痛哭流涕,寒暄了片刻,愈发壮大的一行人便动身向城里进发,前往沐婷安排好的落脚处。 ※※※ ※※※ 华金城的某座深宅大院,地底深牢之中,几缕澹白月光从一尺见方的天井口透射下来,光芒所及之处飞尘扬舞。 月下一名白衣少女翩然安坐,四条粗大的漆黑寒铁锁链,紧紧锁住她白玉也似的赤裸双足。 她向黑铁锁链的尽头——四面铜墙铁壁瞧了一眼,道门之中禁制法术层出不穷,这种凡门中处置囚犯的手段本无必要,之所以如此做派,无非满足那人报复性的变态心理罢了。 她叹了一声气,凝心静意,两只手各捏一个法诀,开始闭目运功。 不多时,胸前微微起伏,周身上下氤氲出淡淡白雾,月光如水,随着她的一呼一吸缓缓流动。 在沐皓天踏进华金城的一刹那,她蓦然张开双眼,朝某个方向静静凝视。 她的目光彷佛穿透了坚厚的牢壁、以及那些符文闪烁的金光封印,停留在那个久违的少年郎身上。 她深深吸进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色,犹如雪中红梅点点。 凛冬之季,花开正妍。 第一百零五章 【不夜城】 第106章 【不夜城】 灯影阑珊,星光灿烂。 沐皓天一行入城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历经大难之后又重逢,大家都欢喜不尽。而经过昨夜之事,沐婷对沐鼎真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冷漠,毕竟二人曾经情同父女,被那场悲惨劫难铸成的隔阂正在迅速冰消瓦解。 偶然间,听见沐婷跟人聊天时有意无意提一声师父,便让沐鼎真感到胸口一阵温暖。 众人说说笑笑,在城中边走边瞧。走马观花般欣赏着各式新鲜花样,满目生光,彷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路上少女们好几次都迈不开腿。 华金城不愧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城,入夜之后反而开启了一场娱乐盛宴。 横贯城市南北的承平大街,道路的两侧,每隔十步便悬挂了一盏长明灯,形成一条绚丽华美的灯火长龙。 中央夜市直如鼎沸,人流如潮纵情喧嚣,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舞狮、杂耍、斗鸡、投壶、九九连环套、画糖人、捏泥人、布袋戏、皮影戏、馄饨麦饼、卤煮火烧…… 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街边地摊上,色彩缤纷晃眼,日用百货堆积如山,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也屡见不鲜。 半条街还没逛完,沐鼎真的钱袋却已经快要见底,难为他没有丝毫抱怨,乐呵呵跟在后方付钱,出手之阔绰俨然一方土大款。 到后来,沐皓天和沐婷不得不一手一只,提起恋恋不舍的四只少女,以及她们怀里满满当当的糖葫芦、黑米糕、小花灯、拨浪鼓…… 一行人穿街入巷,收获满满,聊得正开心时,忽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只见小巷之中同样光彩绰绰,灯红酒绿处,遍地狼烟,旖旎无限。 “呸!叫得这么大声,真不要脸。” “这有什么,你上去的话,说不定叫得比她们还大声呢!” “呸呸呸!你这个骚狐狸……” 几个纯白少女,被不知名角落传来的古怪呻吟羞得面红耳赤,雨燕啐口连连,青青下意识跟她斗了斗嘴,却让自己好不容易保持的淑女形象荡然无存。 “师姐,她们这是在跟人打架么?” 婧灵不明所以,趴墙角听了一会儿,小小的心灵里充满了大大的好奇。 …… 每当夜幕降临,所有独属于黑夜的繁华便如约而至,勾人心弦。 尤其近日龙家十三公子驾临此城,引来无数江湖豪客、名门高手,为这座百年古城注入了新的蓬勃生机。 各大专门为修炼士设立的交易行,一夜之间涌入了一大批良材奇宝、珍禽异兽,琳琅满目,任君挑选。 此时此刻,城中所有的客栈、酒肆灯火通明,众豪客聚集开怀畅饮,大块朵颐。青梅煮酒间,说尽江湖风流事。 更有猛男骄女,趁着夜黑风高四处游猎。怡香院的花魁、春满楼的鸭王们正应接不暇,汗如雨下。 …… 沐皓天一行折入小巷,在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小径上漫步了良久,喧嚣才渐渐远离。 一阵风吹过,小径两旁翠绿的文竹摇曳不休。 淡淡竹香缠绵鼻息,沙沙细响萦绕耳际,静谧的风情安抚着悸动的人心,说不出的恬适舒怡。 沐婷领着众人东弯西拐,终于来到落脚的一处清幽别院。 接风洗尘,简单用过餐后,又各自收拾打理,沐浴更衣。 到一切妥当时,夜已深了。 道玄武极山的全班人马齐聚一堂,互相倾诉别来之情。 沐皓天和双姝、婧灵,这短短一日的经历,真可谓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眼下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沐皓天便首先解释了藤人少女的来历。 末了雪莺牵着青青走到师父面前,说道: “师父,绾姐姐的身世很可怜的,您就收留她吧……” “嗯,啊,这个,不急,不急。” 沐鼎真坐着喝茶,对青青入门一事不置可否,雪莺过来求情也不肯松口,只摆摆手称日后再说。 青青表现得乖巧又善解人意,情知他们在避讳自己,便施施然告辞离去,独自到客房休息。 外人走后,师徒八人都放松许多,当下以沐皓天为主,双姝和婧灵补充,向沐鼎真等人详细讲述了一天的经历。 从柕香镇外婧灵追出来开始,到山间瀑布遭遇强人,再到逃命途中与双姝重逢、结交塔山、并与玄蛟派三人相伴同乘,最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乘船之时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或惊险刺激,或光怪陆离,那幽冥之地的经历,更如天方夜谭,是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甚至根本无法想象的。 与这些相比,那“剑破苍穹派”阴谋提亲一事,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沐鼎真、沐婷以及小胖小壮,全程都听得心惊肉跳,时不时就拍胸口大吸凉气,手掌心里满是汗水。 沐皓天等当事人跟着回忆一遍,也同样后怕不已。 每到一个惊险之处,双姝都会情不自禁向沐师兄靠过去,经历过这一切,这种依赖已经成了她们的本能。 在提及塔山和龙海云之时,沐皓天一直在留意沐婷师姐的反应。 果然发现她神色间多次露出异样,但始终一语不发,没有发表任何感想。试探性问了几句关于龙家身份及青龙令之事,也被她轻飘飘地敷衍过去,心下不由得疑窦丛生。 中间提及雪莺的“玄阴之体”,沐婷听了又惊又喜,沐鼎真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意外之色,这又让沐皓天暗暗纳闷。 而说到幽冥之地的遭遇时,他再次隐瞒了“龙牙锥心刺”之事。因为他非常清楚,把真相说出来,只不过多几个人担惊受怕而已,根本于事无补。 一切讲述完毕,已到了深夜时分。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怔无言,屋子里静默了很久很久。后来偶尔有人说话,也只是相互之间低声问答,气氛凝重得有些可怕。 最终沐鼎真道: “你们几个今儿累了一天,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等明天再说。” 众徒弟答应下来,次第告退回房。 “天儿,你留一下。” 沐鼎真喊住了沐皓天,示意他把门关好,随后拽他到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沐皓天也正有一些事想要单独告诉师父,便即挺身坐好,静待下文。 沐鼎真却闭口不言,单手支颐注视他好半晌,一直看得他心里发毛,突然面色抽搐了几下,拍桌子骂道: “踏马的!你这臭小子,一天工夫到底招惹了多少麻烦?” 第一百零六章 【齐人之福】 第107章 【齐人之福】 沐皓天深感抱歉,却也无可奈何,今天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积大德了,当下挠了挠头道: “师父,我的好师父啊!徒儿今天是太岁犯冲,麻烦主动上身,实在避无可避,那又有什么法子叻?” 沐鼎真横了他一眼,淡淡道: “其他的我也不来说你,那个藤人小妞是怎么回事?莺儿燕儿两朵姐妹花都满足不了你吗?还是说你这小子口味别致,非要尝尝海外特产?” 沐皓天闻言大惊,蓦地脸皮发烫,搓着手支支吾吾道: “师、师父,你在胡说什么?我跟莺儿燕儿打小一块长大,情如兄妹……” “啊——呸!!什么兄弟姐妹、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姓沐,她们俩一个姓雨一个姓雪,你们怎么就成兄妹了?” 沐鼎真朝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一边说一边对他大翻白眼。 沐皓天听完之后,奇道: “咦?我们几个的名字不都是师父您给取的么?” 沐鼎真抬手赏了他一记爆炒板栗,大骂道: “对啊!你真是个大傻冒,为师让婷儿、云……还有你小子,全随我姓沐,唯独不让莺儿燕儿跟我同姓,那是为了什么?直到今天你还不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吗?” 沐皓天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霍地站起,嘴里磕磕巴巴道: “师父,你……你……你的意思是?” “踏马的!臭小子艳福不浅,小小年纪得享齐人之福,还搁这跟我装什么大头蒜?” 沐鼎真一把将他按回凳子上,眼神之中充满了对他的鄙视。 “可师父……不对,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哪里不对?什么东西不对?莫非你不喜欢她们两个?” “不、不是……我喜欢的。” “那不就完了?踏马的堂堂男子汉磨磨唧唧,为师纵横江湖半辈子,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孬徒弟。” 沐鼎真骂骂咧咧,见沐皓天沉默,于是缓了缓语气,又道: “难道你想把她们拱手让给别人?那也容易的很,正好贱破苍穹的大黄子派人前来提亲……” 沐皓天猛然惊醒,大叫: “不行!那绝对不行!” 沐鼎真端起茶杯咕噜噜喝了几口,润了润喉咙,这才说道: “那不得了?就这么定了!过两天回道玄武极山,为师就把你们仨的婚事给操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呃……生娃娃倒不必急于一时,莺儿燕儿年纪还小,你可得怜惜着点。” 沐皓天心头又是欣喜,又是落寞,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迷茫间有一个月白色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顿时一阵失神,喃喃道: “可是我……我……” 沐鼎真老眉一抖,叱道: “你什么你!莫非你小子不行?” 沐皓天发现师父说这句话时,眼睛瞄着自己的小兄弟,刹那间热血上头,冲口而出道: “我行!我当然行!我虽然行……但这不是行不行的事。” 沐鼎真轻轻叹了一口气,拍着他的后脑勺道: “傻小子,你是为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就一根直肠子,那点弯弯绕绕为师还能不清楚吗?快说!是不是爱上哪家姑娘了?” “不是……我没有……” 沐鼎真无视他苍白而无力的否认,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那个藤人小妞?呃……她的模样挺水灵的,又会说骚话,对了!她屁股上还长了条尾巴,亲热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情趣……咳咳咳咳!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说得不对吗?喂喂喂,不会是婧灵那个丫头吧?她还只是个孩子啊!你这个禽兽…… “诶!真是呆头呆脑,这些有什么好纠结的?你喜欢多少个都不妨,一并娶回道玄武极山便是了。 “咱们山头虽然不算太大,但盖个几百间屋子完全不在话下,足够你小子娶三个大老婆八个小老婆再生他百八十大胖儿子。 “只要你不是口味重到一定程度,譬如说雌性螭龙啦,母巨人啦……” “噗!!!” 沐鼎真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沐皓天一开始听得脸红心跳,后来听师父越说越离谱,只能不停往嘴里倒茶水来掩饰尴尬。 当听到“雌性螭龙、母巨人”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噗”的一声,满口茶水全部喷射在沐鼎真脸上,这才成功浇灭师父打翻的话匣子。 “踏马的臭小子!晚饭吃那么多的韭菜大蒜干毛?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年轻躁动,居心不良……” 沐皓天连忙帮师父擦了擦脸,顺便塞了个核桃点心堵住他的嘴,然后认真说道: “师父,那些小事不劳您费心了,徒儿自会处理好的…… “眼下另有一件要紧事……此事干系十分重大,甚至可能祸患无穷,但徒儿必须去做,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沐鼎真闻言神情一肃,“嘎嘣嘎嘣”嚼碎了核桃,凝视他道: “你已经想好了?必须去做?” 沐皓天与师父对视了片刻,回答: “是。” 沐鼎真点了点头: “那就不必多说,尽管放手去做。” 沐皓天愕然道: “可是这件事当真干系重大,稍不留神只怕后患无穷……” 沐鼎真大袖一摆道: “行了行了,这个你刚才说过了,为师知道了。” “师父……” “天儿!为师从小跟你说,大丈夫立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遇到事情,你只须问问本心便了。这世上很多事,也无所谓该不该做、能不能做,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值不值得。诶……为师能力也有限,年纪也大了,不可能庇护你们一辈子……” “是!师父,徒儿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沐皓天已是热泪盈眶,正色道, “这两天我会单独出门,请您照看莺儿燕儿她们……” 沐鼎真很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腕: “这还要你说?还有事没?没事就赶紧滚去睡觉。” 沐皓天擦了擦眼角泪花,起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岔子事,回头道: “师父,那个青青……您多注意点,我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沐鼎真淡淡点头道: “嗯,傻小子还不笨,这一趟出门真是长进了不少。那小妞……据为师观察来看,未必存有什么坏心眼,但她平白无故贴上咱们,肯定也有些目的不纯。放心吧!有为师在,谅她也翻不起什么水花。” …… 沐皓天走后,沐鼎真脸上惫懒神色一扫而空,注视摇晃不定的烛火,目光之中跳跃着深深的忧虑,自言自语道: “臭小子……踏马的真能闯祸,竟被两位至尊存在发现了,大大的不妙啊!那妖王也不知抽了什么疯,竟敢打幽冥之地主意,势要把九州闹得天翻地覆?疯了,疯了疯了,难道他想引发又一轮人妖大战么?诶……又将是一场乱世啊!看来,那件事要加快进度了。” ※※※ ※※※ 沐皓天告别师父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八百只瞌睡虫在眼皮上爬来爬去,捏住眉关略略一想,决定先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再想办法打探寒文静的消息。 合衣躺到了床上,正要闭目入眠,猛地里心脏重重一震! 沐皓天瞬间睡意全无,霍然坐起,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脸颊上涌出一片异样的潮红色。 紧接着一种久违的熟悉之极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起。 「睡nm,起来嗨!」 那个霸道至极的意念如是道。 第一百零七章 【睡nm,起来嗨】 第108章 【睡nm,起来嗨】 “心声”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意念的降临,能够直透深心。 沐皓天虽然听不懂原话,但是他能大概理解其中的含义。 “睡nm,起来嗨?” 这显然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方言,并且很可能不是什么礼貌性的用语。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又一次跳出了那个疑惑: 仙灵心脏,与神只图腾有关联么? 据塔山所说,古代神只的真身居于九天秘境,在凡间投下无数化身,以之漫游各界,演化神迹,从而吸收信徒的香火之力。 他也曾听说过,佛家有“大千世界”之说,大世界外存在着许许多多并不交集的小世界。 因此传承于神只的图腾,可能遗存一些古代神只漫游各界时的记忆。 沐皓天原本排除了仙灵心脏是某种神只图腾的可能,但此刻“心声”无端端冒出一句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真言,让他不得不重生怀疑。 他认为,“睡nm,起来嗨”这句话,既然被那位虚无缥缈的神只记下,那么它很可能是某个神秘世界的名言警句,具有深刻的人生哲理。 沐皓天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炙热如火,迫切想要解读此真言。 凝思良久,脑海中灵光一闪,使上吃奶的劲抓了一把自己的小凶凶,登时恍然大悟! 这是诡异的心脏在提醒他不要放松修行。 可是,不睡觉真的会很累啊…… 经常熬夜容易猝死的啊…… 咦?不对啊! 我都已经开始修仙了,踏马修仙者睡什么觉啊? “睡nm,起来嗨!” 言念及此,沐皓天精神大振,终于领悟了这句话的真谛。 这一日虽然几度生死,疲惫已极,但他其实深知周遭危机四伏,各种压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扑过来,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此刻一经提醒,便即快速回忆一遍“四九玄功”的精要,掐诀打坐,排空了心中杂念。 他深深地呼吸几口气,调整到适合玄功修炼的韵律。 做完准备工作,便开始背诵玄功的第一卷“气海生莲”,心随意动,通过运转法诀,去引导天地灵气进入自己的身体,以滋养经脉窍穴,舒缓心神,并尝试凝炼“真元之气”。 一旦炼出“真元之气”,便可以凭之施放中低阶的法术。 道家秘法玄奇无比,哪怕是“凝水术”、“聚火术”、“招风术”、“流沙术”、“伏波术”这些基础性的低阶法术,也是非常实用的。 凝水、聚火自不必说,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良术。 “流沙术”能化土成沙,很适合用来设立陷阱,野外遇敌之时,冷不防给人来一下,配合自身不俗的武技,说不定就能出奇制胜,力克强敌。 至于“招风术”、“履水术”、“快行术”之流,意义倒是不大——他自悟的“乘风之术”,作用远远胜过这类低阶法术。 想到“乘风之术”,沐皓天不禁大发感叹:此术当真妙到毫巅! 他莫名其妙悟出之后,很快就熟练掌握,已经多次依仗此术化险为夷。 尤其那“听风”之能,可以用来窥伺隐秘、堪破阴谋诡计、追踪敌情、打探夺宝信息等等等等,端的意义重大。 闲得无聊还能用来陶冶情操,譬如了解一下女孩的闺房密语啦、发现一下别人有没有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啦、偷听一下良家寡妇的墙角啦…… 妙用多多,其乐无穷,这简直就是天字第一流的法门嘛! 沐皓天行功未半,逐渐想入非非,连忙弹指给了自己一记脑瓜崩,收收心继续运转“四九玄功”。 昨天夜里在柕香镇时,他已经成功完成修道一途基本的、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引灵入体。 初次体验,并没有完成炼精化气——以天地灵气和人体精元之力为本,熔炼出“真元之气”。 不过有了经验累积,第二次便颇为得心应手了。 行过一周天后,沐皓天疲累尽消,神采奕奕,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欢喜! 这一次的玄功运行……从来没有这么流畅过! 预计再来几次引灵入体,就能成功炼化出“真元之气”了,于是停下来稍作休息,以待再接再厉。 呃……这一夜少说也得来个七次吧。 当是时,风声呼呼入耳。他望了望窗外摇曳的月光与树影,畅想自己乘风而行,从此以后天上地下九州四海畅通无阻,真真恣意潇洒之极。 内心深处却依旧不敢相信,无端端掌握了如此了不得的神技,简直像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脑袋瓜迷糊不已。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事询问师父——因为问了也是白问。 他目前也只剩下这一门得意手段,由于“龙牙锥心刺”的存在,他引以为傲的“仙灵心脏”反而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被激发,恐怕不仅无法救命,还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或许……只有等那股源自幽冥之地的“势”凝炼完成,才会有一定的转机。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个独一无二的进程仍在继续,永无止息。 总而言之,当下里必须加紧修炼,尽快学会一些基础性的法术,才能提高涉险求生的几率。 每每想到被藤人勇士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沐皓天就感到十分憋屈。 倘若当时他能掌握几门低阶法术,逃命途中随手布下几处流沙,时不时放把火烧一烧那根臭藤,纵使无法战胜,起码也能让裴勇不敢那么勇敢。 在琢磨这些的时候,少年似乎全然遗忘了自己拐跑对方未婚妻一事。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当他自怨自艾之际,藤人勇士正悲愤交集,躲在阴暗角落默默吞泣,想象着未婚妻在别人的床上翻云覆雨,大力握拳,握到指甲都嵌进肉里。 沐皓天方甫收束畅想,没由来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情知有人在咒骂自己,却不知是哪路被自己无心伤害的冤种,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凝神聚意,继续修炼起来。 …… 良久。 在经历过一夜七次之后。 昏暗而逼仄的屋子里,沐皓天浑身一哆嗦,慵懒地盘坐在床上,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 平时无法用肉眼察见的天地灵气,此刻正受到神秘莫测的道家玄功敕令,疯狂地汇聚在一起,凝集成微微泛光的气雾,持续不断涌向沐皓天的身体。 灵气入体以后几乎无所不至,滋养四肢百骸,通贯奇经八脉,淬炼着人体的每一处骨肉气血,连日来几度遇险而落下的暗伤隐患,正飞快地消退痊愈,全身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丹田气海之中,宛似静谧小潭水波荡漾,在天地灵气和人体精元一遍遍的交融之下,正在发生某种玄妙的升华。 当“四九玄功”第一卷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蓦地里体内所有灵气、精元一并灌入气海! 刹那间凝结为一滴玄青色的水珠,一股惊人的气机从沐皓天丹田位置蓬然散发出去。 仅仅一个呼吸过后,那滴“水珠”又蓦地蒸腾逸散,化为春霖玉露,大半被人体的各大窍穴吸收,剩下的化作一绺青烟,在气海内缓缓飘荡。 「炼精化气!」 沐皓天面带微笑,轻轻睁开双眼,黑暗中两道玄青光一闪而没。 “咚!” 他翻身跃起,却不料咚的一声响,额头正中床顶横梁。 “痛!” “好痛!” “头好痛!” 沐皓天捂着额头,痛并快乐着。 因为他惊喜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轻轻一跃竟差点撞上屋顶。 疼痛感还未散去,心底却已然涌出一片狂喜: 五体轻盈,正是修士步入蓄气期的标志之一! 第一百零八章 【收获满满】 第109章 【收获满满】 四九玄功,进境共分“气海生莲”、“融道凝心”、“游神炼虚”、“通玄变真”、“自在如意”五转四十九重。 此刻他已练成第一转第一重,正式入门! 之前从塔山的口中得知,这门功法出自于九州顶尖的修真门派“天衍宗”,以此等玄功破入修道第一阶,自然不是一般功法可以比拟。 想到这里,沐皓天兴奋已极,时而轻盈跃步,在屋子里东奔西走,撞翻一地的杂物;时而上窜下跳,翻滚嬉闹,尽情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五体轻盈,筋骨强劲,力量充沛,气血如沸,暗伤尽消! 除此之外,还有“内视”这种全新的感知能力,是他有生以来的初次体验! 内观存想,查见本体“希夷”。 正所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希夷在道门修行中意指修士自身的内部景象,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小世界,气如云雾,血脉如江,骨肉如山,五脏六腑皆为房室,此外还有丹田、气海。 本体的一切均可以通过“内观”审视感知,查探伤势,发现不足,从而对症下药、查漏补缺。 内视之能是修道者正式入门后自然产生,随着修为精进而不断增强,到了筑基期,可由内而外进一步升华,诞生灵识,跳脱视、听、嗅、触、味五感,生出“第六感”。 修士的灵识犹如武道先天境产生的“气机”一般,能够仗之探查敌情,感知危险,先声夺人。 「据说到更高深处,大能之士仅凭超凡脱俗的气机或是灵识,便足以克敌制胜,横扫千军。」 沐皓天摇头一叹,这等手段,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他目前的内视能力,还仅限于感知丹田气海。 此时此刻他的气海之中一片混沌,但他在那里看到了光,有一绺泛开光晕的青烟,悠然游绕其间。 种种玄机不测的道门法术,皆是以此“真元之气”为引,御天地阴阳五行! 一念及此,沐皓天心中大为振奋,盘腿坐定,回忆自己掌握的道门知识,从而思考今后的方向。 道家之所以将“蓄气期”直接对应于武学上的“先天期”,绝不是妄自尊大。 这个阶段的修士完成第一次脱胎,此后通过不断“炼精化气”,祛凡化真,无论经脉窍穴,还是肌体骨骼,强度都能够稳步提升,只不过囿于固本培元的考量,不适合与人争强斗狠。 但是,战斗从来就不是修行的唯一标准!蓄气期增加的数十年寿元,便是武道先天境界望尘莫及的。 武学一道,只有突破至元武境,将先天真气转化为更高一级的“元武力”,体魄强大到下四境的巅峰,寿元才会有比较大的提升。 「倘若修仙之路是一条高逾万丈的通天大道,那我此刻还只是迈上了一个小小的台阶。」 一夜七次,成就不俗,沐皓天虽然觉得欢欣鼓舞,却也没有被冲昏头脑,暗中不停地告诫自己。 「师父说过,道门八境的命名其实大有深意,蓄气蓄气,顾名思义,这个阶段的修士必须不断蓄积“真元之气”,直到元气满盈,凝为精液,开始筑基。」 沐皓天初入道途,无人指点,尽管资质不差,各方面经验却很匮乏。但他生性洒脱,很多一时想不明白的事,也就不再枉费心机。 平心静气之后,兴奋感飞快消退,危机感又重新笼罩心头。 他打开窗户向外望了望,发现天色已蒙蒙亮,时间紧迫,连忙掏出《四九玄功》秘籍,翻找正文间旁注的法术。 尽管这些法术只是前人随手写下,却无不是品阶极高,蓄气期的修为几乎不可能掌握。 但他有过一次施展“玄天罡”的成功经历,对于施法流程已熟门熟路,是以信心满满,预计起码还能学会一两门。 哪知道挑了几门看起来相对简单的法术,掐诀、读咒、挥剑、出令……一套法门走了一百遍,折腾了好半天,竟然无事发生,甚至连一丁点成功的迹象也没看见。 反倒是那门看描述品阶明显更高的“玄天罡”,几经尝试,终于又让他成功了一次。 内视气海中缩小一半的那绺青烟,沐皓天在感到肉疼之余,又好生失落,施放这等品阶的法术,对于现在的自己显然太过奢侈了…… 无奈之下,只能掏出那本师父所传的道法入门残缺拓本,找到上面记录的几个低阶法术,按部就班练习起来。 “凝水术”、“聚火术”是最为基础的道术,原理也非常容易理解,没过多久沐皓天便施法成功了。 瞧着杯子里凭空生出的半杯清水,以及一不小心烧到裤子的巴掌大火苗,他的脸上微微绽开苦笑。 不久前他还想着依靠这些低阶法术力克强敌,现在看来,只能当杂技表演糊弄一下乡民而已。 他明白这是自己修为太弱的缘故,倘若塔山大哥来施展这两门法术,不说水漫金山、举火烧天,至少水淹屋舍、火冒三丈是没什么问题的。 想要加快修行,名门大派自有无数妙法,像他这种野生散修,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他现在才知道,之前随手丢弃半只水凝果有多么暴殄天物,也终于明白了婧灵为什么吃了两个果子,图腾之力就觉醒了不少。 天材地宝,正是第一流的修为增益方式,前提是自身体魄能承受得了。 此外,借助“灵石”,也是一种不错的捷径。 灵石即为天地灵气的结晶体,拥有不同的属性,大致以五行分类。灵石中蕴含的灵气菁纯无比,能够大大提升“炼精化气”的效率,最重要的是,以之提升修为基本没有任何副作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物以稀为贵。 灵石本身就是修真界的易物标准,没有价格。那场天地大劫过后,大部分灵石矿脉都被一些仙家大派和大能修士所占据,想得到灵石,只能用同样珍贵的法器、丹药、炼材、灵兽、精魄等等交换。 关于这些,沐皓天只是一知半解,也不懂哪里才能以物易物,想了想自己身上的东西。 有价值的,大概只有《四九玄功》秘籍、“斩妖屠龙大法剑”……啊对了!还有那张“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决然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此外还有寒文静寄存于自己身上的“曜月攫星图”啦、塔山大哥相赠的“冥母之泪”啦、小半块玄阶法宝幽冥镜啦,呃……那根冥河鬼母的食指,似乎也价值不匪…… 咦?这么捋一遍,自己身上值钱的宝贝还真不少! 沐皓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眉开眼笑,一蹦老高,可惜的是,这些宝贝每一样他都舍不得跟人交换。 「诶!先不要想太多了,修行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财不外露!财不外露!可别傻乎乎地拿出去现眼,被人家坑了宰了骗了抢了。」 又自我告诫几句,沐皓天便即快速整理了一番,将以前的什么暗器机扩、黑木剑、甩手针、闷棍、石灰粉……等等完全不符合自己如今修仙者身份的破落玩意,一股脑儿收拢到一起,随手丢在床上。 旧物只留下了“文王八卦镜”和几张驱邪符,至于“十里相思”和“百里知”,那是必须随身携带滴。 等一切规整完毕,天光已然大亮。 沐皓天推门而出,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还没人起床,其中几间屋子不时传出阵阵鼾声,看来大伙儿昨天都太累了。 他来到沐婷的房门口,准备从师姐身上着手,看看关于寒文静的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但一想到昨天夜里询问她龙家之事时,感受到的温柔的拒绝之意,又一时顿足不前,忖道: 「婷儿师姐神神秘秘的,却似乎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还是别让她为难了……」 转身之前一瞥眼,不由怔了一下,原来沐婷的住室房门虚掩,房内空空,人早已出门去了。 沐皓天微微叹息,果然一切只能靠自己…… 出发之前,偷偷摸到双姝的窗口,探头往里一张。 只见她们睡得正熟,雨燕仅穿内衣亵裤,露出大片大片的白花花肉,双腿分劈,其中一条大白腿高高挂在姐姐的肚子上。 「哇喔~燕儿原来这么有料!!」 「嗯……莺儿身上也是峰峦起伏,差不到哪里去呢。」 「啧啧……她们两个长得可真像啊,要是光溜溜的,还真认不出来了。」 沐皓天大饱眼福,大肆品头论足,忽然感到肾经一股热流上涌,正当清晨时分,小兄弟竟有抬头之势,急忙长吸一口气稳住兄弟。 想起昨夜师父说的话,心中甜滋滋的,微笑着摇了摇头,仔细帮她们两个把门窗关好、关实,便即转身,大踏步出院而去。 第一百零九章 【漫步偶遇】 第110章 【漫步偶遇】 眼下当是卯时,沐皓天脚踏晨光,在巷子里穿行了许久,愣是没见到一个人影。 经过一夜狂欢,这座百年古城终于在这个时分陷入了沉寂。 考虑到此行目的,必须乔装改扮,沐皓天临出门时已将塔山送的那绺胡须抹到脸上。 这件法器是塔山亲手炼制的,用法与“十里相思”相仿,只要念出咒语即可生效。随后胡子直接在脸上生根发芽,扯都扯不下来,简直如假包换。 让沐皓天暗暗好笑的是,这件法器的引令居然是“我知女人心”。 「塔山大哥重情重义,又有些多愁善感,观他言行举止,显然有一段伤心往事,连炼制的法器,都饱含着对那位女子的思恋。却不知他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人,究竟是何等倾世佳人……」 「根据昨晚的言语试探,那人似乎并非婷儿师姐……那会是寒文静么?却也不对,塔山大哥显然不认识她……」 边走边想,路过一家店铺时,陡然看到店门口闪过一个威武雄壮的身影,含胸拔背,虬髯戟张,气概昂扬。 沐皓天赫然一惊,不知为何无端端跟来一条英武大汉,急忙转头四顾,却不见有人。 于是退回那家店铺看了看,发现门口摆了一面琉璃镜子,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我自己。」 他心中一直记挂着塔山之事,全然忘了此刻自己也已经变成一个大胡子,恰好今天穿的一身白衣,外加同样修长的体型,与塔山的伪装形象倒有了七分的相似。 摇头哂笑,继续迈步向前。 他一边倒推昨晚的行走路线,一边思索着相助寒文静的对策。 寒文静是龙十三举办“誓师大会”的关键“宝贝”,自然会被囚禁在身边。 那龙十三身份尊崇,又是大张旗鼓而来,想必本城太守已将他安排到最为华贵的处所,倒也不难打听。 言念及此,沐皓天精神一振,决定先找到龙十三的落脚处,再徐徐图之。但一转念间,猛记起龙行尊者的存在,顿时又感到一筹莫展。 正自冥思苦想,忽然来到一处风月场所,一阁楼传出云雨交加之声,不由站定微微一怔,随即在心中大生感慨: 「一夜七次郎者,非我一人耳!」 好奇趴墙角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英雄惺惺相惜之态。 “哪儿来的臭王八、绿乌龟!敢来偷听老娘办事!快滚,快滚!” 一大盆不明液体淋头之际,沐皓天一个闪身躲避,滴水也未沾身,趁对方没看清脸面,头也不回溜之大吉。 兜兜转转来到了大街上,昨夜纵情喧嚣的残骸依然随处可见,有不少穷人在官差的驱使下进行清理打扫。 至于说,为什么一眼看出是穷人……大清早被拉出来干这些脏活累活,自是穷人无疑了。 沐皓天见此情状,倒是一阵恍惚,不敢相信如此繁华之城,还有着如此多衣衫褴褛、疲劳奔命的穷苦人。 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低头怅怅而行,忽见一处角落窝着几个小乞儿。 虽然时近初夏,但清晨时分,寒气颇重。小乞儿们衣不蔽体,满脸污秽,大多骨瘦如柴,紧紧抱成一团仍是瑟瑟而抖,除了其中一个小胖外,全都不得安睡,睁大了圆溜溜的眼,巴巴地望着沐皓天。 沐皓天恻隐之心大动,折身上前,蹲在他们的身边,然后探手入怀,想要摸点碎银给分上一分,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 却不料一摸口袋没有钱,这才想起所有的铜钱碎银,都被自己以庸俗之物辱没修仙者身份为由,弃之如履。 当下跟几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小乞儿大眼瞪小眼。 一个年龄稍大的乞儿有气无力道: “大叔……别看了,多少给点吧。” 沐皓天的虬髯之下红透了半边天,讪讪抽出手来,翻翻衣领示意没有,又在衣袖袋里摸来摸去,还是摸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时另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的乞儿可怜兮兮道: “叔叔,俺好几天没吃上饭,真的好饿啊,求您给点吃的好不好。” 沐皓天鼻尖酸涩,险些掉下泪来,温声道: “叔叔出门没有带钱,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正说着,忽见边上伸过来一只手,五根手指修长又白皙,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只硕大的银元宝。 那只手靠近乞儿后,蓦地将银元宝握入拳心,轻轻一揉,接着摊开手掌,微微一震。 几点银光闪处,“铛啷”之声连响,每个小乞儿面前的破碗里都均匀分到了两块。 小乞儿们低头一看,见是块头不小的银子,登时大喜过望,连忙跪到那人的身前连连磕头。 刚才那一手蕴了颇为精妙的功夫,尤其空手将银元宝揉碎,分成大小均匀的碎银,难度比徒手切割还要大得多。 沐皓天自忖无法做到,心下微奇,当即站起身,讶然看了过去。 但见晨光之中一人长身玉立,个头只比自己稍低,一身的银白相间绸衫,使人眼前一亮。 他附下身招呼小乞儿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光,眉如隔空对指的两把细剑,英气逼人,鼻子驼峰高挺,肤色白皙。 沐皓天的目光一落在他脸上便挪不开去,霎时间想起塔山的俊美真容来,双方的相貌几乎不分轩轾,此人乍一看比塔山还要清秀白腻,但五官轮廓更具几分男子英气。 那人屏退一众乞儿,见沐皓天一霎不霎凝视自己,微微一笑道: “这位小兄弟,可是认得在下?” 沐皓天犹如梦中醒来,脸皮发烫,忙摆手道: “不,咱们素未谋面……” 尴尬地抬手,习惯性想摸摸鼻子,却被一丛虬须扎了一下,登时心一跳:「他称呼我为小兄弟?我装扮成这样,他也能看得出来么?」 那人打量沐皓天一眼,揖手道: “在下姜丰,不敢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 与对方对视的一瞬间,沐皓天心底蓦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彷佛重现了在幽冥之地被耀夜与鬼母审视的情景,刹那间秘密全无。 只不过眼前这人温文尔雅,并没有让他感到全身赤裸裸般的拘束与羞耻,怔了一下,赶紧还礼道: “在下……在下沐白,见过姜兄。” 姜丰微笑道: “沐兄看来并非本城之人,也是因那位天仙女的传闻,慕名而来么?” 沐皓天下意识想要否认,忽却心念一动,自己大清早跑出来,不就是为了向人打听龙十三和寒文静的所在么? 于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 “是啊!我在附近游历时,遇上了几位江湖同道,听说华金城中有位天上下凡的寒宫仙女,各种言辞描述,夸张到了天花乱坠、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时心中好奇,便跟着来凑凑热闹了。” 姜丰含笑听着他说,期间一直凝目注视他的眼睛,听完后,唇边翘起一丝好看的弧度,彷佛已拆穿了他的谎话。 沐皓天心底又一次生出那种奇怪的秘密全无感,自忖道:「怎么……竟会有一种心思被他看穿的感觉?」 他努力使自己不露怯意,昂起头与姜丰对视。 少顷,姜丰移开目光,点点头道: “沐兄想打听龙十三住在哪里,我恰好知道,不如咱们一起走走,你意下如何?” 第一百一十章 【姜丰沐白】 第111章 【姜丰沐白】 姜丰不等他回答,微笑向小乞儿们挥手告别,径直转身,徐徐迈步而走。 沐皓天震在原地,心中惊诧无已:「他居然……当真能看穿我的心思?」 此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望着那个潇洒独行的背影,沐皓天忽有一瞬间的恍惚,隐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稍作犹豫,好奇很快战胜戒惧,连忙拔腿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走过了几条大街,一路无言。 沐皓天好多次想要出声询问,但见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能强行按耐下来,脑海中涌现千头万绪,暗暗揣测此人的身份来历和行为目的,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姜丰走得不紧不慢,途中看见新奇的事物,便会驻足观望一番,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倒像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轻公子。 有时也会对沐皓天抱以恬淡一笑,如暖春时节,玉兰花开。 有时见他落后,还会停下来等他,却始终不跟他说上一句话。 在这种古里古怪的氛围中,两个人默默走了许久,沐皓天一开始忐忑不安的心却渐渐变得安适起来。 姜丰的形貌湛然若神,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恬静宽舒的气质,似乎能够在无形之中影响身边的人。 而他显然并非漫无目的游走,沿着大街穿越小半个华金城后,轻门熟路地折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靠近光线昏暗的巷口,沐皓天心中大惑不解:「难不成,姜兄是直接将我带去那龙十三的住处?可是堂堂的龙家十三少,竟会住在这种地方么?」 猜之不透,只能暗暗提高了警惕。 巷子宽不过四尺,两人并排不得不靠得近了一些,沐皓天忽然从姜丰身上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气,似乎有些熟悉,很像沐婷师姐的香囊填料,当下忍不住侧头仔细看了看他。 姜丰恍若不知,自顾自边走边瞧。 巷子的两侧都是老旧的木屋,木板墙上满是霉斑与刻痕。 霉斑只不过受潮而形成,刻痕却是一些调皮孩子用小木刀刻画的小动物、星星月亮、圆形的房屋、大手拉着小手的一家人…… 岁月在此留下斑驳而无情的记忆,瞧着那些刻痕光滑又模糊的边缘,想来昔日的那些幼稚顽童们,现如今都已经垂垂老矣。 一种淡淡的忧伤与惆怅包围了姜丰与沐白,缠着二人继续前行。 偶然间发现几家开张的早点铺子,里面坐着一些脚夫装束的廋汉,正扣着脚丫子,大咧咧吃喝交谈。 这座城市的繁华向来与他们无关。每天早起他们便会来到这里,享用简单粗粝的早餐,然后各奔东西以求生计,昼出夜伏,十年如一日,同牲畜一般。 姜丰衣着华贵,器宇轩昂,却似乎对一切平民百姓的生活琐碎都很好奇,不时停下脚步,认真端详。 沐皓天心中忧急,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耐着性子陪他。 又走了一阵,道路渐宽,不时遇到一些行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起来前面有一个市场。 沐皓天翘首一张,果不其然,一家杂货铺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们一大早便争着抢着来此采购,想必商品物美廉价了。 来到近前,沐皓天瞧见店门口摆设的一簇红缨,内心一动,说道: “姜兄,请你稍等片刻。” 快步上前,向店主人询问了价格,准备买下那簇红缨,忽然却面露苦笑,想起自己出门没带钱。 “兀那野汉子,来消遣我是不是?哩娘个西皮。” 那店主人专长察言观色,一眼知他囊中羞涩,登时便面容不善,张口骂了一句。 突觉脸颊一疼,伸手去抓,不曾想抠下一块拇指大小的银子来,不由呆了一下。 “不用找了,把东西拿来吧。” “是……是……多谢这位公子爷。” 那店主人见说话的是名丰神俊朗的富贵公子,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疼痛,慌忙把那簇红缨双手奉上。 姜丰接过后转而递给沐皓天,道: “沐兄原来擅使长枪么?我却没看出来。” 沐皓天脸色一红,没有伸手去接,支吾道: “不是,姜兄不必破费,其实我……” 犹豫了一下,抬眼撞上姜丰明澈的目光,没由来一阵冲动,当即将乘船时望见一人乘坐飞天神兽、背负紫金长枪的事情说了,言语中对那人悠然神往。 姜丰静静听他说完,淡淡道: “沐兄既然用不上,不如便将此物转赠给我如何?” 沐皓天忙道: “这簇红缨本来就是姜兄自己出钱买的,说什么送不送……” “你不愿送给我么?” 姜丰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沐皓天一愕,道: “愿……愿意,那便送给姜兄了。” 姜丰点点头,唇边露了一丝浅笑,收好红缨迈步便走。 沐皓天再次跟上,心底的奇怪感觉越来越是浓烈,此人说话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真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正想着,忽闻前方飘来一阵浓郁的香风,抬头看到迎面走来一大帮人,一窝蜂拢在路上,交头接耳,嬉闹不断。 姜沐两人避在一旁,沐皓天向他们瞧了两眼,不由心下微奇。 但见一大帮人个个容貌上佳、气质不凡,男的俊,女的靓,彼此间五官、脸型都有几分相像,当真让人瞧得眼花缭乱。 又见他们身上服饰统一,衫带飘飘欲飞,竟是一派道门修士打扮。 为首一男子的形象尤为俊雅出众,满面春风,嘴角挂着一抹轻浮的桃色,看起来年龄并不比旁人稍大,但其他人明显都对他很是敬畏,倒像是他的随从一般。 此人路过沐皓天和姜丰,脚步突然一顿,扭头肆无忌惮向二人打量,一群随从也轰喇喇跟着停了下来。 眼看对方不怀好意,沐皓天下意识挺身而出,挡在了姜丰的前面。 为首那人的目光跳跃不定,看一会姜丰,又看一会沐皓天,彷佛同时发现两块各具特色的美玉,难以抉择,忽然拜手笑道: “两位漂亮公子哥,在下葛格致,请问你们师承何处?相逢即是缘,不若咱们三个好好结交一番,不知两位意外如何?” 沐皓天听得一呆,想不到他竟出言交友,但听着他调戏般的语气,总觉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快要冒出来。 转眼又见那些随从全都表情促狭,料来所谓的交友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硬起头皮还了个礼,说道: “在下沐白,这位是我朋友姜丰,葛兄气度非凡,一表人才,我们两个虽有心相交,但奈何当下要事在身,结交一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葛格致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 “小兄弟言辞幽默,深得我心呐!日后再说,正是要日后再说!” 他话一说完,一群随从跟着起哄,嗤嗤哈哈笑得人仰马翻。 沐皓天真感莫名其妙,不知这帮人发什么癫,眼瞅他们脸上猥琐的神色,突然间憬悟了什么十分恶心的事,心底一阵恶寒。 当即肃容叱道: “葛兄!诸位!请自重!告辞了!” 抱拳一拜,便伸手去拉姜丰的手,一触之下只觉柔软滑腻,心下正奇怪,陡然间眼睛一花!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柄满是锯齿的利刃已冷冰冰抵上他的咽喉。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第112章 【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沐皓天目光飞扫,登时大吃一惊!这爿锯齿刀巴掌大小,居然没有把柄,凌空架上自己的脖颈,显然是精熟驱物之法的筑基修士所为! 往对面一瞧,更是骇然变色,只见那群随从之中一名美貌女修手捏法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其他人根本没有流露丝毫惊讶之色,似乎习以为常。 这就说明,这帮人个个身怀绝技,那为首的葛格致,来头更是大得惊人! 那名美貌女修嘻嘻一笑,说道: “野蛮胡子,光长胡子不长眼珠子么?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一位俊秀男子笑着接道: “朱珠师妹言之有理,这杂毛小子有眼无珠,师父老人家看上他们两个,是他们两个几辈子修来的福份,怎么还不识好歹,把偌大的机缘往外推呢?” 又一人叹道: “诶……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咱们当初不也这样过来的么?等他们两个入我神仙眷侣门,受尽师父恩宠,体验肉欲、精神双重极乐,不出三日,必能大彻大悟,从此纵享人生之妙,妙至毫巅,大叹上半生辈子白活也!” 一群人大笑附和: “不愧是大师兄!文采斐然,妙语连珠,所言对极!” 那葛格致目含春情,双手叉腰,听弟子们一通吹嘘,摇头晃脑怡然大乐。 见成功讨得师父欢心,紧接着便有一人提议: “来啊,大声唱出咱们神仙眷侣门的镇派咏词~” 众弟子清清嗓子,伸长脖子,齐声开唱: “成仙之路茫茫,何苦空耗时光?古来征战几人回,寂寞空虚何所往?纵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沐皓天目瞪狗呆,又是惊诧,又是郁怒,没想到那葛格致竟是他们师父,更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一帮无耻之徒!蓦地里胸口一热,无视利刃加身,昂然无畏道: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真厚颜无耻!恬不知耻!无耻之尤!” 一口气连斥三耻,忽听见身后扑哧一下,却是姜丰没忍住笑出声来。 “小白脸,你躲在后面傻乐什么?” 那群弟子中一人本要叱骂沐皓天,却发现姜丰在后面笑得打跌,当即挺身上前,戟指向他呵斥。 岂料话音未落,斗然间血光飞射,那根指向姜丰的手指齐根而断,“啪嗒”掉落在地上。 “呜哇哇哇!!” 断指那人痛声长呼,两只膝盖重重砸地,身体蜷成一团。 所有“神仙眷侣门”弟子大惊失色,哄然散开,背对背两两一组,飞快甩头扫视,并将灵识催发到了极致,却没有发现附近有任何敌人。 葛格致同样面色大变,急退一步,目光紧紧注向沐皓天的身后,彷佛见到天下第一可怕的事物。 钳制沐皓天的锯齿刀已然跌落,他只觉身后姜丰一只手举在自己的肩头,手里似乎抓着一物,朝前方晃了一下。 方要回头去看,却见那葛格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舒展双臂一拜到底。 他这一跪,一群神仙眷侣忙不迭学师父跪倒在地上,舒展双臂一拜到底,内心却迷茫不知所措。 葛格致颤声道: “不知是……是您在此……” 姜丰淡淡道: “闹够了么,还不快滚。” 葛格致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来,张手一把抓起那名断指之痛仍在呻吟的弟子,啪啪啪啪左右开弓,连甩几十记耳光,直到打成一个猪头,这才停下。 葛格致随手丢下猪头,面朝姜丰一拜手,二话不言,扭身便走。 众弟子见师父如此,哪里还不知道自家踢到了铁板?起身之后弓腰拜礼,一直倒退到远处,这才掉头追随师父。 转瞬之间,一群神仙眷侣走得只剩一只爹妈难认的猪头。 沐皓天片刻之间又一次目瞪狗呆,回头凝视姜丰,眼睛一霎不霎,好似要从他的脸上发掘事情真相一般。 姜丰面不改色,白皙的脸颊却微微泛起了红。 沐皓天忽然双手齐出,一把握住他的两只手,欣喜叫道: “婷儿师姐!你跟我闹着玩么?” 姜丰眨了眨眼睛,两条细长的剑眉微微上翘,表情古怪道: “沐兄在说什么?是认错人了么?” 沐皓天原见他在自己背后一挥手,便即吓尿了那帮修为惊人的神仙眷侣,猛然想起在柕香镇时沐婷手持青龙令,惊退锡山老鬼和裴智的一幕。 再联想不久前从他身上闻到的一股熟悉香气、刚才拉他手时感受到的柔软滑腻,脑海之中豁然灵光一闪:「原来是婷儿师姐女扮男装。」 心情无比激动,一把握住“师姐”的双手,惊喜呼唤。 此刻听到他否认,又观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下不由一惊,情知自己误会,闹出了笑话。 沐皓天内心深处兀自怀疑,没忍住摸了摸对方的手掌,只觉虽然柔滑,但肉厚部位明显有一层浅浅的手茧,这是使用棍棒、枪戟之类的兵器,日复一日勤修苦练才会留下的,那么此人的男子身份,自然如假包换了。 一念及此,沐皓天触电一般缩手,察觉对方眼神异样地看着自己,俨然已将他视为“神仙眷侣”一道的同好,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 “姜……姜兄,对……实在对不住了,是……是我认错人。” 姜丰腮边白里透红,对沐皓天淡淡一笑,挪开了目光。 沐皓天更觉无地自容,正待说话,地上那个猪头忽而醒转过来,伸手摸了一把左腰,然后捂着肿胀的脸颊,茫然四顾。 姜丰走了过去,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猪头登时又晕了过去。 姜丰从他左腰上扯下一个精致小巧的袋子,张手捋了两下。又从地上捡起那把锯齿刀刃,拇指、中指打了个扣,在刀面上“当啷”弹了一记,起身后走向沐皓天,将两样东西一起递上。 沐皓天仍震惊于他一巴掌拍晕筑基修士,愕然接了过来,呆呆问道: “姜兄,这是做什么?” 姜丰笑道: “这件兵刃其貌不扬,但其实是一件元阶下品的法器,原主人的灵识烙印已被我抹去,沐兄尽管放心使用…… “至于这只储物袋,这家伙(一指地上的猪头)贴身携带,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此物,想必这里头会有几样好东西,沐兄初入道途,应该用得上。” 闻言沐皓天心中又惊又喜,喜自也不必说了,惊的却是姜丰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将这么多宝物随手相赠。 那所谓的储物袋,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踏马的非常实用啊! 幸福突如其来,简直受宠若惊,他搓了搓手,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这……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这么多好东西,姜兄,你也真是的,这怎么好意思呢。” 沐皓天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已偷偷将两件好东西拢进袖子里。 姜丰笑看他的小动作,抬手扬了扬那簇红缨,唇动之间亮出一口白牙: “沐兄不也送了我一样好东西么?咱俩扯个直,谁也不欠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美若天仙】 第113章 【美若天仙】 “姜兄,刚才那帮人是什么来路?” “神仙眷侣门,位于中南山一带,据说住在一座上古大墓之中,名气……在沧州西北境也不算小了,沐兄没有听说过么?” “听过!当然听过了,那个葛格致是他们一派的长老嘛,修为好像是筑基后期?” “葛格致是他们的掌门,二十年前便修到破凡期了。” “嗯……啊……这个死变态,竟然爬升得这么快,没想到啊!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爬升?他们是家族宗门一言堂,葛格致成年起便是掌门接班人了。” “哦……原来……原来如此……” 两人行走之间,沐皓天憋不住好奇问了几句,不料频频露馅,尴尬之余,心底又有说不出的震骇。 破凡期修士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自掌一方威严,万万想不到竟是那般龌龊无耻之辈。 而谈笑间吓得堂堂破凡期修士跪地求饶的姜丰,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还有刚才那惊才绝艳的断指一击,显然也是姜丰所为,沐皓天站他身前,却连一点元气波动也没有感知到,真也匪夷所思,直让人挠破头皮。 正念头百转,却听姜丰道: “那神仙眷侣门的手艺,沐兄以为如何?” 一提起这个门派名,沐皓天便一阵恶心反胃,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发问。 手艺…… 听上去就不太正经,又联想到刚才自己摸他的手,他似乎并不避讳,心底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当下生怕言语不当得罪了他,嗫嚅道: “这个……龙阳之好虽然……虽然小众,但也是人之常情了……只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便如此的明目张胆,来……来调戏,甚至……甚至不顾他人的意愿,强人所男,当真让人……让人那个……” 姜丰闻言转头审视了沐皓天一眼,让他又一次体会到自己被看光光,忽然“扑哧”一笑,笑着说道: “沐兄这是想到哪儿去了?那神仙眷侣门崇尚双修,既信奉阴阳交泰,又认为多阴互补、三阳开泰,故而……男女不忌,甚至难上加难,多多益善…… “不过我说的手艺,是他家的一手独门绝技,属实别具一格,在整个沧州修炼界都是颇为风行的。” 沐皓天一听才知道自己又误会了,老脸一红,暗骂自己思想不纯,这一堆神仙眷侣的特色词汇,更让他感到臊得厉害,连忙道: “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他们竟还有这等绝技,能让姜兄都赞誉有加,想必确实了不起,在下愿洗耳恭听。” 姜丰却没有着急说下去,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沐兄刚才见过那些人,请你照实说说,他们的形貌如何?” 沐皓天想了想,如实回答: “只看外表的话,个个俊男靓女,属于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是……” 姜丰追问道: “可是什么?” 沐皓天本来想说他们却比不上你,然而与姜丰目光一触,那种熟悉的感觉突袭,便即明白不用自己说出口了。 姜丰似乎有点开心,笑了笑,没有接下这一茬,自说道: “他们个个英俊美丽,可他们当中大部分并非天生如此,尤其那葛格致,原本是一个胡麻子赖利头。” 沐皓天讶然道: “哦?竟有此事?” “不错,那门绝技名为‘美若天仙’,这名字附庸风雅,其实是一种美容换颜之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纵使修炼士亦不能免俗,道门修士以幻光术、障眼法改头换面不难,但这样只能自欺欺人罢了,一旦法术失效,便被打回原形。 “而那‘美若天仙’,则是真正以秘法改造血肉、磨皮削骨,几乎能让人完完全全换一张脸,是以‘神仙眷侣门’虽然声名狼藉,但为了美容驻颜,还是经常会有很多慕名求师之人。” 沐皓天听完以后感慨万千,叹道: “为了区区外表,竟甘愿忍受这等卑劣恶心行径,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姜丰笑道: “俗话说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沐兄觉得恶心,人家说不定乐在其中呢。” 沐皓天总感觉他在暗示什么,不敢再跟他视线交触,于是撇开眼去,赶紧转移话题: “我看这门绝技也没什么了不起,至少我亲眼见过的一些天生丽质之人,便远远胜于这帮换脸怪胎。” 姜丰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沐兄所言甚是,这门‘美若天仙’术可谓神妙无方,却也不是万能之法,这当中有一个重大缺陷,便是只能依样画葫芦——只能仿照熟悉之人进行改造。 “画作临摹得再像,终究是不可能超越真迹的,同理精心改造的容颜,与浑然天成之美,自也无法相提并论。” “啊呦!” 沐皓天一声惊呼,恍然大悟道: “原本我还纳闷,他们的五官怎么都带有几分相像,真相竟是如此!” 却听姜丰意味深长道: “正是如此,沐兄念念不忘的那位寒宫仙子,便是他们倾巢而出奔赴此城的主要目的了,只有亲眼见过美若天仙之姿容,甚至得到美若天仙之美人,才能够施展出完美的‘美若天仙’之术了。” “咳咳咳咳咳!” 沐皓天讪讪然咳嗽几声,念及姜丰的神奇异能,心知否认也没有意义,便不加解释。 但听他这么一说,脑海之中竟猛然闪过寒文静被“神仙眷侣”收入门墙,沦为亵物,满身大汗的光景,忍不住肩头连耸,打了好几个抖嗦。 姜丰见状,好奇地道: “沐兄,你怎么了?” 沐皓天闻言下意识向他看了一眼,目光交接,登时悚然一惊,大呼不妙! 好巧不巧这时候脑海正闪过十八个“寒文静”正在四面八方围攻自己,如此这般的惊世骇俗一幕。 于是乎…… “沐兄,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沐兄无地自容,“啪啦”一响,双手抱头,用力之猛直打得自己满目飞星。 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从指缝中间去瞧姜丰。 但见他双颊生晕,眼睛看着别处,连忙又提起双手给了自己好几下。 姜丰稳了稳情绪道: “沐兄,咱们快要到了。” 沐皓天这才想起,姜丰一直在领路带着他走,却不知要去往何处,刚才的一顿骚操作,让他恨不得捂脸钻地缝,此刻连东南西北也都分不清了。 耳朵里听到娇媚调笑的靡靡之音,鼻子里闻到芬芳馥郁的胭脂香气,不禁微微发怔,慢慢松开双手,抬头一看。 一看之下,沐皓天勃然变色,转身就走,大声道: “姜兄!你看错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乳娘】(屏蔽重发) 第114章 【乳娘】(屏蔽重发) 姜丰拐弯抹角、大费周章带他来的地方,竟是一家妓院! 妓院门口花枝招展,摇曳着好几个浓妆艳抹的老鸨和清丽淡雅的迎客仙。 酥胸半露,魅惑横生,还不停扭动腰肢,搔首弄姿,朝过往男性吹香气、抛媚眼,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小兄弟们揭竿起义。 沐皓天只是一眼飘过,竟而也有些蠢蠢欲动,当即一正神色,严肃向姜丰表明了态度,扭头便走。 心下却是大生警惕,自己的定力在一夜之间变差许多,于修行大大不利!暗自思量,似乎从昨晚被师父点破莺儿燕儿之事,内心就一直很想,很躁动。 非常想!非常之躁动! 他自不知,修士迈入蓄气期,经历第一次脱胎,身体机能已大大提升,而与之对应的欲望也开始野蛮生长。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一反常态,毫不推辞姜丰的馈赠,直接将其笑纳。 此外,身为青春少年的蓬勃情欲,更是突飞猛进,到了一个极限临界点,导致他脑海中经常会跳出一些不可描述的念头。 俗话说母胎单身岁十八,见了母猪也想扒一扒。 沐皓天恰好芳龄十八,正是小兄弟最为杀气腾腾的时节,此刻因不懂此间道理,情欲被突然激发膨胀,对他实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倘若不能及时以对应的清心法咒,稳固道心,压服欲望,又不能及时得到宣泄排解,那么对于他的修行进度必然大有损伤。 姜丰不知此节,眼见他反应过度,反而暗暗佩服,大赞沐白兄品行高雅、洁身自好,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几分。 “沐兄且慢!此事你误会啦。” 听见姜丰追上来喊他,沐皓天顿住脚步,低下头舒了几口长气,拼命压抑内心的躁动,这才抬起头来。 姜丰对他露出赞许的微笑,说道: “沐兄,请你如实回答,你对这些妓女们有什么看法?” 沐皓天闻言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正对自己扭动肥臀、频送秋波的老鸨子和迎客仙,不假思索道: “卖身求荣,不知廉耻!” 姜丰点了点头,侧过身子道: “沐兄请跟我来。” 说罢迈步而走,从妓院门口经过,对殷勤招徕毫不理会,径直走进了一条岔路。 沐皓天踌躇少顷,还是跟了上去。 姜白这次不再停步等他,默不作声匆匆而行,沐皓天提转内息运劲于足,才能够将将咬住。 所幸这一段路走得并不甚远,方甫穿出妓院的范围,姜丰便停了下来,朝一个方位静静注视。 沐皓天追到之后,循视线看过去,登时大吃一惊!理智告诉他非礼勿视,目光却如生根须,怎么也挪不开去。 只见一面高墙的底下,杵立着整整两大排上身赤裸的女人,两大排白花花的卤肉颤颤巍巍,轰然撞入眼帘。 四个手持皮鞭的大汉,挺直身体,站在一旁维持秩序。 几个服饰考究的中年男女,正游走于无数肉球之间,宛如逛菜场一般挑挑拣拣,时不时伸手用力抓握一把,引得女人浑身剧烈打颤。 沐皓天看不懂但大为震撼!他目不转视,却不是因为色心躁动,而是那些怵立的女人,面色灰败,神情木然,竟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若不是偶尔见她们眼神慌乱,本能地抬一下手臂想要遮挡,那便真会让人怀疑,她们只不过能工巧匠打造的栩栩如生的提线木偶罢了。 看着那几个衣着光鲜,肆意游走的男男女女,沐皓天莫名感到一股愤怒,不可遏制的愤怒!气血涌上头颅,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姜丰伸手轻轻拉住了他,似乎根本没用什么力,沐皓天却再也寸进不得,浑身大汗滚落,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沐兄,她们跟那些妓女相比,又怎么样?” 沐皓天瞪大眼睛望着姜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尽管搞不清楚这是在做什么,可她们一看就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很可能是在逼良为娼。 姜丰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接着道: “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来此接受遴选,给富贵人家当乳娘。只要成功被这些管家公婆选上,对于她们来说,便如同鱼跃龙门,从此能天天吃上饱饭。而落选的女子,则很可能被卖入青楼,从此流落浊世,遭受更凄惨的命运。” 沐皓天怔然道: “这么说来,她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那此事……倒也不失为穷苦人的一条翻身之路了。” “哪有那么简单?” 姜丰淡淡一笑,说道: “首先,乳娘大多需要长相俊俏,不能吓着孩子。你瞧瞧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模样周正?大多数人在此之前已经被筛掉了。 “其次呢,不是有奶就能当乳娘的,得乳汁醇厚,色、香、味都要过关才行。而经过层层筛选,被成功挑中,她们的奶水从此喂了富贵人家的孩子,自家孩子只能喝清水吃稀饭,非常容易夭折。” 沐皓天奇道: “富人家的老婆生孩子,很容易缺奶水么?” 姜丰笑着摇了摇头,道: “那倒不是,有缺的,也有不缺的,只是为了保养自己身体,赢得男人的宠幸,喂养一事便让乳娘代劳了。” 说到此处顿住,伸手指向那些半裸的女子,问沐皓天: “她们当中,有一大半都还是黄花闺女,沐兄可知这是为何?” 沐皓天神色茫然,摇了摇头。 “这是有些人家忌讳,或者是嫌弃乳娘混养,因此找到未经人事的处女,婚配给家里的佣人仆夫,与主人家一同怀孕,孩子一同出世,便能喂养了。” 沐皓天第一句话就听得又惊又奇,忍不住道: “忌讳?嫌弃?这又是什么道理?” 姜丰幽幽道: “哪有什么道理呢?左右这些可怜女子命运的原因,跟世间许多事一样,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沐皓天沉吟道: “那生育之事,自有天注定,怎能同时进行?” 姜丰闻言脸色微红,旋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说道: “一起怀上,只要双方步调一致,那是不难的……真正悲惨之处,在于孩子出世。” 沐皓天道: “孩子出世又如何?” “倘若乳娘的孩子先出世,那还好一些,等到主人家的孩子出来,便可以接续上了。但倘若主人家孩子先出世,那乳娘要受的罪可就大了,每天被稳婆拉着催产不说,再不行还会药物引产,那样胎儿的死活,也就顾不上了……” 姜丰的语气很平淡,沐皓天听完后却沉默了许久,这种事情他闻所未闻,又是惊奇又是郁怒,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存在这种事。 想要为之做些什么,但铆足了劲却又感到无可奈何,根本无所着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正迷茫间,忽看见姜丰走到自己的面前,说道: “沐兄,那寒文静是你的旧识么?” 沐皓天看了看他,先是一怔,继而一惊,脑海中闪过在孤山茅屋与寒文静相识的一幕幕。 还没开口回答,只见姜丰唇边会心一笑,转身侧首道: “好了,沐兄,我明白了。谢谢你今天陪我走了一程,龙十三就住在本城钱老财主的宅邸,那作噩护法这两天都不在城中,你好自为之,保重。” 沐皓天木立在原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飒飒走到了街尾巷口,没有回头,飘然绝尘而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钱府龙旗】 第115章 【钱府龙旗】 龙十三住在钱老财主的宅邸? 龙行尊者这两天不在城中? 沐皓天一边向路人打听钱老财主的宅邸所在,一边在心里想着姜丰。 「他为什么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总是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思……难道他竟会读心术不成?」 「他一言惊退神仙眷侣,身份想必极高,那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会不会跟龙家有关系?」 「他带我走这么一段路,就是为了让我陪他看看人间疾苦么?此事……此事当真有些难以理解了……」 念头如浮光跳闪。 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就带给自己无限遐想的男子,沐皓天心底无限的好奇。 从双方的分手之地,到钱老太爷的宅邸,沐皓天想了一路,揣测了无数,但心中的困惑丝毫未解。 到地方后一抬头,只见宽阔的东门大街向左右笔直延展出去,一座深宅大院耸立眼前。 两扇气派的广亮大门之上,一块红底鎏金匾额高悬屋檐之下,上书“钱府”两个魏碑大字,自呈一番威势。 钱府大门口,蹲立着一对高大威武的石狮子,怒目圆睁,阔嘴仰天大张,各咬住三个拳头大小的石球。 石狮子边上插了两排共八杠大旗,旗帜上清一色绣了龙家标志性的图案,金黄色底布,一条青龙迎风招展,奋爪弄云,环绕一轮大圆红日升空游走。 龙旗的阴影打在石狮子身上,翻滚扑腾,奕奕如生。 本就气派庄严的钱家宅邸,被八面龙家大旗一衬,当真是风度威严,气象万千。 沐皓天伫立在门口的青石大路上,面朝森严宅邸,一时间竟踌躇不前。 深吸一口气,这才收束心神,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拉起一只沉重的门环,使劲扣了三下。 等不多久,大门“吱呀”声响,被人打开一条门缝,那人长相颇凶悍,脸上肉块纵横,酷似一头豹子,站里头看了沐皓天一眼,说道: “什么事?” 沐皓天只能从门缝中看到他的半个身子,又见他神色倨傲,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眉头微皱,心想钱家的待客之道怎么如此轻慢? 忽然间浑身一凛,隐隐约约觉察到对方的气机扫探,情知此人修为不弱,念及此行目的,揖手道: “在下沐白,听闻钱老太爷的千金身患怪疾,久病难医,在下早年间跟着一位老神仙学过一点……” “去去去!不知道这里现在是龙家十三公子的下榻之处么?钱老头家的人早就搬走了,还老神仙!什么不开眼的江湖骗子,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 那豹子脸不等沐皓天说完,不耐烦赶客走人,“砰”一声把门关上。 沐皓天吃了个闭门羹,眉关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来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师父曾帮那位钱家小姐看过病症,最终却铩羽而归,但他问过师父之后,大概知道了症结所在,应当是某位鬼道妖人下手。 他当时便萌生相救钱小姐的念头,眼下既然来到了华金城,便不打算坐视不理。 也是事有凑巧,从姜丰口中得知,那龙十三入住了钱府,于是便想着靠这事混进去,先尝试为钱小姐治病驱邪,然后俟机探查寒文静的消息。 谁曾想还没进门就碰了一鼻子灰,莫名其妙被一个门卫训了一顿,心里头着实窝火。 “踏马的,要不是你关门关得快,看我不打你一顿出气。” 沐皓天冲紧闭的大门挥了挥拳头,不料大门“吱呀”一声,又一次打开了。 这次开门的换了一个人,同样长相凶悍,肉块纵横,酷似豺狼,他一开门便发现有个大胡子高高举着拳头,不禁诧异道: “干什么?” 沐皓天讪讪一笑,顺手抱了个拳: “在下沐白,求见龙家十三公子。” 既然知道钱家人都已搬走,那不如开门见山,直接去见正主,想必无论是龙海云此人,还是幽冥之事,随便说上一说,都足以让对方将自己奉为上宾。 那人却问也不问一句,摆摆手道: “沐白?没听过,请回吧,公子爷说了,今天不见任何客人。” 沐皓天暗中大翻白眼,还想说话,大门又“砰”的关上了。 “靠!龙家真是派头十足啊,非但鸠占鹊巢,直接赶走主人一家,连看门的小卒也这般趾高气扬。” 愤愤然抱怨了几句,便走到一边,坐在石坛旁一处阴影底下,暗暗琢磨着进门之法。 龙海云与那龙十三少,应该是兄弟关系,倘若假借了龙海云的名头,想必行事方便不少。 可是沐皓天和他其实称不上有什么实质性的交情,一来对方未必会相信,二来像这样装神弄鬼,狐假虎威,实非自己所愿。 幽冥之事倒是干系重大,但也不过一个惊世骇俗的谈资罢了。 龙海云既然已经回去报信,龙十三大费周章要办誓师大会,只怕不会轻易放弃,说不定还会引来龙行尊者,甚至提前处置寒文静,如此一来,反而弄巧成拙。 他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依靠“冥母之泪”隐匿身形,而后翻墙而入,这么一个稳妥的办法了。 只要姜丰所言非虚,钱府里头没有龙行尊者一级的大高手存在,那么以“冥母之泪”混进去,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沐皓天想定计议,便准备起身,先在钱家宅邸周围踩踩点,看看哪里适合入侵。 忽然之间,他的鼻子嗅到一股清爽怡人的香风,紧接着背部传来棉花一般的温软触感,一副柔若无骨的女人娇躯轻轻贴到他的背上。 沐皓天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运劲震肩撞开对方,但是那股惊人的柔软,以及那人贴在他脖子上轻轻吐气带来的麻痒之感,让他刚刚提起来的气息瞬间泄去。 “妙哥哥~” 耳畔一声柔腻之极的妙哥哥,直让沐皓天的身子骨都酥了。 剧烈的心跳声中,身后那人的双手径直穿过他的腋下,在他的胸前合围,紧紧抱住他。 “妙哥哥,你果然来了……希儿等你等得好苦呢…… “我知道她要来,你也一定会来,所以早就在这儿等啦……她走到哪儿,你便一定要跟到哪儿的,是么? “可是妙哥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希儿呢?咱们两个中表之亲,从小一块长大,吃到大玩到大,甚至还偷偷睡一个被窝…… “虽然从来都是我摸到你那里去……可是你自己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么? “妙哥哥,我从前最喜欢玩儿的,就是趁你睡熟了,把手放在月光底下,扮成怪兽的影子,偷偷用影子去啄你的屁股…… “这些,你从来都不知道是不是?你就是要抛下我去跟她见面是不是?” 那人香玉般滑嫩的脸颊,在沐皓天的耳边不停摩挲,温柔醉人的声音不停说着说着,宛若久别重逢的情侣一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耳鬓厮磨】 第116章 【耳鬓厮磨】 美人娇躯紧密贴身,耳鬓厮磨,再听着那饱含浓情蜜意的腻腻耳语,嗅着那蕴满缱绻旖旎的处女肤香。 沐皓天当真神魂颠倒,浑身发颤,两百零六块骨头一齐酥软,心跳如雨,连带小兄弟都怒龙崛起。 但他听着听着,又逐渐激潮退去,心生慌乱之意,直至六神无主。 自己显然被这位柔情似水的姑娘,错认成了苦苦痴恋的变心情人!忍不住肩头一阵抖,大大打了个冷战,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妙哥哥~你的身体好热,你见到希儿也非常兴奋是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一直不说话?还是说……你一点儿也不喜欢希儿呢?” 沐皓天何止是身体热,心肝脾肺肾全部燃烧一般热得发烫,但他用力咬了咬干燥的嘴唇,强自让自己宁定下来,嘶哑着声音说道: “你……你先放开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背上忽然间翻波涌浪,黑墨般的顺滑发丝一层层盖到了他的眼睛上。 那人将他抱得更紧了,抽噎着道: “不!我不放开,我不要放开你!一放开你,你就要去找她了,是不是?她真的就有那么好么?她能像希儿这样对你好么?她……她甚至都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子!” 话音缠绵悱恻,闻之心碎。 沐皓天呼吸凝滞,心猿意马,胸腔之中好似吊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不敢再开口说话。 “妙哥哥~你生气了是不是?我说她的坏话,你就不开心了,是不是?” 那人温温柔柔问了两句,软软嫩嫩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腮边,磨着他的络腮胡子,腻声说道: “妙哥哥~你明明长得那样的俊,却总是喜欢打扮成这副怪样子,还特意炼制这件胡子法宝,就是因为她曾说过你长得太过秀气,而她偏爱阳刚之气,是不是?” 此言一出,沐皓天心神陡然大震! 刹那间一切绮念绯意、暧昧旖旎,统统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霍然站起,将那人重重甩开,猛地回转身体。 但见一个少女依墙而立,体形窈窕修长,一身朱紫色纱衫,头上绾了一个回心双螺发髻,其余乌丝如流水般披洒于肩颈,鹅蛋脸型,容颜清丽脱俗,令人耳目一新。 此刻她的两条柳叶眉正紧紧蹙起,明眸之间蕴着淡淡的水汽,伤心欲绝地看着他。 一男一女,对视直有数息,有一种诡异中带点可怕的气氛飞速弥漫开来。 那希儿渐渐瞪大了双眼,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很快又流露惊恐之色,抬高一只手,颤巍巍指向沐皓天: “你……你……你不是他!” 沐皓天尴尬无地,方要开口,突觉左脸一疼,脑袋嗡一下险些晕了过去,眼睛望出去满是飞舞的星星。 “啪!” 这时他才听见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你这个色鬼!淫魔!狗奸贼!!” “啪!!” 一声震耳欲鸣的娇叱过后,沐皓天右脸上又吃了重重一记。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被生生拍断了,眼前倏地一黑,那个少女一闪变成了七八个,重重叠叠好几层。 蓦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直接倒地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沐皓天悠悠醒转。 睁开眼一看,目之所及皆是重影,使劲摇了摇头,额头砰一声撞到硬物,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边是一面冰冷的青石墙壁。 他的眼睛涨得难受,伸手揉了揉,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情景。 原来自己还在东门大街,只是远离了钱府,身处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的脑袋还是有点懵,两边脸颊上一阵一阵火辣的疼痛,还伴有些许麻木之感。 过了一忽忽,他才记起前事。当时被那个叫做希儿的少女突施手段,左右开光,连搧两记巴掌,力道之猛,几乎让他误以为脖子都被打断,天旋地转,昏昏倒地。 虽然这当中也有猝不及防的因素,但那少女看上去清丽秀美,温柔娇嫩,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境界远胜于他的武道高手。 眼下这个情形,只怕还是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 还好那个疯婆子打昏他以后,把他随手丢到了街边角落,没有再行加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沐皓天张大双眼,胡乱想了一阵,只觉得脸颊上疼痛难忍,脖子也在隐隐作痛,心中大怒,忍不住破口骂道: “踏马的!长得那么漂亮,说话又那么温柔,哪知道是一个泼辣又无理的臭小娘皮,难怪塔山大哥不喜欢你。 “哎呦喂……可疼死我叻!臭小娘,算你跑得快,要是被我逮到,看我怎么折腾你,让你见识见识我道玄武极……” “嗯,所以你打算怎么折腾我?” 沐皓天正躺在地上自说自话,突有一人出声打断了他,一惊过后,暗地里大呼糟糕,听出是那希儿的声音,原来对方并没有离去。 他急忙以手撑地,坐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快,气血涌上头颅,差一点儿又晕了过去,连忙背靠墙壁。 “你说我又泼辣又无理,是不是?” 那希儿用冷淡的声音问了一句。 沐皓天稳定心神,寻声看去,只见她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墩子上,两只手反过来托着腮,容光艳艳逼人,明澈的眼眸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还……还下手这么重,那不是泼辣无理是什么?” 沐皓天看见她的两只手,气就不打一处来,想到自己堂堂蓄气期修士,被一双这么娇嫩的小手打昏,郁怒交加,虽然忌惮她的手段,却也不甘示弱。 希儿听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目光游离道: “可是,我对他从来不会这样,我对他千依百顺,体贴入微,那他为什么也不喜欢我……” 她发了痴一般自言自语,忽地惊醒过来,脸上露出羞赧之色,瞪了沐皓天一眼,娇声叱道: “你……你这个小色鬼!大淫贼!你……你这只臭小狗,你故意装扮成他的样子来骗我……你就有理了,是不是?” 沐皓天想起当时的旖旎风光,不禁老脸一红,起身面对希儿,苦笑道: “这位姑娘,我好端端坐在那里,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扑……扑到我身上,怎么倒来怪我?” 那希儿一听大急,腾的站了起来,气急败坏道: “你还敢说!你明知道我认错人,为什么故意不说?还一直……一直来占我便宜,你这个色鬼!臭贼!你玷污我的清白,我……我今天打死了你!” 沐皓天见她越说越激动,早已暗中戒备,察觉到她身形一动,急忙拔步向边上闪去。 不料才挪移半步,少女的身影已如鬼魅一般逼到近前,呼一掌打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希儿】 第117章 【希儿】 沐皓天心头大惊,电光石火间仰面往后倒去,下腰使了一个铁板桥功夫,险之又险避开了这一掌。 那希儿微微一讶,没想到这个色胚小贼还有两下子,她也懒得变招,直接提一缕真气灌入手掌,在沐皓天的身体上方一挥而过。 沐皓天气通足下,正要蹬腿向后方遁逃,陡觉一股凌厉的掌风扫过腹部!凛凛生疼,体内霎时间劲气全消。 踉踉跄跄退了几步,脚后跟一绊,一屁股重重坐倒。 坐倒后,却没有预想的屁股开花,似乎坐上了一个沙包。低头一瞧,屁股边上竟然躺着两个人,此刻自己正坐在其中一人的肚皮上。 那人双眼翻白,张嘴大吐白沫。 沐皓天来不及寻思怎么回事,念及希儿神出鬼没的身法,忙不迭跳起来,回正身体迎向她,迅速摆开架势。 却见她俏立原地,没有过来追击,正双颊鼓鼓的,气鼓牛一般瞪着自己,忽然用力跺了两下脚,恚怒道: “烦死啦烦死啦!一下打死了你,妙哥哥肯定又要生我的气,可是……可是我的清白……” 两次交手都毫无招架之力,沐皓天对她忌惮到了极点,眼见她的心情起伏不定,随时可能再度出手,急忙道: “姑娘姑娘,你我之间清清白白!日月星辰、天父地母,皆为见证!今日之事只不过一个误会,全都怪在下一时把持不住,心猿意马,没有能及时表明身份,还望姑娘恕罪!” 话虽诚恳,但莫名其妙激动一场,又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沐皓天的心中倒也有些委屈。 俗话说势要人低头,何况他也确实占了人家便宜,只能嘴上吃点小亏了。 那希儿听了他的这番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扁了扁嘴,重新坐到那块大石墩子上,闷闷不乐道: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要论辈分,你得喊我姑姑。” 沐皓天暗自松一口气,站直身体,向对方抱拳道: “姑……姑?” 这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由一怔,心想来到这华金城,怎么老是有怪人喜欢占人家便宜。 那浑人周大王就不说了,这名少女看起来年纪也就跟自己相仿,却想要当自己的姑姑? 沐皓天活了一把年纪,只知道女人无论什么岁数,生怕被人叫得老了,还从来没听过有女孩子喜欢当人长辈的,暗暗好笑,嘴角不自觉勾动了一下。 不料这个表情做得甚是僵硬,脸皮剧痛,登时变成龇牙咧嘴的怪相。 那希儿见状柳眉一竖,斥道: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本姑娘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杀了你。” 沐皓天正伸手抚脸,听了这句话,又看她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心中一凛,当即强行收敛。 他抚摸着自己肿痛的双颊,猛想起一件重要事来,大叫一声: “胡子!!” 强忍疼痛,张手一抹脸,果然空空如也,满脸的络腮胡子已不见了踪影,慌忙四下翻找。 “别找了,在我这儿。” 那希儿朝他扬了扬手。 沐皓天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一绺胡须,左右望了望,低声道: “这位姑……姑姑,请你把那件东西还给我。” 希儿见他慌慌张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鬼鬼祟祟的,就知道没安好心,想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别瞎操心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只怕连你爹妈见了,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瞧着沐皓天肿胀得像猪头的脸,一阵好笑,气一下子消了不少,“扑哧”笑出声,旋又赶紧憋住,努力恢复严肃的表情。 沐皓天料想自己帅气逼人的脸此刻不堪入目,低下头自怨自艾,一瞥眼,看见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往他们面上一扫,隐约觉得哪里见过…… 少顷后,他失声惊呼道: “啊也!怎么是他们两个!” 原来地上的那两人,正是不久前让沐皓天连吃了两次闭门羹的兽脸之人,身份应该是龙家的护卫。 沐皓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看两人躺得跟死猪一样,生死不知,情不自禁退开两步,颤声道: “这……这是怎么……” “大惊小怪,他们两个冲出来对我大呼小叫,被我顺便打昏了而已。” 希儿懒洋洋说了句,又指了指那个口吐白沫的,说道: “不过这个倒霉蛋,刚被你一屁股坐到丹田上,不死也要丢半条命了。” 沐皓天心头更惊,摸摸闯了大祸的屁股,扭头看了一圈,发现此处离钱府并不太远,压着嗓子急道: “大事不好,姑娘快跑!这两个人的身份可不一般,晚了怕是来不及。” 那希儿见他捂着屁股转身欲跑,还犹犹豫豫等自己一起,不禁大翻白眼,喝道: “跑什么跑,快给我回来!” 瞧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沐皓天颇感无奈,向她走了两步,好言相劝: “这位姑……姑姑,你的武艺高强,在下远不是对手,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位都是……” “不就是龙家的两条看门小狗么?犯不着跟我咋咋呼呼的。” 希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老气横秋道: “怕什么?就是龙十三亲自出来,也得喊我一声姑姑,你快过来,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 沐皓天愕然张大嘴巴,惊疑不定,又向她走了两步,与她保持一丈距离,这才说道: “这位姑……姑姑……” 希儿甩了甩手腕道: “不情不愿的,算啦算啦!你既然不愿意喊我姑姑,那就随你吧!本姑娘不高兴勉强别人,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我就不计较你无意间冒犯我的事了。” 听到她特别强调“无意间冒犯”,给原谅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沐皓天终于放下心来,知道对方确实消气了,于是沉吟道: “呃……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少女的口气大得吓人,武功也是高得吓人,沐皓天却根本没把她说的话当真,询问的同时,还用眼角余光留意地上的两头死猪。 却听希儿道: “别废话了,你先把事情说完,本姑娘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沐皓天道: “不知姑娘要我说清楚什么事?” 希儿再一次抬手扬了扬那绺胡须: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你跟妙……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人在哪里?” 沐皓天那时便已醒悟,这名少女的痴恋情人正是塔山大哥,并且两个人是表兄妹关系,此刻听她连珠价的发问,更是心头雪亮,当即正色道: “塔山大哥几度出手相救我和我的师妹,对我恩重如山!至于这绺胡须……是他临别之时送给我的。” 希儿撇撇嘴道: “塔山大哥?他又取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化名么,如此说来,你都不知道他真名叫做什么?” 沐皓天坦然答道: “是的,塔山大哥没有主动告知,我也便没有多问了。” “行,那我知道了,他心地善良,是大大大大大善人一个,老是喜欢救助一些阿猫阿狗……” 希儿说到一半见沐皓天脸色发青,便即住口不说了,又察觉他心神不定,于是将那绺胡须递上,叹气道: “诶……这东西既然是他送给你的,那你就拿着吧。” 沐皓天连忙伸手接过,往自己脸上一抹,低声念道:“我知女人心。” 等到脸上重新长满络腮胡子,这才略略感到安心,向希儿拜手道: “多谢希儿姑娘。” 希儿听了称呼眉头一蹙,却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漫不经心道: “你方才说,他……他在临别之际把这东西送给了你?那他去哪儿了?” 沐皓天张张口正要告知,却见希儿突然面色大变,猛一下站了起来,飞快背过身去,急道: “我不要见她!我不要见她!晚些时候,你去仙华客栈找我!” 说罢腰肢一扭,逃也似纵身飞奔,转眼之间已奔至十丈开外的一个巷口,一闪折入小巷之中。 「他?他是谁?」 沐皓天愕立原处,茫然不解,忽觉有人向自己靠近,还没等他转过身,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沐兄?你在这儿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见姜丰】 第118章 【再见姜丰】 沐皓天转身看去,一个风姿飒爽的银白色身影站在光里,神采焕然炫目,正微笑着朝自己打招呼。 “姜兄……你好。” 沐皓天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这么快又与他相遇,心头莫名感到一丝欣喜。 姜丰向他走来,站定于三步之外,抚掌笑道: “沐兄,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嘶……” 沐皓天也对他笑了笑,谁知脸颊上一阵抽痛,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咦?你的脸怎么了?” 姜丰发现了异常,好奇问了一句,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脸颊看,所幸有络腮胡子遮挡,多多少少盖住了一些惨相。 姜丰指了指两片肿脸,关心道: “你……怎么搞成这样?” 沐皓天这一回算是学乖了,不敢再跟他对视,眯着眼睛,满不在乎说道: “没事没事,就是刚刚嘛,有两个淫贼正在调戏良家妇女,嘿!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被我撞见了,那还用说?当场给他们吃了一通老拳,好好教训了一顿,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一不小心,自己脸上也挨了两下子。” 姜丰明知他在胡说八道,还是认真抱拳一揖: “沐兄光风霁月,一身正气,在下是十分佩服的,呃……躺地上的这两位老兄想必就是淫贼了,却不知那位良家妇女在哪里呢?” 沐皓天听得夸赞脸不红、心不跳,接下来却“啊”了一声,眼瞅着地上两个服饰鲜明的龙家护卫,额头冷汗直冒。 心中大呼糟糕,这下跳进狮子河也洗不清了。 正支支吾吾不知所措,姜丰已踱步上前,靠他很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后,一股清苦的药香四散溢开。 沐皓天稍一愣神,只见姜丰用指甲挑了一点,涂到指尖上,然后把手伸向他的脸颊,小心拨开胡子,在肿胀部位仔细涂抹均匀。 清凉舒爽的感觉在脸上飞速蔓延,沐皓天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带点期盼,又带点羞耻,可是自己明明很讨厌被一个男人这样碰触…… 除非…… “这盒药膏消肿止痛,效用奇佳,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些跌打损伤,沐兄你收着吧。” 姜丰知道这位沐兄脸皮子薄,直接将药盒塞进他手里,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在自己的胸前、后臀等部位瞄来瞄去,鼻孔扩大,鼻翼连连搧动,就差扑上来闻了,连忙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双手抱胸道: “你做什么?” “咳咳咳……没、没什么,姜兄赠药之谊,在下当真感激不尽!” 沐皓天顿时觉得有点尴尬,打了个哈哈,并行礼道谢。他虽然怀疑姜丰是女人,可看来看去,却愣是连一丝破绽也没察出来,总不可能学那位老焦头,把姜丰剥光,洗干净丢到床上…… 想到这里时,心绪飘飘如飞,一下没注意,与姜丰对视了一眼。 然后…… “沐兄,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姜丰双眉一挺,脸露羞怒之色,扭头便走。 “阿西吧……” 沐皓天朝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力地伸了伸手,情知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光辉形象轰然崩塌,而且无论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啪!啪!啪!啪!” 他站在原地使劲掌自己的嘴,心头又是懊恼,又是委屈。 这件事情,他也感觉很无辜啊! 人心里想什么,根本不受控制啊! 完全是对方不讲道理嘛…… 哪有人这么无赖,能直接看穿别人心思的……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天经地义岂有此理!! “有道是,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圣人都难免会想入非非,何况是区区在下?” 沐皓天神叨叨念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绝佳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的两头死猪,一时间倒是犯了难。 下意识想要逃之夭夭,可毕竟自己一屁股将那人坐伤,总有点过意不去,低头忖道: 「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好鸟,但我是一个好人啊……反正也不是我下的手,怕什么?」 如此一想,心中大定,抬起头正要走过去救助,却见一人已先一步到达,将两头死猪一手一头提了起来,往钱府大门行去。 沐皓天望着去而复返的姜丰,微微发起了怔,硬着头皮招呼道: “姜兄,刚才真是对不住……” 姜丰头也不回,平稳向前迈步,他手上提着两头死猪,却跟没事人一样,身形稳稳当当。 沐皓天见他根本不理睬自己,一声叹息,心底怅然若失。 “钱府东北角是一处观景荷花塘,守卫薄弱,从那里进去方便些,还有……尽量不要再伤人了。” 姜丰淡如清茶的声音忽然飘入耳中,让沐皓天吃了一惊,听完以后,又忍不住心生疑虑,不知他为何知道这么清楚,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自思索间,远远看见姜丰走到了钱府之外,将那两人放到大门口,伸手打了几下门,不等里面的人出来,径直转身离开,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多时,钱府大门打开,里面的人见到门口的两头死猪,大吃一惊,冲到街上四向查看。 沐皓天连忙背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漫步而走。 行走之间,心里依然在想着姜丰。 此人的身份之神秘,行为之诡异,都让他捉摸不透,而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又让他无地自容,再也无颜面对。 心不在焉走了一阵,忽见一面拔尖高墙拦路,周遭竹树环合,绿荫森森,却是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姜丰所说的钱府东北角。 沐皓天定了定神,四下里看了看,发现此处僻静无人,果然是个适合偷偷潜入的好地方。 略略踌躇,回想了一下今日之事。 但觉姜丰风度翩翩,为人洒脱,对自己真诚以待,多加照顾,尤其刚才帮自己搽药,关心溢于言表,绝不会无故下套坑害。 连沐皓天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此信任。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便即手按“冥母之泪”,回忆了此物的用法,强迫自己想了想师父惨死的景象,然后低声念道: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倏忽之间,泪滴蓬然扩涨,激发出一个无形气罩,将沐皓天包裹其中。 从里面看出去,隐约能察见边缘处有一层淡淡的气流波纹,以胸口的泪滴为中心,无论前进后退,防护罩都紧紧跟随。 这还是沐皓天首次动用这件奇宝,不由得新奇不已,观察了一会儿,这才面向钱府高墙,长吸一口气,一个跳跃翻墙而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狼兄狗弟】 第119章 【狼兄狗弟】 微风习习,青荷漫漫,一朵朵红白两色的荷花零零散散跳跃其中。碧绿而宁静的水面之上,一条曲廊蜿蜒铺展通向远方,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引人不尽遐想。 四下里紫藤掩映,石笋环绕,蜂飞蝶舞,清新幽然。 沐皓天翻越高墙之后,一眼望去,如此清幽淡雅的景色直令他心神一清。 贪婪地吸了几口香甜的空气,暗骂一句富人家可真踏马会享受,忽然想起那些疲于奔命的苦工和露宿街头的小乞儿们,顿时没了游廊观景的心思,匆匆穿廊而过,很快出了荷花园。 他料想龙家十三少会住在内宅中的正房,寒文静关押之处,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便找准了方向,在深宅大院之中摸索前进。 钱老太爷身为华金城巨富,宅邸之豪奢,远非寻常的乡绅土豪可以比拟,各种风帘翠幕,雕栏玉砌,格调高雅,尽显奢华。 沐皓天仅仅行过了两进一厅,已然在心中大生感叹。 穿越一道垂花半月门,忽见迎面走来两个人,沐皓天吃了一惊,急往边上闪去,这才避免与对方迎头撞上。 这两人行色匆匆,服饰与前不久被希儿打昏的两个龙家护卫一模一样。 沐皓天看清他们的脸,不由一愣,这两人的长相竟也跟之前那两人相仿,脸上肉块集结,酷似某种野兽。 心念一转,隐约记得很久之前曾听师父说过,有一类特异的体魄修炼者,名为“兽修”,以秘法引兽魂入体,激发潜能,修炼兽身。 随着兽身不断修炼强化,其外表会逐渐向该种野兽转化,直到兽身大成,与兽魂融合为一,达到随心所欲变身的境界,才能恢复本来面貌。 「看来龙十三招揽了一大批像这样的兽修,以供驱使。」 那两人对于暗中观察他们的沐皓天一无所觉,自顾自边走边说话。 “狼哥,咱们背着公子爷去捞月,这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被人发现……” 沐皓天听说什么“捞月”,心一动,连忙拔步跟上。 吊在两人身后,隔着四五步距离,只听那狼哥沉声骂道: “你不光是只狗,还是一只蠢狗!慌什么慌?今天公子爷接见贵客,屏退所有下属,并严令不得靠近内院半步,大伙儿放个假,连执法使者们都去逍遥快活了,只剩咱们猛兽堂兄弟负责巡逻护卫,不趁此机会多捞点好处,岂不是大傻冒一只?你就放宽心吧,些许凡俗财宝,公子爷根本不放在眼里。” 闻听此言,沐皓天恍然了悟,原本以为“捞月”与寒文静有关联,不想这是他们的行话,意指偷鸡摸狗。 又从狼哥话中确认了那龙十三身在内院,并且府内防护空虚,心中一喜,便要转身离开,尽快找过去。 却听那蠢狗说道: “可是狼哥,那多宝楼与内院只有一墙之隔,万一被公子爷撞见了……” 「咦?」 刚转身的沐皓天马上改变了主意,决定跟他们先去那什么“多宝楼”,然后找机会潜入内院,省得自己胡乱摸索。 “阿狗啊,你以为,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来找你干毛?你的狗鼻隔着一百丈都能通过尿骚味闻出是谁,可比什么气机什么灵识都强多啦,公子爷的气味,你不是熟悉得很么?到了地方,你在外面给我把风就成。” 蠢狗听他夸奖自己的狗鼻子,很是受用,消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可是狼哥,刚才你来找我,我的鼻子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太灵敏了,连你身上的气味也闻不出来……” “你奶奶的,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最近得了件隐匿气息的宝贝,等这事儿办好了,我给你也整一件,现在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知道不?你实在不愿意去,我就找阿猪去了。” “我愿意去!我愿意去!多谢狼哥关照!” 那蠢狗急忙表明了态度,旋又有点犹豫道: “不过说到猪哥……刚刚豺哥和豹哥在门外莫名其妙被人打成了猪哥,恐怕将有事发生,狐姐已经去禀告使者了,我就怕……” 沐皓天听得心神一凛,那劳什子“使者”,听起来地位比这些兽修要高出不少,实力自也强悍得多,不由得暗暗心急。 好在对方明显比他更心急,那狼哥一边加快步伐,一边破口大骂: “说你是只蠢狗,你还真蠢上了!正是因为这样,咱们才要赶快行动啊!否则有阿豺阿豹他们在,哪有阿猫阿狗一口汤汤水水喝?狐狸去请使者,那也不用慌张,他们去的是城北仙华客栈,没那么快能赶回来。 “阿狗啊阿狗!上一次你见了那位寒美妞,不是胆子肥得很?狗嘴哈喇子直流,在公子爷面前,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下几块朊肉来,怎么现在倒成了怂包一个?” 狼哥深知阿狗的习性,假意数落,实则撺掇。果然这一提到“寒美妞”,那阿狗呼吸陡变得急促,瞬间雄起,不再瞻头顾尾,大步跟随狼哥走。 还没走几步,阿狗再次张口说话,声音却微微发颤: “那……那位寒仙子,是……九天玄女下凡,又白,又嫩,又丰润,要是她能被我咬上一口……就算是让我当场死了,那……那也甘愿。” 狼哥满脸鄙夷道: “瞧瞧你那点出息!她长得再美,不还是两只肉包子两条腿,她那玩意儿还能开了光镶了钻不成?公子爷要举办誓师大会,暂时不让动她,过两天等事情办完了,说不定见者有份呢!到时候我的那份让给你就是了。” 阿狗闻言激动无比,颤抖道: “多……多谢狼哥!倘若如此……阿狗一定为你赴汤蹈火!” 沐皓天听二人言语下流之极,又是恶心,又是愤怒,真想在背后给他们一闷棍,好不容易压下冲动,忽见那阿狗走路撅着屁股,姿势十分异样。 聚目一看,居然发现他的关键部位支起了一顶小山包,当场没忍住,朝地上大吐一口唾沫,大骂了一声狗杂种。 “咦?” 那阿狗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一抽一抽,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缓缓扭头查看。 沐皓天大惊,急忙退后两步踩住,这才想起自己早上起来没刷牙,不料这阿狗看起来地位卑下,却已经把狗鼻子修炼至大乘期,难怪狼哥要来找他站岗把风。 那狼哥回头骂道: “阿狗你奶奶的,又搞什么鬼?” “没……没什么,刚才好像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只可惜一回头就消失了,好香好香啊……” 那阿狗使劲吸着鼻子,神情陶醉。 沐皓天顿时哭笑不得,暗中道:「不愧是你,阿狗。」 狼哥一巴掌呼了过去,喝道: “你奶奶的,狗改不了吃屎,想吃等会儿我拉几坨出来给你吃个够!还不快走!” 阿狗还是恋恋不舍,走之前又用力抽鼻子吸了两口。 沐皓天看得一阵反胃,咬咬牙跟了上去。 一狼一狗不再说闲话,走得很快,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座独门院落。 独院高墙围立,大门紧闭,围墙的顶部还铺了无数刀刃碎片,防卫森严。 狼哥带领阿狗摸到一处墙角,准备翻入院中,那阿狗心里还是有点害怕,开口问道: “狼哥,都到地方了,你总该告诉我了吧,咱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要捞什么宝贝?”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多宝阁】 第120章 【多宝阁】 狼哥当场左右开弓,请他吃了一顿爆炒板栗,压低声音喝道: “小声点!内院就在边上,你想当死狗,我还不想成死狼呢!” 阿狗也压低声音,委屈巴巴道: “狼哥,我就是不懂啊,这多宝楼是钱老头造的,再怎么豪华,里面装的也只是些凡俗财宝,值得咱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真是条扶不起的怂阿狗!狼哥心中大骂,不得不耐着性子给他加油鼓劲: “阿狗啊,可别小瞧了凡俗财宝,用处那是大大滴有!你想啊,道门修士们高来高去,不食人间烟火,钱财之物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可他们总有亲戚朋友、子孙后代吧?手头阔绰了,自也妙用多多,他们又不屑出手抢夺,有时就会拿些用不上的宝贝出来置换钱财,虎哥昨天在仙华客栈,便花了万两白银换到一个虎妖精魄……” 阿狗听得两眼放光,彷佛已经看到一个“狗妖精魄”在向自己招手。 狼哥见状赶紧又添了一把火: “还有啊,狼哥我早就向虎哥他们打听清楚了,这位钱老头可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家族几代巨富,在这华金城上百年的经营,珍藏了无数稀罕之物,连修炼界的宝贝也收集了不少…… “那钱老头说了任由公子爷自取,可这些东西,公子爷哪能看得上?咱们不一样啊!随便顺走几件,都足以受用无穷,等宝贝到手,你把那个寒美妞搞上床大干一场的机会,不也大了很多?阿狗啊,你得支棱起来啊……” 狼哥这番话说下来,阿狗已然狗眼通红,哈喇子直流,精神亢奋到极点。 眼看差不多了,狼哥伸手摸摸阿狗的狗头,一狼一狗直接翻墙而入。 沐皓天本来已经认好了内院所在,准备潜入,与狼兄狗弟从此分道扬镳。 不料听见狼哥一番鼓劲之言,尤其是对凡俗财物的分析阐释,通透在理,字字珠玑,一语惊醒梦中人! 情不自禁拍手叫好: “踏马的,你说的好有道理!” 他今天出门走了一趟,已深刻体会到没钱的痛苦,简直是处处掣肘,寸步难移。 倘若自己腰包鼓鼓,就能给师父在城里买一座大房子,惹得他眉开眼笑;还能给师妹们定做最华丽最时髦的漂亮衣服,欢欢喜喜让师兄抱抱;还能带领道玄武极山上上下下满大街瞎逛,一言不合就是买买买,岂不是爽乎爽乎? 倘若自己腰包鼓鼓,到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之时,不也底气充足许多? 想通此节,沐皓天心胸霍然间天高地阔,自己从前认为凡俗钱财掉份儿,眼界还是太狭隘了…… 当即决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正这对狼兄狗弟也是合伙偷窃,这种不义之财,抢而夺之,真乃替天行道、舍生取义的大好事! 此外,反正也不知道寒文静被关押在哪里,倒不如逮个人问一问,那阿狗看起来怂里怂气,显然是一个挨闷棍的好对象。 这根本是两全其美嘛! 他鼓掌连连,十分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快步沿着高墙走,换了个方位,纵身一跃,翻入院中。 身在半空,一座华丽丽的三层阁楼便轰然撞入眼帘,落地瞬间眼睛大亮。 只见那阁楼通体紫檀木建造,朱红油漆闪闪映光,塔尖冲天,斗拱飞檐,每一层的檐上铺满金灿灿的琉璃瓦片,屋檐下方吊挂几十盏晴虹彩光灯,五色斑斓,好一派富丽堂皇! 那阁楼大门之上,高悬着一块金框彩纹镶玉横匾,上书:“多宝阁”。 左右两根门柱雕龙画凤,镌刻一副金字对联。 右书:钱多多,财多多,子孙多多福满多! 左书:宝也来,运也来,好事都来来来来! 沐皓天瞧着这幅壕气冲天的对联,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一时震在当场。 那一狼一狗虽然早知道此处有一座多宝楼,却被上头喝令禁止,没有当真来过,此刻见了,也是一阵心震神摇,呆立原地许久,浑然不知后面跟来一只老鬼。 过了片刻,那狼哥首先回过神来,递给阿狗一块小小的玉牌,吩咐道: “阿狗,你就在门外守着,有紧急情况就把这个捏碎,给我报信。” 说完径直走到阁楼大门前,使一个巧劲震开门锁,进入后小心把门带好。 阿狗在阁楼大门一侧,找了个角落蹲守,狗眼四扫,扩大鼻孔使劲吸嗅,认真为狼哥把风。 沐皓天见他如此尽忠职守,暗赞了一声好狗,走到阁楼大门另一侧,找个位置坐了下来,与阿狗门对门做生意。 他本想亲身入宝山一探,但考虑到自己眼力一般,难以分辩优劣,而这位狼哥处心积虑来此地盗宝,自必会精挑细选,把好东西都笼络在一起。倒不如守株待兔,琢磨一下如何进行抢夺。 思来想去,才发现自己杀人的办法不少,制服人的手段却几乎没有,不禁暗暗发愁。 忽然心念一闪,想到姜丰送给自己的储物袋。此物来自一位筑基期修士,说不定会收藏一些道家禁制秘法,而且袋子本身也可以拿来收纳宝贝。 当即掏出那个精巧玲珑的储物袋,放手里掂量几下,然后双手合握,凝神调度一丝“真元之气”,注入储物袋中。 储物袋内藏一个小空间,是道门中最常用的一种生活法器,一般只需注入元气或法力,即可开启。储物袋的主人还可以施以各类封印,或是自毁禁制,防备他人觊觎。 一个字,方便。 不过它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缺点:不能容纳活物。 这只储物袋的防护手段,已被姜丰随手抹去,此刻沐皓天注入一丝元气,立刻便感知到了袋中空间。 一查之下,登时大喜。 储物空间近一丈方圆,内有数十块品阶不一的灵石、一件妖兽皮甲、两枚玉简、几瓶不知名丹药。 除此之外,还有好多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像什么翡翠大黄瓜啦、黑曜石小棍子啦、树脂软蘑菇啦,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明白具体作用。 他按下兴奋之意,想了想,储物袋是姜丰出手拿下的,原主人胆子再肥也不敢要回,完全可以放心收为己用。 于是先将那把锯齿刀丢进去,然后在身上一通摸索,把各种宝贝杂物一齐放入袋中,珍重之至贴身藏好。 最后取出那两枚玉简,贴于额前,注入元气查看。 其中一件正是“神仙眷侣门”的独门绝技“美若天仙”之术,沐皓天自觉玉树临风,几个师妹也是天生丽质,用不上这玩意,当场决定找个机会卖了换几样宝贝。 另外一件却是数种实用法门汇集,虽只寻常,但品阶不算低,筑基期才能熟练掌握的驱物之法和中阶束缚之术“蚕丝缚”赫然在目。 沐皓天此刻的修为,只能尝试一下低阶法术,这些暂时都用不上。 收好玉简之后,他心中激动难已,忍不住学老乡的口音蹦了一句: “哇咔咔咔,俺手里头的宝贝越来越多哩……” 他从储物袋那堆杂物里,摸出一根还算称手的棍子,看了看奢华的多宝楼大门,两眼放光,就等狼哥出来一闷棍打昏。 然后顺手料理阿狗…… 然后,嘿嘿嘿…… 忽听边上传来一阵细碎声响,扭头一看,猛地吃了一惊! 第一百二十章 【黑袍人与血剑】 第121章 【黑袍人与血剑】 他的身旁无声无息多出了一个人,仅仅两步之遥,竟然毫无察觉! 他大惊之下一蹦而起,向后跳开了一大步,第二眼看时,蓦地里浑身汗毛倒竖。 那人一身漆黑色长袍,鹰鼻阔口,神情冷厉,手中提着一颗人头,看面目赫然正是阿狗! 明知就算大喊大叫对方也听不见,沐皓天还是伸手捂住了嘴,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那黑袍人面朝阁楼大门稳稳站立,不一会儿,张手丢下阿狗的头颅,一把推开了大门。 那颗人头骨碌碌滚向沐皓天,正好停在他的脚边,险些撞上“冥母之泪”的气罩。 沐皓天低头一看,阿狗的脸上皮肤苍白干瘪,双目鼓突,犹如枯萎一般。断头处碎肉黏连,像是被人硬生生蛮力扯断,却不见一滴鲜血流出。 他强忍恶心发怵,往阿狗原先所在位置看了一眼。 只见一具无头尸体倒在那里,比之原先整整缩小了一圈,裸露的皮肤同样苍白干瘪、皱皱巴巴,断颈的位置没有鲜血流出。 这等情形,彷佛全身血液在刹那间被吸干! 饶是沐皓天见识过不少恐怖事物,依然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这名黑袍人不但神出鬼没,令阿狗的大乘期狗鼻子都失去用武之地,还以如此惊悚邪异的方式杀人,自必是手段高绝的邪派修士无疑! 震骇之余,他还注意到,无头尸体左手紧握,手缝间散出一些玉石碎末。 见此情形莫名心中一酸,没想到这阿狗为人卑贱猥琐,却能够恪守信约,临死还向狼哥发出了警示。 那黑袍人显然知道多宝楼中有人,打开阁楼大门却不进去,只是默默守在门口。 从他随手屠戮龙家护卫来看,很有可能是龙家的对头前来寻仇,但他现身于此,也可能是看中了多宝楼的宝物。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一桩! 最好那龙十三带人前来捉拿,双方大打出手,然后浑水摸鱼,岂不妙哉? 沐皓天揣测黑袍人的身份与目的,满怀期待等了许久,却始终无事发生,那人耐心极佳,定立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中微微一奇,里头的狼哥属于龙十三下属“猛兽堂”的一员,主要担负巡逻、护卫,就算狼强于狗,那也强得有限,此人的修为高出阿狗不知凡几,怎么竟似乎对那狼哥颇为忌惮? “动手罢!” 那黑袍人忽然开口吩咐了一句。 沐皓天一怔,紧接着听到多宝楼的后方传来“咔喇喇”一声脆响,像是有人破窗而入。他这才醒悟过来,另外一边还有此人的同伙。 黑袍人向后退了几步,微微仰头,目光锁定整座多宝楼。 阁楼第二层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动静颇大,显然黑袍人的同伙与那狼哥已经交上了手。 沐皓天凝神静听,“丁铃咣啷”之声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交手的两人似乎势均力敌,正斗得难分难解。 突然之间,他体内气息一阵紊乱,紧接着浑身血液翻涌,几要沸腾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直冒。 这感觉突如其来,无一丝征兆! 不远处,一股无比惊人的血腥杀伐之气正在疾速蔓延,转眼间笼罩了整座院落的范围。 沐皓天只觉头脑眩晕,喉咙作呕,体内的血液沸腾之感越来越是强烈! 幸好他接二连三心生恐惧之意,“冥母之泪”的防护力随之加强了不少,不至于当场昏迷过去。 急忙盘腿坐下,大声诵念起“四九玄功”第一卷“气海生莲”法诀,竭尽全力平复气血,镇摄心神。 平定之后一睁眼,发现那名黑袍人背负双手,昂然挺立于楼前,身侧漂浮着一柄血色短剑,剑尖斜指向天。 此剑通体血红,周围还缭绕着一层浓郁的血雾,波浪一般翻涌流动,不时幻化成一只苍鹰形状,杀气凛然,端是邪异非凡。 那股惊心动魄的杀伐之意,那种瞬间引动人体血液沸腾的力量,正是源于此剑! 沐皓天只是看了两眼,便觉得心惊肉跳,彷佛被某种古老神秘的嗜血凶兽盯上,毛骨悚然,本能地想要远离那把血剑。 当是时,猛听得一声“咔喇喇”破窗巨响!多宝阁二楼东侧木屑崩飞,一道人影倏地从窗户撞出,直冲高墙之外。 那黑袍人在旁掠阵已久,岂能容他脱身? 法诀指引,御剑虚空一刺,霎时间剑尖一抹血光激射而出!在中途变幻为一只血鹰,怒振双翼,尖喙宛如枪尖,猛刺半空中的那人。 那人不敢硬接,急使一个千斤坠,向下直直坠落,终被拦在了高墙之内。 他落地后赶忙背靠多宝阁的墙壁,微微苦笑的脸上肌肉结块,酷似野狼,正是进楼盗宝的狼哥。 忽然二楼又一人跃下,落在狼哥的身后不远处。此人腰缚剑鞘,同样身穿黑袍,但他的脸上却戴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黄金面具。 狼哥被两人夹在中间,心神大凛,紧靠墙壁,向多宝阁的大门快速挪移。 沐皓天正坐在门槛上看戏,发现他竟朝自己而来,忙不迭向后一个翻滚,躲进了多宝楼中。 那黑袍人和金面人,眼看已成瓮中捉鳖之势,便不再着急攻杀,气机牢牢锁定狼哥,一步一步逼近。 狼哥在多宝阁门口站定,双手各持一支铁笔,摆设出御守架势,笔锋分别指向前方和左侧的两个敌人。 “你是谁?” 那个头戴黄金面具之人开口问他,声音异常嘶哑。 狼哥正待答话,一转眼发现了死相惨烈的阿狗,心下簌簌一凛,强作镇定说道: “我叫阿狼,隶属龙十三公子麾下猛兽堂,来这里只是为了偷几样钱家的财宝罢了,大家既然是同道中人,按照江湖规矩,把东西平分了便是!多宝楼宝贝多多,大家何必拼死拼活?” 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个棕黄颜色的储物袋来,向二人展示。 那黑袍人面无表情,血剑在他身周游走不定,剑尖始终对准狼哥。 “你不是阿狼。” 那金面人一语戳穿狼哥是冒牌货,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狼哥闻言色变,自己凭借法器进行伪装,在阿狗面前都能蒙混过关,却被此人一眼看穿!对方修为既高,又显然对真正的阿狼十分熟悉,今日只怕难以善了。 他瞄了眼被邪法残杀的阿狗尸体,不禁彻骨生寒,心中又生出一缕疑惑,迟疑着道: “你……你是龙家之人?” 那金面人并不回答,哑声道: “没猜错的话,你也是来找寒文静的罢。” 狼哥心中更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将储物袋递上,一边大咧咧说道: “寒文静?那是什么?没听说过,我拿的东西全都在这里,还回去便是,我自己去找公子爷领罚,不劳这位兄弟动手了。” 金面人冷笑不语,伸手摸到腰侧,“呛啷”一声拔剑出鞘。 “杀了他。” 那黑袍人命令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邪踪隐现】 第122章 【邪踪隐现】 黑袍人话音一落,那柄漂浮的血剑倏忽升高,定在半空,茫茫血雾从剑上喷薄而出,迅快无伦向假狼哥涌去。 只一个呼吸工夫,假狼哥浑身上下已被血雾团团围困,霎时之间体内气息紊乱,血液翻涌如沸,皮肤的表面生出无数血红色的斑块。 他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等邪门法宝,心头大骇,忙动用武魂之力镇守心神。 同时拼命运转先天真气贯通经脉,手中两支铁笔气芒爆起,急向身侧挡去。 当啷声响处,一道剑气破空而至,猛地击在铁笔上,三股气芒碰撞交锋。 旋风乍起!暴烈的劲气四向冲袭。 假狼哥咬牙闷哼,身后半掩的阁楼大门“咔喇”炸裂开来,头顶上匾额一断为三,两侧门柱那副壕气冲天的对联也被绞得支离破碎。 那金面人得势不饶人,斩出剑气的一瞬踏步冲锋,手中长剑寒星点点,向假狼哥发动疾风骤雨般的猛攻。 双方先前在阁楼中一番交手,难分伯仲。但假狼哥此刻受血剑邪气所慑,体内气血滞涩,下盘空虚,哪怕奋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 他在电光石火间接下两大高手迅猛突杀,强撑至此,已属了得。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情知那名黑袍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自己今日势难幸免! 黑袍人却似乎不屑亲自动手,激发血剑邪能扰敌之后,便双手抱胸,淡然等在原处。 数招一过,假狼哥败相已露,但他甚是顽强,始终严防死守,百忙中暗暗寻思脱身之法。 那金面人久攻不下,目中掠过一抹凶狠之色,剑上气芒斗然暴涨。 只见他左手持剑一记突刺,逼得那假狼哥双笔合一,全力守御。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飞快从后腰上抽出一根一尺短棒,举棒便砸。 假狼哥一惊,迅速腾出一支铁笔,横笔向前挡去。 不料两件兵刃接触的一刹那,那根短棒猛然幻成一条斑纹大蟒,一口咬断铁笔,闪电般扑袭,硕大的蟒头重重撞上假狼哥的胸口。 假狼哥哇的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摔入多宝楼,消失于黑暗深处。 “不好!” 那黑袍人蓦地失声惊呼,飞快捏成御剑法诀,血剑刹那间朝前激射,冲入夺宝楼,直击假狼哥摔落的方位。 但听“哗啦啦”一片乱响,血剑摧枯拉朽般击碎了一堆木架杂物。 “他逃走了?” 此时金面人也感知到假狼哥的气息瞬间消失无影,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黑袍人皱眉不答,指决再引,血剑倏忽刺穿了墙壁,出现在阁楼外一侧,紧接着又折返回去,在楼内一个穿插,出现在了阁楼外另一侧。 霎时之间,血光残影电闪飞冲,“噌噌噌噌”之声密集如雨。 随着那黑袍人指诀不断挥动,血剑在阁楼来回穿插,凶猛肆虐,从第一层到第三层,毫无遗漏,将一座富丽堂皇的”多宝楼”刺得摇摇欲坠、千疮百孔,才终于停了下来。 黑袍人收手后,面色凝重地将血剑召回自己身边,向金面人吩咐道: “你去后面看看!” “是!” 金面人应声飞奔而去,到多宝楼的后面查看,只见一扇窗户洞开,一连串足印直通高墙。 他一跃而上,在墙檐上纵目而视,同时放开气机扫探,可是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不由暗暗惊奇。 等到他返回多宝楼前,黑袍人正以强大的灵识细细搜索整座大院,少顷后摇了摇头,显然也一无所获。 “尊上,人似乎从后面逃走了……” 金面人弯下腰向黑袍人说道,吐字清晰,不再是刚才那种嘶哑而又模糊的声音。 “嗯……家里来了这么多蟊贼,事先却一无所知,你能耐的很啊。” 黑袍人扫了他一眼,平淡的语气中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金面人闻言却肩头一抖,张手摘下黄金面具,露出一张皮肤蜡黄、眉宇间满是阴翳之色的少年脸孔。 他扑通跪倒在黑袍人面前,颤巍巍说道: “还请尊上恕罪!一切只因今日有贵客上门,府内众高手都被屏退……” 黑袍人淡淡道: “哦?如此说来还是我的错了。” 那黄脸少年战战兢兢,忙道: “属下不敢!属下一定差人彻查,尽快将这帮贼子捉拿归案。” 黑袍人大手一挥道: “罢了!这两天加强防护,可别出什么乱子,等办完誓师大会,尽快聚众开进老陀山,执行下一步的计划,千万不要辜负了邪佛大人对你的期望。” 黄脸少年额头贴地,诺诺连声: “请尊上放心!属下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一定不让邪佛大人失望!” 黑袍人颔首道: “那就好,倘若一切顺利,你势必大功一件,邪佛大人定有重赏,我这把苍鹰血魔剑,便是上一次立功所得。” 黄脸少年用敬畏的眼神看向漂浮的血剑,亢奋道: “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黑袍人沉吟片刻,又道: “我听说,昨天晚上有个月神宫的弟子闯入,被你拿住了?” 黄脸少年心中一凛,回道: “正是,尊上当真消息灵通!今天来的想必也是他们的人。不过那寒文静被囚于地底深牢,由作噩护法亲自施加封印,绝不会有意外发生。” 黑袍人拂袖道: “那倒无所谓,只要不影响正事,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过弄丢了令牌,倒是一个隐患……誓师大会当天多注意吧,月神宫的实力不容小觑,这位圣女虽然被废,但拿来如此侮辱,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尊上提醒!在沧州境内,谅他们也……” “谁!!” 黄脸少年话才说到一半,那黑袍人突然暴喝了一声,手诀指引,血剑激烈颤动起来!转瞬已出现在数丈之外,轰隆击碎一角高墙。 “苍鹰血魔剑”倏来倏去,在院子的各处肆意穿梭游走。 与此同时,黑袍人再次释放灵识,全力探查。刚才他分明感知到,那角落陡然出现了两个人的气息,可一瞬之间便又消失不见了。 片刻之后,黑袍人探查无果,尽管他不相信有什么隐匿法宝能逃脱自己的秘法感知,但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安,也没心思在此多逗留,便说道: “我先走一步,一切按计划进行!记得把家里好好打扫一遍!” 说罢施展御剑之法,血剑化为一抹流光,包裹他的身体飞空疾驰而去。 “恭送尊上!” 那黄脸少年跪伏在地上等他飞远,才站起身来,大力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在原地略作思忖,转身进入多宝楼中。 院内一处角落。 沐皓天隐匿身形,心头砰砰乱跳,大呼好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中昏迷不醒的狼哥,脸上不由绽开苦笑。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书生】 第123章 【书生】 刚才,沐皓天一个倒翻驴躲进多宝楼,紧接着冒牌狼哥便来到了大门口,出言与对方两人周旋。 接下来听到那金面人说,冒牌狼哥潜入此地是为寻找寒文静,沐皓天顿时心中一动。 于是在狼哥被金面人击败、并摔入多宝楼之时,冒险解除了“冥母之泪”的防护,眼疾手快将狼哥救起,然后再次激活“冥母之泪”隐匿身形。 那个黑袍人马上察觉了不对,御剑肆虐多宝楼,沐皓天便抱着狼哥,凝神以“听风”之能听声辨位,全力闪避,并找准机会破开后窗。 等到黑袍人收回“苍鹰血魔剑”,他立刻带上狼哥从后窗溜了出去。 他担心元气波动被对方感知,不敢贸然动用“乘风之术”,正待翻墙跑路,突然看见金面人追了上来,于是赶紧在院中折转,悄悄回到了多宝楼前,躲在一个角落。 从而见证了后面发生的一幕。 金面人忽然解除面具,跪在黑袍人身前,已经让沐皓天感到十分诧异,而双方随后的对话,更让他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是疑惑。 起初沐皓天以为他们两个都是龙家之人,那黑袍人就是龙十三本人,但听黄脸少年称呼他为“尊上”,对话之间又提及什么“邪佛大人”,直让人如堕云里雾中。 而他们提及“誓师大会之后,聚众开进老陀山”,更是让沐皓天心头剧烈震动。 秀娘与樵夫的诡事、山中发生变异的鬼童、恐怖的鬽妖、婧灵三姐弟扑朔迷离的经历、马四方的临别警言…… 种种记忆纷至沓来,瞬息之间遐想万千。 「老陀山!怎么又是老陀山?他们想去那里做什么?」 「这黄脸少年似乎是龙家一位重要人物,权力不小,不但能影响誓师大会进程,还能参与决策会后展开的行动,很可能是龙十三的左膀右臂。」 「但他却暗中勾结邪门外道,密谋不轨……又或许,他本身就是那个黑袍人和‘邪佛大人’安插在龙家的内奸了。」 沐皓天藏在院子一角,揣摩他们的身份关系,渐渐沉浸其中,忽觉“泪滴”摇摇欲坠,猛一下想起此物的特性: “冥母之泪”依靠恐惧支撑,使用者的恐惧情绪一旦消散,那防护之力也会迅速消散! 他急中生智,想象出师父遭难,受毒打折磨,最终被削成人棍的情景。 却不料一想到师父变人棍的画面,这位沐家大孝子竟莫名觉得有点搞笑,恐惧情绪全无,“冥母之泪”失效瞬间,被那个黑袍人察觉。 所幸沐皓天这几天经历的恐怖着实不少,以迅雷之势回忆一番,再次激活“冥母之泪”,并且不断挖掘深藏心底的恐惧,大大加强了防护之力,这才险之又险逃过一劫。 一直到黑袍人远去,黄脸少年进入多宝阁,他高高吊起的心才缓缓落下。 刚刚松了口气,又看着怀里的冒牌狼哥发起了愁。 从先前双方的对话得知,那名黄脸少年在龙家中地位颇高,还清楚寒文静关押在哪里。 沐皓天本想跟在此人的后面,找准机会给他一记闷棍,然后盘问寒文静的所在,但此刻怀里多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狼哥,属实行动不便。 正在踌躇间,只听狼哥咳嗽两声,撑开眼皮看了一圈,很快又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道: “快……快离开这里,龙家的执法使就要回来了。” 沐皓天闻言心头一凛,虽然不清楚执法使是什么角色,但一听名字就知道极不好惹!当下不敢再耽搁,飞快出了多宝院子,遇水跨水,遇墙翻墙,几个起落便出了钱府。 出来以后,仍不敢稍有停留,快步穿越好几条街,远离了钱府,这才放缓脚步,寻思着该去往何处。 就在这时,又听狼哥出声道: “去……去城北的仙华客栈,找……找金掌柜。” 沐皓天察觉他气息微弱,低头看了看他,一眼扫过,忽却惊咦了一声。 此刻“狼哥”脸上大变模样,结块的肌肉全部舒展开来,恢复了本来面目。 只见他高鼻疏眉,相貌清朗,让人一眼生出好感,竟是昨晚在城门口诵读榜文的那名书生!只是此刻面色苍白,不复当时神采。 沐皓天记得他言辞中对那位天仙女推崇备至,联想到刚才那名黄脸少年说他闯入钱府,目的是为了寻找寒文静,不禁心下大奇: 「莫非此人如此情痴,只为见心中女神一面,竟不惜以身犯险?」 「还是说,他也知道了‘邀月台’的真相,想要提前去营救寒文静?」 念头闪转间,脚下已变换了方向,朝城北而去。 沐皓天生怕被那些正往回赶的龙家执法使撞上,不敢解除“冥母之泪”。 又担心书生支撑不住,步伐飞快,偶尔动用乘风之术,所过之处犹如刮起了一阵妖风,把不少路人吓得回家求神拜佛。 「仙华客栈?金掌柜?」 那希儿姑娘临走之际,就让沐皓天去往仙华客栈找她,这书生假冒的狼哥和阿狗交谈之时,也曾提及这个客栈,还说道“虎哥”昨天在那里通过交易,得到一个虎妖精魄。 由此可见,仙华客栈是一处修炼士聚集场所,并且还承担了“交易商行”的职能。 沐皓天不认得路怎么走,又没办法询问别人,只能不时给书生渡入内息,把他弄醒指引道路。 可怜那书生,迷迷糊糊中几次感受到有气息渡来,误以为得救,着急忙慌提气疗伤。 哪知道这一缕气息又虚又短,直若游丝,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害得他牵动伤势,苦痛加剧,还不如继续昏迷一了百了。 “北大街,进第三个巷口……这位大哥,你赶路便是,不必为区区浪费内力了……” “往那边走,赶紧找到金掌柜就行……大哥,你气息不足,真不用再给我渡力了……” “对,沿这条路一直走……求求你,不要再渡了……” 沐皓天不明真相,暗赞这家伙人品高尚,明明伤得如此之重,每次醒过来只能说一两句话,便又疼得晕了过去,居然还置生死于度外,担心别人受累。 他心中感动,更加不顾自身损耗,每跑出一段路,便停下来为书生渡力。 如此磕磕碰碰良久,两人总算到了仙华客栈门口。 沐皓天累得气喘吁吁,看了看白眼上翻、口吐白沫的书生,忧急不已,又担心贸然进去会撞见龙家的人,一时间犹豫不决。 他想了想,还是先询问书生为妙,于是到客栈门外站定,一面躲避着来往行人,一面呼唤道: “老兄老兄,仙华客栈到了,咱们怎么找那位金掌柜?” 书生勉力挣眼,见到“仙华客栈”的招牌,精神一振,奋起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我怀里的那只储物袋……用以答谢大哥救命之恩……请大哥拿出一只翠绿色的药瓶,取三粒青芷丸给我服下。” 事在紧急,沐皓天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摸到他说的那只黄色储物袋,一看正是他从多宝阁盗窃之物,当场笑纳,然后导入元气,翻找物品。 灵识一探,沐皓天蓦地眼光大亮。 不看不知道,这储物袋里的好东西还真踏马的不少!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仙华客栈】 第124章 【仙华客栈】 一丈见方的袋中空间,各式丹药、书册、灵石、铁木炼材、老参灵芝应有尽有,金银财宝更是难以计数。 那书生身受重伤,沐皓天也没心思多看,急匆匆找到那只翠绿色的药瓶,一边取出药丸塞进他嘴里,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老兄,你的身上带着疗伤良药,早说啊!一路上可把我累得够呛。” 那书生苦笑不语,使劲吞下丹药,在沐皓天怀里闭目运功。 过不多时,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慢慢睁开眼来,对沐皓天说道: “在下之前迫于形势,言辞粗鲁,让大哥见笑了。” “呃……” 沐皓天听得一愣,随后想起他假冒狼哥跟阿狗谈论寒文静时的污言秽语,却不料他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自己解释,沉吟道: “那阿狗警惕心很强,狗鼻子灵敏无比,想要瞒过他,确实得使一些非常手段……” 回忆当时情况,阿狗一开始对书生假冒的狼哥产生过怀疑,但狼哥一下子说道寒仙子如何如何,阿狗便瞬间血脉偾张,丧失了理智,简直效果拔群。 沐皓天当时感到不齿,事后思之,却不禁佩服起书生的机智。 其实在书生想来,此人突然现身将自己救下,又身怀隐身法宝,那么他很可能是一路跟踪自己潜入多宝阁,不知是何居心,这才出言试探。 此刻听到沐皓天如此回答,印证了猜想,当下不敢放任他离去,便说道: “大哥,我现在行动不便,劳驾你带我到客栈后门,送我进去……” 沐皓天点点头,抱起书生绕着客栈走了整整半条街,才找到所谓的后门。 不由暗暗咂舌:这座仙华客栈真是大得惊人!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放飞思绪,想象着跟双姝一起过上没羞没臊的日子,心中欢喜不尽,快速解除了“冥母之泪”的效力。 两人现身出来,沐皓天将书生放到地上,见他脚下虚浮,便即搀扶他慢慢走到门口。 用力打了几下门,没过多久便有人跑过来开了门。 开门者个头不高,体型干瘦,面容和善,一副客栈伙计打扮,总体上给人一种忠厚老实之感。 这名伙计显然认得书生,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面露诧异之色,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话,径直走上来从沐皓天手中接过他。 那书生向沐皓天招呼道: “大哥,你也一起来罢。” “好。” 沐皓天本来就想跟他打听一些事,又正好赴希儿的约会,当即一口答应,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这座神秘非凡的仙华客栈。 进门之后,那伙计在墙壁上捣鼓了两下,一扇厚重的屋门便自动关上。 沐皓天聚目一看,只见灯光微弱,前方是一条阴暗曲折的长廊,能够闻到一股陈旧老腐的木脂味,看来这座客栈开设的年头不短了。 那伙计一声不吭扶着书生向前走,途中经过了许多房间,全都房门紧闭,没有门牌,不知是作何用处。 沐皓天默默跟随,这段阒然无声的路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书生走了没多远,似乎伤重不支,整个人都挂在伙计的身上。 沐皓天见状,又取出两枚丹药递了上去。 “谢大哥好意,不过不用了……我的伤势,不是青芷丸能治好的。” 书生微笑婉拒,说话间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对那名伙计道: “王哥,你先带这位大哥去大厅里找一个包厢坐下吧,一切开销都算在我头上。” “好嘞。” 王哥答应下来,掏钥匙帮他打开了那扇门。 沐皓天注意到,那里面似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梯,心头微微一奇。 王哥走到沐皓天身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回头对书生道: “阿洲,你自己小心点儿,掌柜的今儿个心情不大好,你这无端端的惹了一身伤回来,她怕是要生气哩。” “放心吧王哥,我都这副样子了,她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书生苦笑着说了一句,见沐皓天正神色关切地看向自己,顿时胸口一暖,抱拳道: “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周洲,姓为众所周知之周,名为五洲四海之洲,还没请教大哥高姓大名。” 「五洲四海,众所周知,真不愧是高姓大名……」 沐皓天听到这个名字,暗暗好笑,抬头却撞上周洲真诚的眼神,一瞬间竟有种想要除去伪装,与对方揖手相交的冲动。 他抱拳还礼,微微低头道: “周兄,在下沐白,你不用大哥长大哥短的,我的年纪还没你大。” 周洲一怔,道: “原来是沐白兄弟,久仰久仰,那就请沐兄先到大堂用些酒菜,倘若无事尽管在客栈里住下,我先去疗伤,回头再来找你。” 沐皓天忙道: “周兄请自便,你伤势要紧,不必牵记。” 周洲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房间。 沐皓天跟随王哥继续向前,又行了一段,隐约听见阵阵嘈杂之声,不多时折入一个拐角,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脚下的廊道笔直通畅,比之前宽大了一倍不止,十步外的尽头处垂挂着一面珍珠玛瑙门帘,帘后灯火通明、热闹喧天,竟是一座足足有数层楼高的巨大厅堂。 王哥上前掀开门帘,引手相请。 沐皓天背靠阴暗,扶着红木雕刻的楼梯栏杆,缓缓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堂,心中忽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大堂各处张灯结彩,中央是一大片开阔地,围着一个纵横四丈的方台设置了二十只八仙桌,已大半坐满了客人,看装束多是些江湖豪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纵声谈笑,好不热闹。 往外一圈,地面高出了半个台阶,却是许多被屏风阻隔的雅座。每座设有一只圆桌,可以容纳十几人,角落放了鲜花绿植,装饰优雅。这里的价钱显然比八仙桌要高出不少,此刻还只是零零散散有人入座。 再外一圈,则是半层高的小阁楼,以竹子搭建,沿着墙壁分布了十六个大小包厢,彩带环绕,灯影阑珊,私密性极强。 仰头往上看,二三楼的位置还开有一些装饰华丽的窗户,根据王哥介绍,那些是“贵宾室”,总共只有八间,专门用以接待身份显赫的贵客。 沐皓天被王哥领进一个名为“狮心亭”的阁楼包厢,他一路上边走边瞧,已大致看清了大厅的布局,忍不住暗暗惊叹。 “沐爷请先用茶,我先让人上一些本店的特色酒菜,这儿是菜单,您可以另外点餐。” “好的,有劳王哥了。” 沐皓天入座之后,王哥便为他倒上茶水,然后安排酒菜去了。 他倚靠栏杆向下方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进来的地方是个小门口,别的方向像这样的入口还有两个,都由一段漂亮的红木楼梯通联。 另有一条铺着长长兽皮地毯的豪华通道,各色人员进进出出,店小二笑脸相迎,应该是通往客栈大门了。 他眼睁睁望着来往人流,自忖道: 「今日探访钱府,真可谓绝险!那黑袍人显是修炼邪门妖法的邪派修士,实力远超筑基,他那把‘苍鹰血魔剑’,更是邪气冲天!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杀身之祸!而这还是大部分高手都被龙十三屏退的情况下,诶……」 「当时听黑袍人说,寒文静的师门月神宫也派了人救她,可惜联系不上……那位周兄身手不凡,背景似乎也不小,却不知他究竟是何目的,营救寒文静的办法,只怕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想了一阵,忽然一拍脑门,叫道: “哎呦!塔山大哥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希儿,她说让我来仙华客栈找她,却没说怎样才能找到她,难不成要一桌一桌找过去么?” 满堂扫看,却不见那个紫衣身影,无奈之下,只能静坐等待。 过了片刻,沐皓天百无聊赖,忽觉背后凉风习习,于是回头望了望窗外。 只见外面是一条小运河,河中绿水轻波,石拱桥横空架设,桥下几叶小舟破开涟漪,缓缓穿行而过。 运河的两岸杨柳青青,柳枝垂落,随风婀娜。河畔各建有一条小街,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却不见多少匆忙之色,显然是寄兴游玩,并非为了生活奔波。 沐皓天面迎清风,眼望流波,瞧着水面上倒映的明媚春色,渐渐感到心神安逸,说不出的宁静空明。 突然之间!他在人流之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站起,撑大了眼眶,目光直如烈火,两只手狠狠扒住窗格。 “啪”的一声抓下一块碎木来。 那人竟是,锡山老鬼!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恨】 第125章 【恨】 时光浪潮的伟力,几乎能冲散一切或悲伤或美好或浓烈或浅淡的记忆。 但人的一生,总有那么几幅画面,始终在心灵深处根深蒂固,彷佛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永远也无法磨灭。 对于沐皓天而言。 那个阴森可怖、大雨滂沱的夜晚;那声突然乍响、惊悸梦魇的犬吠;那抹肆无忌惮、威胁之中夹杂不屑的冷笑;那双被明亮雨帘吞没的、黑得像漆一样的少女的眼…… 便是他心灵深处,被通红烙铁狠狠烫出的一道又一道的烙印,触目惊心,直令他痛彻心扉,恨入骨血! 那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那一次次对流浪在外的亲人的思念,终汇聚成为一团愤怒无极的火焰,怒浪滔天! 哪怕此人曾在自己面前仓皇逃窜,疯疯癫癫,犹如丧家之犬!沐皓天一见到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心中恨意澎湃,急欲杀之而后快! 沐皓天的目光死死锁定老鬼脸上那条狭长的疤痕,看着他穿过人群,独一人走向仙华客栈的大门,直到他消失于自己的视野。 「他马上就会进来!」 沐皓天面沉如墨,转身一步步走到里窗边上,朝向大厅,睁大眼睛,恶狠狠盯住那条通往大门的豪华通道。 很快,锡山老鬼那高大壮硕的身体就出现在了那里,他似乎是这家客栈的常客,对迎上来的店小二打个招呼,便径直走上就近的阁楼,进了斜对面一个名为“合欢台”的包厢。 直到对方被竹墙阻隔彻底看不见,沐皓天才终于收回目光。 他眼眶酸涩,伸手揉了揉眼,深深呼吸了几次,又用力拍打脸颊,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好几个疑问纷至沓来,在他脑海之中跳闪不定。 「龙十三在华金城举办誓师大会,此事人尽皆知,老鬼亲眼见过婷儿师姐展示青龙令,那他为何还胆敢进城?」 「青龙召集令生效期间,确实不准滋事寻仇,但老鬼得罪的是龙家本身,那他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婷儿师姐不是龙家的人么?为何不直接派人杀了他?」 「他来仙华客栈做什么?」 沐皓天从里窗隐隐约约望到,锡山老鬼独自在包厢里面,正襟危坐,心下不禁感到奇怪。 看起来,老鬼似乎在等什么重要的客人…… 而他之所以胆敢进城,无所顾忌,想必是找到了一座强大的靠山。 一座强大到能在龙家面前保他安全的靠山!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头大凛,连忙聚精会神,留意锡山老鬼的动向。 老鬼那端却始终没有动静,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只有他自己不时端起杯子喝一口茶水。 “客官,菜上齐了,请慢用。” “客官,客官?” 沐皓天全身心投入监视锡山老鬼,连店小二进来上菜都浑然不知。店小二喊了几遍他都没反应,却也不敢催促,摇摇头退出去了。 「裴智惨死的景象,当时吓得老鬼魂飞魄散,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此中缘由,只要我自己不说,别人根本不会知道!那么他对我应该还是十分忌惮,甚至于惶恐……」 「加上有龙家威慑的存在,他肯定不信我竟敢在此地动手,那么,只要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自然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在顷刻之间,沐皓天已萌生了袭杀锡山老鬼的念头。 但对方毕竟是一个成名已久的筑基期修士,武学修为也达到了先天,尽管有伤在身,却也不是此刻的自己能正面相匹敌的,必须谋定而后动,做到一击必杀! 此外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龙家的威慑,毕竟那么多高手都畏之如虎,连那勒之洋和毕守义——两位破凡期修士也不敢触逆分毫,自然有其道理。 无论此事成功与否,都绝不能暴露身份! 沐皓天几经考虑,渐渐烦躁起来,似乎迫于当前的形势,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正冥思苦想,难以决断,突觉左边脸颊一疼!像是被虫子蛰了一下,急忙张手一通乱舞,果然看见一只蜜蜂嗡嗡叫着飞出了窗外。 「踏马的……敢偷袭小爷我,贼子,有种留下姓名!」 沐皓天捂着飞速肿起小包的脸颊,望蜂兴叹,大呼倒霉透顶,忽听见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在耳边响了起来。 转过头一看,一张骨秀神清的少女脸孔近在眼前,美眸含笑,唇角勾扬,披肩长发如墨染一般,朱紫色纱衫随风轻轻飘荡,温香四散。 却不是希儿又是谁? “希儿姑娘。” 沐皓天心中一喜,站起身来,对她笑了笑。 这名青春洋溢的少女,身上似乎总是充满了令人开心的活力,一颦一笑都可以感染旁人。 可她那时拥着自己如诉如慕、如泣如诉的情景,那种炽烈如火又柔情似水的缠绵,已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沐皓天的记忆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希儿见他如约而来也很高兴,走到桌子边上坐下,手撑下巴,露出了两排细密的银牙,笑着说: “这位小少侠,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出来闯荡江湖么?刚才咬你的要是驭兽师驯养的蚀骨毒蜂,你那张猪脸皮可就烂得一干二净咯。” 沐皓天脸一红,跟她面对面坐下,腹诽道: 「还闯荡江湖叻,要是被你知道,我刚才还在暗中谋划诛杀筑基期修士,你岂不是要惊掉下巴?」 “希儿姑娘武功盖世,在下是拍马也赶不上的,嘶……” 沐皓天话说一半,脸颊被蜂蛰伤的地方疼痛难忍,停下大抽凉气。 希儿见了,随手抛给他一个琥珀色的小瓶子: “涂到伤口上,一会儿就不疼啦。” 沐皓天将信将疑,打开瓶盖,只觉一股蜜香扑鼻而来,原来是一瓶蜂浆。 他用食指指肚沾下一点点,小心涂在伤口上,果然如希儿所说,效果立竿见影,肿痛之感飞快消去,不由得啧啧称奇,伸手将小瓶子递还给希儿。 希儿摆摆手道: “收着吧,送给你啦。” 沐皓天将瓶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笑纳,这一次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问希儿道: “希儿姑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希儿扑哧一下笑出声,指了指他的脸颊: “就靠那个呀!本姑娘养的玉蜂儿认得主人身上的味道,我之前打了你一巴掌,它就能循着香气找到你啦。” “是两巴掌!” 沐皓天悄悄嘀咕了一声,当场理直气壮把那瓶玉蜂浆收入怀中。 “小少侠,你还生气了么?对了,你在脸上多涂一点,它能帮你消肿……咦?你的脸怎么好了?” 希儿一边说话,一边笑着看他,却发现他脸上已经消了肿,“咦”了一声,扑上前仔细瞧了瞧,忽然面色一沉道: “她对你好得很嘛,连芝兰玉树膏都给你用上了。” “芝兰玉树膏?” 沐皓天奇道, “原来这种药叫做芝兰玉树膏么,姜兄帮我搽了药,倒是没有告诉我药的名字。” “姜兄?她还帮你搽药?” 希儿听完之后比他还要奇怪,柳眉微微上翘,睁大了眼睛瞧他,像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忽然之间憬悟了什么无比好笑的真相,捧腹大笑道: “哈哈哈哈嗝~她这个死变态!”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之力】 第126章 【心之力】 希儿一时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沐皓天莫名其妙,听她谩骂姜丰,心下有些不快,当即端正了神色,严肃说道: “希儿姑娘,姜兄是我的好朋友,请你不要背后中伤他。” 希儿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容易憋住了笑,唇角一抽一抽道: “你知道她是……哈哈,算啦算啦!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对了,这位小少侠,本姑娘还未敢请教你的高姓大名。” 沐皓天觉得她表情有点暧昧,语气听起来也有点怪怪的,这种云里雾里的滋味真让人非常不爽,不太愿意将真名告知,然而她的身份是塔山大哥的表妹兼单恋情人…… 无奈之下,只能向她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 “在下沐皓天,也还未敢请教姑娘的高姓大名。” 希儿撇了撇嘴,大声道: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沐皓天?这个名字好了不起么?” 沐皓天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大嘴巴,目光扫向锡山老鬼所在的“合欢台”,急道: “嘘~~~希儿姑娘,性命攸关,请你不要声张!” 希儿“啪”一下打开了他的咸猪手,脸蛋微微泛起了桃红色,白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调笑道: “知道了!沐皓天!了不起!难怪连那个妖怪都喜欢你。” 「妖怪?」 沐皓天眉头一皱,认为这个小姑娘脑子不太好,总是神神叨叨的,便没有再去接她的话,看了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美酒佳肴,拿起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哎呀!饭菜都快凉了,希儿姑娘应该也没有用餐吧?不妨一块吃。” “好啊,一块吃吧!” 当下早就过了午时,希儿看起来也是饿了,没跟他多客气,提起筷子慢条斯理尝了几口,又倒出一小杯酒喝了,忽然漫不经心说了句: “我叫施雨希。” 沐皓天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分心关注锡山老鬼的动向,闻言却是一怔,少顷才反应过来希儿是告知自己名字,见她说一句便埋头吃饭,似乎还很害羞。 忍不住暗中犯嘀咕:「这姑娘看似风风火火乐达开朗,结果报一个名字都扭扭捏捏,还是姜兄为人清逸洒脱。」 蓦地里心头一惊:「这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联想到他?莫非我……」 “成仙之路茫茫,何苦空耗时光?古来征战几人回,寂寞空虚何所往?纵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沐兄,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脑海中猛然跳出神仙眷侣门的镇派咏词、以及姜丰那句诀别之言,吓得他一个大激灵,筷子“啪嗒”掉到了地上。 「不!!我绝不是这种人!!」 少年狼在心底发出了不屈的呐喊。 希儿哪知道他的思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眼看他目光火热、容色绯红瞪着自己,还以为这小子正在以自己为目标意淫什么不良之事。 当即把小脸一板,就要开口呵斥,却听他抢先开了口: “施姑娘,你是不是对那位姜兄……有所了解?” 希儿怔了一下,道: “知道一点,怎么啦?” 沐皓天忸怩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呃,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希儿听完后差点喷饭,笑道: “怪怪的,哈哈哈嗝~她当然怪得很了,她可是……诶!可惜就是有人喜欢她那副怪模怪样。” 沐皓天见希儿原本心怀大畅,忽却变得幽怨神伤,暗暗讶异,又听她接着说道: “你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什么秘密也藏不住,是不是?” 沐皓天吃惊道: “是……是啊,正是如此!施姑娘也见识过么?” 希儿没有回答,一口气往嘴里夹了一只水晶虾仁、一条密汁牛柳、一小块蟹黄豆腐,双腮鼓鼓,含糊道: “里灰常苦扰,寄己一西不堪入目的龌龊想法总系被她一眼看穿,不鸡道姐磨棒才好,系不系?” “这个……其实,也不是……” 沐皓天听清之后老脸一红,下意识想否认,心中却因为被一语点破机关,更加觉得诧异了。重新拿了一副筷子,也学希儿往嘴里夹菜来掩饰尴尬。 希儿鄙视他一眼,语气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经常幻想跟妙哥哥两个,一起做羞羞的事,还被那个……被那个妖怪看穿过一次,哼!” 沐皓天见她嘴里不在乎,其实脸颊明显浮上了两朵胭红色的云霞,心想她一个姑娘家说话都能大大方方,我堂堂男子汉又何必畏畏缩缩? 当下直言不讳道: “实不相瞒!在下与那位姜兄今日只不过萍水相逢,但彼此相当投缘,却因为这件古怪之事,产生了一些误会……施姑娘刚才说,也被看穿过一次?你们只见过一次面么?” 希儿一杯酒刚下肚,听了这话,又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哈哈~看不出来嘛,她跟你还能相当投缘,哈哈哈哈嗝~不过这件事你别自怨自艾的了,这根本不能怪你啊,她根本就是一只妖怪嘛!哪有人能那么变态,直接看穿别人心思的。” 这一回希儿也是在言语编排姜丰,沐皓天听后却没生气,反而深有同感,甚至都忍不住想敬她一杯酒,引为生平一大知己。 直接看透人的想法,这不耍赖嘛!这样大家还怎么做朋友啊…… 希儿笑了一阵平静下来,淡淡道: “你还记得,自己的心思是怎么样被她看穿的么?” 沐皓天想了想,说道: “好像是……每次跟他一对视,我就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希儿点点头道: “那不就结了!破解她的妖法也没那么难~倘若你不想被她看穿,别去瞧她的眼睛,也就是了。” 沐皓天诧道: “就这么简单?” 希儿道: “就这么简单。” 沐皓天迟疑道: “可是,这样的话……” 希儿掩嘴笑道: “咯咯~可是你还想跟她交朋友,又觉得她长得好好看,就是忍不住想要看她的眼睛,是不是?” 沐皓天放下筷子道: “施姑娘你……没有的事,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希儿不耐烦甩甩手腕道: “哎呀行了行了!本姑娘虽然不会她的妖法,但像你这种毛头小子,那点花花肠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啦,放心吧!本姑娘巴不得你能把她收服了,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沐皓天当希儿在揶揄自己,一时间无言以对,抽空动用“听风”之能查探那“合欢台”包厢,可惜依然未能发现什么异常,看来老鬼要等的人还没有到。 希儿两只手交错拢在下巴上,认真审视他好半晌,叹道: “诶,可惜你的实力太差劲!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啊,不然本姑娘教你几门固守心神的秘术,好好练上一段时间,便足以挡住她的心力侵袭了。 “还有你修炼道法对吧?倘若你的境界提升了,灵识变强大了,强过她的心之力,那她自然没法看穿你,说不定还会受到反噬,任由你……嘿嘿嘿…… “又或者说,你天生意志力超强,那她也不至于轻轻松松就得手了。” 希儿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面对着沐皓天大摇其头,直呼带不动。 沐皓天只听得目瞪口呆,总算大概弄明白了姜丰的异能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心之力”这个概念,向希儿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心之力?” 希儿回以关爱菜鸡的眼神,说道: “当然啦!她修炼的可是‘心蟾变’,那不是心之力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快刀老伍】 第127章 【快刀老伍】 心蟾变? 沐皓天刚喝进一口茶水,听到以后愣了愣,觉得有点耳熟,片刻之间突然惊醒过来,猛地低下头去,这才避免了喷希儿一脸。 他直接站了起来,一把抹去嘴角的水渍,叫道: “心蟾变?!” 施雨希埋怨他大惊小怪,歪着头横了他一眼。 沐皓天自觉失态,但心中实在太过震骇,实在难以置信,喘了几口粗气,沉声道: “你是说,姜兄……他是龙家的人?” “呆子!她可不是什么姜兄……” 希儿笑看沐皓天一脸呆愕的模样,十分得意,本想再吓他一跳。忽却心念一转,生出个恶作剧的想法,便即按下不说了。 沐皓天却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兀自震撼难已,喃喃道: “是啊……他姓龙,那他自然不会是姜兄了……” 「难怪他招招手就能吓得那帮神仙眷侣落荒而逃。」 心头又是释然又有点怅怅的,莫名感到酸涩。 虽然沐皓天自己也是隐瞒身份,但自认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而且确实也事出有因。对方身份如此显赫,却故意隐瞒,那自然是不愿真心结交了…… 「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沐皓天一转念间,蓦地感觉有一股寒气沿着背脊直往上钻,后背衣服很快被冷汗浸湿: 「他既然是龙家之人,又看穿了我的目的,那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 忽又冒出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莫非他就是龙十三?!」 沐皓天越想越是心惊,直觉自己被暗算设计,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当中。 怔了一会儿,眼前恍恍惚惚,闪过那个湛然若神的银白色身影、那抹恬淡宽舒的笑意,一颗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他没有骗我,也没有害我。” 沐皓天轻轻对自己说道。 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一看,却见希儿搬了凳子坐到里窗边上,双手合拢捧着下巴,眼睛看向大厅,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 沐皓天想问问希儿姜丰到底是谁,顺便告知塔山大哥的事情,想必她得知以后,肯定会急着赶回去,便开口对她说道: “施姑娘,那个……” “嘘~~~你也过来听。” 希儿把手指压在唇上让他别出声,又向他招了招手。 沐皓天见状好奇心萌动,反正锡山老鬼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常,于是也搬了凳子坐到她的旁边,朝下方望去。 只见大厅中那二十张八仙桌,此刻几乎坐满了人,外围的雅座也有一大半已入座,仙华客栈正值人气爆棚。 其中两张八仙桌上,正有几人高谈阔论,其中一人嗓门洪亮,盖住了满场嘈杂之声。 希儿听得入迷的,正在于此了。 只听那大嗓门道: “嘿!道哥你吹点啥子不好,非要吹嘘自己认识仙榜上的谁谁谁,那都是些天上云端神仙一般的大人物,甭胡吹大气了!莫说是你道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我敢说谁都没有见过!” 仙榜? 沐皓天闻言心一动,想起在船上曾听塔山和海云谈论过,有一个传承悠久的道家大派,名为“知天晓地阁”,门人弟子费尽心机搜罗资料,将闻名于世的人物、法宝、乃至各类神灵异兽,列了多个排行榜单,其中人物榜、法宝榜,从下往上又分为元、玄、仙三榜。 他向说话之人看了一眼,见是一个武士打扮的江湖豪客,满是风霜的脸上涨得通红,正挥舞着毛茸茸的手臂,冲隔壁一名矮胖道士大声叫嚷: “不是我吹,我快刀老伍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在座见识比我高明的,嘿!只怕还真没几个。今儿个我就跟你掰扯掰扯玄榜上的人物,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亲见亲闻才能作数,道听途说,一概当成放屁处置!” 两人显是因为吹嘘自己见多识广,相互之间杠上了。 那矮胖道士不甘示弱,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在面前搧着风,叫道: “好臭,好臭!俗话说得好,土老帽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土老帽!白混了这么多年,瞎逛了这么多地界,到头来还是没什么长进,自己没见识,就以为大伙儿也都没有见识,真臭,真臭!” 那快刀老伍勃然大怒,卸下腰上的佩刀,用力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杯盘叮咣乱响,喝道: “牛鼻子!嘴巴放干净点,不是给金掌柜面子,老子今天一刀剁了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没有刻意抬高,却让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沐皓天隔了老远却只觉声如惊涛,神魂一阵摇荡,不禁心头一凛: 「他这是蕴上了武魂之力!没想到这糙汉,竟是一名武魂境界的高手。」 “哎呦呦,好大的威风,好可怕。” 矮胖道士嘴上说怕,神色间却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贱兮兮歪嘴一笑,阴阳怪气道: “土老帽明明怕的是龙家执法使,却硬要说什么给金掌柜面子,简直茅坑石头,又硬又臭。” 那快刀老伍听他把自己的嘴巴比作茅坑石头,更是怒不可遏,恶狠狠瞪着他道: “臭牛鼻子你叽叽歪歪啥子!龙家在沧州面子比天还大,又有哪个不知?可在这仙华客栈里头,金掌柜也是能够说一不二的主,更何况老伍我早年受过她的恩惠,自然该给她面子。你要不服咱们找个地方比划比划?” 沐皓天听到这里终于恍然,他本来一直好奇那所谓的龙家执法使,扮演了什么角色,执的又是什么律法。 原来他们专职处置违逆龙家号令之人,执的是龙家之法,自必十分强横霸道,难怪之前周洲会那么忌惮。 而那位仙华客栈的金掌柜,听上去也是一号大人物了。 大厅之中,两人掐架仍在继续。 那矮胖子道士慢吞吞喝了一杯酒,这才抬起眼皮子睨了对方一眼,说道: “行了行了,说来说去反正是不敢在这动手,你瞪个大牛眼子又能吓唬谁?你既然自诩见多识广,我先来考考你,大伙儿做个见证,瞧瞧快刀老伍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货,敢不敢!” 快刀老伍一听,哈哈大笑道: “快刀老伍混这么多年没带怕的!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净问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是问我牛鼻子他娘的哔哔上长了几根毛,这我可答不上来,哈哈,哈哈哈!” 客栈里多是江湖打滚的豪客,此言一出,登时引来哄堂大笑,大伙儿都被他逗乐了。 “下流胚子!” 希儿红着脸啐了一口,沐皓天本来也正想笑,闻言连忙憋住,生怕自己也成了下流胚子。 又听那矮胖子道士淡淡说道: “放心吧,你奶奶那里有几根毛,道爷没兴趣知道。哼,大伙儿天南海北齐聚一堂,所为何故?那是龙家的十三公子筹办誓师大会啊!龙家的名头如雷贯耳,大伙儿也都是知道的。 “你快刀老伍自诩走南闯北,见闻广博,那就先给大伙儿介绍介绍,咱们九州之地,还有哪些像龙家这样的顶级世家大派!别说道爷欺负你,我先告诉你个数。” 说完便提起一只肥乎乎的手,叉开五根油腻腻的手指,向那快刀老伍连续翻转了四下,最后朝他竖起一根中指,意思是总数为二十一。 此人的言行举止总是带点贱贱的,沐皓天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来了。 “嘁~我还以为真有啥子牛哔哄哄的难题,非要把老伍考倒,哈哈哈!你却不知,老伍这把快刀扬名之前,江湖人称千晓生!今儿个不给你掰扯清楚,倒显不出老伍的本事!牛鼻子竖起耳朵给我听好喽! “蛤——” 快刀老伍口气十分不屑,话说一半卖个关子,蛤出一口老痰又咽了下去,看得旁人直犯恶心,现场一片叫骂。 他却丝毫都不以为意,自顾自慢慢说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云端之上】 第128章 【云端之上】 “唉!这个土老帽,怎么说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施雨希想听的,是一开始快刀老伍说的那位“玄榜人物”的事迹,不料对方转而说起了其他,顿时兴致索然。 轻轻叹了一声气,用左手手背撑住脑袋,懒懒地靠在窗沿上。 她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一边去打量满脸胡子的沐皓天,心道:「原来他还长得蛮好看的。」于是,将他当成梦中情郎的替身聊以慰藉。 她瞧着瞧着,心头蓦然砰的一跳,想起不久之前跟这个人紧密贴身、耳鬓厮磨的情景来,霎时间双颊滚烫,宛似被胭脂水粉晕染,暗中大骂臭小鬼、大淫贼。 沐皓天没由来打了几个哈啾,瞄了一眼忽然对自己敌意满满的少女,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身为江湖初哥,对希儿口中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却非常感兴趣,连忙摒除了杂念,竖耳聆听。 只听那快刀老伍道: “有道是,云中玄雷鸣,沧澜月神幽!自千年前仙门巨擘天机子化羽之际遗留这段谶言开始,天地间格局大变,九州云端之上,共尊两宗、四堂、三山五家六大派。 “两宗又称‘正两宗’,是为天下修真正道魁首!举世皆名,相信众位好兄弟都清楚,那就是地处中州的道宗、以及地处玄州的天衍宗。 “千年前那场天地大劫爆发,上古道宗一分为三!太清一脉远避于海外,玉清一脉转入澜州地域,而上清一脉则继承上古道宗主体,定居仙愁山,时至今日,依然能与玄洲天衍宗分庭抗礼,当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快刀老伍高高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说得那叫一个激情洋溢。 大厅中自发地安静了许多,群豪均想道: 「看不出来,这个粗鲁武夫一开口倒有一股说书先生的范儿,他吹嘘自己年轻之时人称江湖千晓生,难不成有点门道?」 沐皓天心中想的,却是那册被自己收入储物袋的《四九玄功》秘籍,当初从塔山口中得知这门功法来头很大,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大! 玄州天衍宗!天下修真正道魁首! 一念及此,心跳加速,目光如炙,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施雨希察觉他忽然间发春也似,不由警惕心大起,下意识躲远了一点点。 “与‘正两宗’相对应的,‘四堂’又称‘邪四堂’,实乃修炼界的一大禁忌!四堂均出自神秘莫测的幽州地界,分是天邪、魔尊、神鬼、罗刹,其中隐秘,老伍倒也知道一点,只不过……嘿嘿嘿!大庭广众,可不敢多说了,请众位好兄弟见谅!” 快刀老伍说到这里时,抱拳向群豪团团一揖。 沐皓天常听说幽州之地神秘之极,见他吊足了胃口,却又打住不说,心里痒痒的,但见群豪对此全无异议,不少人脸上还不由自主流露惊惧之色,看来那‘邪四堂’确是修炼界公认的禁忌。 说到邪四堂……他猛地想起在多宝楼撞见的那名黑袍人以及他口中的“邪佛大人”,还有那把能够引人血液沸腾的“苍鹰血魔剑”,登时凛然心惊,也不知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此时又听那快刀老伍大声道: “接下来是三山、五家、六大派! “这‘三山’嘛,同样威名赫赫,众位好兄弟想必也有所耳闻,分是武神山、佛陀山、道则山。三山都坐落于雷州。 “其中武神山代表武道之巅,集合了全天下一大半的武学一道顶尖高手。佛陀山天下佛法无出其右。而道则山,虽然也是顶级的修真大派,但由于‘两宗’的存在,终究要稍逊一筹了。 “下面咱们来说说‘五家’……” 希儿原本懒洋洋趴在栏杆上,无精打采,像一根被阳光晒蔫儿了的柳条。听到这里却一下来了兴致,忙不迭坐直身体。 沐皓天身陷幽冥之地时,已听说过其中三家,一直对此十分好奇,也打起了精神。 “‘五家’即为中州周家、沧州龙家、鸣州何家、澜州卢家、雷州田家! “五大世族底蕴深厚无比,以血脉为根基,以家族的形式传承神功秘法。五大世族之首,自然是天下共主的大周王朝了!其他四家却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那快刀老伍正说得兴起,突有一人冷冷出声打断了他: “老伍此言差矣!那周家早已日薄西山,前不久大周天子遭到妖王暗算,更是雪上加霜,所谓的天下共主,已然名存实亡!而其余的四家,也并非旗鼓相当,照我看来,当今龙家独霸沧州,威势之盛,该当是五大世族之首了!” 此言一出,直若惊世骇俗,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注向出声之人。 却见那人坐在一个角落,一身漆黑长袍,独饮独酌,无视众目睽睽,自顾喝酒吃肉。 群豪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寒意。 此人一番话明面上抬高龙家,实则是把龙家架在火上烤,还趁机挑动周、龙两大世族对立,真可谓包藏祸心! 尤其在龙家十三少驾临本城之际,高手云集,怎料竟有人胆敢借这个话题挑拨生事? 此事实在太过敏感,整座仙华客栈大厅一时间噤若寒蝉。 “狮心亭”中。 沐皓天看清说话那人的相貌,猝地面色激变! 只见他鹰鼻阔口,神情冷厉,目珠滚动间精芒四溅,周身隐隐环绕着杀伐之气,赫然就是那个执掌“苍鹰血魔剑”的黑袍人! “这家伙很强。” 施雨希难得语气凝重地说了一句。 她刚刚说完,沐皓天便察觉有一道强大的灵识肆无忌惮扫过自己,显然是那名黑袍人对于希儿气机探查的回应。 「他怎么也在这里?莫非他是为了我和周洲而来?」 沐皓天顿时紧张不已,之前在钱府的时候,为了救周洲,他曾经两次解除“冥母之泪”的防护,将自己暴露于对方的灵识之下。 当下里唯恐露出破绽,默默低头,收敛气息。 施雨希却不甘示弱,径直站起来与之对视。 那黑袍人见是一个清新脱俗的娇美少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举起酒杯,向希儿遥遥敬了一下。 回应他的是一记大大的白眼,希儿不想理他,坐回原位,气呼呼道: “哼,这家伙讨厌死了!” 沐皓天兀自心惊肉跳,见希儿根本不怕,悄悄问她: “希儿,你能打得过他么?” “打不过。” 施雨希答得很干脆,捏了捏粉拳,斗志昂扬道: “不过我迟早把他打昏。” 「靠,打不过你还这么勇。」 这句肺腑之言沐皓天没敢说出口,担心希儿先拿自己练手。 …… “狮心亭”里的两人议论了好一阵,而大厅中死一般的沉寂仍在继续。 那快刀老伍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酒已醒了大半,浑身直冒冷汗。 黑袍人突然插口,所言石破天惊,直让他驳斥也不是,顺应也不是,好长时间都不敢接话。 无论周家还是龙家,都是万万开罪不起的,一不小心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想到此节,怒上心头,恨不得将对方揪出来乱刀砍死。 于是直接释放气机扫向那名挑事的黑袍人,却不料碰触的瞬间竟然被吞噬一空。正当惊疑不定之际,猛撞见那人如毒蛇般冰冷的眼神,登时不寒而栗,连已觉醒的武魂之力都在隐隐颤抖。 快刀老五大吃一惊,对战斗而言,武魂觉醒的最重要的意义,正在于对抗修士的灵识攻击! 单论破坏力,武道的先天真气便足以威胁筑基期的修士。而通常情况下,筑基期修士却总能轻而易举击败先天境武者,其屡试不爽的方式,正是意念类法术,直接针对魂魄发动攻击。 一旦武者觉醒了武魂,大大提升了防护力,局势则会发生逆转。武魂境的武者与筑基期的修士,同阶对战,甚至具有不小的优势。 快刀老伍根据自己的修行经验飞快思索了一遍,当前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对方的境界远远强过自己,至少已达到了破凡期! 言念及此,他心神大凛,情知此地卧虎藏龙,一时间大为后悔出头卖弄,今天恐怕就此埋下了祸端。 就在这时,突有一人破口大骂道: “快刀老伍我淦你奶奶的!傻哔哔怵在那里干嘛?五大世家说完了,还有六大派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卧虎藏龙】 第129章 【卧虎藏龙】 全场率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那个矮胖子道士。 快刀老伍生平头一次感激人家淦他奶奶,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个牛鼻子总是帮自己解了围,当即向他投去一束温暖又纯真的目光,然后说道: “对对对,咱们接着说说六大派……那六大派是……” 喃喃几句,又停了下来。 他唯恐说下去还会有人出言挑唆,导致自己平白无故惹上大祸,连忙打个哈哈拖延一下,脑子飞转间,已挑选出两个与世无争的门派,续道: “提到这六大派,就不得不提鸣州的知天晓地阁和云州的清妙庵了!老伍之前要说的一位玄榜人物的事迹,正是与这两大门派有关…… “那知天晓地阁,传自上古时期,千百年来与世无争,阁中道法精绝…… 快刀老伍一边吹牛一边喝酒壮胆,很快找回了状态,说得激情洋溢,滔滔不绝。 施雨希却是听得兴致缺缺,向大厅扫视一圈,蹙起眉尖道: “龙十三大肆兴风作浪,各路牛鬼蛇神真是聚集了不少呦。” “这里聚集了很多高手么?” 沐皓天灵识初生,作用仅限于内观存想,在场的只认得一位锡山老鬼。 施雨希又丢给他一个关爱无知儿童的眼神: “那当然啦,仙华客栈可是金玉兰开的,来华金城的修炼者,一大半都是为了到这里打探消息、交易物资。” 沐皓天闻言心思微动:「金玉兰?就是周洲说的那个金掌柜了。」 好奇问希儿: “这个金玉兰,她的来头很大么?” 施雨希双手舒张伸到脑后,拢了一把散在肩头的乌丝,淡淡道: “还行吧,她是本城的太守之女,又是周天子御封的‘执玉卿’,曾在中央皇城‘西岐’受皇族培养多年,身份地位算是挺高啦,修为也应该还不错的。” 沐皓天一听更奇怪了,追问道: “那她为什么来经营一家客栈呢?” 施雨希想了想,答道: “她们这类人,其实就是维系中央和地方城市的纽带啦,仙华客栈是专门为服务各流派修炼者而建立的,同时还肩负了守护城市、保卫皇权、维系各家各派等职责,只有做好这些事情,大周的天下才能够稳固了。 “最近龙十三作妖,引得大量高手进城,这间客栈聚集的人物自然也大胜平时,不说各个厢房之中,就是底下的大厅,也是卧虎藏龙呢。” “哦,原来如此……希儿姑娘,眼下这间客栈里头,当真聚集了很多高手?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沐皓天对保卫皇权云云不感兴趣,一心只想弄死锡山老鬼,迫切需要了解周围情势,便虚心向她请教。 “好呀!我指给你看。” 施雨希欣然应允,她家世尊崇,平日里身边高手如云,从来不会有人向她认真请教什么,当场便柳眉弯弯,拉着沐皓天一个一个指道: “你看,那个正在胡吹海吹的快刀土老帽,他应该是武魂境界中期…… “之前跟土老帽抬杠的那个矮胖子好像是筑基后期…… “那个看上去很风骚的女修,就是内个很大的内个,她是筑基初期…… “还有那边两个,对对对对,就是面对面坐着互相喂菜的那两个猥琐男,他们貌似都是筑基后期…… “还有邋里邋遢的那个……” 施雨希一口气指出了六七个所谓的“高手”。 由于她本身是武魂境初期,她眼中的高手,自然都是以她自己为标准的,常人眼中的,什么先天、蓄气,都直接被她无视了…… 这不问不知道,原来仅仅筑基期、武魂境以上的,就有六七位之多!此外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袍人、身在包厢的锡山老鬼、以及其他没被希儿发现的和仙华客栈本身的力量…… 不过沐皓天最为忌惮的龙家高手,倒还没有一个现身,想是钱府刚刚遭到外人入侵,已被召唤回去。 即便如此,这家小小的仙华客栈,也足以称得上卧虎藏龙了。 沐皓天咂舌不已,悄悄辨认了希儿指认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仇家。 结果还好,除了发现神仙眷侣门的葛格致和大师兄在互相喂饭,其他的都素不相识。 最后他向她问了一句: “希儿姑娘,为什么你说的好几个都是‘好像’、‘貌似’、‘应该’呢?” 施雨希脸一红,说道: “这个……你不懂嘛,倘若双方境界差不多,或者……或者对方略高,那气机感应便没法做到十分准确了,只能大概判断一下。” 沐皓天恍然大悟,难怪那葛格致是破凡期修士,希儿却说他是筑基后期,同一境界还能判断大差不差,隔了一个大境界,便只能靠猜了。 由此可知,客栈中汇聚的力量,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恐怖! 「我居然还打算在此神不知鬼不觉袭杀老鬼……」 沐皓天心底一阵阵后怕,手心出了一滩冷汗,倘若自己当真出手,那恐怕一眨眼工夫就能有七八个壮汉冲出来,对自己上下其手,然后五花大绑伺候,押送龙家邀功。 他竭力平复情绪,压制了杀心,但想到锡山老鬼进城的反常之举,一颗心又七上八下。 直觉告诉他,不解决此人,终究是一个莫大的隐患,尤其可能对婷儿师姐造成威胁。 当是时,楼下爆发一片叫好之声! 施雨希一脸兴奋,伸手拍了拍走神的沐皓天,要他认真听讲。 其实沐皓天只是习惯性查探了一下老鬼的动向,于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只听那快刀老伍高声道: “在座高人不少,想必悉知,知天晓地阁所列的榜单,是九州修真界公认的权威,其中的人物榜,又分为元、玄、仙三榜…… “仙榜都是世间一等一的大人物,元榜排列了道门下四境的顶尖高手,而玄榜又称为潜力榜,并非根据修为高低判定,而是由知天晓地阁的镇派仙器‘九天玄灵鉴’鉴定修行潜力,哪怕你是无知幼童,只要名字出现在‘九天玄灵鉴’上,同样能够上榜…… “而接下来要说的那位玄榜人物,也正是九州年青一代中超群绝俗的天之骄子!老伍三生有幸,能够与他结识,嘿嘿!还共患难一场,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交情,今儿个就借着酒兴,跟兄弟们说上一说!” 快刀老伍接过旁边一人送来的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豪兴大起,续道: “说道这位骄子之前,不得不提及另外一位大人物!此人神功盖世,风采冠绝九州,列位大名鼎鼎的‘九州十八真’!老伍说一段词,众位兄弟便知道了……” 顿了顿,耳听周围零碎吸气之声,面容一肃,昊声说道: “怒山一怒泻汪洋,狂刀断江何其狂!” 刹那之间,偌大的仙华客栈大厅竟一片肃静,片刻后嘈杂喧哗交叠响起,群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显然那狂道真君的威名有如雷霆,并不比龙家稍逊。 快刀老伍十分满意这个效果,神情激动道: “说到这里有的兄弟应该猜到了,老伍能有幸结识的那位玄榜人物,九州年青一代骄子,正是狂道真君的幼弟、鸣州何家老家主的老来子、云州清妙庵创派千年唯一男弟子——人称‘妙公子’的何其妙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妙公子逸事】 第130章 【妙公子逸事】 妙公子…… 何其妙? 沐皓天皱起眉头,微一凝思,忽见希儿娇美的脸上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刹那间心头一片雪亮。 这位妙公子,正是塔山大哥! 转瞬之间,沐皓天业已茅塞顿开,想通了许多困扰已久的事。 原来塔山大哥多次提及、并且声称要请他帮自己化解“龙牙锥心刺”的那位“四哥”,正是狂道真君本尊! 原来塔山大哥身份如此显赫,难怪他能随手将“冥母之泪”相赠,也难怪他根本不把玄蛟派放在眼里。 原来塔山大哥本就比龙家年轻一代的龙海云高出一辈,因此身为他表妹的施雨希,一开口就说要当自己的姑姑,还说龙十三见了她也得喊一声姑姑。 原来她真的是姑姑…… 原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沐皓天暗地里惊呼不断,脑海之中雷鸣电闪,一时都没听到那个快刀老伍又说了些什么。 直有片刻,他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哗然之声惊醒。 他的边上,施雨希俏脸通红,两只手合力盖在肚子上,正笑得花枝乱颤。 而此刻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人人面露骇异,甚至于惊恐! 快刀老伍洪亮的嗓门仍在不顾一切奔腾游走: “……刚才说到妙公子偷了他嫂子的内裤,引得狂道真君勃然大怒……” 快刀老伍说完这句忽然住口,揉揉眼睛,一脸迷茫之色,望着沸腾的人群不知所措,浑不知为什么自己的一番话会掀起轩然大波。 “咦?这是咋回事,是我说错啥子了么?” 他怔了一下,目光忽又变得迷离,像是眼睛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沐皓天一开始也被那句虎狼之言震住了,随即发现快刀老伍神色不对劲,好似中了邪一般,而希儿的反应也非常奇怪,像极了自己小时候恶作剧得逞的情状。 连起来一想,顿时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聚目一看快刀老伍,果然看见一只玉峰从他的背后飞走。 他浑身一抖,再次扯开嗓子说道: “嘿……偷了嫂子的亵裤,引得四哥大怒,为啥子会发生这种事呢?这一切都得从妙公子十一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妙公子少不更事,有一天突然间发了癫也似,吵着要成为六大派之一的云州清妙庵的男弟子!可是清妙庵向来只收女弟子,妙公子便垦求出身清妙庵的四嫂将他送到了云州,向清妙庵庵主妙真夫人当面言道: “夫人,您的名号叫做‘极妙真君’,修炼的功法叫做‘玄心妙妙功’,身上的衣服叫做‘行云流水缎纹妙心袍’……而我的名字叫做‘何其妙’,何其妙何其妙,那就是天下第一妙的意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咱们俩可谓天作之合,倘若不结为道侣,恐怕天诛地灭,您可不能囿于性别成见,把我拒之门外。 “妙真夫人听了这番歪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亲自拎上他造访鸣州何家,向狂道真君讨要说法。 “狂道真君得知此事,当场就要把妙公子吊到树上狠狠抽他屁股,却不料妙公子当场要跟四哥打赌: “世人都说:狂道真君何其狂,以二百年修行列位‘九州十八真’,天赋之绝顶自不必多言,他的定性也是天地间数一数二的,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我何其妙偏偏不信,倘若我成功让四哥动怒,那么四哥你就必须想办法让妙真夫人收我为徒。 “此言一出,非但勾起了狂道真君的傲气,连妙真夫人也觉得有趣,当场便答应下来,倘若妙公子真能做到,便破例收他为徒。 “狂道真君当真名不虚传,妙公子使出了浑身解数,撒泼打滚、说胡话、扯胡子、甚至当众掏出小鸟在四哥面前撒尿,也没能引得狂道真君稍稍抬一下眼皮子。 “然而众所周知,妙公子是清妙庵创派千年的唯一男弟子,身兼何家六阴真魔功、清妙庵玄心妙妙功两大绝学!那么诸位可知,妙公子最终是用了啥子办法,才成功惹得四哥动怒?” 快刀老伍一口气将故事说到最后,还风骚一笑,向群豪提出一个问题。 仙华客栈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已经知道答案,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把答案说出口。 狂道真君,那是何等样存在? 哪怕是他同胞弟弟所做的一件幼年糗事,哪怕他本人也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 可又有哪个外人吃了龙心白虎胆,胆敢大庭广众宣之于口? 而那位肆无忌惮高谈阔论这等大能私密的“快刀老伍”…… 究竟是各方神圣? 究竟是何等猛士?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来来回回思考着这样一个疑问。 此时此刻,“狮心亭”包厢内时不时传出的一男一女欢笑声是那么的刺耳,直如平地惊雷。 群豪面面相觑,人人诧异,直到他们看清了包厢名字,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里面的人吃了狮子心豹子胆。 狮心亭内。 “哈哈……希儿,你太坏了,哈哈……难不成塔山大哥小时候真的……真的偷了嫂子的内……内个么?” “嘘~~你小声点,当然没有啦!他偷的其实是一件肚兜,只不过肚兜上绣着四哥写给四嫂的肉麻情诗……妙哥哥将它套在头上满场飞奔,连妙真夫人都瞧得面红耳赤,四哥当然是脸都绿啦!哪儿还管他打什么赌?于是乎,妙哥哥用一顿滚刀肉毒打换得清妙庵千年以来唯一男弟子的头衔,你说他是亏了呢,还是赚了呢?” “我……我想跟他换。” “呸!你个下流胚子,想得倒美!你以为,真有人能从四嫂那儿偷得这种私密东西吗?她可是修炼一百六十年便凝成元婴的绝顶天才!并不输给咱四哥多少,你敢在她面前动一动这种念头,保管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啦!” “啊也!她……她既然这么厉害,那塔山大哥是怎么做到的?” “我发现,你真是个呆子耶!狂道真君天下无敌,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降服他,你猜猜那人是谁?” “那是嫂子自己?啊也!!莫非……莫非嫂子跟小叔有……有内个?” “靠!我就说你是个下流胚子吧。妙哥哥那时候才十岁出头,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他是我姑丈五百六十岁才得的麒麟子,那可是真正的集万千恩宠于一身呢!四嫂也是从小溺爱他才帮他的了,诶……你这人的思想太龌龊,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咦?我又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思想龌龊?” “我……我打死你!” ◇ 主角被希儿打死,全剧终。 ^_~ 第一百三十章 【冤家路窄】 第131章 【冤家路窄】 仙华客栈,会客大厅。 舞台中央,快刀老伍发现自己周围空出了一大片,所有人都远离了自己,同时还有无数道敬佩的眼神投向自己。 万众瞩目! 众星拱月! 丹凤朝阳! 一瞬间,他不禁有点飘飘然。 得意之余,内心又着实大惑不解,虽然预想当中,说出自己跟妙公子有着共患难的交情,肯定会使人刮目相看,却也万万没想到能受到群豪如此尊崇,连那位修为奇高的黑袍人都一脸敬意。 渐渐的,他又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这些人敬佩满满的眼神之中,还饱含了同情? 氛围说不出的怪异,甚至让他感到有些不安,目光四下里走了一圈,见者无不躲躲闪闪。 只有那个可恶的矮胖子道士,躲在远处向他一抱拳,说道: “快刀老伍见多识广,江湖千晓生名不虚传,老道甘拜下风、自愧不如、口服心服、佩服之至、五体投诚……” 快刀老伍眉头大皱,心想这牛鼻子前倨后恭,油腔滑调,肯定没安啥子好心眼,莫非自己刚才言语之中犯了啥子忌讳? 可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急得挠头抠脚,忽然感觉后颈上痒得厉害,伸手一抓,怒道: “哩娘个西皮!啥时候被虫子叮了这么个大包也不知道。” 过了好一阵,客人更替了一大批,会客大厅才逐渐恢复些许人气,只不过快刀老伍所到之处,人人自觉退避三舍就是了。 “狮心亭”包厢内。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沐皓天叹了一口气,瞧着毫无愧疚之意的少女,无奈道: “希儿姑娘,他好歹也是塔山大哥共患难的旧识,你干嘛这么捉弄他?” 那快刀老伍虽然土老帽,但绝不是大傻冒。大庭广众之下,大谈特谈狂道真君家中私密,借他一百个胆也不可能这么勇敢,之所以会如此,自然是希儿利用玉蜂大做妖法了。 施雨希听了他的问话,不以为然道: “得了吧!什么共患难朋友,净听他吹牛?妙哥哥不过随手救了他一命,却被他拿来到处吹嘘有什么交情,真真不知羞耻,现在这样都算便宜他啦!” 沐皓天还是觉得此事不妥,又道: “可是,他当众编排狂真前辈的……陈年逸事,只怕后患不小?” 施雨希满不在乎道: “放心吧!这种事谁敢传扬出去?更何况,我四哥是何等样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能惊动他。” 沐皓天暗自叹息,心想这位大小姐养尊处优,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事何须惊动狂道真君本尊?随便哪一位倾慕者看不过眼,都能让此人吃不了兜着走。 但见她少女心气,情知多说无益,悄悄祝了那位快刀老兄好运,便即开口说起了正事: “对了,希儿姑娘,我还没跟你说塔山大哥的事。” “对哦!快说快说!” 希儿一听,连忙坐直了身子道, “不过,你怎么还叫他塔山大哥?” 沐皓天闻言倒是一怔,似乎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一直还是那个不苟言笑又威武可靠的塔山。哪怕通过希儿的恶作剧得知了对方顽皮可爱的一面,一时之间,还是没法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融合到一起去。 施雨希见他发呆,扁扁嘴催促道: “你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算啦!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快说吧!” “是,事情还要从我的两个师妹被恶人抓走说起……” 沐皓天回过神来,当即把昨天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她,无关塔山的则略去了不少。 倾听的过程中,希儿一对柳眉越蹙越高,两只粉拳握了又舒、舒了又握。 沐皓天他们一行人的经历,真可谓惊天动地,异变迭起,任由谁听了也是没法淡然处之的了。 尤其是听到妖王和鬼母现身之后,众人命悬一线,希儿更是紧张万分,将一片衣角揪得皱皱的。 不过等到全部听完以后,她却没有沐皓天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或是心急火燎想要赶回去,反而出乎意料的淡定从容。 沐皓天心中微奇,道: “施姑娘,你为什么……” 施雨希道: “不要施姑娘来希儿姑娘去的了,你就叫我希儿吧。” 沐皓天一愕,旋即道: “是,希儿……那耀夜妖王的威胁,你听了不担心么?” 施雨希不加思索道: “担心啊!只不过,我不信那妖王当真能有那么厉害。四哥他天下无敌……更何况,五大世族屹立千年,各自拥有深厚的底蕴,你别听那妖王胡吹大气,我看他到头来根本不敢找上门去。” 听了这番话,沐皓天心安了不少,他亲身经历过幽冥之地,深刻知道妖王的恐怖之处,但毕竟自己修为不高,也不敢确定究竟如何。 塔山大哥和希儿对于这件事都没有表现得太过惊慌,想必有他们的底气了。 最好是如希儿所说,那妖王只不过虚张声势,毕竟他的阴谋一旦得逞,势必引发一场波及无数人的弥天大祸。 施雨希虽表现得不在乎,心中其实也怕有什么万一,打算尽快回家一趟。 她以手托腮,凝思了片刻,然后对沐皓天说道: “妙哥哥邀请你去鸣州,还说要请四哥为你治伤(沐皓天未细说龙牙锥心刺之事),他这是真心把你当成知交好友了。那么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块去?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小命还要紧么?” 沐皓天一下子答不上来,面对希儿的凝视,笑着摇了摇头,斟酌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随即听一个店小二说道: “这位爷!请止步,狮心亭已经有客人入座啦,小的给你们安排到虎啸林如何?” 只听另一人大声呵斥道: “别跟我多说废话!我们是狮子山玄蛟派的,要么你马上设一个玄蛟阁,要么赶紧把这狮心亭给我腾出来!” 沐皓天闻声心一凛,原来门外是玄蛟派的人物,昨天在乘船之时与此派的几名弟子结下梁子,没想到他们也来了仙华客栈,还恰好看中自己这间包厢,当真是冤家路窄了。 那店小二陪笑道: “这事儿小的可做不了主,按本店的规矩也不能强行要求客人换座,还请这位爷多担待点,不要让小的为难。” “那就滚开!我自己进去找他们。” 紧接着咚的一声,那人说话间一把将店小二推到了墙上。 这时旁边又有一人出声劝道: “大师兄,要不算了吧,那边还有几个空余的包厢,师父和师妹马上就要过来了,犯不着因为这个耽搁。” 钱坤! 听到这个略显熟悉的声音,沐皓天一阵头疼,此人修为已达筑基期,施展的“唤蛟术”声势惊人,若不是运气不好撞上塔山大哥,早就大逞威风了。 而他口中的大师兄,沐皓天也瞬间想了起来,这位老兄是玄蛟派掌门千金崔燕的意中人,实力肯定比钱坤要强出不少。 眼下锡山老鬼目的不明,沐皓天不愿节外生枝,心中只盼对方就此退去。 施雨希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见外面的动静,倒是觉得很有趣,唇边露出了一缕玩味的笑意。 沐皓天正在发愁,一转眼发现希儿看向紧闭的厢门,黑玉般的眼瞳里一闪一闪跳跃着小火苗。 忽然间满怀期待,有哪位勇士过来将它一脚踢开。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脚踢开!】 第132章 【一脚踢开!】 “钱师弟!我看你平时挺上道的,怎么就摸不清楚咱们师父的脾气?越是这些细节的东西,他老人家越是在意!越是把这些琐事料理妥当了,越能讨得他老人家的欢心,知道没?学着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仙华客栈,背景不小,可咱们师父堂堂一派之尊,现在又是龙家十三公子的座上宾,任谁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你要记住,在你身后的是狮子山玄蛟派,从今天开始,你把腰杆子给我挺直咯!” “砰!!” 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迎来了他这一生的最高光时刻。 一脚踢开了“狮心亭”的厢门。 一道目光侵略如火,凶猛扫视。 却见一男一女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看不见一丝吃惊或是害怕的表情,反而双双面带兴奋之色,像是期待已久一般。 窗外忽如其来一股凉风,吹在谢剑峰的俊脸上,扑灭了他如火焰一般的热情勇敢。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随风张扬,骚骚的气息蓬勃铺展,忽而一抹笑容绽开,酒菜味扑面而来,最后见他轻轻挑动眉关,向自己抛了个媚眼。 落入眼中的景象如此这般,谢剑峰心底一片恶寒,人在风中凌乱。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只听身后钱坤“啊”的一声惊呼,颤声道: “塔……塔……塔塔山!怎么是你?” 「塔塔山?」 谢剑峰呆了一呆,脑海中很快涌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勃然大怒,冲一脸骚包的大胡子大吼道: “你就是塔山?!”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沐皓天摸了摸鼻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是……也不是。” 谢剑峰哪能想得到这个塔山乃鱼目混珠,只道他做贼心虚,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头问钱坤: “钱师弟,你确定此人就是在船上欺负了燕儿师妹的塔山?” 钱坤对塔山心存畏惧,不敢多看,瞄了沐皓天两眼,低声答道: “大师兄,就是他!他就是在船上欺负了燕儿师妹的塔山……” 「床上?」 施雨希在边上听得直皱眉,心想以妙哥哥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猥亵之事,于是向沐皓天道: “是你干的?” 沐皓天正在打量那个大师兄,闻言怔了一下,奇道: “干什么?” “干你……” 施雨希差点爆粗口,白了他一眼,认真说道: “那个燕儿师妹。” 沐皓天一时语塞,心中更奇怪了:「咦,她怎么知道燕儿是我师妹?还说什么干……干师妹……这姑娘说起话来,好生粗鲁……」 没忍住幻想了一下希儿描述的那个情景,顿时怒龙崛起,脸皮涨得通红。 施雨希见他如此神情,心中了然,更坐实了沐皓天的淫贼身份,也明白了这两个讨厌的家伙为何偏偏要到这里来找茬,两叶柳月眉紧紧蹙起,为妙哥哥的交友不慎而深感忧心。 “……多学学我,别整天畏畏缩缩的,你身后是狮子山玄蛟派!记住我说的,从今往后把腰杆子给我挺直咯!” 大师兄谢剑峰言传身教,深刻鞭策了钱坤师弟一番,然后眯了眯眼,上上下下打量“塔山”。 他身为玄蛟派的大师兄,自然不是草包二世祖,虽然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但也知道眼下华金城高手云集,尤其在仙华客栈之中,更是不能大意。 因此他上楼之前就动用灵识探查,发现这间包厢里只有一名武魂境少女和一道蓄气期小菜。 这才无所顾忌,直接冲上来,准备以势相挟。 不料钱坤师弟突然指认此人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塔山”,倒是把大师兄吓了一跳。之前听崔燕等人的描述,他知道这塔山实力极强,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可他灵识探来探去,那小子身上的气息层次,怎么看也只是蓄气期而已。 他料想对方用了掩盖气息的宝物,又向那个气定神闲的美貌少女瞧了瞧,暗中提高了警惕,咬牙说道: “小子!你胆子肥得很呐,在船上欺负我的师妹和两个师弟,莫非你视我狮子山玄蛟派为无物?” 闻听此言,施雨希张大了小嘴,一脸震惊地看着沐皓天,用眼神向他征询: 「居然……还有男的?」 沐皓天只道希儿向自己示意“有她撑腰不用害怕”,于是点了点头,转对大师兄谢剑峰道: “没错。” 施雨希叹为观止,心想这趟离家出走真是物超所值,大大增长了见识。 那谢剑峰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狂妄,怒极反笑,道: “好!好!好!” 连道了三声好,目露凶狠之色,已下定决心出手拿人。 他认为师父已经跟龙家攀上关系,只要不闹出大的动静,明着破坏龙家的规矩,那也就无伤大雅。 但见少女紫衫清妙飘逸,姿容明艳动人,大生怜香惜玉之情,于是摆了个风度翩翩的架势,微微一笑道: “小姑娘,此人恃强凌弱,作恶多端,并且已闯下大祸,我劝你好自为之,趁早远离他!我师父是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他老人家马上就到,倘若你继续跟这个奸贼混在一起,万一到时候刀剑无眼,误伤了佳人,那可就不美了。” 谢剑峰说话之间,藏于衣袖的左手已偷偷握了一个法决,同时疾念咒语,摁压舌底,准备出其不意施展一门得意法术,将那“塔山”拿下交给师父发落。 “哦,谢谢提醒。” 施雨希正好在生沐皓天的气,听了他的话,搬凳子挪开了一个身位,旋又重新坐下,懒洋洋倚在桌上。 那谢剑峰见之大怒,只道她在戏耍自己,心想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咱们……走着……瞧……” 谢剑峰像牙齿漏风一样,磕磕巴巴撂下一句狠话,径直转身往外走。 “希儿小心!” 沐皓天听到他发音怪异,陡然想起钱坤施展“唤蛟术”时发生的一幕,暗骂一声老阴哔,急忙向希儿发出了警示。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那谢剑峰在门口猛地回转身体,手诀一指,飞快道出引令: “气锁名缰!” 霎时之间,方圆数丈内的天地元气剧烈波动起来。 在法力和神秘咒语的共同作用下,周遭空间在这一刻受到道术敕令发生了异变,无数条浅绿色的半透明缰索凭空结成,团团攒攒,迅速填满整个包厢,将沐皓天和施雨希重重围困。 两人的身体彷佛陷入泥潭的深处,层层缰索犹如厚厚的淤泥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尽被封堵,连一根手指头也不能动弹。 第一百三十二章 【身陷囫囵】 第133章 【身陷囫囵】 谢剑峰忽施偷袭,两人在顷刻之间已身陷囫囵! 沐皓天曾经见识过寒文静施展的“月之牢”,情知这也是一门困囿之术,心自一惊,没想到这位玄蛟派大师兄如此了得,修为只怕不逊色寒文静多少,实不知希儿能不能应付得了。 “希儿……” 沐皓天动了动唇,惊喜发现自己还可以勉强发声,于是艰难张口道: “希儿……你……没事吧?” 希儿心情不佳,没有理他。 沐皓天听不见回应,有点儿担心,努力凝聚目光看向她原先坐的位置。 却见一个紫衫身影隐在绿海之中,同样不能稍动,不禁感到忧急,但想到刚才希儿给出的“无所谓,我会出手”的信号,又当场心中大定,并不急着脱困而出。 谢剑峰一举拿下两个武魂境高手,而对方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呼叫声也没能发出,霎时间志得意满! “气锁名缰”,既是咒语引令,亦是法术之名,是修真界颇具名气的一门“困囿之术”。 他专研此术多年,勤修苦练,早已施放自如,这才敢于一上来就动用。 但毕竟对手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塔山”,眼下的成果属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原本还备了几项后招,结果根本用不上了。 “哈哈!钱师弟,听你们回来吹得天花乱坠,我还道这个塔山有三头六臂不成,原来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谢剑锋开怀大笑,对钱坤说道, “你到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过来,等待师父处置这个狗贼。” 刚才虽然出手迅捷,动静微小,但肯定瞒不过高手,元气的剧烈波动已经引来不少灵识、气机的探查,谢剑峰便吩咐钱坤出去把门,自己则凝神控法,继续稳固困囿效果。 钱坤眼见大师兄如此生猛,一出手便降服了神通广大的塔山,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出门之前由衷赞了一句: “大师兄威武!大师兄霸气!大师兄真乃吾辈之楷模!” 闻得如此简陋的马屁,谢剑锋依然畅快得难以自抑,哈哈几声大笑,得意洋洋道: “这位小姑娘,你不必惊慌,吾乃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本人绝非恃强凌弱之辈,只要你幡然悔悟,跟这个无耻奸贼划清界限,我自然会在师父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保管你安然无恙便是!” 先在美女面前展现了风度,又转对满脸胡子惹人讨厌的沐皓天叱道: “无耻奸贼塔山!任你手段高强,魔焰凶狂,那又如何?我这门‘气锁名缰’之术,一旦施法成功,想凭借自身力量冲破,那是痴心妄想! “今天,你算是栽在我手里了,记住我的名字,谢剑峰!哈哈,哈哈!” 想到即将立下大功,一举讨得师父和师妹的欢心,以及经此一战所带来的巨大名望,“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刹那之间意气风发,哈哈哈哈。 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沐皓天忍不住大翻白眼,心想:倘若塔山大哥当真在此,岂能容你这肖小上蹿下跳? 可惜苦于自己这个塔山是冒牌货,只能让对方多嚣张一会儿了。 不过沐皓天倒也不慌,他亲眼见识过希儿姑娘小魔女的一面,信心满满,待会儿这位大师兄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咬咬牙,努力平复法术压迫带来的不适感,饶有兴致观察周围的景象。 只见周遭堆积了成千上万的由天地元气凝聚而成的浅绿色缰索,将自己和希儿包裹得严严实实,导致眼睛看出去模糊不清。 他凝气于目,视力有所恢复,仔细捕捉着每一寸奇异的光景。 从元气波动和缰索的颜色判断,这所谓的“气锁名缰”应该是一门木属性的困囿法术。 当前法术作用的范围仅方圆一丈,比之寒文静伤重之下施展的“月之牢”还尚有不如,却不知是谢剑峰的修为弱于寒文静,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沐皓天老神在在,一边瞧一边评头论足,等了片刻工夫,身陷泥潭的滋味确实不好受,逐渐感到胸闷气短,不由得暗暗奇怪: 「希儿怎么还不出手?」 饶是他想破头皮,又哪能想到此时此刻希儿认定了他冒充妙哥哥干坏事,巴不得让他多吃点苦头。 沐皓天发觉情势有古怪,只道这位施家大小姐空有修为境界,但缺乏对敌经验,便出声提醒她: “希儿……试试……以真气……流转……全身……对抗……法术……之力……” 两字一顿,拼了老命发声,可还没等到希儿的回应,却听谢剑峰大笑道: “塔山!枉你修炼到了这等境界,见识却如此之短浅,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你可知,‘困囿之术’的施法难度远远超过‘束缚之术’,法术效果同样也远远超过‘束缚之术’,岂是你这种土炮办法可以冲破的?简直胡乱指挥,贻误佳人!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白费力气了,乖乖束手就擒罢!” 谢剑峰忘乎所以,话中嘲讽满满。 沐皓天气得牙痒痒,不过大师兄的这番话却无意中提醒了他。 他努力平心静气,脑海中飞快搜寻这两类法术的差别,以及…… 破绽! 束缚类法术和困囿类法术,皆主困非攻,用以制敌而非伤敌,但两类法术各有优劣,作用大不相同。 “束缚之术”直接作用于人体,封堵经脉、骨肉、窍穴,可以针对不同部位进行叠加施法。 此类法术的特性,使得修为强者对弱者具有强大的压制力,不费什么力气即可拿捏自如。 但倘若受缚者气血雄浑,就能慢慢冲破束缚。要是施法者的修为弱于对手太多,那么还容易施法失败。 而“困囿之术”直接封锁一处空间,进行群体压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论生人、死物,都会受到压迫禁制。 受困者想要脱困,必须一举冲破受咒语召唤而聚集的所有天地之力!是以此类法术一旦施法成功,纵使受困者的修为再高,也几乎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 两者相比较。 “束缚之术”的优势在于门槛较低——大多为中低阶法术,修士在蓄气期即可练习施法。 并且方便省心、一劳永逸——施法成功后,效果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在法术失效或者被强行冲破之前,施法者不必再去理会。 而“困囿之术”门槛较高——均为高阶法术,修为至少需达到筑基后期(此阶段将“真元之力”转化为法力,而高阶法术只能以法力施展)。 并且费心费力——施法成功之后,必须持续不断凝神耗力,以维持法术。 总而言之,“困囿之术”需要高超的修为支撑。 解决这一点,它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胜过“束缚之术”,效益十分巨大!尤其是有余力分心御器的情况下,可以轻松愉快将众多敌人一网打尽。 它最大的问题在于:敌人一般不会傻乎乎待在原地等你封锁空间…… 言念及此,沐皓天不禁苦笑连连,心知是自己对希儿的盲目相信,才导致了此刻的窘境。 但事已至此,懊恼也无济于事。 眼下,只能等待一个时机! 高阶法术玄奇莫测,威力绝伦,但有两个通病。 一是法力消耗过大,二是灵识负担过重! 当初寒文静施展“月之牢”,只能够勉强维持,没过多久便已支撑不住。而谢剑峰托大卖弄,纵使施法成功,又能坚持多久? 不出沐皓天所料,谢剑峰此刻已在暗暗叫苦。 以他目前的修为,能够熟练掌握“困囿之术”已属不易,施法成功后必须全神贯注,不断消耗法力以维持,着实难度非小。 强撑了片刻时间,谢剑峰已经感到心神疲累,法力空虚,自忖道:「这样下去,只怕还没等师父师妹到达,我就累得虚脱了,那面子上可不大好看。」 但他也不甘心前功尽弃,于是奋起一口真力加持了法术,然后叫道: “钱师弟,你准备一下,来给他们上几道禁制!” “是,大师兄。” 钱坤应声开门进来,双手各握一个法诀,口唇翕动,速念咒语。 谢剑峰见他准备完毕,便稍稍放松了“气锁名缰”的压制力,以便他施法。 当是时,只听漫漫绿海中一个声音冷冷穿透而出: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以逸待劳】 第134章 【以逸待劳】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话音一落,沐皓天瞬间从谢剑峰的灵识感知中消失! 谢剑峰大惊失色,哇呜一声怪叫,拼命调集法力,重新加持困囿之力。 钱坤也同样面色大变,瞪大眼看着场中的异相,塔山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扑头盖脸回涌而来,后背阵阵发凉。 千万条元气缰索堆成的绿海中央,赫然空出了一片硕大的空间,呈现泪滴形状,硬生生挤开了困囿法术的力量,宛如被绿藤层层包裹的一颗透明巨蛋。 “蛋壳”只不过一层浅淡纤薄的气,柔若无物,却轻松顶住“气锁名缰”四面八方的压迫力。 那塔山竟已不见踪迹! 钱坤将灵识催发到极致,却查不出塔山的所在,顿时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谢剑峰却是心知肚明,对方仍然在“气锁名缰”的法术范围内,并没有脱困而出。 但他从未见过这等手段,一时间无计可施,只能不停灌注法力,以求继续困敌,等待师父来临。 泪滴之中,隐身的沐皓天看了看被挤压得裂纹丛生的杯碗盘碟,又看了看倔强勇猛的大师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刚才他酝酿恐惧,拉弓上弦,静等良机,谢剑峰稍有松懈之际,立刻念出咒语。 激活“冥母之泪”后,他的身体瞬间便恢复了行动力,而与此同时,“气锁名缰”的力量也直接作用于防护罩上。 是以,他在里面虽然行动自如,却没办法顶开困囿之力挪动位置,相当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牢。 不过沐皓天丝毫不慌,因为他非常清楚,这样下去,谢剑峰必败无疑! 对方想要维持法术效果,必须持续不断凝聚意念,持续消耗法力。而自己只需要开动小脑筋,抽空想象一下师父的一百种死法即可。 甚至于,他还可以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坐等对方累成狗,自行败下阵来。 想到这一点,沐皓天扭头找了一圈,可惜身边只有一些残羹冷炙,心下不由微感失落。 于是乎,少年干脆原地打坐,诵念“四九玄功”运转“真元之气”,安抚自己刚刚遭受过度压迫的身体。 不经意间,他朝希儿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直让他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只见希儿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左手撑着桌子托着腮,右手抓了一把瓜子,正在悠然自得磕瓜子。 厚厚叠叠的、沉重有如泥浆的元气缰索,竟彷佛水汽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分开,又重新回填,对她没有一分一毫的影响。 仅仅两步之隔,一对少年男女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少年郎周围压迫重重,若非“冥母之泪”的保护,高阶法术“气锁名缰”瞬间便能压得他胸闷气短,苦不堪言。 而少女的周围,却彷佛只不过笼了一层用来烘托气氛的绿色烟雾,与澹澹紫光交织在一起,似珠帘翠幕,掩映得那张清新姣美的容颜如神女一般。 沐皓天看得目瞪口呆,惊艳之余,心理十分不平衡,忽见希儿的眸子轻轻滚动,瞟了自己一眼,抿起嫩唇,微微一笑,然后…… 继续磕瓜子。 “希儿!你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你x&%¥#@……。” 沐皓天冲紫衫少女隔空一顿输出,心中大为不忿,自己受苦受累好半天,还为她担惊受怕好半天,谁曾想她独自悠哉悠哉,居然还嗑起了瓜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问候她好一阵,却不见回应,这才想起自己身处泪滴之中,声音无法传递出去,登时蔫头耷脑,颓然坐倒。 一转眼,看见额头滚滚冒汗、却仍在拼命维持法术的“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 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怎么自己最近遇到的人都这么勇…… 沐皓天双手叉在胸前,仔细回忆了一个小时候听过的恐怖故事,又端坐了片刻。 只见谢剑峰双唇发白,两腿打颤,浑身抖如筛糠,明显已经体力透支。 沐皓天是一个好人,见此有点于心不忍,想要提醒他一下。 奈何遭到“气锁名缰”的围困,根本无法走动手。身处泪滴,声音又传不出去……何况就算说了,对方也必然不信。 无奈之下,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冥母之泪”的防护之力,持续不断与“气锁名缰”的困囿之力发生对抗。 沐皓天必须时不时畅想一番,补充恐惧情绪,以加强防护之力,害得他对很多恐怖故事都产生了免疫。 而与之对应的,谢剑峰的法力消耗直如大江东去,片刻之间已气喘如牛,眼中血丝密集。 躲在门外的钱坤见此情状,忙出言提醒: “大师兄,你顶不住就收手吧!等师父到了再说。” 谢剑锋却充耳不闻,目光透射野兽般的凶狠,长时间高强度的凝神聚意,让他陷入了一种疯魔的境地,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顶得住!我顶得住!师父马上就到了,我已经顶了这么久,我一定要顶住!!」 终于,当沐鼎真在沐大孝子的幻想世界第四次惨死之时,谢剑峰浑身一串哆嗦,彷佛身体被掏空,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钱坤眼疾手快,一把将面色苍白的大师兄抄在怀里,将早已准备好的防护法咒施展开来,在门口结成一面水蓝色的元气盾,这才放心给大师兄渡力。 谢剑峰强撑不倒,闭目调息,过了片刻脸上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抬起头,看见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少女,目光顿时有些呆滞,又向重新现身的“塔山”看了一眼,心底满是挫败之感。 “钱师弟,咱们走……” “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黯然垂下头颅,转身便走。 “且慢!” 沐皓天见他们要走,不知怎的心中一急,蓦地开口喝止。 谢剑峰吓得肩头一颤,回头时却已恢复了从容。 他认为自己此番受挫,只不过慑于龙家之威,不得不动用了消耗巨大的“困囿之术”,不料被对方以某种古怪的法宝克制。但在整个过程中,“塔山”都没有反抗之力,倘若放开手脚干一场,自己未必会输。 因此谢剑锋根本不服气,冷冷道: “怎么?塔山兄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不过……” 沐皓天摸摸鼻子,神色间似乎带着腼腆,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 “比方说,在我们乡下,两个泼皮相约打架,打输的一方都得留下点什么来……” 说到此处时,少年看了一眼对方,见这位玄蛟派大师兄谢剑锋脸色发绿,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捋着胡子忸怩道: “呃……你懂我意思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你勒索我】 第135章 【你勒索我?】 泼皮打架? 说实话,此时此刻,“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大弟子谢剑峰”感觉自己有点懵。 在他十岁那年,财主老爹花了一半家产将他送入狮子山玄蛟派,成为师父的第一位弟子。由于天资出众,兼打点到位,一直受尽恩宠,在师父成为掌门人之后,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几百号弟子的大师兄。 自成年以来,无论是回乡省亲还是外出公干,无不收到当地的热情款待,俨然已经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而后三十三岁修到筑基、宗门大比强势夺魁、获得掌门千金倾心……无不让这位大师兄意气风发,壮志昂扬。 可以说,他的一生都是如踏云端,扶摇直上,偶尔才会低头俯瞰凡尘。 “你懂我意思吧?” 他是真的不懂。 …… 谢剑峰呆呆地瞪着沐皓天,揣摩了好一会儿,钱坤在边上提醒道: “大师兄,他是想勒索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剑峰瞬间恍然大悟,勃然大怒,蓦然大吼道: “你想要勒索我?!” “不不不,你千万不要误会。” 沐皓天赶紧表明态度,抽空往希儿愕然张大的嘴里塞了一块桂花栗子糕,然后面对大师兄,一脸诚恳道: “你的那门‘气锁名缰’法术,看起来很厉害啊,我想学,不知你意下如何?对了,我可以跟你换嘛,你看,我这里好东西也有不少……” 为表诚意,还掏出一个黄色储物袋向对方展示。 谢剑峰哪能想得到他是真心想学,只道此人破解了自己的得意法术,还要故意羞辱一番,登时气得发抖,用吃人的眼神瞪着沐皓天: “今日之辱,他日必将原数奉换,告辞!” 谢剑峰此刻心神疲累,法力空虚,但料定了对方不敢在此动手,再次撂下一句狠话,大步下楼。 “这位大师兄,你误会了……” 沐皓天急得直挠头,他跟玄蛟派本没有什么大的仇怨,又身负营救寒文静和诛杀锡山老鬼的要事,眼下的情况,实非他所愿。 还想说点什么抚慰一下大师兄受伤的心灵,却听安静许久的希儿开了口: “喂!!那个谢什么峰的,本姑娘让你走了吗?” 谢剑峰怀着满腔郁怒,刚跨下一个台阶,闻言猛地回身,大声道: “我叫谢剑峰!!” 施雨希点点头道: “好的,剑峰。” 谢剑峰牙齿咬得咯吱响: “小婊……小姑娘,你又有什么话说?” “第一,本姑娘不小。第二,本姑娘觉得,他那个泼皮打架的规矩还挺有意思的。” 施雨希说话间指了指沐皓天,后者一脸蒙圈,她接着道: “你刚才擅自闯进来对本姑娘大呼小叫,是不是?还大作妖法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是不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还打扰了本姑娘嗑瓜子,难道不该留点什么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谢剑峰气极反笑,万万料不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皮也敢来勒索自己,悲愤之下心念急转,想出了一条毒计,深吸一口气,微笑道: “在下没记错的话,他说的那个规矩,是两人打架,打输的一方需要留点东西下来,姑娘一直坐边上嗑瓜子,又何曾跟在下打架,又谈何赢过在下?” “哦,是这样。” 施雨希用一根葱指轻点下巴,若有所思道: “那怎么样才算赢呢?把你打昏了算么?” “那当然算了。” 谢剑峰大笑道,“只是眼下正处于龙家禁令期间,咱们又身在仙华客栈,纵使姑娘有心伤人,只怕也不容易付诸行动,不如定个约会,姑娘记好了,在下狮子山玄蛟派当代……” “不用麻烦了,把你打昏而已,那也没什么不容易的。” 希儿挥挥手打断了大师兄谢剑锋,站起身来。 沐皓天看见她的胸口突然涌出一团澹澹的紫光,宛似风吹烟散,迅速遍笼全身。由于她身穿紫衫,要不是离得近根本就看不清。 沐皓天一阵恍惚,眼前彷佛闪过了一张幼稚的小包子脸。忽记起塔山大哥曾说过,他有个朋友也拥有神只图腾,并且精习多年,顿时明白过来,他说的正是希儿。 当是时,陡听“嘭”一声响,施雨希的身体一晃已出现在门口,冲破了钱坤暗中布置的一个防御法术。 她鬼魅般的行动速度,直令谢剑峰瞳孔急缩,连忙张口暴吐真言,在身前结出一面厚厚的元气盾,同时他还召唤本命法剑,御剑化为流光,在周身飞速游转。 做完这一切,谢剑峰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本意就是激对方出手,早就做了防备,也不料对方如此肆无忌惮,说干就干。 施雨希站门口等他布置完毕,摇头叹了声气,一步迈出,竟在原处留下了一个残影。 谢剑峰只觉眼前一花,灵识感知到危险疾速逼近,本能地向后退却。 却听“嗤”的一声响,好像是元气盾被穿透的声音。 再听“当啷”两声响,似乎是护身的本命法剑落地的声音。 还来不及想一想,又感觉到有个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谢剑峰一愣,转头去看。 一只纤白而又娇嫩的手掌,在他的瞳孔之中无限放大…… “啪!” 谢剑峰左脸一疼,满目皆是星光,恍惚听见有个女声问他: “狮子山是吧?” “啪!” 还没等他回答,紧接着右脸一疼,脑袋嗡嗡乱响,眼睛望出去全是重影,只听那女声又问他: “玄蛟派是吧?” “啪!” “当代掌门是吧?” “啪!” “崔东升是吧?” “啪!” “座下是吧?” “啪!” “首席是吧?” “啪!” “大弟子是吧?” “啪!” 狮子山玄蛟派当代掌门崔东升座下首席大弟子谢剑峰,终究没能听完这段生平引以为傲的头衔,便已昏死过去。 “谢剑峰是吧?” 施雨希终于报出了这个大名,甩了甩劳累的手腕,说道: “喂,剑峰,我赢了吗?” 没听见剑峰应答,低头一看,陡然发现自己手里的大师兄变成了二师兄,登时吃了一吓,叫道: “哇呜!好可怕!” 一甩手,将谢剑峰丢给躲得远远的钱坤。 钱坤张开双手给了大师兄一个温暖的抱抱,骇然看着施雨希,待原地不敢乱动。 而此时此刻,大厅中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千百道目光齐聚紫衫少女的身上。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或惊艳、或好奇、或诧异、或感兴趣、或看好戏,不一而足。 施雨希置若罔闻,吐出舌头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向钱坤道: “他既然昏过去了,那么你来说,这是谁赢了?” 钱坤浑身一抖,说道: “是……是仙姑赢了!” 施雨希直接朝他摊开一只手: “那你还愣着干嘛?拿来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打劫】 第136章 【打劫】 拿来吧? 钱坤瞬懂,慌忙把手伸进大师兄的怀里,一通乱摸,摸出一小块浅绿色的玉简,恭敬递上: “这门‘气锁名缰’术,是修炼界大名鼎鼎的困囿类法术,请仙姑笑纳。” 施雨希接过一看,随手丢给了身后的沐皓天。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 施雨希再次朝钱坤摊开了一只手。 钱坤一呆,道: “仙姑还有什么指示?” 施雨希柳眉一竖道: “那个是他打赢的,我打赢的呢?” “哦,对对对……” 钱坤又在大师兄的怀里一通乱摸,摸出一支三寸高的乳白色长颈瓶,道: “这是一瓶千年灵乳,蕴含菁纯的水属性灵气,可以借之洗经伐髓、精进功力……也可以直接服用,能延年益寿、美容驻颜……请仙姑笑纳。” 施雨希大咧咧接过来,刚打开盖子,便有一缕浓郁的灵气四向弥漫开来,她皱着鼻子轻轻嗅了嗅,嗤笑道: “嘁~~什么千年灵乳,你这家伙净爱吹牛!顶多有个两三百年,品质也一般般了。不过,对于蓄气期的小菜猫而言,也算得上一件难得的宝贝了。” 一转手又丢给了沐皓天。 施雨希第三次把手摊开,伸向钱坤,见成功吓了他一跳,唇边浮现一丝狡黠的笑意,挥挥手道: “行了行了,你快带他去治治吧。” 钱坤如蒙大赦,抱起大师兄就跑。 “回去吧!” 施雨希见沐皓天站着发呆,抬手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响指。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自己揍了大师兄谢剑峰一顿,连带对这个小淫贼的气也消了。 忽然之间心底又跳出来一个小小的疑问:「奇怪,我干嘛要生他的气?」 沐皓天浑然不知这段时间身边这名少女的情绪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这记响指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寒文静,莫名地生出一股紧迫感,迈步跟上希儿,心中仍在不停思索: 「她的修为只是武魂境初期而已,却能完全无视‘困囿之术’,还打得筑基后期的大师兄毫无还手之力,难道神只图腾竟有这么强的加成?」 又想到婧灵毫无境界可言,在出其不意之下,直接击败了一名筑基修士…… 这不禁让他对于修行的意义产生了一丝怀疑,毕竟自己经历一夜七次,呃……是历尽千辛万苦才跨入了蓄气期。 而人家只依靠一件神物,就能胜过旁人多年苦修,这未免太让人沮丧了…… 言念及此,不禁对那位大师兄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见希儿对神只图腾的运用似乎得心应手,沐皓天好奇心十足,于是问她: “希儿,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把谢剑峰打成猪头……” “当然是因为他虚啦!” 施雨希答得飞快,她这话倒没有瞎说的意思,谢剑峰若不是刚刚被一场莫名其妙的斗法掏空了身体,念力、法力双空虚,也不至于如此不济。 正常情况下,光是那个修士常用的防护法术“元气盾”便很难被击破,本命法剑若有充沛的法力加持,也不可能被轻易打落,只要谢剑峰有心防备,拉开距离小心施法,基本能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沐皓天哪知其中道理,听了希儿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自己前不久也被她打成了猪头。 「但我不虚。」 少年默默发出属于男人的宣言。 两人回厢入座,沐皓天想起了一个疑惑,开口问道: “希儿,有个问题请教你。” “嗯,你说。” “世人皆知,道家秘法玄奇莫测,修道可以追求长生不死,无论世俗还是修炼界,修士都比武者更受尊崇……以你的条件,为什么会选择精修武学呢?” 一般来说,世家子弟除非毫无修道天赋,否则不可能舍道修武,何况是像希儿这样显赫的家世。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沐皓天看出她是道武双修,然而武学上的造诣却比道法高出许多,故有此一问。 施雨希喝了一杯茶,笑着说: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个问题很简单。首先我精修的就不是武学,神只图腾的逐步掌控,本来就是一种独特的道法修行方式。至于说我目前的境界,为什么武学比道法高?哈哈哈,那当然是因为武学容易作弊啦!” 沐皓天奇道: “作弊?” 施雨希点点头: “对啊!后天境武者服用‘先天丹’便能直接突破先天境,武魂觉醒也可以依靠‘武魂丹’快速觉醒成功,先天真气和武魂之力在修炼初期都是非常实用的,能大大提升战斗力,所以各大世家门派,在门人子弟修道的同时,都会根据他们的武学天赋,利用丹药拔高境界,提高自保能力。” 听了这番话,沐皓天恍然大悟。 他从小勤修不辍,自觉进境不慢,近日来却总是发现差人一截,连玄蛟派章小鹏那样的狗腿子人物都是先天境,又如崔燕和希儿这样的妙龄少女,境界也比自己高出许多。 凡此种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什么修行天赋,却不料其中还有这种猫腻。 又听希儿接着道: “武学可速成,修道就不一样啦!道法修行必须戒骄戒躁,最忌讳的就是拔苗助长,虽然灵晶、灵乳、灵丹以及聚灵法阵,也能够加快修行,但不可能达到武学那种靠丹药直接突破的程度,修道一定要稳扎稳打,筑牢根基,几乎没有速成之法,除非……” “除非什么?” 沐皓天做梦也想加快修行,忙不迭追问。 施雨希犹豫了一下,说道: “除非某些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仙丹……或是撞见莫大的仙缘,不过即便这样,境界短时间内的快速提升,也会让你出现道心不稳、心魔入侵之类的危机。总之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修行之路注定是很孤独的,俗话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涓涓细流汇成大河,小菜猫,老老实实认真努力修行吧!” 她显然是受过名师指点的,言语中暗含道理,说完伸手拍拍沐皓天的头,俨然一副大师姐调教小师弟的姿态。 沐皓天听了她的话着实受益匪浅,也就任由她为所欲为了,低头自忖道: 「修行之路注定孤独……平心静意,戒骄戒躁,切记切记!《四九玄功》中早有明示:‘玄默静虚,胸无杂虑’,我现在确实太过浮躁了……」 正想着,斗听楼下一人高声大叫: “师父,在那!就是他们两个!” 话音未落,一股强横而霸道的灵识已猛然包围了两人的身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咄咄逼人】 第137章 【咄咄逼人】 一刹那之间,沐皓天的动作便有了滞涩感,不由得大吃一惊:此人的灵识之强,修为之高,绝不亚于那黑袍人! 他急忙转头一看,视线穿过半掩的厢门,只见一行十几人正从客栈大门口鱼贯而入,清一色雪带玄蛟道服,腰悬长剑。 所有人步调一致,行在长长的兽皮地毯上,仰头直视“狮子亭”包厢,来势汹汹。 为首一个中年道士高冠墨发,昂首阔步,梨子形脸上罩了一层寒霜,目光好似两杠锋利的长矛,隔空抵在沐皓天和希儿身上,直让两人呼吸不畅。 感受到对方肆无忌惮的灵识威压,施雨希双眉一蹙,径直起身向楼下走,沐皓天连忙追上。 下了楼梯,两个人一同站定,只听周围不少人正在说三道四。 “玄蛟派掌门人崔东升到了,这下有好戏看咯!” 大厅中有几个豪客认得来者,开口道出了身份,当场有不少人幸灾乐祸,交头接耳。 “这就叫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徒弟上门找茬,结果被人家一小姑娘揍了,这不师父马上报仇来了。” “最好小姑娘和大胡子也被抓起来揍一顿,然后又冒出两个师父来,那就好玩了,哈哈!” “龙家有严令,这段时间一律不得寻仇滋事,而且还是在仙华客栈里头,我看他们打不起来。” “你太天真了,崔东升可是破凡期的大高手,据说昨天接受了龙家十三少的招徕……” “就是就是,只要没被执法使当场撞见,对这些小宗师级别的人物,龙家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其实,看见钱坤怀抱大师兄谢剑峰屁颠屁颠地跟在那人后面,沐皓天业已了悟对方的身份,尤其还在人群中发现了崔燕和章小鹏,更是让他大呼不妙。 “希儿,你能应付得了,对吧?” 沐皓天还是选择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施家大小姐身上。 施雨希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筑基期的一般来说都打不过我,破凡期的话,那我肯定打不过了。” “哦,那也不打紧……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爸爸妈妈肯定放心不下,你身上带了青龙令之类的东西,对吧?” 沐皓天循循善诱,话中期待满满。 希儿却摇了摇头道: “没有哦,我是离家出走的,而且我家又不是五大世族。” 沐皓天仍然抱有一丝幻想: “你们的家族,跟龙家的关系应该还可以吧?” 希儿再次摇了摇头: “没什么交情,我爹爹跟龙十三的一个叔叔还有不小的过节。” 沐皓天当即给了个提议: “那咱们快跑?” 他心想希儿的行动速度迅快无伦,最好是能带上自己一起跑。 希儿直接拒绝了他,满不在意道: “别怕,他们不敢在这儿动手。” 沐皓天面露苦笑,听出她这次说话并不是那么有底气,不过也难怪,对方既然跟龙十三攀上了关系……就不能指望那龙家执法使有多么的刚正不阿。 眼看玄蛟派一行人杀气腾腾,越逼越近,沐皓天吸一口气,猛然转身一把将希儿抱住,张口念道: “怒山一怒……” 念到一半,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人,拦在了气势汹汹的玄蛟派一行人面前。 沐皓天一愣,这人竟是客栈的伙计王哥,不料他身法如此迅捷,看来也是一名修为不俗的武道高手。 “怒你个大头鬼!” 却听耳边响起一声娇叱,眼前掌影飘飘,掌风刮得脸颊嚯嚯生疼,有一只柔嫩的小手在他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心一凛,连忙松手放开了希儿。 “两位稍待。” 这时王哥转头对他们说了一句话,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呆住一下。 他只道少年情侣嬉戏,心想这两人也不知哪家子弟,当真有点不知轻重,大敌当前竟还有心思调情?摇了摇头,对两人一笑,示意让我来处理,然后朝迎面而来的崔东升抱拳道: “原来是玄蛟派崔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崔东升认得王哥是仙华客栈的四位管事之一,地位仅次于大掌柜金玉兰和两位主管,见他有意阻拦,眉头一皱,停步道: “王管事这是做什么?” “我见崔掌门及众高徒风尘仆仆,已经吩咐人安排了上好的厢房,为各位接风洗尘,这边请……” 王哥一边说话一边引手相请。 崔东升大袖一甩道: “那个不忙,待我拿下这两个小贼再说!” 说罢身形一晃,就要绕过王哥直扑沐皓天。 王哥横切一步,再次拦在了崔东升前面。 崔东升脸色立马拉了下来,喝道: “王管事!以你区区武魂境修为,怕是拦不住我。” 话虽如此,却也没有再横冲硬闯。 王哥正容道: “在下无名小卒一个,自然远不是玄蛟派崔掌门的对手,不过此处是仙华客栈,家有家法,门有门规,咱们客栈也有客栈的规矩,还望崔掌门体谅。” 崔东升听到他将特意玄蛟派和仙华客栈点出来,意指自己代表玄蛟派冒犯仙华客栈,不由得火冒三丈,自己一派之尊,以仙华客栈的地位,笼络自己是对方的职责所在,却不料一个管事如此不识抬举。 崔东升注视王哥少顷,目光一冷,寒声道: “不才正要请教,仙华客栈的规矩是什么?” 王哥不卑不亢道: “众所周知,咱们金掌柜曾经亲口定下两条规矩:一则来者皆是客,二则和气生财。 “不论是什么客人,仙华客栈一视同仁,一概服务周到;客人之间不论有什么恩怨,向来不在客栈内动手。这两件事,江湖上的朋友都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崔东升堂堂一派掌门还不懂规矩。 沐皓天听得一奇,没想到王哥一个客栈管事说话这么有底气,看来,那位金玉兰确实非同凡响。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暗暗提高了戒心,开始酝酿恐惧情绪,以防崔东升恼羞成怒,猝然发难。 崔东升自是心中大怒,不过他城府颇深,没有当场发作,何况是在人家的地盘,自己身为一派之主,行事必须抢道理、站高位。 眼珠子一转,冷笑道: “哼哼哼,我还以为金掌柜定下的规矩已经不管用了呢!我徒弟在你仙华客栈之内,无端端遭到两个小贼围攻,奋起反抗,但终究寡不敌众,受伤至此(反手一指彭辉怀里的大猪头),此事依王管事看来,按仙华客栈的规矩,该如何解决?” 这番话一出口,四下里议论纷纷。 事情的经过,其实有不少人看在眼里,但慑于玄蛟派的威势,没有人愿意出头指证,自讨苦吃。 沐皓天险些为之气结,想不到对方身为一派宗师,竟这般无耻,忍不住要据理力争,却被希儿阻止了。 希儿向王哥努了努嘴,沐皓天马上会意,当即隐忍不发,顺王哥的目光,看到了那位惨不忍睹的大师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快刀老六】 第138章 【快刀老六】 只见大师兄谢剑峰仍处于昏迷,正被崔燕搂在怀里,小心往脸上搽着药。 崔燕忽一抬头,与沐皓天视线一触,透露出满满的怨恨之色,显然也把他认成了塔山。 另一个老熟人章小鹏站在人群里,此刻有了师父撑腰,胆气雄壮,对曾经带给自己莫大恐惧的“塔山”怒目而视。 沐皓天暗叹:「诶……塔山大哥其实救了你们一命,可惜你们不自知。」 这时又听王哥开口说道: “令高徒看起来确实卖相不太好,所幸没有出现内伤……不过这件事,究其原因,是令高徒先动手挑事,倘若按照本店的规矩处理,只怕对他不利……” 崔东升嗤笑一声,冷冷道: “你的意思是,我徒儿咎由自取?原来仙华客栈非但包庇凶徒,还要追究受害之人?哼!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王管事口口声声说我徒儿先动手挑事,可是亲眼所见?” “这个……” 王哥一时语塞,刚才金掌柜召集了客栈高层去帮周洲疗伤,几个主事之人都不在大厅中,他自己也是收到消息才赶了过来,确实没亲眼看见。 当下沉吟道: “据本店的小二报告,不久前令徒来到客栈,为了争夺门牌名字,直冲这两位客人的包厢而去,小二上前劝阻,反被令徒一把推开……我接到报告,赶到现场时,令徒仍在言语挑衅对方,由此可见……” 崔东升哈哈大笑道: “也就是说,王管事压根儿没亲眼看见事情经过!那你怎么敢言之凿凿是我徒儿先动的手?” 王哥指向大厅道: “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然而在场群豪,见证者不少,一问便知。” “好!” 崔东升点点头,将灵识扩散出去,冷目电扫四周,朗声道: “我狮子山玄蛟派绝不是蛮横无理之辈,仙华客栈讲规矩,咱们便按规矩办事,哪位兄弟旁观了刚才之事,还请站出来作个见证!” 连问了三遍,场中却无一人发声。 王哥见此紧紧皱起眉头,情知对方看似依据道理,实则以势压人,这件事当真有些棘手,可是金掌柜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这个大胡子沐白又是阿洲的救命恩人,眼下只能靠自己硬顶了。 “全是些怂包蛋子!” 施雨希鼓着双腮,低低骂了一句。 她骂归骂,心里其实也清楚,并非所有人都怕了崔东升,只不过没有谁会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而得罪一个修真大派。 沐皓天环顾了一圈,不经意间发现那葛格致正偷偷摸摸看着自己。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两道眼神相撞之时,两人同时想起早晨发生之事,葛大掌门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沐皓天灵机一动,直接跳了起来,向他大力挥手,招呼道: “呦嚯!这不是中南山神仙眷侣门的葛大掌门嘛!原来你也在这儿,刚才之事葛掌门可是亲眼所见,可得为兄弟作个见证!” 神仙眷侣门名声在外,众人见状,都跟随沐皓天的视线看了过去。 崔东升面色一变,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少数几位小宗师能让他有所忌惮,不料这小子竟认识其中之一,那葛格致作为一名破凡期修士,倘若出来作证,那自己的脸面可挂不住了。 众所瞩目下,葛格致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一时间却没开口说话。 他早就发现了沐皓天,知道这小子修为孱弱,却不知为何跟龙家那位攀上关系,后来见他惹上了玄蛟派,在感到讶异之余,又不免幸灾乐祸,摆了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哪知道躲了老远还是被对方指认出来。 让他出言帮沐皓天,从而与玄蛟派结下梁子,那是一百个不乐意的,又怕一不小心得罪了龙家那位,犹豫片刻,才面露难色道: “小兄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只不过我也是刚到客栈不久,屁股都还没坐暖和,真真不知情由,更不知如何为你分说,请恕哥哥爱莫能助了。” 崔东升闻言松了一口气,心想此人值得一交,向葛格致点头示意。 葛格致也是同样的想法,见崔东升姿容飘逸,一派大掌门的风度,咽了咽口水,向他回报一个微笑。 沐皓天心中大骂这个老屁眼滑头,却也没当真指望他能为自己出头,暗暗祝福两位掌门人有情人终成眷侣,转头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群豪见此,忙不迭低头喝酒吃菜。 沐皓天微微苦笑,实在也是找不到什么熟人了,总不可能喊锡山老鬼出来帮自己作证。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那个快刀老伍在后面探头探脑,脸上犹犹豫豫,似乎想仗义执言,却迫于玄蛟派的压力不敢出头。 沐皓天当即向他招招手,抛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希望他不畏强暴,伸张正义。 说也奇怪,快刀老伍竟好像一下子有了底气,看了眼崔东升,霍然起身,大声道: “刚才的事,我老伍全都看到了!” 沐皓天心一喜,希儿也觉得诧异,没想到这位胆小怕事的土老帽,竟敢于顶住破凡期修士的压力站出来说话。 老伍提手做了个四方揖,然后道: “我老伍与发生冲突的两方人素不相识,绝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倘若众位兄弟哪个有不服的,现在尽管站出来,老伍马上退位让贤便是。”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之声,人人都对老伍刮目相看,并给他添柴鼓劲。 沐皓天听了也是大为振奋,与希儿相视一笑。 眼见众望所归,老伍很是满足,转对崔东升道: “敢问崔掌门,贵派受伤的徒弟,可是你的座下大弟子,名为谢剑峰?” 崔东升点点头道: “惭愧,正是本人大徒弟谢剑峰,做师父的教导无方,以至他学艺不精,才被别人打成了这样,着实让诸位好汉见笑了。” 快刀老伍却摇摇头,语带惋惜道: “其实不然,这位谢贤侄年纪轻轻便已修炼至筑基后期,当真称得上名师出高徒!只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双拳终究难敌四手哇!” 闻听此言,周围不少人都面露诧异之色,沐皓天也察觉他说的话似乎有点不对劲。 崔东升露出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诧道: “哦?听老伍兄弟的意思,莫非我徒儿被人打伤,并非技不如人,这当中另有隐情?” “欸……” 快刀老伍叹了一口气,说道: “正是了,刚才谢贤侄进客栈来,我见他修为高强,器宇轩昂,顿时留意上了。他声称想找一个契合自家派名的厢房,这要求嘛也是人之常情,但唯一一个契合的‘狮心亭’已有客人,于是他上去找对方商量,语气颇为温和,态度十分诚恳…… “可不知什么缘故,上面争吵动静忽然越来越响,我一时好奇,放开气机查探,却不料正好撞见那两人趁谢贤侄不备,忽施偷袭,并且两个伺候一个,这才占了上风。不过谢贤侄也真了得,端是个奋勇不屈,颇有乃师之风,经过几轮鏖战,这才棋差一着,遗憾落败!诶……可惜啊可惜!” 风骤紧。 崔东升的面色冷如寒冰,双目之中却燃起了一团火,恶狠狠盯着沐皓天,彷佛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现场一片哗然。 刚才谢剑峰发动突袭,施展“困囿之术”,场中只有寥寥几位高手察觉,大多数人只看见后来希儿动手打他。 老伍又事先声明了立场,说得绘声绘色,在场的倒有一大半信以为真。 另有一些清楚真相的人,有的瞠目结舌,有的表情玩味,全都直勾勾看向快刀老伍。 这其中就包括了彭辉,只见他目瞪滚圆,嘴巴张大合不拢,显然连他也是没料到,此人竟能这么无耻。 混乱中,突听一人骂道: “我靠!你原来不是老伍,你他娘是个老六。” 话音昊然响亮,瞬间传遍全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灵悸动】 第139章 【心灵悸动】 所有人为之一愣,不知道“老六”是什么意思,纷纷寻声查人。 只见说话的是那个大胡子,此刻正双手并拢捂着嘴巴,一脸迷茫。 事实上,连沐皓天自己也不知道“老六”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嘴里会蹦出这句话来。 刚才快刀老伍信口雌黄,大肆颠倒是非黑白,沐皓天简直心肝脾肺肾都要一块气炸了。 想要张口斥骂,却受到崔东升强大的灵识压制,满腔怫郁无处可走,尽数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砰”的一响!一个熟悉的霸道意念降临,令他瞬间挣脱了破凡期修士的灵识威压,不由自主大骂“老六”。 在此之后,他的心脏便开始跳动得十分异常。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记记诡异的心跳声中,带着古老的玄之又玄的韵律,有一种可怕到无法言喻的力量正在降生。 抑或,死而复生。 源自于幽冥之地,凝聚了冥河主宰的无尽恐惧和盖世妖王的滔天杀意,所生成的那颗种子,蛰伏良久,忽然之间开始生根发芽,催叶开花,以待结果。 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这种玄诡莫名的心灵悸动之感,竟犹如一场恐怖的瘟疫一般,以沐皓天为中心疾速蔓延八方。 希儿离得最近,率先受到影响,但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自己的心脏刹那间受别人所掌控,怔然垂下眼帘,眼神中尽是迷惘。 那崔东升本来惺惺作态,准备借机发难,然而就在下个瞬间,突如其来的心悸令他失魂落魄,木立当场。 瘟疫蔓延,迅如急电。 王管事、葛格致、玄蛟派一行人、快刀老伍、包厢里的锡山老鬼、角落的黑袍人、密室中的数位客栈高层、大厅众高手、跑堂的、店小二…… 只顷刻工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是男是女,仙华客栈内的所有人都头颅低垂,默默注视心房。 很快,一场无声无息而又迅猛无极的风暴,裹挟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雷霆一般席卷了方圆数十里之地。 天地间,彷佛凭空出现了一只大到无边的心脏。 巨大的心跳声,似古神在低语,与世间万物共命运、同呼吸,勾动着千千万万心灵顶礼膜拜,如朝圣般。 正满大街闲逛的道玄武极山师徒、钱府的龙十三和众多高手、地底深牢中的寒文静、加紧建造“邀月台”的工匠、已进城或将进城的各流派修炼士、乘车坐船的游客、店铺商贩、路上行人…… 在不知是神力还是魔力的影响下,无论是谁,无论在做什么,都身不由己停了下来,凝神静意,深刻体会着这种心灵的悸动。 而这场瘟疫的狂欢仍在继续,永无止息。 仙华客栈、大街小巷、民宅官邸、长桥水道、太守府、军兵营、马圈、妓院、树林、各个偏僻隐秘的角落…… 牲畜木立,鱼沉水底,飞鸟坠地,蝉虫悄无声息…… 万类霜天皆静寂! 整座华金城的范围,一切拥有心脏的生物,一概感受到了那种诡秘绝伦的心悸感。 整座城池,彷佛中了定身术一般。 异变足足持续了十息。 在此期间,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可怕事物,已悄然降生于世间。 当一切回归于正常,人们好似大梦一场,左看看右看看,无数双眼睛里都带有深深的迷茫。 没有人能描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那种玄异之中带了点恐怖的心悸感,所有人都已永生难忘。 ※※※ ※※※ 距华金城数万里之外。 鸣州,知天晓地阁。 镇派仙器“九天玄灵鉴”上,赫然显出一个全新的名字及模糊的人物影象。 负责掌管仙器的掌鉴长老,瞪大眼注视着仙器上显现的资料,满脸的难以置信,猛地转身,如三百年前还是少年的自己一般,拔腿飞奔,去将此事上报给两位阁主。 当天,人物【玄】榜便紧急新增了一位。 与以往详尽到师承门派、家族排行的人物信息不同,这次的上榜介绍只有寥寥数语: 【幽州,沐皓天,心灵悸动,四九玄功。】 风起青萍之末。 在不久的将来,这一段平平无奇的信息,会随着知天晓地阁的新榜公告,传遍整个九州修炼界,并引发一场轩然动荡。 ※※※ ※※※ 华金城,仙华客栈大厅。 十息之后又十息。 那种玄诡莫名的状态终止后,群豪相顾无言,沉默了许久。 平庸者,怔忡不知西东。 实力超凡者,都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却又诡秘无形之事。 但,也仅此而已,无人知道由来,无人能够述说一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浑不知万里之外,一场巨大的危机即将找上门来。 此刻,他正趁着众人不注意,拉过身旁的少女咬起了耳朵。 “希儿,倘若你抱着我的话,咱们能跑得掉么?” “想都别想!你个大色狼……” “嘘——你小声点,我感觉,我现在不太对劲。” “你当然不对劲了!你本来就……” “希儿!我是认真的。” 察觉到少年语气严肃,希儿也变得认真起来,仔细看了看他。 只见他的面色红得吓人,伸出舌头气喘吁吁,头顶上不停冒着热气,浑身汗流不止,就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肉搏大战。 同时,又能看出他气血两虚,眼眶发黑,两腿发软,似乎非常非常疲累。 施雨希瞧了几眼,只觉有一股炙热感从他身上隔空传递过来,浓烈的男子气息几乎使自己窒息,一颗少女心疑惑深深,隐约觉得这种情况不太正经。 「但这小色鬼明明一直在我身边,没机会去做别的事情……」 可怕的是,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上也有一点点这种状况,心跳加快,肌体升温,浑身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包围…… 她想起刚才莫名其妙好一阵失神,心下一惊,低头看了看胸襟,确定没有凌乱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而此时的沐皓天已经摇摇欲倒。 施雨希见状再也顾不得多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这一接触,才知道情况比自己看到的还糟糕!少年的身体热得发烫,彷佛浑身血液在疾速流转,通过贴靠在一起的皮肤,还能清晰感受到如同打鼓一般的脉搏与心跳。 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成了这样,有些担心,调动一缕古代神只“紫微垣三神女”的力量传递过去。 神只之力入体,沐皓天汹涌澎湃的心潮很快平息,心跳也开始放缓,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奋力提了一口气,运转“四九玄功”疗养身体。 当是时,只听崔东升厉声叫嚣: “王管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厅中首先回过神来的,自是几位破凡期修士。 崔东升原本打算借快刀老伍之言,以奔雷之势将“塔山”拿下,跟仙华客栈来个“先斩后奏”,却不料被刚才的诡异之事突然打断。 感受过那种无可比拟的心灵悸动,他的气焰一下消退了不少,莫名想到“天外有天”一词,于是放弃出手,继续占领道义高位,出言质问王管事。 他这一声怒喝,也惊醒了处于失神状态的客栈群豪。 众人都记起刚才发生的冲突,以及快刀老伍的慷慨陈词,霎时之间上百道目光又重新聚集。 少顷后,人人面露古怪之色。 王哥有意维护“沐白”,但苦于没人愿意出来作证,实在无可奈何。 这么一来,按照仙华客栈的规矩,反倒要客栈一方出手,将两个人拿下,交给对方处置。 王哥犹豫再三,忽觉气氛怪异,有不少人口出轻佻之言,向自己身后指指点点。 他回头一看,登时气得够呛。 原来这对没心没肺的少年情侣,又一次无视众目睽睽抱在了一起,还贴身耳语,如胶似漆。 以王哥谦逊温和的脾气,一时间也被这一幕刺激得恼怒不已,心想我为了你们硬顶在前面,你们倒好,不但事不关己,还三番两次当众调情。 王哥冷哼了一声,干脆侧身让道,来个撒手不管。 崔东升却记恨他之前的言语冲撞,当下得理不饶人,冷笑道: “王管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在仙华客栈中,就按仙华客栈的规矩办!这两个人合施偷袭,打伤了我的徒儿,破坏了仙华客栈的规矩,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杀了你!!】 第140章 【我杀了你!!】 崔东升说话之间,也看见了正依偎在一起的一男一女,脸上不由露出错愕之色。 沐皓天受困于刚才心脏异变带来的后遗症,正在凝神运转玄功,以求尽快恢复,虽然听到崔东升的逼迫,也只能置之不理。 他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跟鬽妖那次的异变完全不一样,甚至于差别天壤,让他莫名觉得恐慌,急于逃离此地好好琢磨一番。 只可惜身边是希儿不是灵儿,不然伸手向她“借”一点神只之力使使,必能事半功倍了。 有心向希儿征求一下意见,但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便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希儿此刻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让一个大男人软趴趴靠在自己怀里,身体紧紧贴在胸脯上,这是她以往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就算有,也只妙哥哥一人而已。 少年郎滚烫似火的体温灼烧着她的雪玉白肌,身体每一寸彷佛都在战栗,一颗少女芳心直如小鹿乱撞。 耳听周围的粗言秽语,心中气极,恨不得立刻马上将沐皓天一巴掌打死,然后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但清楚感知到他此刻的虚弱无力,又实在不忍心将他推开,只能鼓着香腮大生闷气,朝四周大飞白眼。 不过落在外人的眼中,却完完全全变了一番模样,俨如小媳妇春情泛滥。 许多人都忍不住在想:「莫非,这对小情侣竟豪放至此,当着这么多人面相互挑逗?」 更有人看到如此美丽的少女,落入一个大胡子莽汉之手,大行猥亵之事,不禁双眼通红,嫉妒如狂。 虽然花花世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毕竟连神仙眷侣门都堂而皇之开宗立派,但眼下这个场面,确实很多人都没见过。 此情此景,葛格致心中心潮泛滥,当场跟自己的大弟子喝起了交杯酒。 崔燕看着沐皓天和希儿满脸鄙夷。 章小鹏也是满脸鄙夷,内心深处则羡慕无比。 全场唯有王哥一人暗暗焦急,面对崔东升的逼问,只盼掌柜的能尽快出来主持大局。 崔东升身为破凡期的大高手,虽然震惊一时,但很快又回过神,登时怒不可遏,只觉这两人的所作所为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他咬牙骂道: “黄毛丫头!黄口小儿!当真不知廉耻,狂妄之至!” 这回崔大掌门是动了真怒,誓要让这两个蔑视自己的无知小儿吃足苦头,再不理会什么道义规矩。 右手一张,虚握成拳,掌心处正对沐皓天! “掌握虚空,玄生蛟龙!” 崔东升一声低喝,破凡期凝为液体的法力在道脉中汹涌流动,一条半尺长的墨绿色蛟龙斗然在他掌心生成! 摇头摆尾间,飞快攫取周遭水属性天地元气。 玄蛟身躯蓬然涨大,一晃变为粗如大臂、长过一丈。 “??!” 崔东升口中爆吐一字真言,玄蛟的目珠之中蓦地透射出两点寒光,彷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冷冰冰注视两人。 说来话长,实际上只耗费了两息,一门玄蛟派独门法术已完成蓄势,伺机待扑。 随着崔东升手诀一招,那条玄蛟如弓弦拉满,破空疾射。 王哥有心拦阻,但崔东升特意选择这门破凡期才能施放的高阶法术,除了有意卖弄之外,便是势在必得,不欲让他人有机会插手。 只见那玄蛟化作一道粗大的电光,转瞬冲破了王哥的气机锁定,轰隆击中施雨希所在的位置。 砖石崩裂,尘沙漫起。 这时王哥才反应过来,急呼出声: “崔掌门手下留情!” 「残影?」 崔东升心中一讶,没有理会王哥,微微仰起了头颅。 方才间不容发之际,一溜紫烟沿着楼梯窜上小阁楼,停在一个包厢门口。 只见少女一手挽住腿弯,一手托住后颈,将大胡子整个人横抱起来,柳眉倒竖,俏脸含怒,瞪着崔东升。 这副情状,更让围观众人觉得怪异莫名。 “那人好像死了?” 看见沐皓天软塌塌的腰身以及无力垂落的手臂,终于有人意识到,此人似乎身受重伤,才至于此,但见他之前生龙活虎,却不知是谁神不知、鬼不觉下的手。 众人都怀疑崔大掌门。 崔大掌门怀疑是葛格致,向他看了一眼,只见他正对自己遥遥敬酒,似乎迫不及待要与自己结交。 崔东升心想果然不出所料,此人与自己萍水相逢,竟莫名趣味相投,暗中帮了自己大忙,待到此间事了,一定要与他好好处一处朋友。 “爹爹,你在干嘛?她快跑了!” 崔燕知道施雨希就是伤害心上人的凶手,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眼看爹爹一击失手,原地发呆,忙出声提醒。 崔东升闻声目光一扫,见紫衫少女抱着她的大胡子情人走到了“狮子亭”的门口,正准备进房。 刚才她的身法让众人都吃了一惊,崔东升也看出对方身负绝技,只怕来头不小。 不过掌门人既然出手,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手诀一引,玄蛟再度破空飞冲! 施雨希无奈,再次抱着沐皓天闪身躲避,她的境界毕竟差了崔东升太多,虽凝神戒备,还是险些避之不及。 仓促逃脱突袭之后,顾不上生气,全力催动神只图腾,化身一道紫电清光在阁楼廊道上奔走不断。 那条墨绿色玄蛟如影随形,始终在她身后一丈吊着,不给她喘息之机。 王哥欲上前阻止,可他身形方动,就感受到崔东升的灵识压制,警告意味不言而明。 崔东升老神在在,手诀恣意变动,那玄蛟如臂指使,好似猫戏老鼠一般,追得对方四处逃窜,飞速穿梭间,竟对旁人毫无打扰。 这些,无不彰显了破凡期大高手的超凡手段。 希儿体态轻灵,行动如微步凌波,抱着沐皓天逃了许久,仍然神力充沛。 但她心如明镜,这样下去,被耗尽力气是迟早的事,倘若出了仙华客栈,更加逃不出破凡期修士的追击,不由得暗暗焦急。 百忙之中蓦然想到大师兄谢剑峰,灵机一动,停顿之际朝边上飞踢一脚,踹开一间包厢门,引来一片叫骂声。 施雨希抿嘴偷笑,又飞奔至下一个包厢,故技重施,一脚踹门。 如此这般,兜兜转转,不过片刻的工夫,仙华客栈大厅总计几十个包厢,尽数大门敞开,喜迎客来。 “竖子敢尔!” “贼娘皮,欺人太甚!” 几道呼喝声响处,好几个身手不凡之人暴怒冲出,却险些被紧追不舍的玄蛟撞了个正着。 随之而来的劲风气浪,刮得包厢内众宾客东歪西倒,杯碗盘碟摔了一地。 众宾客脸上,人均分到一片菜叶、一勺高汤。 一时之间,谩骂之声炸成一片。 玄蛟派上上下下十几代女性,都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名言警句问候了个遍。 玄蛟派一行人个个面色发青,胸腔高低起伏不定,可怜不敢还嘴,生怕惹来众怒。 崔东升本想着一切尽在掌控,不慌不忙展示大高手风范,却不料这个少女如此难缠,诡计多端,耳听自家的妈姥婆奶被一遍遍招呼,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万般无奈之下,准备召回玄蛟,另寻他法。 忽见那个飞奔中的紫影一阵晃荡,身形迟滞下来,慢慢停了脚步。 最终,那个滑不溜手的少女,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崔东升见此心生疑窦,但觉事有反常必有妖!令玄蛟在少女的头顶三尺处盘旋,灵识锁定,确保对方再无逃脱的机会,这才放下心来。 施雨希在原地静立片刻,肩头突然剧烈抖动起来,猛地松开双手,将全力保护许久的沐皓天重重摔到了地上。 下一刻,一个震耳欲聋的少女尖叫响彻仙华客栈的天空: “臭小鬼!大淫贼!我杀了你!!” 第一百四十章 【玄蛟神剑】 第141章 【玄蛟神剑】 狂烈的音浪席卷仙华客栈。 盘旋少女头顶的墨绿色蛟龙,刹那之间寸寸开裂。 蛟口大张,欲发出一声满怀不甘的凄厉蛟吼! “嘶—” 吼声戛然而止。 这门以蛟魂注入灵性的高阶法术,终究未能达成主人的意志,粗长的躯体支离破碎,受法术凝集的天地元气迅速溃散,回归虚无。 群豪无一不惊,满堂寂静。 就连崔东升也是惊疑不定,一时间没有再度出手。 一只云烟凤翼彩缎鞋,高高抬起,重重踩了下去! 风声锐响,气势凛然! 最终,那只秀鞋却偏了一寸,避开大胡子的脸面,“咔喇喇”踩碎了阁楼的竹子地板。 清美少女周身紫光缭绕,胸口隆隆起伏,小嘴呼呼喘着粗气,纤瘦的背脊颤抖不休,似乎在竭力压制想当场格杀此人的冲动。 受了沉重一摔,沐皓天浑身疼痛,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同时脑袋也清醒过来,勉力提一口气,对胸襟开敞微露春光的少女说道: “希儿……真对不住,我迷迷糊糊……把你当成灵儿师妹了……” 刚才他正凝神运功,却受到崔东升的突袭。希儿抱着他躲避玄蛟的追击,闪电挪移,却也使得他气息溃乱,苦不堪言。 希儿恣意纵身,飞脚踹门,玩儿得兴起之时,沐皓天却被晃得七荤八素,神志迷糊,终于切身体会到之前周洲在自己怀里的感受。 过一忽忽,朦胧中乳香扑鼻,脸面深埋丰腴,舒适无比,顿时心生好奇,忍不住眼睁一线。 只见面前山呼海啸,波涛汹涌,时不时有一团澹澹的紫光,从雪浪拍打间跳跃出来,飞快化成缕缕紫烟,氤氲于美不胜收的峰峦之间。 紫色烟雾中传递出的惊人气息,他感觉非常熟悉,大概记得,它能给自己提供充沛的力量,并疗养身体。 紧接着,他又记起了这股神秘力量的使用方法。 就在这时,他隐约看见一张可爱的小包子脸,正调皮地冲自己眨眼。模模糊糊的,他记得这个方法似乎有一点点不妥之处。 但事在紧急,顾不得了! 再这样颠簸下去,只怕随时有性命之虞。 于是他奋起最后一点力气,提起一只手,分花拂叶,径直插入雪浪之中。 温暖,柔软。 像玉,又像面团。 似乎还有点湿哒哒的滑腻感。 似乎是汗? 他精神一振,手也有了一些力气,在不知是波浪还是山峰之间努力翻找了好久,这才终于发现了那个深埋谷底的图腾,并指成剑,按压其上。 霎时间,熟悉而又陌生的神只之力汹汹而来,伴随着手指的柔滑触感,在自己体内飞速流转,贯通了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周身窍穴、丹田气海…… 消乏止痛,充盈气血,补足精力,意识也渐渐变得清楚起来。 当是时,他突然感到身边生出一股狂暴的杀意,身体直堕深渊,重重向下砸落! 幸而深渊底部是竹子编造的地板,才不至于惨死当场。 随后一道惊天动地的音浪爆发,让他喉头一甜,口吐鲜血,神志清醒的一刹那,猛想起那个幽冥之地的夜晚。 苍龙一啸! 神威一至于斯! 只不过彼时是妖王耀夜肃清万鬼,大展雄风。此刻却是希儿姑娘雌威爆发,震慑群雄。 “希儿……误会……我真的……” 经过神只之力的凶猛灌注,沐皓天其实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被摔得有点懵,又担心贸然起身,造成更大的误会,于是继续躺在地上,试图与希儿解释。 希儿脸蛋红红,耳根红红,眼睛也是红红,默不作声理了理凌乱的胸脯,合拢衣襟,那颗被暴力扯断的扣子一时却没法缝补。 沐皓天凝视着她含羞带怒的眉眼,愈发感到羞愧内疚,心甘情愿让她打昏自己出气,并准备好了迎接狂风暴雨。 闭上双眼,惴惴不安等了好半晌,却没有任何巴掌或拳头或脚印打在自己的身上。 忽然之间,一只柔嫩又冰凉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脑上,停在那里不动。 沐皓天的灵识,清晰无疑地捕捉到一缕浓烈的杀气。 就在他以为对方即将掌力一吐,将自己拍得脑壳碎裂之时,那只手穿过了脑后,用柔软的臂弯枕住他的后颈。 接着又一只手穿过了他大腿。 两只手一齐用力,第二次将他横抱而起。 沐皓天身体离地,讶然睁开眼,只见少女清丽无双的脸上满是密密小小的晕块,就好像如洗的碧空之上,飘满了一朵朵雨后傍晚的云彩。 明媚清艳,宛如画卷。 但这副画上风平浪静,波澜不兴,这意味着画的主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少年的心灵,忽觉孤独而又冷清。 少女缓步而行,走向“狮心亭”。 群豪寂静,直到此刻才零零碎碎的冒出一些声音。 却也只是轻轻,似乎没人愿意打扰这对古怪莫名的少年情侣。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一如碌碌无为的众生,总会培育出某些天选之子。 玄蛟派掌门崔东升,注定要做这个破坏气氛的搅局之人。 “呛啷”一声响处。 一名玄蛟派弟子手捧宽大的剑鞘,躬身退后。 一柄古朴的玄色长剑,已然出现在崔东升的掌握之中。 剑长三尺六寸五分,暗合三百六十五周天。 剑宽两寸八分,取意二十八星宿。 剑身以细纹镌刻的一条闭目蛟龙,正是此剑封印的剑灵。 剑是玄蛟神剑。 人是玄蛟派掌门人。 场中见识卓着者,无不凛凛惊心。 玄榜排行一百十三位的玄蛟神剑,此等镇派之宝,非危急关头,不会轻易动用!堂堂玄蛟派掌门人崔东升,俨然已将这名弱质少女,引为必须全力以赴的劲敌! 而在场群豪几乎都没有疑义——她刚才爆发出的威势,决然达到了破凡期的层次。 崔东升高举玄蛟剑,剑尖直指那个少年。 施雨希受到强大的灵识锁定,脚步却丝毫不停,她的行动并无迟缓,似乎根本不受影响,很快抱着沐皓天走到了“狮子亭”门口。 崔东升双眼眯成一线,受玄阶法宝加持的破凡期灵识,竟不能阻她分毫! 「此女年纪轻轻,便已如此了得,她背后是什么?」 一念及此,饶是崔东升贵为玄蛟派之主,统领整整数百修士,也不由心神一凛。 但玄蛟派的底蕴,远不是破凡期! 事态发展至此,这一战,已经关乎一派之尊严,容不得他退却半点。 滂沛的法力经手心直灌玄蛟神剑,镌刻于剑身的蛟龙图纹,从尾部开始,细密的纹络逐渐亮起玄色的光芒,变得越来越鲜活,越来越分明! 尾、 爪、 腹、 胸、 颈…… 在玄蛟头颅被点亮的一刹那。 被封印的上古玄蛟剑灵,蓦然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盾战术】 第142章 【人盾战术】 器物之灵分先天与后天。 先天器灵,是通灵器物本身在机缘巧合之下诞生,浑然天成。后天器灵,则是选用灵兽精魄或者一些特殊灵体,以道家秘法祭炼而成。 玄蛟神剑传自上古,其剑灵是一条修行千年、最终化龙失败的不灭蛟魂。 剑纹蛟目亮起之际,宛如上古玄蛟复生,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亮的蛟吟。 与此同时,一股独属于上古凶兽的苍莽威势从神剑上爆发开来,疾速扩向四面八方。 大厅中平地起风雷,杯盘碗筷摔落一地,乱糟糟的桌椅推拉声交叠震响,群豪纷纷退避,唯恐殃及池鱼。 破凡期修士携玄器倾力出击,破坏之强,波及范围之广,都难以估量,足以毁坏仙华客栈。 王哥杵立原地,一筹莫展,崔东升当真不顾一切出手,他根本无力阻止,翘首向后门通道张望,暗中纳闷这么大的动静,金掌柜怎么还没赶来? “狮心亭”中。 施雨希对崔东升蓄势待发之态视如不见,抱沐皓天到凳子上,令他坐好,然后动用神只之力探查他的身体。 期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希儿你别去!我有办法脱身。” 沐皓天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少女,焦急道。 施雨希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走下楼,无视剑拔弩张的玄蛟派一行,慢慢向客栈大门行去。 沐皓天起身追到楼梯口,却被希儿回眸一瞪,只得停下脚步。 众人见紫衫少女独自一人下来,并且毫不设防,浑不像大敌环伺的模样,均感到奇怪。 又见那个大胡子神情纠结,倒像是小情侣吵架一般,不禁面面相觑,个个都成了丈二和尚。 崔东升持剑在手,冷眼旁观,忽然张口道: “小姑娘且慢,你打伤我徒儿,不留个交代就想走,只怕没这么便宜!” 小姑娘此刻心很乱,她只想静静,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听见崔东升说话,却连眼睫都没抬一下,一步一步从玄蛟派众弟子身边走过。 崔东升眉关紧锁,心中委决不下,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小辈,而且没有应战的意思,自己直接动手实在有失身份。可她打伤本门弟子,倘若任由她就这么走掉,玄蛟派岂不是威名扫地? 章小鹏察言观色,看出师父的为难之处,心想:「连大师兄都被此女打成猪头,弟子辈更无一人是她的对手,我虽然打她不过,但只要逼迫她先动手,师父便师出有名了!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功劳。」 又觉得师父在侧,安全无忧,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当即拔剑横在少女的身前,喝道: “野丫头有没有教养?我师父在跟你说话听见没?给我站住!” “当!” 紫光一闪,长剑折为两断。 一步之遥,章小鹏根本没机会做出任何抵御动作,已被揪住衣领,紧接着脸颊上“啪”的挨了一巴掌,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呛啷啷”一通乱响。 玄蛟派众弟子大惊失色,齐齐拔剑,呈扇形散开,分隔三步列为一个剑阵,将少女围在中间。 崔东升料不到她在自己眼皮底下竟也敢动手,一愣神的工夫,又一个徒弟被一巴掌打昏,禁不住脸皮发烫,彷佛她那一巴掌也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当下再也遏耐不住,怒喝一声:“小妖女放肆!”脚踏玄蛟步法,如狮子搏兔般猛扑少女而去。 沐皓天见此,顾不得希儿会生气,立刻飞身下楼。 落地之后,却一下看呆了。 只见希儿把章小鹏的身体当成人盾举在身前,崔东升险些刹停不及,一剑刺入徒弟的身体。 一个玄蛟派弟子刚入门不久,急于立功,想从另外一侧协助师父,哪知道章小鹏师兄换影移形,撅着屁股拦住了去路。 小徒弟显然没法像老师父一样收放自如,仓促收剑不住,剑尖插得章小鹏的左半边屁股血肉模糊,花团锦簇。 这还没完,另一名玄蛟派弟子逮住机会,从后方发动偷袭,却不料章小鹏神出鬼没,又一次撅着屁股挡住去路。 这名弟子原以为势在必得,在剑上蕴满了真气,大惊之下虽及时收手,但残留的剑气仍然绞得章小鹏右半边屁股皮开肉绽,百花齐放。 章小鹏昏迷中梦见自己的屁股接连被两条疯狗狠狠咬住,蓦地里张口发出一声惨呼。 这熟悉的一幕情景,让沐皓天哑然失笑,绷紧的心弦松弛不少,明明危机尚未解除,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蠢狗,还不快住手!你他娘西皮的想插死他?” 崔东升眼见还有一名弟子锲而不舍出击,剑尖直插章小鹏两股中间而去,登时破口大骂,宗师形象荡然无遗。 他心下恼怒已极,一时却投鼠忌器,对少女的赖皮手段莫可奈何。 施雨希却很快玩腻了,阵阵烦恼又重新涌上心头,一甩手,将章小鹏丢给那名被崔东升喝止的弟子。 那弟子刚刚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这一下始料未及,眼睁睁看着一个屁股迎面飞来,却忘了剑尖还指向前方。 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三尺长剑端端正正地插入了章小鹏的两股中间——深入探索神秘的深渊。 那弟子眼看闯了大祸,骇然失色,不敢看师父一眼,着急忙慌搂住章小鹏师兄,连人带剑抱去找郎中,看看能否抢救一下。 群豪围观少女举着人盾戏耍群蛟,本就暗暗好笑,慑于玄蛟派之威一直在努力憋笑,看到这里,却再也憋不住,一个个嗤嗤哈哈放声大笑,大厅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有沐皓天,为希儿主动抛弃人盾感到不解与担忧。 崔东升表情跟吃了屎一样,猛抬手一振神剑,正要含怒出击,却听那少女开口说道: “你再敢动手,三日之内,必教你玄蛟派上上下下鸡犬不留。” 清冷淡漠的语气,直如沉珠碎玉,落入耳中听不出半分情感,玄蛟派一众弟子却打心底感受到一股森寒。 第一百四十二章 【金玉兰】 第143章 【金玉兰】 笑声不绝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对玄蛟派掌门人发出这种威胁,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许多人看着紫衫少女的花容月貌,暗叹年少轻狂,哪怕你背景再强,也得先保住性命才行,否则纵使有人事后为你报仇,又有何意义? 也有人暗暗猜测这名少女的身份,看她年纪轻轻便实力超群,自必有雄厚无比的底气,玄蛟派只怕招惹了祸患。 她这句威胁生涩而又突兀,甚至还带了点幼稚。 崔东升起初还道自己听错了,一声冷笑过后,登时杀心大起。 他的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忌惮,但眼下势成骑虎,事关本派尊严,容不得退却半步! 口唇翕动,疾念咒语,破凡期灵识经秘法加强,威压直如狂风巨浪,凶猛盖向那个紫雾缭绕的娇弱身躯。 崔东升没有回应一句,只是力灌长剑,剑光璀璨刺目,已清晰表明了他的态度。 玄蛟派众弟子见此,一齐举剑指向施雨希,十束寒芒同时亮起,好似蛇信一般吞吐不定。 但有了章小鹏的前车之鉴,无一人敢于出言呵斥。 群豪举目屏息,整待看这场闹剧的结局。 沐皓天心中大急,正要冲上前去,忽听一串环佩叮咚之声,紧接着有一个冷厉的女声沛然响遍全场: “在仙华客栈胡闹,是不是不把我金玉兰放在眼里?” 声音中蕴有不容置疑的强大真力,震得众人耳朵鸣响,须发皆颤。 听闻金玉兰之名,群豪无不心惊。 仙华客栈金掌柜名声在外,据说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但鲜少会抛头露面,在场的大多都没见过真人,当下全都伸长了脖子寻声张望。 沐皓天转头看去,只见后门通道的玛瑙珠帘被一截玉白色小臂拨开,一袭红影从帘后飞快穿了出来。 行走之间,容颜尽显。 那女子约摸三十来岁,黑发如云,头顶高高绾了一个发髻,髻上斜插一支黑羽,为她平添了几分凌厉的江湖气。 精致美丽的脸庞,一条珠光闪闪的坠链搭在额头上,显得贵气逼人。蛾眉斜向上挑,昭示她此刻心头饱含怒意。 暗色的眼影之间,镶嵌一对明晃晃的大眼,眼神犀利如刺。高鼻之下丰唇鲜似火焰。 金玉兰抿紧红唇,美目一霎不霎,越过众人,直刺玄蛟派一行。 只一个眼神,即令剑拔弩张的局势冰消瓦解,玄蛟神剑光芒收敛,玄蛟派众弟子没等师父下令,已不由自主垂落长剑。 金玉兰的身后还跟了数人,皆气息鼓荡,威势不凡,然却无人关注,此刻所有的目光,尽数集中在一人身上。 火红贴身劲衣,雪白披肩上的暗金花纹,棱角分明的兽皮长靴,无不彰显她的强势个性。 玲珑饱满的娇躯灵动含情,勾得人血脉偾张,举手投足间又让人感到优雅端庄,凛然不可侵犯。 倚栏望春,恰似玉兰。 注视着那个红衣身影从红木扶栏间袅袅而行,群豪大半止住了呼吸。 沐皓天直愣愣瞧着金玉兰从自己的身旁走过,芳香扑鼻,微一恍惚。 饶是他见识过不少美貌女子,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惊艳感,单论容颜,金玉兰未必能胜过希儿一分,但她身上那股刀锋似的凌厉气质,以及蜜桃般的成熟韵致,都是青春少女无法比拟的。 忽觉肩头一沉,一只手用力拍在了他的肩上。 那人对他嘻嘻笑道: “沐兄弟,看呆了吧?” 沐皓天认清他的脸,也露出笑容: “周兄!你的伤好了?” 来者正是周洲,二人相视而笑,但知道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并肩站好,目视前方。 “都收起来罢!” 崔东升见金掌柜率众亲来,也只能悻悻罢手,令众弟子收剑。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俏立原地的紫衫少女,心中竟莫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彷佛金玉兰突然到来,并非救了对方,反而是为自己解了围一般。 金玉兰面向玄蛟派一行站定,仙华客栈的两大主管和四名管事分站两侧,恰好将沐皓天和周洲隔在了后面。 “崔大掌门今儿个雅兴不错啊,带这么多弟子到我仙华客栈,不为吃喝,不为交易,却是舞刀弄剑来了。” 金玉兰说话之间唇边带笑,言语中却明显带了责怪的意思。 崔东升与她相识时间其实不短,但交情向来不怎么样,冷哼一声,说道: “金掌柜来得正好! “我玄蛟派弟子,在仙华客栈里头无故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崔某人忝居本派掌门人,自当来为弟子讨个说法。 “不料这位王管事出面推三阻四,企图包庇凶徒,崔某人一直据理力争,王管事却始终油盐不进,一意孤行。 “崔某人迟迟等不到金掌柜主出来主持公道,于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越俎代庖。所幸金掌柜及时赶到,这才避免我玄蛟派误犯仙华客栈的规矩,眼下,还望金掌柜能够给我一个交代。” 几句话说下来,将自己的蛮横行径推得一干二净,反责仙华客栈招呼不周,端是厉害无比。 金玉兰眉尖微蹙,心道这位崔掌门果然非同小可,一时没有开口。王管事连忙靠上去,汇报了事情经过。 沐皓天对崔东升厌恶已极,探头向希儿看了一眼,恰好见她背过身去。 但沐皓天很确定,刚才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情知她还在生气,心中不禁一阵难受。 施雨希转身之后,迈步朝客栈大门而去。 玄蛟派弟子一直在旁边盯梢,眼看她要开溜,马上有两人上前拦道: “姑娘请留步!” 施姑娘偏不留步,双掌齐出,猛向两人脸上招呼。 那两人亲眼见过大师兄和章小鹏的惨状,骇然色变,急忙伸手挡住脸面。 不料脸上无事发生,衣领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身体离地,腾云驾雾。 两人一看,陡见天花板近在眼前,险些吓得在半空中自由飞翔,下一刻,双脚却已稳稳落地。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才明白虚惊一场,对方并无伤人之心。 “给我站住!!” 崔东升见那少女闷声不吭又要走,登时怒气勃发,戟指大喝。 第一百四十三章 【玄牝道果大会】 第144章 【玄牝道果大会】 崔东升一声喝罢,便要出手拦阻。 忽然间红影摇曳。 金玉兰双足微点,只一霎眼工夫,人已闪到崔东升身边,左手伸出,搭上他刚准备抬起来的那条手臂,轻轻向下一按。 “崔大掌门,这就让她走吧,别再做傻事了。” 崔东升手臂顺势下放,心头却已然翻起惊涛怪浪,根本没心思理会金玉兰说了些什么。 他修为臻至破凡期后,灵识大进,浑身经脉重塑,并成功开辟水行道脉,法力流转生生不息,无时不刻不在强化血肉筋骨。 这是他头一次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侵入如此近的距离! 就在刚刚,他感觉有股凌厉无比的气机抵在自己手臂上,嚯嚯生疼。对方看似轻轻将他手臂按下,但他很清楚,倘若硬撑着不照做,便有断折之危。 这是绝不是先天真气能做到的事! 修士在筑基后期将“真元之气”转化为“法力”,臻至破凡期,此后法力凝液,威能有了质的变化。 武道亦同理,武者将“先天真气”转化为“元武力”,威能也会发生质变。 「此女据说还不到四十岁,素知她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这已经十分了得,莫非她还兼具元武境的武道修为?」 一念及此,崔东升如芒在背,感觉浑身不自在。 出于修士的本能,他想要立刻远离金玉兰,但这一退,不免在对方面前露了怯,于是强行稳住。 等他回过神来,只见那紫衫少女已走到了门口。 他长吸一口气,沉声道: “崔某人做什么傻事?金掌柜说话高深莫测,我可是听糊涂了,还请不吝赐教。” 金玉兰心知对方忌惮自己靠太近,便主动退开两步,方要开口与他分说,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叫道: “希儿!你要去哪里?” 沐皓天防备崔东升对她出手,一直不去惊扰,此刻眼见她就要独自离去,心底说不出的怅然,忍不住张口呼唤。 施雨希身子一顿,旋又迈步而行。 在即将走出众人视野之际,有一个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回家。” 沐皓天眼睁睁望着她的背影远去,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烦闷不堪,听到这两个字,终觉舒畅了一些。 金玉兰目光移向沐皓天,颇感兴趣地打量他一番,然后才回答崔东升: “崔大掌门贵人多忘事,上一届的玄牝道果大会,你不是也参加了么?” “不错……那跟此事有什么关系?” 崔东升眉头大皱,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玄牝道果大会,乃是修真界一甲子举办一次的盛大集会。由各大顶级道派轮流主办,广邀天下修真之士共赴。 大会旨在提携年青一辈隽才,以及聚集众仙门巨擘,共同探求成仙之秘。 考校全面,奖励极其丰厚,有许多轻易不显山露水的稀世珍品,也会被主办方拿出来用以嘉奖。 崔东升三十年前达到破凡期,意气风发,自认同辈中罕有敌手,适逢玄牝道果大会召开,他自信满满报名参加,不料第二轮便惨遭淘汰。 在那里,他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群星璀璨,各竞其光,自己奋尽全力,也不过成为一块遍体鳞伤的垫脚石。 此刻听金玉兰提起,往事一幕幕如浮光掠影而来,他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金玉兰道: “紫微垣诸神只,共分帝、后、子、女四系,其中神女系三大图腾,在上一届的玄牝道会,为鸣州施家所得,莫非崔大掌门不记得此事?” 崔东升皱眉凝思,如神只图腾这等古代神物,即便在“玄牝道果大会”上,也是十分珍贵的,唯有最终排名前五十的绝顶天骄才有机会赢得。 他回想那名紫衫少女的奇能异举,联系金玉兰之言,陡然间面色一变。 施琳琅! 一个名字轰然撞入崔东升的脑海。 上届玄牝道果大会第十一,真正的天之骄子! 崔东升与他仅有一面之缘。 同台竞技,一招败北! 两人虽为同辈,却别若云泥,他是崔东升一生都只能仰望之人。 玄牝道果大会结束后,施琳琅更是因缘际会,成功俘获了何家十一小姐的芳心。 当初施家与何家联姻之事,在九州修炼界中震动非小。 施家当属次顶级的修炼世家,虽然比不上周、龙、何、卢、田五大世族,但也决不是区区玄蛟派可以招惹的! 那名叫希儿的少女,既得家族传授神只图腾,身份必然极其尊崇,那她的威胁之言绝非虚张声势。 「莫非她就是施琳琅的女儿?」 想到这个可能性,崔东升背后冷汗直流,暗呼侥幸,幸亏被金玉兰制止,才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金玉兰受封的‘执玉卿’,只不过夏官中第三品,不料皇族竟将她培养到这等程度……周家不愧为五大世族之首!龙家虽在沧州称雄,论及底蕴还是差了许多,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可不能把宝压给了龙家,便自以为高枕无忧了。」 崔东升暗下计较,一阵心惊肉跳。 九州之地,自大周天子意外身陨,庙堂风雨飘摇,江湖暗流涌动,唯云端至今威不可测。 预感到大势将变,各地方大大小小的势力,各自心怀鬼胎。 玄蛟派作为沧州西北境不容小觑的一股势力,掌门人崔东升明目张胆倒向龙家,对皇权多有轻视,纵使仙华客栈这样的官方机构,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崔东升片刻之间已心思百转,醒悟过来金玉兰这是在借机敲打自己,于是向她一抱拳,说道: “金掌柜的金玉良言,崔某人真是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崔掌门客气了,乱浊之世,区区女流之辈,还得多仰仗贵派才是。” 金玉兰不卑不亢,微笑还了个礼。 她身为大周“执玉卿”,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为皇族笼络地方豪强,对玄蛟派这种势力不小的门派,即便明知对方以龙家马首是瞻,轻易还是不能翻脸。 旁观的众人,哪知道这当中涉及了这么多的利害关系,他们只看到金玉兰一出马,三言两语便收服了气焰嚣张的玄蛟派掌门人,无不暗暗钦佩。 金玉兰面向大厅群豪,提一口气,沛声道: “诸位,今天仙华客栈招呼不周,以至于发生这场闹剧,让在座的朋友们见笑了,金玉兰在此给大家赔个礼。” 分向各处人众深深一揖,然后端正神色道: “借此机会,我要重申一遍,仙华客栈是本人用心经营的一片友善之地、清净之所,任何的江湖纷争,切莫带入此地。从今天开始,倘若还有人想破坏这儿的规矩,那就是与仙华客栈为敌,与我金玉兰为敌。” 精致的面容、姣美的身躯、强劲的实力,透过清冷的话音,传递出了十足的威严,霎时之间,满场肃静。 一番话,既敲打玄蛟派一行,也对在座众人发出一个警告,为仙华客栈的立场重新定下基调。 金玉兰缓了缓语气道: “还请诸位重新入座,当前在场的所有朋友,今天的一切吃喝照单全免。此外,今晚戌时三刻,本店会组织一场盛大的交易会,预祝大家都能得偿所愿,各有丰收。” 话音一毕,全场欢声雷动,群豪鼓掌叫好。 金玉兰微微一笑,转对身边人道: “阿泰,你安排人清理一下场子,给大家排设座位,好生招待。” “王哥,你让后厨尽快备好酒菜。” “郑伯,你去取四份玉兰膏出来,拿给玄蛟派两位受伤的弟子,内外各服一份。” “吴叔,你带崔大掌门及众位高徒到包间入座。” “阿洲,你跟这位沐……” 金玉兰有条不紊地对几个管事下达指令,等他们得令而去,分散行动,又回头跟周洲说话。 突然之间,崔东升踏步上前,一指沐皓天: “金掌柜,请将此人交给我!” 第一百四十四章 【怒火】 第145章 【怒火】 崔东升见金玉兰皱眉,忙补充道: “此人在客栈内动手打伤我徒弟,金掌柜将他拿下转交我处置,正是维护仙华客栈的威严!” 沐皓天闻言猛然抬头,满目皆赤。 那是火。 怒火。 怒火攻心! 沐皓天因希儿离去而黯然自责,在恍惚中听到崔东升又来挑事,心灵深处猛地腾起一团怒火。 这团怒火来得那么的突兀,突兀到他不知自己为何而怒,为何如此之怒! 它又来得那么的猛烈,猛烈到自己奋全力抬起头,奋全力张大眼,奋全力瞪视崔东升。 目光是火焰的颜色,火焰之中唯有一人。 「是他!是他搬弄是非咄咄相逼,害我陷入如此境地!是他害得希儿含羞带怒,断然离去,孤零零一人踏上回家之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是始作俑者!他该死!」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熊熊燃烧、重重堆叠的怒之火焰,彷佛要从沐皓天的双瞳之间喷射出来,燃尽目之所及的一切! 破凡期灵识何等强大?崔东升马上感知到了这股如火焰一般的杀气,当即脸色一沉,冷冷注视沐皓天。 他的心中却着实吃了一惊。 刚才金玉兰吩咐管事带玄蛟派弟子去厢房休息,他因为“塔山”之事,示意崔燕和钱坤二人留下来,然后向沐皓天发难。 不料还没等到金掌柜回应,这小子居然敢对自己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眼神,那双瞳之间勃然欲喷的怒焰,都让崔东升莫名感到心悸。 这种似有若无的心灵悸动,似乎从那个诡异瞬间开始,便一直盘桓心头,挥之不去。 眼下只不过被重新激发了而已。 此事古怪之极,崔东升怎么也想之不透,心中没由来生出一丝怯意。 沐皓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恶狠狠与崔东升对视,咬牙切齿。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激烈交锋。 后者的修为境界远远胜于前者,却隐隐竟有败退之相。 崔东升其实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愤恨,竟似乎不共戴天一般!而心底那丝怯意不受控制地扩大,更是让他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杀了对方。 察觉到破凡期修士的杀机,沐皓天毫不畏惧,昂然与之对视。 当是时,一只凉丝丝的娟手从边上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呵,我的手会灼痛你,就像烈火点燃干草一样。」 沐皓天恶意地想,却只觉那只手上的凉意并不稍减,反而与自己血液燃烧一般的体温汇合一处,水乳交融。 但,火热依然,很快压制了冰凉。 忽然间,那只手抽走了。 「你终于还是怕了,是么?」 沐皓天刚这样得意地想,紧接着,那只手又一次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这一次凉意更重,一接触便占据了上风。 冰冰凉凉的气息,转瞬传遍身体,沐皓天蓦地神志一清。 恨意消解,怒火熄灭,眼睛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金掌柜?” 握他手之人,竟是金玉兰。 金玉兰对沐皓天一笑,笑容妩媚而艳丽,似花也似锦。 她仍然不松手,轻轻牵着他的手,不停渡入凉冰冰的法力,平复他纷杂的心绪,消解他心灵深处的怒意。 沐皓天凝神静气,引导这股法力在经脉中流转,不一会儿,负面情绪已经彻底平息。 崔东升见状却眉头大皱,冷冷道: “金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玉兰方要开口,沐皓天却挣开了她的手,向前一步道: “崔东升!你堂堂一派之尊!当真没有一点羞耻之心?!明明是你……” 他越说越是激动,脑袋一热,怒火又复重燃,忽觉脖颈上“肩井穴”一麻,口齿不灵,再也说不下去。 “掌柜的,你做什么?” 听见周洲的声音,沐皓天心一惊,还来不来想金掌柜为何要对自己下手,紧接着腋下的“渊腋”、侧腹的“日月”、“惊门”、“带脉”……直到整条足少阳胆经的穴位尽被封堵。 然后是臂弯的“尺泽”,一直到拇指的“少商”,整条手太阴肺经经的穴道又被封堵殆尽。 金玉兰玉指纷飞,丝毫不停。 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 顷刻之间,沐皓天的十二肺腑正经所有穴道都被金玉兰击点,并打入一缕元武力,浑身丝毫无法动弹,一如当初身中寒文静的“蚕丝缚”一般。 沐皓天内心惊诧莫名,猛想起希儿所说,仙华客栈的主要职责是维系中央和地方豪强,顿时醒悟过来:「她身为客栈掌柜,自必要跟玄蛟派搞好关系,这是拿我当献礼了!」 果然听崔东升哈哈大笑道: “金掌柜,这贼子名为‘塔山’,恶贯满盈,胆大包天,昨日趁崔某人不在,在船上欺侮我的女儿,还没找他算账,不料他气焰如此嚣张,又在仙华客栈中坏了金掌柜的规矩,当真罪该万死! “崔某人在此多谢金掌柜了,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料理此人!不过,像这样全套点穴擒拿,未免牛刀杀鸡,也太看得起他了,哈哈哈……” 崔东升说话间走上前,准备拿人,却见金玉兰一转手将沐皓天交给身后的书生,不禁愕然住口。 金玉兰道: “阿洲,你带他上楼休息一会儿,静坐片刻,穴道自解。” 崔东升表情僵硬,袖子微微颤抖。 旁人不解,沐皓天也是大出意外,原以为金玉兰要将他交给崔东升,心中正郁怒交加,没曾想竟是误会一场。 他兀自迷惑,忽觉脸颊痒痒,鼻端飘过来一抹香风。 金玉兰吐气如兰,俯在他耳边说: “你体内有点不对劲,先别动气,晚点姐姐再来帮你检查身体。” 说完一句,便即起身面对崔东升,笑道: “崔大掌门,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可是那位施家小姐的情人爱侣,这当儿小情侣闹了点别扭,但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咯咯,你要动他,须得三思而后行啊。” 崔东升闻言心一凛,回想今天见到这两人的情状,似乎确如金玉兰所说,于是暂且按下报复的念头,说道: “金掌柜目光如炬,所言甚是。” 抱拳一揖,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却听一人朗声道: “我与施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任何暧昧关系!我们两个萍水相逢,她也不可能为了我动用家族关系,崔掌门存心颠倒是非,想要打击报复,那不必瞻头顾尾,尽管找我便是!”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无脑】 第146章 【无脑】 金玉兰一讶,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沐皓天,只见他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清朗,气宇轩昂。 周洲跟在后面,脸上尽显无奈。 沐皓天听到金玉兰声称他和希儿是情侣,假借女方之势惊退崔东升,心中斗然有股热流喷涌,激发了男儿肝胆,冲破束缚,朗声出言。 在他看来,希儿本就因为自己误入深山之事愤而离去,内心已大为自责,又清楚她对塔山大哥一往情深,更不愿为求自己脱困,而坏了少女的名声。 是以冒再大的风险,他也要站出来澄清此事。 金玉兰发觉沐皓天行动毫无迟滞,美目之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她实在想不明白,此人的十二脏腑经脉都被自己以武道秘法封住,怎么可能行动自如? 崔东升听闻沐皓天之言,立刻回身站定,冷笑不语,心中也因他突破金掌柜的封穴而感到诧异,看了一眼周洲,只道是此人帮他解穴。 然金玉兰自己清楚,虽然用来镇封穴道的元武力只不过一丝,但以周洲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快解开,因此必是他依靠自身力量冲破。 金玉兰无暇寻思缘由,叹道: “小兄弟,你不该回来。” 沐皓天此刻也无暇与她解释。 两道目光犹如针尖对麦芒,又一次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这一次,沐皓天双目清澈,失去了疯狂怒火的加持,竟也不落下风。 两人相隔十余步,遥相对望,彼此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展开较量,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目光交错处如蕴剑影刀光,令周遭杀气蓬然。 金玉兰与周洲相视一眼,分别站在沐皓天的侧前方一步,以防崔东升猝然出手突袭。 群豪才重新入座,却见风波又起,连忙再一次翘首看戏。 待发现那个大胡子竟和崔东升隔空对峙,势同水火,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小子区区蓄气期修为,居然敢正面跟崔大掌门叫板?” “可别小瞧了天下人,说不定他的身上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法器,真实实力并不比崔大掌门弱。” “得了吧!真正的高手,收敛自身气息便能让人查探不出,何须借助什么法器来隐匿?”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他岂不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不对不对,倘若这小子当真实力超凡,之前岂能被追得那么狼狈?”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吃了狮子心豹子胆。” 此言一出,群豪想起沐皓天所在的包厢名字,纷纷表示此事大有可能。 也有理智之人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认真分析: “依我看,他之所以胆敢如此肆无忌惮,全是因为那个来头很大的小美女给他撑腰,根本无惧玄蛟派。” “咦?刚才他自己不都说了,他跟那个小妞根本没什么关系。” “我淦!你真是个傻吊,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看到刚才他们两个多亲密,当众卿卿我我,这要没什么关系,那我看你爹跟你妈也没有发生什么关系。” 被骂的那人大怒,苦于实力不足,只能把火气憋住。 有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眼下他们不过小两口斗气,有道是夫妻没有隔夜仇,相逢一炮泯恩仇,回过头两人捉对厮杀,大干一场,小美女自然也就服服帖帖了,我看此人的毛发如此旺盛,床上功夫必然十分了得。”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俺刚才听那个崔掌门说,此人在床上欺负了他的女儿,眼下这个情况,说不定是老丈人在抢女婿哩。” “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崔掌门的女儿也是容貌不俗,娇媚动人,尤其是胸前那对巨……” 那人说到一半,被崔燕狠狠一瞪,连忙住口。 另有一人补充道: “庞然巨物。” 当即有不少人认真鉴赏: “高耸入云。” “气势磅礴。” “峰峦起伏。” “波澜壮阔。” “啧啧啧,诸君文采斐然。” “嘘——都小声一点,你们看崔掌门脸都绿了。” …… “狗东西!烂杂碎!都给我住口!你……你们都胡说八道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回头我要把你们舌头都给割了!” 却是崔燕听到自己被编排跟大胡子有染,身材也被人大肆评头论足,气得浑身发抖,大骂出口。 崔东升何等修为?旁人话音虽小,却早就一字不落被他听在耳里,但苦于跟沐皓天眼神交锋,不肯退却,一时间面皮抽搐不止。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辈如此挑衅,更是让他心中狂怒。 听群豪越说越不像话,斗然间暴喝一声: “混账!!” 他收回目光,猛地释放灵识,横扫全场,尤其针对刚才出言不逊者,仔细记下对方的样貌,以待秋后算账。 群豪眼看崔东升动了真怒,一个个低头吃饭,噤若寒蝉。 崔东升震慑群雄,却输掉与沐皓天的交锋,心中恼怒已极,看向沐皓天,冷笑道: “小杂碎,你好好躲在女人后面,还能保住一条狗命,何苦自寻死路?” 沐皓天昂首道: “生死有命,但做人一定不能卑鄙无耻!” 崔东升仰天大笑数声,森然道: “等我拔光你的牙齿,看你还能不能这般伶牙俐齿!” 沐皓天针锋相对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贵派弟子喜欢恃强凌弱,四处招摇,原来有崔大掌门为人师表。” 玄蛟派弟子行事横凶霸道,不少人都有所见闻,群豪之中倒有一小半稀稀落落发声,为沐皓天壮势。 崔燕本对塔山十分惧怕,一直不敢插话,此刻见父亲受辱,再也忍受不住,骂道: “塔山!你这个狗奸贼!大混蛋!你自己才恃强凌弱,你在船上欺负我,敢做不敢承认吗?” “噫——” 四下里一片起哄之声,一些人本就认为双方是因情感纠葛而起冲突,此刻直呼果真如此,却不料当事女主会说得这么露骨。 沐皓天不知情由,只记得群豪议论崔燕大凶之事,深以为然,斜睨一眼,蹦出四字真言: “胸大无脑!”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正气凛然】 第147章 【正气凛然】 沐皓天心里想是,塔山大哥让你们得以捡回一条小命,竟毫不自知,当真无脑,于是不想废话,四字真言打发。 崔燕哪知此理?当场气急败坏,要冲上去跟他拼命。 崔东升伸手将女儿拦住,揽到自己的身后,面无表情道: “金掌柜,此贼子崔某必杀之!你看着办吧!” 金玉兰淡淡回道: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清楚,如何解决我也管不着,只要出了客栈,崔大掌门请自便。” 崔东升眼睛眯起,寒声道: “金掌柜这是什么意思?此人破坏客栈的规矩,你还放任他在此作妖?” 他其实对双方谁是谁非心知肚明,是以从头到尾都不与沐皓天争论对错,径向金玉兰讨要说法。 金玉兰横了一眼沐皓天,说道: “小兄弟,崔大掌门指控你在本店动手打伤他徒弟,你自己怎么说?” 她其实有的是办法打发崔东升,但恼于沐皓天逞意气强出头,便故意这样问他,看他如何应对。 “金掌柜,此事……” “金掌柜!” 沐皓天正要照实分说,崔东升直接出声打断,冷冷道: “世间岂有让贼人自承其罪之理?金掌柜如此做派,莫非仙华客栈铁了心要包庇此人?” 金玉兰一听也来了火气,本拟给足对方台阶下,这件事就此揭过,没想到崔东升死性不改,仍旧咄咄逼人。 于是冷淡道: “本店第一条规矩,来者皆是客,仙华客栈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过处理事端,须得依照是非曲直,还请崔掌门稍安勿躁……” “是非曲直早已清晰无疑!有快刀老伍作为人证,何须听贼子多言?”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崔大掌门如此咄咄相逼,未免有堵人之口、以势压人的嫌疑。” “哼!金掌柜一意孤行,那崔某人等着看你如何铁面无私,秉公办理!” 两人言语间互不相让,崔东升自知理亏,但吃定了对方必会顾及与玄蛟派的关系,一声冷哼,静等下文。 金玉兰不再理他,对沐皓天道: “你且说说事由。 “放心,有我在,尽管将此事说个明白。” 沐皓天清楚以崔东升的为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自己,又得到金玉兰的鼓励,心中再无顾虑,朗声说道: “此事还要从昨天中午说起,我在狮子河渡口乘船,撞见玄蛟派三名弟子嚣张跋扈、欺侮弱小,并意图偷袭我的几位朋友,我实在忍无可忍,于是施以小惩。这当中就有这位崔大小姐和这位钱坤师兄!” 他不能暴露身份,便借用了塔山的口吻,说到此处一顿,向崔燕道: “敢问崔大小姐,此事真实与否?” “你……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多管闲事!你……你还将我丢下水……” 崔燕脸红心虚,闪烁其词。 旁观者全都了然无心,只有崔东升面色铁青,喝道: “江湖恩怨江湖了!说一堆不相干的陈芝麻烂谷子作甚?” 江湖恩怨江湖了,意指改日必然会找他算账。 面对赤裸裸威胁,沐皓天凛然道: “崔大掌门想知道今日之事,那就更简单了,无非玄蛟派借机报复,仗势欺人! “也是冤家路窄,前不久我在仙华客栈与施姑娘用餐,不料玄蛟派的两名弟子无端端找上门来,大肆挑衅,其中一人正是这位钱坤,另一人则是崔掌门的得意大弟子谢剑峰。 “钱坤当场认出我来,谢剑峰一言不合竟忽施偷袭,施以‘气锁名缰’术,意图将我擒拿,交给师父邀功,结果他实力不济,反遭我和施姑娘一顿教训。 “此事原本再也清楚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见证!万万想不到……” 说到此处环视全场。 他话音朗朗,正气凌然,不少人都低下头去。 “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我跟施姑娘也没打算找仙华客栈打报告,去追究玄蛟派弟子的责任。谁知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崔掌门带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威胁王管事交人,并以势逼迫众人不敢发声,还与快刀老伍不知做了什么龌龊交易,令其歪曲事实,颠倒是非!如此行事,真正的无耻之尤!” 沐皓天早憋了一肚子火气,一口气说完后,浑身畅快之极。 崔东升面沉似水,目光深处隐含了浓浓的杀意。 金玉兰向沐皓天投以赞赏的眼神,忽对崔东升旁边的钱坤说道: “钱坤,他所说的可有虚假之处?” “他信口雌……这个……雄黄……” 钱坤想不到金玉兰会来询问自己,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被她那清亮的眸光一刺,竟不敢妄言,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金玉兰看了崔东升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崔东升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把抓住钱坤,反手就是一耳光,搧得他右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唇开裂,血流不止。 众人见此,均错愕不已。 只听崔东升抬高声音斥道: “在外为非作歹!在家欺上瞒下!在为师的面前,竟也敢巧舌如簧,搬弄是非!小师妹就是被你们几个带坏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钱坤两眼翻白,显然已意识模糊,无法应答。 崔东升又转过头,对吓得脸色发白的崔燕喝道: “燕儿!为父好生心痛!你年纪小不懂事,为父又疏于管教,才至于此!但既然犯了错,即便你是我女儿也不能例外,回家之后你自行去宗法堂领罚!无论何等惩罚,为父都跟你一起。” 众人听了沐皓天义正辞严的陈述,本对崔东升的为人颇为不齿,此刻恍然大悟,他是受了弟子欺瞒,才闹出这番事来,又见他执法严厉,刚正不阿,均暗暗佩服。 唯有沐皓天十分笃定,此人必定是惺惺作态!钱坤是他得意弟子之一,却毫不犹豫被拉出来垫背,并且下手如此之重,此人的阴狠毒辣可想而知。 想到自己被他怀恨在心,今后种种手段,必会千倍百倍施加在自己身上,不由心底发寒。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夺命袭杀】 第148章 【夺命袭杀】 “崔大掌门,岂有让贼人自承其罪之理?事情真相尚未查清楚,不必急于清理门户。” 金玉兰说话之间,唇边挂着冷笑,显然也看穿了崔东升的虚伪做作,又恼他之前咄咄相逼,决意挫一挫他的嚣张气焰。 凝一缕真力,向大厅某处沛声道: “快刀老伍!事情究竟如何,出来说个清楚!” 群豪闻言心中一凛,崔东升就算是做戏,苦肉戏也已做足了,不料金玉兰还是不依不饶,看来这位仙华客栈金掌柜势要拿此事立威了。 崔东升瞥了一眼金玉兰,心中暗骂婊子贱货,对这个女人的厉害之处有了深切的体悟。 沐皓天却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金掌柜了。 忽听一声娇叱: “快刀老伍!跑什么跑?赶紧给我回来!” 却是金玉兰发现快刀老伍猫着腰想溜之大吉,登时蛾眉一竖,大声呵斥。 听到她动了真怒,那快刀老伍不敢再躲,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众人目光聚集,只见他脸露苦笑,摊着手很是无辜。 他昔日跟玄蛟派弟子有一段旧情,刚才接到崔掌门传音,这才强自出头,故意颠倒黑白,诬赖沐皓天和希儿。 本以为区区两个小辈,崔东升很快就能解决,自己顶多丢一次脸,也算是还了一份人情。 不料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受过金掌柜的恩情,却差点害得仙华客栈下不了台,这下闹得里外不是人,看看崔东升,又看看金玉兰,嗫嗫嚅嚅,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刀老伍,受死!” 突然之间,伴随着一声惊雷怒喝,一弧凌厉的剑气从快刀老伍侧方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斩去! “啊!!” 快刀老伍身体倒飞,痛声惨呼,他在剑气及身的一瞬间急调真气护体,但依然被斩断一条手臂!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老伍也真了得,面对夺命突袭,还在生死一发之际,用左手从自己断裂的右臂手中抓住刀柄,拔刀反撩,逼退突袭之人。 险险逃得一命,忙不迭退至墙角,持刀凝神对敌,断臂处血流如注,却也无暇理会。 众人扫了一眼地上那条右臂,面面相觑,不料还没见识快刀老伍的刀究竟如何快法,握刀之手便已被人斩断。 施加偷袭那人却是个精瘦丑脸汉,中等个头,藏在人群里毫不出奇,彷佛天生刺客一般,难怪能一击得手。 事发之后,他的身边呼啦啦空了一大片,眼看老伍伤重,却不乘势追击,默默深呼吸几次,突然哈哈大笑道: “老伍!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狗贼,暗施毒计,害死我十几位师兄弟,奸淫我师姐妹,就连十二岁幼女也不放过,今天老天开眼,终于教你折在我手里!哈哈哈哈! “我为了对付你,遍尝万苦,专门练了这一手五毒邪剑,剑气中蕴含五种世所罕见的剧毒,毒气只用十息便侵入五脏六腑,哪怕大罗神仙也解救不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哈哈,哈哈哈!” 那人狂笑不止,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声音也哽咽下去,可想而知他等今天等了多久。 旁观者无不动容,又看到他那张被毒物侵蚀得不成样子的丑怪脸孔,一句“遍尝万苦”,真不知包含了多少的辛酸痛楚,而他选在此时此地复仇,自然已报了必死的决心。 沐皓天听他说道师姐师妹被奸淫,念及婷儿师姐,心中更是无比难受。 快刀老伍闻言却是脸如死灰,飞快点穴止血,但体内毒气攻心,纵使强运真气也不能阻止分毫,明白已经如对方所说,根本无可救药。 “哈哈哈哈!王振!你这个脓包绿乌龟,现在才找上门来,未免太晚了!你的师姐师妹,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滋润呐!哈哈哈哈哈!” 明知必死,快刀老伍也再无顾忌,狂笑疯言。 言罢目露凶光,狠狠剐过崔东升、金玉兰、沐皓天,甚至在场每一个人,彷佛是所有人联合将他害死。 他自己是武魂境中期修为,而王振只不过武魂初期,平常时候,哪怕对方处心积虑,也不可能如此伤他。 倘若伤在了其他部位,大不了断肢求生,可大臂位置离脏腑心脉实在太近!等他察觉到不对,已为时晚矣。 因此快刀老伍算是将在场所有人都恨上了,只觉得若非崔东升挑事,若非金玉兰威迫,若非群豪注目,以至自己心神不宁,放松防备,结局断不至此! “啊!!” 快刀老伍蓦地张口大吼,对墙猛踢一脚,轰隆破开一个大窟窿,借势飞身而起,挥刀向那王振攻去。 真气爆发,刀芒乱舞,浑不理是否伤及无辜。 王振大仇得报,心无羁绊,又知道此举必为自己招来大劫,眼见老伍搏命来袭,也根本不加闪避,持剑纵步与之激斗,剑气横飞,快意之极。 快刀老伍境界较高,又是临死疯魔反击,即便少了一条手臂,一手快刀也压得王振喘不过气,转眼间双方身上都多了好几道伤痕,鲜血直流。 “没完没了,都闹够了罢!” 金玉兰俏脸含煞,一声怒叱,猛然间一袭红影如流星飞矢,几个晃动便已出现在激战双方的身侧。 她双手齐伸,探入刀剑乱舞之间,无视纵横激射的气芒,正中二人手腕,发劲打落双方兵刃,紧接着指影如飞,连点二人周身十处大穴。 刹那间制服两位武魂境高手,可谓技惊四座,群豪都看得心驰神往。 金玉兰脸上却毫无得色,三番两次有人挑战仙华客栈的规矩,已让她火冒三丈,怒冲冲看着他二人,见快刀老伍满脸郁黑之气,当即皱眉问道: “王振所言,是否一切属实?” 两人在客栈内大打出手,简直当众打了金玉兰的脸面。现如今快刀老伍已经必死无疑,而王振作为动手杀人者,同样需要处置,但他身世太惨,金玉兰有意留他一命,因此向快刀老伍作最后确认。 快刀老伍冷笑不答,默默等死。 金玉兰轻轻一叹,说道: “老伍,也算相识一场,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快刀老伍表情突然变得邪异狷狂,狠狠瞪着金玉兰,眼神中充斥了怨恨、贪婪、鄙夷、欲望,厉声道: “金玉兰!你这个骚婊子贱骨头!装什么冰清玉洁品格高尚?谁不知你是给周家人当瘦马上位?背后有点势力的都能上你的床,你陪过的男人足够排满仙华客栈,哈哈哈哈!万人骑,却偏偏不让老子骑……” 话音戛然而止,快刀老伍已死。 第一百四十八章 【龙家执法使】 第149章 【龙家执法使】 快刀老伍的临死之言,沐皓天听得大为震撼,一如客栈内其他人一样。 事先没有人能想到,快刀老伍临死之际竟还要污言辱骂金玉兰。 她以女儿身官居高位,混迹江湖,掌管偌大的仙华客栈,偏偏又生得如此美丽妖娆,背后确实有不少风言风语,说她本性浪荡,私底下其实淫乱不堪。 金玉兰却没有辩解什么,面无表情命人收拾残局。 不少人由此暗中怀疑确有其事。 “沐兄弟,这人渣疯狗乱咬,一派胡言,你千万别信他!” 周洲提高声音道,他与金玉兰情同姐弟,听老伍张口污蔑气愤之极,明着与沐皓天分说,其实也是说给众人听。 众人固然浮想联翩,但当着金掌柜的面也不敢出声议论,静静等着看刚才之事如何处置。 金玉兰略一思忖,解开王振穴道,淡淡道: “你既然选在此地复仇,想必早有心理准备。自断双臂,即可离去,从此不得踏入仙华客栈半步。” 王振惨然一笑,正准备举剑断臂,突听一人冷冷道: “自断双臂?哪有这么便宜!哼,藐视青龙令者,必死无疑!” 声音来自客栈大门口,中气十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只见有十余人次第进入客栈,一律的锦衣华服,肩披深红色蟒纹大氅,脚踏云履长靴,腰佩刀剑。 为首两人服饰装扮尤为华贵,龙行虎步,目蕴奇光,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煞气。 有人低声惊呼: “是龙家执法使到了!” 沐皓天的心直往下沉,暗呼不妙,忽见崔东升迎上去,向两位龙家执法使点头招呼,大献殷勤。 他这才想起,一场突如起来的变故倒帮这老狗解了围,此刻又傍上龙家,只怕会对自己不利,连忙拉周洲退到了远处。 金玉兰见到龙家执法使前来,微微蹙眉,对王振喝道: “你还在等什么?!” 王振一咬牙关,挥手“刷刷”两剑,两条手臂齐肘而断,热血汩汩喷涌。 “嘶……” 见此情景,周围接连响起一串吸气之声。 金玉兰指决连点,帮王振止了血,转向龙家一行人,揖手迎道: “青角、赤鳞两大执法使再度光临,蔽店真是蓬荜生辉。” 龙家龙行护法之下,还设立了众多执法使,以黑、白、灰、赤、橙、黄、绿、青、蓝、紫十色,配合象征攻击性的龙爪、龙牙、龙角、龙尾、龙鳞,按顺序组合形成代号。 越往上级别越高,实力越强。 龙十三此番出行,带了紫牙、青角、赤鳞三位,均为破凡期修士或元武境武者。 沐皓天向周洲询问清楚后,便从那两人的胸前发现了标志性刺绣,火柴盒大小,一为青色龙角,一为赤色龙鳞。 他们身后还跟了十人,沐皓天认出其中三人,一是狐面女,二是虎面男,第三个竟是周洲假扮过的狼哥。 周洲也认了出来,跟沐皓天两个人挤眉弄眼。 龙家一行人步入大厅,两位执法使对迎上来的金玉兰招呼: “金掌柜,这么快又见面了。” 金玉兰笑脸相迎道: “中午三位尊使走得匆忙,玉兰都没有好生招待,请诸位上贵宾楼就座,咱们把酒尽其欢。” 那赤鳞使者摆手道: “不忙上楼,先办正事。” 金玉兰道: “何为正事?” 赤鳞使者笑道: “我们位居执法使,金掌柜说什么是正事?” 话音一落,蟒纹大氅无风自扬。 赤鳞使者浑身气息鼓荡,大步向那神色惨淡的王振行去。 行出不远却又停下,看着有意无意拦住去路的金玉兰,皱眉道: “金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金玉兰微笑道: “此人破坏仙华客栈规矩,已由我施以惩戒。” 赤鳞使者道: “一码归一码,违抗十三少禁令,神仙也留不住他!” 金玉兰脸上微笑不改,道: “掌柜只管客栈之事,出了客栈,我也就管不着了。” “青龙令下,沧州之地,并无一隅可以例外!” 赤鳞使者说罢,再次大步迈出。 金玉兰笑容收敛,没有退让。 两人的气机渐渐交织在一起。 赤鳞使者行动顿时有所迟滞,目光一炽,猛提一缕真力,却不料行动愈发迟缓,并且越是运劲,对方传递回来的力量便越大,登时心一凛,知道对方的修为要高过自己。 但他身为龙家执法使,肆无忌惮,依然奋力向前逼去。 两股强大的元武力,在空气中剧烈交锋,形成无数密集碰撞的光粒,泛开一汪散发可怕气息的虚空涟漪。 霎时间,全场阒然无息,群豪栗栗危惧。 执法使代表沧州霸主,金玉兰代表大周皇权,双方竟在此地发生对抗! 不久前黑袍人所言,龙家与周家的争锋,居然这么快得到了应验。 沐皓天今天见闻大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扫视全场,发现客栈两大主管和四位管事,都已经聚拢过来,隐隐与龙家人众形成对峙之势。 危机一触即发! “嗤——” 突然之间,一道微弱的破空声打破了宁静。 一支半尺长的锥刺法宝飞驰电闪,瞬息之间在大厅走了一个来回,从王振的眉心刺入,脑后穿出,折返青角使者之手。 青角使者淡淡道: “事情已了,不必再争。” 王振的脸上仍是咬牙忍痛的表情,外貌如常,头颅内部却已被搅得粉碎,身体僵顿一下,直挺挺摔倒在地。 龙家执法使硬刚金玉兰,当众诛杀一位武魂境高手,直令众人心惊肉跳,对龙家禁令的敬畏攀升到了极点。 金玉兰抿紧红唇,美目中点点凶芒跳跃不定,蓦地冷哼一声! 她身上猛然爆发一道惊人的气势,以破竹之势撞破另一道,灰鳞使者不由自主向后退却,蹭蹭蹭倒退了近十步,方才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憋红的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郑伯,好好招待龙家的贵客。” 金玉兰冷冷吩咐一句,拂袖而去,艳红色身影如一团奔腾的火焰,不一时便穿入玛瑙珠帘的后面。 第一百四十九章 【铁棍大仙】 第150章 【铁棍大仙】 金玉兰以气机轻松碾压赤鳞使者,众人简直叹为观止。 然而,沐皓天却从她身上清楚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一种根本无法反抗的萧索与颓然。 龙家在沧州势比天高! 纵使她是华金城太守之女、大周朝御封的“执玉卿”,纵使她实力再强,还身处自己掌管的仙华客栈,又能怎样? 同病相怜在沐皓天心底油然而起,轻轻叹一口气,一瞥眼,却见龙家两个执法使起了争执动静。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赤鳞使者恼羞成怒,还要冲上去跟金玉兰算账,却被青角使者拦下。 沐皓天发现他们两个人口唇嗫嚅,似乎正在以“微言术”交谈,心念一动,马上动用了“听风”之能。 耳际掠过微风,便即窃听成功。 只听那青角劝道: “小娘们年轻不懂事,闹些脾气,算了罢。” 赤鳞恨恨道: “这个贱货,自以为傍紧了周家,受封劳什子‘执玉卿’,便完全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哼!周家现如今江河日下,我看她也得意不了多久!” 青角点头道: “那是自然!周家说好听了是天下共主,实际上各大州又有哪个不是豪强当道,各行其是?数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怕是在中州,也有上清观超然物外。沧州之地自是咱们龙家说了算!不过,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了,没必要在外招摇。至于那金玉兰,待会儿公子爷一到,她不照样得过来陪酒陪笑?” 赤鳞笑道: “嘿嘿,说的也是!就看咱公子爷要不要宠幸她了,如若公子爷有意,谅她也不会拒绝。哼!这个骚婊子贱货,整天摆一副傲娇架子,总有一天我要把她折腾半死,看看她在床上是不是也能这么骄傲。” 青角道: “行了行了,女人这东西哪没有?金玉兰也算得上一块硬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小心崩了牙,走罢!” 两人说了几句,便召集龙家护卫,跟随过来接引的客栈管事郑伯上了楼。 那崔东升送到楼梯口,便带领崔燕和钱坤去了玄蛟派所在的包间,临进门还回头狠狠剜了沐皓天一眼。 沐皓天却根本没注意到,此刻他的心神正剧烈震动,久久难平: 待会儿公子爷过来? 那就是龙十三也要来此! 他还从未见过这位搅得华金城风起云涌的“正主”,好奇之余,又隐隐有个可怕的念头: 「万一……万一姜兄就是龙十三?那……那可如何是好?」 虽然磊落洒脱的“姜丰”形象,与那乖张暴戾的“龙十三”,实在相去径庭。 但沐皓天回忆遭遇“神仙眷侣”时的情景,实在想不出,除了龙十三,还有谁能拥有这么大的能量,一抬手便吓得葛格致——堂堂破凡期高手跪地求饶。 沐皓天越想越觉得笃定,忽又记起那个黄脸少年和黑袍人勾结之事,脊背一阵发凉。 于是决定就在客栈中等待龙十三,倘若他真是姜丰,便将此事告知,再请他放过寒文静…… “沐兄弟?咱们走吧。” 周洲见沐皓天原地发呆许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沐皓天清醒过来,道: “好,咱们走……走去哪儿?” 周洲想了想道: “掌柜的本来让我带你去里面等,等她来帮你检查……不过,眼下她的心情很差,这当口去了只怕要挨揍,咱们就先去楼上坐坐吧。” 沐皓天看金玉兰不像是脾气暴躁的样子,不知周洲为何会如此忌惮,暗暗纳闷,口中应道: “好啊,那就回去‘狮心亭’包厢。” 周洲忽一跺脚,叫道: “哎呦!我差点忘了!沐兄弟,你身体怎么样了?要不咱们还是去找掌柜的帮你检查一下。” 沐皓天那时候情绪不受控制,不知不觉便怒火攻心,被金玉兰封住了十二脏腑经脉所有穴道,才有所好转,然而不久之后他又强行自冲穴道,与崔东升对峙。 这些周洲全都看在眼里,不免担心他的身体。 但沐皓天自己清楚,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仙灵心脏”主导的那场异变,他的体内出现了一种未知的力量,散布四肢百骸,有一部分融入五脏六腑,导致他易躁易怒。 此外,他的全身骨肉似乎都得到了强化! 尤其是经脉,彷佛经历了一场重塑一般,穴位大变,这才让他靠自身力量冲破金玉兰的封穴秘术。 而破凡期才会发生的“经脉重塑”,竟在一位蓄气期修士体内完成,说出去势必惊世骇俗! 但此刻沐皓天对这件事毫无自知,听到周洲的问话,马上凝神自查。 只觉经历过一场义正辞严的发泄,浑身酣畅淋漓,那种莫名其妙的暴躁感也不复存在了。 “周兄,我的身体没什么事,咱们上楼吧。” 当下两人一道上了小阁楼。 进门之后,沐皓天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看,蓦地心头一震! 那锡山老鬼,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原先那个包间中换了一个人,年纪比老鬼要大得多,也是独自坐着,偶尔喝一口茶水。 “没想到这个老怪物也来了,今晚可算热闹咯。” 周洲顺沐皓天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发出一句感叹。 沐皓天心神不宁,随口问道: “老怪物?他是谁?” “嘘——” 周洲打个噤声的手势,关紧厢门,在墙上贴了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有股气流如波浪一般涌过四面墙壁、上下楼板,一层几近透明的气膜迅速包裹了整个厢房。 施法完毕,周洲才开口道: “小心隔墙有耳!现在好了,放心说吧。” 沐皓天心下一奇,他知道有种符箓叫做“隔音符”,可以根据房间构造化出一方无形壁垒,防止声音外传。外人以气机或灵识强行破除,那里面的人便会收到警示。 而周洲使用的显然品阶更高,想必还可以防备气息探查了。 沐皓天也没心思多想这些,坐下后径直问周洲: “周兄,刚才那人是谁?” 周洲与他面对面坐,答道: “江湖上的朋友都称他铁棍大仙,他本身是一名散修,修为虽然早已达到破凡期,却也没什么太大的名头,不过他有一个徒弟,算是大名……臭名鼎鼎,沐兄弟不妨猜猜是谁?” 铁棍大仙? 一听名字也是个龌龊之极的东西,想必与锡山老鬼一丘之貉…… 沐皓天看着周洲脸上的古怪表情,恍然大悟道: “他徒弟是锡山老鬼?!” 见周洲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暗中惊呼:「原来此人就是老鬼的靠山!」 一念及此,内心又惊又喜。 惊的是老鬼的靠山竟是一名破凡期修士,喜的是他师父既然在这里,那他肯定还会回来!届时窃听一二,便能够探知他进城的目的,是否会对婷儿师姐不利。 不过沐皓天转念又想:「不对啊!这铁棍大仙即便是破凡期修士,在龙家面前也算不了什么……」 他猜到一个可能性,于是问周洲: “这个铁棍……是不是接受了龙家的招徕?” 周洲叹声道: “此番受龙十三召集而来的,又有哪一位不想跟龙家攀上关系呢?” 沐皓天皱眉思索,渐渐感到头疼,对整件事越来越迷糊了,禁不住骂道: “踏马的,老鬼到底想干什么!” 周洲见他如此,诧异道: “沐兄跟锡山老鬼有交情么?” “不!” 沐皓天急忙否认,咬牙切齿道: “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锡山老鬼声名狼藉,周洲心想此事必定涉及女性亲属,倒也不好多问,便宽慰道: “此獠多行不义,他日自有天收,沐兄弟不必过于忧虑。” “自有天收?” 不知为何,沐皓天猛想起妖王耀夜那句狂言:“什么是天?谁又代表天?本座偏要逆一逆这王八蛋贼老天!” 胸中斗然豪气勃发,昊声道: “不须靠天,我必亲手诛杀此獠!” 话中蕴着无可比拟的自信与坚定。 纵然已隔断声音,周洲还是禁不住扭头四顾,然后捏着嗓子道: “沐兄弟,刚才之事你亲眼所见,凡事一定三思而行。” “放心吧周兄,我明白的!” 沐皓天心如明镜,先不说成功袭杀老鬼,并逃脱龙家执法使的追杀,此事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哪怕是看在周洲和金掌柜的面上,也不能选在仙华客栈动手,使他们为难。 两人沉默了少顷,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开口道: “周兄,你今天怎么会在那里?” “沐兄弟,你今天为何会在那里?” 第一百五十章 【寒宫仙子来龙去脉】 第151章 【寒宫仙子来龙去脉】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一愣之下,又一次异口同声,不由得相对而笑。 沐皓天心想自己已知晓他的目的,倒不如开门见山,便说道: “周兄,实不相瞒,我潜入钱府是为了寻找那位寒仙子。” 周洲闻言神情一肃,道: “我也是!敢问沐兄弟为何找她?” 他直承其事,倒让沐皓天觉得有点意外,于是不加隐瞒道: “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希望帮她脱困。” 周洲沉吟道: “既如此……不知沐兄弟有何良策?” 沐皓天摇摇头道: “在下一筹莫展,只能先找到她,再想法子了。” 他本来打算依靠“冥母之泪”救人,根据使用经验来看,此物足以瞒过一般破凡期修士的灵识探查,但他面对那个黑袍人时,便感觉好几次险些被发现,一旦遭遇那名“作噩尊者”,实在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周洲本拟他身怀异宝,孤身潜入,自必有良方妙计,听他如此回答,不禁有些错愕,叹道: “欸……难为沐兄弟了,龙家势大,从他们手中救人确实难于登天。” 沐皓天听他的语气,明显也有相助寒文静的意思,再想他之前对于“寒宫仙子”的推崇,好奇道: “周兄,你又为何要去救她?” 周洲看着沐皓天,犹豫了好一阵,似乎下了决心,才说道: “我们是受到月神宫的委托。” 我们? 沐皓天心一动,明白过来这件事是仙华客栈的秘密行动。今天上午,龙家的执法使和护卫,大半来了客栈,他们才放心大胆让周洲潜入钱府,客栈这边则有人留意执法使的动向,随时给周洲通风报信。 “月神宫……那是寒仙子的师门了,他们也派人来营救了么?” “其实月神宫之人,原本是派出来追捕她的。” 周洲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说起来这位寒仙子也是可怜人,她昔日是月神宫冰清玉洁的圣女,却被宫主逼迫嫁人,后来因为反抗婚事逃出师门,现如今已沦为月神宫弃徒……” 这件事沐皓天已经有所了解,想起那一场孤山夜雨,以及那“雌雄双猎”的言语,眼前恍惚看见了姜丰湛然若神的身姿,呐呐道: “我听说……她原本要嫁给龙家一位公子,莫非便是这位十三公子?” 周洲摇头道: “这倒不是,寒仙子的婚约对象是龙家年轻一辈排行第二的龙青阳,他在半年之前去往月神州公干,受邀观摩了月神宫的‘祭月大典’,对当时贵为圣女的寒仙子一见倾心,当场便不顾一切向月神宫宫主发起了提亲。 “月神宫宫主为了与龙家结成姻亲之盟,竟也枉顾‘圣女必须为处女,永世不得嫁人’的祖宗遗训,直接答应龙青阳的提亲,强令寒仙子以圣女身份嫁人。 “寒仙子也是性格刚强,反对无果后,在婚期将至之时从本门出逃,消息一传出,龙家颜面大失,而龙十三公子恰好在毗邻月神州的沧州西北境公干,一怒之下发出擒拿令,这才惹出了这番事端。” 沐皓天恍然大悟,终于知道龙十三要如此羞辱寒文静的原因,心道:「那龙青阳虽说是年轻一辈,但排行第二,对常人来说,岁数可能是一位糟老头子了……也难怪她不肯嫁。」 莫名的有点确幸自己年轻。 又觉得月神宫定是因为实力不济,这才找仙华客栈帮忙,于是说道: “看来那月神宫的实力不怎么样?宫主竟为了区区一个联姻,便背弃祖宗规矩。” 周洲看了他一眼,苦笑道: “月神宫势力固然不及五大世族、六大道派,也比玄蛟派之流要强出太多了。只不过…… “龙家嫡系二公子,那是何等尊崇的身份?那可是龙家下一任家主的有力竞争者!何况这位龙青阳本身也是天人之姿,修为超凡,相貌堂堂,成名以来长期列位知天晓地阁【玄】榜前五十! “如此天骄,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莫说区区一位月神宫圣女,便要与皇族公主匹配,那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沐皓天一阵恍惚,脱口而出: “啊!那她为什么不肯嫁……” 话说一半便知不对,连忙住了口,转而道: “原来那龙青阳优秀至此,也难怪月神宫宫主会这么疯狂……可寒仙子既然已经脱离师门,月神宫的人怎么又来找你们去救她?” “此事说来话长……” 周洲眉头微皱,沉吟道, “沐兄弟想必悉知,仙华客栈背靠皇权,而如今大周少年天子继位,局势动荡,沧州之地更是异动频发…… “就说当下这件事,月神宫是接受周天子敕封的名门大派,龙家要与他们联姻必须取得周天子诏令——虽然这也只是走个形式,象征周家天下共主,但龙家这一次根本没有报知‘西岐’……可谓野心昭然!仙华客栈作为皇家机构,一直有关注这件事,此为其一。” 周洲停下喝了一口清茶,见沐皓天聚精会神听着,心中一奇,隐约觉得他跟那位寒仙子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自摇摇头,继续说道: “其二,便是月神宫自身考量了,寒仙子毕竟是前圣女,即便叛逃,也该由他们自行清理门户,龙十三此番有意羞辱寒仙子,也会让月神宫颜面扫地。 “但他们前来追捕之人实力不足,试图与龙十三沟通,却遭到一口回绝!于是他们一方面派人回去月神宫求援,一方面留人在此周旋。留在这里的人,便有两位潜入钱府不慎陷落,这才找上了我们仙华客栈…… “然而那龙十三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对寒仙子大肆羞辱。我们正筹划对策,意外发现今天龙十三不知为何放空了戒备,机不可失!于是提前启动了一个方案,由我伪装成狼护卫潜入钱府,探查寒仙子的所在。 “原本一切顺利,却不料陡然遭遇那场危机,若非沐兄弟仗义出手,只怕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周洲想起阿狗的死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沐皓天也想到那个场景,沉声道: “那名黑袍人,此刻就在大厅之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古代兵器】 第152章 【古代兵器】 周洲语气凝重道: “是啊!我也发现他了,不过身处仙华客栈,倒也不必担心什么,更何况他并没有认出我们来。” “但愿如此吧……” 沐皓天跟希儿都曾受到黑袍人灵识探查,对方似乎确实没认出自己。 他念及那把恐怖的“苍鹰血魔剑”,试探着问: “从那人的法宝来看,应该是邪派修士,他会不会与幽州邪四堂有关?” 闻听此言,周洲的神情猛然一变。 沐皓天从他脸上竟而看到了明显的惊恐之色,心中又是惊奇,又是骇异,之前快刀老伍提及幽州“邪四堂”,大厅群豪也是闻风色变,莫非那神秘莫测的幽州尽是洪水猛兽不成? 周洲沉思半晌,才道: “那人的法宝,确实邪门至极……但邪四堂向来盘踞幽州之地,轻易不会派人出来……而且正邪势同水火,两派修士一旦遭遇必定生死相向……幽州距此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诸多正道大派,这不可能……” 沐皓天听他说得含糊其词,很明显忌惮到了极点,暗暗惊异,不再多提,转而道: “对了周兄,你既然是去钱府探查寒仙子的踪迹,为何又到多宝阁去偷……拿东西?” 周洲一愣,坦然答道: “因为寒仙子就在多宝楼。” “啊!” 沐皓天惊呼,此事属实出乎意料,原来近在咫尺,竟然错过?一时间心中懊恼不已。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当时自己明明身在多宝楼中,并且四处躲避黑袍人的御剑飞刺,最后整座多宝楼更是破坏得千疮百孔,然而根本没有发现寒文静的踪迹。 周洲知他疑惑,解释道: “寒仙子其实被关押在多宝楼地底的密室之中,钱家地底建有一座密室,我们早已知晓,也猜到寒仙子会被关在那里,因此今天我才直奔多宝楼而去。进去后,我发现了龙行尊者留下的‘金鳞封印’,这才确定无疑。” 沐皓天失神喃喃道: “原来如此……欸!那时候要是跟他进楼就好了……” 那时候周洲晕死过去,并没有见过那位黄脸少年,只道沐皓天是由于错失良机而感到可惜,便说道: “沐兄弟无须懊恼,那位‘作噩护法’的手段不逊于金丹期修士,由他亲手布下的封印,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想要救出寒仙子,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沐皓天点点头,问道: “破解封印有哪些办法?” 周洲皱眉一想,用手指轻点桌面,缓声道: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修为高于封印者,以秘法解除封印,神不知鬼不觉…… “其次便是以力破法,直接爆发出超越对方封印所用的力量,咱们客栈,只有金掌柜和吴叔有这个能耐……可这样暴力破除封印,对方立刻会有感应,对眼下的情况来说,实乃下下之策…… “此外,还可以凭借某些专门祭炼用以破封的秘宝,或者古道兵器……” 「古道兵器?」 沐皓天心一动,想到马四方赠予的“斩妖屠龙大法剑”,忙问道: “什么是古道兵器?” 周洲眼含深意地看了看他,答道: “古道兵器,顾名思义,共有三层意思,一为古,二为道,三为兵。 “所谓古,指的是,此类兵器传自那场天地大劫之前的古代,迄今大约有一千多年,古代的道法远比当世昌盛,炼器一道也不例外,这类炼制方法如今已经失传了…… “所谓道,指的是,此类兵器蕴含道之法理,拥有各自不同的特性,譬如‘固若金汤’、‘无坚不摧’之类的单一向特性,又如攻防兼备的‘披坚执锐’、专克五行法术的‘破灭五行’、能抵御毒术的‘万毒不侵’等等,目前已知特性共有数十种…… “而兵字,乃是重中之重!兵者,战争也,兵器主征伐,古道兵器是那场天地大劫的产物,是古修士专门为攻战征伐而炼制,曾经饮血无数。 “当世遗留的古道兵器,大多凶气极盛,威能也是极强,普遍等同于玄阶法宝…… “此外,古道兵器有一个缺陷:它无法被炼化为本命法器。同时也有一个优势:它不限道门修士使用,以真气、妖力灵力等等都能驱动,甚至在特性上更契合武者使用,这就大大提升了它的交易价值。” 听着周洲的解说,沐皓天呼吸渐渐急促,得自马四方的这把小剑,外表上毫不起眼,一开始他还十分嫌弃。 后来多次显露异能,更在塔山手中大放光彩。 他虽知其不凡,却始终云里雾里,直到此刻才明白竟有如此重大的来历! 等同于玄阶法宝! 那岂不是能比肩玄蛟派的镇派之宝“玄蛟神剑”? 小剑的特性,类似于“无坚不摧”,还能破灭真气,或许还有未被自己发现的异能……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跳如鼓,深吸一口气,努力抚顺心情,然后道: “那么,如何以之解开封印呢?” 周洲已大概猜到沐皓天身上有此类宝物,于是道: “古道兵器由于材质特殊,本身就带有破禁之能。封印严格算来也是禁制的一种,你直接灌注法力于古道兵器,即可穿透封印,破开牢笼。但是!切记要慎重使用,倘若修为不足,便容易被对方发现,导致功亏一篑。” 问明之后,沐皓天苦笑不已,看来周洲也以为自己身怀隐匿气息的法宝,是位隐藏高手,怎料得蓄气期修为货真价实,根本没有法力可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问道: “周兄,倘若……你们成功救出那位寒仙子,是不是要将她交给月神宫?” 交给月神宫,意味着寒文静将面临叛逃师门的严刑酷法,恐怕下场比落在龙十三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沐皓天原本打算联合月神宫之人,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有看看仙华客栈的态度。 周洲明白他的顾虑,迟疑道: “照理说是应该这样,毕竟月神宫名义上受大周敕封,尊大周为主…… “不过,我的命是沐兄所救,沐兄但有需求,尽管开口,我自当全力以赴从旁协助。” 沐皓天其实已经心中有数,周洲必是大周皇族之人,应该是被派遣在此地历练,不过双方都心照不宣,没有过问对方的身份。 刚才这一问,只是沐皓天为了确定仙华客栈的态度,没想到周洲竟然明确表示,愿意违背本职帮助自己。 即便他无法代表仙华客栈,沐皓天仍然感动不已,握住他的手道: “周兄,谢谢你!不过……我会另外想办法,决不会使你为难的。” 周洲也用力握了握他手,说道: “沐兄弟少年英杰,为了报恩不惜以身犯险,置生死于度外,真教我敬佩无已,然而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务请量力而行! “我背靠仙华客栈,哪怕出了事也有周旋的余地,沐兄弟……总之,这件事尽力便了,一切小心为上。” 想从龙家手中救下寒文静,无异于虎口拔牙、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自己没有任何背景靠山,还必须防止身份暴露,可谓千难万险。 这些道理沐皓天又何尝不懂? 暗下计较,稳妥的办法,还是先在此地等龙十三到来,倘若他真是姜丰,那么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周洲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去打扰,挨着里窗,朝大厅望了望,不一会儿,忽然惊奇道: “咦!马化龙、毕守义、勒之洋,他们三个也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异宝出世】 第153章 【异宝出世】 马化龙,毕守义,勒之洋? 听见三个熟悉的名字,沐皓天顿时来了精神,也朝大厅张望。 第一眼便发现了一个白花花肥嘟嘟的大肉球,正是那勒之洋勒大胖子。 此刻他竟与葛格致共坐一桌。 他的对面坐了一位又瘦又矮的小老头子,个头还没有他半个大。两人体型差距悬殊,相对而坐,构成一副诡异而搞笑的奇景。 而原本坐在葛格致对面的那位神仙眷侣门大师兄,却被打发到邻桌去了,换了一位方头大耳、大手大脚的壮汉。 沐皓天只认得勒之洋和葛格致,便问周洲: “马化龙是哪一位?” 周洲指道: “就是那个方脸壮汉,他是元武境的小宗师,他身后那片雅座,里面坐的都是他的徒弟,沐兄弟听说过他?” 沐皓天摸了摸鼻子,将昨天在城外偶遇周大王戏耍藤人勇士的事情说了,那周大王当时自称是马化龙的徒弟,可他明明是一位精通傀儡术的修士,不知这中间有何缘故。 周大王? 周洲听后,面露古怪之色,笑道: “原来是他!难怪了,此人与马化龙有仇,时常假借其名惹是生非。” “他真名就叫周大王?” “谁知道呢?他成名以来都是用的这个名字,不过……他并非周家人。” “那他也是一位破凡期修士了?” “当然了,否则他又怎么敢去招惹马化龙?他一手傀儡术使得出神入化,经常化身马化龙的徒弟,模仿马化龙的独门武功,惟妙惟肖,招惹事端后马上逃之夭夭,别人自然去找马化龙算账,哈哈!这件事令马化龙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眼下,周大王的化身说不定就躲在这儿呢。” “啊也!我明白了,原来那个矮胖子也是他!” 听了周洲的话,沐皓天惊呼出声,记起之前与快刀老伍抬杠的矮胖道士,当时看他贱兮兮的言行举止,沐皓天便觉得哪里见过似的,此刻一想,不就是周大王戏弄藤人勇士的模样? 当下目光四扫,寻找那个矮胖道士的踪迹,很快发现他就在不远处一桌,堂而皇之面对马化龙而坐,而马化龙却毫不知情。 沐皓天瞧得十分有趣,随口把猜测跟周洲说了。 周洲也觉有趣,看了看矮胖道士,最后目光停留在马化龙一桌四人身上,说道: “啧啧啧,这四个人又凑到一块,也是奇了!” 沐皓天听他一说,马上想起在华金渡口附近,勒之洋跟毕守义大打出手,最后被那作噩尊者阻止,才消弭了一场大祸。当时他们两个还吵了一架,互相指责对方背信弃义。 “我听说,这几人曾经在某次夺宝行动中联手,但由于各怀鬼胎,相互算计,最终闹掰了。现在他们又坐在一块,想必是因为龙家召集的缘故,却不知龙十三大张旗鼓举办誓师大会,最终有什么目的?” 沐皓天很快想明白他们能和睦相处的原因,又曾听那个黑袍人和黄脸少年说过,誓师大会后要聚众开进老陀山,于是试着向周洲探探口风。 周洲却也不知,摇头道: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龙家这次神神秘秘的,至今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掌柜的猜测,这件事应该跟北岭山脉的异宝出世有关,唉!多事之秋啊……” 怎么是北岭山脉? 北岭山脉是沧州北部最大的山脉,横贯东西,绵亘数千里,将“沧澜之海”的凛冽寒风拦阻了大半,保沧州中南部四季如常。 沐皓天忖道:「老陀山与北岭山脉一衣带水,相隔不过数十里,那金掌柜的猜测应该大差不差了。」 于是问周洲: “异宝出世?那是什么?” 周洲看他一眼,奇怪道: “沐兄弟不知此事么?半个月前,有人在北岭山脉中发现地底开裂,巨大的剑气冲破云霄,千仞绝壁拔地而起,乱石飞空,深山老林中祥云堆叠、瑞气缭绕…… “种种异象奇景,都预示着即将有异宝出世,之前已吸引了不少人聚集,然而久久未见动静,众人又慢慢散去……龙十三几天前忽然携青龙令到华金城,大肆召集各派修炼士,我们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原因了。” 沐皓天长期跟着师父讨生活,呆在底层浑浑噩噩,几天之前,还对修炼界一无所知,又去哪里知道异宝出世? 暗自一叹,只听周洲自言自语道: “倘若龙十三的目的,当真是北岭山脉的异宝,那么龙家肯定已经查明了取宝之法,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召集这么多人呢?” 沐皓天回忆从前听说过的各种夺宝传奇故事,猜测道: “传说中天材地宝之畔,必会诞生神灵异兽,会不会是有什么守护神兽,需要合众人之力以杀之?” 周洲皱眉一想,摇了摇头: “不对,倘若要击杀什么守护兽,或是破除什么厉害封印,龙家本身高手如云,又何必召集乌合之众……” 周洲犯迷糊,沐皓天一个江湖初哥更是猜之不透。 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时间。 周洲转头看向大厅中的群豪,心生感慨道: “马、勒、葛、毕四大高手,加上那个黑袍人、崔东升、铁棍、周大王,还有龙家一众高手,小宗师级别的人物铁定超过十数了……今晚这一场交易会,掌柜的压力可真不小呐!” 由于当今之世修行流派众多,各派修炼士之间没有形成通用货币,也没有价格标准,基本都是以物易物,灵石、灵乳、金银财宝之流,更多充当添头。 因此这种活动,通称交易会。 不久前金玉兰说过,今晚戌时三刻仙华客栈会举办一场盛大的交易会。 而听周洲话中的意思,似乎众高手都是为此而来,沐皓天一点也不识货,只知道灵石之类的东西能助自己修行,眼巴巴指望周洲介绍: “周兄,今晚的交易会上,会出现很多好东西么?” 周洲目光一热,说道: “不错!今天晚上,会有一件稀世奇珍出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四灵:白虎之精】 第154章 【四灵:白虎之精】 “稀世奇珍?” 少年的眼里亮起了星星。 周洲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不紧不慢道: “咱们仙华客栈,一般一个月组织一场交易会,不过近期龙十三召集群豪筹办誓师大会,各派修炼士大量涌入,因此每天晚上都会安排一场。 “通常来说,交易双方会直接现场展示,相互询价,但有一些珍贵之物,卖家不愿意暴露身份,就会转卖或委托客栈售卖。 “前两天有人找上掌柜的,想要借客栈名义出手一件奇珍!卖家没有明确的报价,只告知了几样心仪之物,倘若没人能拿出来,那么宁可烂在手里也不出手。” “掌柜的鉴定过后,便将交易时间定在今晚,并提前放出消息,由此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后来龙家那边传出风声,十三公子有意此物。因此许多人都闻讯而来,希望拿下这件奇珍,然后献宝龙十三。” 听到这里,沐皓天总算弄明白了龙十三为什么要来此地,还引来了这么多的高手。 而那件所谓的稀世奇珍,直撩得他心痒痒的,急切道: “周兄,我昨天才到华金城,还没听说过这件事,你就别卖关子啦,那件宝贝到底是什么?” 周洲的表情有些玩味,说道: “是一颗蛋。” 蛋? 沐皓天心想肯定是某种珍禽异兽,于是追问: “那是何种奇兽的蛋?” 周洲正色道: “四灵之一,神兽白虎!” “什么?!” 沐皓天这一惊非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灵”赫赫威名,哪怕凡俗中也流传有无数传说。 此等神兽,竟会出现在这里?! 等等…… 好像哪里不对劲…… 沐皓天忽然瞪大眼睛: “白虎哪来的蛋?” 周洲哈哈大笑道: “此蛋非彼蛋。如四灵一般的绝顶神兽,当然不会这么容易现世,这颗蛋其实是一缕白虎之精所化。传说白虎的真灵之身溃灭之后,魂魄会分裂成七七四十九缕,散落人世间,等待有朝一日聚魂化形,死而复生。 “不过此事毕竟缥缈,即便复活,这等神兽恐怕也无法被收服。但其精魄另有诸多妙用,譬如祭炼为剑灵、打造高阶傀儡兽,以之感悟天道、勾引其他异兽……等等等等,常人能得其一缕,便受用无尽了。” 沐皓天听得怦然心动,又问: “那你们如何判定这颗‘蛋’是出自于神兽白虎?” 周洲道: “这正是它的珍贵之处了!它被人发现于一处破败的上古聚灵法阵中心,常年吸收菁纯而浓郁的灵气,已经化出灵体,时常在蛋壳表面显形。这说明,原主人很可能打算以秘法聚魂养灵,并将其孵化……” 周洲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叹道: “可惜了……那人在法阵遗迹中没有发现相应的秘法,否则还真有可能诞生一头真正的上古神兽!那人研究无果,又舍不得破坏白虎之精中罕见的蛋形,这才乘着龙家召集群豪的机会,拿出来换取别的珍稀宝物了。” “这么看来,此物的最终得主,非龙十三莫属了……” 沐皓天初听心动无比,不过等周洲陈述完毕,一颗心反而沉静了下来。 如此珍贵之物,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侥幸得之也是怀璧其罪。 甚至于,以他的身家,连问价都是多余的。 这一想到“身家”,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然后看了周洲一眼,自忖道:「周兄在多宝阁顺手牵羊,估计也是为了在交易会上有所作为,没想到便宜了我。」 一念及此,不由心中暗喜。 沐皓天拿得心安理得,倒不是由于救过对方的性命,他只是想着:阿洲你可是皇亲国戚啊,哪里会缺这点东西?我一个平头百姓,家境贫寒,整天为了吃口饭四处奔波,这就叫……劫富济贫?不太对,总之差不多这个意思了,哈哈哈哈! 周洲见他咧着嘴傻乐,心下好奇,问他: “沐兄弟有何喜事?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分享一二?” 沐皓天连忙打了个哈哈,心想此事不便分享,还是独乐乐比较好,便转移话题道: “周兄,这么多人参与交易,客栈如何保证安全呢?” “第一,到时间客栈会开启法阵……” 两人你问我答,又闲聊了一阵。 期间沐皓天始终没见龙十三现身,问周洲才知道,客栈贵宾楼另有暗门,说不定龙十三早就已经到了。 他微感失落,又开始密切关注那位“铁棍大仙”所在包间,没见到锡山老鬼回来,他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日暮西沉,窗外风声萧瑟,运河上波光映出血红色的云天,夕阳余晖渐渐消失殆尽,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 今晚的交易会事关重大,客栈人手紧缺,眼看交易会即将开始,周洲也即告辞离去: “沐兄弟,我得回去帮忙了,交易的主会场就在大厅中央的方台,一开始客栈会出售自己搜罗的东西,然后展示客人委托的珍稀之物,那白虎之精则会压轴出场,由掌柜的亲自坐镇。 “倘若你有东西需要交易,可以现在交给我,也可以等会儿召唤店小二,交给客栈统一处理。此外,还可以自己施法,展示于厢房门口,等待别人上门询价。” 沐皓天想了想,掏出那把得自某位神仙眷侣的锯齿刀,交给周洲,说道: “这是一件元阶下品的法器,劳驾周兄帮忙换点灵石即可。” 他反正不太懂,便挑了件自觉完全用不上的东西出手,其他的等看看热闹再说。 不过这把奇形兵器,好歹也是一位筑基修士的本命法器,着实让周洲吃了一惊,暗中感叹这位沐兄弟的豪横。 周洲走后,沐皓天默默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白虎之精的存在,那龙十三今晚必会露面! 倘若他就是姜丰,那该当如何? 倘若他不是,又该当如何? 誓师大会召开在即,邀月台上万众齐聚,万一真到了那个地步,自己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沐皓天沉思良久,头脑发涨。 忽听得一声洪亮的吆喝: “众位朋友请注意了!交易会马上开始!”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沐婷受辱】 第155章 【沐婷受辱】 沐皓天站起身,抬手给自己来了一招双鬼拍门,提振精气神,然后朝大厅张望。 只见大厅半空悬挂的长明灯此刻已全部点亮,四下里亮亮堂堂,俨如白昼一般。 中央方台上摆设了两张长桌,桌上共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旁边四位客栈管事和七八个小厮或坐或站,周洲和金玉兰却不在其中。 一名中年男子面北挺身而立,四向团团一揖。 沐皓天认得他的样貌,是被金玉兰称为“吴叔”的客栈主管之一,之前周洲提到过,此人的修为也达到了元武境。 吴叔等众人目光齐聚,这才说道: “交易会马上开始!为保证安全,本店会开启法阵暂时封店,倘若有朋友不愿参加交易会的,请及时退场!” 戌时三刻早已过了饭点,留到现在的皆是为了交易而来,吴叔等了片刻,整个大厅并无一人起身退场。 吴叔对楼上某个窗口打了个手势,不一时,沐皓天便察觉窗外发生了剧烈的元气波动,回身一看,一层土黄色的光罩正从下往上,缓缓包裹外墙。 听周洲说,这个守护法阵是周家的一位金丹期修士所布置,结界范围恰好覆盖整座仙华客栈。 法阵依托防御最强的土行之力,开启结界之后,足以抵挡十位小宗师级别高手的联手攻击,哪怕金丹期修士或龙骨期武者,想要独力破阵也绝非易事。 交易会期间启用法阵,能有效震慑宵小,防止有人心生歹意,夺宝而逃。 眼看光幕盖过窗户,不用多久便能彻底封锁了。 沐皓天又重新朝大厅望去。 他不经意的一瞥眼,陡然之间面色激变!目光凝聚,死死盯住客栈大门——在法阵封店之前,有两个人影跨入了大门! “今儿个来了不少新朋友,在这里有必要重申交易会的注意事项。首先,非议价时间,务必保持安静;其次……” 吴叔的话音中蕴上了真力,确保能清楚送达每一处角落,每一个重音节,都震得竹墙微微发颤。 沐皓天却充耳不闻,紧握着双拳,注视那两人从通道的阴影中走出,慢慢被大厅的辉煌灯火照亮,目眦欲裂! 那个熟悉的高大身躯上,一条贯穿整张脸孔的狭长刀疤赫然入目。 锡山老鬼左侧,一个黑衣女子静静跟随在畔。 只见她长发向前披散,如泼墨一般盖住了那张精巧的瓜子脸蛋,黑墨下的肤色白如冬雪,一对桃叶似的含媚弯眸半隐半现,眸色冰凉,黯淡无光。 破碎的墨绿素绒斗篷,已然遮不住凹凸有致的胴体,黑色贴身劲衣上多了许多灰白尘迹,似曾经摔倒在地。不盈一握的柳腰之间贯常佩一把长剑,此刻业已不知去向。 “……今晚的交易会正式开始!” 随着吴叔大声宣布,整座客栈大厅欢声如雷,无人在意那位温婉女子此刻的狼狈不堪。 “师姐……师姐……” 沐皓天唇齿皆颤,低声喃喃。 从锡山老鬼离去开始,他一直深深感到不安。 此时此刻,他最为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看见婷儿师姐凌乱的发丝和反绑身后的手腕,他心中一阵又一阵的纠痛,失神落魄地凝望。 沐婷显然被下了禁制,却没有丧失神智,见到现场人流交织,热闹如斯,下意识想要低头躲藏,长长的墨发有如海藻般蓬然开散,愈发显得女子难堪。 锡山老鬼有意羞辱一番,嘴角勾出一抹狞笑,叉指捏住她的下颚,硬生生令她抬高螓首。 一张清秀中带着柔媚的脸容赤裸裸曝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沐婷倔强地咬紧唇瓣,狠蹙眉心,她的眸子犹似一汪清泉,倒映出满堂的火焰,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带给自己无尽痛苦之人。 周围有人察觉到异常,向二人投去别样的目光。 享受各色目光汇聚,锡山老鬼得意之极,倘若不是要事在身,都忍不住将这个惹火的妖精就地正法。 他就这样一手捏着她的脸颊,一手推着她的背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明辉掩映之下,沐婷的体态依旧如往常一样,摇曳生光,魅惑而又无瑕,峰峦起伏的曲线让人恨不能深陷其间。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然后认出她身边臭名昭着的锡山老鬼,眼看二人进入“合欢台”包间,或艳羡,或鄙夷,或龌龊臆想。 当是时,中央方台话音响亮: “接下来要展出的第一件宝物,是本店今天刚入手的,名为天锦玄武袍!品阶为元阶中品,此袍是将三目妖狼的整张兽皮以天锦蚕丝缝制而成,并铭刻玄武灵纹,结成一个小型法阵,具备强大的防护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抵挡寻常的先天真气和中阶法术……” 交易会出场第一件,便是十分稀有的元阶中品护身法器,瞬间引爆全场。 所有人都被会场中心的珍宝吸引,迅速将那个遭遇悲惨命运的女子遗忘。 唯剩下一个少年,从始至终全身心牵记在她身上。 大厅中,叫价之声纷乱,沐皓天的脑袋也随之乱作了一团,来来回回想着为什么与怎么办。 为什么婷儿师姐会被老鬼抓住? 为什么老鬼胆敢这样做? 为什么他如此招摇,彷佛生怕别人不知道? 现在该怎么办? 光老鬼一人已经极难对付,那铁棍大仙更是破凡期高手!怎么办? 他用力拍打额头让自己镇静下来,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急躁,一定不能惊慌。 他目视“合欢台”,耳朵轻轻颤动,从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中,捕捉对面包间传出的微弱声响。 “师父,人抓到了!” “做得不错,东西拿到了吗?” “我里外都搜遍了,没在她身上。” “嗯……带她过来坐下。” “小贱人!坐好,把头抬起来!让我师父好好看看。” 锡山老鬼毫不忌惮,进房之后一边令沐婷坐到铁棍大仙身旁,一边将窗户打开,观看交易会的进展。 沐皓天目光如剑,几欲杀人,正当直勾勾看过去,恰好与老鬼视线相撞,心头突的一跳。 老鬼却没有认出他来,还道此人在羡慕自己,“忒忒”几声怪笑,反手一把抓向沐婷隆丘般的胸脯,神情耀武扬威也似。 沐皓天怒不可遏,什么冷静、镇定、理智全部飞到九天之外,猛地站了起来! 忽却见老鬼咸猪手方甫触及沐婷,就被铁棍大仙伸手挡了出去,喝道: “小畜生!不要命了?别动她!” 沐皓天闻言又惊又奇,那铁棍大仙竟有维护沐婷之意? 情知师姐暂时没有危险,他便顿下脚步,用余光监视对面,同时凝神静听,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师姐的秘密】 第156章 【师姐的秘密】 锡山老鬼也对师父阻止感到不解,说道: “师父想要她,徒儿绝不敢相争,不过这小贱人早就被我吃干抹净,现在摸摸而已……” 铁棍大仙脸色一沉,骂道: “娘西皮的,小畜生精虫上脑,满脑子都是这些龌龊玩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锡山老鬼嘴唇蠕动,嘀咕了一句: “那还不是老畜生教得好……” 沐皓天藉“听风”听得一清二楚,那铁棍大仙却没能听清,张口又骂: “小畜生,你在嘀咕什么?” 锡山老鬼道: “师父,我不明白啊!待会儿把她交给龙家,她反正必死无疑,咱们何不现在把她……嘿嘿……” 闻听此言,沐皓天骤然心头大震! 听起来,老鬼抓婷儿师姐是受铁棍大仙指使的。 但是,把她交给龙家?必死无疑? 婷儿师姐不是龙家的人么? 而且龙家众高手明明都在此地! 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他思绪飞闪,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始终没有听见铁棍大仙的回应,当下也顾不得被对方发现,紧靠窗台直直望向对面。 却见铁棍大仙神色不豫,嘴巴动个不停,似乎正在呵斥锡山老鬼。 沐皓天顿时反应过来,对方动用了隔音符之类的手段。 而他们如此避讳,必然涉及重大的隐秘! 正当他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之间,他的心又奇异地转为沉静,一如那一次追踪双姝失败时发生的情景。 于是他闭上双眼,呼吸绵绵,排空万念,令自己心如止水。 然后,再一次侧耳听风。 “……锐灵剑匣,乃元阶上品法器,内蕴古代剑道大能的一缕剑意,激发出的剑气锐不可当,以之伤敌防不胜防,每次使用需要消耗一块中品灵石,卖家希望换得同阶防御类法器,或五级妖兽的内丹……” “我这正好有一枚风吼凶猿的……” “区区风吼毛猴也拿得出手?我出武道地阶功法‘五府锻元决’跟他换!” …… 交易仍在热火朝天进行,珍稀宝物不断出场,沐皓天却不闻不问,将意念毕集于对面“合欢台”,迅速屏蔽了四周杂音。 意念之风,彷佛一张巨大而绵密的丝网,毫无缝隙地覆盖了整个包厢。 声音会传递给任何物体,而风即为气流,气无所不在,当“听风”之能催发到极致,即可通过竹墙、地板的一丁点震颤,感知里面的声响。 在对方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沐皓天成功听到了“合欢台”内的一切。 响亮如铁棍大仙的斥骂声,轻柔如婷儿师姐的喘息声,几乎无微不至。 甚至于,他不必用眼睛看,也能够察见对方的神情举止。这种玄妙无方的感觉,比灵识、气机也不遑多让,使他有了一霎那的沉醉。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仔细聆听。 只听那锡山老鬼大声道: “师父,你让我进城,我就进城!你让我抓她过来,我马上就去抓来了!你不是说只要把她交给龙家,便是大功一件么?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我逃离沧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得给我说明白了!否则……” 沐皓天心道:「还好没有错过关键的信息。」从对方布下隔音之法,到他听风成功,已过了好一会儿,但那铁棍大仙指使老鬼去捉拿沐婷,却似乎有意隐瞒真相,一直没跟老鬼说明原因。 又听铁棍大仙淡淡道: “你敢威胁我?” 锡山老鬼忙道: “徒儿不敢!恳请师父解惑!” 铁棍大仙犹豫了一阵,才道: “行了行了,你我好歹师徒一场,做师父的还能害你不成?让你走是为了你好!要不是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早就自己动手了,当年我教你一门寒冰控魂术,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欸……也多亏你小子,曾在她体内留下‘精魂引’,能快速感应她的所在。此事才及时得到解决。我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你罢!但你记住了,千万别透露给第三人,不然你都不知道怎么死!” 沐皓天与锡山老鬼同时心头一凛。 老鬼看了看沐婷,沉声道: “师父你尽管说罢!到底这娘们有什么古怪?” 铁棍大仙却也看向沐婷,对她说: “其实,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胆敢盗窃青龙令?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听闻此言,沐皓天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定。 心神震骇之际,蓦然想明白了眼前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老鬼正是从他师父口中得知了沐婷并非龙家之人,反而对龙家犯下了滔天大罪,才敢进城抓人。 果不其然,那老鬼脸上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只是皱起眉头,明显也对师父提出的问题感到困惑。 而沐婷身中禁制,无法发声,自然也无法回答铁棍大仙,但她刹那间失去血色的脸,已充分显示了她内心的惊恐万分。 铁棍大仙这一句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似乎根本没指望得到她的回答,又似乎不敢打探这等隐秘,自摇摇头,然后对老鬼道: “你一定在奇怪,咱们将盗窃青龙令之人拿住,并移交给龙家,明明大功一件,从此飞黄腾达,为何为师反而要你立刻马上逃得越远越好?其实别说是你了,就连为师,是福是祸也未可知,欸……” 铁棍大仙长叹一口气,接着道: “青龙令遗失非同小可,纵是龙家嫡系子孙,也要因此受到严惩。这件事除了那位作噩尊者,目前只有十三公子在外招揽的少数心腹知晓…… “我们几个奉命追查许久,却始终毫无头绪。昨天晚上我收到你的消息,这才知道青龙令落在了她的手里! “可是,她不过一名先天境武修,又如何能突破重重防御,从十三公子的手中盗得如此重要之物?因此一开始我并不相信,只道是你自己草包没长进,被人讹诈而不自知。 “但毕竟事关重大,我还是将此事报知了十三公子,他乍一听也不相信,直到我报出‘沐婷’之名,他马上便确定正是此人盗走青龙令! “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青云剑阵】 第157章 【小青云剑阵】 锡山老鬼听到这里,已大概猜到了原因,凝重说道: “莫非她本身与龙家有重大干系?” “不错!现在你还想知道么?” 铁棍大仙目光灼灼注视老鬼。 老鬼咬牙切齿道: “死也要死个明白!大不了我今晚就走,从此再也不回沧州便是。” 铁棍大仙嗯了一声,淡淡道: “她是龙家七公子龙海云的禁脔。” “啊?!” 老鬼失声惊呼,本能地向后退却,远离了沐婷。 远处的沐皓天更是大吃一惊! 铁棍大仙与锡山老鬼的交谈,对他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此刻,终于攀到了顶峰! 甚至今天听闻的所有事情全部加起来,也不如这句话让他感到震惊。 他的脑海之中,猛然跳出在船上时龙海云对自己暧昧问话的情景。 “沐小兄,你师姐沐婷现下安好?” “……她很好。” “那就好。” 当时龙海云脸上那一缕难以捉摸的表情,此刻竟是那么的鲜明。 …… 铁棍大仙叹道: “小畜生,其实你从前那样辱她,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她自己肯定也不会往外说。然而她这一次犯下滔天大罪,难逃一死,死前必遭强行搜魂,到时候你的事被挖出来…… “哼!哪怕只是为了维护龙七公子的脸面,也够你死不知多少次了,甚至这件事所有知情者,也会一概抹杀!” 锡山老鬼冷汗淋漓,心中对刚才在大厅中招摇大为后悔,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 “师父,那你为什么让我来这里?现在法阵封店,我走不掉……” 铁棍大仙骂道: “娘西皮的!你还敢说,谁知道你去了那么久?别慌了神,把她交给龙家之前,你都是安全的,我今晚要在这里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你等交易会结束之后再悄悄离去。走之前,记得去将她原来的门派……叫什么来着?” “道玄武极山。” “对,将他们的人全都找出来,给料理干净了。” “是!不过……师父,他们中有一个叫做沐皓天的弟子,有点麻烦……” “弟子辈?没出息的东西!” “师父可别小看了他,他擅长一种诅咒,很是邪门,我从未见过……” “邪门?你师父我是邪门的祖宗!行了别吵了,等为师亲自会会他,快看交易会场,重头戏就要开始了!” “狮心亭”中。 沐皓天收好周洲派人送过来的一袋灵石,缓缓站起,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然后开门而出,倚栏四望。 他神色淡然,静如碧水寒潭,只有眼神深处埋藏了一缕阴森恐怖的光。 此刻交易会已近尾声,二楼阁楼的走廊上摆了各色待出手的货物,一件件稀奇古怪的法器、灵药、炼材、符箓、妖丹……都被施法悬空固定,向外展示。 一楼大厅的众多修炼士仰面挑选,发现心仪之物便上楼询价,以期交换。 而在中央会场,正在进行压轴前的最后一次售卖。 客栈本身的存货已全部出手,现在是由客栈方审定,卖家支付部分佣金,将物品上台展示。 沐皓天看了一眼递交宝物之人,却是老熟人葛格致,他亲自上台,郑重将一个四四方方的剑匣交给吴叔,并递上一块银质拓片。 吴叔开匣查看少顷,然后一眼扫过暗银色的拓片,朗声道: “这是一套小青云剑阵,仿制上古神器‘青云剑’祭炼而成,共四把法剑,剑长一尺,剑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风、水、火。风乃黑风,内有万千戈矛,若人逢着此刃,四肢成为齑粉。若论火,空中金蛇搅绞,遍地……” 吴叔一口气介绍完毕,见群豪个个目光火热,恨不得立刻将其收入囊中,微微笑道: “四剑分别拿出来也有元阶中品,合为剑阵,威能超越元阶上品,葛掌门希望能换得四类物品:一是古道兵器,二是幽冥阴火的火种,三是完整的化形期妖兽精魄,四是极品破凡开脉丹。补差价视情况而定。” 群豪原本窃窃私议,有意交换者不在少数,听完之后却是面面相觑,一片沉寂。 这四样东西,无不罕见之极,珍贵程度都不下于元阶上品法器,寻常不会有人拿出来交易。 最为关键的是,这四样东西,正是今晚压轴奇珍——那颗白虎蛋的卖家,指明要交换之物。 显而易见,葛格致拿出这件法器,就是为压轴大戏增添筹码。 小青云剑阵…… 应该很强! 沐皓天倒是有些心动,不过他志不在此,目光转向“合欢台”,静立等待。 大厅群豪也在等待,等了好半晌,始终无人出价。 却也难怪,虽然“小青云剑阵”很好也很稀有,但能拿得出相对应宝物的,自然都对压轴奇珍有想法。 这场交易,似乎注定了无人问津。 吴叔最后环顾全场,说道: “既然无人出价,那……” “且慢!老夫这里正好有两枚‘破凡开脉丹’,但存放多年,还请葛掌门自行鉴定是否属于极品。” 话音一落,“合欢台”厢门大开,一精壮老者快步出门,随手抛出一个两寸见方的木盒,径向葛格致飞去。 飞旋的木盒沿途散开一股摄人心魂的气息,彷佛那上面盘踞了一只恶鬼,冷冷凝视周遭胆敢觊觎宝物之人。 “铁棍大仙!” 有人认出老者,张口叫出了外号,他的同伴马上沉声呵斥道: “嘘!小声点!他可是修炼鬼道的破凡期修士,手段邪门之极,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旁人说话之间,葛格致已经张手将木盒接过,掌心光华闪动,将盒上布置的一门鬼道法术消去,然后开盒查验。 修士想突破筑基后期,进入破凡,至关重要的一步,便是进行经脉重塑,并开辟出一条能够承载破凡期强大法力的道脉。 道脉类分阴阳五行,以修士本身的灵根潜质而决定。 “破凡开脉丹”的作用,正是增加修士开辟道脉的成功率,下品一成,中品二成,上品三成,极品五成。 可以说,只要不是资质太过平庸,一颗“极品开脉丹”足以令人水到渠成,成功开辟道脉。 并且这类丹药只能使用一次,因此极品的才显得弥足珍贵。 葛格致以灵识查验许久,对台上的吴叔点头道: “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凑合。倘若没有更好的出价,那么铁棍大哥再补上五枚上品灵石或五十枚中品灵石,即可完成交易。” “大仙意下如何?” 吴叔向铁棍大仙征询。 后者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张手一扬,就要送上。 当是时,忽听一人道: “且慢!小青云剑阵,我以一百份美若天仙术交换!” 第一百五十七章 【压轴大戏】 第158章 【压轴大戏】 一百份美若天仙术? 群豪闻言皆是一愣,纷纷扭头寻声查人。 无数道惊诧的目光汇集中心,却见一个面熟无比的白衣大胡子,挺身站在铁棍大仙对面的阁楼上,左手扶栏杆,右手举高向下方挥扬。 群豪仔细一瞧,那只手中竟也抓了一个储物袋,与铁棍大仙手抓储物袋的姿势对台唱戏,相映成趣。 铁棍大仙面露不善,只道此人故意捣乱,若非在仙华客栈,当场就要给他好看。 旁人大多也是这个想法,尤其认得葛格致的,都知道“美若天仙术”是神仙眷侣门独家秘法,绝不外传,而此人要用“美若天仙术”与葛掌门交换,岂不是胡搅蛮缠? 唯有葛格致本人,一看是他,脑袋嗡的一疼,暗中不停权衡。 群豪迫不及待见证白虎之魂,当场就有人叫骂: “臭胡子瞎胡闹,小心葛掌门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不知美若天仙是葛掌门的独门绝技?真是哗众取宠,不成体统。” “吴主管,别理这个大傻吊,快快完成交易,进入压轴大戏!” …… 那客栈主管吴叔认得沐皓天,知道他是相救周洲之人,却也不解他为何要出来捣乱,眼见群情激奋,赶紧说道: “我宣布!今天主会场的最后一件物品,元阶上品法器小青云剑阵……” 铁棍大仙悠然自得,抽空瞥了一眼沐皓天,心想回头还得找你算账。 “且慢!” 吴叔正待宣布交易完成,突有一人高声叫停。 群豪的火气一下上来了,对声音的来源怒目而视,等看清之后,却一个接一个被点了穴道似的,亚麻呆住了。 叫停交易的正是葛格致本人,只见他面有菜色,白眼一翻,硬着头皮对那白衣大胡子喊话: “这位兄弟!那美若天仙术,当真在你手里?” 沐皓天笑了笑,从储物袋中摸出来一块玉简,向葛格致展示。 葛格致扫了一眼,黑着脸道: “你方才说出价一百份,那你总共有多少份?” 沐皓天笑道: “正好一百,不多不少!” 葛格致咬牙道: “好……好……小青云剑阵是你的了!记得一份也不能少!” 转对吴叔道: “吴主管宣布罢!” 群豪呆呆听完,齐刷刷转动脖子,望着沐皓天满脸错愕,彷佛几百只鹅。 无怪众人齐齐蒙圈,毕竟其中缘由只有当事双方心知肚明。 “美若天仙术”既是神仙眷侣的独门秘术,通常由掌门人手把手传授,这次为了研究寒文静的倾世容颜,葛格致便铭刻一份玉简带了出来,令心腹保管。 却不料偶遇“姜丰沐白”,吃了一场大亏,回过头竟发现秘术遗失,葛格致当场大发雷霆,将那心腹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事后却一直忧心重重。 此术乃神仙眷侣门安身立命之本,完美施展“美若天仙”术更是历代掌门人的最高梦想!倘若就此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可偏偏东西落入龙家之手,只能仰天长叹莫可奈何。 当听到沐皓天说东西在他手里时,葛格致的心情复杂无已,既为独门秘术失而复得而感到惊喜,又为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而感到肉疼。 而沐皓天说“一百份”的意思,正是威胁对方,你不跟我交易,我就拿这门秘术开山立派收徒弟。 至于是“一百份”还是“一份”,却是无关紧要了,双方只需要确认不会泄露出去即可。 “……主会场最后一件宝物已交易完成,请大家稍事休息,本店金掌柜将亲自主持压轴之宝的交易。” 吴叔为本次交易盖棺定论,群豪才慢慢从呆愕中恢复过来。 眼见沐皓天小跑下楼,乐颠颠换得“小青云剑阵”,众人内心艳羡的同时,也生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疑惑: 这人怎么还亲自跑下来拿? 沐皓天抱着剑匣回到阁楼上时,那铁棍大仙正手抓药盒,相隔老远恶狠狠瞪着他。 “出售小青云剑阵一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沐皓天丝毫不以为意,举着剑匣冲四周挥舞,然后往门口一摆,搬个凳子坐到旁边,俨然摆摊出售。 铁棍大仙眉头大皱,颇为诧异,但压轴大戏马上开场,也没工夫上去跟他纠缠,冷哼一声,转头望向大厅中央。 此刻阁楼上每个包间都有人出来,在廊道上倚栏眺望,翘首以盼。 那锡山老鬼却躲着没有出门,不敢再招摇过市,只等交易会结束,灰溜溜走人。 沐皓天睨了一眼老鬼窗户中露出的半个身体,淡淡杀机一闪而没。 此刻他的血液隐隐又有燃烧之势,心中不断迸出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 绝不能让老鬼活着离开这里! 这一念头如狂风怒浪,愈演愈强,几要让人疯狂。 忽然间,沐皓天看到了一双清明似流水、又柔媚得让人心疼的眼。 “师姐……” 沐皓天凝望那双弯弯翘翘的眉眼,心潮平定,神色怔然。 沐婷早已注意到他,但直到此刻,双方眼神交融,才一下将他认了出来。 她眼睛一霎不霎,渐渐瞪大,微微向他摇头。 他却眨了眨眼睛,微微向她点头,神情彷佛在说: “你别怕,等着我。” 于是她不再害怕,不再担忧,亦然不再胸怀任何忌惮。 两人相视良久,心无一丝杂念,在某个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只剩下彼此。 直到金玉兰的声音沛然响彻全场: “四灵之一,神兽白虎,真灵之身陨落之后,一缕精魂化为罕见的蛋形,受上古聚灵法阵浸润多年,吸纳了海量的灵气,已然发生变异!经本人鉴定,稀世奇珍,真实无疑…… “此宝简介及交易所需物品,事先已有公告,废话不再多说,请众位朋友开始出价!” 沐皓天最后给了沐婷一个眼神,让她安心等待,突然发现对面的铁棍大仙冷冷看着自己,不由心头一凛。 他定了定神,俯身望向大厅。 方台四周,客栈的两大主管和四位管事均匀分散,含胸拔背,严阵以待。 方台中央,金玉兰亭亭而立,气度从容,一身红衣换成了黑白相合的斜领长衫,胸前高高撑起,腰带一系,饱满丰腴收形敛迹,只余一整条流畅起伏的美艳长弧。 高髻简绾,粉黛不施,配饰除尽,隐盖了七分妩媚,却增十分飒爽。 金掌柜刻意改换装扮,正为了不至喧宾夺主,可就是这身素装,依然勾勒出一种别样的动人风情,令群豪一时间情难自禁,不知该看她,还是看她身旁的白虎之精。 她的身旁,周洲手捧一方正玉盒,玉盒中放置一只人头大小的乳白色蛋。 蛋壳的表面蒙笼光晕,在满堂灯火的映射下,显得晶莹剔透,淡淡的纹路间或浮现而出,彷佛细密的血管,随着呼吸心跳收缩膨胀,宛如活物一般。 在无形的脉动中,众多目光逐渐被稀世奇珍所吸引,人人聚精会神凝望,竟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出来给大家瞧瞧罢!” 金玉兰娇喝一声,提起一只手掌,掌缘如刀,猛向蛋壳劈去,将要碰触时陡然收手,掌风呼呼而响。 倏忽之间,光影一闪,蛋上跳跃出一个浅浅的虚像,似雾似烟又似火焰,惊人不可思议的气息飞速向外弥漫,如一场虚无的风暴掠过众人的脸庞。 虽只一霎,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虚影正是一头浑身如雪的白虎形状。 四灵之一,神兽白虎! “我出十枚极品破凡开脉丹!” 第一百五十八章 【龙十三是他】 第159章 【龙十三是他?】 壕气冲天的出价声,刹那间惊醒了沉醉中的众人。 十枚极品破凡开脉丹! 群豪失音,万籁俱静。 经历过“小青云剑阵”的交易,无论什么流派的修炼者,对此物价值都有了清晰的概念。 这约等于整整五件元阶上品法器! 这足以中兴一个大型修真门派! 这足以引来无数高手的觊觎! 豪横! 豪横无比! 此人势要一锤定音! 这个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决心,一同仰头,望向出价之人。 下个瞬间,所有人一同错愕,心中惊异难明: 是他…… 怎么又是他?! 万众瞩目处,沐皓天心跳扑扑。 就在刚刚,那个白虎虚影跳跃出来的一霎那,他的心脏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感。 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跟自己保持在同一个韵律。 并且他还隐约察见,那只白虎虚影扭头朝自己望了一眼。 于是他有了一个坚定无比的信念: 「我要得到牠!!」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一种霸道的直觉令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张口报价。 十枚极品破凡开脉丹……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沐皓天暗中连声价叫苦,却也只能硬起头皮,装作胸有成竹。 众人见他信心满满的模样,心中的惊疑慢慢转为骇然。 虽然大多数人还是难以置信,但是经历过上一场诡异的交易,都莫名觉得此人深不见底。 “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金玉兰美眸奇光流转,凝在沐皓天身上,并开口询问众人。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时间谁也不作一声。 对压轴之宝有所想法的,无非几位小宗师级别的人物,但沐皓天的出价,已然直接杀死悬念。 金玉兰等了片刻,才说道: “请这位公子下楼,准备进行交接仪式。” 沐皓天一阵头皮发麻,将“小青云剑阵”的剑匣收入储物袋,迈步下楼,顶着无数道灼灼逼人的目光,缓缓走向金玉兰。 就在这时,高处突有一人说道: “龙家十三公子,出价三枚极品破凡开脉丹!” 赤鳞执法使! 沐皓天听出对方的声音,心道:「终于还是来了!」 不过……出价三枚? 这正是卖家给出的底价。 许多人面露古怪之色。 沐皓天行走之间,目光四下里转了一圈,便即明悟过来。 今晚的事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任谁都知道压轴大戏的主角是龙家十三少,或者说,这本就是一场龙十三随手布置的忠诚度测试。 所有出价者,无论是谁拿到,最终结果都是一样。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只不过配合表演而已。 然而沐皓天不讲道理的出价,完全打乱了整场演出计划。不知情的,以为他也是为了讨好龙十三,感叹此人真是下足了血本。 而主角龙十三自己,却发现沐皓天是生面孔,担心有变,这才派赤鳞出来干涉,意图让他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只听那赤鳞又说道: “十三公子还说了,等交易结束,请这位大胡子朋友上楼共饮一杯。” 沐皓天神色间满是挣扎,实则心中窃喜,对方不但为自己解了围,还因祸得福能够如愿见到龙十三。 意外之举,却一举两得! 他没有停下脚步,自忖道:「交易结束后我可忙得很,还是提前跟他见上一面为好,得想个什么办法才行……」 心念转动间,已走到金玉兰身边。 靠近之后,那种血脉相连之感愈发明显,他的心跳,似乎正与那颗白虎蛋发生奇异的共鸣。 他不由自主地凝目注视,忽然感觉蛋中的那只小白虎偷偷睁开了眼,也在凝视着自己,流露出幼崽见到母亲般的浓浓依赖之情,不由得惊奇万分。 “沐兄弟!” 周洲见他莫名发呆,低声呼唤。 沐皓天醒过神来,抬头看见金玉兰脸上似笑非笑,当即想起正事,伸手从旁边桌子上端过一杯酒,向贵宾楼窗口遥遥一敬。 “龙公子!在下敬你一杯,预祝你拿下珍宝,得偿所愿!” 此言等于宣称自己放弃竞争,旁人却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全都羡慕他成功跟龙家攀上关系。 沐皓天悄悄瞥了一眼那颗白虎蛋,忽如心血来潮一般,深心处涌出巨大的悲伤,鼻子一酸,险些湿了眼眶。 他一惊之下幡然醒悟,这是小白虎在将情绪传递给自己,心中柔情顿起。 但他实在无可奈何,强行摁下不计后果冲过去抱走牠的冲动,默默哄道: 「小宝宝,对不起,妈妈实在没有办法带你走……」 他仰起头,将一滴差点掉落的泪水压回眼眶,继续举杯敬上。 不多时,那个窗口现出一人身影,举杯对他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叮啷!” 沐皓天看清龙十三的脸,猛然心头大震,手中酒杯一下拿捏不住,掉地上摔得粉碎。 碎裂声清脆入耳,群豪为之诧异。 沐皓天急忙又从边上拿了一杯酒,再一次相敬饮下。 龙十三发现他见了自己跟见了恶鬼一样,心生疑窦,眉头紧皱,拂袖回到座位,对身边人吩咐道: “紫牙使,事后你将此人带到我的面前!” “是,十三少!” …… 沐皓天默不作声退到一旁,心海却已激起了惊涛骇浪! 龙十三,竟是那个戴金面具的黄脸少年! 这一刹那间,脑中无数个疑问如同陨石一般砸来。 怎么会是他?! 他是龙家嫡系第十三子,身份地位何等尊贵!为什么会甘当内奸? 他所到之处前呼后拥,手执青龙令号令群雄,为什么会奴颜屈膝,跪倒在黑袍人面前? 他挥一挥手便能够呼风唤雨,跺一跺脚,整座华金城都要抖三抖,为什么会给别人做走狗? 一时之间,沐皓天头脑之混乱无以复加,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此事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那个黑袍人实力虽强,也只不过跟拼命想要巴结龙十三的崔东升相仿,而这样的人此时此地便有近十位! 更不用说,龙家本身的高手就不知凡几。 「莫非龙十三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沐皓天顷刻间心念百转,也只想到这么一个稍显合理的解释。 恍恍惚惚又有一个疑惑一闪而过:「那么,姜丰是谁?」 忽听金云兰宣布道: “恭喜龙家十三公子,以三枚极品破凡开脉丹,成功换得本场交易会的压轴之宝——罕见的蛋形态白虎之精!”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要他的命!】 第160章 【我要他的命!】 “恭喜龙家十三公子,以三枚极品破凡开脉丹,成功换得本场交易会的压轴之宝——罕见的蛋形态白虎之精!” 金玉兰清亮的话音四向传递,引得满场群豪拍手鼓噪,也将沐皓天拉回了现实。 “请紫牙使者稍等片刻,待本店的封印师解除宝物的多重防护封印,然后进行交接仪式。” 沐皓天向台上望了一眼,龙十三并没有亲自下来,而是派了一名代号为“紫牙”的执法使者进行验收。 他默默向小白虎投去安慰的目光,忽觉眼角一疼,犹如被针尖刺中,不由心一紧。 余光扫过,发现是那个面貌陌生的紫牙执法使正在认真打量自己。 目光如刺,自是动用了灵识! 「还是被盯上了啊……」 沐皓天暗叹,一咬舌尖,强令自己不露怯意,一边转身向阁楼走去,一边凝思对策。 龙十三身份之谜揭开,带来的连锁反应实在太大,他必须好好想一想。 首先,请“姜丰”释放寒文静的希望彻底破灭。婷儿师姐也是一样,交易会结束后,她就会被铁棍大仙转交龙家,严刑拷打,折磨致死。 此外,师父师妹们也是性命攸关,锡山老鬼受铁棍命令,很快会去追杀,而自己向他出手,却势必引来龙家执法使的诛杀! 形势实已严峻到了极点! 言念及此,沐皓天目光冷若寒冰,浑身血液却隐隐有燃烧之感,彷佛遭遇这种极度恶劣的情况,住在自己心脏里的那个恶魔却在为之兴奋一般。 片刻工夫,他的脑海中已有了清晰的思路:「为今之计,一定要在交易会结束前,救出婷儿师姐,然后找到师父师妹,尽快逃离此城。」 刚准备上楼,却听身后有人喊道: “这位小兄弟,那套小青云剑阵,你出个价罢!” 沐皓天闻言停步,唇边勾出冷笑,心说你来得正好!回过身一看,正是那铁棍大仙,笑着问道: “不知前辈能给出什么价?” 铁棍大仙皱眉看了看他,自忖道:「此人看起来貌不惊人,但从他之前与崔东升的冲突来看,只怕背景不小!他与葛格致做的那场交易,更是古怪之极!尤其刚才他还一掷千金,只为引起十三少的注意……出手豪绰,气度超群,着实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向沐皓天打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儿人多眼杂,还请小兄弟上楼一议。” 沐皓天心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点了点头,慢慢走上楼去。 铁棍大仙见他明知自己的身份,仍毫无忌惮,更加笃定此人大有来头!便起了结交的心思,侧身请道: “这位小友,老夫与你一见如故,不如咱们坐下来聊聊如何?” 一见如故? 沐皓天在心里大翻白眼,前不久还恨不得宰了自己,现在就一见如故了?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觉既来之则安之,于是继续装深沉,点点头跟着他走。 两人肩并肩走进了“合欢台”包间,铁棍大仙吩咐道: “小鬼,还不给客人倒杯茶。” 他平常直接叫徒弟小畜生,有外人在时便称呼小鬼。 老鬼见师父带人进来,吃了一惊,随即认出此人是刚才抢了师父心仪宝物的古怪大胡子,明白是来交易的,连忙起身倒茶。 沐婷乍见沐皓天,更是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睁睁望着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沐皓天生怕露馅,不敢多看师姐,忽然之间脑中划过一道闪电!想起之前偷看师姐已被铁棍大仙发现,登时有了一个胆大妄为的主意。 他凝目看向沐婷,毫不掩饰激动的心情,呼吸变得浑浊,脸上也露出惊艳之色。 “咳咳……” 铁棍大仙见状咳嗽了两声,沐皓天张口就问: “这位小美人是?” 铁棍大仙道: “哦!这是老夫新收的一个徒弟,资质还不错,只可惜天生哑女……” 沐皓天连声道: “那个不妨,那个不妨。” 说话之间一屁股坐到了沐婷旁边,直勾勾看着她,眼神之中蕴满了情欲,先打量了娇媚的脸蛋,然后游转目光,顺着婀娜曲线一路向下,扫过丰隆高耸的山丘、杨柳扶风似的腰肢、如桃子般圆润的臀…… 从头到脚,放肆游移,毫不掩饰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渴望。 沐婷不知情由,脸蛋上红云密丛,但想师弟必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咬了咬唇瓣,垂下眼睑默默猜想他的用意。 那铁棍大仙看在眼里,暗暗冷笑,心想还真怕你油盐不进,既然大家都是淫棍,那事情就好办了! 当下不动声色道: “小友如何称呼?” “小友不喜欢弯弯绕绕,老友既然有意此物,直接出价罢。” 沐皓天一门心思投注在师姐身上,随口回了一句。他察觉铁棍大仙在放任自己的行为,当即得寸进尺,伸手抓住沐婷的小手,轻柔抚摸。 异常的感觉飞快蔓延了全身,沐婷芳心乱跳,眼睛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直直看他,眼神彷佛在说:「小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铁棍大仙见沐皓天举止轻浮,说话也不正不经,心下有些不悦。 但为了完成交易,还是保持定力,抚弄胡须斟酌了片刻,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到沐皓天的面前。 “两枚极品破凡开脉丹,五十块中品灵石,这是原先给葛格致的价码。老夫与小友一见投缘,另外再附加一门高阶法术,名为‘寒冰搜魂术’……” “嘶……” 锡山老鬼眼巴巴看着师父放任此人轻薄沐婷,又是嫉妒,又是不解,这时听见法术之名,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棍大仙干笑几声,对沐皓天道: “不瞒你说,此术乃老夫独门秘术之一,便是入门多年的徒弟也一直没有传授,价值绝不会低于元阶中品法器,如此,足见老夫的诚意了罢!” 沐皓天右手仍抓着沐婷的手,左手拿起储物袋掂量了几下,他看老鬼两眼放光,便知道铁棍大仙所言非虚,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摇了摇头道: “这些东西,于我并无大用。” 嘴里说“于我并无大用”,手头却把那个储物袋攥得紧紧的。 铁棍大仙看得直皱眉,但自恃眼皮底下也不怕他耍花样,又想他既然上来商谈交易,必有心理价码,沉声道: “明人不说暗话,请小友开个价!” “我想跟你要一个人。” 沐皓天面带浅笑,将沐婷的手拉到自己鼻端,陶醉地嗅了嗅。 笑嘻嘻看着铁棍大仙脸上果然如此的表情,突然一指锡山老鬼: “我要他的命!” 第一百六十章 【论人间绝色】 第161章 【论人间绝色】 此言一出,锡山老鬼勃然色变! 铁棍大仙也是诧异无比,他只道沐皓天必会向自己索要沐婷,作为交易的添头。 沐婷自然不能送人,但他们这一派修行法门特异,向来姬妾成群,一有空就会搜罗各色美女,尽情纵欲,寻几个与沐婷姿容相近的并非难事。 岂料沐皓天话锋斗转,竟索要锡山老鬼?一时间包括沐婷在内的三个人都有些蒙圈。 沐皓天瞥了一眼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老鬼,淡淡道: “怎么,此事会使老友为难么?” 铁棍大仙皮笑肉不笑道: “小友可真是会说笑!这样罢!你喜欢美女,改明儿跟老夫回洞府,上百佳丽任你挑选如何?” 铁棍说话间察言观色,发现沐皓天被自己说得很心动,竟猴急到一把揽住了沐婷的腰,于是循循善诱道: “小友不必拘泥眼前,老夫的洞府端是群芳斗艳,美女如云,环肥燕瘦,个个都是极品! “来自中州的美女长于江南水乡,小家碧玉,娇柔婉转,一把能掐出半斤水来…… “来自月神州的美女,常年沐浴月华,天生肤如凝脂,浑身无毛,手感之妙,妙不可言…… “来自海外的美女前凸后翘,身材高挑,尤其口艺之高超,尝过一遍那就绝对忘不了…… “前不久,老夫还搜罗了几位西荒之地出产的罕见绝色,金发碧眼,野性难驯,叫音十分独特,浑身毛茸茸的别有一番风味…… “对了!还有海中的人鱼族,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尤物,九州无与伦比,上半身沉甸甸有如……” 沐皓天成功搂住沐婷,心中大定,趁铁棍大仙介绍各色人间尤物的机会,满脸淫邪,手掌在沐婷身上四处游走。 沐婷芳心一颤,正自羞赧不堪,忽感觉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从身体各处传递进来,伴着气血升温的舒适感,飞快地消解禁制,心中恍然大悟,小师弟原来用心良苦。 她情知这样还是难逃厄运,甚至会赔上师弟的性命,不免忐忑不安。然而那只手掌持续不断触点,送来奇异之力的同时,竟似乎也在为她提振信心。 她连忙凝神静气,忍耐着狗尾巴草撩拨肌肤一般的异样,暗暗积蓄力量。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保管各色尤物琳琅满目,包罗万有!小友你意下如何?” 铁棍大仙一连介绍了十种各地域、各种族的尤物,眼见沐皓天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连忙总而言之打住。 饶是他自诩老淫棍,也不由得自叹弗如。 沐皓天听到他的问话,便即收手,心知师姐身上的禁制很快可解,拍了拍她的背脊,示意先不要乱动,然后顺势环住腰肢,对铁棍点点头道: “老友家搜罗的各色美人尤物,真让人闻之情动,心痒难搔呐。” 铁棍大仙得意道: “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小友何不入宝山一探?” 沐皓天搂紧沐婷,叹道: “各地美女,狐妖人鱼……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铁棍大仙白费了这么多口舌,登时脸一沉,寒声道: “难道小友非此人不可?” 沐皓天摇了摇头: “不不不,老友误会了,区区女人何足挂齿?其实我刚才是说认真的……” 又一指锡山老鬼: “我要他的命!” “师父!让我杀了他!” 锡山老鬼脸上刀疤乱扭,大怒之下就要动手。 铁棍大仙摆手拦住他,双眼眯紧,盯着沐皓天,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 “给我一个理由!” “师父!”老鬼大急。 “住口!”铁棍大喝。 沐皓天本以为对方必会翻脸,时刻准备带沐婷跑路,见此不由一愣,忽想起师父说过,修炼鬼道之人,大多天性凉薄。 心生一计,决定试探一番。 他扬了扬两只储物袋,慢悠悠道: “我给你两个理由。 “第一,小青云剑阵奉上,这几样宝物也全部归还。 “第二,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他料想自己今天在客栈中已然名声大噪,说话口气越是大到没边,对方就越是笃信不疑。 果然,那铁棍听完之后目光闪烁,内心飞快权衡,沉默少顷,又道: “你还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哦?” 沐皓天讶然,旋即点点头道: “他曾经对我一位亲人下手,罪无可赦!不过,这只是我要杀他的理由罢了,对你来说重要么?” 铁棍大仙横了一眼锡山老鬼。 老鬼淫虐无数,怎还能记得?何况这种事一脉相承,自己师父在此,对方竟敢来寻仇?不禁冷笑连连。 他见沐皓天多次对沐婷上下其手,很明显贪恋她的美色,顿时体内有一股邪气直往外窜,张口讥讽道: “小子,老子再送你一条理由罢!你看中的这个小贱人,就是老子给破的瓜!八百年前就被老子玩得透透的了,忒忒忒……你就一捡破鞋的!” 感受到师姐娇躯颤动,沐皓天胸中杀意爆棚,吁一口气,平静道: “嗯,现在又多了一条理由:对着我狗叫。给句话,你杀还是不杀?” 铁棍大仙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直刺沐皓天,冷冷道: “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他是谁?” 沐皓天握紧沐婷的腰,淡淡道: “你的徒弟?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在意这些。” 铁棍大仙彷佛听到了世间最为可笑的笑话,狞笑道: “哈哈哈哈哈!你误会了,他可是侍奉老夫多年的宝贝徒儿,情同父子,视同己出啊…… “得加钱!” 话音一落,指向老鬼的那只手突然灰光跳闪,恐怖气息侵袭而去。 那老鬼身形一个踉跄,软趴趴瘫倒在地上,瞪着师父,满脸的不敢相信。 沐皓天察觉铁棍笑声中蕴有真力,早已警觉无比,“怒山”二字已跳到喉咙口,不料铁棍陡然发难,将老鬼制服,这才反应过来: “加钱?” 铁棍大仙一脚将老鬼踢到沐皓天的脚边,冷冷道: “既然你逼得老夫戕害徒弟,倘若不加钱,我绝不会放过你!” 沐皓天佩服得五体投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连连道: “一定加钱一定加钱,这样好了,我再加一件古道兵器给你。” 铁棍大仙一听大喜,心想简直一箭双雕,物超所值! 老鬼侵犯沐婷之事,本来就是他的一块心病,唯恐牵连自己。虽然老鬼说永远不回沧州,但万一被逮住,招供出师父指示跑路,不免又是一桩麻烦。 因此铁棍早已计划交易会结束后,主动清理门户,一并送给龙十三。 沐皓天提出要老鬼的命,正合铁棍心意,尤其他还开了大价钱,更让铁棍心动不已,确认过后,便将老鬼制服。 随后,这位“豪门大款”承诺再加一件古道兵器,铁棍大仙登时乐不可支,只觉一脸粗鲁的大胡子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咦? 铁棍大仙乐着乐着,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 「咦,那小妞明明身中禁制,怎么抬了一下胳膊?」 「咦,他怎么把我的储物袋收进了自己怀里?」 「咦,他怎么把小鬼也抱了起来?还在他身上不停点穴?」 “小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铁棍大仙越看越迷糊,眼见沐皓天左拥右抱,将沐婷和老鬼搂得紧紧的,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沐皓天闻言抬起头来,冲铁棍大仙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白牙: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万众瞩目】 第162章 【万众瞩目】 三个大活人蓦地消失于灵识感知! 铁棍大仙大吃一惊,不假思索,朝对方消失之处猛拍一掌,却空空如也!登时心凉了半截。 “?!” 他一声怒喝,挥袖之间一面灰黑色的聚魂幡倏然出现在门口,掐诀念咒。 聚魂幡见风便长,如绸缎一般迅速铺展。 沐皓天隐匿身形正要往外冲,却被拦住去路,急忙踏步倒退,后背猛撞向窗户,欲破窗而出。 哪知道“砰”一下被反震回来,浑身酸痛,这才想起法阵封店之事,不由得暗暗叫苦。 这一耽搁,那面聚魂幡扩张不断,包裹厢门、里外窗户、四面墙壁,转眼又覆盖了上下楼板。 顷刻间,凶魂恶鬼惨厉呜咽,四面八方尽被封堵! …… 客栈大厅之中。 压轴大戏已然落幕。 龙十三指派紫牙执法使验收宝物,交接完毕后,龙十三亲自下楼,一只手捧着装有白虎之精的玉盒,另一只手则端起酒杯,与群豪欢畅共饮。 “……诸位!后天的誓师大会,必会有更多的英雄豪杰到场,咱们……” 龙十三意气风发,正待慷慨陈词,笼络人心,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元气波动爆发开来。 “合欢台!” 崔东升、马化龙、勒之洋、葛格致、毕守义、龙家执法使等修为精深者,瞬间感应到波动来源,一眼望见了包间的名字。 龙十三脸色一沉,心头大怒。 紫牙使者在旁提醒道: “是铁棍!似乎遇上了强敌,正在斗法!” 龙十三皱眉道: “他跟谁?” 紫牙使者全力释放灵识,仔细探查后,惊疑不定道: “就他自己一个人……催动法宝,好像是……自个儿躲在房里练功?” “哼!我倒要看看他发什么癫。” 龙十三冷哼一声,向藏在人群中的黑袍人望了一眼,然后手捧白虎玉盒,大步流星走去。 一群破凡期拥趸在前方开路,人群顿时散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今天客栈中一而再再而三出乱子,金玉兰也是恼火不已,带领客栈众高手围了过去。 周洲忽然跑到金玉兰身边,低声道:“掌柜的,沐兄弟好像不见了。” 金玉兰想起那个少年,眉尖紧蹙,心道:「莫非又是你这臭小子惹祸?」 四周群豪议论纷纷: “我记得这包间,是铁棍大仙?” “嘶……那个破凡期鬼道修士!” “还有他的徒弟锡山老鬼!不久前我看到老鬼带了一位妖娆美人进去。”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 “美人?难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对淫棍师徒,我呸!” “啧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于“合欢台”,感受到越来越惊人的气息,交头接耳,大为骇异。 …… “合欢台”中。 彻底封锁包间后,铁棍大仙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明白着了对方的道,猛地里怒不可遏,大吼道: “小畜生找死!” 疾念咒语,拼命地催动法宝。 腥腐之气陡然弥漫,聚魂幡上画的千百个鬼符文蠕蠕而动,光华闪烁间,凄厉的鬼哭之声大作! 一团又一团灰白虚影从铺展的幡面上飞出,在包间之内胡乱冲袭,一只又一只僵尸鬼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使劲向外抓挠挣动。 沐皓天乘风踏空,一时安然无恙,心中却是吓了一大跳。 他以有心算无心,占尽先机,不料铁棍大仙施法速度如此迅疾,法术效果又如此诡异,总算切身体会到,直面一位破凡期修士究竟有多么恐怖! 他身在半空,四面墙壁和上下楼板伸出来的僵尸鬼手抓他不到,却躲不开数十只胡飞乱冲的鬼影。 一个不小心,被其中一只撞上。 铁棍大仙立刻察觉,指决虚空点刺,一支透骨钉法器电射而至。 “硼”的一响,透骨钉被弹飞开去,显然无法攻破“冥母之泪”的防御。 “看你能接我几钉!” 铁棍大仙脸色铁青,一面继续驱动鬼影横冲直撞,一面施法令透骨钉蓄势待发。 一旦鬼影探出位置,透骨钉便紧随而至。 沐皓天虽然竭尽全力乘风躲避,但此地空间太过狭小,还是时不时被对方击中一下。 “硼!” “硼!” “硼!” “小畜生!你跑不了的,赶紧给我滚出来罢!” 铁棍大仙见形势大好,厉声叫嚣,看到如此神奇的法宝,不禁心中火热,嘴角勾出一抹残忍之色。 沐皓天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一味挨打,迟早会被攻破! 他百忙中凝神观察四周,发现幡面铺满了包间的每一面墙壁,但各个墙角会有一丝丝空隙,于是取出“斩妖屠龙大法剑”,交到沐婷手中。 “师姐!你尽全力蓄积真气,对准那个缺口,等我招呼,一剑斩出!” 沐婷接过小剑,却是呆了一下。 她直到此刻还是有点懵。 原本以为今天必死无疑,还要蒙受无尽的屈辱,没想到沐皓天神兵天降,一番小孩胡闹似的动作,还真的将自己救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这个印象中整天顽皮嬉闹的小师弟,已经长大成人,能够让自己无条件信任了。 感受他环抱自己腰肢的有力手臂,闻着他身上蓬勃招展的男性气息,虽然还没脱离险境,但沐婷恍惚觉得,只要跟他在一块,就什么也不怕了。 正出神间,忽觉腰上一紧。 “师姐!快!就是现在!” 沐婷蓦地惊醒过来,忙握紧小剑,提转先天真气,直灌剑身。 剑光骤然暴涨,化出一丈长的巨大剑芒,一股惊人夺意的气息从剑上反冲而来。 沐婷精神大振,匆促间来不及辨认破绽,猛力一挥剑!斩向满布漆黑鬼符的幡面。 “嗤——” 数条僵尸鬼手瞬间化为齑粉,剑气势如破竹,直接将覆盖门口的幡面斩破一个大豁口。 铁棍大仙不料他们突然现身出来,还一举毁坏了自己的法宝,又惊又怒,驱使透骨钉疾追沐皓天。 沐皓天冲破牢笼,飞入大厅之中,眼前豁然大亮!刹那间上百道灵识扫过自己的身体,底下无数只眼睛,倒映着明闪闪的火焰。 “怒山一怒……” 他无暇寻思什么情况,忙不迭念咒重新激活“冥母之泪”,斗觉如芒刺背! 一枚透骨钉闪电般来袭,已然避无可避!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双叒叕是他】 第163章 【又双叒叕是他?】 龙十三在众多高手的簇拥下,向“合欢台”围拢,听见里面传出的偌大动静,无不感到诧异。 “赤鳞,你去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是!” 众人在阁楼下站定,龙十三命赤鳞执法使上楼查看。 “哧——” 突然间,一道无比惊人的剑气从“合欢台”裂空而出! 两男一女夹缠在一起,紧跟着剑气冲出包间,飞在半空中。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心神恍惚。 刚才有人说道老鬼带了一个大美人进入“合欢台”,不少人据此猜测,那对淫棍师徒正在里面进行一场大战,却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出现了如胶似漆的两男一女! 全场下巴碎了一地。 无数道目光汇集之处,夹成一团的两男一女,猛地分离开来!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一男一女瞬间消失无踪。 另外被抛弃的一男,身在半空,被一抹黑光击中! 众人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猛听得一声凄然惨叫,震耳欲聋! “呜哇!!!” 一枚透骨钉连透那人两块膝盖骨,刹那间血肉横飞,两条腿齐膝而断,伴着凄惨的痛叫声,那人直直向下坠落,断腿处重重砸在地面上。 痛苦到极致的哀嚎,听得众人心里发毛。 “他是锡山老鬼!” 有人认出摔在地上那人,正是锡山老鬼。 他的身边,散落着两条断腿。 他的身下,血流成河。 “嘶——嘶——嘶——” 大厅各处,吸气声此起彼伏,见证如此惨烈的一幕,群豪都不寒而栗。 凭空消失的一男一女,又让人感到无比好奇。 只有武魂、筑基以上的高手在电光石火间看清了两人的面目! “是那个大胡子!!” 诸高手失声惊呼,想法出奇一致:「又双叒叕是他?」 “塔山!!” 崔东升发出一声怪吼。 金玉兰面罩寒霜,横了一眼周洲,周洲的嘴角连连抽搐。 龙十三的身边,紫牙、青角、赤鳞三大执法使面面相觑,马、勒、葛、毕四大高手相顾诧异。 龙十三见到两人凭空消失,愣住了一下,突然面色大变,下意识向人群中某处看过去。 那黑袍人朝他微微点头,传音道: “是他!” 一时之间,众人百态,各不相同,但所有人都一样,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当是时,“合欢台”中冲出一个人,怒声大叫: “小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你!!” 众人看了看双腿断折的锡山老鬼,只道铁棍要杀徒弟,更加莫名其妙。 “老淫棍你在干嘛?还不下来拜见公子!” 紫牙使者与铁棍相识,皱眉喝道。 铁棍大仙怒而冲出,猛看见万众瞩目的场面,不由得呆了一呆。听到紫牙喊话,一眼认出他身边的龙十三,赶紧跃下阁楼,抱拳道: “参见十三公子!请公子下令立刻封锁客栈,别让贼子逃脱了!” 龙十三看了一眼金玉兰,道: “慌什么慌!仙华客栈法阵开启,有结界在,没人跑得出去,这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铁棍大仙正待说明情况,忽却面色一变,喝道:“竖子敢尔!!”掐诀反手一刺,两枚透骨钉激射而出,直击锡山老鬼。 老鬼的头顶上空,沐皓天抱着沐婷陡然现身,劈头盖脸一剑斩去,蓦地里感觉后背发凉,心知又是透骨钉来袭,无奈之下飞快念出咒令: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两人再一次凭空消失。 “呜哇!!” 斩出的剑气偏离了数寸,锡山老鬼侥幸避开要害,但又被斩断一条手臂! 虚空中“玎玎”两声响,两枚透骨钉击中气罩,被弹飞开去。 众人茫然,突见沐皓天二人又一次现身,换了个方位,又一剑斩向老鬼! 铁棍大仙暴跳如雷: “小畜生好大狗胆!!” 透骨钉飞速折转,直追二人而去。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二人消失之际,已斩出一道剑气。 “呜哇哇哇!!!” 那老鬼仅剩的一条手臂也被斩断。 此时铁棍大仙已奔至老鬼的身侧,面色阴沉无比,双手齐出,指决变幻,四下里出现七枚透骨钉,闪电穿刺。 沐皓天急忙抱沐婷踩风直上,飞到大厅的最高处停下,大呼可惜。 之前沐婷一剑斩破聚魂幡,沐皓天来不及重启“冥母之泪”,便遭到透骨钉的追击。 千钧一发之际,他松开锡山老鬼的身体,当作盾牌挡了一挡,借此机会,成功激活“冥母之泪”,与沐婷二人隐匿身形,乘风闪避。 不料那老鬼竟然大难不死! 沐皓天誓要诛杀此人,又想到自己刚才呼唤师姐,已被他认出身份,于是当机立断,冒险回去袭杀。 可那铁棍大仙并非泛泛之辈,丢失他们两人的感知之后,一直灵识扩散,疯狂扫探,第一时间察觉沐皓天现身,向他出手。 沐皓天心头被激起一股狠厉,悍然发动第二次突袭,并成功隐身逃离。 此刻他踏空而立,看着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的老鬼,以及场中无数高手,暗思脱困之法。 忽觉沐婷浑身一哆嗦,呼吸粗重,热气不停喷在自己脖子上。 低头一看,只见她眉心紧蹙,额门沁出点点汗珠,神情很是痛苦。 “婷儿师姐!你怎么了?” 沐皓天才问了一句,便感觉师姐的身子变得软绵绵的,双手脱力垂落,忙将她抱紧了一些,从她手中接下“斩妖屠龙大法剑”。 “师姐!师姐!” 沐皓天心中焦急,连声呼唤。 沐婷看上去精神恍惚,脑袋靠在他肩头,几乎要闭眼昏睡过去。 沐皓天提一口气,通过手掌给师姐渡力。 他此刻动用的并非气海中的“真元之气”,而是那次心灵悸动后融入四肢百骸的气血之力,威能比蓄气期的元气要强出不少。 不一时,沐婷睁开眼睛,恢复些许清明,口中嗫嚅道: “是……是精魂引……老鬼能感知我的方位……天儿小心!” 当是时,只听破空之声激烈爆响! “玎!玎!玎!” 沐皓天方甫听清师姐的话,便接连遭到十几次法器攻击,气罩猛烈震晃,刹那间岌岌可危!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重重围困】 第164章 【重重围困】 沐皓天急忙脚踏清风,飘然远离。 但觉身后劲气激荡!回过头一看,七枚透骨钉犹如一窝没头苍蝇,在刚才的位置胡乱穿刺。 他心情惊惧之下,气罩重新凝实。 但让他心一沉的是,经受多次法器冲击,脖子上的泪滴已缩小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精魂引?」 他想起师姐所言,聚目俯视,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铁棍大仙一手掐诀,一手抓住锡山老鬼的大腿根,双目含煞,正不停施法。 此刻那老鬼的模样凄惨无比,双臂齐肘而断,双腿齐膝而断,被师父抓在手中,俨如一条人棍。 群豪见此一幕,无不骇然,心想:「这老儿号称铁棍,却从未有人见过他使铁棍,原来其中还有这等门道。」 修为不及老鬼者,心下栗栗危惧,唯恐自己一不小心也变成“铁棍”。 铁棍大仙成名四十余载,直至今日终于名副其实。 沐皓天一时也被震住,但很快察觉了端倪,那老鬼双眼紧闭,口唇翕动,显然正在凝神感应婷儿师姐的方位! 他不知道那“精魂引”是什么东西,只确定了一件事: 锡山老鬼不死,婷儿师姐的苦难便永远不会停止! 言念及此,沐皓天杀心大炽,左手用力将师姐环住,右手持剑,疾速向下俯冲! 突然那老鬼睁开眼来,面色惊恐,断手抬高一指。 铁棍大仙反应极快,指决飞点,那七枚透骨钉电闪而至,直冲那处虚空。 沐皓天双脚左右连踏,好似触及到风之肌骨,借势在虚空之中闪转腾挪,身形变幻无端,竟一连避开七次攻击。 “来得好!” 铁棍大仙虽惊不乱,嘴角勾出一丝拧笑,指决一变,聚魂幡再度显现! 鬼哭狼嚎之声骤然响起。 灰黑色的幡面飞快铺展开来,彷佛一张巨大幕布盖向前方的虚空,包裹住一团透明之物。 铁棍大仙心中刚刚生出一丝喜意,那团透明之物忽然又从聚魂幡中脱离,瞬间失去了踪迹。 他这才记起,聚魂幡之前已被对方的剑气斩破一个豁口,登时心头大怒,疾念咒语,掌心生出几道灰白色虚影,猛向前方挥舞。 察觉灰影上透出的可怕死亡气息,沐皓天陡地滞住身形,先行避到一旁。 “轰!” 还没等他立稳,一剑突如其来,从后方重重斩在气罩上,力道刚猛无匹,险些一举击溃! 沐皓天大惊,慌忙闪身再避,远离了原处,这才看清,来袭的竟是那柄“玄蛟神剑”。 崔东升对“塔山”恨之入骨,不断以灵识搜寻,沐皓天几度现身出击,都被他看在眼里,已大致摸清法宝的特性,发现铁棍探出方位,立刻突施一剑。 沐皓天找出了崔东升的位置,暗暗留心,又向铁棍和老鬼看去。 那老鬼似乎受伤太重,一下子晕死过去,无法再进行指向。 铁棍大仙一只手抓紧人棍,另一只手掌翻转,灰影飘飘,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防备沐皓天再来偷袭。 七枚透骨钉又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飞刺,范围逐渐缩小,慢慢向铁棍大仙围拢。 眼见没有可乘之机,沐皓天便飞踏虚空,直往上走。 就在这时,沐婷眼睫颤动了几下,清醒过来,叫道:“天儿,天儿。” 沐皓天喜道: “师姐,你感觉怎么样了?” 沐婷头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说道: “还是没什么力气。” 沐皓天马上渡力过去,希望能帮她尽快恢复。 下方,聚魂幡和透骨钉浮空护持,那铁棍大仙仍抓着老鬼的大腿根,也在给他渡力,试图救醒他,继续充当人形指向仪。 一帮人轰喇喇围了上去。 铁棍大仙不等人发问,径向龙十三说道: “公子!沐婷在他手里!” 龙十三心中惊怒交集:「那人潜入钱府,撞破我的秘密,又来挟持沐婷,这是专门冲我来了的!」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是何方势力所为。双目之中凶芒大盛,扭头对身边环绕的众高手道: “把那人给我揪出来!” 好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一众高手得令而动,摩拳擦掌,闹哄哄散开。 崔东升见此振臂一呼: “三位执法使,马勒葛毕四兄,那贼厮奸诈无端,且听崔某人一言!” 七大小宗师闻言停步,等他下文。 崔东升续道: “那贼厮的法宝既能隐匿身形,又能抵御攻击,端是了得!不过任何法宝的驱动,都须力量支撑,防护也有承受的极限。客栈已被结界封锁,他肯定还在大厅之中,咱们只要想办法压缩他的活动范围,用灵识压迫、驱物飞驰、困囿之术封堵等等方式,就可以不断消耗他的力量,逼他现身!” 七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冥母之泪”,但觉神异无方,本来就没什么好办法,一听觉得有理,纷纷表示赞同。 “素闻玄蛟派崔大掌门智勇双全,果然名不虚传!” “言之有理!” “见识卓着!” “英雄所见略同!” 当下,有的派人把持住大厅的各个出口;有的释放气机灵识以查探;有的祭出了各式法器,胡乱冲撞;有的御器飞空,穿梭来去;有的干脆不停施展“困囿之术”,压缩范围…… 然而仙华客栈大厅实在大得惊人,众高手各施手段,一时半会儿却也一无所获。 半空中。 沐皓天一面乘风躲避偶尔冲撞过来的法器,一面持续给师姐渡力。 由那场心灵异变而融入气血的力量雄浑无比,很快让沐婷恢复了神采。 她低头看了半晌,说道: “天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沐皓天心里也清楚,虽一时无恙,但情势必然越来越危急! 外有客栈法阵结界封锁,内有众多高手合力围杀,迟早会失手陷落。 更别说等锡山老鬼醒来,马上就能施法探知师姐的方位。 言念及此,他心中不禁有些焦躁,急切道: “师姐!你体内的‘精魂引’,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破解?” 他凝目俯瞰下方的情况,眼见老鬼身边的重重防卫,以及越来越多的高手加入搜索队伍,深深地皱起眉头,没有瞧见师姐的脸一下涨得绯红。 只听她低声说: “我试试……” 沐婷默默运转真气半晌,忽然开口叫了声: “天儿。” 沐皓天闻言低头看她,只见她一双桃叶弯眸水汽弥漫,闪闪映光,不由得诧异道: “师姐,你怎么啦?” 沐婷眸光一黯,认真说道: “天儿,你自己走吧!” 沐皓天一下没听明白,道: “你说什么?” 沐婷咬了咬下唇,含泪道: “我没法自己破除那东西,老鬼能轻易查到我的方位,到时候咱们两个还是难逃一死!你单独一个人,依靠这件神奇的法宝,肯定能逃出去的。” 沐皓天点点头,抱紧她的手松开了一些,漠然道: “哦,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还是不太明白,请你说个清楚。” 沐婷心中凄凉,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抿紧双唇沉默着,蓦然张口大叫道: “我说!我是一个累赘,你带着我是走不了的! “我说!你快把我丢下去,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自己做的事,让我自己去面对! “我说!我是一个不详之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救我! “我说!你立刻马上给我滚开,我不要你来救我!!” 第一百六十四章 【撕咬她的唇】 第165章 【撕咬她的唇】 沐婷声嘶力竭地呼喊,喊完了最后一句,再也忍受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低下头抽噎不止,双手紧紧揪住沐皓天的一片衣服。 过了许久,她也没有听到他说话,心下开始惴惴不安。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那只环住自己腰肢的手臂又重新收紧,还一反常态,放肆地向上挪移,紧紧箍住胸脯,几乎要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只见他双目赤红,彷佛要吃了自己一般,芳心一跳,说道: “天儿?” 沐皓天把目光移向高手环绕的锡山老鬼,冷冷道: “破解‘精魂引’,是不是只有杀了他才行?” 沐婷怔了一下,呐呐道: “是……可是他身边有那么多高手,不可能的……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嗯,听到了啊,我问你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结果你跟我说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烦也要被你烦死了。 “把头给我抬起来!” 命令的口气,霸道得不近人情。 沐婷生平头一次听师弟这样跟自己说话,感到十分诧异,仰面看他。 沐皓天蓦地沉下头去,一口咬住她两片丰润的唇瓣,牙齿狠狠用力,犹如一头饥肠辘辘的野狼,毫不容情地嘶咬着美味可口的猎物! “唔……唔……” 唇上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令沐婷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两只手拼命抓挠他的后背,浑身一阵阵打颤,彷佛搁浅的鱼一般。 良久,唇分。 沐皓天贪婪地舔干净唇上的血珠,好似嗜血魔兽般心满意足,恶狠狠道: “杀了他才行,那就杀了他啊!” 沐婷唇齿间鲜血淋漓,心跳如雨,眼神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弟,感觉他的形象是那么的陌生。 他的手臂那么的充满力量,简直要把自己拦腰斩断。 他的血液那么的炙热滚烫,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体点燃。 她的脑袋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靠在他的肩上。 突然之间身体失重下坠,沐婷娇吟一声,紧紧抱住身边之人。 “拿着!” 沐皓天将小剑塞进沐婷手里,命令道: “别走神!给我见人就砍!” “哦……” 沐婷两片嘴唇肿胀发疼,轻轻应了一声,偷偷掐了他一下,握紧剑柄。 两个人几要坠地之时,沐皓天脚下奋力一踏,硬生生滞住身形,猛向大厅的一个角落冲去! 就好似一头蓄谋已久的猛虎,扑咬之前,早已选定了猎物! 玄蛟派一行十几位弟子,一半跟随群豪在大厅中搜寻沐皓天,一半则聚拢在阁楼包间,照料崔燕和受伤的大师兄谢剑峰。 谢剑峰清醒已久,但他羞愤欲狂,一直没脸出门,此刻看师父派这么多人来保护自己,更觉得脸上无光,说道: “师弟,这边有我保护燕儿师妹,你们都出去帮忙,尽快帮师父抓住那个狗贼塔山!” 崔燕忙道: “大师兄!那狗贼手段奇高,你的伤还没好,不要逞强。” 谢剑峰怫然道: “小师妹,那时候我只不过遭他们偷袭罢了!光明正大我会输吗?师父也说了,塔山只是仗着法宝有古怪,自身实力算不得多强,哼哼!那狗贼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 “狗贼来也!!” 当是时,一声暴喝直贯耳脑,一道剑气自下而上,“轰隆隆”击碎了包间的地板。 玄蛟派弟子猝不及防,齐刷刷掉落一楼,个个摔得灰头土脸。 “嗷呜!!” 谢剑峰受到沐婷的特别关照,屁股一疼,被剑气割下一大块肉来。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无赖凶徒一击得手,又消失无踪。 一众高手瞬息之间赶赴案发现场,却还是慢了一步。 崔燕从废墟中爬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惊恐,向飞奔而回的崔东升喊道: “爹爹!是塔山!还有那个女人!大师兄顶不住,你快回来保护我!” 大师兄刚刚捂着屁股站起来,蓦地悲痛攻心,倒头昏死过去。 崔东升将女儿搂在怀里,胸中怒气勃发,法力猛灌入“玄蛟神剑”,霎时间光芒璀璨,蛟吟惊天。 “塔山!小贱人!给我滚出来!!” 音浪震群豪,却也只是无能狂怒。 “塔山”早已抱着“小贱人”远远遁开,直奔下一个目标——神仙眷侣门的大师兄! 这位大师兄向来淡泊名利,跟人家无冤无仇,刚才受到龙家的指令,也是敷衍了事,他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服侍师父葛格致,哪知道有人会盯上自己? 一步一颠,晃晃悠悠,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疾速逼近。 “师姐,收几分力!” 沐皓天不欲伤他性命,对沐婷吩咐一句,便即解除“冥母之泪”。 “咻!” “嗷呜!!” 这位大师兄修为其实不弱,但面对如此神出鬼没的对手,毫无防备之下,还是被一剑割去了小半个屁股,直吓得屁滚尿流。 等葛格致闻讯赶到,凶手早已不见踪影,为大徒弟包扎过后,便守在他的身旁。 葛格致对沐皓天本来就心怀忌惮,知道他跟那位大人物关系匪浅,不久前一场交易过后,还对他生出一些好感。 后来看到龙十三派人追杀他,心中大惑不解,虽然跟随众人搜索,但一直出工不出力,眼看徒弟受伤不重,情知对方手下留情,正好借此机会摸鱼。 “天儿,下一个是谁?” 两次突袭,将两位破凡期高手困在原地,沐婷已然明白了沐皓天的目的,两次畅快出手,更让她心中阴霾尽去,跃跃欲试,径向他问询。 “等等,我看一看。” 沐皓天乘风升到高处,四下张望,他本拟下一个去搞马化龙的徒子徒孙,逼迫这位元武境高手回去防备,不料还没冲到,却见对方早已守候一旁。 定睛一看,马化龙的弟子已有三人挂彩,并且受伤的部位全都是屁股,却不知是谁人下的手。 沐皓天下意识看向沐婷,道: “师姐,你干嘛专门削人屁股?” 沐婷脸一红,嗫嚅道: “你……你不是让我下手轻一点嘛,别的部位容易出人命啊。” 沐皓天不想与各派掌门结下死仇,是以有此要求,听师姐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没错。 可是,马化龙的弟子为什么也被人削了屁股?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们护老鬼,我干龙十三】 第166章 【你们护老鬼,我干龙十三】 “啊!是周大王!” 这种龌龊行径,沐皓天很快想到了一个人选。 “谁是周大王?”沐婷好奇道。 “呃……是个浑人,咱们不用管。” 沐皓天话虽如此,心下却是一喜,这个浑人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起码让马化龙不敢再出来捣乱。 但他游目四顾,却又发起了愁。 周围飞驰的各式法器越来越多,如狂蜂烈鸟一般肆意穿梭,躲避起来已然十分费劲。 全场没有参与围剿的,除了刚才被偷袭而不敢乱动的的葛格致、马化龙、玄蛟派一行,只剩下龙十三、金玉兰和周洲等寥寥几人。 连客栈几位主管和管事,也在帮忙搜索,毕竟沐皓天在此地出手伤人,也大大冲犯了仙华客栈。 「阿洲,抱歉了……」 沐皓天心下暗叹,飞快收束心神,继续寻觅杀敌良机。 一眼瞥向老鬼,猛地心头大震! 那老鬼赫然已醒转过来,一只断手抬高,直直指来! 沐皓天不假思索,急踏风步退开。 “硼!!!!砰!!嗤!” 一刹那间,已被四根透骨钉、两把飞剑、一枚锥刺同时击中。 四位破凡期高手的合力突击,加上没有恐惧情绪加固防御,“冥母之泪”的气罩瞬间崩溃! 沐皓天闷哼一声,一大口热血喷洒在沐婷的脸上、身上。 他险之又险避开了夺命一击,但被一枚透骨钉擦身而过,在肩胛位置破开一个伤口。 透骨钉上附着的鬼道法力从伤口处侵袭而入,一下令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电光石火间,一个怀疑已久的真相终于得到验证:「龙牙锥心刺的存在,迫使仙灵心脏陷入了蛰伏,无法再生出护身反击之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沐皓天强忍钻心之痛,拼命凝神控风。 现形之后,上百件形状各异的法器气势汹汹围拢而来! 所幸那龙十三顾念青龙令的去向,下令捉活口,否则两人必将横尸当场。 “抱紧我!” 沐皓天沉声一喝,沐婷见他受伤,早吓得花容失色,闻言马上抱紧了他。 沐皓天得以解放双手,手足并用,东抓一把,西踹一脚,纵情御风。 终于在上百件法器形成合围之前,成功脱离包围圈。 紧接着如鱼入水,恣意转向,高速挪移,闪过各种束缚类法术、气墙术、泥浆术、渔网、缚龙索、捆仙绳、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捕兽法器。 这一幕情景大为诡异,彷佛有一只鬼灵在空中飞快攀行,躲避围猎追捕,众人见之,尽皆惊骇无已。 原本都以为此人只不过依仗法宝,可是眼下这等虚空神行的手段,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恐怕…… 只有传说中的元婴期老怪才能掌握类似的神通! 莫非某大能童心未老,游戏凡尘? 联想这个大胡子之前的奇能异举,不少人心中萌生惧意。 沐皓天东躲西臧,忙得不可开交,忽觉追击自己的法器变少,压力大减。 抽空一瞥眼,只见锡山老鬼已再次晕死过去,看来他受伤实在太重。 沐皓天心一喜,情知暂时不用担心行踪败露,于是揪准机会飞到大厅一处角落,从容念完咒语,再度隐匿。 当是时,一缕缥缈的话音如电流般传入耳中: “白虎有破界之能,区区客栈法阵的结界……” 话到一半,便即中断。 显然是以秘法传音而来,然后被“冥母之泪”截断,却听不出是男是女,更不知来自何人。 白虎有破界之能?客栈法阵? 沐皓天心念一闪,便即了然,这是有人提醒他去抢龙十三的蛋! 至于如何用一只蛋蛋破开结界…… 抢了再说! 一念及此,精神焕发,目光飞扫,只见龙十三立身人群中央,那个狐面女手捧玉盒站在一旁。 龙十三身边,真正称得上高手的,只有一个紫牙使者! 而昏迷的老鬼身边,反倒守卫力量远远强于龙十三。 天助我也! 沐皓天心生一计,缓缓乘风踏空,向龙十三逼过去。 忽听沐婷道: “天儿,你的身子不打紧么?” 沐皓天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体内气血不停流转间,刚才被透骨钉打出的伤势莫名其妙就好了,真是奇哉怪也。 此刻没工夫多想,握紧沐婷的手,说道: “我身体好得很,师姐,咱们大干一场,你准备好了么?” “啊!干……干什么?” 沐婷措不及防,嘴唇蠕动了两下。 沐皓天看她红肿得不像话的唇瓣,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定下心神,拍了拍她握剑的那只手,道: “这次你必须使出全力,知道么?成败在此一举!” “哦……” 沐婷红着脸醒悟过来,神色却有了一霎的犹豫,凝视着师弟清澈的眼睛,目光渐渐坚定,说道: “我准备好了!” 两人说话之间,沐皓天已绕过无数游离飞舞的法器,来到龙十三的近前。 两丈距离,对方一无所觉! 沐皓天没有继续靠近,因为龙十三头顶上空,有数个以“困囿法术”结成的困囿空间,重重叠叠,联结一片。 他目光冷寂,细细查看从龙十三到铁棍大仙的行进路线,静等一个良机: “困囿法术”消耗太大,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 龙十三此刻已从旁人手中听闻那个大胡子的事迹,知道他修为并不高强,眼见这么多人拿不住一个毛小子,心情十分烦躁,暗骂一群饭桶。 等了片刻,大感不耐,突然听铁棍叫道: “公子!在你头上!” 原来老鬼又一次被强行弄醒,一经施法,赫然指向龙十三。 龙十三一愣神,铁棍的七枚透骨钉已猛地向他袭来。 铁棍大仙几番追击,深知沐皓天滑不溜手,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发动攻击,否则马上又会逃之夭夭。 其他人却不知情由——万万没想到大胡子竟敢打十三公子的主意!见铁棍大仙对龙十三出手,全都大吃一惊。 “铁棍大胆!” 紫牙使者怒喝一声,法诀指引,一柄飞剑倏然闪现,截住透骨钉的去路。 场中“叮呤咣啷”响成一片,铁棍和紫牙双双闷哼一声,皆因法宝受损反噬而受了内伤,龙十三头顶的“困囿空间”也由此出现了一个缺口!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秘银色剑气从天而降,狂暴奔袭龙十三!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既夺宝,也杀人】 第167章 【既夺宝,也杀人】 这一刻,无论是近是远,所有人都向龙十三冲了过去! 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剑气如虹,古道兵器特有的杀伐气息令龙十三心惊肉跳,猛地闪身退避,众护卫齐出兵刃向上挡去,数十道剑弧刀芒冲上了大厅的顶端。 轰!!! 众护卫挡了个空,那条秘银色巨大剑气轰然斩在龙十三的身侧! 刹那间地砖崩炸,尘埃漫天,碎石四向激溅。 茫茫尘灰之中五彩纷呈,众人纷纷展开护身手段,十几个护卫团团包围了龙十三。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一人大叫: “漫天毒雨术!!” 一大瓢不知名液体倾洒而下,斑斑点点落在一张张脸上。 漫天毒雨? 众人都没听过这门法术,只觉脸上一凉,登时骇然变色。 “这水有毒!” “啊——我的眼睛!!” “呸呸呸,一股子臊味!” “淦你娘!使下三滥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水有毒,霎时间惊呼声有之,怒骂声有之,惨叫声有之,抓头捂脸,跳脚骂娘,现场乱成了一团。 “小畜生!!” 没等尘埃落定,斗听铁棍大仙一声狂怒咆哮,音浪直破云霄! 众人聚目一瞧,只见铁棍大仙蓬头散发,满脸血污,左手抓着半条血淋淋的大腿,右手掐诀向上乱戳,指天大骂狗杂碎。 铁棍手持“肉棍”…… 这副景象当真惊悚可怖,直令人人自危,面面相对,谁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间,龙十三的身边有一个护卫惊叫: “啊!那是怎么回事?” “啊!是狐姐晕过去了!!” “啊!十三公子的蛋哪儿去了?!” “对啊!公子爷的蛋呢?快!阿虎阿狼,快来帮忙找公子爷的蛋!” 龙家众护卫惊骇欲狂,手忙脚乱,龙十三一张黄脸黑成了炭,“啪”一掌将那语无伦次的护卫打得他妈都不认识,神情阴沉走向金玉兰,冷冷道: “金掌柜,仙华客栈还不出手?” 金玉兰淡然道: “十三公子麾下高手如云,执法使个个手怀绝技,威风凛凛,原以为区区小蟊贼用不上玉兰。” 十三公子麾下高手个个脸上发烧。 龙十三冷哼一声,道: “我等你给我一个交代!” 金玉兰撇了撇嘴,毕竟这件事客栈实在无法推脱,侧过头吩咐道: “吴叔,开启煊火禁元阵。” 一旁的周洲闻听此言,面色大变。 …… 沐皓天飞龙在天,左拥师姐,右抱白虎,腿上还夹了一条人棍,一边俯瞰闹得灰头土脸的群豪,一边回想方才的骄人战绩,心情开畅之极。 方才他现身之后,佯攻龙十三,实则直取狐姐手中的白虎蛋,紧接着隐匿身形,马不停蹄,奔袭锡山老鬼而去。 趁所有人都赶去救驾龙十三之际,一举从受伤的铁棍大仙手里夺过老鬼的身体,在抢夺过程中,老鬼的半条大腿被硬生生扯断,化为一条“肉棍”留给了铁棍。 除了铁棍大仙和紫牙使者法器交锋各自受伤,属于意外之喜,其他的所有步骤都在沐皓天的估算之内,这才得以一举成功! 至于“漫天毒雨术”,只不过他抽空施了个小小的“聚水术”,吓唬人而已。 “天儿!” “师姐!” 师姐弟两人配合无间,几度冲袭,身心酣畅淋漓,此刻相视而笑,在空中紧紧抱在一起。 少顷,沐婷低头看了眼生不如死的老鬼,将小剑递交到师弟手里。 沐皓天接过剑柄,诧道: “你不亲手杀了他么?” 沐婷低下头,低低地道: “我记得,你说过的,有朝一日,必亲手诛杀此獠。” 一盏长明灯悬在两人头顶不远处,明媚的火光穿透沐婷微微颤动的睫羽,斑驳陆离地覆在她两片澹白的眼皮上,像是清泉中倒映的水仙。 沐皓天瞧着师姐害羞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她从小温柔照料自己的时光;想起道玄武极山的那个恐怖夜晚,那张吞没了花季少女的雨帘;想起柕香镇的那个星夜,自己与师妹站在芭蕉树前,振臂豪言…… 往事一幕幕浮光掠影,霎时间情难自禁,低头在她眼睛上深深一吻。 沐婷娇躯轻颤,抱得他更紧。 锡山老鬼被沐皓天腿弯夹住,头脑浑噩,四体残缺,痛不欲生,忽然看到这一幕,支离破碎的心神有了一刹那的清醒,奋起余力张口,疯魔般乱叫: “沐皓天!沐皓天!老子不怕你!你跟龙海云一样,只能捡老子的破鞋!忒忒……沐婷小贱人!骚母狗!老子是你第一个男人,你这辈子都休想忘了我!忒忒忒忒,沐皓天!龙海云!你们知道老子有多爽吗?哈,三天三夜……” 血光飞溅,一把七寸小剑径直刺入老鬼的口中,割裂嘴唇,捣碎牙齿。 沐皓天一语不发,用三根手指捏住剑柄一圈圈地转动,直到彻底将老鬼的口腔和舌头搅得粉碎,这才罢手。 他抽出小剑,在老鬼的身上抹干净血迹,随后取出白虎蛋,将盛蛋的玉盒套在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上。 “你一心想死,却没那么便宜,我会让你好好忏悔前半生的罪孽。” 沐皓天声似嘶吼,有如受伤的兽。 在此之前,他急欲杀之而后快,到此时竟丝毫不急了,彷佛每让此獠多遭一份罪,都能让自己多享受一份快慰。 沐婷向对老鬼深恶痛绝,见他落得如此悲惨的田地,却也没有多少舒畅的心理,幽幽叹了声气,平静道: “天儿,咱们现在该如何用这颗蛋逃出去呢?” 沐皓天闻言皱起了眉头,怂恿抢夺白虎蛋的那人,估计也没料到他能一举成功,倘若再想得到提示,必须要解除“冥母之泪”的防护才行,可是这样风险实在太大…… 他低下头,望了望大厅中停止搜捕的众人,忽觉有些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他手心一烫,差点摔落白虎蛋,忙用双手捧住。 炽热感不复存在,那种血脉相通、生死与共的感觉,却瞬间攀到了顶峰!彷佛小白虎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抚摸着晶莹剔透的蛋壳,他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呼吸与脉动,感受到朝阳般旺盛的生命力,还有时不时透出的浓烈依赖之情和喜悦之意……诸般欢愉,深刻感染自己,竟一下子沉醉其中。 “天儿?” 沐婷见他摸着蛋蛋怔怔无言,好奇地伸手一碰。 倏忽之间,蛋壳的表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蛋上涌出一股水流,似一条温热的舌头包裹了沐婷的手,贪心地舔舐着,然后顺流直上,迅速舔遍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最后又舔上了她的脸。 两个人呆愕间,那条古怪的水舌头已完成轻薄,飞快缩回蛋中,紧接着,蛋壳的表面泛开了一层红彤彤的血晕。 “臭蛋儿,好不正经!婷儿师姐,你没事吧?” 小白虎的行为令沐皓天又是新奇,又是生气,对着蛋蛋骂了一句,低下头去看沐婷。 只见她的脸上血污尽去,嫩如剥壳蛋衣,表面亮晶晶的,像是唾液残留,但毫无腥臊味,反而有种奇异的香气,细看还能发现,她唇瓣上被狼人咬破的伤口竟奇迹般的好了。 沐皓天惊喜叫道: “师姐,你的嘴唇消肿啦。” 沐婷耳根发热,白了他一眼,嘟嘴努了努蛋上泛开的血晕,说道: “是你的血!” “我的血?” 沐皓天一愣,即明其意,先前自己受铁棍大仙一击,吐血在师姐的脸上、身上,刚才小白虎伸舌头,正是将这些血迹都舔舐干净了。 “天儿,看来它很喜欢你,我听说神灵异兽会自主挑选心灵相通的主人,自愿缔结血脉灵契,你不妨试试看。” 第一百六十七章 【煊火禁元阵】 第168章 【煊火禁元阵】 沐皓天听塔山说过神兽认主之事,此刻经师姐提醒,回忆白虎向自己传递的特殊感情,心脏跳得飞快。 当下乘风飞到大厅中央的穹顶处,准备一试究竟。 突然间,他足下一空,瞬间失去了对风的掌控,身体直直向下坠落。 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两人已然落在大厅的中央方台,无数道目光汹汹聚集而来。 与此同时,火光剧烈摇晃,大厅中悬挂的上百只长明灯内,一缕缕火焰被不断抽出,漂浮空中微微一荡,火之花蓬然开绽,变大了数倍。 霎时间万花齐放,火光冲天,彷似有许多无形的魔手,正在玩弄火焰。 不计其数的火之花犹如绚烂而危险的罂粟,团团攒集,浮空游动,将中央方台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身处气罩之内,还是觉得炎热难受,汗水直流。 沐婷发丝一根根蜷起,眼睁睁望着铺天盖地的火焰之墙,有些心慌意乱,本能地向师弟靠了靠,颤声道: “天儿……这是怎么了?” 沐皓天同样不明所以,握紧她手,转头四顾。 只见“冥母之泪”的气罩仍自开启,但所有人似乎已能看见自己,透过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墙,能看到人群正在快速向这边靠拢。 他急忙凝神静意,试图去感知风的气息,可任他奋尽心力,却毫无作用,周遭的天地元气,似乎被某种未知力量攫取一空,就连风也不复存在! 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咚!” “冥母之泪”的防护罩猛地一震,有一只锤子模样的巨型兵器正从火墙之外伸进来,沉沉砸了一记。 沐皓天顺着一看,原来是客栈管事之一的壮汉阿泰,双手合握锤柄,勐力抬起砸落,一记接一记,永不止息。 “咚!” “咚!” “咚!” …… 防护罩不断受到猛烈的冲击,即便沐皓天拼命地加持恐惧情绪,被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火墙之外的龙十三却没有这个耐性再等下去,对边上的青角使者喝道: “给我打破他的乌龟壳!” “遵命!” 一枚锥刺法宝电射而出,不料冲出不远,速度锐减,艰难穿过火焰包围,轻轻撞在气罩上。 青角吃力地召回法宝,皱眉道: “公子爷,这个法阵不对劲。” 龙十三转头向金玉兰眼神征询。 金玉兰微笑道: “煊火禁元阵,凝集火之元力禁锢法阵范围内其他属性元气,非但使五行法术失效,也会让驱物之法受到限制。若非如此,又怎能抓住这个滑不溜手的小泥鳅呢?” 场中众多道门修士闻言凝神感知,均心头一凛,察觉周围元气极其稀薄,施法效果大打折扣。而身在法阵外围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倘若针对自己,那么只能束手就擒。 几位破凡期高手,眼神闪烁,心中忌惮不已,向来不知仙华客栈还有这等超凡手段,此阵可谓专克道法,想必是出自大周皇族的手笔了。 金玉兰的话语,沐皓天在火墙之内听得分明。 然而知其原理,却没有应对之法。他赖以依仗的“乘风之术”,今天几经锻炼,已十分娴熟,掌握了乘风、踏风、听风等诸多诀窍,使他面对众多高手的围捕游刃有余。 虽然这当中一大半要归功于“冥母之泪”的神异,但他这门自悟的奇术,也决然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心念如电闪转,只叹万事休矣。 身陷专门克制修士的煊火禁元阵,纵使他修为再高十倍,同样无力回天。 “咚!” 又一记锤子砸来,气罩摇摇欲坠,沐皓天不再强行加固防护,轻轻说道: “婷儿师姐,咱们今天死在一块,你怕不怕?” 沐婷环顾四周聚拢的无数高手,将目光凝在师弟的眼睛上,道: “不!像我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就是苦了你了!天儿,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其实我……” 话音顿止,沐皓天伸出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柔声道: “师姐……其实我都知道了,我只恨自己不能早点长大,早点保护好你。” 听到这句话,沐婷蓦地肩头耸动,泪水涟涟,很快洇透了他的衣襟。 她哽咽道:“你……你都知道了?” 颤抖的声音,带了一种惊恐。 沐皓天没有再回答,抬头正视前方那个穿越火焰而来的黑白色身影。 金玉兰一拳打向“冥母之泪”气罩,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沐皓天拥着沐婷,怀抱白虎,现身于万众瞩目之处。 他的脚边,还躺着一条人棍形状的锡山老鬼。 龙十三第一次看清沐皓天的长相,隔着火墙打量了一阵,惊诧道: “蓄气期?!此人是谁?” 崔东升上前道: “公子,他叫做塔山,修为其实……” 铁棍大仙径直插口道: “公子!此人出身道玄武极山,是沐婷的同门师弟,名为沐皓天!我徒弟锡山小鬼与他们是旧识,绝不会错。” 崔东升皱眉看向女儿崔燕。 崔燕望着火光摇曳中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叫道: “啊!怎么会是他?沐皓天……真的是他!” 群豪一脸茫然,显然除了崔燕外,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但在今天过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龙十三无所谓沐皓天究竟是谁人,只待拿下之后严刑拷问,目光顺着两人紧紧牵着的手,落到沐婷的脸上,嘴角勾动一丝残忍,骂道: “贱人!” 他下意识认定这两个人关系淫乱,就像他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二哥龙青阳竟痴迷于区区一个女人一样。 沐皓天闻言大怒,正待反唇相讥,忽听得一束熟悉的话音传入耳中: “呆小子,直接拿白虎蛋就能砸穿结界,干嘛在这里等死?” 这声音同样不辩男女,很明显出自先前怂恿自己之人,沐皓天吃了一惊,双眼直勾勾注视金玉兰——他刚才分明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臭小子还看,你是想逼姐姐亲自动手杀了你?” “金掌柜!莫非你拿不下区区一个蓄气期小贼?” 龙十三见金玉兰一招打破防护罩,却一直凝立不动,禁不住开口催促。 金玉兰不慌不忙道: “龙公子适才驱使里里外外这么多高手,也被‘区区一个蓄气期小贼’耍得团团乱转,玉兰一个弱质女子,多费点手脚有什么可稀奇的?” 火墙之外马上回应一声恼怒之极的冷哼。 与此同时,沐皓天的耳中再次传入一束声音: “台下中空,建有一个密室,下去以后再找机会脱困!禁元阵不禁武者,武魂境真气足以破坏地墙,还不带上你的女人快滚!”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少年宣言,白虎出世】 第169章 【少年宣言,白虎出世】 沐皓天闻言一呆,瞄见金玉兰微微挑高的眉毛,忽然觉得这位气势凌人的掌柜大人是那么可爱。 他嗫嚅口唇,以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放走,你怎么跟龙家交代?何况,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 到此处,他的目光穿透火焰之墙,扫视四面八方。 龙十三、紫牙、青角、赤鳞、崔东升、周大王、马化龙、勒之洋、葛格致、毕守义、黑袍人、铁棍大仙…… 一个又一个显赫一方的名字,一张又一张知名的或不知名的脸。 与面对崔东升威逼时截然不同,那时候有实力相当的金玉兰站在他身边,他占据了道理与高义,义正辞严。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面,敌人强盛了百倍千倍,什么道理什么高义统统都是狗屁,没有任何意义,权势与实力才是唯一。 烈焰围聚,危在旦夕。 众矢之的,十万火急。 此情此景,有一颗诡秘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心中的恶魔在笑,他也在笑。 笑如雪霁云开,少年的心灵深处,生出了一种狂烈无匹的冲动,一种倘若不去做这件事,便会后悔终身的冲动! 他吸进一口长气,放开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够听清: “我,沐皓天,今日于仙华客栈,为我师姐沐婷,诛杀锡山老鬼在此!” 朴实的话语,并无多少豪迈之意,只是一个少年,在宣布一件合情合理的必须要做的事,而此地恰好有这么多的观众帮忙见证而已。 沐婷的目光本就凝在少年的脸上,如其他人一样。此刻那双温柔的眼眸,奋力顶住炎炎煊火的威迫,泛起了炽亮的水光。 群豪皆眯起了眼,眼光如刺,刺透火墙,裹挟无穷的热量。 在无数炙热眼光的灼灼注视下。 沐皓天俯低身子,伸长手臂。 夺命一剑,去势缓慢,却带有不可阻挡的力量,向锡山老鬼的头颅送去。 “冒犯青龙令威严者,必诛之!” 赤鳞身为龙家执法使,这一句威胁之言已如同本能。 “在仙华客栈杀人,谁也救不了你。” 金玉兰身为客栈大掌柜,象征性的娇叱一声。 “沐兄,不要!” 周洲不顾受到牵连的危险,想阻止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 烈火之中,少年的身形顿了一顿。 这并非他犹豫,而是一枚透骨钉已深深钉入他的手臂。 鲜血有如泉涌,与绚烂的火焰完美交融。 倘若不是身处“禁元阵”,这一下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铁棍大仙嘴角微微冷笑,没有再次出手,他并不在意老鬼的生死,只不过为了师徒名份例行公事。 至于此人……反正必死。 沐皓天磨了磨牙齿,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吃力地倒转剑柄,重新握紧,一剑刺入锡山老鬼的头顶。 他的眼一霎不霎,看着老鬼的躯干痉挛了几下,彻底失去声息,终于舒了一口长气。 数百人共同见证了这场夺去生命的仪式,彷佛狂欢前的献礼。 献礼完毕,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赤鳞,东西拿回来,人抓活的,我要把这对狗男女亲手折磨至死。” 龙十三冷酷的声音响起,森然杀气令众人不寒而栗。 火墙破开两道口子,两个人交错,赤鳞飞身而入,金玉兰飞身而出。 赤鳞进场之后,直奔修为明显更强的沐婷而去,并指成剑,剑影纷飞,以元武力封堵她身上十处大穴。 她没有一丝反抗,静静立在那里,静静凝望那个少年。 赤鳞脸上微露讶色,循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依然俯低身体的沐皓天。 只见他头颅低垂,右手握一把形相滑稽可笑的小剑,左手大臂上钉着一枚漆黑透骨钉,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顺沿向下垂落的手臂,汩汩汇入手掌。 那只手掌按着一颗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蛋。 一颗鲜艳如血的蛋。 蛋壳外散发的血光,越来越明亮。 赤鳞见此眉头一皱,隐隐有种心悸之感,闪电般出手,比制服沐婷更强的元武力,在沐皓天全身上下连封十七处大穴。 他做完这一切,莫名松了一口气,自摇摇头,怀着亢奋的心情,向那颗以白虎之精凝成、堪称稀世奇珍的蛋伸出了手。 快要触及之时,忽见那颗蛋挪开了一段距离。 赤鳞愣了一下,再一次伸手过去。 谁知那颗蛋跟长了腿一样,再一次挪开一段距离。 赤鳞这才反应过来,是沐皓天的手发力将它挪移。 他醒悟真相之后惊诧无已,连忙在沐皓天身上再次封点,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增加了一倍元武力,并挑了十几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穴位。 然后他又一次伸手去取白虎蛋。 然后他又一次摸了一个空。 火墙之外,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云里雾里。 龙十三见手下这么点事也办不好,忍不住骂道: “赤鳞!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赤鳞也想知道你他娘的搞什么鬼,直直瞪着少年,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忽听少年破口骂道: “我靠!你他娘的搞什么鬼?要喝多少血才行?细水长流懂不懂?妈妈被一次吸干了,以后谁来养宝宝?” 赤鳞一脸呆滞,凝视那颗蛋蛋陷入了沉思。 那颗蛋蛋却彷佛听懂了也似,接连晃了几晃,像是点头一般。 忽听“喀”一声脆响,蛋壳上裂开了一条细缝,如蛛网般蔓延开去…… 直到裂痕遍及全蛋。 一个似烟雾又似火焰的白虎虚影,从蛋壳的破口处使劲钻出小脑袋,张开血盆小口“嘎巴嘎巴”吃起了蛋壳。 蛋中还存有蛋清状的灵液,小白虎吃几口蛋壳,便缩回去喝一口蛋液。 解渴之后,吃得更加起劲了。 小白虎实在太小,好似一只小猫,被三个人围住,“煊火禁元阵”又阻隔了灵识,是以,火墙之外几乎无人注意到此处正在发生的事。 赤鳞早已惊呆了,目不转睛看着牠一口吃一口喝,大快朵颐,很快将蛋蛋里里外外吃得干干净净。 观看这个治愈的过程,赤鳞长久被凶狂暴戾充斥的心灵彷佛受到了洗涤,脸上露出此生难得一见的柔和神情。 小白虎吃完以后,虎躯一震,仰头龇牙咧嘴,大大的打了几个饱嗝。 它的身躯并未长大,但是变凝实了不少,不再是初生时浅淡如烟的虚影,看起来就像之前的蛋,晶莹剔透,宛如水晶。 细细地看,还能清楚察见牠躯体中精巧而细密的血脉与骨骼,甚至能发现那颗小小的却又蓬勃有力的心脏,正在一蹦一蹦。 忽然之间,小白虎伸出小舌头,从那只手掌开始,顺着手臂一路舔上去,像一个勤快的清洁小工,一直舔到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 这时,另外一只手伸了过来,使力拔出那枚钉子,随意往怀里一放。 小白虎对着伤口一阵狂舔,还贪心地吸了一大口血,引得手臂的主人倒抽凉气,这才恋恋不舍停了下来。 牠的舌头离开手臂之时,那个可怕的伤口竟已愈合如初。 随着“咕噜”一声吞咽,一缕血线从小白虎的喉咙顺流直下,在脏腑的位置飞快化分千丝万缕,游遍全身。 牠浑身一个抖动,宛如小猫抖水,体表漾开了澹澹的血色晕轮。 “吃饱了喝足了该干活了,小宝,快带妈妈离开这里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逃脱】 第170章 【逃脱】 沐皓天言语间循循善诱,瞧着虎头虎脑的小白虎,眼中透出慈母关爱孩儿的光芒。 小白虎垂着小脑袋,在他两只脚踝中间穿过来绕过去,使劲蹭了一会儿,然后一跃而上,落在他的肩头,吐舌头狂舔他的脸。 沐皓天伸手拍了拍小白虎并未凝实的小脑袋,柔声催促: “小宝乖乖,快快带妈妈离开。” 小白虎彷似听懂了,忽然探出爪子扒开他的衣襟,钻入怀中,一闪而没。 沐皓天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虽然刚才他就有了玄妙之极的感知,小白虎会与自己缔结“血脉灵契”,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牠直接融入了他的身体。 俗称人兽合体。 「合体期?」 沐皓天如此这般恶趣味地一想。 他举起双手看了看,皮肤表面白光莹莹,如水波纹,体表像多了一件流动的铠甲,浑身充满了力量。 此外还有许多奇异的思绪在脑海中凭空闪现,像记忆碎片,模糊不清;又像无字天书,晦涩难明。 时间紧迫,沐皓天还未理解透彻,只知道签订“血脉灵契”深深加固了双方的羁绊,并且,血脉相通、生死相依只是基础,更重要的还在于灵魂交融。 他长长呼吸几次,努力平复了心绪——来自于上古神兽的伟力,令人稍不留神便会沉醉其中。 转头瞧见沐婷凝立原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新奇,微微一笑,向她靠了过去。 小白虎消失之后,赤鳞脸上的柔和气色渐渐敛去,目光凝集,只见沐皓天周身上下散发着澹澹的光晕,彷佛肩负神圣的使命,凛然不可侵犯,一时间竟忘了上前阻拦。 沐皓天掌指齐出,在沐婷身上不停击点,几乎触遍每个穴位,却始终无法解开禁制,带羡慕的语气埋怨了一句: “元武力么,真是厉害极了!” 侧身抄起沐婷的腿弯,横抱而起,俯首靠近她的香腮,轻轻地道: “师姐,咱们走吧。” 他仰起头望向大厅穹顶,忽然福至心灵,抬高一只脚,顿在半空想了想,然后一步踏上。 “赤鳞!给我滚出来!!” 伴随一声怒喝,一道身影冲破火焰而来,落在赤鳞的身旁。 赤鳞被吓一跳,下意识向那人拍去一掌。 那人被龙十三差遣进来帮手,怎料赤鳞忽施偷袭,也被吓一跳,仓促还了一拳。 拳掌相接,“波”的一声响,两个人身形齐晃,各自退了半步。 “赤鳞使!是我老马!你怎么……” 那人话未说完,蓦地住了口。 “马掌门……” 赤鳞这才发现来者何人,一愣过后惊叫道: “啊呦喂!快抓住他!” 马化龙仰着头,目瞪口呆,只见那大胡子周身圣光环绕,横抱一个女子,一步步向上走去。 令人感到惊骇莫名的是,他的脚下尽是虚无,彷佛每抬一次脚,便有一段无形的台阶生出,支撑着他一步又一步登上通天之路。 这是……登仙? 别说马化龙和赤鳞,沐皓天自己的心中也是震撼难已! 这种情形与他动用“乘风之术”大不相同。 他不必宁心静意,不必去感应风的气息,甚至不用依仗任何外力,只需要心之所动,便能够稳稳当当脚踏虚空。 “四灵”之一,上古神兽白虎,果真名不虚传,神机不测。 等马化龙与赤鳞双双回神,沐皓天已抱着沐婷离地三丈,靠近了罩在上空的火焰之墙。 沐皓天见金玉兰、赤鳞、马化龙从火墙之中穿梭来去,还以为不过如此,轮到自己直面火墙才明白绝非易事。 面对着熊熊烈焰,直感炎力逼人,出汗如蒸,不由得暗暗发愁。 火墙之外的众人,此刻业已看见了墙内的奇景,登时一片哗然。 赤鳞和马化龙对看一眼,双双张口暴喝,一人出掌,一人出拳,猛向上方打去。 两位元武境大高手一齐出手,掌风拳影,威势惊人,撕空之声大作。 只听得“嗤嗤”两声响,沐皓天蓦地侧身闪避,一拳一掌同时击中了火墙,刹那间破开一道大豁口。 “多谢!” 沐皓天不忘道一声谢,强忍身体被拳风刮出的疼痛感,高抬腿,疾踏步,飞快穿越火墙,直冲大厅穹顶而去。 陡觉背后劲风来袭,向下一瞥眼,原是马化龙纵身跃起,双臂连错,一拳接一拳打来。 马化龙以祖传的“十式震龙拳”扬名一方,拳劲以刚猛霸道着称,无论打在身体何处,必定震及全身,并且一式更强于一式,罕有能连续接他七拳之人。 此刻为留下沐皓天,已顾不得活捉之令,倾尽所能,飞身而起的一瞬间,便打出了最为厉害的三式绝招:“赑屃断龙”、“囚牛破龙”、“狴犴噬龙”。 每一拳都蕴了狂暴的元武力,直有开山裂石之威,胜过剑气与刀芒。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赤鳞也飞身在半空,发出两记劈空神掌,风声赫然。 沐皓天见他们二人如此凶猛,只吓得脊背阵阵发凉,身形晃动,保持蛇行势态,撅起屁股拼命向上攀升。 白虎的虚空异能虽让他在空中如履平地,却有个大大的不便——转向不太灵光,眼下的情形几乎避无可避! 轰!轰!轰!!! 嘭!嘭! 猛听得迭声震响,大厅的穹顶轰然崩炸,木屑、碎石簌簌而下。 赤鳞的修为不及马化龙精湛,又因刚才之事心神不宁,两掌竟全部打偏。 马化龙一拳“狴犴噬龙”也被沐皓天避开,击中大厅穹顶,另外两拳“赑屃断龙”、“囚牛破龙”却结结实实打在他的两瓣屁股上! 沐皓天一声闷哼,口中长吐鲜血,屁股又痛又麻。好在借着这股冲击力,身体猛地升天,一举撞破结界,冲出了穹顶! 但见风清气朗,明月高悬,数不尽的星辰缀满黑夜长天。 星月之下,两个人扶摇直上十丈,速度渐缓,倏忽向下坠落。 沐皓天头脑嗡嗡炸响,全身骨骼好似散了架一般,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他用力一咬舌尖,狠狠念道: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成功隐匿身形之后,咬牙凝聚将欲溃散的意念,抱紧师姐奋命乘风而行,以求远离仙华客栈。 当是时,破空声如烟花炸膛,剧烈爆响! 一柄玄蛟神剑、四只拳影、十几道剑气刀芒、数十样法器,从沐皓天消失之处猛然轰过,击向黑暗的远方。 大厅穹顶的破口处,紧跟沐皓天之后飞出十几人,齐齐一击失手后,立身屋顶,纵开灵识、气机疯狂扫探。 片刻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缄默无言。 第一百七十章 【全城围猎】 第171章 【全城围猎】 客栈大厅中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群豪纷纷热议今晚之事,重复传扬着“沐皓天”之名,连带名不见经传的“道玄武极山”,也迎来建派数百年的历史性巅峰。 却是谁都没有发现,有一个黑袍人默默穿越人群,走到了中央方台,蹲下身子擦拭地上的血迹,然后悄然从客栈大门离开,认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 仙华客栈屋顶,龙十三和金玉兰各带领几名部署,飞身而上。 从第一批上楼的高手口中得知,那沐皓天已经逃脱,各人神色各异。 金玉兰与周洲暗暗松了一口气。 崔东升与铁棍大仙则恼恨不已。 龙十三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 “赤鳞!滚过来!!” 声如雷鸣,众人一惊,眼见龙十三怒发冲冠的模样,一时间噤若寒蝉。 赤鳞“扑通”跪倒在龙十三面前: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爷责罚!” 龙十三虽然乖张暴戾,却也能明白这当中必有隐情,强压怒气道: “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禀告公子爷!那时候接连发生了两件古怪之事……属下一进去,便首先将那沐皓天制服,以元武力镇封穴道,岂料此人竟丝毫不受影响,被封数十处人体大穴,依然能够行动自如,简直……简直不是人!” 金玉兰与周洲相视一眼,心中深以为然。 龙十三眉头紧皱,喝道: “接着说!” 赤鳞颤巍巍道: “接着属下发现他竟然在给那颗蛋喂血,属下只看了一眼,便突然被白虎神兽的气势吸慑了心神,然后……” 他唯恐受到重罚,添油加醋地描绘了白虎出生的惊世奇景,直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众人当时被火焰之墙阻隔,只瞧得模模糊糊,听闻小白虎居然破壳而出,并且化出形体,饮血认主,诸高手无不呼吸急促,目光火热无比。 这件稀世奇珍,其珍贵程度还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龙十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狠狠捏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肉里,如此天下第一等的造化竟被人夺去,直令他抑郁狂怒,几欲疯癫。 赤鳞最后说道: “……属下正当失神落魄之际,幸被公子爷一骂惊醒,马掌门随后拍马赶到,那白虎附体之威,他也亲眼所见!” 马化龙点头道: “确实如此!不过我也此刻方知,原来是白虎的灵体附在了那人身上,才赐予他这等异能……虚空踏行,想必大家都看见了,此外,白虎附体还为他提供了强大的防护力! “硬生生吃饱我的两记拳劲,莫说一个蓄气期修士,便是寻常武魂境界的武者,也绝无幸理!然而那人还有余力逃脱,自必是白虎附体的功劳了。不过他此刻肯定身受重伤,肯定逃不远的,龙公子尽管遣人出去查探,说不定那人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赤鳞当时两掌全打空,羞愧无地,忙不迭附和道: “对对对!我看他大口咳血,显然命不久矣,只怕内脏都被马掌门的拳劲震碎了,公子爷,让属下带人去搜索,以求将功补过!” 龙十三冷笑道: “你带人去?我看你连他的乌龟壳也打不破!” 声音粗哑如磨铁,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此刻内心极致燃烧的怒。 赤鳞心一凛,不敢再出声。 这时崔东升越众而出,言道: “龙公子!那塔山……沐皓天,依仗的那件隐身法宝,在下多有观察,凝思破解之法,发现它几经打破之后,已然接近毁损的边缘,想必支撑不了多久,在下也带领玄蛟派弟子,全力协助执法使者将其缉拿归案!” 一众高手齐声道: “龙公子有令,我等无不从命!” 龙十三沉默了一下,向金玉兰道: “金掌柜怎么说?” 金玉兰不假思索道: “沐皓天此人,非但冲犯了龙家的威严,也大大破坏了仙华客栈的规矩,玉兰一定会派人全力捉拿,交给龙公子发落。” 龙十三点点头,提高声音道: “紫牙跟着我,青角、赤鳞,你们两个带上猛兽堂、神兵堂所有弟兄全力搜寻,务必追回宝物,男的生死不论,女的要抓活的! “铁棍,那劳什子的道玄武极山,就交给你了,抓几个活口回来,其他的片甲不留!” 待几个心腹喏喏领命,龙十三转向众高手道: “诸位,今日那贼子的所作所为,你们亲眼所见,都传令下去,谁能追回宝物,并擒拿那对狗男女,龙某人承他一个人情!” 龙十三一个人情,胜过封金挂印,众高手齐声鼓噪,誓言效忠十三少。 在场之人多为一方势力首脑,命令一层层分派下去,没多久,成百上千的诸流派修炼士便斗志激昂,轰然分散,势要将华金城翻个底朝天。 龙十三漠立于屋顶,目视各色人员三五成群撞入夜色之中。他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但不住颤抖的肩头,彰显了此刻他的内心绝不平静。 良久,唯一留下来的紫牙使者翼翼出声道: “公子爷,钱府当中只有一队护卫留守,咱们要回去么?” “不必。” “可这两天府中频频出岔子,属下担心月神宫的人还会贼心不死……” 龙十三冷笑道: “哼,我还就怕他们不去。” 紫牙一怔,随即了然道: “啊!是作噩护法回来了,那自然万无一失。” 龙十三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目光投向黑暗中零星闪亮的灯火,心潮久久无法平息。 ※※※※※※※※※※※※※※※※ 城市某处阴暗的角落,沐皓天怀抱师姐,在巷子里踉跄奔行着。 乘风飞出没多远,他的意念便再也难以凝聚,不足以感知风的气息,只能落地狂奔。 但他浑身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腰胯部位酸胀欲炸,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方才局势危急,为了保护师姐不受伤害,他撅起屁股,硬受了元武境高手倾力攻击。 狂暴的元武力刹那间攻破了小白虎的防御,在他体内肆虐冲袭,所过之处犹如火蚁一般撕咬经脉气血,一下令他受了重伤。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还能坚持得住,只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 夜幕中冷雾蒙笼,青石遍地,灯影憧憧,他瞧着熟悉的街景,恍恍惚惚地醒悟过来,这正是去往钱府的方向。 第一百七十一章 【侵略】上 第172章 【侵略】上 「钱府防卫空虚,此刻直捣黄龙,必能出其不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师父师妹处境危急,必须马上去找到他们,带他们速速离去!」 沐皓天心中彷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代表他目前的两个执念,亦代表冲动一方与理智一方。 他的本心让他倾向于第二个选项,而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则蛊惑他执行第一个。 本心喝道: 「够了!现在身份已败露,还彻底得罪了龙家,必须带上师父师妹们尽快离开沧州,逃的越远越好!」 恶魔狂笑: 「哈哈!龙家又怎么样?既然得罪了就得罪到死!先救出寒文静,再找机会杀了龙十三!」 争执片刻,恶魔的提议很快占据了上风。 沐皓天朝着钱府的方向奔行不止,意识渐渐模糊,当是时,突如其来一阵血液沸腾之感! 心念一闪,不由得毛骨悚然。 「苍鹰血魔剑!」 他一惊之下,瞬间清醒了不少,忙转头四顾,却连鬼影子也没见着一个,那种血液沸腾感也消散无踪,彷佛只是一段错觉。 他深心处隐隐有些不安,还待继续查探,可随即身体爆发的剧烈疼痛让他忘记了一切,跌跌撞撞靠到墙上,呼呼喘着粗气。 这一停,顿时感觉体内糟糕透顶,遍及四肢百骸的暗伤,痛得他浑身不停打颤,再难迈出一步。 他的唇边,一缕鲜血如涓涓细流,不停向下流淌,淌在沐婷的脸上。 过了一阵,疼痛有所缓解,口中也不再溢血,那种源自于心脏异变的未知力量,似乎在慢慢帮他恢复伤势。 沐皓天正凝神内视,忽想起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小白虎,顿时忧心如焚,用意念连连呼唤: 「小宝!小宝!你怎么样了?」 呼唤许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沐皓天急火攻心,身子晃了一晃,直往地上倒去。 “冥母之泪”瞬间恢复原样。 怀中的沐婷忽然挣动了一下,落地站稳,反将他揽入自己胸怀,叫道: “天儿,天儿。” 沐皓天眼睁一线,沐婷正抬起衣袖抹去脸上的血迹,见他看过来,霎时间珠泪纵横,张手捧住他苍白的脸颊亲了又亲。 “你支持住,师姐帮你疗伤。” 沐婷盘膝坐下,令沐皓天趴在自己腿上,像许多年前,她代师父装模装样教训年幼的师弟一样。 她小心褪去他的裤子,然后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只药盒,刮出一些药膏揉于手掌心,均匀涂抹在满是淤青的臀上。 一股清苦的药香四处洒溢。 一种清凉舒爽之感飞速蔓延。 「芝兰玉树膏……」 沐皓天认出这种熟悉的治伤良药,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忍不住想要翻过身看看师姐,但他此刻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其施为。 沐婷涂完药膏,双掌抵住他后背,渡入真气的同时,也在认真探查他体内的伤势。 沐皓天只觉经脉中奔腾的真气越来越强,强到他心里发慌,那种隐隐约约的害怕之感也迅速变得清晰异常。 片刻之后,沐婷收回双掌,低下头看着沐皓天,蛾眉轻轻蹙起,忽然伸手除去他的衣服,三两下剥得晶光。 马化龙的“十式震龙拳”劲霸无匹,无论打在哪里,必定震及全身。 因此他的身体无一处不伤。 沐婷再次取出“芝兰玉树膏”,涂抹到沐皓天后身的每一处,然后将他翻了一个面,准备涂抹前身。 忽然撞见一道充斥着愤怒与哀伤、不解与失望的目光,沐婷心中一紧,避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仔细涂抹药膏,直到再无一处遗漏。 沐皓天就这样一咝不挂,眼睁睁地看着师姐用她那双渘若无骨的手抚遍了自己的身体,其中不乏关键之处。 如此肌体相亲,通常都会引得一个正常男人血脉偾张。 温度在持续上升,上升。 这种感觉有些奇特,哪怕在他还小的时候,师姐也从没有对他这样过。 因此当小沐皓天勃然大怒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沐婷眼光躲闪,靥上霞色遍染。 但沐皓天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羞涩,没有一丝情欲,甚至于没有一丝感激,有的只是冰凉与悲伤。 他其实早已恢复了行动力——先天真气、芝兰玉树膏配合他本身的力量,已迅速稳住伤势,不断滋养经脉气血。 但一种巨大的悲痛与哀伤,如冰山融化出的浪潮一般,在这个时刻淹没了他的心灵,封冻了他的呼吸。 等到师姐为他穿好衣裤,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行爬了起来,背过身子静静整理。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一伸手就能够触到他的脸,沐婷却蓦然感觉师弟离得好远好远,一团孤寂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的身体。 她的内心慌乱无比,忙从背后抱紧了师弟,贴在他背上呢喃道: “天儿……天儿……” 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炽热与丰腴,他心中的某个地方瞬间被点燃,唇角肌肉狠狠抽动着,一如盘踞在他深心的那个恶魔,正在裂着嘴拧笑。 沐皓天猛地回转身体,重重将她推到墙上!猛地叉开五指,重重覆上饱满与渘软,使了重重的力气,逼迫它们随心所欲变幻形状,直到整具春意盎然的胴体软塌塌挂在他身上。 贴身的黑色劲衣,几乎与真实触感无异,却没由来激发了他澎湃的怒意。 “撕……” 劽衣之声刹那间惊醒了意乱晴迷的沐婷,她莫名感到心慌,趴在少年肩上的脑袋使劲拱了拱,强提几分力,话音如梦呓一般: “天儿……别在这里……” 蓦地里,她察觉到对方攻城略地的动作停了下来,彷佛刚才只是做戏。 她心如小兔乱撞,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姑娘,悄悄抬起头来,只见师弟头颅微垂,脸孔在月光的照耀下显显暗暗,半边明亮,半边阴暗。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肆意讥讽的笑意,直令她黯然神伤。 “你就是这样出卖身体,换取一切你想要的东西,是不是? “为了变强,谁都可以丄你,谁都可以被你抛弃,是不是?” 沐皓天用嘶哑的声音发出近乎咆哮的质疑。 沐婷张大眼睛,神色复杂难明。 “啪!” 沐皓天突然重重甩了她一记耳光! 五根手指印清晰显现于那张娇嫩的脸蛋,像一方白绢被红墨浸染。 沐婷没有闪避,也没有伸手去挡——尽管她完全有能力做到。 她背靠着青石墙,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凄苦之色。 沐皓天眼中却闪烁着野兽的凶芒,一步逼上前,侵略如火,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身体,胸贴着胸,腹抵着腹,腿靠着腿,直到双方毫无缝隙,直到她无法喘息。 可他依然没有解气,将额头也用力顶了上去,然后亮出獠牙,第二次撕咬她的唇瓣,第二次令她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他的两只手一起扼住了那根纤白的脖颈,一起用力。 沐婷的双手垂落下去,顺从得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一点也没反抗。她的心灵已如明镜,已经堕入了深渊之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沐婷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所有侵略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两具身体依旧紧紧抵在一起,如胶似漆。 沐皓天贴到沐婷的耳边,冷漠道: “师姐,其实无论你有多少秘密,都没有关系,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原谅你,无论天大的难事,我都会义无反顾帮你……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意图伤害师父和莺儿燕儿,更不该因为任何事情而利用自己的亲人。” 他说到此处后退一步,伸手解下已经消融了大半的“冥母之泪”,套在沐婷微微发颤的脖颈上,接着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相信你,现在情势紧急,你快回去,带他们离开这里!你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对么?” 沐婷低垂的头轻轻点了两下,许多晶莹的泪珠落在她精巧的锁骨上,流出一条条凄美的弧线。 她喉咙嘶哑,说道: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沐皓天惨然一笑道: “我早就应该知道! “当听说精魂引的时候我就该知道,当你一剑斩破聚魂幡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的剑气所向披靡又收放自如的时候我就该知道,当你对我说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时我也应该知道,当金玉兰说你是武魂境时我更应该知道…… “可是直到刚刚,直到你自行冲破穴道,然后取出芝兰玉树膏,又渡真气帮我疗伤,我才真正想明白整件事都是你的布局…… “你跟龙家许多人关系匪浅,不止龙海云一人……你可以动用的势力其实强大无比。你的修为之高,锡山老鬼和裴智加起来也不如你!可你放任师父陷入生死危机,放任莺儿燕儿被两个淫邪恶徒抓去……” 沐皓天此时的瞳仁比夜还要深沉,像是一条择人欲噬的毒蛇,冷冰冰咬住她的眼睛: “我没猜错的话,那天夜里将他们两个引来的正是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侵略】下 第173章 【侵略】下 沐婷沉默了少顷,抬起头与沐皓天对视,她眼中的泪光已然隐去,所有的波澜都隐去。 她静静地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些事?为什么你刚才不杀了我?为什么?!” 沐皓天凝视她许久,才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还是我们的婷儿师姐。” 沐婷肩头耸动,把眼睑垂得很低,用很低的声音,期期艾艾: “天儿……其实你早就想明白了,对不对?你只是不愿相信而已……你说的没错,那些事情全都是我做的……是我对师父怀恨在心,连带对你们所有人……” 沐皓天直接摆手打断了她: “那都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我至今还不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也不想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阴谋诡计……现在,请你立刻去找到他们!立刻带他们脱离险地!” 说完这句,便即转身离去。 沐婷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一阵心慌意乱,急切道: “天儿你去哪儿?你跟我一块走!” “我们一块走,两个人都走不了。另外,倘若你不是真心喜欢龙海云,我希望你再也不要跟他发生任何关系。” 沐皓天抛下两句头不接尾的话语,竭力压制着越来越强烈的血液沸腾感,乘风而起,迅速消失于黑暗的天际。 ※※※※※※※※※※※※※※※※ 沐婷木立原地,怔然忘语,一颗心彷佛被掏空了似的,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过了一忽儿,猛然醒悟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的意思,急忙纵身跃上墙檐,纵目望去,又哪儿还能望见那个少年的身影? 夜风来袭,寂冷而又孤清。 一行清泪划过韶颜。 月光下沐婷失神落魄,独立墙檐,在风中摇摇欲坠,破碎的墨绿色斗篷如魔鬼张舞的爪牙,肆意蹂躏纤弱玲珑的娇躯,也在她空落落的心房上抓下一道又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情势危急,你还有工夫站在这儿发呆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在身旁响起,沐婷赫然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却,旋即听出了这个声音,心房狂跳,望着那个临风而立的修长身影,惊慌失措道: “你……你……” 那人淡淡道: “婷婷,你好大的胆呐。” 沐婷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说道: “你是来杀我的么?” “我怎么舍得杀你?” 那人笑了笑,月光在一身迎风飘舞的长衫上流转不定,如水光粼粼,也像融化的银。 “我对龙家做了这样的事,你还……嗯……” 沐婷说着话,忽然娇躯一阵颤抖。 因为那人忽然侧过身子来,一只手牵过了她的手,另一只直扑深山密林,在风尖浪口交替游走,兴致勃勃地玩耍了一会儿。 沐婷却彷佛被一条天性残暴的邪龙锁定,正在接受谛视,浑身绷得紧紧,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察觉到她的紧张情绪,停下了玩弄动作,一只手顺势而上,捏住光洁如莹的下巴,目光落在两片红肿的唇瓣上面,戏谑道: “他好凶猛。” 沐婷红着脸抿了抿红唇,没敢接话。 那人接着道: “你受委屈了。” 沐婷泪光闪动,依然没有接话。 那人微微而笑道: “婷婷,你真的怕我杀了你?” 沐婷身子直颤,显然十分的畏惧。 那人叹了一声气,用食指指尖在她身上轻轻游曳,悠然道: “婷婷,你可真是媚呐,你整个人就像是用水做的一样,难怪我的那位弟弟对你如此疼惜,先天丹、武魂丹、筑基丹……还有各式各样的稀罕法器,一股脑儿全拿来送给你。 “也难怪你做了那种事,你的那位宝贝师弟还是舍不得杀你,还将救命的法宝送给了你,自己独自引开强敌…… “倘若我把你杀了,岂不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 沐婷一直沉默不语,听到沐皓天时忽然心中一疼,抓紧对方的手急切道: “你……你快去救救他!只有你可以救他!” 那人瞧着她盈盈欲泪的模样,英气十足的脸上露出了一缕玩味的笑意: “他给我的好弟弟戴了顶绿帽子,我为什么要救他?” 沐婷脸蛋倏地一红,嗫嚅道: “刚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那人含笑点了点头,一对锋锐细长的剑眉微微上挑。 沐婷又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呃……”那人学着某个不良少年的习惯性动作,摸了摸鼻子道,“你脱他裤子的时候。” 沐婷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道: “我跟天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人注视着她的眼,认真说道: “我想象成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爱上他了。” “我没有。” “你有。” “……随你怎么说,算我求求你!你快去救他!”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嗯……” 敏澸部位又一次被放肆侵袭,沐婷多少有些羞臊,扭动腰肢却不敢躲开,她挽住那人手臂,柔声求道: “艳姐姐,我求你救救他。” “这还差不多。” 那人心满意足地收走了魔爪,接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香囊,放鼻端嗅了嗅,悠悠道: “我给你的十里相思呢?也送给你那位宝贝师弟了?” 沐婷面露犹豫道: “不是,给我的一个师妹了。” “嗯?那家伙可真是艳福不浅呐。” 那人眉锋微微合拢,说完瞧见沐婷的眼中噙满了泪花,神色间焦急万分,于是笑着说道: “婷婷,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妹妹有求,姐姐又怎么会不允呢?” 沐婷破涕为笑,摇晃她的手道: “好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那你快去吧,我怕去晚了……” “行了行了,你那个宝贝师弟厉害得紧,没那么容易死的。” 那人撇撇嘴,忽然板起了脸,严肃说道: “你还欠我一个理由。” 沐婷急道: “他真的只是我师弟啊,我……我也配不上他!好姐姐,不管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你,好不好?只要你救了他,我任由你处置便是。” 那人目光一冷,寒声道: “婷婷,你很聪明,很清楚男人们想要什么,清楚他们内心的柔软之处。你真的非常非常聪明,做的一切都非常有条理,甚至可以说深谋远虑……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沐婷闻言低头沉默。 她咬紧下唇,过片刻才道: “盗窃青龙令,是因为我知道开启仙府宝藏的办法……但是,青龙令后来又被人偷走了,我白天已经找了好久,现在我也不知……” “别,我可没有偷,我不小心捡的而已。” 那人说话间衣袖一拢,一块碧绿色的方玉出现在她手中。 外方内圆,当中的“圆”饱满似饼,呈暗红色,外围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神龙,“龙”与“圆”之间琢有几绺须线,似太阳之光热,也似神龙奋爪弄云。 寓意青龙盘绕红日。 正是大名鼎鼎的青龙召集令。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入钱府】 第174章 【再入钱府】 那人将青龙令高高抛起,月下只见深青、暗红两色光芒交相辉映,划了条漂亮的光弧,直直下落,啪一声被那人接回手中。 如此掂量了好几下,吊悬着沐婷的一颗心上上下下。 那人笑着握住令牌,随手递上。 沐婷呼吸凝滞,瞪大眼睛道: “你还把它交给我?” 那人淡然道: “你拿着,总比还给龙浚泽那小子要好。” 沐婷颤巍巍接过青龙令,忐忑道: “艳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格格笑道: “婷婷,你没这么天真吧?不是我在暗中帮你,你以为就凭你,能从作噩护法眼皮底下盗得青龙令么?” “你……原来是你!” 沐婷如遭雷击,呆呆望着眼前之人言笑晏晏,深心处生出莫名的恐惧。 那人不再多言,转身侧首道: “再耽搁一会儿,你那位宝贝师弟就要顶不住咯,你也赶紧吧!你答应他的事没做到,他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说罢纵跃腾空,周身翡翠色的光芒猛烈闪动,一道道玉蟾虚影绕体环游,蓦地飞驰而去。 “艳姐姐,谢谢你!” 沐婷冲那个潇洒利落的银白色背影叫道。 “嘘~~~”那人以指压唇,在黑夜中回眸一笑: “小声一点,别艳姐姐长艳姐姐短的,我现在叫做姜丰。” ※※※※※※※※※※※※※※※※ 沐皓天诀别沐婷之后,乘风疾行,径向钱府飞去。 长风激荡,明月如霜,冰冷的气息直透心底,寒意挥之不去,体内的热血又时常不受控制地欲要沸腾起来。 血液沸腾,这是一种与心脏异变而引发的血液燃烧感相似,却又决然不同的感受。 前者犹如血液在翻滚蒸腾,附带有滚烫般的痛感,会不断削弱身体机能; 后者则是心脏急跳带动着血液流速加快,彷佛摩擦血管与肌肉一般,炙热难当,极易令情绪暴怒失控,气血之力却总会因此加强。 他心里早就猜到,这种血液沸腾感决然是那个执掌“苍鹰血魔剑”的黑袍人作妖,凝思了一阵,记起自己曾在客栈中不止一次受伤吐血,想必那个黑袍人正是借机收集血液,并以之施法了。 这种作用于血液的诡异法术,更加让他确信,对方与幽州的“邪四堂”决然脱不了干系。 他情知对方施法是为了追踪自己,于是当机立断,与师姐分道扬镳,令她去救师父师妹逃离,自己则凭借“乘风之术”与敌人斡旋。 但他不能确定,这种邪门法术除了追踪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小时候,他曾听师父讲故事,有个作恶多端的土财主,被一名神婆偷走一根头发丝,第二天全家老小便遭受诅咒而惨死。 这些乡野传闻大多是无稽之谈,但譬如“血咒”之类的降头术,却是修炼界真实存在的。 他乘着夜风,一面胡思乱想,一面俯瞰下方。 此时此刻,这座不夜城灯火绚烂,光影斑斓,星月之辉将各个黑暗的角落铺满,巷道大街的轮廓隐约可见,纵横交错如棋盘格,整座城池彷佛一个色彩缤纷的琉璃世界。 恍惚中,阿狗的惨烈死状在彩光间一闪而过。 突觉血液的沸腾之感又一次加剧,不由浑身一凛:这种情况必是施法者在向他逼近,并且对方肯定也有感应! 沐皓天现如今失去了“冥母之泪”,小白虎又陷入了沉睡,他身上几乎毫无依仗,倘若被那黑袍人追上,必将凶多吉少。 言念及此,一阵心惊肉跳,忙收束心神,奋力踏风激进。 过了一会儿,血液沸腾感渐渐平复下去,沐皓天的右胸到右臂部位,却有一大片肌肤麻痒不堪。 扒开衣襟一看,只见白光闪动间,一条又一条纤长的肉丘从皮肤表面隆隆而起,勾勒成栩栩如生的猛兽形状,原是一头白虎的躯体烙印正在生成。 他不久前感知到小白虎陷入沉睡,会“住”在自己体内,便一直放心不下。 此刻见小白虎化为纹身模样,心下稍安,轻轻拍了拍铭刻于右胸的虎头,予以抚慰,默默念道: 「小宝,都是妈妈不好,才刚出生就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好好修养,想吃就多吃点吧……」 念到此处,忽觉哪里不对,歪着头瞧了瞧白虎纹身。 少顷陡然发现,那只虎头生得好不正经,占据自己右胸口不说,一张虎嘴竟微微嘬起,正正地对准乃头头,虎嘴下方还有几点肉突,彷佛垂涎三尺。 另有一只虎爪直直伸向左胸,俨然得陇望蜀。 见此情状,饶是沐皓天正身处万分危急之际,还是不禁哭笑不得,黑着脸给了小白虎一顿爱的铁拳。 直到胸口隐隐疼痛,这才反应过来牠就在自己身上,由此领悟了什么叫做“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沐皓天一声叹息,默默祷祝小白虎快快恢复,祈愿师姐那边一切顺利。 忽闻下方人声嘈杂,发现此处正是东门大街,气派森严的钱家宅邸已经近在眼前。 定睛一看,但见好一座深宅大院,高墙巍耸,屋瓦如林,檐牙高啄,牙尖弯曲指向天际。 整座宅邸黑魆魆的寥寥几点星火,彷佛一头仰天张开巨口的怪兽,在等待猎物自己钻进去。 沐皓天心中莫名地忐忑不定,叉手一抓风之肌骨,滞住身形,稍稍定神,然后按下风头,往熟悉的位于东北角的观景荷花塘落去。 方甫落地,便觉神志一清,四下里荷叶彷如一张张青翠玉盘,向天开展,红白两色的荷花宛似灯台般错落有致,月光漫洒水塘,荡漾出粼粼波光,水上曲廊蜿蜒,静谧幽然。 沐皓天虽是第二次来,依旧忍不住游转目光,一观胜景,深深吞吐了几口清气。 突然之间,他瞥见廊柱下杵立一个人形黑影,登时毛骨悚然! 凝目看去,只见那人影一动不动,从上到下乌漆嘛黑,彷佛融入黑夜之中,唯有两只精芒闪烁的眼孔,溜溜灵动,倒映着冷冷的月光,正直勾勾地射过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形大药】 第175章 【人形大药】 沐皓天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急向后退,下意识张口念道: “怒山一怒,狂刀断江!” 却不料无事发生,顿时醒悟过来,赖以求生的法宝此刻已不在自己身上。 心下一沉,来不及多想,便欲纵身跃起,乘风遁逃,就在这时,血液沸腾之感陡然攀升到了顶峰! 沐皓天只觉浑身滚烫,头晕脑胀,差点软倒在地上,连忙张手一拍印堂,强令自己守住一丝清明。 方甫站稳脚跟,头顶杀气森森,一柄两尺血剑悄无声息悬在半空中,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那黑袍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他身前不远处站定,上下扫了他一眼,张口道: “沐皓天?” 沐皓天死死盯着他,一语不发,在心中飞快盘算脱困之法。 那黑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接着道: “你的隐身法宝已失去效力,在你施展出古怪的飞空魔法前,我就能将你诛杀,你逃不了的!跟我聊聊罢,兴许我可以饶你一命。” 沐皓天顷刻间心思百转,却实在想不出什么脱身的好办法,眼见对方没有即下杀手,暗忖道:「看来他对我有所图谋,说不得只能跟他周旋一下。」 言念及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聊聊倒也无妨,从哪里开始呢?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你叫做什么。” 那黑袍人一愣,冷笑道: “今天我见你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果然非常人也!眼下你自身难保,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沐皓天把双手一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既然是聊天,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这公平么?” 那黑袍人冷冷地看着他,头顶血剑杀气更浓。 沐皓天精神绷紧,微微有点后悔,可出乎意料的,黑袍人忽然说道: “吾名苍鹰。” 苍鹰? 苍鹰血魔剑? 沐皓天心中默念一遍,料想他跟龙家护法、执法使一流,都是用的代号,便抱个拳摇了摇,道: “久仰久仰,不知苍兄有何指教?” 苍鹰见他举止轻慢,叱道: “废话少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那件隐身法宝叫什么?怎么来的?” 沐皓天沉吟道: “一个朋友送的,叫做冥母之泪。” 苍鹰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看来你跟鸣州的何家关系匪浅,这就说个清楚罢。” 沐皓天大摇其头: “不对不对,这不公平,我回答你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苍鹰面露错愕之色,不料此人命在旦夕,还有心思跟自己扯皮,心道:「莫非他的‘冥母之泪’仍能动用?不过有灵识锁定,他念出咒语前我就能杀他十次,哼,且看他耍什么花样。」 一甩手,一个灰白色的罗盘浮现在沐皓天面前,罗盘中央的凹槽上,赫然有几滴精血残留,一枚指针被染成鲜红颜色,针头正正地对准沐皓天。 “这是你的血,你今天在客栈里吐的血可不少,哼哼!要是敢虚言诓我,小心你的小命。” 自己的猜测得到印证,沐皓天暗暗松了口气,这件法器看来只能用于追踪而已,便说道: “今天客栈里那位施姑娘的情侣,鸣州何家的妙公子,与我是知交好友,那‘冥母之泪’就是他送给我的。” 答完刚才的问题,忙接着问: “那么,你为什么不杀我?” 苍鹰阴森森道: “谁说我不杀你了?说不定你问到不该问的,我便一剑抽干你的血。” 沐皓天心一凛,本欲问他关于幽州之事,但一想到群豪谈虎色变的情状,只怕这正是对方口中“不该问的”,于是强自按耐好奇心,转而道: “那你怎知我的回答是真是假?” 苍鹰大为不耐,喝道: “我自能判断真假,不要逼我动用搜魂之术!现在我问你答,不许再给我插话!” 说罢血剑“嗡”的一声响,剑上血光疾速流转,威胁之意尽显。 沐皓天无可奈何,只得说道: “好好好,你问我答便是了,老兄把你的神通收一收吧,气血翻腾的滋味可怪难受的。” 苍鹰也忌惮自己身份败露,便召回血剑至身边,眯着眼仔细打量了沐皓天一阵,目光逐渐变得火热起来,说道: “你受了那马化龙两记重拳,此刻竟生龙活虎!自是白虎附体的功劳了。奇哉!奇哉!那个白虎精魂所化之蛋,据我观察来看,并不具备化形的条件…… “不对!这等上古神兽聚魂化形,已然不可思议,饮血认主,那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是如何做到的?” 听闻他言语之中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惊羡,沐皓天蓦地心头雪亮,原来对方是觊觎白虎,这才没有着急杀了自己。 心一动,说道: “实话实话,这事我也稀里糊涂……当时我在人群中看了牠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感应到牠会与我产生羁绊,所以准确来说,是小宝自己找上我的……” 他察觉苍鹰的灵识紧紧锁定自己,料想对方能够从微妙的神情变化,判断自己有没有说谎,不敢怠慢,当真实话实说。 苍鹰听完之后皱眉道: “你叫牠小宝?” “不错,牠还很小,我们的关系,就像母子。” 沐皓天说话间伸手入怀,轻轻抚摸右胸上的白虎纹身,眼中透出柔光。 苍鹰嘴角冷笑,对所谓的母子关系颇为不屑,内心却着实嫉妒如狂,微微颤声道: “神兽有灵,能够自行择主,传说果然不虚!看来确是牠自己选中你的,你接着说,你是怎么令牠化形的?” 犹豫之色在沐皓天脸上一闪即逝,便坦然道: “小宝喝了我的血,还喝了很多。” 苍鹰一时默然,目光停留在沐皓天的脸上,审视他有无露出破绽,忽却见他的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的身后,彷佛见了鬼一般,不由得暗生奇怪。 他对自己的修为极其自信,灵识一扫,便知身后无人,忽又见沐皓天换了一副古里古怪的表情,心下恼怒,瞠目叱道: “你特娘的捣什么鬼?” 沐皓天连忙摇了摇手: “没事没事,苍兄可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在下的?没有的话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苍鹰哈哈大笑道: “小兄弟,你就是一尊人形大药,还想走到哪儿去?” 大袖一摆,一大团浓郁的黑雾滚滚而出,瞬间将沐皓天包裹其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角色对调】 第176章 【角色对调】 茫茫黑雾之中,沐皓天身形迟滞,步履维艰,情知对方就要对自己下手,他的脸上却无惊惧之色,反而淡定道: “你想要吃了我?” 苍鹰闻言一乐,笑道: “你好吃么?” 沐皓天认真想了想道: “这倒不清楚,没人吃过,难不成我吃我自己?” 苍鹰认真点了点头道: “还没人吃过,那我更要试试了,不过你放心,死之前,我一定让你自己也享享口福。” 沐皓天想象一下那个场面,记忆中的鬽妖吃人传说猛然闪现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噤,神情肃然道: “原来你是一只鬽妖!” 苍鹰见他死到临头,竟还来跟自己插科打诨,倒被他整不会了,喝道: “特娘的别贫了!这么跟你说罢,你这点微末道行,放你走也是被人抓去炼药的命,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如何?” 沐皓天闻言心下一奇,本拟他为了灭口也好,炼药也罢,必定要先将自己拿下,不曾想他一直罗里吧嗦,估摸着是有什么套子等自己钻,警惕心大起,将信将疑道: “当真是一条明路?” “不但是一条明路,还是一条康庄大道!” 苍鹰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完却发现对方神色轻佻,眼睛再次往自己的身后乱瞟,眉头一皱,再次扩开灵识探扫,结果依然不见异常。 他疑心生暗鬼,正要回头去看看,忽听沐皓天道: “你说的康庄大道,不会是让我跟龙十三一样对你顶礼膜拜罢?” 苍鹰哈哈笑道: “你倒很有自信,竟敢自比为五大世族的嫡系子孙!哈哈,有志气。” 沐皓天颇不以为然,腹中大诽:「听你的口气,给你做奴才,倒似什么光宗耀祖之事?小爷偏偏做不来。」 忽然想到浑人周大王的名言“乌龟王八才爱给人磕头”,顿时一阵好笑。 却听苍鹰话锋一转道: “不过在我看来,你这个人的价值确实比他还要大得多,只要忠心为邪佛大人分忧,日后地位必不在我之下。” 沐皓天心跳加快,顺着问他: “邪佛大人?你说的可是来自幽州罗刹堂的那位邪佛大人?” “不错……” 苍鹰脱口而出,陡然间面色一变,双目之中寒光爆闪: “小子!你知道的似乎太多了。” 沐皓天见已经问不出什么来,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摊手道: “那劳什子康庄大道,倘若我不愿走呢?” 苍鹰面露狰狞,平掌在自己脖子上一划而过: “立死!” 沐皓天点了点头,吸一口气,放声大叫: “杀人啦!姜兄快救我啊!” 苍鹰霍地一愣神,突觉如芒在背,后颈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让他汗毛倒竖,毫不犹豫拔步向前猛冲! 同时指决一引,“苍鹰血魔剑”倏地倒转指向,激射后方! 他一边朝着沐皓天奔去,一边口唇快速翕动,念念有词,转瞬之间,一门威力惊人的高阶法术便要施放完成! “呃!” 突然他身形剧震,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两条血线,面色变得萎靡不振。 沐皓天周围黑雾散尽,一身轻松,干脆坐上了一处栏杆,双手抱胸,悠然欣赏对方的狼狈。 此刻,苍鹰脸上惯有的冷厉神情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惧。 他没理会沐皓天,奋力回转身体,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倚立廊柱之畔,与自己先前的站位一模一样,一身银白衣覆雪流霜,在月下熠熠生光,一手负于背后,另一手赫然抓着一柄血剑。 血剑通体黯淡,呈现出无精打采的暗红色,剑灵藏匿于剑中,发出低低的呜鸣声。 本命法剑受创,苍鹰也遭到反噬,一时间体内气息紊乱,法力调度艰难,而那人徒手镇压“苍鹰血魔剑”的情形,更是让他感到骇然。 他喘了几口粗气,哑声道: “你……你就是三……呃!!” 来人正是姜丰,她见苍鹰要将自己的身份道破,提起负在背后的那只手,曲指在血剑上用力一弹,苍鹰登时痛哼一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姜丰开口之前看了眼沐皓天,说话依旧用了男声: “当今之世正道鼎盛,你们罗刹堂这么多年一直龟缩幽州,如今竟敢把手插到沧州来,看来所图非小呐! “那么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说说罢,兴许我可以饶你一命。” 苍鹰面色苍白,紧紧咬着牙道: “小娃娃,我被臭小子吸引注意,一时不察,未施加高阶御剑法术,若论修为,你我只在伯仲之间,你这是以为自己吃定我了?” 姜丰道: “是。” 苍鹰血迹斑斑的嘴角勾出狞笑: “把我惹急了,大不了舍弃二十年祭炼之功,硬生生毁去神魂印记,重新滋养法宝,也要跟你拼个两败俱伤!” “废话真多,说是不说?” 姜丰挑高了一根剑眉,加重力道,又曲指弹了一下血剑。 “停停停!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苍鹰痛得直叫嚷,体内暗暗凝聚的法力登时溃散,不得不暂时服软。 姜丰径直道: “为什么来沧州?” “夺宝。” “不久前北岭山出世的暮云仙府?” “不错!” “为什么找上龙浚泽?” “我们缺人手。” “开启仙府需要很多的炮灰?” “对……也不对,呃啊!!” “再废话,我直接把剑折了。”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有人探路,但并非让人一味送死,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莫大的机遇!” “并非让人一味送死……也就是说,还是有很多人会死?” “生死各有命,富贵险中求!坐享其成,那是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特权,常人想要斩获机缘,不玩命怎么行?” 沐皓天听到此处忍耐不住,插道: “那座仙府既然在北岭山脉中,那你们为什么要召人进入老坨山?” “哼,你也配来问我?呃啊啊!!” 苍鹰头也不回出言讥讽,蓦地高声痛呼。 姜丰手心处碧光跳闪,一道道打在血剑上,叱道: “他问的就等于我问的,回答他。” 说完向沐皓天招招手,示意过来。 沐皓天笑嘻嘻从苍鹰身边走过,到姜丰身边站好,忽却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好闻的香气,赫然与婷儿师姐的味道一样,不由心下大奇,慢慢向他靠近。 苍鹰瞪了沐皓天一眼,见他一脸的猪哥相,想起白天时他被那个美貌少女护着到处跑的情形,暗骂一句软饭王,恨恨说道: “三月十三天降异象以来,北岭山那么多人轮番搜寻,都一无所获,我们推测仙府的入口另有他处,恰好近日来有人在北岭山脉附近的老陀山,撞见了一些诡异之事,是以我们要召集人众,一探究竟。” 沐皓天闻听此言,心脏怦怦乱跳,追问道: “什么样的诡异之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陀山诡事】 第177章 【老陀山诡事】 苍鹰皱着眉头回想了片刻,才道: “第一件事…… “十年前,丹阳山紫云观一个道士受指派去老陀山除妖,结果一去不返,紫云观多番寻觅无果,早已将他除名。 “万万想不到,就在几天前,此人突然返回丹阳山复命,声称自己花费了十天时间诛杀妖邪,而后立刻下山返回宗门……” “啊也!” 沐皓天听到这里,猛想起秀娘夫妇的遭遇,禁不住失声惊呼,见两个人都面露诧异之色,忙对苍鹰道: “没事没事,你接着说。” 苍鹰眯起眼睛看了看他,接着说: “此事很快传扬开来,落到了我们耳中,经一番查证,那道士所言非虚,他确实认为自己只过了十天。” “你怎么知道他没说谎?” 沐皓天话一出口,便察觉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苍鹰语带讥诮道: “搜魂!” 他冷酷的表情让沐皓天心头一凛,这“搜魂”之术显然可以用来探知他人的真实想法,下意识瞄了瞄姜丰,又想到自己身上就有一门“寒冰搜魂术”,内心不由隐隐期待。 姜丰却清楚搜魂术对人的心智损害极大,按照邪派修士的作风,只怕那名道士此刻已成了白痴,哼了一声,道: “继续说下去。” 苍鹰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有人在老坨山附近的乡镇发现了鬽妖的踪迹!” 沐皓天又是一惊,竖起了耳朵听。 姜丰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肩头轻轻抖了两下,沐皓天瞧个正着,心下微奇:「他实力这么强,也会畏惧鬽妖么?」 “……那鬽妖已成了气候,实力不逊于破凡期的修士,而通常情况下,鬽妖想成长到如此地步,至少需要近百年的时间,残害的人命更是难以计数!” 沐皓天曾经亲身经历,那种彻骨的森寒至今难忘,当下暗暗猜疑,苍鹰说的与自己遇上的,会不会是同一只? “第三件事,发生在老陀山与北岭山脉接壤的一个山村,村中几十户人家全部被灭口,所有人都被抽干了血液,形同干尸……” 苍鹰说到此处时,发现对方两个人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自己,白眼一翻,忿忿道: “不是我们干的。” 姜丰眉锋轻轻蹙起: “所以,这三件事之间有何联系?” 苍鹰神情一肃道: “我们收到消息,便马上派人前往老陀山与北岭山脉交界处查探,结果……绝大多数人有去无回! “据幸存者说,当时他们飞着飞着忽然看见天空亮了一下,随即周围景色大变,虽仍旧置身于山林,却彷佛刹那之间换了一个方位…… “林雾深处,一阵阵黄钟大吕之声铿然响起,丝竹仙乐缥缈入耳,还有人听到大军交战的苍凉号角声、古老难明的咒语声、莽荒凶兽惊天动地的嘶吼声、甚至有男女交媾的靡靡之声…… “各种各样的奇异声音贯脑而入,令人渐渐沉沦,只有意志超凡者,才能镇守本心,逃出山林。 “但更为诡异的是,所有的幸存者都或多或少忘记了一些事情。” 苍鹰顿了一下,神色愈发肃穆。 沐皓天脑海中忽有一道电光划过,莫名想到婧灵,却不知为何会想到她,一时苦恼不已,随口说道: “忘记了一些事,也就是失忆了?” 苍鹰点头道: “不错!所有人都丢失了一部位的记忆,根据我们总结分析,在那片未知空间中停留的时间越长,遗忘的事情便越多。 “并且经旁人提醒,也无法想起,彷佛那段记忆被人以莫大的神通硬生生挖空!据此推测,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纵使性命无忧,只怕最终也成了白痴一个。” 沐皓天和姜丰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又听苍鹰续道: “除此之外,另有一些结伴而行之人,同伴竟在眼皮底下突然消失不见,彷佛撞入时空裂缝之中,而其他人来到同一个位置查探,却丝毫不受影响。” 这时姜丰嘟囔出声: “西荒之地?” 苍鹰凝重道: “正是了,与西荒之地的情形十分相像,老坨山中,似乎有许多随机闪现的时空裂缝。那些凭空消失之人,很有可能便已进入仙府之中。” 姜丰微微颔首,了然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你还是隐瞒了一些事。 “我没猜错的话,那些失忆者丢失部分记忆的同时,便会得到有关仙府的信息,而那些凭空消失之人,也有人已经重新出现了。所以,你们才想方设法召集这么多人……充当炮灰。” 苍鹰击掌赞道: “素闻三小(见姜丰做出曲指动作,忙不迭改了口)三公子颖悟绝伦,料事如神,果然名下无虚,不错!那些凭空消失之人,其中有一个人重新现身,并被我们找到。 “他言称自己之前去到仙府入口,那里已经集结了不少人,都在绞尽脑汁打开仙府大门,意图争夺其中的宝藏。然而入口处时不时便有一阵妖风来袭,将人卷走,他便是这样出来的。” 姜丰闻言默默凝思,她心里清楚,苍鹰所言必定不会尽实,只能结合自己已知的信息进行推断。 沐皓天并不关心所谓的仙府宝藏,只牵记着邀月台之事,插话道: “那你们要利用寒文静做什么?” 苍鹰横了他一眼,揶揄道: “如此天下无双的美人儿,自然是拿来勾引天下无数的男人了。” 沐皓天心中一急,还待再问,却被姜丰伸手拦住了。沐皓天这才想起他的身份,暗骂自己蠢材,大佬就在身边,何必与苍鹰多言?当即住了口。 “我还有一事不解。” 姜丰向苍鹰说道, “据我所知,那座仙府是一位名号为‘暮云真人’的散仙所遗留,此人当年成名时的修为是元婴中期。 “元婴期老怪,虽然也算得上一方大能,所藏必定极为丰厚,但仅仅因为这个,便值得你们冒着被正派联合绞杀的危险,万里迢迢从幽州而来?” (最近有十几天时间自己带娃,会比较忙一点,但也会尽力更新,至少保持一更,提前告知,请各位书友见谅~) 第一百七十七章 【硕果累累】 第178章 【硕果累累】 苍鹰嘿然笑道: “那可是元婴期的大神通修士啊!怎么被你说得一文不值似的? “像你们这等世家大族子弟,享受着祖宗荫蔽,从小灌以海量资源,精心培育,也未必能有几个最终凝成元婴,何况区区一名散修? “修道一途逆天而行,没什么背景之人想要结成金丹,甚至凝成元婴,所付出的代价根本难以想象,绝顶的修道资质、天大的机遇、向死而生的意志,缺一不可,而他们排除万难悟道成功,身后遗留之物,价值自然不可估量。” 苍鹰说了充足理由,姜丰心下依然不信,却没有再跟他浪费口舌,转道: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午后发生的那件诡异之事,城中有许多人莫名生出心悸之感,是不是你们做的手脚?” 苍鹰闻言面色一变,眯着眼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脸上绽出苦笑: “原来大家都感受到了!我原以为是龙家的哪位大能驾临此城,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惭愧啊!我也实在想不出,谁人能拥有这等能耐……这种……神通,简直闻所未闻!”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心灵悸动,席卷全城,持续十息时间。 常人浑浑噩噩也就罢了。 修为越高者,事后越是为之惊恐,越去了解真相,越是让人感到胆寒。 一座城市,几乎所有人都同时陷入失神状态!倘若这是人为所致,那当真无法想象……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各个流派众多高手的认知。 对于这件诡秘绝伦之事,姜丰心中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以诡秘着称的幽州邪修。 此刻她见苍鹰否认,并且言行不似作伪,愈发觉得奇怪,半信半疑道: “元婴成,道景生。莫非今天城中有哪位隐世高手,一朝顿悟大道,凝结元婴,从而引发了这场异变?” 苍鹰沉吟道: “多年前,我有幸观摩过本门一位前辈当众凝结元婴,在道景生成之际,天象异变,雷光百里,灵压爆发,惊魂动魄,道景虚影刹那间覆盖整片山峦,种种震撼奇迹实乃生平仅见…… “可是即便如此,也未能让我体会到今日这种诡异而又恐怖的感觉,不知那‘九州十八真’中,可有哪一位的大道合乎此类手段?” 九州十八真,是指九州之地,当今之世,共十八位掌握‘极道真意’的顶尖人物,神通之广大,不可以道理计。 姜丰听他居然提及“九州十八真”,心头一震,试探着道: “据我所知,十八种极道真意中,并无一种与此相符……邪佛号称九州第十九真,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识他出手,或者说,见过的人都已成了一具干尸,不知……” 苍鹰不等姜丰说完,断然道: “绝非邪佛大人所为!照我看来……” …… 两大高手心中疑窦重重,互相猜来猜去,越说越是感觉后怕,却是哪个都没有发现,在整个过程中,一旁的少年一直在抬手揉弄着鼻子,彷佛有仇。 元婴期老怪…… 甚至九州十八真…… 沐皓天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想象力,念及自己的微末道行,真真汗颜无地。忽而想到自己今天与小白虎缔结良缘,体验了一把传说中的“合体期”。 似乎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哈哈哈哈…… 沐皓天暗自傻乐了一阵,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 关于这次心脏异变,他此刻也没有完全摸清底细,只知道自已从中收获了莫大的好处! 当前已知的有: 一是经脉重塑,窍穴移形。 这一点几乎让他对武道的点穴功夫免疫,已在逃脱众高手围捕的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二是四肢百骸中融入了一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 这一点大大增强了他的恢复能力,马化龙的狂暴拳劲所造成的伤势,可谓触目惊心,然而此刻距离受伤还没过去多久,他已恢复得七七八八,虽有疗伤圣药“芝兰玉树膏”和沐婷不遗余力渡入真气的功劳,但关键其实还在于他自身的恢复力了。 三是他的浑身气血变得旺盛无比,效用惊人。 这一点主要体现在,他的气血之力能帮助师姐镇压老鬼布置的“精魂引”,而通常来说,蓄气期的元气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 以及……他在师姐为自己涂抹药膏时无意间发现的——小沐皓天得到了荡气回肠的成长进步。 由于道玄武极山只有他和师父两个男丁,缺少参照物,再加上他已经很久没跟师父比试“迎风尿更远”了,是以他也没有十分明确的概念。 非要言语描述的话,那就是长高了一大截,粗壮了一大圈,倘若再次棍棒相见,想必足以令师父为之汗颜。 当时师姐长达三息的合不拢嘴,也是一记强有力的佐证。 沐皓天对收获一番总结,可谓硕果累累,心中的惊喜之意如涨潮一般重重堆叠,欢乐不尽。 但他却有种强烈的直觉,那场异变所带来的真正造化,还远远不止于此!心灵的悸动未被完全释放,有什么可怕到无法言喻的东西仍在酝酿。 当是时,忽听姜丰道: “沐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沐皓天闻言一呆,蓦地闹了个满脸通红,连忙深深呼吸,努力舒缓身体。 原来他刚才总结经验,不知不觉间想起了与师姐在小巷中发生的旖旎事,当时自己不受控制冲动无比,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事后思之着实有些后悔。 情欲是人的弱点,尤其修道之人,除了极少数剑走偏锋的双修法门,抑或损人利己的采补之术,女人通常情况下只会影响拔剑的速度。 而沐皓天的这项人性弱点,被少年男儿的蓬勃热血和某种神秘力量的共同刺激下,正在不断堆高放大。 这种情绪极易触类旁通,仿若星火燎原。 他一想到小巷中的场景,就会想起白天在希儿身上初次体验的绵绵雪浪,想到师姐那肆意变幻形状的惊人柔软,既而想到早上出门前在双姝房外的流连忘返…… 种种香艳情状,催生出无限的凶猛幻想。 于是小沐皓天不由自主勃然大怒,大沐皓天为了掩盖不雅,下意识撅起了屁股,别扭的姿势被姜丰瞧了个正着。 姜丰心下好奇,只不过随口一问,当真也没想到,这个场合对方竟能神游天外,眼看他一言不合原地跳舞,一时竟看得呆了。 沐皓天呼吸吐纳,收腹扭腰提胯,甚至动用了“四九玄功”,费了不小力气终于安抚好了兄弟,回过头发现姜丰还在呆呆地看着自己,忙道: “姜兄,你们两个讨论出什么结果没有?那个引发了心灵悸动的神秘高手究竟是谁?”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识木兰是女郎】 第179章 【不识木兰是女郎】 “这件事太过惊悚诡异,我也只是随便猜猜而已,其实半点头绪也没的,沐兄卓有见地,看事情往往深刻入骨,不知有没有什么高见?” 姜丰一边说一边凝视沐皓天的眼。 沐皓天却一直凝视他的胸前,心中仍隐隐怀疑他是女人,听到他的问话,心想:「我卓有见地,看事情往往深刻入骨?姜兄这也太能抬举我了。」 脸色微红,说道: “高见我是没有的,低见我倒是有一点点,我猜是有一位阵道大能,布置了一座惊天大阵,意图在所有人的心灵深处种下心魔,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呃……就好比养蛊,你们听说过吧?” 他生怕有人会联想到自己,便故意胡说八道一番,不料姜丰和苍鹰两个人一听还觉得挺有道理,双双皱眉思索,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少顷后,姜丰眉关开舒,淡淡道: “沐兄语出惊人,确有这个可能,不过咱们没有任何线索,多思无益,先到此为止罢。” 随即张手一抛,将血剑丢向苍鹰,说道: “追命罗盘拿来,你这就走罢!” 苍鹰脸上错愕之色一闪而过,接过血剑,深深看了姜丰一眼,二话不言便将手中的罗盘扔给她,然后倒退几步,一抱拳,迅速施展御剑法咒。 血剑光影一闪,霎时间化为一道道血红色虹气,裹着苍鹰的身体腾空疾驰而去。 不多时,黑天之中远远传回来一个朗笑之声: “素闻龙三小姐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勃,气度服人,不愧为女中丈夫。可惜!可惜!龙美艳,咱们后会有期!” 声音隐隐约约,堪堪使两个人都能听清。 姜丰目露恼怒之色,望着苍鹰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咬了咬银牙。 沐皓天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提起一根手指点着鼻子道: “所以……我该称呼你姜兄呢,还是龙姑娘?” 龙美艳反问道: “我该叫你沐白呢,还是沐皓天?” 她换了个清脆的女声,沐皓天听得怔住了一下,旋又一惊,自己在客栈中暴露了身份,却不料她这么快便收到了讯息,便抱拳道: “化名之事,情非得已,请龙姑娘见谅。” 龙美艳沉默片刻,换回男声,语气淡然: “你还是叫我姜丰吧。” 沐皓天认真点了点头: “好的,龙姑娘。” 龙美艳呼吸一滞,捏起了拳头。 沐皓天敏锐察觉到一缕寒气从边上透过来,连忙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要放走他?” “我没有把握留下他。” 龙美艳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却让沐皓天感到十分疑惑: “可他明明已经被你……” “没那么简单的,幽州邪修的道法以诡秘着称,各种保命手段层出不穷,他们罗刹堂更是个中翘楚。” 龙美艳心情莫名有点烦闷,说话间转身面向荷塘,凝视水中倒映的星月,沐皓天很不解风情地跟了上去,再一次与她肩并肩,接着道: “照这么说来,他根本有恃无恐,那他为什么要把那些事情透露给你?” “第一,他舍不得本命法剑二十年滋养之功。第二,他并不避讳我知道,或者说,让我知道那些信息,对于他们谋划之事还会有所裨益。” “你会帮他们?” “不会,正因如此,我一时半会儿也还想不透彻。” 沐皓天沉默了一下,说道: “龙浚泽,就是龙十三少,也就是你的弟弟?” “是。” “你已经知道了他与苍鹰的事?” “知道了。” “那么你不管管他?” “不管,也管不了。” 沐皓天被这个回答噎住了,瞄了眼龙美艳那双骨节分明的纤手,旋即看见她手中握的灰白色罗盘,便道: “龙姑娘……那个叫追命罗盘?” “嗯,你又想要?” “我……想要。” “这次我自己留着。” “可那上面有我的血……” “我就是要你的血。” 沐皓天又被噎住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忽闻阵阵清香袭来,侧过头一看,只见女郎的鬓发被夜风轻轻吹扬而起,婀娜飘舞的发隙间,映着一张明闪闪的侧颜,雪玉般的肤色反衬皎洁的月色,清白不染纤尘,彷如剑锋的眉关和驼峰也似的鼻梁,恰到好处撑起了一道英朗的弧光。 荷塘微波荡漾,水影在她眉眼之间忽闪忽闪,光晕澹澹,明艳无方。 沐皓天心想:「她人如其名,长得如此美艳动人,我怎么会一直没能发现她是女人?」内心萌动,忍不住问她: “龙姑娘,你为什么要扮做男人?” “因为我喜欢女人。” 龙美艳对答如流,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又似乎她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沐皓天闻言一窒,回忆着白天时候陪她走一路的所见所闻,情知她说的“喜欢”并非神仙眷侣的喜欢,而是真正的关心爱护女子,不由得暗暗称奇。 他顺沿她的目光,望见了层层叠叠随风摇摆的荷叶荷花,陪她看了半晌,实在搞不懂这些有什么好看,少顷后又忍不住开口: “龙姑娘,你今年多大?” “比你大。” …… “龙姑娘,你为什么不看我?” 龙美艳闻言转过头来,沐皓天心房一跳,赶忙避开她的眼,压低视线凝于那对棱角分明又不失柔美的唇瓣,却见她唇角微微上翘,语气中带了点讥笑: “明明是你不敢看我。” …… 沐皓天对白天发生的那件糗事仍旧耿耿于怀,有些心虚道: “龙姑娘,其实我……” 龙美艳眉锋一挺,嗔道: “有话直说,别绕来绕去,还有,不用每句话前面都加上龙姑娘。” 沐皓天咬咬牙道: “龙……姜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对!是两个。” 龙美艳白了他一眼: “说。” “第一个,我今天在仙华客栈得罪了你弟弟龙浚泽,还得罪的很死,只怕他已经派人追杀我的师父和师妹……” 龙美艳不等他说完,忍俊不禁道: “啊哦?你好像默认了我不会帮我弟弟抓你,反而会帮你欺负我弟弟?” 沐皓天不好意思道: “因此我才说不情之请……” 龙美艳撇撇嘴道: “沐婷已经赶过去了,你们的师父师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沐皓天吃了一惊: “你……你遇上她了?” 龙美艳目光凝了凝,好像要把一只半夜出来采蜜的蜜蜂从荷花上瞪落: “不错,我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撞见她给我另一个弟弟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情之请】 第180章 【不情之请】 沐皓天一下闹了个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 “你……你当时在场?这……这事当真一场误会,我跟师姐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的。” 龙美艳眨了眨眼,奇怪道: “咦,我又没有说她跟谁,你这是怎么回事?” 沐皓天闻言蓦地心一痛:「莫非……莫非师姐在我走后跟其他人?」紧接着反应过来,她是在揶揄自己,苦笑道: “龙姑娘,你净爱拿我开心。” “有的人做贼心虚而已。” 龙美艳面无表情道。 沐皓天瞧了瞧她,心中暗暗纳闷,怎么姜兄变成龙姑娘以后,竟一改之前洒脱利落的风范,总爱拿话语呛人。 正无言以对,忽听她又说道: “眼下你的身份都暴露了,还保留这副尊容做什么?” 沐皓天犹豫一下,张手一抹脸面,将大胡子收起,却见她眼睛一霎不霎地瞧着自己,脸色微红道: “龙姑娘,怎么了?” 龙美艳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也没什么好看的,怎么这许多人都会喜欢上他?」随口说道: “你不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说来听听。” 沐皓天连忙道: “第二个,就是关于那个寒文静,她现在被你弟弟囚禁在钱府地底的密室之中,你能不能……” “不能。”龙美艳断然拒绝。 沐皓天急道: “龙姑娘,你先听我说,她的经历其实很可怜的,她原本是月神州月神宫的圣女,冰清玉洁,本该一生为月神守处女之身,只因月神宫宫主为了与龙……与你家结成姻亲之盟,枉顾祖宗遗训,强迫她嫁给你哥哥龙青阳…… “她不愿违背本心,又反抗无果,这才选择从本门出逃,惹出这番事端,她只是性格刚强了些,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本性不坏的。 “龙姑娘,还望你念在同为女子……能够放她一条生路。” 龙美艳认真听他说完,淡淡道: “嗯,我知道了。” 沐皓天喜道: “那你能不能……” 龙美艳道: “还是不能。” 沐皓天既知龙美艳十分关爱女子,便希望晓之以情,怎料她听了丝毫不为所动,不禁一筹莫展,道: “龙姑娘,你怎么……” 龙美艳举起一只手叫停了他: “沐公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 沐皓天一时语塞,默然低下头去,低声道: “你是龙三小姐,而她的行为令龙家颜面尽失,大大冲犯了龙家的威严,是我不对,我不该强人所难的。” 龙美艳缓缓摇头道: “冲犯龙家的威严,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 “你怎么知道她冰清玉洁?你怎么知道她经历可怜、她本性不坏、她年纪小不懂事?甚至她还是处女,这种事情你也知道?” 沐皓天张口结舌,眼眶撑大,怔怔望着荷塘月色。 龙美艳的每一问都让他无法回答,他与寒文静只见过一面,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只是听闻周洲述说事情的始末,而凭空想象出来的。 缥缈阑珊,彷佛那一夜的月光。 说到底,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根本一无所知。 龙美艳的质问声中透出的深意,令他内心一阵迷惘,隐隐感到不安,似乎寒文静的真正面目,深埋于冰山之下,会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想。 两个人倚栏临风,沉默了一会儿,沐皓天忽然轻轻开口,像是对自己说: “她在身处险境之时,还不愿伤我性命,甚至两度冒险救我,不管她有心还是无意,对我而言,她总不会是一个恶人。” 说完之后便转过身子,朝钱府内院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顿住,说道: “龙姑娘,我现在要去救她,你要阻止我么?” 龙美艳不答,只摇一摇头: “你救不了她。” 沐皓天却点一点头,没有再说话,迈步便走。 大步跨入水上长廊的阴影中,忽听姜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作噩护法亲自守关,你去了也是送死。” 沐皓天恍若不觉,径向前走,突然之间背心一疼,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一提一纵,便不由自主越出长廊,飞空直上屋顶。 几个起落间,离钱府越来越远。 风声呼呼灌耳,沐皓天瞥眼一看,挟持自己的正是龙美艳无疑,却不知她意欲何为,也不知她使了什么古怪方法制服自己。 与束缚之术和点穴功夫都不一样,此刻他体内有一股比元武力更为霸道的力量,在经脉窍穴中横冲直撞,却奇异地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只是不断压制他自身的力量,令他无法动弹。 没过多久,龙美艳飘然落到地上,松开了手。 在她松手的瞬间,沐皓天便恢复了行动力,游目四扫,发现此处距离钱府并不远,两人面前是另外一家宅邸。 龙美艳站在两只大红灯笼下,宛似换了一身妖冶的红装,澹澹溪泉在周身流淌,她仰起头望向紧闭的红木大门,说道: “她救了你一命,所以你不顾生死也要报答,我刚才也救了你一命,那你怎么报答我?” 沐皓天正色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龙姑娘但有吩咐,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龙美艳轻轻嗯了一声,道: “我也不用你赴汤蹈火,你就帮我救一个人吧。” 沐皓天奇道:“救人?我么?” 转头看了看她,心想:「倘若连你都束手无策,那我怎么可能救得了?」 “对,你的老本行是装神弄鬼吧?” 龙美艳给出肯定的回答,随口问了一句,上前提起一只黄铜门环,扣响了宅邸大门。 沐皓天跟上去,纠正她道: “是驱邪捉鬼。” 龙美艳莞尔笑道: “怎么样都好,这些神神鬼鬼的,我不太熟,就拜托你了。” 沐皓天踌躇道: “龙姑娘,寒仙子之事迫在眉急,能否等我……” “我的事更急,再不救便晚了。” 龙美艳笑容收敛,眉间浮现了一缕愁色。 沐皓天见她神情不像是无理取闹,只得压下焦急情绪,静静等候。 不一时,大门忽然“吱呀呀”声响,缓缓从内而开,一个睡眼惺忪的仆役从门缝里向外瞄了瞄,忽然惊喜叫道: “啊!姜公子,是你,老爷和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快快请进!” 说话间用力拉开大门,躬身相引。 第一百八十章 【驱邪】 第181章 【驱邪】 “多多,有劳你了。” 龙美艳改换男声,笑着对那人说了一句,伸手一拉沐皓天。 两人携手走进大院。 那仆役多多侧着身子在前方引路,途中悄悄打量沐皓天,暗暗奇怪姜公子去帮小姐找寻驱邪高人,怎么带了个比他自己还要年轻的公子哥回来?但碍于身份,却也不敢多问。 沐皓天听龙美艳称呼她为“多多”,又见这家宅邸内部一派豪奢气象,比之钱府也不遑多让,心中一动,便道: “龙……姜兄,此间主人莫非姓钱?” 龙美艳道: “不错,龙十三入主钱府后,钱家的人就搬到别院来了。” 沐皓天心道果然如此,这事儿也算巧了,正要再说,却听那多多插口道: “这位师傅,咱家老爷正是华金城首屈一指的大绅士钱太爷,你最好是有真材实料,能将小姐治好,咱老爷自然重重有赏。若是跟以前的那些江湖骗子似的,只会装神弄鬼,贻误救治小姐的良机,哼,我多多第一个不肯饶你。” 多多本就因龙十三鸠占鹊巢之事而不忿,听闻此人事到临头,竟连自家的情况都搞不清楚,顿时有些不高兴。 沐皓天听后微微一笑道: “多多总管请放心,小可一定尽力而为。” 多多悄悄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加快了步伐。 时近夜半,钱家别院之中依旧四处点着灯火,明亮异常,府内一队队形貌不凡的带刀护卫高视阔步,来回巡查,戒备之森严,倒似来到皇宫大院一般。 沐皓天注意到,院中许多地方都被贴上了黄符,或以朱砂画了镇邪法咒,其中不乏正宗名家手笔。他想钱家小姐患病已久,以钱太爷之豪绰,必定寻遍了各山各派的名医术士,却始终无果,足可见问题之棘手,不由得暗暗提高了警惕。 不过多时,三人便来到一间厢房的门口,多多跟站岗的卫士打了个招呼,上前扣门道: “发财,发财,快些开门,姜公子回来啦。” 厢门打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发财是个精干小厮,向外瞧了一眼,拉大门缝催道: “快进来吧,小心别漏了风。” 三个人闪身进入,只觉火光逼人,炎热难忍,沐皓天四下一看,只见进门是个小厅,居中架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贡品道具,厅堂的四个角落各点了两盆炉火,火苗烧的正旺。 不待多多和发财接引,里屋转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均愁容满面,一见龙美艳,登时喜跃眉梢,其中一个中年美妇急匆匆道: “姜相公,你可算是回来啦!小女这段时间情况恶化,李道长几次做法,可惜都效果不佳,小女她……” 说着泫然欲泣,忽瞧见站在一旁的沐皓天,怔道: “这位便是仙师?” 龙美艳听闻钱小姐病危,不禁有些焦急,看了沐皓天一眼,见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稍安,于是道: “老爷,夫人,这位正是我找来的驱邪法师,情况危急,进去再说吧。” 沐皓天漫不经心打量了那“老爷”,只见他油光满面,大腹便便,从头到脚披金戴银,年纪至少已有七旬,自必是钱小姐的爹爹钱家老太爷无疑了。 而这位美妇身为钱小姐生母,年纪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两人说是爷孙可能差了一点,说是父女却也足足说小了一轮,这…… 沐皓天心中固然大生感慨,那钱老太爷对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是老大的信不过,狐疑的目光扫来扫去,但见姜丰胸有成竹,忙对沐皓天道: “仙师快快请进!” 一行人转进里屋,屋子里零零散散布置了几十根白烛,房梁上吊垂一束束白幡,青烟袅袅,香火气息闻之欲呕,好好的一间小姐闺房,竟布置得像灵堂一般。 一个道士站在床榻前,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晃着身体,一手执净瓶,一手持桃枝,不时濯水在床上那人头上轻点。 “沐兄,那位就是钱小姐了。” 龙美艳向床上一指,走了过去。 那钱小姐听闻“姜丰”的声音,紧闭的双眼微微撑开,看见姜丰站在床前,干涩的眸珠透出喜悦的亮光,嘴唇轻轻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话,却无力说出口。 龙美艳见状心生怜惜,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渡过去一些真力。 沐皓天站在床头,仔细瞧了瞧那位钱小姐,只见她面如金纸,印堂发黑,双颊深深凹陷下去,本该青春而秀丽的面容已被邪祟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瞧了几眼,心中又惊又奇,这位钱小姐的病症并不难解,正是阴灵附体的情状,以别院各处布置符咒的手法,早该有人驱邪成功了,却不知为何拖到这等地步,只怕要不了几天,她的精气就会被那阴灵吸食殆尽。 那道士见他们进来随意观看,早已神色不善,停下手中动作,冷冰冰道: “钱老爷,本道都说了不要让人来滋扰,怎么又找些碍手碍脚的人回来?哼!你还是另请高明罢!” 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李道长请息怒!” 钱太爷一下慌了神,连忙张开肥手将那道士拦下,向沐皓天道: “这位小兄弟,小女情况究竟如何?你有什么手段,便快快施展开来,否则便不要打扰李道长施法。” 他本就不信沐皓天有什么真本领,也不称呼什么仙师道长,迭声催促。 沐皓天眉头一皱,道: “姜兄,这些人在这里碍手碍脚,劳烦你先将他们请出去。” 龙美艳点了点头,转头道: “除了夫人外,其他人都出去吧。” 此言一出,李道长勃然变色,钱老太爷和两个钱府下人也是一脸错愕,但几人依次与龙美艳目光一触,便一个接一个低下头去,默默转身走出里屋。 沐皓天略一思忖,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张师父手画的驱邪符,在钱小姐的双肩、印堂各贴一张,又提起李道长留下的桃木枝,在尖端、把柄各贴一张。 然后口中念念有词,挥动桃枝,在钱小姐贴符的位置快速击点几下。 钱小姐眼神空洞,直勾勾望出去,忽然间脑袋左右摇晃,嘴唇不停打颤,一团黑烟从她身体各处溢出,缓缓凝成一个人的形貌。 沐皓天阖上眼皮,眉关越皱越紧,猛地里面色一变,睁眼惊叫: “铁棍大仙!!” 第一百八十一章 【阴灵附体】 第182章 【阴灵附体】 沐皓天在仙华客栈中曾被铁棍大仙一记透骨钉击穿手臂,随后受法力侵袭身体,对铁棍的气息再也熟悉不过。 而他施展本门秘传的灵体感应术,赫然发现附身钱小姐的阴灵与透骨钉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沐兄,情况如何?” 龙美艳听他失声惊呼,便知道情势不容乐观,忍不住开口相问。 “钱小姐是被阴灵附体了。“ 沐皓天语气凝重说了一句,钱夫人当场吓得一哆嗦。 龙美艳蹙眉道: “阴灵附体,也就是鬼上身?” “不太一样,这种阴灵并非人死后生成,而是某些特殊环境下由阴气凝聚而成,譬如阴灵树,多生长在坟山、乱葬岗,以阴凕之气为养料,积阴养灵,由此诞生的阴灵混沌无知,没有自主意识,但本能会附身活物,侵蚀宿主壮大自身,常常被邪派修士用以培育鼎炉,修炼邪门法术。” 沐皓天一面出言解释,一面继续凝神感应,过了片刻才停下施法,脸上阴晴不定。 确定作妖者是铁棍大仙之后,他的内心恍然大悟,铁棍作为破凡期修士,手段自是高深莫测,在寻常道士看来,这只阴灵便是某位强大邪修留下的专属印记,这位钱小姐等同于对方的禁脔,又怎会有人胆敢太岁头上动土? 可想而知的是,只要有人尝试驱除阴灵,那铁棍大仙立刻便会察觉。 但真正让沐皓天犹豫不定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这只阴灵已经与钱小姐的魂魄相融,几乎达到根深蒂固的程度! 阴灵附体其实类似于寄生关系,会慢慢蚕食宿主的精气,照理来说绝不该如此…… 眼下的情形非常之棘手,倘若强行驱邪,很有可能危及钱小姐的性命。 “莹儿,莹儿,我可怜的女儿,你……你这可怎么办呀!” 钱夫人扑在钱小姐身上连声呼唤,见她毫无知觉,登时掩面抽泣起来。 在厅堂等候的几人一见此景,呼哧一下全部涌入里屋,看向沐皓天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沐皓天轻轻一叹,说道: “夫人,小姐只是暂时晕过去了,不过你放心……” “哼!本道说什么来着?这就叫做引狼入室!” 那李道长也跟了进来,冷笑连连,毫不客气打断了沐皓天的话,然后咋咋呼呼道: “钱老爷,你这是从哪儿找过来的野小子?学了点三脚猫的野路子,就敢来班门弄斧,这一番折腾下来,钱小姐怕是无药可治了!” 那美妇一听被吓得六神无主,扑通跪倒在李道长跟前,哭着叫道: “求仙长快救救小女!无论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答应你。” “对对对,无不应允!无不应允!” 钱老太爷顾不得跟沐皓天生气,在旁边连连附和。 李道长唉声叹气,大摇其头: “老爷,夫人,刚才你们自己也都瞧见了,贫道救得好好的,钱小姐已经苏醒过来,怎料这个野小子突然闯入,胡闹一通,导致钱小姐病入膏肓,唉!现在想救活钱小姐,无异于起死回生,贫道虽有几分道行,却也没有修成大罗金身,请恕贫道无能为力,告辞了!” “道长!都怪我们不好,道长……“ 李道长转身便走,任凭钱家人怎么招呼也不肯停留半步。 就在这时,沐皓天忽然一步跨上,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道长请留步。” 李道长见他身法奇快,暗地里吃了一惊,面上却不露痕迹,歪着头冷哼道: “哼!现在再来求我,已经晚了!” “休对道长无理!” 那多多对沐皓天十分不满,又为了帮主人讨好李道长,大斥一声,便伸手来推搡。 他本身颇有几分武功,这一推暗藏了两手擒拿术,势要将对方拿下邀功,忽却大叫了一声“哎呦”,触电般缩手,甩着被烫得通红的手掌踉跄倒退,望向沐皓天的眼神满是惊骇之色。 沐皓天身形稳如磐石,脸上青气一闪,平复了飞速流转的气血,向李道长道: “敢问道长,院子里那些驱邪符文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李道长凝聚目光,仔细看了看他,傲然道: “是又如何?” 沐皓天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钱小姐被阴灵附体你肯定也是知道的了。” 李道长闻言心一凛,方知此人并非泛泛之辈,当即说道: “那是自然,贫道布下东西南北四火锁阳大阵,为的就是镇压附在钱小姐身上的阴灵,另外配合本门的独家秘法驱除之,可惜遭你横插一杠,导致功亏一篑!哼,废话不多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残局,请恕贫道不奉陪了!” 说完又要往外走。 沐皓天斜跨一步,又拦在他面前,微笑道: “事情未了,道长何必急着离开?” 李道长面色微变,喝道: “本道爱走便走,你待怎样?” 沐皓天寒声道: “驱除附体阴灵,一则将纯阳之力输入宿主体内逼其离开,二则凝聚阴凕之气置于体外勾引其现形,而你在周围布下锁阳阵,道理却恰恰相反,是为了威逼阴灵不敢离开钱小姐的身体,并且加快吸食宿主精气。 “甚至你还悄施毒法,迫使阴灵与钱小姐魂魄融合,这个过程想必持续了数日之久,此时此刻双方相融,已难解难分,你究竟是何居心!说!” “无知小儿,血口喷人,快给老子滚开!” 李道长怒声呵斥,张手一扬,一道掌心雷猛向沐皓天打过去,同时他身形晃动,急往外冲。 当是时,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伸来,纤长五指微微撑开,正好印上李道长的手掌,那道掌心雷在两只手掌的交接处轰然炸开!狂风卷舞,猛烈的冲击波刹那间震灭了周围数十根白烛。 “啊呜!!” 李道长痛声惨叫,血水溅了一脸,他将手掌颤颤巍巍举到眼前,只见五根手指已被炸成五串骨肉相连。 另一只纤白手掌却毫发无损,闪电飞探,一把揪住李道长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用力往墙壁上一砸。 砰的一响,李道长眼冒金光,头脑七荤八素,摔地上呻吟不止。 “姜兄!留他性命问话。” 沐皓天拦住了怒气勃发的龙美艳,一眼扫过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钱家众人,走到李道长身侧,喝道: “你是铁棍大仙的徒弟?快快从实招来!怎样才能将阴灵与魂魄分离?倘若救回钱小姐的性命,便饶你不死!” 那李道长强忍着剧痛,悍然坐起,咧开嘴吐出一口血水,捂着炸裂的手掌恶狠狠道: “嘿!本道正是铁棍大仙亲传弟子李正景,我师父马上就到!你们两个,准备承受他老人家的怒火罢!”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幽冥之变】 第183章 【幽冥之变】 李正景方才一出手,沐皓天便察觉他的功法与铁棍大仙同出一路,此刻听他亲口承认,暗暗松了口气,回转身体朝龙美艳挑眉示意。 龙美艳对铁棍之名早有耳闻,知道他是弟弟龙浚泽笼络的心腹之一,也曾听说过他的斑斑劣迹,当即面罩寒霜,居高临下看着李正景,冷冷道: “每个问题,我只问一遍。” 女扮男装的龙美艳貌似翩翩公子,动起手来却凌厉狠辣,毫不含糊。 李正景见了她登时有些发怵,但自信抬出师父铁棍大仙的名头,敢动自己的人整个华金城也没有几个,鼻孔冲天一哼,并不应答。 “这些事,都是铁棍指使你做的?” 龙美艳问完一问,便抬起左脚,足尖踏上李正景的脚踝,微微用力。 李正景感受到脚踝上传来的疼痛,却不信对方还敢动手,冷笑道: “小子,我警告你!铁棍大仙是……哇啊啊啊!!” 他的威胁之言说到一半,突然转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震得小姐闺房嗡嗡作响,直令人毛骨悚然。 沐皓天眯了眯眼,心下微寒,原是龙美艳二话不言,直接一脚踏碎了李正景的脚踝,而她自己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皱。 钱家众人见此一幕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李正景浑身抽抖,痛苦已极,眼神惊恐地瞪着龙美艳,却见她足尖抬起,踩到了自己另一只脚踝上,心头大惧,急叫道: “不要!不要!我说!我说!什么都说!是师父亲自下的手,我只是依照吩咐,假扮成驱魔道士混入钱家,原因刚才这位沐大师都说了,布下阵法促使阴灵尽快吸食钱小姐的精气。” 听他一口气道出事情真相,钱家人面面相觑,心中又是羞惭,又是胆寒。 龙美艳接着问: “为什么找上她?” 李正景不假思索道: “钱小姐的体质是一种变异的元阴之体,本身无法修炼道法,但能够培养成绝佳的炉鼎,以裨助功力,通常来说我们会用采补之术分好几次攫取元阴,细水长流……然而师父近来事务繁忙,不便在华金城多做逗留,便选择以阴灵吸食其精元,效果差了一些,胜在方便快捷。” 龙美艳胸口微微起伏,压下怒气,又道: “现在如何救她?” 李正景犹豫着道: “原本只需按照这位沐大师所说的办法,将阴灵从钱小姐的体内驱除出去即可……” 龙美艳眉尖一蹙: “原本?” 李正景缩了缩脚,哭丧着脸道: “小道已然命悬一线,绝不敢虚言诓骗!昨天晚上一切仍自正常,可不知为何,昨晚亥时,阴灵突然发生暴动,导致钱小姐高烧不退,陷入昏迷之中。 “当时钱老爷派人前来通知小道,小道立马赶赴现场,查探过后当真吓了一跳,那只阴灵似乎……似乎诞生了自主意识,并且性情甚为凶猛!这位沐大师说的灵魂融合之事,便是由此开始…… “小道担心会危及钱小姐的性命,便设法令阴灵陷入沉睡,事后内心着实忐忑不安,也不知这番变化是好是坏,还没来得及向师父汇报……” “等等!你是说,事情发生在昨晚亥时?” 默默旁听许久的沐皓天忽然开口,话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李正景看了他一眼,说道: “准确来说,是亥时一刻,绝不会错的!实不相瞒,小道收到钱小姐危急的消息时,正忙得不可开交,小道豢养的几只小鬼也恰好在那时候发生异动,变得暴躁疯狂,鬼力大涨,费了好一番手脚才将其压制…… “咦!这么说来,似乎从昨晚亥时开始,我修炼的鬼道法力,也莫名变得菁纯了不少,我还以为是前段时间勤修苦练的结果……” 李正景说到后来,猛地憬悟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浑然忘了身体的疼痛,念念叨叨,自言自语。 沐皓天越听越惊,心海之中掀起了无数惊涛怪浪,重重堆积,骇入胸臆。 妖王耀夜! 冥河鬼母! 昨日午后时分,一行人乘帆船误入幽冥之地,几经生死波折,脱困之时已接近傍晚。 而那个时刻,正是妖王耀夜与冥河鬼母之间爆发惊天之战的伊始! 沐皓天等人恰好无缘得见,也无法获知那一战的结果。 到晚上,阴灵鬼物便发生了异变。 算算时间…… 「莫非那一战过后,冥河主宰发生了什么不测,冥冥中导致各类阴灵鬼物失控?」 这个可怕的猜想,直令沐皓天木立当场,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方。 “哇啊啊啊!!!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突发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陡然将沉思中的沐皓天惊醒,循声看去,只见李正景面目扭曲,嘴唇憋成了黑紫色,额头大汗直落,提着手掌狠狠拍打自己的大腿。 顺下一看,他的两只脚踝深深凹陷下去,底下血流满地,显然就在刚刚,他另外一只脚踝也被人一脚踩碎。 龙美艳方甫收回足尖,见沐皓天向自己看来,眼光中绽出一丝丝的畏惧,当即朝李正景努了努嘴,若无其事道: “这样也不肯说,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了,沐兄,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钱小姐性命?” 沐皓天对她严刑逼供的手段微微有些齿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叹道: “我也没有什么十拿九稳的办法,倘若找到我师父,便能更有把握一些,然而钱小姐的状态,恐怕撑不了多久,时不我待,只能尽力一试了!” 说罢握紧双拳,眼神坚定。 龙美艳向他点点头,转对钱家众人说道: “你们意下如何?” 钱家众人见证如此凶煞场景,又知钱小姐命在顷刻,早已魂飞天外,哪儿还能有什么主意? 钱太爷扶着夫人,颤巍巍开口道: “全……全凭姜公子做主,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那也……也是小女命该如此,请……请宽心,钱某绝不会因此记恨。” 钱夫人忽然扑到沐皓天和龙美艳的身前,哭叫道: “姜公子,这位仙师,求你们救救莹儿,救救我的莹儿呐!” 龙美艳俯下身将她扶起,侧首道: “沐兄,那就有劳你了。” 沐皓天凝重点头,先令多多和发财将屋内的阵法布置拆除干净,然后走到钱小姐的床头坐了下来。 稍一凝思,用枕头将钱小姐的后颈垫高,右手取出小剑,在自己的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左手小心捏开她的嘴,将鲜血缓缓灌入其中。 这等古怪手法,旁人见了无不惊诧难已,就连龙美艳也感到不解。 突然之间,钱小姐猛地睁开双眼,灰败的眸珠迸发出异常的神采,直勾勾盯着沐皓天,突然仰起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掌,死命吮吸,像一只饿急了的鬼。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引鬼上身】 第184章 【引鬼上身】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沐皓天紧锁着眉头,摇摇手示意无碍,强忍疼痛,让钱小姐继续饮自己的血。 阴灵与宿主的魂魄相融,这种情况几乎无法可解,哪怕铁棍大仙亲至,也没有把握在不伤及钱小姐性命的前提下取出阴灵。 沐皓天自认没这个本事,但他顾念人命危浅,没有退缩,甘冒背负骂名的风险,也要尽力一试。 而他深知当下情形已跟驱邪无关,甚至自己的一切所学都派不上用场。 因此,他采用的方法简单粗暴: 以自身的气血为引子,令那只阴灵食髓知味,主动转移阵地——从钱小姐体内转进他的体内。 人形大药! 这是苍鹰对他的四字评语,他自己也已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神异无端的气血之力,就连“四灵”之一的白虎也无法抗拒,区区一只诞生意识的阴灵,又怎能抵御? 如此想来,沐皓天信心倍增,径与钱小姐四目相对,注视那对眸珠从干涩灰败变得炯炯有神,精气越来越旺盛,眼神中透出的欲望也越来越浓烈。 他非常清楚,此刻对他的血液如饥似渴的,并非钱小姐,而是那只阴灵。所以他毫不退让与之对视,目光慈和,循循善诱,努力消解对方的戒心。 与此同时暗暗运转四九玄功,镇守心神,以防阴灵入体后自己的意念遭到侵袭。 其他人却是不明所以,眼巴巴守在一旁,对钱小姐的异状深感不安,相互之间不停交换眼色。 龙美艳内心虽然同样感到不解,但对沐皓天莫名地信任,释放气机,暗中为他掠阵。 随着时间推移,沐皓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今天他几次受伤,本就失血不少,又硬生生以大量的鲜血助小白虎出世,身体已处于严重亏空的状态,此刻强行喂养饥渴的阴灵,实是拿性命在拼。 又强撑了片刻,他只觉四肢乏力,头眩眼花,几乎想要放弃,但见钱小姐脸色渐转红润,双颊饱满,眸光焕彩,于是咬咬牙,决意坚持到底。 沐皓天和钱小姐的状态转变,都被龙美艳看在眼里,了悟这番良苦用意,她的心湖微微泛起了涟漪。 纵然她曾通过“心蟾变”的心念感应能力,察知沐皓天品性良善,为人霁月光风,却也想不到他肯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而奋命。 眼瞧两人喂血的古怪姿态,没由来冒出一个古怪念头:「倘若遭遇危难的不是钱小姐而是我,那他也会像这样来救我么?」 想着想着,龙美艳浑然忘我,一双妙目一霎不霎凝视着沐皓天,脑海之中不停跳闪着两人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清晨偶遇,他关爱小乞儿的行为,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看到他的装扮像极了苦苦追求自己的妙公子,一时好奇,于是邀请他一路同行。 得知他不自量力想要解救寒文静时,大起玩心,大大方方为他指引。 发现他是沐婷的师弟时,心想世事怎会有如此之巧? 眼见他面对自己的“窥心”异能无所适从,节节败退,暗中偷笑不止。 还有两人路遇“神仙眷侣”所发生的趣事,以及那些趣味问答。 还有他第一次疑心自己是女人时,幻想将“姜丰”剥光洗净丢到床上验证的场景…… 对了,还有他买那簇红缨的原因…… 他在小巷子中凶猛进攻沐婷…… 「这家伙,可真是喜欢乱来啊……」 龙美艳目光迷离,一阵失神落魄,不知不觉间心跳扑扑,两腮生晕,脸上露出平生难得一见的女儿羞态。 不过仅仅一刹那,她又醒过神来,情不自禁张手捧脸,像小时候偷偷犯禁一样,飞快转动眼珠,左顾右盼。 幸好幸好,大家全神贯注钱小姐,无人注意到她的情态。 她在腹中胡乱骂了自己一顿,忽见沐皓天身形摇晃,气色衰败,不由心头一凛,下意识伸手过去,想制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沐皓天此时气血两虚,精神状态已差到了极点,却毅然抬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 龙美艳只觉手中握着一块冰,怔怔瞧着他失去血色的肌肤,心神震撼久久难平。 当是时,一团阴冷之极的气息突然在钱小姐周身爆发开来,屋内的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紧接着,阴冷之气以迅雷之势聚向钱小姐鲜血满溢的口唇,猛一下钻入沐皓天的掌心之中。 沐皓天浑身一哆嗦,向边上倒去。 龙美艳顺势坐到他身侧,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感受他体内传递出来的惊人寒气,连忙提转“心蟾真力”帮他抵御。 “先……先看看钱小姐。” 沐皓天撑了撑眼皮,蠕动苍白干涩的嘴唇,声若游丝。 “别分心!凝神运功。” 龙美艳语气嗔怪,一面继续渡力,一面向钱小姐望去,只见她阖眼沉睡,嘴角仍残留着两行血迹,但面色红润,吐气均匀,显然已无大碍,于是说道: “钱小姐没事了,大家都放心吧。” 钱家众人在旁等候已久,苦于两人坐在床头,不敢上前查看,闻言忍不住探头张望,看到钱小姐神色柔和,气色大好,似睡熟了一般,登时惊喜交集。 “多谢……多谢两位恩公高德高义,挽救小女于水火之中……大恩大德,奴家永世难忘……” 钱夫人跪到两人面前,千恩万谢。 钱太爷也是神情激动,迭声吩咐: “多多!快去取阿胶来,发财!你去膳房打两碗人参鹿茸汤,快去快回,为姜公子和沐仙师补补元气。” “是!老爷!” 多多和发财齐齐应喏,拔步快行,转入外厅。 突然“砰砰”两声响,两个家丁身体倒飞而回,轰然撞在墙上,刹那间满屋皆赤,血肉横飞。 屋内人大惊,定睛一看,两个家丁竟已变成两滩肉泥,牢牢粘在墙壁上,鲜血如红色瀑布般顺下流淌。 “啊呦!!” 钱夫人尖声惊叫,直接往后一倒,不省人事。 钱太爷吓得面如土色,簌簌发抖,两腿之间橙黄色水流汩汩而下。 龙美艳目光如霜,冷冷注向闺房与外厅的连接处,加紧向沐皓天渡力。 忽听墙角一声大叫: “师父!快救我!” 李正景被龙美艳踩断双足后,一直龟缩于墙角,寂寂无言,此刻猛然抬起头来,惊喜呼叫。 呜呜鬼哭之声四起,浓浓阴邪之气弥漫,一面黑色聚魂幡疾速扩张,从外包围了整座房屋。 一人大步流星闯入里屋,一记惊雷暴喝从他口齿间迸炸开来: “宵小之徒,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坏老夫大事,找死!” 第一百八十四章 【鬼煞噬魂蛊】 第185章 【鬼煞噬魂蛊】 来人一身灰衣,须发皆银,头顶上倒扣一只白瓷碗,锃光瓦亮,细看原来是个秃顶老汉,正是专修鬼道的破凡期大高手铁棍大仙。 铁棍大仙在仙华客栈被沐皓天整治得灰头土脸,非但亲手收拾了宝贝徒弟锡山老鬼,还将两枚极品“破凡开脉丹”以及独门绝技“寒冰搜魂术”拱手送给了对方,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内心憋怒已极。 此后,他眼睁睁看着沐皓天在群雄围猎之下纵横驰骋,杀人夺宝,并扬长而去,当场气得心肝脾肺肾一齐炸裂。 龙十三派他前去扫除“道玄武极山”余孽,他也兴致缺缺,打算让手下人去料理此事,自己则在城中四处搜寻小贼沐皓天的踪迹。 不料搜寻未果,陡然感知到几天前打入钱家小姐体内的阴灵出了问题。 铁棍大仙勃然大怒! 他利用阴灵吸食钱家小姐的元阴,担心时间不够,还支使徒弟李正景混入钱家,一方面暗中施法催动阴灵,加快吸食进度;另一方面随时出手打发闲杂人等,确保万无一失。 原本两天之内,必将大功告成! 届时这只阴灵妙用多多,价值无可估量。 费尽心机,到如此关键时刻,居然被人截胡? 铁棍大仙这一回连脑袋都气炸了,怒声长啸,震晕周围十几户人家,一股热血猛冲上头顶,双眼血丝密布,认准钱小姐所在方位狂飙突进。 一路上脑子飞转,将事情捋顺。 盖因那只阴灵上有他留下的印记,作为“监工”的徒弟李正景修为也达到了筑基期,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染指! 所以,铁棍大仙下意识认定是同道中人乘虚而入摘桃子,愈发怒不可遏,誓要将对方剥皮剔骨,炼成阴尸鬼煞,方解心头之恨。 他全力御器飞驰,不过片刻时便已抵达案发现场——钱家别院。 灵识一扫,发现对方还没有离开,登时心中大喜! 马上以聚魂幡封锁整座房屋,随后连杀几队卫士泄愤,顺手拍死两个迎面冲来的钱府家丁,大步流星,闯入钱小姐的闺房。 铁棍大仙第一眼看到的是模样凄惨的李正景。 只见他双腿断折,匍匐在地,脸上涕泪横流,口中高呼“师父”,身后拖着两条长长的血痕朝自己爬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铁棍大仙误以为是锡山老鬼诈尸还魂,心下微微一惊。 “师父!师父啊!就是这两个狗胆包天的贼子,明知道你的威名,还强行夺走你的造化,将徒儿伤成这个样子,师父!师父啊!你要为徒儿做主哇!” 李正景声泪俱下,神情凄切婉转,直令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饶是铁棍大仙铁石心肠,见此情状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然。 他目如火烧,扫视床边坐的两人,霍地一愣神,目中怒火瞬间熄灭,迸发出惊喜与恼恨交织的色彩,牙齿打颤: “沐……沐皓天!!” 沐皓天失血过多,气弱身虚之际遭阴灵入体,正迷迷糊糊靠在姜丰怀里。 斗听得有人高呼自己的大名,精神一振,双手一齐用力,想要撑起身体,忽却察觉受伤的那只手麻木不仁,冷似寒冰。 他心念一闪,顿时明悟过来,刚才那只阴灵从自己手心钻进,长驱直入,亟待冲向五脏六腑,却在大臂位置遭遇沉睡中的小白虎,吓得魂飞魄散,骇然倒冲而回。 然而沐皓天的手掌已及时从钱小姐的口中抽出,那只阴灵无处可去,只能强忍惊惧,盘踞他的手掌和小臂。 此时此刻,他的右手知觉不灵,又麻又冷,却在一种奇怪的本能驱使下,紧紧抓着一团奇怪的东西。 他心中也很奇怪,但这方口顾不上去看,继续加大手劲,支撑起脑袋,与铁棍大仙打了个照面。 见到老熟人,沐皓天唇角抽了抽,挤出一丝微笑,彷佛在说: “铁棍大兄,别来无恙。” 铁棍大仙看着他病恹恹的脸上做出调皮的表情,呆若木鸡,一时忘语。 就在这时,沐皓天感到龙美艳身体轻轻发颤,仰头一望,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于是向她投去质询的目光。 龙美艳会意,唇角也抽了抽,挤出一丝微笑,彷佛在说: “我没事,你继续……疗伤。” 铁棍大仙默默注视沐皓天好半晌,突然喜极而泣,又哭又笑道: “哈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沐皓天,沐皓天!老夫想你想的好苦!” 说罢看向“姜丰”,目露凝重之色,自忖道:「此人身怀隐匿气息的法宝,深浅难测,但他既然敢插手我的布置,想必修为差不到哪里去,那沐小贼一脸的有恃无恐便是明证,我在仙华客栈中一番争斗,此刻不在全盛状态,未必能十拿九稳……」 言念及此,铁棍大仙俯下身子,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正景伸出一只手,温声道: “乖徒儿,你受苦啦!” 这一声“乖徒儿”直叫得李正景心潮翻涌,回肠荡气。 铁棍大仙平生寡恩薄义,收徒弟以放养为主,李正景拜入门墙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温柔体贴,登时受宠若惊。 他眼含热泪,奋起吃奶的力气一把握住师父温暖的大手,心下感动不已,将碎骨之痛抛诸脑后,便欲挺身而起,以残破之躯甘当师父的左膀右臂。 突觉掌心一寒,剧痛感直钻脑府,刹那之间浑身气血逆行,神魂颠倒。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铁棍大仙,脸上惊恐万状,尖叫道: “鬼煞噬魂蛊!师父!为什么……” 话音未落,李正景满怖骇惧的眼神已然溃散,死不瞑目,一头栽到地上。 “乖徒儿,你已经生不如死,为师这是帮你解脱,不过你放心好了,为师一定连本带利,为你报仇雪恨!” 铁棍大仙咬牙切齿对着尸体宣誓,然后抽回了手,一只米粒大小的灰褐色蛊虫从他掌心钻入,转瞬化为菁纯无比的鬼道法力,于道脉之中奔腾冲涌。 他的脸上露出欲仙欲死之色,感受到体内强大滂沛的力量,光秃秃的脑门愈发闪亮,彷佛回到了少年时光,豪情顿起,风发意气。 斜睨姜沐二人,森然道: “说罢!你们两个准备怎么死?” 第一百八十五章 【虎狼之言】 第186章 【虎狼之言】 铁棍大仙以苦心培育的“鬼煞噬魂蛊”炼化了李正景的神魂,反哺己身,短时间内气血充盈,实力大进! 他的自信,在这一刻攀到了峰顶! 可当他释放威势,并狂言叫嚣后,却见对方二人丝毫不为所动,坐在床头自顾自说着闲话,完完全全忽略了一位虎视眈眈的破凡期大高手。 这一幕让铁棍大仙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火中烧,便要施展雷霆一击,送两个狂妄小贼归西,忽听沐皓天说到“阴灵”二字,心一动,忙竖耳倾听。 “……姜兄,刚才真对不住,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那只阴灵在作怪。” 沐皓天期期艾艾,似乎不小心做了什么羞愧无地自容之事。 姜丰却不以为意,风轻云淡道: “哦,好吧。”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 ”你自己信么?” “……我也知道这件事儿很扯淡,可它就是事实啊……姜兄你听我解释,根据我的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钱小姐之前对你暗生情愫,那只阴灵诞生自主意识之后,便与钱小姐的魂魄相融,所以她本性对你十分迷恋……所以当她进入我体内时,也将这种情绪带给了我……此后她盘踞我的左手,利用我的手兴风作浪,胡作非为,唔……有点复杂,但是应该大差不差。 “咳咳,这等鬼祟之物天生邪异,端是可恶!可恶之极!” 沐皓天绘声绘色地描绘事情经过,试图还原真相,消解误会,末了还忿忿不平骂了两句。 铁棍大仙只听得云里雾里,但得知阴灵就在沐皓天体内,不由心下一喜。 又听姜丰回道: “嗯,你分析的倒像那么一回事,也就是说,你自己压根没这种想法?” “那是自然!在下与姜兄乃君子之交,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一向相敬如宾,在下无端端又怎会突发什么非分之想?此事……此事天地日月、星辰大海,皆为鉴证!” “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沐兄果然襟怀坦荡,深得我心,不过……你的手怎么又抓上来了?” “啊也!这……这怎么会?姜兄,我已经尽力了,可它根本不受控制……你看你看!手指用力的时候,表面覆了一层寒霜,确是阴灵作祟无疑了,你应该能感受到吧?” “嗯,好冰……” “冰?冰就对了!正说明了是这只阴灵捣鬼,她现在就像是初生的婴儿,对外物充满了好奇,尤其对母亲的……那个会特别的亲近,唉!这小家伙可真是淘气。” “嗯……怎么样都好,我被冰得有点吃不消了,你能不能先管管她?” “哎呦喂!差点忘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好了好了,总算是控制住了。姜兄,这回你可是亲眼所见,总该相信我了吧?” “我信……我信你个鬼。” “……” “手感怎么样?” “什、什么?” “我问你手感怎么样?” “挺、挺好。” “跟沐婷相比如何?” “……” “她的比较好是么?” “这、这让我怎么说。” “照实说呗。” “……为什么你一定要问?” “我好奇。” “容我想一想。” “不急,你仔细回味一番。” “呃……雪腻酥融白凤膏,羊脂美玉凝香桃。若环肥燕瘦,别有千秋;又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沐公子辞趣翩翩,文采斐然。” “惭愧!惭愧!不过说句老实话,刚刚我的手已经被冻僵了,并没有太多知觉的。” “哦?那倒是可惜了。” “可、可惜么?” “要不要换只手再试试?” “不、不用了……”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不敢。” “那就是想?” “不……想。” “想得美。” …… “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了!!” 姜沐二人你来我往,言语之间龙飞虎跳,越来越恣意决荡,铁棍大仙终于忍无可忍,猛提真力爆发一声怒吼。 沐皓天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还有一位破凡期大高手环伺在畔。 他在龙美艳虎狼之词的攻略下早已有些招架不住,铁棍大仙这声怒吼恰好帮他解了围。 当即目光四下巡睃,只见钱老太爷和钱少夫人双双倒地晕厥,钱小姐仍在床上昏睡,西侧墙壁上粘着两滩肉泥,血流满地。 正前方,一个秃顶老汉怒目圆睁,站在一具尸体的边上,浑身灰雾缭绕,气流鼓荡,整个人好似斗鸡一般,蓄势欲扑。 沐皓天见状以手撑床,站了起来,向龙美艳道: “姜兄,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先办正事吧。” 龙美艳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嗯,也好。” 沐皓天注视铁棍大仙,说道: “他看起来很生气。” 龙美艳也注视铁棍大仙,轻蹙眉尖想了一想,说道: “似乎,他刚才问了个问题,我们没有理他,所以他很生气。” “是了,他刚才对我们说:说罢!你们两个准备怎么死?” 沐皓天模拟铁棍大仙的狂言叫嚣,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龙美艳神情一冷,向铁棍大仙道: “你就是铁棍大仙?” 铁棍大仙心中又懵又怒又惊又奇,实在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觉这两人言行举止莫名其妙,大大异乎于常人,闻言没有作答,只是将目光从沐皓天的身上移开,转而瞪视龙美艳。 龙美艳见了也不着恼,平静陈述道: “据我所知,你年轻之时四处劫掠美貌女子,强暴奴役,玩腻后或虐杀、或卖为娼妓、与其他淫徒交换,以凌辱为趣。 “在你修为有成之后,变本加厉,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尤其喜好侵占已婚妇女,并强迫其夫在旁观摩。 “你这一生作恶多端,残害了无数良家女子。为满足自身淫欲,上到七旬老妪,下至十岁幼女,百无禁忌。为达目的,威逼利诱,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 “此外你收徒众多,座下弟子由于你的纵容包庇,个个都为恶一方,臭名远扬。 “这些,你认是不认?” 铁棍大仙静等她说完,嘴角上扬,阴森森狞笑道: “采补一道,只是老夫年轻时为求速进而修习的旁门,早已舍弃多年,没想到今时今日还有人帮老夫回忆生平,哈哈哈! “你多方打听,倒是有心了,实话告诉你罢,老夫当年的丰功伟绩远不止于此,淫遍他人妻女,人人得而诛之,只可惜至今无人能奈我何!哈哈哈!” 龙美艳听罢轻轻吁一口气,左右手交替拍了拍衣袖,不紧不慢道: “我与你说这么多,只因我三年前错杀了一个好人,从那以后我便立誓:此生决不再枉杀任何一人。既然你自承其罪,死有余辜,那再好不过了,省得我严刑拷打一番。” 铁棍大仙仰头狂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小娃娃,报上名来罢!老夫生平杀人无算,少有知名知姓之人,你说起话来妙趣横生,值得老夫记一记名字。” 他成名数十余载,实非泛泛,眼见对方的口气大到没边,暗中抬高警惕,说话之间悄然施法加持灵识,牢牢锁定姜沐二人。 龙美艳气定神闲,听了他的问话,微微摇头道: “报上我的名字,不免胜之不武。 “唉!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生几十年,没能早早将你诛杀,挽救许多可怜女子的命运。” 她低下头去,缓缓举起双手,凝视指尖跳跃不定的碧色心蟾,缓缓说道: “今日,便让你做个糊涂鬼,聊以慰藉罢。” 话音未落,碧光遽然一闪! 一霎眼间,龙美艳已从原地消失,现身于铁棍大仙面前。 第一百八十六章 【脑瓜崩】 第187章 【脑瓜崩】 缩地成寸! 铁棍大仙瞳孔急缩,猛向后退却,背靠屋墙,手诀疾速变换,瞬息之间在身前布下了厚达两尺的“元气盾”,并以困囿之术“鬼雾森森”成功封锁周遭两丈范围。 与此同时,六枚透骨钉倏然显现,刺锋寒芒闪闪,齐刷刷指向前方,排列于铁棍大仙头顶上空森严戒备。 但听得撕风之声剧响,一只手勾指成爪,从铁棍大仙原先所在的位置一抓而过,碧光划出一条醒目的长弧。 说来话长,其实所有变故只发生在一霎那,铁棍大仙避开夺命一击,施法如电,连设三重防御手段,才醒觉内心翻江倒海,惊涛难平。 他事先已将“姜丰”视作同阶劲敌,绝无一丝轻慢之意,为了与之一战甚至不惜献祭自己的徒弟,而后强化灵识、潜运法力、预先读咒结印……几乎做好了万全准备。 但真正见到对方奔雷流星一般突袭而至,还是猛地里吃了一吓,转为固守之势,全神以待。 龙美艳一击失手,却在预料之中,足下微动,正欲再一次发动突袭,忽见周遭灰雾弥漫,空气沉重如山,一时间身形迟滞,行动受阻。 知是铁棍大仙布下困囿之术,心想此獠臭名熏天,修为真也了得。 目光扫过,见铁棍大仙如临大敌,守御密不透风,心下微微冷笑,当即奋提“心蟾真力”,碧色清光在周身流转,肩头一抖,便即无视鬼雾封锁,恢复了行动力。 “你……你是?” 铁棍大仙见状神色惊疑不定,失声而呼。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从“姜丰”身上觉察到一缕令人胆寒的气息,似乎隐隐有些熟悉…… 化龙九变? 想到这个恐怖的可能性,不禁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沧州龙家的嫡传神功“化龙九变”,前五变为入门之法,分是金鳞、心蟾、玄龟、血雉、洪蟒五般变化。 其中突破难度最大、收益也最大的当属“金鳞变”,但修炼人数最少的却是“心蟾变”。 只因“心蟾变”的门槛最高,非意念坚定、碧血丹心者不可修习之,并且“心蟾真力”的凝炼,极其考验人的心性与意志力。是以,龙家内部鲜少有族人能够修炼“心蟾变”至大成,外界也几乎无人见识过此类高手。 铁棍大仙身为“小宗师”一级人物,纵横江湖数十载,在沧州西北境闯下了偌大名头,对沧州霸主龙家的各大绝学其实并不陌生。 然而一来“心蟾变”实属罕见,二来龙美艳有意隐瞒,气息惊鸿一现,此刻铁棍大仙也仅有一丝丝的怀疑。 但就是这一丝丝的怀疑,已然令他心中大生忌惮,不敢贸然触犯。 “阁下究竟是谁?” 铁棍大仙灼灼注视龙美艳,试探性问了一句,言辞中已用上敬词。 龙美艳并不理会,分手劈开鬼雾,一步跨到铁棍大仙的身前,右掌伸出,大拇指、中指打一个扣,对准铁棍大仙的秃头,隔着厚实无比的“元气盾”重重敲了一记脑瓜崩。 “咚”的一声响,“元气盾”剧烈摇晃起来,受击处泛开一层虚空涟漪,劲风气浪滚滚排开,四向冲涌。 铁棍大仙心惊肉跳,忙提法力加固“元气盾”,并提升了“鬼雾森森”的法术效果,迭声说道: “阁下且住! “敢问一句,你与龙家的十三公子如何称呼? “老夫与十三公子颇有一些渊源,咱们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龙美艳冷冷一笑道: “这个你大可放心,你我绝不会是‘自家人’。” 听闻对方直言否认,铁棍大仙心下稍安,飞快忖道:「我为十三公子效力已久,龙家小辈中修为达到小宗师一级的大公子玄熠、二公子青阳,我都打过照面,七公子海云据传也是天赋甚高,但他修炼的是‘金鳞变’,且年纪尚轻,照理未能达到这等境界,那么此人应该并非龙家嫡系……咳!我怕是老糊涂了,这一次行动我一直随同十三公子,倘若此人归属龙家,我又怎会不识?」 言念及此,铁棍大仙顾虑尽除,大振精神!忽见“姜丰”换了一只手,又来一发曲指弹击,并且力道加重了不少,但仍然不足以攻破“元气盾”,于是重新施法加固,笑道: “阁下自恃手段高强,老夫的修为却也不弱!你我一战,胜负难料,何况咱们俩无冤无仇,何苦拼个你死我活? “老夫要的,只是沐皓天那个奸贼而已,此子奸诈成性,巧取豪夺,设下毒计残害老夫的徒弟,骗取老夫好几件宝物,眼下的这番冲突,想必也是此子从中作梗! “阁下将他交给我,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高手之间不会轻易生死相向,铁棍大仙自觉无论是自身的修为还是背后的龙十三,都足以让对方顾虑重重,是以出此一言。 回应他的,却是整整四记连珠迭发的脑瓜崩。 “咚!咚!咚!咚!” 龙美艳双手齐出,各自连弹两下,“元气盾”猛烈震荡,以受击处为中心,无数裂缝呈蛛网状飞速蔓延。 铁棍大仙惊怒交加,急提法力修补加固,圆睁眼眶瞪着龙美艳,大叱道: “小娃娃,不要欺人太甚!你究竟想怎样?莫非以为老夫怕你不成?” 龙美艳摇头叹气道: “老淫棍糊涂透顶,死到临头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你该死,我说了要你死,所以你必死,这样说能听明白了么?” 说罢曲指成扣,指节间蓄满真力,犹如提弓拉弦,缓缓伸手向前。 铁棍大仙自成名以来,哪曾受到过如此轻视?眼瞳中掠过一缕疯狂之火,右手叉开,猛地里抓住自己的左手腕,骤然“呔!”一声暴喝! “咔嚓”声响处,左手小臂竟硬生生被他自己扯断! 铁棍大仙以右手持握左臂,张嘴朝臂上吹一口气,灰雾袅袅升起,那一截小臂一转眼化为一条黝黑铁棍,散发出震魂动魄的阴邪鬼气。 “铁棍……铁棍大仙!” 屋内突兀响起一个惊呼之声,却是一旁观战的沐皓天,眼看铁棍大仙折臂成棍,联想起“青凕蟒”妖呈变身的可怕一幕,当场目瞪狗呆,暗中直叫:「原来……原来铁棍大仙真的有铁棍。」 龙美艳则一眼认出被铁棍大仙炼成左臂的铁棍,其实是一件“古道兵器”,眉心显露些许凝重之色,手上动作却不稍停,碧光飞闪,一刹那之间弹指猛击一十二记。 风声烈如火,“元气盾”终于告破! (明天因事需请假一天,请见谅~) 第一百八十七章 【穿心】 第188章 【穿心】 “咻!!!!!!” 龙美艳暴力攻破“元气盾”的一刹,悬停半空的六枚透骨钉斗然出击。 “玎!!!!!!” 但听得一声脆响,余音嗡然绕梁。 却是龙美艳曲指连弹,六枚透骨钉在同一瞬间被碧光指影精准击中,四散飞冲。 当是时,屋内寒风骤起,灰白鬼雾滚涌如流,急剧收拢,彷佛凝成了一块硕大的冰晶,包裹挤压龙美艳的身体。 来自四面八方的庞沛压力令她肩头一沉,举步维艰。 黑黝黝一根铁棍,无声无息递入几乎凝成实质的鬼雾之中,飞快攫取浓郁鬼气附着于棍身,化出一个又一个凶灵魅影,猛扑身陷囹圄的龙美艳。 突然,“冰晶”中央碧光暴闪,猛地刺痛铁棍大仙的眼眶! 他不自禁闭阖双眼,又急忙张开,却见“冰晶”碧透,不停收缩膨胀,陡然间四分五裂,被催发到极致的困囿之术“鬼雾森森”宣告瓦解。 铁棍大仙还来不及压下心头震骇,紧接着便察觉手中“鬼王棍”去势受阻,似乎牢牢嵌入一堵硬墙,难以寸进,亦无法抽回。 “呔!” 他神情冷厉已极,大喝一声,猛向“鬼王棍”倾灌法力。 棍身光华闪耀,急速流转,一道道封印符纹接连浮显,其中两个恶鬼图案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眼。 伴随着两声听之牙酸的悲吼,两尊头大如斗、青面獠牙的恶鬼蓦地突破了封印,从棍上化形而出,四只骨肉分离的狰狞鬼手向前方狂抓乱舞。 龙美艳见状不得不分心抵御。 铁棍大仙趁机奋力抽棍,总算夺回这件古道兵器的掌控权,口中速念驭鬼法咒,命两尊恶鬼在旁边镇守。 透骨钉嗡嗡而鸣,如蜂群一般疾飞乱刺,再度冲龙美艳袭去! 霎时间碧蟾腾跃,指影纷飞,清脆的击打之音绵绵不断,迭声交响,奏成一曲金石裂浪也似的乐章。 …… 两大高手爆发激战,各类超凡手段层出不穷,威势凌人。 沐皓天瞧得心旌摇曳,目不暇接。 铁棍大仙既知对方顽固不化,矛盾无可调和,便决意殊死一搏,压箱底的手段轮番施展开来,攻势之猛直若狂风骤雨。 龙美艳见招破招,手法之迅犹似电光石火,“心蟾真力”雷霆万钧,一一拦下铁棍大仙的猛攻,兀自举重若轻。 沐皓天本就对她的实力视之甚高,但想她年纪比自己大出有限,纵使再强也不能当真与铁棍大仙匹敌,多半还要亮出身份,以势取胜。 此刻却见她与铁棍大棍正面交锋,竟丝毫不弱下风,心中又惊又佩,巴巴望着那个惊鸿翩翩的身影,禁不住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余光一扫间,只见屋内四壁被战斗余波震得八花九裂,房梁断了好几根,尘灰、碎瓦簌簌而下,不停洒落在昏厥倒地的钱老太爷和钱少夫人身上。 沐皓天心想:「神仙老爷们打架,可别把这一家子给弄死了。」 他瞅准时机,快手快脚将钱少夫人拎上床,用棉被裹住娘儿俩。正准备去拎钱老太爷,忽嗅到一股子腥膻刺鼻的气味,不由眉头大皱,一脚将钱老太爷踢进床底下,然后持剑守在床前,以防一家三口被误伤。 待他重新凝目于交战双方,陡觉得浑身大凛! 铁棍大仙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透过龙美艳的阻隔睨视他,嘴角勾起阴森森的笑意。 沐皓天莫名觉得胆战心寒,巨大的不安之感席卷而来,背脊骨凉气直冒。 “呃!!” 还不等他定神,猛地里心房剧痛,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溢。 一枚细长的透骨钉阒然闪现,从他胸前穿入,背后穿出,不偏不倚刺透了心脏! 旋即急速回转方向,激射龙美艳的后方。 “姜兄小心!!” 沐皓天强忍穿心之痛,惊叫提醒,一滩鲜血随声喷溅而出。 龙美艳已然先一步察觉,闻声不闪不避,反而向后疾掠,回臂一抄,拼着手指受伤,硬将那枚背后突袭的透骨钉抓下。 触手温热滑腻,便知钉子上沾满了鲜血!龙美艳心头一惊,行动不停,迅速奔赴沐皓天身侧,一看之下,不禁骇然变色。 沐皓天面色煞白,摊手捧住心口,难以置信地低头查视。 随着心脏跳动,指缝间血涌如注! “这……这怎么会?!” 龙美艳话音中透着丝丝慌乱,刚才她身处沐皓天与铁棍大仙中间,挡下了所有攻势,尚自游刃有余,却浑然不知这枚透骨钉如何突破自己的防御,出现在沐皓天身前。 沐皓天瞧见她手中的透骨钉,心下苦涩不已,他在仙华客栈诛杀锡山老鬼之时,被铁棍大仙一钉刺入手臂,后来他强行拔出钉子,随手丢进储物袋,却不料由此埋下了祸端。 心脏被洞穿实乃致命伤,几息之后沐皓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神渐渐涣散,望出去一阵阵模糊,他强撑着对龙美艳道: “怪我自己……别管我……你当心……” “别说话!” 龙美艳扬眉喝止,并拢两指,飞点他胸前“檀中”、“天池”、“中脘”、“神藏”等十处大穴,先为他止血,然后将指尖对准他的心口。 一只碧绿色心蟾虚影从她指尖钻出头来,鼓眼张望,倏地一跃而起,钻进那个被透骨钉洞穿的伤口之中。 沐皓天心口疼痛渐缓,振作精神,与龙美艳对视一眼,咬牙运功疗伤。 “哈哈哈哈!无知小贼贪得无厌,竟敢擅自收纳老夫的本命法器,哈哈!鬼气钻心,纵使真仙出手也回天无力,小畜生狗胆肥,在老夫面前上蹿下跳,今天便教你裂心而死!” 铁棍大仙神色得意之极,一边大笑嘲讽,一边咒法连施,“鬼王棍”上封印符纹闪闪蠕动,一转眼又化出四尊形状各异的恶鬼。 其一虎头人身,头戴黑爵弁,身穿红色判官服,手执一把锈迹斑斑铁尺。另外三者,尽皆鸡胸驼背,方头无面,腹开血盆大口。再加上之前现身的两尊青面獠牙大头鬼,六鬼镇守在侧,端是凶威赫赫。 铁棍大仙自觉四平八稳,于是安心施法,着手召唤苦心孤诣培育多年的“虚肚鬼王”。 龙美艳转身面向铁棍大仙,眼光似紫电金雷,逐一扫过他周围护卫的六尊恶鬼,以及“鬼王棍”尖端一个散发惊人凶威的封印符文,重重吸一口气,吐字如冰: “你给我去死!” (这两天因家事长途奔波,只能更新这么一章了,明天还须请假一天,跟各位书友说声抱歉,下周开始,恢复每日双更。)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月光如血】 第189章 【月光如血】 铁棍大仙从容施法完成,已然有恃无恐,哈哈狂笑道: “黄口小儿,敢对老夫口出狂言,今日便拿你祭鬼! “虚肚鬼王,出来罢!!” 话音一落,那“鬼王棍”的尖端灰光激耀,古老诡异的封印符文崩解开来,腾腾鬼气冲天而起。 一霎眼工夫,一个庞大丑怖的鬼怪桀然显形!半截躯体径直冲破了屋顶,两只蒲扇大手左右横推,墙壁如同纸糊一般倾塌下去。 土石翻飞,震动如雷。 正在闭目运功的沐皓天陡然感受到前方的偌大动静,并且有一种令人战栗的气息扑面来袭,用力睁开双眼,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那“虚肚鬼王”足有三丈之高,黑夜中望去,直如顶天立地一般,弯弯曲曲的黑毛披盖全身,脸色僵白,鼻孔撩天,厚厚的嘴唇向上翻卷,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尖长獠牙,俨然千年老坟中蹦出来的老僵尸。 其身后,六大恶鬼凶相毕露,簇拥着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铁棍大仙。 沐皓天恍惚来到了阴曹地府,冥兵鬼将虎视眈眈,那铁棍大仙秃头独臂,持黑棍,驭恶鬼,恰似统率众鬼的森罗殿主。 正自栗栗危惧,忽看见龙美艳横抬右臂,手中虚握一个空拳,拳心处紫金两色光芒疯狂凝集,一刹那竟彷佛生出一个炽亮夺目的小太阳! 紫金之光呈柱形向两端飞快延展,化为一杠足达七尺的长兵器。 待那兵器光芒敛去,沐皓天已忘了呼吸,瞠目结舌,喃喃道: “是……是你……原来是你……” 龙美艳侧首过来,浅浅一笑,双手合握枪杠,翻腕踢足,耍了一套花枪,然后挺枪傲立,枪尖直指那神情大变的铁棍大仙。 “暴雨梨花枪!你……你是三小姐!” 铁棍大仙脸上皮肉大幅扭曲,骇怖已极,彷佛自己好不容易才召唤出实力强横的“虚肚鬼王”,却猛然发现对面的竟是一只更大更恶的鬼。 他认出龙美艳身份一瞬,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斗志全丧。 那“虚肚鬼王”却是阴冥鬼物修成,对凡俗身份不屑一顾,感受到龙美艳对自己有重大威胁,翕然张口怪啸,浑身黑毛乱舞,两只僵尸大手使双鬼拍门,抢先发动攻势。 攻速如电,势若开山震谷! 龙美艳目光一炽,足下轻点,身形猛地向前突进。 “啪”一声震响处,劲气激涌,一道银白色身影险之又险从两只鬼手拍实处冲过,一杠紫金长枪直挑“虚肚鬼王”的肚皮。 “虚肚鬼王”悍勇无惧,不闪不避,抽手再打。 枪尖正中肚皮,好似刺中一个金铁铸造的大钟,发出“铮”一声长响。 当是时,两只鬼手又攻至,猛一把抓来!龙美艳纵身跃起,鬼手在她足下疾速划过,风声赫赫。她技高人胆大,足尖点在鬼手上,借力一跃,再度拔高一个身位。 两只鬼手也随之拔高,追身来袭。 龙美艳故技重施,点足借力,向上直冲。 “啪!啪!啪!“ 掌声暴响,狂风大作。 那“虚肚鬼王”锲而不舍,一招双鬼拍门从膝盖位置一路拍上面门,龙美艳也便随之冲上了面门的高度,闪避同时枪出如龙,接连刺击“虚肚鬼王”十几处要害。 但无一例外,尽皆如击金铁,无法破防。 霎时之间“噼里啪啦”、“叮呤咣啷”响成一片。 龙美艳执枪飞在半空中,与“虚肚鬼王”那铜铃般的丑眼对视,眉关微微一紧,正待凝聚“心蟾真力”以破鬼王的金刚鬼体防御,突然间面色一变! 目光飞扫铁棍大仙,只见他驭六鬼向沐皓天逼近,自己则御器飞空而起,准备逃之夭夭。 「想跑?」 龙美艳唇边冷笑,心念一转,并指为剑,一点自己眉心,霎时眉心处光华跳闪不定,一道黑白奇光倏地射向前方虚空处。 一晃眼间,有一头硕大神骏的异兽现出身来,踏空而立,蓦地仰天长嘶,昂首睨视“虚肚鬼王”。 “虚空鬼王”动作僵顿,几乎不存在丝毫情感的意识中,竟生出浓浓的畏惧之意,那是来自蛮荒异种的血脉威压,一切有灵之物均无法免除。 “犭婴如!” 沐皓天看清异兽的形象之后,不由失声惊呼。 只见牠头顶树杈,身似麋鹿,前足生人手,后足生马蹄,通体乌黑发亮,雪白色长尾轻轻摇曳,挥洒出星星点点的莹光。正是昨日在狮子河乘舟偶见“白日飞升”奇景,惊艳了所有人的上古异兽“犭婴如”! “犭婴如”释放灵威一举震慑住“虚肚鬼王”,好奇打量牠,目中凶光跳闪,跃跃欲试。 龙美艳借此时机,飞身急追那仓皇遁逃的铁棍大仙,抛下一句: “小黑,别打架,保护好他!” “犭婴如”小黑收到指令,不甘心地低低吼一嗓子,不再理会“虚肚鬼王”,奋蹄向被六鬼围困的沐皓天冲到。 落地后人立而起,恫目而视,好似一名黑甲护卫般环顾四周,两只人手倏然探出,抓住一尊离得最近的青面獠牙大头鬼,“咔嚓”拧下鬼脑袋,一蹄踏得粉碎。 此等凶莽威势,吓得其他五鬼战战兢兢,畏惧不前。 “小黑,谢谢你。” 异兽守护在畔,沐皓天心下一宽,出声道谢。 小黑却不欲理他,嘭的打个响鼻,昂首睥睨。 沐皓天微微而笑,不以为意,心想自己称呼小白虎为“小白”,龙美艳却叫“犭婴如”做“小黑”,倒是有缘了。 一念及此,又想起刚才与她发生的旖旎风光及虎狼之言,心脏突突直跳,伤口崩裂,鲜血再度溢出,慌忙默念“四九玄功”镇定心神,收束杂念。 与此同时,正与铁棍大仙展开激斗的龙美艳,忽然身形一滞,桃腮染红,险些让对方就此逃脱,百忙之中瞥了眼沐皓天,暗暗啐了一口。 “蟾兄蟾兄,是我错了,快请继续快请继续!” 下方的沐皓天正自咬紧牙关,叫苦不迭。 那只勤勤恳恳为他修复心脏伤口的“心蟾”,似乎感应到他刚才对自己主人的龌龊念头,生起了闷气,任由他疼痛流血,呼唤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力,帮他止血修复。 沐皓天舒了口气,不敢乱动杂念,一面运功护住心脉,一面关注龙美艳和铁棍大仙之战。 方甫向两人投注目光,猛听得一声高亢无比的惨叫! 凝目急看,只见那月夜之下,黑空之中,龙美艳手执紫金枪,碧影环身,彷佛天界战神落入凡尘,她右臂长舒,一枪洞穿铁棍大仙的心房,将其整个人高高挑在半空。 月光如血,血染银衣! 第一百八十九章 【绝命一击】 第190章 【绝命一击】 昨日天高云淡,骄阳似火,那人乘异兽,负长枪,红缨飞扬,英姿飒爽。 今夜月上中天,星光浅浅,女郎凌空而立,血染银衣,枪挑破凡,风采卓然。 恍恍惚惚,两个身影在沐皓天眼中合而为一。 一时之间,心为之迷,目为之眩。 龙美艳为他以牙还牙,一枪捣碎了铁棍大仙的心脏,并以“心蟾真力”震碎心脉,实已救无可救。 但破凡期修士从中期开始尝试凝结假丹,以备冲击金丹大道,铁棍大仙已破入中期多年,距离凝假丹、成就不灭之体仅一步之遥,此刻遭受致命一击,仍然吊住了一口气。 他胸腔炸裂,浑身浴血,感受体内钻心刺骨的痛苦以及飞快流逝的生机,情知必死无疑,目光怨毒地扫视龙美艳与沐皓天,奋起最后的力量发出嘶吼: “奸夫淫妇,狼狈为奸,夺我宝,害我命,沐皓天……老夫要你陪葬!” 吼罢张口吐舌,两排牙齿狠狠合拢将舌头咬断!嘬嘴喷吐一面血雾,迎风一晃,显化数个诡异咒文,交叠碰撞,血光大亮。 一门鬼道秘法转瞬施放完成! 龙美艳面色急变,长枪一抽一挺,一道紫金长虹从枪尖迸射而出,刹那间轰碎铁棍大仙的头颅,余势不减,好似彗星拖尾,直贯深夜长空。 随着铁棍大仙身死道消,那“虚肚鬼王“及五大恶鬼精神萎靡,凶威疾速消退,身形晃动几下,化作一缕缕灰白鬼气,重新封印于“鬼王棍”中。 紫金光芒一闪一黯,龙美艳收起“暴雨梨花枪”,顺手抄起那“鬼王棍”,飞奔至沐皓天身侧,焦急呼唤: “沐兄!沐兄!你怎么样?” 沐皓天心如刀绞,痛得无可忍受,单膝跪地,浑身颤抖,张大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头豆大的冷汗滚滚直落。 铁棍大仙裹挟滔天怨念绝命而为,施展的却只是一门简简单单的以力御力之术——勾动并集结沐皓天体内残留的鬼道法力,狼奔豕突! 一举冲散那只“心蟾”,崩开原先的伤口后,又将心脏撕扯出好几道裂痕。 龙美艳气机入体一探,见伤势如斯可怖,不禁凛然心寒,马上奋力施为,碧蟾虚影一只接一只从她指尖钻出。 然而这一次沐皓天伤得实在太重,纵使她全然不顾损耗自己千辛万苦凝炼的“心蟾真力”,整整化出四只碧蟾虚影钻进他体内,也未能像上一次一样立竿见影,只驱除了肆虐的鬼道法力,暂时压制伤势。 沐皓天气息奄奄,神志模糊,只觉浑身上下尽是无边的痛楚,几欲沉沦。 龙美艳搀扶着他,蹙眉凝思办法,就在这时,却见火光四起,人影纷乱,周遭脚步声、呼叫声响成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 “多多!发财!快出来!” “啊呦喂!是小姐的房塌了!” “小姐!小姐!” “糟了!老爷还在里面呢,老爷!老爷!您怎么样了?” “廿三夫人也在里面,廿三夫人!廿三夫人!” “你们这些饭桶,都愣着干什么?进去救人啊!” “停下停下,那儿有一头怪兽!” “快看,那怪兽边上有人!” “那是何人?” “是鬼是人?” “谁在那儿!快快报上名来!” …… 刚才两大高手一番激战,虽然耗时未久,但动静无比惊人,钱家众人早已知觉,聚集于废墟外围挑灯观望,七嘴八舌,乱成一锅八宝粥。 铁棍大仙的临死之吼和龙美艳冲天一枪的气息,更是惊动了小半座城池,奉龙十三之命搜寻沐皓天的各派高手,正流星赶月般围拢而来。 龙美艳一眼扫过钱太爷一家三口,便知他们并无大碍,于是抱起沐皓天,走到“犭婴如”旁边,翻身一跃。 “小黑,带我们去城外。” 她跨乘“犭婴如”之背,扯了扯颈部的鬃毛。 “犭婴如”低吼一声,四足连踏,便腾空而起,尾后星光熠熠,在无数惊叹与敬畏交织的眼神注视下,恣意奔腾,渐行渐远。 猝然之间,一道强横无匹的气机从钱府内院中爆发开来,一只血红色猛禽直冲云天!急剧逼近。 音浪排空,有如滚滚惊雷: “青龙召集令生效期间,谁人胆敢造次?报名领死!” 龙美艳哼了一声,冷冷道: “是我。” “是……是您……” 那惊雷般的声音顿时成了小雨点,嗫嚅低语。 听闻这个颇显熟悉的声音,沐皓天迷迷糊糊中也不由得一惊——来人正是堪与金丹期修士匹敌的“作噩尊者”! 那“作噩尊者”远远望到“犭婴如”的雪白长尾,确信无疑,便要上来拜见,但见龙美艳此刻扮作了男装,未敢当众叫破她的身份,传音道: “属下一时不察,胡言乱语,万死难辞,请三小姐降罪!” “罢了,退下罢。” 龙美艳忧心于沐皓天的伤势,有些神思不属,随意挥了挥衣袖。正要令“犭婴如”加速离开,忽见四面八方光彩闪亮,数十道遁光接连升空,飞快围拢过来,其中不乏破凡期、元武境的高手,来势汹汹,不由轻轻蹙起眉锋。 遁光从各处升起,远近不一,围拢途中,所有人却有意无意落在其中一人的后头,形成众星捧月之势,很显然以此人为首。 那为首之人瞧见了“犭婴如”,高声叫道: “三姐!你也来到了华金城,怎么不知会弟弟一声?” 听得十三弟的招呼,龙美艳也不好扭头便走,扒去沐皓天的外衣,将他的脑袋翻了个面,掩在自己怀里,一边给他渡力疗伤,一边换回女声,嗔怪道: “浚泽,你这么大了还是喜欢咋咋呼呼,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一地狼藉,我可不爱陪你胡闹。” 龙十三笑道: “姐姐恁地小瞧了我,弟弟这次可是奉命行事,正儿八经要做一番成绩出来给叔叔伯伯们瞧见,倒是姐姐自己,哈哈!没事又装扮成这副古怪模样,还反过来说弟弟胡闹?” 说话之间,一群遁光已飞到近前,围成一圈,光芒耀眼。 第一百九十章 【纠缠】 第191章 【纠缠】 龙美艳眼光掠过众高手,淡淡道: “一年没见,弟弟翅膀长硬了,到姐姐面前耀武扬威来了?” “姐姐这是哪儿的话?这么说可不显得生分了。” 龙十三哈哈大笑,左右使个眼色,两名龙家执法使会意,抢上前头,隔空抱拳行礼: “青角(赤鳞)拜见三小姐!” 龙家内部,“龙行护法”天职为龙家嫡裔护道,对所有嫡系子孙负责,而“执法使”专门对行动的统御——即青龙令执掌者负责。 安排行动任务时,家主会指定一名嫡裔为统御,授青龙令,并派遣相应的“执法使”。在外公干时,所有“执法使”只听命于青龙令执掌者一人。 龙家此次行动的统御正是龙浚泽,是以青角和赤鳞要等他点头,方才上前拜见龙美艳。 龙美艳嗯了一声,并不多言,轻轻挥手屏退之。 两位“执法使”拜见过后,一众高手也跟着抱拳行礼,轮番唱喏: “狮子山玄蛟派掌门崔东升,拜见龙三小姐!” “中南山神仙眷侣门葛格致,拜见龙三小姐! “太平湖龙马精神帮马化龙,拜见龙三小姐!” “齐云城司徒家……” …… “行了行了,都免了罢!” 龙美艳耐着性子还了几个礼,眼看后续源源不绝,连忙喝止众高手,转对龙十三道: “浚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龙十三拦道: “姐姐,咱们姐弟俩整整一年没有见面,弟弟好生想念,你怎么便走了?有什么事,比咱们姐弟重聚还要紧么?你看,我近来结交了不少沧州西北境的英雄豪杰,不若下去聚聚,我命人大摆宴席,大伙儿一块为你接风洗尘!” 说着飞近了一些,凝目看向她怀里的沐皓天,只觉此人的背影似曾相识,当即心下起疑。 沐皓天面朝里侧,仍有知觉,听闻是龙十三带同一众高手围拢而来,伤痕累累的心脏不由加快跳动,咬牙忍痛,身子微微发抖。 龙美艳轻抚他后背,不动声色道: “我听说寒宫仙子的传闻,来凑凑热闹而已,接风洗尘大可不必,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场面。” 龙十三性子急躁,本意也不是当真请她叙旧,不再客套,一指沐皓天: “这位可是姐姐的朋友?” 龙美艳点点头: “不错。” 龙十三道: “姐姐这位朋友看起来受伤不轻,却不知他是如何受的伤?” 龙美艳心知沐皓天此刻状态,难以瞒过他人之眼,便道: “我也不太清楚了,许是与人斗殴所致。” 龙十三狐疑道: “斗殴?方才这边动静不小,似乎爆发了一场大战,姐姐偏巧在这附近,可曾目睹经过?” 龙美艳拍着沐皓天的肩膀道: “我来到这儿时,他便受伤昏迷,另有一人欲行加害,被我随手打发了,其他的却也不知。” 龙十三皱眉道: “这般不清不楚,如何让人信服?” 龙美艳横了他一眼,反问: “我行事,需要让谁信服?” 龙十三赔笑道: “姐姐,事关重大,还是说个清楚为好。” 龙美艳冷冷道: “怎么,你这是在盘问我?” 龙十三见她眉锋含怒,眸光如刺,视线交触之下,眼瞳竟隐隐作痛,心头陡地一震!这才记起三姐的天赋之高、修为之强、手段之狠,均属同辈佼佼,总被家中长辈感叹“错生女儿身”,兼之性格怪癖,喜怒无形,诸多弟弟妹妹,无不对她又敬又怕。 正心念飞转,忽觉周身寒意侵袭,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却是那蛮荒异兽“犭婴如”察觉到主人动气,撑开了一对铜铃大眼,凶巴巴瞪着他。 龙十三心惊肉跳,忙道: “姐姐多心了,只是弟弟身边眼下高人众多,得道高士、武学宗师、名医圣手应有尽有,也不乏天材地宝、治伤灵药,总想着为姐姐分忧罢了。” 龙美艳冷笑道: “你的党羽众多,姐姐的手段却也不少,至于说治伤灵药,又有什么可以比得上自家的‘芝兰玉树膏’?这件事,就不劳弟弟费心了。” 听她语气不容置喙,龙十三不由得眉头大皱,细看她怀中那人,越看越像那个杀千刀的狗贼“沐皓天”,心道:「此人气息微弱,不时发抖,明显身负重伤,并且他的修为也是蓄气期,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但见那人鬓角光洁,并无“沐皓天”那标志性的大胡子,一时又委决不下,硬着头皮道: “姐姐,请问此人如何称呼?他是谁家的年轻俊彦?” 问罢,却见龙美艳冷眼斜睨,精芒闪烁,忙不迭续道: “姐姐不要误会,弟弟只是好奇。 “世人皆知,咱们龙家的龙三小姐貌若天仙,惊才绝艳,心性、修为、人品样样冠于同侪,更兼孤芳自赏,颇有古代女豪之傲骨英风,天下男子之多,无一能入法眼。 “三姐如此超逸绝伦,弟弟妹妹们仰慕之余,私下里常有议论,将来咱们三姐夫该当是何等人英?而此时此刻,弟弟见此人竟能够得到姐姐青睐,拥入胸怀,温香软玉……咳咳,由此可见,他自必是同样头角峥嵘的绝顶天才了! “我受家主之命外出公干,顺便为我龙家多多笼络仁人志士,又怎能错过这等结交良机?” 沐皓天一字不落听在耳里,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虽明知龙十三的用意,是给龙美艳大戴高帽,使其不好发作,方便他查验自己的身份。 但听着听着,却觉得他之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夸大成分,念及龙美艳出类拔萃于方方面面,不禁自愧弗如。 又听龙十三语带机锋,暗指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又是羞惭,又是惊奇。 照理来说,龙美艳辈分靠前,修为远胜,地位也该更高,不知为何龙十三竟似乎并不真心敬重这位三姐。 沐皓天都能听出龙十三话外之音,龙美艳又如何听不出来? 可她听后却出奇地没有动怒,反而气消了不少,笑骂道: “你在江湖里滚了一圈,就学会了一门子油腔滑调?少给我来这套。” 嗔怪一句,接着道: “他叫白木,只是河间一个小家族子弟,绝顶天才更是无稽之谈了,至于青睐云云,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弟弟休得胡言乱语,破坏姐姐的名誉。 “他现在性命垂危,你便要结交,总不能结交一位死人,等我将他救活,再带他来见你便是了。” 说罢不等龙十三回话,使力一扯“犭婴如”的长鬃。 “犭婴如”仰天长嘶,蛮荒灵压猛然爆发开来,直惊得龙十三在半空中立身不稳,连连倒退,一众高手面色大变。 见众人狼狈之态,那“犭婴如”摇头摆尾,兴高采烈,身后莹光漫洒,星星点点,便要踏蹄而走。 龙十三稳住身形,焦急地望向下方的钱家别院,忽然露出欣喜之色。 一道遁光冲天而起,眨眼即至。 “公子爷,死的正是铁棍大仙!”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头撞南山】 第192章 【头撞南山】 众高手闻听此言,无不心神大震,所有目光齐聚一处。 来人肩披深红蟒纹大氅,胸前绣了一个紫色龙牙标识,正是紫牙使者。 沐皓天逃出仙华客栈后,紫牙一直紧随龙十三。 刚才两人在返回钱府的途中,突然感应到前方爆发战斗,其中一个气息像极了铁棍大仙,紧接着一道紫金长虹直贯天空,没过多久又见“犭婴如”腾起。 两人一合计,便分头行动,龙十三当即迎上龙美艳,紫牙则前往事发地点查探,直到此时方回。 紫牙首先告知了铁棍大仙的死讯,龙十三大吃一惊,不待详询,叫道: “三姐请慢!” 飞身拦在“犭婴如”的前方,无视牠龇牙低吼,招手令紫牙使者过来。 紫牙见到龙美艳,先行拜见,然后说道: “原来当真是三小姐出手,却不知铁棍那家伙如何得罪了三小姐?竟招致如此惨烈的死法……” 龙十三皱眉道: “三姐,是你杀了他?” “不错。” 龙美艳坦然承认,她心急沐皓天的伤势,不耐烦道: “一个淫棍老贼,杀便杀了,你待怎样?” 众人本对铁棍大仙之死极为震惊,此刻得知是龙三小姐下的手,更是惊上加惊! 一来铁棍大仙精修鬼道秘法,成名日久,论实力,在场的没几个敢说自己强过他,却不料竟被一名年轻女郎轻易斩杀,对龙家的敬畏又加深了几成; 二来铁棍大仙乃是龙十三的心腹,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龙美艳此举,无疑当众打了龙十三脸面,同为龙十三效力之人,不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龙十三被龙美艳一呛,怫然不悦,游目四扫,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知道这件事导致人心浮动,自己威望大减,不由得恼怒之极,寒声道: “三姐,家主委派我担当此次行动的统御,铁棍是我笼络的高手,他忠心耿耿为我龙家效力,你闷声不吭杀了,也不给个解释,未免说不过去罢!” 龙美艳心知事难善了,若在平时,硬刚到底便是,眼下沐皓天命在顷刻,刻不容缓,便想着先走再说,于是道: “那人打伤我的朋友,还对我出言不逊,够不够他死上几回?” 龙十三故作吃惊道: “竟有此事?胆敢冒犯三姐,当然死有余辜,不过……” “既然死有余辜,还来废什么话?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龙美艳径直打断他,一扯长鬃,“犭婴如”扬颈怒吼,声如山呼海啸。 龙十三气为之馁,向后退却。 这时紫牙使者脸上犹豫之色一闪,下定决心,向龙十三靠近,快速耳语了几句。 龙十三听后双目一亮,锐利的眼光直射沐皓天,冷哼一声,扭头喊道: “作噩护法!” 不多时,一道血红光团破空而至,血雉虚影环绕间,一灰袍人现身出来,向龙十三和龙美艳分别见礼。 “作噩”被龙美艳惊退后,便在暗处等待,见姐弟二人发生争执,心想龙家嫡裔之间的矛盾,自己不便插手,也就乐得清闲。 此刻受到召唤,倒觉得有些头疼,忽听龙十三传音: “事关青龙令,请护法主持大局,事情未了之前,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丢失青龙令罪责非小,此事“作噩”难辞其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现听闻龙十三所言,当即神情一肃,释放气机封锁全场。 堪比金丹期修士的强大气机加身,纵使蛮荒异兽“犭婴如”也有些不安,后蹄虚空踏动,口中连连低吼。 众高手更是凛凛自危,心思活络者,猜到自己卷入龙家内部争斗,不由遍体生寒。 龙美艳自知龙十三将“作噩”召来的用意,也料到紫牙使者已将铁棍大仙的临死之言告知龙十三,沐皓天身份已经暴露,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但她不知沐皓天在仙华客栈的所作所为,只拟龙十三找他麻烦是因为沐婷与青龙令,反正沐婷已经逃之夭夭,也就没有太当一回事,一边安抚着小黑,一边凝思对策。 忽觉怀中沐皓天脑袋用力拱了自己一下,心想:「沐兄什么都好,就是野性难驯,不分场合的胡闹,这回难不成是阴灵入侵头颅,又来作祟?」 低头看他,却见他目光澄澈,眨眼努嘴大做鬼脸,便是不说话。 龙美艳一时也猜不透他要干嘛,便不去理会,继续凝思对策。 沐皓天体内发生异变,有苦难言,那四只“心蟾”灵性十足,入体之后,便小心翼翼为他稳住心脏的伤势。 可是刚刚“作噩”以气机封锁全场的一瞬间,四只“心蟾”却突然发起疯来,张开大口,一只咬住一只,蓦地分解,结为一张碧绿色薄膜,紧紧包裹了他的心脏。 此刻他心跳微弱,血液滞流,脖子以下经脉尽堵,丧失了知觉,登时心慌意乱,便即向龙美艳求助,又苦于喉咙无力发声,只能拱动脑袋。 可偏生位置尴尬,一头撞入南山,龙美艳不解其意,反而生出误会。 沐皓天暗中呼救,望眼欲穿,他的心脏彷佛正被一只绵绵大手紧紧握住,缓慢却坚定地收缩变小,不知何时就会迸爆开来,慌忙再次拱动脑袋,连拱了三下。 龙美艳再次低头看他,只见他脸色发青,急得不行,目透凶猛之光,若非男女有别,只怕就要一口咬上来!发现自己始终不解,于是摇头晃脑翻白眼,龇牙咧嘴做鬼脸,表情愈来愈显夸张。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伸手握住他手腕,气机入体,细细查探。 就在这时,只听龙十三道: “三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人名为沐皓天,今夜在仙华客栈,他胆大包天,违抗禁令杀人夺宝,冲犯我龙家威严。此外,他的身份是沐婷的师弟,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个人狼狈为奸,合伙偷盗青……意图破坏本次行动,万死难赎其罪!你把他交给我,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只当你识人不明,否则……” 其实让龙十三最为愤恨的,自是被沐皓天夺去神兽白虎的造化,但他只字不提自己,句句都涉及家族大义,为的就是逼迫三姐不敢包庇,老实交人。 不料龙美艳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回道: “否则便怎样?” 第一百九十二章 【众目之下,冲突爆发】 第193章 【众目之下,冲突爆发】 冷漠的语气落入龙十三耳中,直教他怒火中烧,阴沉着脸道: “姐姐是怎样都不肯交人的了?” 龙美艳闻言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为沐皓天查探过后,眉目间忧色尽显,这种情况她见所未见,想要召回“心蟾”,却毫无反应,再一次渡入“心蟾真力”,竟瞬间被包裹心脏的碧绿薄膜吸收,用以加固,端是诡异至极。 所幸如此一来,沐皓天心脏的累累裂痕被紧密覆盖,阴差阳错稳住了致命之伤。 情形看起来虽然还不坏,可沐皓天身体大半瘫痪,难受不堪,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亟待找个僻静场所,好好为他检查,寻求解救之法。 龙十三见龙美艳对自己不加理睬,一门心思扑在狗贼“沐皓天”身上,一张黄脸气得通红似血,扭头朝向虚空处,抬高声音道: “奸夫淫妇,狼狈为奸,夺我宝,害我命,沐皓天……老夫要你陪葬!” “奸夫淫妇,狼狈为奸,夺我宝,害我命,沐皓天……老夫要你陪葬!” “奸夫淫妇,狼狈为奸,夺我宝,害我命,沐皓天……老夫要你陪葬!” 他一气之下不管不顾,当众念出了紫牙使者悄悄告知的铁棍临死之言,且连说三遍,一遍响过一遍。 旁听众人虽觉得莫名其妙,但显而易见这番话是龙十三在影射自己三姐,瞧着眼前怪异的场景,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惶恐。 崔东升陡一下听见“沐皓天”之名,隐隐猜到几分,目光注向龙美艳怀抱的那人,心中惊疑不定。 若是他的女儿崔燕在此,便能一眼认出来,可他本人只见过那位大胡子“沐皓天”,此刻沐皓天没了胡子,脱了外衣,已然形象大变,黑夜之中,实在难以分辨。 马化龙等人也是如此,虽然怀疑,但都不敢肯定。 全场唯有葛格致一人,曾经撞见过姜、沐二人同行,细看几眼,确信那人便是沐皓天,不禁面露古怪之色。 在龙十三放言泄愤期间,又有四十五道遁光陆续赶到,却是一些去往别处搜寻沐皓天的各流派高手,收到消息,匆匆而来。 见证沐皓天大闹仙华客栈交易会的众多宗师高手,除去两个死鬼——铁棍大仙和锡山老鬼,已然悉数到场。 金玉兰、周洲以及仙华客栈的几大管事高手也在其中。 后来者大半都听见了龙十三的泄愤之言,不禁面面相觑,窃窃私议。 却听龙美艳开口冷冷道: “龙浚泽,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龙十三与她目光一触,心下露怯,但一想到此刻众所瞩目,不甘示弱道: “这个问题我也正想问,三姐可知你自己在做些什么?” 龙美艳深深呼吸,静静地道: “我只说最后一遍,他是我朋友,我现在要带他走,你们让是不让?” 放眼电扫四方,目光所及群雄退避。 龙浚泽用力咬住牙关,径与龙美艳对视,针锋相对道: “他在仙华客栈违抗龙家之禁令!冲犯龙家之威严!抢夺龙家之宝物! “三位执法使、在场的一众豪士皆是亲眼目睹! “他是龙家之敌,却是你龙美艳的朋友,哈哈!弟弟好话说尽,三姐为了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如此包庇外敌,阻碍自家行动,他日你如何向家族长辈交代?!” 一番话听下来,在场所有人都得知了龙美艳的身份,而她怀抱的那人正是一夜扬名的沐皓天,许多正在询问情况的后来者,也一下明白了当前这番冲突的缘由。 霎时间众人心思各异,屏息观望,夜空静若寒蝉。 紫金之光陡然爆闪!森寒之气急剧弥散! 龙美艳面如凝霜,横张右臂,刹那之间持“暴雨梨花枪”在手,英姿勃发,气势凌厉冲霄。 “犭婴如”感知到主人的心意,昂首向天,蓦然张口长啸! 狂暴音浪席卷八方!! 众高手骇然色变,心震神摇,衣袍猎猎飞舞,修为较低者筋骨一软,呼天抢地,从半空摔落下去。 龙十三离得最近,面颊被劲风气浪冲得深深凹陷,心脏“砰砰”乱跳,身子禁不住颤抖,就在这时,一条棕色斑纹大蟒的虚影从他丹田冲出,缠绕而上,护住他的全身。 他镇下心神,顿时恼羞成怒,心中的惊慌骇惧透过两只眼瞳,迅速转化为狠辣之色,厉声道: “龙家宗法明令! “第三条,无论职位、辈分高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缘由损害家族利益! “第七条,无论嫡裔、旁亲,任何女性不得干涉家事决策!不得插手家族政务!不得参与家族行动任务! “龙家五戒十训! “一戒背祖抗命!二戒叛族通敌!三戒不服宗法!四戒不敬师长!五戒手足相残! “一训团结一心,互爱互敬。尤其出门在外,遇有危难,必须相互帮扶。二训克己奉公,大局为重……三训律己为家,笃敬效忠……七训男女有别,遏阴壮阳。同辈之间遇有矛盾问题,必须服从于男性!” “作噩护法!诸般宗法戒律,历历分明,如有违反,该当何罪?!” 龙十三双目充血,搬出一套套宗法戒律,义正辞严向“作噩”质询,明面上威势凛然,暗地里其实忐忑不安,希冀以此震住龙美艳,迫使她不敢用强。 说完之后,果然见到她神色黯然,凌厉气机消散,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端“作噩”护法却是犯起了难,他本职是龙家嫡裔的护道者,只负责保护嫡系子孙安全。 族人违犯宗法戒律,自有“宗法堂”与“戒律堂”调查定罪,施以惩戒。 对于眼下之前,他也弄不清楚真相究竟如何,被龙十三推出来,只因他是本次行动的最高战力,需要震慑全局。 但他十分清楚三小姐的能耐,倘若自己袖手旁观,纵使龙十三麾下其他人一拥而上,也未必能留下她,势必还会造成损伤。 可当真对三小姐动手,万一龙十三指控为虚,日后追究起来,自己免不了受到责罚。 正自左右为难,忽听龙美艳道: “作噩护法,你要拦我么?” “这……” “作噩”踌躇不决。闻听她的语声竟有些沙哑,隐隐透着柔弱之意,浑不似平时那个坚心如铁的龙三小姐,忍不住向她看过去。 只见她眸光游离,眉宇之间锐气尽去,登时吃了一惊。 “作噩”修习“化龙九变”七十余载,专精“血雉变”至大成,修为之强,足以开山立派,一眼便看出龙美艳这是道心不稳之兆,忙道: “三小姐,你现在的状态有问题,你最好……” 龙十三见势不对,出声截断他: “作噩护法!别忘了你在本次行动中的身份!” 闻言“作噩”心头一凛,想到自己是本次行动任务的第二号负责人,龙十三身为统御,自己必须全力配合,再念及龙十三所言“事关青龙令”…… 当即硬起心肠,向龙美艳道: “三小姐,事情尚未清楚,还请你留下配合调查。不过你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心竭力,秉公处理,尽快了结此事。” 龙美艳剑眉微蹙,神情甚是疲惫,摇摇头道: “如此,你进招罢!” 长枪一挺,枪尖处紫芒吞吐不定,直指“作噩”眉心。 丝丝缕缕的悲壮之意,在星月之光的交相辉映下弥漫开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有我陪你】 第194章 【有我陪你】 此时此地,在场之人除了沐皓天,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最次的也是筑基、武魂一流。 众高手虽然知道龙美艳修为超凡,一枪挑落铁棍大仙的彪炳战绩也已迅速传扬,但毕竟“龙行尊者”威名赫赫,而修为相差一个大境界,几乎天差地别,再加上双方又是同出一脉…… 是以,人人心如明镜,龙美艳决无可能与“作噩尊者”匹敌。 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真教人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为何龙三小姐要如此维护那人,甚至不惜触犯宗法戒律,与自家人发生激烈冲突。 是爱情么? 大多数人嗤之以鼻。 对于修炼者来说,未免太过幼稚。 尤其龙三小姐这等绝顶英才,不论家世、相貌、人品、修为,样样都超群拔萃,追求者不计其数,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俊彦翘楚。甚至有过传言,鸣州何家大名鼎鼎的“妙公子”苦苦追求龙家三小姐而不得,以至于有好事者宣称“天下男子无一能够入其法眼”。 这样的一位当世奇女子,怎么可能看上这么一个野小子? 所有人都是这般想法。 可一双年轻男女之间,又能有什么更加合理的解释? 崔东升、马化龙等见证沐皓天大闹仙华客栈之人,更是大惑不解,这小子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如许佳人为他前赴后继? 场外思绪万千,场中剑拔弩张,“作噩”静静注视“暴雨梨花枪”。 面对龙美艳的公然挑战,他心中并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两人修为相差甚远,一个大境界的鸿沟,根本无法靠神兵利刃抹平,何况她此刻道心受损,当真动起手来,只怕不是自己一合之敌。 他顾念身份,最后劝道: “三小姐,你何必为了一个……” 龙美艳凝目叱道: “不必再言!” 见她如此决然,“作噩”一声暗叹,提握双拳,周身血红之光暴涨! “得罪了!” 话音一落,“作噩”的丹田位置一只猛禽虚影乍然闪现而出。 血光浓郁,已近乎实体,隐隐带有一缕真龙之气。 正是“血雉变”修至大成方能凝聚的血雉精魂! 一霎那之间,一股不逊于“犭婴如”的强大灵压疾速扩散,一种心惊肉跳之感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 血雉现形之后,精光四射的眼扫过“犭婴如”与龙美艳,突然间扬颈嘶鸣,振翅冲上高空,动作神态栩栩如生。 “犭婴如”感受到巨大的威胁,仰天张口,亮出剑牙利齿,银光闪烁。 龙美艳心境出了差池,气血也随之不畅。 她强自振作精神,周身碧光流转,猛地一震紫金长枪,指向那高空盘旋、伺机待扑的血雉。 “作噩”与血雉精魂心意相通,不必任何施法手段,即可指挥自如。 「拿下他们!」 一念所至,血雉羽翅一收,陡然间急转直下,化为一支粗大的血红光箭,闪电俯冲! 破空剧响,好似空气爆发出哀鸣! 这一击威势有如雷霆,众人大惊,均想:「难道“作噩尊者”竟要将龙三小姐格杀当场?!」 龙美艳双目中掠过一丝绝望,高高举起“暴雨梨花枪”。 “唉……” 当是时,一声低低叹息在夜空之中响起,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似乎丝毫不给人压力,却直达心灵,诡异莫名。 所有人的心灵都感受到了一种温柔如春风细雨的怜惜。 所有人的心脏都因此猛烈地悸动了一下! 雷霆般俯冲的血色光箭蓬然一闪,重新化成了血雉模样,纵声嘶鸣,展翅高飞。 众人茫然无措,不知西东。 “作噩”的修为冠绝全场,首先返过神来,没由来的一颗心蹦得飞快,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龙美艳,看向她高举长枪的那只手。 那只手皓白如玉石,在月光下泛开一汪美艳的晕轮,一如她的主人。 另有一只稍大的苍白无血的手,正将她轻轻握住。 这手的主人,脸色同样苍白无血,唇边却绽开了一缕丰神奕奕的笑意: “我也能感知到你的心念了。” 闻言,龙美艳呆呆地看着他。二人相视,毫不忌讳心念被彼此窥视。 少顷,沐皓天手上微微用力,按下她高举长枪的那只手,旋回身子,与她面对面跨坐“犭婴如”之背,笑道: “既然打不过,就不要逞强啊。” 龙美艳鼻子一酸,头仰了仰。 根据心魂的强大程度,众高手次第回神,全都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两个人。 这一刻万众瞩目,全场寂然无声,竟似乎所有人都不愿意打扰他们。 他旁若无人一般牵起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说道: “你心中的无力,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曾感受到过。” 他看向远处的金玉兰,金玉兰美目明亮如炬,灼灼与他对视。 他轻轻一叹,移回目光,接着看向龙美艳,接着说: “但她比你坚强,她不会把自己的柔软暴露给外人看。” 龙美艳依旧默然,只是凝望。 他伸出手,向脸色铁青、惊诧难定的龙十三一指,说道: “这个家伙,自以为是背了一大堆宗法戒律,自以为严刑酷法震慑了你,殊不知你在意的只是其中两条而已: “宗法第七条,无论嫡裔、旁亲,任何女性不得干涉家事决策,不得插手家族政务,不得参与家族行动任务。 “七训男女有别,遏阴壮阳。遇有矛盾,必须服从于男性。 “唉……男强女弱,男尊女卑,古来如此,彷佛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纵使天下第一流的世家大族亦不能免俗。 “你渴望改变,渴望已久,然而你无力为之,无力亦久。 “是啊!谁又会认同你呢?纵使同为女子者,也大多心安理得,甘当男子的附庸,反视你为异端。 “可是……可是……” 他自说自话半晌,话音清亮,像是要跟所有人宣告一样。 连说两个“可是”后,顿了顿,目露柔和之色,瞧着女郎英挺的剑眉与眼中粼粼闪闪的水光,微微笑道: “区区两条狗屁不通的宗法戒律,就能够坏了咱们天生丽质英姿飒爽不可一世女中丈夫龙三小姐的道心么?” 看见她双颊生晕,唇边绽出笑意,眼神也渐渐坚毅,他心生欢喜,续道: “想打破金规铁律,非一朝一夕,难于登天,一路上你需要面对的,非止区区一个龙家而已。” “你小小年纪,去哪儿懂得这么多的大道理?” 到此处时,龙美艳眉目含笑,终于开了口。 沐皓天拍拍自己的心口,笑道: “是它告诉我的,心伤之后,恍恍惚惚,居然明悟了不少人生哲理。” 龙美艳也笑: “那我心中困顿迷茫,疑惑难解,倒要问一问你了。” 沐皓天松开她的手,端坐道: “但请君子发问。” 龙美艳神色一正: “事不可为,该当如何?” 沐皓天道: “一往无前,虽死不悔。” 龙美艳眼睛亮如炽阳: “道阻且长,又当如何?” 一息之后,沐皓天道: “披荆斩棘,有我陪你。”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夜未央】 第195章 【夜未央】 月明风清中,百道遁光围聚长空。 离地十余丈,五色光芒交织黑暗,如华灯初上夜未央。 修炼者凌空斗法,半夜里惊醒无数人家,尤其是蛮荒异种“犭婴如”与化龙灵兽“血雉”的精魂相继爆发威势,半个城池都被可怕的气机所吸引。 成千上万人走出屋门,披星戴月,仰起高高的头,望向半空中那绚烂光彩的汇集处。 许多人目光虔诚,不啻于亲眼见到仙人。 起初只见数十道仙光,并听闻仙人之间发生争执,动静不小。 到后来,仙光越聚越多,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厉声爆喝,有兽怒吼,光芒夺目璀璨,彷佛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人们战战兢兢,顶礼拜天。 一时之间,城池各处,神灵观音,佛陀真君,祷告之音袅袅如云。 各人你拜你的,我求我的。 却不知哪一路神仙佛祖显灵,忽如其来光彩汇集处一片寂然,隐隐约约,只剩一男一女交谈。 声音并不甚响,却切切实实落到了许多人的心上。 那是源自心灵的力量,也即施雨希所称的“心之力”。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里,因某种未知的原因,两位掌握“心之力”的修炼者,言谈举止中自然而然发散力量,奇异地产生共鸣,对许许多多人的心魂与意念造成了影响。 只听一男一女,声音断断续续: “……本座孤鸾煞星一枚,谁稀罕你来陪?” “那便不陪。” “哼,君子一言。” “覆水难收。” “你陪的是姜丰,还是龙美艳?” “你愿作谁?” “自是姜丰。” “那便姜丰。” “……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与姜兄,志同道合,友诚之心天地可鉴。” “说的好听,那你什么时候能管住自己的手?” “啊也!抱歉抱歉,余三番两次,羞愧无地,悔之不及,待到此间事了,定当施以严惩!” “喏,这个给你。” “……姜兄这是何意?” “一刀解君愁。” “刀是好刀,手是好手,同冠一个好字,相煎何急?” “说人话。” “独臂大侠可不行。” “不打紧,我给你另外准备了一条绝世好手臂,拿去拿去。” “嘶……你要我做铁棍大仙?” “你不想要么?” “想要……但拿了铁棍,不一定要做铁棍大仙。” “做一做也无妨。” “这个……铁棍大仙法力无边,唯恐其阴魂不散,借体还魂,届时区区丑态百出,没的丢了姜兄的脸面。” “哈哈哈哈,油嘴滑舌,拿着吧!” “……受之有愧,谢过姜兄。” “一路同行,何必言谢?” “你说得对,可我欠你甚多,内心甚是惶恐。” “慢慢弥补便是。” “一定,一定。” …… 两个人相谈甚欢,源源不尽下去,偶有几句妙语传递至人们的心灵。 凡俗者误以为神迹降临。 修炼者则个个骇然戒惧。 其中以凌空围聚的上百高手为甚,耳中、心中竟同时响起声音,这种情形闻所未闻,你看我我看你,张口结舌,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少数“小宗师”以上的真正高手,方能不受影响,一凝思间,猛然想起刚才这种心灵悸动之感,与白天时候那场惊天异变如出一辙! 眼睁睁望着自顾谈天说地的沐皓天与龙美艳,心中惊涛千重,骇浪击空! 「是她?!」 误会顺理成章。 毕竟龙美艳出身名门,天赋异禀,且修炼极其罕见的“心蟾变”,目前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足够惊艳。 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齐注龙美艳,如根深蒂固一般无法挪开,从中透露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复杂无已。 但有一点雷同,深深的敬畏已深深镌刻于每个人的心底。 就连龙十三,也是大为后悔,倘若白天那件事当真是三姐所谓,那她必会受到家族天大的重视!宗法虽不会为之而改,但地位势必水涨船高,今天已经彻底得罪了她,将来她借机报复,自己的处境恐怕惨不忍睹。 言念及此,恶向胆边生出,喝道: “执法使听令!龙美艳伤风败俗,资敌叛族,在场众人有目共睹,即刻记录在案,回家后立马提交宗法堂!现在你们在旁掠阵,不得放跑这两人!” 紫牙、青角、紫鳞三人得令而动,亮出兵刃,分三个方位遥遥峙立。 崔东升、马化龙等宗师掌门,同样唯龙十三马首是瞻,相互看了看,各自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 夜空中,一道道强大的气机勾结在一起,彷佛一张绵密无形的大网,亟待围捕插翅难逃的猎物。 龙十三眼见大局已定,心下一宽,又道: “作噩护法!愣着作甚?还不快将家族叛徒拿下!” “作噩”眉头一紧,出乎意料没有去理会龙十三,自顾凝目而视。 他看的却是沐皓天。 全场唯有他一人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白天时候不在华金城中,回来后却也对心灵悸动之事有所耳闻。 而他此刻心头雪亮,刚刚那一声直透心灵的叹息,分明是沐皓天所发! 他对“心蟾变”和龙美艳的了解,也远远超出在场的其他人,情知那场心灵异变决不是由她而起,那么…… 「沐皓天?!」 「他……是何许人也?」 「他怎么可能只有蓄气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会不会是搞错了?」 「此外,三小姐方才明明已经道心受损,气质颓唐,然而与那人一通瞎扯闲谈,竟忽然间神采飞扬?甚至于念力由心而发,自然逸散,无形中触动他人心魂,显是“心蟾变”更进一步的征兆,这又是什么缘故?」 “作噩”脑海中念光如电,思来想去却依旧迷雾重重,难以索解。 直到龙十三再次大声催促,“作噩”这才收束杂念,看他一眼,暗骂草包。 当下双方并无太大仇怨,倘若借机化敌为友,结交一位潜力新星,顺便与三小姐冰释前嫌,为家族地位之争增添臂助,岂不美事一桩? “作噩”一顿腹诽,却也无可奈何,龙十三性格乖张暴戾,却深受家族长老宠溺,而龙美艳终究是女流之辈,个人再强,在家族中话语权也有限,便准备依命而行。 他修炼到如此境界,心性自是坚韧无比,既然不得不出手,便决意将天才扼杀到底,以免留下后患。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 更何况龙美艳此刻状态与方才判若两人,让“作噩”心中都多出些许凝重,双目一寒,猛提“血雉真力”,周身血影疾速游绕,气势节节攀升! 「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众人感受到这股强横得无可匹敌的气息,惊心动魄之余,均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潜力终究只是潜力,手中真正掌握的实力才叫做真理! 姜沐二人停下了交谈,一齐看向“作噩”,神情肃然。 沐皓天叹道: “姜兄,我的心其实还没好透彻,而且发生了某种我难以理解的变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探究一番,咱们先离开这儿吧。” “嗯。” 龙美艳嗯了一声,咬了咬唇道: “我拼了命也会保你离开便是。” 沐皓天又一次握住她右手,又一次按下“暴雨梨花枪”: “不须拼命,你让小黑撒丫子跑路便是了。” “可是……” 龙美艳蹙眉看他,不解。 “犭婴如”虽然是上古蛮荒异种,但毕竟年岁尚幼,无论力量还是速度,与破凡、元武相对抗都颇为勉强,何况是“作噩护法”? 沐皓天却没多作解释,凝住目光,紧盯那个气势攀升到极点的血红身影,低声道: “接下来我会有点虚弱,照我说的做,机不可失,别错过了。” 目光飞扫全场,重新落到将欲冲袭而来的“作噩”身上,微微一笑道: “夜未央,月正凉,人却将散。 “今夜高手如云,真真不胜荣幸。 “借问一句,诸位当中,可有无心之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心悸】 第196章 【心悸】 诸位当中,可有无心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刚才听了沐皓天和龙美艳文绉绉的对谈,众人都不禁猜测,这个问题暗藏玄机道理,绞尽了脑汁,又哪能想得到其实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却试问:这世间,谁人无心? 众人思之,多迷茫。 但很快,迷茫者就会拥有这一问的切身感受。未来某天,某个时刻,一切拥有心脏的生物,也会与今夜参与围困的一众高手感同身受。 沐皓天一语问罢,不待回答,右手扪心,闭上眼睛,蓦然张手握拳,重重一锤心房! 一瞬之间,月光凝固了,空气凝固了,众人的身形、表情也都凝固了。 星月下,夜空中,彷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心脏,大到无边,跳动着古老而诡秘的韵律,其力不容抗拒,令上百个心灵为之战栗,与那个始作俑者共命运、同呼吸。 “作噩”在沐皓天闭眼之际,强大的气机便敏锐察出不妙,身形骤动,血红之光闪电飞冲。 冲至沐皓天和龙美艳仅一丈距离,血红色身影陡然一震,顿在半空中。 他微微张口,垂落眼睑,无法置信地低下头去。 他注视着自己的心口,眼神迷离,不可思议,又坚定无比,彷佛要硬生生穿透胸前的衣,穿透骨肉皮,看清那颗藏在胸腔中部的心脏,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星月下,夜空中,所有人都是如此这般,张口,垂眼,低头,审视自己的心脏。 心脏像被一双绵软大手轻轻握住,动作之轻,好似爱抚;又像被畅暖和风温柔吹拂,势道之柔,生怕惊扰小鹿。 轻柔,绵密,却令人感到心悸。 自己的心脏,落入他人之手,受到他人掌控。 纵使再轻再柔,又如何能够不为之惊悚?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息。 紧随而至的,是一种源自于幽冥的极致恐惧情绪,森然铺天盖地,如冥河黑水一般包围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星月下,夜空中,所有人发自内心地恐惧,彷佛刹那间沉溺于冰冷沧海,颤抖不能自已。 冥河主宰掌控的恐惧源力,在这个万里之外的星夜里尽显无遗。 这个过程也持续了三息。 忽如其来的一阵微风,无微不至,触动浑身肌理,毛发一根根竖立,无声无息,心底便彻彻底底丧失抵抗之意。 那是盖世妖王功参造化、融道自然的威慑力,经诡秘心脏的提炼与洗礼,正以一种独特之极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的感知里。 这个过程还是三息。 最后一息,是诡秘狂潮回落之后,心灵陷入绝对的静寂。 整整十息,几要让人窒息。 最后的最后,意念缓缓凝聚,缓缓骇然惊惧。 在场众多高手,除了“作噩”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天之内的第二次经历,却依然久久无法回神,震骇难已。 过了许久,才有人移转目光,相互质询,窃窃私议。 “作噩”负手而立,仰头遥望黑暗的天际。 那里隐隐约约,一条雪白长尾不停摇曳,挥洒出星星点点,片刻之后终于消失不见。 “他们跑了?!” 龙十三飞至“作噩”之侧,恰好望见“犭婴如”消失,惊怒交并,声如嘶吼,仍带有未曾散尽的恐惧。 “是啊,追不上了。” “作噩”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龙十三双目大睁,颤声叱道: “你为何不拦下他们!!” “作噩”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也不知为何,刚才突然感觉心悸来袭,整个人失神落魄,难以自持,我观其他人也是如此,莫非公子……总之,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龙十三重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兀自不信,怀疑“作噩”有意放水。 他所料其实不差。 “作噩”修为冠绝全场,真正的失神落魄只持续了三息。 当时“犭婴如”方甫载人升空,行出未远。 “作噩”本可以强定心神,强行将其留下。 但那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经历,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不可与之为敌! “血雉变”大成而化生出的一缕真龙之气,对他发出了如是警告。 尽管那时候沐皓天已经昏死过去,似乎毫无威胁,但这缕真龙之气,便是“作噩”一生的心血凝聚,是他的信仰,从来笃信不疑。 而且他心知肚明,失神三息,咫尺之距,倘若那个时候三小姐有意伤人,恐怕自己性命危殆。 「就当顺水推舟,投桃报李罢……」 “作噩”暗中微微慨叹,见龙十三正收拢执法使与一干“小宗师”高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便迎了上去。 只听龙十三沉声一叹,说道: “……我龙家家门不幸,竟出了如此不知廉耻的叛徒,当真是贻笑大方了。 “不过,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大局当前,今夜之事,先到此为止,那龙美艳与沐皓天,自有我龙家派人处置,便不再劳师动众了。 “后天酉时(即下午5—7点),南城门外邀月台,誓师大会如期举行!寒宫仙子如约奉上! “诸位长老、山主、掌门人,还请尽快集结属下弟子,以壮声威!” 众高手内心中还在因刚才之事难以平定,但听龙十三如此说来,念及那位传扬得神乎其神、彷佛天仙下凡一般的寒文静,不由得心头火热,振作精神,齐声唱喏道: “谨遵十三公子号令!” 声势雄壮,朗朗冲天。 龙十三略略感到心慰,最后道: “届时群英荟萃,各展雄风,必是一番龙争虎斗!请众位朋友养精蓄锐,除了夺魁者赢得寒宫仙子外,比试排名前十甲,也将得到优渥的奖励。龙浚泽在此,预祝众位朋友都能够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一众高手欢呼鼓噪,热情高涨,将那场心灵悸动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作噩”默默旁听,忖道:「十三少虽然骄傲轻狂,调动人心却自有一套,不失为一个人才,家主任命他为统御,确有其道理。」 …… 喧哗了片刻,众人便欲散去,突然之间,一声长呼自远方传来: “沐皓天!沐皓天在哪儿? “沐小子!前辈来也!快快出现!” 呼声直如江水倒灌,浩浩汤汤。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叫马四方】 第197章 【我叫马四方】 “沐皓天!快给我出来!” “哒哒,哒哒哒。” “沐皓天!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哒哒,哒哒哒。” “沐小子啊沐小子!前辈找你找的好苦!” “哒哒,哒哒哒。” 那人似乎从地面上驾马而来,由远及近,一路上不停呼唤“沐皓天”,语气甚是焦急,当中还夹杂一声声马蹄。 马蹄声初听在西南方向极远之处,模模糊糊,但那人每叫一声,马蹄声便清晰几分,浩大几分,到得后来,彷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霎时,几乎整座华金城都被震动,是夜万人空巷,灯烛辉煌,热火朝天。 半空中,龙十三与周围众高手面面厮觑,神色又惊又奇。 经历过一场心灵悸动的冲击,原先飞空参与围困之人,已大半落地,此刻仍留在在龙十三身边的,只剩二三十位精锐,皆为一派势力的首领或闻名一方的散修,实力精强出众。 但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灌入耳中,所有人的浑身气血竟好似被声浪带动,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不禁暗暗心凛。 呼叫声不住,马蹄声不止。 不一时便来到不远处,缓停下来。 众人凝目俯瞰,隐约见一人乘一马冲入人群中。 只听有人大叫“哎呦喂”、“直娘贼”、“娘西皮”、“前辈饶命”等等,叫骂有之,求饶有之,哭爹喊娘有之,现场一阵鸡飞狗跳。 那人逮住一人,翻手为云,“啪啪”几声不知打在了何处,叱道: “别吵吵,快说!沐皓天在哪里?” 被逮之人顿时蔫了,丧道: “前辈明鉴!小人只是围观热闹,沐皓天是谁,身在何处,一概不知。” 那人随手弃之,左右一看,围观者吓了一跳,张手连摇,皆称不知。 有几人手往天上指。 那人仰面朝上,只见头顶上空遁光围聚,五彩斑斓,心头大怒,瞋目道: “大半夜的扮什么鸟?下来罢!” 劲猛音浪冲天而起,二十余道遁光骤然全熄! 龙十三携众精锐迭声惊呼,从高处直堕而下。 “作噩”周身血光黯淡,下落两丈,血雉虚影环身,便即稳住,飞身过去将龙十三抄起,张眼望着地上那人,眼神满是骇然之色。 其他人直落十丈,才接二连三聚起遁光,免于摔成一滩肉泥。 龙十三惊魂未定,见那人还要张口呼叱,忙道: “诸位!快随我拜见这位前辈!” 细声向“作噩”道: “护法务必紧随,见势不妙,带我远遁。” 众人心中惴惴不安,跟随龙十三和“作噩护法”落到地上,一边慢慢向那人走进,一边聚目端详。 只见好一匹神骏!高头长腿,浑身皮毛如雪,聚拢月光,闪闪发亮,颈部一圈赤红鬃毛,宛如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两只马目一开一阖,金光灿灿。 一人跨乘神骏之背,手持一木鱼,身披袈裟禅衣,头顶却干净挽了道髻。额前、鬓角墨发如织,梳得一丝不乱。肤色虽然白净,可容貌又显粗犷,短髭精悍,倒似混迹于江湖的武士。 “晚辈龙浚泽(崔东升、马化龙……)拜见前辈!” 那人的装束如此不伦不类,龙十三等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称呼为好,虽见对方的面貌只不过中年,却也只能拜为前辈,其中不乏花白老者,也跟着自称晚辈,旁人见了均觉得古怪。 龙十三自报姓名,率众上前拜见,以他的身份,实已给出天大的面子。 那怪人却完全没当一回事,眼珠子溜溜直转,从龙十三起,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看过去,把一行人看得心里发毛。 看完之后,眉头一皱,怫然自语: “不在这儿?没理由啊?明明大家都说沐皓天在这里出现啊。” 龙十三见他状若疯癫寻找沐皓天,只道他是为了寻仇,心下一喜,询道: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找那沐皓天所为何事?” 那怪人闻言一呆,忽然一震衣袖,正容亢色,面貌焕新,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横在胸前,徐徐向外摆开。 尖声缓道: “一骑白马游天下~~~一身侠胆耀四方~~一只木鱼惩邪恶~~~一袭袈裟访仙乡~~” 音调怪异,彷佛唱戏。 一曲唱罢,肃然说道: “因此我叫马四方!” 众人一脸呆滞,龙十三也是愕然,本来打了满腹的草稿,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好。 却说马四方,当初从沐皓天的手中巧计“借”得“曜月攫星图”,自以为瞒天过海,得意洋洋。 哪曾想乐极生悲,还没来得及探索宝图之奥妙,便被妖王耀夜横插一杠,强行截胡。 非但如此,那个杀千刀的贼妖王还顺便破坏了他的“欺天之术”,使他因果沾身——倘若沐皓天由于失图一事而遭遇不测,那么他的道心也会因此受损,危及证道。 可他因修炼“欺天之术”,导致个性疯疯癫癫,竟没有第一时间寻沐皓天,胡乱在山中发泄了一通,第二天才惊醒过来,急哄哄施法查找沐皓天的踪迹。 其时,沐皓天正苦苦追踪掳走双姝的锡山老鬼与藤人裴智,马四方则吊在后方苦苦追踪沐皓天。 当他追到狮子河渡口之时,沐皓天已经与双姝重逢,并结伴“塔山”,乘船去往华金城。 马四方沿着水路奋起直追,怎料得沐皓天等人误入幽冥之地,竟完完全全丧失了踪迹,不由惊奇不已。 此后他久寻不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犯起疯病,在周边乱窜,逢人便打听“沐皓天”。 然而彼时沐皓天实在名不见经传,马四方寻遍十里八乡,又有哪一个认识什么“沐小子”、“沐皓天”? 直到今日,马四方撞见一个故人,仓皇躲避之下进入华金城,遇上“全城围猎”的大阵仗,这才从一队搜寻人员的口中听闻“沐皓天”的大名。 马四方正盘问那队人的首领,忽然有人来报,称沐皓天现身于钱家别院,便即问明方向,驾驭“吉良”赶来。 一路上呼天抢地,风驰电掣,将马屁股都打肿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马四方见不到沐皓天,大失所望,被龙十三一问,下意识唱出戏曲,报上大名,直令众人目瞪口呆。 龙十三呆滞半晌,抱拳道: “原来是马前辈,久仰久仰。” 他心知此人修为高绝,还在“作噩”之上,有意结交,于是认真见礼,说话十分客气。 岂料马四方突然面色一变,喝道: “你认识我?!” 色厉言疾,似心中惊怒至极,说罢一跃而起,虚空飞踢,不知从何处借了一股大力,狂飙突进!一眨眼便出现在龙十三面前,伸手一把扼住他的脖颈。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东方青龙七长老】 第198章 【东方青龙七长老】 “作噩”就在龙十三身侧一步,竟而丝毫不及反应!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呼的一掌向马四方打过去,“血雉真力”汹涌倾泻而出,喝道: “放开龙公子!” 仓促一击,只发出五成力,但结结实实打在人身上,便是龙骨境武道高手也抵御不住,可掌力正中马四方后背,他看起来却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身形都未曾摇晃一下。 “作噩”只觉一掌击在铜墙铁壁上,反震得手臂发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知对方修为深不可测,当即收手凝力,不敢再轻举妄动。 一群人轰喇喇将马四方围住,各色光华亮起,兵器“叮里咣啷”响成一团,声威赫然。 但龙十三命悬敌人之手,连“作噩尊者”都束手无措,其他人哪还敢贸然上前营救? 马四方对周遭情形全作不知,自顾自提起龙十三,瞳孔中玄青光爆闪: “说!是谁指使你来找我的?” 龙十三咽喉被他扼住,脸色煞白,唇齿皆颤: “无人……无人指使……是……是误会一场……晚辈并不认识……马前辈。” 马四方听后又是一怔,手劲略松,将信将疑道: “那你说什么久仰久仰?唔……你倒是来说说看,久仰久仰前辈什么?” 龙十三惊惧已极,稍稍透了口气,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马四方故意刁难自己,心想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于是低声下气道: “前辈之名,威风八面,四海传扬,真可谓如雷贯耳,晚辈一听便心生敬仰,所以才说久仰久仰。” 龙十三拍马叠词,不料马四方越听越怒,翻手为云,“啪”一下甩了他一记大耳刮子,打得他脸颊高高肿起,满目飞星,指着他的鼻子骂: “放屁放屁!简直放屁!这名字是前辈信口胡诌的,什么威风八面、四海传扬,还他娘的如雷贯耳?满口子油腔滑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前辈今天叉死了你!” 说罢手上用劲,便要将他叉死。 龙十三脸颊如烧,嘴唇泛紫,两只眼睛鼓了出来。 众人大惊,齐声大叫: “前辈手下留情!” “作噩”见状再也顾不上忌惮,血雉虚影蓬然涨开,便要全力出击。 却见马四方眉头一皱,忽然松手将龙十三放到地上,奇道: “这么多人替你求情,莫非你是个大大的好鸟?” 龙十三兀自惊恐难当,捂着左脸颊缓了缓,听见马四方稀里古怪的讥讽,心中大怒,急欲召人诛杀之,但他转念一想:「此人言行举止颠三倒四,之前还在气势汹汹寻找沐皓天,自必有什么仇怨,何不让他们狗咬狗?」 于是道: “是……晚辈是一个大大的好鸟,那沐皓天是一个大大的坏鸟,请前辈快去惩治他。” 马四方一听“沐皓天”,眼光发亮,急道: “你知道沐皓天在哪里?那你果然是个大大的好鸟,快说快说!” 龙十三见他神情激动,下意识后退两步,待“作噩”及紫牙等人挡在前面,这才恢复些许镇定,说道: “不敢欺瞒前辈,今夜我们这么多高手……这么多晚辈聚集此地,正是为了抓捕沐皓天那狗奸,前不久我们已将他围困,正要令他伏诛,不料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协助他逃脱了,不过请前辈放心!他被我们打成重伤,只要追上,便能轻易制服,引颈受戮!” 仰头抬手一指,道: “马前辈!他往那个方向逃走了,晚辈们修为浅薄,实在追之不上,但以马前辈的通天能耐,必然手到擒来!” 龙十三大拍马屁,却没听到反响,心中奇怪,回头向马四方一看。 只见那匹白马歪着马脖子在马四方的腿肚子上大蹭特蹭,神态谄媚之至,马四方抬手给牠一记老拳,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大白萝卜、三根小胡萝卜、几把山药,一股脑儿全塞进白马嘴里,白马“嘎嘣嘎嘣”吃得欢天喜地。 马四方一边在喂食,一边还在神神叨叨: “白萝卜,红萝卜,鲜嫩好萝卜……诶,那天就是用一根大萝卜换得宝图,过了这么久障眼法也该失效了,就不知沐小子有没有发现,哈哈哈哈。” 等白马吃完萝卜山药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马四方才恍然大悟想起什么来,看向呆若木鸡的龙十三一行,焦急道: “你知道沐皓天在哪里?那你果然是个大大的好鸟,快说快说!” 众人心想,原来此人得了失心疯。 “他往那边逃走了……” 龙十三反应灵敏,抬手一指方向,耐着性子把刚才的言辞复述了一遍。 马四方这回认真听讲,听到一半,勃然变色道: “你们差点把他杀了?” 身形一晃,玄青之光爆闪! 挡在中间的“作噩”只觉有一股沛不可当的劲风突如其来,心头大骇,奋提“血雉真力”抵御,仍是倒退了三大步。 立足未稳,却见身边的三位执法使不知去向,又惊又奇,忽听得旁边呼声大躁,目光一扫,原来是紫牙他们三个被人抛飞出去,炮弹一般炸得一众高手哭爹叫娘。 霎时间场中乱成一团,而马四方竟又一次出现在龙十三的面前,张开双手叉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 “险些坏我大事,找死!” 龙十三眼珠鼓突,口条大吐,突然从丹田处冲出一条三色斑纹大蟒,绕身护体,彩光炫目。 “咦?洪蟒变,龙战是你儿子?” 马四方略有吃惊,手上加一把力,洪蟒虚影剧烈摇颤。 龙战是龙十三的祖父一辈,成名已有三百多年,列位“九州十八真”,威望隆盛无俦,马四方却说龙战是他儿子,端是放肆无理之至。 然而此刻龙十三却哪敢反驳?眼见洪蟒虚影岌岌可危,便欲开口求饶。 “哈!” 忽听高空传下一声长笑,隐隐风雷之中,似有蛟龙奋爪弄云,黑夜掩映,若隐若现一条粗壮如古木的蛟龙躯体,矫夭翻腾间,凶莽威势尽显。 蛟龙背上,一人笑道: “堂堂天衍宗玉衡君,却来欺侮我龙家一个后辈小子,说出去岂不让世人笑掉大牙?” 天衍宗!天下正道魁首之一。 玉衡君!执掌天衍宗七星宫其一。 如此身份,怎会来与龙家为难? 众人震惊之余,又有深深不解。 龙十三听到这个声音,惊喜交集,大叫: “十六叔!救我!!” 马四方听了却是头皮发麻,抬手将龙十三向声音来处一甩,腾云驾雾直上高空,他自己则飞身跨上“吉良”马背,大力一拍马屁股。 一溜烟闪过,威风凛凛的白马居士居然架马落荒而逃。 众人呆愕间,天上风雷呼哧,电光闪闪,巨大的蛟龙倏忽隐没无踪,一人提着龙十三缓缓下落。 只见他高身长发,面容方正,精神强健,看上去不过四十而已,比“作噩”还要年轻许多。 但熟知“化龙九变”者,便能知晓,这意味着此人修炼“入门五灵变”至大成用时更短,并已经进阶修炼“猛蛟变”,凝成猛蛟化身,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宗师级人物。 “属下参见箕长老!” “作噩”携同三位执法使上前拜见,来人名为龙观樾,是龙家以“东方青龙七宿”命名的七长老之一,排行第七,即为箕宿箕水豹,是以称呼箕长老。 他私下又有个外号叫“微微长老”,是说他不管天塌地陷,脸上的表情总是细小微致,不易被人察觉。 龙十三落地之后仍心有余悸,使劲呼吸几次,向龙观樾端重行礼: “十六叔,多亏了你神功盖世,才一举吓退那个疯子。” “他可不是怕我……” 龙观樾微微苦笑,但在外人面前也不便多说,转而道: “你刚才说我们家出了叛徒,到底怎么回事?” 龙十三简明扼要说了说今夜之事,大书特书龙美艳和沐皓天的可恶。 龙观樾微微皱眉,训道: “三丫头之事尚未定论,说不定她有什么苦衷,事情不清不楚,你就当众轻侮自己的三姐,成何体统? “家主任命你为本次行动的统御,便是因你骄傲自满,心浮气躁,要好好锻炼你的稳性,你须得牢牢记住了。” 龙十三心下不以为然:「无非男女奸情败露,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男儿行事雷厉风行才是正理,优柔寡断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迭声称是。 龙观樾环视一圈,众高手今晚连连吃瘪,情不自禁低头羞惭。龙观樾眼看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叹道: “我听说,你大张旗鼓,要搞什么誓师大会,这个主意本身还是不错的,不过看这情形,似乎准备不足啊。” 龙十三念及这一夜所受屈辱,不由心中大恨,恭恭敬敬道: “侄儿首次担纲大事,各方面有些考虑不周,实在也不料今夜意外迭发,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刁钻古怪的小贼,更加没料到,龙美艳……三姐她竟然帮着外人。 “本来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突然之间又杀出来一位疯疯癫癫的大高手,侄儿以礼待之,哪知那疯子喜怒无常,反过来加害于我,侄儿险些小命不保,天幸十六叔及时赶到,力挽狂澜! “可听叔叔说来,那个疯子居然是天衍宗的玉衡君?那么为何……” 龙观樾微微叹息道: “准确说来,他是天衍宗上一代的玉衡君,如今却已脱离门墙……此中缘由颇是复杂,我也不甚了了。马四方此人行事虽然颠三倒四,喜怒无常,但境界之高着实不可估量,你下回见了,务必谨言慎行。” “是!叔叔所言,侄儿铭记在心。” 龙十三口中应诺,暗暗心惊,莫名对明日之事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便道: “明日的誓师大会有十六叔坐镇,自必万无一失了。” 龙观樾微微点头,不置一词,目光投注于马四方遁走的方向,神色间若有所思。 第一百九十八章 【苏醒】 第199章 【苏醒】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风和气清。 沐皓天从昏迷中醒来,一睁开眼便望见蓝天,阳光微微有些刺眼,恬淡的春风温柔拂过侧脸,风中鸟语、花香、青草摇荡、流水潺潺,静心感受一番,说不出的清新与舒爽。 他眼望湛蓝如玉的天,一时间心无杂念,脑海之中画面珊珊,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 那时心脏破裂,身陷重围,龙美艳大耗“心蟾真力”帮他稳固伤势,却不料突发状况,入体的四只“心蟾”化为一张碧绿薄膜,紧紧包裹心脏,直令他半身瘫痪,痛苦不堪。 浑浑噩噩间,那场“仙灵心脏”主导的源自幽冥之地经历的异变,忽然大功告成。 一种无法言语概述的浩浩之“势”,裹挟狂暴无极、诡秘绝伦、沛然而莫之能御的力量,在他心中蠢蠢欲动,亟待宣泄与释放。 与第一次略有相像,又别若天壤。 第一次只不过区区鬽妖,一种阴森恐怖的邪“势”,酝酿未久,仓促而发,没能臻至完美境界。 而这一次,妖王耀夜与冥河主宰,一场天地间难得一见的旷世对决,催生一场玄机莫测的惊天异变。 这场异变尚未功成之时,所化生的伟力,便已提前反哺身体,壮大气血、重塑经脉、使浑身窍穴移形…… 实可谓妙用无方。 但直到月夜遭遇穿心之痛,另一种神秘力量“心蟾真力”入体,产生了奇妙的影响,才彻底将异变的最后一段进程照亮。 大功告成的一瞬间,沐皓天的意念便清楚感知到,自己掌握了一项神通。 具体有待摸索,但确定的是,这项神通关乎心灵悸动,可以自由掌控。 接下来,他环视众高手,试问谁人无心? 握拳锤胸,心伤迸裂,鲜血喷涌,从而释放出一场恐怖的心灵悸动。 他终究重伤未愈,这一击又耗尽了念力,当场昏死过去。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下天朗气清,显然已脱离险境。 他略略安心,凝神内视,发现心脏又一次被“心蟾真力”紧紧包裹,但由于那股浩然庞沛的力量已经释放了大半,故不再有那种苦不堪言的堵闷之感。 累累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不过情势见好,正在缓慢而稳定地痊愈,自必是龙美艳的杰作了。 言念及此,沐皓天深吸一口长气,以手撑地,坐了起来。 他缓缓转动上躯,游目四顾,只见所在之处是一个山谷,周围青峰环绕,林木葱茏,座下是一片茵茵草甸,许多小黄花点缀其间,一条清溪横卧不远处,曲折蜿蜒,静谧悠远。 溪水畔,疏影横斜间,一道银白色修长身影背负青山,仰望云天。 一头黑身白尾、神似麋鹿的异兽正傍身而立,俯首吐舌,畅饮溪中清泉。 沐皓天眼光凝注,那人立有所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淡淡一笑。 “你醒啦。” 龙美艳朱唇轻启,神情稍显疲累。 沐皓天根据太阳的方位估算时刻,大约是在午后不久,心下一宽,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睡了多久?” “也就十几个时辰吧。” 沐皓天惊道: “哎呦!这都过了一天了?” 龙美艳嘻嘻一笑,戏谑道: “是一天一夜,誓师大会就在今天举行,是不是心急火燎,想要去救你的寒仙子?” 沐皓天被她看穿心思,微觉窘迫,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龙美艳见他害臊,心里头忽有一星烦闷,别过脸去,说道: “你放心吧,还有两个时辰开始,来得及。” 沐皓天摇头哂笑,起身向她走去,走不出几步,感受着充盈的体力,暗暗诧异:「昨夜我失血甚多,意念也损耗过剧,本该体虚无力才是,怎么……」 待看清龙美艳苍白的脸,便即了然于胸,感动无已,站到她面前,说道: “姜兄,此等恩情,永铭于心。” 道出这一句,口中略有苦涩之意。 夜间,“仙灵心脏”主导的那场异变大功告成之时,受“心蟾真力”的影响,沐皓天短暂拥有了龙美艳的“心念感知”能力,龙美艳也未设心防,两人互视,互相感知彼此念意。 是以,他才能够洞察龙美艳心底的执念,以及道心受损的真正原因,于是当众说出那番话来,助她稳固道心。 但同时,他也得以确定了一件事: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她的那些虎狼之言,当真只是因为她好奇而已。 这个真相,让他既觉心情放松,又莫名有一点点失落。 此时此刻,沐皓天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龙美艳却依旧身怀绝技,看他的眼睛,察见他心中所想,唇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含笑说道: “沐兄,你的心伤已无大碍,静养一阵便好,不过你那只怪手我却没什么好法子,便是在昏睡之中,它也时常……作乱,后来被我教训了一顿,似乎变得老实不少,现在你感觉怎么样了?” 沐皓天闻言大窘,慌忙移开目光,如两人初见时仓皇退避一样。 他低下头去,叉开五根手指,用力握了握拳头,只觉活动自如,那种刺骨的寒气业已散去。 那阴灵确如龙美艳所说,老老实实不再妄动,还透着一股浓浓惧意,俨然经受了好一顿调教。 沐皓天心头一喜,便要抬手抱拳,向她道谢,忽见她本能般后退了一步,稍稍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原因,不由得满脸通红,大是狼狈。 龙美艳笑道: “沐兄,那东西来路不正,本性不端,就这样留在体内,只怕后患非浅,你得好好想想如何处置才是。” 沐皓天深以为然,无奈苦笑: “姜兄所言极是,只可惜在下才疏学浅,还望姜兄多多指教。” 龙美艳沉吟道: “我之前说了,装神弄鬼的事我不太懂……只可惜没把那个老淫棍的储物袋搜刮出来,否则定能找到相应的方法…… “对了还有一事,那根鬼王棍交给了你,此物尤为邪异,务必谨慎处理,最好单独封存起来,提升实力之后再作计较。” 沐皓天心道:「阴灵之物,多作为鼎炉培育,用以增进修为,我是没本事享用的,就不知小白虎爱不爱吃。」 忽觉左手一寒,紧接着有一缕哀求之意传递而来。 他这才想起,这只阴灵诞生了自主意识,已经等同于活物,倒是不好粗暴处置了。 眼见龙美艳仍在思索,便说道: “姜兄不必劳心费神,我师父正是此道高手,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回头我再向他讨教便是。” 龙美艳微微颔首: “令师定是位不世出的得道高士,方能培养出沐兄这等贤才。” 闻听此言,沐皓天暗叫一声惭愧,心中却恍惚觉得,不知何时起,师父的面目也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就好像隔着一层迷雾,朦胧而神秘。 这个奇怪的念头一生出,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收心,眉宇间浮现些许忧色,叹道: “也不知师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龙美艳宽慰道: “不用担心,沐婷去了,想来万无一失的。” “希望如此吧……” 沐皓天心中隐隐感到不安,看了眼龙美艳,忽想起她正是龙海云的姐姐,顿觉有点不自在,支吾道: “你……你跟我师姐很熟么。” 龙美艳点点头,笑道: “是啊,那对十里相思便是我送给她的。” . . . . . (这两天身体不适,头昏脑涨,今天查了才知道是阳了,最近易情有抬头之势,大家都保重身体吧……状态不佳,码了几章但比较乱,整理起来焦头烂额,便只好缩减一点更新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云聚云散】 第200章 【云聚云散】 “是啊,那对十里相思便是我送给她的。” 沐皓天闻言呆了一呆,心中惊奇,又飞快释然,这件事他早该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没得空闲好好思索。 “十里相思”是塔山——也即“妙公子”何其妙所炼制,他的苦恋对象——也即令施雨希黯然伤神之人,正是龙美艳。 此物由“妙公子”赠予龙美艳,而后龙美艳转赠沐婷,沐婷又送给了雨燕,其中一只辗转到了沐皓天手里。 沐皓天从储物袋中取出“十里相思”与“百里知”,两物安安静静躺在手心,他眼睁睁瞧着,心中一阵恍惚。 当夜深人静之时,静谧无人之处,它们跟随两颗少女芳心的颤动,也不知响起了多少次…… 正暗自叹息,胡思乱想,时而挂念双姝,时而又揣测师姐出走后的经历,她是如何与龙美艳、龙海云等人相识。 忽听龙美艳道: “沐婷是因为我才认识的龙海云。” 她的“心蟾变”有所精进之后,心念感知的能力似乎也得到增强,一语解开了沐皓天心中的疑惑。 她眼望清水流波,追忆往事,悠悠说道: “犹记得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时她刚刚遭受一场苦难,离家出走,自怨自怜,自暴自弃,好生惹人心疼。途中有一帮淫徒浪子盯上她,欲行不轨之事,恰好被我撞见了。 “我出手杀光了那帮人,然后把她带回家,帮她疗养身体,多加宽慰,我弟弟海云那阵子经常缠着我练功,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凑到一起了。” 龙美艳只说了寥寥数语,沐皓天却感觉其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信息,一时之间难以消解,轻声慨叹: “师姐落难之时能够遇上你,总算三生有幸……” “龙海云此人,与你师姐沐婷并非良配。” 龙美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大出乎沐皓天的意料。 说起来,在幽冥幻境中,龙海云还曾出手相救雪莺一次,沐皓天对此十分感激,可是不知为何,在见识过龙十三的行径之后,他总觉得这对亲兄弟气质很像,身上都带有一种桀骜凶厉之气。 正因如此,虽然师姐有个好的归宿是他和双姝一直以来的心愿,但当得知师姐与龙海云的关系时,他还是莫名地感到不舒服。 他原本不愿多去了解师姐的秘密,彷佛害怕从中获知某种难以接受的真相一般,可听龙美艳如此说自己的弟弟,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龙海云……他怎么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自己的缺陷,这种事,无所谓人怎样,只是不合适而已。” 龙美艳说得模棱两可,没有过多的解释,反问道: “你呢?你愿意与你师姐结成连理么?” 此言甚是突兀,沐皓天吓了一跳,忙道: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龙美艳追问,注视他的眼睛。 沐皓天避开目光,嗫嚅道: “她本有佳配……何况我……我……” 龙美艳又道: “你不喜欢她?还是说你嫌弃她?” 听闻“嫌弃”这个词眼,沐皓天心口一痛,几乎就要答应下来,深深吸气,静静地道: “她是我师姐,我从小受她照顾,我们之间与亲姐弟无异,保护她我义不容辞,但感情之事须得双方情投意合,顺其自然,方是正理。” 龙美艳听后沉默片刻,叹道: “是啊,情投意合,顺其自然,你说得不错。” “那么你呢?” 沐皓天鬼使神差问了句,话一出口便暗暗后悔。 龙美艳一怔,旋即展颜微笑,抬手指向天际被霞光洇染的云彩: “凡俗的生命转瞬即逝,像一缕缕浮云随风游荡,云聚云散,人生无常,很多时候不得不将就一下。而修炼者便如同日月星辰,虽然终有陨落的一天,但这中间拥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倒不必将就。” 「优秀如塔山大哥,对她而言竟是将就么?那么,又有谁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沐皓天仰望云天,怔怔忘言。 良久,又听她道: “誓师大会之时,势必高手云集,阵势远超昨天夜里,你要去救她,可有什么把握?” 沐皓天闻言心头一凛,稍稍凝思,然后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一筹莫展。” 龙美艳淡淡道: “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经历过昨夜之事,沐皓天对此心知肚明,纵使她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更别说眼下她背负了家族叛徒之名……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说道: “龙姑娘,其实昨夜之事,一半是因我而起,我须得向你言明。我在仙华客栈……” 龙美艳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沐皓天省了解释的工夫,苦笑道: “总之,是我犯错连累了你,改日我随你回家领罪便是。” 龙美艳眉锋轻蹙,摇头道: “你救自己师姐,此事天经地义。至于白虎之精……是牠选中了你,龙浚泽便是留在手里,也只是暴殄天物而已。后来发生的事,却是我请你来帮忙救人所致,护你安全是我的本分,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皓天诚惶诚恐,踌躇道: “可是……你现在与家族决裂,那该如何是好?” 龙美艳面露古怪之色道: “与家族决裂?哪有此事?龙浚泽一个小毛孩子可代表不了龙家。” 昨夜姐弟两人的冲突见证者众多,龙十三疾言厉色,痛斥其非,而龙美艳不予争辩,一意孤行,沐皓天不禁为她的处境感到担忧,此刻见她故作轻松,还是放心不下。 龙美艳却不欲多言,岔开话题: “你昨天夜里展现的那门神通奇异无方,玄机不测,它叫做什么?” 神通一词,本泛指一切超凡脱俗的手段与本领,如佛、道两派的法术,如各类妖术、巫术、异能、魔法,甚至武道极限亦可摸到神通门槛。 不过道门之中,所谓“神通”,特指一种卓别于法术的玄奇能力,无须手诀、咒语催动,无须法宝、灵器加持,念起法形,如意随心。 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法术,更快,更强,防不胜防。 沐皓天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昨夜心脏异变大功告成之时,许多意念闪现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感应到自己掌握了一门“神通”,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究。 此刻听闻龙美艳提及,不由得愣了一下,呆呆道: “事发突然,我也搞不清楚……” 龙美艳见状,心中大生感叹:「我曾听爹爹言道,能够自悟神通者,无不绝顶聪明,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怎么竟如此糊涂?」 向沐皓天道: “罢了,说正经的,到时候你再次施展这门神通,咱们两个联手,应该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第二百章 【悸心功】 第201章 【悸心功】 沐皓天颇感意外: “你还要帮我?那你如何自处?” 龙美艳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沐皓天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一时间无言以对,过了少顷,开口询道: “姜兄何出此言?请照实说说。” 龙美艳凝视溪中流水打出的旋儿,不疾不徐道: “我只能告诉你,寒文静此人并非善类。 “其一,我二哥龙青阳性情刚忍,绝不是意气用事的登徒浪子,没有确切把握,他又怎会贸然求婚? “其二,寒文静出逃之时,盗窃了本门至宝‘曜月攫星图’,是以月神宫才派出这么多人追捕她。” 顿了一下,再道: “我已如实相告,你还是决意要去救她么?” 沐皓天缄默良久,才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低声细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龙美艳道: “那你救了她以后,又当如何?” 沐皓天道: “恩怨已了,各自安好。” “好。” 龙美艳说个好字,却似心情不佳,抬手丢了一块石子到溪水里,激起一卷浪花,沐皓天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攒着一把小石头。 “犭婴如”闻声而动,抬头看了一眼水面,倏忽跃入溪中,张口从落石位置叼出白花花一样物什。 沐皓天定睛一看,那原是一尾肥美大鱼,长短粗细皆像极了雨燕的大腿,通体雪亮,闪闪发光,鱼脑袋上有一块红彤彤的肉瘤,似白鹤头顶所生红冠,方正厚实,格外醒目。两只鱼眼睛微微翻白,已被石子打晕过去。 “犭婴如”两只铜铃大眼齐齐滚动,聚拢口中之鱼,宛如斗鸡,垂涎欲滴。 龙美艳笑着向牠招手: “小黑乖,拿来给沐公子补血吧。” 小黑老大不情愿,凶巴巴看沐皓天,蓦地扬颈一甩。 那肥鱼径向沐皓天飞来,在阳光下划出一条美好的弧线,劲风呼呼来袭。 沐皓天吃了一惊,张手去接,却被龙美艳插手截下,鱼肉颤动不住,水珠溅洒脸上,嚯嚯生疼。 他抚了抚脸,诧然看向“犭婴如”,实在搞不懂这头蛮荒异兽何故对自己如此敌视。 龙美艳手抓肥鱼,冲那昂首自傲的小黑嗔道: “小黑,这‘鹤顶红’你小的时候吃得还少么?沐公子失血体虚,你干嘛来跟他怄气?” 小黑瞧瞧龙美艳,又瞧瞧沐皓天,喉咙发了一声呜咽,把脑袋扎进水里,许久也不出来,似小孩一般大生闷气。 龙美艳无奈地摇了两下头,伸手将肥鱼递给沐皓天: “沐兄,请用。” 沐皓天一愕,低头看那肥鱼模样,隐约记起师父曾说过,有种罕见异鱼叫做“鹤顶红”,出产于水灵气浓郁的清泉之中,水质稍有不净便难以生存,此鱼头顶的肉冠凝集灵气精华,乃十全大补之物,尤其益气生血,功效极佳。 心中顿时恍然,他亏空的气血是依靠此鱼补足的,而此鱼恰是“犭婴如”从小爱吃的零食,这一次龙美艳好不容易捉来几条肥鱼,却悉数拿来给他享用,难怪“犭婴如”要大喝陈醋。 想到这里,胸腔内涌动一股暖流,言道: “姜兄,我的身体已然大好,还是留给小黑吃吧。” 龙美艳坚持塞他手里,笑道: “我观你昨天夜里动用神通,消耗甚巨,不赶紧补足精力,如何能够再展雄风,仗之救人?再说,这类东西小黑早就吃腻了。” 小黑闻声从水里拔出脑袋,眼巴巴望过来,表示自己没有吃腻。 沐皓天手抓肥鱼,有点不好意思,又不知如何下口,还待推辞,龙美艳已一指戳破鱼头,鲜红色的肉冠中有膏液缓缓流出,犹如仙草果冻一般,散发着浓郁的秘香,津津诱人。 龙美艳提示道: “直接吸食便是。” 沐皓天犹豫一下,先吐舌舔了舔,但觉口感极佳,毫无鱼腥味,像是某种鲜果研磨成浆,忍不住咂嘴吸吮,没过多久便将肉冠内的鲜红膏冻吸食一空,唇齿留香,意犹未尽。 龙美艳笑吟吟看他吃完,然后取回肥鱼,转手丢给小黑。 小黑伸出前肢来接,眼见“鹤顶红”的精华已落入沐皓天之口,闷闷不乐,但终归聊胜于无,吃之前将大肥鱼按到溪水里洗了又洗,似乎颇为嫌弃。 沐皓天眼瞧小黑,正自抱歉,忽觉腹中如烧,似一团火焰蓬然绽放,微微吃惊,旋又觉那团火焰迅速蔓延开来,灼灼热力融入血脉之中,浑身气血运行加速,奔流不息。 他连忙凝神聚意,默念“四九玄功”以运气息,一周天后,身体的灼热之感方始缓缓退去,内视一查,竟惊喜发现修为精进,蓄气已入中期。 “你吃了整整四条,堪比猛兽。” 龙美艳如是感叹,“鹤顶红”的肉冠凝集灵气精华,常人服用一份,便难以消受,而沐皓天在昏睡中连吃三份,才堪堪补上亏空的气血,此刻服下第四份才见盈余,炼为“真元之气”,着实有点耸人听闻了。 沐皓天心知这是小白虎抢食之故,老脸一红,喟然叹道: “姜兄,有一件事还未向你言明。 “其实我昨晚动用的神通,之所以威力无穷,与气血、精力都干系不大,只因我的心脏里面蕴藏一种神奇力量,这种力量昨晚已大半宣泄出去,再一次动用,恐怕效果远逊,于事无补。” 龙美艳闻言大奇,直问: “心脏里面蕴藏的神奇力量?那是怎么回事?” 她多次以气机查视沐皓天的身体,每每感觉到心悸,只道是那门“神通”的缘故,不料其中另有隐情。 沐皓天稍作斟酌,便大致与她解释了一番。 “仙灵心脏”之名的由来、临危生出的反击之力、遭遇鬽妖时发现心脏能够蓄“势”而发的异能、经过凝炼之后大显神威等等…… 删繁就简,表述清晰。 最后说到结识“妙公子”与龙海云,一同误入幽冥之地…… 龙美艳越听越奇,万万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竟拥有如此丰富多彩的经历。 尽管沐皓天考虑到时间紧迫,许多细节都是一语带过,却也足以令她感到震惊不已了。 解释完毕,沐皓天又补充道: “姜兄,关于‘仙灵心脏’,我从未对本家以外的人说起过,师父说此事干系十分重大,不得向外人提起……” 龙美艳看了看他,眼神中透出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有一丝丝欢愉,更多的却是担心。 她蹙眉沉思片刻,忽然道: “沐兄,你要当心你的师父。” 沐皓天怔道: “什……什么?” 龙美艳坦言: “我直觉他不简单,这种情形,像是在……培养炉鼎。” 沐皓天心下一惊,强笑道: “姜兄多虑了,师父与我之间情同父子,怎会如此?” “日后你带我见一见他便是。” 龙美艳摇了摇头,不再就此多言,以手支颐道: “沐兄,请你复述一遍妖王的威胁之语。” 沐皓天明知她好意提醒,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便认真模仿耀夜那张狂之极的口吻: “你们两个小贼,速速回家通报!十日之内,耀夜必亲自登门造访。届时本座先杀龙战,再杀何其狂!五大世族倘若当真同气连枝,那么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大不了,本座多耗一些气力,将‘五家’连根拔起,子子孙孙一并屠戮干净!纵有伤天和,那也顾不得了。” 龙美艳听后眉心深蹙,久久不语。 沐皓天原本没把冥河鬼母所说的“席卷天下的浩劫”太当一回事,但昨夜从李正景口中得知阴灵鬼物突发异变,推测冥河鬼母出了什么意外,内心当中便莫名觉得恐慌。 此刻回忆起耀夜的盖世凶威,一种大劫将至之感越来越强,于是道: “姜……龙姑娘,你要回家一趟么?” 龙美艳诧道: “回家做什么?” 沐皓天道: “你不担心?” 龙美艳缓缓摇头: “倘若只是恫吓便不必担心,万一为真,我回去也没有用处,何况你的事迫在眉睫,我又怎能一走了之?” 沐皓天心口一热,道: “这件事你完全不必牵扯在内,我自行处置便是。” 龙美艳白了他一眼,道: “你现在全力对我施展神通罢。” 沐皓天知她心意已决,暗叹一声,闭上眼,开始凝聚意念。 须臾之间,蓦然睁眼! 念起法形,如意随心。 心念所至,一种诡秘无形的力量以他的心脏为中心疾速扩散,席卷八方! 飞鸟坠地,游鱼沉底。 “犭婴如”身躯一颤,嘴里吃到一半的大肥鱼掉落水中,随波而去。 龙美艳只觉自己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强烈的心悸感瞬间使她陷入失神状态。 “两息!” 龙美艳回神之后,凝重说道, “此神通果真霸道,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仍然不能自己,刹那之间便受其所制……沐兄,你准备叫它作什么?” 沐皓天想了想道: “请姜兄帮忙取个名字。” 龙美艳想了想道: “此神通施展开来,强令他人心灵发生悸动,从而陷入失神之中,不如就叫‘悸心功’吧。” 沐皓天生怕她取一个“道玄武极”、“剑破苍穹”、“斩妖屠龙”之类的鼎鼎大名,闻言十分满意,喜道: “言简意赅,甚是贴切。” 龙美艳也是一喜,忽又愁容满面,叹道: “如你所说,失去那种神奇力量的加持,悸心功的效果已差了许多,方才我心悸失神总共两息时间,寻常破凡期修士,受制时长大约为三息,强如作噩护法,则最多一息。 “倘若高手交战之时,突施神通,已能决定胜负,然而要借此突破重围,在高手云集之下解救寒文静,却是远远不足……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沐皓天深以为然,倘如那夜一般,震慑全场整整十息,那事情就简单了。眼瞧龙美艳苦苦凝思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 “龙姑娘,你既然知道了龙浚泽与邪派修士勾结之事,为何不……” 龙美艳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道: “一来我没有证据,二来此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龙浚泽虽然性格骄躁张狂,但是据我对他的了解,却没胆子做这种事,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贸然戳穿,只会打草惊蛇。” 沐皓天心想这是龙家内部之事,便点点头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光景,龙美艳抬头望了望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沐皓天迟疑道: “姜兄可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龙美艳卖个关子,神秘兮兮道: “暂时还没想到,去了再说。” 第二百零一章 【残阳】 第202章 【残阳】 四月初一,华金城外。 今日的晴,不足以酣畅淋漓,天光被盘桓城池上空的几片黑云遮遮掩掩,漫洒千家万户,带了阴郁郁的气息。 今日的暮,比往常更加浓烈,一轮残阳落入护城河中,风吹,支离破碎,殷红的色泽流淌在久经风霜的古城墙上,随风摇曳,像血。 同样被残阳血色浸染的,还有成千上万聚在一起激动难抑的人。 此时此刻,人人面带红光,对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典翘首以盼,阔论高谈。 万众瞩目之间,一座巍峨而壮观的木结构高台森严矗立,高台中空,一方平面可以升降,顶部远远高于城墙。 高台的四个侧面,凌空醒目位置,各悬一块巨型牌匾,皆书“邀月”二字。 相隔十丈,八座稍小稍矮的观客台以八卦命名,呈八卦之势排列,正对“邀月台”的八个方向,秩序井然。 每座观客台设置座次两百余,时辰一到,上千人落座围观,宛似众星拱月一般,也彷佛监守囚犯。 观客台外围,一列列黑甲卫士全副武装,筑成一道道人墙,分割场内外,严密戒备。 人流如潮,一片喧嚣。 倏忽之间,灰暗的天空异彩纷呈,无数长明灯冉冉升起,手段高超的修士以道术加持,风雨不熄,如漫天星辰,提前点亮这个注定要震惊世人的夜晚。 沐皓天背负残阳,逆光行在宽阔的入城官道上,远远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波澜起伏。 他很清楚,一切宏伟的构筑,都是为了一场盛大的羞辱,一切缤纷绚烂,只不过满足卑鄙者的狂欢。 行进间阴影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沉甸甸压在身上,无形之中欲要迫使人屈从。 他忍不住挺直脊梁,望了一眼道路两侧,只见两排高大葱茏的树木,好像两排巨人卫士身披重甲,庄严守护。 与两天之前,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心情。只是彼时四美相伴,娇声笑谈,很快将阴云冲散,而此刻同行的龙美艳一直沉默寡言,似乎昭示了她的心情也一样凝重。 “姜兄,咱们快到了。” 沐皓天捏了捏手心的汗,小心翼翼提醒。 “嗯。” 龙美艳点点头,张手捋了一把脸上浓密的大胡子,捋顺之后又故意打乱,似乎觉得很好玩,看着沐皓天黑乎乎的脸面,笑道: “沐兄不必过分紧张,咱们改扮成这副模样,那是谁也认不出来了的。再加上我给你的‘隐息珠’,除非遇上元婴期、圣武境的大宗师级高手,否则大可高枕无忧了。” 沐皓天单手把玩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深蓝色宝珠,面露苦笑: “姜兄的手段我是一百个信服的,只不过……咱们究竟该如何行事,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了罢?” 龙美艳轻叹: “不是我不肯言明,是我确实没有什么好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沐皓天收好“隐息珠”,沉吟道: “那第一步怎么走?” 龙美艳扬手一指远处汇集的人潮: “报名参赛。” 沐皓天瞬间了悟她的用意: “你要夺魁?” 龙美艳却摇头否定: “不是我,是你。” 沐皓天诧异: “这……为什么?” 以龙美艳的实力,倘若参赛,自有很大把握夺魁,堂堂正正赢得寒文静,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暴露身份了。 可是……他何德何能,得以力压一众高手? 龙美艳却不急着回答,朝那座高高耸立的“邀约台”努了努嘴,反问他: “龙浚泽大张旗鼓举办誓师大会,所为何故?” 沐皓天想了想道: “为了报复、羞辱寒文静。” 龙美艳摇摇头道: “这是其一,但并非主要目的。 “说到底,寒文静只不过凑巧撞上来的一件工具,她逃婚的消息传出时,龙浚泽便已经奉命出行,选定于华金城集结众人,这一场行动,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探寻开启‘暮云仙府’的奥秘。” 沐皓天回想着昨天夜里龙美艳逼问苍鹰的情形,皱眉道: “根据苍鹰所言,老陀山发生三件诡异之事,一是某道士失踪十年却认为自己只离开十日,二是鬽妖现世,三是许多村民被人吸成干尸……他们派人探查过后,推测开启仙府需聚集大量的修士共同探索……可这些与我参赛夺魁有什么关系?” 龙美艳道: “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便是他们派去探查之人的遭遇:忽然撞入结界,种种奇异的声音贯脑,令人逐渐沉沦,只有意志超凡者才能够镇守本心,逃出山林……并以丧失记忆的代价,换得相应的仙府信息。 “因此我推测,今天这场比试并非比武斗法,而是与考验念力有关。” 沐皓天恍然大悟道: “你认为,我能在这场比试中笑到最后?” 龙美艳眸光蓦地迸发神采,语气中满是惊奇之意: “昨天你自悟神通‘悸心功’,令整整一座城池的生灵跟随你心灵悸动,此等神迹,不说旷古未有,至少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见过…… “此外,你事先居然还另外掌握了一门神通‘乘风之术’,这……这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认知了。” 她话到此处,不由停顿了一下,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了沐皓天许久。 沐皓天听闻如此夸奖,微微飘然,其实他自悟“乘风之术”以来,一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直到“悸心功”的问世,才如梦方醒,那也是一门世所罕见的“神通”。 刚才奔赴华金城途中,龙美艳见他恣意乘风而行,大为讶异,一问之下,顿时惊叹不已,直到此刻仍无法释怀。 沐皓天对此很是惭愧,支吾道: “其实……能够做到这些并非我当真天赋绝顶,大半要归功于我的心脏……” 龙美艳幽幽道: “你这话也真稀里古怪,你的心脏不也是你自己的么?唉!别提啦,总之悟心超群之人,念力也必定强大无比,如今你只是缺少锻炼而已,今天便按照我教你的法门,先练练手吧。” 念力发自人的心魂、意念,也即“心之力”了,而龙美艳正是此中好手…… 沐皓天斟酌一下,迟疑道: “我毕竟修为浅薄……若是比试念力的话,于你而言,岂不是手到擒来?” 龙美艳白了他一眼,戏谑道: “你要英雄救美,怎还假手于人?那寒仙子传说是倾城之姿、绝世之貌,你不怕我见色忘义,横刀夺爱么?” 沐皓天张口结舌,一时无语。 龙美艳看他呆头呆脑模样,嗔道: “行啦,我想让你夺魁,自然有我的道理,到时候我找机会帮你便是。” 沐皓天对她深信不疑,但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妥,说道: “万一夺魁,众目睽睽之下,势必受到严密盘查,恐怕瞒不过去。” 龙美艳笑骂道: “没出息!你当真夺魁了,那苍鹰一派拉拢你为他们效力还来得及,即便暴露身份,龙浚泽又怎么敢动你?区区寒文静还不是双手奉上,成为沐公子的专属禁脔么?” 沐皓天心想此话倒也有理,转过头认真看了看她,隐约明白了她想让自己夺魁的深意,于是道: “那一切便依姜兄所言,必能过关斩将,旗开得胜。” …… 说话之间,两人已行至南城门外。 放眼望去,由黑甲卫兵组成的几道人墙将场地分割开来,场内稀稀落落有数十位龙家高手巡视,场外人山人海,一齐仰望“邀月台”,声如鼎沸,一大半都在热议寒宫仙子。 两人携手穿越了拥挤不堪的人群,来到“邀月台”入口的报名登记处。 「周洲!」 沐皓天来到近前,险些惊呼出声,那端坐正中的书记官竟是一位老熟人。 周洲今日走马观花阅人无数,却是没能一眼认出他来,抬了抬眼皮,有些麻木地重复道: “门派,姓名。” “神仙眷侣门,姜丰,沐白。” 第二百零二章 【入场】 第203章 【入场】 “神仙眷侣门?你们师父不是早就领人进场了么?” 周洲嘟囔一句,提笔刷刷记下,写到“沐白”时霍地一愣,连忙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身材单薄的大胡子和一个蓬头垢面的黑脸糙汉联袂站在桌子前,姿态亲密无间,俨然正是“神仙眷侣”的风范。 周洲瞪大双眼,对两人看了又看,却没能发现眼前这位“沐白”和记忆中的“沐兄弟”有什么相似之处,倒觉得一旁的“姜丰”满脸络腮胡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做完记录,最后向黑脸糙汉瞥了一眼,忖道:「这家伙长得黑咕隆咚,怎么也叫沐白?该当叫沐黑才对。」 自摇了摇头,拿出两块玉牌递上,说道: “艮台,八六,八七,凭证入场。” 沐皓天本一直心怀忐忑,见此终于舒了一口气。 连周洲面对面也认不出来,这一番乔装改扮显然非常成功。 笑嘻嘻从周洲手中接过牌子,便即转身而去,准备与龙美艳一同入场。 还没走出几步,忽听身后响起阵阵骚动声,有人压着嗓子道: “月神宫的人来了!” 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沐皓天耳音灵敏,闻言心念一动,停步回头看去,只见一行二十余人步伐飘然,快速向登记台行去,清一色穿着月白色道衫,脚踩银线流纹履,衣带如云,翩翩欲飞。 所有人均神情冷峻,毫不掩饰自身的强横气息,所过之处一股无形之势令围观者不由自主向后退避。 沐皓天正悄悄打量着,龙美艳悄悄点了点他的手心,吃吃笑道: “你的情敌来了。” “情敌?” 沐皓天一呆,循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是那群人中的一位,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十分之俊朗,目光有意无意瞥向龙美艳,似带几分诧异之色。 见此一幕,沐皓天恍然大悟: “啊!他也是你的追求者么?” 这一问倒是把龙美艳整懵了,愕住一下,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啐道: “没个正经,偏爱瞎说八道。 “这人是寒文静的师兄,对她颇有爱慕之情。”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沐皓天却听得心头微微抽动,嘴上回敬她一句“没个正经,瞎说八道”,暗中却忍不住留心那人,等到月神宫众人报名领取玉牌,便动用“听风”异能,听见那人名为端木文庭。 这时龙美艳拽他走到一旁僻静处,说道: “莫要惹人生疑,他修为不弱的,刚才他心神不宁,被我窥见一点情绪,立刻便有知觉,可见他念力不俗,会是你的一大劲敌。” 眼下沐皓天的灵识还不能外放,但自从掌握了“悸心功”后,对气息的感应变得敏锐了不少,察觉月神宫一行人的修为全都远超自己,暗暗吃惊,又想起在客栈时周洲所言,不禁觉得疑惑,便与龙美艳说道: “月神宫收到圣女被擒的消息应该不到两日,这些人短短时间跨越数千里而来,自必是菁英弟子了,可他们不去找龙十三交涉,反而来报名入场,却是何故?莫非也是想着比试夺魁不成?” 龙美艳微笑道: “他们带头那人正是月神宫的刑罚长老,名为楼岩,是一名金丹期修士,实力不在作噩护法之下。不过事情闹到了如此田地,区区一位月神宫长老,又怎能让龙浚泽改变主意?” 金丹期修士! 沐皓天心头一震,眯着眼默默打量那楼岩。 但见他鹤发童颜,外貌只不过中人之姿,个头不高不矮,站人群里面并不起眼,眼皮子半张半阖不知看往何处,目光浑浊中还透着丝丝和气,但偶然间闪现的一点精芒,便使人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首度亲眼见到金丹期修士,沐皓天不免有些紧张,又听龙美艳道: “我猜,他们肯定是与龙浚泽交涉无果,这才另寻他法。嘿嘿,我倒是要看看,如若不能胜出,他们有没有本事强抢圣女。” 沐皓天情知月神宫的真正目的并非解救寒文静,而是在于“曜月攫星图”,伸手一摸储物袋,心跳加速,说道: “你之前说,寒文静盗窃本门至宝出逃……此刻那件宝物想必已落入龙十三之手,纵使讨要不成,他们又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前任圣女,彻底跟龙家撕破脸皮?” 龙美艳微笑道: “我也不信他们有这个胆子,但我直觉他们会有所动作,到时鹬蚌相争,你能做个渔翁也说不准。” 沐皓天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做渔翁,嘴角挤出一缕苦笑,眼见金丹期修士也无法令龙十三让步,对救人之事更觉希望渺茫。 龙美艳并不知道寒文静事先已将“曜月攫星图”藏在沐皓天身上,沐皓天却也不知道“曜月攫星图”早已被马四方掉包,时而想着俟机将它还给寒文静,了却一桩心事,时而又想拿它与月神宫之人交易,换取他们出手救人。 正纠结不已,却见月神宫一行登记完毕,各领了一块玉牌向入口处行来,沐皓天目光飞扫,看见他们的座位也是“艮台”。 月神宫一行人途径姜、沐二人时,也发现了二人手中的玉牌,那端木文庭看着“姜丰”满脸的络腮胡和沐皓天黑咕隆咚的脸面,越看越是恼火,咬着牙向旁人道: “这些粗鄙猥琐的癞皮狗,也敢来觊觎寒师妹,当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他龙家仗着势大,竟如此侮辱我们月神宫,端是可恨之至!” 声音颇为响亮,一下引来不少路人惊异的目光。 月神宫一行正如龙美艳所料,今天在龙十三面前吃了个大瘪,提出交涉被一口回绝,反邀请他们参加誓师大会,共同见证寒文静的最终得主,是以个个憋怒已极。 此刻端木文庭气急败坏当众愤骂,为首的刑罚长老楼岩并未喝止,众弟子一齐鄙视沐皓天,你一言我一语,讥刺连连。 沐皓天不料无端端遭到鄙夷,被人当成了出气包,眉毛一轩,便要反唇相讥,却被龙美艳悄悄拉住,笑着指了指他的脸,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 沐皓天也知道两人此刻的尊容确实惹人讨厌,于是唉声长叹,摇头不语。 龙美艳见他大生闷气的模样,吃吃一笑,俯到他耳边小声道: “你这么一只小癞皮狗,当着万千高手的面吃了高贵的寒宫圣女,岂不是天下第一流的剧本?” “原来你故意把我扮成这副丑相,便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沐皓天好生着恼,气呼呼道。 龙美艳脸上笑意更浓,也不分辨,等月神宫一行人全部入场,才道: “酉时快到了,咱们也进去罢。” . . . . . (阳的第六天,还是有点发烧,感觉头皮欲炸,耳鸣加重,注意力很难很难集中……不想为断更找借口,但真的,枯坐几小时却写不出几百字,真的太痛苦了……今天感觉好一点,先恢复更新,希望尽快找回状态,也祝愿大家千万别再阳了。) 第二百零三章 【突发变故】 第204章 【突发变故】 露天场地,墙是守城军士列队围成的人墙,入口处也只是象征性造了一个门栏,龙十三麾下“猛兽堂”的一组人员担纲门卫,负责查验身份,接引入座。 沐皓天见带头那人眸子细长,眼角微向上翘,容貌极为狐媚,正是被自己强行夺走白虎蛋的“狐姐”。 那狐姐看他一眼,隐隐露出嫌弃,显然如此不修边幅的糙汉在今夜来客中并不多见,随手指个方向,懒洋洋道: “艮字台在那边,自个儿去罢。” 姜沐二人接回玉牌,便往场中走,龙美艳先一步跨入,沐皓天紧随其后。 突然!龙美艳反手一推,沐皓天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蹭蹭”倒退几大步,气血翻腾,过许久才稳住。 他抬起头,望着龙美艳匆匆而去的身影,心中诧异无比,浑然不知她为何如此。 忽觉右手掌麻痒,摊开一看,只见掌心处多了一点碧绿颜色,忽闪忽闪如萤火虫一般。 沐皓天站在原地略略思索,调一股“真元之气”汇入掌心,盖上头顶,刹那之间他的头顶绿光大亮,一道意念反映脑海,言道: “即刻远避!切记!切记!” 言中透露出浓浓的警告之意,彷佛龙美艳察觉到前方包藏莫大的凶险,却因为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解释。 沐皓天浑身一凛,凝目向前张望,却见龙美艳已然卸去了脸上的大胡子,快步向“乾台”而去,有一个高身长发、面容方正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立于台下,目视龙美艳,静静等她走近。 沐皓天远远望见那人体形修长,与龙美艳有几分相像,结合她方才的行为举止,忖道:「莫非是她的爹爹来了?是以不愿让我照面。」 心底莫名有些失落,暗叹:「却也难怪,我毕竟是个外人,冲犯了龙十三不说,还当众驳了龙家脸面,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帮我。」 沐皓天一时不知所措,殊不知此刻龙美艳正暗暗叫苦,心中吊了个好几只水桶似的忐忑不定,颇担心沐皓天不肯依言而行,但又不敢回头,走到那人的身前,行礼唤道: “美艳拜见十六叔。” 那人正是龙家“东方青龙七宿”七大长老之一的“箕水豹”龙观樾,绰号“微微长老”。 他见龙美艳执礼甚恭,微微颔首,说道: “三丫头,你昨晚闯祸不小哇。” “叔叔,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啦?我跟龙浚泽那个臭弟弟闹个别扭而已,您一见面便来向我问责,是不是他抢先告状了?” 龙美艳身为如假包换的妙龄女郎,本来声音自带几分甜美,此刻说起话来似对长辈撒娇一般。 龙观樾闻言微微而笑,说道: “北岭山暮云仙府一事有变,家主特命我前来主持大局,不过,小十三的统御身份不变,你若想参与此事,须得听从他的号令才行。” 龙美艳扁着嘴唇,神情甚是委屈。 龙观樾见了微微叹息道: “三丫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你的行为确实出格了些,既然回来了,便将功补过罢。” 龙美艳眉尖蹙起: “何为将功补过?” 龙观樾不答,朝她的身后看了看,问道: “那沐皓天呢?” 龙美艳芳心一跳,趁机也回头向后看了看,见沐皓天并未进场,暗自松了口气,若无其事道: “昨天夜里我请他帮忙救一个人,他因此身受重伤,后来侥幸保住性命,已被我打发走了,叔叔找他有事?” 龙观樾微微皱眉,似乎有所怀疑,却没有当即质询,反而微笑道: “才十来天不见,咱们家一向眼高于顶的三丫头居然铁树开花,觅得如意郎君,做叔叔的自然想见上一见,顺便也帮我哥哥嫂嫂把把关,看看此子能否担得起乘龙快婿。” 龙美艳面露羞赧之色,嗔道: “哪有此事?叔叔可别听人瞎说。” 龙观樾嘴角笑意不改: “当真没有?” 龙美艳端正神色道: “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并无男女私情。” 龙观樾闻言笑容收敛,微微颔首: “我本来也说不会,你连何家那位莫名其妙都看不上眼,却在这地儿看上一个野小子,岂非更加莫名其妙?可是听其他人描述起来,又似乎凿凿有据,由不得我不信,既然你亲口否认,那么事情便好办了。” 龙美艳听出不妙,忙道: “叔叔何出此言?他……他毕竟受我之请,为了帮我救人,才不小心犯了些错事,还望叔叔网开一面……” 龙观樾淡淡道: “好一个不小心,他劫夺小十三的白虎之精,涉嫌合谋盗窃青龙令,也是不小心,也是受你之请?” 龙美艳登时语塞,欲言又止。 龙观樾微微摆手,示意不必再多作狡辩,皱着眉头道: “听说此子自悟了一门惊世骇俗的神通,可有此事?” 龙美艳眸光一亮,彷佛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切道: “其实,他小小年纪已经自悟两门神通!叔叔,这等天纵奇才,该当化敌为友,好生笼络才是,不如由我……” 龙观樾微微眯起了眼,心中颇为之震惊,过了少顷,却寒声道: “天纵奇才又如何?我龙家屹立于世间上千年,什么样的天才没有见过? “此子肆无忌惮违抗我龙家禁令,冲犯龙家嫡裔,闹得人尽皆知,倘若不施加严惩,以儆效尤,我龙家从此威信何存?” 龙美艳胸口起伏不定,颤声道: “难道……定要诛杀他不可么?” 龙观樾神色微微含怒道: “三丫头,我与你明说了罢,此事闹到宗法堂,他必死无疑,你也脱不了干系!倘若浚泽一心要与你为难,哼!只怕你受罚非轻,此事往大了说,便是剥夺嫡裔身份,也并非没有可能。” 龙美艳身子晃了一晃,本就白皙的脸颊霎时失去血色,哑声道: “请叔叔指条明路。” 龙观樾抚须道: “为今之计,只有你亲自动手将那沐皓天擒获,助浚泽追回化形的白虎,并逼问出青龙令的去向,然后你好好跟浚泽赔个礼,我再为你说说情,这件事也便揭过去了。” 龙美艳咬了咬唇瓣,道: “那沐皓天……他的下场会怎样?” 龙观樾微微讶异: “你自身难保,还在为他考虑?” 龙美艳默然不语,与龙观樾对视,眼神透着倔强与坚定。 稍顷,龙观樾移开视线,仰头望向万盏明灯照耀下的“邀月台”,说道: “你从前任性,无端端驳了好几门上佳的联姻亲事,令长老们大为光火,倘若这一次你能为家族考虑,认真挑选一位,家主一高兴,许多事情便有回寰的余地了。” 龙美艳平素顾全大局,知书达理,颇有长兄之风,唯独关于终身大事离经叛道,执拗无比,谈及联姻宁死不从,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偏生她又是如此出色,慧名远播,上门说亲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令高层心动的势力及彩礼。 久而久之,三丫头的婚嫁之事,便成了家族长辈们的一桩心事。 此刻龙观樾发觉她对那沐皓天十分在意,暗暗称奇,于是借机旧事重提。 龙美艳闻言低下头去,眸中泛开了点点水光。 龙观樾见此心中微微感慨:「都说龙女多情,何以这丫头竟似对情事毫无兴致,莫非她当真想要做男人?」微微一叹道: “罢了!从现在开始你便跟着我,哪儿都不准去,沐皓天之事我另外派人处置。” 龙美艳紧紧咬唇,不发一语,心中只盼沐皓天远走高飞,却深知他为人,不可能就此一走了之,不禁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 沐皓天在外面观望许久,眼见天色大暗,两人谈个没完,逐渐焦躁起来,也曾想过动用“听风”之能窃听一二,又觉得不该对姜兄如此,于是苦苦忍耐。 不过幸好他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以龙观樾大宗师一级的超强气机感知力,一瞬间便能察出异常。 最终,沐皓天看到龙美艳随同那人登上了乾字号观客台,从始至终没有与自己解释一句的意思,心中又是不解,又是忧急,木立原地,怅然若失。 忽听一人大声吆喝道: “酉时已至!准备闭门锁阵,参会人员请立刻入场,过期不候!” 话音落下,许多门外逗留之人齐往入口处涌去。 沐皓天闻声一惊,用力一咬牙关,跨过门栏,大踏步向“艮台”而去。 第二百零四章 【乘光踏影,八方高手齐聚】 第205章 【乘光踏影,八方高手齐聚】 灯火漫天。 沐皓天乘光踏影,怅怅而行。时而仰望成千上万盏长明灯遮天蔽月、悬浮游曳,盼见寒文静的绝俗风姿;时而向“乾字台”看上一眼,以期能够发现姜丰的飒爽身影。 “艮字台”居于东北方位,入口处则开设于西北,原本相隔不远。 然则沐皓天神思不属,反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抵达正确位置。 行进之间,将全场布局瞧了个清清楚楚。 八卦分是:乾、坤、坎、离、震、巽、艮、兑。既代表八个方位,也象征世人至为敬畏的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这八大自然之力。 龙家以“先天八卦”构建场地,列阵结界,主次分明。 “邀月台”居中为太极,八座观客台分列八方,形成众星拱月之势。 乾为天南,居上主阳,八卦之首,自是龙家本部人众。 坤为地北,居下主阴,与乾对峙,分与太守府、仙华客栈等等大周皇族的下属势力。 原本平地排列,没有上下之分,但先天八卦讲究阴阳对峙关系,乾坤两卦称“天地定位”;震巽两卦“雷风相薄”;艮兑两卦“山泽通气”;坎离两卦“水火不相射”。 由此可见,龙十三的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沐皓天看清这一点,心中忽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彷佛当下这一幕,预示着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一场与此相关的大动乱。 其他方位的布局排座,愈发加深了他的这种预感。 离、坎分列东西,次于天地,势同水火,一面分与狮子山玄蛟派、中南山神仙眷侣门、太平湖龙马精神帮等接受龙十三招徕的各流派修行势力,一面则分与效忠大周的华金城周边土着势力。 艮兑、巽震,分指山泽、风雷,亦有类似的对峙。 但是显而易见的,相比倒向龙家的势力,大周一方要单薄许多。 沐皓天洞察全局之后,心生慨叹,自顾低头寻找座位,方甫坐到“艮字台”八六号,便察觉有不少充满敌意的眼光投向自己。 游目而视,便即恍然,周围坐满了月神宫人众,好几个曾对他出言讥讽。 月神宫是为抓捕寒文静而来,由执掌刑罚的刑堂长老楼岩带队,随行人员皆为男性,大多也出自刑堂,平时习惯于执法行刑,个个彪悍凶狂,再次见到沐皓天这个惹人生厌的黑脸糙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一人小声嘀咕: “又是这只癞皮狗。” 另一人冷笑扬言: “哼!我瞧这人极不顺眼,待会儿先看看龙家耍什么花样,若是正儿八经比武斗法,便趁机给他点苦头吃吃。” 声音响亮,肆无忌惮。 旁边几人附和道: “正是!夺魁之事交给端木师兄与季师兄,咱们几个专门挑选龙十三豢养的鹰爪子与癞皮狗,打得它们落花流水哭爹叫娘。” “其他你们随意,这小子长得乌漆嘛黑,一脸猥琐相,看见就烦,谁也别跟我抢。” “见者有份,咱哥几个一人执一套刑具,轮流伺候他便是。” …… 一帮人放言叫嚣,当着沐皓天的面策划如何折辱他,也同时向整座“艮台”观客开炮,不少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但月神宫一行由金丹期修士带领菁英弟子组成,是全场除龙家外的第一大势力,旁人纵使不忿,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沐皓天势单力孤,只当没有听见,心下对于他们的眼界与格局颇为鄙夷:「艮台列于坤台之侧,此处安排的人员大多偏向大周皇族,本该引为月神宫的臂助,你们却忍不下一时之气,四处树敌,如此草包,也难怪龙十三根本没将你们放在眼里。」 腹诽一阵,但觉月神宫只不过一帮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遂断了以“曜月攫星图”请他们帮手的念头。 在此期间,那端木文庭倒是没有再跟着嘲讽,自顾自凝望“邀月台”,似乎心事重重,也或许如沐皓天这类小脚色根本没被他放在眼中。 观客台上,座位亦有分主次,各派首领均有独门独户的宽敞豪座。 沐皓天瞧了瞧独居上座的刑堂长老楼岩,念及龙美艳的言语,暗中猜测,月神宫一方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谋划,方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四周的月神宫弟子仍在絮絮叨叨: “可惜龙十三那厮不会亲自下场,否则端木师兄一定让他好看。” “端木师兄修为已是筑基期巅峰,与寒圣女不相上下,那龙十三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惜这帮世家子弟只会仗势欺人,没胆子单打独斗,接我们月神宫的阵仗。” 沐皓天心道:「井底之蛙,有机会教你们见识见识龙姑娘大展雌风。」 忽见一人缩头缩脑,神色猥琐道: “你们说(看了看端木文庭),咱们寒圣女会不会被……” 说这句话的是个瘦皮猴,说着说着放低了声音,沐皓天看了他一眼,竖起耳朵听。 那瘦皮猴却吞吞吐吐,始终也说不清楚。 另外一人叱道: “张师弟!厉师弟!宫主早已下令褫夺寒文静的圣女之位,并且将她逐出门墙,你们怎么还称呼她为圣女?” “关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我就是担心寒……那寒文静会不会……”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作甚?” “其实我想说(又看了看端木文庭,见他没有表示,才继续说下去),古语有云:龙女多情,龙性本淫。据说龙家的血脉源自于上古时期某一系的龙族,寒文静落入龙十三之手,恐怕……” 瘦皮猴厉师弟话到一半再次打住,但其中意味已然不言而明。 一人干笑道: “你这么一说,嘿嘿嘿……” 月神宫弟子中,爱慕寒文静者不在少数,但昔日她贵为冰清玉洁的圣女,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现如今圣女失手被擒,引人想入非非,一些宵小之徒便趁机意淫,大过嘴瘾。 沐皓天听在耳中,不由五味杂陈。 关于龙家的血脉,他听绾青青提过一嘴,也曾听说关于龙族的八字古语,却从未因此产生龌龊联想。 此刻听闻月神宫弟子口中说出来,意指寒文静已遭侮辱,各人大肆讨论,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沐皓天气愤之余,又有淡淡的悲哀笼罩心头,只觉得连本门弟子对她也是如此态度,那她的处境当真凄凉无比,这世间恐怕唯有自己一人还在真心实意想要救她。 言念及此,胸中豪情顿起,不复有忐忑忧惧、患得患失之感。 “够了!都别胡说八道!” 那几人仍在意淫,其中一位月神宫弟子听不下去,大声喝止。 瘦皮猴不服气,嘟囔: “她已经不是圣女,说说又如何?难道你没有想过?” 正在此时,那端木文庭忽然插口,语气平静: “纯属子虚乌有,我已打听清楚,那龙十三对女人毫无兴趣,据说他天生残缺,不能人事,因此性情乖张暴戾,这件事并非什么秘密,只是龙家势大,一般人不敢宣之于口而已。” 余人皆知他爱慕寒文静甚深,兼之他修为出众,在弟子中威望不低,也便悉数住了口。 沐皓天的耳根总算得以清静,经此一事,内心中对月神宫更是瞧不起。 “启阵!” 突然之间,“乾字台”上一声令下!浩浩荡荡传遍全场。 紧接着长风骤起,呼哧大响。 在场的所有道门修士均生出感应,周遭各系天地元气正发生剧烈的波动。 夜空之中火光激荡,波纹疾走,以“邀月台”最高处竖立的一面八卦大旗为中心,八张无形无色的巨型气幕刹那间朝八个方向扩散开去。 依照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顺序,八张气幕与八座观客台依次相连。 清光闪动,严丝合缝,最终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钟形结界。 众人兀自震撼于龙家的手段,斗然又听得一声令下: “升空!” 八座观客台齐齐一震,冉冉升空。 所有人的身形同时一个颠簸,便即发现自己直上高空,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升至十余丈之高,与“邀月台”中部平齐,方才停了下来。 八座庞大的观客台稳稳当当悬停于半空中,一些修为孱弱、见识低下者,已被惊得合不拢嘴。 沐皓天掌握“乘风之术”,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如诸多小宗师一般,静静注视对面的“乾字台”,静静等待。 “乾字台”中央,龙十三挺身站立,放眼望去,八方高手齐聚,寂然聆听,一时间豪气勃发,朗声道: “诸位!” 第二百零五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明月光】 第206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明月光】 “诸位! “有道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明月光? “今番良晤,皆因在场的诸位英雄豪客、仙师道长给足我龙家面子,龙家九代第十三云孙龙浚泽在此敬谢!” 龙十三开场白毕,抱拳一揖。 众人齐声欢呼: “十三公子!十三公子!” 山呼海啸声中,沐皓天心旌摇曳,眼神中有了一丝丝迷惘,念及自己即将与这一切为敌,与集结万众的不可抗力为敌,不由得彻骨冰寒。 但下一瞬,他的血液中又蓦地生出炙热如火的兴奋之感。 桀骜,反叛,伴随着越来越猛烈的心跳,几要熊熊燃烧。 乾台中央,龙十三志得意满,情不自禁抬高双臂,缓缓张手,重重握拳,彷佛天地万物尽在掌控一般。 全场肃静。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运足“洪蟒真力”,睁眼说道: “今夜群雄集聚,是为誓师大会,顾名思义,将有一场重大的行动,亟需借这个机会提振士气,以期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众多朋友隆情盛意,奉召而来,我龙家自要投桃报李,如今,便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与众分享! “诸位想必已经获悉,半个月前,北岭山惊现多重天地异象,地底开裂、山川易形、祥云堆叠、乱石穿空、百丈剑气冲云霄、千仞绝壁拔地起…… “种种异象,不胜枚举。有不少人猜测神兵灵宝出世,其实不然!经过我龙家细致调查,此间真相,是一座无主仙家洞府现世,等待有缘人开启。 “此洞府名为‘暮云仙府’,主人乃是两百多年前沧州地界名噪一时的散仙,道号‘暮云真人’,巅峰时的修为是元婴中期,一些年长的道友想必有所耳闻。 “传说‘暮云真人’当年大限将至,便于北岭山脉闭关,秘密打造一座洞府,藏宝无数,以待传人。从此销声匿迹,百年来各派修士多番搜索,始终无果。 “此次‘暮云仙府’时隔百年现世,内有一位元婴期大神通修士的毕生所藏,价值不可估量,自会引来无数觊觎。 “但经我龙家探查得知,仙府设有诸般禁制手段,须得众人合力方能将之开启。 “几天之前不明方法,时间紧迫,便先行召集,准备集思广益,共同进行研讨。 “不过,这几天经我龙家道学高士孜孜探索,已经取得一定进展,待‘邀月大典’完毕,由我统一指挥行动便是。 “接下来!便进入今晚的重头戏——邀月大典!” 龙十三蕴真力于话音,确保全场都能够听清,一口气将“誓师大会”的目标——即“暮云仙府”之事宣告清楚,饶是他修为不弱,依然觉得有些吃力,到此处停下来缓了缓。 关于“暮云仙府”的消息,除了一些非常之人以及龙十三的心腹,大多数人都是首度听闻,又惊又喜,兴奋不已。 更加让人兴奋的,自是那位传扬得神乎其神、风采绝世倾城的寒宫仙子。 龙十三为此早早开始造势,令本地才名远扬的大学士对其形貌描龙绣凤,大书特书,铺天漫地,广而告之,此刻倒不必再多作解释。 各派人士来此之前,便已听过各式各样夸张到匪夷所思的流言。 到达华金城之后,城门外告示牌上那些引经据典、直若天花乱坠的描述,更是令所有人为之瞠目,同时暗地里又十分不以为然,认定言过其实。 但无论心怀仰慕,还是嗤之以鼻,所有人都急欲亲眼目睹,以求明证。 其中月神宫之人,却有不少见识过圣女真颜,当下心情复杂无比,亢奋、自豪、企盼、愤恨,兼而有之。 沐皓天坐在月神宫弟子边上,明显感觉到他们气血升温,激动难抑,目光火热之极,可除了端木文庭神色不豫,并无一人为寒文静而忧虑。 他轻轻一叹,凝目望向缓缓从地面升起的“邀月台”。 那“邀月台”形似太极,平滑如镜,黑白分明。 在阴阳鱼的分界处,置有一颗硕大如磐的夜明珠,两只鱼眼则是以两大块无暇玉石打磨而成,其上可站一人。 最终夺魁者与寒宫仙子分列一处,象征阴阳交融。 龙十三与在场所有人一道,注视“邀月台”升空,他的眼神中迸发复仇般的亢奋,还带有一些病态的疯狂之色。 镜面般的台面倒映着黑天与白云、零星与明月,彷佛将整个夜空收摄其中,升至与八座观客台平高,便即稳稳停住。 沐皓天瞧着空无一人的台面,正自揣测寒文静身在何处,忽听龙十三一字一顿,厉声道: “灯—灭!邀—月!” 话音一落,突然不见漫天灯火! 结界顶部无数盏悬空的长明灯刹那之间全部熄灭,悠然下落。 众人眼前一黯,心尖一颤,均出现一刹那的失明。 也正在这一刹那,众人脑海中倏忽跳出一个困惑已久的谜团: 为何今夜名为“邀月”,却要以万盏明灯遮天蔽月? 月在何方? 言念及此,众人不禁仰天望月。 当眼睛适应黑暗,视力缓缓复原,便见明月在天,星辰不显,皎洁的清辉遍洒人间。 八座观客台容纳了上千名修炼士,结界外还有无数朝圣般的围观者,数以万计的目光,蓦然齐聚一处。 “邀月台”上,月光犹如天山融化的澄澈雪水,在太极图之间静静流淌。 一缕寒意侵袭,众人止住了呼吸。 黑色阴鱼的白色鱼眼之上,有一个月白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要往何去。 风扬起了她的白衣,玲珑身姿尽显无遗,明月清辉宛似飞蛾扑火一般汇集在她身上,闪闪映光。 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聚光亮起,袅袅上升,好似一轮落入凡尘却又不甘堕落的皓月,轩然霞举,神采奕奕,与天外明月争奇。 两月珠璧联辉,两条阴阳鱼彷佛在这一刻被月神注入了生命,随光影摇曳游动不止,缠绕追逐,周而复始。 月上青天。 月下,容颜绝美的少女临风踏鱼,沐光凝立,衣袂翩翩。 就在清光掩映的一霎那间,所有人都已无法分清,究竟是天上明月照亮了那人,还是那人的风华照亮了明月。 第二百零六章 【葵藿倾阳,月向何方】 第207章 【葵藿倾阳,月向何方?】 何为邀月? 事先许多人不能理解,只道是所谓的寒宫仙子以月神宫秘法进行一场故弄玄虚的祭祀,为誓师大会助兴仪式。 一直到此时此刻,所有人才领悟了“邀月”的真正含义。 名为邀月,实为邀绝代佳人登场。 今夕复何夕,共此明月光? 万籁俱寂,直有四息,无数迷离的眼神才如梦方醒,齐刷刷向少女璧玉般的脸庞汇集。 但见得黑发如云,白衣似雪,乱在夜风中飞舞交错。 云雪之间,半隐半现,那张脸清灵尽致,明艳无方,月华氤氲其上,肤光如雪如霜。彷佛一位以雕琢技艺而闻名天界的仙工巧匠,穷尽毕生想象所作,轩然得意,美得让人窒息。 「凡俗之词,何以形容仙子?」 这一刻,众人心念萌动,不约而同想起了城门外的告示栏。 那一个个引经据典的桥段,那林林总总天花乱坠的词藻,那形形色色浮夸到匪夷所思的美人故事,还有那个关于“王老先生抄录古籍”的逸闻…… 一切不可思议,此时此刻,竟显得那么的合情合理。 在场所有人中,最为沉迷的无疑是以葛格致为首的一帮“神仙眷侣”。 他们长于“美若天仙”,男俊女靓,个个形貌超凡,在这个时刻却恨不能将眼珠子挖下来,施法固定在少女身前,尽情欣赏她的脸。 他们的心中却是一片迷茫:「纵是绝顶的“美若天仙”之术,又怎能描摹出真正美若天仙之人?」 结界内外,如葵藿倾阳。 八方观客谁都不作一声,似乎生怕唐突楚楚佳人。 “邀月台”上,依旧独自凄寒。 白衣赤足的少女于万目汇集处静静凝立,衣带飘飖,几欲乘风而去,恍若月上桂树、空中楼阁,浑然不似真人。 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羽、轻轻起伏的胸峰,昭示着她的鲜活与灵动。 不知注目多久,众人的脑海中接连闪过一个相似的疑问: 这个清艳绝俗的少女夺去了所有的目光,那么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谁的身上? 众人齐看她秋水盈然的眉眼,彷如水中探月、云海寻仙,以求从那里寻找答案。 那双明亮的眼睛一霎不霎,正凝望“艮字台”的方向,眼神中似带孤注一掷的殷殷企盼。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原来那儿坐着同穿月白道衫的月神宫一行,顿时纷纷了悟: 「她身为前任圣女,自然将获救的希望寄托于月神宫。」 此行月神宫弟子多出身刑堂,冷酷凶悍,但看见寒文静眼睁睁望向自己,彷佛求救乞怜一般,心中也不禁涌动着怜悯与愧疚之感。 尤其是端木文庭,神情激动,望眼欲穿,不住地想:「若能亲手解救她,便要赔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许多人被这一幕感染,微觉恻然。 然而,八方观客中终究还有两个人明白真相: 寒文静看的并非月神宫之人。 其中之一是“艮字台”角落一个正襟危坐的黑脸糙汉。 他目光如炽,与“邀约台”上的绝美少女遥遥相望,心潮澎湃的同时,又有一丝丝的不解:「她为什么能一眼认出我来?」 眼见她眸光脉脉,粉唇微颤,似有满腹的情话欲讲,蓦地心一痛,又想:「她看起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惜我没有姜兄的本领,否则便能洞察她心中所想。」 另一个看破真相的,则是“乾字台”上端坐于龙观樾身旁的龙美艳。 她早已发现沐皓天进场,一直担惊受怕,后来见证寒文静现身“邀月台”,着实也为之惊艳了一番。 但她始终留意沐皓天,在众人失神之际,便察觉到寒、沐二人目光交接,遥遥对望,只道他们心有灵犀,不由得扁了扁嘴,暗中有些吃味。 而其他人不明就里,还以为寒文静在企盼月神宫出手解救。 言念及此,众人又纷纷想起今夜的主题,想起绝代佳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区别在于最终谁能得到她而已。 「高贵的仙子注定要被亵渎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从四面八方升起,勾连成一张无形无迹又铺天盖地的欲望之网,不断交织碰撞。 一时间全场呼吸粗重,念如潮涌,无数血气方刚的男性急欲将寒文静据为己有,收作禁脔,纵容心中的恶魔肆意亵渎,一个个双目赤红,如斗兽一般对潜在的竞争者虎视眈眈。 龙十三目光冰凉,注视着寒文静的惊艳登场,注视着众人为之失神落魄,为之疯狂。 他笑了。 残忍而亢奋的笑意在他唇边勾起,迅速蔓延至整张脸孔。 凛凛夜风之中,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连带肩头发颤,无声却又癫狂。 当下全场目光为寒文静所夺,他的异状并没有引人注意。 他就这样邪异地笑着,笑了许久,内心深处猛地腾起一团暴虐邪火,无可理喻,无法言说。 也正是这团源于身残体缺的邪火,促使他不惜挖空心思,大费周折,也要送给寒文静一个美幻绝伦的登场。 他确实不能人事,却并非外界传闻的天生残缺,而是由于他自身的选择。 这个选择涉及龙家一个难言之隐。 龙性本淫,龙十三其实生于不伦,其父与其叔在一日之内同室操戈,以致一孕双胎。 或许受上古龙族血脉的影响,同母异父的同胞兄妹竟于腹中相残,突发变异,最后双胎竟融为一胎。 龙十三出生时便雌雄同体,却当作女儿养到七岁,开始修行“化龙九变”,才被人发现。 此事暴露之后,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家族内乱。 期间龙十三的生母惨遭其父虐杀,龙十三亲眼目睹,从此心理种下阴影。 其父本要顺手诛杀野种,其母临死之前说出真相,龙十三这才逃过一劫。 原来龙十三一人兼具叔、父双重血统,女性出于其叔,男性则出于其父。 龙家高层令仅仅七岁的龙十三自行抉择,若为男性,则终身无法人事。 最终龙十三作出抉择,龙家大长老以大神通抹去他的女性血统,十三小姐摇身一变,成为十三公子。 经此一事,龙十三性情大变,阴郁狠毒、暴躁骄狂,兼而有之。 龙家高层虽已竭力封锁消息,此事只有少数长老得知,但因母亲不明不白惨死,加上一些风言风语流传,龙十三从小便受到同辈孤立与歧视。 而对他另眼相看,带他走出阴霾,并对他关爱有加的,正是二哥龙青阳。 因此,当寒文静逃婚的消息传出,使得龙青阳蒙受奇耻大辱,龙十三登时怒发冲冠,对她恨之入骨。 他誓要为兄复仇,誓要杀人诛心! 何为杀人诛心? 非但灭其肉体,更要令其绝望。 龙十三想定之法,便是高高捧起,重重摔烂,并让无数人见证这个过程。 你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圣女?我便助你高高在上,助你天下无双,再将你打落神坛,人尽可夫,极尽凌辱。 如此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于是他命人捉拿寒文静,借“誓师大会”之机,布下这个一举多得之局。 原定进行十余场比试,为开启仙府选拔所需人才,夺魁之人赢得寒文静,并于太极图上结为双修道侣,以示阴阳交济,再将誓师大会进行到底。 可是此时此刻,眼见此情此景,有成千上万人为寒文静如痴如醉,龙十三心中冷笑,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他纵气于胸,放声说道: “布——云台八卦炼心阵!” 第二百零七章 【试炼规则,意念媾合】 第208章 【试炼规则,意念媾合?】 龙十三蕴满真力的话音灌入耳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接连从对寒文静的痴迷中回过神来。 听清之后,却又一怔。 云台八卦炼心阵? 世间有不少阵法脱胎于奇门八卦,随道法修行千万年发展,从中衍生诸多品种,经分门别类,已成系统,由各大道派分别掌控。 在场之人中,不乏修炼有成的道门高士,也有一些提前获悉内情的,知道今晚的比试会以考校念力为主,对试炼形式多有猜测,提前开始备战。 而此刻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四起,却是无人听过这门“云台八卦炼心阵”。 这也难怪,此阵其实是出自龙观樾的手笔。 他昨天夜里赶到华金城,偶然发现高空一处祥云生瑞气,霎时心血来潮,上前采集云气,一共摄下十余团孕育出灵性的云气。 正自惊奇不已,忽看见下方有人在争斗,马四方拿住龙十三,便准备当场将他叉死。 龙观樾一惊之下,释放蛟龙化身,出言惊退马四方,后来得知龙十三举办“誓师大会”的计划,便取出八团云气,以龙家秘传云法,结合先天八卦理数,炼为“云台八卦炼心阵”。 操控此阵的云旗及法诀,被龙观樾传给紫牙使者,原计划作为今夜试炼的最后一关。 但龙十三临时改变主意,欲借八方观客热情高涨之机,一举将今夜的气氛推上峰顶,于是下令布阵,提前开启了最终试炼。 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因事制宜,新创一门法阵,自然不为外人所知了。 沐皓天游目一转,发现其他人均是一脸茫然,便悄悄向那位月神宫的刑堂长老瞥眼过去,想看看这位金丹期高手的反应。 却见楼岩两条花眉轻轻皱起,显然也摸不清底细,两人视线一触,楼岩的眉关开舒,嘴角轻轻抽扯,向他露出了慈和的微笑。 沐皓天一凛,慌忙挪开目光,暗暗奇怪,这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刑堂长老,怎么看起来这般平易近人? 当是时,忽听得风声呼啸,一阵阵湿润的气流拂过众人脸庞。 众人纷纷举目,只见“乾字台”上空出现了八团乳白色的云气,逐个排列,绕成一圈,形似一个巨大的白色花环,不停飞舞旋转。 倏忽有一团白云脱离队伍,向旁边的“巽字台”飞去,而后一团接上一团,八团白云组成一条乳白色长龙,以乾、巽、坎、艮、坤、震、离、兑的顺序,在全场游走了一圈。 每经过一座观客台,便在上空留下一团云气,“长龙”也即缩小一节。 待最后一团回到“乾字台”上,八团白云同时一震,在众人的头顶上空不住晃动。 云团迅速攫取周遭的水属性元气,扩大,铺展,随后缓缓下沉。 直至与众人平高,停留在观客台的正前方,化为一个由云气构成的平台。 见此一幕,众人方知“云台”之意。 凝目视之,八方云台的底座均厚达数尺,云气堆集十分浓郁,乍一看有如汉白玉打造而成。 台面纵横十丈,可以容纳上百人,其上气雾缭绕,云烟袅袅,在白月光下显出皎洁而纯净的色泽,自呈一番仙灵气象。 在场修为不俗者,便能察觉,八方云台上流转的气息各有不同,似乎各自蕴藏了一种超凡的力量。 「八卦象征着宇宙八大自然力量,天地风雷、山泽水火,那么“艮”代表的便是“山”了,不知他要怎么个试炼法?莫非一人头上压一座山?」 沐皓天眼望前方的“云台”,正暗自思量,忽听龙十三朗声道: “升—邀月台!” 指令下达,“邀月台”徐徐向上升,台上,寒文静最后向沐皓天看了一眼,便转头望向龙十三。 龙十三神情冷酷,狞笑不止。 清光炫然的“邀月台”在众人注目下升至顶点,从平视到仰望,更彰显几分高不可攀。 “架—登云梯!” 龙十三再次下达指令,“乾字台”上紫牙使者霍然起身,挥舞手中一面三角云旗,向八方云台各打出一道奇光。 奇光射入云气之中,绵绵白烟顿时翻滚不住,犹如沸腾一般。 稍顷,翻腾的云烟陡然滞住,飞快堆集,在云台上方又生成一块小一号的云台。 新生的云台向前飞数丈,然后向上飞数丈,悬停于半空中。 紫牙使者又一次挥动云旗,将奇光打入新生成的八块云台。 与刚才的情状一模一样,不多时,便又生出八块更小一号的云台,向前飞数丈,向上飞数丈,悬停于半空中。 “登云梯”就此架设完成。 此刻,八座观客台前方,皆悬浮着三阶云台,间隔均匀,一阶高过一阶,彷佛通往“邀月台”的梯子。 第一阶面积最大,可容纳上百人,第二阶比第一阶小了一半,第三阶又比第二阶小一半。 试炼方法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显而易见,三阶云梯等同于三个关卡,每一关都会淘汰许多人。 “诸位! ”这场比试的原因、目的,事先已宣告清楚,便不再赘述。” 龙十三抬高一只手,遥指寒文静,高声道: “谁最终夺魁,便能获得这位冰清玉洁、冰肌玉骨、高贵冷艳的寒仙子,此人不久前还是月神州名门大派月神宫的一代圣女,容颜天下无双,地位亦然尊崇之至! “如此倾世佳人,若能收为禁脔,恣意享用,试问世间男儿,谁人不为之心动? “我相信,在场诸位也不例外!” 龙十三说到此处顿住,感受着空气急剧升温,全场疯狂躁动,冷冷一笑,续道: “诸位稍安勿躁。 “云台八卦炼心阵,是我龙家特意为了今夜盛典准备的,既为选拔人材,赋予一场获得大造化的资格,亦为决定这位寒仙子的归属。 “如诸位所见,三阶云台,每登上一阶,便距离拥有寒仙子更近一步!但相对应的,每突破一阶云台的难度,都不可同日而语。” 闻听此言,许多修为孱弱者均意志消沉,脸色黯然,心想:「我们终究是各派宗师们的陪衬罢了。」 龙十三目光四扫,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笑道: “大家不必感到气馁!此阵法名为云台八卦炼心阵,自然是为考校心魂与念力,修为高低并非决定性因素,修炼之人,大有意念强大而不自知者。 “并且,此阵原理,是以云气模拟八大宇宙自然之力,乾为天,坤为地,巽为风,震为雷,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八种自然之力虽然各不相同,但试炼的难度并无二致。 “因此,大家无须担心,人人都有机会!” 龙十三说罢,八方观台再次爆发出如烈火般的热情,群雄欢呼鼓噪,声势如潮。 沐皓天翘首向龙十三的背后张望,却未能发现龙美艳,暗自一叹,忖道:「姜兄料事如神,今夜的比试,果然是考校念力,诶!也不知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待会儿她会上场么?」 思绪起伏间,又听龙十三续道: “最后,我简单说一说规则。 “试炼开始之时,所有参与者自行登上第一阶云梯,等待阵法开启。 “阵法开启之后,成功通过考验,便会被云气送上第二阶云梯,失败者则会被自动送出场外。 “第二阶、第三阶也是一样。 “只要成功登上第二阶云梯,便能获得参与暮云仙府开启的资格。 “成功登上第三阶云梯,便能额外获得我龙家准备的一份丰厚奖励。 “至于成功通过第三阶云梯之人,必定寥寥无几,视情况再行嘉奖。” 龙十三一口气将试炼规则宣读完,环顾全场,对月神宫弟子所在“艮字台”看了几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高高在上的寒文静身上,心中那团邪火猛地爆起,奋力抬声道: “谁第一个登上邀月台,即为今夜试炼魁首! “届时,夺魁者须与寒宫仙子分立太极图阴阳鱼眼,完成意念媾合,打下专属烙印!从此以后为奴隶、为禁脔!随时随地尽情享用!”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第二百零八章 【主角登场】 第209章 【主角登场】 “谁第一个登上邀月台,即为今夜试炼魁首! “届时,夺魁者须与寒宫仙子分立太极图阴阳鱼眼,完成意念媾合,打下专属烙印!从此以后为奴隶、为禁脔!随时随地尽情享用!” 龙十三说这段话时额头青筋暴起,彷佛奋尽了全力,声音响如霹雳,充斥着难以名状的邪异与狷狂,话中包含的意味,更是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在此之前,众人虽知今夜比试夺魁便能够获得寒文静,也对获胜者将对她做什么心知肚明,却也未曾想到龙十三竟要求双方当众进行意念媾合。 意念媾合,是道门中一种十分特殊的双修法门,曾被归为邪术一流。 此术本身是双修道侣为裨助修为与增加情趣而创立,以求实现真正的灵肉合一,阴阳相济,顺应天道自然法理,媾合双方均能得到不小的增益。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一法门渐渐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利用。 盖因意念媾合之时,双方必须撤除一切防备,彻彻底底敞开心扉。 倘若其中一方动了歪心思,趁机在对方的心魂深处种下烙印,那么便可以轻易破坏掉本该平等互补的关系,控制对方的情绪,迫令对方自卑自艾,不惜一切迁就道侣。 心肠歹毒者,甚至不惜毁伤对方的神智,使其沦为奴隶、炉鼎,从而攫取更大的收益。 三百年多前,就有一位风华无双、慧名远传的女性散仙,惨遭道侣暗算,心魂破损,成为行尸走肉。 此事在整个修炼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 从那以后,所有双修道侣就算彼此再亲密无间,也对意念媾和敬而远之。 抛开一切,单纯来讲,意念媾合的意义,也不逊于肉体,代表着双方真正毫无保留的交融。 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异端,自然能够达到极尽羞辱寒文静的目的。 沐皓天初入道途,虽不知这门法术究竟如何,但他熟读古文,懂得“媾合”的意思,便从字面去理解,再结合零零碎碎传入耳中的议论之声,也即明悟,龙十三此举是针对月神宫之人。 月神宫一名金丹期修士率众而来,龙十三对此颇为忌惮,知道对方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取寒文静,倘若那楼岩不顾身份亲自下场,那么结果将毫无悬念。 而让月神宫之人带走寒文静,无论他们如何处置叛逃的圣女,都无法达到众目睽睽之下极尽羞辱的效果。 因此,龙十三才想出这一招。 寒文静逃婚一事,他痛恨的,非止寒文静一人而已。 你月神宫想要夺回圣女?那很好,我便让你月神宫的弟子,甚至长老,与本门圣女当众进行媾合。 如此一来,整个月神宫也必将名誉扫地。 那么把人还给你又如何? 龙十三一招毒计,便让月神宫之人蛇鼠两端,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见证圣女受辱,见证这场暴虐的狂欢,端是厉害非常。 言念及此,沐皓天凛然心寒,仰望“邀月台”上那个沐浴月光、孑然而立的绝俗身影,胸中涌动着无限柔意,愈发坚定了要救她脱困的决心。 这时,忽听身旁叫骂连声: “这贼厮!” “狗杂种!欺人太甚!” 只见端木文庭狠狠咬牙,狠狠盯着龙十三的脸面,眼中几要喷出火焰。 沐皓天能想明白其中道理,月神宫之人又怎会不懂? 月神宫本为抓捕寒文静而来,之前还有一些弟子幸灾乐祸,此刻却也不由心生愤懑,眼冒凶光一齐望向龙十三,大有同仇敌忾之感。 龙十三将月神宫的反应看在眼里,料定他们会就此退缩,不禁心中大快,用力舔了舔嘴唇,大声道: “诸位请放心! “意念媾和之事,由我龙家监督完成,夺魁者亦受到我龙家庇护,任何人胆敢插手破坏,便是与我龙家为敌! “因此,大家不必心存顾虑,倘若有意夺魁,尽管上台一试!” 话音一毕,全场出现片刻的寂静。 众人念及寒文静逃婚而得罪龙家,以致遭到如此报复,心存敬畏的同时,也对龙十三睚眦必报、极端冷酷的性情感到不寒而栗。 但,一丝丝的怜悯,很快就被难以想象的亢奋与激情所淹没! 群雄面红耳赤,放声鼓噪,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大步向第一阶云台行去。 原本众人渴望夺魁,也只不过抱着与绝代佳人春风一度的心思,倘若事后月神宫索要,只怕不得不交人,但如今在龙家威势的支撑下,直接将寒宫仙子打为女奴,尽情享用,此等诱惑,相比之前大了何止十倍? 眼见满场躁动,龙十三哈哈大笑,高声道: “试炼马上开始,所有参赛者即刻登台!” 霎时间群雄欢呼,声如鼎沸!八方观客台上,人群奔涌不止,犹如一重重的浪潮。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方云台迅速涌入各流派修炼士。 沐皓天静坐原处,放眼四望。 “乾字台”,青角、赤鳞两大执法使领衔,龙十三麾下“猛兽堂”、“神兵堂”数十名护卫悉数登场。 “巽字台”,崔东升、马化龙、葛格致等一派首领,率门下弟子倾巢而上。 “兑”字台,周大王、勒之洋、毕守义等诸多散修高手,也聚众上场。 “坤字台”上,太守府和仙华客栈的一众高手,以金玉兰为首登台亮相。 沐皓天还在“离字台”上发现了许久不见的武魂境剑修李剑,以及沧州西北地界的几个世家子弟张振涛、郑岐明、徐玉庆等等。 而这些,也只不过占了登台参赛者的一小半而已,还有更多沐皓天不认识的各路高手,毫不掩饰自身强大气机,威势凌凌,各展雄风。 顷刻之间,八方云台便已经汇聚了上千人。 众高手立身云端,斗志昂扬,周围烟气缭绕,彷佛来到了仙境,朦胧中,抬头仰望三阶“登云梯”直通“邀月台”,不禁飘然欲飞。 参与试炼者以男性为主,人人抱有一亲芳泽的幻想,亦有少量的女性,是为了参与“暮云仙府”的资格以及龙家的赏赐而来。 沐皓天却始终没有动。 他在等“乾字台”上的那个人。 等了许久,终于在龙家一行人上台之后,望见了那张英气十足的脸。 龙美艳坐在龙观樾身边,微不可察地扫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别处,微微摇了摇头。 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沐皓天领会了那个动作的意思,一时间踌躇不决。 他明白龙美艳是在警告不要上场,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盖因龙观樾修为已臻化境,丝毫不露气息,从他的眼中看过去,不过一寻常男子而已。 同样没有起身登台的,还有月神宫一行。 “艮字台”上,二十余名月神宫弟子眼巴巴看向楼岩,等待他下达指令。 楼岩却抬着头,正与“乾字台”上的龙十三对视。 龙十三嘴边勾着一抹冷笑,眼神中满是讥讽,提气纵声道: “紫牙使者,准备开启阵法! “最后十息时间!未登上云台者,视为放弃资格! “十、 “九、 “八、 “七……” 端木文庭急道:“师父!” 楼岩收回目光,点点凶厉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又满脸和气,大手一挥道: “登场!” 月神宫众弟子闻声而起,齐向云台奔去。 沐皓天一惊,也随之起身。 一张黑咕隆咚的脸,混在一群白衣如雪的月神宫弟子中间,尤为显眼。 第二百零九章 【那我选他】 第210章 【那我选他】 众人皆知月神宫处境尴尬,见他们居然起身上场,不由得面露古怪之色,均想:「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看来亵渎圣女一事,月神宫的人不愿意假手他人。」 又见一群白衣人中间混着一个黑脸糙汉,颇为不和谐,便有人指指点点。 月神宫弟子听得议论,扭头一瞧,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黑咕隆咚的老鬼,分辨两眼,认出是沐皓天,当场大怒,纷纷出口斥骂。 “狗小子!快给老子滚开!” “臭蛤蟆,长成这副脓包样,也敢凑上来给我们丢脸!” “就是就是,旁人见了,还当我们月神宫什么歪瓜裂枣都要。” 沐皓天本不稀罕跟他们一道,但见云台上的空位已然不多,便不予理睬,只管抬头看天,硬赖在菁英们中间。 有一个月神宫弟子性格暴躁,伸手推搡几下,却全部被沐皓天躲开,登时恼羞成怒,喝道:“狗小子还躲,老子要你好看!” 突发一掌向沐皓天打来,要把他从云台打落地面。 沐皓天本可以闪避,却见此人正是那个言语轻侮寒文静的瘦皮猴厉师弟,心生怒意,便抬起左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接,瘦皮猴“哎呦”一声叫,把手缩了回去。 低头一看,只见掌中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紧接着有股阴寒之气侵入经脉,直冲五脏六腑。 瘦皮猴惊骇无已,急忙调动法力,奋力驱除阴气,同时挥手跺脚,以促进身体气血流通。 其他月神宫弟子不明所以,还道厉师弟成功让沐皓天好看,一掌使其受了内伤,高兴得手舞足蹈,也便跟着出了一口恶气。 “乾字台”上,龙十三眼看着月神宫一行吵吵闹闹,全员登上云台,瞳孔中猛地爆发光芒! 带着惊奇,带着愕然,更多的却是兴奋异常!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报完数,却不下令开启阵法,一只手捏住下巴,沉吟了片刻时间。 忽然笑道: “诸位! “今天现场来了一位大人物,我却忘了与大家介绍,惭愧!惭愧!” 龙十三抬手向月神宫一行指去: “那儿站的二十余青年才俊,便是来自月神宫的名门高弟,领头的那位,是大名鼎鼎的月神宫刑堂长老——楼岩楼长老! “楼长老!你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怎么不招呼一声?诶!也怪浚泽眼拙,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还望楼长老多多包涵。” 龙十三假惺惺对楼岩做了一个揖,口中连说抱歉。 月神宫事先找过龙十三交涉,被他断然回绝,参加“邀月大典”也正常入场登记,他又怎会不知? 楼岩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微怒,拱了拱手,轻轻一声冷哼,一缕话音瞬间化作万千针刺,散射四面八方。 登上云台的上千人中,不乏破凡、元武一级的小宗师高手,此刻却无一人例外,均觉耳膜发疼,头晕脑胀,不禁感到骇然! 龙十三也是面色一变,但有龙观樾背后撑腰,有恃无恐,哈哈一笑道: “月神宫的楼长老功参造化,早已结成金丹,当下大家可都见识到了。 “今夜他老人家专程率领门中精锐弟子,来给龙某主办的誓师大会捧场,给足了龙某面子。 “兼之其老当益壮,为了争夺本门美貌无双的圣女,与之进行媾…… “嘿嘿!为了成就双修大道,不惜纡尊降贵,亲自登台参加试炼。 “楼长老如此隆情厚谊,龙某倘若不还他几分薄面,如何说得过去?” 龙十三阴阳怪气说了一通,暗搓搓指摘楼岩为老不尊,月神宫自取其辱。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均想:「抛开月神宫的背景不论,楼岩本身也是一位金丹期修士,龙十三竟然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却是何故?」 沐皓天心中暗流涌动,只盼楼长老不堪其辱,怒而出手,两方人打个热火朝天,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料楼岩的脸上一团和气,面对着龙十三明显的讥刺,似乎不以为意,又拱了拱手,这回却没有再展露威势。 龙十三知他强忍怒气,愈发得意,蓦地仰头望向“邀月台”,叫道: “寒仙子!” 这一声呼叫当真出乎众人的意料,又惊又奇,齐刷刷仰头去看寒文静。 沐皓天自也觉得奇怪,跟着仰头。 “邀月台”上月华氤氲,好似仙境,那绝美少女赤裸玉足,悄然立身于阴鱼之眼,白衣猎猎,面如霜雪。 她似乎对下方那场决定自己命运的试炼毫不关心,只当是一场闹剧,自顾凝目眺望远方,瞧着黑夜之中起伏不定的山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 听得有人呼叫,她缓缓垂落眼帘,看见是龙十三,脸上没有起一丝波澜,彷佛才发现下方的偌大阵仗,游动眸珠转了一转,最后停留在“艮字台”前方的云台之上。 众人只道她在看月神宫之人。 沐皓天却知道她在看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火热的眼神直直地瞧过去,希冀通过交接的视线,给独立寒风中的少女传递些许温暖。 寒文静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一笑。 自打现身以来,她就彷佛一座清丽绝俗的冰雕,脸上不见一丝表情,身上也不沾一缕凡尘之气,浑然不似真人。 众人首度见她露笑,宛若万里风雪之中一支寒梅蓦然绽放,于苍茫天地间乍现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霎时,数以千计的眼神尽皆凝固了。 龙十三笑得更欢了,纵声道: “寒仙子! “在下为了今夜这场盛典能够顺利进行,万不得已将你禁锢于阴鱼之眼。 “不过你身上并无其他禁制,如今你的门徒远道而来,与满场群豪一道,共同见证你的终生大事!你大可以开开金口,跟他们叙叙旧。” 寒文静等他全部说完,才将目光从沐皓天脸上挪开,回身过去,依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十三。 面对这位亲手设下盛大之局,欲要尽情羞辱自己的始作俑者,她的眼光中并没有仇视、厌恶、或者是害怕之类,唯有淡然,不带一丝情感,一如今夜的月光。 寒文静看了龙十三一小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又回头去看“艮字台”方向。 龙十三斗然怒火中烧! 寒文静的反应越是淡漠,他就越想将她美丽外表之下的骄傲与尊严,彻底践踏得粉碎。 他的双眼漫布血丝,冷冷笑道: “寒仙子! “原本我定下规矩,今夜这场试炼的魁首将与你结为道侣,并由满场群豪共同见证两位新人完成意念媾和。 “不过,我念在你们月神宫楼长老亲自前来捧场,一众月神宫高弟又与你同门一场,情深义重。现在,我便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龙十三顿了一下,待得全场瞩目,才道: “诸位朋友,今夜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原宥一二。倘若试炼结果,是一位糟老头子夺魁,未免太煞风景,又加之月神宫盛情至此…… “因此我决定! “试炼开始之前,寒仙子可以自行挑选一位如意郎君,与之结为道侣,并完成意念媾和。 “不知寒仙子意下如何?” 一语说罢,八方哗然。 众人第一反应均是无法理解,心想龙十三怎么如此儿戏? 一些心思活络者,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月神宫楼长老不顾身份亲自上场,炼心阵形同虚设,在金丹期修士面前,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倒不如假意卖个面子,让寒文静自主选择。 而这个选择机会,不啻两瓶毒药,如若寒文静选择月神宫的某一位,那么月神宫必将名誉扫地,如若不然,那她只能选择一个不相干之人,也便破坏了月神宫的救人计划。 众所周知,寒文静因逃婚一事,被逐出门墙,自必怀恨在心,因此大概率会施加报复,选择月神宫弟子。 这也正是龙十三最想看到的。 有资格上场之人没有一个是笨蛋,慢慢的也都醒悟过来,都在暗中腹诽:「龙十三此人当真阴毒之极。」 众人没想到的是,现场还有龙观樾这等大宗师坐镇,其实稳若泰山,便是楼岩亲自夺魁,也不可能强行带寒文静逃离此地。 龙十三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抛出一个两难之题,享受玩弄人心的快意。 他老神在在,等了半晌,笑道: “寒仙子!时候不早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寒文静看了眼龙十三,静静地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 声音似雨激寒冰、雪曳风铃,极是动听。 众人闻之,心湖微微摇荡。 龙十三也是愣了一下,哈哈笑道: “龙家子弟,一言九鼎!” “好呀。” 寒文静点了点头,似乎有一点点的开心,回身一指,道: “那我选他。” 第二百一十章 【谁是主角】 第211章 【谁是主角?】 迅雷不及掩耳! 在所有人都以为两瓶毒药选其一,寒文静必定会左右为难的时候,她居然毫无迟疑地作出了选择。 众人无不惊奇,难以置信,但看清她伸手指向的正是月神宫一行,又随即恍然:「果真如此!」 龙十三先是诧异,继而喜形于色,探头朝“艮字台”张望。 正当众人认真分辨寒文静所指究竟是何人,云台上,月神宫弟子一个一个自觉退开几步,让出一大块空地来。 万目汇集之处,唯有三人没有退。 一个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年青俊才端木文庭。 一个是鹤发童颜、满脸和气的宗师高手楼岩。 还有一个是黑不溜秋、不修边幅、蓬头乱发、观之令人生厌的不知名猥琐糙汉。 谁是主角,一目了然。 众人齐向端木文庭端详,多有自惭形秽之感,均想:「此人好一张俊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纵使圣女、仙子亦不能免俗,她终究还是挑了一位小白脸共赴巫山。」 又是失落,又是释然。 端木文庭呆呆地望着寒文静,简直不敢相信,浑身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颤抖不止,期期艾艾道: “寒……寒师妹,我……我端木文庭,今生……今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的垂青……” 他话未说完,突觉一道目光如刺,寒意来袭,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的心也随之凉透,知道是楼长老正在冷眼看着自己。 当即想起,与龙十三交涉失败后,楼长老有言:“倘若无法将寒文静缉拿归案,那么便伺机破坏誓师大会,纵使当场格杀寒文静,也在所不惜,绝不能让月神宫蒙羞!” 端木文庭惨然一笑,痴痴地凝望“邀月台”上的那个绝美少女,心中激起无穷的柔情与勇气,不住地想:「能与你结成道侣,快活一日,便是让我粉身碎骨,那又何妨?」 言念及此,端木文庭长吐一口气,心中顾虑尽除,无视楼岩几欲杀人般的目光,大踏步越众而出,朗声道: “寒师妹!承蒙你看得起,愿意与在下结为道侣。 “端木文庭虽然不才,却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从今日起!我便与你患难与共,同生共死,三生七世,绝无反悔……” 端木文庭正舍生忘死,慷慨陈词,旁人无不心生艳羡,忽听高处传下一个清冷的声音: “等一下。” 寒文静出声阻止他说下去,眨了眨眼睛,伸手指向他背后,说道: “端木师兄,你误会了,不是你,是他。” 端木文庭表情呆滞了一下,眉宇间尽是黯然神伤,回过头胡乱看了两眼。 黑不溜秋、不修边幅、蓬头乱发、观之令人生厌的不知名猥琐糙汉,直接遭到无视。 端木文庭瞧着眉头紧皱的楼长老,心中不可思议,又有些怅然若失:「她只是为了报复月神宫而已,楼长老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了。」 众人与他想法一致,一眼掠过黑脸糙汉,所有的目光又汇聚在楼岩身上。 龙十三乐不可支,笑看楼岩,等着一场禁忌不伦的好戏上演。 楼岩自己着实也是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寒文静竟会选择自己,便欲端正神色,严词拒绝,然后痛斥寒文静败坏门风、不知廉耻。 忽却转念一想:「我个人名声不足挂齿,月神宫的清誉却不容有失,不如答应下来,待登上“邀月台”,找个由头将她诛杀便是!」 言念及此,楼岩和气一笑,大踏步越众而出,朗声道: “圣女!今夜之事,实属无奈,但为了挽救我月神宫数百年清誉,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如此……诶!如此便委屈你了……” 楼岩故意说得含糊其词,说罢唉声叹气,大是为难。 众人虽觉得本门圣女与长老结合,实属不伦,怎么也跟“挽救月神宫数百年清誉”扯不上关系,却也没有多想,只道这个老家伙色欲熏心,要亲自提枪上马。 就在这时,高处又一次传下来那个清冷的声音: “楼长老。” 寒文静唤了一声,面露古怪之色,微微笑道: “你也误会了,不是你,是…… “喂,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后半句不知是对谁说,听语气俨然是在嗔怪。 楼岩表情呆滞了一下,所有人也都跟着呆滞了一下。 “乾字台”上,龙美艳远远观望着,双腮鼓了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中直骂“狗男女”。 “咳咳……” 全场呆愕之际,只听一人捏着嗓子咳嗽了两声,显得十分刻意。 随后,一个黑不溜秋、不修边幅、蓬头乱发、观之令人生厌的不知名猥琐糙汉,一边小碎步越众而出,一边叉开手指梳理头发,试图挽救自己的形象。 他费了老大的劲,才使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矬,能够略微匹配美貌绝伦的寒仙子。 他探头探脑环顾全场,瞧了瞧杵立原地一动不动的楼岩,似乎有点胆怯,翼翼出声道: “这位老人家请你让一下,她选的好像是我。” 楼岩还未表态,一旁的月神宫弟子已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癞皮狗!” “一到夜里便发春梦,痴心妄想!”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快滚!” “狗小子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唯有端木文庭一语不发,双目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黑脸糙汉。 此时此刻,沐皓天心中叫苦连天,只觉这般出场,非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计划彻底泡汤,恐怕自己小命也要危矣。 正自大叹“天不遂人愿”,忽一抬头撞见寒文静期许的目光,又顿觉安定,焦虑之感散去,耳中听见四面八方无数或诧异、或鄙夷、或愤恨、或不愿相信的议论声,心中不禁有些窃喜。 “乾字台”上,一直以来闭目静坐、事不关己的龙观樾,突然睁开眼看了看沐皓天,皱眉道:“咦,此人……” 声音并不大,堪堪被身旁的龙美艳听见。 龙美艳早知沐皓天身上的“隐息珠”瞒不过龙观樾的眼,闻言知道已暴露,手捏着衣角,一颗心都跳到了喉咙口。 龙观樾瞥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但暗中对沐皓天留上了神。 龙十三眼看着场中反转再三,彷佛变成了一场闹剧,不禁有些烦躁,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忽听寒文静道: “龙公子,我已选好了人,下一步该当如何?” 话音一落,全场轰然乱成一团。 原本沐皓天越众而出,自以为天命之子,众人却嗤之以鼻,只道此人脸皮甚厚,来做跳梁小丑。 而此刻寒文静向龙十三发问,等于亲口承认,选择的正是那个黑脸糙汉。 霎时间物议沸腾,声如海啸,无数震惊的目光深深扎根沐皓天身上,好似见了千年老鬼一般。 龙十三仔细打量了沐皓天好一阵,见他并非月神宫之人,便觉不太满意,但之前已夸下海口,也只能展露笑容,说道: “寒仙子确实选好了么?我观此人形容猥琐,实在配不上仙子绝世容颜,不如再挑一挑。” 一言道出了众人的心里话。 如此糙汉,也能获得仙子青睐? 没人相信。 倘若连他也可以,我为何不行? 众人纷纷附和龙十三,只盼寒文静回心转意,另择佳配。 青年才俊们扬高头颅,挥手招呼,希冀仙子注意到自己。 有的人猜测寒文静自暴自弃,故意挑选一位丑八怪,许多形貌陋鄙之人,也跟着大声呼喝。 寒文静瞧得有趣,看了一小会儿,才道: “龙公子,我便喜欢他这样的,不必再选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春风一度】 第212章 【春风一度】 夜空沉寂,月光倾洒大地,也照亮悬浮半空的八座巨型观客台、二十四阶登云梯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邀月台”。 某个时刻,在某种诡异气氛的影响之下,在场所有人彷佛心照不宣似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些人直勾勾瞪着那个形貌粗鄙的黑脸糙汉,愤恨异常,嫉妒如狂。 有些人仰望“邀月台”上临风而立的少女身影,依旧对她的选择难以置信。 有些人则注目龙十三,等着看事态将会如何发展。 众人心思各异,如浪潮翻涌不定。 龙十三心中也同样颇不平静,越看沐皓天越觉得不爽,更大的原因,却是寒文静没有表现出丝毫为难,反而正合心意一般。 但“龙家子弟,一言九鼎”。 既然说出口,便无反悔之理。 于是道: “龙某有言在先,寒仙子既然已经选定,那自必如你所愿。 “诸位!还请稍等片刻,共同见证两位新人喜结连理,然后再进行试炼,原定奖励不变,龙某会另外安排重礼,嘉奖夺魁之人。” 众人闻言,心知大局已定,一时间议论声又起,失望、嫉妒、惆怅、愤怒充斥全场,不少人向着寒文静和沐皓天指指点点。 一个白得发光、美幻绝伦的仙子,一个黑咕隆咚、粗鲁陋鄙的糙汉,双方居然要结为连理,共赴巫山,着实给人一种强烈的冲突感。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沐皓天在一刹之间便已死了无数遍。 他气喘如牛,心跳如鼓,只觉无数或鄙夷或怨念或妒恨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交织扫荡,心中也颇有些不爽。 这副形象,当真让人难堪。 但他也明白,若是现出真容,马上会被龙十三一声令下,死在乱刀之下。 言念及此,便镇定心神,作出一副出门捡到大宝贝的猪哥相,痴痴地仰望高处的寒文静,只见她眉目如画,正对自己微笑,心头猛地一跳,恍惚有一种水中望月的不真实感。 不知怎的,这时他忽然想起龙美艳的警告之言,后背出了丝丝冷汗,心中一片迷惘: 「她为什么选我?」 「我当真有什么值得被她看中么?还是说,她也知道,这里只有我是真心想救她?」 想到这里,又觉有些欣喜,忖道:「眼下危机四伏,莫要想入非非,坏了大事,总得找机会救她才是。」 他咬了咬牙,悄悄一摸收纳“曜月攫星图”的储物袋,飞快思索对策。 “紫牙,你去接引那位……那位公子登上邀月台。” 龙十三一边指派紫牙使者前去接引沐皓天,一边也在思索:「她为什么选这样一个野男人?莫非当真万念俱灰,自暴自弃?不对,怕是有什么猫腻。」 念头一转:「反正要给她打上女奴烙印,大不了事后将这小子一块捉来,另外设法炮制她便是,哼!就是便宜了这个土老帽。」 计议一定,便向沐皓天说道: “那位黑脸兄弟! “还未请教,你是哪家哪派的贤徒高弟?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从满场群豪之中脱颖而出,获得高贵无双的寒仙子青睐,何不自报家门,与大家伙儿结识一番。” “我……我是……” 沐皓天闻言一呆,心房突突乱跳,事情变化太快,这一茬子却没有想到,支吾一下,急中生智道: “我是锡山隐身门第二十一代弟子王大周,家师名号多宝道人,他老人家坐骑是一头狼人,这种狼人产于中州,脸面像狼,但身体是人形的。” 众人听他稀里古怪一通自我介绍,面面相觑,左右互询,却根本没人听过隐身门、多宝道人云云,更不解他为何要说劳什子狼人。 均想:「果然是个土老帽。」 其中还有一个名为“周大王”之人,此刻脸色不大好看。 龙十三同样未曾耳闻,心生疑窦,听到“锡山”,便想到锡山老鬼,下意识要召来铁棍大仙问一问,旋又想到铁棍和老鬼都已死透,莫名有点烦躁,随口说道: “负责入场登记的书记官何在?” 问了身边几个手下,皆称没有见过此人,最后有人提道: “末尾一班,是仙华客栈一位管事负责,名叫周洲。” 龙十三面向“坤字台”,大声道: “周洲何在?!” 周洲正在云台上,准备参加试炼,闻言大声回道: “回十三公子,王大周此人正是由我登记入场,确实来自于锡山隐身门,他师父多宝道人原本一同前来登记,但临时有事又离去了。” 闻听此言,沐皓天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悄悄竖起了大拇指,大赞“周兄机智”。 他与龙美艳携手而来,由周洲登记入场,当时报的“神仙眷侣门、沐白”。 倘若照这个说,肯定会被葛格致等一干真正的“神仙眷侣”拆穿西洋镜。 倘若随口杜撰,那周洲不明真相,便有可能说漏嘴。 因此他报上“锡山”、“隐身”、“多宝”、“狼人”、“王大周”等等关联信息,加之先前的“沐白”之名,果然周洲一听就懂,主动为他遮掩。 龙十三消除了戒心,便道: “紫牙,带王大周登‘邀月台’,站上阳鱼之眼,然后布置阵法,令双方进行意念媾和。” 紫牙使者已等在沐皓天身旁,收到指示,伸手一扯他的手臂,便驾驭遁光腾空而起。 沐皓天生怕“乘风之术”暴露身份,有人接引,求之不得。 然而登台之后,又不觉难受,心知紫牙使者一为布阵,二为“监工”,如此一来不便与寒文静接触。 紫牙指示沐皓天在白色阳鱼的黑色鱼眼上站好,便开始布置阵法。 寒文静立于黑色阴鱼的白色鱼眼,眸光焕彩,粉唇微翘,凝视着沐皓天。 皎皎明月下,两人临风踏鱼,分列阴阳,月光如水,水奶交融,宛然一对璧人,只不过男方的形象总有些煞风景便是了。 寒文静等他站定之后看过来,樱唇轻启道: “你终于来啦。” 沐皓天胸口一暖,霎时感慨万千,叹道: “是啊,我来了。” 寒文静一瞥边上的紫牙使者,眼光微微闪烁,问沐皓天: “你的……棍子带了么?” 「棍子?」 沐皓天一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曜月攫星图”卷轴,便拍了拍肚皮道: “时刻贴身。” 寒文静心一喜,脸上却没露半点,只微微点头道: “那当儿……还好用么?” 沐皓天明白她问的是宝图有没有出差池,便道: “宛然如初。” 寒文静眉眼弯了一下,微笑道: “好,那便很好。” “我的……当儿对你有用么?” 沐皓天说话间,看着她玉足所踩的阴鱼之眼,意指此物能否救她脱困。 寒文静瞬间会意,缩了缩莹白纤巧的足趾,说道: “有用的。” 一旁的紫牙听得直皱眉,现场高手如云,耳音也是十分灵敏,听一男一女初次见面,说起话来便如狼似虎,不禁感觉诧异,许多人面露促狭之色。 龙美艳情知他们两个事先其实并不熟识,心中大是奇怪:「莫非是王八看绿豆,一下看对眼?」 沐皓天却清楚寒文静的意思,是让自己把宝图交到她手上,但见紫牙神色颇为不耐,忙道: “好啊,咱们既然结为道侣,今后有的是机会。” 意指此刻紫牙在旁,难有机会。 寒文静脸颊白里透红,微露羞态,嗔道: “今后是今后,我现在便想……用上一用。” 全场哗然。 沐皓天脸色为难,环顾八方云台,说道: “众目睽睽,只怕不雅。” 寒文静高贵无双的圣女形象在众人心目中迅速崩塌,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焦急道: “有何不可?今夜月明风清,登高望远,台上阴阳相济,台下万众齐聚,如此良宵美景,恰好春风一度。 “你给我过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八方静寂,一夜扬名】 第213章 【八方静寂,一夜扬名】 全场下巴碎了一地。 修炼界中其实不乏豪放不羁之士,也有不少登堂入室的采补之术,但如此当众银乱,真真罕见。 最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上一刻还高贵冷艳、惊为天仙的一代圣女,此刻直堕凡尘,神色之焦急,言辞之奔放,俨然已化身浪卿欲女。 众人心想: 「古有贾琏戏凤,白日宣淫,莫非今时今日,一场月夜宣淫竟要上演?」 龙十三起初还道听错了,随即看见月神宫一行,脸皮黑成一块块猪肝皮,不由得胸怀大畅。 “哦。” 众目交集处,沐皓天点点头,答应一声,便要迈步向寒文静走去。 正闷头布阵的紫牙使者忍无可忍,瞋目叱道: “淦!今夜过后,有你们两个爽的时候,现在别他娘给老子乱动!” 沐皓天见他凶神恶煞,不敢贸进,只能摊了摊手: “寒仙子,你莫要心急,等到仪式结束,咱们找个……找个僻静场所……” 本想说“找个机会”,怕惹人怀疑,便改了口。 寒、沐二人互打哑谜已颇有心得,寒文静知他意思,神色却愈发焦急了,一下胀红了脸,气结道: “等到仪式结束,我们两个岂不是已经……你……你……” 仪式结束,意味着双方完成了意念媾和,生米煮成熟饭,甚至按照龙十三的安排,沐皓天还要在寒文静心魂深处打下女奴烙印。 沐皓天本就没打算乘人之危,但听她如此说话,很明显不愿与自己结合,心中微有失落之感,眼见她神情凄苦,眸光泫然,一腔热血蓦然从胸腔迸发,遍涌全身各处。 他目光一炽,正色道: “寒姑娘,你放心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 寒文静听他言语竟不再加以掩饰,睁大眼睛瞧他,心中惊奇不已。 这时,紫牙使者将最后一处阵眼以法器定位好,闻言不由讶然,不知此人侥天之幸得到寒文静,却为何要说什么救人,叱道: “小子!此阵名为‘鱼水相欢’,准备好好享受,少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 沐皓天不去理他,自顾展露笑颜,接着与寒文静说话: “寒姑娘,这个问题很重要,请你如实回答: “那东西是何用处,确实能够护你安全么?” 寒文静沉默一下,答道: “是,我确定。” 沐皓天心想“曜月攫星图”或许便如“冥母之泪”一般,可以隐身,抑或有着传送功能,因此她不好明说。 便点了点头,笑着道: “你确定就好。” 话音落下,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种舍生成仁的悲壮之气,寒文静怔了怔,凝视着沐皓天的双眼,似乎从中看到了某种完全超乎自己意料的东西。 她幽幽地道: “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沐皓天冲口道: “我……” 他本能想说我也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柔声道: “你忘了么?前些天在荒山茅屋,我不知天高地厚,独自进山诛邪,险些赔了性命。 “你自在逃命之时,遇上我这么个素不相识的拖油瓶,却依然甘冒风险,出手救了我,此刻你身陷危难之中,我又怎能不一般待你?” 寒文静与他静静相望,静静等待他说完,目光忽而变得闪烁,躲开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停留在他胸口上,彷佛要透过衣服,看见两排浅浅的牙印。 她原以为,沐皓天之所以会如此,只是因为那一夜自己临走前做的手脚,受异术驱使而不自知,此刻却察觉他的本心赤忱一片,心中不禁有了些愧疚,一时沉默不言。 而在此时此刻,八方云台已然躁动迭起! 沐皓天方才说话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压制,诸多高手只要留心,便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得知他们两个本就相识,此人是有备而来,无不震惊,又十分不解:他为何要主动暴露? 紫牙使者变了脸色,身上爆发强大气势,灵识紧紧锁定沐皓天,然后扭头望向龙十三,等他示下。 龙十三面沉如墨,死死盯着台上。 “王大周”的面貌和气息虽然陌生,但方才说话的神情语调,那种浩然坦荡的气度,猛地让他想起了一个杀千刀的狗贼! 回头一看龙美艳,但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闪躲,便隐约明白过来。 龙十三攒紧拳头,仰望“邀月台”,嘴角冷笑不止。 沐皓天一口气对寒文静直抒胸臆,只觉畅快淋漓,对周遭情势的剧变置若罔闻。 他摊开双手,合拢一处,然后吸了口气,念出一道咒语,转眼之间,合拢的掌心处凝出了一汪清水。 凝水术? 紫牙诧异,龙十三没有下令,也便没有出手阻止,看他耍什么花刀。 沐皓天捧起清水,扑在自己脸上,洗了又洗,最后还掏出一块丝巾擦拭,总算处理完毕,面貌焕然一新。 “噫~~~~~” 八方观客台,噫呼之声此起彼伏,有数百人齐声惊叫: “沐皓天!!” 惊天动地,震耳欲鸣。 另有数百人不知情由,纷纷向旁人打听,一时之间,场中交头接耳,热火朝天。 “沐皓天”一夜之间再度大名鼎鼎。 龙十三眼看沐皓天现出原形,心中又是惊疑,又是忿怒,继而便是狂喜,狂笑道: “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天堂有路你不走!哈哈哈!小小狗贼胆大包天,自讨苦吃!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狂叫几声,转头一眼扫过龙美艳,向龙观樾道: “十六叔!” “嗯,我知道了。” 龙观樾淡然说了一句,他早已看出沐皓天有问题,却也无法理解此人为何要主动暴露身份,对于这个天资绝顶、一夜扬名的后生,多了几分好奇。 自觉一切尽在掌控,便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彷佛雪崩一般的喧闹声中,沐皓天长吸一口气,嚷道: “寒文静!你准备好了没有?” 寒文静闻言默默点头,心中也着实对他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不理解,其实,沐皓天的心思很简单。 他知道自己助寒文静脱困之后,必十死无生,因此只想着堂堂正正行事。 少年意气,仅此而已。 他运转内息,一条腿刚刚迈出阳鱼之眼,只见紫牙张手结印,祭出法宝,于是止步不前,微微一笑道: “紫牙使者,世间可有无心之人?” 紫牙一怔,紧接着醒悟了什么恐怖之事,两眼瞪到最大,可还不待反应,心脏便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刹那之间,一种熟悉的诡秘绝伦的心悸感笼罩了他。 浩浩汤汤,席卷八方。 八方静寂! 只余心跳与呼吸。 沐皓天施展“悸心功”到极致,心脏隐隐作痛,趁众人失神落魄之机,脚下不动,身体前倾,飞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卷轴。 在众人回神的一瞬间,成功递到了寒文静的面前! 第二百一十三章 【萝卜】 第214章 【萝卜?】 皓月当空,星汉无言,恰如这一刻的情形。 月光与目光交汇的中心。 沐皓天向前跨一大步,身体前倾,脑袋上仰,一只手持握一支卷轴,直直递向寒文静。 “曜月攫星!” 音浪滚滚,震荡深夜长空。 沐皓天仰天一声吼,奋吃奶之力,挟舍生忘死之气势,一把撕开了包裹卷轴的锦帛! 然后…… “欸?萝卜?” 他惊呆了。 寒文静刚才受到“悸心功”的无差别冲击,也失神了三息。 方甫回神,只听得一声泼天大吼,心头一震,然后便看见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横在自己眼前。 她张口结舌,愣了一下,目光顺着紧紧握住萝卜的那只手,看到了沐皓天气势如虹的神色,视死如归的姿势。 她惊呆了。 紫牙惊呆了。 龙十三惊呆了。 龙美艳、龙观樾、作噩护法、周洲、金玉兰、华金城太守、楼岩、端木文庭、崔东升、崔燕、谢剑峰、马化龙、勒之洋、葛格致、毕守义、周大王、李剑、张振涛…… 所有沐皓天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统统惊呆了。 万口齐张、万籁俱寂之间,只见那少年搔头跺脚,把那根白白胖胖大萝卜颠来倒去,瞧了又瞧,口中絮絮叨叨: “萝卜? “大萝卜? “为什么会是萝卜? “不可能啊! “没理由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所有人也都想知道为什么。 眼前这副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大名鼎鼎的沐皓天,乔装改扮悄然潜伏进入会场,以如此惊人的方式登台亮相,突然施展“悸心功”神通一举震慑群雄……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把一根大萝卜交给圣女? 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顷刻之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瞪口呆,谁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沐皓天一手抓着大萝卜苦苦思索,一手胡乱自摸,甚至将所有的储物袋都翻了一个底朝天,却依然一无所获。 焦头烂额间,他的脑海中倏忽划过一道粗大的闪电! 一套武释道特色混杂、不伦不类的装束,一张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老脸,一匹张口吐舌、大舔特舔的白马,恍恍惚惚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一手持木鱼,一手抓着山药、萝卜,一股脑儿塞进白马嘴里的画面,也由此重现。 “马—四—方!!!” 沐皓天蓦然张口怪叫,吓了所有人一跳。 就在这一刹那,距离此地千里之外的一处荒郊野岭,正迷迷糊糊乘马游荡四方的马四方,猛地撑开眼皮,眼瞳中玄青光犹如利剑一般射出,直刺华金城方向。 “沐—皓—天!!!” 他突然间放声怪叫,吓了座下白马一跳,四条马腿直打颤,差点害得堂堂白马居士居然落马。 马四方掐指一算,大呼糟糕! 翻手为云,甩落啃到一半的鸡腿,叉开五根油腻手指,大力一拍马屁股! 吉良仰头欢嘶,纵蹄飞驰,一溜烟狂飙华金城方向,所过之处滚滚尘扬。 …… “邀月台”上,沐皓天一吼之威震动全场。 在此之后,他却彷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丢魂落魄一般抓着那根大萝卜,耷拉脑袋,颓然坐倒在阳鱼之眼上。 寒文静见到他如此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怎么一回事?一颗心直堕深渊,浑身颤抖,急道: “沐皓天!那……曜月攫星图呢?!你……你怎么会……” 沐皓天甚是惭怍,抬起头来,眼见她神情无比慌张,彷佛丢失了比之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更是羞愧无地,同时心底又多少有些难过。 呆望少女,直想:「我在她心中,终究还是不如一件法器了。」 霎时间万念俱空,怔忡不知西东。 寒文静也是丢了魂一般。 哪怕之前孤身一人面对龙十三布下的偌大阵势,哪怕即将遭受莫大屈辱,也未能击破她的心防。而此刻确定了“曜月攫星图”的遗失,她却彷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浑身无力,险些要瘫软在地。 众人业已渐次回神,但是除了两位当事人,皆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唯有月神宫一行人隐隐有所猜测,楼岩注视沐皓天,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心道:「原来曜月攫星图在他身上!」 当是时,龙十三冷冷说道: “紫牙!斩断那小贼两条腿,把他带到我面前!” 他不知道沐皓天神神叨叨的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只知道,他对此人的恨,已远远超过了寒文静! 纵千刀万剐,亦难消解! “是!” 紫牙使者领命而动,一抬手,身前一口法剑浮现,紫光闪动不休。 “且慢!” 龙美艳急呼一声,便要起身阻止,却只觉头顶有一座无形大山压落下来,沛不可当的禁锢之力覆盖全身,刹那间寸体难移,无法言语。 龙观樾两根手指微微一撮,便将她禁锢原地,随后抬头看向“邀月台”上的紫牙使者,眉头微微皱起。 龙十三见紫牙被龙美艳一言喝止,心中大怒,高声叱道: “紫牙!还不动手?!” 紫牙还是不动手,身形僵顿。 稍顷,只听“咣当”一声响,浮空的法剑倏地下坠,摔在“邀月台”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法剑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紫牙刚才布下的一处阵眼。 “且慢!” “艮字台”上有人呼喝,飞空而起,一晃眼工夫,便出现在“邀月台”一侧,凝立半空,周身围聚着浓浓月光,有如云团。 几乎与此同时,“乾字台”也有一道身影飞空而起,所行之处血光蓬然。 作噩护法凝立在那人不远处,双方相互钳制,气机交缠,风声噼啪爆响。 龙十三认出那人正是月神宫的刑堂长老楼岩,醒悟紫牙是遭了他的暗算,冷哼一声,冷冷道: “楼长老,你如此行事,莫非不将我龙家放在眼里?” 楼岩深知不可得罪龙家,但“曜月攫星图”是本门至宝,实在干系太大,于是和气一笑,说道: “事在紧急,请龙公子见谅,楼某有个不情之请,斗胆在此……” “既是不情之请,便不必说了!” 龙十三只道楼岩死性不改,趁机又来索要寒文静,胸中怒意爆棚,直接打断了他。 楼岩身为堂堂金丹期的宗师高手,平日受尽尊崇,此来却遭到龙十三几次三番的无礼轻视,纵使他城府再深,也有些抵受不住,神色冷了下来。 月光如沸,劲风激扬,楼岩的气势节节攀升,彷佛不惜与作噩护法一战。 作噩感受到他的决心,眼神一冷,也随之提升气势。 两位宗师级别高手赫然对峙,磅礴威压笼罩全场,众人不由得面色大变,栗栗危惧。 楼岩凝气于胸,说道: “龙公子,月神宫对龙家绝无不敬之意!寒文静乃违抗师命,盗宝出逃,死不足惜!楼某只求追回本门至宝,还望龙公子通融一二。” 龙十三见他放低姿态,面色稍缓,兼之龙观樾一直没有表示,便冷淡道: “你月神宫有何恳请,说来听听。” 楼岩闻言收慑了气息,正准备分说“曜月攫星图”之事,然后借沐皓天此人一用,以逼问宝图下落。 突然之间,“邀月台”上元气一阵阵波动,风起云涌,紫牙使者僵直的身体被一股大力抛飞出来,向下跌落。 众人呆了一呆,才挨个反应过来。 用以意念媾和,名为“鱼水相欢”的阵法,居然自行开启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感觉怎么样】 第215章 【感觉怎么样?】 意念和谐,须双方情投意合,排空万念,撤除一切防备,毫无保留地接纳彼此。 每一步,都不易达成。 “鱼水相欢”此类法阵的效果,便如药草,营造气氛,加深默契,放大美好的幻想,直令人如鱼入水,欢畅舒爽,自然释开心防。 法阵生效后,还会结成一个护罩,隔绝外界滋扰。 不过,此类阵法属性温和,对和谐双方并无强制,若其中一方反悔,只须心生抗拒,便能强行中断。 按照龙十三的计划,寒文静要先被下禁制,令意识混沌迷乱,才进行意念和谐。而沐皓天本性良善,绝不会乘人之危,纵使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也会主动中断。 总之,原本此事万难发生。 然则世事无常,此时此刻,沐皓天与寒文静双双丢魂落魄,头脑空茫茫,全然没有防备的心思。 机缘巧合下,两人之间竟已达成了意念和谐所需的必要条件。 法阵生效的一瞬间,两人非但浑浑噩噩不知抗拒,还双双生出了自甘和谐之意。 “鱼水相欢”循循善诱,一股柔力将两颗心灵包裹在一起,两道陌生的意念相互探索,交触,彷佛磁石相吸。 …… 待得众人反应过来,这个过程已然进行了一会儿。 月色朦胧中,只见沐皓天和寒文静分别盘坐于阴阳鱼眼,两人眼神迷茫,怔怔相望,视线交织处,如有一道道的电流生成,将和谐月光激得摇摇晃晃,光影炫然。 见此一幕,许多人心在滴血! 羡慕!嫉妒!恨! 其中以端木文庭为甚,他狠狠咬着嘴唇,印堂发绿,目眦欲裂,突然“啊”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月神宫弟子齐呼:“端木师兄!” 扶住端木,齐齐抬头,恨恨仰望。 当是时,只听得一声闷响: “嘭!” 半空中楼岩脸色铁青,单手结印,祭出一件月石打造的法宝,放大如山,重重撞击在法阵的防护罩上。 但一击过后,楼岩神情一变,横了龙十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催动法宝以求击破防护罩。 盖因月神宫一行的到来,龙十三为确保万无一失,命作噩在“鱼水相欢”的基础上增设了数重防护,可拦阻金丹期修士片刻。 龙十三此举,初衷就是为防止楼岩狗急跳墙,突施破坏。 事态发展至今,这些防护手段已然违背龙十三当下的意愿,却又完美符合他的初衷,成功阻挡楼岩的进攻。 因缘际会,莫过如此。 “嘭!” “嘭!” “嘭!” 楼岩几次出手攻略不下,不由心中大急,但又怕倾力一击,一下便砸死了小畜生,失去“曜月攫星图”的消息。 只能强忍冲动,慢慢加力,一道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座华金城。 龙十三与楼岩对视几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双方本冲突难解,现如今却因沐皓天一人,双双憋怒已极,同起敌忾之心。 “邀月台”上月光泛滥,水乳交融,烟雾沄沄邈邈,完全盖住了二人身姿,也不知进行到了哪一步。 龙十三瞪大眼睛望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忍受不住。 “作噩护法!紫牙情况如何?快快把他弄醒,让他撤除阵法!” 龙十三虽然誓要折辱寒文静,却也不愿如此便宜沐皓天,想起此阵的控法还在紫牙使者手中,急忙大声呼叫。 紫牙使者之前被楼岩偷下了禁制,动弹不得,在阵法开启的瞬间,从高空摔落地面。 当时作噩一愣之下,未能及时出手救助,等到急匆匆赶过去,便看到紫牙半截身体插在土里,陷入昏迷。 破凡期修士,肉身毕竟无法与同阶武者相比,数十丈的高度直直摔下去,没有摔成一滩肉泥,已是洪福齐天。 作噩托举着重伤的紫牙正往回赶,听到龙十三吩咐,便尝试了一下,发现救治不醒,于是将紫牙带上云台,交给青角等人。 正待纵身飞空,与楼岩合力破阵。 突然之间,夜空中风声赫赫,电光闪烁,八方云台齐齐一震!乳白色气雾不停翻涌,缓缓聚集收拢。 八方云台上站立的上千高手,同时感觉到一种玄之又玄的力量覆压心头,眼前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彷佛陷入幻境之中。 各个云台上的情形各有不同。 乾位,如入无人之境,空空寂寂,渺渺冥冥。 坤位,脚下厚土堆集,莫大引力,举步维艰。 巽位,狂风四起,身体随风飞荡,不由自主。 震位,霹雳列缺,雷鸣电闪,隆隆震动魂魄。 坎位,彷佛落入湖底,水压无尽,难以呼吸。 离位,犹如置身熔炉,如火如荼,炙热无可忍受。 艮位,好似泰山压顶,独木难支,几要屈膝跪服。 兑位,宛若身陷泥潭,黏稠绵密,无法自拔。 “此阵原理是以云气模拟八大宇宙自然之力,乾为天,坤为地,巽为风,震为雷,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众高手感同身受,纷纷记起龙十三所言,齐声惊呼: “云台八卦炼心阵!” 惊呼过后,忙不迭凝心聚意,抵抗或消解法阵之力,以求顺利过关。 然而人人心中迷惑,想不明白为何试炼会突然开启。 作噩本可以迅速脱困,但为了护持重伤的紫牙,一时延宕在云台之上。 其他未登云台之人,瞧着这一幕,也是一脸茫然,齐刷刷向龙十三看去。 龙十三眉头大皱,望向“邀月台”。 “鱼水相欢”阵法的防护罩仍旧未被攻破,楼岩却已住手,凌空凝立一旁,注视台上。 浓郁如烟云的月华缓缓开散,阴阳双鱼如在水中,追逐游动,鱼眼之上,一男一女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 沐、寒二人相对而坐,四目交接,神色如常,天地之间和谐气息弥漫。 二人似乎未了,有些呆头呆脑。 一人鬼使神差发问: “感觉怎么样?” 一人鬼使神差回答: “还好。” 答者问: “你呢?” 问者答: “也……也还好。” 月光在沉默中升温,二人的身心却冷了下来。 沐皓天眼神恢复清明,伸个懒腰,故作轻松道: “还好悬崖勒马,没有一错再错。” 寒文静恍若不闻,呆呆地看着他,过一阵蓦然回神,又羞又恨,飞快别过脸去,用力挥舞手中的一面三角云旗,势要用它来撒气。 八方云台上,众人历经辛苦,大多都已经突破第一阶,被传送至第二阶,少数人则被淘汰出局。 陡然间,两阶云台同时云气翻涌,众人面面相觑,苦笑不迭,又一次陷入炼心幻境之中。 第二百一十五章 【邀月乘风】 第216章 【邀月乘风】 却说方才阵中,沐、寒二人皆浑浑噩噩,双双心神失守。 在双方意念交触、几乎裸裎相对、即将迈出关键一步的一刹那,沐皓天的心脏突然一阵悸动,猛地惊醒! 随即寒文静也有所感应,双方同时心生抗拒,终止了媾和的进程。 但“鱼水相欢”法阵效果未尽,二人只觉翩然欲飞,情难自禁,于是在一种颇有暧昧的气氛下,相互探索了一番。 在此期间,寒文静发现了紫牙使者掉落一面三角云旗,晕乎乎中,下意识拾了起来。 她曾修习过月神宫的云法,便顺手尝试施法,不曾想一举成功,开启了“云台八卦炼心阵”。 等到二人胡乱说了几句闲话,彻底醒过神来,云台上的众人已历尽辛苦,完成了第一轮试炼。 寒文静清醒之后,回想方才情形,虽没有当真走出那一步,但几乎等同于双方裸裎相见,霎时羞愤难当,便挥舞云旗,敕令一众高手马不停蹄,开始了第二次试炼。 众高手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受气包,还道是龙十三胡作非为,虽然刚刚结束第一轮试炼,大多心神疲累,却也只能问候龙十三老娘,硬着头皮顶上。 沐皓天清醒之后,只觉面红耳热,始终难以定心,但又深知此刻仍然身陷绝地,便用力一咬舌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悄悄一瞥眼,只见寒文静脸上羞愤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清冷如常,明艳无方,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忍不住心想:「莫非这种事,男女感受不太一样?」 忽忽想起龙美艳对她的评价,没的心中一痛:「看来她已不是首次经历,我心甚痛。」 顿时忿忿不平,也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一转眼,看见飞在半空虎视眈眈的楼岩,猛地一惊,连忙端正了气色,凝神以待。 寒文静只拿余光扫视沐皓天,眼眸深处杀机隐现,脑海之中唯有一个念头反复横跳: 「杀了他!要不要杀了他?」 又见他不一会儿工夫便若无其事,显是驾轻就熟,不由得顾影自怜,心中恼恨,无以复加。 当是时,一道血影破空而至,凝立楼岩左近,径直问道: “楼长老,何故停手?” 楼岩看了作噩一眼,暗自估量与他一战的胜算,口中回道: “反正瓮中捉鳖,也不急于一时,强行打破防护罩,便要毁去此邀月台,未经十三公子同意,楼某不好如此。” 其实,他是看到沐、寒二人终止了媾和的进程,没有当真成事,是以才不着急,说几句好话给龙十三听听。 果然龙十三听了很是受用,心想:「这老儿倒也还算懂事,倘若要求不太过分,给他几分薄面便了。」 当即抬声道: “作噩护法,反正意念媾和完成,阵法防护不消多时便会自动消解,咱们不妨静等片刻,让群豪欣赏欣赏寒仙子的柔媚娇态。” 沐、寒二人好事未成,修为不俗者一望便知,况且寒文静面色如霜,神情冷淡,何来柔媚娇态? 龙十三因势利导,故意这样说,便是要混淆视听,借众口铄金,使得圣女沦为蒗女,成既定事实。 这番话传达全场,引得轩然大波,好事者纷纷附和,不知情者信以为真,爱慕寒文静者,无不妒恨滔天。 端木文庭之前便急怒攻心,好容易振作精神,通过第一阶云台试炼,此刻正在第二阶苦苦支撑,听闻这个消息,又一次放声怪叫,昏了过去。 全场忽然间热议如沸,沐、寒二人身处阵中,外音隔绝,只见得众人指指点点,茫然不知情由。 沐皓天料想龙十三在当众宣告如何炮制自己和寒文静,心一凛,眼看作噩和楼岩两位宗师级高手环伺,也顾不得尴尬,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寒姑娘……咱们想个什么法子,先逃出去才好。” 寒文静不欲理他,等他唤第二遍,才叹了声气,轻轻道: “你逃你的便是,我不要你管。” 沐皓天一听语气,猜她对方才之事耿耿于怀,于是苦笑道: “方才情非得已,稀里糊涂,实在做不得数,请你不要……挂在心上,眼下咱们须同心合力,才有机会脱身呐!” 寒文静没由来心头一阵酸涩,使劲咬了咬唇瓣,冷笑道: “我挂什么在心上?沐公子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些。” 沐皓天柔声道: “是,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没有自知之明。总之,事在紧急,咱们还是……” 寒文静闻言脸色缓和一点,挥了挥衣袖,示意不必再说,幽幽叹道: “内有高手环伺,外有结界封困,纵生三头六臂,又如何逃得出去?” 沐皓天瞧瞧寒文静手里拿的云旗,又瞧瞧守在不远处的楼岩和作噩护法,沉吟道: “结界我有办法破除,还可以施展方才的神通,令他们两个稍稍疏神,你如今掌握了操控云台的法门,可有办法将他们两个阻上一阻?” 寒文静蹙眉想了想,摇头道: “便只楼长老一人,已对付不了,何况还有一位相差彷佛的作噩护法……” 沐皓天也知道此事太过强人所难,但他不能表现出气馁,霍然起身道: “无论如何,咱们不可坐以待毙,尽力一试便了!” 寒文静也随之站了起来,但她心知事不可为,叹道: “倘若曜月攫星图在此,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短短时日,你究竟是如何遗失的?” “我……” 沐皓天一时语塞,他的心中已大致想明白了整件事,定是马四方做的鬼,实不料此人一派隐世高人的风范,竟会如此。 现在想想,马四方赠予三件宝物,岂非拿来交换的意思?只不过此人行事颠倒,童心未老,这才故意戏耍一通。 沐皓天想明之后,却没有心生怨恨之意,只暗暗自责: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自己怎么就如此糊涂?又觉若非自己觊觎宝物,何至于上当受骗? 此刻面对寒文静的诘问,真真羞愧难当,胀红了脸,不知作何解释。 当是时,“邀月台”突然一阵晃动。 紧接着冷风吹面,衣衫猎猎翻飞,巨大的嘈闹声音猛一下灌入耳中! 沐皓天一惊,暗中大叫不好,张眼一瞧,果然看见防护罩正在迅速溃散,那楼岩身处月华包围之间,目光如刺,冲他冷冷一笑。 不暇寻思,沐皓天身形骤动,运“乘风之术”狂飙突进,一把将寒文静揽入怀中。 ※※※※※※※分割※※※※※※※ 蓦然被一个蓬勃少年抱住,寒文静即刻心生抗拒,可就在下一瞬间,楼岩与作噩护法已一左一右出现在身边。 沐皓天方才的行动迅如急电,直令两位宗师级高手都略略吃惊,本拟一人拿下一个,见此情形,反而谦让起来,相视微笑,都没有急着动手。 作噩体内的龙气曾对他发出警告,至今对沐皓天有所忌惮,便打个手势,笑道: “楼长老,请。” 龙十三刚才故意声张寒文静沦落,累及月神宫声誉,楼岩本就心中有气,这时看见沐、寒二人的亲密姿态,愈发洗脱不清,便也不再谦让,一声冷哼,掌心白光喷吐,径向二人抓去。 沐皓天早已凝神以待,料知这两大高手不屑于合力动手,听到作噩之言,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楼岩身上。 在楼岩的神情微有变化之时,便即以“悸心功”发动心灵冲击,脚踏清风,迅速飞离了“邀月台”。 楼岩与作噩都见识过这门古怪神通的威能,已然有所防备,但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震,失神瞬息。 电光石火间,两大高手视线一触,都看出对方眼中潜藏的浓浓忌惮,心知如此霸道而诡秘的神通,倘若同阶高手使来,足以一举奠定胜局。 楼岩身形一个晃动,便出现在飞空欲逃的沐、寒二人面前,又是简简单单的伸手一抓。 刹那之间,犹如江水般的浩大灵压赫赫扬扬笼盖全身!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金丹期修士,竟恐怖如斯! 沐皓天心中不禁升起丝丝绝望,但他此刻热血正燃,血脉极致燃烧着一股疯狂!狠一咬牙,再次施展“悸心功”,迟滞楼岩的行动,乘风转向猛冲。 楼岩目光冰冷,也随之空中折转,一闪又出现在沐皓天的前面。 沐皓天再逃一次,依然如此。 这副情形旁人看来便如猫戏老鼠,实则楼岩几度失手,颇有些脸上无光。 偏偏那种心悸之感迅猛绝伦,防不胜防,他无奈之下,也只好一边腹诽:「如此神通,念力消耗必大,我看你能动用几次!」一边维持潇洒之态,以示自己在戏耍对方。 然而今夜高手云集,多多少少能够察见端倪,深思一番,无不骇然。 不相识之人,见大名鼎鼎的沐皓天竟能与金丹期修士周旋,均大为钦佩:「无怪此人扬名立万,当下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熟知沐皓天之人,更是惊奇万分,心生慨叹:「短短一日夜,他身上发生的奇迹,又多了浓重的一笔。」 其中月神宫弟子的心情尤为复杂,他们对楼岩的高绝手段再也清楚不过,回想不久前大肆挖苦沐皓天,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明月在天,夜空中银光澹澹,一男一女乘风飞行,转向不定,恣意逍遥,宛似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众人共赏此景,目为之炫。 当事人沐皓天则在叫苦连天。 他每每故技重施,同使两大神通,携寒文静折转飞逃,可每一次楼岩总能后发先至,拦阻在前。 他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悸心功”于小范围内释放,虽然负担小了许多,但这样折腾下去,心脏终会不堪重负,加之“乘风之术”也在持续消耗心力,失手被擒那是早晚的事。 言念及此,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 忽觉怀中温软如玉,缕缕清香萦绕鼻息,低头瞧了一眼晕乎乎的寒文静,心田一暖,咬牙坚持。 敌方势大,直如汪洋! 寒文静原本对脱困不抱什么希望,但见沐皓天始终不屈不挠,也便重拾了些许信心。 屡次想要帮手,却都以失败告终,盖因二人靠得太近,“悸心功”效果更胜一筹,无差别的冲击,不间断地来袭,直令她芳心乱跳,脸色绯红,整个晕头转向,只能软绵绵靠在沐皓天身上。 楼岩久拿不住,自也有一些焦躁,尤其眼睁睁看沐皓天怀抱自家圣女招摇过市,便想到今夜过后,“月神宫前任圣女沦为沐皓天……”的流言,必将狼烟四起,传得方圆数千里无人不知,当真让他恨得牙痒痒。 他好几次想直接以“困囿之术”封锁一方空间,却被沐皓天敏锐无比的风感察知,提前避开,心中又惊又奇: 「此人的修为顶天了不过筑基期,如何能够做到这一步?强令心灵悸动,几乎无视修为鸿沟,如此霸道的神通,他小小年纪,又是如何掌握的?莫非,这一切都与曜月攫星图有关?」 言念及此,心头火热无比,便想要看看沐皓天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按下了以大法术将之击溃的冲动,气定神闲,继续“猫戏老鼠”。 如此一追一遁,又过了片刻时间。 沐皓天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施展了多少次“悸心功”,只觉心神疲累已极,对风的驾驭也无法随心如意,行动渐渐迟滞起来。 他的意念其实已经有好几次到达了临界点,一次次咬破口舌,一次次吞吐血水,一次次突破桎梏,这才能够坚持到这个地步,使得一位金丹期修士为之惊异。 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切事物终有极限,沐皓天此刻便已触及了当下所能达到的极限。 与意志力无关,他无论如何拼命,再也难以凝神聚意,再也提不起一丝丝的念力。 但他仍在迷乱中坚持,失去方向,胡冲乱撞,残影在皎月下飞荡,零落成粼粼的光。 不知何时起,满场屏息静气,无论敌、友、路人,皆受这一幕感染,心起波澜。 “他停下来了!” 忽然,有人惊呼。 沐皓天意识模糊,听到他人声音,才醒觉自己停在了半空中,心脏一阵阵揪痛,身似风中残烛,摇摇晃晃。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眼睁睁望着,那个永远可以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心中从未如此之恨。 他与楼岩之间并无仇恨,他只是恨自己无能。 尽管这一切并非他的错——金丹期修士,足以让世间绝大数人感到绝望。 他惨然一笑,想要低下头去,最后看一眼那个奋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可是他做不到了,眼前光影憧憧,迷离倘恍,倏忽寂灭为一片黑暗。 昏死之前,他还下意识翻手结印,念出一道咒语,在两人的身外撑开一弧气罩,作为最后的守护。 “结束了。” 楼岩如释重负般,低低说了一句,便伸手向前——这个动作他今夜已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这一次则不会再有阻拦! 可是彷佛命中注定一般,这一次,他还是停了下来。 夜空之中,那个护持沐、寒二人的气罩,静静散开了一汪玄青之光。 光芒浅浅淡淡,落在楼岩的眼中,却显得如此璀璨。 “玄天罡气!” “四九玄功!” 第二百一十六章 【玄天罡气】 第217章 【玄天罡气】 楼岩身形僵在半空中,眼眶瞪大,彷佛不敢置信!身为修真界一大名门“月神宫”的长老,他太清楚那道玄青色的弧光代表着什么。 天下两大修真正道魁首,分是中州道宗、玄州天衍宗。 玄天罡气,是为天衍宗独门秘技。 四九玄功,是为天衍宗道法根本。 但凡修士,无一不知! 因此,即便沐皓天已经昏死过去,即便他施展的“玄天罡”护罩,对金丹期修士来说可谓不堪一击,楼岩还是立刻停了手,踌躇不定,忌惮无比。 也正因如此,听闻楼岩的惊呼后,众人皆心头一震,凝目张望,待到看清空中的情状,个个惊奇万分。 沐皓天之前与楼岩周旋许久,凭借的是“乘风之术”与“悸心功”两大神通,由于施展神通只需念力,他体内的元力并没有消耗,是以最后还能成功施放出“玄天罡”法术。 但他昏死之后,意念也瞬间涣散,“乘风”便即失控。 受玄青色罡气包围的沐、寒二人,滞空少顷,忽然直直向下坠落。 所幸,这时寒文静已经从一次次的心灵冲击中恢复过来。 她对二人肌体相亲极不适应,轻轻蹙眉,推了沐皓天一把,却发现自己被搂得甚紧,推之不开。 风声呼呼作响,二人的身体转瞬间下坠了十丈,寒文静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的处境,瞧了眼少年坚毅的眉宇,幽幽一叹。 她玉手翻转,抓紧沐皓天的胳膊,随后一双雪白赤足虚空一荡,月光如化涓涓细流,缕缕汇集她的足底,在十只纤巧晶莹的足趾之间游绕交缠,似渡了一层银霜,承托住两个人的重量。 她的修为,还不能像楼岩一样凌空凝立,时不时需要重新施法,聚拢月华于足下。 但见夜空之中,两只玲珑雪足倏尔上下一个交错,月白色光影微微荡漾,泛开一圈圈涟漪,宛似踩水一般。 这一幕清灵尽致,美不胜收,落入众人眼中,不禁目眩心迷,沉醉其间。 寒文静一只手托住昏迷的沐皓天,悬浮半空,游目四顾。 她也认出了“玄天罡气”,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盖因“四九玄功”一般弟子没有资格修习,“玄天罡”又是“四九玄功”中鼎鼎有名的一门高阶法术,是以她跟所有人一样,下意识地认为,沐皓天是天衍宗七星宫的真传弟子。 但她随即心中起疑。 二人初见之时,少年尚一窍不通,还未步入道途,只不过一个杂门小派的弟子,甚至因为一个小小鬼童险些丢了性命,何故短短时日,竟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这个问题,谁又能想得透呢? 便是全场最熟悉沐皓天的龙美艳,对此也是云里雾里。 此刻她见龙十三的脸色变化无端,显然为之忌惮,略略舒心,自忖道:「倘若沐兄当真与天衍宗有关系,那么事情便有了转机。」 事关天衍宗,龙十三一时之间委决不下,回头看向龙观樾: “十六叔……” 龙观樾微微一笑,道: “你身为统御,何故缩手缩脚?他天衍宗固然领袖群伦,却也未必能欺到咱们龙家头上。” 闻听此言,龙美艳登时面色一变。 龙十三却像是一下吃了定心丸,对龙观樾恭敬行礼,说道: “谢十六叔教诲,浚泽知道该怎么做了。” 龙观樾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心中自忖:「方才分明听到那后生叫了一声“马四方”,许是马四方私下传法?倘若如此,那便不必顾及天衍宗了。不过,此事还是查个清楚为好。」 言念及此,便又补了一句: “浚泽,暂且不要伤其性命,拿下细细盘问,再做定夺。” 沸沸扬扬中,众人议论不绝,集中在沐皓天的身份上,但觉得今夜之事,居然涉及了天衍宗弟子,龙家恐怕不好收场。 忽听龙十三大声道: “作噩护法,将那二人拿下!” 作噩仍在“邀月台”上观望,沐皓天疑似天衍宗真传弟子,让他恍然大悟,想明白了龙气对自己发出警告的原因。 听到龙十三的指示,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而行,血影环身,飞至沐、寒二人左近,一指点去,便击穿了“玄天罡气”。 寒文静正给沐皓天渡入法力,想要助他尽快苏醒,见作噩护法奔袭而来,别无应对之法,将沐皓天抓紧了一些,便欲挥动云旗,负隅顽抗。 作噩双手齐出,分拿沐、寒二人。 突然之间,“坎”字台上青光一耀,一道人影脚踏灵剑,星驰飞闪,拦在了作噩身前,伸手轻轻将他的手拨开。 作噩出手拿两个小辈,只不过使了两成功力,却也不是寻常的破凡、元武之流可以抵御,一招之间,便可知对方也是一名金丹期修士。 他吃了一惊,不料场中还藏了一位宗师级高手,忙凝目打量来人。 来人相貌看去还不到四十岁,五官端正,眉目颇有几分俊朗,身材高挑,着一套寻常的青色道服,瞧不出是哪家哪派。 作噩皱眉道: “这位道友从何而来?此举何故?” 那人微笑不答,左手握了个法诀,速念咒语,周身蓬然展开了一弧玄青色气罩,与沐皓天的如出一辙,但要厚实许多。 作噩双目一凝,惊道: “玄天罡气!” 那人拱手打个道揖,微笑道: “在下天衍宗摇光君座下白元卿,见过作噩护法。” 声音朗朗,似一股清泉流遍全场。 众人闻之,迭声惊呼。 白元卿转向龙十三,抬高声音道: “龙公子,沐皓天此人与我天衍宗大有渊源,便由我带走吧。” 看似在征询,语气却没有丝毫征询的意思,说完不等龙十三回话,便返身去拿沐皓天。 作噩不料他竟如此无理,说动手便动手,冷哼一声,周身血光暴涨,双掌如龙出洞,直拍后背,要将他逼退。 白元卿浑不作理会,以“玄天罡气”硬生生接了作噩一击,身形纹丝不动,轻而易举捉住了沐皓天和寒文静,双手分握两人的手腕。 他呼哨一声,脚下灵剑青光大亮,冲天而起。 眨眼之间,便冲至“邀月台”高度,离结界近在咫尺。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堪一击】 第218章 【不堪一击】 “道友请留步!” 一人雷声呼喝,一块巴掌大的月石电射而至,横在白元卿上空,斗然放大如山,挡住去路。 楼岩随即飞身赶到。 作噩也趁机追了上来。 两人各展威势,分立合围,以防止白元卿挟人脱逃。 白元卿冷眼斜睨,眉头一皱道: “你二人不是我的对手,退开罢!” 此言狂妄之极,楼岩微微有气,但他着实不敢得罪天衍宗,出手阻拦也是因为“曜月攫星图”之故,当下冷着脸,没有说话。 作噩方才发力一击,见“玄天罡气”纹丝不破,便知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闻言倒也没有动怒,不卑不亢道: “今夜是我龙家的十三公子主事,一切事宜,要交由十三公子定夺。” 白元卿哈哈大笑,身形一摇,落到附近的“邀月台”上,将沐皓天和寒文静放在一旁。 接着他指决一勾一引,随身护体的“玄天罡气”竟从他身上脱离,犹如一个大钟一般罩住沐、寒二人。 白元卿手持灵剑,依次指点飞空的作噩与楼岩,笑道: “你们两个,一块上罢!” 作噩与楼岩互相对了一眼,均觉得此人嚣张自大,行事却处处透着诡异,一时间没有妄动。 寒文静盘膝坐下,让沐皓天倚靠在自己腿上,伸出手掌按了按他的胸膛,然后抬眼望向白元卿。 她心中兀自犯迷糊,不知此人是敌是友,意欲何为。但她方才瞧得分明,此人将一个荔枝大小的青色石球塞进了沐皓天怀里,这才能将那道“玄天罡气”转移。 她身为月神宫圣女,对天衍宗这般天下一等一的修真大派自也有所了解,知道“玄天罡气”炼于人体的三宫九窍,由菁纯法力转化而成,随身附体,无法转移。 念及这一点,心中不禁疑窦丛生:「此人以法器冒充天衍宗的弟子,自是为了依仗天衍宗的名头了,那他干嘛又要做出这么容易露馅的举动?」 一转念,蓦地吃了一惊:「哎呦!他来捉沐皓天,未必安了什么好心眼,这道冒牌的“玄天罡气”,看似用来保护我们,实际上是防止我们逃走!」 寒文静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于是伸一只纤手到沐皓天的怀里,掏出那颗青色石球,摸索几下,便知道这是对方祭炼过的法器,凭自己的法力无法抹除印记。 她瞧着牢笼似的冒牌“玄天罡气”,一下子没了主意,下意识想要与沐皓天商量,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摇着摇着,心生奇怪:「为何遇到难处,我的第一反应竟会是找他?」 此刻无暇寻思原因,寒文静见摇之不醒,便开始给沐皓天渡去法力,念咒结印,想方设法把他弄醒。 白元卿看在眼里,却没当一回事,继续持剑指天,朝作噩和楼岩挑衅: “两位身为一派宗师,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扭扭捏捏,却是何故?” 作噩见他完全不睬龙十三,龙十三自己也不表态,便说道: “阁下身为天衍宗摇光君的高徒,我龙家自当以礼待之,阁下有何要求,便请上‘乾字台’与十三公子商谈。” 说着抬手一引,指向龙十三。 白元卿看也不看,拂袖道: “不必了!我要带那人走,你那位十三公子必定不肯,又有什么可谈的? “这世间谁拳头大谁便有理,眼下全场只有你们两个有两下子,我打服了你们两个,不就成了? “婆婆妈妈!你们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接我一招天衍真火!” 话罢,持剑向天一划,口唇连动,飞速念完咒语,高声道: “聚我天衍真火,焚尽当世邪魔!” 周遭陡然炎力大盛!方圆数十丈内的火属性元气,刹那之间被攫取一空,无数条火蛇凭虚生出,疯狂地向白元卿手中灵剑游动聚拢,如剑尖延伸,结成一条粗大无比的火焰巨柱。 火光冲天,烈焰熊熊,“邀月台”上亮如白昼。 作噩与楼岩双双面色大变,不料他说干就干,而且施法如电,威势绝伦,看那峻勐火势,赫然正是天衍宗的独门绝学“天衍焚魔真火”。 白元卿大力挥剑,那火焰巨柱擎天而起,骤然一分为二,疾向作噩与楼岩冲去。 双方本就距离不远,滔天攻势眨眼便至。 作噩与楼岩忙不迭各施手段,奋力守御。 一个血影蓬然,凶禽闪现于背后,双翅合抱,人在其中。 一个月华集聚,如浪如云,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两条粗大火柱同时撞上防护,火焰四散而开,化作漫天流火,瞬间吞没了二人,不断炙烤灼烧,几乎无穷无尽。 八方观客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此刻眼见白元卿一个照面便压制了两位宗师高手,不禁骇然变色。 炎炎热力,扑面来袭。 众人相隔老远,仍感觉口干舌燥,真难以想象作噩与楼岩面临何等压力。 白元卿一手持剑,一手负于背后,姿态潇洒,时不时挥剑甩出一道灵光,重新加持法术之威。 熊熊火焰散了又生,源源不尽,将两位宗师级高手团团围困。 众人额头汗水如蒸,提心吊胆观望片刻,形势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作噩与楼岩身陷火海,苦苦支撑,很明显败局已定。 白元卿大笑道: “你们两个气势汹汹拦我,我还道联手起来能与我斗上几合,却不料还是不堪一击! “你们两个,现在讨一声饶,我便看在月神宫和龙家的面上,原谅这一回冒犯天衍宗威严之过。” 烈火烧天,热浪席卷,又哪能听见二人的回应? 满场群豪鸦雀无声。 许久时候,唯有漫天流火的“荜拨”炙烤之声,以及白元卿的得意笑声。 沐皓天方甫醒转过来,便只见如此情景,恍惚以为回到了邀月大典之前。 他精神十分疲累,缓了一缓,使劲眨动眼睛,眼神逐渐收聚,这才瞧见了一张清丽无俦的容颜。 他呼吸一滞,怔怔凝视少女眉眼,脑海之中飞快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四目交接一瞬,寒文静撇开眼去,语声凉丝丝道: “你醒啦,快来想想办法。” 沐皓天闻言不明所以,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佳人大腿上,颇有唐突,连忙撑地坐起。 起身之时,捏到了几个冰冰凉凉、软软糯糯的小球,手感甚佳,一瞥眼,却见那原来是寒文静晶莹剔透的足趾。 他一颗心跳得飞快,精神大振,却不敢向她看上一眼,若无其事收了手,移转目光,打量周围各处。 一眼扫过,便知觉身处“邀月台”,不远处有一个青衣道士持剑做法,放火烧天,气势凌人。 沐皓天呆了一呆,看向寒文静。 寒文静眉尖紧蹙,显是忧心忡忡,三言两语便把当前情况解释清楚,给出一个“白元卿无敌”的概念,然后将一颗青色石球丢给了他。 沐皓天方甫接过,还来不及瞧瞧,突觉眼前一暗,漫天流火竟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咣当”一声脆响,一柄灵剑坠地。 那力压两大宗师、气焰不可一世的白元卿,扑通跪倒,神色惊恐。 一人站在他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沐、寒二人相顾色变。 如此无敌高手,竟而不堪一击?! 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沐皓天瞪大眼一张,只见那人生得高身长发,面容方正,精神强健,赫然便是当时接走龙美艳之人,登时醒悟:「原来此人修为如此之高,难怪她让我逃得越远越好!」 龙观樾一招制敌,神情淡漠,似乎这等惊世骇俗的彪炳战绩,对他而言,并无可以称道之处。 他扭头看了一眼沐、寒二人,微微皱眉,对灰头土脸降落下来的作噩护法吩咐道: “把他们两个一并带走,我要亲自审讯。” “是!” 作噩答应一声,径向沐皓天行去,准备拿人。 当是时,结界内外,所有人没由来心神剧震!彷佛有一股来自天外的浩瀚威压降临人间。 龙观樾猛地抬头望天!目光灼灼,盛如炬火。 高天之上斗然炸起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彷佛神罚降世,雷霆万钧,轰然打在结界的顶端。 那坚固无比、足以抵挡数位金丹期修士合力攻击的八卦图结界,竟如瓷器开裂,一道道粗大的裂痕出现,向四面八方蔓延。 众人心惊胆战间,只见月光骤暗,云层开卷,一只巨大的虚空手掌又一次凝聚成形。 龙观樾目透厉芒,直刺天上,昊声叱道: “哪路神仙,惊扰我龙家行事?” 不多时,天上传下一个风清气朗的声音: “在下施琳琅。” 第二百一十八章 【施琳琅】 第219章 【施琳琅】 施琳琅? 听对方报上姓名,龙观樾脸上微微变色,凌厉的眼神中增添了几分恼火、几分忌惮。 高天之上那只虚空巨掌陡然下压,将残败不堪的八卦结界彻底摧毁。 滂沛的气浪犹如一场暴雨,倾注在每个人的脸上。 众人须发皆张,禁不住闭上双眼,修为稍弱者,更是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沐皓天与寒文静身处“玄天罡气”的防护之中,倒没有受到影响,目不转睛望着天上。 忽见明光一闪,一道长虹从高空处直坠而下,一眨眼便已落定“邀月台”。 劲风滚滚排开,一人现身出来。 只见他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墨发高绾,气宇轩昂,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锐意尽展,双眼如黑曜石般明亮,面容瞧去不过三四十岁年纪。 “施琳琅,他也姓施?” 沐皓天小声念叨,依稀觉得此人的容貌与施雨希有几分相似,暗中猜疑。 施琳琅游目一扫,见沐皓天在打量自己,便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对龙观樾一抱拳,微笑道: “观樾兄,好久不见。” 龙观樾冷哼一声,手掌在白元卿的后背上拍了两下,转手丢给作噩护法,睨视施琳琅,冷笑道: “施兄好大的派头!到我沧州耀武扬威来了,一招大虚空手使得真叫一个出神入化,看来这些年你的道行精进了不少,龙某不才,却也没有荒废下来,今儿便向施兄讨教讨教!” 说罢扩手成爪,掌心处龙气凝集,光芒激耀。 施琳琅见他说不到两句便要动手,忙道: “观樾兄且慢动手,琳琅此来并无恶意,强行破除结界,也是事急从权,还请观樾兄原宥。” 龙观樾似乎对他的态度颇有意外,收了手段,冷冷说道: “二十年不见,你身上的傲气倒是消磨了干净。” 施琳琅苦笑道: “家有猛虎,日日威压,难免磨平棱角。” 龙观樾面色一变,眉毛高高竖起,叱道: “施兄这是专为讥刺龙某来了,便请出招罢!” 端个架势,又待动手。 施琳琅连忙摇了摇手,道: “观樾兄,你我终究是袍泽一场,些许陈年旧事,何必耿耿于怀?” “哼!” 龙观樾大袖一甩,重重一声哼,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头昏脑涨。 龙家之人皆知“箕长老”脾性温和,喜怒不形于色,绰号“微微长老”,此刻见他接连失态,皆大为惊异。 他们却不知,龙观樾与施琳琅曾是共患难的好友,后来由于共同追求何家十一小姐,以至反目成仇。 最终施琳琅赢得何小姐芳心,春风得意,龙观樾却时隔多年,始终未娶,显然是无法放下这段旧事。 昔日老情敌突然现身眼前,龙观樾如何还能把持得定? 施琳琅却也不知龙观樾在此,否则处事必定会圆融一些,事已至此,只能暗自叹息,再次作揖道: “观樾兄,这位沐皓天小朋友与我有旧,便厚着脸皮向你讨个面子,让他随我走罢。” 龙观樾闻言微微讶异,看了沐皓天一眼,奇道: “哦?他非但与天衍宗大有渊源,还跟你施家攀上了关系?” 沐皓天听到这里,已确定了施琳琅便是施雨希的叔父一辈,忙站起身来,见礼道: “沐皓天拜见施叔叔。” 寒文静也跟着站起来,却没开口。 “不必多礼。” 施琳琅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沐、寒二人,神色有些古怪,笑对龙观樾道: “天衍宗么?这个我却不知。 “观樾兄,实不相瞒!是小女与他相识,说他为人冲动冒失,又……又十分好色,在华金城中得罪了不少人,只怕小命难保,便托我前来照料一下,此刻一见,啧啧,果然有几分风流气色。” 沐皓天老脸一红,心道:「原来,他是希儿的爹爹!希儿生气离去,竟还记挂着我,可她干么要跟爹爹说我十分好色……」 又是感动,又是窘迫,低头不语。 龙观樾却是眉头大皱,下意识向“乾字台”上的龙美艳看了看,淡淡道: “哦,原来如此。不过,今儿怕是要让施兄失望了,此子犯我龙家子弟,坏我龙家行动,罪无可赦!” 施琳琅道: “本不该让观樾兄为难,然则女命难违,还望观樾兄看在往日情分上通融一二,小朋友胡闹给龙家造成的损失,便由我来补偿,如何?” 其实沐皓天又何曾造成多大损失?以一名元婴期修士欠下的人情来弥补,自是绰绰有余了。 龙观樾却不屑一顾,冷笑道: “这一番话,换作你鸣州施家任何一位大宗师说来,龙某也该见好就收,可偏偏是你施琳琅!往日情分,哈哈,哈哈!施兄,这便请回吧!” 他说话时脸上闪过一丝悲愤之色,沐皓天瞧个正着,心道:「希儿说过,他爹爹跟龙十三的一位叔叔有着不小的过节,看来此人正是龙观樾了。」 施琳琅闻言叹了一口气,道: “既然如此,琳琅说不得,只能向观樾兄领教几招了。” 说罢双手合拢,结一个“斗字印”,刹那间海量的天地元气急剧涌来,凝成一柄五色光剑,如臂延伸,缤纷亮眼。 “正合我意!” 龙观樾哈哈大笑,他虽不信施琳琅当真会为了沐皓天与龙家撕破脸面,但如此情势下,决不能示弱,翻手间一条蛟龙虚影盘旋而出,紧紧缠绕于手臂,张口咆哮,昂首睥睨。 众人见此,直吓得魂飞天外! 今夜之事可谓一波三折,冲击一次甚于一次,直教人应接不暇,此时此刻居然发展成两位大宗师对战,纵使些微余波散开,满场群豪又焉有命在? 强如作噩与楼岩,也是驾起遁光,一退再退。 沐皓天眼看两大绝顶高手大战一触即发,正不知所措,忽听有人传音道: “小朋友,我与龙观樾的修为只在伯仲之间,由于家族关系,也不能当真与他大打出手,只能帮你拖住片刻,你找准时机,赶紧跑罢。” 沐皓天听出是施琳琅的声音,不敢回应,暗中感激不尽,悄悄一拉寒文静的手腕,打算带她乘风而逃。 目光一扫,却又暗暗发愁。 一来两人仍处于冒牌“玄天罡气”的困囿之中,而白元卿受制,无法可解。 二来作噩与楼岩凝立于高空,有意无意分立合围,显然在防备两人遁逃,加之当下他的念力几近枯竭,想要脱困真可谓难于上青天。 就在这时,困囿两人的“玄天罡气”蓦然消散一空。 沐皓天手中仍握着那颗青色石球,不知为何会如此,但机不可失,立刻携寒文静乘风而起,直向天外冲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绝地求生】 第220章 【绝地求生】 沐、寒二人起飞的一瞬间,龙观樾微微冷笑,两根手指微微一搓。 沐皓天头顶上空登时一沉,如一座巍峨大山当头压落,不由大惊,但旋即那股沛不可当的压力又瞬间消失无影,顾不得多想,双足虚踢,速度猛增。 “观樾兄,你我这么多年没见了,不如好生叙旧一番,小辈们玩耍,便由他们去罢。” 施琳琅微笑出言,一手抬起,手上作了一个端酒杯的动作,便有千丝万缕由气机结成的丝线生出,呈酒杯形状,将龙观樾紧紧缠住。 龙观樾轻轻震动手臂,龙气升腾,刹那间吞噬万千气机,恢复行动力。 他也不欲事态升级,闻言自忖道:「我们两人打起来,有害无利,施琳琅不帮手,那小子插翅也难逃,全场都是我的人,还怕他飞了不成?」 于是微微笑道: “那便一言为定,你我二人叙旧,让小辈们自个儿玩耍。 “来!施兄,你敬我一杯酒,我请你吃一块肉如何?” 说罢翻掌一递,光芒闪动间,一道“猛蛟真力”凝为实质,竟成一块大肥肉的形状,疾向施琳琅飞去。 施琳琅看清之后,哈哈一笑,五色光剑凌空劈斩,将大块肥肉一切为二,说道: “有福同享!” 两手齐出,拿一块抛回给龙观樾,另一块则握在手中,法力与“猛蛟真力”激烈发生碰撞,滋滋有声,好似在烤肉一般。 龙观樾伸手接回半块大肥肉,双掌合拢,微微一搓,笑道: “区区肥肉,不过开胃小菜,再请吃一只烧鸡。” 摊手一抛,光芒四闪,果然是一只大烧鸡形状。 施琳琅呆了一呆,恍惚记起了两人当年幕天席地,栉风酾雨,于深山老林共饮猴儿酿、同食鸡翅膀的岁月,心中大叹人生一去不复返,施手段接下那只威不可测的大烧鸡,依法炮制了一番,将鸡头和鸡屁股抛回给龙观樾,笑道: “观樾兄当年最爱,琳琅敬上。” 龙观樾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也记起往事,心生几许感慨,一手抓着鸡头,一手抓着鸡屁股,怔然无语。 两位大宗师各自出手,牛刀小试,不知不觉中念兹旧意,一时之间竟忘了身外之事。 沐皓天携寒文静乘风疾行,但飞出不远,那楼岩便又阴魂不散,再度拦在面前,冷笑道: “臭小子不长记性,没玩够么?” 面对这位苦主,沐皓天暗中叫一声好苦,脸上却不肯显露一丝怯意,迎头给他吃了一发“悸心功”,大笑道: “楼老儿,你可知道,我师父便是名扬天下的天衍宗主六巡天问,你居然不知死活,还敢来跟我作对,不日便教你月神宫上下鸡犬不留!” 楼岩闻言脸色一变,迟疑不决。 沐皓天趁机弓足踢风,转向猛冲,他从寒文静的口中得知,刚才自己施展“玄天罡”法术震慑全场,于是问了天衍宗主的名号,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整巧派上了用场。 但他毕竟年轻,不知这些一等一的名门大派,宗主已是成名数百年的绝顶人物,徒子徒孙都已不知排到第几代,怎么可能有像他这么年轻的弟子? 更何况,天衍宗作为天下修真正道魁首,门内弟子又怎会说出“令月神宫上下鸡犬不留”的话来? 楼岩一转念间,便醒悟过来,甚是恼怒,叱道: “臭小子!你若说个七星君之一,只怕我还真的信你三分,哼哼!就凭你这番话,我就敢断定,你绝不是天衍宗门下!” 遁光激闪,后发而至,冲至沐皓天身侧,一把向他抓去。 沐皓天在楼岩说话时便蓄势待发,这时突施“悸心功”,震他一震,再一次踏风疾行,将他甩落身后。 但内心自知,念力几乎油尽灯枯,最多再用三次,便会支持不住。 寒文静又在他的猛烈冲击下,心跳飞速,迷迷糊糊,实在无力帮手。 绝望正蔓延,沐皓天脑海之中划过一道闪电,想起刚才冒牌的“玄天罡气”突然消散之事,捏了捏手中的那颗青色石球,陡然转向,直冲作噩护法而去。 作噩正押着白元卿,在一旁掠阵,见此一幕,倒是愣了一下,也捉摸不透沐皓天的用意,便杵在原地,等他自投罗网。 楼岩此刻对沐皓天已然颇为愤恨,并未多想,急追猛赶,从后方夹击。 沐皓天别无选择,只不过赌一把。 他冲到作噩面前两丈处停下,楼岩随后赶到,凝立身后。 两位宗师高手前后夹击,距离如此之近,纵使他的神通再玄奇十倍,修为再提高十倍,也绝不可能逃脱。 作噩与楼岩对视一眼,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沐皓天看着被作噩拿住大穴、一动不动的白元卿,急道: “白兄!带我走罢,你有何要求,我尽力配合便是!” 作噩闻言一惊,下意识猛提“血雉真力”,灌入手中。 就在这时,只见得青光大炽,一只手掌轻轻印在了作噩的肚子上。 作噩闷哼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撒手松开白元卿,身形向后飞退。 白元卿身化青影,急转直下,又向楼岩突施一击。 楼岩虽见作噩受伤,已有了防备,但他受沐皓天牵引,靠得太近,方甫聚“月光盾”防护,便被白元卿一击粉碎,身形剧震,面如金纸,远远退避。 白元卿等待这一刻已久,接连两下突袭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位宗师高手均身受重伤。 “小兄弟,多谢,后会有期!” 白元卿脸色苍白无比,扫了沐皓天一眼,抛下一句,一柄灵剑浮现脚底,径直破空而去。 他之前受龙观樾一掌,受伤非轻,虽然暗中恢复了行动,只等待一个时机脱困,但仅仅偷袭作噩一人,又怕无法逃过楼岩追击,沐皓天此举,正好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如今侥幸成功,哪里还敢逗留? “喂!!白兄!我还没上,我还没上车呢!” 沐皓天眼睁睁望着青光剑影,疾驰远去,猛一下明白过来,自己苦心孤诣冒死一博,却为他人做了嫁衣,不由得悲愤交加,仰天长叹。 “无耻小贼,殊为可恨!” 龙观樾脸上微微显出怒色,欲亲自出手拿人。 施琳琅赶紧拦住,笑道: “因势利导,一举解决掉两大无可匹敌的高手,得以绝地逢生,不失为有勇有谋。” 当是时,八方云台流光溢彩,五色斑斓,数百道遁光疾速升空,犹如蝗虫大军一般,汹汹包围而上。 龙十三眼见情势陡转,作噩与楼岩双双重伤,急忙下令所有人一齐追击。 沐皓天低下头望了一眼,只见光影参错,烨烨煌煌,不禁目为之炫,身上心中尽是无力之感。 他奋劲咬破嘴唇,任由热血滚落,聚起摇摇欲坠的意念,乘风直上。 忽如其来一阵妖风,吹得千百遁光东歪西倒。 邈邈风中,隐约听一人怪声唱道: “一骑白马游天下~~~一身侠胆耀四方~~一只木鱼惩邪恶~~~一袭袈裟访仙乡~~” 第二百二十章 【大显神通】 第221章 【大显神通】 (本章二合一,第二卷终章,大剧情告一段落) . “一骑白马游天下~~~一身侠胆耀四方~~一只木鱼惩邪恶~~~一袭袈裟访仙乡~~” 奇腔怪调,歌声袅袅,随一阵冷冷的妖风送入众人耳中,直抵灵魂深处。 沐皓天愕住一下,身形在空中猛地一个踉跄,颤声道: “马……马……马……” 寒文静御器飞行,不及沐皓天的“乘风之术”遂心如意,便由他带着跑,自己则尝试操弄云旗,以期仗之阻敌,见他如此反应,奇道: “马怎么了?” “马……马……马四方!” 沐皓天一声怪叫,眼睛挣到最大,扭头寻声查人,但那声音蕴在夜风中,轻轻薄薄,飘飘渺渺,实在分不清来自何方。 倏忽之间,一曲唱罢,妖风止息,一点玄青光射在沐皓天的天灵盖上,他肩头陡地一震,浑身发了一记大哆嗦,停在原处呆呆不动。 戏曲终了,数百道遁光稳住身形,惊疑不定,但想到拿下沐皓天乃是大功一件,又复冲天而起。 沐皓天本就心力交瘁,一下耽搁,顷刻之间便被众高手追上,从四面八方围住,插翅难逃。 但他神色丝毫不见慌乱,掠了一眼灿若烟火的数百道遁光,以及在光影中显得朦朦胧胧的数百张人脸,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起来,唇角勾动,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心他施妖法!” 熟悉沐皓天之人见他露笑,只道他准备施展“悸心功”,忙出言提醒,同时给自己的法器施加“悬浮术”,以防驾驭不住,落地摔成肉泥。 其他人一头雾水,但在“沐皓天”盛名之下,也不敢稍有怠慢,赶紧照办。 霎时间夜空中各式法门层出不穷,各属性元气激烈波动,气雾弥散,五色十光。 沐皓天瞧着瞧着,眉头渐渐皱起,自言自语道: “也是怪事一桩,怎么每到夜里,总有许多人喜欢扮鸟飞来飞去?” “邀月台”上,施琳琅与龙观樾对视一眼,齐呼: “元神出窍!” “元神附体!” 二人所言不同,意思其实一样,皆看出了有大能修士元神出窍,并附体在沐皓天的身上。 “似乎……是那位前辈?” 施琳琅面色古怪,隐约猜到正主。 龙观樾点了点头,他在听到唱戏时便已了然,当下微微皱眉,双眼紧盯着沐皓天。 那端沐皓天自顾自叽叽喳喳几句,不知嘀咕了些什么,叹气道: “诶!沐小子当真不让前辈省心,得了绝世神功却不好生修行,干毛三天两头落入险地,被人家撵着跑?”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无不惊异。 沐皓天说话的声音、腔调居然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独具特色,令人过耳难忘,赫然便是方才风中唱戏的那人。 其他人还不觉得怎样,沐皓天身边的寒文静却是吓了一跳。 她的见识及不上两位大宗师高超,陡然发现沐皓天换了个人,一惊之下,只隐约猜到他被人附身,却不知他原本如此,还是后来发生,掩口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抽手后退。 沐皓天脸上显露疑惑,侧过头去,乍的看见寒文静,也吓了一跳,却本能一般不肯放开她的手腕,凝住目光,将她从上到下瞧了又瞧,喃喃道: “真真似个晓月芙蓉,雪夜昙花,美极美极,难怪沐小子鬼迷心窍,要死要活,原来都是为了你。” 寒文静听他胡说八道,又羞又恼,使劲挣扎起来。 沐皓天反将她拉近了一些,说道: “寒仙子!莫要乱动!” 这下声音恢复了正常。 寒文静一怔,停下挣扎。 沐皓天却再次变声道: “就是就是!都被鸟人们围住了,命在旦夕,还不安分一点,葛老祖说得对极,女人啥也不会,净爱捣蛋。” 寒文静闻言翘高蛾眉,又听沐皓天声音换来换去,张口开炮,说个不停: “前辈,请你不要对寒仙子无礼。” “前辈分魂出窍,顶多过过嘴瘾,真正占寒仙子便宜的却是沐小子你。” “前辈……你……你休得胡言乱语!” “前辈实话实说而已。” “……前辈,请你赶紧将曜月攫星图还给寒姑娘。” “什么星星月亮图?前辈可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啊。” “明明……那根萝卜,明明就是你!请前辈现身一见,咱们当面对质。” “什么萝卜白菜?什么是你是我?前辈的真身远在万里之外,一时半会儿是赶不到咯。” …… 沐皓天一人分饰两角,你方唱罢我登台,声音语调、神情动作,简直判若两人。 众人眼见如此诡异的一幕,均又惊又奇,愕立原地。 龙十三隔了老远,听得不太真切,见众人围而不攻,不知沐皓天使了什么妖法,唯恐事久生变,大喝道: “诸位!速速拿下他们两个,龙某重重有赏!” 闻听此言,众人齐刷刷回过神来,光芒爆闪,蠢蠢欲动。 沐皓天低头向龙十三看了看,突然眉毛倒竖,瞋目叱道: “好小子又是你!敢坏前辈大道,良心大大坏了,前辈叉死了你!” 猛一下伸直右臂,叉开手指,隔空对准了龙十三。 龙十三如堕五里雾中,神情迷茫,陡然闷哼一声,身体僵顿,缓缓腾空。 众人惊诧不已,定睛看去,只见他双目鼓突,口条大吐,脸色憋得通红,彷佛被一只无形鬼手紧紧掐住咽喉。 心思活络者一看沐皓天动作,稍加联想,不由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一条丈许长的蛟龙虚影从“邀月台”飞冲而下,到龙十三面前,在他身边游走一圈。 龙十三便即恢复了行动,却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台上呼呼大喘。 沐皓天向“邀月台”横睨一眼,看着龙观樾和施琳琅,皱眉道: “前辈我本说奇怪,一帮杂鱼小鸟怎么能追得沐小子走投无路,原来这儿还有两条大虫。 “喂!你们是哪座山头的?还不快报上名来?” 众人大多都还不明真相,见沐皓天装神弄鬼一番,忽然又老气横秋冲两位大宗师叫板,顿时吓得心惊胆颤。 施琳琅和龙观樾尚未回话,突听得一声怒斥: “小畜生不懂尊师重道,对长辈们口出狂言,是为大不敬,该当掌嘴!” 漫天遁光之中一人越众而出,一柄玄蛟神剑锋芒毕露,直指沐皓天,正是玄蛟派掌门崔东升。 崔东升认得施琳琅,曾经与他一同参加“玄牝道果大会”,结果一招败北,当年双方别若云泥,现如今更是一个天一个地,心中苦涩不已。 此刻他出头呵斥沐皓天,一则为了在龙观樾面前表现,二则为了让施琳琅注意到自己。 施琳琅确实注意到了,却根本没认出来,当年败在他手下的青年高手不计其数,又怎能一一记得? 见崔东升势要当出头鸟,脸颊抽了一下,心道:「此人倒是勇气可嘉。」 崔东升远远望了施琳琅一眼,不知怎的心情烦躁不安。 正准备拿沐皓天撒气,却见他抬起右手掌,朝自己隔空连连挥舞,一愣神的工夫,脸上已经“噼里啪啦”挨了一顿虚空耳光。 崔东升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高高肿起,身形摇晃着向下坠落。 玄蛟派弟子忙不迭飞身去救,却见师父摇身一变成了二师兄,人事不知,当场呼天抢地,凄凄切切,犹如哭坟。 这下旁人纵使再蠢,也知道沐皓天身怀绝技,不可招惹,哪里还敢动手? 遁光飞闪,齐刷刷退开了十丈。 沐皓天瞧也没瞧一眼,径向龙观樾和施琳琅道: “你们不说也罢,甭管哪路神仙,咱们先说好了,小孩子家家打架,你们两个不许出手!” 龙观樾眉头微微一皱,神情不悦,心道:「这老小子犯了疯病,这才两天不到,又不认得我了。」 施琳琅却不以为意,微笑对沐皓天说道: “前辈之言,甚合我心意……” 沐皓天不等他说完,忽然面露紧张之色,拍手连连,急呼呼道: “不行不行不行!你们两个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把沐小子碾死,太危险也!我先把你们两个镇压了再说!” 说罢双手齐张,隔空对准施琳琅和龙观樾,使劲向下一压。 施、龙二人原本没有太放在心上,马四方虽然是天衍宗上一代的玉衡君,成名比他们两个要早得多,担得起一声“前辈”,但毕竟他来的只不过一道元神而已,怎么也不能与两位大宗师匹敌。 二人负手而立,神态自若,有心要相互较劲一番。 但就在一刹那间,二人齐齐变脸,较劲之心抛于天外,猛地里抬高双手,奋发向上托举。 彷佛有一片看不见的汪洋大海,正恣肆倾泻而下。 施、龙二人,一个凝成元婴,一个炼就猛蛟化身,修为高绝,与武学一道的真武期并列,在修炼界中通称大宗师境界。这等高手,转瞬之间便能够奋起全力,种种神通大法,不胜枚举,深不见底。 但此时此刻,二人的一切得意手段居然全派不上用场,受汪洋一般的神威赫然镇压,只余招架之力。 施琳琅肩头缓缓下沉,苦笑出声: “前辈,其实我……” 他本想说,其实我也是为救沐皓天而来,大可不必连我一块镇压。可如此重压之下,又哪能说得出口? 众人见此情形,刹那间肝胆尽裂,魂飞魄散,数百道遁光没头苍蝇也似的胡飞乱窜。 “沐皓天”大显神通,一举镇压两位大宗师,双手抱胸,得意洋洋,瞧着如烟花一般漫天乱射的遁光,不由得喜笑颜开。 忽却神情一变,叫道: “前辈!搞错啦,搞错啦!施叔叔是好人,他也是来帮我的。” 沐皓天本人被马四方压制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抢回主动,急忙出声提醒。 “施叔叔?” “是啊!就是那个身穿紫衫之人,前辈你快快收了神通。” “哦,原来他叫施叔叔?是好人?那也没法子了,前辈分魂出窍,就这么一锤子买卖,一锤子过后,一点余力也没有了。不过你放心吧,这门大镇压术只持续片刻时间,他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这样的话……不对!前辈你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小了?你刚刚说什么?一点余力也没有了,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辈即将回归本体,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等等!等等!前辈,你还没带我离开啊!” “前辈我都帮你搞定两条大虫了,剩下一些些杂鱼小鸟,还能翻起……” 马四方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沐皓天大惊,疾呼: “前辈?马前辈?!马四方!!” 拍打自己胸口,连连呼唤,马四方却彻底没了动静。 沐皓天心中凄苦,本以为危难时刻来了大救星,没想到马四方眼中,除了施琳琅和龙观樾以外,其他人与他没有什么分别,都属于”杂鱼小鸟“的范畴,结果整了这么一出。 然而,施琳琅与龙观樾本就在相互钳制,不会出手,马四方却使尽手段把他们两个一块镇压了,等于大闹一场,啥也没干。 如此一来,沐皓天风头是出够了,甚至名扬四海也不在话下,可眼下场中仍有上千高手,又如何逃得出去? 这当儿,寒文静总算是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扯了扯沐皓天,小声道: “他既然离去了,那便莫要声张,别让旁人知晓。” 沐皓天经她提醒,登时醒悟过来。 众人正当魂飞魄散,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抖擞精神,拽紧寒文静,悄然乘风而起。 当是时,斗听一声厉喝: “沐皓天神通已失!快留下他们!” 却是龙观樾奋力提一口真气,昊声呼喝。 方才也有一些人听见沐皓天的自言自语,有所怀疑,这下心中再无顾虑,有数十道遁光飞起,疾速追击。 追击而来的,多有破凡期的高手,不一时便已迫近,眼看又要合围。 沐皓天暗暗叫苦,正准备全力施展“悸心功”,奋命一博,忽然间不由自主张口说话: “诶!一些些杂鱼小鸟,也能把你逼成这样,四九玄功你算是白练了。” 沐皓天大喜,不敢反驳“四九玄功”我才练了几日而已,忙道: “前辈,你还在!快来帮手!” “前辈当真没有余力,只不过再来看一眼而已,不料沐小子如此不济,诶!这枚玄天符箓你收好了,配合四九玄功仔细感悟一番,多的不敢说,横扫这些个杂鱼,那是不在话下的。” 话音未落,沐皓天便觉有一道灵光打入自己的意念之中,仙机流转,大气堂皇,玄妙无方。 虽不知究竟何用,却也能明白这是一件大大大大的修行至宝。 他一凝思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忙问道: “前辈?感悟灵符需要多久?” “不须多久,以你的资质么,少则三年五年,多则十年八年罢。” “哇呜!前辈消遣我来?眼下小命不保,何来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真是呆小子,要打发这些杂鱼,哪里用得上玄天符箓?记不记得前辈给了你三样宝物,其中有一样施展开来,保管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此刻就在你身上,你尽管拿出来试试。” “三样宝物?呃……四九玄功我尚未练成……斩妖屠龙大法剑已被我交给婷儿师姐……啊!那是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 “沐小子自求多福,前辈去也!” 话音一落,沐皓天只觉头皮发麻,浑身打了一记大哆嗦,有什么灵异东西离体而去。 这一耽搁,又被追上,数十道遁光团团围住。 沐皓天一手揽着寒文静,一手捏住一枚黄澄澄的符纸,疲惫的目光飞快扫过一众高手,扫过八方云台、皎皎月色、粲烂光火……心中忽有不尽感慨,难以言说。 他与寒文静相视少顷,轻轻一叹,指尖用力一搓。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受困】 第222章 【受困】 天昏地暗,月隐星藏,夜空之上,千百道遁光尽皆如盖浓烟,光芒受困于方寸之地,彷佛霎那间陷落无涯鬼域,寂静幽远。 唯有一张黄澄澄的符纸,正在虚无之间静静燃烧。 若此间唯一的神明,那一缕小小的明亮的火焰,光透出很远很远,一道道玄奥莫测的符纹在千百双瞳孔中放大,放大,直至无边。 一种高不可攀的庄严之感,硬生生充斥心房,压得众人透不过气。 静悄悄中,忽有一阵恶风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谲声音笼罩了这片天地。 有神灵低吟浅唱,魂摇魄荡。 有鬼哭魔吼,凄厉苍凉。 有妖兽咆哮,暴虐疯狂。 …… 玄之又玄,诡异难明。 八方神鬼,共听敕令。 少年放声道: “纵情恣肆,越乱越好!” 于是许多古老而诡秘的存在从黑暗之中走出来,无数僵尸、鬼影、神魂、魔障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神性魔性、鬼蜮魂冥,共此黑暗,只为一场狂乱。 所有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毛发倒立,彻骨侵寒。 哀天叫地的惨呼声中,有少年抱月乘风,撞破黑暗,悄然无影无踪。 ※※※※※※※※※※※※※※※ 仍是黑暗,不知多久的黑暗。 沐皓天悠悠醒转,方现光明,只见绿树浓荫,几片浮云。 他望着游荡于参天古木之间、大异寻常的云朵,念光如电,忆起前事。 “八方神鬼共听敕令符”,果真拥有神鬼不测之威。 沐皓天以最简单的燃符之法使来,可谓暴殄天物,效果也是差强人意。 即便如此,依然在华金城外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大动乱。 随后寒文静以云旗操弄八方云台,横冲直撞,乱上添乱。 二人乘乱逃离,途中沐皓天还施展了两次“悸心功”,彻底摆脱几个顽固,认准一个方向,疾飞一阵,才被寒文静劝下,由她御器飞行。 沐皓天精疲力尽,很快不省人事。 直到此刻清醒过来,仰躺在地上,睁着眼,数着云。 一、二、三、四、五、六、七…… 果不其然,恰好八片。 「她无事可做,正在弄云?」 沐皓天眼望飞舞的游云,想到与她携手并肩,终于突破重围,脱离险地,心中欢喜不尽。 正要起身,却只觉脖颈隐隐作痛,伸手一摸,发现竟有一圈明显的淤痕。 隐隐约约记得,睡梦中有一次呼吸困难,几要窒息而亡,兀自不解,忽有一缕清甜的香气随风潜来,缠绵鼻息。 寻香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足不沾地,手拿云旗,正微微仰着头,凝神操弄八片游云。 此宝乃是一位元婴期修士所炼制,内蕴八卦法理,玄异非凡,品质接近于玄阶法器,具有诸般妙用。 并且由于交给紫牙使者临时掌管,龙观樾并未加以祭炼,乃是无主之物。 寒文静偶然得到后,曾用它开启“云台八卦炼心阵”,令群雄陷入幻境,疲于奔命。 沐皓天昏迷期间,她便尝试着祭炼云旗,操弄御使八片云气,放大缩小,调和衍绎,施加种种变化,至此已颇有心得。 “寒仙子……” 沐皓天看她操御了好一会儿,浑然忘我,终于忍耐不住,张口呼唤一声。 寒文静转动手腕,卷起云旗,游曳的云气一片片收聚,隐入云旗之中。 她回身瞧了瞧沐皓天,淡淡道: “你睡了三天三夜,可算是醒啦。” 沐皓天惊道: “三天三夜?!” 寒文静点点头道: “是啊,你念力枯竭,受伤不轻。” 沐皓天此刻精神饱满,力量充沛,想是承她悉心照料,于是抱拳道: “这段时间,辛苦寒仙子了。” “你只管睡觉,我也没有做什么。” 寒文静摇摇头,一步步向他走来,足下生光。 沐皓天瞧着那双光洁柔嫩的雪足,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不禁心头一荡。 寒文静似乎察觉到了,停下脚步,缩了缩足趾。 沐皓天赶紧移转目光,四下一看,支吾道: “寒仙子……你……我……咱们现如今身在何处?” 心下奇怪,怎么会来到深山之中,周围尽是参天摩云的大树,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难见天日。 寒文静答道: “此地距离华金城三百余里,叫做北岭山脉。” “啊呦!” 沐皓天失声惊呼,奇道: “为何不走远一些?” 寒文静抬高玉手,指了指四周: “哪里走得出去?” 见沐皓天迷惑,转身而行,说道: “你随我来。” 沐皓天迈步跟上,大约走出十几丈便停了下来。 寒文静俯身拾起一把小石头,轻轻一抛,小石头飞出去不远,纷纷反弹,犹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沐皓天恍然大悟道: “咱们误入了结界之中?” 寒文静轻轻叹息: “说也奇怪,我那时飞得好好的,一下子便撞了进来,怎么也出不去。” 沐皓天念及“暮云仙府”引发的诸多天地异象,沉吟道: “撞入之时,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寒文静不假思索道: “没有啊,这儿便好像一座牢笼,一个结界困住方圆数十丈。” 沐皓天皱眉道: “这倒是麻烦了。” 寒文静道: “哪里麻烦?” 沐皓天心情有些沉重,便把“暮云仙府”的来龙去脉、苍鹰所说的“老陀山三诡事”以及龙美艳的猜想,一五一十告诉了寒文静。 寒文静原已知道龙十三举办“誓师大会”的目的,两下一合计,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幽幽道: “龙家为了北岭山脉的仙府宝藏,一时没有余力再派人抓捕我们,却好巧不巧,困在这北岭山脉中,真是……” 沐皓天摸了摸胸膛上的白虎纹身,说道: “想要离开此处结界,倒也不难。可是三天过去了,说不定龙家已经聚集众多高手,大举进入,咱们贸然出去,或许更加危险。” “哦,那先待着罢。” 寒文静说了一句,转身便走,回到原来的空地。 沐皓天苏醒以来,只见她始终冷冷清清,对一切漠不关心,却不知她本性如此,还是由于曜月攫星图遗失导致,心中深怀歉疚,说道: “寒仙子……” 寒文静头也不回道: “你不要老是喊我仙子。” 沐皓天一窒,道: “寒……寒姑娘,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寒文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我本想掐死了你,却没有下手,现在好生后悔,容我好好考虑一下。” 说罢抬起左手,大拇指、中指合在一起,用力扣了一记响指。 沐皓天大吃一惊,只见得一柄月刃陡然浮现眼前,光芒闪动间,一只苍青光球飞射而出,砸在他的头顶。 登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蚕丝缚!” 沐皓天瞪大眼睛,无法置信。 第二百二十二章 【如冰】 第223章 【如冰】 沐皓天犹如一根木头,呆立许久,心乱如麻。 原来寒文静在他昏睡之时曾经想要杀了他,并且已经付诸行动,是以他的脖子上才会有淤痕,他在睡梦之中才会感到窒息。 想明之后,他的内心深处似有无穷无尽的悲伤涌出,包围了身体每一处。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清丽绝俗的少女身姿,茫然不知所措,脑海中胡乱想了许多,还是不懂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为了救她,险些便丢了性命,不是么?」 「我们无意之间进行了意念媾合,却也及时中止了,不是么?」 「难道还是因为曜月攫星图?可她杀了我,又如何寻回宝物?」 「或者真如龙姑娘所说,她天生的冷若冰霜,蛇蝎心肠么?」 疑虑重重,心潮翻涌,难以平息。 密林中不见天日,不知从何时起,周遭渐渐黯淡,只有几缕澹白的月光从枝叶缝隙透下来,间或把景色照亮。 “蚕丝缚”的效力早已散去,沐皓天却过了很久方始察觉,深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向打坐中的少女走去。 寒文静立刻有所感应,从入定状态退出,张开双眼,默然不语。 沐皓天意气难平,心想:「怎么样也要向她问个清楚!」于是在她不远处坐下,面无表情道: “你考虑好了么?” 寒文静直直看着他,轻轻摇头。 沐皓天撞见那双春水盈盈的眼眸,一肚子怨气顿时泄去了一半,叹道: “你既然想杀我,怎么还对我丝毫不加防备?” 寒文静依旧看着他,冷冷道: “你也想杀我么?我让你杀好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沐皓天闻言张口结舌,惊奇不已,只觉她简直不可理喻,过半晌才道: “寒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寒文静道: “原本我杀了你之后,便会随你……便会自我了断,没什么不一样。” 她本要说“随你而去”,又觉得这样显得暧昧,便即改了口。 沐皓天听得愈发惊奇了,心底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颤声道: “你……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寒文静胸口起伏,气息略有紊乱,瞄了一眼他的左手,别开脸去。 沐皓天一怔,突然间醒悟了什么,抬起左手,目光如剑,势要将它刺穿。 “啪!” 他猛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疼痛,冲天的怨念尽数化为羞愧之意,说道: “寒姑娘,我明白了,是我该死!你尽管打我出气便是,打死了我,也是罪有应得,你千万不必内疚,万万不可做出自残之事。” 寒文静蹙眉想了想,摇头道: “不行,你救了我一命,该当好生报答才是,我反过来却杀了你,自然该还你一命。” 沐皓天见她说得天真无邪,却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中古怪莫名,苦笑道: “那你不杀我,不就好了?” 寒文静又是摇头: “不行,我是月神宫的圣女,倘若清白有损,又非出自本心,那必须亲手杀了作乱之人。” 沐皓天登时哭笑不得: “这又是什么古怪规矩?” 反问一句,才霍然憬悟了她话中的意思,下意识觉得欣喜:「她这样说,那她之前便是清清白白的了。」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其实我又何曾坏了她的清白?她圣女当得久了,成见迂腐,总归不若姜兄洒脱。」 寒文静瞪了他一眼,眉心含怒道: “那有什么古怪?这些道理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自然不会有错。” 听她谈及尊长,沐皓天一时也不敢乱说话,斟酌一下才道: “可是,如今你已经脱离月神宫,从前很多规矩,也不一定要遵守。” 寒文静面色一变,娇叱道: “你莫要瞎说八道!谁说我脱离了月神宫?” 沐皓天被她反应吓了一跳,忙道: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月神宫宫主已经下令褫夺你的圣女之位,将你逐出门墙,说不定……是以讹传讹?” 心中自忖:「这些话是楼岩那批人所说,必然假不了,想来她还不知道,一下子接受不了。」 却听寒文静道: “他是下了令,那又怎样?他要我嫁给龙青阳时,我便不认他为宫主了。他不认我当圣女,我却偏偏要当,他下他的令,我不去理他,也便是了。” 这番歪理算是把沐皓天整迷糊了,想了一想,心中颇不以为然,嘀咕道: “月神宫圣女,那有什么好?非要当它不可么?” 寒文静闻言神情一黯,咬着唇道: “那也没甚太大的好处,倒有许许多多违禁,不过,那是师父要我当的,除非他不要我当了,否则……” 沐皓天朦胧中见她垂低眼帘,澹澹月光掩映,闪烁出点点水星,蓦地心头一痛,柔声道: “寒姑娘,你师父在哪儿?他为何不来见你?” 水星忽闪忽闪,落成两条晶莹细长的涟光,缓缓洇入衣裙。 沐皓天见此情状,一下子慌了神,赶紧站起来,便要向她走去。 寒文静用手背拭了拭眼睛,说道: “你不许过来。” 沐皓天顿在原地,没有言语。 稍顷,寒文静声音低低的道: “我师父失踪许多年了,我怎么也找不见他。” 沐皓天冲口而出道: “他去了哪里?我帮你一块找!” 寒文静闻言抬起头来,明艳如雪的脸蛋上显露一些惊喜,旋又低下头去,叹道: “整个月神宫找了多年也找不见,咱们两人又如何能找到?” 沐皓天心想:「她师父必定也像我师父一样,从小抚养长大,教导成人,自是情深义重。」于是鼓足勇气,到她面前坐下,柔声道: “寒姑娘,咱们一年两年找不见,那便找上十年百年,月神州找不见,那便寻遍九州四海,总之,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跟你一起。” 寒文静唇瓣颤动几下,抬眼看他,凝视良久,眉目间神情捉摸不定,忽然说道: “你是为了得到我,是不是?” 沐皓天呆了一呆,慢慢瞪大眼眶,万万不料自己的一腔热血,竟遭致如此误会。 霎时,彷佛有一袭凛冽无匹的寒风吹入心海,凝成无数冰块,碰撞沉浮间,碎作无尽的刺痛与伤怀。 寒文静双眼一霎不霎,再次发问: “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沐皓天眼神如冰,喉咙嘶哑道: “是。” 寒文静唇边绽开冰花,浅浅一笑,言语似蕴几分凄凉: “所有人都是这样,只要见了我,一人是这样,一百人是这样,一千人、一万人都是一个样。 “那我给你,好不好?” 月光下,她轻轻解去月白色丝带,轻轻褪下外衣,轻轻地道: “你不用帮我寻师父,只要把曜月攫星图还给我,我便给你,好不好?” 第二百二十三章 【曜月攫星图】 第224章 【曜月攫星图】 沐皓天心中猛地腾起一团无法名状的怒火,瞬间将一切点燃,双目皆赤,猛地扑身过去。 寒文静肩头一颤,一种危险的气息让她本能想要反抗,却忽然觉察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下克制住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月光流转,咫尺鼻息。 沐皓天狠狠瞪她一眼,伸手拾起了白衣,用力箍住她莹白如玉的手腕,帮她把手臂套进袖子里,接着去擒拿她的另外一只手,如法炮制。 为她穿好衣服之后,沐皓天又拾起那根月白丝带,笨拙地缚在她的腰上,用尽吃奶的力气绑到最紧,直令她腰部深深凹了进去,身体从上到下形成一条惊心动魄的曲线。 最后腰带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沐皓天才停了下来,坐到一旁闷声不语。 他的动作粗鲁而任性,彷佛多年前还是孩子时与自己斗气一般,大力发泄一场,累到呼呼大喘。 寒文静却有些喘不上气,腰带勒得太紧,令她声音都有些变形: “你……你这是做什么?” 沐皓天咬牙切齿,恶狠狠道: “不要随随便便脱衣服,你没那么金贵,也没有那么下贱。” 寒文静忍着腰身不适,凝聚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 沐皓天灼灼与她对视,接着道: “曜月攫星图,确实已经遗失了,我没有骗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可话说回来,你擅自将这等宝物放在我身上,简直胡闹…… “罢了!总之我本该保管好,完璧归赵,但后来出了意外状况,这是我的责任。 “此事我已经有些头绪,不过眼下还不敢保证,因为那位前辈似乎……” 他说个不停,也不管寒文静有没有认真听、相信或是不信,径直将自己与马四方的偶遇、借图一观、三件宝物,一股脑儿解释清清楚楚。 最后他端正神色,肃然道: “无论如何,曜月攫星图我一定会帮你寻回,一定物归原主!” 寒文静安静听到最后,没有吱声,只是凝视他。 沐皓天皱眉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 寒文静脸色胀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沐皓天见状恍然大悟,正准备伸手帮她去解,又缩回了手,奇道: “你自己不能解开么?” 寒文静挺胸收腹,勉力提一口气,声音小心翼翼: “我现在有点怕你。” 沐皓天闻言啼笑皆非,满腔的怒火刹那之间灭了个干干净净,长长一叹,伸手帮她解开死结,温声道: “寒姑娘,那曜月攫星图,据说是月神宫的镇派之宝,它对你而言,非常重要么?” 寒文静吐呐了几下,认真点头。 沐皓天心想:「曜月攫星图是一件道门至宝不假,但她如此的珍之重之,想来另有什么原因。」于是说道: “那曜月攫星图,可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寒文静单手支颐,想了想道: “定身、摄魂、感悟,还有传送,我掌管了好些年,便发现了这几样。” 沐皓天奇道: “传送?怎么个传送法?” 寒文静受困于“邀月台”之时,便让沐皓天把“曜月攫星图”交到她的手里,传送功能,倒是与当时的猜想对上了。 寒文静答道: “需要秘法催动,会把人送去一个僻静地方,好像……是一座神殿遗址,我也只去过一次,记不太清了。” 沐皓天追问: “那地方,可有什么仙器、灵宝、神物、异兽之流?” 寒文静摇摇头道: “没有啊,只是一片荒芜之地。” 沐皓天紧皱眉关,忖道:「定身与摄魂,我都亲眼见过,也亲身体会过,传送到一个荒芜之地,却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用途,那么她最在意的,便是“感悟”了……道法修行,重在悟心,此等神效,当然会被修士视为珍宝。」 言念及此,一拍自己脑门,说道: “寒姑娘!那位马四方前辈,临走之前送了我一枚‘玄天符箓’,说是可以仗之悟道,听起来也是一种修行至宝,你可有办法将它取出来?” 寒文静歪了歪头,奇怪道: “取出来?做什么?” 沐皓天道: “咱们可以一同感悟,倘若不行,便由你独个儿收着。” 寒文静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 “灵光符箓,是以十分强大的灵识凝炼而成的,想要操控它,只有灵识比施法者更加强大才行,那位马四方前辈功参造化,我是没这个本事的。 “更何况,它叫做‘玄天符箓’,自必是天衍宗道法修行专用的,外人观之,有害无益。” 沐皓天本来听师父说过实体符箓和灵光符箓的区别,但只知个大概,听她这样讲,也便打消了念头,叹道: “可惜了,否则‘玄天符箓’给你悟道所用,未必会比曜月攫星图差了。” 寒文静轻轻摇头: “曜月攫星图的感悟,本来便只是一些皮毛而已,多用于月神法诀入门的辅助。而且,我也不要你的东西。” 沐皓天本拟她是因为曜月攫星图的种种超凡效用,才极其珍重,闻言心中颇有不解,说道: “如此说来,定身、摄魂、传送、感悟,这四样效用虽然不错,却也没有什么真正超凡绝俗之处,又为何会被……被月神宫视为至宝?” 他不解的,其实是此物显露出来的价值,似乎并不值得寒文静如此珍重,当着她的面,却不好直言。 寒文静接下来第一句话,便解开了他的迷惑: “这件宝物,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沐皓天瞬间了然于心,心下又莫名有一点酸溜溜,静静听她说下去。 “很久以前,师父跟随师祖在西荒之地历练,意外得到了曜月攫星图。 “师祖把它当作命根子,时刻贴身携带,没日没夜的研究了大半辈子,只可惜一无所获,郁郁而终。 “师祖化羽之前,留下遗言,声称宝图之中藏有一个惊天秘密,以待后人发掘,并且命我师父掌管。 “从那以后,曜月攫星图便被视为月神宫的镇派之宝。 “我师父曾言道,此图妙用无穷,但所谓惊天秘密,倒似捕风捉影之事,众门人弟子不必过于执着。 “师父一次出行前,将曜月攫星图交给了我,嘱咐我好好保管,好好探索其中奥秘,哪知道……” 寒文静的声音渐渐沙哑,哽咽道: “我……我那时候便应该想到,若非前方有着莫大的凶险,他何至于将这等至宝交托?我……我早该想到的……” 话到此处,已是泫然欲泣。 沐皓天听了许多,心中甚是难过,终于知道她将此图视同生命的原因。 瞧她抱膝屈坐、微微发颤的身姿,柔情顿起,想要拉过她的手聊以安慰,又强行克制了冲动,温声道: “寒姑娘,请你放心!便是拼上我沐皓天的性命,也要……” 当是时,突如其来一阵破空之声! 几色遁光忽闪忽灭,数道黑影飞在半空,稳住身形,蓦然惊呼: “啊呦!当真是沐皓天!”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追杀】 第225章 【追杀】 沐、寒二人皆是吃了一惊,紧接着醒悟,有人也一不小心闯入了结界。 二人飞快站起身,仰头望去,只见共有青白红三色五道光亮,各承一人。 黑夜密林,树影婆娑,只大致露个轮廓,瞧不清楚面目。 沐皓天听那声音,隐约有些熟悉,纵声道: “来者何人?!” 悄悄拉着寒文静从月光照处退开,藏入黑暗之中,但知道此举并无大用,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施展“悸心功”。 那五人没有应声,互相对了一眼,各施手段汇集一处,灵识扫向沐皓天。 有一人道: “你可确定了,此人便是沐皓天?” 原先那人说道: “仙长放心!绝不会有错,沐皓天纵使化作飞灰,我也认得!” 沐皓天这下听出来了,失声惊呼: “赖骏!是你?!” 那人竟是“剑破苍穹派”弟子赖骏! 沐皓天心中大奇,不久之前,赖骏伙同两个同门师弟,在老陀山下拦他,打听昔日“道玄武极山”的叛徒沐皓云。 后来双方发生冲突,他释放“仙灵心脏”所酝酿的源自鬽妖的凶邪之势,一举将对方三人击垮,道心破裂,沦为废人。 不知为何,竟好端端的在此出现? 更加让沐皓天感到震惊的是,赖骏此刻自行驾驭遁光,俨然已经突破蓄气大圆满,来到筑基期,掌握了驱物御器之法。 短短时日,如此进境,简直恐怖! 正当沐皓天百思不解之际,那赖骏哈哈大笑道: “沐皓天!拜你所赐,我如今修为突飞猛进,你放心,此等恩情,我必将百倍奉还!” 沐皓天眉头紧紧皱起,赖骏此人,纵使修为大进,却也不被他放在眼里,但另外的四个人,气息却是一个比一个强横,最弱的,也不输寒文静多少。 这时寒文静悄声与他说道: “一个筑基初期,两个筑基后期,一个武魂后期,还有一个破凡期。” 沐皓天凝重点头,道一句: “寒姑娘,得罪。” 伸手去握她的手腕,以待随时乘风遁逃。 寒文静挣扎一下,情知危险在即,也便由他握住。 忽听一声嘹亮的剑鸣,紧接着一抹玄青之光亮起,竖立空中,大放光明,剑尖直指沐皓天。 这时有一人道: “鹿师兄当心!最近华金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讨论这个沐皓天,此人单枪匹马大闹龙家誓师大会会场,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必定手段高强,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御剑那人淡然道: “莫要畏缩,我心中有数。” 话音一落,玄青光陡然大炽,剑芒激荡,照耀四方。 四下里一片雪亮,双方瞧个清楚。 沐皓天只认得一个赖骏,武魂境的那人却是一个面貌陌生的藤人,有两条泛着红光的霸藤从他脚下生出来,紧紧缠绕树干。 其他三人都穿了一身玄青色道袍,袖口、衣领、衣裾以银丝白线绣着片片云彩,脚踏一块形状奇异的飞石,浮空摇曳,光影湛然。 寒文静低呼: “青白绣云袍!七星流石!他们是天衍宗的人。” 沐皓天一怔,心中生出亲切之感,举目端详那三人。 只见三人均道骨出众,气色不凡,为首之人还有点小帅,年龄较其他二人稍长,也不过三十模样,正操御着一柄发光灵剑,光耀四方。 沐皓天听刚才有人称他为鹿师兄,想来正是寒文静所说的破凡期修士了,竟而如此年轻,不由暗生敬佩。 那鹿师兄名为鹿一鸣,此刻他目不转睛看着寒文静,眼中满是惊艳之色,少顷后脸上青气一晃,蓦然憬醒,自觉唐突,连忙移目打量沐皓天。 另外几人仍在忘我凝望佳人,从头到脚,神色怔痴。 寒文静眉尖轻轻蹙起,甚是不喜。 沐皓天看在眼里,唇角抽动一下,心想:「寒姑娘拥有绝世容颜,威能并不逊于“悸心功”多少。」 那鹿一鸣也发现了同伴的猪哥状,用力咳嗽两声,将他们惊醒,然后道: “你就是沐皓天?” 沐皓天第一次见同门,有些紧张,端正作揖道: “沐皓天见过鹿师兄。” 鹿一鸣双目一瞪,斥道: “休要胡言乱语!谁是你的师兄?你偷学本门道法绝学,罪不容诛!你是准备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剑光如刺,威胁之意尽显。 沐皓天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急忙说道: “鹿师兄,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在下从未去过天衍宗,何谈偷学?” 鹿一鸣冷笑道: “还敢狡辩!你从未去过天衍宗,从未登堂祭祖,从未入门拜师,那你是从何处习得四九玄功?!” “我是……” 沐皓天顿时语塞,心中幡然了悟,他原本就怀疑,马四方的《四九玄功》来路不正,私自传给了自己,恐怕不合规矩,现如今正主找上门来,也是情理之中。 鹿一鸣见他迟疑,愈发笃定事实,大声喝道: “既然没话说了,便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听从执法长老发落!” 沐皓天方要开口,寒文静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 “不要跟他走。” 沐皓天转头看她,寒文静续道: “倘若坐实偷学,必定要废了你的修为,甚至毁去气海,沦为凡俗。” 沐皓天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一时间踯躅不定。 鹿一鸣冷哼一声,叱道: “跟不跟我走,那也由不得你!” 目光如炬,紧盯沐皓天,心中飞快转念。 沐皓天大闹华金城之事传出,各种神乎其神的流言数不胜数,沐皓天本人更是传说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之姿,神通广大,飞天遁地、翻江倒海、勾魂夺魄、采阴补阳,几乎无所不能。 但同时龙家也放出消息,声称一切皆是大能所为,沐皓天不过一个傀儡,任谁遇上,都可以随意拿捏,拿下此人重重有赏。 两种说法可谓矛盾重重,都不被人深信。 鹿一鸣等天衍宗弟子本出门历练,途径此地,听闻“暮云仙府”出世,便来凑凑热闹,盘桓了几日,突然收到本门捉拿“沐皓天”的通告,称其居心叵测,罪状之中涉及偷学“四九玄功”。 恰好这附近就有一位声名鹊起的“沐皓天”,恰好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了“四九玄功”。 于是,鹿一鸣等人立刻多方打听,却只觉消息不尽不实。 这时候,他们遇上一群同样在追击沐皓天的藤人,以及一个对沐皓天知根知底的赖骏,三方人马一拍即合,结伴而行。 赖骏信誓旦旦,说沐皓天只是废物点心,鹿一鸣等人将信将疑,一面探寻仙府宝藏的踪迹,一面碰碰运气。 万不料居然如此之巧,真的遇上了“沐皓天”。 两相碰面,鹿一鸣等人发现沐皓天并没有什么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那么自然是废物点心的说法更加可信一些。 不过鹿一鸣生性谨慎,凝思片刻,便打算差人试试他的手段,吩咐道: “方师弟,汪师弟,动手拿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求爱】 第226章 【求爱?】 叶师弟和汪师弟应声而动。 一人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翻开盖板,指决点处,六点金光飞射而出,一晃化为六尊金甲兵丁,从天而降,将沐、寒二人围住,步步紧逼。 一人祭出明晃晃一口飞剑,玄青色剑光滟滟激荡,气势烜赫,笼罩了二人的上方。 寒文静眼见沐皓天心神不宁,不知反抗,连忙挣开他手,玉指轻扣,苍月之刃闪现,迅速收聚月华,冲天而上。 但听得“嗤嗤”声响,月刃冲入玄青剑光范围,刃上包裹的白光陡被压制,难以寸进。 寒文静身形微摇,额头沁出了点点汗珠,心中更是暗暗吃惊,她的法力在同阶之中实属上乘,月之元气更是世所罕见的门类,却不料一个照面便落入了下风。 传闻中修炼“四九玄功”,进境十分艰难,但法力威能往往冠绝同侪,如今遇上,只叹盛名无虚。 御剑之人名为汪孝言,修炼到筑基后期才下山历练,今天才是首次跟同阶修士斗法,原本心里没底,此刻见自己多年苦修,成果斐然,不由精神大振,喝道: “妖女!你出身玄门正宗,却自甘堕落,与邪魔外道为伍,奸……那个奸,今日便教你伏法!” 法力汹涌灌注,剑影蓬然涨大。 寒文静闻言有些气恼,心知与对方比拼修为并没有胜算,于是再度扣指,将月刃收回。 翻手间掌握一面云旗,速念咒语,催出一团云气,滚滚蔓延,化为庞大的云台,浮空直上,抵住了玄青剑光。 汪孝言几次发力,云台纹丝不动,乃知对方法宝厉害,心中一急,催道: “叶师弟,攻她下路!” 叶师弟名作叶开达,法器炼入六丁六甲术,可以结为阵法,防御强大,攻伐不足,使劲催动,也只是缓慢逼近。 六尊金甲兵丁身形高大,各执一杠长矛,威风凛凛,齐齐踏开大步,震得地面咚咚作响。 六丁之间金光联结,成一方困阵,包围圈越缩越小。 寒文静几次催动月刃去攻,但触及瞬间,便被光波弹开,无法延阻分毫。施以困囿之术“月之牢”,却因此地月光黯淡,效果大减,只能稍稍迟滞动作。 沐皓天这时已经醒过神来,观察了情形,心道:「这六名兵丁是以傀儡术打造而成,各处关节便是破绽。」 点足踏风,飞步上前,至一个金甲兵丁的身侧,运劲于左掌,跳起来打它膝盖。 阴灵寒气猛灌而出,金甲兵丁膝盖结了一层厚厚冰霜,走路一瘸一拐。 沐皓天眼看奏效,心中一喜,这只阴灵吸收钱家小姐的元阴,发生变异,令铁棍大仙都垂涎不已,所生寒冰之力果真非同凡响!美中不足之处,便是无法发出体外,远程攻击。 不暇多想,再度跳起,一掌向金甲兵丁的另一只膝盖打去。 金甲兵丁登时迈不动腿,挥舞长矛来砸。 沐皓天乘风闪转,身如游龙,掌影飘飘,很快将膝盖、脚踝、手腕、手肘等等关节全部冻住,飞奔下一尊兵丁,依法炮制一番。 顷刻之间,六尊金甲兵丁尽皆封冻结霜,动弹不得。 寒文静趁机放出艮、兑两团云气,覆盖金甲兵丁全身,以山泽之力将金光逼回体内,破除了六丁困阵。 叶开达与汪孝言一般,实战不多,经验缺缺,见此慌了神,只知拼命运转法力,事倍功半。 那赖骏在空中瞧得心惊不已,原本自忖天降仙缘,修为进境神速,能随意拿捏沐皓天,不料对方竟能与远超自己的天衍宗弟子相斗,不由暗生怯意。 那鹿一鸣却是松了口气,看出二人的修为不过泛泛,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只有寒文静的云气法宝,颇显得玄奇,值得几分注意,于是朗声道: “这位便是月神宫寒仙子么?” 寒文静仰面瞧他,没有说话。 鹿一鸣成竹在胸,微笑道: “两位师弟,寒仙子修为惊人,你二人不是对手,先收手罢。” 汪孝言和叶开达闻言脸色一红,却不知鹿一鸣有意抬高寒文静,只道二人合力也斗不过一个少女,大是羞惭。 汪孝言念起咒语,便即收回飞剑,叶开达却是费了老大的手脚,额头热汗直冒,还是寒文静先收了云气,才成功召回法器。 鹿一鸣见寒文静对自己爱答不理,心想须得先露些手段,指诀一招,剑气冲霄,一道灵光倏来倏往,在场中飞射数圈,斩落无数枝干,凛然气息充斥了结界的每一个角落。 在场之人只觉冰冷的剑锋抵在自己身体各处,彷佛只要鹿一鸣心念一动,无坚不摧的剑气便能够瞬发而至,当者披靡。 “鹿师兄好光彩的手段!” “仙长御剑如神,所向无敌!” 鹿一鸣四个同伴,或是惊叹,或是拍马。 沐皓天和寒文静也微微变色,二人靠到一处,如临大敌。 鹿一鸣刻意卖弄了一番,料想对方丧失了抵抗的念头,这才开口道: “寒仙子,在下天衍宗天权宫弟子鹿一鸣。 “听闻你昔日曾为月神宫圣女,却蒙受不白之冤,被迫脱离了门墙,真真令人扼腕。 “常言道: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在下虽然不才,却有不小的把握,能让你重归门墙,不知你意下如何?” 旁人闻言无不惊奇,不解他为何要说出这番话来。 沐皓天发现鹿一鸣看寒文静的眼神颇有异样,心中隐隐猜到几分。 只听寒文静道: “多谢鹿师兄好意,文静心领了。” 鹿一鸣不料她问也不问一句,干脆回绝,皱眉道: “寒仙子莫非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这个贼子强迫于你?你尽管放心便是,有我在,他不能动你一根毫毛。” 说罢,指决一点灵剑,剑光大炽,牢牢锁定沐皓天。 沐皓天浑身发颤,只觉寒意侵体,各处关窍隐隐作痛,咬牙顶住,小声对寒文静说: “你且问一问他,有什么法子让你重归月神宫?” 寒文静看了他一眼,对鹿一鸣说: “他要我问一问你,你有什么法子让我重归月神宫。” 鹿一鸣愣了一愣,说道: “寒仙子的遭遇,追本溯源,乃是由于拒绝嫁入龙家一事而起,仙子身为本门圣女,本来也不该嫁做人妇,贻误修行,此事说到底并非仙子的错。 “不过依据月神宫门规,担任圣女之职达两百年,并且成功凝成元婴,便可以卸任圣女,追求长生大道,届时,便可以自由选择道侣,是否属实?” 寒文静点头道: “确实有此规矩。” 元婴期修士,纵使天衍宗这等绝顶大派,亦属中流砥柱,修炼界无论各家各派,种种规矩,都会对大宗师级别的高手放开限制。 月神宫祖上也没有出过多少元婴期修士,这条规矩,只是象征意义罢了。 鹿一鸣微微一笑道: “在下有信心,能说服月神宫宫主修改此规矩,将修为要求降为金丹期,龙家那边,在下也会请师尊出面化解,寒仙子以为如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要杀他,先杀我】 第227章 【要杀他,先杀我】 “在下有信心,能说服月神宫宫主修改此门规,将修为要求降为金丹期,龙家那边,在下也会请师尊出面化解,寒仙子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静寂。 沐皓天心道:「果真如此!」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领会了鹿一鸣的用意,却不能理解。根据传言来说,寒文静当众与沐皓天意念媾合,被种下心魂烙印,已非清白之身,两人暗夜里厮混一处,更是明证。 见到寒文静的倾世姿容,心生爱慕乃是人之常情,但鹿一鸣身为天衍宗的真传弟子,天赋异禀,修为高超,何必选她结为道侣? 他们却不知,鹿一鸣初见寒文静,惊为天人,心中已然执念深种,他修至破凡期,开出灵目,一眼便看出沐、寒二人并未成事,加之自恃才华、相貌、出身无不超群拔萃,便即大胆一试。 却听寒文静道: “你说服他修改规矩,与我有什么相干?” 鹿一鸣一呆,只拟她没听懂,斟酌一番,续道: “寒仙子,只要你我二人有心结为道侣,定下契约,在下必将全力以赴,不出百年,便还你一个自由身,倘若你愿意,随我转入天衍宗,也无不可。 “你我守望百年,历经艰险,从此相濡以沫,共同探索飞仙大道,岂非修炼界一大佳话耶?” 拜入天衍宗藩篱,可谓是万千修士梦寐以求,但凡求仙问道之人,岂有不心动之理? 寒文静听罢,却没显露一丝表情,摇摇头道: “我不要卸任月神宫圣女,也不要跟你结为道侣。” 鹿一鸣只听进了后半句,急道: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此人?可是据我所知,你们二人不过初识。 “而且我实话告诉你,天衍宗已经对他下了追杀令,生死不论!昨天我们将消息传回本门,执法长老正在赶来的路上,他罪孽深重,必死无疑,你……你切莫一时糊涂!” 沐皓天闻言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情势居然严峻至此,得罪了龙家已让他心头如压大石,难以喘息,听闻天衍宗这等超级大派对自己下了追杀令,当真犹如当头一道霹雳,刹那间耳脑轰鸣,头皮炸裂。 寒文静也是蹙了蹙眉,说道: “我自己的事,与他并不相干,但你们若要杀他,便先杀了我。” 沐皓天知道她只是恪守信念,并非情意表达,旁人听来却俨然是少年情侣生死相依的宣誓。 鹿一鸣头脑“嗡”的一响,心中涌起巨大的挫败与悲痛感,眼神空洞洞望了半晌,戚然叹道: “仙子既然执迷不悟,我只能将你跟他一块拿下,交本门执法长老定夺了。” 握起法诀,天空剑光爆闪。 寒文静侧头看向沐皓天,道: “喂,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没有?” 沐皓天心潮难定,木然摇了摇头。 寒文静莲足轻抬,踢了他一下: “现下别发呆了,这人法力强大,我可打不过他,你再不出手,咱们便要被捉啦。” 沐皓天叹了一声气,苦笑道: “我也打不过他,那咱们先行离开这儿,再做打算。” 说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寒文静咬唇道: “那个……你轻一点。” 沐皓天一怔,旋即明悟,为难道: “敌人威猛,只怕轻不得,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会把你抓紧。” 天上五人听得有些懵圈,赖骏眼见鹿一鸣情场失意,即将愤而出手,霎时胆气雄壮,大声喝骂: “狗男女不知廉耻!在天衍宗仙长面前,还敢打情骂俏,淫言浪语,当真该死!” 沐皓天猛地抬头,目光如剑,刺向赖骏。 赖骏心底一寒,转动眼珠,竟不敢与他对视,突然表情凝固,彷佛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个极其恐怖的场景。 就在这一刹那,鹿一鸣的脸上也是多了些许凝重——他感知到一缕危险的气息。 越来越危险! 沐皓天一只手握紧寒文静的手腕,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闭上双眼。 长吸一口气,蓦然张眼大喝: “大半夜的扮什么鸟?下来罢!” 鹿一鸣瞳孔急缩,法决所向,一咒激起万道剑光,凌厉气机铺天盖地,向沐皓天侵略而去。 可纵使他早已蓄势,纵使施法速度快到当前极限,也无法比拟随心而欲的神通。 诡秘绝伦、迅猛无俦的“悸心功”,首次体验,威力强上加强。 漫天气机消失无影,万道剑光溃散无踪。 青白红三色五道光亮,同时熄灭。 五人身体齐震,直直向下坠落。 沐皓天全力施展“悸心功”,只觉得心脏一疼,显然负荷过重,但所幸效果拔群,对方五人刹那间陷入失神状态,久久难复。 他略微缓了一缓,便即拉起晕乎乎的寒文静,踏风疾进,一把抄起一个将落地的黑影,朝一个方向猛冲。 鹿一鸣摔落地面的一瞬,立刻惊醒过来,顾不得收拾狼狈,慌忙释放灵识扫探八方,御剑护住全身。 心中震骇尚未平复,只见沐皓天的身影撞上结界,稍稍一停顿,便即穿行而过,消失于黑暗之中。 叶开达和汪孝言修为差了一些,倒没有看见,清醒之后,吓得惊叫连连。 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古怪黑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极其可怕,忙不迭祭出法器,剑光、金甲齐向那人招呼。 那人嗷呜一声,大叫: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汪孝言惊道: “是裴伏虎!叶师弟住手!” 光芒一照,只见这位武魂境藤人被金甲兵丁打得满头是包,一条霸藤险些被汪孝言的剑气斩断。 叶开达与汪孝言齐道: “裴老兄!对不住。” 裴伏虎回神只比两人慢了一拍,便遭了一顿毒打,心中大怒,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却又招惹不起天衍宗,只能闷声不响躲到了远处。 “妖怪!出来受死!” “方才施的何种妖法?报上名来!” 汪孝言与叶开达仍惊魂未定,各自催动法器,咋咋呼呼。 鹿一鸣喝道: “莫要鬼叫,人都走了!” 汪、叶二人这才罢手,对看一眼,呆呆道: “方才清形,是那沐皓天所为?” “小小少年,恐怖如斯!” 鹿一鸣心中有火,斥骂道: “汪师弟、叶师弟,你们两个修为业已不弱,何以如此丢人现眼?” 汪、叶二人不敢回嘴,偷瞄了一眼鹿一鸣,腹诽:「你自己不也摔得灰头土脸。」 鹿一鸣稍作思忖,向裴伏虎道: “裴老弟,眼下你如何打算?” 听他问话,裴伏虎不敢怠慢,道: “敌人力大,远超想象,吾要广邀族人,共击强敌。” 鹿一鸣道: “也好,咱们就此别过,那沐皓天邪气森然,神通诡异,当真不容小觑,裴老弟好自为之。我们师兄弟便先等待本门师长到来,再做定夺。” “诸位仙师,后会有期!” 裴伏虎抱拳拜别,末了恨恨骂道: “裴勇小儿,骗吾好惨!” 闻听此言,鹿一鸣忽然想起什么,怒道: “赖骏小儿!给我滚出来!” 汪孝言与叶开达也跟着想起,赖骏信誓旦旦声称沐皓天为废物点心,随意拿捏,于是也跟着骂道: “赖骏小儿!滚出来!”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骂遍了赖骏的十八代祖宗,也没能得到他的回应。 第二百二十七章 【逼问】 第228章 【逼问】 暗夜,原始密林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沐皓天一手揽着寒文静,一手提着赖骏,分花拂叶,乘风疾行。 他内心深知,自己的真实修为相比鹿一鸣天差地远,只是凭借神通唬人,以及龙美艳给的“隐息珠”,使对方无法判断气息的虚实,才忌惮重重。 但讹诈多了,总有露馅的时候。 因此,他全力施展“乘风之术”,在密林之中飞奔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撞入另一处结界,确认安全,这才停下来。 寒文静天性喜爱干净,见四下阴暗潮湿,于是放出一小团云气,离地数尺悬浮,说道: “上来吧。” 沐皓天随她坐上云团,撒手将赖骏丢到地上,道: “莫让此人污了寒姑娘的白云。” 寒文静瞧了一眼地上被绑成粽子的赖骏,蹙眉道: “你捉来这人,要做什么?” 沐皓天道: “他先前对寒姑娘出言不逊,须得给他吃点苦头!” 寒文静道: “一刀杀了,岂不干净?” 沐皓天吃了一惊,苦笑道: “呃……若非逼不得已,还是莫杀人为好。我要向他问些事情,请寒姑娘先解开他的禁制。” 寒文静点点头,扣动玉指,解除了“蚕丝缚”法术,独自到边上打坐去了。 赖骏眼神惊恐地望着沐、寒二人,嘴唇哆嗦道: “沐……沐皓天,你……你待怎样?” 沐皓天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摸出来一把短刀,照着月光晃了一晃,喝道: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想要活命便老老实实回答,但凡有一句虚言,人头落地!” 赖骏吓得面无人色,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沐皓天对他极为反感,不欲废话,开门见山道: “你之前明明已经被我重伤,何以完好无损,还修为大进?” 赖骏面露犹豫之色,见沐皓天持刀向脖子递来,忙道: “陆云在老陀山有所奇遇,发现了一处上古灵池,池中灵液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还能洗筋伐髓,增进功力。” 陆云即为沐皓天昔日师兄沐皓云,从“道玄武极山”叛投“剑破苍穹派”后,改名陆云。 当时赖骏伙同两个师弟,找沐皓天的麻烦,便是借了陆云在老陀山失踪的由头。 不曾想陆云非但无事,反而撞见了莫大的机缘。 沐皓天眉头大皱,冷冷道: “这么说来,他如今也是功力大进了?” 赖骏小心翼翼道: “那处灵池的附近,隐有许多仙家道景,诸般奥妙……凭之感悟,修为一日千里。陆云师兄,天资本就远超我等,收益自然也是远胜。” 沐皓天面无表情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剑破苍穹举派前往,连龙家办的誓师大会也没有参加。” 他本来纳闷,怎么没有在誓师大会见到剑破苍穹的人,想是天璜掌教收到这个消息,便急匆匆带人赶了过去。 赖骏迟疑道: “这倒不是……师父将此事上报给了龙家十三公子,是龙家十三公子吩咐他率人赶去,好生……好生探索。” 沐皓天冷笑道: “大黄还真是一条好狗。” 赖骏听闻辱及师尊,下意识想出口呵斥,却陡地撞见沐皓天凌厉的眼神,浑身发怵,只好忍气吞声。 沐皓天心中已是了然,又道: “那处地方,与暮云仙府有关?” 赖骏答道: “不能确定,这正是龙家十三公子命我们探索的方向。” 沐皓天眉毛一扬: “那你们有什么收获没有?” 赖骏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地方夺天地之造化,实乃一处悟道圣地,但凡修士,无不沉迷其中……” 沐皓天笑道: “所以你们一帮人乐不思蜀,只顾提升修为,全然忘了龙十三的吩咐?” 赖骏脸皮发烫,支吾道: “我们一边修炼,一边探索。这……这也不能怪我们,那处地方变化无端,彷佛没有边界一般,我们也不敢走远,只在上古灵池附近活动。” 沐皓天沉吟了片刻,心想:「剑破苍穹派集体修为大进,倒是一桩麻烦」睨视赖骏道: “如此悟道修行之圣地,那你怎么舍得出来?” 赖骏道: “掌教告诫,贪多嚼不烂,修行之路须得打牢根基,一步一个脚印,忌讳拔苗助长,还有……要炼体先炼心,法力提升了,心性修为也必须时刻跟上……” 沐皓天不耐烦挥挥手: “行了行了!都是一些照本宣科的道理,莫要对着我念大头经。” 这时寒文静忽然睁开眼睛,说道: “这些道理,却是没有错的,你可不能当作耳旁风。” 沐皓天一怔,知她好意提醒,微微笑道: “是,寒师父,弟子记下了。” 这话出口,两人都觉得有些古怪。 寒文静抿了抿嘴,又复闭眼,不再言语。 沐皓天一转眼,却见赖骏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神色间满是渴望。 想起那鹿一鸣只不过初见,便不顾一切当众求爱,不禁心中暗叹:「古人常言红颜祸水,寒姑娘天仙资质,流落江湖,从今往后,不知要招惹多少狂蜂浪蝶。」 定了定心,伸手将短刀贴在赖骏的眼皮子上,惊得他浑身发抖,然后道: “继续回答! “那处地方在哪里?” 赖骏用眼神指了一个方向,道: “此去大约两个时辰路程。” 两个时辰路程,想要求证并不难,沐皓天谅他也不敢撒谎,于是点点头,接着问了赖骏与刚才那四人遇上的事。 赖骏一五一十答了,沐皓天的眉头越皱越紧,忖道:「那个藤人找我必是裴勇的缘故,不过相比龙家和天衍宗,那藤人一族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凝思良久,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充斥了身心的每一处。 忽然,旁边寒文静伸手拉了拉他,沐皓天转头看去,寒文静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他。 二人相对一瞬,寒文静别开脸去,淡淡月光映衬下,她白玉般的侧靥显了一抹醉人的粉晕。 沐皓天从她眼神中看出一种真诚,彷佛无声述说着“患难与共”之意,胸中暖哄哄的,惊慌忧虑,荡然无存。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定心情,继续迅问赖骏: “你们之前误入结界之中,为什么不觉得担心?这其中有什么缘故?” 对方五人撞入结界,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迅速集中精力,向沐皓天发难。 这个问题困扰了沐皓天许久,他能借用小白虎之力,因此可以破界而出,莫非对方也有此类法门? 赖骏闻言脸色一变,似乎带了几分惊惧,几分恐怖,滚动眼珠子,瞧了瞧四周黑暗处,语气阴恻恻道: “这种结界,叫做困兽结界,其实是用于捕猎。” 沐皓天心念一转,便想到这种结界“只能进不能出”的特点,心中莫名感到不安,皱眉道: “捕猎?”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为什么不怕我】 第229章 【你为什么不怕我?】 赖骏答道: “不错,这种困兽结界北岭山脉中还有不少,根据天衍宗的鹿仙师所说,这是用以捕捉莽荒凶兽的阵势。 “我们遇到你之前,曾进入过一处结界,见到了一头死去的怪兽。” 说到此处,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 沐皓天察觉他眼神透着恐惧,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便问道: “死去的怪兽?有何特别之处?” 赖骏哆嗦一下道: “那头怪兽的身躯犹如一座小山,是我们从未见过的种类,刚死不久,被吃得仅剩下半副骨架,以及一些碎肉,显然是更为强大的凶兽所为。 “但奇怪的是,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另一头怪兽。” 沐皓天瞬间想明白了不对劲之处,说道: “这么说来,设下偌大的阵仗捕捉凶兽,是为了喂养更为强大的凶兽?” 赖骏沉重点头: “鹿仙师正是如此推测,他还说,此事必定是某一位大能修士所为!不过后来我们又有好几次撞入困兽结界,却再也没有遇上异常,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沐皓天暗暗心惊,自忖道:「暮云仙府迷局未解,又有大能修士设下大阵饲养凶兽,此地的情形越来越是复杂,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看了一眼赖骏,问: “那你们为何能够自由进出结界?” 赖骏答: “鹿仙师拥有破界法器。” 天衍宗这等超级大派的真传弟子,身怀此类宝物,倒是没什么稀奇。 沐皓天手扶下巴,心念转了一圈,思索有无遗漏,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赖骏,你为什么不怕我?” 赖骏一呆,只道他准备杀人灭口,战战兢兢道: “沐……沐小兄,咱们两个……也算是相识一场,从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之处,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放我一命。” 沐皓天知他误会,却不说破,瞋目喝道: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为什么不怕我?!” 赖骏浑身一激灵,颤道: “怕怕怕怕怕!沐小兄,我怕你,我怕得很,你看……你看……” 沐皓天还没弄懂他要自己看什么,寒文静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云台边缘,面朝一棵花树,重新打坐。 沐皓天一愣神间,一股浓浓的骚气随风飘入鼻中,刺激得掩口捂鼻,喉咙反呕,才知赖骏吓尿裤子,心中恼火,十分鄙夷。 一脚将他踹飞两丈远,又往他身上踢了大堆泥土树叶,形成一个小坟包,大声叱道: “赖骏!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在老陀山下,被我展露威势,吓得肝胆尽裂!区区筑基初期的修为,并不足以令你重拾信心。 “但你方才陡然与我照面,为什么不怕我?” 那鬽妖凄厉嘶吼的恐怖一幕,那种森冷透骨的凶邪之气,已然深深铭刻于沐皓天的脑海。 他每每回想,总会感到不寒而栗,倘若再一次见到鬽妖,打心底便会生出惧意。 而当初“仙灵心脏”将这种感受几乎无有遗漏地记忆下来,酝酿许久,凶猛倾泻而出,那么赖骏等人,一定更加的铭心刻骨。 沐皓天无法理解的,正是这一点,经历那件事,赖骏似乎还是对自己毫无忌惮,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点心。 那么,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 赖骏被泥土树叶埋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脑袋脖子,听到这个问题,目光突然凝固了,呆呆地注视沐皓天,彷佛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恐怖的真相来。 沐皓天见到他如此神情,猛然想起想起了苍鹰所说的老坨山诡事,想起了一张调皮可爱的小包子脸,想起柕香镇那一夜,那三条诡异交缠的蛭形黑影,心中蓦地有所明悟,说道: “赖骏,那天老坨山下发生的事,你忘记了,是不是?” 赖骏神情麻木,点了点头,脑海中似乎有一段记忆被人硬生生挖走,直到沐皓天提醒,他才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喃喃道: “我只记得,遇上了你,后来被你打成重伤……那你做了什么?是用了什么法子?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沐皓天不再理他,心中不住思索:「关于记忆丢失这件事,为什么每一次我都会想起婧灵?」 倏忽之间,念光一闪:「是了!她也去过老陀山,她还说过,她忘了神只图腾是如何得来的。除此之外,她似乎还记不住别人的姓名,每次只记人家的特征,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星移斗转,树影斑驳,日月更换,天光渐渐明亮。 沐皓天苦苦思索,始终没有头绪,想得脑袋都快炸了。 忽见天已蒙蒙亮,于是掐灭念光,使劲拍打双颊,打起精神来。 一抬眼,只见寒文静正瞧着自己,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两人视线一触,她便移开眸子,去瞧花树。 沐皓天笑道: “寒师父早。” 寒文静淡淡道: “你这么有本事,我可没资格做你师父。”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月白手帕,施了个法术,采集露珠,用来洗脸。 沐皓天见状心头一动,忙道: “你的这门神奇手段,我便不会,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 寒文静细细擦拭,擦干净脸和手,又施法采集了一些露珠,背过身子去,洒在光脚丫上,不让沐皓天看,说道: “这种初级法术,有什么神奇的?你想学我便教你,那也用不着拜师。” 沐皓天笑道: “我看你沾水轻轻擦过一遍,肌肤便白得发起光来,宛如凝脂美玉。你的这门法术能将凡水化为琼浆玉露,那还不够神奇么?只怕是月神宫不传之秘,不行拜师之礼,怎能轻易传授?” 寒文静久居圣女之位,深居简出,平素鲜少有人会直言夸赞,更别说这般油嘴滑舌了,闻言又是羞恼,又隐隐的有点开心,回头看他,嗔道: “莫要胡说,哪有什么不传之秘?这上面只是些寻常露水。” 沐皓天微笑摇头: “我却不信。” 寒文静扁着嘴,将手帕递近一些,说道: “不信你自己看。” 沐皓天顺手接过,飞快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 寒文静急道: “哎呀!我刚才擦过,脏得紧。” 说着话,便要伸手来夺。 沐皓天转身避开,轻轻嗅了嗅道: “香喷喷的,哪里脏了?” 寒文静白了他一眼,道: “你要洗脸,我帮你重新采集露水便是了,何必如此。” 沐皓天又拿那块帕子抹了几下脸,然后站到她面前,说道: “你快些帮我瞧瞧,我的肌肤可是又白又嫩,白到会发光?” 寒文静仔细瞧了瞧,摇头道: “你的脸本就不甚白嫩,带了一些铜色,又怎会一下变得又白又嫩?” 沐皓天幽幽叹了一声气,道: “那定是你对我藏拙,把琼浆玉露自个儿用了,给我换成寻常露水。否则偏偏你的肌肤又白又嫩,白到会发光,我的就是不甚白嫩,带了一些铜色?” 寒文静一怔,明白过来他还在胡说刚才的事,脸蛋微红,夺回手帕,转身不再理他。 沐皓天想起赖骏还在边上,也不再轻言调笑,扭头去看那堆小坟包。 “啊也!!” 一眼扫过,一声惊呼,飞奔过去,一脚踢得树叶泥土漫天飞舞,却哪儿有赖骏的身影?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三头魔狼】 第230章 【三头魔狼】 跑了? 还是躲在暗处? 沐皓天心惊肉跳,目光四处逡巡,忽听身后寒文静道: “别找了,他早就已经跑走啦。” 沐皓天奇道: “你看见他逃跑了?” 寒文静轻轻点了头。 沐皓天诧异道: “那你为何不拦住他?” 寒文静道: “你问完了话,又不肯杀他,干嘛留在身边,碍手碍脚。” 沐皓天哭笑不得,一闪念间,只觉她这句“碍手碍脚”,似乎蕴了些深意,便仔细向她看去。 寒文静看向别处,神情若无其事。 沐皓天微微而笑,忽然一拍脑门,叫道: “哎呦!我可真笨,被他给骗了。” 寒文静道: “什么被骗了?” 沐皓天脸上颇显懊恼: “原本不至于放松警惕,他之前说那鹿一鸣身上有破界法器,不料他身上也有,诶!这只癞皮狗谎话连篇,当真可恶!” 寒文静道: “那他也没说他身上没有呀,不算骗人,这是你自己大意了。” 沐皓天呼吸一窒,叹道: “是啊,都怪我大意!他跑掉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须得尽快离开。” “嗯,那上来吧,不是紧要时刻,可以驾云飞行。” 寒文静拍了拍座下云台,等沐皓天也落座,问他: “去哪儿?” 这个问题,一下把沐皓天问住了,暂时抛诸脑后的巨大困境重现于脑海,惊涛骇浪般的压力纷纷回涌而来。 此时此刻,两人竟彷佛无家可归的孩子,天地之大,哪有什么容身之所? 沐皓天沉思良久,寒文静安静等在一旁,不去打扰他。 良久之后,沐皓天道: “马前辈对于我,应当有几分传道情义,否则他不必大费工夫赶来救我。我想向他问明《四九玄功》之事,看看能否消解天衍宗的误会。 “而且曜月攫星图还在他的手中,无论如何得找他讨要,咱们便一面躲开各方追击,一面探寻他的踪迹。” 寒文静心底一直惦念曜月攫星图,闻言点点头道: “如此再好不过,可是你对他一无所知,人海茫茫,又去哪里找?” 沐皓天沉吟道: “上次誓师大会之时,便是他自行找来的,如今他又留了一枚玄天符箓在我的体内,肯定有办法寻到我。” 话虽如此,心下却不是很有底气,这都过了三天三夜,以马四方的能耐,倘若有意寻他,早就应该赶到了。 寒文静却没多想,说道: “那便依你所言,不过,咱们总得有个去向,你来决定,好不好?” 二人都不知道,马四方“欺”走曜月攫星图,转眼就被妖王耀夜夺去,救下沐皓天后,不敢主动来找他,很快便又浑浑噩噩,四处游荡奔波,等他来找那真不知猴年马月之事。 沐皓天略作思索,指了一个方向。 寒文静驾驭云台,正待出发,突然之间,四周“叮呤咣啷”一通乱响,足足数十人轰喇喇撞入结界中来。 双方打个照面,那群人大惊失色,齐声高呼: “沐皓天!!!” 沐皓天苦笑不迭,来人是马化龙、勒之洋、葛格致、毕守义这四大高手,带同一帮门人弟子。 马、勒、葛、毕四大高手,每一位的修为都远胜于沐、寒二人,不过乍然在此碰见,四大高手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是说不出的忌惮。 盖因沐皓天在华金城的事迹,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纵使四大高手知他本身修为不怎么样,但屡次亲眼目睹奇迹,一种“此人不可战胜”之感,已然在内心根深蒂固。 其他门人弟子,见证过誓师大会的乱局,更将沐皓天视为魔神般的人物,当下不禁栗栗危惧。 两方人马一时间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擅动。 沐皓天几经实战,对于从小宗师的手下逃脱,已颇有把握,故而没有太过惊慌。 老神在在打量了对方,只见一群人行迹狼狈,身上多有挂彩,似乎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乱战,不由心下一奇。 寒文静看沐皓天不慌,也便不慌,放出两只云团,防备左右,静静等候。 马、勒、葛、毕一方人,几乎个个负伤,首先支撑不住,快速商量一下,几个受伤较轻的负责监视沐皓天,其余人员便即开始原地疗伤。 这时寒文静对沐皓天道: “你瞧那些人的伤口,有些古怪,似乎是被妖兽所伤。” 沐皓天闻言凝聚目光瞧了瞧,发现果然如此,心念微动,出声道: “葛大掌门,你好。” 葛格致对沐皓天的感情颇为复杂,起初见色起意,想将他和姜丰纳入门下宠幸,后来被一顿教训,憋屈不已,又在仙华客栈被沐皓天趁火打劫,折腾得灰头土脸,但总归来说没有什么大仇,闻言苦笑道: “沐少侠,你好。” 沐皓天指了指他们道: “怎么搞成这样?” 葛格致道: “遇上了一只七阶三头魔狼,激战一番,眼看着即将取胜,却又撞上一个恐怖存在,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妖兽总分十二阶,对应道门蓄气、筑基、破凡、金丹、元婴、合体这六个大境界,七阶魔狼,战力等同于金丹、龙骨级别的高手,难怪他们这么多人,还是吃了一场大亏。 沐皓天自忖道:「此地当真是危机四伏,不过如此一来,倒是为我创造了一些机会,但……恐怖存在?」 正要问葛格致何为恐怖存在,突然之间,一群人哇哇乱叫,纷纷起身驾驭遁光,集合一处,向外猛突,一转眼便跑了个一干二净。 沐皓天一呆,忽听风声锐响,不暇思索,心脏生出强烈的危机之感,一把抓起寒文静的手腕,乘风而起,猛向上飞去。 方甫飞起两丈高,一个硕大的黑影撞破二人座下云团,三张血盆大口咬了个空,腥臭气息从刀锋一般的利齿之间溢散出来。 沐皓天定睛一看,那正是三只狰狞的狼头,青黑色的躯体有如小山,其上皮肉开卷,血痕斑斑。 七阶三头魔狼! 来得毫无征兆! 沐皓天心惊肉跳,乘风直上高空。 那魔狼落地之后,目中凶芒闪烁,四足奋力一蹬,再一次腾空扑咬。 寒文静掌控云旗,放出全部云团,瞬间联成一片,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大自然之力齐出,浩浩荡荡向那三头魔狼压落。 第二百三十章 【小筝】 第231章 【小筝】 “嗷呜!!” 那魔狼被八大云团逼落地面,六只血红色的狼目闪过丝丝绝望,三个狼头一齐张口咆哮,声音凄烈无比,似带有浓浓的恐惧。 魔音灌耳,沐皓天几乎魂飞天外,强忍难受,直冲顶上结界而去。 下方“咔喇喇”巨响,三头魔狼疯魔肆虐,林中卷起一阵狂风,大地震动,古木倾倒,枝叶漫天飞舞。 寒文静施法收起云团,忽然在纷飞的绿影之中瞥见一抹红色,凝目而视,蓦地失声惊呼: “呀!那儿有一个小孩子。” 沐皓天这时已经飞越古木的顶冠,离地二十余丈,几要碰到顶上的结界,闻言滞住身形,俯瞰下方。 只见地面上乱成一团,三头魔狼那硕大的身躯在林中横冲直撞,几人合抱的大树轰然断折,滚滚尘扬。 寒文静伸手指向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女孩身穿红衣小袄,正紧紧抱着一根树干,浑身发颤,似乎惊慌失措。 那三头魔狼摇头晃脑,六目赤红,三口齐张,势若发狂,向小女孩所在的位置一路冲撞过去。 眼见情势危急,寒文静使劲摇了摇沐皓天的手臂,唤道: “沐皓天!咱们快救救她!” 沐皓天正有此意,咬牙道: “好!你放出云团挡它一挡!” 反踢一脚,携寒文静急转直下,向那小女孩俯冲。 八云迅速沉落地面,联结一片,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住了三头魔狼。 沐皓天乘风避开纷飞的枝叶沙土,迅如奔雷,转眼飞至小女孩的近前。 惊鸿一瞥,却见她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是诧异之色,眉心蹙成了一条小缝,似有几分恼火隐含其中。 沐皓天放缓速度,伸出手去抱她。 小女孩嘴角勾动,露出些许讥讽,张开双手,做出一个迎接动作,手心处闪烁着奇异的红光。 当是时!她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脸上表情凝固,手心红光刹那间消散,被人一把抱起,飞上高空。 却是那三头魔狼破云而出,沐皓天急忙发动“悸心功”,将场中的两人一兽一同震慑,成功救走小女孩。 绿影纷纷,尘埃落地。 战斗力堪比宗师级高手的七阶三头魔狼,身躯僵硬,许久也不动弹,彷佛死去一般。 在沐皓天带着寒文静和小女孩冲破结界之后,三头魔狼突然浑身发了一个大哆嗦,眼中红光退去,暴躁疯狂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 陡然间三只狼头齐动,撒腿逃窜,形如丧家之犬。 …… 金光普照,烈日炎炎。 沐皓天没命飞窜,几如丧家之犬。 他一手携寒文静,一手抱小女孩,乘风飞了足足数十里,确定那三头魔狼没有追来,这才缓下速度。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哪里人呢?” “你为什么会去那儿?” 沐皓天不时发问,那小女孩却似乎被吓得不轻,一声不吭,看看沐皓天,又看看脚下飞掠的山林,神情呆滞。 寒文静道: “莫不是飞得太高,把她吓坏了。” 当即放出一只云团,三个人一块坐上去,云团升到高处,徐徐飞行。 沐皓天这时才有空闲细细打量那个小女孩,只见她不过八九岁年纪,头上扎着双马尾,一身红布小衣,脚上穿了一双精致小巧的红色绣花鞋,小脸蛋也是红彤彤的,像苹果一样,煞是可爱。 不由心生喜欢,温声说道: “小妹妹,现在你不用怕啦。” 漂浮半空,座下是软绵绵的云气,那小女孩两眼发光,好奇地摸来摸去,又朝下方俯瞰了一会儿,才仰起头望着沐皓天,脆生生道: “大哥哥,我不怕。” 沐皓天哈哈笑道: “你原来会说话。” 小女孩顿时生气,转过身去,双腮鼓鼓。 寒文静坐到她面前,柔声道: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姐姐?” 那小女孩乌黑的眼珠子溜溜直转,上上下下打量了寒文静,老气横秋道: “你一大把年纪了,也想要当我的姐姐么?” 寒文静闻言莞尔一笑,说道: “你叫他哥哥,我来做你的姐姐,不是正好?” 小女孩撇了撇嘴道: “那你是想做他的老婆了?你年龄大了这么多,也不害臊。” 寒文静脸色微红,被她接连呛声,不知再说点什么好,心中又不觉奇怪,自己的年纪虽然比沐皓天为长,但由于修行之故,相貌看上去却比沐皓天还要小一些,不知她为何能一眼瞧出来? 沐皓天暗中偷着乐,心想这小姑娘倒是有趣,笑道: “小妹妹,刚才是哥哥说错话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小女孩瞧了他一眼道: “我叫小筝。” 小筝? 沐皓天嘟囔一遍,又道: “那你姓什么?” 小筝仰着粉嫩嫩小脸,疑惑道: “姓?我没有姓呀,我妈妈一直便叫我小筝。” 沐皓天奇道: “那你爹爹呢?” 小筝道: “我从前没有爹爹,前几年才忽然有了一个。” 沐皓天听得一头雾水,愈发新奇,睁大眼睛问道: “从前没有爹爹,后来忽然有了?这是为什么?” 小筝歪着头想了想,回答道: “我打小没有见过爹爹,一直跟着妈妈住,她脾气不好,时常打我骂我。 “前几年有一天,她忽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过夜。 “我问她:妈,这是谁? “她瞪了我一眼,说:是你爹! “我这才明白过来,从那时候起,我便有爹爹了。” 沐皓天只听得目瞪口呆,想笑,又笑不出来。 与寒文静对视一眼,她却只是安静听着,似乎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 沐皓天心道:「小筝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妈妈找了个姘头,她还当成了自己爹爹。」 念及她说妈妈时常打她骂她,不禁心生怜惜,拉过她的小手,到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 “小筝,你今天为什么一个人跑进山里面?那儿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小筝直直瞧着他,“咕噜噜”咽了咽口水,说道: “我饿了,便去那里找些好吃的,山里面有什么危险?” 沐皓天被她饥渴的眼神吓了一跳,心想小姑娘不谙世事,她的妈妈,生而不教,当真不是东西,愈发觉得怜惜,说道: “小筝,你是不是很饿了?你家住哪儿?哥哥姐姐送你回去,帮你做一些好吃的。” 小筝站起来,走到云团边沿,向下望了半天,指道: “喏,那儿便是我家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山村老屋】 第232章 【山村老屋】 沐皓天循她所指,凝目张望,隐约望见一片山坡上有十几户人家,似乎是一座小山村,于是说道: “寒姑娘,咱们下去看看。” 寒文静跟着望了望,便按下云头,向山坡落去,为免招摇,选在了小山村的外围降落。 三人落地之后,小筝缠住沐皓天,腻腻道: “我吓得腿软啦,大哥哥背背我。” 沐皓天笑道: “刚才飞在天上怎么不见你害怕?” 面对小女孩撒娇,却也无可奈何,将她背起来,向村子里行去。 寒文静依旧施了法术,足不沾地,悬空而行。 小筝趴在沐皓天的背上,低头瞧着她嫩白发光的赤足,奇道: “原来寒姐姐是仙女,脚会发光,所以不爱穿鞋子。” 寒文静也不解释,微笑道: “你又肯认我做姐姐了?” 小筝语气酸溜溜地道: “你想要做他的老婆,他也想要你做他的老婆,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外人来反对?” 寒文静闻言黛眉竖立,急道: “谁说我要做他的……他的……” 沐皓天连忙打圆场道: “寒姑娘,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小筝,寒姐姐脸皮嫩薄,你莫要乱开玩笑。” 小筝嘿嘿一笑,说道: “她脸皮嫩薄,却也不见得,你的脸皮倒是厚实得紧,明明心里偷着乐,还要板着脸来教训我。” 沐皓天被她噎住,不知作何分说,心想:「小筝缺了父母管教,不太懂得礼数,这不是她的错。」遂不以为意,背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小筝小小的心灵中似乎怨气颇重,时常喜爱拿话语呛人,不过又颇会拿捏分寸,只惹得沐、寒二人羞臊,并不当真生气的程度。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闲话,很快进了山村,走出一阵,沐皓天看见村子里房屋破败,似乎不曾住人,不由感到奇怪,当即问小筝: “小筝,此处看起来是个荒村啊,你真的住在这儿?” 小筝用下巴敲着他的肩头,答道: “是的呀!不过我离开久了,不太记得是哪一间屋子。” 沐皓天奇道: “你离开久了?有多久?” 小筝摊开了一只小手,伸在沐皓天的面前,掰着手指头算道: “一、二、三、四、五……五后面的数字是什么呢?” 沐皓天提醒道: “五后面是六。” 小筝哦了一声,摊开第二只小手,也伸到沐皓天的面前,再次掰着手指头计算: “一、二、三、四、五、六……那么六的后面呢?” 沐皓天哑然失笑,心想你最多八岁九岁年纪,难不成生下来便离家出走?耐着性子解答: “六后面是七。” 小筝依旧掰着手指头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 一直问到第十一,这才说道: “咦?手指头不够用了,寒姐姐,你的脚趾生得好漂亮,借给我用一用,好不好?” 寒文静生平第一次进村,心中十分新奇,正四处打量着,闻言觉得有趣,冲小筝笑了笑,说道: “你要数数,大哥哥还有一双手,我也有一双手,干嘛要用脚趾头?” 小筝也笑了笑,说道: “我每回见到十分稀奇的东西,便忍不住想要多看看,要是特别喜爱的,那当真恨不得把眼睛都种在上面。” 寒文静闻言一奇,轮流抬起了两只玉足,活动足趾,认真瞧上几眼,颇有不解道: “我的脚,哪有什么稀奇的了?” 小筝用小手捏着沐皓天的脖颈肉,格格娇笑道: “我不觉得稀奇,别人觉得稀奇,某人的眼睛,每隔一会儿便偷偷瞄一瞄你的光脚丫子,我便想数一数,会不会你比常人多了一只两只脚趾。” 闻听此言,寒文静顿时霞染双颊,又羞又恼,本能缩起玉足,白了沐皓天一眼。 沐皓天连声咳嗽,也是闹红了脸,反手拍了一下小筝,恼道: “小筝,休得胡言!哪有此事?” 小筝气呼呼道: “你不是心虚,干嘛打我屁股?” 沐皓天哭笑不得道: “我只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腰,哪有打你屁股?” 小筝噘嘴道: “我不管,我要打还一下。” 沐皓天无奈道: “那便让你打一下。” 小筝反过手,用力打了沐皓天屁股十下,臀肉翻飞,这才作罢。 她无理取闹,现场一阵鸡飞狗跳,一时间沐皓天倒忘了她离家多年的事。 这时三人已快要走到村子的尽头,沐皓天正要停步,忽见前方一户人家,屋子颇显得老旧,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大蒜结、玉米棒子、干烟叶,院子里还有几只老母鸡趴地上啄米,不禁大喜,叫道: “那儿有人!” 沐皓天背小筝飞奔过去,发现外边的藩篱敞开着,便一步跨入院门,咋咋呼呼道: “农家!农家!老乡!老乡!有人在么?” 叫了几声,屋子里寂然无声,倒把几只老母鸡吓得双翅扑腾,鸡毛一地,逃得不见了踪影。 寒文静随后跟了上来,见此情状,放出灵识扫探,片刻后摇摇头道: “没有人在呢。” 沐皓天见屋外廊道上放了几只靠背竹椅,便说道: “主人家大约是出去做活了,咱们坐下来等一等吧。” 走过去将小筝放下,回身唤道: “寒姑娘,你也来坐。” 目光游转了一圈,忽见一个竹架上挂着六双绣花鞋,有大红、青花、缎彩三种颜色,高底与平底各一类,皆是翘头、双梁、浅口勾背,做工精巧,煞是好看。 沐皓天心头一动,走过去瞧了瞧,发现六双鞋子都是全新编织的,有的大有的小,每一类各有一个号,当即挑了两双下来,走到寒文静面前,说道: “寒姑娘,你穿上试试。” 寒文静一怔,想起方才之事,看着自己的光脚丫,脸蛋微微泛红。 她见绣花鞋款式漂亮,甚是喜欢,迟疑道: “擅自拿人家东西,只怕不好。” 沐皓天从怀里掏出来一大锭银子,笑道: “放心,我带了银钱,向人家买来便是了。” 寒文静瞧了瞧他手中的银两,还是有点犹豫不定: “这些钱够不够买鞋子?” 沐皓天哈哈一笑,情知她没有生活经验,便再次掏出一锭银子,笑道: “买十双也足够啦,你放心试吧,倘若不合适,那边还有大小替换。” 寒文静这才点点头,从他手中挑了一双青花色的,便要试鞋。 就在这时,小筝忽然从竹椅上一跃而起,从寒文静手中一把夺过绣花鞋,冷笑道: “我说你们这么好心,跑了这么远送我回家,原是为了来偷我的鞋子。” 见此情状,沐、寒二人皆是诧异,沐皓天奇道: “小筝,这是你的鞋子?” 蓦地醒悟过来,惊呼: “这儿便是你家?” 小筝乌黑发亮的眸子里凶光隐隐,说道: “是啊,虽然离开了几百年,家的样子总不会记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女人汤】 第233章 【女人汤】 “是啊,虽然离开了几百年,家的样子总不会记错。” 沐皓天见她神情严肃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心中蓦地突突乱跳。 方要开口,小筝却忽然展露欢颜,笑道: “哈!这便吓到你们啦?” 说完笑嘻嘻地蹲了下去,伸手捉住寒文静的一只莲足: “寒姐姐,我来帮你穿鞋。” 寒文静下意识缩了缩脚,羞道: “不……不用了,小筝,这是你的鞋子,我不好……” 小筝小手在脚心挠了两下,寒文静身子一颤,不敢乱动,任由她穿上了。 待两只都穿好,小筝使劲摇了摇,确定大小整好,这才说道: “寒姐姐糊涂了,我胡乱说说的,这般大的鞋子,怎么会是我的?” 寒文静之前受困“邀月台”,被除了鞋子,此后许久没有脚踏实地,这时候站起来走了几步,只觉柔软舒适,不由心生欢喜。 沐皓天心下对小筝却是有些着恼,皱眉道: “小筝,你总是这么鬼灵精怪的,捉弄人很好玩么?” 小筝嘻嘻笑道: “你怪我抢了你的机会,是不是?” 沐皓天愣了一下,见她指着寒文静的脚,这才明白过来,顿时觉得无语,暗暗感慨:「这个小姑娘,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转念一想,她妈妈当着她的面找来姘头过夜,只怕她从小到大,没少受到耳濡目染,心中很不是滋味,轻轻叹了口气。 小筝见状,只道他生气了,靠上前拉着他的手道: “大哥哥,我可没有骗你呢,这儿真是我家,那些漂亮鞋子,都是我妈妈亲手做的。” 沐皓天不太信得过她,随口问道: “那之前我背着你,在村子里走了好一阵,你怎么说不记得住哪儿?” 小筝道: “我说了呀!离家太久了,许多事便记得不清楚了。” 沐皓天沉吟道: “你今天去的那个地方,徒步行走起码需要两个时辰,路途颇有些艰险,是谁带你去的?” 小筝想了想道: “我师父。” 沐皓天闻言一脸惊讶: “你还有个师父?这又怎么回事?” 向寒文静看了一眼,她也是满脸的好奇。 小筝答道: “我师父说我妈妈不疼爱我,跟着她只能受苦,便收我为徒,带我走了,这一走便是许多年,我也记不清咯。” 沐皓天脑海愈发糊涂了,听她说道“记不清”,念光忽闪,想起了老陀山上发生的许多人记忆丢失之事,自忖道:「莫非小筝也有此类遭遇?」 恍惚间,有种诡异的不安之感笼罩而来。 这时寒文静出声道: “小筝,我瞧你没有修炼武功或是道法,你师父收你为徒,平时都教你些什么?” 小筝歪着头一想,道: “遗忘。” “遗忘?遗忘什么?” 寒文静迷惑不解。 小筝眼中哀伤之色一闪即逝,幽幽叹道: “遗忘便是遗忘,既然已经忘了,哪能记得清楚?” 寒文静还想发问,沐皓天拦下她,询道: “寒姑娘,老陀山距此多远?” 先前沐皓天指明要去的地方,正是老陀山,是以沐皓天乘风、寒文静驾驭云团飞行,皆是朝着这个方向。 此刻她听到沐皓天发问,便即领会言中深意,想到他所说的,老陀山发生一系列诡异事情,其中有一件便是关于“失忆”,一时间蹙眉凝思,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小筝忽然插口道: “老陀山么?从这儿向南走,翻过几条山岭便到了,我爹便住在那儿。” 沐皓天瞪大了眼,又惊又奇,直觉她还在胡言乱语,于是道: “小筝,这么说来,此处是你妈妈独自住的地方?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小筝眼珠子溜溜乱转,说道: “我也不知,她白天一般都在家,夜里却总是不见人。” 沐皓天对她的话并不深信,忖道:「她爱调皮捣蛋,故意说得含糊离奇,难以分辨真假,不过,等到此间的主人回来,真相自然揭晓。」 可是三人在院子里坐到晌午时分,日照当空,热气腾腾,还是不见主人家回来。 沐皓天记得小筝早就饿了,便起身到厨房间转了一转,发现柴米油盐一应俱全,却不见有开伙的痕迹,彷佛只是一个摆设而已。 他又跑到院子里,里外寻了一圈,想找几个鸡蛋来煮,却没能找到鸡舍,原先那些老母鸡也不知溜到何处去了,踪影全无,满地的鸡毛竟似乎被一阵风卷得干干净净。 小筝见他到处乱跑,忍不住道: “大哥哥,你是在找鸡罢?” 沐皓天垂头丧气道: “是啊!小筝,你快要饿坏了罢?我本想煮些鸡蛋给你吃,到处也没见到鸡笼,想杀只老母鸡烧汤,不料那些鸡也不知飞去哪儿了。” 小筝满脸堆欢,甜甜笑道: “大哥哥,你对我真好,总还记得我的肚子,寒姐姐便差了一些,她只管自己练功。” 寒文静修为到筑基后期大圆满,已辟绝五谷,餐风饮露,许久不必进食,浑然不觉此事,听闻小筝的埋怨,觉得过意不去,微笑道: “小筝,是姐姐忘了,请你莫怪,而且我不大会做饭,便让你大哥哥做给你吃吧。” 小筝瞧着寒文静美丽动人的嫩脸,“咕噜噜”吞了一大口唾沫,说道: “几只老母鸡,哪能吃得饱?那边后山上有一处温泉,泉眼附近结了许多灵果,一只有我的脑袋那么大,吃一个便能顶上一天肚饿。 “寒姐姐,你陪我过去采摘一些,好不好?” 寒文静笑道: “好啊,那咱们三个一块去。” 小筝一听,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为难道: “不行呀!那处温泉又叫女人汤,时常有村里的女人跑去洗澡,男人一般不让进的,说不定我妈也在那里呢。” 寒文静潜意识不愿与沐皓天分开,一时踌躇不决。 小筝见她面露迟疑,又转过头去,向沐皓天道: “不过,大哥哥对我这么好,倘若你想去瞧瞧,那我便偷偷地把你带上!只是你务必藏好了,不要被人发现。” 沐皓天神色尴尬,呛道: “啊也!不用不用,我不想去看,你们两个去便是了。” 寒文静也觉得沐皓天前去偷看女人洗澡不太好,于是放出一团云气,化成床铺大小的云台,说道: “小筝,那便咱俩去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义庄】 第234章 【义庄】 小筝却没急着乘云,问道: “寒姐姐可曾备了换洗衣服?” “换洗衣服?” 寒文静闻言倒是怔了一下,她修炼月华,不食烟火,不染凡尘,还能施法净衣,一身月白衣裳穿了许久,也没有机会更换,摇摇头道: “我离宫匆忙,不曾携带……” 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奇道: “去摘果子,带换洗衣服做什么?” 小筝将小手举过头顶,捏着自己的双马尾,笑道: “那儿水汽蒸腾,黏黏糊糊,咱俩采摘完毕,要泡一泡温泉才舒服呢。” 寒文静许久未曾沐浴,有些意动,却不好当沐皓天的面表态,正待拒绝,小筝已转进屋内,捧了一套整洁的黑丝轻薄纱裳出来,交到她手里,说道: “寒姐姐拿着,这是新衣裳,料子是顶好的绫罗,便是不洗澡,也可留着备用。” 见寒文静还在犹豫,便爬上云台,催道: “寒姐姐放心吧!我妈妈常给人家做衣裳,她要是知道,自己做的衣裳被仙女姐姐穿在身上,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大哥哥怀里有许多银钱,他会帮你付的,咱俩赶紧走罢。” 沐皓天向那衣裳瞄了一眼,见质地轻薄柔软,隐隐透光,念及小筝妈妈的作风,颇有不喜,但看到寒文静眼巴巴望着自己,似在征询,蓦然想象她沐浴温泉,换上这身衣裳的样子,不禁怦然心动,嗫嚅道: “是,是,有我在呢,你们放心,赶紧走罢,快去快回。” 寒文静无奈点头,也没吱声,径直驾驭云团,由小筝指向飞往后山。 沐皓天目送她们离开,坐了一阵,周围静幽幽的,忽觉有些不安,起身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心道:「来这么久,不说没有见到一个村里人,怎么连一声鸡鸣犬吠也听不见?」 方才两女相伴,小筝还时不时张口逗乐,没有多大感觉,独处片刻时间,便即察觉,此处寂静得甚是异常。 沐皓天支颐凝思,心中疑心渐重,走出院外,向最近一户邻居家行去。 山村人家的屋子,依山势而建,若不是亲族兄弟,彼此相隔较远。 沐皓天沿着碎石路走了片刻,才到最近一家,却只见藩篱上爬满了藤蔓,院内杂草丛生,屋顶烟囱开裂,墙壁上坑坑洼洼,显是与村子外围的那些荒屋一样,许久没有住人了。 他皱起眉头,乘风飞上高处,举目四望,发现不远处还有一户人家,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心一喜,便往那户人家飞去。 来到近前一瞧,蓦地吃了一惊。 此处院落颇大,同样的杂草丛生,残破不堪,院外建有围墙,院门口歪歪斜斜悬挂着一块破旧牌匾,被山风吹得“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上头赫然写了“义庄”二字。 沐皓天打小与鬼鬼祟祟打交道,也没有太过忌惮,眼看大门洞开,便踏进一步,朗声道: “请问有人在么?” 一面呼唤,一面四下端详。 只见义庄的正屋屋门半掩着,屋内漆黑如墨,阳光透进去,影影绰绰的,似乎飘荡着几面魂幡。 那缕炊烟来自于正屋旁边一个黄泥构筑的小室,看着像是后来搭建的。 沐皓天见此,不由得心奇:「这人莫不是村里的庄正?也不对啊,没听说看守人要住在义庄之中,便是树先生,这村子荒屋不少,何苦来此与死人搭伙过日子?」 当是时,那间黄泥小室中发了一声咳嗽,转出来一个人,披头散发,身形伛偻,颤颤巍巍拄着一根短拐子,脸上皱纹层层堆积,犹如老树皮一般,却是一个丑脸老妪。 沐皓天瞧不出她的年岁,抱拳道: “老婆婆,你好。” 那老妪力气虽衰,一双眼睛却没有太过浑浊,闪着精光瞧了沐皓天几眼,哑声道: “没多久,又有人来啦,侬也是来查问情况?自个儿去看罢。” 提起短拐子,指了指义庄大屋。 沐皓天不解其意,站在原地未动,说道: “老婆婆,之前有人来找过你么?我跟朋友来到村子里做客,却一直没等到主人回来,串了几户邻家,也没见到有人,发现你这儿正在做饭,便来向你问问。” 那老妪反应颇慢,闻言木立许久,沐皓天还道她没有听清楚,正要再说,忽听她开口道: “年轻人侬与我开玩笑哩,这村子冷清了好些年,哪来的人?” 低头掰着手指,数道: “有多久了,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五十后面是多少呢?” 沐皓天见她掰手指数数的样子,与小筝有几分相像,不知怎的一阵心慌,提醒道: “五十后面是六十。” 老妪抬起松垮的眼皮,瞧他一眼,哑声道: “不对啊,年轻人,五十的后边是五十一。” 沐皓天顿时愕然,心想:「原来你脑袋清醒得很。」 那老妪又道: “我脑袋是清醒的,可我总是忘记事情,却不知怎么回事。” 沐皓天已察觉了不对劲,眉头紧紧皱起,说道: “老人家,你的家人呢?你怎么会独个住在这里?” 那老妪道: “不是与侬说了,早就死干净哩,都有……有这么多年了。” 说着用大臂夹住了短拐子,将两只皱巴巴的手整个摊开给他看,然后朝着义庄正屋努努嘴,小声道: “我得看着他们呦。” 沐皓天心想她家人死绝,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分可怜,想必家人的尸体都堆在了义庄,无人掩埋,这才干脆住到这里。 那老妪忽然转身朝义庄正屋走去,轻飘飘道: “侬来看看伐?” 沐皓天不欲去照会一些棺材,却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驱使下,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十几步路,那老妪走了好一会儿,到了门口,便伸出拐子顶开屋门。 屋门洞开,明光透入其中,沐皓天定睛看去,猛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浑身一激灵,“蹭蹭蹭”向后退去。 只见屋内悬着一排排的尸体,足足有二十几具,一律用粗绳缠颈,吊挂在房梁上,每具尸体皆是骨瘦如柴,皮肤干瘪打皱,形似陈年腊肉。 一阵山风灌入,二十几具尸体来回翻转,摇晃不止,彷佛正在垂死挣扎。 第二百三十四章 【风谲云诡】 第235章 【风谲云诡】 沐皓天虽不惧死人,却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下意识远离了老妪,紧绷着心弦,随时准备动用神通。 那老妪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 “侬莫害怕,这些人早就死咯。” 沐皓天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心想:「我岂能看不出他们死了?我怕的是你。」 那老妪又道: “侬也莫要怕俺,侬死人都不怕,俺虽然老了些,总还有一口气在。” 沐皓天闻言心中更是惊奇,忽想到龙美艳的“心蟾变”,便有类似于“读心”的异能,连忙移开目光,不去看老妪的眼睛。 那老妪又轻轻叹息一声,说道: “侬莫多心了,俺也不会什么武功法术,只是你们年轻人血气旺盛,脸上藏不住事情而已。” 沐皓天将信将疑,试探着道: “老婆婆,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为何要这般吊挂起来?” 那老妪摇了摇头,回转身体,张眼望着那些随风摇晃的干尸,徐徐道: “俺也不知,过一夜,便这样咯。家家户户,都这样咯。 “俺一家一家走,费了好大的力气收尸呦,得亏他们的血流干净咯,分量轻得很,俺把他们挂在梁上,时常开门看一看,好像还活着一样,俺的心里便好受一些呦。” 沐皓天的思想中,怎么也无法理解她的行径,心底涌动着说不出的恐慌,只觉遍体生寒。 心神震骇间,猛想起苍鹰所说的,老陀山三件诡事,其中一件便是有许多乡民一夜之间被吸成干尸。 他隐隐有所明悟,涩声道: “老婆婆,这事发生了多久?之前也有人来向你打探消息么?” 那老妪唉声叹气,喃喃道: “很久很久,好些年了呦,好些年了呦……” 沐皓天待在此地,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见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告辞道: “老婆婆,请你保重身体,我这便回去……” 忽而想起,还没向小筝询问她妈妈叫做什么,于是说道: “我出来好一会儿,我朋友的妈妈说不定回家来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老妪也没回头,仍自喃喃道: “回家来了?回家来了?小王村里的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哪还有人?” 沐皓天慢慢撑大眼眶,惊道: “这个村子叫做小王村?” 那老妪道: “是啊!小王村,小王村,村子的名字,过了再久,俺也不会忘咯。” 沐皓天颤声道: “老婆婆,那,你认不认识王义,还有……秀娘?” 那老妪闻言,肩头微微一震,回转身体直勾勾看着他,呐呐道: “王义?秀娘?啊呦!王义是俺的爹爹呐,秀娘是俺的妈妈,有天我爹爹上山打柴,没有回来,妈妈夜里上山去找他,也没有回来,从此以后,两个人再也找不见咯……” 沐皓天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身体如坠冰窖,呆呆想了许久,木然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那老妪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似乎在从快要腐朽的脑子里一点一滴挖出深埋已久的记忆,怔怔道: “俺?俺有两个弟弟呐,后来也是找不见咯,俺叫做……叫做……对了!俺叫做王婧灵,这个名还是一个教书先生给俺起的,大家都说好听,对了!那位教书先生有一天也找不见咯,诶……大家都不见咯。” 沐皓天如遭雷劈,双腿剧烈发抖,咬着牙关,深深看了老妪一眼,彷佛要将她的形象铭刻心底,突然乘风而起,直向小筝家飞去。 他只觉脑袋不堪重负,混乱一团,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帮忙分担,想要求教玄门正宗出身的寒文静,想要立刻马上将自己的小师妹王婧灵找来此地,当面质询…… 念光如电闪转,恍恍惚惚中,很快回到了那个院子,却发现四下依旧杳无人踪,迷茫四顾,那老妪说的某一句话陡然从脑海中冲撞出来: “回家来了?回家来了?小王村里的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哪还有人?” 沐皓天抬头望着寒文静与小筝离去方向,一颗心直往下沉,巨大的不安感席卷而来,弓足一蹬,冲天而起。 ※※※※※※※※※※※※※※※ 寒文静驾驭云团,带着小筝向后山飞去,起初还以为转眼便到,谁知行出十余里地,翻过了两条山岭,小筝仍要她继续向前。 倘若换了其他人,心中已然起疑,但寒文静不谙世事,甚少机心,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驾云飞了近三十里,才被小筝叫停。 小筝自打离了沐皓天,便喜爱黏着寒文静,时常说话逗她开心,这时紧紧拉住她的手,指道: “寒姐姐你瞧,便是那儿了,咱们下去罢。” 寒文静向下望了一眼,见一处山头树木繁茂,云蒸雾绕,隐约还可以见到泉水反映出闪闪的光,便即按落云头,降到了林子边缘。 落地只见一条窄窄的山路,直通向山林里面,小筝拉着寒文静的手,亦步亦趋沿路而走。 入林后,果然觉得气温上升,湿气浓重。 越往里走,越是觉得炎热、湿润,不一时,两人衣上便沾染了不少水珠,慢慢洇散开来,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颇为难受。 寒文静蹙眉道: “小筝,你说的果子在哪儿?咱们赶紧采了回去罢。” 小筝笑道: “怎么了寒姐姐,才这么一会儿,你便想他了是不是?” 对这位小姑娘信口而来的戏谑话,寒文静这时已然习以为常,嗔道: “瞎说,我怎么会想他?” 小筝掩嘴笑道: “你喜欢他,想嫁他做老婆,自然要时时想他了。” 寒文静态度认真,摇了摇头道: “我不能嫁人的,而且,我也没有喜欢他。” 小筝哼了一声,道: “不能嫁人,这是什么道理?” 寒文静微笑道: “规矩便是规矩,那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小筝似乎触及心事,十分不服气,恼呼呼道: “你的门派给你定下这样毫无道理的规矩,那你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寒文静瞧了她一眼,说道: “修行可以延年益寿,修养身心,修行有成还可以给师父长脸,嫁人又有什么好?” 小筝心想:「延年益寿,那有什么稀奇?修养身心,哼!狗屁不是,跟我师父一个德行。」神情颇为不屑一顾,伸出小手去呵寒文静的痒痒。 寒文静十分怕痒,立刻扭身闪躲,但奇怪得很,躲来躲去怎么也躲不过,于是忍着笑意道: “小筝,别玩我啦。” 小筝不肯相饶,笑道: “你大声笑出来,我才不玩。” 寒文静无奈,不再强行忍耐,咯咯笑出声来。 小筝便即收了手,说道: “笑出来是不是舒服许多?你总是困着自己,哪能开心得起来?” 寒文静一怔,想要反驳,又觉得她说的话似乎大有道理,静下心认真思考起来。 小筝眼珠子溜溜一转,说道: “寒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看,身子还这般敏感,不嫁人真是可惜了。” 寒文静正在想事情,闻言奇怪道: “那有什么可惜?” 小筝嘻嘻一笑,却不回答,拉着她闷头往前走,忽然跳了起来,拍手道: “到咯,到咯,咱们先来泡个澡!”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一起泡温泉】 第236章 【一起泡温泉?】 寒文静眼光一亮,只见前方好大的一面玉璧,翠绿色的表面光滑而平整,似镜子一般,清楚倒映着二女的身姿与容颜。 璧下是一口泉眼,纵横足有三丈,泉中微波荡漾,气泡翻滚,水面上氤氲着乳白色的烟气,袅袅蒸腾,宛若仙府灵池。 正所谓:“汤泉吐艳镜光开,白水飞虹带雨来,温泉泉水沸且清,仙源遥自丹砂生,沫日浓月泛灵液,微波细浪流琮琤。” 寒文静感受着浓郁到极致的灵气,彷佛天地自然对修道之士的一场恩赐,一时间怔然忘语。 小筝见她瞧得发呆,便即伸手来解她的衣服,笑嘻嘻道: “寒姐姐,咱们一块洗。” 寒文静方甫惊醒过来,发现已被她松了衣带,急忙双手抱胸,闪了开去,红着脸道: “不,我不要洗。” 小筝仰起粉扑扑的小脸道: “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为什么不洗?你瞧,这儿又没有人,寒姐姐是怕被我看么?” 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除去自己的衣裤。 寒文静位居月神宫圣女之时,也有小道僮伺候她沐浴更衣,并非不适应,此刻身上也是黏糊糊的不太舒服,方才拒绝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听到小筝这样一说,放下了防备,却依然有点害羞,忸忸怩怩除了外衣,便站着不动了。 小筝三下两下把衣物剥干净,露出鲜艳如大红绸缎也似的身体,活动手脚筋骨,自然舒展开来。 寒文静瞄上一眼,心中不由奇怪,忍不住问道: “小筝,你的身子,为什么会这般红艳?” 原来小筝不光脸色红润,浑身上下更如火烧似的红,仔细一看,又像血染一般,十分的不寻常。 小筝解开了双马尾,歪着小脑袋让头发披散下来,轻轻甩了甩,疑惑道: “寒姐姐的身子不是红颜色的么?这样奇怪?快给我瞧瞧。” 说着便再次伸手,又来解她衣服。 寒文静这回没有躲避,僵着身体被小筝轻易除去了,只剩少许贴身衣物。 她低头瞧自己羊脂玉也似的肌肤,说道: “你瞧见了没?常人的身子,怎么会是红色?” 小筝凝聚目光看了又看,皱起小小的眉头道: “这倒是奇怪了,我还道别人也都跟我一样,是红色的…… “不过寒姐姐又怎么知道,常人的身体都是像牛奶一般的白呢?” 其实常人的肤色,有白有黑,有黄有褐,皆属正常,唯独红色却是大大的不正常,但寒文静不懂得此中道理,被小筝一下反问,竟是无言以对。 她想起曾经瞥见过小道僮们沐浴,她们便远不如自己白皙,还有当初为了在沐皓天身上留下印记,扒开胸襟咬了他一口,也曾见过他古铜色的躯体。 如此想来,小筝的鲜红肤色,应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了。 寒文静心思简单,想通之后便不再纠结于此。 温泉如沸,仙灵之气,渺渺朦朦。 小筝目不转睛,隔着白滢滢烟气,瞧着寒文静直流口水,痴痴说道: “寒姐姐,你当真好美好美,好似仙山琼阁,浑身上下都会发光也似。” 忽然出手如电,三下五除二解了她剩余的遮挡,格格娇笑道: “寒姐姐,快来。” 说完便跃入灵池之中,拍打温泉向寒文静发动袭击。 寒文静闪躲着暖哄哄的热流,伸手解了发环,三千青丝如瀑布倾洒而下,些许遮掩,更添几分朦胧的诱惑,美得惊心动魄。 入水之后,浑身只觉被不尽的温柔包裹,菁纯而浓郁的灵气,几欲从身体每个毛孔灌入,舒缓筋骨,消乏解痛,令人沉醉其中。 寒文静闭上双眼,凝心静意,引导灵气沿经脉进入气海,以月神诀炼化为法力,没过多久,便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已达到一个饱满状态,难以再进一步。 她心头一喜,情知来到了筑基期的瓶颈,只待一个时机,好好准备冲关,便能够一举突破瓶颈,臻至“破凡”。 她欣然睁开眼睛,找见潜在泉水中那抹红艳艳的身影,说道: “小筝,这儿灵气如此菁纯浓郁,端是一处绝佳的修炼圣地,当真不能让男子进入么?” 小筝正在潜泳,闻言从水底下冒出头来,笑道: “寒姐姐为何这样问?是不是想跟大哥哥一块洗鸳鸯浴了?” 寒文静沐浴温泉,法力精进神速,下意识想到,沐皓天的真实修为太弱,也可以来此修炼一番,随口而言。 这时受到小筝的戏谑,才知自己的话语容易引人误解,霎时间耳根红透,急忙张口分辨: “不是的,我只是想着……” 寒文静话说一半,忽然娇躯一颤,伸手推开小筝,嗔怪道: “小筝,莫要……莫要这样……” 小筝嬉皮笑脸道: “咱俩都是女的,我还是个小孩子,又碍着什么事了?” 虽然只碰触而已,寒文静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便是觉得难为情,摇摇头躲到了一旁。 小筝赖皮,追了上去。 寒文静娇嗔一句,又逃了开去。 如此反复几次,二女你追我逃,在灵池中游了一个来回。 小筝生气了,拍水道: “哼!你只给大哥哥一个人碰你,是不是?不碰就不碰。” 一头扎入水中,许久也不见出来。 寒文静等了许久,见小筝一直沉在水底,忍不住唤道: “小筝,小筝,你出来。” “小筝,别闹啦!你未修行,不可憋气太久。” “小筝?” 唤了几次,小筝却一点动静也无,只见一抹红色静静沉在泉水底部。 寒文静顿时慌了神,急忙游过去,也一头扎进水里。 凝目一瞧,却见小筝好端端的平躺在水底,犹如一条红艳艳的龙鱼,张口吐泡泡,两只眼睛一眨一眨,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 寒文静哭笑不得,好生着恼,向她扮了个鬼脸,招手示意她上来。 小筝却不停摇头,招手要她下去。 寒文静无奈,便要下潜,忽见小筝的身形一阵模糊,艳红色如鲜血一般,蓦地在水中急剧扩散。 眨眼之间,血红已充斥整座灵池,充斥了寒文静的眼廓。 寒文静心头大惊,本能挣扎四肢,想要钻出水面,但就在一刹那间,她的上下、左右,尽被鲜红的毛发所包裹,彷佛身陷血色海洋之中。 漫无边际,无始无终。 第二百三十六章 【窥见】 第237章 【窥见】 山林青青,绵延不尽。 沐皓天发现山村的恐怖秘密之后,乘风飞行,直追寒文静和小筝而去。 炽热的阳光照下,长风劈头盖脸,热辣辣的,他渐渐定下心来,一面凝神寻找寒文静的踪迹,一面暗暗忖道: 「这座山村在许多年前发生了一场灭绝人寰的浩劫,那么,老婆婆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说自己叫做王婧灵,爹爹叫做王义,妈妈叫做秀娘,也有两个弟弟,这些都与灵儿师妹的情况一模一样,那绝不可能是巧合了,究竟怎么回事?」 「小筝,小筝又是怎么回事?那位老婆婆掰手指数数的样子,分明与小筝有几分相似,莫非她是小筝的长辈?」 老坨山附近,发生了太多太多诡异之事,沐皓天一时之间也只能总结几个当下的核心疑问。 思忖了片刻,愈发感到焦急,亟待找到二女,一同探讨真相。 他浑然忘了“女人汤”一事,发疯般寻遍了第一座山头,却没见任何踪迹,不由心下一沉。 略作计较,乘风上到了高处,纵目远眺。 不多时,发现了远处一座山头树木繁茂,云蒸雾绕,似有水光透林而出,心念一动,便向那座山头飞去。 全力踏风疾行,十余里地顷刻之间便已抵达。 沐皓天忧心如焚,径直飞入林中,分花拂叶,冲向烟气渺渺之处。 隐隐听见清泉流响之声,才猛想起小筝所说的“女人汤”,不由缓停下来,落地踟蹰不前。 沐皓天透过层层堆叠的茂盛枝叶,望见一角镜面般的玉璧,上面似乎朦胧映着女人身姿,心房“砰”的一跳。 一闪念之间,想到山村里的人早已死得干净,又哪来的女人洗澡? 于是放声叫道: “寒姑娘!小筝!你们在么?” 叫了好几遍,山林中回音邈邈,却没有二女的应答。 当是时,沐皓天看见那一角玉璧上人影交错晃动,像极了寒文静与小筝,一咬牙,迈步向玉璧行去。 行进之间,玉璧上的人影越来越见清晰,沐皓天的心跳也越来越是猛烈。 来到近前,拨开云雾,得见真容,他的身体陡然一震! 刹那间彷佛被当头一棒打中,脑袋嗡嗡响,双目如火,张口结舌,呆呆地凝视玉璧上倒映的美丽胴体,一下忘了身在何处。 缥缈云烟之间,那少女不着片缕,夭矫灵动,美幻绝伦,神圣光辉掩映,让人生不出丝毫亵渎之意。 彷佛一束白光,照入心海中,亮如晨昼;又好似一汪春水,在月光下,荡漾出无穷无尽的魅惑与瑛琼。 沐皓天神色痴痴傻傻,浑然忘我。 忽而见白光与红光交错打闹,双双除去衣物,璀璨夺目,勾人面红耳赤; 忽而见白鱼与红鱼泛水追逐,相互轻薄嬉戏,光彩潋滟,引人蠢蠢欲动。 不知多久,玉璧上光影一阵模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咯咯咯咯~ “大哥哥~好不好看呀?” 沐皓天猛地被吓一跳,闹了个满脸通红,慌忙收束目光,循声看去。 小筝乌丝蓬散,背负双手,俏生生站在水池旁,眼睛弯成了两只小月牙,笑吟吟地瞧着他。 沐皓天见小筝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大红颜色,款式却不大一样,轻薄了许多,想起方才玉璧上也见着她的娇小身姿,急忙低垂眼睑,期期艾艾道: “小筝……我……我……” 小筝嘻嘻笑道: “大哥哥,是寒姐姐的比较好看,还是我的比较好看?” 闻听此言,沐皓天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却听小筝哼了一声,气呼呼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眼光,便一直凝在寒姐姐身上,瞧遍了上上下下每一处,也不向我瞧上半眼。” 沐皓天没有看见寒文静现身,只道她躲在一旁,或是气急而走,焦急道: “小筝!你莫要胡说,我……我不是有意的!” 张大眼,四处搜寻寒文静的踪影,大声呼唤道: “寒姑娘!寒姑娘!无心之失请你勿怪!你在哪儿,我有急事找你!” 小筝冷笑道: “你这么急头白脸的,想与她一起洗鸳鸯浴,好图谋不轨,是不是?” 沐皓天手足无措,央求道: “怎么会?我当真有急事要找她,小筝,求求你,你叫寒姐姐出来罢。” 小筝听得温声软语,颇有些得意,双手抱胸道: “大哥哥,你先来说说,你好端端在家等着,为何会跑到这里来?是临时改了主意,想要偷看女人洗澡么?” “我发现了一件十分要紧之事,要与寒姑娘商议,这才着急忙慌赶来。” 沐皓天方才无意窥见仙姿,被小筝当场撞破,一时间方寸大乱,此刻看着小筝故意揶揄的模样,一颗心反而沉静下来。 余光扫过,只见寒文静的白衣亵裤落在水池边上,心想:「莫非寒姑娘还在温泉之中?啊呦!我可真是笨极了,我呆在这里,她当然不肯现身。」 忙转过身子,走开几步,叫道: “寒姑娘!我已经走远了,我绝不回头!你快穿好衣服,我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少顷,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水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寒文静芙蓉出水,正在穿衣。 沐皓天心中一喜,安静等待片晌,却又听得“哗啦啦”一阵水响,接着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不觉奇怪,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却不料片晌之后,还是如此这般。 几次三番,沐皓天心痒难搔,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扭头看了一眼。 只见小筝笑嘻嘻地看着他,用小手拍打水面,造出“哗啦啦”水声,又揉弄寒文静的衣物,造出“窸窸窣窣”之声。 沐皓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转身体,端正神色,对小筝说道: “小筝!莫要玩闹,那面玉璧……是怎么一回事?寒姑娘到底在哪儿?” 小筝笑道: “你先与我说说,我才告诉你。” 沐皓天无可奈何,便与她说了前往义庄遇到那个老婆婆的事,最后问她: “小筝,你可认识那个老婆婆?” 小筝眼底凶光一闪,冷笑道: “怎么会不认识?她便是我妈妈。” 第二百三十七章 【前尘旧事,诡异根源】 第238章 【前尘旧事,诡异根源】 (本章二合一,解释了很多的隐线、伏笔,承前启后,勿错过~)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 小筝眼底凶光一闪,冷笑道: “怎么会不认识?她便是我妈妈。” 此言一出,沐皓天脸上骇然变色。 他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蹭蹭蹭”退了三大步,双眼瞪到最大,颤声道: “小筝……这……这是为什么?!” 无怪沐皓天如此失态,那位老婆婆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说是百岁老人也不为过,而小筝仅为八九岁的孩童模样,此中道理如何说得通畅? 加之那老婆婆疑似王婧灵的身份、山村中发生的恐怖劫难、诡异的义庄,更是让一切显得扑朔迷离,混乱不堪。 沐皓天眼神直勾勾瞪着小筝,晕头转向间,一个可怕无比的想法从他脑海之中闪现:「莫非她是妖怪?」 小筝嫣然一笑,说道: “我是妖怪。” 沐皓天心中栗栗危惧,眼前飘荡着满屋摇晃的干尸,一时间缄默不言。 小筝拿起寒文静的一件内衣,放在温泉中漂了漂,漫不经心道: “瞧你那点出息,见了几具尸体,犯得着吓成这样么?” 沐皓天仍旧不说话,眼睛一霎不霎望向她。 小筝叹了一声气,道: “看来我不与你说个明白,你便要当一辈子的哑巴了?也罢,你过来。” 沐皓天脚下一动,却没有迈步。 小筝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吃了你?” 沐皓天摇了摇头,迈步向她走去,停在她身前两步位置。 小筝甚是开怀,嘻笑着将寒文静的外衣、裙袜、内衣、亵裤一股脑儿搅在温泉之中,一番漂洗,然后一件接一件抛给沐皓天,笑道: “都是寒姐姐的贴身衣物,我负责洗了,大哥哥帮忙拧干净吧。” 沐皓天木然接过,就这么湿哒哒的抓在手上,怔怔瞧着衣物,眼神迷乱中隐含悲伤,“嘎吱”磨着牙齿,涩声道: “你把她吃了,是不是?” 小筝听得一呆,旋即捧起小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花枝乱颤。 突然笑容一收,冷冷说道: “是,又如何?” 沐皓天猛地抬头,双目一片赤色,死死盯着小筝,他的血液在燃烧,心中的恶魔在咆哮,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无法名状的疯狂之色,龇牙咧嘴道: “那我便吃了你!” 语声从牙齿缝中迸爆出来,若猛兽嘶吼,震耳欲聋。 小筝感到阵阵心悸,彷佛眼前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少年,斗然危险至极!彷佛他的的确确能够吃了自己。 她有些不可思议,瞳孔红光闪耀,与沐皓天对视了片刻,忽然展露欢颜,脸颊上笑出两个梨涡: “放心吧大哥哥,我不吃人。” 沐皓天闻言眨了眨眼,气势随血液降温而消退了许多,嗓子沙哑道: “她在哪里?” 小筝坐在水池边沿,晃荡着光溜溜的小腿,朝沐皓天努努嘴道: “你先把她的衣物拧干收好,我再告诉你。” 沐皓天从血液燃烧的状态退出后,窘迫羞臊又复重现心头,眼瞧着寒文静湿淋淋的贴身衣物,好一阵脸红心跳。 手忙脚乱地拧干,胡乱叠好,收入储物袋中。 小筝十分满意,挽起袖子道: “你要先听寒文静的,还是王婧灵的?” 沐皓天沉默一下,问道: “两件事有关联么?” 小筝歪着头想了想,答道: “有那么一丁点罢。” 沐皓天道: “那我要先听你的。” 小筝一愕,拍手笑道: “妙啊!大哥哥原来最喜欢我。 “那么,我该从哪儿开始说呢?” 她将小手举高,收拢着自己蓬散的头发,很快又扎成了两只马尾。 沐皓天开门见山道: “你是何种妖怪?” 小筝笑道: “这个我早就告诉你们啦。” 沐皓天皱了皱眉,一脸迷惑不解。 小筝却没有解释,目光忽变得游离起来,似在追忆往事,悠悠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打从我记事起,便跟着我妈妈生活。 “起初我们住在山里,风餐露宿,茹毛饮血,过得不是人的日子。 “后来有一天,我妈妈修炼有成,化成了人形,带我定居在一座小山村。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妈妈便十分讨厌我,因为我长得像狗,不像人。” 说到这里,小筝轻轻叹了一声气,一缕淡淡的悲哀,随着这声叹息钻进了沐皓天的心里。 小筝续道: “倘若我真是一只狗,倒也罢了,我妈妈便会一直把我当狗养着,不至于那么讨厌我。 “可她非常清楚,我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狗,我是未长大的洪水猛兽! “她打我骂我,拿冰水溺我,拿烈火烧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杀了我。 “然而她终究没有杀我,或许听到我的哀求于心不忍,又或许她对我尚有一些母女情意,那时的我还不能明白,我只是恨极了她。” 沐皓天默不作声听着,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小筝笑了笑,接着道: “我妈妈在村子里当了教书先生,村里人大多不识字,许多人家生了小孩都来找她取名字。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我妈妈非常喜欢她,非但时常带到家里来玩,教她读书写字,还破天荒传了她养气之术。 “我那时总是盼着她来,她来了,我妈妈便开心了,不会打我出气了。 “可到了后来,我越来越恨,越来越恨,我恨她抢走了我的位置,恨不得她死!” 小筝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浑身散出奇异的红光,沐皓天心头一紧,心知她说的这个小女孩,定是王婧灵无疑了。 小筝很快平复心情,说了下去: “有一天,那个小女孩的爹爹上山打柴,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妈妈也上山去找,也没有回来,从此她和两个弟弟便成了孤儿。 “我很开心,但我发现我妈妈居然也很开心,那时我想不明白,很久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妈妈装得再像一个人,但骨子里终究跟我一样,是洪水猛兽,不是人。” 小筝咧嘴而笑,笑得甚是快意,过片刻,她眼中蓦地爆发出神采,说道: “过得不久,我师父来啦! “之前那件事闹得村里人心惶惶,但很快便没有人记得了,王家姐弟彷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无父无母,人们却对此习以为常。 “唯独我记得很清楚。 “我将这件怪事说给师父听——那时他还不是我师父,但我跟他说完之后,他便收了我当徒弟。 “他对我说,我妈妈不会怜惜我,要我跟他走,要待我好,要教给我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要让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 “我当然跟他走了,他没有骗我,果真待我像亲生女儿那样好,比我妈妈对待王家小女孩还好,嘻嘻。” 沐皓天看着小筝欣然欢笑,却听出她开心的笑声中蕴含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与苦涩,心头突的一跳,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 小筝与她的师父之间,必定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之事。 小筝却没有再说师父的事,忽然间话锋一转道: “我学会本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到那个村子里找我妈妈,向她炫耀。 “那时候我已经变化成人了,也是一个小女孩模样,她一眼认不出我来,还十分喜欢我,拉着我的手,给我拿了点心吃。” “嘻嘻,她可从来没对我这样好,我得意极了,与她聊了许久许久,聊得正开心时,我突然变回原形!只吓得她脸色煞白,眼神尽是惊恐之色。 “就在这时,那个王家小女孩带着她的两个弟弟走了进来,她已经长大了许多,她还认得我的样子,开开心心地跑过来逗我。 “我冲她龇牙咧嘴,作势去咬她,却不料,她的胸口突然爆发一团黑光,将我阻了一阻。” 听到此处,沐皓天瞳孔微微一缩,暗叫:「神只图腾!」 小筝瞧了他一眼,说道: “正是神只图腾,我跟着师父学了一身本领,也长了不少见识,已能认得出来,那件神只图腾原本是我妈妈的,向来视若珍宝。 “我没想到我妈妈竟将这等宝贝也传给了她,又是生气,又是怨恨,猛地怒不可遏,猛地朝她扑了过去,一下便撞破了神只图腾的防护。 “我妈妈发疯了一般,也猛地现出原形,朝我扑了过来,那还是我第一次察觉她当真想要杀了我。 “嘻嘻,我伤心极了,气愤极了,瞬间红了眼睛。” 沐皓天红着眼睛,涩声道: “所以,你便杀了全村人,吸干了他们的血,用来泄愤,是不是?” 小筝闻言咯咯娇笑,反问道: “我在你眼中,有这么可怕么?” 幽幽一叹,再道: “我杀人不眨眼,却是后来的事了,那时我还没有杀过一个人,那时我只想狠狠咬向王婧灵,咬下一块肉来,让她跟我一样痛,跟我一起哭。 “我妈妈却以为我要杀死她,也便红了眼睛,杀气像燃烧的火焰一般冲上云端,席卷八方。 “可我师父是何等人物?她拼尽了全力,也远不是我的对手,无奈之下,她爆发了天赋神通,吸干了方圆数十里一切生灵的血气,结成血茧,将王婧灵和她两个弟弟保护起来,送往远处。” 小筝仰起头,目光投向天际,彷佛穿越了时空,望见当年的那一幕景象。 她缓缓抬高了一只手,说道: “我便是这样,向天边打出一掌。 “那是我第一次动用师父教给我的绝学,未能熟练掌握,只夺下王婧灵的一魂一魄,并使三姐弟忘记了一些事。 “与此同时,我妈妈一口咬住我的一条腿,眼巴巴看着我,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我也不知怎的,心一软,没有去追击,转过头来,将我妈妈封印在凡人体内,用我师父传授的秘法,锁了她的记忆,最后又将王婧灵的一缕魂魄与她融合,让她以为自己便是王婧灵。” 小筝冲沐皓天甜甜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白牙: “嘻嘻,她那么爱做人,我便让她真正做成了人,她那么爱王婧灵,我便让她当一辈子的王婧灵,你说,我对她好不好?” 沐皓天头颅低垂,无言以对。 听完整个故事,他心中的许多谜团豁然开朗。 对于村民和婧灵一家人,他充满了同情。 对于小筝的经历与报复手段,他也心有戚戚,难以指责。 对于小筝妈妈的行径,他着实有些难以理解。 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言说。 良久,沐皓天想起一件事情,深深吸一口气,说道: “那对消失的夫妻,去了何处?” 小筝说过,这些都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王婧灵还可以用魂魄残缺、记忆丢失以及小筝妈妈的神通影响来解释,那么樵夫和秀娘,又是如何? 小筝笑道: “他们?只不过误入我师父布置的一个时空轮回法阵,浑浑噩噩罢了,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心中早已没了怨恨,便没去理睬,任由他们一直上山下山,一遍遍上演夫妻情深。 “嘻嘻,前阵子我动了一处阵眼,他们二人不知怎么回事,竟跑了出去,原来遇上了大哥哥你?” 沐皓天眼前恍惚闪过在老陀山遇见樵夫与秀娘的情景,内心中感慨万千,叹道: “是啊!他们遇上了我,我却没能救下他们的性命…… “原来什么北岭山天地异象,什么老陀山诡事,什么暮云仙府宝藏,什么大能饲养凶兽,都是出自你师父手笔,枉得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千万修士前仆后继,看来都是掘地寻天、水中捞月,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小筝闻言却是一怔,奇道: “暮云仙府宝藏?大能饲养凶兽?” 蹙眉一想,面露古怪之色,又道: “你可猜错啦,这些事却跟我师父没有关系。” 沐皓天听了小筝描述,料想她师父必定是一位大能修士,加之“失忆”这个关键信息,下意识认为一切都是她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布局搞鬼。 尤其所谓的“捕捉凶兽以饲养大凶之兽”,回忆着当时救下小筝的情形,真相更见清晰——眼前这个娇嫩可爱的小女孩,便是真正的大凶之兽! 此刻,听闻小筝明言否认,沐皓天颇感到意外,呐呐道: “你不是凶兽么? “不是你师父,那还能是谁? “莫非真有仙府宝藏出世?” 瞧着他痴痴呆呆的模样,小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捧腹道: “我凶得很,自然是凶兽了,捕兽法阵也是我安排的,宝藏也是存在的,不过,跟你想象的大有出入便是了。” 沐皓天直直凝视她,说道: “那这一切,究竟……” 小筝招招手打断了他,伸一根手指在温泉里打着旋儿,笑嘻嘻道: “这些事,说上一天也不一定说得明白,寒姐姐那边,只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咯。” 沐皓天霍然一惊,冲上去抓着小筝的肩膀,急道: “她在哪儿?!” 小筝面不改色,笑道: “送给我爹爹了,你敢不敢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玉璧无涯,上古灵液】 第239章 【玉璧“无涯”,上古灵液】 小筝笑道: “送给我爹爹了,你敢不敢去?” 沐皓天闻言气得发抖,抓着她的手不觉用上了力,颤声道: “你……你说什么?!” 小筝轻轻一震肩头,一缕淡淡红光转瞬流遍了全身。 沐皓天只觉她身上有一股庞然大力冲袭而来,不得不松开手掌,仰面向后跌摔,忙提气纵气,连翻了两个筋斗,才稳住身形,骇然看向她。 小筝冷冷道: “你再敢对我动手,我便折了你的爪子。” 沐皓天心神一凛,猛然惊醒过来,眼前之人并非天真可爱、偶尔调皮捣蛋的小女孩,而是心狠手辣、不知活过了多少岁月的老妖怪,咬了咬牙,说道: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小筝扁扁嘴道: “犯不着这么苦大情仇的,我让你欣赏了一场香艳之极的仙女沐浴,眼下还要送你一个英雄救美的天赐良机,你该当对我感激涕零才是,干嘛一副要打要杀的样子?” 沐皓天绝不信对方如此好心,只怕接下来必有一场莫大的凶险,然而事已至此,容不得半点退缩,径直道: “带我去!” 小筝见他着急,反倒不急了,合拢双手掬了一捧泉水,泼在那面玉璧上,说道: “那这件宝贝,你要不要带上?” 沐皓天一愣,与玉璧上清楚倒映的自己面面相觑,浑然不解其意。 小筝喜笑盈盈,学寒文静的手法,拇指、中指打了个扣,轻扣一记响指。 那玉璧霎那间光华流转,陡地画面一变! 沐皓天瞧了两眼,心房怦怦乱跳,脸皮发烫,连忙移开了目光,皱眉道: “小筝……这是做什么?” 原来玉璧上又一次显出了寒文静的沐浴景象,云烟蒙蒙,白光耀目,千般旖旎入清泉,无限风光在险峰,直教人夜月花朝,神魂颠倒。 小筝满脸是笑,张眼望玉璧,彷佛在认真鉴赏,少顷后对沐皓天说道: “你再来瞧上两眼。” 沐皓天断然回绝: “我不要!” 小筝笑道: “当真不要?” 沐皓天道: “当真不要!” 小筝道: “那你可别后悔。” 说罢张手一抹,一抹红光飞速打向玉璧。 沐皓天耐不住好奇,终于还是抬眼看去,恰好见着寒文静舒展身体,仰面在水中畅游,宛若一条大白鱼。 心一惊,正要避开目光,忽见边上小筝的红色身影变得模糊不清,紧盯着瞧了片刻,醒悟过来,小筝施法让自己的影象变得模糊,独独暴露寒文静。 沐皓天又气又急,茫茫不明所以,却听小筝说道: “如此天上人间的美景,若能带在身边,时时欣赏一番,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哪个男人能够抵挡这样的诱惑?大哥哥,你要不要?” 沐皓天忙道: “我不要!你快带我去找她便是。” 小筝轻叹一声,道: “也罢,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将它留在此地,时时展示,等待一位有缘人邂逅罢。” 转身待走,唉声叹气道: “诶!也不知便宜了哪一位,或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樵夫,或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或是满脸虬髯的武壮士……” 沐皓天忍无可忍,面皮连连抽搐,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 “我要!” 小筝顿时眉开眼笑,曲指一弹,打出去一道红光,注入玉璧之中。 硕大的玉璧嚯嚯一震,画面顿止,倏忽急剧缩小,一眨眼竟转变为指甲盖大小,落在了小筝的手中。 小筝把玩了一会,再次曲指一弹,那袖珍玉璧激射沐皓天,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然打入他头顶的“神庭穴”。 沐皓天大吃一惊,张手挠着头顶,大声道: “小筝!你做什么?!” 小筝笑道: “我交给了你,你若是藏着不看,那有什么意思?封印在神庭之中,每日在你脑海中演示几遍,岂不妙哉?” 说完,歪着头想象那个情景,愈发觉得好笑,捧着小肚子笑得直打跌。 沐皓天从未有过这等经历,一时间也没想太多,只道她要令自己在寒文静面前出丑,略略一想,登时大呼不妙! 倘若今后与寒姑娘在一块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冒出古怪画面来,小沐皓天时不时揭竿而起,那让人情何以堪? 沐皓天额头冒了一圈冷汗,后背上也是冷汗潸潸,正要开口分解,小筝却不容他讨价还价,甩甩手道: “那面玉璧名作‘无涯’,传自上古,妙用无方,可不是给你沉湎淫欲用的,务必牢记,今后好生领悟罢。” 说着摊开小手,拍拍翻滚的温泉,又道: “来,你把池里的水都喝干净了。” “什么?!” 沐皓天亚麻呆住了,眼望那温泉,彷佛瞧见一白一红两尾美艳游鱼,正在水中嬉戏追逐,“咕噜噜”咽了咽口水。 小筝笑眼看他,戏谑道: “可算便宜你啦。” 沐皓天满脸通红,斩钉截铁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气吞河山,怎能喝女人的洗澡水?打死我也不要!” 心中自想:「这么多水,便是水牛大象也喝不下,这妖怪要撑死我来?」 小筝摇晃着小脑袋,叹道: “真是笨蛋,这些都是上古灵液,凝天地之精华,不染凡尘,莫说洗澡,便是在里面尿尿,也污染不了分毫。 “而且,只有喝了灵液才有机会救寒姐姐,你到底喝不喝?” 沐皓天道: “喝!” 上古灵液,那可是飞速精进修为的天地至宝! 女人不女人,洗澡水不洗澡水的,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在誓师大会使劲浑身解数,却依然被逼得走投无路之时,沐皓天就在心底告诉自己,从今往后,绝不要再次体会那种无力抵抗的感觉,也绝不允许自己面对困境束手无策。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都需要强大的修为支撑。 决心一定,纵打碎牙齿也要硬生生吞下去,纵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区区洗澡水,又算得了什么? 沐皓天本就隐隐感觉到,这口温泉之中蕴藏了浓郁的灵气,经小筝确认,心中再无怀疑。 大袖一挽,趴到灵池的边缘,张开血盆大口,鲸吸牛饮。 第二百三十九章 【筑基!】 第240章 【筑基!】 小筝目露赞许之色,背负着双手,迈步在沐皓天身后踱来踱去,老气横秋地指点道: “对对对,多喝一点,多喝一点,用上你吃奶的劲…… “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没劲了便想想寒姐姐,好大好大一只大白羊,是不是来劲了? “诶~慢点慢点,别呛到了。 “笨蛋,你当真以为喝洗澡水么?你得一边吞吸,一边运功炼化才行呐! “看我干嘛?炼精化气会么?哪个庸师教出来的笨徒弟,真受不了你。” …… 沐皓天一开始当做喝水,大口大口吞咽,只喝得肚子鼓胀,有如孕妇。 经小筝一番“名师指点”,这才开始动用“四九玄功”炼精化气。 方今之世被称为“末法时代”,仙路断绝,灵气枯竭。大型灵矿被少数名家大派掌控,出产各种灵石、灵乳,成分驳杂,效用低下,却依然被视若珍馐,供不应求。 上古灵液,传自于道法鼎盛的上古时期,是至为菁纯的灵气凝成,能使“剑破苍穹派”一干资质平庸之辈,短短数日便“蓄气”圆满,达到“筑基期”,其夺天地造化的神效,可见一斑。 北岭山脉中的灵池,皆是小筝师父早年苦心孤诣收集,并动用大神通进行挪移、封存。 此处灵池,正是小筝当年拜师学艺之时,修炼法力所用,虽然不大,品质却是数一数二。 沐皓天一头扎进泉水中,奋尽吃奶之力,喝了不到十分之一,便已然蓄气圆满,触及“蓄气期”瓶颈。 与此同时,“四九玄功”第一转“气海生莲”,也来到第五重境界。 凝神内视,混混沌沌的气海之中,结出了一颗饱满的莲子,悬于正中心,沉浮不定。 至此,玄功的运转变得十分滞涩,难以融会贯通,再进一步。 道法境界触及瓶颈时的清晰感受,可以无师自通,明白该做什么。 沐皓天一凝思间,便即下了决心。 如此天时地利,必须一鼓作气! 突破蓄气,达到筑基! 正宗道门弟子,在境界突破之时,都会有师长在旁辅助,指点护持。 然而此刻,沐皓天的身边只有一个小妖怪,这个小妖怪还居心叵测。 他无法可想,只能硬着头皮强上,念及自己储物袋中似乎藏有“筑基丹”,但从未用过,不懂辨认,于是将储物袋抛向小筝,急道: “帮我取一颗筑基丹!” 小筝接过储物袋,呆了一下,见他说完一句便继续闷头喝水,显然是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当即打开储物袋,将灵识探入其中翻找起来。 突然之间,小筝面色一变。 只见她红彤彤的小脸蛋刷的变白,眼睛瞪得圆滚滚,一只小手颤巍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晶莹如玉的手指。 沐皓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从灵液中拔出头来,催道: “小筝!快呀!筑基丹!” 小筝一惊,将那根折断的手指握在手中,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筑基丹,递给沐皓天。 沐皓天径直吞丹入腹,就地打坐,开始冲击修为瓶颈。 蓄气期瓶颈,是道门八境中最容易的一关,尤其沐皓天自身天资不凡,在上古灵液的加持下,本就是水到渠成,用上筑基丹,更是十拿十稳。 因此,他真正要奋力突破的瓶颈,在于“四九玄功”的进境。 玄州天衍宗的这门根本大法,是以突破艰难、威能冠绝同伎而闻名于世,换言之,以“四九玄功”修炼的法力尤为菁纯,打下的道法根基尤为厚实。 “四九玄功”进境,五转四十九重。 一转“气海生莲”,为蓄气、筑基。 二转“融道凝心”,为破凡、金丹。 三转“游神炼虚”,为元婴、合体。 四转“通玄变真”,为玄灵。 五转“自在如意”,为大乘。 其中一到四转各有十重,而第五转仅有九重。 每一重一个小瓶颈,每隔五重会有一个与道法境界对应的大瓶颈。 第一转“气海生莲”突破第五重时,正好是蓄气后期大圆满,气海之中生出一颗青莲种子。 而要破入筑基期,便要将青莲种子催发成熟,生出一株青莲幼苗,方可以自如运转第六重法诀。 纵使沐皓天万事俱备,但真正着手突破,还是深刻体会到了这门绝世功法的难度。 他一面运转玄功,一面凝神自视,只见气海中那颗莲子,犹如破茧化蝶,一株嫩芽破壳而出,徐徐生长。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可寒文静身陷狼窝,时不待我!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急如焚,眉心皱出一条深痕,额头大汗滚滚而落。 在他边上,小筝目不转睛注视那根“冥河鬼母”的断指,小脸上阴晴不定,恍惚、困惑、怨怼、愤恨…… 种种神情,变化无端。 片刻之后,小筝定下心神,收好了断指,一转眼发现沐皓天的异常,大大翻了个白眼,骂道: “笨蛋!” 飞起一脚,将沐皓天踢进了灵池。 沐皓天正当聚精会神之际,蓦地里天旋地转,“扑通”落水,只道小筝暗施偷袭,登时又惊又怒。 不过下一个瞬间,便觉心灵宁定,浑身各处被温柔包裹,舒爽之极,沛沛灵气充斥四面八方,从人体九窍、乃至周身毛孔涌入体内,在四肢百脉奔流,迅速汇聚气海。 青莲嫩芽的生长速度,陡然加快了数倍不止。 沐皓天大喜,连忙收摄心神,全力运转四九玄功第一转,一举突破第五重瓶颈,来到了第六重! 他的道法境界,也正式破入筑基! 驱物、御剑、飞天、遁地、驭云、搬运、隐沦、雷法、化身、呼风唤雨、日照光华…… 种种玄奇法术,诸般精微变化,即将由此开始,一发而不可收拾! 随着第六重法诀在体内运转自如,气海之中一株青莲幼苗虚空浮动,摇曳生光,不断攫取菁纯灵气,茁壮成长。 转瞬之间,“四九玄功”第六重便已圆融无碍,触及第七重的小瓶颈,道法境界也在筑基初期巅峰徘徊。 尽管还可以进一步突破,但从畅饮灵液开始,已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事态紧急,沐皓天便即强行中断了修炼。 他张开双眼的一刹那,玄青光湛湛透射而出,胸中豪气干云,猛一下跃出灵池,放声喝道: “妖孽!快带我去!!” 第二百四十章 【极凶之地】 第241章 【极凶之地】 筑基期威能大涨的灵识透体而出,伴随着蓬勃怒气,四向冲袭! 然而下一刻…… “砰!” 沐皓天方甫跃出灵池,正想要大干一场,头顶便挨了重重一记粉拳锤击,霎时间晕头转向,眼花缭乱,又复跌落泉水之中。 “突破个筑基,便觉得翅膀硬了?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妖外更有大妖,不懂得天高低厚,他日下山历练,可是要吃大亏的。 “今日给你小小的一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诶!这么点灵液都吸收不下,我当真是高估你了,你自己瞧瞧,还剩了多少?” 小筝一记粉拳,击碎了蓬勃少年的热血雄心,反手叉着小腰,居高临下地训诫道。 训着训着,忽然“扑哧”笑了出来,红彤彤的小脸展露欢颜,宛如红玫瑰般娇艳。 她眸光焕彩,彷佛想起了当年也有这么一个人物,在自己刚刚突破、骄傲冲天之时一招镇压,反复进行鞭挞。 沐皓天把她的话悉数听在耳中,却做不出回应,泡在水里呆呆坐了片刻,方才缓过神来。 眼睁睁瞧着还剩下一大半的灵泉,不禁羞愧难当,将自己的头埋入水下,张大嘴巴,默默喝了起来。 小筝见状更是乐不可支,弯腰笑了一会儿,说道: “罢了!你们人族与我修行不同,一味的拔苗助长,反而根基不牢,弊大于利,出来罢。” 沐皓天闻言拔水而出,落到小筝的面前,抱拳一拜,正色道: “多谢小筝姑娘指教。” 不论对方抱有何种目的,但眼下的修为大进,醍醐灌顶般的道理与教训,都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不啻于传道授业之恩,是以沐皓天的感谢,十足真诚。 小筝却嗤之以鼻,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可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于是仰起小脸,用鼻孔看他道: “你实力也忒差劲,今后打架打输了,千万别跟人说小筝指点过你,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沐皓天苦笑道: “还未请教小筝姑娘真正名号。” 小筝蹙着眉头道: “小筝便是小筝,什么真的假的?这个名字还不够响亮么?别婆婆妈妈的,再不过去,你那位仙女大老婆可要撑不住啦。” 沐皓天神情一肃道: “请小筝姑娘指点迷津。” 小筝转过身,面朝灵池,双手摊开轻轻一握,红光照耀处,灵池中的上古灵液顿时汇聚成一团,犹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捧起,拢成球形,飞速缩小。 眨眼之间,半池灵液便微缩成一滴粲烂夺目的五彩水珠,表面被淡淡一层红光包裹。 “收着罢,以备不时之需。” 小筝随口一言,曲指弹射,将那滴微缩的灵液打入沐皓天眉心。 眉心的印堂穴又作人体的上丹田,“上丹田,藏神之府也”,沐皓天曾见过龙美艳将“犭婴如”收入其中,向她请教了原理,故而并未吃惊,抱拳道: “多谢小筝姑娘。” 小筝蹙眉道: “别老是在我名字后面带上姑娘,我的年纪,做你的祖宗也绰绰有余了,你想让寒姐姐做你老婆,便喊她姑娘长姑娘短,现在又来喊我,是何居心?” 沐皓天呼吸一窒,脸色微红,再次抱拳道: “小筝,多谢。” 小筝低头看向灵池底部,嘻笑道: “别急着谢,我可没安什么好心,凭你们两个三脚猫的修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沐皓天闻言心中一凛,跟随她目光看过去,只见灵池底部纵横交错,凿刻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纹络,还有许多怪模怪样的符字点缀其中。 凝视少顷,有一种传承自上古时期的古老意志扑面而来。 只听小筝道: “此处阵法会将你传至百里之外,那边设有一处针对我的布局,我从没有去过,不知究竟如何,也不知怎样才能破局,但你们两个若想活命,必须破解此局!” 沐皓天心下沉吟:「以她的能耐,都破解不了,却专程找上了我们两个,那是什么道理?」 脑海中灵光一闪,说道: “你大费周章将寒姑娘骗来此地,其实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小筝拍手笑道: “大哥哥聪明绝顶,一猜便中! “不过,我也只是隐隐感觉,你是破局关键,至于能否成功,也说不准。总之,我已帮助你们两个提升了修为,希望能增加几分把握罢。” 沐皓天皱眉道: “你说你的爹爹在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小筝笑道: “我那位便宜爹爹是个道士,修为还算不错,在我师父离开之后,他趁机想来欺负我,后来被我引到那儿,再也没有出来,算算年月,也该死透了。 “你不用担心,好好保护寒姐姐,争取在里面把生米做成熟饭,早日缔结良缘,破局而出,我看好你~” 小筝猎杀七阶妖兽(等同金丹初期)为食,她本身至少已是化形期(等同金丹后期)的修为,那她口中的修为不错、显然还要压她一头的“便宜爹爹”,自是一位大神通的修士了。 这等高手也失手陷落,饮恨西北,那里必是一处极凶之地! 沐皓天转瞬之间想通了关节,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暗骂小魔女、老妖怪一百遍,闷头一跃而下。 他立身上古传送阵的正中央,只觉一股苍凉而古老的气息笼罩身体,恍惚来到“曜月攫星图”营造的幻境之中,忙一咬舌尖,收摄心神。 小筝随手抛下一物,说道: “对了,这个还没还你。” 沐皓天接过一看,正是自己交给她的储物袋,下意识将灵识探入,飞快地扫了一圈。 稍顷,眉头一皱,说道: “小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忘了还给我?” 小筝用小手抓了抓马尾,疑惑道: “没有呀?” 沐皓天发现“冥河鬼母”被耀夜斩断的那根手指不见了,但此物本就没什么用处,也便没有太过在意,见小筝装傻充愣,无可奈何,叹道: “光明磊落,抱诚守真,乃做人之道理也。” 小筝嫣然一笑道: “我又不是人。” 沐皓天脸颊微微一抽,无言以对。 小筝道: “放心罢,那边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保准你不吃亏。” 大礼? 沐皓天眉关紧锁,正待问询,小筝已翻手打出两道红光,开启了传送阵。 只见血红色光芒如星火燎原一般,刹那间点燃了所有的阵纹与符号。 明光烁亮,璀璨辉煌。 沐皓天整个人淹没血色海洋,神为之眩,目为之夺,混沌不知东西。 许久,又或许一瞬之间。 待沐皓天重归清醒,凝聚目光,只觉眼前一黑,似乎落入一个极暗之处。 还未适应黑暗,忽有一阵香风扑鼻而来,紧接着羊脂软玉入怀,耳畔一声嘤咛,呼吸斗然一窒。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两片柔嫩湿滑的唇瓣已印上他的嘴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干柴烈火】 第242章 【干柴烈火】 “干柴烈火,一点便着,大哥哥,好好享受罢~” 将沐皓天送走后,小筝喜笑颜开,瞧着灵池底部自说自话: “珠联璧合、阴阳交泰之后,两人的修为必然还能更进一步,那破局之事便又多了几分把握,也不枉我收集多年的涎水,全给她用上了,嘻嘻。” 小筝嘻笑一会儿,笑容逐渐消失,翻手之间,一根晶莹如石的女人断指,出现在她手中。 她目光灼灼,注视断指片刻,脑袋轻轻一甩,满头的乌发刹那间变为鲜红之色。 她抬手拔下一根发丝,并拢双掌,使力一搓。 那发丝蓦然变长,无限延展,一端被她紧紧捏住,另一端刺入虚空之中。 做完之后,小筝在灵池边沿坐下,闭上双眼,静静等待。 过去一炷香时间,一道暗绿色遁光破空而至,一人现形出来,在小筝身前三步跪倒,说道: “尊主,有何吩咐?” 小筝睁开双眼,也不说话,径直将那根断指悬浮,送至那人面前。 那人瞬间止住了呼吸,目瞪滚圆,死死盯着断指,浑身直打哆嗦: “这……这是……” 小筝冷冷道: “是她么?” 那人战战兢兢道: “是……是她!” 小筝道: “你可看清楚了?” 那人神色惊恐,斩钉截铁道: “绝不会错!” 小筝淡淡嗯了一声,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她的内心绝不平静。 她招手摄回那根断指,说道: “我赐你幽冥镜,交代你在狮子河驻守,为我寻找几种罕见的修炼体质,结果你办事不力,三年来只找来一人,前阵子还让人把幽冥镜给毁了……” 说到此处,眼中红光跳闪,喝道: “妖呈!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 跪在小筝身前,瑟瑟发抖的那人,赫然便是在狮子河中暗算沐皓天一行人的怪物——青凕蟒一族的妖呈。 妖呈听得小筝的诘问,直吓得肝胆尽裂,磕头如捣蒜: “尊主……法外开恩,是……是让小的将功补过!小的尽心竭力,肝脑涂地,当下已有所收获……” 小筝冷哼一声,冷笑道: “将功补过!你这条小命也及不上幽冥镜价值的万一,如何将功补过? “我留你一命,便是因为你曾依靠幽冥镜,误打误撞进入幽冥界河,见了她的面,而她居然没有当场将你诛杀,这让我感到几分好奇,仅此而已。” 妖呈额头贴地,诺诺连声。 小筝手腕一翻,打出一道红光,在身侧虚空处化出一人的形象,说道: “上次坏我大事的,是不是他?” 妖呈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猛一下看到沐皓天的虚影站在小筝身边,吓了一跳,厉声道: “回禀尊上!正是此人! “上次小的变化出真身,原本手到擒来,是此人突然爆发一股恐怖的罗刹之力,险些瞬间将小的诛杀!万分危急之下,小的将那股力量导向了幽冥镜,这才侥幸逃出生天,得以将此事汇报给尊上!” “嗯,是他就好。” 小筝挥一挥手,沐皓天的虚影便即消散,淡淡道: “我已经见过此人,确有几分特异之处,眼下他正在为我效力,你安心去料理别的事情罢。” 妖呈如蒙大赦,不住磕头道: “尊主神功盖世,美艳绝伦,慑服众生!” 小筝咯咯娇笑,说道: “神功盖世,美艳绝伦,慑服众生!每回都是这两句,当真毫无新意,下次多想一些好玩的出来。” 妖呈膜拜道: “小的一定殚精竭虑,绞尽脑汁!” 小筝道: “你方才说,你将功补过,当下已有所收获,那是什么?” 妖呈忙道: “哦!此事说起来还跟那个沐皓天有关,上次发现的那个玄阴之体少女,小的刚才在老陀山中巡查,撞见了她和她的几个同门一道上山来,似乎在寻找沐皓天…… “小的正准备将她拿下,适逢尊主紧急召唤,小的不敢贻误,便留下追踪标记,先行赶来应召了。” 顿了一顿,有些迟疑道: “不过……那少女是沐皓天的师妹,那些人都是沐皓天的同门,眼下他正为尊主效力,不知……” 小筝拍手笑道: “无妨!快去快去,把那些人统统捉到我面前来。” “是!尊主!” 妖呈应诺,转身驾驭遁光而走。 待他走远,小筝脸上渐渐浮现凝重之色,皱眉思索片刻,握紧那根断指,脚踏红光,缩地成寸,向北岭山脉深处行去。 ※※※※※※※※※※※※※※※ 许久,又或许一瞬之间。 待沐皓天重归清醒,凝聚目光,只觉眼前一黑,似乎落入一个极暗之处。 还未适应黑暗,忽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醉人心脾,缠绵鼻息。 紧接着,一团羊脂软玉投入怀中,耳听得一声嘤咛,呼吸斗然一窒。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两片柔嫩湿润的唇瓣已印上他的嘴唇。 沐皓天心跳如雨,气血疾速升温,张口欲言,却有一缕丁香趁虚而入,在口中放肆游动,东触西碰。 与此同时,一副软若无骨的四肢,犹如八爪鱼一般将他紧紧缠缚。 他的怀中,似有两道由温泉激起的巨浪,炙热中包藏着无穷的温柔,波涛翻涌间,巨大的冲击持续震撼着心灵,若狂风暴雨下的一叶孤舟…… 黑暗中,那人动作生疏而又笨拙,但偏偏诱惑绝伦,令他呼吸凝滞,几欲沉沦。 他情不自禁伸手探索,乘风破浪,如手段高超的大能修士,刹那间降服了肆虐人间的惊涛巨浪,恣意掌控。 沐皓天好不容易恢复清明的心神,又险些沉沦,下意识一咬舌尖,想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料两排牙齿用力一阖,丝毫不见疼痛,却是咬到了另外一条丁香软舌。 寒文静痛呼一声,本能向后闪躲,舌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恢复了些许神志。 沐皓天趁机盘膝而坐,将她放倒在自己的腿上,指决飞点,连点她周身的十处大穴。 收手,呼呼大喘,浑身大汗淋漓。 第二百四十二章 【邪灵巢穴】 第243章 【邪灵巢穴】 天昏地暗,意乱情迷之际,沐皓天双瞳青光一闪,认清了这具白到会发光的身体,以及咫尺之间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蓦地一惊,叫道: “寒姑娘?!唔……” 那人又猛地将他堵上,双手乱抓,拼命索求却不得其门,越来越见心急。 当是时,沐皓天眼前突然闪过小筝言笑晏晏的模样。 “放心罢,那边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保准你不吃亏。” 顿时心中恍然,寒文静神志不清,欲火燃身,必是小筝做下的手脚,连忙强行刹住,并将寒文静制服。 打坐调息片刻,沐皓天心情平复,气血降温。 可他怀中的娇躯却越来越是滚烫,霞晕遍染,微微发着颤,如一条受油煎火烤的白鱼一般。 此刻沐皓天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加之修为大进,凭借肉眼也能大致看清周围情形。 发现二人此刻身处一个洞窟之中,密不透光,洞内并无第三人,东北角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沐皓天一眼掠过四周,未察危险,便低头向寒文静看去,一看吓了一跳。 昏暗中,只见她的眼神迷乱不堪,直勾勾望着自己,檀口微启,樱唇贝齿血迹斑斑,滴滴鲜血不时从唇角滑落。 沐皓天见此,想起方才一不小心,咬破了她的舌头,大感抱歉,臂弯枕在她后颈上,将她上身托起。 寒文静穴道受制,动弹不得,身体犹如火烧火燎,内心被一种强烈无匹的动物本能所占据,仅仅依靠疼痛感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沐皓天小心翼翼将她唇齿上的淤血清理干净,眼见她口中依旧血流不止,当即取出“芝兰玉树膏”,用手指沾下来一点,说道: “寒姑娘,得罪了。” 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将手指探入檀口,捉住香舌,寻到伤口,仔细涂了药膏。 做完之后,沐皓天松了口气,心跳却是飞快,眼光扫见她身上薄如蝉翼的黑丝纱衫,登时脸皮发烫,小天天又有东山再起之势,急忙提起双掌,给自己来了一招“双鬼拍门”,以震心神。 “芝兰玉树膏”是龙家的独门秘药,效用神奇,涂抹不久,寒文静的伤口便不再流血。 然而疼痛缓解之后,她仅存的一丝清明也随之消散,身体被排山倒海般的欲望所支配,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沐皓天心知她情毒未解,这样下去恐怕对身体不利,却不知小筝使用的是何种药物,自己又不通解毒之法,不禁忧心如焚。 一凝思间,忽想起自己的血液效用不凡,于是割破手掌,横放在寒文静的嘴边,然后解开她一处穴道,让她能够张口吸吮。 寒文静意识模糊,本能地咬住送到嘴边之物,不停舔舐,吸吮,吞咽。 沐皓天忍着痛楚,熬了片刻光景,察觉怀中佳人渐渐不再颤抖,心一喜,看来血液确有解毒效果。 但在同时,他也发现她的身体变得愈发燥热,几要灼痛自己。 「看来我的血液中蕴藏的纯阳之力太盛,她神志不清,无法运功化解。」 沐皓天皱起眉头,略略思忖,便即抬起左掌,催动阴灵之力,使寒气附于掌心。 然后手掌平摊,沿娇躯隔空游走,帮她降温。 又过片刻,寒文静体温恢复正常,吸血速度也慢了下来,忽然一个哆嗦,软绵绵倒在沐皓天的怀里。 “寒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沐皓天呼唤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于是收回手掌,凝目瞧了瞧她,只见她眉心深蹙,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 伸手探了探鼻息,发觉吐气均匀,并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在地面铺了一层衣物,将她平放在上面。 沐皓天简单收拾了手掌伤口,头脑一阵眩晕感,心知这是失血过多之故,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灵乳,小抿了一口,就地运功调息。 行过一周天后,精神已饱满许多,念及身处险境,便停下运功,起身查探环境。 此处洞窟并不大,纵横不过五丈,似乎在山腹之中,整个呈现橄榄形状,弧形穹顶,最高处有两人叠加的高度,最低处还不够一人直立。 洞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隐含凶煞之气。 方才寒文静体香怡人,尚且不觉,离开她几步远,便清楚闻到。 沐皓天沿着洞窟的外围走了半圈,发现了异常之处,那些怪味都是从洞窟西北角的一个凹陷处散发出来的,昏暗之中瞧不清楚,隐约堆了许多杂物。 正打算聚光照明,忽听一阵闷响: “咚……咚……” 沐皓天寻声而去,来到了之前望见的那个黑魆魆洞口,这才发现前方有一拐角。 转过拐角,又见一个拐角。 此处白光透亮,烟雾茫茫,居然是一大团云气,作为屏障,将甬道封堵得严严实实。 沐皓天心中一奇:「这不是寒姑娘的云气么?她堵住洞口做什么?」 靠上去一看,猛地吓得一激灵! 隔着朦胧的云团,只见光亮大盛,俨然正是通往外界的洞口,有一个人影不时从外向内,对云团屏障发起冲击,碰撞的一瞬间,沐皓天认出了那张木无表情的脸。 对方赫然便是那一夜在老陀山密林遭遇的鬽妖! 那种恐怖的气息,那种刻入骨髓的森寒之意,陡然笼罩了身体。 纵使沐皓天今非昔比,修为大进,还是禁不住毛骨悚然,接连后退几步,靠到了石壁上。 惊骇之余,也明白了寒文静用云团封堵洞口的用意。 此地竟是鬽妖的巢穴! 他定了定神,灵识一扫,发现封堵所用云团,是八云之中的艮字号,代表山之力。 那鬽妖连连发动冲击,却始终无法攻破,原因便在于山之力与此处的地形相契合,能够倚仗山势,增强防御。 沐皓天暗自思量,如今的修为依然不足以与鬽妖匹敌。“悸心功”只对生灵有效,如鬽妖这等邪灵凶物,真说不好是不是活物,有没有心脏。此地狭窄,“乘风之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一番计较,并无对付此凶的把握。 眼看云气屏障一时无虞,便即转身返回洞中,打算等待寒文静苏醒,与她商议对策。 方甫从拐角转出,突见白光大亮,两团云气迎面来袭,来不及反应,已然身陷囹圄,一左一右,夹成肉饼。 两团云气合拢联结,层层叠叠包裹沐皓天。 沐皓天眼睛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彷佛坠入了云海,四面八方尽是浓郁的云气。 渺渺云中,只听得狂风怒号,雷电叱咤轰隆,赫然是巽、震双云,代表着风雷之力。 风雷交击,声威赫奕。 第二百四十三章 【暧昧与危机】 第244章 【暧昧与危机】 云中风雷交击,透着浓浓杀气。 沐皓天先是一惊,继而醒悟过来,是寒文静苏醒,误以为鬽妖闯入,这才如此,忙不迭叫道: “寒姑娘!寒姑娘!是我!” 声音昊然响亮,清楚地传递出去,却不见寒文静收起云团,反而周遭风雷滚滚,有愈演愈烈之势。 持续片刻,沐皓天兀自不解,忽然云气散开,压力消退,缓缓落到地上。 两团云气升至洞窟穹顶,浮空放出白蒙蒙的光,照亮了四周景象。 寒文静俏立云下,淡淡瞥了沐皓天一眼,说道: “原来是你,你怎么也来了?” 沐皓天闻言心下一奇:「莫非刚才的事她根本不记得?」 一面向她走去,一面说道: “寒姑娘,那小筝……” 却见寒文静向后退却,脚步细碎,似乎见他靠近,有些慌张,当即停在了原处,询道: “寒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寒文静低下头去,瞧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尖尖,声音低低地道: “我还好,你不要过来。” 话一说完,云光忽暗,亮度降低了许多,四周变得朦朦胧胧。 沐皓天一怔,隐约见她脸蛋胭红,只道她察觉自己的衣裙轻薄透光,心中羞臊,于是主动移开了视线,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我不记得了。” 寒文静脱口而出,胸口起伏,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答道: “我与小筝进山采摘果子……后来……后来她暗算于我,将我送到了此地,再后来……我便晕过去了,醒来发现你突然闯入,吓了一跳,才施法将你困住。” 沐皓天奇道: “原来如此么?” 当是时,头顶“神庭穴”阵阵发涨,脑海之中蓦然闪出二女一咝不挂,泛水嬉戏的情景,不禁蓬然躁热。慌忙收心静气,暗想:「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温泉沐浴,浑然不知已被我看光,此外还有一面玉璧藏在我的神庭,随时随地情景重现,她性子古板,动不动寻死觅活,这件事我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含糊道: “你刚到此地便晕过去了?那堵在洞口的云团是怎么回事?” 寒文静啊了一声,忙道: “对了!我刚到此地时,曾经查探四周,在洞口撞见了一个厉害的邪物,不能力敌,便以一团云气化作屏障堵住洞口,也不知有没有被牠攻破,哎呦!这事儿我却忘了。” 说罢迈开步伐,便往洞口冲去。 沐皓天拦道: “不用惊慌,我刚去查看过,云气屏障尚且牢固。寒姑娘,后来还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你现在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寒文静若无其事道: “后来我晕过去了,不记得什么,醒来后身体也没有不舒服,倒觉得精力充沛,似乎体内多了一股奇怪的力量,还没来得及仔细查探。” 沐皓天微微一笑,其实他只想知道小筝何时对寒文静动的手脚,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察觉她有意逃避刚才发生的旖旎事,顿时心照不宣。 他也明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是二人最好的相处方式,但他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担心,说道: “寒姑娘,那股奇怪的力量,其实是我的气血之力……呃,刚才我也被小筝送来了此地,发现你陷入昏迷,便自作主张,割破手掌让你饮血。” 寒文静奇道: “哦?原来你的血还有解毒……救人的功效?” 沐皓天点点头道: “此事说来话长了,咱们现在身处绝险之地,危机四伏,必须齐心协力,才有机会脱险。寒姑娘,万一我无意中有什么冒犯之处,也是情非得已,请你勿怪。” 寒文静目光闪烁,静静凝视他道: “你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我?” 沐皓天心想:那可多了去了…… 口中连连否认道: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万一以后,一不个小心啥的……” 寒文静道: “那你小心一点,倘若你……你真来冒犯,我便将你杀了,我再自杀。” 沐皓天苦笑道: “是……我一定铭记于心……” 这时,洞口处又有“咚咚”的冲击声传来,寒文静蹙眉道: “你方才说此地危机四伏,指的是洞外的那只邪物么?” 沐皓天想起她尚未知晓小筝的阴谋诡计,沉吟道: “那鬽妖是什么境界?我刚刚破入筑基期,灵识初成,感知并不准确。” “那是鬽妖?” 寒文静闻言面色大变,急匆匆迈步而行,临近洞口停下,弱弱地道: “你……你也过来。” 见她似乎害怕,沐皓天心下一奇,当即随她一道转过拐角,来到云气屏障的位置。 寒文静二话不言,施法加固了云气屏障,又放出坤字号云气,叠加防护,这才停手,慢慢退回洞窟之中。 方甫进洞,寒文静身形陡然一震,下意识挪动脚步,往沐皓天靠近。 沐皓天循她目光看向洞窟西北角,赫然发现那里堆满了一具具尸骸,大多只剩下一副骨架,碎肉黏连,血腥腐臭之气交杂弥散,岩壁上满是血迹干涸后形成的褐色斑块。 更为恐怖的是,一只只齐颈而断、骨肉分离的人头,犹如一只只酒坛子,被整齐码放在墙角处,一张张脸上惊恐万状,清楚刻着受害者临死之前的无限惊惧与绝望。 沐皓天见此一幕,念及鬽妖“生吃活人”的传说,还有鬽影夜枭那张倒悬的人脸,不由得恶心欲呕,遍体生寒。 寒文静面色苍白如纸,颤声道: “当真……当真是鬽妖。” 沐皓天知她生性淡泊高远,哪怕是在群雄环伺的“邀月台”上,也未曾露出如此神情,只道她害怕不敌鬽妖,落得被生吃的下场,于是好奇道: “寒姑娘,那只鬽妖当真强得无可匹敌么?” 寒文静缓缓摇头: “牠身上的气息,大约等同小宗师一级的高手。” 由于九州修行流派众多,境界划分不一,对于修炼界的强者层级,有一个普世概念。 道门的蓄气、筑基,武学的后天、先天、武魂,皆属于俗世高手,并没有真正入流。 破凡期、元武期统称小宗师,正式超脱于俗世。 金丹期、龙骨期即为广义上的宗师高手,代表着修行登堂入室,实力足以开山立派。 元婴期、圣武期则被称为大宗师,神通广大,成就不灭之体,是通常意义的一代老怪,纵使两宗四堂、三山五家六大派,也属于中流砥柱。 再往上的,合体、玄灵以及真武、武神,或称为大能,或称为绝顶,亦有“九州十八真”与“五极尊”等专门称号,不一而足。 沐皓天在华金城时便已有所了解,听闻寒文静之言,愈发觉得奇怪,道: “那鬽妖既然只是小宗师级,你我二人联手,未必不能战而胜之,何至于如此忌惮?” 第二百四十四章 【消失的怨魂】 第245章 【消失的怨魂】 “那鬽妖既然只是小宗师级,你我二人联手,未必不能战而胜之,何至于如此忌惮?” 沐皓天问完一句,自忖道:「此处地方,与我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小筝说这里设有针对她的大凶之局,她那神通广大的便宜老爹也陷落于此,至今生死不知,可眼下只见区区一只鬽妖,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却听寒文静悠悠道: “我小的时候,常常半夜里啼哭,我师父便会与我说起鬽妖的故事,打小我便害怕极了……” 沐皓天顿时了然,这是童年刻下的阴影,纵使如今修炼有成,也下意识地感到恐惧,于是向她靠近些,宽慰道: “寒姑娘,你莫害怕,有我……” 不料寒文静又躲了开去,接着道: “你的本领是很不错的,还有过从鬽妖手中逃脱的经历,但这次你可千万别大意了,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沐皓天曾与她详细解释了马四方“骗”走曜月攫星图的情况,也提及遭遇鬽妖之事,当下挤出一丝笑容道: “其实这只鬽妖,正是我日前遇到的那只,牠当时吃了个大亏,被马前辈斩下一条手臂,当真打了照面,我怕牠七分,牠也得怕我三分。” 寒文静摇了摇头,游目扫视洞窟,神情凝重道: “我担心的却不是鬽妖本身,而是……这地方有些古怪。” “有什么古怪?” 沐皓天一愣,也跟着扫视了一圈,只见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残尸与头颅令人发怵,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寒文静沉吟片刻,不疾不徐道: “我师父年轻时,亲自追踪鬽妖,进入过牠的巢穴,因此他与我说的都是亲身经历,并非外头真假难辨的流言。 “你瞧这情形,那鬽妖生吃活人的习性,是确信无疑的了。 “不过奇怪的是,我师父说在鬽妖的巢穴之中,会有许多怨气冲天、不死不灭的魂灵盘桓,鬽妖回到巢穴,便能驭众魂为伥,实力大涨……” “哎呦!” 沐皓天惊呼一声,急道: “原来如此!眼下咱俩便不是牠的对手,倘若被牠进洞,更加难以对付,寒姑娘!你赶紧多布置几道云气屏障,教牠攻不进来。” 寒文静被他吓了一跳,噘嘴白了他一眼,嗔道: “你这个人,总是毛毛躁躁的。 “我炼化这件宝物未久,全力操御两片云气已是极限,先天八卦讲究阴阳对峙与分组配合,一味叠加数量,反而效果不佳。 “更何况,我指的也不是这件事。” 沐皓天静下心来,抬手扶着下巴,环顾四周道: “你说的是,这地方有些古怪……” 寒文静点点头道: “你在这儿也待了许久,可曾见过所谓的怨魂?” 闻听此言,沐皓天顿感不对,一面狐疑地审视周围,一面说道: “传说中,鬽妖生吃活人之后,会留下头颅,并将受害者的魂魄拘禁,与无头夜枭的身体融合,炼作伥鬼,名为鬽影夜枭,这种邪物我是亲眼见过的…… “然而此地光有一堆头颅,既不见怨魂,也不见鬽影夜枭的踪迹……” 寒文静肃然道: “正是了,鬽妖啖人所生成的怨魂无法离开鬽妖巢穴,而鬽影夜枭不可见天日,只在夜晚活动,白天时候也必定蛰伏于鬽妖巢穴之中。” 沐皓天看着那堆残缺尸骸以及码放整齐的人头,深深皱起了眉头,说道: “此地惨死之人数以百计,那么多的怨魂……都去了何处?” 此事诡异之极,却并不迫在眉急,沐皓天凝思少顷,便向寒文静问道: “我总觉这地方很邪门,咱们还是先想办法离开罢,眼下洞口被那鬽妖给堵住了。 “寒姑娘,你师父曾与鬽妖相斗,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鬽妖这种凶邪究竟是从何而来?有没有克制牠的办法?” 寒文静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我师父说,鬽妖是一种至凶至邪之物,其诞生过程十分复杂。 “一场惨烈无比的劫难,致人大量死亡,积累滔天怨念,从而生出邪灵,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邪灵侵蚀了妖物的意念,夺占躯壳,从而生成鬽妖。 “是以鬽妖本身融合了灵体与妖物的特性,半灵半妖,并且牠还会修炼…… “据说鬽妖修炼的目标是为了向人转变,这才有了生吃活人的习性。 “总而言之,原本佛法与雷法最为克制邪祟,我师父当年便是与一位专修雷法的道友同行,才得以全身而退。 “但他也说过,鬽妖成了气候,便不再畏惧雷法,咱们又不会佛法,思来想去,倒真的没什么好法子。” 她说到最后,脸上浮现愁容。 沐皓天凝视她道: “那么,鬽妖有没有心脏?” 寒文静摇摇头道: “我发愁的便是为此了,你的那门古怪神通,只怕无法对牠生效。我师父当年多次伤牠,均未见流血,可知牠的躯体与死尸无异。” 沐皓天回忆当天,马四方斩断鬽妖一条手臂的情景,确实如寒文静所说。 他最大的依仗“悸心功”无法奏效,一时间一筹莫展。 二人一同沉默,过了半晌,寒文静樱唇微启,小声道: “沐皓天……你先前说,你刚刚破入筑基期,那……那是怎么回事?” 沐皓天一拍脑门道: “呀!我倒忘了,这件事还未与你说明,你们走后不久,我在村子里遇上一个老婆婆……” 当下便将二人分开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寒文静,在玉璧上窥见对方裸身沐浴之事,自然隐去不说。 寒文静一开始只拟沐皓天也进灵池沐浴,有些害臊,后来越听越奇,渐渐对一些疑问感到释然,在他的解说下,明白了小筝的真面目和她的真正目的,不禁叹息道: “咱们好心好意救人,没想到引狼入室,诶……都怪我,那时候是我叫你去救她,如今害得你也落入险境。” “寒姑娘,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久居圣女之位,没有江湖经验,哪懂得这许多?都怪我自己太笨! “不过话说回来,小筝那毒妇手段高大,居心叵测,她想利用我们两个,必会奸计频出,当真也防不胜防的。” 沐皓天柔声安慰,说话之间走到了寒文静的面前。 寒文静这次没有再躲,只是下意识双手抱胸挡了挡,羞红着脸道: “你……那个……小筝助你提升修为,你是不是……也在灵泉中沐浴了?” “是啊,我也……” 沐皓天话说一半住了口,瞧见她的神情与动作、那若隐若现的玲珑娇躯,蓦地头脑一热,鼻息粗重,手忙脚乱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整套叠好的衣物,飞快塞到她手里,支吾道: “寒……寒姑娘,那小妖怪看着年纪不大,其实是一只千年老妖,思想淫邪不堪,这……是你自己的衣服……你赶紧先换回来罢。”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仙子更衣,临阵磨枪】 第246章 【仙子更衣,临阵磨枪】 寒文静接过衣物瞧了瞧,一下抱在怀里,嫩白如云的脸蛋霎时桃色漫天。 她低垂眼帘,嗫嚅道: “怎么……怎么洗过了?” 沐皓天忙道: “是小筝洗的。” 寒文静轻轻点头,忽然抬眼瞧他,说道: “那你……有没有跟她一块洗?” “没……没有啊。” 沐皓天一愕,实不知她指的是一块洗衣服,还是一块洗澡。 但转念一想,两者都是没有的事,何故要犹豫一下?不禁摇头哂笑。 却听寒文静小声道: “那你为什么犹豫了一下?” 这回轮到沐皓天闹红了脸,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苦笑道: “当真没有!寒姑娘,我对你绝不会虚言诓骗,那小妖怪本性凶残,狡诈多端,丧尽天良,竟敢设计陷害咱俩,我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又怎会……怎会与她一块洗……” 寒文静嗯了一声,淡淡道: “你说,你对我绝不会虚言诓骗,是不是真的?” 沐皓天念及窥见她沐浴之事,一时踌躇,但见那双春水盈然的眸子倒映着白云,一霎不霎凝视自己,刹那间热血上涌,斩钉截铁道: “从今往后,我沐皓天若对寒姑娘存心欺瞒,便教我五雷轰顶,永世……” 寒文静伸手拦道: “你信你便是了,好端端的发什么毒誓?” 沐皓天正色道: “是,寒姑娘,总之我绝不骗你。” “你骗不骗我,那也没什么打紧。” 寒文静唇角微翘,旋即撇了撇嘴,将一丝丝开心藏起,话锋一转道: “其实小筝……我瞧她并非大凶大恶之人。” 沐皓天提起她就来气,恨恨道: “哼!她当然不是大凶大恶之人,她压根就不是人。” 寒文静闻言扑哧一笑,道: “那我该说,我瞧她并非大凶大恶之妖怪。” 沐皓天不以为然道: “那你可看错她了,她为了自己的一点私事,便不惜害死无辜之人,这还不叫做大凶大恶么?” 寒文静道: “我总觉得,她的心性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沐皓天道: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怪的心思,不能以人情度之,她或许因为某些缘故,还保留了一些童心,但骨子里的奸诈狠毒,遇到事情便会原形毕露了。” 寒文静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她似乎对你另眼相看,总想着让我……” 话说一半,低头不语。 沐皓天奇道: “另眼相看?哪有此事?” 寒文静心想:「她总想着让我做你老婆,还给我下了情毒,便是为了帮你把生米做成熟饭,难道还不是对你另眼相看么?」 可这些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于是红着脸摇了摇头。 沐皓天不知她心中所想,回忆一下与小筝相遇的点滴,皱眉道: “寒姑娘,你可别被她天真无邪的外表蒙蔽了,她帮助我们提升修为,也只是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我有一种直觉,此地必定包藏了莫大的凶险!” 闻听此言,寒文静面露凝重之色,点点头道: “我也觉得此地有异,可我用灵识全力探查多次,也没有任何发现。” 沐皓天目光四扫,凝神思忖,刚才自己也巡查了几遍,确实没发现异常。 当是时,忽又瞥见她黑纱之下若隐若现的娇躯,想起她此刻只着一件轻薄衣裙,里头空无一物,不禁心猿意马。 “你别总来偷看。” 寒文静语声宛似蚊吟,落在沐皓天的耳中却无异于一记惊雷。 他腾的胀红了脸,期期艾艾道: “你……你怎么还不把衣服穿上?” 寒文静细声道: “你直勾勾瞧着,要我怎么穿?” 沐皓天脸皮如烧,猛地背过身去,大声道: “你放心更衣,我绝不回头!” “嗯……” 寒文静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澹澹幽香游曳鼻腔,沐皓天只觉得有一百根狗尾巴草在全身各处乱搔乱挠,不住地撩拨心弦,片刻时间彷佛经历了整整一天。 “好了,你转过来罢。” 沐皓天闻声如释重负,转过身去,只见寒文静换回了一身月色白衣,少了几许黑丝薄纱的朦胧诱惑,却添了十分的高雅圣洁,云光掩映,明艳照人。 他心湖一荡,霎时看得痴了。 寒文静嗔道: “换了衣服,你又瞧个不停。” 沐皓天大是惭愧,赶紧挪开目光,张口分解道: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破之后,便觉得内心十分躁动,加之寒姑娘你……咳咳,总之就是难以克制,想来想去,肯定是小筝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他本想说“加之寒姑娘美艳动人”,又生怕惹她害羞生气,便打住不提了。 寒文静听后,却是认真地想了想,念及小筝对自己做的事,便道: “依小筝的作风,确有这种可能,你有没有凝神内视,好好检查一番?” 沐皓天没想到一下蒙混过关,见她认同自己的说法,暗暗欣喜,微笑道: “不瞒你说,我是半路出家,一直野路子修行,破入筑基期也是稀里糊涂走的捷径,各种修炼法门、神通道术,那是一窍也不通的。” 这一番话倒是没有任何夸张成分,他修炼“四九玄功”仅有数日,一直自己摸索,至今只学会几门“聚火”、“凝水”之类的低级法术,“玄天罡气”纯属意外之喜。 今天修为突飞猛进,一举达到蓄气圆满,破入筑基期,正意气风发,结果又被小筝一记粉拳当场镇压,直到此刻方有机会静下心来,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你现在试试,平心静气,抱元守一,凝聚灵识,内视自身,倘若遇到什么问题,你来再问我。”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寒文静也对沐皓天的经历有了大致了解,当下决定凭自己的经验,助他巩固修为。 沐皓天喜上眉梢,叫道: “当真么?寒师父!” 寒文静眉心微蹙道: “我只教你些基本的道理,你莫要叫我师父。” 沐皓天笑道: “是!寒姑娘!那我不叫你师父,你须得再教我施法的窍门和一些实用的法术。” 寒文静想了想道: “只要不涉及月神宫隐秘,我自然都会教你。” 沐皓天大喜,就地打坐,整待凝神入定,忽想起当下身处险境,迟疑道: “这会儿练功,只怕不太合适。” 寒文静已挨着他坐下,握起法诀,淡然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眼下又没别的事情可做,不光你要练,我也得练呢,那云气未必能够一直拦住鬽妖,万一牠还有同伴,更是危险难测。咱们多提升一分修为,便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沐皓天闻言一想,正是此理,便即点点头开始入定。 第二百四十六章 【盘点收获,感悟玄天】 第247章 【盘点收获,感悟玄天】 “不过你也莫要心急,修行最忌讳心浮气躁,操之过急反而于道行有损,尤其你凭借灵液神效,刚刚突破筑基,更要打牢根基,扎扎实实稳固境界。” 寒文静恬淡生脆的声音,犹如雪化清泉,缓缓流过石隙,回旋在沐皓天的耳际。 他渐渐玄默静虚,胸无杂虑,原本混混沌沌的体内景象,蓦然之间,已能清楚看见。 内观存想,查见本体“希夷”。 正所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希夷在道门修行中意指修士自身的内部景象,人体本身便是一个小世界,气如云雾,血脉如江,骨肉如山,五脏六腑皆为房室,此外还有丹田、气海。 本体的一切,均可以通过“内观”,检视伤势,发现不足,从而对症下药、查漏补缺。 沐皓天的灵识,沿着四肢百脉一路畅行,察见脱胎换骨一般的体内景象,不由得欣喜万分。 道门八境,每提升一个境界,身体机能也会有大幅提升。 沐皓天的气血、经脉、窍穴在心脏异变之时已有过一次强化,本就不逊于筑基期修士,这一次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增益,更是让他远超同阶。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那只盘踞左手的阴灵,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只阴灵诞生自主意识,犹如婴孩初生,原本大不安分,时不时便来调皮捣乱一番,让龙美艳与寒文静两大绝色丽人都深受其苦,多次害得沐皓天尴尬羞惭,无地自容。 而此时此刻,在沐皓天强大肉体的压制下,她已然温顺乖巧,静若处子,每当沐皓天的灵识扫过,便流露出亲昵讨好之意。 沐皓天给她反馈一道鼓励的意念,令她乖乖修养,再接再厉,便转向自己的胸口,检查小白虎的情况。 在沐皓天逃离仙华客栈之时,新生不久的小白虎,为他挡下了两位小宗师高手的全力一击,化为一片白虎纹身,沉睡于他的胸口,久久未醒。 此后,沐皓天几度查看,小白虎的状态一次好过一次,缓慢吸收他的气血之力,以恢复伤势。在他畅饮上古灵液之时,亦有一小半被小白虎偷食。 现如今,沐皓天发现牠的气息愈发雄壮,隐隐然已不逊于自己,不由惊喜交集。 可是不知为何,牠依然呼呼大睡,对主人的呼唤一无所觉,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沐皓天唤之不醒,也便不再勉强,灵识沿着任脉顺流直下,直入丹田。 他这一次修为突破,最为可喜的,便是丹田的变化。 混沌气海之中,一株青莲幼苗悬于正中,沉沉浮浮,周围氤氲缥缈如烟的精气,在莲苞、浮叶、莲梗、根须等部,均附着了少量玄青色的水滴,正是“真元之气”凝液而成的法力。 关于“四九玄功”,沐皓天有许多的不解之处。 他知道这方面寒文静帮不上忙,便没去打扰,心念一动,将灵识探入自己的泥丸宫,在识海之中找到马四方赠予的“玄天符箓”,与之建立了感应。 一刹那之间,只觉花明柳暗、豁然开朗!灵识进入了一片漫眼玄青之光、意念飘然、大气堂皇的神秘空间。 …… 约摸三炷香的时间,沐皓天的身体微微一震,睁开双眼,脸上若有所思。 马四方的“玄天符箓”,均是记录着他自己的修行感悟,内容浩大而繁复。 让沐皓天感到震惊的是,这枚符箓居然包藏了“四九玄功”第一至第三转,通达蓄气、筑基、破凡、金丹、元婴、合体六大道境,总共二十八重的修行,可谓倾尽马四方所有。 这等如山厚爱,当真教沐皓天受宠若惊,不胜惶恐。 纵使真传弟子,也不可能如此毫无保留! 他虽天赋异禀,却也有自知之明,这样一位大能修士竟对自己青睐有加,心中的不安远远大过欣喜。 不过马四方设置了一道限制,让他只能查看与自己修为相对应的部分,这也是为了防止他急功近利,误入歧途,俨然是爱徒如子了。 沐皓天怀揣忐忑之心,认真观想了“玄天符箓”,印证自己的玄功修行,并慢慢消化心得。 “四九玄功”的第一转“气海生莲”,包含了蓄气与筑基两个道境,修炼过程与青莲的自然生长过程十分彷佛。 玄功前四重,初入道途,宛如酝酿播种。 第五重时,修为达到蓄气圆满,则开始萌芽。 第六重时,修为达到筑基初期,则生出幼苗。 第七、八、九重,分别对应立叶、开花、结果,修为稳步提升,青莲也在茁壮成长。 第十重时,达到筑基后期大圆满,青莲业已成长至完美,届时法力滋生,源源不绝!而其他门派修士,只有达到破凡期,才能拥有这种能耐。 越是修炼,越是感悟,越能体会到这门玄功的惊世造化。 沐皓天的心中喜忧参半,即为自己有幸修行绝世功法而喜悦,也为天衍宗正统的不容而忧愁,一时间心潮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半晌,他收慑心神,瞧了一眼身边仍在入定的寒文静,胸中暖烘烘,忧愁之意一扫而空,继续去领会灵识的奇能妙用。 内视之能是修道者正式入门后自然产生,随着修为精进而不断增强,到了筑基期,便由内而外进一步升华,诞生灵识,跳脱视、听、嗅、触、味五感,生出“第六感”。 在仙华客栈中对付铁棍大仙之时,沐皓天有过将“听风”催发到极致的玄妙体验。 筑基初期的灵识外放,便与那一次的感受相似,有种雾里看花之感,并不十分清晰,这方面远不如目光直视。 但相比之下,“听风”与灵识都可以穿透一般的阻挡,感知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方,还可以察觉他人气息与天地元气的波动频率,以判断敌情动向。 沐皓天此刻灵识感知的最大范围,与其他筑基初期的修士一样,将将达到方圆十丈。 但配合“听风”,他的感知力无论是范围还是精确程度,都比同阶修士强出一倍不止,这在对战之时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更何况,他还身怀诡秘而又霸道的“悸心功”,同阶修士在他的面前很难有反制之力,只是目前缺少实战,不自知而已。 他释放灵识一遍又一遍扫探四周,每一遍都有新的体悟,更加熟练,更觉清楚。 突然之间,他感知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浑身上下簌簌一凛! 猛地张开双眼,凝目而视,却依旧一无所见。 沐皓天眉关紧锁,心里很清楚刚才绝不是错觉,当即再一次放开灵识,并动用“听风”之能,双管齐下,全力查找异常。 第二百四十七章 【美女师父领进门】 第248章 【美女师父领进门】 沐皓天翻来覆去,几乎探遍了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对每一块岩石的分布都了然于心,还是没能发现那股危险气息的来源,不由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只听寒文静道: “这样运用灵识可不对,停一停,我来教你。” 沐皓天闻言,便即停了下来,与她说了刚才发现的异常。 寒文静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 “你与我一起。” 沐皓天依言而行,随她来到洞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此时天色已接近傍晚,那鬽妖龇牙咧嘴,势若疯狂,不断对云气屏障发动冲击,赫然已经冲破外面一层。 寒文静拿出云旗,施法重新加固了两层云气屏障,缓缓道: “你之前感知到危险,应该便是牠冲破了一层云气屏障所致。 “这只鬽妖端是厉害极了,据说在子夜之时,牠的实力还会更上一层楼,云气屏障不知还能挡牠多久。 “以防万一,从现在开始,咱俩便在这儿打坐修行罢。” 说完取出一块方布,席地而坐。 沐皓天眼看着那鬽妖被浓郁的白云推开,神色狰狞,张口咆哮,终于彻底遮挡不见,心中却升起了更大的不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苦于查探无果,为免寒文静跟着担惊受怕,便在她边上坐下,认认真真向她请教: “寒姑娘,你说我灵识运用不对,那该当如何改进?” 寒文静答道: “咱俩修为尚浅,灵识不够强大,像方才那样肆意扩散,只能事倍功半,最终辨不清晰,查不分明,还白白损耗念力,导致心神疲累。 “我这儿有一种基础的操控法门,先传授于你,你记下一套口诀,我再来与你慢慢分说: “驭气入灵,以观其微…… “既不在物,亦非在心…… “无物无心,无相无形…… “如臂指使,专注圆融……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寒文静出身玄门正宗,一眼便瞧出了沐皓天的问题所在,认真指出,悉心教导。 沐皓天竖耳聆听,用心感悟,遇到不解之处,即刻出口相询。 寒文静知无不言,将师父的教诲与自己多年修行经验倾囊相授,让沐皓天获益匪浅,不多时,便初步掌握了灵识控制之法。 先前他释放灵识,速度缓慢,念力损耗颇巨,感知还模模糊糊。 此刻已然大有改善,速度快许多,更为轻松自如,感知也提升了一大截。 就在刚刚,他的灵识从寒文静身上一扫而过,居然清晰无比地扫出了一副珠圆玉润的婀娜轮廓,斗然鼻子一热,流下两行鲜血。 寒文静立刻有所察觉,赧然娇羞,当场生气不再理他。 沐皓天舌绽莲花,再三保证,哄了好一会儿,才使得少女重新放下防备,答应继续充当名师,教导高徒。 这一回沐皓天不敢怠慢,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虚心诚意求教,从善如流。 寒文静见他悟性甚高,进步神速,心中也是颇有成就感,只不过面上不肯表露出来,宛然一派严师模样。 呼吸吐纳、凝神静气、引灵入体、炼精化气、开辟丹田、扩容气海、强化经脉窍穴、凝练法力、驱物御器、道门常用手诀、引令与咒语、施法的步骤、如何祭炼法宝等等等等…… 从蓄气到筑基,从修真的基础知识到法术、法宝、结界封印的种种诀窍。 沐皓天无所不问,不乏刁钻之处,所幸寒文静昔日位居圣女,见闻丰厚,修行日久,绝大多数问题都能答得八九不离十,实在不懂,也不牵强附会。 到了后来,寒文静见猎心喜,开始主动教习,传给他一些清心咒、冰心咒之类的基础咒语,以及招风引雷、幻形封印、分水腾云之类的初级法术。 她见沐皓天懵懵懂懂,唯唯诺诺,一如自己当年,还难得的开起了玩笑,端着架子吩咐道: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从今往后,你要奋发图强,不畏艰难,切莫辜负为师的一番良苦用心。” 寒文静开开心心以师父自居,但当沐皓端正见礼,一本正经地喊她师父,她却连连摆手,无论如何也不肯领收。 …… 月上中天,星移斗转,乳白色云气映得洞中二人熠熠生光。 数个时辰匆匆而过,其中的收获,却已远远胜过沐皓天的多年摸索。 当是时,只听“嘭”一声闷响!云气霍然开裂,月光大片大片倾洒进来。 沐、寒二人齐齐惊起,定睛一看,外层屏障又一次被突破,内层也是岌岌可危,鬽妖身体兀自被阻隔在外,一张木无表情的苍白脸孔,已然撞开云气,清晰显现出来。 鬽妖看清洞中二人的一瞬间,呆了一下,视线与沐皓天交触,僵硬的脸皮轻轻抽动,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似带吃惊之意。 沐皓天心脏跳得飞快,强作镇定,堂堂正正与之对视。 鬽妖目露忌惮之色,后退了一步。 寒文静乘机挥舞云旗,重聚云气,加固屏障,转瞬之间便已施法完毕。 但鬽妖险些一举攻破两面屏障,她怎敢放松分毫?快速祭出“苍月之刃”,悬于身前护持,沉声道: “子夜时分,鬽妖力量大增,千万小心了!” 沐皓天凝重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件兵刃,紧紧握在手中。 二人屏息静气,紧张等待了许久,鬽妖并未再次发动冲击。 沐皓天出声道: “那鬽妖方才与我照面,显然有所忌惮,牠是害怕马前辈在这附近。” 寒文静点头表示赞同,道: “不可大意。” 二人依旧如临大敌,守护了许久,偶尔说上一两句话,直到天色蒙蒙亮,这才放下心来。 寒文静轻轻舒了一口气,道: “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沐皓天也舒了一口气,取出一小瓶灵乳,递给她道: “寒姑娘,你时时维持云气屏障,法力消耗不小,赶紧恢复一下。” 寒文静伸手接过,就地打坐运功,微微蹙眉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牠随时可能再来冲击,咱们耗不过牠。” 沐皓天拍拍胸脯,笑道: “放心!灵石、灵乳我的储物袋中有许多,都用完了,我身上还藏着半池上古灵液呢!多也不敢说,咱们守上个十年八年总不成问题。” 寒文静白了他一眼,嗔道: “谁要跟你在这儿守上十年八年?” 轻轻一叹,接着道: “再过几天便到四月十五了,月望之夜,只怕那怪物还要强盛,到时候,两层云气屏障便拦不住他了。” 沐皓天见她郑重其事,也没了调笑的心思,单手支颐,凝思对策。 忽然心念一转,喜道: “有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驱物之法】 第249章 【驱物之法】 “有了!” 寒文静方甫入定,忽听沐皓天惊喜出声,抬眼向他瞧去。 沐皓天双手在身上东抓西摸,很快掏出几个储物袋,集中一处,全部递到寒文静的面前,欣然道: “寒姑娘,你现在的修为已是筑基后期大圆满,随时可以突破,那么何不尝试一下? “倘若你进阶成功,达到破凡期,那鬽妖便不是你的对手啦! “我这儿有两颗极品破凡开脉丹,还有别的许多好东西,你尽管来瞧瞧,有没有用得上的?” 寒文静没有去接储物袋,明眸凝视沐皓天良久,缓缓摇头道: “我修炼月神诀,最好的突破时机便是在月圆之夜,去到一处无人山顶,施法汇聚充沛的月华,以冲击瓶颈。 “何况,筑基期的破关,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万一那只怪物半夜里来犯,你又抵挡不住。” 她心思单纯,实话实讲,然沐皓天听在耳中,却老大不是滋味,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什么也帮不上,着实羞愧难当,当即说道: “那么便由我来提升修为!有半池上古灵液,至少还能再上一个小境界,到时候你我双剑合璧,定能打得那怪物落花流水!” 寒文静还是摇头,正声道: “万万不可!你得益于天下罕有的上古灵液,从一开始的蓄气初期,突飞猛进,直入筑基,省去了十年苦工。 “不过,这是由于蓄气期的特点,便是不断炼精化气,蓄积‘真元之气’,直到满盈,对于心性的要求并不甚高。 “自筑基期开始,逐渐凝气为液,转化为法力,这个过程魔障渐生,心性修为与法力修为必须齐头并进,方可以筑牢根基,修成正果。” “一味的提升法力,反而容易导致修为浮而不实,滋生心魔,万一损伤了道心,往后便再难寸进……” 到此处顿了一下,续道: “总而言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从今天起,你不可再擅动歪心思,稳扎稳打,方是正理。” 沐皓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知道她所言必有道理,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苦笑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寒文静苦口婆心,却见他态度不甚端重,扬起了姣眉,嗔怪道: “你这个家伙,总是定不下心来。 “你空有许多玄奇法器,经过祭炼了么? “你自悟了两门惊世骇俗的神通,却总是拿来横冲直撞,你有认真了解与练习过么? “筑基期修士最最基础的驱物御器之法,你学会了么? “传音术、神行术、防卫术、束缚之术、困囿之术、禁制、云法、雷法……种种道法奇术,你有一样会使么? “你坐下来!我从头开始教你。” 沐皓天瞧她姣眉倒蹙,凤眼含威,绝色佳人生起气来,别有一番勾魂夺魄的情态,在一霎之间,内心已如火燎般躁动灼热,悄悄地掐了一下大腿,竭力收心定神。 晕乎乎听着清冷生脆的哝哝呵责,又是羞惭,又是窝心,等她说完,便即原地打坐,正色道: “寒姑娘一席话,有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事不宜迟,咱们开始罢!” 寒文静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召唤出“苍月之刃”,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灵识是修真一派超脱于其他修炼流派的标志之一,也是道门修士最重要的手段之一,筑基期灵识初成,此后,必须持续加以锻炼,不断开辟识海。 “你初入筑基,便从修士的另一项重要手段——‘驭灵驱物’开始练习,这样既可以锻炼灵识,又能掌握驱物之法,为修习更精深的御器之术打下基础。” 沐皓天小时候最羡慕的,便是道门修士乘法器高来高去,御剑出击,当下只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应喏。 寒文静驱使“苍月之刃”在二人周围随意游转,缓缓道: “开始练习之前,基础的知识须得过一遍。 “灵识凝于上丹田宫,也就是两眉之间的泥丸宫,此处是印堂穴与百会穴之交汇。修士筑基,识海自显。这一点想必你已经有所体悟了,不再多言。 “生成识海后,便要不断进行开辟扩容,识海越浩瀚,灵识就越强,灵识越强意味着念力越高深,修为也便越是菁纯入微。 “修士洞察天机,参悟诸天万法,奋进通仙大道,皆要灵识作为支撑……” …… 寒文静娓娓道来,谆谆教诲,丝毫不觉疲累。 沐皓天再次化身为三好学生,求知若渴,不懂就问,加之他身上还有一份刻录“驱物之法”的玉简,是龙美艳打劫“神仙眷侣”后送给他的,省去了许多的传授工夫。 很快,相关的施法诀窍,他已烂熟于胸,开始学以致用,以一根萝卜充当法器,练习“驱物”。 寒文静乍见一根熟悉的大白萝卜,不禁哑然失笑,却也没有反对。她经过上一次的教学,已颇有一些心得,指出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二人珠联璧合,一个教导、演练,一个学习、实践,氛围十分融洽,进步也是飞速。 只几个时辰,沐皓天已能凭借灵识与念力自如驱使萝卜,好似“苍月之刃”一般游走来去,护持周身。 寒文静看他学东西上手极快,暗暗喜欢,等他驱物之法差不多熟练了,便与他分解,语气微带惊叹之意: “首次尝试驱物,便一举成功,还这么快熟练掌握,你的悟心算得上万里挑一了,当初我可是费了好些时日…… “我现在教你蕴养法器,为下一步修炼御器之术打基础,你可有什么趁手的法器?” 法器须得修士以自身法力滋养,经长时间炼化,建立玄妙联系,才能如臂指使,发挥真正的威力。 沐皓天闻言想了想道: “原本马前辈给了我一把‘斩妖屠龙大法剑’,属古道兵器,精致小巧,威力绝伦,最合适不过,但前几天被我交给师姐了……” 说话之间,将几个储物袋中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对寒文静道: “寒姐姐,你帮我挑一样好不好?” 在求学过程中,他对寒文静姑娘长姑娘短叫着,觉得过意不去,可寒文静对师父之称,总是敬谢不敏。 于是他改口叫了“寒姐姐”,寒文静不置可否,几次下来,也便叫顺口了。 寒文静对他拿出的杂物瞧了几眼,不由暗暗心惊,实在没想到这个自称“野路子”的家伙,竟拥有这么多的奇珍异宝。 认真挑选了片刻,选出其中三样,说道: “你的法器,品阶以这三样为最,它们可有什么名目?” 第一百四十七章 【御剑之术,所谓神通】 第250章 【御剑之术,所谓“神通”】 沐皓天见寒文静挑的是一个剑匣、一根黑漆漆的铁棍、小半块镜子,拍手赞道: “寒姐姐果然生就一副火眼金睛,明眸善睐,慧眼识珠,一眼便瞧出这是三样宝贝。” 寒文静微微而笑,嗔道: “你没事别总来夸我,虚情假意,花言巧语,我可不吃这一套。” 话虽如此,沐皓天每每出言称赞,她也听得莫名舒心,唇边时常擒着一缕浅浅的笑意。 沐皓天笑道: “我真心实意,由衷而发,绝不是花言巧语。” 知她面薄,也不再多说,伸手接过三件法器,一样一样指道: “你瞧这个木匣,内有四口飞剑,组合一起,叫做‘小青云剑阵’,是我从一位破凡期修士那儿换来的,说起来这当真是一件趣事,那人你之前也见过,他叫葛格致,是中南山‘神仙眷侣门’…… “这根棍子叫做铁棍……呃,不对!叫做‘鬼王棍’,原主人是一个名为铁棍大仙的淫修,他也是破凡期修士。说到这件古怪法宝,大有一番惊险,那时候我正设法营救你,偶遇了姜兄,哈哈!你还不认识她,姜兄其实是女扮男装,我慢慢与你说…… “这块镜子叫做‘幽冥镜’,它原本是一件排名玄器榜前列的宝物,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但这部分只不过三分之一,它是我误入一处险地得来的,这件事情便说来话长啦……” …… 沐皓天一面介绍法器的来路,一边说明功效,偶尔穿插一些自身的经历。 寒文静仔细听着,并不觉得厌烦,反而对他经历之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尤其他为营救自己而做出的努力、遭遇的险境,不断触动着寂寞如雪的心灵。 这些事情,寒文静从前一无所知,此刻听闻,又是惊奇,又是感动。 不知不觉间,一颗少女芳心,已然起了微妙的变化,只是当事并不自知。 山林寂寂,大日高悬,天光云影,斜斜洒入洞窟,温柔照映二人的脸面。 等到沐皓天讲述完毕,又过去一个时辰,来到了正午时分。 他住口的一刹,只觉肚子“咕噜噜”一通乱叫,好不热闹,这才想起已许久没有进食。但见寒文静兴致正高,开始讲解法器炼化之法,便耐住性子,牢牢记下。 寒文静教完这一节,从剑闸中取出一口飞剑,交给沐皓天道: “幽冥镜品阶太高,且受损严重,未经修复,难以使用。 “那根……棍子,颇有一些邪异,我不太喜欢,而且那虚肚鬼王凶气太重,实力并不逊于鬽妖,此刻你无法降服,贸然召唤,容易遭到反噬,等你提升了修为,再来仔细研究。 “这一套小青云剑阵,品质不凡,四剑各有千秋,最适合你使用,不过你灵识初成,同时御使四剑,负担过重,须得循序渐进,依次炼化。 “考虑到你自悟了‘乘风之术’,对于风的领悟十分透彻,修炼御剑术,便从这一口黑风剑开始罢。” 小青云剑阵,乃是仿制上古神器“青云剑”炼成。 “青云剑”又名“青锋宝剑”,传说是上古封神时代魔家四将之首“魔礼青”的宝物,剑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水、火、风”。 风乃黑风,内有万千戈矛,若人逢着此刃,四肢成为齑粉。若论火,空中金蛇搅绞,遍地一块黑烟,烟掩人目;烈焰烧人,势不可挡。威力凶险,十分利害…… 小青云剑阵,将青云剑的四种属性分化四剑,可谓煞费苦心。单独一剑,地、风、水、火各显风骚;四剑齐出,组成剑阵,又能够略微重现上古神器的赫赫凶威。 沐皓天接过“黑风剑”,按照寒文静的传授,开始着手修炼御剑术。 第一步炼化法器,须得调动法力,在体外温养到一定程度,才能施法化作灵光,收入气海之中,进一步的滋养、炼化,直至完全掌控。 此后,御之上天入地、进攻防御,随心如意。 几个步骤循序渐进,着实急不来,沐皓天一边以法力温养“黑风剑”,一边向寒文静请教其他。 传音、神行、防卫、束缚、困囿、禁制、云法、雷法……种种的道法奇术、施法窍门、修炼心得,次第问过一遍。 顺便还学了一手服气辟谷的法门,以镇压肚子造反。 沐皓天如同一块饥渴的海绵,奋力汲取水分,牢牢储存,保证滴水不漏,然后多加尝试,虽然暂未融会贯通,但总算小有收获。 …… 最后二人又谈及“神通”。 “寒姐姐,你说我自悟神通,不懂诀窍,只会横冲直撞,那是何故?对于神通我其实一知半解,还请寒姐姐不吝赐教。” 沐皓天受到寒文静倾力教导,获益良多,言语之间也愈发敬重。 寒文静闻言脸色微微一红,颇有些羞臊,她说他“横冲直撞”,那是因为他在施展“悸心功”震慑强敌之时,往往先将她冲击得七荤八素,敌友不分。 但她自己并无悟出“神通”的经验,对于如何正确使用,也当真说不上来,静静思索片刻,在脑海中回忆一遍相关知识,这才开口说道: “关于神通,我懂的也不多,知道多少,我便告诉你多少。” 语声宛如清风拂静水,娓娓而谈。 “神通一词,原本泛指一切高绝的手段与本领,如佛、道修士的法术,如各类妖术、异能、魔法、乃至武道极限亦可称为神通。 “然而,在道门之中,所谓神通,特指一种卓别于法术的玄奇能力。无须手诀、咒语催动,无须法宝加持,念起法形,如意随心。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法术,更快,更强,防不胜防。 “道门神通共分先天、道境、天悟三种。 “先天神通,即为人的天赋异能,潜藏体内,只需得一个契机便能觉醒,如千里眼、顺风耳、天眼通、宿命通、他心通等等。 “道境神通,指的是修士随着道法境界提升而自然掌握的神通。一般修为达到金丹期,即可自然掌握第一个道境神通:‘道气纵横’——无需借助法术、法宝,便能将法力透体而出,附带金丹之力,凝为可以摧金裂石的道之劲气。 “倘若天资卓越,修行步步高升,还可以逐步掌握婴火凝聚、元神出窍、神游太虚、应物现形、金光召雷、不灭道身等等道境神通。” 寒文静说完前两种,便停了下来,目光如化一泓清泉,流淌在沐皓天全身每一处,彷佛要将他看个透彻。 沐皓天眨眨眼睛,奇道: “寒姐姐,怎么啦?” 寒文静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咱们接着说。 “你所领悟的‘乘风’、‘悸心功’,正是第三种,也是最为罕见的天悟神通。 “天悟神通是修士基于天道感悟,结合自身的修为境界和道之意境所创,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非绝顶天才不可为之。 “这其中又分‘内藏’与‘外御’两大类,分别主‘炼己身’与‘御外力’。 “我们月神州便有一位前辈散仙,自悟了‘磁力五脏’神通,可以强化人体五脏,附加五行属性——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肾水,在他面前施展五行法术,会受磁力影响,效果大打折扣。此外,还有诸多淬体而成的身法神通,皆属于开发身体潜能的‘内藏’一类。 “而所谓‘外御’,便是操控天地自然之力,以臻至超凡绝俗之列,你的‘乘风之术’便是属于此类,‘悸心功’我却不能确定了。” 寒文静解释完毕,忽然一声叹息,幽幽道: “我师父曾言道,自创神通,虽然更注重‘心领神会’,但自身的修为境界不足,也是绝无可能之事。你的存在,却是完完全全打破我的认知了。” 沐皓天听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 至此,他终于明白,自己悟出两门“神通”有多么的惊世骇俗,但他心中,并没有多少自傲或是窃喜,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他重新开始思考,那个被抛诸脑后的问题——“仙灵心脏”之谜。 他的天赋、悟性、诸般神奇,一切的一切,皆是源于这颗诡秘的心脏。 巨大的求知渴望,裹挟着无边无际的不安之感,刹那间将他包围埋葬。 “龙牙锥心刺”的莫大隐患,也重新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 夜幕降临,月光如血。 斗然之间,一个凄烈无比的惨叫声从洞窟内部爆发出来,寒意森然遍体,直透心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内忧外患,进退两难】 第251章 【内忧外患,进退两难】 这一记惨叫彷佛来自寂冷的深渊,夹杂瑟瑟阴风,声音中充满了钻心彻骨的痛楚,好似跨越了百年、千年的凶狠诅咒。 沐、寒二人相顾失色,霍然起身,面朝洞窟内部。 沐皓天手中的“黑风剑”灵光闪闪,散发出慑人的气势。 寒文静见之,心中蓦地划过雷电:「才半天工夫,他竟已初步完成炼化!这是何等天资?!」 沐皓天自己也察觉到,不知不觉与“黑风剑”有了一丝莫名的联系,若此刻施法,便能将其化作剑光,收入气海。 但如此惊魂动魄之际,容不得二人考虑其他,双双释放灵识,顺着甬道的拐角,查探洞窟内部。 随着灵识一遍遍扫过,二人的眉关越皱越紧,四目交投,都看出对方心中浓浓的惊慌与戒惧。 洞窟内部,空无一物! 没有人、妖、鬼、怪,没有任何的异常现象。 哪怕让他们发现有一个比鬽妖还要恐怖的存在,陡然现身于洞窟之中,也不至于如此之胆寒。 可偏偏,里头什么都没有出现。 而方才的那声惨叫凄烈无比,钻心透骨,二人绝不可能一齐听错。 这究竟是为什么? 沐皓天心尖急跳,猛想起上次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沉声道: “方才惨叫声响起时爆发的气息,与昨天我告诉你的那一次,感觉上一模一样。” 寒文静紧紧咬住下唇,眼睛直勾勾盯着甬道的拐角,彷佛转过那个弯口,便能望见洞窟中一片尸山血海。 就在这时,沐皓天忽然迈步向洞中走去,寒文静知他心意,咬牙跟上。 短短二十余步,二人却走了好久,终于拐过弯口,洞内景象一览无余。 沐皓天御使“黑风剑”,寒文静御使“苍月之刃”,青白两色光芒交织飞闪,照亮了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依旧一无所获。 二人面色苍白,缓缓退出。 沐皓天在洞窟的拐角,布置了数道警示符。寒文静则施法召唤一团云气,在甬道靠近里侧的地方,又结成了一面云气屏障,不过她修为所限,这一面也只是起一个警示的作用。 种种防护手段,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内有诡异捉摸不定,外有鬽妖虎视眈眈,真可谓内忧外患,进退两难。 二人心情沉重,一时无言,面对面坐了下来,静静注视彼此。 经历多次共同履险,很多事情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交流,便可以明白对方的心思。 二人都已修炼到筑基期,自然不惧阴灵邪祟,尤其沐皓天还是“驱邪师”的出身,见惯了神神鬼鬼,但此时此刻,二人又只觉心惊肉跳,遍体生寒。 相比凶残食人的鬽妖,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良久,沐皓天口唇张启,率先打破了沉默: “寒姐姐,你觉得那是什么?” 寒文静轻轻摇头: “我实在不知。” 夜色正浓,沐皓天看了一眼渐渐被月光照亮的云气屏障,叹道: “内外交困,局势凶险,你怕不怕?” 寒文静低了低下颚,目光垂落,过少顷,忽而抬头看了一眼沐皓天,轻轻说道: “……我不怕。” 沐皓天闻言心中一荡,彷佛听出她隐去的前半句“与你一起”,胸口起伏,怔怔忘言。 两道目光闪闪烁烁,交触不定。 倏忽,沐皓天想起当初寒文静施以“月影回光术”,重现樵夫敲门的情景,从而将自己吓得半死的经历,结合小筝所说的便宜老爹之事,沉吟道: “你说,会不会是一位大能修士,故意来捉弄人,他施了一种极为高明的隐身术,所以咱们根本发不现。” 寒文静不以为然: “大能修士干嘛这么无聊,要故意来捉弄咱们?” 沐皓天笑道: “世间奇人异士那么多,也保不齐有童心未泯的老怪物,像马四方前辈,不就是‘出类拔萃’。” 寒文静听他逗乐,绷得紧紧的心弦也松弛了些,唇边绽出一缕微笑: “那你当着人家的面喊他老怪物,待会儿他便怒气冲冲冲出来,把你揍得鼻青脸肿。” 沐皓天哈哈大笑道: “那他恨屋及乌,也把你揍得满头是包。” 寒文静歪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唇角一抽,“噗嗤”笑出声来。 皎洁月光透过绵密的云气,细细碎碎洒在她的脸上,沐皓天只觉眼中一阵朦胧,犹似清光云影,晓月花开,佳人明艳不可方物,心湖轰然荡漾,说道: “我鼻青脸肿,你满头是包,咱们两个都成了没人要的丑八怪,恰好凑成一对,到时候,咱们便请那位爱捉弄人的老怪物前辈做个见证……” 寒文静笑容收敛,蹙眉道: “休要胡言!我已经与你说过了,我是月神宫的圣女……” “你满头是包,月神宫便不要你当圣女了。” 沐皓天见她含羞带怒的模样,内心蓦地一阵冲动,径直出声截断。 寒文静别过脸去,说道: “你再乱说一气,我便不睬你了。” 沐皓天道: “好,那我不乱说,这些是你自己说的,你说:除非你师父不要你当了,是不是?那我便找到你师父,好生求他改变主意,不要你再当月神宫的圣女,好不好?” 寒文静低下了头,微微叹道: “你找不见他,便是找见了,他也不会答应。” 沐皓天柔声道: “找见了,我一定想方设法教他答应下来,万一找不见的话,你们月神宫不是还有一套规矩?我便等上两百年,等你成功凝结元婴,好不好?” 寒文静闻言抬起头来,眼光直直地往沐皓天注去。 不久前那鹿一鸣也曾与她说了类似的话语,还许下了偌大的浪漫与好处,她却丝毫没有触动。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听这少年淡淡说来,只提及两人,无关其他,竟莫名有些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凝视许久,缓缓道: “修道一途,逆天而行,凝成元婴哪有那么容易?两百年过去,指不定我也变成了一个老婆婆了。” 沐皓天听出她似乎并不抗拒,不禁欢欣鼓舞,笑嘻嘻道: “你变成一个满头是包的老婆婆,我变成一个鼻青脸肿的老公公,岂不是天作之合?” 寒文静心乱如麻,不再接他的话,面朝云气屏障,凝神防备鬽妖来犯。 沐皓天情知她自小担任圣女,心防牢筑,不可逼她过紧,于是绝口不再提这方面的事,偶尔与她打趣几句,抓紧提升修为。 他尝试施法,很快将“黑风剑”化为剑光收入气海之中,一面运转玄功凝练法力,一面以法力蕴养剑光,以求彻底炼化,慢慢沉浸其中。 …… 洞窟内部,西北角上堆满了残碎的尸骸与一颗颗完整的人头。 在谁也没有注意的地方,岩壁缝隙之间,悄悄流下了几行鲜血。 滋滋有响,热气如烟。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合斗鬽妖】 第252章 【合斗鬽妖】 一夜无话。 沐皓天睁开眼时,只见一片明亮,阳光穿透浓厚的云气屏障,将甬道石壁映成牛奶般的白色,他轻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端坐的少女,微笑道: “这一夜,那鬽妖竟然没来滋扰。” 寒文静默默点了点头,眉眼间稍显疲累。 她的修为已到瓶颈,运功恢复消耗的法力之后,便继续炼化云旗,她目前只能全力操御两片云气,若彻底掌控,八云齐出,威能不会逊于玄阶法器。 但这一夜,她却总是静不下心来。 起初一门心思防备那鬽妖,又生怕洞窟内再次发生异动,一直提心吊胆。 后来眼看沐皓天沉浸于修炼,浑然忘我,竟情不自禁向他凝视,回想两人相识的点点滴滴,回想他的勇敢作为,回想他说的那些话语…… 一颗芳心颤颤巍巍,难以宁定。 沐皓天神清气爽,起身活动筋骨,见寒文静似乎精神不旺,走到她面前,伸了一只手过去: “坐了一夜,起来走走罢。” 寒文静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顺势站起。 沐皓天握着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心中一甜,旋即松开,随意走动起来。 二人身处洞窟的半截甬道中,洞内和洞外都有云气隔开,活动范围有限,片刻之间,两个人已经打了数次照面。 昨晚沐皓天吐露心意之后,二人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远不如先前那样轻松自在。 在二人来回走动,第七次照面时,沐皓天站定身形,说道: “寒姐姐,你不理我么?” 寒文静也随之站定,微微摇头: “我没有不理你。” 沐皓天笑道: “你今天怎么不采集露水洗脸啦?” 寒文静想起那天早晨的情形,神态略有忸怩,嗔道: “干嘛,你又想来戏耍我?” 沐皓天见她如花如月的娇态,一阵开怀,正打算接着逗乐,忽听“咚”一声闷响,却是洞口外的云气屏障突然遭到冲击! 二人急匆匆赶过去,只见那张苍白瘆人的鬽妖脸孔又一次在云气中显现,俨然已经攻破一层。 沐皓天修炼有成,见此跃跃欲试,急道: “这怪物阴魂不散,欺人太甚!寒姐姐,先别忙重新加固屏障,咱俩合力斗牠一斗!” 说话间祭出“黑风剑”,青光流转,悬浮身前,剑尖直指云气中的鬽妖。 寒文静祭出“苍月之刃”,白色刃光厚达一尺,与“黑风剑”齐头并列。 “全力一击,一击即退!” 二人相视一眼,寒文静发号施令,迅速撤除云气屏障。 剑光突刺,月刃回旋,齐齐激射! 那鬽妖陡见云气开裂,愣了一下,猝不及防之间,一青一白两道攻势已然近在咫尺,迎头暴击。 凌厉无匹的气息,令那颗冰冷而又无情的邪灵之心,都狠狠颤动了一下。 “轰!!” 青光正中鬽妖肩颈,如中金石,猛将牠击退一丈,暴烈黑风如刀割一般,在牠脸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白光威力更甚,月刃斩入鬽妖胸口三寸,开出一个可怖的裂口,若是寻常破凡期的修士,这一击便足以夺下半条性命。 “快退!” 一击建攻,沐皓天信心倍增,正欲乘胜追击,寒文静却已迅速召回月刃,娇声催促。 沐皓天对她十分信任,虽有不甘,还是依言变换指决,召回“黑风剑”。 当是时,鬽妖张口厉声咆哮,独臂挥舞,闪电出手,斗然抓住剑身。 沐皓天肩头一震,双目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黑风剑”竟在刹那间受损,令他遭到反噬! 幸好他反应也是极快,疾念咒语,剑化灵光点点,从鬽妖手中流逝,成功召回体内。 云气屏障结成,重新封堵洞口。 “砰!” 那鬽妖发狂一般猛扑过来,重重地撞击,云气滚滚,险些直接破开。 寒文静虽惊不乱,飞快结成第二面云气屏障,山、地两大自然之力合并,彻底将鬽妖阻隔在外,这才稳稳当当。 二人相视,一齐松了口气。 沐皓天脸色有些苍白,但难掩兴奋之意,这还是他首次以道法对敌,虽然最终受了点轻伤,但也成功伤到鬽妖,成果斐然。 寒文静看着他道: “你没事吧?” 沐皓天略作调息,昂扬头颅,使劲拍着胸口: “一点小伤,丝毫无碍!咱们牛刀小试,便一举伤了牠,先行休整片刻,再与牠斗上三百回合!” 寒文静白他一眼,嗔道: “你这个毛头小子,就知道逞强,咱们以有心算无心,还险些被牠反攻,倘若正面对上,远不是牠的对手。” 她还有一点没说,现在是大白天,鬽妖的实力大打折扣,到了夜里,二人更加无法匹敌。 这些沐皓天其实心知肚明,只不过仗少年意气,无畏无惧,想了想道: “牠现在受了伤,不如一鼓作气,乘势追击!” 寒文静连连摇头: “牠伤得不重,没有取胜的把握,不可冒险。” 沐皓天恶狠狠道: “那好!咱们继续提升修为,回头再给牠瞧瞧厉害!下次瞄准脖子,合力斩下牠的脑袋,我不信牠还能逞凶。” 寒文静心知无法做到,短短时间,修为也难有什么大的提升,但不好打击他的信心,于是微笑道: “你第一次御剑出击,收放自如,反应迅速,倒是超乎我的预料。” 沐皓天却对自己不甚满意,叹道: “我全力出击,你留有余力,结果威力还是差了你许多。” 寒文静认真说道: “你刚才的发挥其实并不比我差,之所以如此,那是法器的缘故。” “法器的缘故?” 沐皓天本以为原因在于两人的修为尚有差距,闻言不由觉得奇怪。 寒文静点点头道: “正是,以‘四九玄功’修炼的法力,至为菁纯,远超别派,先前咱们遇到的那两个天衍宗弟子,修为尚差我一线,正面交锋却能够压制我。 “你现在的修为已接近筑基中期,与我只差两个小境界,方才我为了确保安全,稍有留力,与你动用的法力应该旗鼓相当。 “差就差在,你的‘黑风剑’单独一件只是元阶中品,并且炼化未久,而我的‘苍月之刃’昔日曾是玄阶法器,并且蕴养多年,这才拉开了差距。” 沐皓天茅塞顿开,听到最后,却是心中一奇,问道: “你说‘苍月之刃’,曾是玄阶法器,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这是何故?” 寒文静微微一笑道: “元阶与玄阶之间,材质并非主要差异,是否拥有器灵,才是根本区别,法器威能可谓天差地别。 “炼入器灵,有一套繁杂的过程,在修炼界中,专门会有炼器师精修炼器法门,高阶炼器师与炼丹师一般,数量稀少,地位十分尊崇。 “我的‘苍月之刃’,便是出自月神州一位高阶炼器师之手,原本蕴有器灵,后来发生了一场变故,导致器灵丢失,法器品阶也便随之降低,现在介于元阶上品与玄阶下品之间。” 关于器灵,沐皓天倒也略知一二,知道器灵分为先天与后天,先天器灵,是通灵器物在机缘巧合之下诞生,浑然天成;后天器灵,则是选用妖兽、灵兽的精魄或者某些特殊灵体,以道家秘法祭炼而成。 他略作沉吟,心念一动,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握拳,向寒文静道: “寒姐姐,你的‘苍月之刃’既然可以容纳器灵,那找到一个合适的器灵进行炼化,不就能马上恢复玄阶品质了么?拿来对付鬽妖,岂不多了十足把握?” 寒文静闻言一怔,道: “话虽如此,可一时半会儿,又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器灵?” 她问完这一句,只见沐皓天向自己伸出左手,五指撑开,蠕蠕而动。 她呆了一呆,蓦然想起之前被这只魔爪捉弄的情景,脸蛋绯红,下意识地双手抱胸,后退了一步。 第二百五十章 【夺宝之战,群英荟萃】 第253章 【夺宝之战,群英荟萃】 寒文静见沐皓天朝自己伸出左手,五指撑开,蠕蠕而动,不由呆了一呆,蓦然想起之前被这只魔爪捉弄的情景,下意识双手抱胸,后退了一步。 沐皓天情知自己的举动引发误会,搓着手讪讪道: “寒姑娘,你别误会,我是想……” 寒文静咬了咬唇道: “你想干嘛?” 沐皓天道: “我想……” 寒文静红着脸道: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了。” 二人从华金城逃离后,沐皓天心力交瘁,陷入昏迷,那阴灵操控他的左手一番胡作非为,险些害他被不明真相的寒文静活生生掐死,事后,他详详细细解释清楚,此刻寒文静稍一转念,也便领会了他的用意。 沐皓天见她终于了然,苦笑道: “你明白了就好,她是个女孩子,给你当器灵正正合适不过,那咱们马上开始罢!” 寒文静却有些迟疑: “她吸纳了那位钱小姐元阴,生出自我意识,确有炼为器灵的潜质,不过这等珍贵之物,对你自己提升修为大有帮助,你何不……” 沐皓天对她摇摇手道: “你我之间,无须多言!何况现在咱们身处绝险之地,事急从权,尽可能提升实力,才有机会考虑后事。” 说罢与阴灵进行了意念交流,很快便征得了同意。 那阴灵本来就对小白虎十分畏惧,亦对沐皓天气血中旺盛蓬勃的元阳之力颇有抵触,得知可以陪伴以月华为食的寒仙子,自然乐意之至。 一人一鬼一拍即合,沐皓天喜道: “寒姐姐!我与她进行了沟通,她十分喜欢你,十分迫不及待呢!” 寒文静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推辞,开始传授方法,引导那只阴灵从沐皓天的体内退出来,并着手炼为器灵,收入“苍月之刃”。 沐皓天又学会一门道家秘法,专心致志,兴趣盎然。寒文静却时不时一阵走神,来来回回想着那句“你我之间,无须多言”,一颗芳心乱作一团柳絮。 ※※※※※※※※※※※※※※※ 距沐、寒二人千里之外,北岭山脉深处。 裂风之声呼啸而过,天空之上遁光穿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自从北岭山脉爆发天地异象,吸引周边不少修士前来探索,而后沧州霸主龙家大举进驻,“暮云仙府”出世的消息传出,越来越多的人趋之若鹜。 经华金城誓师大会一事,“沐皓天”一夜扬名,“仙府出世”亦然声威大躁。 今时今日,绵延万里的山脉之中,非但有沧州本土的大小势力蜂拥而至,毗邻沧州的澜州、中州、月神州,也有许多名家大派的门人弟子闻讯赶赴。 甚至更遥远的鸣州、玄州、幽州、雷州、云州,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九州修士齐聚一堂,加之妖王耀夜引发的“仙愁之约”,无数海外异族奔赴九州,寻妖无果,百无聊赖,也便前来碰碰运气。 不计其数的各流派修炼士浩浩荡荡闯入山林,在一段时间的探索后,业已有了不小的进展。 然而山中危机四伏,有妖邪肆虐、有困兽大阵、有时空裂缝、有嗜血恶魔传说…… 在诡异的阴云笼罩之下,常有人员陷落,或负伤、或惨死、或不知所踪。 各流派修炼士开始勾连报团,合力拆解线索,以求堪破仙府玄机,将惊世宝藏据为己有。 其中最大的团体无疑是沧州龙家,聚拢了此间超过一半的寻宝者。 此外,澜州的道宗玉清观、雷州的武神山、大周皇族、月神州的月神宫、玄州的天衍宗,均有宗师级的高手到达现场,以为一方团体之首,聚拢了不少零散修士。 而在光明之下,亦有着蝇营狗苟,暗流涌动,各势力勾心斗角,一场惊天动地的夺宝之战,即将拉开帷幕! …… 某处原始密林中,云霾终年不散,寿达千年、参天摩云的古木比比皆是,峥嵘万木随山势起伏跌宕,层峦叠嶂,直若林海。 这些参天古木粗壮无比,足有数人合抱,枝桠交结,几要遮天。 它们从古至今,默默无闻,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千年演变,见证了风霜雨雪、烈日炎炎,也见证了许许多多生灵的诞生与寂灭。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它们并非第一次见到人族修炼士,却从未遭遇如此惨烈。 高耸入云的巨树成片成片地倒下,参差不齐的荆棘被大火焚烧殆尽,起伏不定的山坡夷为平地,一座座或粗犷、或精巧的木屋错落分布,作为各门各派修炼士的临时居所。 从高处俯瞰,绵延不绝的密林陡然开了一片巨大的空地,其中罗列上百座木屋,俨然有了一个小镇的规模。 半空中,诸多修士各施手段,倏来倏往,飞剑、流石、仙鹤、云团……种种飞行法门,不一而足。 在“小镇”中央,赫然有一扇奇异的木门,上百座木屋犹如众星拱月,将其团团围住。 此门高八尺,宽三尺,门面上雕有祥云彩凤、花纹图案,古色古香,两只把手两个铜环,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屋门并无两样。 但奇异之处在于,此门竟是悬浮于半空,一动不动,彷佛一扇时空之门。 门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无论从内而外,还是从外而内,皆无法打开,且刀剑不能伤,水火不侵,诸多修士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能撼动分毫。 更为奇异的是,每当辰时、酉时,门上便会响起晨钟暮鼓,紧接着门缝中透出缕缕仙灵之气,氤氲成一团白雾,持续一个时辰方始散去。 无论哪家哪派修炼士,吸入一缕,仗之修行,胜于一月苦工。 凡此种种,“仙府入口”的传言甚嚣尘上,许多人围门而居,修炼、探索、守株待兔。 类似的异象,在北岭山脉之中还有十几处,有的是寻常木门,有的是厚重石门,有的是金柱广亮大门,还有的是巍峨高耸的宫殿之门…… 各个因为夺宝而临时组成的团体,各自接管了一处或多处门庭,日夜钻研探索。 此处古朴木门,正是龙家所掌管的其中之一,由一位龙行护法领军镇守,代号“阉茂”,排行地十二支最末,修为与“作噩”不相伯仲。 在此镇守的,除了“阉茂”与本家的一队护卫,还有一些受龙家驱使的沧州西北境势力,狮子山玄蛟派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时此刻,镇守此地的所有人,皆如临大敌一般,齐刷刷亮出兵刃法器,列阵于那扇木门的前后。 强大的气机交织联结,气浪滚滚,威压赫赫。 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不知从何而来,突然现身于木门之畔,环顾四周,冷冷说道: “所有人,臣服,或者死。” 不带丝毫情感的稚嫩声音,刹那间席卷四方。 在一片哗然声中,那小女孩皱了皱眉头,忽然伸手推开了木门,门中只见一片黑幽幽。 “我有要紧事,便给你们一个时辰考虑。我出来时,所有人都跪地等候,否则便死。” 那小女孩进门之前留下一言,说罢“砰”一声关上了木门,徒留目瞪口呆的围观众人。 众人幡然醒悟,一拥而上,那门却又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众人急忙去找龙家的“阉茂”尊者主持大局。 “阉茂”却正好在外巡查,便由龙家一名执法使携玄蛟派掌门崔东升,带领众人围住木门,同时派人报知“阉茂”。 众人各展手段,在门前守候多时,胸中如浪潮翻涌,忐忑不定。 随着“一个时辰”期限将至,巨大的不安之感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的额头皆爬满了豆大的汗珠。 当是时,天上突然传下一道激烈的破空之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抬头张去。 崔东升修为最强,首先发现来人,喜道: “阉茂尊者回来了!” 人群中响起来一阵欢呼,人人脸色一松,彷佛吃下了定心丸。 “阉茂”周身被一只玄龟虚影包裹,破空而至,飞快落到地上。 落地之后,只见他神色凝重如墨,一眼扫过众人,张口之间,声音竟微微颤抖: “快逃!” 话音未落,斗听“吱呀”一声,悬空的木门缓缓洞开,一只鲜红如血的小手伸了出来。 . . . (即将进入下一段大剧情,需要认真构思,更新慢了点,请见谅~)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 第25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 那只鲜红的小手扒着木门的侧面,慢慢将门拉开,一个红衣小女孩施施然走了出来,反手一带,门又重新关上。 百道目光汇集处,但见她脸色红润可爱,身材娇小玲珑,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头上打着双马尾,一身大红颜色衣裳,脚上穿一双红色绣花鞋,却不是小筝又是谁? 小筝秀眉间隐含煞气,目光飞掠,见到众人严阵以待的架势,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众人被她的目光一扫而过,只觉得浑身簌簌一凛,心尖急颤,都感到莫名的恐慌,不约而同看向“阉茂”尊者。 “阉茂”脸色发白,双眼直勾勾盯着小筝,神情中透出浓到化不开的忌惮。 他不久前才得到消息,昨天傍晚,“作噩”护法负责领军镇守的据点,迎来一位红衣小女孩,随手打开诡异之门,并放下狂言:“臣服,或者死”。 最终,那处据点的人马惨遭全灭,只有“作噩”奋命逃出生天,却也是重伤垂死的状态。 “阉茂”还未消化心中震骇,便接到报告,自己负责镇守的据点也来了一位红衣小女孩,言行举止与昨天傍晚如出一辙,当场心惊肉跳,命人火速去请龙观樾,自己则先行赶回来,疏散众人。 不料还是慢了一步。 小筝目光落在“阉茂”身上,打量了两眼,笑道: “你很怕我?” “阉茂”咬牙不语,嘴角连连抽搐,蓦地从牙缝中迸出四个字来: “还不快走!!” 话音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众人身子齐齐一震,二话不言,转身便走。 小筝笑道: “给你们机会不中用,现下想走,已经晚啦!” 说话间摊开两只小手,伸直双臂,分别朝两个方向平平推去,使劲一抓。 刹那之间,血红色掌影一个接一个从她的手中爆发而出,见风便长,化为一个个巨人之掌,眨眼穿越了数十丈,精准无误地抓住所有人。 全场百余人,唯有“阉茂”稍有抵抗之力,玄龟虚影陡然凝实,抵住了那只巨大的血红色掌影。 小筝看得有趣,拍手欢笑道: “昨儿被那只小雉鸡跑掉了,今儿又换了一只老乌龟来,这回可不能让你跑啦。” 她拍一拍手,玄龟虚影剧烈震荡,“阉茂”脸上陡然血色全无,双唇激颤,似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叫你们不听话,死罢!” 小筝欢声笑语间,轻轻握了握拳。 那脆生生的话音落入众人的耳中,却彷佛一道催命的符咒! 众人的眼神瞬间涣散,上百只血红掌影,一只接一只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将掌中之人挤得目珠暴鼓、身体扭曲,最终挤成一团肉泥。 “一、二、三、四、五、六……” 小筝咯咯娇笑,掰着手指头数数。 一个数字便意味着一人横死。 场上俨然成了修罗场,血肉横飞,腥气弥漫,惨叫不绝。 一朵朵血之雾蓬然开绽,宛如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绚烂花火。 待两只小手翻来覆去几遍,在场的众人已然死了大半。 小筝杀人数数的间隙,还在以秘法浏览死者残碎的记忆,瞳孔中红光跳闪不定,得知北岭山大量修士入侵,眉头越皱越紧。 杀到崔东升时,顿了一下,奇道: “嗯,你跟他有仇?” 血色掌影握力一松,崔东升摔落在地上,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小筝又查看了几道他的记忆弧光,笑嘻嘻道: “你区区一个玄蛟派,倒是很勇,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去招惹他。” 轻轻挥动小手,如切菜一般,隔空对崔东升连续四下劈砍,血色掌影随之而动,化作手刀,飞快斩断了崔东升的四肢,将他做成了一条人棍。 小筝瞧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笑道: “念在你勇气可嘉,便留你一命,望你再接再厉,接着找他麻烦。” 说罢一句,掰动手指,看向下一个目标,忽却呆住一下,抬手抓抓脑袋,说话语气颇显得懊恼: “哎呀!数到几号啦? “忘了,也不打紧,重新开始罢。 “一、二、三、四、五、六…… “咦?” 小筝继续进行杀人数数游戏,杀到玄蛟派的崔燕和章小鹏时,又一次停了下来。 她查阅二人的记忆弧光,发现他们曾与沐皓天、塔山等人一同乘船,有过不少纠葛。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心念一动,笑着对崔燕说: “你喜欢他,是不是?” 崔燕见到爹爹的惨状,早已被吓得傻了,涕泪横流,呆呆不语。 小筝也不在意,自顾自道: “你长得这么大,不会饿着孩子,大老婆你是做不成了,给他做小老婆,多生几个,母凭子贵,也是不错。” 转而对章小鹏眨了眨眼: “你这人瞧着畏畏缩缩,其实狼子野心,嘻嘻,我便饶你一命,努力罢!别辜负了我一番良苦用心。” 松开血色掌影,将二人放了下来,接着进行屠杀游戏。 “一、二、三、四、五、六、七……” 惨叫声不断,血花频频绽放。 片刻之间,场上已如同炼狱,血流成河,肝脑涂地,活人寥寥无几。 “无聊透顶,不堪一击。” 小筝叹了一声气,觉得有些乏了,正待挥手一波带走,突然间动作一顿,抬头望向天边,目光中厉色一闪即逝,低声自语道: “猛蛟化身,元婴期修士,哼哼!两位大宗师,现下我的伤势尚未复原,还是莫要逞强好胜了。” 说话之间腰肢一扭,身形变得模糊不清,迈开脚步,施展缩地成寸之术,撞入原始密林的深处。 小筝无声无息行出两百余里,这才停了下来,摊开小手,一根晶莹纤细的女人手指,现于掌心之中。 相比刚从沐皓天那里窃取的时候,此刻这根手指愈发圆润饱满,表面光滑有弹性,白嫩的皮肤下一丝丝血脉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小筝直直瞧着断指,自言自语道: “最近世家大族有消息疯传,说你已经被妖王耀夜杀死,导致冥气失衡,鬼蜮动乱…… “可你堂堂冥河鬼母,也会死么? “不!我不信!!” 她的神情斗然变得无比狰狞,张口亮出两排细小却尖利如剑的牙齿,蓦然一声爆吼,满头乌发刹那间转为血红,并不断生长,长达数倍不止,完完全全盖住了娇小的身躯。 浓密如织的血红色毛发之中,透出猛兽舔舐伤口般的厉吼: “招魂台、聚魂棺、洗神池、万灵大阵……什么都试过了! “贱人!贱人!难道你就真的这么一死了之?那我的毕生大恨,又要找谁去报?!” 气焰冲天。 山林震动。 百兽雌伏。 良久良久,小筝恢复了乖巧可爱的小女孩模样,平静地凝立了片刻,皱眉说道: “妖呈前去捉人,怎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莫非遇上了什么意外?” 倏忽一拍脑门,叫道: “哎呦!这两天光顾着料理贱人,都没瞧瞧他们两个的进展,倘若没死,那该是郎情妾意,如胶似漆了罢?” 闭上眼睛,冥神感应了一番,忽然面色微变,懊恼道: “却是我犯了痴!没有将我的气息传送过去,那绝凶之阵又怎会开启?也幸亏那儿被一只鬽妖占了,堵在门口,不然被他们两个逃出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原来,沐皓天和寒文静这两天一直安然无事,是因小筝忘记将自己的气息一并传送过去,从而激起反应。 此刻想起来,小筝便即动身,前往就近的上古传送阵。 她行出未远,忽又顿下脚步,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吃吃笑道: “小小少年,血气蓬勃之极,定力却是不错。 “温香软玉送入口中,耳鬓厮磨,卿卿我我,他居然坐怀不乱! “不过,这两天那‘无涯’玉璧怎么都没有动静? “否则,日日夜夜展示美人沐浴的香艳场景,我不信你还能把持得定!” 手指交叉,扣了记响指,娇笑道: “现在开始也不迟!咯咯咯,最好来一出饿虎扑食,我要看血流成河~” 第二百五十二章 【蝉鸣】 第255章 【蝉鸣】 十五将至,又是一个月圆夜。 老陀山某处,乌天黑地的鬽妖巢穴之中,沐、寒二人面面相对,中间相隔一个身位,各自打坐修行。 每当行功一周天,便会睁眼看一看对方,偶尔视线凑到了一起,双双会心微笑,并不言语。 无声无息处,丝丝缕缕奇异的情愫在二人之间产生,那是一种同舟共济、生死相依的默契,并无令人羞臊之意。 修行之余,见到对方在身旁,但觉胸中温暖平和,精神健旺,继续修行,事半功倍。 这一日平平安安,鬽妖受伤之后,暂时消停了许多,给了二人喘息之机,但寒文静能通过云气感应到,此獠并未退走,仍旧守在洞口。 这一日过完,二人皆收获不小。 沐皓天一边温养受损的“黑风剑”,一边将“小青云剑阵”中的“金火剑”初步炼化完成。 一黑一金两道剑光齐聚丹田气海,伴于青莲幼苗之侧,灵光奕奕。 沐皓天几经实践,大为满意,双剑出击,威力倍增,更兼风助火势,剑阵的效果也有了明显的体现。 他此刻的修为,同时御使两口元阶飞剑已达到极限,当下收心定神,全力着手炼化风火双剑,以求百尺杠头更进一步。 相比沐皓天,寒文静更称得上实力大进! 她成功将那只变异的阴灵收入了“苍月之刃”,以秘法炼为器灵,慢慢地进行温养。 法器有灵,便成法宝。 元、玄、仙三大品阶,从元入玄,标志性的区别,即为“有无器灵”。 两阶之间,别若云泥,哪怕是元阶上品与玄阶下品,当中也有着无法逾越的差距。 器灵一经炼成,法器威能的提升,不可以道理计。 修炼界常用的器灵中,妖兽精魄的品质,由妖兽生前的等级而决定,并无成长空间,而像变异阴灵这种成长性的器灵,更显得难能可贵。 沐皓天原本不懂,寒文静却是心知肚明,认真告知之后,却见他无一丝丝的犹豫,愈发触动了少女心弦。 明月高悬,皎皎清辉照映出斑驳的云影,漫洒洞窟甬道,如一泓山泉静静淌过沉底的细沙,荡漾在二人的脸上、身上,涓涓汇入心湖之中,微光粼粼。 忽如其来一声蝉鸣。 二人又一次同时张开双眼,在目光交织的一刹间,已通晓彼此的心念。 沐皓天一跃而起,沉声道: “有古怪!” 寒文静轻轻点头,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转向白蒙蒙的云气屏障,神情满是凝重。 鬽妖这等大凶之物出没之地,往往鸟兽噤声,万籁俱寂。 这几日,无论白天黑夜,二人都已习惯了悄无声息,只偶尔听闻风吹山林之声,从未有过兽吼鸟啼,遑论虫鸣。 莫非鬽妖退走了? 沐皓天心中正冒出这个想法,却听寒文静轻轻地道: “牠还在。” 沐皓天闻言看了看她,暗生奇怪,龙美艳修炼“心蟾变”有成,能透过眼睛察见他人心中所想,怎么寒文静竟似乎也有这种能力,莫不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忽然又是一声蝉鸣,声音比上一次清晰许多。 这明显是由远到近,二人不由面面相觑,一齐掐诀念咒,祭出法器,如临大敌。 蝉鸣经久不息,很快便来到洞口,彷佛有一只强壮的知了从树林中飞来,落在鬽妖面前,高亢长鸣。 沐皓天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瞪大,满脸的不敢相信,蓦地里探手入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由竹篾编制成的碧绿知了。 此时此刻,沉寂已久的“百里知”,周身散开淡红色的血晕,正放出嘹亮的鸣叫! 两道一模一样的蝉鸣声,隔着两层厚厚云气屏障,竞相呼应。 沐皓天神情激动无比,喃喃叫道: “莺儿!莺儿!” 寒文静未曾听他说起过“百里知”,颇有不解,仔细瞧了瞧,看出这是一件通联法器,便道: “是你的朋友么?” 沐皓天道: “是我师妹来了!” 颤抖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恐惧。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猛地放开嗓子,冲云气屏障大叫: “莺儿!!是你么?!” 话音一出,洞外蝉鸣顿止,他手中的“百里知”也随即停下了鸣叫。 他心下惶惶不安,眼睁睁望着云气屏障,望眼欲穿,急向寒文静道: “快!快撤除云气屏障!” “可是……” 寒文静有些犹豫,但见沐皓天神情之中充满了担心忧惧,于是咬咬牙解除了一道,隐约可以看见外面。 二人凝目张去,却只见风清月明,洞口形如怪兽张开大口,口唇边盘绕的几根藤条受山风吹拂,摇曳不止,阴影乱在地上晃动。 目光所至,空无一人。 沐皓天瞧了又瞧,没发现雪莺,也不见鬽妖踪影,彷佛刚才的蝉鸣只不过一场梦境,但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忍不住张口呼唤: “莺儿!莺儿! “燕儿!燕儿! “师父!婷儿师姐!是你们么?” 呼唤迭音,杳无回应。 寒文静见此情形,猜出那知了是他与同门之间的通联所用,却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蹙眉道: “奇怪,那鬽妖的气息刚刚还在,知了叫声响起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沐皓天强定心神,念如电转,但觉方才雪莺必然来到了洞外,急道: “不行!我要出去看看!” 风火双剑光芒四射,一左一右向前开道,便要冲出洞外。 寒文静却没有撤除最后的一道云气屏障,说道: “不可!小心中了计谋,咱们拟定白天与牠一战,大有把握,子夜时分,只怕仍不是牠的对手。” 沐皓天听闻“计谋”二字,猛地想起洞窟西北角的那堆残尸与一个个人头,浑身如坠冰窟,脑海中一个可怕之极的念头来回跳闪:「莫非莺儿已遭毒手?“百里知”落到了鬽妖手中?!」 霎时之间方寸大乱,也不与寒文静招呼,风火双剑爆发出璀璨灵光,不顾一切冲向云气屏障。 寒文静大急,正要施法收回云气,突然!白茫茫的云中显出两人的身影。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沐皓天看清了其中一张脸,登时又惊又喜,叫道: “燕儿?!是你!” 紧接着他又看清了另一张脸,面色大变,失声惊呼: “妖呈?!!” 沐皓天惊骇欲狂,当是时,头顶“神庭”急剧胀痛,一场熟悉的香艳之极的沐浴景象,斗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少年血气如火焰般熊熊燃起,神志瞬间受夺,被一种动物本能所占据。 寒文静并不认识对方两人,却也知事有反常,转头向沐皓天看去,但见他的神情变化无常,时而惊恐万状,时而迷离倘恍。 正觉得奇怪,倏忽二人视线交触,沐皓天眼神中充斥了浓浓的欲望。 寒文静芳心一颤,方要开口,忽觉眼前一花,来不及反应,身体已被蓬勃少年紧紧抱住,一双炙热的唇,将她的言语牢牢封印。 第一百五十三章 【挟持】 第256章 【挟持】 “呜……呜……” 寒文静娇躯受抱,嘤唇被堵,霎时脑袋一片空白,一颗心扑扑乱跳,彷佛要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她本能地挣扎,却受到强大无匹的“四九玄功”与燃烧的气血联合压制,无法做出有效反抗。 就这么一下犹豫,似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凶猛的火焰刹那间融化冰川。 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浑忘了此刻面临的危险,奋不顾身,宛若月下牡丹盛放…… 云影摇曳间,月光碎成了一片片,如抽丝剥茧,乘风破浪的少年…… 就在探月大计如火如荼之时,倏忽云气开裂,乳白色烟雾四散蔓延。 清冷的月光,似水一般泼入洞中,浇灭了火一般的热情,山风拂体,更添几许凉意。 “沐师兄?!” 一声娇呼响起,彻底惊醒了纠缠中的一南一女。 二人心头一惊,翕然分离,沐皓天脑海中兀自不断重现仙子沐浴的情景,面红耳热,咬紧牙关,定睛看向前方。 寒文静首先察见破碎的白衣正随风飘扬,霎时娇馐无限,一闪身,躲到了沐皓天的后面。 沐皓天一眼望去,心中暗暗叫苦。 二人失控之际,云气屏障已被暴力破除,那妖呈与雨燕并肩站立于洞口,情状无比怪异。 “青凕蟒”一族拥有一项借体还生的天赋异能,能够变化成宿主的模样。 妖呈当日在船老大体内种下真灵,破体而出,此后为了方便行事,平时便维持着船老大的形象。 沐皓天再遇妖呈,固然惊奇万分,那妖呈见到他也是大大出乎意料,神色复杂,既有刻入骨髓的忌惮,也有一种猜测得到印证的窃喜。 此刻牠凝立不动,左手抓着一人的脖颈,凌空提起,那人双眼直勾勾看着沐皓天,脸皮僵硬,神情木然,赫然便是那恐怖的鬽妖。 沐皓天见此,不由心中一凛,鬽妖已是小宗师级别的实力,妖呈竟能轻而易举将牠制服,显然还要远远胜出。 雨燕站在妖呈身侧,却似乎并没有受到禁制,只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沐皓天和他身后的寒文静,神情之中还有一些尚未退去的惊喜。 沐皓天只拟她失手被擒,当即御剑回防,风火双剑光芒大放,向妖呈遥遥而指,口中唤道: “燕儿!你还好么?” 雨燕闻言怔了一下,似乎仍然不敢相信竟会在此地与沐师兄重逢,听见他的说话,瞧见寒文静闪躲的身影,忽然眼中泪水盈盈,凄凉道: “不!我不好!” 沐皓天心中大急,强作镇定道: “燕儿,是不是这妖怪欺负了你?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雨燕使劲摇着头: “不!我不要你救!” 沐皓天见她如此神态,只道妖呈已对她行不轨之事,顿时心如刀绞,厉声喝道: “妖呈!!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你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妖呈耸了耸肩,冷笑道: “我这个卑鄙无耻之徒,可什么都没做,倒是你这个光明磊落之徒,躲在黑灯瞎火的洞窟之中,孤男寡女,热火朝天,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 沐皓天大怒,戟指妖呈,一时间却百口莫辩。 雨燕闻听此言,更觉得伤心欲绝,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张手捂住脸面,转身便要逃走。 妖呈反手一抓,提住她的后衣领,将她丢回原处,喝道: “咱们说好的,你助我成事,我便放了你,事情未了,给我老老实实的,别逼我用强!” 黑风狂舞,金火怒燃,声威赫奕,风火双剑猛向妖呈射去! 妖呈双眼眯起,上次在幽冥幻境,牠现出真身,却受到沐皓天“仙灵心脏”反击,险些命丧黄泉,内心深处对此人实有说不出的忌惮! 虽然此刻沐皓天展露的气息,对牠并没有多大的威胁,却还是不敢冒险,一闪念间,已飞速做出权衡,提起雨燕挡在自己身前。 沐皓天大惊失色,急御双剑转向,在距离雨燕不到三尺的地方成功分离,贴着她的身体疾速飞掠,折转回归。 这一下险之又险,沐皓天惊出一身的冷汗,急忙唤道: “燕儿!你怎么样?” 雨燕吓得俏脸煞白,一霎之间只想立刻扑入沐师兄的怀里,却瞥见他脚边散落的白衣碎布,记起方才之事,紧紧咬着唇,不吭一声。 沐皓天不见她回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御使双剑在甬道中胡乱穿飞。 妖呈喝道: “她现在没事,但你再来胡闹,我就不敢保证了。” 沐皓天牙齿咬得咯吱响,寒声道: “妖呈!你若敢伤她分毫,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妖呈一笑置之,说道: “好,我不伤她分毫,只要她信守约定,我也必定不会食言。” 说着将雨燕放下,戏谑道: “事成之后,嘿嘿,便让你们情侣重聚,如胶似漆。” 沐皓天叫道: “燕儿!你过来!” 雨燕听妖呈说到“情侣重聚、如胶似漆”,暗生欢喜,伸手揉了揉眼睛,慢慢抬起头来,撞见沐师兄焦急万分的情状,满腔怨念一下子化为乌有,便要迈步向他扑过去。 妖呈脚下一动,闪身拦下,笑道: “我都说了,事成之后,你们两人同行也好,三人一道也罢,我都不管,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的!” 沐皓天怒火中烧,正要发飙,忽觉身后寒文静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背脊,小声道: “你先向牠问明,来到此地有什么目的。” 沐皓天闻言心中一凛:「此獠鬼鬼祟祟来此,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还是寒姐姐心细,我却只会干着急。」 微微点头,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下怒火,向妖呈道: “你来到此地所为何事?想要我们如何帮你?” 妖呈指了指雨燕道: “不是你们,是她。” 沐皓天恍然了悟,原本妖呈便挟持雨燕而来,自然是要依仗于她。 但怎么也想不通,以妖呈的能耐,雨燕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上忙。 “燕儿……” 沐皓天呼唤一声,正要出言问询,突然醒觉了一件十分恐怖之事,刹那间手脚冰凉,颤声道: “燕儿……百里知……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你不是……与莺儿……还有师父他们在一起么? “他们人呢?!” 第二百五十四章 【恐怖】 第257章 【恐怖】 “他们人呢?!” 沐皓天问出这一句,身体忽被无边的恐慌占所据,竟提不起一丝力气。 雨燕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 “我……我不知道…… “我们听到外面传言,说你在山里出现,便来寻你……谁知进山不久,姐姐就被那个狐狸精给抓走了……后来…… “后来我们去追……撞见许许多多的坏人,有大黄的手下,还有那个狐狸精的同伙……师父和师姐都受了伤……再……再后来…… “我……我……” 雨燕说话间泪流不止,到了最后,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沐皓天听她断断续续、凄凄切切的述说,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有些诧异竟似乎与妖呈无关,念及其他人的危险境遇,只觉忧心如焚,咬着牙强令自己保持冷静,柔声道: “燕儿,大黄是剑破苍穹派的天璜掌教,那狐狸精是谁?你们失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别急,慢慢说。” 雨燕抽噎了几下,还待再说,妖呈已听得极不耐烦,张口大喝道: “住口!大事当前,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别叽叽哇哇说个不停,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有你们叽歪的时候!” 声音之中蕴了真力,震得洞窟嗡嗡鸣响,雨燕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发抖,不敢再说话。 沐皓天勃然大怒,踏前一步,戟指妖呈道: “妖孽!给老子闭嘴!” 风火双剑齐鸣,黑金两色交闪,气焰冲天。 妖呈嗤之以鼻,冷冷一笑,一只手放在雨燕的背后,威胁之意尽显。 沐皓天死死盯住牠的眼睛,静静地出言: “你方才说,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师父师妹、师弟师姐,倘若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出了差池,我必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目中几要喷出火来,说话声音却是冷若寒冰。 妖呈双眼眯成了一线,打心底生出一股冷意,竟没有反唇相讥。 沐皓天向雨燕招招手,声音恢复了温暖平和: “燕儿,你过来。” 雨燕犹豫着动了一下,妖呈的手上陡然亮起绿幽幽的光芒,喝道: “走一步,我捏碎你一块骨头!” 沐皓天目中飞掠过一缕凶厉之色,张口之间,语声仍是温暖平和: “燕儿你别怕,放心走过来,师兄会保护你。” “你保护她?!” 妖呈彷佛听见了一个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冷笑连连道: “沐皓天,我承认你有几分本事,不过她此刻落在我的手里,你就是化身天王老子,也得听我号令! “我本答应事成之后放她走,还会给她分些好处,若你再来纠缠,说不得我只能先给她点苦头尝尝了。” 沐皓天心里门清,与此獠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也绝不愿意受人威胁行事,当下不去理牠,只是凝视着雨燕。 雨燕背后被妖呈抵着,只觉得杀机毕露,寒意遍体,但她撞见沐皓天温柔的神情,怯弱的目光变得坚定,一霎间心中害怕荡然无存,径向前迈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妖呈面露凶狠之色,猛伸手向前,势要捏碎雨燕的一块肩胛骨。 当是时,牠的动作斗然僵住,牠的心脏狠狠抽动不止,源自于幽冥之地的巨大恐怖与无边森寒,从四面八方疯狂聚拢而来,猛烈冲击牠的身体与灵魂。 雨燕也同时体会到了这种恐怖而又诡秘的感觉,头脑嗡鸣,一下子陷入了失神状态。 迷迷糊糊中,她摇晃着倒了下去,忽却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揽入胸怀,浑身上下温暖如风。 她怔怔睁着眼,朦胧望见一张熟悉的温柔的脸,蓦地奋起力气,紧紧抱住对方,流着泪喃喃道: “师兄~师兄~” 沐皓天拥紧雨燕,任由少女的眼泪浸入自己的胸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燕儿,没事了,没事了。” 他全力以赴发动的“悸心功”,可谓威如天崩,一举救下雨燕,令妖呈失神数息时间,但他自己的心脏也有些不堪重负,隐隐作痛,一时无法凝聚意念,乘势御剑痛击对手。 正暗叫可惜,忽见得清光耀亮,“苍月之刃”激烈回旋,宛似一轮银月,飞斩妖呈而去! 寒文静在沐皓天冷静说话之时,便灵犀一动,猜到他即将施展神通,心中有了防备,加上之前经历了多次冲击,多多少少有些抵抗力,此刻先妖呈一步回过神,发动了突袭。 妖呈心中犹如惊涛拍岸,久久难以平定,只道沐皓天又一次动用了恐怖的罗刹之力攻击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陡然见一轮银月来袭,尽管感知到攻势并非强大到无可匹敌,却还是不敢硬接,双手猛地用力,一股绿色劲气向前推出,身形向后激退!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变化均在一瞬之间发生。 “苍月之刃”被劲气击退,妖呈转眼已逃出洞外,消失于黑暗之中。 却听“砰砰”两声响,原地留下一个圆滚滚的人头,以及一具无头尸体。 妖呈先前一只手提着鬽妖,扼住了牠的咽喉,方才紧急爆发力量,竟然将牠的脖子硬生生捏断,令头身分离。 雨燕这时才渐渐清醒,聚拢目光,恰好见到这一幕,“哇呀呀”一声怪叫,又把脑袋埋进了沐师兄怀里。 沐皓天正待柔声安慰,却见寒文静娇叱一声,再度御使“苍月之刃”,飞斩地上的鬽妖尸体。 “当!”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响,那具无头尸身抬起只剩下半截的大臂,将“苍月之刃”挡了一挡。 刃光将半条手臂搅为齑粉,直抵在肩上,仍然余劲未消,继续侵入。 这时鬽妖完好的那只手平平伸出,大力将“苍月之刃”拍飞,一把抓起地上的头颅,挺身站了起来。 月光下,独臂无头的尸体手抓一只头颅,阴影打在洞口的地面上,与随风摇晃的藤条交错相衬,显得诡怪绝伦。 如此惊悚可怖的一幕,直教人不寒而栗。 鬽妖头颅面朝甬道内的三人,死鱼一般的眼珠向洞窟内部看了一眼,忽然面皮抽搐,“嘿嘿”两下阴森森的冷笑,蓦地转身跃出洞外,撞入浓浓夜色中。 沐皓天与寒文静对望了一眼,双双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残局,重新布置防御。 突然之间,二人又同时面色大变,不约而同伸手去拉对方的手,急向洞外飞冲。 沐皓天怀抱雨燕,携手寒文静,正发力乘风,突觉足底一软,两条腿似乎陷入沼泽烂泥,寸步难移。 低头一看,只吓得魂飞天外! 只见脚底下血红一片,坚实的地面竟变成软塌塌的一条巨大无比的舌头。 目光飞扫,甬道的上下左右,四面石壁蠕蠕而动,漫布粗长的血管,腥臭之气令人作呕,彷佛一只巨型嗜血魔兽的口腔与喉管。 洞窟内部,阴风四起,鬼哭神嚎,浓浓血气犹如排山倒海一般蔓延开来,一场腥风血雨凭空降临。 可怕到极点的死亡气息当头来袭,三人栗栗危惧,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道目光在血色阴影中闪烁不定,飞快碰撞交错。 三人相拥一处,越抱越紧。 倏忽血浪翻涌,巨舌一卷,将三人吞入腹中。 第二百五十五章 【小舔狗】 第258章 【小舔狗】 千里之外,原始密林中,一座千刃绝壁拔地而起,侧面平整,寸草不生,彷佛是被一道惊天刀气一劈而成。 绝壁上稀稀落落凹陷一个个洞口,如虫蛀的孔洞一般,颇是邪异,自北岭山脉名声大噪以来,有许多寻宝者来到此处探索。 入洞穿行,甬道绕来绕去的,有如迷宫,灵识与气机均受到极大的限制。 甬道壁上刻画了许多玄异的符文,隐隐泛光,变化无常,修士凝神观想,能够感受到某种超凡入圣的道意,符文组合一起,似乎构成一部绝顶的真经。 但众人苦苦探寻了多日,终究一无所获。 盖因循字而行,在甬道深处,总会迷路,并且突然有靡靡魔音贯耳,致人如痴如醉、恍恍惚惚,不知不觉间,又绕回甬道入口,根本无法求得关键处。 千仞绝壁内部,所有人无法抵达的甬道最深处,有着一个高过十丈、形状方正的巨型洞窟。 洞窟中热气腾腾,云烟缭绕,常人目光透出去一丈,便会模糊不清。 此时此刻,洞窟中央位置,有一个红衣如血的小女孩,正晃荡着光溜溜的两条小腿,惬意无比地坐在一方灵池的边沿,玲珑小巧的嫩足时而拨开白烟,足尖掠过水面,激起浪花朵朵。 这一处千仞绝壁,其实是小筝师父早年所用的法宝,名作“七窍玲珑山”。 有一回,他与一位刀法绝世的高手切磋,此法宝竟被对方一刀劈成两半。 在收下小筝为徒以后,取相对完好的半山重新祭炼,改名“珍宝山”,作为宝贝徒儿的练功悟道房。 此间曾施以莫大神通,呕心沥血,饱含一位严师慈父的宠爱,宝山中不乏上古灵池,道玄真经,种种神通奥义、稀世珍品。 小筝仗之修行多年,原本已经炼化完成,自如掌控,一直将其埋藏于深山地底。 近来突发一场变故,她身受重伤,致使法宝失控,野蛮生长到最大状态,破开厚土,矗立山林,被外人以为天地异象。 小筝此刻所在的洞窟,是她的专属练功房,有最大最好的一口上古灵池,灵池底部连着一个上古聚灵法阵,灵液汇聚成小湖泊,用上百年也不会枯竭。 她坐在池边戏水,用一只小手揪住一条比自己身子还要粗壮的尾巴。 又粗又长的尾巴直通云雾朦胧处。 渺渺茫茫的白烟中,隐约可见一只三头怪兽的身躯,正瑟瑟发抖,赫然是那只由于沐皓天“英雄救美”,得以虎口逃生的三头魔狼。 那一日,三头魔狼侥幸脱险,没命逃窜,不料逃出未远,又撞入一处困兽结界,真叫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辗转来去,还是落到了小筝手里。 小筝为开启“绝凶阵”,利用沐皓天为她破局,便寻找就近的上古传送阵,恰好“珍宝山”内部有着一处阵法布置,离她最近,于是赶了过来。 途中,她肚子饿了,四下一寻,在一处困兽结界中发现了这只三头魔狼,顿时口水直流,一把揪住牠的大尾巴,强行带到此地。 进入“珍宝山”之后,小筝首先动用了上古传送阵,将自己的一缕红毛送入鬽妖巢穴,激发反应,从而令沐皓天、寒文静、雨燕三人遭遇恐怖,被复苏的血魔巨兽吞入腹中。 办完正事,她便摸摸干瘪的肚皮,来到关押三头魔狼的练功房,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只见她揪住了三头魔狼的大尾巴,手腕稍稍用力,便将这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妖兽拽到了面前,无视三只狼头凄厉的哀嚎,对准了圆滚滚的大屁股,张开樱桃小口。 在她张口的一瞬间,一缕血红光芒透射而出,虚空幻化成一只血盆大口,一口咬上魔狼巨大的臀部。 “嗷呜!!!” 三个狼头涕泪横流,齐齐仰天发出嘶吼。 其声痛楚已极,惊惧亦已极,直令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那只血盆大口在魔狼的臀上咬下了一大块肥肉,鲜血喷涌而出。血盆大口嘬嘴一吸,便将血与肉一同纳入口中,随着小筝樱桃小口的动作,“嘎卟嘎卟”咀嚼了起来。 一大一小、一虚一实,两口的动作整齐划一,大肥肉吃了一块又吃一块,转眼间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狼屁股,便已被吃得瘦骨嶙峋。 如此生猛吃食,简直骇人听闻,那三头魔狼平常捕食也是生吞活剥,凶残无比,但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终是吓破了肝胆,四肢发抖,屁滚尿流。 小筝闻到尿骚味,一下没了胃口,皱起小眉头,仰面打了个哈秋。 那只血盆大口便即消散,化为一滴浓缩了强大血肉之力的鲜艳血珠,飞回樱桃小口中。 小筝舔了舔嘴唇,又拍了拍肚皮,感觉只吃了个半饱,不甚满意,向那只夹着大尾巴、躲在角落呜呜怪叫的三头魔狼瞧了瞧,心想:「最近多事之秋,捉到一只能下嘴的可不容易,还是细水长流罢。」 嘻嘻一笑,说道: “你我二兽三天之内撞见了两次,颇有一些缘份,我才来吃你,你犯不着这么委屈巴巴的,来给姐姐笑一个。” 那三头魔狼修炼至七阶,等同修士的金丹期,已有了些许灵智,虽然不能开口说话,却也能大概听得懂。 眼睁睁看着小筝言笑晏晏的模样,只觉遇见了天下第一可怕的邪魔,强忍屁股疼痛,三只狼头一齐咧了咧嘴。 小筝见牠乖巧,甚是满意,笑道: “你放心啦,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你不过给我吃几块肉,我便投桃报李,放你在这儿修炼,值不值当?” 闻听此言,三头魔狼六只狼眼蓦地爆发出贪婪的光芒,直勾勾向小筝身后的上古灵池瞧去。 小筝笑嘻嘻道: “你胆子大得紧,方才趁我不在,便想来偷喝,嘻嘻,今后你跟着我混,在这儿畅饮灵液,那一点血肉很快便能长回来啦,也不损失什么。” 三头魔狼将信将疑,六只狼眼一齐瞪着小筝,目光中仍有一些警惕。 小筝将一只光脚丫伸入灵池,蘸满了灵液,然后抬起小腿朝向三头魔狼,笑道: “你想不想吃?过来罢。” 三头魔狼看着那只光洁小脚上不时滴落的灵液,目光火热,垂涎三尺。 小筝身子后仰,轻轻晃动小脚丫,引诱绝伦。那魔狼再也忍受不住,嗷呜一声扑了上去,吐舌狂舔。 “咯咯~好痒~好一只小舔狗~” 小筝咯咯娇笑,又用另一只光脚丫蘸饱了灵液,奖励一般让那魔狼舔了个干净。 她瞧着牠肥硕的身躯,眉开眼笑,心想:「乖狗儿,多喝一些灵液,肉肉才能长得快,肉质也能变得鲜美。」 三头魔狼浑然不知大祸将至,兴高采烈地摇动尾巴,讨好明主。 小筝开开心心玩弄了一会儿新收服的宠物,笑容一敛,目光注向老陀山的方向,低声自语道: “绝凶阵中隔绝一切感知,接下来便要看你的了,大哥哥,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呦~” 第二百五十六章 【绝凶阵】 第259章 【绝凶阵】 幽远,黑暗,森然。 沐皓天苏醒过来,睁开眼时,只见这样的观感。 头顶上方高悬着一弧清冷的残月,便是此间唯一的光。 月的光芒透不出很远,将将能让人看见一丈方圆,似乎那法器主人的修为受到了极大压制。 沐皓天意识逐渐恢复,很快感受到怀中紧紧抱着的一具娇嫩身躯,以及手中紧紧握着的一只柔软纤手。 “寒姐姐!” 光影朦胧间,照映出一张清艳绝俗的容颜,沐皓天不禁发了一声低呼。 寒文静见他醒来,眼中闪动着喜悦之色,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我也刚醒不久,这里十分诡异,当心了。”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浓血腥味,闻之欲呕,彷佛身处血海魔山。 沐皓天听她一说,便即察觉异常,念及先前遭遇的恐怖之事,不由得心神大凛,使劲摇了摇怀中的少女,唤道: “燕儿!燕儿!” 雨燕昏迷不醒,毫无知觉,沐皓天一番检查,发现她并无大碍,于是放下心来,抱着她站起身,然后掐诀施法,祭出了“金火剑”。 玄青之光照射四方,光芒比寒文静的月光要明亮不少,却还是大逊平常。 他一动用法力,便立刻感知到修为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压制,只能发挥出两成实力。 皱起眉关,四下张望,还未等看清什么,突突打了个冷颤,不由惊呼: “咝……这儿好冷! “啊!咱们被那怪物吃进了肚子,莫非来到了阴曹地府?” 说话间施了个法术,剑上燃起一缕金灿灿的火焰,分离出来,虚空浮动,将周身的寒意冲散了一些。 寒文静闻言摇了摇头,嗔道: “莫要胡说吓人,你先过来瞧瞧,那些是什么东西?” 说着驱使“苍月之刃”缓慢飞行,在周围游走。 沐皓天见状也驱使“金火剑”上升至高处,尽可能将四周照亮。 二人都把修为催发到了极致,月白与玄青两色光芒交织,亮亮堂堂,终于使他们看得清楚分明。 只见四周石壁皆是弧形,上面爬满潮湿肮脏的墨绿色苔藓,彷佛身处一口极其庞大的深井之中,上空黑洞洞的,高不可测,时不时透下来一股白蒙蒙的冷气,刺骨的寒意便是由此而来。 三人所处之地,大约是在深井靠近底部的位置,沿着四周石壁凿成的内凹平台,连成一圈,有如依山而建的圆形通道。 通道不甚宽敞,背靠石壁,只向前两步便如临深渊。 沐、寒二人携手站在边缘,向下方俯瞰,猛地吃了一惊,双双大吸凉气。 只见深井的底部有一口巨大的圆形血池,纵横足有十丈,池面风平浪静,宛若一潭死水,不起一丝丝波澜。 池中水深不见底,呈现暗红颜色,散发着阵阵腥腐之气,赫然便是血水! 可是,如此海量的血,从何而来? 这一问题,想想便会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沐、寒二人的手心皆渗出了汗珠,相互握了握,继续以法器照明,目光与灵识结合,仔仔细细查探。 这一查探,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血池的中央,有八条粗如水缸的青铜锁链,犹如八条巨蟒从血水之中钻出来,分出八个方向,斜斜钻入四周石壁。 目光顺着挺得笔直的粗长锁链,能看见石壁上有八方大型凹台,纵横超过五丈,深深凹陷,其中分别容纳了八只形状各异的凶兽雕像。 八条锁链的另一端,便落在这八大凶兽的口中,被刀牙剑齿狠狠咬住。 沐、寒二人携手迈步,绕圆形通道徐徐行走,认真观察。 沐皓天只觉得八大凶兽神态威猛,凛然可畏,寒文静却能够通过形象特征辨认出来,八兽皆是神话传说中的蛮荒异种,一个一个指道: “那是鸣蛇……其状如长蛇,但有四翼,会发磐磐之音,性凶猛…… “大风……犬身而人面,巨大,见人则笑,其行如风,其现为大风灾之兆…… “马腹……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东流注于洛。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 “梼杌……生于西方,形似虎,毛长如织锦,獠牙巨如山…… “赤眼猪妖……夫阴间舞人,赤足,三眼皆赤,身形似猪,面首如狮…… “穷奇……生于西北,像虎,有翅,喜吃人,能懂人话,善恶不分…… “犀渠……离山有兽衍,身壮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食人,十分凶恶…… “饕餮……羊身而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爪,大头大嘴,贪婪至极……” 寒文静昔日曾读过《山海经》、《神异经》等等记载蛮荒异兽的经注,默背如流。 沐皓天对照八凶的特征,果然一一对上。 期间还让他发现一处异常,那八大凶兽虽然形象各不相同,但是全部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恶狠狠盯着八条锁链汇集的血池中央。 沐皓天见状惶惶不安,颤声道: “这口血池之中,莫非封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妖魔?” 寒文静也是如此料想,御使“苍月之刃”晃过八大凶兽边上的石壁,用力咬着唇道: “你再瞧瞧那些魔神雕像。” 沐皓天定睛看去,在八大凶兽身处的凹台之间,略高一些的位置,另外凿有六方小一号的凹台。其中站立着六尊人形雕像,顶生双角,头戴盔面,身披重甲,形象威武,皆为石灰般的白色。 六尊巨人雕像高过三丈,各自持握一件长兵刃,分是戈、矛、枪、戟、棍、棒,造型又与寻常兵刃有所差异,均包含独特的设计。 六件长兵刃的尖端斜斜朝下,齐齐指向一处,稍加分辨,正是那八条锁链汇集的血池中央! 沐、寒二人对视一眼,均感受到了对方心中充满化不开的森寒。 寒文静声若寒冰,幽幽说道: “八大凶兽,六尊魔神,皆是朝向内侧,种种布置,自必是为了镇压池中之物。” 沐皓天深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沉吟道: “小筝说过,此地有一个针对她的大凶之局,那么这些可怕的布置,应该都是为了对付她所用,这口血池,想必便是用来关押她的地方…… “可是眼下她好端端的待在外面,我看这里未必会有什么真正的凶险。” 寒文静胸口起伏几下,沉声道: “你却忘了,那天夜里咱们听见的那一记惨叫。” 闻听此言,沐皓天猛然想了起来,之前在洞窟之中感受过两次极度危险的气息,一颗心陡地向下沉。 二人一时缄默无言。 血池沉寂,头顶黑暗森森,巨大的深井,忽然落针可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喝醋】 第260章 【喝醋】 安静了片刻时间,未见任何危险,未闻任何怪声,拥有诸多壮观而又恐怖的布置的巨大深井中,并没有一丝一毫即将发生异变的迹象。 彷佛此地保持现状已有千年万年,三两个不速之客仅仅只是无聊的过客,根本无法引起此间主宰的注意。 两颗收紧的心渐渐松弛下来。 沐皓天忽觉手中一空,却是寒文静抽回了纤手,施法放出一片云气,浮空三尺高,平整如床铺。 她指了指沐皓天怀中的雨燕,小声说道: “放下来罢,一直抱着多累。” 沐皓天怔了一下,微笑道: “我身强体壮的,一点儿也不累,寒姐姐莫要浪费法力了。” 怕她不信,还将雨燕抱紧举高高,轻轻掂了两掂。 “你……” 寒文静嗫嚅口唇,红着脸道: “我法力充足,你放她下来。” 沐皓天心中颇有些不解,却也不便拂她之意。俯下身子,慢慢将雨燕平放到云床上,为她抚顺发丝,舒展紧皱的眉头,然后施法从“金火剑”中召出一缕金色火焰,浮在她的上空,烘暖身体。 寒文静瞧他细心照料,不知怎的,口中竟有一点酸苦滋味,淡淡说道: “你们师兄妹,感情好得很呐。” 沐皓天闻言胸中暖哄哄的,笑道: “是啊!雨燕她还有个孪生姐姐,名叫雪莺,我们三个打小便一块长大,一块学武艺,青梅竹马,与亲兄妹一般无二的。” “青梅竹马,嗯。” 寒文静若无其事地低头看鞋,轻轻“嗯”了一下,过少顷,又道: “我瞧你们亲密无间,不止亲兄妹这么简单罢。” 沐皓天看着云中昏睡的雨燕,蓦然想起在华金城那次爆炸性的师徒夜谈,老脸一红,讪讪道: “寒姐姐,实话与你说了,我师父是要我将她们两个一块娶了,不过我……我……” 寒文静哼了一声,道: “你师父不是好人。” 沐皓天闻言心中不喜,皱眉道: “怎么你也这样说?” 寒文静奇道: “还有谁也这样说?” 沐皓天想到龙美艳郑重其事地警告自己小心师父,一团阴云又重新笼罩于心头,闷闷不乐道: “是姜兄……也就是龙姑娘。” 寒文静静静地道: “哦,还有一位龙姑娘。” 沐皓天忙道: “我先前与你说过的。” 寒文静轻轻点头道: “嗯,你还摸过她的……” 沐皓天吓了一跳,心想:「此事……此事我从未与她说过,她怎会知晓?」大是窘迫,正想要找个由头搪塞过去,忽见寒文静背过身子,俯视深渊血池,淡淡道: “你又想来骗我了,是不是?” 沐皓天肃声道: “不!我说过的,我绝不骗你。” 寒文静脑袋动了动,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轻声说: “嗯,我信你,那个龙姑娘为什么说你师父不好?” 沐皓天不假思索道: “她说让我防备我师父,说他可能对我不利……但是不管你们怎么说,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师父会来害我!” 寒文静幽幽道: “是呐,你师父自然不会来害你,他是个大大的好人,为你着想得很。” 沐皓天一头雾水,疑惑地注视她的背影,心想:「她一会儿说我师父不是好人,一会儿又说他是个大大的好人?怎么胡言乱语的,莫非她的意念出现了什么差池?」 念及此地之诡异,内心一阵恐慌,眼见她悄立悬崖边缘,碎裂的白衣微微飘起,彷佛就要一跃而下,落入血池,急忙伸手拉了她一把。 寒文静毫无防备,仰面后跌,靠进沐皓天怀里,却出奇的没有挣扎,瞧了他一眼,静静站直身体,退开一步道: “你做什么?” “我……我见你站在悬崖边缘,非常危险。” 沐皓天讪讪解释,刚才一时冲动,只道要惹她生气,见她似乎并不介意,心下又是开心,又是奇怪。 寒文静没有再提这茬,凝视他道: “你师父要你娶了两个美貌师妹,享齐人之福,你很乐意,是不是?” 沐皓天闻言心跳飞快,与她对视,腹中怪叫连天:「我不能骗你,我不能骗你,可这件事又让我怎么说?莺儿与燕儿对我一往情深,我也万万不能辜负她们。」 寒文静见他犹豫,心中已然有数,撇开了目光,语气凉丝丝道: “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沐皓天胸口一紧,体会到一种纵使修为绝顶亦然无可奈何的感觉,眼睁睁看着少女清灵尽致的容颜,以及眉眼间一缕似嗔似怪的微小神色,一时间气血上涌,情难自禁。 他蓦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手齐出,牵起了她的两只纤嫩小手,正色道: “寒姐姐,我沐皓天今生今世……” 当是时,只听得一声嘤咛,脆生生回荡在这座空旷幽静的深井。 沐皓天惊喜回头,叫道: “燕儿!” 雨燕躺在云床中,并未起身,声音弱弱地呼唤: “沐师兄,沐师兄。” 寒文静抽回双手,默默不语,转身面向云床。 沐皓天一步跨到,蹲在床边,只见雨燕嘴唇发白,脸色颇有憔悴,正使劲睁着双眼。 二人视线交接,雨燕眼神中爆发出喜悦的光芒,伸出双手来抱他。 沐皓天靠了过去,伸手臂揽住她的肩背,将她扶着坐起,察觉她身体软软绵绵,似乎空虚脱力,忧心道: “燕儿,你觉得怎么样?” 雨燕依偎在沐师兄怀里,脑袋耷拉在他的肩头,浑身虽然提不起劲,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温暖甜蜜,细声道: “师兄,我不打紧,只是有些累,没有什么力气。” 沐皓天情知这是此地无形力量压制之故,当即摊手按住她的背心,渡过去一缕法力: “那你莫要说话,先静养一会儿。” “四九玄功”修成的法力雄浑中正,雨燕很快打起了精神,收紧两条手臂,用力抱了抱沐皓天,然后伸一只手去抚他的脸颊,喃喃道: “师兄,师兄,我真的见到你啦,我不是在做梦。” 沐皓天鼻子一酸,轻轻握她的手,柔声道: “是,是我,燕儿,你没有做梦,现在没人会欺负你了。” “呀!” 雨燕甜甜笑着,忽然叫唤了一声,急道: “沐师兄,那个坏蛋妖呈,他要我带他去找一个古怪地方,寻求镇压上古恶魔的秘密。” 沐皓天心念一动,雨燕被妖呈如此看重,要依靠她成事,却一直没有对她用强,这当中必有重大缘故,当下继续给她渡力,说道: “那是怎么回事?你不要急,慢慢与我说说。” 法力持续渡入,雨燕的精力恢复了许多。 她坐直身体,方要说话,忽然看见站在沐皓天身后的寒文静,身子一颤,紧紧盯着那张美如莹玉的脸,颤声道: “师兄,她是谁?!”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二女交锋】 第261章 【二女交锋】 “师兄,她是谁?!” 眼见雨燕万分警惕的模样,沐皓天脑瓜子一阵发胀,记得她从前对“寒宫仙子”颇有成见,挠了挠头道: “燕儿,这位是寒姐姐,她是……” “我叫做寒文静。” 寒文静微笑着走上前来,静静瞧着雨燕。 雨燕神情惘然若失,呐呐道: “是你……当真是你……” 沐皓天见状,奇道: “你认得寒姐姐么?” 雨燕摇了摇头,默默打量寒文静,心中一片黯然,忽然抱紧了沐皓天,将脸蛋贴上他的胸口,抽噎着道: “外边到处都在疯传,说你……说你痴恋月神宫的圣女…… “说你色胆包天,为了她,把龙家举办的誓师大会闹了个天翻地覆…… “他们还说……还说你是鬼迷心窍,被她的妖法勾走了魂魄,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你……你……” 她说话间泪水涟涟,说一句瞥一眼寒文静破裂的衣裙,神情之中满是伤心难过。 寒文静见此情状,不禁有些尴尬,退到了阴暗中,面向别处。 雨燕抽泣不止,低声问道: “沐师兄……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事都是真的么?” 沐皓天轻拍她的背脊,温声道: “有真亦有假,我为了救寒姐姐,大闹誓师大会,这是真的,那什么色胆包天、鬼迷心窍之类的,却是假得不能再假。” 雨燕闻言心下一宽,止住了哭泣,期期艾艾道: “那……那……他们说……他们还说……” “他们还说什么?” 沐皓天问了一句,见她神态忸怩,心中便隐隐猜到,外面必然炮制了许多针对自己与寒文静的风言风语。 果然听雨燕支吾道: “他们说你与她当众……当众进行……当众成了亲……有一万多人都亲眼目睹……是不是真的?” 其实外面的流言比这浮夸了十倍,在龙十三的推波助澜下,一场惊世骇俗的月下淫乱已然成为坊间热谈。 雨燕这几天听过无数版本,但那些原话自然羞于启齿,只好换了个文雅的说法——“成了亲”,不过也足以让听者领会其中含义了。 她一问完,便听见沐、寒二人异口同声道: “哪有此事?” “一派胡言!” 寒文静转过头来说话,又羞又急,瞥了沐皓天一眼,又把头转向别处。 沐皓天明白她是让自己解释清楚,苦笑道: “燕儿,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你怎么会信的?” 雨燕噘起了唇瓣道: “我原本不信,可是有一万人亲眼看见,又怎么会假?” 沐皓天啼笑皆非,摸着她的头道: “傻燕儿,你亲眼看见一万人亲眼看见了么?” 雨燕被这句话绕晕了,一时呆住,旋即掐住他的痒痒肉,咬牙切齿道: “一万人有没有亲眼看见,我确实不清楚,我自己却是亲眼看见了……” 她掐得甚是用力,沐皓天又是疼痛又是想笑,龇牙咧嘴道: “燕儿,燕儿,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总之是你误会啦!” 雨燕半信半疑,目光在沐、寒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说道: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沐皓天知她问的是“为什么要拼死去救寒文静”,坦然答道: “寒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出手救了我,那次在老坨山上我便被鬼童害死啦。” 他很清楚雨燕对自己的情意,不忍惹她伤心,而且报恩确实是相救寒文静的初衷,也算不上撒谎骗人。 闻听此言,雨燕稍稍释怀了一些,叹息道: “倘若如此,有恩报恩,那也不能怨你,可是……现在龙家已经对咱们道玄武极山下了必杀令,这可如何是好。” 沐皓天心神一凛,连忙问道: “我让婷儿师姐先去找到你们,她为何没有带你们离开?” 雨燕答道: “师姐原本安排了我们尽快逃走,是我跟姐姐坚持要来找你……还有王师妹他们姐弟三个,也十分担心你……对了,师父这回竟也是一反常态,怎么都不肯丢下你逃走。” 沐皓天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愧疚,记起上次雨燕受到妖呈挟持,关于雪莺的事情只说到一半,连忙问道: “燕儿,你上回说到,莺儿被一个狐狸精抓走了,是怎么回事?那劳什子狐狸精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此言一出,雨燕又一下红了眼眶,仰面看了看沐皓天,忽然一头撞在他的胸口,抬起右手在他的身上不停拍打,“噼里啪啦”越打越重,哭叫道: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沐皓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她伤心至此,必是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大错事,只能任由她打着。 雨燕哭哭啼啼,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打他,不停叫着“都怪你”。 忽听寒文静喝道: “雨燕!你快住手!” 雨燕呆了一呆,停手看向寒文静,珠泪还在眼眶中打着转。 只见寒文静蛾眉轻蹙,说道: “你干嘛要打他?” 雨燕伸手抹了把眼泪,气呼呼道: “我自打我师兄,干你什么事?” 说着又向沐皓天的身上打了几下,沐皓天只能陪着苦笑。 寒文静转过身来,向雨燕喝道: “有事便说事,你这人怎么会如此无理取闹?他对你不知抵挡,你还那么使劲,把他打伤了怎么办?” 这话一说,可算是炸了锅,雨燕本就对寒文静颇有敌意,当即下巴一抬,双眼瞪着她道: “好哇!我打他几下,你便心疼了是不是?他是我的师兄,我偏爱打他,你管得着么?” 说罢抬起手来,再度开打沐皓天。 寒文静脸色一沉,手指交错,一声扣指响过,云床上登时幻化出两只白烟手掌,紧紧缠住雨燕的双手。 雨燕被突如其来的法术吓了一跳,还道鬼爪来袭,仔细一看,才发现两只“鬼爪”是云气化成的,自己此刻正坐在一团云上,借着朦胧的光亮,发现周围的环境也有些异常。 但她此刻气冲斗牛,便没去在意,手不能动,马上伸脚去踢沐皓天。 寒文静见状再次扣了几下响指,将雨燕的双脚、腰身也缠住了,令她动弹不得。 沐皓天见雨燕眼中泪水汪汪,又似要喷出火来,知她羞愤已极,忙道: “寒姐姐!请你放开燕儿。” 寒文静不理他,径向雨燕道: “你答应不打他,我便放你。” 雨燕瞪了一眼寒文静,又瞪了一眼沐皓天,恶狠狠道: “你有本事便一辈子绑着我,只要把我放开,我一定打得他屁股开花!” 沐皓天暗叫糟糕,寒文静闻言却是“扑哧”一笑,想起了之前与沐皓天开的玩笑,一个鼻青脸肿,一个满头是包的情形,因落入险地而阴郁郁的心情,也舒畅了一些。 沐皓天见她开怀,乘机劝道: “寒姐姐,本来就是我不好,燕儿才来打我,不怪她,你快放开她罢。” 寒文静哼了一声道: “你自愿被她打得屁股开花,那我确实管不着。” 玉指轻扣,解除了雨燕的束缚。 雨燕恢复了行动,倒没有真个去将沐皓天打得屁股开花,自顾坐着生起了闷气。 沐皓天坐到她面前,柔声道: “燕儿,都是师兄不好,请你原谅一二。咱们现在身处险地,莺儿与师父他们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你先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与我说清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狐狸精是谁?” 雨燕本就是急性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耳朵听着意中人温声软语,心头便即舒坦了不少,但一听到“狐狸精”,又想到寒文静与他之间的暧昧,不由得一阵凄苦,没好气道: “那个狐狸精,不就是你抢回来的小老婆!” 沐皓天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一旁的寒文静悄悄竖起了耳朵。 第二百五十九章 【骚狐狸与遭遇】 第262章 【骚狐狸与遭遇】 抢回来的小老婆? 沐皓天也不知为何自己瞬间懂了,勃然大怒道: “什么?她……她怎么敢?!” 双拳握紧,牙齿咬得嘎吱乱响。 寒文静见此情状,不由心头一紧:「原来是真的!他已经娶了妻,却还来招惹我。他还从别人那里抢老婆……难怪我问他道玄武极山的营生,他总是语焉不详,原来是做山大王。」 粉拳握紧,银牙咬得嘎吱乱响。 雨燕扬高了眉毛,娇斥道: “都怪你!都怪你!我早就说了她是个骚狐狸,贴上来必定没安好心眼,偏偏你见色起意,非要从人家丈夫手上把人抢过来!害得姐姐也受她迷惑了,你说你该不该打?呜呜呜……现在姐姐被抓走……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双手翻飞,胡乱拍打沐皓天。 沐皓天呆呆坐着,内心深深自责,时不时被雨燕打到了脸面,也浑然不知疼痛,这次寒文静没有再来帮他,甚至听得噼啪之声,莫名还觉得心里舒坦。 片刻后雨燕自个儿停了下来,看着他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又复心疼不已,伸手轻轻抚触,柔声道: “师兄……我是不是打疼你了?” 沐皓天一下捉住了她的手,沉静地问道: “绾青青为什么要抓莺儿?” 雨燕抹了抹泪水道: “我怎会知道?我们听闻你在北岭山脉出现的消息,便上了老陀山,准备从那儿穿入北岭。 “谁知才翻过两座山头,那狐狸精便趁大家不备,偷偷将姐姐掳跑了,在树林中,那骚狐狸的长尾巴一缠一甩,便跟猿猴似的荡出去老远,速度飞快,连师姐都追她不上。” 寒文静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奇:「咦?长尾巴?我还道“狐狸精”是用来形容那女人风骚狐媚,原来他抢的老婆真是个狐狸变的妖精。」 沐皓天听完沉默了少顷,说道: “莺儿身上有一滴冥母之泪,真正遇到危险,总能救命。” 雨燕不知“冥母之泪”的珍贵之处,他却是一清二楚,此物隔绝灵识气机,足以抵挡小宗师级别高手的全力攻击,这一句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稍稍安定心神,又道: “燕儿,后来呢?‘百里知’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你们是如何失散的?你又是如何遇上了妖呈?” 一面连珠发问,一面握住她的手,轻抚安慰。 雨燕心情平复了许多,徐徐说道: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百里知’一直在我手上,姐姐怕你担心,不肯时常动用,我便夺了过来,轮流用‘十里相思’和‘百里知’呼唤你,却从来没有得到你的回应。” 沐皓天心怀歉疚,默默低头。 “在狐狸精捉走姐姐之后,我们都十分着急,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便以寻找姐姐为主,一路追进了北岭山脉。 “在北岭山脉中,先是撞见了剑破苍穹的几个弟子,他们全都实力大进,冤家路窄,又来滋事。 “幸好师姐在外面这些年,也际遇不凡,竟修炼到了武魂境,凭借你给她的那把宝剑,杀退了他们。” 沐皓天闻言暗暗庆幸,当初将那把“斩妖屠龙大法剑”交给师姐,导致自己后来多有不便,不过这么一来,也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雨燕续道: “师父怕他们回去摇人,赶紧带了我们跑路,结果还没跑多远,便遇到了一个藤人正在河边钓鱼。 “那人模样可奇了,两根藤条竟是长在两瓣屁股上的,他高高撅着屁股,将藤条垂入水中钓鱼,脑袋伸在两条腿中间,观察水面动静。 “我们乍一看还以为他在拉……拉……” 沐皓天道:“在拉屎?” 雨燕掐了他一下,脸色微红道: “那人聚精会神,对我们到来毫无知觉,师父见有可乘之机,便指派师姐前去将他拿下,盘问那狐狸精的下落。 “可师姐忌惮那人没穿裤子,有些犹豫,师父便大骂女人瞻头顾尾,只会误事!于是亲自上了,他从背后发动了偷袭,那人猝不及防,被成功拿下。 “不料这下捅了马蜂窝,草丛里、树林中、甚至河水底下,哗啦啦钻出来十几个藤人,口中呜哇怪叫,藤条漫天飞舞,险些将师父当场送走。 “幸好师姐再度出手,挥舞宝剑,砍瓜切菜一般斩断了许多藤条,一时间倒是将对方震住了。 “就在这时,又有一伙藤人到来,其中还有几个大高手,师父师姐不敌,便且战且退,让我跟婧灵激活泪滴,带小胖小壮逃走。” 听到此处,沐皓天下意识瞧了一眼雨燕的脖颈,只见一根细细丝线,线上空空如也,忙道: “燕儿,你的‘冥母之泪’呢?” “被人打碎啦。” 雨燕轻轻一叹,说道: “那时我带上了小胖,婧灵带上了小壮,隐匿身形,拼命逃跑,就这样与师父师姐失散了。 “我们跑到一座大山脚下,甩脱了敌人,我想停下来与婧灵商量,谁知她忽然发了疯,飞快往山上奔去,我只好追了上去。 “途中小胖告诉我,他冥冥中感到山上有东西正在召唤他,姐姐肯定也是这样。 “我一路跟着婧灵上到山腰,发现一个山村,那村子房屋破败,似乎荒废许久,一个人也没有。” “啊!” 沐皓天发一声低呼,看向寒文静,寒文静也正看过来,轻轻点头。 “怎么啦?” 雨燕疑惑地看看二人。 沐皓天忙道: “没事没事!燕儿,你接着说。” 雨燕扁扁嘴,接着说: “我们进了村子,走了许久,没见一个人,婧灵带着我来到一间大院子,我抬头一看,吓了老大一跳,那里竟是一家义庄! “我正害怕,婧灵已经走了进去,那里面竟然住了一个老婆婆。 “我们当时还藏在泪滴里面,以为她看不见,犹豫着要不要解除,不料她像是闻到了气味,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挥舞拐杖乱打。 “我们闪躲了几下,老婆婆打不到我们,原地站定,眼睛突然发起光来,两束眼光直直射向我。 “我心里怕得不行,她又看了一眼婧灵,突然抬手甩飞拐杖,咚咚两下,将我们的泪滴都给打碎啦! “我们四个现身出来,瑟瑟发抖,老婆婆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婧灵。” 沐皓天清楚那位老婆婆与婧灵之间的纠葛,一颗心砰砰直跳。 只听雨燕道: “婧灵神情迷茫,傻傻站在原地,与那个老婆婆对视。老婆婆颤巍巍向她走去,走了好久才走到她面前。 “她们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谁都不说一句话。 “我有些心慌,正想开口询问,那老婆婆的脸上突然扭曲变形,猛地抬起拐杖,打向婧灵的头顶。” 第二百六十章 【绝世凶兽】 第263章 【绝世凶兽】 “啊也!” 沐皓天听雨燕说道老婆婆突然挥杖去打婧灵,不由失声惊呼。 他心想,小筝将她妈妈封印在凡人体内,然后封锁记忆,又将婧灵的一魂一魄与之融合,让老婆婆误以为自己就是王婧灵。 在这种情况下,猛然见到了真正的王婧灵,说不准会生出什么事来! 雨燕故意停了停,见他担心受怕,轻轻抝了他一下,说道: “你放心啦!婧灵她没事儿,那个老婆婆性情乖癖,对她却是好得很。 “说来也怪,婧灵身上有神只图腾护体,结果那老婆婆一杖打下去,神只图腾竟然毫无动静,脑袋打了个正着,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吓得捂住了嘴,婧灵自己却没什么反应,摸了摸头,忽然扑身过去,将老婆婆一把抱住,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个老婆婆身子一颤一颤的,好像也在流泪,只是她太老了,眼泪流进厚厚的皱纹堆里,愣是没有落下一滴来。 “我觉得云里雾里,王家两个弟弟也是摸不着头脑,突然,我发现义庄的大屋子里面闪过几个人影,晃晃悠悠的很是奇怪,我越看越奇怪,慢慢走到了门前,探头一看…… “哎呦喂!!” 雨燕回忆当时看到的景象,忍不住惊呼一声,扑向了沐皓天。 沐皓天心里清楚,那是一张张干瘪的人尸,难怪她会怕成这样,于是轻轻拍她后背以作安慰。 雨燕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不放,彷佛接下来会有一场恐怖无比的遭遇,颤颤说道: “那间屋子的房梁上,居然挂满了整张整张的人皮!随风摇啊摇……我吓得呼吸都停了,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那老婆婆猛地转头看我,冷冰冰说道:这么爱偷看!让你进去看个够! “说完便向我走来,婧灵去拦她,可她靠在婧灵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婧灵便愣在原地了。 “那老婆婆一把将我推入挂满人皮的屋子里,反手关上了门,我这才反应过来,只见屋子里乌漆嘛黑的,一星星光亮也没有,但我知道那些人皮就悬在我的头顶上,我……我……” 雨燕面色苍白,呼呼喘着气,似乎心力交瘁,沐皓天又向她渡了些法力,她才慢慢缓过来,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怕极啦!拼命拍打屋门,求她放我出去。可拍了几下,门却自己开了,我立刻冲了出去,只觉背后有鬼在追,拼命跑,拼命跑,跑出了好远才察觉不对劲。 “我回头一看,那间院子、屋子、大门全都不见了,老婆婆、婧灵、小胖小壮也全都不见了! “我又是害怕,又是惊奇,竟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也就是在那儿,我得知一个惊人的秘密……” 沐皓天暗中叫一声:「来了!」 从发现此地的诸多诡异布置开始,他一直在思考,针对小筝布下杀局之人到底是谁。 听雨燕说道遇见老婆婆的事,他便生出一种直觉,这个杀局必定与小筝的妈妈有关系,而雨燕后来的经历与此地埋藏的秘密,也必定有着莫大的联系。 当即凝视雨燕,竖耳聆听。 雨燕长吁一口气,悠悠说道: “沐师兄,其实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是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做了一个梦…… “那儿烟气茫茫,看什么东西都有一种朦胧感。我见到了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他是那鬼地方唯一清晰的形象,他自顾自与我说了许多事。 “我也不知如何形容当时的情景,总之他说着说着,周围便会发生异象。 “有时候画面跳闪,墙上、地上、水面上、竹林间,随时都会出现画面;有时候又会身临其境,彷佛真正进入了那人的记忆世界。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也没法子,他的声音会直接传入我的心灵……” 雨燕目光微微闪动,想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零零碎碎的我便不提啦,我直接与你说说最主要的,也是那个坏蛋妖呈要我帮他的事。 “我遇到的那个青年,他说他叫做朝天,他曾经做出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悔事,这件事可能会引发天大的祸事,害死无数生灵。” 「朝天……朝天……朝天暮云?」 沐皓天默念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问雨燕: “他做了一件什么错事?” 雨燕忽然俏脸飞霞,嗫嚅道: “那是……那是一件不伦之事……我……我说不上来。” 沐皓天摇摇她的手道: “好燕儿,事关重大,你快说说。” 雨燕瞄了眼寒文静,小声道: “那我悄悄与你说。” 说着便凑到了沐皓天的耳边。 却听寒文静冷冷道: “你说得再轻微,我也听得见。” 沐皓天扶住雨燕的肩,笑道: “燕儿,寒姐姐不是外人,你尽管大大方方说。” 雨燕恨恨地白了寒文静一眼,闷闷不乐道: “也没什么,便是那人与一只凶兽发生了禁忌,你们既然这么爱听,我便仔仔细细说个分明! “那人一次在山林中,遇见了一只举世罕有的蛮荒凶兽,扒开一看,竟是母的,然后他便脱裤子……” “燕儿燕儿!不必……这么详细。” 沐皓天只听得老脸一红,偷偷看向寒文静,见她脸颊也有羞臊之色,连忙阻止雨燕说下去。 雨燕冷笑道: “怎么,又不要听了?” 沐皓天情知雨燕为了斗气,有刻意编排细节之嫌,但他心中已大致有数,那人想必是小筝的那个便宜老爹,身为人族的大神通修士,却与小筝妈妈发生禁忌,这才说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与悔事。 于是端正神色,对雨燕说道: “略过这一节,拣要紧的说。” 雨燕眼珠转了转,噘着小嘴道: “完事儿后,妈妈生了个小宝宝……” “等等!” 沐皓天瞪大了眼,叫停雨燕,心中很是诧异,觉得哪里大大出了差错,却又说不上来。 忽听得寒文静传音入密: “按照小筝的说法,那人是她妈妈带她定居小王村之后,才被带回家的。可是按照‘朝天’告诉雨燕的说法,小筝其实是朝天与她妈妈的孩子。” 闻听此言,沐皓天恍然大悟: 假设小筝口中的便宜老爹正是那个名为“朝天”之人,那么小筝与他中间,必有一人撒了谎。 暗赞寒姐姐心细如发,向她瞧去,但见她面朝别处,料想她不愿意居功,便向雨燕作了确认: “燕儿,你确定么?那人当真说过事后那只母兽生了宝宝?” 雨燕不假思索道: “确定呀!怎么?” 沐皓天眉头微皱,轻轻摇头: “没事了,燕儿你接着说罢,那人后面还说了些什么?” 雨燕狐疑地看了看他,续道: “那人还说,大错已然铸成,悔之晚矣,而且他无法亲手解决祸端,甚至极有可能成为帮凶,因此他分裂了自己的真灵,炼成一道不灭执念,告知世人解决这个祸端的办法。” 沐皓天料想这个“祸端”,指的肯定是从师父手中学得无上妙法的小筝了,那所谓的“解决办法”,也肯定与此地的诸多布置密切相关,不由得心跳突突,问道: “什么样的解决办法?” 雨燕双眉蹙起,眉间似有浓浓惊惧之色,缓缓说道: “那是一种十分可怕的上古大阵,名为‘绝凶阵’。 “这种阵法,是上古修士为了镇压某些不死不灭的绝世凶兽,苦心孤诣,专门创造出来的。 “那人费尽心血重建上古绝凶阵,也正是为了此事。” 沐皓天与寒文静对视一眼,那八大蛮荒凶兽的名字与形象,飞快在二人的脑海中闪过一遍,随后又浮现出小筝那巧笑嫣然的可爱模样,背脊阵阵发凉。 “那么他布置‘绝凶阵’,是为了镇压何种凶兽?” 沐皓天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 雨燕仰头望着黑暗,追忆道: “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像,凶气冲天,巨大无比,生有一只尖角、五条长尾巴,浑身鲜红颜色,像血一样。 “牠的名字,叫做——狰。” 第二百六十一章 【真相与绝望】 第264章 【真相与绝望】 “狰!” 几乎与雨燕同时,寒文静也叫出了凶兽名字,缓缓道: “章莪之山,无有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狰……狰……小筝!!” 沐皓天喃喃念叨,忽然惊叫,吓了雨燕一跳。 沐、寒二人查探了周围环境之后,为节省法力,便各自收了法器,只留下一缕金色火焰用以照明,将将能够让人看清身边之人。 雨燕只道身处一个山崖或是洞口,瞧着头顶上的黑沉天色,心中奇怪怎么不见星月,四周黑魆魆的让她想起挂满人皮的义庄,不禁有些害怕,伸手揪住沐皓天的痒痒肉,嗔道: “师兄,你干嘛来吓我?” 沐皓天此刻没工夫与她解释,眼睛直直与寒文静对视,脑海之中来回想着小筝说的那句——“我早就告诉你啦”。 忽听寒文静出声道: “狰兽虽然也是蛮荒异种之一,却不见得能够达到‘绝凶’的地步,顶多与那八大凶兽并列,这当中还是有着许多难以解释的疑点。” 沐皓天沉吟片刻,分析道: “这一节,关键就在于小筝师父的身份上了,她必定从她师父那儿习得了绝顶超凡的手段,并且天性嗜血嗜杀,才会被她爹爹视为可怕至极的祸患。” 雨燕听闻寒文静之言,不觉奇怪,忖道:「我又没提及“绝凶阵”中有八大凶兽,她怎会知道?」但内心抗拒与她说话,便向沐皓天道: “师兄,你们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沐皓天不答,肃然道: “燕儿,你还没有说完,那‘绝凶阵’有何古怪?妖呈又为什么会找上你?” 雨燕闻言哎呀一声,飞快道: “沐师兄!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那个怪物妖呈其实是那只凶兽的手下,我们在狮子河遭遇暗算,便是那只凶兽指使妖呈干的!” 这件事沐皓天倒是不知,闻言顿时心生愤慨,恨恨道: “原来如此!小小妖怪殊为可恨!燕儿,这些是妖呈自己告诉你的?” 雨燕点点头道: “是啊……我迷迷糊糊听朝天讲完了故事,之后心里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我必须找到那个‘绝凶阵’,冥冥中有什么要我去完成,但那‘绝凶阵’如此可怕,我怎么敢去? “我正寻找出路,忽然在迷雾中又看见了那家义庄,当即飞奔过去,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途中忽然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我懵了懵,等到清醒过来便遇见妖呈了。 “牠变成船老大的样子,我乍一看还以为是船老大的鬼魂,差点吓死! “妖呈看到我出现,也十分吃惊,后来牠施了个法术,发现了我的经历,却没有来为难我,只要我带他找到那处阵法……” 沐皓天料想妖呈也是受小筝差使,以求破局之法,欣然道: “燕儿!那妖呈是为了破解‘绝凶阵’才找上了你,牠对你如此倚重,那么你肯定通晓其中玄机了?快与我说说!” 雨燕面露古怪之色,说道: “谁说妖呈想要破解‘绝凶阵’?” 沐皓天诧异道: “难道不是么?” 雨燕微徐徐摇头,说道: “牠起初很忌惮我,向我询问你的情况,我猜到牠害怕的其实是你,于是说你很快会来找我。 “果然牠愈发忌惮,便与我解释,说上次狮子河一事牠是受到恶魔逼迫,还说牠为那个恶魔效力,是屈服淫威,逼不得已,早已不甘凌辱。 “后来,牠无意中发现了对付那个恶魔的办法——也就是‘绝凶阵’了,因此一直在暗中探索,这一次也是找到一个机密之地,恰好遇上了我。 “牠对我软硬兼施,要我与牠合作找到‘绝凶阵’,掌握控制之法,并一起对付那个恶魔。我只能虚与委蛇,暂时答应下来,骗牠你就在附近,让牠始终心怀忌惮,不敢对我用强。” 话到此处,雨燕眸光闪闪,直直地凝视沐皓天,语气软软糯糯: “沐师兄~我那时候骗了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只怕牠察觉真相,便会来害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的遇到了你!!” 她又是庆幸,又是欢喜,情不自禁扑进了沐皓天怀里。 沐皓天搂着雨燕,向寒文静道: “那小妖怪为非作歹,倒行逆施,连下属也公然反叛,咱们终能报那暗算之仇!” 寒文静却对报仇之事不怎么在意,眼见师兄妹二人的亲昵姿态,轻轻哼了一下,别过头去。 沐皓天瞧出她隐隐生气,心中又是窃喜,又有些无奈,当下扶正了雨燕,说道: “燕儿,那妖呈找你合作,是为了找到‘绝凶阵’,从而掌握控制之法,以对付小恶魔,那么‘绝凶阵’到底该如何掌控呢?” 雨燕咯咯笑道: “傻瓜师兄,我是骗牠的,你怎么也信了?‘绝凶阵’哪有什么掌控之法?” 沐皓天面色一变,惊道: “怎会没有掌控之法?” 雨燕见他如此反应,颇有些奇怪,说道: “之前我不是与你说啦,‘绝凶阵’是上古修士为了镇压某些不死不灭的绝世凶兽,特意创造出来的。 “此阵只有开启的法门,无须加以控制,一旦摄入凶兽,磅礴威能加身,永生永世镇压,绝无逃生的可能,这才叫做‘绝凶阵’。” 沐皓天一颗心直往下沉,脸上渐渐失了血色,沉声道: “那么……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雨燕笑道: “无法可解!你想想,连上古修士都无法力敌的凶兽,此阵却能将其永生永世镇压,又怎会轻易让人破解?当真有法子破解的,只有真正的仙人啦!” 清脆而欢快的少女声音,在巨大而寂静的深井中回荡着。 沐皓天沉默了,寒文静也沉默了,八凶、六神、血池、无边的黑暗,尽皆陷入了沉默。 雨燕察觉气氛诡异,望了望黑魆魆的四方,拉住沐皓天的手,小声道: “师兄,怎么啦?” 沐皓天叹一口气,声音嘶哑道: “燕儿,那‘绝凶阵’中的布置,可是有八大蛮荒凶兽、六大魔神,还有一口巨大的血池?” 雨燕眼中充满了惊奇,念道: “深渊血池,天棺魔剑。 “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师兄,原来你也见过朝天?!” “不,我没见过他。” 沐皓天木然摇了摇头。 雨燕大惑不解: “那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顿止。 一轮残月与一柄金火剑徐徐升空,白光湛湛,金光灿灿,交相辉映,缓缓将巨大的深井照亮。 雨燕慢慢瞪大了眼睛。 沐皓天苦笑道: “此处便是‘绝凶阵’。” 第二百六十二章 【恶灵之海】 第265章 【恶灵之海】 “此处便是‘绝凶阵’。” 雨燕表情瞬间凝固了,呆呆地环顾四方,浑身的毫毛一根一根竖立,蓦然一声叫唤,急道: “沐师兄,大……大……大事不妙!” 沐师兄苦笑不迭: “咱们被困阵中,再也出不去了,自然是大大大事不妙。” 雨燕从云床上跳了起来,叫道: “不!你不懂!” 她瞪大眼眶,目光巡过四周石壁上的六尊魔神、八只凶兽,以及深井底部的巨大血池,浑身止不住颤抖。 沐皓天察觉有异,与寒文静对看了一眼,问雨燕道: “怎么了?” 雨燕双眼紧紧盯着八条锁链汇集的血池中央,慢慢挪动脚步靠向沐皓天,一把挽住他的手臂,颤道: “那儿……那儿关着一个恶魔!” 沐皓天见到她如此失态,莫名有些心慌,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燕儿别怕,此间主人想要镇压的那只……凶兽,此刻好好在外面待着呢,阵法尚未启动,不必惊慌。”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雨燕不停摇着头,眼神惊恐万分,口中喃喃道: “深渊血池……天棺魔剑……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深渊血池……天棺魔剑……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深渊血池……天棺魔剑……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念了三遍,越念越轻,越念越急,双唇激颤,目光逐渐散乱。 沐皓天见状不由担心,摇了摇她的肩膀,说道: “燕儿!你别急,慢慢说,究竟是哪里不对?” 雨燕置若罔闻,只是念叨个不停,忽然双手抱头,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彷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沐皓天大急,扒开她的手,唤道: “燕儿!燕儿!” 忽听寒文静道: “清心咒!” 沐皓天登时醒悟: “对对对!清心咒,我怎么忘了!” 双手环握雨燕的手腕,速念咒语,清心宁神的气息飞快注入她的身体,还向她渡去了一道法力。 雨燕渐渐安定了下来,沐皓天扶她坐到云床上,说道: “燕儿,你怎么样?” 雨燕脸色发白,脑袋依然有些混沌不堪,咬了咬牙,沉声道: “绝凶阵是由好几种奇门大阵组合而成,其中八荒阵与六合阵,便是核心所在…… “此刻,八条锁链联结,六杠神兵齐指……分明……分明就是大阵开启之后的状态!” 颤巍巍伸手,指向血池中央,话音掩盖不住的恐慌: “那儿,已然镇压了什么东西!” 沐皓天簌簌一凛,寒文静也下意识退后,后背几乎靠到了石壁上。 三人的身心皆被无法名状的森寒所包裹,三道目光齐齐注向静幽幽的血池中央,气氛凝重异常。 过少顷,寒文静清冷的话音打碎了沉寂: “看来你我都猜错了,这座‘绝凶阵’针对的并非小筝。” 沐皓天先是点点头,旋又摇摇头,皱眉道: “不……没道理不是小筝……肯定还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小筝是谁?” 雨燕不止一次听见沐、寒二人提及小筝,却始终未得解释,忍不住发问。 沐皓天长叹道: “小筝是……唉!其实我跟寒姐姐被困在那里,便是因为那个小筝……” 当下长话短说,将结识小筝之后的一系列遭遇,包括自己的猜测,简要地告诉了雨燕,那仙子沐浴一事以及二人之间发生的旖旎,自然略过不提。 雨燕认真听罢,久久不语,似乎在思索一件十分关键的问题。 沐皓天没有打扰她,转身向寒文静招了招手,然后向上方一指,小声道: “寒姐姐,上面说不定会有出路,咱们一块驱使法器,上去查探一番。” 寒文静默默点头,左手握个法诀,“苍月之刃”泛起白光,向上飞去。 沐皓天正要御剑跟上去,不料雨燕突然惊醒,叫道: “不可!” 二人当即停了下来,一齐看向她。 雨燕急切道: “深渊顶部,设有一片恶灵之海,其中封印了不计其数的凶灵恶鬼,万万不可惊扰!” 沐、寒二人闻言一惊,面面相对,双双想起了鬽妖巢穴中消失的怨魂。 沐皓天眉关紧锁,喝道: “燕儿!莫要遮遮藏藏,此间还有什么禁忌,一并说清楚了。” 雨燕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神色迷乱,断断续续道: “还有……还有什么?沐师兄……不是我不愿说,我的脑子好乱…… “对了!对了!那恶灵之海,其实也是一座大阵!叫……叫什么来着…… “总之……总之阵法会不断吸摄外界的凶灵恶鬼,每到月望之夜,便会爆发一次潮汐!去攻击天棺中镇压的恶魔,消耗牠的力量!” 雨燕说话之间,情绪越来越激动,沐皓天再次拉过她的手,施以清心咒,沉吟道: “原来如此,那鬽妖的存在,还有化身为鬽妖巢穴的诡异魔兽,想必也是此间主人的布置了。” 寒文静微微仰头,一言不发地望着上方的幽深与黑暗。 沐皓天帮助雨燕安定了心神,便即问道: “燕儿,深渊血池、六合八荒,都看得分明,那天棺魔剑,又是什么?” 雨燕指了指血池,颤声道: “天棺便是镇压绝世凶兽的法宝,置于血池的底部,被八条青铜锁链牢牢封锁。魔剑……魔剑……我记不太清楚了,或许也是用以镇压的法宝。” “天棺魔剑,永镇凶蛮。” 沐皓天念了一遍,但觉正是如此,于是不再多想,见雨燕实在怕得厉害,忽忽想起她小时候被打雷吓到尿裤子,湿淋淋来钻自己被窝的情形,不由心田一暖,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乖燕儿莫怕,那天棺中镇压的是恶魔也好,凶兽也罢,反正它出不来,师兄现在学会了许多的本领,一样一样教给你,好不好?咱们三个一块在这儿修炼,一块想办法出去。” 雨燕听得意中人的甜言蜜语,不住点头,内心的恐惧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身子软绵绵依偎在他怀里,温存片刻,才幽幽叹道: “只可惜每到月望之夜,恶灵之海的潮汐便会爆发一次,咱们处在中间,只怕难以幸免……” 话到此处,忽然拥紧沐皓天,语声直若蚊吟: “不过能与师兄在一起,便是只剩几天可以活命,我也心满意足啦。” 沐皓天心尖一颤,禁不住向寒文静看去,却见她毫无反应,依然静静凝立原地,仰望上空的黑暗。 “寒姐姐……你在看什么?” 沐皓天翼翼出声。 寒文静轻轻一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道: “你忘啦,咱们在鬽妖巢穴中待了不少时日,倘若我没有算错,今夜便是月望。” 第二百六十三章 【每个人都是落入凡间的星辰】 第266章 【每个人都是落入凡间的星辰】 “什么?!” 沐皓天大惊失色,霍然起身,抬头仰望上空。 那寂静而又幽远的黑暗深处,彷佛随时会有千百万只凶灵恶鬼从天而降。 雨燕却似乎看淡了生死,并未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静静地站在沐皓天身旁。 沉寂片晌,忽听寒文静道: “雨燕,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们?” 雨燕瞧了她一眼,撇撇嘴道: “我什么都告诉我师兄,至于你,我瞒或者不瞒,也不与你相干。” 寒文静淡淡道: “你只告诉他,那也不妨,反正他也会告诉我的。” 雨燕一听气坏了,一把揪住沐皓天的耳朵,说话声音宛如受了伤的雌豹: “沐师兄,你说!你会这样么?” 沐皓天顿时哭笑不得,苦着脸道: “两位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猴屁股,怎么还能喝起醋来?” 寒文静冷哼一声道: “自作多情,谁来喝你的醋?我是担心有人耍些小聪明,最后将大家都给害死了。” 雨燕怒道: “你说谁耍小聪明?!” 沐皓天头皮发麻,连忙打起圆场: “寒姐姐,燕儿从小便乖巧懂事,不会这么不识大体的,咱们赶紧想办法抵御才是。” 寒文静目光四处游走,查探有没有被自己忽略的地方,静静地道: “乖巧懂事么,倒也不见得,不过我瞧她之前动不动哭哭啼啼,此刻得知马上要大祸临头,反而镇定自若,总有几分猫腻在内。” 出乎沐皓天意料,雨燕这回竟没有出言反击,只是笑吟吟地瞧着寒文静。 她心想:「我与沐师兄死在一块,死而无憾,你又怎么会懂?」 言念及此,心中甜滋滋的,唇边的笑意愈发浓郁。 沐皓天一瞥眼间,见她如此模样,只道她确有隐瞒之处,当即正色道: “燕儿!生死攸关,倘若你有什么关键没说明白的,赶紧想一想。” 雨燕脸上的笑容失去了,戚然道: “师兄,连你也怀疑我?” 沐皓天忙道: “不,不,燕儿,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遗漏了什么线索,又或许,是你暂时没有想起来……” 雨燕鼻翼轻轻搧动几下,气忿道: “你就是信她胜过于信我,你什么都会告诉她的,是不是?那好,我告诉你们两个,我知道破解绝凶阵的法子,可我偏偏不说!就是不说!” 说罢旋过身子,走开了几步,瞧着四周的黑暗,又不禁感到害怕,用力地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沐皓天头疼不已,知道她说气话,然而眼下大难将至,不是陪她耍小性子的时候,于是向寒文静道: “寒姐姐,咱们先想想办法,如何撑过这一关。” 寒文静微微点头,说道: “那恶灵潮汐的爆发,不知是何种形式,倘若千万只恶鬼一拥而至,纵使修为通天,也难以抵挡。” 沐皓天懊恼道: “要是冥母之泪还在就好了,冥河鬼母的气息一出,想必足以令这些魑魅魍魉闻风丧胆……” 说到此处,心念一闪,从怀中摸出两个圆滚滚的物什,一个是龙眼大小的深蓝色宝珠,另一个是大上两号的青色石球。 沐皓天双手分握一珠一球,喜道: “那个白元卿留下来的防护法宝,能够释放出类似‘玄天罡’的气罩,曾经挡住了作噩护法的攻击,我原本担心被那白元卿察觉,一直将它与隐息珠放在一起,眼下可算派上了用场。” 寒文静也是眼前一亮,说道: “不错!那个气罩的大小正好可以护住三个人,防护之力也足够强大,再配合‘隐息珠’的隐匿功效,只要不是被那所谓的恶灵潮汐正面冲撞,应该可以撑过去。” 沐皓天听她如此说,欢欣鼓舞道: “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寒姐姐,此物有那白元卿留下的灵识烙印,之前我已尝试抹除,却总是差了一些,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寒文静欣然应允,二人便开始凝心合力,炼化这件救命的宝物。 雨燕一个人站在阴暗的角落,等着沐师兄来哄自己,等了片刻,却见他与寒文静有商有量,有说有笑,心中更觉凄苦。 望了眼道路的前方,一片黑茫茫,一狠心,迈步向前走去。 雨燕此举原本只不过想引起沐皓天的注意,暗暗告诉自己:「只要他呼唤一声,我便回去。」 可沐、寒二人此刻正聚精会神炼化法宝,也不料她胆敢独自走开,竟没有察觉。 她走出几步,远离了金色火焰,便感到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意侵体,禁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 目之所及,尽是冰冷的黑暗。 她心中生出了怯意,却不愿服输,双眼噙着泪水,扶着冷冰冰、湿漉漉的石壁继续向前,走出了好远好远。 在这段孤独的路途中,她多么盼望那一双熟悉而又温暖的臂膀,在冰冷的黑暗之中,忽然将自己抱紧。 可是她越来越觉得冷,不止身体。 晶莹的泪珠一点一滴,悄然闪烁于寂寞无人之地。 她始终等不到,一颗冰冷的心彷佛碎成了好几瓣,分别装满气恼与悲伤、嫉妒与凄凉,还有丝丝缕缕的怨与恨,游荡在心的缝隙,不断堆积。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终于想要认输,想要转身折返回去。 但就在这时,她只觉眼前一亮。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绕着巨大而恐怖的深渊走过了整整一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勇气而窃喜,便被前方的光明吸引了全部注意。 温暖的金色火光之中,沐、寒二人相对而坐,心无旁骛,四手相接一处,宛然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俩沐浴着光明与温暖,有白云为伴,有彼此为伴。 而她,她有什么呢? 她环顾身旁,只见冰冷与黑暗。 霎时之间,少女的眼前恍恍惚惚,闪过了洞窟甬道中一男一女热烈相拥,闪过了第一次打量传说中的寒宫仙子,瞧着她清丽无双的模样,心中生出自惭形秽之感,生出巨大的恐慌与不安…… 她从小胆子不大,害怕打雷,害怕黑暗,害怕寒冷,害怕容貌变丑,害怕受伤与死亡…… 她与世间最平凡的少女一样,害怕许许多多的东西。 但每一次来到沐师兄身边,她牵着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胸怀,生气时掐住他的痒痒肉……那么世间的任何事物,再也不能引起她的害怕。 然而就在今天,她总是牢牢牵着他的手,总是紧紧依偎在他的胸怀,总是使劲掐他……却依然时不时会感到害怕。 她一直以为,自己害怕的是敌人,是一路上遭遇的惊险,是那间挂满人皮的恐怖义庄,是那一场诡异的梦幻……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就短短的一霎那间,她彻彻底底想明白了,自己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其实从头到尾,她所害怕的,只有失去他而已。 泪水模糊了视线,光的影子犹如那一朵朵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铃兰花,裂成好几瓣的少女芳心,与莹莹的珠泪融为一体,划过娇嫩而又苍白的脸颊,落地摔得七零八碎。 倏忽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而过,一个极其温柔、极其蛊惑人心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不要哭泣,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你哭泣。每个人都是落入凡间的星辰,独一无二,价值连城。 “孩子,你可有什么心愿? “我……来帮你实现。” 第二百六十四章 【暗算】 第267章 【暗算】 金火摇晃,光影斑斓。 沐、寒二人凝心聚力,一遍又一遍对青色石球上的灵识烙印发起冲击。 终于,只听“叮”一声细响,沐皓天霍然睁眼,喜道: “成啦!” 月望之夜临近,时间越来越紧,那白元卿的修为又极其高深,二人在炼化途中,不免焦急,此刻大功告成,双双喜出望外! 四目相接,会心而笑,二人均感到一种心心相印之意。 “此物名为‘青罗法球’,其实是一件水属性的护身法宝,器灵是青面罗罗兽的精魄,品阶达到玄阶下品! “那白元卿御使法宝,以‘青罗罡气’模拟‘玄天罡气’,竟能瞒过那么多高手的耳目,还轻易抵挡作噩护法的攻击,这下咱们定能化险为夷啦!” 沐皓天初步炼化了法宝,一面感知其效能,一面与寒文静解说,声音难掩惊喜。 寒文静起初也甚是宽慰,突觉心中沉甸甸的,莫名有些压抑,轻声说道: “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还是要提醒你,雨燕被那个老婆婆选中,进入了识海之类的地方,获知了偌大秘密,这当中必有非凡的图谋。那个老婆婆是小筝的亲生母亲,手段自必十分高强,咱们须得小心为上。” 雨燕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寒文静身为玄门正宗的修士,稍加思索,便即想明白她的境遇是怎么一回事,也猜出那个老婆婆必有所图。 沐皓天明知她言之有理,然而涉及怀疑自家师妹,难免心中不快,便随口说道: “燕儿本性善良,绝对不会有害人之心,寒姐姐莫要多虑了。” 寒文静叹道: “她对你自然不会如何,只怕……” 当是时,斗听边上一人冷冷说道: “背后说人坏话,真不害臊!” 沐、寒二人皆吃了一惊,雨燕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他们竟浑然不觉。 寒文静听清雨燕的话,脸色微红,住口不言。 沐皓天连忙将雨燕拉到自己身边,笑道: “燕儿,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故意吓人么?” 雨燕轻轻抽回了手,冷笑道: “我大大咧咧走过来的,你们两个如胶似漆,自然注意不到我,哼!幸好如此,否则又怎能让我听见这些话?” 沐皓天面露尴尬之色,劝道: “燕儿莫要生气,寒姐姐也是好心好意……” 雨燕道: “是啊,她是好心好意,只有我是满肚子坏心眼。” 沐皓天听闻她冷言冷语,只道方才自己急于炼化救命的法宝,对她疏忽,导致她心生怨怼,于是再次拉她的手,柔声道: “刚才都是师兄不好,事在紧急,请你莫怪……” 雨燕嫣然笑道: “沐师兄,你没有哪里不好,是我太不懂事了,危机关头,还不知轻重,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给你添麻烦。” 沐皓天不料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愣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忽觉自己的手掌被她用力握紧,向外拉了一把。 “沐师兄~你随我来~” 雨燕语声柔腻,腮边浮上两抹羞红的云朵。 沐皓天顺势站起,诧异道: “去做什么?” 雨燕的脸色更见红润,低低地道: “你随我来嘛~” 说着便要拉他往远处走去。 沐皓天瞥一眼寒文静的神色,知她疑心,当即稳住脚步,说道: “燕儿,你先说到底什么事,若是不方便,你靠在我耳边说话便是。” 雨燕下颌微低,双腿微微向内弓,细声细气道: “我想尿尿,可是我一个人害怕,憋了好久,你陪我去嘛。” 沐皓天闻言大窘,这才想起她并未修行道法,仍有三急,支吾道: “这……这怎么能够?” 雨燕腻声道: “怎么不行?你、我、还有姐姐,咱们三个从前不是经常一块……一块躲到草丛里……内个……” “咳咳咳咳……” 沐皓天老脸一红,咳嗽连连道: “那……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现……现在长大了,不……不可如此……” 雨燕委屈巴巴地望着他,泫然道: “那我快要憋不住了,待会儿尿在裤子里……我……我不要活了!” 沐皓天正自为难,忽听寒文静道: “雨燕,我陪你去。” 话音未落,人已飘然而起,落到了雨燕面前。 雨燕往沐皓天身后躲了躲,说道: “沐师兄,我怕她,我要你陪我。” 寒文静愿意过来解围,沐皓天求之不得,连忙软言劝道: “乖燕儿,莫要任性,寒姐姐为人好得很,干嘛怕她?快去快回罢,月望将至,这儿很是危险。” 雨燕还是不允: “我得罪了她,只怕她要来怪我。” 寒文静左手握个法诀,淡淡道: “你不愿意去,那也不妨,我施法帮你取出来便是。” “取出来?” 雨燕不由新奇,待看清她的动作,忙道: “不!我不要……取出来。” 寒文静收了动作,自顾沿路向前,头也不回道: “时候快到了,你再不去,便只能在师兄面前尿裤子了。” 沐皓天赶忙推了雨燕一把,道: “乖燕儿,去罢,莫要憋坏了。” “哼!坏师兄。” 雨燕悻悻然转过身去,瞧着寒文静慢慢走入黑暗的背影,唇边翘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寒文静走在前头,察觉到雨燕跟了上来,并不多言,御使“苍月之刃”探路照明,信步而行。 二人沿着圆形石壁,默不作声走了半圈,寒文静停下脚步,回身瞧了一眼雨燕,说道: “怎么,你又不急了?” 雨燕静静看着她,摇了摇头,伸手便要去解裤带。 寒文静连忙扣一记响指,熄灭了“苍月之刃”的光亮,侧过身子,向对岸隐隐约约的金色火光遥遥而望。 她眼望别处,灵识却在悄悄提防,手上捏着法诀,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忽听得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一股浅淡淡的气味游入鼻端,不由得一怔:「咦?她当真是要尿尿?」 兀自纳闷,雨燕已方便完毕,起身整理一番,扶着石壁默默向前走去。 寒文静正打算施法照明,却听雨燕开口道: “寒姐姐,沿石壁走,便不会错,待会儿你跟沐师兄还要合力应付危险,莫要浪费法力了。” 话音恬静而温柔,使人放下戒心。 寒文静首度听她喊自己“寒姐姐”,也是首度见她对自己不怀敌意,便依言而行,靠近石壁跟在她后面。 走出未远,雨燕忽然停下来,回转身体,说道: “寒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寒文静站在雨燕面前,黑暗中只见一双明亮的眼睛闪动着幽幽的光,不知怎的心中一阵慌乱,说道: “咱们先回去,你再来问我。” 雨燕道: “沐师兄在边上,你是决计不肯说真心话的。” 寒文静沉默少顷,说道: “那你说。” 雨燕道: “你喜欢沐师兄,一定要把他从我这儿抢走的,是不是?” “不……” 寒文静下意识想要否认,忽却心头一震,再也说不出口。 当初她与沐皓天发生了一些逾越,几乎立刻便想将他杀死。 数日之前小筝问了她类似的问题,她也毫不犹豫便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然而此时此刻,当她再次面临这个问题,竟发现自己坚如磐石的内心有了巨大的动摇。 她不谙世事,不擅撒谎,从来不愿违背本心行事,听雨燕发问,霎时无言以对,心中不住地想: 「我当真喜欢他么?可我注定不能跟他在一起,那怎么办?」 多番思忖,似乎也没有明确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听见他说师父要他娶了两个师妹为妻时,莫名讨厌他那个素不相识的师父;看见他和雨燕贴身耳语、相亲相爱时,又莫名觉得心中酸楚。 起初默念“静心咒”,起伏的心潮便能够平复,后来越来越难抑制。 情之一物,往往突如其来,朦胧恍惚,情窦初开的圣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想得清楚。 雨燕一言两问,寒文静冥思苦想的是前面半句,她自己真正在意的,却是后面半句。 她见寒文静如此情状,心中了然,微微一笑道: “我明白了,寒姐姐,咱们走吧。” 寒文静怔怔点头,跟上她的脚步,突然间,眼前掠过一点寒光,灵识生出强烈的警兆! 不假思索,陡然驻足,手腕一翻,一记扣指便要打出,猛觉胸口处一疼,似有一枚细细的银针刺入体内,抵在“膻中穴”上,法力瞬间调度不灵。 寒文静大惊,欲出声呼救,却发现口不能言,骇然看着黑暗中雨燕向自己摊开了一只手,手心一抹诡异的血红色光芒,模模糊糊,映出一张娇嫩而苍白的脸蛋。 “寒姐姐,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天降狂潮】 第268章 【天降狂潮】 沐皓天原地等待了许久,始终不见二女回来,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由心中奇怪:「怎么去了这么久,莫非,燕儿她不是尿尿,而是拉……拉……那可要难为寒姐姐啦。」 言念及此,哑然失笑。 “沐师兄,你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一个欢快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沐皓天吃了一惊,回转身体,只见雨燕蹦蹦跳跳从黑暗中冲出,径直扑了上来。 她似乎解了难言之隐,一身轻松,用力抱紧沐皓天,娇笑道: “干嘛这么紧张?老实交代!刚才是不是来偷看啦?” 沐皓天看见她眉欢眼笑的模样,也受到感染,戏谑道: “是啊!我最近修成了一门千里眼神通,瞧了个纤毫毕露,一清二楚。” 雨燕闻言娇羞不已,伸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拗住他的痒痒肉,把脸贴近他的耳边,张口在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气若游丝道: “既然你把我看光光了,那你今天便娶了我。” 丝丝热气在耳蜗之中游绕,沐皓天吓了一跳,胸口犹如擂鼓一般,心道:「燕儿平时虽然活泼灵动,却是个不谙情事的少女,从未对我做出过分举动,何以眼下大胆至此?」 担心被寒文静撞见,当下轻轻将她推开。 雨燕却不肯依,仍要纠缠玩耍。 沐皓天灵机一动,抽动鼻子,在她手上连嗅了几下,说道: “燕儿,你是不是没有洗手?怎么一股臊子味?” 果然雨燕一听大羞,飞快收了手,放到自己面前闻一闻,只觉香气扑鼻,秀眉一竖,嗔道: “师兄就爱瞎说八道,明明已经……” 此处自然没水可洗,但她拿着帕子擦了又擦,还用香囊蘸饱了香气,哪里还会有什么臊子味? 沐皓天哈哈一笑,硬是说有,骗得雨燕连连搓手,然后向她身后瞧了瞧,却只见黑暗一片,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 “寒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雨燕笑道: “她见我尿尿,忍不住也想尿尿,便晚了些,待会儿你也去扑上去闻闻,瞧她有没有洗手。” 沐皓天闻听此言,只怕寒文静听了生气,她们两个更加难以相处,当下也不敢接着开玩笑,喝道: “燕儿!寒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亦有传道之情,你不可轻言调戏。” 雨燕扁了扁嘴,颇不服气,但此刻她的心中欢乐无限,也便不去在意了,伸手一指道: “寒姐姐回来啦!” 话音一落,只见寒文静皎洁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她姣眉轻轻蹙起,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事情,默不作声走到雨燕的身边,直直瞧着她。 雨燕笑了笑,拉住沐皓天一只手,说道: “寒姐姐,怎么啦?” 寒文静不答,依然蹙眉瞧着雨燕。 沐皓天发现她神色有异,也问道: “寒姐姐,怎么啦?” 寒文静眉心舒展开来,像是忽然间醒悟了什么事,向雨燕道: “你为什么会称我为寒姐姐?” 沐皓天诧异道: “我叫你寒姐姐,她是我的师妹,自然也……” 寒文静道: “你先不要说话,我在问她。” 雨燕笑道: “我师兄叫你寒姐姐,我自然跟着也叫你寒姐姐,有什么不对么?” 寒文静眉心再次蹙起,缓缓摇头: “不对,你之前从未这样叫过我。” 沐皓天只道寒文静对雨燕始终心存芥蒂,于是说道: “寒姐姐,燕儿她这般喊你,那是天经地义的,她本就懂事,先前只不过小小误会,有一些不敬之处,请你多多包涵,莫要跟她计较了。” 雨燕附和道: “是啊,寒姐姐,我先前只道师兄爱上了你,心生嫉妒,对你多有不敬,请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现下师兄已经答应娶我为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与你生气啦~” 此言一出,沐、寒二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沐皓天更为心情激荡,急道: “燕儿,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雨燕嘻嘻一笑,得意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沐皓天转而对寒文静道: “寒姐姐,我……我……” 寒文静摆摆手不让他说,胸脯剧烈起伏几下,深吸一口气道: “雨燕,我来问你,你方便之时,明明在我的后面,为什么后来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雨燕奇道: “你自个儿在那发呆,我干嘛一定要等你?” 寒文静只觉自己方才恍惚了一阵,随后发现雨燕走到了前面,一凝思间,竟记不起来她何时经过身边。 这种情形,倘若是个普通人,那也不会多想,只道自己走了神。 作为一名境界不凡的修士,寒文静敏锐地感知到有一些不对劲,当下闭口不语,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雨燕,彷佛要将她看个通透。 沐皓天不明所以,料定她们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合不到一块去,总闹别扭,不禁大感头疼。 就在此时,只听得呼呼风响,虚空漂浮的一朵金色火焰,倏忽下沉,险些被深渊上方灌下来的寒气所吹灭。 “恶灵潮汐!” 沐、寒二人齐声惊呼。 沐皓天速念咒语,祭出法宝,蓦地双手齐出,一把抓住了两女的手腕,将她们揽到一块。 头顶上空陡然传下来巨大的响声,有如奔雷海啸一般,浩浩汤汤。 一股森冷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气流,猛地冲袭下来,“青罗罡气”蓬然开展,瞬间将三人包裹在内,隔绝外部。 忽然上方白光莹莹,彷佛亿万星辰同时亮起,三人一齐抬头望去,在黑暗的高深处,有无数光影闪烁不定。 初时不过星星点点,一晃眼之间,疑似银河落九天,白花花的水浪轰隆隆倾泻而下,声势浩大已极! 彷佛深渊的顶部当真有着一片汪洋大海,海底炸裂开来,一袭袭灭世狂浪从天而降。 三人栗栗危惧,紧咬着牙关,原本十足的信心,瞬间崩溃瓦解。 顷刻,白光夺目,声如雷霆震怒,浩大无匹的恶灵浪潮已奔袭至三人所在位置。 极致死亡气息,猛烈地冲击“青罗罡气”!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小鬼老六】 第269章 【小鬼老六】 沐皓天虽惊不乱,全力操御法宝,加持“青罗罡气”。 定睛一看,只见那浩浩荡荡的恶灵浪潮,其实是由无数半透明的灵体集结而成,形状各异,有人有兽,头部均有一道白滢滢的光团,通体散发出冰冷而强横的气息。 成千上万强大的凶灵恶鬼,如大军摧城一般呼啸而过! 阵马风樯,势不可当。 所幸三人贴近石壁,并未遭到主流冲击,偶尔有灵体撞上气罩,也只不过痴痴呆呆地看一眼,似乎已经被磨灭了神智,只剩下某种本能。 由于气息隔绝,在它们的感知中,这三个人与石头无异,一掠而过,毫不停留。 见此情形,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雨燕好奇地东张西望,寒文静凝目俯瞰下方,只有沐皓天不得分心,必须时刻注意躲避撞击、加固防御。 少顷,寒文静忽然一声惊咦,伸手指向下方: “情况不对!你瞧那儿。” 沐皓天百忙中瞥眼过去,不由大为惊奇。 原来恶灵浪潮气势汹汹地坠至深渊之底,却并不冲击血池,而是倏忽一个折转,好似飞鸟贴地疾飞,又复上扬,冲向八大凶兽以及六尊魔神像。 碰撞之时,但见白光一闪,虚幻的灵体瞬间没入雕像之中,消失无影。 万千灵体前赴后继,犹似飞蛾扑火一般,不绝灌入十四尊雕像的体内。 沐皓天心中甚感不安,皱眉道: “燕儿,你先前不是说,恶灵潮汐爆发,是为冲击血池底部镇压的恶魔,消耗牠的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雨燕脸色迷茫,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沐皓天盯着灵体冲入雕像的景象,观察了半晌,沉吟道: “看来咱们先前判断有误,这恶灵潮汐爆发的真正意义,在于加持八荒阵和六合阵的力量,以此来镇压凶兽。” 寒文静心中不以为然,向雨燕扫了一眼,注视被疾风劲气吹起波浪、渐渐不再平静的血池,叹道: “但愿如此罢。” 恶灵浪潮如天水倒灌,声势浩大,几乎源源不尽。 片刻之间,每一尊凶兽与魔神雕像之中,融入的凶灵恶鬼已然超过百数。 绝凶阵中,修为遭受极大的压制,“青罗罡气”每被受到一次冲击,沐皓天便要大耗法力重新加固,于是竭力乘风躲避。 久而久之,心神渐疲,念力也有些吃紧。 寒文静知他不易,暗暗着急,忽然心念一动,玉指扣响,点点灵光从体内散出,穿越“青罗罡气”,在外面重聚。 沐皓天见她召出“苍月之刃”,颇有不解,奇道: “寒姐姐,你做什么?” 寒文静道: “是她自己要出来的。” 指决一变,“苍月之刃”清光璨璨,逆流直上,猛地与一只凶灵迎头相撞! 那凶灵猝不及防,被月刃斩得四分五裂,化为碎碎冰,头部一个龙眼大小的白滢滢光团暴露出来。 那光团浮空晃动,正要遁逃,突然月刃上伸出一只半透明的白嫩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那光团,一缩手,将其带入月刃之中。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沐皓天瞧了个分明,哈哈笑道: “原来是小鬼头嘴馋了。” 寒文静也是忍俊不禁,微笑道: “从外界摄来的各种怨魂、凶灵、恶鬼,在恶灵之海的作用下,均已褪去鬼胎,化为纯粹的灵体,那道光团便是它们的魂晶所在,对小鹿来说确是大补之物。” 魂晶即为各类灵体的力量中枢,等同于修士的识海与气海相融合,蕴藏了绝大部分的魂力。 沐皓天闻言不住点头,听到最后,却是一愣:「小鹿?」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寒文静给器灵小鬼取的名字,不由哑然失笑。 寒文静道: “你待着别动,省些力气。” 说罢御使月刃悬在三人头顶上空,守株待兔。 没多久,又有一只倒霉的凶灵撞了上来,被“苍月之刃”斩碎,小鹿便依法炮制,再次伸手取食。 如此一来,沐皓天压力大减,乐得清闲,笑看小鹿狼吞虎咽。 器灵小鬼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灵体,被其他凶灵恶鬼以为同类,恶灵之海又磨灭了这些灵体的神智,令其只余冲向雕像的本能,不会对同类发动攻击。 因此唯一拥有自我意识的小鹿,在此地便成了主宰般的存在,肆无忌惮,大饱口腹之欲。 沐皓天看出其中奥妙,笑骂道: “这个老六!” 不过片刻工夫,已经有十余只灵体成了小鹿的腹中美食。 只见她小手飞探,应接不暇。 有时两只灵体一齐撞来,她便使上一招双龙出洞,最多时候三只灵体同时崩裂,她便手脚并用,闹得手忙脚乱,总之不肯放走任何一枚魂晶。 “苍月之刃”为寒文静的本命法宝,主人与器灵意念相通,感知到小鹿无比兴奋的心情,欣然道: “小鹿的力量增长很快,等到完全消化之后,能够让月刃的品质再上一个小台阶。” “恭喜寒姐姐!” 沐皓天不禁为她欢喜,本想掏出“鬼王棍”,也来大干一场,却担心几大恶鬼的实力增长过猛,愈发难以掌控,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沐、寒二人受小鹿抢食吸引注意,谁也没有留心到,雨燕一直双眉紧蹙,眼睛死死盯着血池,神色阴晴不定。 她时不时用力将右手握紧,手缝处隐隐透出一缕血色光芒,在铺天漫地的白光之中,显得毫不起眼。 恶灵潮汐持续了足足一刻时,方才断流止息,周遭温度急剧下降,深井的四壁,结了一层厚厚冰霜,八大凶兽与六尊魔神的雕像之中,全都灌入了数以千计的灵体。 沐皓天等到上空彻底没了动静,才解除“青罗罡气”,并召出金火剑,用以照明取暖。 他与寒文静对看了一眼,一起御使法器,向那十四尊雕像注目,一尊一尊仔细端详,却不见有任何的变化。 御光往血池一照,池面也已恢复了平静。 “看来大量灵体的涌入,已在无形之中稳固了两大法阵,眼下安然无事,便是明证。” 沐皓天进行如是分析,寒文静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二人心下一宽,一起将法器召回。 黑风剑与苍月之刃徐徐飞回,残余的光芒在那些雕像背后,投下了一道道巨大而狰狞的阴影,似乎又彰显了刚才的变化绝非寻常。 …… “寒姐姐,燕儿,这一次的恶灵潮汐已经安全度过,接下来……” “沐师兄!” 沐皓天正待与两女商议对策,雨燕忽然打断了他的说话,焦急道: “我……我忽然想起来,那个朝天,他擅长遗忘大法,他有个名号,就叫做‘遗忘’,你们可知他是谁?” “遗忘大法?遗忘?” 沐皓天心头一跳,猛想起老陀山中的三大诡事。 寒文静看着雨燕,面色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之事,沉声说道: “遗忘真君,九州十八真!” 沐皓天不明所以,皱眉道: “他是遗忘真君?那又如何?” 雨燕神情焦急万分,欲言又止。 “呃!” 突然,寒文静伸手捂住胸口,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沐皓天连忙将她扶住,惊呼: “寒姐姐!你怎么了?” 寒文静咬唇不语,抬臂向下一指。 一枚细细银针,被鲜血染成红色,翻转下落,不偏不倚落入了血池中央,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圈涟漪四向排开,血色波纹浅浅淡淡,倒映在三双黑漆漆的眼瞳中,却彷佛一场惊涛骇浪。 第二百六十七章 【背叛】 第270章 【背叛】 深渊寂然。 三颗心脏砰砰乱跳,三双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血池中央。 血池恢复平静的一刹那,落针之处突有一支血箭破开水面,冲天而起! 其势之迅疾,直如霹雳流星,转瞬之间从三人的眼前一闪而过,激射深渊上空。 “不好!” 沐皓天惊呼,却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情况必定大大的不妙。 寒文静方才胸口一疼,一枚银针从“膻中穴”钻出来,落入血池中央,从而引发了异变。 念及雨燕的反常言行,料想这件事必定和她有关,正要开口问询,陡然间浑身一震,脑海中响起一个极其温柔、极其蛊惑的声音: “吾要你。” “你是谁?” “吾叫做暮云。” “暮云……暮云真人?” “不错,你与吾结合,吾可以给你全世界。” …… 沐皓天挺身在前,仰望深渊上空,浑然不知身后又发了一场惊变。 忽见得一抹白光亮起,不假思索,御使风火双剑升空,剑尖直指上方。 只一晃眼,白光急剧下坠,与三人平齐,悬浮半空中,光芒四射。 沐皓天目光飞掠,但见那是个身形修长、相貌十分俊美的青年,墨色长发及腰披散,无风自扬。 一件血红色华贵长袍,将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无血的脸庞,以及两只白光滢滢的手掌。 那双手彷佛两道光源,照耀四方,隐隐有种不真实感,但与半透明形态的凶灵恶鬼大有差别。 对方从深渊上空降下,沐皓天原本以为必是凶灵恶鬼之流,万万不料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情知事有蹊跷,当即试探着问道: “你是谁?” 那人不答,目光停在雨燕的身上,微笑道: “孩子,事到临头,你居然动摇,真教吾好生失望,幸好未铸成大错。” 语气柔和无比,却又隐隐带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意。 雨燕嘴唇煞白,颤声道: “你……原来你是朝天!” 闻听此言,沐皓天大吃一惊,一时瞠目结舌。 寒文静却是面露奇异之色,诧道: “你不是暮云?” 那人看向寒文静,微笑不言。 沐皓天见此情状,如堕五里雾中,内心迷茫不已。 北岭山脉的天地异象,一直传言是由于“暮云仙府”出世,原主人暮云真人是一位元婴中期的大神通修士。 而那位“朝天”,根据雨燕与寒文静所言,其实是大名鼎鼎的“九州十八真”之一,名号为遗忘真君,与西海真神、狂道真君并列,自必是一位更加了不得的绝顶人物。 那么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除此之外,沐皓天的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怎么她们两个,都似乎认得此人?」 那人目光灼灼,看了寒文静半晌,彷佛在审视一件势在必得的稀世珍宝,哈哈笑道: “吾确是暮云。 “然则,暮云便是朝天,朝天便是暮云! “哈哈,哈哈!” 爽快的笑声在幽静的深渊中回响,震裂了石壁上附着的冰霜,裂冰声不绝于耳,与笑声交杂,平添了几分诡异与森然。 如此威力,却不对三人造成影响,沐皓天暗暗咂舌,见他并不理会自己,一面小心防备,一面向雨燕道: “燕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便是你在梦境中见过的那人么?” 雨燕轻轻点头,紧紧牵住他的手,两排牙齿嘎吱打颤,显然害怕之极。 沐皓天又向寒文静道: “寒姐姐?” 寒文静知他心意,是想问为何认得眼前这人,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沐皓天瞧见她的神色,深心处猛地掠过一种不祥之兆,便要伸手去拉她,突听暮云冷冷道: “住手!” 沐皓天被他吓一跳,手顿在半空,诧异道: “怎么?” 暮云瞋目叱道: “她是吾的女人,你敢碰她一下,吾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话间,脸上泛起丝丝寒气,本就缺少血色的脸,看去更加不似生人。 沐皓天闻言又惊又怒,二话不言,径直去捉寒文静的手。 不料还未握紧,便觉得手中一空,却是她飞快将手抽走。 “找死!” 那人怒喝,高举一只白滢滢手掌,便要打向沐皓天,忽又放了下来,冷厉之极的神情迅速转变,堆满了如愿以偿的笑容,对寒文静道: “你很懂事,那吾便让他多活一些时候。” 沐皓天心中正自难过,闻听此言,勃然大怒道: “你说什么?!” 暮云冷眼斜睨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得意之极,大笑道: “大可不必发怒,她是吾的女人,亦是你的女人,何分彼此?” 沐皓天愈发怒不可遏,戟指骂道: “狗杂碎!混账东西!你……” 骂声戛然而止。 暮云张手一握,隔空掐住沐皓天的咽喉,将他摄到了面前。 沐皓天瞬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体内法力竟如封霜结冻一般,无法调动一丝一毫,只能撑大眼眶,恶狠狠瞪着对方。 雨燕冲到悬崖边上,急道: “喂!朝天!暮云!你……你想要做什么?你快放开我师兄!” 暮云笑道: “孩子,虽然你在最后时刻动摇,险些坏了大事,但吾既然答应,你助吾脱困,吾帮你实现心愿,那便一定恪守信约,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 “你想要嫁给他,是不是?” 雨燕不住点头,叫道: “是……是……你不要伤害他!” 至此,沐皓天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寒文静的怀疑确有其事,正是雨燕暗中做了手脚,才让此人得以脱困。具体的办法虽然不明,但肯定与寒文静之前的莫名受伤、随后银针落入血池有关。 他一转念间已经想通了关节,奋力用眼角余光扫向雨燕。 雨燕撞见沐师兄充斥着浓浓失望的眼神,心中又是后悔,又是难过,双眼含满泪水,低着头不敢看他。 暮云暖声道: “孩子,莫要流泪,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流泪。 “也莫要伤心难过,吾一言九鼎,今夜,便是你们两个的洞房花烛夜!” 雨燕闻言抬起头来,泪珠中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沐皓天却深知对方居心叵测,不知要用何种歹毒方法对付己方三人,只觉彻骨冰寒。 暮云向寒文静伸一只手,温柔道: “来罢,吾之所爱。” 沐皓天看不见身后情形,只能死死盯住暮云的脸,少顷,发现他忽然展颜欢容,心陡地一沉。 余光瞥过,不可置信地看见寒文静走上前去,轻轻搭住他的手。 霎时间头脑轰鸣,身心如坠深渊。 “孩子,你也一起来。” 暮云左手牵着寒文静,右手打一道白光包裹雨燕的身体,将她摄到身边,然后直视沐皓天几欲喷火的双眼,冷冷一笑,便往深渊底部落去。 沐皓天被一条无形缰绳套住脖颈,身不由己跟在后面,心中悲伤、迷茫、惊慌、失望…… 负面情绪堆积如山,几欲疯狂。 浑噩间,身体已重重砸落地面。 第二百六十八章 【试探与诱惑】 第271章 【试探与诱惑】 (本章二合一) . 沐皓天浑身上下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却也因此精神一振,排空杂念。 游目四扫,只见暮云带着他们落在血池旁边的空地上,忽然握紧右手,向上方打出一拳。 霎时间有一个白色拳影飞射出去,上到十丈高处,蓬然张手,大放光明,彷佛一轮皓日,将八大凶兽、六尊魔神以及深渊底部的血池,照得一片雪亮。 “沐师兄!” 雨燕飞奔而来,扶起沐皓天,一边帮他收拾狼狈,一边抽泣道: “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 沐皓天咬牙不语,疼痛事小,真正难处在于,他身体中的一切力量,皆被另外一种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力量镇压,四肢瘫软,百脉冰凉,连站立也困难。 他直勾勾盯着寒文静,却始终不见她向自己看上一眼,内心涌动着难言的悲怆。 他狠狠咬破舌尖,任由鲜血流淌,任由强烈的疼痛感冲散内心一切懦弱与悲伤,支起一丝丝的力气,推开雨燕,独力挺直脊梁。 雨燕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边上,看他踉踉跄跄却兀自强撑的模样,只觉心如刀绞,眼泪不住滚落。 暮云眼光扫过沐皓天,微笑点头,也不知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还是赞许他的嶙峋骨气,向寒文静道: “此子资质尚可,意志不弱,姑且算得上年少有为,假以时日,或许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寒文静默然无言,看了看沐皓天,两人的眼神终于交错一瞬,寒文静立即移开,脸上没有显露一丝神情。 此刻沐皓天的心中极致冷静,霍然贯通了许多关窍,向暮云道: “其实血池底部空无一物,你才是此地镇压的恶魔!” 他气力全无,所言却是掷地有声。 小筝曾说,她的便宜爹爹想害她,后来被她引入了“绝凶阵”之中。 小筝妈妈又故意设局谋划,引雨燕前来此地,最终成功使其脱困。 两件事合起来一想,即可断定那人必是暮云无疑了。 暮云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嘴角勾动一缕讥诮之色,说道: “自作聪明。” 沐皓天本就是试探,见他并未矢口否认,料想自己猜对了一半,不去理会他的讥讽,接着道: “困囿绝地上百年,心爱之人在外受尽苦难,人老珠黄,滋味不好受罢?只可惜,纵使你费尽心机耍阴谋诡计,侥幸得以脱困,依然注定无法逃出小筝的手掌心!” 暮云苍白的脸上清气如蒸,眼神中饱含怒意,旋又哈哈大笑了几声,看着寒文静道: “吾心爱之人在此,她娇艳欲滴,如花似月,美若天仙,哪有丝毫的人老珠黄之态?” 沐皓天冷哼一声,知他惺惺作态,目光似火,竭力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些破绽。 脑海中念头如电闪转,猛想起雨燕之前述说关于朝天的故事,灵光乍现,昊声说道: “朝天便是暮云!暮云便是朝天! “然而,你并非遗忘真君本尊,你只不过他分裂出来的一道不灭真灵,你只是一个傀儡!” 暮云笑容一僵,双眼眯成一条线,寒声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罢,吾大喜之日,大发善心,便一一分说,让你死也死个明白。” 此言一出,雨燕惊然道: “你说什么?不!你明明答应我的!你答应过的!你不能……” 沐皓天喝道: “燕儿!你好糊涂!” 雨燕怔怔住了口,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沐皓天摇了摇头,向暮云道: “我所知十分有限,便是遗忘真君的名号,也只第一次听说,不过眼下我确有三个疑问,要请阁下解惑。 “第一,你脱困而出,为何要用上她的血液? “第二,你对她究竟有何图谋? “第三,你向她许了什么好处?” 说话间奋力抬手,指向寒文静。 一连三问,皆是与她有关。 暮云哈哈一笑,握紧寒文静的手,与沐皓天对视,彷佛洞察了他内心深藏的滔天妒火,得意忘形道: “第一个问题涉及此地机密,不过在场的并无外人,吾便来解释一二。 “吾昔日遭人暗算,陷入绝凶阵,被困于恶灵之海的中心,日日夜夜受到灭灵阵的折磨,周围尽是一些丧失神智的鬼灵之物。 “起初吾百念俱灰,但后来一次,偶然发现,每当恶灵潮汐爆发,吾便能趁机透出一缕极微小的念力…… “经多年累积,聚沙成塔,汇集的意念终于足够强大,可以如幽灵一般,在深渊之中恣意游荡,只可惜此地空旷绝尘,空无一人,当真寂寞难忍。” 雨燕浑浑噩噩听着,听到此处时,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先前遇到的是什么,不禁一阵后怕。 只听暮云续道: “……虽有一缕意念在外游荡,但若想让吾之本体脱困,必须攫取‘血灵池’中的力量,从外部撞破一处阵眼,然则吾之念力一进入血池,便会遭到侵蚀,必须借助生人的精血。 “因此吾一面想方设法向外界传递信息,散布暮云仙府出世的谣言,引人前来查探;一面以心灵秘术联络上一名故人,盼她知晓吾之困境,前来解救,唉……” 话到此处,发了一声慨叹,再道: “她被那个小畜生所害,终究力有不逮,让吾苦苦等候了多年,幸好苍天有眼!今时今日,等来了你们几个。 “哈哈,哈哈!非但如此,还为吾送来了宿命之人!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如此?咱们两个,是不是天作之合?” 最后一句,却是向寒文静发问。 寒文静低下头去,并未接应。 暮云眼中飞掠一抹寒光,旋又展露微笑,向雨燕道: “孩子,原本用你的血也可以助我重塑真身,解脱困境,事后反哺于你,受益匪浅。 “不过你也莫要觉得不忿,吾最终选择了她,并非嫌你,只因在她的血液之中,蕴含了那个小畜生的力量,仗之破除阵眼,更加十拿九稳。 “孩子你放心,吾对你的爱,不会少一分。” 雨燕神情木然,不停摇着头,心中只是想:我不要你来爱我,也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和沐师兄一起离开此地,再也不要见你。 暮云的来头大得吓人,修为亦高深莫测,无论所谓的反哺之力,还是今后的提携,对于常人来说,都称得上天大的造化。 他从前单打独斗,吃过大亏,今日东山再起,有心培养一批心腹,此刻见雨燕对自己毫不在意,不由暗中恼火。 沐皓天的脑子转得飞快,知道暮云所言不可以尽信,但大体上不至于胡编乱造。 思忖一遍,与自己的料想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有小筝偷偷在寒文静血液中做了手脚一事,之前着实一无所知。 言念及此,心中倏然闪过一缕淡淡的疑惑:「“绝凶阵”不是为了镇压小筝而布置的么?怎么她的力量,不会引起阵法的应激,反而能仗之打破阵眼?」 这道念光一闪即逝。 此刻他迫切想弄明白的是,寒文静何以如此吸引各方垂涎,竟似乎比自己还要吃香,于是向暮云道: “你身为一代宗师,绝非沉迷女色之辈,那么,你对她究竟有什么图谋?你究竟对她许了什么好处?” . ※※※※※※分割线※※※※※※ . 暮云原本神色阴沉无比,闻言再次展露欢颜,笑道: “此等绝色佳丽,世人但凡见之,焉有不动心之理?何来图谋? “她与吾情投意合,双方自愿结为连理,从此荣辱与共,何必许诺好处? “不过说到此事,你不妨想一想,与吾相比,你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如何配得上……” 寒文静忽道: “你不必与他说明。” 暮云转头看她,眼神充满了温柔,说道: “我是说给你听。” 寒文静身子轻颤,垂低了眼睑。 暮云哈哈一笑,突然横张右臂,向血池屈指一勾,摄出一道鲜红的水柱,随后竖起食指,大力挥舞手臂,隔空在石壁上书写。 血水如墨,洒上生满青苔的石壁,滋滋乱响,顷刻之间,一行行血色大字龙蛇竞走,迅速成型。 沐皓天心知暮云方才并未说实话,其中必然有诈,念及寒文静受其蛊惑,又是愤恨,又是痛惜。 他受到禁制,全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量,心中却出奇沉静,不断思索对敌之法。 突然之间,他心头一震,呆呆看着石壁上的血字,胸中掀起惊涛巨浪。 只见石壁的三丈高处,顶格写道: 云中玄雷鸣,沧澜月神幽。 十个大字,苍劲有力,霸气无伦。 其下龙飞凤舞,书写一篇赋词: ◇ 人猿揖别,神灵传檄,文明肇始。 仙山嵬立,雪化悠悠,风流几叶扁舟。 上滩击水,银花绽千朵,骗无涯信徒竞斗争游。 风起青苹之末,盛于土囊之口,骤雨伴生,飚怒滂沱,雷殛铄石,惊声掠地!扶摇直上万里。 一指问天:“何以成仙?” 却得风雷并力,梢杀林莽孑遗。 八千年大江东流去,云雾过眼滔滔,万水汇聚,斯人已矣。 沧澜际会处,泣说:“情生何处?” ◇ 暮云写完最后一个血字,携寒文静走到石壁之前,仰望赋词,意气风发,朗声道: “这一排排血字之中,包藏了一个惊天之秘! “吾要给你的,便是九州四海一切生灵的最大夙愿,古往今来一切修士的终极梦想!风华绝世,长生不死! “千年前那场天地大变以来,世界崩裂,山河破碎,仙路断绝,此间再无一人可以道法大乘,飞升成仙。 “任你列位五极尊、九州十八真、末法时代诸神,万众敬仰,极尽荣耀! “然则千年之期一至,九天劫起,终究逃不过天人五衰,身死道消,红颜枯骨,化为一捧黄土。 “吾于机缘巧合之下,获知了仙路尽头的奥秘! “今日,吾愿与你共享,咱们二人珠联璧合,携手共进,必能通达此路! “除此之外,你还有任何的心愿,吾都会为你完成。” 暮云之言语,彷佛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关乎成仙之秘,但凡修士,谁人不为之疯狂?又如同一柄重锤,一记接一记砸在沐皓天的心里,几要令他无法喘息。 “与吾相比,你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 暮云这句质问,原本没有被沐皓天当成一回事,此刻却是如雷贯耳,持续回荡在他的耳际,不绝震慑他的心神。 「我有什么?」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也曾幻想,倘若当真与寒文静结成道侣,往后必将经受一重又一重考验,他的对手,会是无数出类拔萃的英雄人杰。 他对自己足够自信,这些想法往往激励着他加倍努力修行,却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件事上,竟会遇上这等大能存在的挑战。 暮云究竟有没有能耐做到这些事,他并不清楚,但暮云与传说中的“遗忘真君”有莫大的渊源,只此一条,便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 霎时之间,少年意气一寸寸消解,禁不住自怨自艾。 沐皓天眼睁睁望着石壁上触目惊心的血字,望着暮云与寒文静并肩而立的背影,身形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忽觉手臂被人挽住,只听雨燕道: “暮云前辈,恭喜你与寒姐姐天作之合,比翼双飞,我之前帮了你的忙,是不是?我不要任何的好处,只求你让我跟沐师兄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暮云正豪情满怀,携绝色佳人共赏血字,闻听此言,猛地转过身来。 转身之际,俊美的脸上笑意全失,眉宇间闪现一抹狰狞,漠然道: “孩子,你跟随吾的脚步,吾定会让你修成正果,成一代女英,纵使最终无法成仙,也远远胜过凡夫俗子们虚度百世光阴。你……当真要离我而去?” 雨燕摇头道: “暮云前辈,我不要修什么正果,不要成一代女英,我早就与你说过的,我只要跟沐师兄在一起,你……你是前辈高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不知道暮云究竟要做什么,却也看出他狼子野心,当下只想求他放自己与沐皓天离开。 暮云微微而笑,眼瞳深处却跳动着凶狠的光芒,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张手一挥,将雨燕推开数丈,禁锢原地。 沐皓天失去支撑,摔倒在地上。 暮云曲指连弹,瞬间化出四柄无形气剑,分别刺透了沐皓天的两只手掌与两条小腿,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鲜血汩汩而流,四向流淌,沐皓天狠狠咬住牙关,不吭一声。 雨燕目眦欲裂,却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暮云还不解气,用力握起拳头,要继续折磨沐皓天,忽然间,寒文静抽手而去,说道: “那血字中,包藏了什么秘密?” 暮云一愣,柔声道: “咱们结合之时,心意相通,不告而知。” 说着便去牵她的手。 寒文静退后一步道: “你承诺了许多,何以证明?” 暮云脸颊微微抽搐,浮现一抹狠辣之色,蓦地里并指成剑,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第二百六十九章 【爱慕绵绵,奈风情月意,暗通款曲】 第272章 【爱慕绵绵,奈风情月意,暗通款曲】 (本章二合一) . 这一剑隔空而发,正中“膻中穴”! 只见白光一晃,犹如波浪一般涌遍寒文静全身,转瞬之间,整个人被一层水流也似的能量所包裹,缓缓升空。 寒文静先是一惊,继而心生感应,张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迅速盘腿端坐,闭目凝神,全力运转法诀。 人有三宝:精、气、神,膻中是为人体藏气之所,又称中丹田。 暮云蛊惑雨燕之时,便让她将自身念力所化银针刺入寒文静的“膻中穴”,取其精血,并留下一个道印。 即能作为禁制,挟持对方。 亦能以此为中枢,令自身强大无比的灵力与对方共通,无视属性差异,为对方所用。 暮云受激之下,为了显露能耐,便选择了第二种,也即所谓的“反哺”。 沐皓天咬牙忍痛,向寒文静看去,但见她悬浮半空,衣带无风自扬,周身月白光华流转不定,气势节节攀升。 那暮云背负双手,站定一旁,微微仰头望向她,脸上颇有得色。 见此一幕,沐皓天心中恍然: 她正在冲击破凡! 可是,暮云为何要令她此刻冲关? 正自疑惑,寒文静忽然睁开双眼,光彩氤氲,劲风气浪滚滚排开,一刹那之间,气息竟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 成……成功了?! 沐皓天张口结舌,无比震惊。 从筑基到破凡的瓶颈绝非泛泛,在各大道派中,若有弟子即将突破,必须要做周全准备。 黄道吉日、聚灵法阵、辅助丹药、灵乳灵石……一应俱全。 正式冲关之时,还须数位师长在旁护持,随时准备帮扶。 即便如此,依然有着失败的可能。 更不用说资源匮乏的野路子修行,散修若无太大的机缘,成功突破的几率不会超过两成。 除此之外,冲关时间,少则三日,多则月余,纵使绝顶天才,又岂有顷刻之间便突破成功的道理? 从寒文静凝神入定,到突破瓶颈,也就是法诀运转一个周天的工夫,竟而水到渠成。 此等奇迹,如何能让沐皓天不为之震撼? 「大能的手段,确非凡夫俗子所能理解……」 沐皓天稍一转念,便知这一切都是拜暮云所赐,心底愈发感到苍凉。 他直愣愣望着那个倩影,彷佛看见少女的心灵飞速离自己远去,身体不住颤动,连四肢的伤口崩裂扩大,也浑然不觉。 炙热的鲜血不绝涌出,汇成了一条小河,悄无声息地流入“血灵池”之中。 …… “以吾之法力助你突破,不会留下任何的隐患,反而吾之道法感悟,对你今后修行大有裨益,你只需要花费几日时间开辟道脉,便可以稳固境界,精进不休。” 暮云志得意满,凝视寒文静,侃侃而谈,然后向石壁一指,笑道: “破凡破凡,意为打破人体桎梏,超脱凡俗,现在你再来瞧瞧这些血字,感受可有什么不同?” 此刻寒文静心中的震撼,绝不亚于沐皓天,但她不形于色,循暮云所指,仰望石壁上的血字。 一眼望去,便即心头一震! 破凡期不光法力强大了数倍,灵识感知力更有了质的飞跃。 之前观想这些血字,只是隐隐觉得不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此刻观之,便发现每一个字,甚至一笔一划之中,都蕴有极高深、极精妙的道意。 寒文静观想片刻,只觉大道光明,扫除了许多心中迷雾,彷佛随时能自创一门法术。 但与此同时,对大道修行,又生出更多的不解之处,急需良师传道解惑,以期更上一层楼。 心中的殷殷渴望,犹如汹涌的潮水一般,猛然将她淹没。 暮云初脱困境,远没有回复巅峰,眼下甘冒风险,耗费不小的真力,终于见她动容,不由心下大慰,柔声道: “静儿,此时此刻,你对我的能力还有所怀疑么?” 寒文静闻言一惊,从沉迷之中恢复过来,陡然发现暮云的手正伸向自己的腰肢,急忙向后退却,说道: “你……你先告诉我,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暮云十分诧异地看着她,说道: “吾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连理交枝,共进长生大道,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寒文静唇边翘起,绽开一缕古怪的笑意,似乎带了几分俏皮,几分揶揄,微笑道: “喂,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哄么?” 暮云勃然变色,又惊又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寒文静叹道: “你既不愿对我坦诚,那也罢了,不过我还对一件事十分好奇,你能不能与我说说呢?” 说话之间樱唇微微颤动,似在嘀咕什么。 正当失魂落魄的沐皓天,突然心神震动,悄悄抬头,凝目而视。 只见暮云双眼瞪得圆滚滚,直直地看着寒文静,神情之中透露出伤心欲绝之色,哑声道: “静儿,你问罢,任何事情吾都会告诉你。” 寒文静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心头咯噔一下:「我身上的道印明明已解,难道竟还是被他发现了么?」 不动声色道: “我猜你费尽心机,是想彻底掌控‘绝凶阵’,那么成功之后,你准备用它做什么?” 暮云道: “天棺魔剑,血池深渊! “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吾之使命,是镇压那个小畜生,吾之夙愿,却是诛杀那个小畜生!” 寒文静蹙眉凝思了片刻,惊道: “啊!我明白了! “你的身份,既是遗忘真君的一缕真灵,亦是‘绝凶阵’的守护阵灵,你的本体,从来都未曾离开恶灵之海!” 暮云面色泠然,双目神光湛湛: “说下去。” 寒文静见他默认,蓦然想通了更多的事情,沉吟道: “接下来便是我猜测的了。 “遗忘真君赋予你的使命,是作为‘绝凶阵’的阵灵,永生永世镇压小筝,但后来事情发生了突变…… “很久以前,你以秘法化身而出,成为暮云真人,而后与小筝妈妈结缘,一直蛊惑她将小筝引入此地,可惜想尽各种办法,都以失败告终…… “而你之所以如此,其实并非为了镇压小筝,而是为了将她杀死! “因为只有彻底将她杀死,你才能打破自己的宿命,才能离开此地…… “唉……遗忘真君分裂自己的真灵,创造出了你,可他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诞生了自我意识,他也忽略了万物生灵向往自由的天性……” 寒文静一面思索,一面述说,说说停停。 她每说一句话,暮云便点一下头,脸色也变得柔和一分,眼光越来越亮。 直到最后,他看向寒文静的眼神,已是爱意横流,两滴白光滢滢的泪珠,倏忽从他眼角滑落下去。 他幽幽一声长叹,说道: “你之所言与事实真相大差不差,那么,吾也来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关于这件事情,吾透露给如儿的信息,真假参半,那个小畜生所知更加有限,不可能是她告诉你的,那么你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小畜生指的是小筝无疑,那如儿,显是暮云对小筝妈妈的昵称了。 寒文静沉默一忽儿,说道: “其一,你给我的感觉,并非一个精于世故的老妖怪,还保留着一些天真的本性,因此我猜测你没有经历过多少世事,甚至从未离开此地。 “其二,我本命法宝的器灵,亦是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灵体,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她的情绪。而我在你书写的那几行血字当中,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情绪。” 暮云低头垂泪道: “知吾者,莫若寒文静! “你却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没有说,你能够窥一斑而知全貌,皆是因你兰心蕙质,冰雪聪明……” 突然向地上的沐皓天一指,斥道: “如那般的蠢材,便是再给他多长一个脑袋,也决然想不出来!” 沐皓天对暮云已恨到了极点,闻听此言,却也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他原本沉心静气,多番试探,细细思索,后来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寒文静却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将事实真相梳理清楚,可谓临危不乱,洞察秋毫,由不得他不佩服。 却听寒文静道: “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他其实比我聪明多啦,若非他一开始便道破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不可能凭空想象出来,他后来……只是生我的气,才昏了头。” 她心思单纯,该是什么便说什么,落入暮云的耳中,却俨然是出于情意的维护。 暮云黯然神伤,低着头,浑身一颤一颤。 过了片刻,猛然抬起头来,双目中透射凶光,直刺沐皓天,咬牙切齿道: “静儿!静儿!你是吾天命之女,咱们两个是天作之合!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要为了此人背叛吾? “吾可以给你一切!他有什么? “告诉吾,为什么?!” 话音带着哽咽,凄厉无比,饱含了浓烈之极的伤心与痛楚。 . ※※※※※※分割线※※※※※※ . 寒文静没有回答他,转头向沐皓天看了一眼,叹道: “还是被发现啦,终究救不了你的性命。” 沐皓天心中欢喜不尽,激动道: “不打紧!我知道你的心意,立刻教我死了,也胜过他孤零零一人,活在世上千年万年。” 暮云胸中悲愤交集,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沐皓天,毫不掩饰杀机。 原来,方才寒文静趁与暮云说话的间隙,悄悄向失魂落魄的沐皓天传音: “呆子!快醒醒,之前我身上被他下了禁制,不能妄动,现在开始你仔细听着,我先与他周旋,打探秘密,咱们再一块想法子。” 那一霎那,沐皓天简直欣喜若狂,心潮直如涛涛江水,奔腾不息,荡空了一切颓丧与迷惘,凝神听寒文静与暮云对话,从而获知了暮云的身份之秘。 然而寒文静没想到的是,暮云身为此间阵灵,神通莫测,将她的传音听得一清二楚。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暮云明知她的图谋,却依然放任她试探,不加以掩盖事实真相,此举也是让她有所触动。 她走到沐皓天的身边,扣动玉指,施法消解了刺穿四肢的气剑,然后面向暮云,斟酌了一下,言道: “暮云前辈,你待我很好,我十分感激,倘若你不是非要杀他不可,我也不愿与你为敌,只可惜……唉……” 暮云冷冷道: “你料定我非要杀他不可?” 寒文静静静地道: “你是鬼灵之体,纵使脱困而出,不久之后,还是会被阵法重新摄入恶灵之海,我想你绝对不愿意再回去罢? “此外,你想要掌控整座‘绝凶阵’,乃至诛杀小筝,离开此地,追求自由与长生……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先成为真正的人。 “对你而言,唯有夺舍一途了。 “加上‘绝凶阵’的入口由小筝把守,无人可以擅入,我们三人的闯入,已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凡此种种,你必定要向他下手。” 她的声音如雪化清泉,细致剖析,句句在理。 沐皓天悚然一惊,终于醒悟了暮云的真正图谋,浑身冷汗直流。 暮云面色白的吓人,双眼却是血红一片,盯着寒文静缄默良久,厉声道: “为什么?! “吾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具体说明,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想问的,是寒文静为什么弃他而去,选择了沐皓天。 寒文静摇摇头道: “你不会明白的。” 暮云头脑之中混乱如麻,猛地突身上前,将刚刚站起的沐皓天一把抓住,疯狂道: “吾不信!吾不信!此人有哪一点比吾强大?吾死也不信!” 嘶吼几声,突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哈哈一笑,向寒文静道: “静儿!吾当真气糊涂了!吾即将与他合为一体,那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哈哈哈哈!你等着,你等着!” 他身上的血色长袍鼓荡而起,猎猎翻飞,他的脸面、双手陡然白光大炽,亟待施展夺舍之术。 寒文静目光一凝,决然道: “痴心妄想!我决不会与你一起,纵使你夺舍成功,你……终究不是他。” 白光忽黯。 血红色的双眼中闪过困惑、茫然、伤心、绝望……突然凶芒爆闪! 暮云哈哈狂笑道: “哈哈!静儿!吾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人!哈哈哈!吾不在乎,吾不在乎!” 刹那之间,白光耀世,璀璨夺目,所有人都失去了视物能力,眼睛望出去只见一片白茫茫。 寒文静与雨燕,一近一远,齐齐向沐皓天扑去,先后抓住了他的身体,却只觉毫无温度,两颗心沉到了谷底。 片刻之后,两女相继恢复了视力。 沐皓天双目紧闭,木立原地,浑身散发寒气,彷佛已经死去。 第二百七十章 【夺舍之战】 第273章 【夺舍之战】 刺痛骨髓的冰,阒然无声的静。 一刹那之间,沐皓天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看不见,听不闻,动不得…… 视、听、嗅、味、触,五觉六感,尽数丧失,唯剩灵识内存观想,在极冷与极静交融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另一个灵魂侵略、占据。 自我的意念被一个强大百倍的意念打得丢盔卸甲,节节败退,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五脏六腑、气血窍穴……领地不断丢失,一溃千里。 迅雷不及掩耳,已然退无可退!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他猛然发现了一个庇护所——他的心脏。 他大喜过望,不假思索躲了进去,意念龟缩于心脏之中,感受到一股陌生但远远压倒自己的力量,迅快无伦充盈身体。 浩瀚无匹的法力,在筑基修士孱弱的经脉之中奔腾不息,以上位者的意志进行改造与扩容。 血肉、骨骼、识海气海,也以一种霸道的方式进行强化,猛烈而又坚决,直到它们足以承载一位野心勃勃的顶尖强者。 身体外部,那些被气剑洞穿的可怕伤势,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宛然如初。 不过,一切都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无关了。 哪怕是全方位强化改造的过程中,产生的巨大痛苦,也与他无关。 他今生从未有此刻一般强大,彷佛天地万物尽在掌控,然则也从未有此刻一般无助,深知这种无法匹敌的力量,势将自己从人世间抹除。 他就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在冰冷阴暗的角落藏匿,见证着一场即将杀死自己的奇迹。 …… 夺舍之术,是为修真界谈之色变的一门禁术,非但正派修士深恶痛绝,连邪派修士也忌惮重重,一经施展,即为不死不休之仇。 此术直接夺取他人一切造化,令其魂飞魄散,凶狠邪异,远超杀身。 寒文静从前只是听师父说过一次,郑重警告之,具体如何实施一概不知,更不知如何解救。 她瞧着沐皓天双目紧闭,冰冷而又死寂,一颗心直坠深渊之底。 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盖因月神宫圣女的枷锁,她从前总是下意识逃避。 即便两人有了不止一次肌肤之亲,也只是想着:「今后分开,再也不见,也就是了。」 直到那时候,雨燕突然问起,她才真正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两人相处之时发生的微妙变化一点一滴涌上心头,情愫悄然堆积。 紧接着遭到暮云暗算,身受禁制,只能虚与委蛇,俟机行事。 在此期间,她深刻体会到了暮云的强大,无法抵抗,令人绝望。后来猜到对方企图夺舍,情知沐皓天必死无疑。 某一个瞬间,少女的心灵深处豁然开朗,清楚地洞察了自己的念意。 她看见沐皓天的四肢被气剑刺穿,钉在地上,心中只想:「倘若他死了,那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透过从前在他胸口咬下的牙印,默默感受他的情绪,生气、悲怆、还有许多酸溜溜的东西,暗暗好笑,少女的矜持与羞臊一下子抛诸脑后,不顾一切给他传音。 “呆子!快醒醒,之前我身上被他下了禁制,不能妄动……现在开始你仔细听着,我先与他周旋,打探秘密,咱们再一块想法子。” 随后见到他振作精神,她不由心中温暖,又明悟了更多事情。 是以此时此刻,她虽然紧张万分,却又沉静得出奇,站在沐皓天的对面,静静凝视他的脸。 雨燕却是泪流不止,局蹐不安,她握住沐皓天的手臂,一面呼唤沐师兄,一面哭着央求寒文静: “寒姐姐!我……我求求你,你快来帮帮他!之前……全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但沐师兄……他十分喜欢你,你……快救救他……” 雨燕声泪俱下,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寒文静却始终微笑不语。 绝凶阵中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雨燕之前靠着沐皓天的法力支撑,才能保持清醒,时间一久,已然身心俱疲,几要昏睡过去。 突然之间,沐皓天霍然睁眼,绽开两道神光! 两女双双心头一紧,直直注视他。 雨燕小心翼翼叫了声: “沐师兄?” 沐皓天的眼中却只有寒文静,目光灼灼与她对视,哈哈大笑道: “静儿!静儿!吾已成真正的人,从今往后,吾便是你的夫君……” 雨燕听出是暮云的声音,脑袋嗡的一下炸开,直接晕倒在地。 寒文静脸色发白,紧紧咬唇,身子颤动着向后退却。 “沐皓天”见她如此,脸上显露凶邪之色,张手隔空一抓,要将她强行摄到身边。 陡然面色大变,动作停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猛地用力扒开衣襟,惊道: “龙牙锥心刺?!” 言中带着浓浓的恐慌。 他咬着牙,声音凄厉,自言自语: “为何他的身上会有龙牙锥心刺? “此等大凶之物缠身,为何他竟能安然无事? “咦?不对劲!!” 暮云凝神内视,立刻察觉到心脏的异常,也发现了沐皓天的意念藏于心脏之中,正全力防备,登时又惊又怒! 掌控之外,突如其来,他不禁惶惶不安,急忙闭目冥神,毕集所有力量,猛地向心脏发动攻势! 誓要一举攻破,彻底抹杀对方! 浩瀚到无可匹敌的力量迅猛来袭,沐皓天血红了双眼,意念中燃烧着一股极致的疯狂,斗然爆发出无声的呐喊:「来罢!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必胜的信念瞬间充斥了三魂七魄! 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惊天动地的生死之战,以一颗诡秘无伦的心脏作为最终战场,正式展开决战! 一者浩浩汤汤犹如大江大海,裹挟足以匹敌大宗师级别的力量。 一者微不足道宛若秋毫之末,唯有一股疾风劲草、向死而生的意志。 双方必要决一生死! 狂风骤雨,雷霆万钧,轰然碰撞在一起。 天地静寂。 蓦然间,一个骇惧之极、凄厉之极的嗓音,发出了绝望之极的惨叫: “啊!!罗刹印?!” 第二百七十一章 【海誓山盟】 第274章 【海誓山盟】 “静儿……” “啪啪!!” 血灵池畔,沐皓天睁开双眼,张口呼唤一声,岂料话音未落,左右脸颊上已经吃了两记重重的耳光。 直打得他双颊红肿,晕头转向。 “静儿……” “啪啪!!” 又一声呼唤,又两记耳光,这一次打得他皮开肉绽,眼花缭乱。 他不敢再出声,使劲摇晃着脑袋,定了定神。 凝聚目光,只见寒文静背靠石壁,躲得远远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眼神之中满是警惕,又带了些许疑惑之色。 “静……静儿,你干嘛打我?” 沐皓天的说话语气又是诧异,又是委屈。 想要伸手摸摸火辣辣的脸颊,忽觉身体紧绷,又麻又疼,十分难受。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绑成了粽子,用的还是经秘法祭炼、无比结实的“捆仙索”,几乎令他纹丝不能动。 他心中大惑不解,游目检视身体,不禁骇然变色。 “捆仙索”捆绑的缝隙之中,竟插着数十枚尖针,将他咽喉、丹田、心口、各大窍穴紧紧抵住,各部位嚯嚯生疼,赫然已刺破皮肤。 除此之外,他的体内还被下了数重禁制,周身月雾缭绕,空气凝重,显然还有困囿之术“月之牢”加身。 五花大绑,枷锁一重又一重,完完全全是对付凶恶狂徒的架势。 沐皓天呆了一呆,很快醒悟过来,寒文静是把他当成了暮云,不由得苦笑连连,说道: “静儿,是我。” 寒文静第二次听他说话,便已听出声音,只是兀自不敢相信,闻言又观察了片刻,发现他确实是沐皓天,眼光中蓦地迸出惊喜之色,嗔道: “我……我还以为是他,你干嘛也来这样叫我?” 提及暮云,沐皓天顿时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道: “他能叫你静儿,为何我不能叫?” 寒文静扁扁唇瓣,暗中欢喜,忽又想起了什么,迟疑道: “你当真……当真是沐皓天?” 沐皓天知道她的担心,昂首挺胸,笑道: “如假包换!” 寒文静依然没有放松警惕,说道: “何以证明?” 沐皓天略作沉吟,朗声道: “孤山夜雨,萍水相逢。 “八方云台,邀月乘风。 “邪灵巢穴,情生意动。 “绝凶阵中,海誓山盟。” 寒文静怔怔看着他,脸上忽然红云浮动,啐道: “呸!谁要与你海誓山盟?” 沐皓天瞧她情态萌生,明艳无双,胸中甜蜜如潮,哈哈笑道: “咦?原来不是静儿么?那一定是燕儿了。” 寒文静姣眉一竖,恼道: “好!我把燕儿还给你,让你好好与她海誓山盟。” 说罢玉指一扣,解了沐皓天身上的所有禁制,然后张手一丢,将一个人影抛向他。 沐皓天恢复行动,连忙张臂接住,一眼看过,正是昏睡中的雨燕。 他见寒文静刚才抛飞雨燕时,翻手收起一柄匕首,不觉奇怪,问道: “静儿,你那是做什么?” 寒文静淡淡道: “若是暮云夺舍成功,我便会将她刺死,免得她遭受侮辱。” 沐皓天闻言大惊,嗫嚅道: “这……这如何使得?” 寒文静道: “怎么?难道你愿意让心爱之人被他人强占,从此生不如死?” 沐皓天张口结舌,心中波涛汹涌,他自然清楚雨燕的心意,倘若自己真的被暮云夺舍,导致她遭受侮辱,必然如寒文静所说,会伤心欲绝,生不如死。 然而殉情之事,又怎能强迫? 一转念间,霍然醒悟过来,她言称雨燕,其实意指自己。 言念及此,心中涌动着无限情意,给雨燕施了一个悬浮术,径直向寒文静走去。 到她面前站定,静静看了她一会,蓦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柔声道: “静儿,我不太会说话,总之今生今世,我认定了你,你也认定了我,咱们两个永不分离,有任何的艰难险阻,齐心合力,一一冲破便是。” 寒文静呼吸急促,娇躯宛似火烧,微微颤动着,一直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将他推开。 二人依偎了少顷,寒文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低声道: “你……莫要忘记了,你须得先找到我师父,向他……” 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沐皓天却是喜不自胜,直叫道: “是!是!我一定要找到他,向他磕一千个、一万个响头,求他不要让你再当什么圣女,求他恩准我娶你为妻,我还要求他……” 少年牵起少女的手,铮铮誓言回荡在巨大而幽静的深渊,良久良久。 良久之后,寒文静施法放出云团,令雨燕平躺在云床上,一缕金火为伴,温暖照明。 沐、寒二人面对面坐在一旁。 寒文静道: “那暮云仅仅凭借魂力,便能跻身大宗师一流,他如此强大……你赶紧与我说说,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把手给我,我先给你瞧样东西。” 沐皓天卖了个关子,正要去拉她的纤手,忽想起她之前与暮云携手之事,当即大生闷气,冷着脸道: “我先来问你一件事。” 寒文静奇道: “什么?” 沐皓天气呼呼道: “你之前干嘛要牵他的手?” 寒文静微笑道: “我不是与你说了,那时候我身中禁制,只能先与他周旋……” 沐皓天狠狠磨着牙齿道: “我宁愿立刻死了,也不要……不要你如此。” 寒文静蹙眉道: “莫要胡言乱语,碰一碰手而已,怎能比得上性命重要?” 沐皓天听她语气竟似乎漫不在意,不由气为之结,心想必须借此机会一正夫纲,于是凛然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一根手指也不行!不对,是一根毫毛都不行,从今往后,不要让任何男子碰你。” 忽想起“神仙眷侣”,又补了一句: “女的……也须征得我同意。” 寒文静看了他一眼,见他强凶霸道的模样,心中颇不服气,摊开雪白柔嫩的右手,径直伸到他面前,说道: “喏,便是这只手了,既然你耿耿于怀,那你将它斩掉好了。” 沐皓天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蓦地张口叼住她的手,轻轻咬了几下。 寒文静心头扑扑乱跳,抽回了手,嗔道: “呆子,笨蛋,我起初见他从恶灵之海下来,便猜测他是鬼灵之体,握他的手,也是为了印证想法…… “不过很奇怪的是,他的手跟常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过于白皙,过于冰冷,不像是生人。” 得到这个解释,沐皓天总算是心满意足,端正神色道: “他本就不是鬼灵之体,他其实是一个元婴!” “元婴?!” 寒文静瞪大眼睛,显然难以置信。 沐皓天牵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移至脐下三寸的位置,笑道: “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脐下三寸是为人体“关元穴”,也即丹田。 寒文静灵识探入,猛地一惊,只见沐皓天的气海之中,有一株半大的青莲光彩湛湛,载沉载浮。 青莲的根须部,赫然扎在一个半身透明的婴孩头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心脏之秘,登峰造极】 第275章 【心脏之秘,登峰造极】 (本章二合一) . 那婴孩肌肤细腻白皙,有如凝脂,透着天然纯净的光泽,半身凝实,半身透明,整体瞧上去不过两岁大小,紧闭双目,小脸上还残存着恐惧与痛楚,其容貌赫然与暮云有七分相似。 寒文静一惊非小,瞧了两眼,吓得缩了手,颤声道: “他……他还活着?” “放心罢……” 沐皓天笑了笑,方要说话,忽然间脸颊狠狠抽搐,疼得龇牙咧嘴。 寒文静见状脸色一红,蕴了法力在手掌心,轻轻抚他的脸,说道: “我下手可不轻的,还疼不疼?” 沐皓天伸手按住柔荑,不肯放脱,笑道: “放开便又疼了,就这样抚着,我慢慢与你说。” 寒文静此刻心性已发生了大变化,对他赖皮非但不排斥,反而有些窃喜,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沐皓天心中欢乐无限,当下便开始讲述暮云夺舍之时发生的事。 其实整个过程并不复杂,起初暮云如摧枯拉朽一般鸠占鹊巢,成功夺取了身体的掌控权,沐皓天则是一溃千里,意念险遭抹杀。 后来躲入心脏,潜伏观望。 暮云自以为大功告成,志得意满,开始用强大的法力改造身体,并睁眼与寒文静说话。 就在此时,他陡然发现龙牙锥心刺的存在,紧接着又发现了沐皓天的意念藏匿于心脏之中,几乎无法置信,惊惶之下,毕集力量与沐皓天决一死战。 相对暮云而言,沐皓天的念力根本微不足道,但他倚靠自身诡秘的心脏,携必胜信念一往无前。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般的一刹那,彷佛成了永恒。一种凌驾于暮云之上的伟大意志惊鸿一现,浩如江海的元婴期法力土崩瓦解。 暮云的意念消散之前,惊恐万分地叫出了“罗刹印”三个字。 而后沐皓天元神归位,发觉身体的改造半途而止,却也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 暮云的所有残余力量,则凝成一个残破的元婴,落在气海之中。青莲幼苗自生感应,扎根其上,疯狂汲取养分,在顷刻之间,便长大了足足一倍。 “四九玄功”臻至第一转第七重,也意味着他的修为达到了筑基中期。 他又惊又喜,不及查看其他变化,迫不及待睁开双眼,寻找雨燕和寒文静的踪迹,却不料引发误会,挨了好一顿毒打。 末了,沐皓天嘻嘻笑道: “说起来,我最后能够获胜,还要多亏了静儿你。” 寒文静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始终蹙着眉头,听到说话,过半晌才回道: “嗯?我怎么了?” 沐皓天道: “当时我们决一死战,异变突生,我的心脏中显现出一种从所未见的强大力量,但我对他其实并没有形成压倒性优势,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僵持过程。 “不过突然之间,他的气息一馁,法力飞快流失,就此一败涂地! “现在回想,那时候正是你对我的身体下了许多禁制,才导致他的崩溃。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占据了我的身体,占尽优势,却反受其害。 “他也绝对没有料到,关键时刻是静儿你助了我一臂之力,哈哈!哈哈!这不是恰好印证了那句八字俗语么?” 寒文静奇道: “八字俗语?” 沐皓天就等着她来问,笑道: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错了,应该是:瞎说八道,真不害臊!” 寒文静嫣红满面,言语含羞带嗔。 她当时只是乘机制服暮云,未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帮助沐皓天完成绝地反击,依她的脾性,原本不想居功,但听见沐皓天说的八字俗语,一时倒不好推辞了。 沐皓天乐不可支,哈哈笑了一阵,却见她又复蹙眉,像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忧虑,于是问了句: “静儿,你怎么了?” 寒文静微微摇头,凝思片刻才道: “我在想什么是罗刹印。” 此物关乎“仙灵心脏”之谜,沐皓天顿时一拍大腿道: “是了!此事干系重大,那罗刹印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听说过么?” 寒文静沉吟道: “你可还记得,咱们在困兽结界中撞见天衍宗的弟子,得知天衍宗下达了针对你的追杀令。” 天衍宗的追杀令,早已成为沐皓天的心腹大患,却不知两件事有何联系,当下神情一肃,说道: “不错,此事皆因我从马四方前辈那儿习得了‘四九玄功’,触犯了天衍宗的大忌。” 寒文静微微一叹,语气凝重道: “只怕远不止如此! “通常来说,即便外人窃取了本门绝学,也只是令刑罚堂、执法堂等部门进行处置,而鹿一鸣等人,只不过一帮外出历练的弟子,都收到了宗门通告,可想而知,针对你的追杀令,是传达至全派上上下下的顶级通令。” 这一节沐皓天着实没想到,寒文静出身玄门正宗,所言自然差不了,此事原本就严峻到了极点,却不料还有雪上加霜之势,霎时心绪如冰,怔忡无言。 只听寒文静续道: “天衍宗那个鹿一鸣与他两个师弟交谈之时,曾小声念叨了一句:‘玄榜,沐皓天,幽州,心灵悸动,四九玄功。’ “当时咱们没有当一回事,不过我后来左思右想,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已有了一些头绪,你的脑子比较聪敏,不妨帮我一块想想。” 沐皓天沉声道: “好,你说说看。” 寒文静道: “众所周知,玄榜是六大道派之一的鸣州‘知天晓地阁’所列。此阁排列的各大榜单,是九州修真界公认的权威,其中的人物榜,分为元、玄、仙三榜。 “仙榜排列了九州四海修真界绝顶人物,元榜排列了道门下四境——也就是元婴期以下的超凡高手,而玄榜又称潜力榜,与修为高低无关,是由知天晓地阁的镇派仙器‘九天玄灵鉴’鉴定修行潜力,哪怕无知孩童,只要名字出现在‘九天玄灵鉴’上,亦可上榜……” 这些道门知识,沐皓天在仙华客栈之时,曾听施雨希和快刀老伍谈及过,闻言不住点头,表示自己明了。 . ※※※※※※分割线※※※※※※ . 寒文静道: “再说回那一句:玄榜,沐皓天,幽州,心灵悸动,四九玄功。 “很显然,这句话便是知天晓地阁给出的上榜缘由,其他的都很好理解,四九玄功自不必说了,心灵悸动,是指你的天悟神通‘悸心功’。 “唯独这个幽州,我一直想不明白什么意思,现下却有了个猜想。” 她顿了一顿,凝视沐皓天,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忧虑与忌惮之色。 沐皓天被她直直瞧着,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忙道: “静儿,你到底有什么猜想?但说无妨。” 寒文静胸口轻轻起伏,说道: “想必你也听说过,五极尊、九州十八真、末法时代诸神,这些世间顶级强者的名号,那么你具体知道多少?” 沐皓天想了想道: “我只是略知一二,九州十八真,指的是九州之地,当今之世,共十八位掌握‘极道真意’的顶尖人物,其中包括西海冥真、狂道真君何其狂、龙家战神龙战,还有便是这一位神秘莫测的‘遗忘真君’了。 “至于五极尊,我便不太清楚了,什么末代时代诸神,更是闻所未闻。” 寒文静微微颔首道: “遗忘真君,已销声匿迹上百年,我对他也知之甚少,只听闻他擅长遗忘大法,战绩彪炳辉煌……不过,关于你的罗刹印,他并非关键,暂且不论。” “我先与你说说那三种称谓。 “五极尊,又称五极至尊,其涵义十分明了,便是五位天地间登峰造极的至尊存在,以实力为第一标准。 “九州十八真,其实便与玄榜有些类似,更加注重潜力,但是所谓的‘极道真意’,至少要合体期才能领悟的,因此想要列位九州十八真,纵使未臻至登峰造极境,也必有极强的修为打底。 “那末法时代诸神,也很好理解,便是一些强大无比、并且神通别具一格的存在,有风、雨、雷神、水神火神、极北冰神等单一属性的巅峰强者,亦有冥王、鬼母、当世佛陀、兽神等在某个修炼流派冠绝当世的存在…… “末法时代诸神,其实是一个笼统的称谓,诸神之中,与其他专有称谓,会有所重合,譬如你所说的龙战,既为九州十八真之一,亦被冠以战神之名。 “此处顺带一提,知天晓地阁排列的仙榜,特指道门修士,想要上榜至少达到元婴期,主要根据修为境界高低,以及入榜的先后顺序排列。 “如今的仙榜第一名,同时也列位五极至尊,你可知他是谁?” 沐皓天略略一想,便即想起从塔山大哥口中得知的,妖王耀夜定下“仙愁之约”一事,当即道: “中州道宗上清一脉的掌教真人——道真子,素有天下第一人之名。” 寒文静点头表示肯定,又道: “那你可知,五极至尊当中,除了道真掌教,其他四位又是谁?” 沐皓天迟疑道: “似乎……对了!有一位武神,还有一位佛陀,其他的我便未曾听说了。” 寒文静深深吸气,缓声道: “道宗上清一脉位于中州仙愁山, “武神单天烈——出自雷州武神山, “当世佛陀广泓圣师——出自雷州佛陀山, “天衍宗主六巡天问——出自玄州天衍宗, “最后一位神秘非凡,无名无姓,只称‘罗刹’,出自……幽州邪四堂。” 沐皓天在她介绍武神单天烈之时,便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到最后,再也按耐不住心中震撼,拍云而起,惊道: “幽州邪修?!” 头脑嗡嗡而鸣,猛想起苍鹰血魔剑的凶邪可怖,以及仙华客栈中见到人人自危、谈虎色变的情形。 寒文静眉间藏了浓浓忧色,叹道: “正邪势不两立,古来如此,双方一旦遇上,即为不死不休之局,正道中各门派传法的第一课,便是向弟子灌输除魔卫道、有邪必诛的概念。 “我曾就此询问师父,邪派之中就一定没有好人么?他只是告诉我,其中包藏了极其沉重的的历史渊源,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等我真正长大成人,他才来告诉我,哪知道……” 话到此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沐皓天知她想起了师父失踪之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温柔抚慰。 寒文静咬了咬唇,很快平复心情,缓缓道: “咱们接着说你的事。 “当今之世,正派鼎盛,正道大旗遍及八州四海,邪派则式微已久,独占幽州之地,无一正道门派可以踏足。 “在这种情况下,幽州邪四堂仍然与正两宗并列,作为世间一等一势力,昔年邪派之鼎盛,可见一斑。 “关于邪派,我所知不多,只知道分别是天邪、魔尊、神鬼、罗刹,四个名字既是邪四堂的称谓,亦是四大首领的代指。 “现在,你将正邪对峙、罗刹印、幽州、四九玄功……这些连起来想一想,即可知道,为何天衍宗要对你发出终极追杀令了。” 沐皓天脑海中飞快转念,只觉她的猜想顺理成章,俨然便是事情的真相。 若非天衍宗认定本门的道法根本“四九玄功”,被邪派修士染指,又何以如此郑重其事,雷厉风行? 而对于沐皓天个人来说,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所谓的“罗刹印”,与五极至尊中的“罗刹”到底有没有关联? 如果当真有关联,那又是什么样的原因,竟导致他与远在天边的幽州邪修产生渊源? “仙灵心脏”的种种玄奇诡秘、种种不可思议,落在五极至尊头上,似乎便显得合情合理。 然则,若他当真与幽州邪修有关,那么九州之大,几乎不会再有他的立身之地,此刻他所拥有的一切,也将离他而去。 言念及此,沐皓天不禁心慌意乱,蓦然领会了寒文静的忧虑与忌惮。 他的心中抱了万一的希望,说道: “罗刹一词,源自佛教,意为凶恶可畏,泛指一切恶鬼。你说会不会咱们全都猜错了,罗刹印,其实是与佛陀山有关?” 寒文静情知这个可能性不大,不过眼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便握了握他的手,微笑道: “正道也好,邪道也罢,咱们不去理会,也就是了。在此修炼上一百年、两百年,即便找到法子出去,世人也将咱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是正是邪,是对是错,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这些日子历经生死,受困绝地,唯一牵挂的师父,也早已经音讯全无,原本就看淡了许多俗事,又在绝凶阵中想明白了与沐皓天之间的关系,这番话实是对两人长相厮守的情意表达。 沐皓天听在耳中,却是赫然一惊,猛想起师父师妹们在外面遭遇的险境,霎时间如坐针毡,急道: “不行!咱们必须设法出去!暮云的元婴之中有一道被封印的灵光符箓,里头定然藏有他的记忆,以及绝凶阵的真正秘密,静儿,你快来助我!” 第二百七十三章 【遗忘真君,朝天暮云】 第276章 【遗忘真君,朝天暮云】 (本章二合一) . “静儿,你快来助我!” 沐皓天心急火燎,说完便开始打坐入定,一瞥眼,却见寒文静端坐不动,面有犹豫之色,不由奇道: “你怎么了?” 他却不知,寒文静面对外界的围追堵截,已然身心疲惫,见绝凶阵中并无太大的危险,野心勃勃的阵灵暮云也为沐皓天所败,更兼幽静无人,所谓绝凶之地,反而成为一个绝佳的庇护场所,深心处萌生了与他在此隐居的念头。 甚至念及雨燕,也略微想过,今后该如何与之相处。 此刻,她见沐皓天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去,莫名有些不喜,一时患得患失,踯躅不定。 沐皓天不明所以,牵过她手,连声催促。 寒文静暗自叹息,终是点了点头: “那咱们便来试一试。” 当下两人相对而坐,四手交握,将灵识与法力齐聚于沐皓天的气海,找到那枚藏匿于元婴之中的灵光符箓,一齐对封印发起冲击。 暮云的元婴长期处于虚弱的状态,后来为夺舍沐皓天,强化改造身体,又耗费了不少法力,最终遭到“罗刹印”的致命一击,残余力量已不及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加上暮云意念被消灭,无人驾驭。 这才令沐皓天生出了与寒文静合力攻破封印的想法。 然而,元婴期与破凡、筑基毕竟是整整两到三个大境界的差距,几如天壤之别!沐、寒二人凝心聚力奋斗许久,只不过松动了一点点。 根据寒文静的估计,照这种进度,想要完全破封,至少需要十年之久。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一齐罢了手,睁开双眼,相对无言。 沐皓天眉头紧皱,沉思良久,忽觉寒文静眼神中似有一丝欢愉之色,唇边微微上翘,带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由心中奇怪,问她: “静儿,你好开心么?” 寒文静轻轻摇头道: “见你忧急,我怎能开心得起来?” 沐皓天叹道: “这只老色鬼,实力竟如此之强,也不知在这个鬼地方是怎么修炼的。” 寒文静奇道: “他哪里色了?” 沐皓天恼火道: “他……他那样对你,张口闭口还说要与你结合,这还不叫色么?” 寒文静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挣了挣被沐皓天紧紧握住的手,笑道: “那你……这样对我,张口闭口还说要与我内个……那你叫做什么?” 沐皓天放开她的手,佯作生气道: “好哇!你竟将他与我相提并论,还竭力维护于他,你自己来说说,该以何罪论处?” “行啦,莫要说些怪话,我与你说正经的,那暮云绝非什么好色之徒。” 寒文静微笑而言,说话之间,轻轻伸手过去,抓住了沐皓天。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牵手,沐皓天心头一荡,板着脸道: “你言之确确说他并非好色之徒,有何凭据?” 寒文静道: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凭据?不过你把他视为色鬼,却是小瞧了这位野心勃勃的绝凶阵阵灵,也小瞧了那位神通广大的遗忘真君。” 沐皓天心知她之所言必有其道理,嘴上却不肯服气,说道: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阵灵如此做派,那位遗忘真君,我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寒文静笑道: “那你可是大错特错啦!遗忘真君虽然失踪已久,当年名声却是极好的,甚至被各派修士奉为至尊之下第一人。这不光是说他修为绝顶——不灭真灵是修为达到玄灵期才能生成的,更是说他品格高洁,磊落不羁。” 沐皓天闻言心念一动,说道: “那你与我说一说他的事迹,还有他的神通异能都是些什么?见微知着,说不定能从中找寻脱困之法。” 寒文静略作思忖,说道: “他失踪之前,我尚未出生,因此我也鲜有耳闻,只不过小时候听我师父讲故事,提及寥寥几次而已。 “之前咱们说到过,遗忘真君擅使遗忘大法,因此他掌控的‘极道真意’,便叫做‘遗忘真意’。” 当是时,沐皓天突然惊起,叫道: “哎呦!!小……小……小筝的师父,也便是这位遗忘真君!” 之前诸事迭来,险象环生,他从未静下心仔细思索,此刻接连听见“遗忘”一词,瞬间想起小筝说过,她师父教给她的本领,便是“遗忘”。 与当下发生的种种事端结合一想,哪里还能想不明白? 可是与此同时,他心中又生出更多的困惑。 从暮云的来历与经历可以推断出,这座“绝凶阵”正是“遗忘真君”所布置,倘若小筝所言非虚,那么,他为什么要布下这等绝世凶阵戕害自己的徒弟? 还有雨燕转述朝天所说的人兽禁忌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这根本不合情理。 寒文静思索这件事比他更早一些,心中也是有着与他类似的疑惑,说道: “暮云身为绝凶阵阵灵,自然清楚自身使命,这点不会错,他说过他告诉小筝妈妈的事情,真假参半,因此雨燕遭遇小筝妈妈,从而见证了朝天自述,那些人兽禁忌云云……便不值得采信。 “因此这件事情还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小筝对我们撒了谎,二是小筝并非遗忘真君的徒弟,这其中另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沐皓天点点头道: “你说得有道理,如今暮云已亡,除非破解他留下的灵光符箓,否则只有小筝自己现身说法才行了。罢了!此事多思无益,静儿,你接着与我说说‘遗忘真君’本人罢。” 寒文静点点头道: “遗忘真君的神通手段,具体威能如何,想必你心中已然有数,北岭山脉的天象异变、老陀山的三件诡事、还有暮云与绝凶阵,包括雨燕之前对我施展的诡异法门…… “一切皆是遗忘真君的能力体现。 “但我要与你说的,是关于他本人的一件具体事迹。” . ※※※※※※分割线※※※※※※ . 寒文静追忆往事,悠悠说道: “数百年以前,有个上古流传至今的隐世家族——独孤氏,同时出了两位绝顶天才,这两人还是亲生兄弟,一位叫做独孤寸心,一位叫做独孤苍穹。 “两人几乎是一夜之间异军突起,约定兵分两路,分别去挑战五大世族、六大道派的菁英弟子,最终,双双无一败绩,打得九州同辈高手失声。 “此后,独孤兄弟名声大噪,修为也是高歌猛进,在接下来的一百年中,两人几无败绩,各自成就了一番威名,并且双双领悟出‘极道真意’,列位九州十八真。 “但兄弟两人一路攻战杀伐,性情好勇斗狠,也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尤其独孤寸心,更是凶戾骄狂,一次意气之争,竟与昔日所有仇家约定在沧海之滨决一死战,了结恩怨。 “独孤兄弟在崛起途中杀性颇重,树敌甚多,当时他们的对手中不乏成名人物,涉及各大家族、各个流派,很快有人领头集结群雄,共同讨伐独孤氏。 “一方是九州十八真之二,一方是各家各派的众多高手,无论胜负如何,对九州修炼界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眼看着一场弥天大祸即将爆发,这时遗忘真君突然现身,言称要与独孤寸心单打独斗,并且是要在对方的真君道场‘寸心暮霭’之中,战而胜之。 “此言一出,引发了轩然大波。” 听到此处,沐皓天面露迷惑之色。 寒文静见状,微微一笑道: “你可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先与你解释一下。 “真君道场,俗称为领域,也犹若一方小世界,其中包藏了九州十八真对自身‘极道真意’的深刻领悟……” 沐皓天恍然道: “啊,那我明白了!真君即为此间的主宰者,在自己的真君道场中对敌,拥有绝对的优势。” 寒文静点点头道: “是了,遗忘真君比独孤兄弟成名更早,修为也是更强,倘若正常对决,即便战胜,对方必不会服气,并且这样也无法达到化解双方仇恨的目的,是以遗忘真君才有此提议。” 沐皓天拍手笑道: “遗忘真君当真是老奸巨猾,明知对方性情骄狂,故意蔑而视之,那独孤寸心必然受不了刺激,当场怒不可遏,要与他正面对决了。” 寒文静使劲捏了捏他的手,嗔道: “人家可是世间绝顶人物,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狡猾么? “遗忘真君提议的同时,还请来了当世佛陀广泓圣师作为见证人,那独孤寸心也生出了一举击败遗忘真君、从而威震天下的念头,见他如此托大,当即应战下来。 “双方同样约定在沧海之滨,独孤寸心还放言,若他失败,则引颈受戮。可想而知,在自身道场之中对战,拥有多么巨大的优势。” 事态发展出乎沐皓天意料之外,他已然猜到对战结果,却有些难以置信,沉声道: “遗忘真君胜了?” 寒文静含笑道: “正是了,于万众瞩目之下,遗忘真君在独孤寸心的真君道场‘寸心暮霭’之中将他击败,还令他遗忘了自身家族姓氏,从此出家为僧,随广泓圣师去往雷州佛陀山,化名寸心和尚。 “有句八字俗语:九州四海,一念断霭。便是形容遗忘真君的典故了。 “其一,是指他的神通大法诡异玄奇,一念之间,如断霭一般捉摸不定;其二便是指那场化解了弥天大祸、震惊九州四海的巅峰对决。” 听完整个故事后,沐皓天胸中波澜起伏,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盖因暮云之故,遗忘真君在他心中实是一个十足十的负面形象,万万不料竟有这等令人钦佩神往的事迹! 想象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击。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定下心来,皱眉道: “遗忘真君着实是一位英雄人物,那么为何他分裂自己的真灵,所创造的暮云,竟会是这样一位龌龊小人?” 寒文静闻言静静凝视着他,忽然“嗤”的一下笑出声音,连忙掩了掩嘴。 沐皓天诧异道: “有什么好笑?” 寒文静笑道: “因为我的缘故,你总是将他想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自然雾里看花,看不明白真相了。” 沐皓天正色道: “还请静儿解惑。” 寒文静也收敛了笑意,说道: “我之前便与你说了,他并非什么好色之徒,你瞧石壁上的那些血字。” 伸手一指,待沐皓天看去,续道: “你的修为尚处于筑基期,灵识还不够强大,可能感受并不深刻。我却能清晰感知到蕴藏在血字中的强烈执念,尤其是那一句……” 沐皓天循她所指一看,却是“一指问天:何以成仙”。 他虽然尚处于筑基,但在誓师大会历经多次突破极限的磨炼,又因“四九玄功”之故,灵识比之同阶修士要强上不少,此刻认真进行查探,登时察觉了非凡之处。 一种飞升成仙的惊人执着,与一种追求长生不死的殷切渴望,充斥着血色文字,几要破壁而出。 寒文静叹道: “暮云心中的执念,自是源于遗忘真君,飞升成仙之梦幻泡影,对于九州千年来的绝顶人物,莫不如是…… 轻轻摇头,再道: “说到这里你也应该明白了,暮云对我的觊觎,并非因为情欲,而是……” 沐皓天蓦然醒悟了什么不可思议又幸福无比的真相,惊道: “他是为了变强?! “可是,这是为什么? “莫非……” 目光彷佛炽阳,灼灼注视寒文静。 金火掩映之间,少女娇艳的脸蛋上涌现出一抹醉人的红晕,她低下头去,嗫嚅道: “便是……便是你猜想的那样了。” 沐皓天心湖轰然荡漾,痴痴凝望,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轻吻她的脸颊、眼睛、唇齿…… 寒文静笨拙地回应着,他做什么,她也做什么,两人浅尝辄止,亲昵抚慰片刻,两颗心灵欢喜不尽。 深渊静静沉寂,只余三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倏忽之间,沐皓天面色一变,身上斗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刹那间将毫无防备的寒文静和昏睡中的雨燕一齐震飞出去。 寒文静在半空中抓住雨燕,抱着她飘然落地,惊奇地看向沐皓天。 沐皓天头顶青气如蒸,面色变幻,牙关打颤,似乎正在忍受痛楚。 不待寒文静发问,突然大吼一声,双掌重重下击,霎时间白烟飞舞,座下云台剧烈震荡,险些被一击打得溃散。 寒文静法宝受创,心生感应,猛地吃了一惊: “筑基后期?!” 沐皓天发出一击之后,状态仍不见好转,只见他双目充血,脸色白如霜,颤抖的声音从紧紧咬合的牙缝中间挤压出来: “是……是暮云的元婴!青莲一直在疯狂吸收它的力量……静儿……我……我……我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第二个气海】 第277章 【第二个气海】 “我……我根本停不下来!” 沐皓天说完这句,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与眼睛却是鲜红一片,几乎要滴出血来。 元婴,即为修炼元神,显化婴儿。是修仙之根本,以极为菁纯充沛的灵力凝结而成。 随着暮云的意念崩解,元神灭绝,残存的元婴中只剩下极致菁纯的灵力,胜过一切高品阶的灵液灵石,对于一切生灵都拥有莫大的吸引力。 四九玄功第一转“气海生莲”,这株青莲即为玄功修炼者的道法根本,不久之前它刚刚经历上古灵液的洗礼,获得飞速成长,正如一个食髓知味的幼童,面对送到嘴边的饕餮盛宴,焉能克制? 与此相对的,沐皓天借助外力强行拔高修为,心性修为还未能及时跟上,此刻独占一座宝山,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 青莲作为他的道心反映,加倍放大他想要快速变强的执念,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带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有道是: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百丈高楼千丈基,基深楼高立天地。 倘若继续揠苗助长下去,沐皓天的法力修为练得再强大,亦如空中楼阁、水中泡影。纵使侥天之幸,际遇频频,终究难以臻至绝顶,若一朝走火入魔,更是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此时此刻,他便初步尝到了苦头,对应筑基初期的玄功第六重法诀,尚且运转不灵,修为却在一日之内攀至筑基后期。 过分强大的法力,必须依靠第八重法诀方能运行。 而眼下,他根本无法驾驭,法力在经脉中奔腾劲走,胡乱冲击,令他体内暗伤迭起。 所幸,他的身体先是受到心脏之力的强化,后又经过暮云的改造,各方面已远超同阶,否则恐怕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但暮云残留的元婴之中,力量何其浩瀚?青莲疯狂汲取,野蛮成长,这样下去,出事只是早晚的问题。 沐皓天满头大汗,苦不堪言。 寒文静手按他的丹田,一探之下,便即清楚问题所在,不由得心惊肉跳。 略一思忖,决定先帮他缓停下来,于是将自身的破凡期法力灌入他体内,在青莲周围布置了一道封印。 汲取力量的速度瞬间变慢了许多,沐皓天乘机凝神静气,运转玄功第七重法诀,稳固修为。 片刻之后,沐皓天睁开双眼,神情凝重道: “静儿,情况还是不太妙,此刻我玄功运转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法力增长的速度,我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感悟‘玄天符箓’! “元婴的力量实在太过浩瀚,与其说是青莲贪食,不如说是那元婴将力量强行灌注过来,这样下去,你那道封印也撑不了多久……” 寒文静点头示意自己明了,说道: “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只不过……你须得受一些苦头了。” 沐皓天喜道: “吃苦无妨,你快说什么法子。” 寒文静道: “既然元婴的力量如此强大,无法正面对抗,倒不如分而化之,将其削弱之后,再设法制服,为你所用。” 沐皓天道: “如此甚好!静儿,那你快些帮我吸出来。” 说着便伸手去拉她的手,放在自己腹上。 寒文静见他会错了意,摇头笑道: “你误会啦,元婴根植你的气海,只能经过你的经脉向外导引,若是灌注给我,进度亦然非常缓慢,何况我自己的境界刚刚突破,修为尚未稳固,你想害我走火入魔么?” 沐皓天急道: “呀!这也不行,那要怎么做?” 寒文静道: “莫要着急,修道一途,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切忌心浮气躁…… “现在你的四九玄功,已经练到了当前的极限,修为继续增长,对你有害无益,那便重头再修一门功法。” 沐皓天诧异道: “再修一门功法?你是说……” 忽然瞪大了眼。 寒文静微笑道: “不错,我把月神诀传于你。” 沐皓天又惊又喜,欣然道: “好!好!静儿,原来你注定要做我的师父!” 寒文静面色一变,肃声道: “我不做你师父。” 沐皓天正自不解,却见她微微低下头去,嗫嚅樱唇,传出细小的声音: “月神宫规矩,师父与徒弟之间……不得有私情。” 闻听此言,沐皓天喜乐不已,紧紧握着她的手,笑道: “那这个徒弟我是万万做不得的,静儿,道侣之间传法,符不符合月神宫规矩呢?” 寒文静霞染双颊,白了他一眼道: “别贫啦,咱们尽快开始罢,你的情况不可再拖延下去。” 沐皓天当即神色一正,沉吟道: “不对啊,气海只有一个,又怎能容得下两种功法?莫非要先散功?” 念及好不容易修炼来的功力,不免患得患失。 寒文静笑道: “用不着散功,另外开辟一个气海即可。” 知道沐皓天半路出家,懵懵懂懂,于是耐心解释: “人体共有三处丹田,上丹田位于两眉心之间的祖窍位置,也叫泥丸宫,为藏神之所;中丹田位于两乳之间,也就是膻中穴位置,为藏气之所;下丹田在脐下三寸深处,也就是关元穴位置,为藏精之所。 “下丹田又称正丹田,全身的经脉气血,无不汇集于此,故而被道家视为性命之祖、阴阳之会、生气之源,咱们修炼道法,所谓丹田,默认此处。 “因某些特殊情况的存在,会需要重新开辟一个气海,由于上丹田是藏神之所,修士筑基以后,形成意识之海,那么开辟第二个气海最好的选择,便是位于膻中穴的中丹田。 “有些大能修士拥有第二元婴,也正是开辟了两个气海,将两种功法分别练至超凡境界,斗法之时,占尽优势。 “不过此举甚是艰难,需要强大的法力进行辅助,并且会有一定的风险,除此之外,对于修炼士来说,玄功道法在精不在多,一门高阶功法已足以让人钻研一生,同时精修两门,反而会一事无成,非绝顶天才不可为之。” 寒文静将其原理与厉害细细道来,沐皓天深受启发,恍然道: “原来我是绝顶天才。” 寒文静微笑道: “你小小年纪便自悟了两门神通,简直闻所未闻,自然是绝顶天才啦!但眼下的情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目的在于化解你的危机,今后还是精修四九玄功为好。” 沐皓天亲身体会,深以为然,不住点头道: “我理会得,蓄气期只在于蓄气,因此可以拔苗助长,筑基筑基,则必须打牢根基,倘若再急于求成,容易埋下隐患。” “你明白便好,那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开始!” 寒文静说话间,掏出一枚玉简交给沐皓天,说道: “这门秘法,是我师父当年从西荒之地历练得来的,比寻常的开辟之法要好上许多,你先记下法门,我再来助你实施。” 第二百七十五章 【突飞猛进】 第278章 【突飞猛进】 开辟第二个气海,需要耗费海量的强大的法力,通常来说,至少要有一位宗师级高手全力辅助,修为越弱,耗时越长。 加之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同时修炼两种功法,容易劳而无成,付出与受益不成正比,是以极少有人愿意尝试。 此刻,沐皓天却因法力挥霍不掉而忧愁,实可谓一个幸福的烦恼,说出去恐怕会活活气死万千修士。 在寒文静的悉心指导下,他很快便掌握了相关诀窍,开始着手开辟第二个气海。 这个过程,本人颇有些痛苦,犹如硬生生在身体内部凿出一个孔洞来。 所幸,元婴中蕴藏的浩瀚法力有了倾泻之处,修为飞速增长带来的压力,得到了一定缓解。 按照寒文静的估计,寻常的金丹期修士辅助,开辟成功需要一个月左右,纵使元婴期修士,也要数日光景。 不过元婴根植于沐皓天体内,无主之物,任君采撷,开辟气海超乎意料的顺利,仅仅两个时辰,便已初步完成。 沐皓天大喜过望,但来不及庆祝,青莲汲取力量的速度又陡然加快,压力猛增,当即在寒文静的传授下,修炼起“月神决”。 元婴之力用于蓄气,简直是用仙级法器打蚊子,沐皓天初步领会月神决的瞬间,便即水到渠成,达到了蓄气后期大圆满。 破入筑基,亦然用不了多久,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修炼。 好在寒文静对本门法诀感悟极深,沐皓天遇到的所有坑都已经趟过一遍,又是教授心得,又是引导运功,尽一切办法为他减轻负担。 相比四九玄功,反而压力不算大。 “月神决”最终练到了筑基中期,被寒文静叫停。 沐皓天一番自查,眉头微皱道: “大约消耗了一半,其中大部分的法力,皆是用于开辟气海,修炼月神诀倒没有消耗多少。” 寒文静点点头道: “与我估计的差不多,接下来继续消耗便是。你现在将小青云剑阵的四剑与青罗法球一齐收入气海,慢慢温养,然后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沐皓天依言而行,首先将青罗法球收入气海。 小青云四剑中,黑风、金火二剑早已初步炼化,剩下祸水、旱地二剑。 祸水剑可以引发大水,释放毒雨,旱地剑克制水系,裂土流沙。 地风水火,三两组合,四剑齐出,均有相对应的阵法,威能各有千秋。 沐皓天此刻功力大进,炼化速度也加快了许多,数个时辰一过,已将地水二剑炼化,与风火二剑一并收入气海。 不过以他此刻的念力,同时御四剑对敌,尚自力有不逮。 温养法宝毕竟是长久之计,短时间无法消耗太多法力,沐皓天持续修炼、施法、炼化,心神已然有些疲惫,但他不敢停下,征得寒文静同意后,又开始炼化“鬼王棍”。 这件玄阶法器得自铁棍大仙,具有不小的凶邪气,棍内封印一个实力堪比小宗师级的“虚肚鬼王”,以及六只堪比筑基期的僵尸恶鬼。 沐皓天炼化“鬼王棍”期间,忽想起一件趣事,便与寒文静闲聊打趣: “静儿,我这儿有一道谜题,请你来猜一猜。” 寒文静见他精神比之前健旺许多,欣然答应: “好呀,你说。” 沐皓天笑道: “我出的可是一道正经谜题,倘若你猜不出来,也不准生气。” 寒文静眨眨眼睛,奇怪道: “谜题还分正经与不正经么?倘若猜不出来,是我自己本事不够,又何须生气?” 沐皓天哈哈一笑,说道: “那我要出题了,你且听好。 “一根棍子七寸长,姑娘用它在绣房,三更半夜流白水,只见短来不见长——打一日用品。” 寒文静跟着念叨了一遍,蹙眉道: “咦,这是什么古怪东西?有这种日月品么?当真把我给难住了。” 这个谜题,是从前沐鼎真带沐皓天混迹江湖,在酒桌上听来的,每每引得哄堂大笑,在场之人,不论相公娘子、大汉嫂子,个个面色促狭。 沐皓天见寒文静一脸的茫然,又是喜欢,又是后悔,不该与她开这种粗鲁玩笑,忙道: “哈,量你也猜不出来,我直接来解谜罢——是蜡烛!” “蜡烛?” 寒文静凝目思索,认真对照谜题,果然一一对应,微笑道: “不错不错,这个巧妙,日后咱们找到师父,我请他也来猜一猜。” “咳咳咳……” 沐皓天一口气险些没过来,急道: “不!千万不要请你师父来猜。” 寒文静奇道: “为什么不要他猜?” 沐皓天支支吾吾道: “这个……你师父一定早就听过了……那个……早知谜底,便显得无趣。” 寒文静狐疑地看了看他,笑道: “师父一定没有听过,否则早就说给我听了。” 沐皓天不敢再说,只在肚中嘀咕:「他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给你听。」 寒文静道: “你还有没有好玩的谜题,我再来猜一个。” 沐皓天倒是还知道不少此类谜题,不过可不能再让她猜了,万一日后被她师父老人家听见,必然怀疑自己是淫徒浪子拐带圣女。 当下连连摇头,转移话题道: “静儿,现在我的法力消耗速度,依然不容乐观,还有什么好法子么?” 寒文静想了想,问道: “与你缔结了血脉灵契的小白虎,现在情况如何?” 沐皓天扒开衣襟,摸索着胸口那片白虎纹身,皱眉道: “它早就吃饱了,不再吸取力量,可迟迟未能苏醒,却不知什么缘故。” 寒文静沉吟道: “牠是残缺魂魄,聚灵化身而成,可谓举世罕见,想要彻底复生,应该还缺少什么契机…… “罢了,既然此路不通,另外还有几种办法,一是帮雨燕进行洗灵,为她修道打一些基础……二是修炼高阶法术……第三,我开辟道脉,需耗费不少法力,你已经修炼了月神决,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沐皓天喜道: “好!那我先助你开辟道脉!” 修为达到破凡期,即可开辟道脉。道脉并非实质经脉,而是类似于气海的存在,潜藏人体宇宙,主要作用是沟通内外。 法力从气海而出,经道脉直达体表各处,顺畅无阻,以御天地之力。 既能大大加快施法速度,也能大幅提升法术的威能。 寒文静见他将自己放在首位,暗暗开心,当下也不推辞,两人即刻开始。 沐皓天的修为达到筑基后期,距离“破凡”已然不远,只待稳固境界,徐徐图之,向寒文静灌注法力的同时,也在向她请教经验,学得格外认真。 良久,一阵月白光华忽忽闪过。 寒文静大功告成,喜不自胜,静静凝视着沐皓天,蓦地扑近他的脸,樱唇轻轻一点。 沐皓天见她主动如此,哪里肯饶?当场回敬了好一顿虎扑狼吻。 少年男女双双情动,若非此刻危机尚未解除,几要不顾一切更进一步。 两人相偎在一起,沐皓天在寒文静的指点下,开始修炼高阶法术。 他的储物袋中,有两门高阶法术。一是从铁棍大仙手中抢夺而来的“寒冰搜魂术”,二是大师兄谢剑峰的木属性困囿之术“气锁名缰”。 寒文静身为月神宫圣女,本门高阶法术,自然无有不会。 月刃斩、月光盾、月之牢笼、月影绰绰、采月补天术、灵月净魔咒、幻月迷心阵…… 囊括了攻击、防御、困囿、隐匿、治愈、迷幻、阵法等诸多门类,此外还有那门曾吓尿沐皓天的“月影回光术”。 沐皓天如饥似渴,咬牙坚持,竭力从寒文静那儿汲取营养,等到所有高阶法术成功施展一遍,已累得气喘如牛。 他着实不好意思,很想回报一二,可惜《四九玄功》书册中旁注的法术,须得本门玄功为根基,外家修习,根本发挥不出几成威力。 寒文静倒是丝毫不在意,见他修炼有成,比自己进境还要开心,练完高阶法术,又开始催他修炼“玄天罡气”。 第二百七十六章 【遗忘之血】 第279章 【遗忘之血】 法术“玄天罡”乃是天衍宗的防御类绝学,驰名整个九州修真界。 “玄天罡气”以“四九玄功”为根基,炼于人体的三宫九窍,由菁纯法力转化而成,犹如一件潜藏于体内、如意随心的防御法宝,通过持续的修炼以及本人境界的提升,从而不断获得强化,直至牢不可破。 寒文静对天衍宗这门防御绝学早有耳闻,知道修炼这类法术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恰好沐皓天的体内法力过剩,于是催促他尽快修习。 沐皓天从前成功施展过几次,不过只是最粗浅的运用,仅靠法术生效释放一道气罩,空有一个架子,实际上不堪一击。 如今他要做的,是在三宫九窍分别种下一个罡印,并不断修炼强化,此后一经施法,九气联结,成真正的“玄天罡气”,坚不可摧。 九窍为“顶窍”百会、“意窍”天目、“神窍”玉枕、绛宫膻中、夹脊、命门、气海、尾闾、会阴。 每一个罡印皆消耗不菲,天衍宗的“四九玄功”以法力雄浑中正而着称,其弟子开始修炼玄天罡,大多也要破凡期甚至是金丹期,并且修炼数年,才将将入门,修炼过程往往伴随一生。 筑基期开始修炼,几乎旷古未有。 沐皓天宛如一位挥霍无度的土财主暴发户,有了元婴期法力的撑腰,足以令诸多破凡期修士望而却步的消耗,也变得不值一提。 他信心满满,但真正开始修炼,才发现属实不易。 他动用元婴之力,须经青莲转化,青莲汲取力量的速度亦有上限,之前他轮番折腾,尚自不觉,这一次却时常会触及上限。 每当一个罡印成型,青莲便有片刻的空虚状态,彷佛身体被掏空,过一阵才能缓过来。 不过如此一来,对沐皓天可谓一件大喜事。 他的境界稳定在了筑基后期,可以分心二用,一面凝炼罡印,一面借助“玄天符箓”感悟玄功,融会贯通,大大缓解了危机。 寒文静将月神宫所学私相授受,又成功指点他精进修持,同时自身修为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心中不胜满足。 陷落绝凶阵的两天时间,二人之间打破了朦胧雾障,两情相悦,双双修为大进。 所谓绝凶之地,已被寒文静视为了福源宝地,只盼一直住在这儿才好。 但少女的深心处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隐忧,总是无法定心,见沐皓天全神贯注修炼,甜蜜之余,暗暗叹息,情知他终将离开此地。 然外面的世界纷杂烦扰,前途漫漫难明,两人还能像此刻一般携手共进,长相厮守么? 寒文静轻轻呼吸,端坐入定,着手炼化八云,少女忧郁的心灵渐渐沉静。 风止云息,暗无天日的深渊血池,愈发显得冰冷与死寂。 许久之后,沐皓天睁开双眼,忽忽撞见一道明媚如火的目光,展颜笑道: “静儿,你又在偷看我。” 他只不过顽皮心起,出言打趣,却不料寒文静微微一笑,语气温柔而认真地道: “是,我偏偏爱看你。” 沐皓天心里一下乐开了花,随即又察觉她状态不太对,握住两只柔荑道: “静儿,你有心事么?” 寒文静与他四目交接,四手交握,一句话也不说,直有片刻光景,才笑着摇摇头,嘴唇努了努昏睡不醒的雨燕,说道: “她已昏睡整整三日,我之前渡了两次法力,护她周全,却不知为何一直不醒,我担心时间久了,对她产生什么隐患,咱们恰好也有事情问她,你先用法力为她洗灵,助她苏醒。” 沐皓天“啊”了一声,忙看向雨燕,内心暗生愧疚。这三天之中,他虽然是为了处理自身危机,疲于奔命,但闲暇之余,完全沉浸在同寒文静相亲相爱,着实忽略了雨燕。 当下将雨燕抱到身边,摆正姿势,向寒文静道: “我现在凝炼了九窍罡印,已初步练成玄天罡,那元婴中的力量,还剩下起初的四分之一,我为燕儿洗灵过后,咱们便可以再次联手,冲击暮云的灵光符箓。” 寒文静默默点头,并不言语。 沐皓天凝神聚意,按照寒文静所授方法为雨燕洗灵。 洗灵是修真界中常用的基础法门,可以一定程度的改造体质,使初学者更容易沟通天地灵气,完成修道第一步“引灵入体”,还能在其体内留下少量的菁纯灵气,为后续修行助力。 但施展这项法门消耗非小,对法力的要求也颇高,一般只有天赋异禀,被门派十分看重的弟子,才有此等待遇。 初学者经脉窍穴很脆弱,洗灵过程必须小心翼翼,循序渐进,沐皓天花了一整天时间,才终于为雨燕洗灵完成。 期间,雨燕已经苏醒过来,但有些神志不清,只是怔怔望着沐皓天流泪,口中不住念叨“沐师兄,别离开我”之类的言语。 沐皓天柔声抚慰,助她宁定心神,将辟谷之术、呼吸吐纳之法、还有一种练气入门法诀传授给她,又腾出了一个储物袋,放入一些她能用得上的物件,令她收好。 等到洗灵结束,雨燕的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她不再缠着沐皓天,时常默默躲到一旁修炼。 她之前犯下大错,险些害人害己,不禁羞愧难当,又看见沐、寒二人亲密模样,内心酸楚不堪,下意识地逃避。 沐皓天只道她对修行十分感兴趣,念及自己初学道法时,亦然废寝忘食,也便没有多想,一面继续消化着暮云的元婴,一面与寒文静交谈。 “静儿,便是这小小的一滴精血,由一个毫无道法根基之人使用,竟让你遗忘了当时之事,那遗忘真君的神通,当真匪夷所思。” 沐皓天凝视着半空中以法力包裹的一滴血液,眼神中满是惊奇之色。 当时暮云蛊惑雨燕对寒文静下手,首先是以念力所化银针将她制服,而后便是用了一滴血,令她遗忘了遭遇暗算之事。 洗灵过程中,沐皓天便察觉雨燕的手心“劳宫穴”,藏有一股奇特的力量。 雨燕苏醒之后,听他问起,便告知了真相,原来正是暮云交给她的东西,叫做“遗忘之血”,能使人忘记短时间内发生的一件具体的事。 沐皓天设法取出这滴“遗忘之血”,灵识扫过,只觉血液中蕴藏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伟力,连忙与寒文静探讨。 寒文静注视了片刻,说道: “暮云并没有实体,因此这滴血液应当属于遗忘真君本尊。 “此等大能存在,血肉骨骼之中,亦然融入了自身的道意,我曾听你说过‘冥母之泪’的神奇,遗忘真君的修为,不会弱于冥河鬼母,他的血液自是玄妙无穷,非你我所能理解。” 沐皓天沉吟道: “遗忘真君的血液……你说,他销声匿迹了上百年,莫非已经陨落了么?” 寒文静想了想道: “玄灵期修士拥有上千年的寿命,照理说,遗忘真君远远未到大限之时,至于意外身死,这世间又有谁人能悄无声息杀了他?只怕五极至尊也做不到。 “不过有传言,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幽冥界河之畔,但像他这样的存在,纵使身死,也不可能沦落冥河…… “总之,遗忘真君的下落,上百年始终无人可解,渐渐成了一桩悬案。” 沐皓天听罢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他收好“遗忘之血”,凛然说道: “小筝的真实身份、破解绝凶阵的法门、遗忘真君的去向……所有的谜团,想必在暮云的灵光符箓中,都能够得到答案。 “静儿,咱们再试一次!” 第二百七十七章 【灵光碎片,爆发前夕】 第280章 【灵光碎片,爆发前夕】 深渊之底,巨型血池之畔,有一朵金色火焰悬于半空,绽开明亮而又温暖的光芒。 金光之下,离地三尺,漂浮着两朵白云。 其中一朵云上,面对面坐了两人,双双闭目冥神,手掌交握,玄青、月白两色清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交缠。 法力如化实形,将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深深羁绊。 雨燕坐在另外一朵云上,目光幽幽扫过四方。 深渊的圆柱形石壁上,影影绰绰,晃动着八只凶兽与六尊魔神雕像,金光照耀范围有限,八凶六神的大半部位都隐藏于黑暗,显得壮观而又恐怖。 冰冷的石壁,与整整十六尊巨大的雕像一起,围困了三个蝼蚁般的人影。 雨燕望了眼比翼连枝的二人,心中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寂,迅速蔓延了身体,无边无际。 在沐皓天为她洗灵之前,她其实已醒来多次,脑袋迷迷糊糊,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了一男一女情深意切、海誓山盟,也听见了两个人忘情拥吻、你侬我侬,还听见了许许多多、零零碎碎的话语。 只是此地压迫之力太强,她来不及悲伤、哭泣,便会再次陷入昏迷,周而复始,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直到沐皓天为她洗灵完毕,她终于能够长时间保持清醒,一切暂时被遗忘的悲伤与恐惧,犹如返潮一般尽数回涌身体,直令她灵魂战栗。 她试图逃避,躲开沐、寒二人,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修炼中去,却发现终究无能为力。 不可抑制的凄凉击碎了她的心防,割断了串着珠泪的线,朦朦朦胧的光影之中,彷佛望见两个人紧紧相拥。 突然之间,只见得灵光迸溅,缤纷亮眼,好似有一团美丽的烟花在她眼前炸开,紧接着脸上一冰,似乎溅来一点水星。 又听两个惊呼之声响起,雨燕赶紧伸手揉了揉眼睛,顺势擦干净流满泪水的脸颊。 忽然察觉手中有异,似乎摸到什么东西,张手一瞧,却是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红豆大小,质地有如软玉。 「咦?冥母之泪?」 雨燕心念一闪,又觉得不大一样,不及思索,便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唤: “燕儿!你没事儿吧?” 见沐皓天飞奔而来,雨燕不知怎的一阵心慌,飞快收起两滴古怪的眼泪,微微笑道: “沐师兄!我没事,这是怎么了?” 沐皓天仔细地瞧了瞧她,拍拍她的肩头,说道: “没事就好,刚才我跟寒姐姐破解了暮云的封印,不料那道灵光符箓突然冲出体内,炸成万点灵光,溅射开来,当真吓了我一跳。” 说完便转头向寒文静道: “静儿,你抓到了几样?” 寒文静双手合拢一处,捧给他看: “喏,就是这么三样了,还有两点记忆碎片,已收入识海,尚未查看。” 沐皓天瞧了一眼,只见她手中之物是一根发丝、一滴鲜血、一滴眼泪,皆散发着神秘非凡的气息。 当即摊开自己的右手,展示了一根发丝、一枚玉简,懊恼道: “你比我厉害,我只抓住了两样,也有两点记忆碎片,尚未查看。” 寒文静凝视自己的手心,说道: “你瞧,这滴血液与‘遗忘之血’如出一辙,那么另外这两样东西,或许便是‘遗忘之泪’与‘遗忘之发’了。” “嗯,应该错不了,就是不知它们有何用处。” 沐皓天说话间,仰头看了看天上,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方才那些四散飞冲的灵光,大半都冲向了天上。 顶上有一片恶灵之海,只恐会发生什么预想不到的变故。 言念及此,向寒文静道: “静儿,咱们赶紧查阅暮云的记忆碎片,看看有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两人当即凝神入定,沉浸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片刻之后,寒文静娇呼一声,睁眼瞬间,嫩白的脸蛋上犹如抹了胭脂红,似带了浓浓的羞赧,明艳动人。 沐皓天随即睁开双眼,恰好瞧见,奇道: “静儿,你怎么了?” 寒文静不迭摇头,竟是有些慌张,飞快道: “没事没事,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沐皓天闻言皱起了眉头,沉声道: “绝凶阵中,当真封印了恶魔!” 抬手向身旁的血池一指: “就在深渊血池的底部。” 此言一出,寒文静与雨燕齐齐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两步,远离血池。 沐皓天一手一个牵住两女,续道: “不必惊慌,恶魔封印了数百年,从未有过异动。 “只是封印那只恶魔,乃遗忘真君所为,暮云身为阵灵,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知它可怕之极,一旦现世便会引来无穷的灾祸! “八凶兽口衔八条青铜锁链,合力锁住天棺,六魔神手执上古神兵以镇压恶魔,那恶魔正在天棺之中。” 寒文静沉吟道: “天棺魔剑,永镇凶蛮。所谓魔剑又是什么?” 沐皓天紧皱眉关,摇头道: “却也奇怪,就连暮云也不清楚,他想诛杀小筝,既为了从绝凶阵解脱,也是为了一探究竟,弄清楚天棺中镇压的恶魔与那所谓的魔剑到底是什么。” 寒文静道: “原来如此……看来一点记忆碎片,只是涉及某一件具体的事,那还有另外一件是什么呢?” 沐皓天闻言不语,转身仰望石壁上的血字,过片刻才道: “只有一句话: “成仙之秘,在幽州! “暮云言之凿凿获知了成仙之秘,可这也太模糊了!或许是记忆不完整的缘故?” 寒文静对此不甚在意,眼见他皱眉苦苦思索,微笑道: “成仙一事,距离咱们太过遥远,多思无益,还是放眼当下罢。” 沐皓天当即收心定神,说道: “对了!静儿,你又发现了什么?” 寒文静摊手说道: “是关于这几样宝物的效用。 “这根遗忘之发,原来叫做情丝,可以让人忘记某种事物的概念,如抽丝一般,陷入混沌迷茫。比如记不得他人的名字,记不得米饭叫做什么,有什么用处…… “遗忘之血,叫做情事,可以让人忘记一件短时间内发生的事。 “遗忘之泪,又叫做情脉,可以将某一段记忆的脉络从头到尾抹去。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种,作用各不相同,只是咱们没有获得。” …… 沐皓天花了一会儿理解这些概念,笑道: “遗忘真君本尊,必定是个大大的情种,什么都要以情命名。静儿,还有一件是什么?” 寒文静脸色一红,嗫嚅道: “这件事……不说也罢。” 沐皓天诧异道: “前三项记忆,对于咱们脱困并无大用,关键的信息,只怕就藏在剩余的那项记忆中,你怎能不说?” 寒文静娇羞不已,偷偷向雨燕看了一眼,向沐皓天招手道: “那你过来,我说给你一个人听。” …… 恶灵之海,充斥了如海水一般浓郁的白蒙蒙鬼雾,雾中四处游荡着一个个形态虚幻的凶灵恶鬼,漫无目的,混沌迷蒙。 正中心处,鬼雾空出一大片位置,形如一个王座,王座之上,千百道灵光缓缓汇聚成一个人形虚影。 在半透明灵体成型的一刹那,所有的凶灵恶鬼齐齐一震,疯狂向牠聚拢,雌伏,顶礼膜拜。 …… 千里之外,珍宝山中,小筝光溜溜在灵池之中游泳。 只见她悠哉悠哉,体态舒展,脸色尽显懒洋洋,红彤彤的身体像一道水中燃烧的火焰,梦幻而又美艳。 倏忽之间,血红色的火焰猛地窜出水面! 落地之时,小筝脸上惫懒神色一扫而空,转头凝视某个方向,目光如剑,几要穿透厚厚的山壁。 没多久,她嫣然一笑,小小的身躯一蹦一跳,向洞窟角落一个硕大的红木衣柜飞奔过去,拍手欢笑道: “大哥哥,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接下来,该我登场啦!” 第二百七十八章 【真相与降临】 第281章 【真相与降临】 夜幕之下,昏暗无光,一座由竹子搭建而成的山村书屋,在习习风中轻轻摇晃。 穿过一排排堆满陈旧书籍的架子,来到书屋的最深处,这里有一间简陋但整洁的居室,住着村子里美丽而又温柔的女教书匠。 室内一灯如豆,红烛上跳跃的微弱火苗,照映出无限的旖旎风光。 帷幔掩盖之处,一张木板床不绝地发出凄婉的哀鸣,一男一女犹如红烛的灯芯一般,抵死交缠,纵情而燃。 一只通体血红色的懵懂小兽,静静匍匐于无人注意的角落,眼神中带了些好奇与惊恐…… 这令人血脉急剧偾张的一幕,便是寒文静得到的第二段暮云记忆。 她实在羞于启齿,于是动用灵识与沐皓天分享,她自己却不敢再看一次,低着头红着脸蛋,静静等沐皓天看完,心情好似那只血色小兽一般忐忑不安。 沐皓天乍看之下也不禁面红耳热,粗略扫过一遍,却又要求看第二遍。 寒文静虽有不解,咬咬唇瓣,还是依言而行,再次与他分享。 这一次沐皓天并无羞臊之色,认真查看,末了以手支颐,凝思半晌。 寒文静嗫嚅道: “我都与你说了,这段不提也罢,是你非要看的……” 沐皓天想得入了神,闻言笑道: “静儿你想歪啦,这一段其实至关重要。” 见她迷惑不已,也就不卖关子了,解释道: “咱们原以为燕儿见到的关于朝天的自述,是暮云与小筝妈妈共同营造的谎言,根本不足为信,却不料他们两个之间当真发生过私情,这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只是还不能十分确定。” 寒文静沉吟道: “你是说……小筝其实就是她妈妈与暮云所生的孩子?” 沐皓天不置可否,说道: “你再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寒文静一个未经人事的处子,哪里还好意思再看,何况是当着情郎的面,当下又羞又恼,闭口不言。 沐皓天哈哈一笑道: “静儿你别误会,我是想说,那人跟现在的暮云长得不太一样。” 寒文静醒悟过来,偷偷瞄一眼暮云的记忆,惊奇道: “长得不太一样?啊!难道他不是暮云?” 沐皓天摇摇头道: “这段记忆来自于暮云,那人自然是暮云了,呃……咱们来梳理一遍。 “暮云的真正身份,是遗忘真君——也就是朝天分裂自身的一缕不灭真灵,然后炼化为绝凶阵的阵灵,最终,这个阵灵诞生了自我意识,自称暮云。 “而暮云亲口承认,他存在的使命是为了镇压小筝,这个使命必然是遗忘真君赋予他的,因此,从这里咱们可以得到两个信息: “第一,遗忘真君布下绝凶阵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了镇压小筝。第二,小筝的出世还在暮云之前。” 寒文静略略一想,说道: “那这么说来,暮云与小筝妈妈的邂逅,纯粹是一场意外了。” 沐皓天道: “非也非也!你忘记啦,暮云自己说过,他的夙愿,是诛杀小筝,然后从这里脱困,成为真正的人,以求长生。 “咱们之前还忽略了一件重要事,暮云身为阵灵——鬼灵之体,又如何能修成元婴? “根据我的推测,暮云曾经以某种方法脱困而出,并成功夺舍,修炼到了元婴期。他与小筝妈妈的私情,也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场阴谋,其实是为了算计小筝。” 话到此处,轻轻牵住寒文静的手,再道: “因此,他对小筝妈妈并没有太多的情意,一见到你……发现你能够带给他更强大的助力,便立刻向你求欢,许下种种好处…… “当然这件事并非关键,分析这些细节,结合小筝说的故事,还有她对我图谋——希望我能够帮她破局——便可以推测出: “暮云当初的阴谋不仅遭遇失败,还被小筝获知了绝凶阵的存在与意义,后来他又被小筝设计,引回了绝凶阵,肉身遭磨灭,只留下一个元婴,受困于恶灵之海。 “但暮云的自我意志仍在,他苟延残喘多年,静静等待时机,直到我们的到来。” 寒文静听他分析得有条有理,许多自己根本未曾想到的地方,也能够串联贯通,入木三分,对他又是佩服,又是爱慕,只碍于雨燕在场,不好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 沐皓天一个眼神交流,便知对方的心意,悄悄一捏柔荑,续道: “梳理了事情的脉络,就能够发现一个关键节点,这也正是我难以确定的地方: “咱们见到的暮云,与那段记忆中同小筝妈妈缠绵的暮云,似乎不一样,那么你猜猜,他为什么要改换容貌?” 寒文静想了想道: “他曾说过:朝天就是暮云,暮云就是朝天。仔细一想,暮云与遗忘真君的形象应该是一致的,他瞒着遗忘真君潜逃而出,自然害怕被其他人认出来,暴露身份,这才需要改头换面。” 沐皓天点点头表示赞同,正要接着分析,就在这时,忽听一直沉默的雨燕开口说道: “暮云确实害怕暴露身份,只不过他怕的是被小筝妈妈认出来。” 闻听此言,沐、寒二人均感意外,一齐转头看向盘坐云台的雨燕。 雨燕却闭上了眼,不再多言。 沐皓天隐约觉得雨燕变了,具体的却也说不上来,听到她语气甚是肯定,念及她曾被小筝妈妈送入记忆幻境,便说道: “燕儿亲身体会,所言必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暮云为什么害怕被小筝妈妈认出来?” 到此一顿,肃然道: “这只有一种解释:小筝妈妈认识遗忘真君本尊! “再结合朝天与暮云、小筝与小筝妈妈,四者之间微妙的关系,咱们可以大胆推测:遗忘真君,才是小筝的亲生父亲!” 此言一出,寒文静无比震惊,只觉荒谬绝伦,可是雨燕转述朝天的经历,包括他布置绝凶阵的目的,以及他反反复复不愿对付小筝的矛盾心理,又似乎证实了沐皓天的猜想。 呆滞片刻,断断续续道: “按照你的推断,暮云是为了报复遗忘真君,才趁虚而入,与小筝妈妈…… “不对啊!倘若遗忘真君是小筝的亲生父亲,那他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对付自己的女儿?以他的能耐,又何必大费周章布置什么绝凶阵?” 沐皓天摇摇头道: “咱们并非当局者,也不可能事事猜对,最大的可能是小筝作为禁忌之恋的后代,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变异,连遗忘真君都为之忌惮…… “但这个咱们先不管,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小筝设下诡计,令我为她破局,所谓的破局想必就是解决暮云的威胁,如今暮云已灭,她为何还不现身?” 寒文静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但觉他的推测入情入理,已然逼近事情真相,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暮云的记忆中,血池底部确实镇压了一个恶魔。或许是遗忘真君后来发现了更为可怕的东西,于是改变主意,将那东西镇压于此地,小筝真正想让你为她解决的隐患,其实就是那个被封印的恶魔。” 沐皓天紧皱眉关道: “暮云身为绝凶阵阵灵,他的本体困于恶灵之海,可想而知恶灵之海便是绝凶阵的中枢,静儿,我打算上去一探究竟。” 说罢伸手向上空一指。 寒文静沉默不语,微微仰头张望,只见幽深与黑暗——那一片寂静之中,似乎包藏了无穷无尽的凶险。 沐皓天也在仰望,目光中满是坚定不移,他心意已决,坐以待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更何况,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牵挂在等着他,即便此举可能会释放恐怖的恶魔,他也要尽力一试。 片刻后,二人倏忽目光一凝,齐齐注视,但见一缕鲜红颜色的毛发,自上而下,悠悠荡荡,落入血池中央。 突然之间,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石壁猛烈震颤,彷佛天崩地裂一般。 头顶的黑暗深处,斗然亮起白光!巨大的水浪拍打之声刹那间充斥了整座深渊,直若山洪爆发,倾泻而下。 沐、寒二人大吃一惊,相顾色变。 “恶灵潮汐?!” 在千钧一发之际,二人急御法宝,寒文静收回云气,将雨燕摄到了身边,沐皓天揽住两女,以青罗法球为守护,紧紧贴靠石壁。 还不到两个呼吸,浩浩荡荡的恶灵狂潮已然从天而降,淹没了深渊之底。 明亮无比的滢白色浪潮中间,一个血红色身影缓缓现形。 第二百七十八章 【降临】 第282章 【降临】 【二百七十八章,请勿重复订阅】 . 夜幕之下,昏暗无光,一座由竹子搭建而成的山村书屋,在习习风中轻轻摇晃。 穿过一排排堆满陈旧书籍的架子,来到书屋的最深处,这里有一间简陋但整洁的居室,住着村子里美丽而又温柔的女教书匠。 室内一灯如豆,红烛上跳跃的微弱火苗,照映出无限的旖旎风光。 帷幔掩盖之处,一张木板床不绝地发出凄婉的呜咽,一男一女犹如红烛的灯芯一般,抵死纠缠,纵晴而燃。 一只通体血红色的懵懂小兽,静静匍匐于无人注意的角落,眼神中带了些好奇与惊恐…… 这足以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便是寒文静得到的第二段暮云记忆。 她实在羞于启齿,于是动用灵识与沐皓天分享,她自己却不敢再看一次,低着头红着脸蛋,静静等沐皓天看完,心情好似那只偷窥的血色小兽一般忐忑不安。 沐皓天乍看之下也不禁面红耳热,粗略扫过一遍,却又要求看第二遍。 寒文静虽有不解,咬咬唇瓣,还是依言而行,再次与他分享。 这一次沐皓天并无羞臊之色,认真查看,末了以手支颐,凝思半晌。 寒文静嗫嚅道: “我都与你说了,这段不提也罢,是你非要看的……” 沐皓天想得入了神,闻言笑道: “静儿你想歪啦,这一段其实至关重要。” 见她迷惑不已,也就不卖关子了,解释道: “咱们原以为燕儿见到的关于朝天的自述,是暮云与小筝妈妈共同营造的谎言,根本不足为信,却不料他们两个之间当真发生过私情,这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只是还不能十分确定。” 寒文静沉吟道: “你是说……小筝其实就是她妈妈与暮云所生的孩子?” 沐皓天不置可否,说道: “你再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寒文静一个未经人事的圣女,哪里还好意思再看,何况是当着情郎的面,当下又羞又恼,闭口不言。 沐皓天哈哈一笑道: “静儿你别误会,我是想说,那人跟现在的暮云长得不太一样。” 寒文静醒悟过来,偷偷瞄一眼暮云的记忆,惊奇道: “长得不太一样?啊!难道他不是暮云?” 沐皓天摇摇头道: “这段记忆来自于暮云,那人自然是暮云了,呃……咱们来梳理一遍。 “暮云的真正身份,是遗忘真君——也就是朝天分裂自身的一缕不灭真灵,然后炼化为绝凶阵的阵灵,最终,这个阵灵诞生了自我意识,自称暮云。 “而暮云亲口承认,他存在的使命是为了镇压小筝,这个使命必然是遗忘真君赋予他的,因此,从这里咱们可以得到两个信息: “第一,遗忘真君布下绝凶阵最初的目的,确实是为了镇压小筝。第二,小筝的出世还在暮云之前。” 寒文静略略一想,说道: “那这么说来,暮云与小筝妈妈的邂逅,纯粹是一场意外了。” 沐皓天道: “非也非也!你忘记啦,暮云自己说过,他的夙愿,是诛杀小筝,然后从这里脱困,成为真正的人,以求长生。 “咱们之前还忽略了一件重要事,暮云身为阵灵——鬼灵之体,又如何能修成元婴? “根据我的推测,暮云曾经以某种方法脱困而出,并成功夺舍,修炼到了元婴期。他与小筝妈妈的私情,也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场阴谋,其实是为了算计小筝。” 话到此处,轻轻牵住寒文静的手,再道: “因此,他对小筝妈妈并没有太多的情意,一见到你……发现你能够带给他更强大的助力,便立刻向你求欢,许下种种好处…… “当然这件事并非关键,分析这些细节,结合小筝说的故事,还有她对我图谋——希望我能够帮她破局——便可以推测出: “暮云当初的阴谋不仅遭遇失败,还被小筝获知了绝凶阵的存在与意义,后来他又被小筝设计,引回了绝凶阵,肉身遭磨灭,只留下一个元婴,受困于恶灵之海。 “但暮云的自我意志仍在,他苟延残喘多年,静静等待时机,直到我们的到来。” 寒文静听他分析得有条有理,许多自己根本未曾想到的地方,也能够串联贯通,入木三分,对他又是佩服,又是爱慕,只碍于雨燕在场,不好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 沐皓天一个眼神交流,便知对方的心意,悄悄一捏柔荑,续道: “梳理了事情的脉络,就能够发现一个关键节点,这也正是我难以确定的地方: “咱们见到的暮云,与那段记忆中同小筝妈妈缠绵的暮云,似乎不一样,那么你猜猜,他为什么要改换容貌?” 寒文静想了想道: “他曾说过:朝天就是暮云,暮云就是朝天。仔细一想,暮云与遗忘真君的形象应该是一致的,他瞒着遗忘真君潜逃而出,自然害怕被其他人认出来,暴露身份,这才需要改头换面。” 沐皓天点点头表示赞同,正要接着分析,就在这时,忽听一直沉默的雨燕开口说道: “暮云确实害怕暴露身份,只不过他怕的是被小筝妈妈认出来。” 闻听此言,沐、寒二人均感意外,一齐转头看向盘坐云台的雨燕。 雨燕却闭上了眼,不再多言。 沐皓天隐约觉得雨燕变了,具体的却也说不上来,听到她语气甚是肯定,念及她曾被小筝妈妈送入记忆幻境,便说道: “燕儿亲身体会,所言必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暮云为什么害怕被小筝妈妈认出来?” 到此一顿,肃然道: “这只有一种解释:小筝妈妈认识遗忘真君本尊! “再结合朝天与暮云、小筝与小筝妈妈,四者之间微妙的关系,咱们可以大胆推测:遗忘真君,才是小筝的亲生父亲!” 此言一出,寒文静无比震惊,只觉荒谬绝伦,可是雨燕转述朝天的经历,包括他布置绝凶阵的目的,以及他反反复复不愿对付小筝的矛盾心理,又似乎证实了沐皓天的猜想。 呆滞片刻,断断续续道: “按照你的推断,暮云是为了报复遗忘真君,才趁虚而入,与小筝妈妈…… “不对啊!倘若遗忘真君是小筝的亲生父亲,那他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对付自己的女儿?以他的能耐,又何必大费周章布置什么绝凶阵?” 沐皓天摇摇头道: “咱们并非当局者,也不可能事事猜对,想必是小筝作为禁忌之后,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变异,连遗忘真君都为之忌惮…… “但这个咱们先不管,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小筝设下诡计,令我为她破局,所谓破局应该就是解决掉暮云的威胁,如今暮云已灭,她为何还不现身?” 寒文静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但觉他的推测入情入理,已然逼近事情真相,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暮云的记忆中,血池底部确实镇压了一个恶魔。或许是遗忘真君后来发现了更为可怕的东西,于是改变主意,将那东西镇压于此地,小筝真正想让你为她解决的隐患,其实就是那个被封印的恶魔。” 沐皓天紧皱眉关道: “暮云身为绝凶阵阵灵,他的本体困于恶灵之海,可想而知恶灵之海便是绝凶阵的中枢,静儿,我打算上去一探究竟。” 说罢伸手向上空一指。 寒文静沉默不语,微微仰头张望,只见幽深与黑暗——那一片寂静之中,似乎包藏了无穷无尽的凶险。 沐皓天也在仰望,目光中满是坚定不移,他心意已决,坐以待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更何况,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牵挂在等着他,即便此举可能会释放恐怖的恶魔,他也要尽力一试。 片刻后,二人倏忽目光一凝,齐齐注视,但见一缕鲜红颜色的毛发,自上而下,悠悠荡荡,落入血池中央。 突然之间,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石壁猛烈震颤,彷佛天崩地裂一般。 头顶的黑暗深处,斗然亮起白光!巨大的水浪拍打之声刹那间充斥了整座深渊,直若山洪爆发,倾泻而下。 沐、寒二人大吃一惊,相顾色变。 “恶灵潮汐?!” 在千钧一发之际,二人急御法宝,寒文静收回云气,将雨燕摄到了身边,沐皓天揽住两女,以青罗法球为守护,紧紧贴靠石壁。 还不到两个呼吸,浩浩荡荡的恶灵狂潮已然从天而降,淹没了深渊之底。 明亮无比的滢白色浪潮中间,一个血红色身影缓缓现形。 第二百七十九章 【礼物】 第283章 【礼物】 暮云不久前借助血灵池中的血水,破坏了恶灵之海的外部阵眼,得以脱困而出。 沐皓天本打算冒险进入恶灵之海,一探究竟,却不料“恶灵潮汐”突然再次爆发,然而此刻距离上一轮爆发还不到五天时间,实在大出所料。 三人潜伏于深渊底部的血池之畔,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不过此处本就不会遭到冲击,一时之间倒也安逸,观察片刻,沐、寒二人便发现异常,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这一次的恶灵狂潮声势之浩大,竟比月望之夜更甚! 海量的灵体集结奔涌,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白光,三人的眼前一片苍茫,彷佛陷入了光的海洋。 沐皓天不得不低下头颅,眯着眼睛从血灵池的反光中艰难查找动向。 只见那些原本无知无觉的凶灵恶鬼,似乎变得暴虐疯狂,在半空中不停翻转挣扎,发出阵阵咆哮,彷佛在抗拒使命的召唤。 不过它们的挣扎只是徒然,所有的灵体无法自控地冲入八凶兽与六魔神的雕像。 劲风席卷,血灵池中掀起了一重重血红色的巨浪,惊涛拍岸,四面八方的石壁皆受血浪冲刷,暮云所写的血字,瞬间淹没无踪。 血水激荡,血幕流淌,血迹沾染。 沐皓天三人看得惊心动魄,刹那间彷佛又落入了血的海洋。 这场恶灵潮汐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如苍天破开一个大洞,誓要将恶灵之海倾泻一空。 在光与血的交织之中,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渐渐明朗。 “小筝?” 待风平浪静,寒文静望着那个悬浮血池中央的身影,低呼一声。 沐皓天咬牙不语,紧紧注视,忽觉怀中雨燕身子发颤,似乎极为惊恐。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沐皓天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惊道: “怎么是她?!” 她赫然便是住在义庄中的老婆婆,也就是小筝的亲生母亲。 此刻她换了一身犹似嫁衣的艳红色衣裳,容貌依旧是那副耄耋之年的苍老模样,她在血池中央的上空凝立,双脚几乎触及水面,随着身体的转动,目光徐徐扫过四周。 她发现了沐皓天三人,面无表情,在雨燕身上停留一瞬,并未理会,慢慢俯身,伸手,似乎要去碰触池中血水。 沐皓天这才发现,老婆婆手中拿了一个暗红色的陶碗。 她在池中舀了满满一碗血水,毫无迟疑地一饮而尽。 下一刻,她身躯一震,脸上的皱纹剧烈地颤动起来,显得十分痛苦。 沐皓天满以为小筝终于驾临,不料来的竟是小筝的妈妈,瞧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心中颇有不安。 就在此时,忽听老婆婆喉咙中发出“格格”的怪声,浑身大幅度震颤,似有什么碎屑簌簌而落。 定睛一看,只见她脸上皮开肉绽,漫布粗大的裂痕,厚厚的皱纹与老皮,宛如墙灰一般不断向下洒落,没等落入血池,便已灰飞烟灭,原本的部位一片鲜红。 “哎呦!” 雨燕吓得一声惊呼,别过脸面不敢再看。 沐皓天与寒文静都见过小筝裸体,很快明白过来,她正在破除小筝施加的封印,现出本来面貌。 果不其然,片刻之间“老婆婆”褪尽苍老,显出一张美丽端庄的容颜,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亦然光滑柔嫩,尽显年轻与活力。 只不过肤色鲜红如血,与她身上的嫁衣浑然一体。 小筝妈妈蜕变完毕,忽然伸手解去衣带,令那身嫁衣悬浮,露出鲜红色的胴体。 沐皓天始料未及,恍惚看见了成年状态的小筝,不由呆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转头避嫌,却见她倏地落入血池之中,整个人没入水下,旋又钻出水面,缓缓上升。 一层浓稠的血水好像一件紧致贴身的内衣,贴服于凹凸有致的身体。 在血水被身体吸收干净之前,她已穿回嫁衣,深深呼吸,胸口起伏不定,娇美的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她依旧对沐皓天三人视若无睹。 沐皓天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发问。 双方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少顷,小筝妈妈似乎调整好了心情,徐徐飞向岸边。 落地之后,她静静地注视着血水中倒映的美丽容颜,顾影自怜,彷佛想起了当年,本就红艳的脸蛋,更是要滴出血来。 沐、寒二人只以眼神交流,不敢去打扰分毫。 盖因此刻小筝妈妈身上的气息,已远远超越破凡期,并且空气中弥漫一种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古怪意志。 彷佛一位令时光倒流的美丽女郎,经过沐浴,盛装,精心打扮,依然心怀忐忑之意,只为等待邂逅昔日爱侣,对旁人发出无声的警告——不得惊扰。 沐、寒二人紧紧握手,忍不住心惊肉跳。 二人都清楚小筝妈妈在等谁。 尽管她看上去并非本性凶恶之徒,似乎并不在意沐皓天等人在场,但显而易见的是,她对暮云饱含情意。 倘若她得知暮云已死,而且是死在沐皓天的手中,恐怕会发生巨大变故。 令人窒息的缄默中,美丽的女郎在血池边静静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她的两只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眉头越蹙越深,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伸手向血池中央一引。 一枝细长血箭蓦然拔水而出,冲天直上,刺入黑暗的深处。 连同美丽女郎在内,四人一齐抬头仰望上空。 突见一道白光亮起,缓缓下沉。 沐、寒二人的心也随之下沉,眼神一触,心有灵犀,各自提高警惕,手握法诀,随时防备意外发生。 那位美丽女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动,她的眼中只有那道光。 光一点一点降落,逼近,照亮深渊之底。 藏在光中的那个人,从不可逼视,逐渐变得清楚分明。 年轻而美丽的女郎猛然撑大眼眶,身体不由自主,后退,后退,直至重重撞上石壁。 她脸上惊恐万状,拼命向后靠去,用力之猛,彷佛要将自己藏入血迹斑斑的石壁。 一个浑身散发白光的半透明灵体,威风凛凛,如恶灵之王一般虚空凝立。 沐皓天等人虽有心理准备,但看清暮云脸面的一刹那,还是吃了一惊。 更让他们感到惊异的是,小筝妈妈不知为何,竟对暮云害怕到了极点。 深渊底部,死一般的沉寂。 沐皓天望着暮云僵立的灵体与麻木的神情,心中隐隐明悟: 暮云并未复生,而是重新化为纯粹的绝凶阵阵灵,而小筝妈妈之所以如此表现,只因暮云此刻的容貌,乃是遗忘真君朝天! 倏忽,高空处血影一闪,一个清脆俏皮的声音斗然打破了寂静: “我的好妈妈,女儿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你还喜欢么?” 第二百八十章 【小筝登场,回头看看】 第284章 【小筝登场,回头看看?】 (本章二合一) . “玉如,我的好妈妈,女儿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你还喜欢么?” 小筝稚嫩的童音从高空处传下来,俏皮可爱的语气,却带有一种难以揣测的寒意,震荡深渊石壁,直透四个人的心底。 那女郎听到声音面色大变,浓浓的惊恐上又增添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双眼直勾勾盯着上空,喉咙颤抖,发出呜咽之声。 「原来她叫做玉如……为什么她会比小筝先到?」 沐皓天一眼扫过她的神态,脑海中蓦然划过一道电光,低声招呼道: “静儿,你护着燕儿在这里等我。” 飞快将“青罗法球”交给寒文静,在两女诧异的眼神中乘风而起,迎向徐徐从高空降落的小筝。 “小筝,既然你已成功破局,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喊话之时,身形正好掠过那个悬浮的阵灵,握在背后的手诀,悄悄冲阵灵面部一点。 白光微微晃动,“暮云”神色木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下方寒文静瞧出了端倪,不由心中一奇:「月影绰绰,他要做什么?」 “咯咯~大哥哥,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不过今天是我的大日子,你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哦。” 小筝银铃似的笑声中,夹杂着娇柔却严厉的警告。 话音未落,突然红光一闪,沐皓天的身形倒飞而回,踉跄摔落在小筝妈妈玉如的旁边,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张口吐出一滩鲜血。 寒文静与雨燕双双掩嘴惊呼,飞奔而至。 沐皓天向她们招招手,示意无碍,一舔唇上的血,目光紧紧盯住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小筝浅笑吟吟,低头俯瞰,只见她顶戴金冠,头发编成样式优雅的小辫,琥珀色的发饰上流动着血一样的光芒。 她的身上穿了一件华丽无比的大红宫装,丝滑的缎子缀满了珍珠、玉片,领口绣着复杂精致的花纹图案,长长的裙摆向下垂落,盖住了玲珑小足。 如此盛装打扮,灿灿生光,活脱脱一个年幼的女王。 而在这一身人畜无害的形象之下,蕴藏了堪称恐怖的力量。 相比受小筝胁迫那次,此刻沐皓天可谓功力大进,却依然被她随手一拍,便打得吐血而退。 但沐皓天心中并没有丝毫沮丧,他悄悄地瞥了“暮云”一眼,向小筝道: “一见面便给我一记下马威,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么?” 小筝闻言咯咯娇笑,并不回应他,径直降落在“暮云”的身前,虚空凝立,眼光掠过“暮云”,未觉有异,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忽然翻到身前,手上提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一号的人。 “灵儿!” 沐皓天一看之下,惊呼出声,小筝手中之人生着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正是阔别已久的婧灵。 王婧灵显然被下了禁制,无法开口说话,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看看沐皓天三人,又看看不远处的美丽女郎,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 玉如见婧灵被抓,大为焦急,喉咙发出“赫赫”低吼,猛地一跃而起,飞扑过去。 “呸!不知廉耻!” 小筝瞧见她身上穿的嫁衣,大啐了一口,紧接着手心红光流转,向她拍出一掌。 轰的一声,玉如被小筝击飞,后背重重撞上石壁,但她毫不犹豫,身上也亮起红光,再度飞扑而去。 小筝面露不屑之色,翻手又是一掌将她击退。 玉如锲而不舍,拼命想救下婧灵,却根本不是自己女儿的对手,好在她的体质颇为强悍,连续遭受打击,也并未受伤。 几次下来,小筝有些厌烦了,正要施展手段将她制服,突然心脏狠狠抽动一下,陷入失神状态。 方甫回神,只觉手上一空,沐皓天已夺走婧灵,飞身折返。 小筝脸上闪过怒色,嫣然笑道: “大哥哥,你惹我生气了。” 沐皓天尝试为婧灵解除禁制,却遭失败,于是将她交给了玉如,闻言心神大凛,说道: “小筝,有话好好说……” 小筝却不容他好好说,反手一戳“暮云”的额头,打入一点红光。 “暮云”瞬间收到了指令,双手齐握法诀,向下一引。 霎时,血灵池中钻出了数只巨大的血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沐皓天等人,强大无匹的力量,将包括小筝妈妈在内的所有人牢牢压制。 小筝拍手笑道: “绝凶阵阵灵果然非同凡响,只需耗费一点点力气,便能发挥如此威力,比我自己动手划算多啦!” 玉如见沐皓天救回婧灵,原本欣喜不已,受制之后也没有表现惊慌,这时不经意瞥见了小筝身后的“暮云”,陡然面色大变,喉咙“格格”而响,神态激动无比。 她褪去凡人之躯后,沐皓天便从未见过她开口说话,猜测是小筝对她施了什么手段,当即说道: “小筝,怎么说她也是你的生母,你已经将她困了这么多年,再大的怨气也该消解了,何苦继续加害?” 小筝的笑容蓦地收敛一空,红彤彤的小脸上爬满狰狞之色,恶狠狠道: “你懂什么?!你可知道,她今日为何会在此现身?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令人心酸的苍凉。 沐皓天正为此事而困惑,闻言陷入沉默。 他原本猜想,暮云被自己诛灭后,小筝便准备进入绝凶阵,却被迫不及待会见情郎的小筝妈妈抢先一步,此刻听小筝的语气,似乎另有隐情。 小筝唇边含笑,注视那美丽女郎,冷冷说道: “妈妈,我的好妈妈呀,你不彻底杀死女儿,永远不会甘心,是不是?” 玉如怀抱婧灵,默默与小筝对视了许久,神情痛楚,不停摇头。 小筝冷笑道: “哈!事到如今,还在做作!你是怕了我,怕我杀了你的两个心肝宝贝,哈哈哈哈!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为害我性命,机关算尽,又怎会知道,我师父有多么疼惜我?” 说到此处神气十足,抬高声音道: “今天,我便来告诉你,将他引回绝凶阵的,是我!打伤你这位宝贝女儿的,也是我!将你封印于凡人身体的,还是我! “此后你们两个的一切阴谋诡计,皆因我的默许。 “你的封印松动,是我故意的! “他能够联系上你,是我安排的! “今天你奋不顾身赶来,以为收到他的召唤,其实那是我发出的! “甚至他的死,也是我一手策划!哈哈,哈哈!” . ※※※※※※分割线※※※※※※ . 小筝每说一句,玉如的脸色便黯淡一分,头颅慢慢垂低。 当她听到暮云之死,却猛然抬头,鲜艳的红唇激烈颤动着,发出了“啊呜啊呜”的怪声,似在质问什么。 小筝洋洋得意,大笑道: “你不相信?不妨问一问你边上的这位侠士。” 转向沐皓天道: “大哥哥,我期望你帮我除掉他,只不过心血来潮,真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生猛,一举将他诛灭。咯咯咯~我确实也好奇,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杀死一位大宗师,说来听听如何?” 沐皓天听闻她说,令自己与寒文静身陷绝地,只是心血来潮之举,直恨得牙痒痒。 忽觉边上投过来一道炽热的目光,几要灼痛脸颊,情知是玉如正在向自己征询,暗自叹息,默然不语。 诛灭暮云一事,实属逼不得已,他心中绝无一丝后悔,但见小筝妈妈如此凄苦,也是有些不忍心。 此前他已经大致梳理了真相,如今结合小筝所言,终于明悟了一切。 当初暮云被小筝引回绝凶阵,小筝妈妈被封印,从那以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小筝的谋划中,但暮云一天不死,她便不敢亲身涉险,进入绝凶阵,直到自己出现,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小筝见沐皓天不答话,也不在意,嬉皮笑脸道: “我的好妈妈,到现在你还要自欺欺人么?你想想看呐,倘若暮云的意志没有被消灭,我又怎么敢进入绝凶阵?我又怎么能控制绝凶阵的阵灵? “哈哈!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为求苟合,密谋害我性命,落到如此下场,真是活该!哈哈哈哈!” 小筝欢声笑语,得意之极,玉如的眼眸中却渐渐丧失了神采,头颅垂低,无声无息。 她怀里的婧灵见状大急,拼命调动神只之力,终于冲开一道禁制,唤道: “妈妈,妈妈!” 玉如白皙的眼睑抬了抬,轻轻搂紧婧灵,终究没有言语。 这时沐皓天道: “小筝,暮云确实狼子野心,处心积虑想要杀你,但你妈妈,她没有害你的心思,她只是受了蒙骗,想要与暮云重聚而已。” 小筝小脸一沉,讥讽道: “这些事,是她亲口告诉你的么?” 沐皓天静静地道: “我能感受得到。” 小筝冷笑道: “你以为你故意这样说,便能得到她的原谅么!我告诉你,大错特错! “哈哈!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她啦!你瞧她不动声色的样子,其实她的心中已经恨到了极点,怒到了极点。 “我能猜到,必定是暮云先对你们下手,她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倘若我现在解开她的束缚,那么,她第一个要杀的人,一定是你!” 沐皓天默默向寒文静看去,见她也正看过来,两人视线交触,怦然心动。 沐皓天微笑道: “我知道,暮云终究是因我而死,她自然想要杀我。” 他不欲解释什么,心爱之人身死,无论何种理由,都显得多余。 小筝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和寒文静,咯咯娇笑道: “大哥哥,看来你得好好感谢我,没有我牵线搭桥,这位冰清玉洁、傲娇闷骚的圣女,又如何能敞开心扉,与你修成正果?咯咯咯~” 沐皓天不搭理她的揶揄,淡淡道: “你费尽心机来到此地,除了报仇雪恨,肯定还有更大的图谋罢,何必与我们浪费时间?” 小筝叹了一口气,道: “看来你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 沐皓天冷冷道: “小筝,你何必假惺惺?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你能放我们离开么?” 小筝怔了一下,抬手打了个响指,笑道: “聪明!” 沐皓天想得很通透,小筝身怀遗忘大法,自己是否得知了她的秘密,根本不是活命的关键,脑海飞快转了一圈,说道: “我老家有一个传说,倘若这一世做了糊涂鬼,下一世便会时常饿肚子,如今我的心中尚有三个疑问,能否请你帮忙解惑?” 小筝叹道: “大哥哥,原本你帮我除去了心腹大患,我对你的感激,是真心实意的,奈何你刚才站到了我的对面,那便休要怪我无情了。” 沐皓天明白,是自己出手救下婧灵惹恼了对方,但此事绝无后悔,又深知这个小妖怪喜怒无常,因此对她说的话并不放在心上。 小筝唉声叹气一番,笑着说道: “说说罢,为了你下辈子能够吃上饱饭,咯咯~这三个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沐皓天点点头道: “第一个问题:遗忘真君,与你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玉如肩头微微一震。 小筝笑道: “他便是我师父呀!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沐皓天余光瞥见玉如的反应,顿时心中了然,接着道: “呃……我的第二个问题比较私人,倘若你觉得为难,可以不答。 “世上传闻,遗忘真君本尊,相貌丰神俊朗,是一个十足十的美男子,我却从来无缘得见,实乃生平一大遗憾! “但我日前见到暮云的真容,着实惊为天人,胜过我十倍,只怕传说中的遗忘真君也不过如此。” 到此一顿,清楚看到小筝脸上显露不屑之色,转向寒文静道: “静儿,你说是不是?” 听到他忽然来问自己,寒文静有点莫名其妙,也不知他为何要与小筝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微微一笑道: “我偏爱看你。” 沐皓天只听得心花怒放,赶紧面向小筝,言归正传: “我想要问你的便是,遗忘真君与暮云你都是亲眼见过的,那么他们两个的相貌,究竟谁更甚一筹?” 小筝嗤笑道: “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还道当真有什么为难之处,暮云的相貌胜你十倍,那是无稽之谈,至于他与我师父相比,哼哼!萤烛之火,焉能与皓月争辉?” 沐皓天与小筝对话的同时,一直在观察玉如的表情变化,深深呼吸平复了心情,说道: “你是他的徒弟,那自然假不了,遗忘真君的相貌必定胜过暮云百倍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深渊血池之底,到底封印了什么东西?” 小筝听他夸耀自己师父,不由眉开眼笑,但听到这一问,眉头渐渐皱起,看了眼下方的血灵池,沉吟道: “说实话,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唉!谁让我答应了你呢,便让你们临死之前开一开眼界罢!” 说罢反手一掌,一个红色手掌虚影正中“暮云”的胸口。 红光飞速扩散,“暮云”原本半透明的灵体犹如血染一般。 它受到指令,蓦地并指成剑,向下一刺,红白两色交融的剑光,源源不断注入血池中央。 不多时,只听“咔嗒”一声响。 紧接着,整座深渊一个震动,缥缈不知来源的声音交叠响起,浅吟低唱,似有什么古老而神秘的咒语完成了。 寒风骤起,尘灰、石屑簌簌而落。 坚固的石壁上,一条条裂痕如雷电一般四处蔓延。 八大凶兽的怒目之中亮起了凶光,越来越明亮,口中紧紧咬住的八条粗大锁链微微发颤,浓稠的血水,沿着青铜锁链向上流淌…… 六尊魔神像齐齐俯首,冰冷的眼神从头盔的眼槽中射出,注向血池中央,持刃之手蓦然握紧,淡淡玄光在兵器与铠甲之间不停跳转…… 血灵池中,无风起浪,涟漪四散,硕大的气泡滚滚上冒,撞破血色水面的一瞬间,犹如一张张垂死的脸。 …… 深渊各处,众人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异变不断发生。 小筝傲立血灵池上空,发丝飞舞,大红宫装猎猎而响。 她俯视着沐皓天等人,缓缓举高了双臂,红袖开张,彷佛一只撑开翅膀的凤凰。 沐皓天镇定如山岳,无视四周惊心动魄的变化,仰头说道: “小筝,咱们其实并无仇怨,难道你非要杀掉所有人不可么?” 小筝嫣然一笑道: “杀人全凭我喜好,何须仇怨?” 沐皓天轻轻一叹道: “那你回头看一看,站在你身后的是谁?” 小筝一愣,唇边勾勒出讥讽之色,根本懒得理会,但见沐皓天做了个解除法术的手势,眉尖蹙了蹙,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刹那之间,她的讥笑凝固在脸上,眼眶猛然瞪到最大,牙关打战,彷佛见了世上最大的鬼一般。 第二百八十一章 【现世】 第285章 【现世】 随着小筝启动血池中的机关,深渊各处,异变突起,一股庞大无匹的威压从血灵池底部开始蔓延,迅速笼罩整座深渊。 雨燕初习道法,体质孱弱,很快便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寒文静和她受困于同一只血手掌,连忙伸手将她护住,抬头望向空中。 小筝凝立虚空,浑身剧烈地颤抖,她呆呆望着眼前的“暮云”,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只是不停想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场之人只有沐皓知道为什么。 寒文静想到他之前施展法术“月影绰绰”,改换“暮云”的容貌,也渐渐明白过来。 眼前的这一切,与小筝母女、朝天暮云四人之间的纠葛息息相关。 遗忘真君朝天布下绝凶阵,创造了阵灵,后来阵灵诞生自我了意识,成为暮云。 暮云的本来面目与遗忘真君的形象一模一样,但他分身出逃,夺舍修炼,害怕暴露身份,于是改头换面,与小筝妈妈玉如结缘,以图谋杀死小筝,从而引发了一系列恩怨。 因此玉如与小筝认识的暮云,并非遗忘真君,换言之,她们对遗忘真君与暮云的关系,根本一无所知。 而小筝被遗忘真君收为徒弟,遗忘真君似乎并没有告诉她绝凶阵的真相。 沐皓天是从寒文静分享的那段香艳记忆中,得知了暮云改头换面的事。 不久前,玉如来到此地,静静等待情郎的出现,然而当她看清暮云的脸,竟然是遗忘真君,当场吓得魂不附体。 沐皓天虽不知她为何如此惧怕遗忘真君,但刹那间想明白了,小筝也极有可能不知道暮云与朝天的关系。 于是,当小筝黄雀在后般的降临,沐皓天只觉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加上他深知小筝的凶邪本性,当即灵机一动,施展“月影绰绰”法术,将暮云的本来面目(遗忘真君)改换成记忆碎片中的虚假容貌。 小筝到达后,看见熟悉的“暮云”,并没有觉得意外,这也让沐皓天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小筝并不知道“暮云就是朝天,朝天就是暮云”。 也正因如此,沐皓天才要问她三个问题,尤其第二个,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事。 小筝一一解答,沐皓天确定之后,便解除了“月影绰绰”法术,令“暮云”的容貌恢复成“朝天”。 果不其然,小筝回头一看,猛不丁被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她失神落魄般的模样,还远远超出沐皓天的预料。 只见小筝呆呆地凝望“暮云”半晌,忽然泪如泉涌,一颗又一颗珍珠也似的泪水,从她苹果一般的脸颊划过,落入血灵池,泛开小小的涟漪。 她娇小玲珑的身躯不住颤动,似在承受内心极度的激动与极致的痛苦。 沐皓天见此一幕,不由暗暗奇怪,小筝如此反应,显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缘故,但眼下不是思索的时候,他挣扎几次,发现血手掌的禁制虽有所松动,却依然无法挣脱。 于是他看向小筝妈妈玉如,寄希望她脱困而出,自己便可以浑水摸鱼。 一眼望过,却见玉如此刻的状态,竟与小筝一般无二,直愣愣望着“暮云”呆滞的面容,无声之间,泪流满面。 小筝母女的奇怪反应,看得沐皓天一头雾水,与寒文静交流了眼神,一边拼命地调度法力,以求尽快挣脱,一边打起精神,观察绝凶阵的异变。 片刻之间,此地已然景象大变! 六尊魔神像姿态变换,两只手合力握紧兵器,光芒流转,似要与即将现世的恶魔决一死战,头盔眼槽中各自射出两束白光,齐聚血灵池中央。 血灵池中央,浓稠的血水沿着八条青铜锁链,不断流入八大凶兽的口中,八条锁链已然染成红色,好似那些凶兽用来吸食的脐带与血管。 沐皓天目光飞扫,猛地心惊肉跳,只见八大凶兽赫然已经活了过来! 鸣蛇、大风、马腹、梼杌、穷奇、赤眼猪妖、犀渠、饕餮,八种蛮荒异兽尽皆怒目凶光,摇头晃颈,口咬锁链,飞快吸食血水。 牠们的脖颈以上已全部变成血肉,脖颈以下却仍旧是岩石。 血肉与岩石之间,分界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移,用不了多久,牠们的身体便能化为血肉,彻底复生。 “原来,牠们都是被封印的活物。难怪恶灵潮汐爆发之时,所有凶魂恶鬼全都涌入雕像之中,那恶灵之海的真正作用,应该便是为牠们补充力量了。” 寒文静平静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八大凶兽的变化。 沐皓天默默点头,心情愈发沉重。 遗忘真君为了打造“绝凶阵”,竟然真的捉来了八只强大的蛮荒异兽,组成八荒阵,那组成六合阵的六尊魔神像,也是神异非凡,更别说还有恶灵之海、深渊血池、天棺魔剑等等布置。 如此大手笔,当真天下罕见,可想而知,血灵池中所镇压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恐怖! 沐、寒二人一念所至,毛骨悚然,但是倾尽全力也无法挣脱血手掌,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凶彻底复生,纵声咆哮,开始牵动锁链,奋力向上拉拽,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血灵池中拉出来。 随着八条青铜锁链一寸一寸升起,沐皓天心中也升起了不详的预感,咬紧牙关,注视血池中央滚滚排开的水浪。 磅礴的威压覆盖了所有人的身体。 空旷的深渊陷入了沉寂,彷佛此间的所有事物,皆为等待恶魔出世而屏住呼吸。 小筝依然呆在原地,怔怔流着泪,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在她脚下的血灵池里,原本藏着她极为在意的东西,可是当她看见“暮云”的脸,看清那张梦寐以求的容颜,巨大的悲伤与迷茫,犹如惊涛怪浪一般瞬间将她埋葬。 她的脑海中雷电轰隆,往事一幕幕交错拉扯,撕心裂肺的情感充斥胸腔,浑然忘了身在何方。 她低头看了看血灵池,又迅速移回目光,凝视“暮云”,明知自己心心念念谋划多年之物即将现世,这一霎之间,竟是一点儿也不在意了。 直到沉闷而唯一的“隆隆”声停止,八条血红色的青铜锁链定在半空中。 锁链汇集之处,有一口漆黑的棺椁徐徐破开水面,棺盖触及小筝的足底,便即停止,静静悬浮。 八凶六神,齐齐注目。 沐皓天心跳如鼓。 天棺之上,红装如血的小筝捏紧了拳头,慢慢仰起头颅,满口的编贝白齿斗然变为尖牙利齿,精致的发辫一条条崩散开来,发色瞬间由乌黑转为血红,飞速生长,无风自扬。 “师父……” 小筝蠕动粉唇,嘶哑着呼唤,声音好似来自遥远的云端。 第二百八十二章 【师徒】 第286章 【师徒】 八大凶兽将漆黑的棺椁拉出水面,便咬死了锁链,纹丝不动,似乎在等待绝凶阵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漆黑的天棺悬浮于血池中央。 小筝脚踏棺盖,背对沐皓天等人。 此时此刻,她形象大变,娇小身躯气势凌人,满头飞舞的红发,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沐皓天望着她的背影,蓦然感受到她心中堆积如山的负面情绪,有困惑与不解,亦有伤心欲绝,更多的却是迷茫不知所措。 忽然间,小筝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暮云”,她的身高只能够到对方的腰,于是她垫了垫脚,侧脸贴上他的肚子,颤动着身躯,低声自语。 语若蚊吟,显然只是说给自己听。 小筝说了一阵,“暮云”的神情依旧麻木,毫无回应。 毕竟事关生死,沐皓天略一犹豫,悄悄动用了“听风”异能。 “……师父……师父……当年你告诉我,有一个大恶人布下了绝世杀阵,准备来对付我,你要我苦练本领,不要去相信任何人,永远小心谨慎…… “为此你大耗精力打造了珍宝山,从西荒之地找到了上古灵池,取来各种奇珍异宝、灵丹妙药、还有无数的妖兽内丹…… “你将毕生所学都传于我,将一切都给了我…… “那时候我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么小,那么弱,竟会有人那么凶狠要来对付我?我也想不明白,有你在,我还需要害怕什么? “直到有一天,你不告而别,我才渐渐开始明白…… “师父……你离开之后不久,暮云便露出了真面目,他毫不掩饰想要害我,不过你不要担心,他完全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你教给我的本领…… “我将这对奸夫淫妇耍得团团转,嘻嘻,我还设法从暮云口中探出绝凶阵的大部分秘密,他真是个大大的蠢蛋!不过最关键的一点,他却守口如瓶…… “绝凶阵到底是谁布下的?大恶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没问出来,我便不得不将他骗回阵中,因为那时候我还打不过他…… “可我心中还有许多的迷惑,比如血灵池底部究竟藏了什么?天棺魔剑是什么?既然绝凶阵中早已封印了恶魔,为什么又说是为了对付我? “师父……我多么想问问你,多么想向你邀功,可是我再也找不见你啦…… “我发疯一般到处打听你的音讯,很多人都说,你已经陨落,但我不信!每当有人这样说,我便立刻将他杀了。 “……我也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后来我杀得累了,也便不再去问别人,但我始终坚信不疑——这个世上,又有谁能杀死你呢? “你将自己的真君道场留在了北岭山脉,我便一直守候在北岭山脉,直到有一天,遗忘真君道场忽然开始失控,我才慌了起来…… “师父……我好担心你,你知么? “尤其最近一段时间,北岭山脉中天象异变,出现了许多时空裂缝与时空之门,我心里清楚,那是因为你的道场世界与真实世界发生了碰撞…… “起初我开心极啦!我以为你已经回来了,想进来找你,可你的道场宏大无比,我只能通过一些小门,进入外围区域,无奈之下,只好慢慢探索,等待你自个儿出现。 “就在这时,我从寻宝人的口中,听说了暮云仙府出世的消息,瞬间我便想明白了,是暮云那狗贼又开始作妖。 “我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绝凶阵的隐患,也想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古怪东西,我还莫名感觉到,这里会有关于你的秘密…… “但我也知道,必须先消灭暮云的意志,才可以安全进入阵中探索,好在老天有眼,我很快就等到了机会…… “师父……你传给我的‘太乙感应术’,让我感应出那人能够帮我破局,尤其我那个废物手下妖呈告诉我,那人的体内拥有罗刹之力,我便更加确信啦……” 小筝将“暮云”当作遗忘真君,一直在讲述自己与对方的往事,师徒深情,令人唏嘘不已,然而听到此处,沐皓天陡然心跳加速,情知小筝口中的“那人”正是自己。 「妖呈?罗刹之力?啊!是说那次乘船,妖呈对我发动了突袭,然后受到“仙灵心脏”反击。」 沐皓天暗中思忖,只听小筝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若无人道: “师父……那人叫做沐皓天,名字里也有一个天,你说巧不巧呢?咯咯咯~我一度怀疑是你把人送过来的…… “后来,我略施小计,将那沐皓天与他老婆寒……啊不对,当时那个寒姐姐还自以为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不愿意做他的老婆。 “我看不过去,于是将他们两个人一起塞进绝凶阵,想着干柴烈火,一点就着,谁知道…… “对了!师父,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我拉着寒姐姐——也就是沐皓天的老婆一块泡澡,用那块‘无涯’玉璧记下了全部的影像…… “咯咯~师父,你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是时,沐皓天察觉边上一道目光正灼灼注视自己,顿感大事不妙。 小筝却是越说越开心,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娇声笑道: “咯咯咯咯~等那个沐皓天找过来的时候,眼睛都看直啦!他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其实是一个大大的色胚。 “他目不转睛地将寒姐姐浑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我见他如此痴迷,便将‘无涯’玉璧打入他头顶的神庭穴,让他能随时随地欣赏仙子沐浴的情景,咯咯~简直妙不可言呢~” 小筝笑得花枝乱颤,沐皓天却只觉如芒刺背,满脸羞红,不敢与寒文静的目光碰触。 “在此之前,我还给寒姐姐服下了不少涎香,催发她的情欲。唉……只可惜我给了他们这么多的助力,他们两个却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真是无趣…… “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师父,那时候我跟寒姐姐一块泡澡的,那个大色鬼沐皓天突然找过来,真教我猝不及防…… “师父,徒儿的身子也被他看光光啦,你会不会生气?” 沐皓天险些一口咬断了舌头,登时急火攻心,明知她只是与自己幻想中的师父撒娇,还是忍不住大叫: “小筝!你休要胡言乱……” 小筝反手就是一巴掌,电光而至,打得沐皓天脸颊发涨,晕头转向。 打完之后,小筝忽然扑在“暮云”的身上,肩头耸动,嘤嘤抽泣。 她哭了一会儿,小手蕴上了真力,拍打着“暮云”虚幻的身体,戚然道: “你不会的,你只当我是小孩子,根本就不会为了我生气,是不是?” 这一句话,语气缠绵悱恻,俨然是情侣之间的嗔怪,正暗中窝火的沐皓天也不由听得一怔。 小筝毫无顾忌,哭着笑着,道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无比的秘密。 第二百八十三章 【情孽】 第287章 【情孽】 “师父……师父……我早就爱上你啦!” 这一声温柔呼唤,简直荡气回肠,沐皓天等人无不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就在不久前,沐皓天还在与寒文静梳理事情的脉络,推测出遗忘真君便是小筝的亲生父亲,后来玉如见到“暮云”变成“朝天”时的过激反应,更让他确信此事。 因此眼下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一时间头脑嗡嗡,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状态。 只见小筝紧紧抱住了“暮云”,喉咙哽咽着,期期艾艾道: “师父……你还记得么?有一回我来问你:‘师父,我的师娘是谁呀?’ “你笑着回答说没有。 “我又问,你本事这么大,却始终孤家寡人一个,难道就没有女人能走进你的心里么? “你还是回答说没有,但我发现,这一次你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当时我突然一阵心慌意乱,连忙说道:‘师父,你照顾我这么多年,等我长大了,也来照顾你。’ “你起初很开心,摸着我的脑袋,一个劲说好,可当你与我对视,看清了我的眼神,你的脸色瞬间变了! “对你而言,哪怕天崩地裂,依然面不改色,可那一次,我竟发现你有些惊慌失措。 “你立马端起师父的架子,板着脸与我说了很多,引经据典,旁敲侧击,好一顿教训。 “咯咯~我装傻充愣,插科打诨,倒把你搞得无所适从。 “其实我都能听懂,你的意思无非师徒间是为禁忌,年龄鸿沟无法跨越,小孩子不可胡思乱想云云…… “可我哪里还是小孩子了?那时候我都已经一百多岁啦!只是我长得慢,人形还是十岁小女孩的模样。 “还有,修炼界多的是师徒相恋,咱们又不是古板腐朽的玄门正宗,何必循规蹈矩?至于年龄鸿沟,那更加不成问题,修仙者追求长生,相差个几百岁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对你的小题大做颇不以为然,但见到你生气,也便不与你争论,只是把心事藏在了心底,期盼着快快长大,让你再也没有理由拒绝。” 话到此处,小筝幽幽叹了一口气,续道: “可从那以后,我便长不大啦! “我的人形,生长速度比常人慢了十倍,即便这样,最多再过百年,我也能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然而之后的五十年,我只从十岁长到了十一岁。 “我想了各种办法,都解决不了,从一开始迷茫困惑,到惊慌失措,再到整日整夜伤心流泪…… “师父……师父……那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你是怎么忍心让我那么伤心,不厌其烦地抱着我安慰,也不肯告诉我真相呢?” 小筝抽泣着停顿一下,手心处再次亮起了红光,粉拳捶打着“暮云”胸口,哽咽道: “师父……师父……你骗得我好苦! “你施法延缓了我的生长,想让我永远长不大,永远都不能与你在一起,是不是? “前阵子,我进入你的道场,查找你的行踪,无意间发现了一门从未见过的法术,才终于得知了真相。 “哈哈,哈哈!” 小筝凄然笑了几声,哑声道: “你早就算计好啦!你让我的生长速度比之前缓慢了五倍,这么一来,我想要长大成人,至少需要五百年时间,五百年!哈哈,哈哈! “你施法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百岁,当我长大了,你也正好羽化登仙!呵~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遗忘真君,你一辈子都能算得这么精准,是不是? “不过你终究少算了一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抗拒我的真正原因。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小筝说到这里,爱意横流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咬牙切齿道: “那一次谈话之后,你便开始有意无意疏远我了,虽然你依旧待我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好,但我心里很清楚,完全不一样了…… “咱们两个永远不能跟从前一样,亲如父女了……再也回不去啦……” 一言说罢,霎时间感慨万千,过了片刻才平复心情,伸手入怀掏出一物,凝视道: “说来可笑!我是从暮云口中知道了那个女人,那个一生一世住在鬼河,与鬼蜮小丑为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家伙! “我得知真相,好伤心,好失望,原来她才是你的真爱么?!” 沐皓天仔细看了看小筝手上之物,正是那根“冥河鬼母”的断指,不禁神色一变,看来遗忘真君与冥河鬼母之间,还有着一段隐秘的往事。 言念及此,猛然间又想起一件模模糊糊但十分重要的事情,脑子飞转,却终究丢失了那点灵光,一时想不明白。 小筝将断指捏在手心,自说自话,接着道: “师父……为什么你这么狠心,一定要离开我呢? “我从暮云那儿得知你要去找她,于是想方设法,布下诡计,令你的真君道场出了问题,只能留在北岭山脉中,倘若你离开太远,便会实力大减。 “可即便如此,还是拦不住你甘冒奇险去冥河找她么? “你当真爱她爱得那么深么?” 小筝仰起头,痴痴凝望“暮云”脸上那副熟悉无比却冰冷死寂的容颜,柔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当年,当年,我每回哭泣着向你吐露心意,你就会取下我的一滴眼泪,炼为遗忘之泪,取名作‘情脉’,可以将某一段记忆的脉络从头到尾抹去。 “呵~如此好听的名字,用途却是如此的残忍! “我明白,你是想将我对你情意,从头到尾忘记。你炼化一滴遗忘之泪,便马上对我施展,后来是两滴、三滴……直到我的眼泪哭干了,你也没办法让我忘了你,哈哈! “无所不能的遗忘真君,根本没法让渺小的我忘记爱你的事。 “那时候你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你是九州十八真之一,掌控着天地间的‘遗忘真意’,却唯独没办法使我忘记,累得你躲在遗忘真君道场中苦苦悟道,险些走火入魔…… “其实真相多么简单呢?你把一切本领都教给了我,我早已将关于你的事用血咒刻入生命,只要我一天不死,又怎能忘了你? “九州四海,一念断霭,唉!再也回不去啦……” 小筝呢喃细语,一句一句宛如珠玉弹心,扣击在沐皓天等人的心底,纵使知道她说完了阴私,便会杀光所有人,还是禁不住为之动容。 她幽幽长叹,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暮云”的身体,喃喃道: “师父……大恶人原来就是你…… “可是为什么呢? “我终究还是想不明白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 “看到绝凶阵阵灵其实是你分裂的真灵,那一瞬间,我便想明白啦! “你已经死了,是不是?否则你的真灵,绝不会是这副冰冷的木头样子…… “师父……你……你好狠的心呐!” 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连着一滴,不绝滚落下去。 小筝的双手红光爆闪,猛地捏碎了“暮云”的身体! 刹那间,八大凶兽口中的青铜锁链寸寸龟裂,眼神从呆滞变得灵动,齐齐仰天嘶吼! 六尊魔神像,眼槽透出的白光陡然转为赤红,六杠长兵的尖端光芒大放。 小筝脚下,漆黑如墨的天棺,棺盖微微松动,血水从缝隙渗出,不停向外喷涌。 神秘之极、恐怖无比的恶魔,终于要降临人世。 第二百八十四章 【骨肉相残】 第288章 【骨肉相残】 沐皓天上一刻还见小筝情意绵绵,抱着师父的替身哭诉衷肠,如怨如慕,不禁为她感到难过,怎料她竟突然毁掉“暮云”,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阵灵灭亡,绝凶阵瞬间失控,八凶六神发生异动,种种变化,骇然可怖,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是时,沐皓天惊喜发现由于小筝的心态崩溃,血手掌禁制已自然消解,急忙脱困而出,方甫回身看向寒文静,突听她一声惊呼: “小心!” 话音未落,沐皓天只觉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突袭而至,半边身子几要麻木,登时大吃一惊,不假思索,踏风急退。 “妈妈!不要!” 王婧灵厉声呼喝,胸口的神只图腾炸开黑光,拦在沐皓天与玉如之间。 玉如慌忙偏移了手掌,仍有一小半掌力向沐皓天打到。 危机时刻,沐皓天心念飞闪,体内九气联结,形成“玄天罡”,挡住了致命一击。 然而玉如的修为近乎于金丹后期,绝非沐皓天所能匹敌,“玄天罡”支撑了一瞬,便即告破,余力将他冲向高空,腾飞十余丈,浑身气血翻腾。 沐皓天脸上露出苦笑,果然被小筝说中了,她妈妈恢复行动,第一个便要对自己下手。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正想与飞空而来的寒文静汇合,斗然间头皮发麻,急蕴法力于双掌,猛向上方一拍,击中风之骨。 身体借势疾速下坠,险之又险避开了偷袭。 但听撕风之声剧响,一只巨大虎爪从上而下挥舞,正好从他原先所处位置抓过。 沐皓天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刚刚螺旋升空,好巧不巧落在了凶兽“穷奇”的边上。 此兽壮硕如牛,形似一只两肋插翅的巨虎,见自己的攻击被沐皓天避开,瞪着他怒声咆哮,蠢蠢欲动,却忌惮于那口漆黑棺椁,没有下来追击。 其他七大凶兽,亦如“穷奇”一般,对深渊底部的外来者虎视眈眈,跺足的跺足,振翅的振翅,嘶吼的嘶吼,凶蛮威势尽显,却都不敢擅动。 沐皓天无奈之下,落回血灵池畔,寒文静抱昏迷的雨燕飞到他身边,二人紧张地看向不远处的玉如。 玉如一双美目中满含煞气,如毒蛇一般狠狠盯着沐皓天,脸颊扭曲变形,一副恨不得杀死他的表情。 婧灵拼命地抱住玉如,哭着叫道: “妈妈!不要!妈妈!别伤害他!” 沐皓天却担心玉如丧心病狂,以至误伤了婧灵,招手唤道: “灵儿师妹,你过来我这边!” 婧灵脸上涕泪横流,摇头道: “师兄,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玉如目光如刀,恶狠狠剐了沐皓天一眼,俯身捧起婧灵的小脸,看着她的眼睛,喉咙连声呜咽,似在质询。 婧灵显然可以听得懂,脸蛋微红,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终于让玉如放下了杀心。 沐皓天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但见到玉如暂时罢手,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只见红光一闪,一只血色掌印眨眼之间打在了婧灵身上! 婧灵的神只图腾自生防护之力,但一刹那便被攻破,血色掌印正中胸前,霎时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哈哈!师父,我要让所有人都来为你陪葬!哈哈哈哈!” 小筝血发飞扬,狂笑不止,凄厉到极点的声音席卷八方,在巨大的深渊中回荡。 八大凶兽身躯震动,目露惊恐。 沐皓天深知小筝力量之恐怖,眼见婧灵被她打伤,不由大惊失色,顾不得危险,飞奔过去。 玉如更是惊惶不已,双手按在婧灵的胸前,拼命灌注力量为她抵挡。 小筝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小手红光跳闪,又是一掌打出。 玉如啊啊怪叫,抱婧灵背过身子,用自己的后背挡下了这一击。她的口中也溢出鲜血,却不管不顾,继续向婧灵灌注力量。 小筝见状大怒,用力跺了一脚,将撑开数寸的棺盖压了回去,双手齐出,两只血色掌印击向玉如的后背。 “你替她挡!我看你能挡几次!” 沐皓天这时已奔到左近,与寒文静联手施了一个“月光盾”。 然而小筝的力量实在太强,这一门高阶防护法术,也根本抵御不住,血色掌印还是击在了玉如的背上。 玉如口中鲜血狂喷,洒满了婧灵的脸面,但她咬着牙强行撑住,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绝灌入婧灵体内。 见到这母女情深的一幕,小筝愈发凶狂,血红着眼睛,口中不停斥骂着,连连挥掌,打在玉如的背上。 沐皓天心急如焚,祭出风火双剑,叫道: “小筝!有本事你冲我来!” 小筝冷笑,根本不理他,随手拂开他的攻势,好像一个嫉妒如狂的孩子,发了疯一般向自己的母亲发泄着愤懑。 倏忽,黑光亮起,婧灵张开双眼,大口吞气。 玉如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喜色,顶着小筝暴力攻击,“啊呜啊呜”对婧灵说了几句。 婧灵泪如雨下,不停叫着妈妈。 这时小筝忽然停了手,大笑道: “哈!你拼了命也要救她,我偏偏就要杀了她!” 沐皓天的灵识瞬间感知到极度危险的气息,不顾一切挡在婧灵身前。 小筝的身影一闪而现,刹那间与他近在咫尺,曲指成爪,向前一推,势要洞穿他的身体,抓向玉如与婧灵。 就在此时,一只纤细红嫩的素手,一把抓住了小筝的手腕,接触的瞬间,那只手陡然野蛮生长,变化为长满血红毛发的兽爪。 紧接着一只大如狮虎的血红猛兽,将小筝扑飞出去,猛地撞裂了血迹斑斑的石壁。 却是玉如为阻拦小筝,现出兽形,同时将婧灵塞进了沐皓天怀里。 沐皓天怀抱婧灵,携手寒文静向后急退,远离可怕的斗兽战场。 婧灵神志模糊,唤了一声“师兄”,强撑着要起身观望。 玉如变身之后,实力大涨,一时间竟压制了小筝,将她扑倒在墙边。 小筝暴怒已极,厉声狂笑,突然间浑身血红蔓延,野蛮生长,也变化狰兽原形,和玉如撕咬在一起。 一大一小两只蛮荒凶兽,形貌彷佛无二,状如赤豹,头生一角,五条长尾狰狞威武,奔腾之间宛如血色的海藻。 双方原是骨肉至亲,此刻却像生死仇敌一般,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两团炽烈的火焰,在血灵池畔翻滚纠缠,“轰隆隆”撞裂石壁,碎石纷飞,血水激溅,粗大的裂痕如蛛网蔓延。 沐皓天将“青罗法球”交与寒文静,让她护住雨燕,自己则抱着婧灵,以“玄天罡”为防御,二人竭力躲避,免遭殃及。 两兽斗了片刻光景,周遭已然满目苍夷! 玉如本就不是小筝的对手,此前又受了重伤,很快败下阵来,被小筝一口咬掉小半只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沐皓天急忙发动了“悸心功”,将两兽震了一震。 小筝先一步回神,目中血红消退,没有再下杀手,埋头一个猛冲,撞飞了玉如。 玉如摔落墙角,奄奄一息。 小筝暴怒之下舍弃法术进行肉搏,也是受伤不轻,伏低头颅,呼呼喘气。 沐皓天带婧灵冲到玉如身边,婧灵扑在母兽怀里,看见她鳞伤遍体,血流满地,禁不住痛哭流涕。 当是时,八大凶兽齐声嘶吼! 随即一串爽朗的笑声在空中响起,有一人笑道: “好一番龙争虎斗!狰兽不愧是赫赫有名的蛮荒异种,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龙兄,轮到我们上场收拾残局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螳螂捕蝉】 第289章 【螳螂捕蝉】 “轰隆!” 那人话一说完,陡然间霹雳炸响! 一杠长枪从天而降,猛地贯穿小筝的身体,将她钉在了地上。 意外突如其来,沐、寒二人忙不迭凝神戒备,余光扫过小筝,不由得暗暗心惊。 那长枪竟是纯粹以雷电构成,强大的电流“噼啪”流转,席卷了狰狞兽躯,血红色的毛发一根根竖立,肆意张扬,犹如刺猬一般。 小筝咆哮如雷,激烈挣扎,悍然将那电光长枪一口咬断,弓身蓄势,扬颈抬头,欲要痛击来犯之敌。 忽听一人朗声笑道: “哈哈哈!列缺公子,令尊所创下的这招‘雷霆一怒’名震九州,在你手中使来却也不过尔尔,看来你的本事还没学到家嘛。” 那列缺公子哼了一声,冷冷道: “蛮荒异种,野性难驯,当以雷霆之名镇压!” 又是一声霹雳炸响,两杠电光长枪以雷霆万钧之势,贯穿小筝的肩胛骨。 小筝的一身蛮力登时被雷电压制,但剧烈的疼痛更激发了她的凶性,龇牙裂口,赫赫怒吼,浑身绽开红光。鲜血从她伤口涌出的一刹那,便即化为血色的光雾,疯狂冲击雷电长枪。 “小畜生,冥顽不灵!” 一声怒叱,伴随着雷鸣电闪! 那列缺公子两度出击,却发现小筝仍在负隅顽抗,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语含带怒气,当即第三次出手,贯穿她的两条后腿。 整整四杠雷电长枪,将凶蛮不驯的猛兽身躯牢牢钉在地上。 暴躁无匹的雷霆之力令小筝一时间无法反抗,不再动弹。 受伤的雌兽静静舔舐着伤口,一双血目死死盯着上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列缺公子展现出来的惊人手段,一下子让沐皓天的心脏高高悬起,念光一转,猜到是小筝毁去了阵灵“暮云”,以至于绝凶阵的入口暴露,而后阵中的诸多异动引来了高手。 他念及自己在外界树敌甚多,其中还有沧州霸主龙家,正在全力探索北岭山脉,当下警惕心大起,仰头张望。 只见深渊的上方,火光渐次明亮,似乎外来之人是从深渊的顶部进入,每下降一段距离,便施法留下一团火焰,用以照明。 那六尊魔神各执一柄长兵,保持着俯视深渊底部的姿态,岿然不动。 八大凶兽却是一齐仰头注目上方,或抓或咬,依然控制住八条裂痕密布的青铜锁链,固定那口漆黑棺椁。 没过多久,那些人便已降至八凶与六神所在的位置,目光扫视四周,接连发出了轻微的吸气声。 一、二、三、四…… 沐皓天盘点了遁光数量,来者共有四人,心中自忖,对方坐山观虎斗,待两兽分出胜负,以雷霆手段打击小筝,随后慢悠悠降落下来,显然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正思索对策,忽听八凶齐声咆哮,巨大的吼声震耳欲聋,紧接着一人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哈!列缺公子不必惊慌,这些蛮兽受制于阵法烙印,各司其职,不会扑上来咬你的。” 八大凶兽突然间爆发的气势,均已超越了金丹期,那列缺公子着实被吓了一跳,但他听此人两次出言嘲讽,心中甚是窝火,冷冷道: “韩老魔,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罢!房长老隆情厚谊,邀请我们前来寻宝,你还非要带上一个拖油瓶,万一待会儿遇上什么危险,别把你的一把老骨头也交代在这里了。” 那韩老魔带了个同伴,确有私心,当下嘿嘿一笑,转对另一人道: “龙兄,此地布局如此宏伟,两只狰兽在这里斗得舍生忘死,想必是为了争夺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咱们虽然封锁了入口,但最近北岭山高手云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还是赶紧下去一探究竟为好。” 韩老魔心急寻宝,其他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下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 “韩兄言之有理,此地虽然宏大,布局却是一目了然,有什么关键之物,必定藏于那口棺椁之中,咱们一块下去看看。” 一言说罢,四道遁光一齐降下。 沐皓天飞快打量四人,最后停留在一个华服老者的身上,皱起眉头,暗暗纳闷。 「龙兄?房长老?」 来者四人,一是那位掌控雷电手段的列缺公子,果然是个相貌堂堂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二是韩老魔,一身黑袍,连衣的帽子盖过头顶,看不清楚面目;三是韩老魔的同伴,同样的黑袍装束。 第四人一身华服,容貌不怒自威,看去约摸五十来岁,让沐皓天感到奇怪的是,韩老魔称他为龙兄,列缺公子却称他为房长老,不知有何缘故。 思索之际,忽然收到寒文静传音: “房日兔!” 沐皓天闻言一惊,心中恍然大悟,洞察了那人的身份。 从龙家誓师大会脱身之后,他曾向寒文静打听过龙家的势力,得知龙家的权力中心,除了顶尖高手龙战以及当代家主龙腾之外,还有七大长老。 这七大长老以东方青龙七宿命名,分是角、亢、氐、房、心、尾、箕。 第一角宿——角木蛟、 第二亢宿——亢金龙、 第三氐宿——氐土貉、 第四房宿——房日兔、 第五心宿——心月狐、 第六尾宿——尾火虎、 第七箕宿——箕水豹。 在誓师大会上,排名第七的箕长老龙观樾一直坐镇幕后,关键时刻出手,轻描淡写便镇压了不可一世的白元卿,给沐皓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眼前这位房长老,赫然便是龙家七长老中排行第四的房日兔,名字叫做龙瀚言。 通晓了对方身份,沐皓天心中不禁叫苦连天,此等大宗师高手驾临,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那房长老却不认得他,落地之后,一门心思盯着悬浮于血池上方的棺椁,目光闪烁,似乎难以决断。 四人一齐降落在小筝的附近,竟无一人理会沐皓天等人——在他们眼里,只小筝稍有威胁,剩下的不过一群待宰羔羊罢了。 那四人当中,龙瀚言与韩老魔实力最强,双双目不转睛,凝神查探血灵池与那口天棺。 列缺公子却是记恨小筝让自己丢了面子,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手握一道闪电鞭,劈头盖脸打了五记,一边抽打一边斥骂: “小畜生!服不服!” 小筝被打得皮开肉绽,狠狠咬牙,狠狠瞪着他,一声不发。 列缺公子见状勃然大怒,一张俊脸微微扭曲变形,挥舞闪电鞭,又是一顿毒打。 噼啪乱响,血光飞溅,沐皓天实在看不下去,大喝道: “住手!” 列缺公子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看,神色有些诧异。 沐皓天凛然道: “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于人!” 列缺公子闻言一愣,向他翘了一个大拇指: “你说得好有道理!” 双手合拢,大力一拉,刹那间化鞭为枪,猛向小筝头顶刺落。 第二百八十六章 【暴露】 第290章 【暴露】 沐皓天出于义愤,喝止了列缺公子对小筝施暴,同时全神防备对方突袭,哪知道此人不按常理出牌,竟直接动手诛杀小筝! 下意识想要发动“悸心功”,却见那韩老魔伸手在列缺公子的手腕上一搭,拦住了他,微笑道: “列缺公子,此地危机四伏,尚未查明状况,切莫鲁莽行事。” 列缺公子目光一冷,提一口真气,奋力按压,却发现纹丝难动,心一凛,情知对方功力胜过自己不少。 但他素来心高气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愿就此退让,于是加大力量,手中长枪电光爆闪。 “林贤弟,韩兄说得有道理,此处地方蔚为壮观,处处透露着不凡,必是一位大能存在所为,万事小心为上。” 龙瀚言是为此行首脑,听他发话,林列缺只能悻悻收手。目光转了一圈,很快察觉到,那口漆黑棺椁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明白了龙瀚言与韩老魔的顾虑。眉头一皱,看向沐皓天等人,说道: “这几人捷足先登,肯定已经做了一番探索,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说什么危机四伏,哼!” 这句话是在发泄对韩老魔的不满,说完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看这几人鬼鬼祟祟的,必有猫腻,拿下逼问一番便是。” 说罢身形晃动,化为一道闪电奔袭而至,沐皓天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已被人捏住肩膀,强横如霹雳一般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封锁了全身脉门。 “小子!给我老实交代,你们进来多久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林列缺身法如电,倏来倏往,挟持沐皓天回到龙瀚言身边,懒洋洋地张口发问,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放开他!” 未等沐皓天说话,只听一声娇叱,白光飞闪,“苍月之刃”激烈旋舞,攻向林列缺。 林列缺目露讥讽之色,便准备随手毁伤法宝,令对方受创,一瞥眼之间,见到寒文静清丽无双的容颜,不由呼吸一滞。 仔细看了看绝美少女,直到“苍月之刃”侵至面门,才抬手轻轻一拨,将月刃捏住,拿了个风骚的架势,抛回给寒文静。 寒文静扣动玉指,却发现月刃根本不听使唤,径直落在了身前,深入地面数尺,破口处距离足尖仅仅一寸。 她暗暗心惊,奋尽全力才消解了月刃上附着的电弧,成功收回法器,不禁面色一变,深知对方实力之强大。 但她挂念沐皓天安危,再一次祭起法宝,急道: “莫要伤他!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们便是。” 林列缺并非淫欲上脑之徒,但修炼上百年,阅女无数,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绝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微笑道: “姑娘如何称呼?他是你什么人?” 寒文静心知龙家长老在此,绝不能暴露沐皓天的身份,于是道: “我姓文,他是我的……我的……” 脸色微红,没有再说下去。 沐皓天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拖延时间,自己则在腹中斟酌一套说辞。 思来想去,却只觉对方四人的实力个顶个的强悍,实在非智计所能应付,心念飞转,始终一筹莫展。 林列缺眼见寒文静含羞欲放的娇艳情态,心头蓦地一阵火热,暗自一惊:「以我的定力,竟险些把持不住?此女大有古怪。」 连忙潜运真气,收心定神,笑道: “原来是文姑娘,你放心罢!只要你一五一十将情况告知,我便不会伤害你这位情郎的性命。” 寒文静点头道: “好,你想知道什么?” 林列缺的言语,本意就是为了试探两人之间的关系,听到寒文静直接默认与沐皓天是情侣,莫名感觉妒火中烧,扫了眼沐皓天,杀心顿起。 倒不是他对寒文静有了什么情意,只是性格所致,从小到大,哪怕是一件精美的玩具,倘若不属于自己,也本能想要毁去。 林列缺暗生毒计,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准备先向寒文静问话,再来发落沐皓天,却听韩老魔插口道: “婆婆妈妈,拐弯抹角,直接搜魂一了百了。” 林列缺见他几次三番跟自己作对,不觉恼怒之极,眼珠子一转,说道: “韩老兄所言极是,不过搜魂之术非小弟所长,那就有劳韩老兄了。” 抬手便将沐皓天抛了过去。 寒文静见状大急,叫道: “林列缺!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林列缺笑道: “文姑娘,在下只说不伤他性命,怎能算食言?何况在下不是这位韩先生的对手,实在是爱莫能助呐。” 寒文静眉心深蹙,看向落到韩老魔手中的沐皓天,霎时忧心如焚。 韩老魔从林列缺手中接过沐皓天,便即察觉了异常——此人体内藏有一种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明白了林列缺有所忌惮,于是将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但他的修为已然达到元婴中期,与龙瀚言相当,艺高人大胆,当下里微微冷笑,便打算动手搜魂。 就在此时,韩老魔那个闷声不响的黑袍同伴走到他面前,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幕被林列缺瞧了个正着,迭声叫道: “偷偷摸摸,掖掖藏藏,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韩老魔与那人对视一眼,知道他来阻止自己必有特殊原因,但见龙瀚言也看了过来,只能说道: “列缺公子已经放了,你有什么话也直接说罢。” 此言是在含沙射影说林列缺放屁,林列缺如何听不出来?暗中大骂,脸上怒色一闪。 那黑袍人似乎顾虑重重,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从对方四人降落于血池底部开始,沐皓天便感觉此人有意无意打量自己,这时离他很近,却见他低着头,用衣帽遮挡脸面,不由心中奇怪:「莫非是我认识的人?」 当下凝目细看那人的侧脸,猛一下想了起来,惊道: “是你?!”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苦笑的脸,正是在誓师大会横空出世,冒充天衍宗弟子想要带走沐皓天,此后力压作噩、楼岩两大高手,狂言叫嚣,随即被龙观樾一招制服的白元卿。 沐皓天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一来是他遗留了一个品阶不凡的防御宝物“青罗法球”,二来是因为当时自己冒险为他创造脱困良机,结果他转头就丢下自己跑路,可谓十分之狗。 这件事让沐皓天恨得牙痒痒,事后对他的身份多有猜测,但觉此人跳出来与龙家作对,或许是友非敌,万万不料此刻他竟与龙家另一位长老结伴同行。 正思绪百转,又听韩老魔催道: “元卿,你与他认识?但说无妨!” 白元卿的心中自有盘算,却也清楚眼下的局面不好继续隐瞒,苦笑道: “他就是沐皓天。” 第二百八十七章 【鼎鼎大名】 第291章 【鼎鼎大名】 “他就是沐皓天。” 此言一出,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齐刷刷向沐皓天注目,脑海之中,种种传闻纷至沓来。 沐皓天三个字,无需过多解释。 近段时间,这个名字在沧州之地,实可谓如雷贯耳,被各家各派奉为年轻一代风云人物之翘楚。 先是大闹华金城仙华客栈,在举目皆敌、高手林立的情形下,从龙十三少的手中杀人夺宝,天悟神通“乘风之术”技惊四座,怀抱娇媚师姐,于千百敌人之间恣意纵横。 其中少年当众宣言,誓为师姐诛杀锡山老鬼一事,更是传为一段美谈。 不久之后,又与龙家三小姐结伴,“暴雨梨花枪”枪出如龙,“悸心功”威震八方,两人联手突破重围,乘蛮荒异兽“犭婴如”扬长而去。 从此,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关于“心灵悸动”的传说。 然而只过了短短两日,在龙家下达必杀令、全城围猎“沐皓天”之际,胆大包天的正主居然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冲冠一怒为红颜,单枪匹马,潜入龙家主办的誓师大会。 接下来,邀月大典、圣女点郎君、千里送萝卜、意念媾合、邀月乘风、大镇压术大显神通、八方神鬼共听敕令……惊人场面接踵而至。 最终,沐皓天以一人之力,将万众齐聚、共襄盛举的龙家誓师大会,闹了一个天翻地覆,成功解救了美貌绝伦的寒宫仙子。 一夜之间,扬名万里之外,其事迹也被各种神话。 在说书人口中,“沐皓天”生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无比,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勾魂夺魄、敕令、奴役鬼怪……几乎无所不能。 通晓内情者,也知道此人在作噩、楼岩两位宗师高手以及二十多位小宗师高手围困下逃出生天的彪炳战绩,甚至有人透露,当时在场的,还有龙家一位元婴期长老。 这等匪夷所思的奇幻事迹,令各家各派无数年轻弟子心驰神往,诸多前辈长老大叹后生可畏。 此时此刻,听白元卿说道此人正是近期风头强劲的沐皓天,纵使韩老魔、龙瀚言、列缺公子三人皆是大宗师级别的人物,被各自门派倚为中流砥柱,也禁不住为之动容,凝聚目光,仔细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后辈。 不过他们真正看重的,却并非坊间那些天花乱坠的传言,而是知天晓地阁“玄榜”的最新上榜通告。 【沐皓天,幽州,心灵悸动,四九玄功。】 此通告一出,迅速在修真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沐皓天的大名在数日之内传达九州各大门派,引起无数人的关注。 只不过,大多数人只闻其名、不识其人,仅为“幽州、四九玄功”而震惊。 林列缺打量了沐皓天片刻,没发现这小子有什么特异之处,旋又转头看向寒文静,心道:「难怪此女如此厉害!连我都险些把持不定,原来她就是传说之中魅惑倾城、不属人间的寒宫仙子。之前我还道以讹传讹,浮夸做作,今日一见,才知盛名无虚。」 当下冲寒文静笑道: “哈哈!原来你并非文姑娘,而是寒姑娘,久仰久仰!” 寒文静怎料得自己也已名声在外,成为了一代传奇艳女,眼下她没有心思理会林列缺,念及沐皓天为救自己,被龙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暗中观察着龙瀚言的神色变化,脸上写满了担忧。 沐皓天身份暴露,受到众人瞩目,却毫无惊慌之色。 他察觉白元卿说出自己的名字后,韩老魔的反应有些耐人寻味——下意识运转功法,聚法力于手掌,引起微小的元气波动,竟似乎在防备龙瀚言出手。 见此情状,沐皓天暗暗纳罕,皱眉一想,脑海中闪现出一道灵光,看了看韩老魔与白元卿身上的黑袍,心下霍然一惊:「他们是幽州邪四堂的人?!」 醒悟之后,他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罗刹印”假如与罗刹堂有关,那么幽州之人反而不会对自己不利。 紧接着,几个关键问题接踵而来: 都说正邪不两立,为什么幽州邪修竟会与龙家长老混在一起? 倘若他们之间确实有所勾结,那么双方的关系以谁为主导? 在此地暴露了身份,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 沐皓天飞速转念间,只听韩老魔对白元卿说道: “那沐皓天近来名声大噪,传闻他能耐不小哇,这小子的修为却不过区区筑基,你确定没有认错?” “回禀韩叔叔,侄儿绝不会认错,他便是那位大闹誓师大会的沐皓天。” 白元卿回答得斩钉截铁,说完面露古怪之色,心中想到,在誓师大会初见沐皓天时,他的修为不过蓄气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才不到十日,他竟已突破至筑基后期,说出去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韩老魔确认无误,点点头道: “此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冲犯龙家,杀人夺宝,背后必定有人指使,须得好好审讯。 “不过,此地诡异之极,探索一事刻不容缓,便由你代为看管,待到此间事了,你再将他交给房长老发落。” 说话间将沐皓天往前一推,白元卿应声接过。 交接瞬间,沐皓天只觉有一股滂沛的法力入体,无声无息消融雷电之力,却是韩老魔暗中为他解禁,心下一宽,看来自己的猜想没错。 其他人并无知觉,韩老魔安排滴水不漏,龙瀚言也不好说什么,皱眉看向悬空的天棺,沉吟道: “之前此地爆发的动静颇大,很快会引来其他高手,盘问这些小辈,我看意义不大,当务之急是尽快取到宝物。 “此地的情形一览无余,那口棺椁必是核心机密,但贸然开棺,只怕触动此间主人布下的手段……韩兄,林贤弟,你们怎么看?” 韩老魔转动眼珠,目光徐徐扫过被雷电长枪钉在地上的小筝,以及聚拢在另一头重伤狰兽旁边的三女,一时没有出声。 林列缺道: “要开棺么?这个好办,我们几人上到最高处,让傀儡进行开棺便是。” 说罢右手一挥,光芒闪动间,一个身穿斗篷的蒙面大汉出现在他身侧。 龙瀚言微微颔首: “这办法倒不错,深渊顶部的结界是我们三人共同布置的,见势不对随时可以出去,韩兄以为如何?” 韩老魔没有意见,当下四人便准备动身飞上高处,白元卿提起了沐皓天。 沐皓天担心三女发生危险,叫道: “静儿,你带上她们一起。” 寒文静依言而行,抱着雨燕过去拉王婧灵,王婧灵却一个劲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玉如。 这时林列缺冷哼一声,喝道: “寒姑娘可以一块上,其他人都给我留在这里!” 沐皓天对他怒目而视,正想要出言驳斥,忽听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快使悸心功!” 准确而言是一道意念,突如其来,分不清是谁人所为,沐皓天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小筝,果然见受伤的雌兽正眼巴巴望过来,似在怂恿自己。 沐皓天知她蛰伏已久,忍辱负重,一旦脱困,必将对林列缺血腥报复,但念及她的凶残本性,又有些迟疑不定。 就在此时,龙瀚言四人带着沐皓天腾空而起,那林列缺手持闪电鞭,冷笑威胁。 沐皓天狠狠一咬牙,骂道: “林狗!给我去死!” 第二百八十八章 【泣血椎心】 第292章 【泣血椎心】 (本章二合一) . “林狗!给我去死!” 沐皓天大吼一声,抬手猛击自己的心口——他深知这几人都是一流高手,必须倾尽全力! 电光石火间,恐怖的心灵悸动降临人间,快过了闪电! 林列缺在听到沐皓天斥骂的一霎,便已决意出手将他诛杀,闪电鞭上光芒爆闪,鞭体弯曲,犹如一条头部弓起的毒蛇,亟待发出致命的扑袭。 其他人均感到诧异,不解沐皓天的作死行为,韩老魔无奈之下潜运法力,准备抵挡奔雷一击。 但一霎之间,所有人的神情、动作全都凝固了。 “悸心功”距离越近,则威能越强,首次遭遇,强上加强,更兼沐皓天不顾反噬全力施展。 饶是龙瀚言、韩老魔、林列缺身为大宗师级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刹那失神,持续了将近两息。 寻常时候,两息不过须臾,在高手对战之际,却已能决定许多事情。 小筝距离较远,且有了防备,更兼她的狰兽之躯要比人体强悍许多,因此第一个回神。 在一息之内,她震碎了雷电长枪,变回了人形,浑身爆发出璀璨的红光,象征着极致暴怒的疯狂。 她面笼寒冰,一声不发,小手对着血灵池一招,一杠血色长枪刹那间破开水面,向林列缺激射而去! 韩老魔与龙瀚言刚从恐怖的心悸中恢复回来,突然发现遭到了袭击,不由大吃一惊,急忙闪身躲避。 林列缺眼看那杠血色长枪是冲自己而来,却呆呆定在了原地,他的脑海中竟莫名其妙冒出两个疑问:「我是谁?我在哪?」 等他意识到危险,挥舞闪电鞭护住身体,已然晚了一步。 那血色长枪势不可挡,轰然击碎了闪电鞭,贯穿他的右大臂,势道不减,带动他的身体扎入石壁。 林列缺又惊又怒,左手电光四射,一掌拍断了血色长枪。 然而下一刻,只听破空之声剧响!骨骼破碎,血肉翻飞,剧痛感迅速蔓延全身。 四杠血色长枪,分别贯穿他的两侧锁骨、两条大腿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石壁上,体内气息受制,难以动弹。 小筝以牙还牙,将自己遭受的伤害与狼狈原数奉还。 这还没完,转眼又是一杠血色长枪破出水面,枪尖对准了林列缺的头颅,势要将他诛杀当场! 这时龙瀚言已看清形势,连忙飞身过去,龙爪急探,抓下这夺命一枪。 他守在一旁,暗地里直呼惊险。 林列缺身份特殊,背景极厚,乃是一位大能存在的嫡子,万一在此陨落,那会是一场大麻烦。 当下龙瀚言扩散气机,全神贯注,一面防备突袭,一面观察小筝。 从沐皓天突然发动“悸心功”,小筝变回人身,连番出手,可谓雷厉风行,着实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正面相抗,以小筝当前的实力却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她见龙瀚言等人全神防备,已无可乘之机,只能冰冷地扫了林列缺一眼,悻悻然罢了手。 双方对峙片刻,小筝皱了皱眉头,摊开自己的左手看了眼,然后转头看向血灵池,神情若有所思。 就在刚刚,在她变回人形的瞬间,那根玉白断指忽然从她手中挣脱,落入血灵池不见了踪影。 当时不觉有异,但事后想想,似乎哪里不对劲。 突然,猛听得霹雳炸响! “沐皓天!小奸贼!本公子必将你碎尸万段!!” 林列缺火冒三丈,喝声有如雷鸣,显是恼怒到了极点。 他被龙瀚言救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但他不顾伤势,一脱困便冲下方的沐皓天破口大骂。 沐皓天这时已回到寒文静的身旁,一只手抚摸着疼痛的心口,听到林列缺叫嚣,脸上不由绽开苦笑。 原来“悸心功”发动后,沐皓天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逃走,而是闪电般出手,对林列缺使用了“遗忘之发”,这才导致他呆呆不动,思索着我是谁?我在哪?从而险些被小筝诛杀。 只可惜沐皓天不懂正确用法,仅仅让他迷糊了一下,否则今日堂堂“列缺公子”便要葬身于此。 林列缺的修为岂是泛泛,事后稍一凝思,想起沐皓天当时的小动作,登时恼羞成怒,对此人的恨意还要超过出手将他重伤的小筝。 总算他忌惮“悸心功”的诡异威能与小筝显露的高强手段,口中大放狠话,却也不敢立刻展开报复。 “原来是化形期的狰兽,难怪如此凶猛,不过蛮荒异种化形成功,至少要花费数百年,她的人形却尚未成年,这倒是奇了。” “她刚才显露的手段,分明是高明无比的人族道法,小小年纪修炼到如此境界,只怕来头不小。” 龙瀚言与韩老魔观察了小筝片刻,低声交谈,语气均有些诧异。 蛮荒异种不比寻常妖兽,极少能够化为人形,一旦化形,实力将远远超越同阶的化形妖兽,而小筝刚才施展威力强大的法术攻击,更让龙瀚言等人感到十分惊奇。 龙瀚言察觉小筝透露的气息,不过与林列缺相当,另一头重伤的狰兽与她似敌非友,沐皓天等人的实力更是不值一提,己方依旧占据绝对的上风,只是顾忌小筝的背景,没有贸然出手。 他略作沉吟,释放自己强大的元婴中期气息,然后说道: “小姑娘,刚才是我们鲁莽了,请你勿怪,眼下我们林兄弟也受伤不轻,大家扯个直,此地凶险异常,并且很快会有外人赶来,咱们不妨先联手取宝,见者有份,你看如何?” 他始终认为小筝与沐皓天等人也跟他们一样,是被深渊中爆发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最近一段时间,北岭山异动频频,像这种宝物出世、引来众人争夺的情况并不少见,只不过从未出现过布局如此宏伟的藏宝之地。 而众所周知,越是危险莫测,越是有可能得到巨大的收获! 当下龙瀚言与韩老魔二人简单作了交流,打算以大局为重,先取得宝物,其他的事后再说。 林列缺虽然心有不满,但一来自己受了伤,二来一行人只不过临时搭伙,并无多大交情,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默默运功疗伤。 沐皓天本拟帮助小妖怪脱困之后,她能大发雌威,与对方斗个天昏地暗,自己则乘乱带人逃走,此刻见双方竟有罢手言和之势,不由得大为紧张。 . ※※※※※※分割线※※※※※※ . 龙瀚言说完提议,小筝却一直没有答复,自顾自盯着血灵池看了好一会,这才抬头望向龙瀚言等人,唇边冷笑,小手一指林列缺,道: “好呀,你先将那人杀了,我便将我师父留下的宝贝分你一半。” 龙瀚言闻言心中一奇,说道: “此处地方是你师父布置的?你的师父是谁?” 小筝依旧冷笑,并不回答。 林列缺早已怒不可遏,大声斥道: “小畜生!还敢挑拨离间,你知道本公子是谁么?” 小筝冷冷道: “将死之人,何必知名。” 林列缺大怒,还待再骂,龙瀚言忙伸手将他拦下,说道: “小姑娘,时间紧迫,请你配合,否则休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小筝一气之下毁去了阵灵,已无法操控绝凶阵的诸般超凡手段,仅靠自身的实力难以与对方四人匹敌,但她毫不示弱,叱道: “我呸!说得好听,你们无非想来抢夺我师父的宝物,哼!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 龙瀚言被她道破图谋,却是脸不红心不跳,又道: “不才正要请教令师是谁,在此地造设诸多布置有何目的?” 小筝得知绝凶阵真相后,内心十分抗拒提及遗忘真君,闻言怒道: “干你们什么事?!都说了此地是我师父的布置,一个个还赖着不肯走,要不要脸?” 林列缺冷哼一声,讥讽道: “哼!此地当真是你师父布置的?证据呢?任凭你一张嘴说?我看你遮遮掩掩,问你师父是谁也不敢回答,徒弟如此,师父也必是一个无胆鼠辈!” 小筝勃然大怒,血发张扬,抬手便打出一记法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掌印猛地击向上空。 可怕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急剧逼近,林列缺面色一变,未等他出手,龙瀚言已打出一个龙爪虚影,血手与龙爪轰然对撞,震动深渊石壁。 八凶齐吼,更添凶蛮之威。 龙瀚言消解了血掌印的攻势,蓦地想起一件事,失声惊呼: “原来是你?!” 小筝进出遗忘真君道场显现的时空之门,曾几次大开杀戒,招牌手段正是这一招“血光魔掌”,龙瀚言等龙家高手赶来增援,很大原因便是为了处理这个凶残嗜杀的小怪兽。 此刻一经交手,便即认了出来。 小筝早知他是龙家之人,嘻笑道: “我说你们怎么一上来便对我喊打喊杀,嘻嘻,原来是为龙家的小杂蛇们报仇来了,唉!都怪我当初太过仁慈,留下了几个活口。” 她态度戏谑,竟对龙家不屑一顾,龙瀚言却没有发火,神色平静道: “你与遗忘真君是什么关系?” 遗忘真君道场时隔多年重现于世,引来诸多强者,龙家身为地主,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经过全面的分析,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失踪已久的遗忘真君。 而小筝的几次现身关键地点,也让他们产生了怀疑。 却听小筝冷冷道: “我的事与你何干?” 龙瀚言不再多言,与韩老魔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 “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龙瀚言陡然一震身体,化为一条长达数丈的墨色蛟龙,向下方猛扑,韩老魔紧随其后,化身一团黑影急追猛赶。 小筝目光一炽,不闪不避,两只手合拢一处,猛地向上拍击。 血影蓬然!两只巨大的“血光魔掌”当头拍击,正中飞扑而来的蛟龙。 蛟龙周身亮起一弧暗青色光晕,与血掌印一时僵持不下,小筝双手举高,源源不断地输送力量,势要与他硬碰硬一决高下。 突然之间,一团黑影穿透血掌印,如流星陨落一般砸落于小筝身前。 黑雾滚滚弥漫,一只鬼手从雾气中飞探而出,一把扼住了小筝咽喉,浩瀚法力不断侵入,将她死死压制。 两大宗师联手出击,竟比林列缺的奔雷之势还要迅猛! 沐皓天等人只觉得眼睛一花,气焰嚣狂不可一世的小筝便已受制于人。 红光敛去,血掌消散无踪,龙瀚言化身的蛟龙徐徐降下,落地之前已恢复人形。 当是时,斗听霹雳轰隆! 光芒炽烈夺目,上百道闪电呈蛛网形状,陡然席卷了血灵池之畔。 噼啪之声响处,沐皓天的“玄天罡”瞬间告破,浑身被强大的电流炸得焦黑一片,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笼罩着寒文静与雨燕的“青罗罡气”也被闪电击穿,所幸林列缺的攻势主要针对沐皓天,在寒文静的竭力保护下,昏迷的雨燕只是受了些轻伤,但她自己却因此受伤不轻,丧失了行动能力。 她见到沐皓天的惨状,心头一沉,顾不得疗伤,用嘶哑的声音不停呼唤。 婧灵和玉如也不同程度受伤,玉如本就重伤在身,气息奄奄,这一下几乎令她昏死过去。 但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仅存的一丝力气支撑起伤痕累累的猛兽身躯,颤颤巍巍,屹立不倒。 焦急的母兽奋力抬起头颅,望向被韩老魔与龙瀚言合力制服的小筝,鲜血从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可怕伤痕中涌出,沿着血红色毛发不绝滴落地面,更添了几分狰狞惨烈。 韩老魔捏住小筝脖子,龙瀚言上前逼问几句,小筝咬牙不语,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列缺。 林列缺本就对她恨之入骨,以狂暴一击扫灭了沐皓天等人之后,一回头,撞见血红眼神中包含的汹汹杀意,登时怒火中烧。 张手之间,一杠雷电长枪出现。 “小畜生!死!” 林列缺暴喝,雷霆一怒斗然出击,直刺小筝的眉心! 韩老魔只在意此地的宝物,龙瀚言本就对小筝起了杀心,是以二人均没有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血光一闪! 雷电长枪势如破竹,刺穿血红色的兽躯,炽热的鲜血激溅八方,洒满小筝的脸面,也染红了她的眼! 小筝忍着双眼被热血灼烧的剧痛,奋力滚动眼珠,无法置信地看向被贯穿心脏的玉如。 玉如也正看过来,两道目光交错,母兽婆娑的泪眼中透露出久违的慈和与爱怜,彷佛一个愧疚的母亲至死牵挂着叛逆的孩子。 狂暴的雷电之力粉碎了她的心脏,持续不断摧毁着她的生机,但蛮荒异兽天生的强悍体质,依然为她吊住了一口生气,让她有机会在弥留之际,与反目成仇的女儿无声对望,冰释前嫌。 血红正蔓延。 有泪,亦有血。 泪与血交融,激发了一场难以名状的异变。 悄无声息间,沉寂已久的天棺忽然“咯噔”一响,漆黑的棺盖向着小筝所在位置平移,彷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在缓缓拉开盖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小筝之死】 第293章 【小筝之死】 棺盖徐徐打开,宛如黑云压顶般的窒息感随之而来。 此时,无论谁人,无论修为高低,全都生出了一种叫做恐慌的情绪,冰冷从心灵的最深处开始扩散,在每个人的血肉骨骼中层层堆积,刺骨的寒意直令灵魂战栗。 “妈妈!妈妈!” 深渊中回荡着女孩凄厉的哭喊声。 王婧灵绕着血池灵飞奔对岸,抱住恢复人形的玉如,泪如雨落。 没有人阻止她。 或者说,没有人在乎。 龙、韩、林、白四大高手,被一口正在自行打开的棺椁吸引了全部注意,竟浑然不觉一个从未修炼的女孩从自己身边经过。 玉如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处血液流淌,宛若泉涌一般。 她艰难地支起一只手,搭在婧灵的背上,想要拥抱女儿入怀。 她的目光则留给了另一个女儿。 这对久经磨难的母女,还在默默地对望着,那一场足以惊世骇俗的异变,甚至不能令她们眨一眨眼。 眼神交织间,透露出深深的迷惑与不解,也弥漫着巨大的痛楚与悲怆。 与之相对的,是四道包藏了欲望与贪婪的粗重喘息声,是强大到元婴期的修为依然无法抑制的亢奋! 在四大高手的注目之下,棺盖终于彻底揭开。 漆黑棺椁中藏匿的神秘之物,终于现出峥嵘面目。 那是一柄漆黑的剑。 剑长如枪戟,宽厚无比,独特造型颇具古代遗风,竟似乎远古巨人所用的兵器,又好像是一位长眠不醒的亡者,静静卧于棺椁之底。 此剑现身的一刹那,深渊中的所有火焰、法宝倏忽一黯,彷佛那黑幽幽的剑身,能够夺走世间所有的光亮——也包括所有的目光。 凶蛮尽致,邪异非常。 八大凶兽一齐望向魔剑,目中凶光敛去,反映浓浓的惊恐,血肉之躯如同岩石一般僵硬,纹丝不能动弹。 六尊魔神却是浑身光芒激闪,战意昂扬,好似它们存在的意义,正是在于这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 没有天降异象。 没有万丈光芒。 但刹那之间充斥了整座深渊的恐怖魔威,那股暴戾无极的气息,那种沉重如山的压迫力,以及内心深处猛然迸发出来的强烈占有欲,已说明了一切。 龙、韩、林、白四大高手,眼睛中绽开烈火也似的光芒,强大的法力奔腾流转,陡地透体而出,相互交织碰撞。 将此剑据为己有的欲念,发自灵魂本能,极速令人陷入疯狂。 就在四大高手心神失守之际,忽有无尽血红之光亮起。 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笼罩了整座深渊。 “呜啊!!!” 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撕碎了诡异的宁静。 林列缺手按心口,踉跄倒退。 他的手缝间鲜血喷涌如注,扭曲的脸孔上满是惊骇欲狂,两颗鼓突的眼珠直勾勾瞪着小筝的右手。 小筝面色冷若冰霜,右手抓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那心脏仍在一颤一颤,彷佛述说着原主人的痛苦与惊惶。 林列缺被小筝活生生抓掉了心脏,却似乎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呆滞的目光昭示着他内心的迷茫。 他一瞬间忘记了许多事,但致命的伤害让他无力去想,无力地跪在地上,很快,浑身上下只剩恐怖的剧痛感。 小筝冷漠无情的目光在林列缺脸上一扫而过,冷冷一笑,用力捏爆手中的心脏,随即双手齐出,分别攻向龙瀚言与韩老魔。 “呃!!”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韩、龙二人手按心口,踉跄倒退,手缝间不停溢出鲜血,神色满是骇然。 小筝收回血淋淋的双手,眼看手中空空如也,暗呼一声可惜。 韩、龙二人的修为达到元婴中期,超出林列缺与小筝一阶,在心脏受创的刹那反应过来,避免了丧心之痛。 但二人的心口仍被插出五个小小的指孔,心脏出现裂痕,急忙布下防御,运功疗伤。 小筝却不容他们喘息,踏步直上,两记“血光魔掌”轰然而至。 韩老魔与龙瀚言猛提法力,正准备施法相抗,忽见周遭遍布诡异的血红色光雾,心神蓦然一阵恍惚。 砰砰两声巨响,二人被“血光魔掌”击飞出去,重重撞上石壁,张口吐血,体内气息剧烈翻腾。 二人径直咬破舌尖,掌心飞快拍击自己的“印堂穴”,竭力凝神聚意,抵抗血红色光雾中的法术威能。 少顷,两道目光一交触,双双失声惊呼: “遗忘大法?!” 话音未落,小筝血红身影化为一抹夺命之光,狂飙突进,眨眼之间出现在二人身前。 她的双手各执一杠血色长枪,猛向他们的眉心扎去! 修士结成元婴,身体的伤势便不再致命,但眉心处的“泥丸宫”为人体藏神之所,修士元神正是藏于此处,一旦被暴力摧毁,便会有陨落之危。 韩老魔与龙瀚言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成名以来从未如此刻一般接近死亡,不由得骇然变色! 亟待施展出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可霎时间又受到“遗忘大法”的侵袭,导致心神陷入混沌。 恍惚之间,预感到死神降临,二人眼睁睁看着枪尖刺过来,那一抹血红在瞳孔中疾速放大,心头布满了绝望。 当是时,一声魔音缥缈无常,铿锵作响,猛地灌入小筝耳中。 血色长枪陡然崩解,血红光雾瞬间溃灭,小筝凶狠可怕的神情僵在脸上,耳朵里流出两条血线。 天棺中那柄寂灭多年的魔剑,倏忽暗光一闪,从棺椁中跃出,水平悬浮于上空,剑尖直指小筝。 小筝缓缓回头,望了过去,只看见剑尖闪动的一点寒光,刺痛眼瞳。 而在剑柄所指向的一端,沐皓天正摇摇晃晃站起来,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支撑起鳞伤遍布的身体。 他的目光顺着黑漆漆的剑身,撞见小筝错愕中带着慌乱的眼神,不禁一脸茫然。 下一刻,剑光突闪!一缕暗黑剑气遽然洞穿了小筝的心脏。 小筝茫然低下头,摊手捧住心口,手缝间血水汩汩而流。 黑雾狂涌! 蛟龙怒吼! 雷电轰隆! 三大元婴期高手不约而同,展开了毕生最强功力,趁千载难逢之机,以求诛杀生死大敌! 黑雾侵蚀小筝的血肉,禁锢了她的所有力量。 蛟龙迎头痛击,猛烈地撞上娇小的身躯,两只龙爪抵住肩头,将她狠狠地压迫于石壁。 雷电化为一把巨型光刀,一刀斩下小筝的头颅,飞快变化长枪形状,一枪插入她胸口,暴躁无匹的雷电之力猛地爆炸开来,陡然间血肉横飞,身体四分五裂。 女孩怒目圆睁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奄奄一息的玉如面前。 血红色的双眼无声凝望,彷佛在向垂死的母亲哭诉着痛苦与不甘。 第二百九十章 【魔剑残尸】 第294章 【魔剑残尸】 沐皓天受到林列缺闪电攻击,满身是伤,麻木不堪,一直倒在地上,方甫缓过神来,颤颤巍巍站直身体,便看到小筝惨死的一幕,霎时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有如惊涛拍岸。 他怔怔看着悬浮于天棺之上的那柄黑暗巨剑,蓦然醒悟了一个真相。 血池深渊,天棺魔剑。 六合八荒,永镇凶蛮。 原来所谓的魔剑,竟藏于天棺。 原来绝凶阵镇压的恐怖恶魔,正是这柄魔剑! 这个真相,本是小筝心心念念想要弄清楚的,也是绝凶阵阵灵“暮云”冥思苦想却不得而知的。 然而,他们再也不会知道了。 沐皓天心中生起一缕淡淡的悲哀,但猛然爆发的占有欲望,刹那间将一切情绪埋葬。 他双目充血,目光如扎根一般牢牢锁定在那柄黑暗魔剑上。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强烈无比的执念: 「它是我的!它是我的!!」 疯狂愈演愈烈,贪婪的浪潮盖过了山巅! 就在此时,沐皓天眼前一花,一个美丽动人的倩影撞入眼帘,遮蔽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诱惑绝伦的黑暗魔剑。 他怔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清香钻入鼻腔,两片樱唇轻轻覆上…… 温柔之间,尽是迷茫,一直到舌尖传来微弱的痛感,沐皓天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寒文静颤动着娇躯,紧紧抱住他。 两情相悦以来,二人在一起是如此的短暂,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一起经历,亲眼见证小筝的惨死,让寒文静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 在沐皓天生死不知的片刻间,她的内心无比煎熬,见他苏醒,惊喜之下,卸去了所有的矜持与伪装。 二人相拥于血灵池畔,旁若无人,忘情一吻。 龙、韩、林、白四大高手目光齐聚黑暗魔剑,对他们的情状视如不见。 诛杀小筝之后,所有人又重新受到魔剑的蛊惑,木立原地,心中贪欲不断堆积。 香消玉殒的母亲瘫靠在悲痛欲绝的女儿怀里,残碎的尸体洒落一地。 一滴滴血液正诡异地升空,蠕动,集结,一团一团涌向黑暗魔剑。 这一幕恍如一场恐怖的梦幻,沉沦不绝,直至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所有人拽回了现实世界。 沐皓天听到婧灵痛哭,心头一震,连忙凝目张望,寒文静侧过身体,为他挡住魔剑。 血灵池对岸,小筝的头颅兀自睁着双眼,玉如的眼中却已彻底失去光芒,缓缓阖上。 从始至终,谁也不知这位口不能言的母亲临死之前想了些什么,想要说些什么。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见到女儿被斩落的头颅、四分五裂的身体,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永别尘世,不得安息。 沐皓天心有戚戚然,但他更加关心婧灵的安危,见龙瀚言等人转头去看,面露烦躁之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这时婧灵悲伤至极,一口气没提上来,晕倒在死去的玉如怀里。 龙瀚言等人一眼扫过,便即回头。很显然,这对母女是生是死,他们并不在意,只是介意有人吵闹而已。 沐皓天轻舒了一口气,游目四顾,暗思脱困之法。 林列缺之前被小筝暴力抓取心脏,虽然没有致命,却也遭受了重创,此刻他正全力施法,再生一颗心脏,一时间无暇顾及自己。 而韩老魔本就有意维护,那龙瀚言的态度便至为关键。 沐皓天余光扫过,内心一喜,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他的身上,甚至没向他看上一眼。 他悄悄移步,准备收拢人员,俟机而动,寒文静拉了他一把,说道: “莫要直视那把剑,否则又会受到控制。” 沐皓天闻言一凛,停下脚步,发现寒文静用身体为自己遮挡了视线,这才让他得以保持清醒。然而即便没有直视魔剑,他依然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凶邪之气与蛊惑之力。 他回想刚才的情形,捏了捏寒文静的手心,奇道: “静儿,你怎么不受影响?” 寒文静压低声音道: “我一眼都没有看,魔剑出现时,我余光瞥见一点点,察觉不对,便立刻闭目运功,此后一直避开视线。” 刚才她一门心思都牵挂于沐皓天的安危,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阴差阳错躲过了魔剑的欲望侵蚀。 沐皓天点点头表示明了,担心惊动龙瀚言,没有继续出声,拉着寒文静向雨燕靠拢。 其实以龙瀚言之能,沐、寒二人的任何微小动作都瞒不过他的感知,只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置。 出世的魔剑虽然邪门诡异,但显而易见,这是一件无上至宝! 龙瀚言与韩老魔纵横上百年,各种古代兵器、仙级法宝也是见了不少,在他们眼中,此剑的价值无可估量,当属仙家大派的镇派之宝一流。 问题就在于,魔剑只有一柄,谁人得之? 两大宗师目光一触即退,各自心照不宣。 林列缺重伤,已然退出争夺,魔剑的归属就在他们两人之间。 两人其实关系不一般,否则也不会联手探宝,可这件神兵实在干系太大,甚至足以震动双方背后的势力,一时间僵持在原地。 那魔剑饮血之后,魔威更胜一筹,不断侵袭四周,各方又心怀鬼胎,气氛逐渐凝重无比,几要让人难以喘息。 忽然,韩老魔张口道: “龙兄,不对劲!” 龙瀚言一愣,道: “怎么?” 韩老魔指了指地面,沉声道: “你看,她的血呢?” 龙瀚言明白“她”指的是小筝,心头一动,目光扫过地上的碎尸,慢慢皱起眉头。 小筝的身体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可是地面上竟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刚才魔剑突然暴起,袭击了小筝,为三大高手解了生死之危。 而在三人合力诛杀小筝后,一方面急于疗伤,一方面无时无刻不受到邪念侵袭,无法分心旁骛,竟浑然没有觉得异常。 黑暗魔剑为何会突然暴动? 小筝死后,溢散的鲜血又为何会被魔剑吸摄一空? 龙瀚言全神贯注考虑魔剑的归属,经韩老魔提醒,才醒悟事情有异,不由心中一凛:「莫非老魔头的修为,还要在我之上?」 这时,韩老魔又道: “你仔细看看她的尸体。” 龙瀚言不解其意,察觉韩老魔话音隐隐颤抖,忍不住向他看了一眼,但见他神情肃穆,甚至流露丝丝惊恐之色!顿时心生奇怪,低下头,认真观察小筝碎裂的尸体。 这一看不要紧,直教这位大宗师级高手大吃一惊,叫道: “啊呦!” 沐皓天携寒文静,成功靠到了雨燕身边,正思考如何才能接回婧灵,忽听龙瀚言失声惊呼,急忙对他凝目而视。 只见他瞠目结舌,大张其口,满脸不敢相信。 沐皓天心中大奇,循他目光,看到满地残尸,强忍着生理不适细细端详。 第二百九十一章 【彼岸之花,曼殊沙华】 第295章 【彼岸之花,曼殊沙华】 (本章二合一) . 小筝被雷电之力崩裂的身体残块,正蠕蠕而动,相互之间缓缓靠拢,所有伤口的切割面,筋肉、血管一抽一颤,鲜血在溢出的一瞬间,又飞快缩回皮肉之中。 落在一旁的头颅,至今死不瞑目,满头血发却无风扬起,也在发生异动。 彷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维持着她的生命一般。 这副景象震慑了在场所有人,饶是韩老魔出身幽州邪派,精通奇门魔法,龙瀚言贵为龙家长老,见惯大风大浪,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沐皓天悄悄握紧了寒文静的柔荑,用一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语气说道: “难道小筝竟没有死?” 心中又是惊惧,又莫名有些欢喜,似乎亲眼见证小筝惨死之后,发现自己并非十分厌恶这个凶残的小妖怪,抑或这对狰兽母女的悲惨结局,深深触动了自己。 寒文静也看到了那些恐怖而又诡异的尸变,却不认为小筝遭遇如此伤害,还能够活下来,微微摇头道: “绝无此理!传说中掌控‘不灭道身’神通,纵使粉身碎骨也可以肉体重塑,但那是合体期才能触及的道境神通,她尚未修成元婴,又如何能够…… “咦!你瞧那是什么?” 话说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抬高玉手,指向悬空的天棺。 漆黑棺椁上红影摇晃,如雾如霜,沐皓天凝住目光,仔细一看,那居然是一丛丛鲜艳如血的花瓣! 数十株狭长的叶条从血灵池拔出,叶条尖端绽开一个个花掌,平齐棺盖,大红色的花朵,呈现倒立的漏斗形状,彷佛一只只撑开无数纤纤细指的手掌,正在奋力抓向上方的魔剑。 群花联结,姿容雅致,艳丽芬芳,淡淡花香游曳鼻端,却莫名的令人惶恐不安。 沐、寒二人相顾失色,异口同声道: “曼殊沙华!!” 美妙之中潜伏剧毒般的凶险,优雅之下暗藏来自地狱的真言,曼殊沙华,传说开于冥界,又称彼岸之花。 在此花出现的霎那,黑暗魔剑凶威大敛,蛊惑之力也随之消减。 众人不必再分心抵御邪念,眼睁睁望着不绝绽放的曼殊沙华,尽皆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言: 彼岸花开,浮云生死。 了却今生,再世为人。 一霎那之间,象征着危险的艳红色疾速蔓延。 生长于冥界的彼岸花漫布了天棺,也开满了血灵池沿岸。 红,充斥了众人的眼瞳,勾动人类血脉中最原始的恐惧,凝聚成一种足以冻彻灵魂的寒意。 龙瀚言与韩老魔面面相觑,这一番变化来得毫无征兆,透着极致的邪异,似乎预示了此地即将上演一场惊世骇俗的神迹。 “阻止她!” 两大宗师飞快作出决断,各自运转功力,猛一掌打向小筝的头颅! 他们只道小筝即将死而复生,虽然心中兀自觉得匪夷所思,但是眼前正在发生的诡事,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大宗师出手迅快无伦,却也快不过心念。 沐皓天毫无迟疑,发动“悸心功”将他们阻了一阻。 紧接着,场中有两个人齐声闷哼,齐刷刷张口,吐出一滩鲜血。 其中一人自是沐皓天,他重伤之下强行施展神通,只觉浑身剧痛,伤势又加重了几分。 另一人则是林列缺,他的心脏重生不久,正在小心翼翼以法力滋养,突然遭到“悸心功”冲击,娇嫩的心脏差一点迸裂。 他狠狠瞪了沐皓天一眼,咬紧牙关继续疗伤。 龙瀚言与韩老魔也是恼怒不已,但关键时刻没工夫算账,猛提真力,再次向小筝的头颅攻去。 “啊!!” 就在此时,林列缺陡然睁眼,厉声怪叫!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颈,一只手按在胸前,肌肉扭曲的脸上惊恐万状。 同一时间,龙瀚言与韩老魔的挥掌动作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龙瀚言只觉一股庞然大力猛然击中自己胸口,刹那间遭受重创,肩头骨骼粉碎,两条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元婴期的法力玄妙无穷,足以修复这些对常人来说堪称恐怖的伤势,可让龙瀚言无法理解的是,攻击突如其来,无一丝预兆,彷佛凭空生成一般。 并且他还惊恐地发现,这股力量的属性熟悉无比,分明属于自己! 韩老魔也是同样的遭遇,只觉浑身血肉被侵蚀,所有力量都被压制。 攻击与防御的两股法力并无二致,皆是源于自己多年苦的魔功,犹如针尖对上麦芒,在体内激烈对抗。 龙、韩二人大惊之下,猛想起这些攻势,与自己方才向小筝发动的攻击,竟而如出一辙! 血债血偿?! 即便两大宗师被修为更高深者碾压至死,也不至于感觉如此之惊悚,这种冥冥中逆天改命般的力量,怎能不让人心里发怵? 二人强定心神,低下头一看,只见地上散落的尸块已然齐聚一处,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小女孩形状,只是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尚未愈合。 见此情形,他们百忙中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不久之前三大宗师合力诛杀小筝的一幕! 当下顾不上自身的困境,急忙转头向林列缺看去。 林列缺双目充血,神态狰狞,龇牙咧口,痛苦已极。 他的脖颈与胸口位置,一道道雷电交织碰撞,噼啪乱响,骤然电光爆闪,整个人迸炸开来! 血肉横飞。 头颅高高抛起。 以胸口为中心,暴躁的雷霆之力,将林列缺的身体炸得四分五裂。 见到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恐怖场景,如轮回般重现,以血还血!龙、韩二人只觉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一时之间怔忡无言。 沐皓天发动一次“悸心功”之后,已无力阻止对方加害小筝,却见他们自行停了下来,正一头雾水,猛看到林列缺身体发生爆炸,不由得大吃一惊,胸膛砰砰乱震,有如打鼓。 林列缺炸裂之后,地上拼凑的尸体蓦然血光闪烁,生机勃勃,那些可怕的伤势与裂痕,迅速弥合如初。 小筝眼中焕发了神采,眨动几下,直挺挺站起来,缓缓转头,环顾四周。 沐皓天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嘴巴一下子撑到了极限之大。 虽然看见彼岸花开,他的脑海中也跳出过“死而复生”的念头,但真正见到奇迹发生,还是感觉如梦似幻。 “这……这当真……她是如何……” 寒文静也被惊得合不拢嘴,嗫嚅了几下,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筝像是大梦一场,复生之后头脑混沌迷茫,环顾了一圈,慢慢记起死前发生的事。 目光电扫三位战战兢兢的大宗师,唇边勾动,冷笑不止。 林列缺身体崩坏,元神犹在,但他看见小筝紧接着死而复生,瞬间吓破了肝胆。 他的元婴控制着硕果仅存的头颅,向深渊上空亡命飞冲。 小筝冷哼一声,小手冲天一抓,“血光魔掌”星驰电闪,将那只想要遁逃的头颅一把抓住,摄回身前。 随后她小手连抓,三个“血光魔掌”将重伤的龙瀚言、身受禁锢的韩老魔、一脸无辜的白元卿一一制服。 小筝一举拿下四大高手,不禁心怀大畅,正准备将他们一个个捏爆,斗觉有一股可怕之极的杀意笼罩了自己! 她霍然转身,神色凝重无比,面对蠢蠢欲动的黑暗魔剑,毕集力量,如临大敌。 . ※※※※※※分界线※※※※※※ . 这柄古怪的魔剑,竟彷佛她的天命克星,对她充满了敌意,充满了杀机! 而当她直面魔剑之时,心中的感受与其他人的强烈占有欲截然不同。 她竟生出一种源自深心的恐惧,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浓烈无匹的死亡威胁,令她恨不得掉头就逃,逃到天涯海角。 然而她脑袋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人一剑,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片刻后,上方的八大凶兽忽然齐声嘶吼,凶威赫赫,震荡长空。 小筝心生怯意,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那魔剑似乎具有极强的灵性,清晰捕捉到了小筝表现出的慌乱,剑身暗影流光,杀机毕露,一道又一道暗黑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 斗然凝为一束! 彷佛能毁天灭地的气息席卷八方,沐皓天等人瞬间无法呼吸,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却,直到撞上石壁,四肢百骸受大力挤压,咯吱作响。 小筝面色惨淡,紧紧咬着下唇。 当是时,天上黑影连连晃动,八大凶兽飞跃而下,轰然落在小筝的身边。 小筝吃了一惊,下意识防备,却见八凶挡在自己前面,朝魔剑低声咆哮。 与此同时,六尊魔神像手中长兵,尖端齐刷刷射出一道粗大的光柱,打在那束可怕至极的暗黑剑气上,持续不断消解它的力量。 那魔剑铿然一震,竟好似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暗黑剑气一阵激荡,刹那间湮灭了六道光柱。 六魔神浑身颤动不休,手执的长兵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未等六魔神再一次发动攻势,那束缩小一半的暗黑剑气,斗然一分为八,飞刺八大凶兽! 八大凶兽一齐爆发威势,口中亮起各色光芒,急剧喷射而出,霎时间深渊底部七彩斑斓。 “哧!!!!!!!!!” 八缕暗黑剑气,似乎与八大凶兽的力量同出本源,双方碰撞在一起,连成一线,势均力敌,一时僵持不下。 小筝见八凶来帮自己,再不犹豫,双手交错翻飞,一连打出八束红光,欲将八道暗黑剑气击散。 不料她的法力打在暗黑剑气上,竟无法撼动一分一毫,反而助长了剑气的力量。 如此一来,八大凶兽压力陡增,那暗黑剑气势如破竹,分别刺穿了八凶的躯体。 八凶凄厉嘶吼,前肢跪倒,艰难地抵御在体内肆意破坏的剑气。 小筝大惊,心底涌出无尽的森寒,她的出手已然奋尽全力,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此剑彷佛专为消灭她而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一念及此,不由得意气尽失,呆立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那魔剑虚空颤动,发出铿锵剑鸣,似在讥讽她的无能,轻轻一震,可怕的暗黑剑气又一次喷薄而出,凝为一束。 而此刻八大凶兽仍自顾不暇,浑身不住发抖。 小筝见状,眼中满是绝望,耷拉着脑袋,垂落了双手,彻底放弃抵抗。 倏忽之间,一只血手破开水面,从血灵池中钻出,向上伸展。 柔嫩的指尖似一缕春风,拂过铺满天棺的曼殊沙华,然后继续向上伸展,轻轻合拢,握住了魔剑的剑柄。 暗黑剑气刹那消散。 赫赫魔威荡然无遗。 众人周身压力瓦解,恢复了行动,一道道万分惊奇的目光,齐聚血灵池的中央。 以血手破开水面之处为中心,澹澹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波纹荡漾间,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呈现,漩涡中心,一股血柱冲天而起,连接了那只握住魔剑的血手掌。 血水顺着血柱不断上涌,散开惊人的灵气,一寸一寸压紧,凝实,形成了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 众人只觉脑汁在沸腾,头皮炸裂,静止了呼吸,瞪大了双眼。 沐皓天直勾勾盯着那只手的手指,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只手形态优美,精巧纤细,显然归属于一位风姿绰约的美貌女郎,整体呈现血红色,是以池中血水凝聚而成,唯独一根食指晶莹白皙,俨如实体。 令沐皓天震惊之处正在于此,这根白玉也似的食指,赫然便是之前被小筝顺手牵羊的那根断指! 霎时之间,幽冥界河的恐怖遭遇,又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一行人破灭妖呈的阴谋,误入幽冥界河,撞见妖王耀夜与冥河鬼母谈话,从而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后来被妖王察觉,失手被擒,事态发展一波三折。 两位大能存在勾心斗角,冥河鬼母看出耀夜对沐皓天另眼相看,突然出手擒拿,将他当成谈判筹码。 谁知耀夜不为所动,冥河鬼母当即痛下杀手,一指插入沐皓天心口!千钧一发之际,耀夜大展神威,强势斩断了她的一根食指。 耀夜救下沐皓天,却又在他的心口种下阴毒之极的“龙牙锥心刺”,并出乎意料地放走了所有人。 从那以后,种种迹象,诸多传闻,都证实了冥河鬼母已被妖王耀夜杀死。 那么眼下这一幕…… 刻骨铭心的记忆,此刻清晰重现,沐皓天念及这根手指的主人,不免感到心惊肉跳。 他咬咬牙,望向怒放的曼殊沙华。 一丛丛鲜艳夺目的红色云朵,漫布天棺与血灵池沿岸,随风轻轻摇晃。 转瞬之间,他恍然大悟:原来彼岸之花,并非为了小筝而绽放。 言念及此,忍不住看了小筝一眼。 小筝神情恍惚,凝视那个即将成形的曼妙身影,紧握双拳,颤抖不止。 相比沐皓天,她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自然也发现了那根断指,联想到之前断指自行挣脱,落入血池,瞬间了然真相。 冥河鬼母! 就是你夺走了师父! 就是你害死了师父! 小筝目光泛红,咬牙切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从未谋面却深恶痛绝之人,即将死而复生!滔天恨意蓦地从胸腔中迸发出来,再也压制不住。 双手交并,奋力向前一推,“血光魔掌”猛然出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冥河主宰】 第296章 【冥河主宰】 (本章二合一) . 小筝被怨恨的浪潮淹没了理智,浑然不顾正是对方现身才压制住了魔剑,“血光魔掌”威如山崩,瞬发而至! 此时那人的上半身已然成形,翻手一拍,竟也是一招“血光魔掌”。 两掌在半空中相击,发出“嘭”一声巨响! 两道掌力相互消融,平分秋色。 血灵池中,漩涡飞速旋转,由菁纯灵气凝成的血水,通过血柱源源不断地向上输送,凝身化形。 顷刻间水线下降了三丈,满池血水业已消耗一大半,隐约可以看到血灵池底部刻有许多奇异的符纹。 那人的身体凝至腰部,见小筝还要出手攻击,于是加快了化形的速度。 腰、胯、腿、足…… 眼看就要彻底成形! 小筝又急又怒,蓦然张口吐出一块指头大小的血晶,曲指一弹,血晶炸成无数星星点点的血色灵光,刹那间扩散全场。 龙瀚言与韩老魔见她又准备施展“遗忘大法”,连忙凝神自守。 不料小筝张手一握,无数血色灵光陡然收拢,向那人围聚而去,迅速结成一个光芒耀眼的血茧。 紧接着掌影翻飞,接连十记“血光魔掌”打出,凶狂无匹的气息直令众人凛然心颤。 那人摇了摇头,颇感无奈,脸部的血水荡漾出一圈波纹,似在苦笑一般。 她用力握紧黑暗魔剑,轻轻一震,暗黑剑气四散飞冲,粉碎了包围而来的血茧,然后她旋动手腕挽了一个剑花,一招破灭十记“血光魔掌”。 小筝见她举重若轻,随手便化解了自己的全力攻击,兀自游刃有余,尽管知道是魔剑克制之故,还是禁不住黯然神伤,心底充满了挫败感。 不一时,那人双足踏实天棺,成功化成了一个完整人形,血灵池中的血水几乎消耗殆尽,只余底部浅浅的一层。 在她全身成形的一霎那,便从头部开始,飞快转变为血肉之躯。 但见她黑发如云,天庭饱满,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朱唇、皓齿、香腮、燕颔、秀颈…… 姿容绝色,竟无一处不美。 而她美丽外表之下的灵魂,却是由无尽的恐惧凝合而成。 这种最为原始的负面情绪,从远古时代开始,便已深深刻入人类的血脉,此时此刻忽如深海一般汹涌澎湃。 在场所有人一看到那人的脸,便即心生恐惧,战栗不能自已。 小筝怔怔望着她美丽端庄的容颜,感受她身为恐惧之主宰的威慑力,倏忽玉珠断线,泪流满面,喃喃道: “清泫……鬼婆娘……老贱人……你……你当真活过来了……” 冥河鬼母本名“清泫”,世人知之者极少。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筝一眼,并未理会谩骂之言,忽然旋转身体,面向沐、寒二人,明眸清光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沐皓天胸前。 而她的身体,转化仍在继续,眨眼之间,全身上下莹白泛光,好一副活色生香! 沐皓天险些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但见那女郎不着片缕,肌肤赛雪欺霜,曲线曼妙无极,浑身散发出澹澹白光,宛若一件完美无缺的雕像。 他呼吸斗变粗重,心头怦怦乱跳,但他看清那张熟悉的美丽容颜,猛觉得头皮发麻,好似一大桶冰水当头泼下,瞬间浇灭了热火。 他扭头移开目光,却见寒文静仍在盯着清泫看,呐呐道: “这位姐姐当真生得娇艳无双,也难怪你这么爱看。” “静儿别……别乱说话!她是……” 沐皓天暗中大呼不妙,急哄哄贴身耳语,告知了寒文静对方的身份,忽觉衣襟一动,一个储物袋钻了出来,径直飞入冥河鬼母的手中。 冥河鬼母清泫面色泠然,不见丝毫喜怒之色,灵识探过沐、寒二人之后,便从沐皓天怀里摄取了储物袋。 随着她单指一点,袋中依次飞出了一双缎彩绣花鞋、一件黑色轻薄纱衣,施了个法术,自动穿戴整齐。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这件纱衣实在过于节省布料,黛眉微蹙,略带促狭的目光从沐皓天与寒文静身上一掠,直令两人一阵心惊胆颤。 不过她并未计较,将储物袋抛还给沐皓天,又复转身,面向小筝与龙瀚言等人。 小筝的目光从未从她的身上挪开,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龙瀚言等人在魔剑攻击小筝之时,便已恢复了行动,三个人外加一个头颅集合一处,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见证冥河鬼母化形复生,轻而易举便碾压了小筝,更是人人自危。 八凶寂然无声,雌伏在地。 清泫不理会其他,凝住目光,看了死去的玉如半晌,幽幽一声长叹,素手向后一招,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沐、寒二人摄到婧灵身边,淡淡道: “照顾好她罢。” 声音风清月朗,一如年轻女郎,与冥河初遇时的沧桑老妪别若天壤。 沐皓天闻言微微一讶,神色沉重地俯下身子,抱起了母女二人,连同雨燕一起安置于寒文静构造的云床。 清泫看着小筝,见她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之色,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朱唇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冷眼横睨角落处的韩老魔,蹙眉道: “你认得我?” 韩老魔早在恐惧情绪疯狂滋生之时便有了猜测,方才他偷偷传音龙瀚言,神色微露异常,不料瞬间被清泫察觉。 他心知瞒不过去,硬起头皮,抱拳一揖: “冥河鬼母的惊世神通,天下又有谁人不知?” 清泫淡淡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 “魔尊堂万里迢迢远赴沧州,所为何事?” 韩老魔略作迟疑,说道: “遗忘真君销声匿迹上百年,一直是九州修炼界的一桩大悬案,最近我们收到消息,遗忘真君道场在沧州的北岭山脉现世,特来查探遗忘真君下落。” 清泫唇边微微冷笑,注视他道: “魔尊来了么?” 韩老魔本拟假称魔尊就在附近,令对方心生忌惮,一瞥眼间,见到她瞳中杀机涌动,心下一凛,念及“冥河主宰”赫赫威名,不敢再有欺瞒,如实答道: “魔尊大人不曾前来。” 清泫道: “除了你们,邪四堂中还有哪家也来了?” 韩老魔道: “还有罗刹堂。” 清泫道: “邪佛来了么?” 沐皓天听到此处,心念微动,隐约觉得有些奇怪:「问及魔尊堂,她追问魔尊来了没有,问及罗刹堂,她却不问罗刹,反而追问邪佛,这是何故?」 却听韩老魔答道: “天邪、神鬼、魔尊、罗刹,虽然并称邪四堂,实则泾渭分明,想必鬼母亦然清楚,邪佛大人的动向,在下当真不知。” 清泫点点头,转对龙瀚言说道: “龙战最近该当焦头烂额罢,怎么你们不为他分忧,还有心思四处乱跑,跟邪派修士同流合污?” . ※※※※※※分界线※※※※※※ . 龙瀚言脸颊抽搐了几下,沉声道: “上月初七,妖王耀夜与上清掌教会面于中州仙愁山,定下‘仙愁之约’,并狂言要挑尽天下修士,过得不久,便惊闻冥河鬼母被妖王所杀……” 到此停顿一下,看了看死而复生的清泫,眼中难掩戒惧,深深吸一口气,续道: “叔父预感山雨欲来,浩劫将至,亟待整合九州仁人志士,共同抗击猛恶大敌。遗忘真君名震天下,其动向一直是千千万万九州义士心之所系,我龙家作为沧州地主,自然义不容辞……” 清泫听他言语模棱两可,并不撇清与邪派勾连之事,暗中冷笑,不过冥界一脉也无所谓正邪之分,当下不再就此多言,淡然道: “龙战这是想当周天子呐。” 龙瀚言面色一变,咬着牙道: “叔父他老人家胸襟坦荡,一心为九州亿万生灵而忧虑,绝无他意!还望鬼母勿要……勿要信口雌黄……” 清泫素手轻摇,打断他絮絮叨叨,施施然在天棺边沿坐了下来,说道: “老身死后,可还有什么传言?” 龙瀚言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话中的意思,回答道: “那妖王扬言十日之内,必定登门挑战,先杀……先杀龙战,再杀何其狂,乃至屠灭五大世族……” 他说话间,清泫瞥了一眼沐皓天,沐皓天心领神会,正是当日一行人误入幽冥之地,才令这个消息传开。 “……贼妖王猖狂不可一世,我龙家上下人人震怒,却又嗤之以鼻,只不过家主为防万一,还是通告了各家各派,后来有鬼母遭遇危险的消息传出,这才引起了重视,然而……” 龙瀚言吞吞吐吐,清泫抢过话头,冷笑道: “然而,眼下早已逾了十日之期,那妖王却根本没有登门造访,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你们便更加瞧不起他了,是不是?” 龙瀚言道: “冥河鬼母料事如神,贼妖王大言不惭,原本便无人肯信,事实也证明他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沐皓天听到这里,暗暗舒了口气,妖王的威胁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尤其当他得知阴灵鬼蜮发生异变,猜测冥河鬼母已被妖王杀死,更是为塔山的安危而担心,此刻既知平安无事,只觉心中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清泫沉默了少顷,忽道: “冥域方面有没有什么消息?” 龙瀚言道: “没有啊,不过家主慎重起见,已派人前往西海,不日便有回复。” 清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道: “近水楼台先得月,遗忘真君道场在北岭山脉现世,龙家想必进行了不少探索罢,可有什么进展?” 龙瀚言面露难色,慑于冥母之威,还是答道: “实不相瞒,北岭山脉异象频出,一开始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众人只道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一番探索无果,也便各自散去。 “后来异动加剧,声名越传越广。 “我龙家用了各种方法进行测试,分析线索,最终确定了遗忘真君道场,这便是目前最大的进展了。 “如今北岭山脉许多地方,显现出时空之门,九州各家各派均有门人弟子闻讯赶来,几经探索,但至今无人能够破门而入,除了……她。” 说到此处,抬手一指小筝。 清泫微微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 龙瀚言续道: “诸多时空之门的周围,都聚集了不少人,其中规模最大的是一处宫殿式大门。 “众人猜测,此处便是真君道场的核心区域入口,各家各派的一流高手,也大多聚集于此。 “在下此行,原本是要赶赴现场,查看情况,途径此地时,被魔剑出世的偌大动静吸引,这才耽搁了下来。 “鬼母若有兴致,不妨由我们几个带路,一道前往宫殿大门,如何?” 清泫听罢不置可否,紧锁着眉头,若有所思。 龙瀚言见她许久也没有开口,心中渐渐不安,念及自己撞见她死而复生的情景,只怕她喜怒无形,要杀人灭口,当下小心翼翼道: “遗忘真君之事未有太大进展,却喜闻鬼母安然无恙,倘若叔父他老人家得知,必定大感欣慰!” 此番言语,既是向她示好,也借机搬出龙战,以求自保。 却不料清泫微微一笑,语气古怪道: “你叔父不会知道的。” 此言一出,龙瀚言、韩老魔、还有林列缺的头颅,全都骇然变色。 林列缺没有喉咙,无法发声,急忙凝法力于口舌,啪啪乱响,交织成一段匆促语声: “小子林列缺拜见鬼母!家父名为林万雷,父亲大人常与我提及冥河鬼母的大名,每每说道事迹,钦佩之意溢于言表,称鬼母是他毕生最佩服的三个人之一,还请……还请鬼母网开一面。” 清泫早知他的身份,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莞尔笑道: “林万雷老匹夫佩服老身?你倒是说说,他佩服我什么?” 林列缺这一番话本就是夸大之言,听得追问,额头直冒冷汗,脑筋急转,正要天花乱坠吹嘘一番,努力保住一条小命,清泫摆摆手拦住了他,叹道: “罢了,我也懒得听你油腔滑调,这就送你们上路罢。” 第二百九十三章 【遗忘大法】 第297章 【遗忘大法】 龙、韩、林、白四人的脸上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各自祭出防御法宝,准备作垂死挣扎。 却见清泫素手轻抬,向小筝伸去,说道: “筝儿,借用一块血灵之晶,请你莫怪。” 小筝默不作声听了半晌,心中对她的怨恨却没有减少半分,奈何实在打不过她,只能银牙紧咬,大生闷气,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跟自己说话。 此时听她呼唤“筝儿”,不由得呆住一下,蓦然想起这是师父当年对自己的昵称,师徒二人促膝谈心、春风化雨的一幕幕浮光掠影。 小筝念及从前,霎时间柔肠百转,眼中水汽弥漫,但她很快由此联想到,师父与清泫在一起时无话不说,拿自己作为趣谈的情景,又不禁勃然大怒! 目光一炽,下意识便要张口斥骂,不料微微启唇,便有一物从口中飞出,倏忽一闪,落入清泫的掌心。 血红颜色,指头大小,晶莹透明,正是小筝之前施展遗忘大法所用“血灵之晶”。 清泫合拢玉指握紧血晶,略微一下停顿,突然一掌打向栗栗危惧的龙瀚言等人。 血光漫天,如狂风席卷,瞬间笼罩三人一头,形成了一方血色空间。 小筝蓦地撑大眼睛,彷佛想到一件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 清泫素手飞舞,指诀变幻无常,神秘莫测的“遗忘大法”威能尽展。 血色空间中,三人一头竭尽全力,各色光芒爆起,抵抗血色力量的侵袭。 然而一刹那之间,白元卿与林列缺便双双溃败,四目染红,失去了神采,瞳孔放大为环形,意念堕入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渊。 强如龙瀚言与韩老魔,也只坚持了数息时间,血光星星点点,幻成一个个玄奥难明的咒文,不断侵蚀着两大宗师的神识防线。 随着两声沉闷的充满不甘的怪吼,两位元婴中期的一流高手也步了林、白二人的后尘。 清泫再度出手,打出一道灵光,将血色空间凝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血茧,摄至身前看了一眼。 但见血茧中四人神情恍惚,一道道记忆弧光从他们眉心钻出,被血光咒文搅得粉碎。 片刻之后,法术结束,记忆清除。 小筝浑身发颤,失神落魄道: “恍若隔世……你……你竟学会了遗忘大法中至高层次的奥义!他……他……” 哽咽而语,夹杂了点点珠玉泪滴。 清泫微微叹息,一挥手,将包裹着四人的血茧移至血灵池底部,然后口唇翕动,念了一道咒语。 手诀所向,符纹跳闪,金光耀亮,虚空扭曲,荡开一层层涟漪,无数空间裂痕闪现交错。 沐皓天定睛一看,只觉这一幕颇为熟悉,他曾见过小筝开启传送阵,眼下的这副景象如出一辙,显然血灵池底部也布置了一个上古传送阵。 他心中顿时有些诧异:「她这是要把人送走?」 果不其然,很快传送阵开启,血茧分崩离析,那四人现身的一刹那,便被阵法吸入,倏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泫收回目光,看向沐、寒二人,黛眉轻蹙,似在认真权衡。 沐皓天悄悄观察清泫的神色变化,一颗心跳得飞快。 当初误入幽冥界河,他深刻领教了冥河鬼母狠辣无情的手段,那断指插入心口的一幕,几乎成为他的梦魇,至今心有余悸。 可从清泫刚才放生四人来看,似乎并非冷血弑杀之徒,与小筝的凶残本性大不相同,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那四人的背景十分深厚,倘若她要炮制自己,只怕犯不着大费周章。 言念及此,不免惴惴不安。 寒文静曾听沐皓天说过误入冥河的经历,得知眼前人便是冥河鬼母复生,心中惊奇不已,实在不料传说中的恐惧主宰竟是一位娇滴滴的青春美妇,当下忍不住细细端详。 清泫静静地端坐天棺边沿,将黑暗魔剑平放腿上,一只手握住剑柄,沉吟良久,似乎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断。 她的眼眸中一如既往氤氲着迷雾,显得神秘而不可预测,彷佛亘古流淌的幽冥界河。 就在此时,小筝从失神落魄中恢复过来,见清泫送走了自己的生死大敌,对她愈发愤恨。 明知她修为绝顶,更兼掌握魔剑,自己根本没有胜算,但刻入血脉的桀骜不驯,还是令小筝不顾一切毕集力量,周身爆起血光,挑衅般说道: “哈!这就是名动九州、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冥河鬼母,听几个小贼自报家门,背景深厚,便被吓破了胆,生怕惹来报复,哼!大名鼎鼎的恐惧主宰,我瞧也不过如此。” 清泫闻言怔了一下,见她一副气势汹汹要找自己拼命的模样,不觉莞尔,柔声道: “筝儿,你果真如你师父所说一般精灵古怪,任性妄为呢。” “贱人!别给我提他!” 小筝厉声喝止,牙齿咬得嘎吱响,小手背在身后,暗中酝酿一门威力奇大的法术。 清泫轻轻一叹,松开了持剑之手,黑暗魔剑陡然从她腿上跃起,剑尖直指小筝,剑气凌厉,咄咄逼人。 小筝只觉一股可怕至极的杀机瞬间笼罩全身,浓烈的死亡威胁比之前更甚数倍,不由神色大变。 清泫又复伸手去握剑柄,不料一缕暗黑剑气蓦地窜起,割破了她的手掌。 与此同时,匍匐在地上的八大凶兽齐刷刷昂高头颅,不由自主张开大口,喷吐一道灵光,注入魔剑之中。 魔剑如虎添翼,剑光激射,激烈地颤动着,似乎想挣脱清泫的掌握,暴起诛杀小筝。 清泫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奋力调度法力,握紧剑柄,这才令魔剑回归沉寂。 她又是一声叹息,说道: “我快要压制不住它了。” 小筝惊魂未定,见她握剑之手黑气缭绕,脑海中闪过一道奇光:「莫非她控制魔剑,竟是为了保护我?」 清泫仰头望了一眼上空,淡淡道: “我令那四人遗忘了进入绝凶阵后发生的事,并将他们传送到千里之外,但上方的入口有他们联手布置的结界,他们感应到气息,必然心生疑窦,还会再次寻来。 “我还有许多重要事待办,不欲与闲杂人等纠缠。 “筝儿,现在我跟你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好生听着。” 小筝听闻她说话语气,俨然与师父一样将自己当作小孩来训诫,扁扁嘴,冷哼一声。 清泫目光如炬,凝视她道: “是关于你师父遗忘真君之死,你不想知道么?” 小筝心尖一颤,身体抑制不住颤抖起来,她深深呼吸几次,才平复情绪,游目一瞥沐皓天等人,冷冷道: “那好,你慢慢说给我听,我先将他们杀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威胁】 第298章 【威胁】 话音未落,淡淡血光已在小筝手中闪烁不定,催命魔掌蓄势待发! 电光石火之间,沐皓天的心头飘过一万匹草尼马,但见玉如的尸体横陈于云台,又急忙收心定神,陡然发动了“悸心功”! 小筝身形顿了一顿,冲沐皓天嘻嘻而笑,重新凝力于掌,就在此时,一股惊天杀机轰然席卷而至,当头罩落。 紧接着剑气激荡,血水飞扬,小筝“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口中连连痛呼。 却是清泫心神微微震动,导致握力一松,黑暗魔剑瞬间失去控制,激发出数道剑光,刺穿了小筝周身几处大穴。 八大凶兽再次不由自主张口,各自喷吐灵光,注入魔剑之中。 魔剑凶威大涨,暗黑剑气飞快凝集而成,眨眼之间又要对小筝发动新一轮攻势,竟彷佛不死不休一般。 好在清泫及时出手,竭尽全力握紧剑柄,浩瀚的法力不绝灌入手中,这才让小筝幸免于难。 她握剑之手微微颤抖,葱白也似的手指不时被剑气割裂,又受到法力滋养迅速愈合,循环数次,终于稳定下来。 这下她压制魔剑更为艰难,不过她并未发作,似笑非笑地横了眼沐皓天,暗中骂道:「臭小子倒也机灵。」又见小筝挣扎着爬起来,一脸的后怕,再也不敢逞凶,禁不住莞尔一笑。 沐皓天看到小筝浑身是伤、蔫头耷脑的模样,内心甚是快慰。 他本拟让这头根本不知恩情道义为何物的小妖怪,尝尝“罗刹印”的滋味,猛想起她身体崩裂又融合重组的一幕,顿时对“仙灵心脏”没了信心,念及自己也被小筝“以血还血”,身体四分五裂,顿感不寒而栗。 于是他选择主动出击,以“悸心功”震动清泫心神,借魔剑之威制服小筝。 “小筝!我救了你不止一次,不求你知恩图报,但若你一味的是非不分,为所欲为,说不得只能鱼死网破了!” 沐皓天瞋目而视,昊声叱道。 此时他虽然一击建功,却不敢稍有放松,右手紧紧覆压在心口,以防小筝贼心不死,突然发难。 小筝咬牙镇压伤势,嫣然笑道: “大哥哥,你和寒姐姐鼎力相助,帮我打破了桎梏,我可是铭记于心呢,又怎会加害你们?刚才我跟你开开玩笑罢了,你当真忍心置我于死地么?” 沐皓天冷笑不语,见她示弱,反而提高了警惕。 忽听清泫道: “你这门‘悸心功’神通,当真是威力绝伦呐,能够令元婴期修士失神不说,就连老身也无法免受影响。” 沐皓天乍然听到冥河鬼母的夸奖,始料未及,又有些惊喜,摸了摸鼻子,想要客套两句,忽却“啊”了一声,瞪大眼睛道: “原来……那时候叫我施展‘悸心功’的是你!” 之前小筝被林列缺制服,沐皓天也被龙瀚言等人拿住,突有一道意念传入脑海,他本以为是小筝所为,不料竟是冥河鬼母。 清泫颔首道: “不错,老身此番得以真身重塑,还要多亏了你,若非你带走那根手指,一直保护周全,又在关键时刻助了一臂之力,那老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卷土重来了。” 沐皓天又惊又奇,呐呐道: “可那时候你还是一根手指……难道……难道你一直都有意识?!” 清泫闻言忍俊不禁,微笑道: “那是自然,老身当日以一缕残魂附于手指,由你带走,这才躲过了一场生死大劫,也正因如此,老身在无意间窥见了不少个人阴私……” 沐皓天万万没想到,从他离开冥河开始,到前阵子被小筝顺手牵羊为止,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的一切言行都被她尽收眼底,念及某些旖旎风光,不由老脸一红,心中大为羞耻。 但他心念一转,又不觉凛然,原来冥河鬼母早在与妖王开战之前,便已经规划好了退路,真可谓老谋深算了。 只听清泫续道: “不过你也得知了老身不少秘密,这一块咱们算是扯平了。” 沐皓天只觉她语气温和,并无丝毫加害之意,和在冥河遭遇之时简直判若两人,暗觉奇怪,生怕言多有失,当下默然点头不语。 清泫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说道: “你放心罢,老身绝非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之徒,你不必担心老身会杀人灭口。” 闻听此言,沐皓天心下稍安,方要说话,却听小筝冷哼一声,插截道: “你是品格高洁的正人君子,我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所以活该想尽办法为你聚魂,反而被你联合外人来欺辱我。” 她兀自面色苍白,伤势未复,但听清泫所言,想到自己取得断指后,辗转来去招魂引灵,费了不少的机心,不禁忿忿不平,忍不住出言讥讽。 清泫微笑道: “筝儿,你肯认我做自己人了么?你前阵子尽心尽力,为我聚拢残魂,我自也铭记于心的。” 沐皓天瞧出清泫对小筝青眼相加,俨如长辈一般爱护,料想是与遗忘真君有关,小筝却毫不领情,冷笑道: “你学了我师父的遗忘大法,该当叫我一声大师姐,勉强算得上自己人。至于说我为你尽心尽力,那也不见得,我只不过想先将你复活,然后亲手将你杀死罢了。” 清泫螓首轻摇,幽幽叹道: “筝儿,你又何必一定要做出这副凶狠巴巴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么多年,我的心没有一刻得以安生。” 恬淡如水的语声,却似蕴藏了刻骨铭心的悲怆与遗憾。 小筝沉默不言,轻轻咬住下唇。 沐皓天心知清泫即将谈及一段惊世骇俗的隐秘,与寒文静相视一眼,双双竖耳聆听。 却见清泫转头看来,说道: “那人打入你心口的龙牙锥心刺,之前一直没有爆发,你可知为什么?” 沐皓天不料她忽然来问自己,愣住一下,沉吟道: “似乎……是因为我的心脏。” 清泫颔首道: “准确的说,是与你体内的‘罗刹印’相互制衡……” 沐皓天吃了一惊,他在不久前才从暮云口中听闻“罗刹印”,原本以为此事天知地知,哪知早已被人看穿。 心神震动间,又听清泫发问: “你现在是否感觉心口隐隐刺痛?” 沐皓天闻言不自觉地抚了抚心口,低下头去,蓦地眉关紧锁。 心口的刺痛感,他一直以为是过度动用“悸心功”的缘故,但仔细想一想,似乎是从暮云夺舍、反被“罗刹印”诛灭开始的,并且他能清楚感觉到,疼痛的位置是在胸膛,而非心脏。 他向清泫望去,撞见她迷雾朦胧的眸光,心中猛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缓缓点了点头。 清泫道: “心口微微刺痛,正是‘龙牙锥心刺’开始发作的症状。遗忘真君朝天,正是死于龙牙锥心刺。” 第二百九十五章 【身世】 第299章 【身世】 “心口微微刺痛,正是‘龙牙锥心刺’开始发作的症状。遗忘真君朝天,正是死于龙牙锥心刺。” 沐皓天闻言心中竟没有感到意外,反倒是有些释然。 在他误入幽冥界河之时,便听鬼母说过一位顶尖强者被“龙牙锥心刺”折磨至死的故事,印象十分深刻。 不久前,又听小筝说道“遗忘真君”曾经前往冥河,最终却一去不返,他便猛地有了联想,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天终究要来,是以反应出奇地平静,寒文静却是忧心不已,一拉他的手,眷注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沐皓天挤出一丝笑容,传音道:“静儿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内心着实没什么底气,如遗忘真君与冥河鬼母这等大能存在,倾尽了全力都找不到解决办法,自己又何德何能? 正思绪万千,忽听清泫道: “倘若老身所料不错,你来到此地之后,是遭遇绝凶阵阵灵暮云的夺舍,这才触发罗刹印,而消灭暮云必定消耗不轻,导致两种力量失去了平衡,于是龙牙锥心刺正式开始发作。” 她显然对绝凶阵的奥秘了如指掌,不久前被小筝带入此地,听到双方一些对话,便将事情经过分析得丝毫不差。 沐皓天郑重点头,抱拳道: “请教鬼母前辈,那罗刹印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泫目光一凝,道: “罗刹印是一门无上的封印之法,由幽州罗刹堂历代罗刹掌管,需要专门的神器辅助方能完成封印,封印之后,会形成一个印劫,亦称为罗刹印。 “这枚罗刹印盘踞你的心脏,与你性命交关,这当中又用上了罗刹堂另外一门异术——暴恶囚心术。 “诸般诡秘手段,施加一人之身,当真称得上大图谋、大手笔了。” 说到最后言语颇有些感慨,深深地看了沐皓天一眼。 对于“罗刹印”源自幽州邪修一事,沐皓天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但听闻冥河鬼母亲口确认,还是禁不住一阵心颤,咬咬牙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 “既是封印,自必有封印之物了,能否请前辈告知,我心脏中究竟封印了什么?” 清泫摇摇头道: “除非罗刹印被外力破坏,亦或是封印者亲自解除,否则外人无从得知。 “老身虽能强行破除,但此事对你有害无利,有罗刹印的存在,能够大大延缓‘龙牙锥心刺’的发作,按照目前的进度,你至少还能支撑一年时间,或许可以找到解救之法。” 沐皓天记得她曾说过,当年眼睁睁看着那人被龙牙锥心刺折磨而死,此后痛定思痛,多番求索,现如今想必已有一些收获,当下恭敬行礼道: “恳请前辈赐教。” 清泫朱唇方启,突听得一声剑吟,黑暗魔剑微微震颤,又暴起数道剑气,陡然割裂了她的手掌。 霎时间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她却面无表情,倾注法力于手掌,再度压制了魔剑,然后道: “处置魔剑迫在眉急,待老身说完遗忘真君之事,自会为你指条明路。” 沐皓天恭敬拜谢。 清泫注视着缓慢愈合的伤口,彷佛从中穿越了百年光阴,眼神迷雾渐浓,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凝重,她低沉着嗓音说道: “筝儿,此事关乎你的生死命运,你要仔细听好了。” 小筝静静看着她,并不应答。 清泫轻吸一口气,悠悠说道: “三百多年前,他已然功成名就,参透遗忘真意,列位九州十八真,意气风发,尤其与独孤寸心一战之后,更是威震天下,将他的声望推上了顶峰。 “九州十八真向来齐名并价,纵使年龄有大有小,修为亦有深有浅,然则极道之所以称为极道,便是因为其代表某一类道法的极致,相互之间并无高下之分。 “他却在对方的真君道场之中,以自身掌控的极道真意,正面击败另一位九州十八真,可谓震古烁今,一时之间他被修炼界公认至尊以下第一人,到处传颂着‘九州四海,一念断霭’。 “可是不久之后,他便深居简出,从此不问世事,外人只道他忌惮独孤家的报复,唯有极少数挚友,知道他一心追求长生大道,隐居于北岭山脉,闭关修炼遗忘大法。 “在此过程中,他修为日益精进,却愈发感觉前路漫漫,令人绝望,抑或成仙之路竟如传说中一般,早已绝断。 “但他身为一代天骄,何等自傲?当即以遗忘真意融合各家各派的法门,孜孜不倦探索,只求一线天机,可任他穷尽巧思,锲而不舍,终究一无所获。 “终于有一天,他猛然发现自己已是心魔深种,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于是他当机立断,暂停道法修行,开始着手修炼一门奇功。” 话到此处,清泫望了一眼早已成为一具冰冷尸体的玉如,旋又把目光转向小筝,长叹一声,续道: “那门奇功名为‘道心魔种’,是他的一位知交好友所赠,由于来路不明,加上内容邪门诡异,一直被他列为禁忌,但彼时他已病入膏肓,只能冒险一试。 “世人均有善恶两面,心魔即为人心中的恶魔,也就是邪恶的一面。心魔是因执念而起,道心魔种的基本原理,便是施展元神出窍神通,以秘法将心中的邪念炼为一颗魔种,植入炉鼎之中。 “对本人而言,拔除魔种可以放下执念,消除心魔,而对炉鼎而言,却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本拟解脱之后,再另外想办法解救,然则遗忘真君的心魔何等强大,岂是常人可以承受?他化邪念为魔种,几经尝试,均以失败告终,炉鼎刹那间灰飞烟灭,更是让他满怀愧疚。 “就在他快要放弃之时,一次神游天外,恰好遇上了一头血脉纯净的蛮荒异种——狰兽。” 此言一出,沐、寒二人不由得失声低呼,齐齐望向小筝。 小筝面色发白,身形轻颤,心中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清泫续道: “狰兽素来以体魄强横着称,并且那头狰兽已有接近化形期的修为,正是承载道心魔种的绝佳炉鼎,因此他不再迟疑,即刻元神附体,植入魔种…… “最终,那只狰兽成功容纳魔种,但不可预知的后果也随之发生了。 “传说中,狰兽皆为雌性,孕天地之精而繁衍后代,因此从上古时期开始便极其稀有……那魔种既是他的邪念炼化而成,亦然凝结了他的毕生所悟,其中就包含了他掌控的极道真意,比之任何天地之精也不遑多让。” 清泫的语声依旧恬淡如静水,落入小筝的耳中却宛若霜冻一般冰寒: “筝儿,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么?你为何能以妖兽之躯修炼遗忘大法? “你就是他的孩子呐。” 第二百九十六章 【八荒六合剑】 第300章 【八荒六合剑】 清泫此言好似晴空一记霹雳,小筝刹那间如遭雷殛,呆呆伫立良久,身体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关于遗忘真君是小筝生父,沐皓天之前便有过猜想,却也万万料不到竟是如此这般,懵了片刻,倏忽心念一转,想到这层父女关系,大大有别于世俗,严格来说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也算不上不伦。 小筝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她对师父的感情早已超脱师徒,可谓情根深种,此刻被清泫告知真相,梦中情郎竟摇身一变成为自己的父亲,只觉天旋地转,头脑一片迷茫。 清泫蓦地清啸一声,惊醒了小筝,手中魔剑一个翻转,加快语速道: “他发现玉如怀孕之时,便已感应不详,魔种之中包藏他的大部分邪念,贪婪、嗜杀、淫欲、嗔恚、痴妄……诸般恶性融合为一,而且这个孩子天生具有狰兽强横无匹的身躯,以及他所领悟的遗忘真意,可想而知,孩子一旦出世,会是一个多么大的祸患……” 小筝的眼眶中红光泛泛,冷笑着,嘶哑着声音说道: “我是天生的大祸患,所以他才要费尽心机布下绝凶阵对付我,是么?!那他为什么不在我出世前就杀了我?” 清泫叹道: “筝儿,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本性凶狠暴戾、残忍嗜血、欲念丛生……这些并非你的过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对此愧疚万分,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与你说明,也正是他的遗愿,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欺瞒,至于是非对错,等你听完之后自行判断。” 小筝漠然道: “说下去。” 清泫道: “他一开始试图扼杀于萌芽,元神回归之后,真身找到你妈妈,准备将她制服,再行施法。 “你妈妈那时候怀有身孕,却尚未化形,陡然见到朝天现身,母兽的本能让她充满了警惕,但双方毕竟曾经灵魂交融,她对朝天又是亲近,又是好奇。 “朝天见她任由自己靠近,也没有多想,直接出手擒拿,然后动用手段欲将胎儿扼杀。 “然而,他使劲浑身解数,将玉如折腾得死去活来,却惊奇地发现,胎儿居然拥有不死之身!并且这项天赋神通大异寻常,既霸道无比又诡异绝伦——无论受到何种伤害,都能够如数奉还。刚才那三人对你出手,反被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便是这个缘故。” 沐皓天只听得心惊肉跳,偷偷瞄了小筝一眼,暗中忖道:「乖乖不得了!这小妖怪身怀如此无敌神通,那我在她面前,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 他恼恨小筝恩将仇报,三番两次要戕害自己和寒文静,早已拟定今后修炼有成,便将可恶的小妖怪吊起来,好好伺候一番,眼下得知这个残酷的真相,霎时心里极度不平衡。 自怨自艾间,清泫澹然的话音不绝于耳: “在那时候,他想阻止胎儿降生,唯有杀死母兽才行,可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于是抽身离去了。而玉如对他的恐惧却已然刻骨铭心,一见到他,便会发自灵魂地战栗……” 沐皓天脑海中念光一闪,想起玉如见到“暮云”变成“朝天”时的惊恐万状,不禁为之叹息。 “他抽身离去后,时时如坐针毡,心中的不详之感日益见长,那胎儿本就具备无穷潜力,更兼拥有了不死之身,一旦成了气候,还有谁能降服? “他忧心如焚,又实在不忍心母女一尸两命,于是遍访了九州各大门派、诸多顶尖高手,终于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取得了绝凶阵的阵图。 “然而当他回到北岭山脉,却意外发现玉如已经化形成人,并成功诞下了小兽,此事大违常理,令他十分震惊,要知道蛮荒异种自来极少化形,以人身诞下兽胎,更是闻所未闻。 “后来他查出了原因,原来那魔种在玉如的体内孕育,他的记忆与执念也在潜移默化影响她,让她十分渴望化形成人,向往人的生活也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 “筝儿……” 话到此处,清泫呼唤一声,待小筝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触,才道: “你妈妈之所以从小排斥你,并非她讨厌你,而是因为她害怕。 “她是在化形之后,才诞下了你,而那时候的你却是小兽模样,并且由于魔种的缘故,你生性十分残忍,从小便以虐杀其它动物为乐……所以她本能感到害怕,本能更喜欢人类,这些也并非她的错,你千万不要因此记恨她。” 小筝目光闪烁不定,默默转头望向为了救自己而死的玉如,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是玉如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清泫沉默少顷,接着说道: “他见到你出世,更是焦急万分,一面暗中观察你的成长,一面加紧布置绝凶阵,并且分裂自己一缕不灭真灵,炼化为绝凶阵的阵灵——也就是后来的暮云…… “在此期间,他还意外得到了一把专克蛮荒凶兽与各种灵体的神剑,名为八荒六合剑。 “此神剑传自上古,剑身融合天外黑金、九幽魔石、还有多种旷古罕见的炼材,锻造之法更是早已失传的秘法。 “剑内蕴有两大上古奇阵,其一为八荒阵,可封印八只蛮荒凶兽,其二为六合阵,可容纳六道合体期的元神抑或不灭真灵,倘若收集齐全,加持了八荒六合之力,威能甚至超越上品仙器。” 说到这里,清泫的声音竟抑制不住微微发颤,旁听的三人无不心头一震,齐刷刷注视她手中的黑暗魔剑,恍然了为何八大凶兽会为此剑蓄力,同时也有更多的疑惑生出。 清泫长长吸进一口气,缓声道: “他本拟将八荒六合剑作为绝凶阵的核心布置,为确保万无一失,找到了元元山的顶级炼器宗师司空不名,与之商议过后,决定将此剑重新炼制。 “由于剑身的材质有一小半是九幽魔石,因此他们前往幽冥之地,向西海真神借用了炼魂殿中的九幽熔炉。 “炼制过程颇为曲折,一言难尽,总之八荒六合剑最终祭炼成功,成为了你的天命克星。” 小筝眼中噙满泪水,充斥了怨恨与悲伤、愤怒与不甘。 清泫只作不见,继续对她说道: “他万事俱备,再去找你,却发现自己常年关注你的成长,不知不觉间已将你视为亲生孩儿,又见你整日遭母亲厌弃,楚楚可怜,更是心疼不已。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收你为徒,想要通过言传身教,彻底地帮你改变。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现身出来与你相见,对你倾囊相授,呵护备至…… “他在你身上,花费了毕生最大的苦功、最多的心血。 “眼看你一天天长大,凶戾渐消,性子活泼开朗,与寻常的孩童无异,他当真喜不自胜……唉……若非因为这柄魔剑出了意外,他不得不前往西海冥域寻找真相,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此时小筝猛地一惊,瞪大了双眼,颤颤巍巍道: “他……他不是去找你?他……他不是因为躲避我才离开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遗忘旧事,魔剑认主】 第301章 【遗忘旧事,魔剑认主】 (本章二合一) . 听小筝如此一问,清泫凝重的神色不由得松弛了些,唇边绽开一缕微笑,嗔道: “傻孩子,是谁跟说他来找我的?他心里牵挂的一直都是你呐。” 小筝泪珠滚滚而下,哽咽道: “那……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他为什么会……” 清泫幽幽道: “此事还得从绝凶阵说起。 “绝凶阵只为镇压,而不是诛杀,你现在该想明白了罢?以他如日中天的威望,遍访各大门派,又怎么会找不到更加彻底的办法?他其实打心底就不愿伤害你…… “他在收你为徒,和你的感情日渐加深之后,更是打消了镇压你的念头,准备将绝凶阵毁去,不料变故就在此时突然发生。 “那天他还带上了你一起去,你还记不记得?” 小筝皱眉一想,缓缓摇了摇头。 清泫微微叹息道: “是了,那时候你还小,却横遭了一场大难,险些命丧黄泉,事后他动用遗忘大法让你忘记了那段可怕的经历,以免形成梦魇。 “之前说到,他本拟八荒六合剑为绝凶阵的核心,后来偕同炼器宗师司空不名,前往西海冥域,重新炼制神剑。 “却不料炼制完成后,神剑斗变为魔剑,生出了极强的魔性,凶威赫赫,蛊惑人心,只不过其中一二。 “他起初觉得,你的不死之身同样邪异非常,自然也需要针对性的手段,听了司空不名与西海真神的分析,也便没有多虑,万万没有想到…… “那天他带你一起进入了尚未启用的绝凶阵,打算毁去阵法,并取走八荒六合剑——那时应该叫做魔剑了,就在他打开棺盖准备取剑的一刹那……” 清泫说到此处停了停,眼神怔怔地看着手中魔剑,一转眼,发现小筝面露迷惑之色,显然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开棺取剑,于是解释道: “魔剑藏于天棺,缘何如此?我先跟你说说天棺的来历。 “由于魔剑的魔性实在太过可怕,加上八只蛮荒凶兽的力量加持,仅仅是展现于人前,便足以瓦解人的意志,修为未达到元婴期几乎无法抵御,故而司空不名又耗费不小的心血锻造了这口天棺,用以存放魔剑。 “换言之,天棺便是专为魔剑打造的剑匣。 “你瞧那六座傀儡。” 沐皓天听得正入神,恍悟了天棺的用途,忽见清泫素手高抬,斜指上空,并招呼小筝去看,当下循指一张,望见那是其中一尊魔神雕像。 清泫一一指过立于石壁凹台的六尊魔神像,与小筝分说: “正因为魔剑凶威太炽,已然难以掌控,加上攫夺他人元神也有干天和,所以你师父并未完成六合阵,而是另外请人打造了六具高阶傀儡,作为代替。 “天幸如此,当年的那一剑才没有彻底将你杀死!” 从这一句开始,她平和的话音骤变肃然,旁听的三人不禁浑身一凛。 “他让你候在一旁,亲自上前打开天棺,开棺的瞬间,魔剑便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发了一道剑气,将你整个人拦腰斩断!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来,魔剑再度激发剑气,这一次百道剑气齐发,势要将你绞得粉身碎骨。 “千钧一发之际,他以大法力接下所有剑气,并将魔剑重新封锁于天棺,可那魔剑发疯一般挣扎起来,在天棺中横冲直撞,彷佛不将你诛杀誓不罢休。 “而你的身体断为两截,不死之身神通竟然失去了效用,无法自行愈合,他眼看你命在顷刻,只能先行带你出去救治。” 小筝完全没有这段记忆,想象一番自己当时的惨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肢,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之前被暗黑剑气洞穿的心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清泫看她一眼,沉声道: “魔剑之威,刚才你也体会过了,然而,这还是它被绝凶阵镇压了多年、力量大减的情况下,你依然无法承受,更别说当年的你弱不禁风,此消彼长,可想而知那一次你伤得有多么严重。 “后来他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将你治好。 “这件事从此成了他的心病。魔剑俨然是你的天命克星,只要存在一天,便会对你产生巨大的威胁,无论它落入何人之手,对方都可以轻易地掌握你的生死。 “由于魔剑的材质几乎无法毁坏,他应机立断,先是启动绝凶阵,将魔剑镇压其中,然后他一面倾尽所有帮助你修行,一面查找魔剑失控的原因。 “他反复确认,取得八荒六合剑时并无异常,料想问题就出在重新炼制,而炼制的过程,只经过司空不名与西海真神之手,于是他打算一一造访。 “他先去了元元山,根据司空不名的推测,魔剑的异变必然与你胎儿时期的血肉有关。” 小筝听得心中一奇,忍不住问道: “我胎儿时期的血肉?” 清远微微颔首: “不错,他为了布置绝凶阵,拟将八荒六合剑重新祭炼一番,当时你尚未出世,他便从玉如身上取了胎儿的一些血肉……” 小筝明白过来,绝凶阵本就是为了镇压自己而设,取走自己的血肉,是为更好的针对,想通此节,她心里颇不是滋味,一时沉默无言。 清泫适时打住,话锋一转道: “不过司空不名还说,当初这一步只是为了让神剑能够感应你的气息,绝不该发生此等异变,真正的问题肯定是出在幽冥之地。 “如此一来,西海冥域之行便势在必行了。 “然则,幽冥之地无法自由来去,纵使九州十八真,也得经过重重关卡,我所掌管的幽冥渡,更是必由之路。 “于是乎,他在北岭山向你告别,邀上司空不名,两人来到幽冥界河与我照了一面,然后前往西海冥域…… “哪知道他们从幽冥渡过去不久,便发生了意外,司空不名惨死,他自己则被人下了龙牙锥心刺,并受到威胁,要在一个月之内,为对方夺取中州大周王朝的嫡长子。 “他宁死不愿屈从,孤身一人回到幽冥渡口,将一切向我告知。 “原来他跟司空不名尚未进入西海冥域,便遭到数位神秘高手伏击!唉……只可惜,他的真君道场并未随身,否则以他遗忘真君之能,又怎会被奸诈小人暗算得逞?” “啊!!!” 当是时,小筝突然怪叫一声,双膝猛地跪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 ※※※※※※分界线※※※※※※ . 哭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地回荡在冰冷而死寂的深渊底部,令人动容。 从清泫说到“幽冥之地”开始,小筝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每多听一句便抖得更加厉害一分,听到“真君道场并未随身”时,再也忍受不住,霎时间泪如泉涌,一边痛哭一边大叫: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愚蠢透顶,受了暮云的欺骗而不自知,设下诡计,骗他说修炼出了问题,这才让他将真君道场的根柢定于北岭山脉,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凄凄切切,抽噎不止。 “筝儿!” 清泫凝气于胸,高声呼喝,见小筝泪流满面地望过来,轻轻一叹,语气又转为柔和: “傻孩子,你那点小心思,又怎能骗过你师父?” 小筝怔怔地道: “他……他知道我骗了他?那……那他为什么……” 清泫道: “他明知你在骗他,还是那样做,是因为他察觉了暮云在暗中的动作,但彼时幽冥之行迫在眉睫,暮云之事只能留待日后处置,他留下真君道场,便是为了保护你啊。” 小筝犹如木头桩子一般跪在地上,无声地落着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清泫叹道: “他生命的最后时日,选择在幽冥界河度过,一来那里是阴阳交界之处,能延缓龙牙锥心刺的发作,二来他不愿让你见到师父无力而又卑屈的样子。 “那段时日里,他着重向我交代了关于你的事,托我照料你。临死之前,他还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为你解决魔剑隐患的办法,但他自知命不久矣,于是请我代为实施。” 清泫一振魔剑,向小筝凝视。 小筝与她对视着,眼中空洞无物,神情麻木不仁,对自己的心腹大患竟而漠不关心,半晌后呆呆说道: “什么办法?” 清泫迟疑了一下,才道: “第一步,令魔剑认主。 “第二步,将你摄入八荒阵之中,缔结契约,取代其中一只荒兽的位置。如此一来,你也成为了魔剑的一部分,它自然不会再对你发动攻击。” 小筝的脸蛋已哭得像小花猫也似,听罢挑了挑纤巧的眉毛,冷漠道: “啊哦,要我终身做它的奴隶,那可真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呢。” 清泫劝道: “筝儿,此办法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绝凶阵始终未破,便能一直将魔剑镇压,但你师父预料到有暮云的存在,迟早会有异变的一天……魔剑一旦出世,不达成使命绝不罢休,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亦是徒劳。” 说话间,轻轻一挥魔剑,滔滔法力奔涌而出,显然越来越难以压制。 她的脸颊露了一丝苦笑,说道: “筝儿,眼下的情形,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放心便是,由我掌管魔剑,绝对不会给你增加什么束缚,你永远是自由之身。” 小筝冷笑道: “呵,签了卖身契还是自由之身,真真好生诱人!既然你预备自己做魔剑的主人,那么魔剑认主之后,我也反抗不了你,何必跟我说这么多的废话?” 清泫道: “这是你师父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我必须向你说明。除此之外,与你缔结八荒阵的契约,不可强制,必须你自愿配合才行,否则由于魔剑的使命所在,过程中稍有差池,都有可能引起暴动,将你诛杀……” 小筝静静地道: “也就是说,我从头至尾根本没有选择的资格了。” 清泫眸光如星河般闪动,柔声道: “筝儿,这都是为了你好。” 小筝脸上绽放出欢喜不尽的笑容,笑着说道: “那我不要你们为了我好。” 清泫好言劝慰,实可谓苦口婆心,怎料得小筝油盐不进,不由眉尖蹙紧,张口还待再劝,突然面色一变!横剑于身前,挡下一记“血光魔掌”。 小筝狠狠咬着牙,双手齐出,攻势绵绵不绝,一记又一记“血光魔掌”飞蛾扑火一般打在魔剑上。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徒然,魔剑丝毫无损,还在不停地吸收血色力量,暗黑剑气疾速增长,冲击着清泫的压制。 这番变故只看得沐皓天云里雾中,不解小筝为何要自寻死路。 寒文静握了握他的手,传音道: “她觉得自己间接害死遗忘真君,因此不想活啦!” 沐皓天恍然大悟,下意识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小筝狂风骤雨般猛攻,根本插不上手,贸然动用“悸心功”,也不过加速了她的死亡进程,无奈之下,只能静观其变。 清泫也看出她一心求死,惊呼: “筝儿!不要!” 小筝一言不发,只是持续不断地向魔剑发起进攻,奋尽全力,状若疯癫! 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遗忘真君之死确实让她萌生了死志,但她骨子里的桀骜与反叛,也让她绝不甘心像八大凶兽一样,成为剑灵般的存在,终生都受制于魔剑。 顷刻之间,魔剑业已蓄积了足够的力量,一缕暗黑剑气挣脱清泫的掌控,斗然刺入小筝的腹中。 小筝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魔剑,彷佛要将它生吞活剥一般! 她咬牙切齿,任由腹部鲜血流淌,徐徐抬高小手,再一次凝聚力量,仍要不顾一切攻杀。 一往无前! “住手!” 清泫娇叱一声,右手竭力把握暴躁无匹的魔剑,左手向天张开手掌,重重一抓,无数灵光聚拢而来,一眨眼间,在她手边凝成一个人形虚影。 她对小筝瞋目而视,喝道: “你还想不想再见到他!” 小筝眼中红光消散,痴痴地凝望着那个人形虚影,再度流下泪来。 沐、寒二人聚目一看那人的面貌,不禁相顾失色,那人赫然便是已被小筝捏爆的“暮云”,然则清泫所说的“他”,自必是指“遗忘真君”。 小筝颤抖着声音道: “他……他还没有死?” 清泫向前伸出左手,刷的竖起一根手指,朗声道: “你瞧这是什么?!” 小筝瞧了一眼,只见那根手指正是令清泫得以死而复生的食指,瞬间领会她的意思,爬起身来,急切地道: “你……你能让他复活?你当真没有骗我?” 清泫凛然道: “老身司掌幽冥界河近千载,何须来骗你一个小娃娃?遗忘真君尚有一缕不灭真灵存在,便有复生的希望,只怕你没命见到那一天!” 小筝的心中猛一阵激动,腹部鲜血喷涌,忙不迭用手将肠子塞回肚子里,期期艾艾道: “好……好……那我答应你……我自愿入八荒阵……” 清泫一挥魔剑,正色道: “事不宜迟,立刻开始!” 说罢张手一招,将小筝摄到身前,引出她腹中鲜血,抹上魔剑的剑刃。 魔剑剧烈震动着,剑气纵横激荡,欲向小筝飞刺而去,彷佛感应到了宿命之敌近在迟尺,蓦地陷入疯狂。 清泫口中速念咒语,芊芊素手沾满小筝的血,以指代笔,虚空画出一个个古老神秘的符文。 数息之后,八荒阵契约已然成型,魔剑停止了震动,不再滋生剑气。 清泫令小筝盘膝而坐,说道: “须等到魔剑认主,契约才会正式生效,在此期间不要妄动。” 一言说罢,咬了咬牙,美眸中闪过狠厉之色,一手持魔剑,一手抓住剑刃一抹,白玉似的手掌裂开一道深痕。 霎时血流如注,尽数被魔剑吸收,以冥河鬼母之能,竟也难忍痛楚,两侧脸颊不停抽搐着,强撑着念咒施法。 那魔剑好似一方无底之渊,饮血的过程竟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清泫的身体是血灵池中的血色灵液凝聚而成,随着魔剑大量饮血,她娇艳欲滴的容颜肉眼可见地衰老,等到彻底喂饱魔剑,已是白发苍苍,皱纹不浅。 此时魔剑认主仪式终于完成,一阵强烈无匹的灵力波动产生,向四面八方扩散,刹那间席卷了整座深渊。 清泫只觉身体虚弱不堪,好像被人掏空了一般,但见大功告成,不由精神大振,舒了一口气,摊手松开剑柄。 魔剑自行悬浮于半空,轻轻一颤,发出清脆的剑鸣,似乎在欢呼雀跃。 小筝面色苍白无比,她清楚感应到自己的丹田中多出了一个漆黑的印记,玄机莫测,霸道无极,她想到从此再也不能无拘无束,终生受到契约的束缚,一时间彷徨不知所措。 清泫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抚,然后握个剑诀,想要试一试魔剑之威,却陡然间面色大变! 指诀所向,魔剑竟根本不听使唤! 她张大檀口,撑大眼睛,几乎无法置信地瞪着虎头虎脑的黑暗魔剑。 倏忽暗光一闪。 魔剑从清泫身边消失,出现在目光呆滞、一脸茫然的沐皓天身前,绕着他飞旋了几圈。 最后悬停一侧,剑柄轻轻摩挲他的肩膀,彷佛在和主人撒娇一般。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八凶反噬,怒深渊破灭,云散风飞】 第302章 【八凶反噬,怒深渊破灭,云散风飞】 (本章二合一) . 沐皓天此时的感觉奇妙无比,好似身体内部毫无先兆地多出了一个脏腑,转瞬之间,这个新生的脏腑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它的脉动沉稳而有力,与他的心跳、呼吸保持同一韵律。 突如其来的血脉相连之感,让他对探索这把恐怖的魔剑兴趣盎然。 他捏了捏手心的汗,鼓足勇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合握剑柄。 冰冷的触感洇入手掌,迅速蔓延至全身,那种骨肉至亲般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 魔剑在手,几如手臂之延伸。 一刹那间,剑上传来一股睥睨天地的气息!若冰山一角,惊鸿一现,彷佛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伟力,潜藏于深海之下,猛兽蛰伏,危险之极。 这一刻,他体内的所有伤势奇迹般复原,新伤旧痛荡然一空!所有的人生顾虑全都被他抛诸于脑后,龙家、天衍宗、妖王耀夜、冥河鬼母、小筝、九州十八真……一切的无可匹敌之敌再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执掌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直令他胸中豪情万丈! 他孑然立于血灵池畔,双目充血,须发皆张,就好像一位所向披靡的黑暗君王,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传说级的神兵利刃,鉴定它是否有资格伴随自己征战一生。 魔剑长达九尺,又宽又厚,竖起来与沐皓天的体型相当。 黑魆魆的剑身似充满了魔力,让人无法抗拒,望一眼便会沉溺其中,那是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极致纯粹的黑色,能够吸走人世间所有的光。 也包括了此间所有人的目光。 清泫、小筝、寒文静,齐刷刷注视那亲密无间的一人一剑。 清泫不可思议。 小筝呆若木鸡。 寒文静脸上满是好奇。 巨大的深渊死一般的静寂。 …… 直到一声凶兽咆哮打破了僵局! “吼!!” 虎吼声振聋发聩,一对苍劲的翅膀蓬然开展。 八凶之一的穷奇,正是被小筝替换的那只荒兽,八荒阵契约解除之后,牠重获了自由之身,体内灵光印结溃灭,青铜锁链也碎成了残渣,散落满地。 穷奇形如一头插翅巨虎,仰天一声大吼,而后撑开双翅,焦躁顿足,扭头环顾四周。 “隆隆”的震地声中,一双虎目射出两道凶戾的光,依次扫过身边的鸣蛇、大风、马腹、梼杌,赤眼猪妖、犀渠、饕餮…… 穷奇震动喉咙,发出“赫赫”低吼,像是在和剩余七凶道别,又似乎在鼓动牠们冲破束缚,重获自由。 最后牠的目光在魔剑上停留一瞬,流露出浓浓的怨恨与惊恐,陡然间振翅高飞,直冲深渊上空而去,消失于黑暗之中。 下方的人与兽目送穷奇逃离深渊,自由地远去,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迅速滋生,蔓延。 小筝一脸的生无可恋,呆呆地望着沐皓天出神。 清泫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丰润诱人的朱唇因为失血过度而显得有些干瘪,她吐出香舌润了润唇瓣,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生命力量的大量流逝,让她的思维变得僵固,脑袋有些运转不灵,不足以应付这场斗转星移般的突发变故。 一时半会儿,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已然确定无误。 那个名为沐皓天的少年夺走了她的造化,成为了魔剑之主。 她献祭了江河般浩瀚的血肉之力,几乎掏空血灵池的海量菁纯灵气,还有为了魔剑认主仪式的诸多准备,一切的代价,全都付诸东流。 这件事已成定局,无可置疑。 可是…… 为什么? 清泫细细回忆整个过程,只觉滴水不漏,实在搞不懂哪里出了差池。 她茫然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几要枯萎的身躯,脑海之中蓦地灵光一现,凝目望向血灵池之底。 那儿粼粼泛光,还残余一层薄薄的血水,不盈一寸。 魔剑的认主仪式,所有步骤都没有问题,那么,问题显然出在重塑肉身的血灵液! “沐皓天……” 就在清泫霍然抬起头,要向沐皓天质询之时,突听七道穿空裂云的怒吼! “吼!!!!!!!” 七大凶兽并声迭发,震耳欲聋。 鸣蛇四翼齐张,漫布着五彩纹路的修长蛇颈高高翘起,冲天伸展。 大风的人脸上肌肉扭曲,露出阴森可怖的笑意,巨犬般的兽躯原地打转,旋飞如风。 马腹同样生有一张惊悚人脸,身躯却如斑斓大虎,虎爪翻飞,上腾下跃。 梼杌长长的鬃毛一根根竖立起来,神似一只巨型刺猬,两条粗壮的獠牙透过密集的毛发,映射寒光,狰狞威武。 赤眼猪妖三目皆赤,黑暗中看去,犹如三只闪耀着赤红光芒的大灯笼。 犀渠壮如蛮牛,四蹄不停地踏动,震地隆隆,血盆大口中却发出婴儿般的尖利嘶吼。 饕餮丑怪之极,人立而起,腋下的六只怪眼骨碌碌乱转,扫视八方,目光触之毛骨悚然。 亲眼见证穷奇脱困而出,七大凶兽疯狂躁动,亟待挣脱束缚,拉扯各自的青铜锁链,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霎时间,各种杂音交织参错,沸反盈天。 感应到七大凶兽越来越强盛的反叛之意,沐皓天手中的魔剑斗然一震,滋生出七道剑气,瞬发而至,分别刺穿了七凶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与刺鼻的血腥味,愈发激发了蛮荒异种的凶残本性。 七凶体内兽血沸腾,齐齐扭头朝向魔剑,蓦地大张血口,各自喷吐出一道粗大的光柱,猛然击中魔剑! 七道光柱代表着七凶不屈的意志,挟一往无前之势展开反噬,可一转眼,所有伤害又打在了牠们自己的身上。 魔剑激颤,不断吸收七凶的力量,生成暗黑剑气,反射而出。 顷刻,七大凶兽已是遍体鳞伤,但牠们丝毫无惧,舍生忘死,浴血奋战,迸发出全部力量,悍然向魔剑猛攻! 眼看七大凶兽自取灭亡,所有人都惊呆了,唯独魔剑主人正暗暗叫苦。 沐皓天体内的法力正急剧流失! 原本魔剑无主,所有的反抗之力,皆作用于魔剑,而魔剑本身坚不可摧,七凶的反抗只会令它越来越强。 而一旦认主之后,法宝与主人血脉相连,无论受创还是成长,都会与主人分担,此刻面对七凶的反噬,魔剑每次吸收转化,都会消耗沐皓天的力量。 七大凶兽存活了上千年,实力堪比元婴期修士,七凶勠力同心,纵使魔剑负担了大部分压力,剩余的少许沐皓天依然无法承受。 倘若冥河鬼母顺利执掌魔剑,那么就连穷奇也没有丝毫逃脱的机会,其他七凶更是生不出一丁点反叛的念头。 可偏偏造化弄人,让一位筑基修士成为了魔剑之主。 …… 说来话长,其实还不到十息时间,沐皓天便已支撑不住。 他飞快想明了原因,却无可奈何,他的法力几乎消耗殆尽,身体摇晃着,不得不松开握剑之手。 魔剑失去了主人支持,凶威消退,光芒一馁,不再转化力量生出剑气。 见状,伤痕累累的七凶精神大振,奋提真力,猛烈喷吐灵光! . ※※※※※※分界线※※※※※※ . 小筝见此情形,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小手亮起红光,抬高对准魔剑,忽却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就这么一下迟疑,凶蛮不羁的小兽永远失去了重获自由的良机。 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 鸣蛇停下喷吐光柱,楞在原处。 紧接着,大风、马腹、梼杌、赤眼猪妖、犀渠、饕餮,一个接一个停下,嘴巴一开一阖,呼呼喘息。 一连七声响过。 七凶体内的印结一连串溃灭,七条青铜锁链也尽数化为残渣碎末。 随着七凶一个个挣脱,黑暗魔剑的力量持续衰弱,剑光黯淡,魔气内敛,看上去朴实无华。 七凶大眼瞪小眼,发了一会儿楞,才逐渐醒悟过来自己反抗成功,八荒阵契约已然告破! “吼!!!!!!!” 七大凶兽仰天长啸,兴奋无比。 牠们尽情地舒展身躯,拧转头颅,愤怒的眼神扫视彼此身上可怕的伤痕,龇牙裂口,咆哮连连。 牠们低头嗅了嗅满地的鲜血,齐齐仰头张望,望着困住自己多年的深渊,登时暴怒到了极点! 七张血盆大口同时翕张! 七道光柱猛然轰向四面八方! “轰隆隆!!!” 天崩地裂,狂风大作,落土飞石。 七股堪比元婴期的力量含怒出击,再坚固的石壁,又如何能够抵挡? 霎时间元气沸腾,光芒四射,爆炸迭起,一块块巨石崩飞乱舞,石壁上的裂痕犹如古木根须一般疾速生长,强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深渊的每个角落。 混乱中,沐、寒二人被一道突袭的光柱冲散。 “静儿!” 沐皓天焦急呼唤,凝聚起最后一点法力,释放“玄天罡气”,御“乘风之术”躲避滚滚而下的岩石雨,以及七大凶兽随兴喷发的光柱。 寒文静退到一旁,守在昏迷不醒的婧灵和雨燕身前,召出两团云气护体,苦苦支撑。 清泫被魔剑掏空了气血,此刻有心无力,只能拉着丢了魂的小筝躲在天棺之中,眼睁睁看着七大凶兽疯狂肆虐。 不过片刻时,深渊四周的石壁已然千疮百孔,几无完好之处,六尊魔神像也被毁去大半,崩裂的石块在深渊底部垒成一座座山峰。 七大凶兽欢欣雀跃,稍稍一停顿,互相望了一眼,齐齐低下头,朝血灵池底部猛烈喷吐光柱! “不好!” 清泫失声惊呼。 七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同时击中了那座上古传送阵。 下一刻地动山摇,符纹跳闪,金光耀亮,虚空扭曲,荡开一层层的涟漪,无数空间裂痕闪现交错。 七大凶兽喷吐不息,力量源源不断注入法阵。 终于,一声巨响! 血灵池底部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倏忽席卷了一切。 …… 沐皓天失明之前,距离寒文静已经不到一丈,几乎触手可及。 然而一刹那金光爆发,天旋地转。 在云岚之间,容颜绝美的少女一身月色白衣,仰着雪玉般的脸,清水盈盈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自己。 这幅动人心弦的景象,就这样定格在空茫茫的眼帘之中,许久许久。 直到少女的身影缓缓消散,沐皓天才晃了晃脑袋,张大双眼,却只见模糊一片。 过了一会儿,轮廓渐渐显现,色彩渐变鲜艳,景物一样接一样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他使劲眨巴眨眼,终于完全恢复了视力,但见满目青绿,大树参天,微风吹拂,枝叶沙沙而动,原来身处茂密的丛林中。 「那时上古传送阵启动,所有人都被金光吸走,不知传送到了何处……」 四周空无一人,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照射下来,暖暖的令人舒适,他默默地回忆前事,意识到大家失散了,却不知其他人是否平安,不由得心中焦急。 “静儿!静儿!” 沐皓天纵声长呼,可惜密林深深,杳无回应。 就在此时,他的脚下一阵虚浮,竟不由自主一屁股坐倒。 所幸座下落叶堆积,甚是松软,他幽幽一声叹息,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法力,脸上露出了苦笑。 「这座传送阵似乎是随机传送的,上一次清泫启动阵法送走龙瀚言等人,曾说过将他们送到了千里之外,还担心他们不久后便会找来,那么此地也应该差不多。」 沐皓天暗自思忖,这个距离对修士而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只是没有法力,寸步难行。 无奈之下,他只得收拾心情,原地打坐,一面运转“四九玄功”,以求尽快恢复,一面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绝凶阵已毁,深渊也已塌陷,回去并没有什么意义,其他人的位置又无从得知,而且出来以后,外界敌人林立,危机四伏…… 思索片刻,当真一筹莫展。 于是他干脆收摄心神,决定先恢复全盛状态,保证自身实力,再做打算。 他随身之物大多保存完好,法器、灵石、丹药、金银财宝都有不少。 他眉心的泥丸宫,存有小筝封印的半池上古灵液,还有一方叫做“无涯”的神奇玉璧,一直没有动用。 他的气海中,一株青莲虚空沉浮,明辉湛湛,莲叶之间环绕着六道灵光,分别是鬼王棍,青罗法球,以及小青云剑阵的黑风、金火、祸水、旱地四剑。 除此之外,暮云的元婴还剩下一条手臂,可以大大加快法力的凝炼速度。 只可惜最大的臂助“八荒六合剑”,在混乱中遗失,也不知仍在深渊底部,还是被传送到了远处。 一想到那柄魔剑,沐皓天的心房便禁不住砰砰急跳。 关于魔剑认主一事,他起初也有些迷糊,但很快便猜到了缘由。 当初暮云从恶灵之海脱困,曾随手凝气为剑,洞穿沐皓天的四肢,将他钉在血灵池边上,导致他的鲜血大量流入血池之中。 血灵池中的血水,并非真正的血,而是血灵之气凝聚而成。 后来,清泫死而复生,肉体重塑,几乎耗尽了一池血水,同时也将沐皓天的血液融入了自身。 所以当清泫进行魔剑认主仪式时,才会突发异变,反而成就了沐皓天。 尽管这当中还存在不少谜团,譬如他的血液为何竟能够得到魔剑的认可?清泫为何没有预先察觉不对?这些问题都存有疑虑。 可他思来想去,着实也没有其他的更为合理的解释了。 「不管怎样,魔剑认主已成定局!而我,便是那惊天魔剑的主人!」 沐皓天内心一阵激动,险些从入定状态退了出来。 回想此事,真可谓天大气运加身!唯一比较遗憾的是,那七大凶兽竟联合反噬,冲破了八荒阵契约,魔剑也因此威能大减。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有八荒之力加持的魔剑,固然威力绝伦,但魔性也极为可怕,邪念的侵袭霸道无匹,绝非沐皓天当下的修为可以抵御。 驾驭远超于自身的力量,本就有违天道自然,反正魔剑本身便是一件绝世神兵,大不了修为提升之后,慢慢收服蛮荒异兽。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头一宽,不再患得患失,玄功运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不一时便已行完一个大周天,法力恢复了近三成,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他微微欣喜,还待继续修炼,忽然之间,他的灵识生出一股微弱的感应。 「是它!」 沐皓天感应到魔剑所在方位,顿时精神一振,张眼望去,两道玄青光飞射而出。 第二百九十九章 【山中遇奸行】 第303章 【山中遇奸行】 魔剑的位置,在沐皓天西北方向,至少有数百里之遥。 他的法力才恢复三成,只是感应出大致所在,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十里相思”和“百里知”。 这两件通联法器都在雨燕的身上,沐皓天心存一丝侥幸,依次尝试了。 然而不出所料,两物均没有任何的反应,很显然相隔甚远。 「当时燕儿和小师妹尚在昏迷中,被胡乱传送出去,大是危险,唉!只能期望她们与静儿在一起了……」 沐皓天暗自惆怅,凝视着掌中寂然无声的碧绿知了,念及被绾青青掳走、已失联多日的雪莺,很可能落到藤人族的手里,更是一阵阵揪心。 他默念了一道清心咒,定神思忖:「当今之计,也只能先找到魔剑,魔剑在手,才能真正拥有逆转局势的本钱!否则事到临头,却根本无力改变,那还不如趁早一头撞死。」 想定计议,他宁心静气,继续运转玄功,打算完全恢复法力,便动身去找魔剑。 …… …… 风林飒飒,日晕倾斜。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沐皓天从地上一跃而起,睁眼,结印,念咒,御剑,一气呵成。 黑风、金火双剑光芒不显,悄默默停留在他身侧,一左一右护持。 疾行,他有纵横恣肆的神通“乘风之术”。 护体,他有反应迅速、瞬息激发的“玄天罡气”。 此外,他还掌握着威势绝伦、随心所欲的“悸心功”。 之所以召出风火双剑,只不过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抢占先机。 沐皓天脚踏清风,悬浮半空,凝神感应内外。 原本筑基后期的法力,消耗殆尽又恢复到全盛状态,绝非一日之功,但他拥有“暮云”元婴残余的一条手臂,因此“四九玄功”仅仅运转三个大周天,丹田气海中的法力便已满盈。 随后,他还将“月神决”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第二气海中的法力,也恢复了三成,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寒文静传了他不少月神宫的玄妙道法,尤其隐匿、治愈之类的法术,很可能派上用场。 沐皓天自觉已经准备周全,于是再一次感应了魔剑的方位,却发现与之前有所偏差,不知是魔剑自行移动,还是人为导致。 他皱了皱眉,张手一抓虚无之风,飞快向上攀行。 高过树冠后,纵目四向眺望,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长空一清,万里无云,周围的碧绿树海绵绵不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均是峰头错立。 山林间烟雾缥缈,一座座屋舍或大或小,若隐若现,屋顶的琉璃瓦反映着金灿灿的光,半空偶有几个渺小的人影穿梭来去。 沐皓天此刻所在的位置,正是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山峰,靠近峰顶位置,北面不到一百丈,便有一排祠堂也似的房屋。 此情此景……竟是身处一个修炼门派之中! 他暗中提高了警惕,手捏御剑诀,凝神感知风的气息,整待动身。 就在此时,一缕话音随风潜入他的耳中: “贱婢!老实点,嘿!你别心急,我这就带你去见你朝思暮想的龙青阳、沐皓天!贱婢!母狗!狗一样的东西,都已经家破人亡了,还整天想着野男人想得发痴,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一个尖锐的男声大肆辱骂着,一番污言秽语中充满了怨气。骂得虽然凶狠,却咬着牙齿,低沉着嗓子,似乎担心被人发现。 骂声方罢,紧接着“啪啪”几记清脆的巴掌声,还伴着女人细碎的呜咽。 显是有一男子正在打骂女人,女人则被下了禁制,无法发声。 沐皓天从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颇感到意外,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连忙听声辨位。 发现就在不远处,那座祠堂附近的树林中,当下乘风悄悄靠近。 “嘿嘿!哈哈!你这只又骚又贱的母狗,烂裤裆的玩意儿!从前把我当狗一样使唤,到了眼下这副形势,竟还敢对我逞凶,时时冷言冷语,给我摆一张臭脸,哼!今天不把你伺候得嗷嗷叫!老子就不叫章小鹏!” 「章小鹏?」 百丈距离,顷刻便到,途中沐皓天又听了一段怨毒的骂言,最后那人自报姓名,让他不禁一愣。 他随即想了起来,章小鹏是玄蛟派的弟子,总是跟在掌门千金崔燕的屁股后面,对路人强凶霸道、颐气指使,对崔燕则是千依百顺、谄媚之至,活脱脱一条狗腿子,十分惹人厌恶。 「咦?此人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他骂的那些话,莫非那女人竟是……」 沐皓天思索之间,已飞到了近前,透过枝叶,隐隐约约看见树林中有一男一女的身影。 他悄悄落定于一根三丈高的枝干,拨开枝叶,定睛一看。 只见林间有一方空地,地上长满了足踝高的青草,章小鹏面朝这边,正将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扑倒在地上,周围一圈葳蕤蓬勃的灌木,为这场不轨之事提供了天然的遮挡。 沐皓天仔细辨认那少女的脸,但见肤色白皙,容貌姣好,果然是那崔燕。 此刻,这位娇蛮跋扈的玄蛟派掌门千金狼狈不堪,衣襟破裂,春光乍泄,倒在地上一脸惊恐之色,哪还有半分的昔日风光? 章小鹏则是满脸狞笑,一面辱骂,一面撕扯她的衣物,转眼间已把上半身剥得干干净净。 崔燕双手捧胸,“哇呜哇呜”叫着,拼命地挣扎躲避,可惜小手难掩大汝,颤巍巍被阳光照成一团团雪浪。 章小鹏只封了她的功力,任她行动自如,正是为了让她徒劳地反抗,极尽侮辱,以抚慰自己多年以来受鄙夷欺凌的压抑。 沐皓天旁观一阵,不由心头大奇,从章小鹏的言语中不难听出,此地便是狮子山玄蛟派的所在,却不知这种狗腿一般的人物,为何胆敢反噬掌门千金。 他又哪里知道,在他与寒文静困居鬽妖巢穴之时,玄蛟派一众精锐在北岭山脉全军覆没,被小筝施展“血光魔掌”一个一个活生生捏爆,只留下寥寥几个活口。 他对崔燕此人印象不佳,那崔东升还多次恶意向他发难,可谓冤仇不小,更何况此刻自己麻烦缠身,也不欲多管闲事,便打算抽身离去。 忽听章小鹏哈哈狂笑道: “贱婢!哈哈哈哈,你倒是叫啊,看看你的亲亲沐哥哥,龙哥哥,会不会出来救你。 “哈哈哈哈!你这只骚浪小母狗,狗一样的东西!活该你的狗爹崔东升被那小妖怪削成人棍。从小你就是这样,见到谁的本事强你就喜欢谁,一开始是三师兄,后来是大师兄,再后来变成了沐皓天,龙青阳,下一个是谁? “你给老子记住了!从现在开始,老子一辈子拿捏你!有藤人族的支持,我爹爹执掌玄蛟派已是铁板钉钉,三日之内便会继任掌门! “到时候,哼哼!我就在这里专门给你盖个洞府,隔三差五就来伺候你!哈哈,哈哈!” 章小鹏叫嚣间,又是噼里啪啦一通乱打,随着“撕拉”几下裂衣声响,崔燕瞬间成了光溜溜一只白羊。 沐皓天转身离开的动作忽然僵住,目光一炽,自语道: “藤人族?来得正好!” 第三百章 【沐皓天的威慑力】 第304章 【沐皓天的威慑力】 沐皓天本就与章小鹏相隔不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下被对方察觉。 “谁在那里?!” 章小鹏大喝一声,猛地抽出配剑,一剑斩出,一道气芒飞射沐皓天的藏身之处。 此时沐皓天的三宫九窍之中,玄天罡印已然凝成,不必他主动施法,遇到攻击自然而然会生出反应。 章小鹏不过先天境界,沐皓天有心试试手段,当下傲立原地,不闪不避。 在剑气冲入身前两丈的一刹之间,他的百会、天目、玉枕、膻中、夹脊、命门、气海、尾闾、会阴,九窍齐震,九印联结,“玄天罡气”蓬然开展。 “嗤”的一声响,剑气溃灭无形。 尽管防护效果上佳,沐皓天却不太满意,心想这等程度,应付筑基、武魂这类世俗高手尚可,倘若遇上攻击几近瞬发的小宗师高手,无论坚固程度还是反应速度都有些不足,还须得继续凝炼罡印才行。 一旦达到小成境界,那么只要敌人气机一动,不等攻击及身,便已经提前展开防御。 念头转动间,身形从枝叶之中一闪而出,轻飘飘落入林间草地,风火双剑环身飞舞,凛凛生威。 “沐……沐……沐皓天!” 章小鹏看到是他,陡然神色大变,哆哆嗦嗦叫出他的名字,不由自主向后退却,直到后背撞上灌木丛,退无可退才停了下来,颤声道: “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燕披头散发,满脸泪痕,脸颊上印了好几个绯红色的巴掌印,闻声回头一看,模模糊糊看见沐皓天的脸,呆了一下,彷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蓦地抓起地上散落的碎布条,竭力遮挡四散的春光。 沐皓天没有朝她看上一眼,一步步走向双腿打颤的章小鹏,冷冷说道: “藤人族的人在哪里?” 章小鹏脸上惊恐万状,喃喃叫道: “不……不要过来!她……她是你的……她是你的人……我没有破她的身,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说着说着,竟“扑通”跪在了地上,丢下长剑,连连磕头。 沐皓天见此情状,一时愕然。 章小鹏的家族是玄蛟派一脉旁支,他从小便屈从于崔燕的淫威之下,卑颜屈膝,甘当狗腿,毫无尊严可言。 盖因小筝一场杀人游戏,玄蛟派的精锐几乎全灭,掌门崔东升成为废人,章家作为旁支,这一次留守宗门,反而没受到什么损失,又意外得到藤人一族支持,迅速把控了玄蛟派的大势。 章小鹏之父章武郎,便是藤人一族准备扶持的代理掌门,章小鹏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 崔燕因父亲残废,回到宗门后整日心情抑郁,今天照例对他呼来喝去。 章小鹏憋屈已久,一怒之下,抓来崔燕施行凌辱,他表面凶狠,其实色厉内荏,突见大魔头沐皓天竟神兵天降,登时被吓破了肝胆,浑噩不知所措。 沐皓天又问了一遍“藤人族在哪”,章小鹏置若罔闻,只是不停磕头求饶。 两人第一次照面,是在狮子河渡口乘船,沐皓天当时默默无闻,并不引人注意,然而后来他大闹仙华客栈,纵横誓师大会,都是章小鹏亲眼目睹,此刻撞上魔神,哪里还敢生出抵抗的念头? 眼见他如此草包,沐皓天不由眉头大皱,忽听身后崔燕说道: “藤人族有七人上了狮子山,眼下就在玄蛟派本部的会客大厅,准备干预掌门人选举,我……我带你去找。” 沐皓天斜睨崔燕一眼,点了点头,手诀一扣,黑风剑射出一个光团,瞬间击在章小鹏的头顶,正是中阶束缚法术“蚕丝缚”。 章小鹏保持着跪势,一动不动。 沐皓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布衫,正待递上,忽闻香风飘荡,崔燕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拾起地上的宝剑,猛地一剑斩向章小鹏后颈。 章小鹏的头颅应声而落,在草地上滚了一个圈,面部翻转向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崔燕,口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话。 炙热鲜血喷了崔燕一身,原本光洁细腻的胴体,血淋淋的颇有几分骇人。 沐皓天并未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崔燕低着头,眼神愤恨地与章小鹏对视着,直到对方眼中彻底失去光芒,这才回转身体,双手捧胸,走到沐皓天面前,从他手中取过布衫,低声道: “沐皓天,谢谢你!” 沐皓天一言不发,等她穿好,一手提住她的后衣领,一手将章小鹏的头颅摄到身边,乘风直上高空,说道: “在哪边?” “就在那面山壁的另一侧,最大的一座院子便是。” 崔燕指了一个方向,远远的能望见一角飞檐,沐皓天便即踏风飞行,疾驰而去。 飞出一阵,但见一排排豪华的房屋依山而建,层台累榭,丹楹刻桷,塔尖檐顶灿灿生光,再加上山间白云浮动,雾气缭梁,确有名门大派的气象。 想那“剑破苍穹派”,区区一位筑基修士统领,山门便造得颇为富丽堂皇,狮子山玄蛟派作为方圆千里首屈一指的修炼门派,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沐皓天无心观赏,匆匆扫了几眼,便往崔燕所指的会客大厅飞去。 崔燕一路上心跳如雨,偷偷看了他许多次。 章小鹏所言非虚,崔燕天性慕强,她原本对沐皓天不屑一顾,后来却多次见他大展雄风,做下了惊天壮举,自己从小崇拜的大师兄谢剑峰,也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不知不觉暗生情愫。 尤其近来家族落难,自己还差一点遭受侮辱,危难关头,万没想到竟受了沐皓天解救。 在他现身的一瞬间,崔燕当真以为天神降临,爱慕之情如翻江倒海也似,此刻被他拎小狗似的拎着,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心中莫名的有些凄苦,情不自禁伸手向他搂去。 沐皓天立时察觉,喝道: “你做什么?!” 崔燕触电般缩手,红霞漫脸,慌慌张张道: “玄蛟派本部上空禁止飞行……这儿高手众多,咱们横冲直闯……只怕……只怕麻烦,还是先下去,由我带你进去。” 近来玄蛟派的悲惨境遇,沐皓天从章小鹏的辱骂中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还不知罪魁祸首正是小筝。他看了崔燕一眼,心想你玄蛟派精锐全都死了干净,还说什么高手众多?莫非你怕我杀了你,故意胡吹一气? 他微微冷笑,无视崔燕的说辞,以及下方零零散散的指点声音,飞行陡然加速。 不过崔燕一言倒也提醒了他,当即施展“月影绰绰”法术,稍微改变容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片刻之间,沐皓天拎着崔燕穿越了玄蛟派本部的大半区域,来到会客大厅所在的大院上空。 他在高处踏风凝立,俯瞰了一下,说道: “藤人族来的七人,实力如何?” 崔燕干脆利索道: “有一个元武期带队,三个武魂,三个先天。” 沐皓天默默点头,听闻有元武期的小宗师高手,神色多了些凝重。 就在此时,猛听得一声嘹亮蛟吟,一道巨大剑光自下而上突袭而来,伴随一人雷声呼喝,转瞬间侵至他的足下。 “来者何人?!放下崔大小姐!” 第三百零一章 【过家家的游戏】 第305章 【过家家的游戏】 霎时破空声大作!那道剑光的来势有如疾风,在沐皓天足下三丈之处斜斜掠过,“撕啦啦”击向远处。 显然这只是一个警告。 「玄蛟神剑!」 沐皓天眯了眯眼,瞬息之间便认出对方激发剑芒的兵器,正是那一把传承悠久的玄蛟派镇派之宝。 不过身为魔剑之主,曾经让沐皓天又惊又羡的玄阶法器,已然不被他放在眼里。 而且从刚才那道攻击的声势来看,那人的修为也大大逊于崔东升,差不多只有筑基中期的样子,根本不足为虑。 玄蛟派会客大堂外有一试道广场,此时偌大的广场上聚集了近百人,其中包括了本门幸存的新老两代“精锐”,那藤人族的七人也赫然在列。 一帮人原本在会客大厅中推举新任掌门,流程已然接近尾声,沐皓天突然飞驰而来,触动了玄蛟派的警示法阵,所有人当即一涌而出。 领头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面貌与章小鹏有几分相像。 “是章武郎,他是章小鹏的父亲。玄蛟神剑依照规矩由掌门人掌管,难道章家已经……” 崔燕小声提醒,言中满是忧虑。 沐皓天面无表情,心下飞快权衡。玄蛟派如何,他毫不在意,只是藤人族的元武期高手,让他有了几分顾虑。 倘若真打起来倒也不惧,只是眼下他时间紧迫,本打算雷厉风行随便捉个藤人,逼问雪莺的下落,这一头撞进了贼窝,却是不容易得手了。 沉吟之际,又听下方章武郎叫道: “来的是何方高人?是朋友请下来一见,是敌人的话,我玄蛟派虽然平逢大难,却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 声音中蕴入法力,直荡高空。 章武郎手持玄蛟神剑,站在人群的中央领头而望,心下却着实感到憋屈。 想那崔东升在仙华客栈咄咄逼人,气焰何等嚣张,如今过了一个月不到,有外人肆无忌惮在本门上空飞行,堂堂代理掌门却也只是发剑警告,一番喝斥不痛不痒。 “啊哟!崔师妹当真在那人手上!” “难怪今天到处都找不到崔小姐,原来她是受人挟持。” “那人究竟什么来路,胆大包天,欺我玄蛟派无人么?” “他的御剑飞行如此娴熟,至少有筑基中期的修为了,哼哼!要是崔掌门尚在,岂能任他猖狂?” 众人议论纷纷,声斥沐皓天放肆,实际上暗搓搓指摘代理掌门无能。 然而,玄蛟派刚刚遭遇了一场泼天大祸,局势岌岌可危,纵使一位筑基期修士也不能轻易得罪,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于上前叫骂。 章武郎正觉骑虎难下,忽见半空中那人乘剑轻悠悠下落,一个风清气朗的声音随之传来: “在下太平湖龙马精神帮周大王,途径此地,听闻贵派正在推举掌门人,特来拜谒。” 一言说罢,人已落了地,双方相互打了个照面。 沐皓天改换了容貌,这个身份倒也不是信口胡诌,那周大王常以傀儡假身惹是生非,嫁祸给马化龙,屡试不爽,他来张冠李戴一番,不怕被人拆穿。 落地之后,目光一掠而过,没有在人群当中发现熟面孔,至于那七个藤人长藤绕身,生长部位一个比一个奇特,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崔燕之前听到了众人的议论,这时连忙上前解释: “大家误会了,周大……周大哥没有挟持我,反而救了我一命,我今早不慎失足落下山坡,还好遇上了周大哥。” 沐皓天看了她一眼,颇有些意外。 他冒充周大王只是一时兴起,若被拆穿,直接开干,因此并未跟她串通,她却主动帮忙圆谎,且丝毫不提章小鹏之事,看来这位娇蛮大小姐也并非完全是个草包。 众人见崔燕发髻凌乱,穿一件不伦不类的薄布长衫,汹涌波涛呼之欲出,脸颊上还有几个巴掌印,隐隐然经历了一场大战,她这套说辞哪里有人肯信? 只不过如今崔东升已废,这个所谓的掌门千金自也没人在意了。 支持章家一系的人,只道沐皓天是崔燕请来的救兵,个个对他面色不善。 章武郎认真打量沐皓天几眼,心想龙马精神帮是一个江湖帮派,纵使帮主马化龙武学精强,又到哪里去招徕一位筑基修士?当下满脸堆笑,作揖道: “原来是龙马精神帮的周兄,失敬失敬。” 沐皓天大咧咧一抱拳,并不言语,神情甚是倨傲,这下让众人愈发怀疑,他是替崔燕撑腰来了。 章武郎心下微怒,阳阳怪气道: “承蒙阁下出手解救本派前任掌门千金,代掌门章武郎在此谢过了,本派上空严禁随意飞行,刑罚严明……不过,念在不知者不怪,这次便不予追究了,请阁下到一旁稍等片刻,本派正在推举新任掌门……” 话到此处,见沐皓天一副漫不经心的惫懒神态,更是恼怒,径向崔燕道: “燕儿,这位周大王兄是你的救命恩人,便由你好生接待了。” 崔燕正与一些熟识之人寒暄,闻言默默点头,走到沐皓天身边,引道: “周大哥,请。” 沐皓天暗中观察着那些藤人,想要挑选一个下手,根本没听章武郎说了些什么,崔燕来邀之时,众人正重新返回会客大堂,他也便跟着走了。 进了会客大堂,众人各自入座。 沐皓天胡乱坐了一个角落,慑于他筑基修士的身份,玄蛟派之人还是奉上茶水点心,不敢过于怠慢。 玄蛟派大会继续召开,无非是掌门候选、家族轮庄、各脉资源分配、未来发展规划云云。 其中新任掌门人其实已经内定了,各势力洗牌才是重点。 沐皓天旁听了一阵,大感不耐。 崔燕身为前任掌门之女,也被列入候选,但她显然没有一丝的机会,根本无人问津。 她一直坐在沐皓天身边,见他时常向藤人族一行张望,压低声音道: “周大哥,你是不是想找藤人一族的据点?” 沐皓天闻言转头看她,皱眉不语。 崔燕撞见他冷冽如霜的眼光,心头一颤,忙道: “之前我爹爹带我会见过藤人族,我知道他们跟你有仇,也在到处找你。我还知道……” 沐皓天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对藤人一族不感兴趣。” 崔燕沉默了一下,忽道: “我还知道雪莺在哪里。” 此言一出,沐皓天一把捏碎手中的茶杯,霍然起身,虎视崔燕道: “此话当真?!” 这时候玄蛟派大会恰逢关键时刻,章武郎大局已定,站上主台准备讲话,沐皓天突然之间爆发气势,大声喧哗,众人吃了一惊,齐刷刷注视过来,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崔燕吃力地抬头望着沐皓天,只觉被一股强大无匹的威势压得难以呼吸,她捏紧衣角来给自己鼓气,脆生生道: “七天前,我们玄蛟派一众精锐在北岭山脉遭遇了灭顶之灾……只剩下我,还有重伤的爹爹,还有……还有章小鹏,我们三人在返回途中,遇到一个女藤人和她在一起,那女藤人的藤蔓就像一条尾巴一样……” 沐皓天听到这里,再无怀疑,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头,喝道: “她们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这两人闹的是哪一出,有个对崔燕暗中爱慕的玄蛟派弟子“呛啷”拔出剑来,冲沐皓天斥道: “休得放肆!放开崔师妹!” 沐皓天看也没看一眼,只是猛兽般紧盯崔燕,他心情激荡之下,手上不觉多用了几分力,捏得她肩头格格作响。 崔燕咬牙忍痛,嗫嚅道: “她们没有跟藤人族在一起……只有我知道……周大哥,我想求你帮我一次……好不好?” 沐皓天森然道: “你敢要挟我?” 崔燕只疼得脸色发白,颤抖着道: “沐……大哥,我是在求你。” 众人见此情形,只道她遭受威胁,无不惊怒交加,此地可是玄蛟派老巢,岂容外来人如此放肆?当场就有数十人轰喇喇站了起来,高声冲沐皓天叫骂。 霎时间污言混杂,声如鼎沸。 沐皓天充耳不闻,松开崔燕的肩,冷笑道: “你想做掌门人,想要玄蛟神剑,是不是?那都好办!但你要想清楚了,你若敢骗我,一定会后悔终生!” “放肆!!!” 章武郎斗然一声怒喝,手中的玄蛟神剑光芒大放,腾起一道惊人的气息。 他新任掌门之际,突然被人插截,吵闹不休,早就怒从心起。 又料想沐皓天是崔燕找来的帮手,听两人东拉西扯说了一通,竟提及抢夺掌门之位,登时勃然大怒,认定两人是故意合谋捣乱。 当下章武郎持剑上前,叱道: “你们两个!闹够了罢?崔燕!你勾搭外贼,狼狈为奸,图谋掌门之位,还假惺惺来演苦肉戏,哼!你爹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声色俱厉,大义凛然。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庸手,众人眼看新任掌门暴怒而起,也都展开气势,冲沐皓天怒目而视。 沐皓天张手箍住崔燕的手腕,将她拽到了身旁,然后转身面向众人,目光电扫全场,忽然嗤笑一声,平静地道: “我觉得你们都误会了一个问题。 “我出现在这里,不是来陪你们玩过家家游戏的。 “我不在乎你们玄蛟派谁当掌门,不在乎你们的派系之分,更不在乎你们争权夺势鸡飞狗跳闹成什么样子。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统统不在乎。” 冷眼横睨崔燕,冷笑道: “我只是受人之托,来解决问题,如若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简单粗暴,仅此而已! “所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杀谁?杀几个?” 第三百零二章 【生杀予夺】 第306章 【生杀予夺】 会客大堂一片哗然!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祭出了法器,只待掌门号令,便上前将沐皓天分尸,更多的人却是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杀谁?杀几个? 想杀就杀? 这世间竟有如此狂妄之人? …… 那狂人俯在少女的耳边,呢喃之语仍在继续: “崔大小姐,现在我确定,我从前看走了眼,你绝非胸大无脑之辈,甚至可以说城府极深。 “从你见到我开始,又或许是在我救下你之时,你就已经计划好了用这个消息来利用我,是不是?那么,你故意等现在才说,是想跟我做一场交易了? “呵,那我就如你所愿。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根本不了解我。 “而未知,代表着危险。 “我这个人通常都很仁慈,但是在某种情况下,我会毫不犹豫化身最可怕的恶魔……现在,我要你确认自己清楚这一点,然后再告诉我,你想和我达成这场交易。” 说话间,一只魔掌穿山入岭,指骨奋劲,不带一丝的怜悯。 众人瞪大眼睛,陷入片刻的死寂。 突然,人群中爆起一声怒喝: “呸!崔燕放浪形骸,败坏门风,开门揖盗!章掌门,便让老夫出手,将这一对奸夫淫妇当场法办!” 却是一位玄蛟派的耆宿怒气冲天,主动请缨要清理门户。 新晋掌门章武郎紧皱着眉头,没有应允。他生性谨慎,料想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其背后必定有人主使,那么局势已非自己所能把握,赶紧转头向藤人族一方请示。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场关乎此间所有人命运的交易,还在进行。 ……崔燕浑身战栗不能自已,羞耻与疼痛相互交织所带来的恐惧,令她身心寒彻。沐皓天那森冷淡漠的语气,彷佛一只来自地狱的恶魔在她耳边低语。 暴风雨般的心跳、后颈上根根竖立的汗毛,也在严正警告着她,这是一场同恶魔的交易,危险至极。 但她别无选择,她父亲已成废人,如今章家得势,章小鹏之死一旦败露,自己必定性命不保。 于是她重重点头,狠狠咬唇道: “一言为定!只要……只要你帮我……我也一定帮你找到她,嗯!还有……从今往后,玄蛟派唯你是从。” 其实,眼下玄蛟派内部和她的脑子一样,一团乱麻,她也不知具体该如何处理。 她唯一知道的是,错过了沐皓天的助力,她此生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肆虐的魔掌从波澜壮阔处抽离。 沐皓天冷酷一笑,不再言语,但他瞳孔中蓦然迸发的一缕暗黑之光,彷佛在说:交易达成。 崔燕一刹之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旋又感觉热血澎湃,浑身竟充满了所向无敌的气概。 沐皓天挺身在她面前,指诀一展,黑风、金火、旱地、祸水四剑,在头顶一字排开,剑尖分指众人。 剑光流转间,筑基后期的强大气息轰然爆发开来。 这个修为境界,已经超越了玄蛟派残存的所有人! 众人无不变色,齐刷刷亮出兵刃,摆开架势,心中又是吃惊,又是不解。 此时的会客大厅之中,排除藤人族一方,玄蛟派大多是先天、蓄气一流,达到筑基期的,加起来也有十余位。 大伙儿一拥而上,纵使破凡期修士也得落荒而逃,此人哪来的勇气? 便是脑筋不太灵光之人,也能想到对方是有备而来,只怕已经设下埋伏,当下便有几人出门查看情况,其他人则望向章武郎,等他发号施令。 就在此时,章武郎边上的一个藤人越众而出,朗声道: “这位周大王朋友,在下藤人族的裴大年,贵帮的马化龙马帮主与我曾有一面之缘,他与玄蛟派崔东升掌门也是旧识,但他说道太平湖远在千里之外,并无插手玄蛟派纷争之意,他何以派你前来?这当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裴大年正是藤人族此行的领头人,也是在场唯一的小宗师高手,他长藤的位置在腋窝之下,手臂始终微微抬起,乍一看犹如一尊四臂天王。 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缓步走来。 沐皓天看他一眼,嗤笑道: “马化龙是什么东西,他也配指派我做事?” 裴大年闻言不禁一愕。 狮子山玄蛟派家大业大,突然平遭大难,觊觎者自然少不了,而北岭山脉的仙府出世吸引了大多数注意,藤人族得以乘虚而入,抢占先机,这几日已经打发了好几拨势力。 裴大年见沐皓天替崔燕出头,只道龙马精神帮也想来分一杯羹,原本想要商谈一二,怎料他竟对自家帮主马化龙嗤之以鼻,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忽又听沐皓天道: “他太平湖在千里之外,尚且知道避嫌,你藤人一族却是远在海外,相隔数万里,还来干涉玄蛟派的内部事务,图谋不轨,那是何等的厚颜无耻?” 这句话说中了关节处,玄蛟派并非全都支持章武郎,有人开始窃窃私议。 裴大年面露愠怒之色,说道: “周兄!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准备独力插手玄蛟派掌门之争了?” 说罢,又看似漫不经意地向沐皓天走了两步。 沐皓天微微叹息道: “唉!看来你还是搞不清楚状况,我对你们蝇营狗苟的利益分配完全没有兴趣,呃……这么说罢。” 顿了一下,将崔燕拽到身边,面对众人说道: “今天,崔燕会坐上玄蛟派掌门的位置,但不是因为她是崔东升的女儿,而是因为有我支持,她就一定会坐上。换句话说,我不是与你们商议,我只是在告知此事,呃……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们能听懂了么?” 全场阒然。 众人檀口齐张,宛如石化一般呆呆不动,不知是谁第一个“噗嗤”笑出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噗嗤噗嗤”,汇集成哄堂大笑,四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片欢声笑语中,到外面查探的人接连返回了大堂,汇报了情况。 屋顶的瓦片都掀开看了一遍,哪有所谓的援兵? 裴大年心中大定,哈哈笑道: “好!周兄既然大言炎炎,目空一切,必定身怀绝技,不才便来向你领教几招!” 说话之间,潜运元武力,同时不忘迈步上前。 每上前一步,他拿捏对手的自信便更强一分。 殊不知沐皓天就在等他靠近! 「十步、九步、八步……」 修士的御剑之术,相比武者的近身突击,胜负走势,关键在于距离。 七步之外,御剑出击更快。 七步之内,御剑出击又准又快! 但前提是有机会出手。 筑基期道脉未成,无法瞬发法术,若是对上同阶武者,七步之内,还没等念完咒语,便已经人头落地。 通常来说,筑基修士,任由元武境的武者接近,无异于自杀行径,但偏偏沐皓天的神通不能以常理度之。 「七步!」 沐皓天数到七步,忽道: “且慢!” 裴大年侵入了七步范围,即便对上破凡期修士,也已大有胜算,区区筑基更是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当下他脚步一顿,气机牢牢锁定沐皓天,笑道: “周兄还有什么话说?” 沐皓天伸手在怀里一掏,抓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径向章武郎抛去: “你瞧瞧这是谁?” 那东西在半空中翻滚,赫然是一个人头,众人定睛一看,只见章小鹏圆瞪双目,面色惨厉无比,登时大吃一惊。 就在此时,恐怖与诡秘联手突袭,所有人的心脏全都狠狠抽搐起来,各色兵刃法器“乒铃乓啷”摔了一地,数十个修为稍弱者直接双腿一软,瘫倒下去。 世界瞬间陷入混沌苍茫。 狂风怒号,可惜无人可以听到。 光芒璀璨,可惜无人能够欣赏。 数息之后,众人的神魂逐渐归位,恐怖却远远没有结束。 每个人的眼中只见血水喷薄,剑光穿梭,还有个魔神般的身影倏来倏往,手起刀落,现场彷佛一座修罗战场。 裴大年回过神,本能般向前扑杀,却发现前方早已不见了沐皓天的身影,还来不及回味刚才的恐怖心悸,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心脏早已消失无踪,心口位置破开一个大洞。 透过血淋淋的洞口,可以看到身后之人骇然扭曲的脸孔。 “砰!” 随着裴大年一头栽倒在地上,全场哀嚎声此起彼伏。 众人茫然四顾。 六位藤人族高手,皆被斩落头颅,炽热的鲜血冲上大厅穹顶,溅洒四方,许多人的脸上、衣上血迹斑斑。 而那些无头藤人身上的怪藤依然在胡乱甩动,“噼啪”抽打在旁人的身上,犹如一条条被斩断头颅的长蛇,挣扎的躯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 霎时间,所有幸存者都被这副惨烈景象吓傻了,浑然不觉簇拥的新晋掌门已不知去向。 “别跟着发呆,做你该做的事。” 沐皓天一手提起双腿发软的崔燕,一手将玄蛟神剑、连同握剑的半条手臂塞进她手里,然后踢了一脚边上鲜血淋漓的章武郎,淡然出声,提醒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三百零三章 【夜何其深】 第307章 【夜何其深】 日落西山,红霞万道,层云尽染。 当最后一缕霞光从地平线上消散,沐皓天孤身一人离开了狮子山。 一剑疾驰在前,为他破开风阻,也制造出更多的风之肌骨,让他乘风飞行更加自如。 他唇边噙着一缕志得意满的弧度,蓦地放声长啸,向天边极目远眺。 天边的云脾气甚是顽固,还在竭力挽留夕阳,用自己的躯体将仅剩的一点红色洇透,好似酿酒。 那一抹红渐渐变得浓郁,像血。 血色的天空,显得恐怖而又绚烂,一如不久前那一场血色的审判。 藤人高手全军覆没,一位元武期,三位武魂期,霎那身死,足以瓦解一切抵抗意志。 再加上那场恐怖绝伦的心悸,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修罗场,玄蛟派的权力交接出乎意料的顺利。 崔东升掌权数十年,崔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原本就有不少拥护者,只是崔燕实在太弱,扶持不上。 现如今有了偌大的靠山,自然引来一片倒戈相向。 章家一党,章武郎的直系亲属一律被杀,其他支持者,超过筑基期的一律被废去修为,其中还有几个顽固分子,崔燕委决不下,沐皓天直接下手诛杀。 在沐皓天雷霆手段的刺激下,崔燕似乎也释放了内心中深藏已久的恶魔,思路清晰,处事果断,颇有一代铁娘子风范。 从始至终,沐皓天没有暴露身份。 虚虚实实的神秘,可以带来更大的威慑力,而且在场之人修为都没他高,灵识查探不准,许多人还猜测他是一位破凡期甚至金丹期的修士。 「北岭山,南九门,正东方向大约四十里的一个山谷。」 沐皓天朝着崔燕给出的位置疾驰了一阵,发现竟与魔剑的方位大差不差,不由心中一喜,愈发奋力激进。 雪莺确实与绾青青在一起,但不像被胁迫,倒似乎自愿跟随。四天之前,崔燕在返家途中遭遇危险,受她们二人帮助才得以脱困,因此有了交集。 崔燕本来提出要陪沐皓天一起去,却被他拒绝了,问明了位置,便即独自动身前往。 一来,沐皓天谅她也不敢耍花招;二来,带上她实在累赘,不如留下尽快接管狮子山。 虽然玄蛟派遭受重创,但其数百年的传承,底蕴着实不浅,预备一条退路那也是好的。 大地如梭,渐渐的模糊不清,不知不觉间行出了近百里,夜幕悄然降临,天色愈发深沉了。 沐皓天乘着长风与夜色,不时回想今天的辉煌战绩,心情一阵阵激荡。 这还是他修炼有成以来首度出手,诸般超凡手段连番施展开来,直若虎入羊群,风卷残云。 事后他也惊讶于自己的战斗本能,彷佛与生俱来一般,下意识便知道各项道法、神通应该如何组合,如何衔接,如何令攻势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有如天堑。 原本他想正面迎战小宗师级高手,绝非易事,他一开始也是心里直打鼓,但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刺激下,危机来临之际,瞬间便融会贯通了。 那一战,他先是任由裴大年接近,让对方自以为稳操胜券,放松了警惕,加之有心卖弄手段,没有提前将元武力外放护体。 而修士结成金丹之前,施放法术,掐诀念咒的步骤几乎必不可少,裴大年全神提防他的嘴唇和手上动作,怎料得“悸心功”的发动,只在一念之间。 当裴大年逼近七步之时,御剑飞刺转瞬即至,实际上败局已定。然而此时的沐皓天早就不满足于此——他在考虑如何一锤定音。 于是他灵机一动,将章小鹏的头颅抛飞出去,吸引众人的注意——尤其是章武郎,随即施展“悸心功”席卷全场、御剑洞穿裴大年的心脏、斩落六个藤人的头颅、飞身擒拿章武郎…… 行云流水,雷厉风行。 在脑海中完整地复盘这一战之后,沐皓天意外地察觉了一个事实。 他擅长这个。 擅长战斗,颤长争权夺势,擅长……杀人。 这个事实犹如一坛陈年烈酒,闻上一口便令人酩酊其中,不愿醒来。 沐皓天望着下方飞掠而过的景色,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如雄鹰振翅,纵情扶摇直上。 强风不断撞击脸颊带来的割痛感,更加助长了他的狂妄。 他尽情回忆那场酣畅淋漓的杀戮,回味掌控一切的霸气,眼前浮现一幕幕惊艳场景,剑影穿梭、人头落地、血色蔓延、众人的恐惧表情…… 一幕又一幕,好似美味的毒药,他舔着嘴唇品尝,意犹未尽,陶醉无比。 当是时,沐皓天的心头突突一震! 他猛地在空中顿住身形,摇摇晃晃如断线纸鸢一般,只觉头脑晕眩,眼睛望出去一片迷茫。 他用力一咬舌尖,刺痛与鲜血让他勉强镇定了心神,一瞥眼间,望见一角山崖,忙不迭降落下去。 落到悬崖顶部的瞬间,沐皓天双腿一软,径直仰面而躺,惊慌失措的目光射向黑漆漆的天空,他大口大口吞气,彷佛一条搁浅的鱼。 刚才的那个瞬间,好似醍醐灌顶,他猛然察觉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他竟对暴虐疯狂习以为常! 从绝凶阵出来之后,他内心深处的残酷、狠毒、弑杀、霸道……竟一齐爆发出来,滋生了魔性,助长了邪念,改变了性情,最为可怕的是,他对这一切的发生毫无知觉。 惊醒之后,沐皓天顺藤摸瓜,逐渐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他在众目睽睽下对崔燕施行凌辱,并非情欲所导致,而是为了令她畏惧,令她屈服,令她更加依赖自己的力量,从而实现更加牢固地掌控——无论作为今后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他后来肆意杀人,包括屠杀章家一党的人,信守约定为崔燕扫除障碍,只是很小的一方面。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背后牵扯着无数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而他杀人之时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意。 ……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丝丝冰冷,寂静的树林中忽然传出几声清晰的野兽嘶吼声,夜空的黑暗愈发深沉。 沐皓天严丝合缝地咬着牙齿,躺在地上细细思索,顷刻之间,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回想之前种种,不正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失控? 只一霎眼,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仅仅接触了片刻时间,魔剑对他的侵蚀竟已如此之深! 但或许…… 真相更加昭然,只是他之前被围猎追捕,一直以来太过压抑,借机发泄,仅此而已? 又或许…… 是由于罗刹印的松动?龙牙锥心刺的威胁? 巨大的惶恐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的内心,甚至触及灵魂。 这种危险之极的失控,究竟是因为魔剑?还是因为名为罗刹的诡秘封印?还是他本性如此? 他根本分不清。 倏忽,沐皓天想起了许多年前师父对他说的一番话。 “恃强凌弱是人类的本性,与那些或凶残或奸诈的行径一样,皆是人与生俱来的邪恶一面,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妖魔鬼怪,就是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本性,尽可能遏制邪念,自己与自己作斗争,这个过程总是伴随一生……” 沐鼎真教导徒弟为人处世的道理,看似粗浅,似乎每个人都能说道一二,却又包藏了一些颠扑不破的真理。 此刻思之,与修真一道何其相似? 沐皓天念及遗忘真君的道心魔种,引发的一系列的悲剧,蓦然深刻理解了寒文静所说的,为什么修道要先修心。 天空之上,黑暗的云层倏尔破裂,露出好大一只圆月,云中的月绽开一圈柔和的光。 想到寒文静,回忆她的绵绵情意、温柔话语,沐皓天沸腾一般的心湖渐渐平静下去。 他望着天上的月,唇边浮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望月良久,他忽然发现,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天,他竟忘了问问寒文静,那些自己从小到大的疑惑: 传说中神秘而美丽的月神州,是否当真随处可见宏伟的上古遗迹? 月神州的白天也往往是明月高悬,与日争辉,独具一番奇景,是真的么? 还有就是,听说月神州的气候十分独特,常年夜长昼短,并且差距悬殊,甚至有过整整一年不见天日,竟如此的不可思议么? 对了!外面传说你住的地方,叫做“寒月宫”,那儿琼楼玉宇,月影流光,美轮美奂,景致天下无双……那么寒月宫跟你相比,是谁更美一些呢? …… 沐皓天喃喃自语,对着天上的月亮问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幻想着寒文静会怎样回答,说话时的神态,是娇羞还是嗔怪,思念之情愈益增长。 他终于振奋了精神,翻身站起,向魔剑的所在望去,漫眼的黑暗中,恍惚闪动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亲人,也有爱人,还有无数凶恶的敌人。 少年仿徨的眼神迅速变得冰冷。 还有许多所爱之人四处流离,身处险地,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瞻头顾尾,踯躅不定? 为了所爱之人,纵使入魔又如何? 心路历程兜兜又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这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又似乎没变,此时他还看不清。 启程之前,沐皓天走到悬崖边缘,逆着冷厉的风,最后望了一眼月夜。 寂冷夜空中,月像一只完美无缺的白玉圆盘,镶嵌在一张漫无边际的漆黑幕布之上,绽放着象征圣洁的光。月下是潜藏于黑暗的山峦,神秘朦胧,起伏跌宕,预示着前路的凶险与不安。 沐皓天纵身一跃,披风戴月,一头撞入无边的黑夜。 这夜,何其深呐。 第三百零四章 【燕语呢喃明似翦,采香人渐远】 第308章 【燕语呢喃明似翦,采香人渐远】 (本章二合一) . 沐皓天离开不久,山崖边的树丛中忽然响起一串哗啦啦的声响,一个身穿水绿衣衫的少女快步走了出来。 她追到悬崖边缘,临风而立,面朝沐皓天远去的方向,怔怔凝望。 夜风及身,将一条娇美玲珑的身形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修长挺拔,前凸后翘,楚腰蛴领,胸脯已然颇具规模…… 她浑身上下洋溢着充满活力的青春气息,独属于亭亭玉立的及笄年纪,像一株早春的海棠。 含苞欲放,花枝招展。 然而,那双清露瀼瀼的眼眸中此刻蕴满了悲伤,月光洒在她白嫩的脸上,如雪如霜。 她的神情恍惚中带了些迷乱,彷佛一只迷途忘返的羔羊,不知该怎么办。 雨燕就这样在悬崖边缘站了许久,有许多次都忍不住想要纵身而下,堕入万丈深渊。 今天她独自一人在林中醒来,发现自己挂在一棵大树上,树下有一只人熊正对她垂涎三尺。 她又惊又怕,下意识地张口呼唤“沐师兄”,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饥饿猛兽的嘶吼。 电光石火之间,她回忆起了前事。 义庄遭遇老婆婆、落入古怪梦境、受妖呈胁迫、与沐师兄重逢、身陷绝凶之地、受暮云蛊惑,险些害死所有人、夺舍、脱险、朦胧中见证沐寒二人情定终身、洗灵、修炼道法、灵光爆发…… 一件一件,闪闪浮现。 此后她便一直陷入昏迷,直到醒来落在树上,独自一人面对树下的人熊。 当时她害怕极了,怕吃人的野兽,更怕未知与孤独。 但过得不久,她便调整好了心态,从沐皓天送她的储物袋中挑出一把称手的兵刃,然后斩下几根树枝,削成长矛奋力投掷,成功将人熊赶走。 一鼓作气解决了眼前的危机,雨燕心中又复感到恐惧:「沐师兄哪去了?他平安么?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哪儿?」 还有姐姐、师父师姐、婧灵、小胖小壮……他们都还好么? 雨燕越想越是害怕,终于鼓足勇气下树,以剑开路,呼唤着亲人的名字。 其实她经过洗灵的体魄已然不弱,配合练习了多年的三脚猫功夫,寻常的野兽早就对她构不成威胁。 起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后来越走越是镇定。 虽然她从未独自一人在野外生存,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野外独行,竟能做到十分冷静,适应自如。 她不知身处何地,只认准一个方向不断行进。 一直走到了晚上,她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所幸沐皓天传了她辟谷之术和初级修行法门,休整片刻,打算找一处安全地方过夜。 就在此时,猛听得一阵破空之声! 雨燕循声望去,黑夜中望到了一点明亮的剑光,就降落在不远的地方。 她犹豫一下,还是摸了过去,途中不小心惊扰野兽,引发了几声兽吼。 她小心翼翼接近,在望见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间,她的心怦怦跃动,惊喜之情升到了极点,就要一蹦而起,飞奔过去。 可就在下一瞬间,她听到了沐皓天在自言自语。 款款深情,绵绵爱意,皆是对另一个少女。 一声声温柔的呼唤,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下剐在少女的芳心上。 雨燕静止了呼吸,停下了脚步,如一只受伤的小兽,静静蛰伏。 泪水悄然而落,在胸前越积越多,冰凉之感渗透衣物,直入心灵深处。 她恍惚又想起了深渊中发生的事,想起了那些令自己心酸落泪的一幕幕,那些暂时被遗忘的凄凉与恐惧,又重新蔓延身体。 直到沐皓天乘风离去。 雨燕心头一紧,忙不迭追了出来,眼睁睁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多么企盼他能回头看一看,却又害怕他当真回头来看,发现自己的狼狈不堪。 患得患失间,心上人已飞向天边,在寂寞的黑夜中消失不见。 雨燕木立崖前,泪流满面,尽情地宣泄着悲伤,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夜风将她的哭声送出去很远,天上的那只圆月似乎也想要落井下石,彻底从黑云的包围中跃了出来,将她的泪光照耀得愈发闪亮。 雨燕哭得凄凄切切,伤心欲绝,竟丝毫没有察觉,不知从何时起,她身边悄无声息多出了一道黑影。 彷佛点在纯白宣纸上的一滴墨汁,诡异地洇成一个人的形状,深沉黑暗,再明净的月光也无法将它照亮。 良久,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泪流干了,雨燕停下哭泣,轻轻抽着鼻子,身形在风中摇摇晃晃。 忽然之间,有一只手轻轻挽住她的臂弯。 她怔了一下,转头去看,斗然发现身旁多出了一个人影,登时骇入胸臆,猛地向边上退却。 不料脚下一空,身子直接从悬崖边跌落下去! “啊、、” 惊呼之声卡在了喉咙中,雨燕只觉眼睛一花,紧接着又复脚踏实地,稳稳站定,只是远离了悬崖边缘。 雨燕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站在她眼前,仅仅隔着三步远,却根本无法看清脸面。 “你……你是谁?”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问出一句,又忍不住退了两步。 那人抬手撩开了遮盖的衣帽,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还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容颜。看上去约摸五十来岁,肌肤虽然生出了不少皱纹,但在月色下映出清澈的柔光,加之其五官周正,轮廓精巧,可以想见年轻之时必是一位极为美貌的女郎。 雨燕一见她的脸,不自禁对她生出亲切之感,但她的出现实在太过诡异,联想不久前在义庄遭遇老婆婆的经历,眼中不由流露出惊恐之色。 那婆婆向雨燕招招手,微笑说道: “孩子,别怕,你过来。” 说罢,在悬崖边凸起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脸朝向雨燕,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雨燕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婆婆身边,忽如其来一阵寒意包裹了身体,忍不住打了一记哆嗦。 那婆婆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说也奇怪,被婆婆的手握住瞬间,雨燕只觉周身寒气散尽,温暖如春,连心情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雨燕怔怔地看着慈眉善目的婆婆,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 那婆婆一只手握着她不放,一只手帮她抹掉了眼泪,拂去红肿,柔声道: “孩子,莫要哭泣,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哭泣。你记住,每个人都是落入凡间的星辰,都是独一无二的。” . ※※※※※※分界线※※※※※※ . 闻听此言,雨燕猛然瞪大了双眼,直勾勾望着婆婆,彷佛从她脸上看到了世上最最恐怖的事物,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婆婆问道: “孩子,怎么了?” 雨燕上下牙齿不停打战道: “你……你……你是谁?” 那婆婆道: “我叫做清泫,你呢?” “我叫……我叫做雨燕……你……为什么会那样……那样说话……” 雨燕惊恐万分,颤颤发声。 清泫凝视她少顷,花眉微微一蹙,说道: “还有人也与你说过一样的话么?” 雨燕点了点头,紧紧咬着下唇。 清泫幽幽道: “在很久以前,我跟一位小男孩也说过这番话,后来他长大了,出息了……再后来……唉!或许是他跟你说的罢。” 雨燕激烈颤动的心稍稍平定一些,但还是将信将疑,怯生生道: “那……那个人,是不是叫做暮云?” 清泫微微而笑,不置可否,反问道: “燕儿,你刚才是为了什么哭泣?” 雨燕听闻这一声温暖的呼唤,鼻子一酸,霎时间又红了眼眶。 清泫用手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柔声道: “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 雨燕泫然欲泣,喉头滚动了几下,低低的嗯了一声。 清泫道: “燕儿,你以后跟着我,我来教你一身天大的本事。” 雨燕叹了一声气,摇摇头道: “婆婆,我不想学什么大本事。” 清泫道: “为什么不学?” 雨燕迟疑了一下,说道: “我人笨,学东西又不肯下苦工,我学不会的……何况……何况学到了本事,又能怎么样呢?他……他终究……” 话说一半再度哽咽了。 清泫摊手按在她的背心,温声道: “孩子,婆婆是过来人,我没猜错的话,让你这么伤心的,是一男一女,是不是?他们两个合伙起来欺负了你,是不是?” 雨燕和姐姐雪莺打小没见过母亲,师父又是个大老粗,有生以来从未受到长辈如此的温柔关怀,霎时情难自禁,蓦地扑在清泫的怀里,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清泫抚摸着她的背脊,冷冷道: “孩子,你别难过,等你跟我学了一身的本领,那么以后再也没有人胆敢欺负你,我向你保证,我会让所有从前欺负过你的人全都害怕你。” 雨燕身子一颤,刷的坐直了身体,神情激动地道: “不!我要别人害怕我做什么? “我……不要他怕我,我……我只要他喜欢我。” 说话间,她瞧见清泫脸上展露戏谑的笑意,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有若蚊吟。 清泫笑道: “等你有了真本事,你想教他害怕便教他害怕,想教他喜欢便教他喜欢,那又有什么难?” 雨燕破涕为笑,舔了舔咸咸的泪,撅起小嘴,忽又意志消沉道: “唉!其实这跟本事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他始终把我当成妹妹,还有我姐姐也一样…… “他……他是那么的好,又怎么可能独属于我们两个呢?只是……只是……” 清泫哼了一声,冷冷道: “我瞧那小子也没什么好的,等你做了我的徒儿,只有他高攀你的份。” 雨燕怔住一下,奇道: “婆婆,你认识他么?” 这一提到沐皓天,清泫顿觉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磨了磨牙齿,冷笑道: “打过两次照面罢,哼!一个鸡鸣狗盗的小蟊贼而已,哪里值得我的宝贝徒儿为他牵肠挂肚?” 雨燕心中更觉得奇怪了,听她言语对沐皓天多有忿忿之意,忙道: “婆婆,那一定是哪里误会了,我师兄……他叫沐皓天,他为人十分正直,绝不会偷盗人家东西的,婆婆……肯定是你认错人了。” 清泫“嘿嘿”笑了两声,不再纠缠于此事,转而道: “孩子,等你跟我学了一身本事,放眼九州四海,有着千千万万青年才俊任你挑选,到那时候,哼哼!你找一个比他好上千倍万倍的人作为伴侣,那也轻而易举。” 雨燕以手支颐,将手肘抵在腿上,遥望月光下的山峦,恍惚看见了记忆中的道玄武极山,轻轻叹息道: “婆婆,我能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或许你的本领果真十分高强,或许有朝一日,笨笨的我也能学得一身好本事,可是……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清泫呆了一呆,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拍打雨燕的脑袋,随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喃喃道: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雨燕仰起脸,望了一会儿没有星星为伴的月,转头看着清泫,问道: “婆婆,不要说我的烦心事儿了,你是哪里人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清泫微笑道: “我原本住在一条大河边上,今天我在山里头跟人打了一架,受了点伤,还被人趁机偷走了一件珍宝……我的伤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敌人又太过凶狠,因此只能躲上一阵了。” 雨燕听说她受了伤,忙道: “婆婆,打架我是不会的,我这儿有一些丹药、灵石之类的,你来瞧瞧,对你有没有用处?” 说着掏出了一个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清泫哑然失笑,正要拒绝,忽看见一小块黑漆漆的镜子碎片,咦了一声,用两根手指捏起,说道: “幽冥镜?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雨燕吃了一惊,只道清泫声称被人偷走的正是此物,连忙解释道: “这些东西都是我师兄给的,不过这块镜子可不是他偷的,是我们一次在狮子河乘船,途中遭遇危险,师兄他们联手打跑了一只蟒蛇妖,才得来的。” 清泫颔首,凝思不语。 雨燕心下忐忑,翼翼出声道: “对了,那只蟒蛇妖还是另外一个小妖怪的手下,说不定是受她指使的……婆婆,这是你的东西么?” 清泫自知小妖怪指的是小筝,微微而笑道: “孩子,这块镜子从前是我的东西没错,后来失落了……唉!如今既然到了你的手里,那便属于你了……” 发出一声叹息时,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泪来,她用左手接住,右手连摇了几下,拦住张口欲要推辞的雨燕,接着道: “不过,这块镜子对我确实还有些用处,便借我用一段时日,作为补偿,我送给你一样更加实用的东西罢。” 不容雨燕分说,伸手在她的秀颈上一摸,捏到一条极为纤细的丝线,眯着双眼道: “六阴天蚕丝,六阴真魔功练到了第七重,伴生的天蚕才能吐出十来寸,堪堪够做一条链子,何其狂用它来串联老身的泪滴,也算是簪笔磬折了。” 雨燕慢慢张大了嘴巴,眼睁睁看着她将刚刚落下的泪珠串入了蚕丝项链,目光蓦地变得惊恐起来,颤着声道: “你……你是……你是冥河鬼母?!” 清泫摸着她的脑袋,笑道: “是啊,孩子,咱们其实早就已经见过面了。不过,那个名字只是外人的称呼,今后你该叫我作师父。” 第三百零五章 【飞霞谷】 第309章 【飞霞谷】 北岭山脉,南七门,飞霞谷。 是夜,千星隐没,一月孤悬。 戌时三刻,若在寻常百姓家,早已两眼抓瞎忙于造人,然此处偌大的一个山谷,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喧天。 就在半个月前,此处还是一个老林深山、云归鸟静的无人山谷,更无飞霞之名。 直到“暮云仙府”出世的消息传开,无数修炼士一头扎进北岭山脉,某日,一位名为飞霞道人的寻宝者,在山谷的中心发现了一扇悬浮于半空的怪门。 此门古怪之处颇多,譬如悬空一动不动,门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打开,且刀剑不能伤,水火不能侵,飞霞道人使尽浑身解数,亦不能撼动分毫。 更为奇异的是,每当辰时、酉时,门上便会响起晨钟暮鼓,紧接着门缝中透出缕缕仙灵之气,氤氲成一团白雾,持续一个时辰方始散去。 修士吸入一缕仙灵气,仗之修行,更胜一月苦工。 飞霞道人当即在此开辟洞府,并在山谷中最大的一面石壁上镌刻“飞霞谷”三个大字,以宣示主权。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发现了宝地,引发几轮争斗,混乱中,飞霞道人死于非命,“仙府入口”的传言不胫而走,成百上千修士蜂拥而至。 后来龙家接管此地,为方便标记,沿用了“飞霞谷”之名。 类似的情形,在北岭山脉之中比比皆是,目前共有数十道“怪门”被发现,有的是寻常木门,有的是厚重石门,有的是金柱广亮大门,还有的是巍峨高耸的宫殿之门…… 不出意料的,各处门庭几经易主,最终都由各大势力把控,其中龙家占据过半,日日夜夜钻研探索。 为了统一管理,几大势力一合计,以北岭山脉中央位置的一座主殿大门为核心,按照方向和距离远近,所有的“时空之门”皆被编号命名。 主殿大门南侧,离得最近的,就叫南一门,以此类推。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其中南方共有八门,其他三个方向都是九门,再加上主殿的大门朝南,总数恰好暗合三十六天罡。 盖因小筝所主导的几次灭绝事件,龙家被迫放弃一些小门庭,收拢人员,集中力量于几处大门。不久后其他势力也开始舍小取大,报团取暖。 这些小门庭被各大势力放弃之后,吸引了来自各州各派的散修聚集,开辟洞府,越聚越多,渐渐的形成了规模。 其中头脑活络者,瞬间化身为二道贩子,各种搬运物资,坐地起价,谋取暴利。 众修士纷纷效仿,各显神通,以求发一笔横财,一时之间,一座座崭新的楼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各行各业蓬勃发展。 当铺、妓院、赌场、酒馆、客栈、交易行、驯兽场……应有尽有,想尽一切办法满足各流派修炼士的日常需求。 还有人干脆施展搬运术,搬来一个乡镇的人员,专为修士服务。 一来二去,千百年来一直人迹罕至的北岭山脉,凭空多了数十座小城镇,一派兴旺发达的景象。 相较之下,各大势力把控的大门,反而清灰冷火,门可罗雀,许多大派的弟子闲来无事,也会奔走于各处集市,打探消息,交易物品,寻欢作乐。 新兴城镇愈益繁华,基于南七门的这座“飞霞谷”,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飞霞谷四周的山坡上,造设了数以百计的洞府,归属修为超群、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除此之外,山谷中还有许许多多临时搭建的住所,连甍接栋,巧夺天工。 到了夜间,地上万家灯火,天空中各色遁光穿梭,端的是花天锦地,辉煌如斯。 飞霞谷东侧,有一月牙形的山峰,峰顶建有一家酒肆,名曰“风来客栈”。 风来客栈占地颇广,兼顾了食宿、交易、转运、存放财物等等,幕后老板据传是华金城的“执玉卿”金玉兰。 一位艳名远播的女掌柜,天然便是一大招牌,加之老本行经营,资源渠道广博,价格公道,有口皆碑,风来客栈很快成为了飞霞谷修士交易物品、打探消息的不二之选。 客栈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鱼龙混杂,酒足饭饱之后,免不了吹牛打屁一番。 而当下最为火热的话题,排第一的自然是神秘莫测的“时空之门”——由于各大势力心照不宣地封锁了消息,遗忘真君道场的真相,仅在小范围内流传,绝大多数寻宝者依旧以为“暮云仙府”。 除此之外,谈论最多的,便是吃瓜群众喜闻乐见的九州风云人物,其中,近期处于沧州之地风口浪尖的“鬼魔神”沐皓天,也为众人所津津乐道。 此时此刻,风来客栈中豪客云集,人声鼎沸,最中央处,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一屁股坐在桌板上,左手抓着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大羊腿,一边啃食着,一边夸夸而谈: “我快刀老伍走南闯北八十余载,别的不敢说,论见识那是一等一的高,人送雅号‘江湖千晓生’……” 大汉一句话没说完,突有一杯酒水斜刺里杀出,泼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一人大骂道: “臭比老伍!快快滚下来罢!人家说得好好的,你说人家胡吹一气、大放狗屁,结果换你上来说了老半天,尽是一些自吹自擂的肉麻之言,我瞧你才是胡吹一气、大放狗屁!” 那老伍嘿嘿一笑,竟不生气,张手一抹脸,将脸上的酒水连同油腻一起,汇集于周围的络腮胡,然后用两根手指挤出胡子上的油水,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嘬得津津有味。 众人只看得大犯恶心,五内翻腾,现场一片拍桌、砸碗、叫骂之声。 当是时,客栈一角,忽有一个少女脆生生地开口说道: “老伍大哥,传说中,那个‘鬼魔神’沐皓天生有青面獠牙、竖瞳横鼻、三头六臂,所过之处阴风席卷,鬼哭狼嚎,诸多魔头、神魂前呼后拥……种种奇异,不胜枚举,因此得了个‘鬼魔神’的古怪称号。 “你方才却言之凿凿,说此人不过一介常人,修为一般般,相貌也是平平无奇,却又十分的好色……风流,那么你是亲眼见过的了?” 这声音清冷生脆,彷佛冬季踏雪的沙沙声,并不多么响亮,却一下盖过了满场嘈杂,清楚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霎时陷入了沉静,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味着袅袅余音,在脑中勾勒出声音主人的清丽容颜和绝尘风姿。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那人独自坐在角落一桌,面笼黑纱,身穿黑色斗篷,上下几乎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眸子清光盈盈,若晨曦初露,晓月芙蓉。 她见众人齐刷刷看来,微有羞态,额上浮现了一抹淡淡的霞色,宛似雪映红梅,娇艳无双。 众人呼吸一窒,心中都有一种想要拨开云雾、一窥秘境的冲动。 那快刀老伍愣了愣,哈哈笑道: “这位姑娘,你猜的不错,沐皓天此人第一次崭露头角,是在华金城仙华客栈,当时咱老伍就坐在他边上,连他**上长了几根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哩。” 第三百零六章 【玄榜天骄】 第310章 【玄榜天骄】 那老伍说完这一句,咧大了嘴巴,笑嘻嘻地看着少女,要等她来问自己。 那少女显然对“沐皓天”很是好奇,但听老伍言语粗鲁,暗中有些不喜,又担心引人注意,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度出声。 之前泼酒的那人骂道: “臭比老伍!要说就快说,不想说就快滚,再卖你奶奶的关子,小心老子大耳瓜子呼你。” 那老伍嘴角肌肉扯动,赔笑道: “别急别急,我这就说给乖儿听。” 不等别人回过味来,他神色一肃,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众所周知,那知天晓地阁罗列的元、玄、仙三榜,是修真一道的权威性排行,相比于人员较为固定、少有变动的元榜和仙榜,代表着修真潜力的玄榜无疑更为惹人关注。 “玄榜排行,是知天晓地阁的镇派仙器‘九天玄灵鉴’测定,由专人全天候看管,随时变更榜单,一千多年来算无遗策,但凡登上过玄榜之人,只要不是意外身陨,日后有很大机会荣登仙榜,再不济也能在元榜占有一席之地……” 就在此时,客栈门口有人骂道: “老伍你奶奶的,你说沐皓天就说沐皓天,东拉西扯的干什么?” 这声音嗡里嗡气,奶量十足,好像一个小孩学着大人叫骂一般。 老伍向她看了一眼,却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刚从客栈大门走进来,就近找了桌子坐下,似乎是在外面听到里头正在讨论“沐皓天”,被勾起兴趣,这才进了客栈。 老伍见她一身雪白衣裳,小脸蛋被冻得红彤彤的,白里透红,煞是可爱,当下笑眯眯道: “小姑娘莫心急,要说道沐皓天,必须先把玄榜的事儿讲明白咯,接下来咱们便言归正传……” 雪衣小女孩坐定之后,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令小二上酒,然后有意无意向那位黑纱蒙面少女望过去,冲她吟吟而笑。 那少女神色微变,眉尖轻轻蹙起。 只听老伍续道: “那沐皓天在华金城中纵横恣肆,留下无数传说,然则,真正让他扬名于九州修真界的,却是他新晋玄榜一事。 “要知道,九州之地,广袤无垠,所谓天才浩若星海,但玄榜永远只排列一百位,上上下下,竞争十分激烈。 “沐皓天首登榜单,恰好便在九九之数,后来他在半月之内,居然连升了数十位,一举超越了龙家二公子青阳、三小姐美艳,以及两宗四堂、三山五家六大派的众多年轻一代天之骄子,直逼龙家大公子玄熠、鸣州何家的妙公子、巫琼山圣女、上清观时凝霜、少年天子周兆年……这些稳固占据玄榜前十的绝顶天才,真可谓异军突起,后生可……” “哼!” 突然之间,客栈东南位置的雅座中响起来一声冷哼,一人冷冷说道: “一派胡言!沐皓天此人在玄榜上的排名,最高只到过三十六,我家……那龙二公子和龙三小姐,常年徘徊于二十附近,何来被超越一说?遑论逼近前十了。你净拿些谣传妖言惑众,究竟是何居心!” 客栈本就是吹牛打屁之所,大伙儿只不过听一个乐呵而已,听闻此人严肃质问,众人均感到讶异。 循声一看,只见雅座上坐了五人,三男两女,皆是相貌出众,气质超群,身上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大世家出来的金小姐、贵公子。 刚才发声的,正是其中的一位美貌女郎。 众人猜测这几人与龙家有关,不由心头一凛,那老伍却是满不在乎,嘿嘿笑道: “这位小姐有所不知,就在昨日,知天晓地阁紧急更新了玄榜,那沐皓天升至第一十七位,他的简介上,还添加了‘八荒六合’四个大字。” 那美貌女郎一愣,将信将疑道: “昨日才更新榜单,传到此处至少也需要两天时间,你又怎么知道?” 老伍笑道: “老伍说的是真是假,过两天消息传开,自然真相大白,嘿嘿!本期玄榜排名,非但那沐皓天的排名突飞猛进,他从龙家手中夺得的那位绝色天仙——月神宫的前任圣女寒文静,也跟着水涨船高,一下子上升了十几位,首次突破前五十,你们猜猜这是为何?” 在场的多是江湖豪客、野生散修,闻到一点腥味便往下三路联想,听老伍故意引导,当下便有一人哈哈笑道: “自古英雄救美,舍身相报,听说那两人都是双修一道的高手,又是干柴遇烈火的年纪,突然间双双精进,自是找了一个僻静无人场所,好好进行深入交流了。”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爆发出浪潮般的哄笑声。 那蒙面少女的眼中流露羞怒之色,旋即撞见雪衣小女孩投来的戏谑目光,又复忧心忡忡,垂头不语。 那老伍见自己成功调动全场气氛,大是兴奋,举起随身大羊腿,重重一砸桌板,大声道: “各位兄弟!关于‘鬼魔神’沐皓天的传说,天花乱坠,真真假假,这段时间大伙儿应该都听出耳茧子了,今天老伍就来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保管是你们没听过的全新版本。” 众人齐声鼓噪,拍手叫好。 那老伍洋洋得意道: “那沐皓天最着名的事迹,莫过于龙家誓师大会上的一系列惊人壮举,在高手环伺之间抢下圣女,扬长而去,令堂堂沧州霸主颜面扫地……” 忽见那些公子小姐对他冷眼相看,连忙咳嗽了几声,正色道: “咳咳咳!那场闹剧的见证者足有数千人,流传甚广,不足为奇。 “而在此之前,那沐皓天另有一场十分关键的事迹,名气却是小了许多,这就是仙华客栈一役。 “前面咱们说过,真正让那沐皓天扬名九州各大门派的,是其登上‘玄榜’一事,而这件事恰恰是由仙华客栈一役而起!” 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嘿嘿怪笑道: “不是咱老伍吹牛,这一点虽然算不上什么机密,但绝少有人能联想到,那就是沐皓天之名出现于‘九天玄灵鉴’的时间,正是其大闹仙华客栈的当天!那场所谓心灵悸动的神迹,也是发生于那一天。 “却说那一天,仙华客栈正值人气蓬勃,并不比今日稍逊,大厅中足足有上百人,那沐皓天与一个美貌少女携手而来,约会于‘合欢台’包间……” 那老伍摇头晃脑,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沐皓天与施雨希一起进入客栈,遭遇玄蛟派挑衅,几经周折,直到晚上交易大会正式开始,沐皓天突然暴走,智斗铁棍大仙、怀抱娇媚师姐、诛杀老鬼、大削人屁股、抢劫龙十三……情节丰富,细致入微。 倘若沐皓天本人在此,也一定惊奇不已,以为那快刀老伍死而复生。 除却一些添油加醋,这“老伍”竟把当日之事说得分毫不差,彷佛果真坐在一旁全程目睹。 仙华客栈一役,见证者远不及龙家誓师大会,而且只是几位小宗师级高手参与抓捕,并不十分引人关注。 在场之人大多还是首次听闻,其中那黑衣少女和雪衣女孩听得尤其认真,两人眼神不时一个交触,少女眉目间的忧色越来越浓。 老伍说到沐皓天从仙华客栈逃脱,忽然抬手敲了两下桌板,神秘兮兮道: “各位看官想必都在奇怪,我刚才三番两次提到了一个名为马化龙之人,嘿嘿!这其中大有文章,原因就在于,此人乃是沐皓天的大恩人!” 有人听得正入神,眼见老伍又停下卖起关子,忍不住追问: “你不是说那马化龙是龙十三手下大将,怎么他又成了沐皓天的大恩人?难不成是他救走了沐皓天?” 老伍肃然道: “不错!那马化龙假意逢迎龙十三,其实心向沐皓天。他的绝招是祖传的‘十式震龙拳’,拳劲以刚猛着称,无论打在身体何处,皆会震及全身。此拳法能伤人于无形,亦能救人于无形。 “当日马化龙向龙十三主动请缨,去捉拿沐皓天,结果阳奉阴违,用一记大升龙拳将沐皓天送出了包围圈,随后又接连发了三式绝招:赑屃断龙、囚牛破龙、狴犴噬龙,全都打在沐皓天屁股上,看似发狠猛攻,实则以暗劲帮对方打通了任督二脉。 “嘿嘿!那沐皓天之所以能领悟出天下无双的‘心灵悸动’神通,大半功劳也要归属于马化龙的这三记重拳。” 众人啧啧称奇,有人问道: “马化龙的拳法竟如此神奇?那么咱们也找他打上几拳,岂不是也有机会玄榜题名?” 老伍哈哈大笑,连连拍手称是。 当是时,突有一个粗嗓门阴气森森说道: “不如打上七七四十九拳,保管你白日升天,前去拜见十八代祖宗。” 言中隐带颤音,似在冷漠之下压着爆炸性的怒火。 众人聚目张望,只见大厅西侧坐了一个劲装结束的中年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虎目横扫一圈,最后停在老伍身上,眼神中毫不掩饰杀机。 之前被怒怼的那人回过味来,霍然站起,冲那中年壮汉戟指道: “你是谁?无端端出言不逊,当我好欺负么?” 那壮汉牛眼一瞪,一掌将桌子打得四分五裂,勃然大怒道: “老子就是马化龙!” 话音方落,拳影破空,一记震龙拳猛向老伍打去。 第三百零七章 【龙青阳】 第311章 【龙青阳】 那老伍弓足一蹬,向上跃起,避开这一拳。 “喀啦啦”几声响处,一张红木实心桌子又被打成了碎块,木屑如飞刀一般四向崩飞。 众人吃了一惊,忙不迭闪身退避,现场一片叫骂之声。 飞霞谷虽然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但来到此地的,多是修行有成的体面人,私人恩怨私下解决,不会堂而皇之寻衅斗殴,尤其在客栈这种地方,容易引起公愤。 马化龙对众人谩骂充耳不闻,双目死死盯着“快刀老伍”,几要喷出火来。 他攥紧两只拳头,还待动手,却听耳中污言陡增,冷哼一声,运转元武力在经脉中奔腾,小宗师级别的气机轰然爆发开来,周围顿时清净了许多。 那“快刀老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也不拔刀,双手抱胸,笑嘻嘻看着马化龙。 马化龙气机锁定,步步向前紧逼,咬牙切齿道: “姓周的狗贼!我早就知道是你,有种真身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总是在背后放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快刀老伍”尚未说话,之前那间雅座上的三个锦衣公子一齐站了起来,向马化龙喝道: “马化龙!他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对龙十三少阳奉阴违,故意放走沐皓天?” 马化龙心中大怒,心想这几个小子乳臭未干,那些鬼话居然也信?但对方似乎与龙家关系匪浅,只能硬着头皮,抱拳道: “在下对十三少忠心不二,岂是……” 话说一半,忽被那“快刀老伍”干笑两声打断,叫道: “几位公子爷,那还有假么?世人皆知,龙家的家传神功名为化龙九变,传承已有上千年,此人却取名马化龙,摆明了要和龙家作对。嘿嘿!我听说过金鳞化龙,心蟾化龙,玄龟化龙,血雉化龙,洪蟒化龙,独独没听过马儿也能化龙! “马化龙啊马化龙,你潜伏在龙家十三少身边,伺机谋害龙家利益,此事早已人尽皆知,今天你还想抵赖?!” 他刚才声情并茂讲述沐皓天之事,已博取了旁人几分信任,此刻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倒像马化龙图谋不轨一事当真人尽皆知一般。 这五位公子小姐归属于龙家旁系,与龙十三乃中表之亲,虽然修为平平,但龙家沧州霸主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对寻常的小宗师级高手并不放在眼里。 这次五人结伴来到北岭山脉,除了长见识以外,主要是想跟龙家嫡系增进感情,眼见有机会帮龙十三捉拿叛徒,当先一人挺身而出,拔剑指向马化龙,凛然道: “好你个马化龙,吃着龙家的饭,还想砸龙家的碗,今日便教你折在小爷手里,记住我的名字,龙振宇!” 听到他菜鸡式的自保家门,马化龙顿时哭笑不得,后退了一步,心中对那“快刀老伍”愈发恼恨。 那五人见马化龙退缩,勇气倍增,纷纷拔剑相向,分立合围。 众人见状搬开桌子躲到远处,整待看一出好戏。 人群中,那名黑衣蒙面的少女本想趁乱脱身,却见雪衣小女孩老神在在地坐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只得暗叹一声,打消了念头。 众目睽睽之下,马化龙无比难受。 这五位龙家宗亲的实力不过筑基、武魂一流,他以一敌五也并非难事,可这么一来,就坐实了反叛之名。 想张口分辨,口才又远不及周大王化身的“快刀老伍”。 倘若束手就擒,在老对头面前丢人事小,这几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草包二代受人挑拨,指不定如何折辱于他,只怕见不到龙十三就一命呜呼了。 就在马化龙考虑要不要逃走之时,客栈中倏忽一黯,所有灯火被一股无形之力压成了小小的一点火星。 两息之后,火光恢复如常,二楼的贵宾室门口,斗然多出了一个欣身挺立的青年男子。 他的相貌十分之俊朗,五官如削,肤色白腻,长发结束,修身华服,气质清新温润又不失贵胄之气。 他静静站在那里,绝大多数人居然毫无知觉,唯有寥寥几个小宗师级以上的高手发现了他,目光一触之下,无不溃退三舍,凛然心惊,彷佛一瞬间被他看穿了内心的想法。 一股霸道的气势悄然蔓延了全场,不知不觉间,整座客栈渐渐变得沉寂,直到再无一人发出声响。 那人的双眼一霎不霎,凝视着藏在人群中的黑衣蒙面少女,轻声说道: “除了寒仙子,所有人都出去。” 平淡的口吻,说出蛮横得令人发指的命令之语,在一刹那之间清楚送达了每个人的心里。 龙振宇等五人吃了一惊,回头望见那青年,登时面露惊喜之色,叫道: “二哥!原来你在这里!” 马化龙早就注意到他出现,但一直不敢肯定,此时再无怀疑,喜道: “二公子!当真是你,你来得正……” 那青年目光一冷,衣袖晃动,突发一掌隔空打向“快刀老伍”,伴随着一声淡淡的龙吟,那老伍的身体陡然一震,竟如瓷器一般寸寸开裂,碎散零丁。 众人见到散落一地的木材、金铁,这才恍然大悟,这老伍并非真人,只是一具傀儡而已。 那青年冷冷道: “滚出去。” 淡漠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寒意,彷佛凛冬之季冰封千里的巨大寒流,席卷了客栈的每个角落。 众人不由自主浑身一个激灵,心中竟无法抗拒此人随口而出的命令。 马化龙愕然少顷,垂落双手,默默低头向客栈门口走去,在他身后,众人全都失了魂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有条不紊走出大门。 其中有几位小宗师高手,并未受到诡异的“心之力”控制,但知晓此人竟是龙家二公子龙青阳,哪敢忤逆分毫?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寒仙子,请留步。” 忽然之间,龙青阳张口一声呼唤,话音中第一次带了些暖意,叫住了想要跟随人潮离开的黑衣少女。 他右足一点,潇洒地飞身而下,在大厅中央站定,向无奈停步的少女微微而笑。 顷刻,全场百余修炼士,不论修为高低,全都服从了龙青阳的随口之言,一声不吭离开客栈。 龙振宇五人喜笑颜开,围到龙青阳的身边,齐齐行礼,赞叹道: “二哥,真不愧是你……” 龙青阳大袖一摆道: “你们也出去,在门外守着,不要让人过来打扰。” 那五人笑容僵在了脸上,其中一位美貌少女还想说点什么,被反应过来的龙振宇拉住,应声告退。 五人快要走出大门之时,只见一个蒙面黑衣少女俏立一侧,还有一个雪衣小女孩搬只小板凳坐在了门口,自顾自剥花生、嗑瓜子,不由得愣住一下。 龙振宇回头看了看,见龙青阳没有任何的表示,于是埋头出了客栈,关好大门,认真在门外把守。 偌大的客栈中,只剩下一男一女,一个小孩。 龙青阳轻轻拂了拂衣袖,一股劲气冲开了大厅东西两侧的所有窗户,雪白的月光恣意倾洒,为凌乱的客栈覆上了一层漂亮的银霜。 他没有理会雪衣小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端正神色,走到寒文静面前,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温声道: “寒仙子,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都是青阳不好,请你原谅。” 第三百零八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第312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龙青阳执礼甚恭,弯腰抱拳,额头几乎与腰腹平齐,态度诚恳之至。 这情形大大出乎了寒文静的意料。 近段时间,她的一切遭遇,也包括沐皓天的一系列疯狂经历,皆是因这位尊贵之极的龙家二公子,向月神宫提婚一事而起。 而实际上,她与龙青阳仅仅是一面之缘,根本不了解对方究是何等样人。 眼下,她正饶有兴致听人说沐皓天的故事,猛不丁撞上龙青阳,还见到他如此古怪行径,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悄默默中,忽有一阵山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月影摇晃,澹澹清辉流转。 寒文静看着雪白月光中躬身不起的锦衣男子,只觉有一种不真实感,恍惚之间,眼前景色一变,时光彷佛回到了三个月前。 那是个花好月圆之夜,天高气朗,清风拂面,璀璨星河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静静流淌。 姹紫嫣红的花瓣铺满了蟾宫门前的三千道石阶,好似一重重鲜花海浪把人托上云端。众星拱月的绝美夜空倒映在飞琼池澄澈的水面上,波纹潋滟,熠熠生光。 是夜,月神宫的三宫、五殿、九座清池、十方胜景,尽皆雪映明光,亮如晨昼,就连漫天流云也显出了纯净圣洁的色泽。 月神宫一年一度的“祭月大典”举办在即,寒文静作为本门圣女出席,忽却接到宫主的指令,要她带领月神宫一众美丽女冠,在蟾宫外的飞琼池中央纵情一舞,为大典助兴。 盛大庆典之际,由群芳献舞,实属寻常,只是极少会要求圣女登场。 寒文静虽觉奇怪,却也没做多想,本就根柢不错的她,稍加排演,便领袖群芳,圆满完成了一场花辰夕月之舞。 一舞终了,她在宫主身旁,望见了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碰触到一道炽阳也似的火热目光。 那个瞬间,她莫名有些心慌意乱,隐约明白过来,为什么会有这一场突兀的安排。 她本就生得冰肌玉骨,清艳绝伦,一番盛装打扮,更是美得天下无双。她宛似一只天宫下凡的精灵,在鲜花锦簇的琼水中央翩然起舞,月光掩映,碧落流芳,世间焉有男子能不动心? 事后,寒文静更衣落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宫主,竟而满脸堆欢,迫不及待介绍她与那名英俊公子相识,言语当中毫不掩饰撮合之意。 当时她面对宫主过分殷切的态度,以及男子暗藏在温润尔雅外表下的炽热情感,禁不住节节后退,闪躲着目光,感觉浑身不自在。 在一种忧惧与好奇交织的情绪下,她也记住了对方的名字——龙青阳。 只是当时的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全方面出类拔萃的翩翩公子,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改变她的命运轨迹…… “寒仙子,你还在生我气么?” 一声和风细雨般的呼唤,将寒文静拉回了现实之中。 她微微一激灵,嗫嚅道: “什么……我生什么气?” 龙青阳兀自躬身抱拳,低垂头颅,似乎要等到她的原谅,才敢收起礼数,肃声说道: “是在下粗心浮气,考虑不周,才让寒仙子愤而悔婚。是在下管教无方,以致弟弟任性妄为,才让寒仙子无端端蒙受了屈辱。是在下延宕于俗务,救护不及时,才让那位登徒浪子乘虚而入…… “总之这一切都是青阳的错,还望寒仙子念在往日情分,念在青阳对你的心意一片赤忱,能够原宥一次。 “仅此一次。” 寒文静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道: “龙公子,你不必如此,咱们不过萍水相逢,实在说不上什么往日情分……请你……请你起身说话。” 龙青阳这才挺直腰身,踏前一步,热切地道: “寒仙子!从今往后……从今往后……我一定把你捧在手心里,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一定……” 说话间伸出双手,想要牵起寒文静的两只手。 寒文静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却,姣眉一竖道: “龙公子,请你自重!” 龙青阳的脸上露出错愕之色,旋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端重道: “是在下唐突了,寒仙子,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请你放心,那个登徒子沐皓天,我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那些散布谣言轻侮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惨痛之极的代价!月神宫那边,哼哼,我也会找他们算账!至于浚泽……我狠狠打他一顿给你出气,好不好?” 语若连珠,允诺不止,誓要将所有曾对寒文静不逊之人一一料理干净。 寒文静闻言眉心深蹙,沉吟不语。 她今日遇见龙青阳以来,只觉他的言行举止飞扬浮躁,与印象中那位处变不惊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尤其是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神态,似乎过分亲昵,不由心生奇怪,试探着道: “龙十三极尽羞辱于我,你便只是打他一顿出气?” 龙青阳忙道: “浚泽身世凄苦,打小没了亲娘,导致性格乖僻,无法无天,也是……也是你的突然悔婚引发了误会,他从小受我照拂,跟我感情甚笃,他一时气不过……这才铸成了大错……” 说到此处,看了一眼寒文静清冷的眉峰,咬咬牙道: “静儿,只要你能留他一条性命,我将他拿下,任你发落便是!” 寒文静越听越觉得不对,唇边翘起一抹古怪的弧度,说道: “龙公子,我忽然觉得……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龙青阳诧道: “误会?” 寒文静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具体如何却也说不上来,自摇摇头,忽瞥见一身雪衣的小筝正双手捧腮,对着自己嘻嘻而笑,蓦地心念一动,泠然道: “世人皆知,那‘鬼魔神’沐皓天擅长双修大法,我在万众瞩目之下与他完成意念媾合,还被他带到一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呃……你懂的罢? “区区残花败柳之身,更兼……声名狼藉,又怎配得上堂堂龙家二公子?” 龙青阳脑门上一抹绿光一闪而过,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龇牙咧嘴,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平静地道: “我知道这一切非你所愿,你也是受害者,我……我绝不会在意些微虚名,无论如何,我照样对你不离不弃,对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铮铮之言,掷地有声。 寒文静只不过出言试探,听得如此答复,也不禁稍有动容,心中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加重,随口说道: “倘若我是自愿的呢?” 龙青阳呆了一呆,蓦地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喃喃道: “你……你……不会的!不会的!难道短短数月时间,你就变心了么?还是……还是说,当日在寒月宫外的山盟海誓,只是你在欺骗我么?” 寒文静大吃一惊,奇道: “什么变心?什么山盟海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龙青阳置若罔闻,突然探手入怀,摸出一块洁白如玉的丝帕,怔怔地看着帕上几行娟秀的字迹,期期艾艾道: “寒仙子,当日寒月宫匆匆一别,在下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你……你为何竟会如此……你终究是不肯原谅我了么?” 寒文静见他这般情状,紧紧蹙眉,说道: “龙公子,那是何物?” 龙青阳柔声道: “这便是当日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你忘了么?” 寒文静道: “能否借我一观。” 龙青阳木然点了点头,便要走上前递给她。 寒文静道: “你抛过来便是。” 龙青阳握着丝帕的左手微微颤抖,眼中透出一缕痛楚之色,张手一抛。 寒文静接过一瞧,只见丝帕的背面绣了一对比翼鸟,分是青赤两色,双双口衔碧绿枝条,正面书写了几行清字,一眼掠过,不禁心跳怦然: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绵绵情意,几要透字而出! 第三百零九章 【诡计】 第313章 【诡计】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这几段文字是从古诗词上摘录拼凑而成的,连起来的意思,大致是: 与你这一别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离别之后,(月神宫中)再美好的天色与景致,也形同虚设,盼望你的心意同我的心意一样,彼此不要辜负相思之情,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惦念着你。 寒文静熟读古文,这几句词的词义也不算深奥,其中意味自是一目了然。 倘若代入月神宫两人初见的情形,俨然便是一见钟情,约定终生,再加上宫主的推波助澜,也难怪龙青阳一回到龙家,就急不可待地向月神宫提亲。 寒文静隐隐约约猜透了事情关节,正待将丝帕递还,一瞥眼间,丝帕上的两只比翼鸟倏忽齐齐振翅,扬颈交缠,宛似活了过来,正欲比翼双飞。那几行清秀的字迹,更是要铭刻心底一般,竟闪闪发光。 她蓦然想起昨日与沐皓天的失散,想起自己在绝凶阵中想要与他长相厮守的期盼,想起失散之后四处寻找,每当听到有人在谈论他的事迹,都会忍不住驻足,悄悄听上一番…… 念光流转,不知不觉嫣红了脸蛋。 当是时,忽觉一袭暖风覆体,随即龙青阳温和的声音在咫尺之间响起: “寒仙子,你记起来了是么?” 寒文静一惊非小,龙青阳靠到如此之近,自己竟浑然不觉?急退了两步,后背碰上敞开的窗户,不由一个踉跄。 龙青阳见她瞧着丝帕上写的情诗,雪玉般的额头上红霞渐染,只道她想起当日定情之事,霎时心头火热,大胆地靠了上去,怎料她反应如此激烈,当下悻悻然收回想去搀扶的手。 寒文静定了定神,说道: “龙公子,我想误会就出在这里,此物并非出自我手,我也从未与你私下相见,这其中……” 龙青阳面色急急一变,道: “你说什么?莫非你以为龙某得了失心疯,故意捏造这等肉麻情话,来到你面前卖丑么?哈哈,哈哈!” 寒文静摇摇头道: “以龙公子的人品,自不会如此,我是说,这件事只怕另有隐情。” 龙青阳面色缓和了些,问道: “另有什么隐情?” 寒文静道: “当日你见到的,那个……与你私下定情之人,并不是我。” 龙青阳皱了皱眉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假扮成你与我相见?嘿!不瞒你说,龙某‘化龙九变’是从‘金鳞’开始,早就达到小成境界,而后连修三变,其中‘心蟾变’修炼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在同辈之中,仅次于我那位‘心力’一道天赋绝顶的三妹。”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寒文静的黑衣蒙面装束,微微冷笑道: “心蟾真力的感应能力,放眼九州各大修炼流派,也是排得上号的。眼下你如此装扮,还用法术改换了容貌,我也能一眼认出是你!试问当日我又怎会认错?嘿嘿!难道我龙青阳在你寒文静的眼中,竟是一个糊涂透顶、有眼无珠之徒? “还是说,你月神宫居然还有绝顶高手隐藏,非但能把我龙青阳耍得团团乱转,还能瞒过龙家心长老的耳目?” 严厉的话音之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悲愤之意。 寒文静的眉关越蹙越紧,心中着实有些惊疑不定。 龙家二公子名声在外,无论是人品才智,还是自身的修为,皆属年青一代一流,更别说他显赫之极的身份,完全没有捏造纠缠的理由。 既然他如此笃定,那么当日之事,那位“寒文静”的种种言行举止,自必是以假乱真,令他深信不疑了。 当下寒文静叹了一声气,淡淡道: “龙公子,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不过我说的也绝无一句虚言,当日必然有人冒充我,前来与你相见,至于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我却不好断言。” 她其实怀疑月神宫宫主暗中谋划,但一来宫主的修为只在元婴初期,不比当时与龙青阳同行的龙家长老“心月狐”更强;二来这种伎俩太容易揭穿,宫主只是想攀附龙家,这样做反而容易得罪龙青阳,实在得不偿失。 权衡再三,没有提出无谓的猜想。 可就连寒文静自己也猜不透缘故,龙青阳更是没作他想,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少女,嘶哑着嗓音说道: “寒仙子,倘若你当真变心,请你直言不讳,龙某虽对你情根深种,却也绝不是泼皮赖脸、死缠烂打之人! “倘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请你向我坦露些许,龙某虽然不才,但是在沧州之地,甚至在你月神宫,绝大多数的事情还是能够做到说一不二!” 到此一顿,望见寒文静眉目间欲言又止的神色,朗声道: “那一夜之后,龙某对你一见倾心不假,但若非你也向我清楚无疑表达了爱意,我又怎会贸然以龙家之名提亲?如今你移情别恋,想要摆脱龙某,实在不必如此装腔作势,徒惹人笑耳!” 眼看他色厉言疾,彷佛不惜与自己决断,也要问明真相,寒文静内心甚感无奈,她略作沉吟,伸手揭下了面纱,浅浅笑道: “龙公子,我现在弄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想要仔细思索,却感觉毫无头绪,便不去胡乱猜测了。 “我只能告诉你,我绝对没有与你私下见面,更没有与你情定终生,我的心中已有了喜爱之人,这辈子也只有过这么一人,但那个人,并非是你……” 话到此处,忽觉小筝的目光如火炬一般灼烧在自己脸上,隐隐开始发烫,禁不住张手捧住双腮,用手心的凉意去镇压酒醉也似的绯红之色。 少顷,她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神情变幻不定的龙青阳,摊手一抛,将那块写着定情诗词的帕子送还,说道: “龙公子,这块丝帕或许便是破除谜雾的关键,你当下的心境十分不对,也是因为这丝帕上附有极微妙的法术,能够在无形之中影响人的心智。 “你从此处入手,仔细调查,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线索。到时候,你或许会发现,你对我并非当真情根深种,只是有妖邪作祟罢了。” 龙青阳怔然接过丝帕,双目一霎也不霎,凝聚在寒文静明艳无俦的脸上,似要动用“心蟾真力”看穿她心中所想。 无声无息间,一股落寞无边的冷意蔓延了整座客栈,酒杯、菜碟、饭碗、桌板……所有沾上水迹的地方,全都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凛风乍起,五月天温热的季节竟彷佛寒冬腊月一般。 龙青阳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眼中有血丝飞快生长,寒文静此时的修为已臻至“破凡”,却也不禁感到一阵心颤。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串银铃娇笑声从门口响起,刹那间瓦解了满场冰霜。 小筝嚼着花生米,嘻嘻而笑道: “龙家的傻小子,你求爱不得,便恼羞成怒准备用强么?咯咯咯咯~早点开窍不就好啦!说一堆废话有什么用?强迫这种事儿我喜欢,让我来帮你!” 说罢小手翻飞,隔空一掌向寒文静拍过去。 第三百一十章 【心月狐】 第314章 【心月狐】 小筝竖掌前推,一团血光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只巨大的血红色手掌虚影,星驰飞闪,正是她那招牌式的“血光魔掌”。 寒文静早知小妖怪本性凶蛮,喜怒无常,是一个炸药般的危险存在,今日猛然撞见,绝难善了。 但她刚才全神防备着龙青阳暴起,委实没有料到小筝嬉笑之间突施辣手,一身破凡期的修为,竟连一丁点反应也做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血掌飞到身前,一下将自己抓住。 突然之间,她的身侧乍起一声淡淡的龙吟! 龙青阳足下飞点,缩地成寸,奔赴寒文静身侧仅仅比血掌慢了一瞬,双手曲指成爪,陡地抓中血掌的虎口,然后奋力一掰! 霎时间,金、绿、灰、玄四色光芒在他指尖交织爆闪。 金鳞、心蟾、洪蟒、玄龟四种真力融合成一股莫大的力量,轰然震开那只“血光魔掌”。 小筝的实力堪比元婴期修士,随手一击,也不会逊于金丹期,眼见自己的攻势竟被龙青阳破除,心头微微一讶,诧道: “你做什么?” 龙青阳奋尽全力才化解了这一击,回味刚才那种宛如江河倒灌一般的滂湃之力,不禁为之骇然。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身形摇摇晃晃,强自压下翻腾的气血,挪动脚步挡在了寒文静身前,咬牙道: “这位小姑娘,你误会了,龙青阳对寒仙子敬若天人,又怎会以卑鄙手段强取豪夺?” 小筝嗤笑连连道: “切~我还道你比那沐皓天有种,纵使强上,起码也算敢作敢当,却不料也是一个大大的孬货! “蠢小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欲要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必先征服她的肉体! “嘿嘿~你们这些个臭男人,心里不知装了多少龌龊想法,两只眼珠子都恨不得种到人家身上,事到临头,居然抢着当什么正人君子? “放着这么一具绝世肉体,竟还不趁早享用,哼!若非我妈妈给我错生了一副女儿身,我早就把这位闷骚圣女给生吞活剥啦。” 龙青阳听她胡说一通,微笑不言,听着听着忽然回过味来,回头望了一眼寒文静,但见她下颌微低,霞飞双颊,心头蓦地涌出一大波喜意,热切道: “寒仙子,原来你并没有与他……” 微微发颤的话音中,压抑着巨大的欢愉。 寒文静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登时又羞又恼,暗恨小筝多事。 小筝把两人的神态变化瞧在眼里,直笑得花枝乱颤,揶揄道: “蠢小子!要做那事,她心里想的可不是你,嘿嘿,当正人君子你这辈子是没机会一亲芳泽咯~ “不过,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本姑娘十分愿意成人之美,反正你刚才已经动过邪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龙青阳脸色一沉,正声道: “小姑娘休得胡言!在下刚才只是得知寒仙子心有所属,一时伤心过度,情绪激动难抑……无论她如何抉择,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请你不要多事。” 小筝鄙视他一眼,啐道: “我呸!你不仅是个大大的孬种,还是个假惺惺的伪君子!刚才你的身上明明透出了一缕凶暴至极的杀机,嘿!那缕杀机十分细微,你瞒得过这位纯白无知的圣女,却是瞒不过本姑娘的火眼金睛!” 她说到此处,瞧见龙青阳沉着脸,咬着牙,显然是无言以对了,愈发得意忘形,咯咯娇笑道: “咯咯咯~你被我拆穿了西洋镜,现在你心里一定在想,必须来一个抵死不认,绝对不能在心上人面前暴露丑恶嘴脸,我说得是也不是?” 龙青阳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紧紧抿着唇,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羞愧无地。 忽然间,他嘴唇一松,展颜笑道: “姑娘不愧是火眼金睛,果然明察秋毫,不错!刚才在下确实一个不小心露了杀机,这是在下的功夫没练到家,惭愧!惭愧! “不过……另外一点却是姑娘误会了,在下的杀机并非针对寒仙子。” 小筝笑道: “客栈中只有我们三个人,难不成你的杀机是针对本姑娘……” 一句话没说完,斗见龙青阳的嘴角勾动着讥讽之色,心神簌簌一凛,猛然踏足闪避。 小筝身形刚刚离开原地,便有一道翠绿锋芒撕裂了她的残影,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犹如触电一般颤动起来。 「沐皓天?!」 电光石火的一转念,小筝业已分辨清楚,这种心颤的感觉与“悸心功”迥然不同,那道攻击之中蕴藏的可怕气息,也让她感到极度危险。 来人绝非沐皓天! 她不假思索,急转真力,又从原地消失,保持着高速移动,在身后印下了一个个残影。 一道翠绿锋芒紧随其后,不断撕裂她的残影,迅猛追击本体! 客栈中霎时破空声大作,有如飓风席卷,雪衣小女孩的残影几乎遍及大厅的每个角落,涵盖了各种各种的姿势:有的没命狂奔,有的回头望月,还有的撅着小屁股……几乎不带重样的,显然她尚有余力戏弄对手。 龙青阳与寒文静避在墙边,一时间安然无事。 倒不是小筝对两人网开一面,而是她每每想要逼近龙青阳,那位神秘高手便会发力猛攻,阻止她的行动。 龙、寒二人感受着周遭纵横激荡的恐怖气机,忍不住心惊肉跳,深知只要不慎碰触其中一道,便足以令他们身死道消。 小筝恣意闪躲之际,也在全力展开六识,查探对手的踪影。 过了好一阵,终于在一处虚空所在发现异常的元气波动,心中一喜,一面继续飞逃,一面偷偷靠近。 几经周转,她成功接近了目标,而对方似乎一无所觉,不由得暗自得意,悄悄蓄势,骤然一掌拍出,叫道: “鬼东西!捉到你啦!” 但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摔了出来。 小筝掌力一触之间,便察觉不对,目光飞扫那人影,果然只是一个傀儡,暗叫要遭! 一刹那之间,一道蕴满大成级别“心蟾真力”的碧绿锋芒,从小筝的背后穿体而入,势要一举洞穿她的心房。 疼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小筝的唇边却是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收回护体罡气,竟放任对方击碎自己的心脏。 倏忽,那道夺命攻击凝在了心房的方寸之前,再不寸进。 彷佛有一种无法名状的诡异力量在阻挡着攻势,又像是攻击者敏锐之极的灵觉感应到了危险——必杀一击,反而会杀死自己! 绿光流淌,“心蟾真力”如退潮一般缩了回去。 一个身穿浅绿锦袍的女子身影闪现在小筝的身后,渐渐由虚转实。 那绿袍女子容颜清秀,身形高挑,气质高雅。看着约摸四十来岁年纪,但她的肌肤洁白而细腻,强大的修为加持之下,上百年的光阴也未能刻下丝毫的皱纹痕迹,当前的中年状态,更像是她为了维护权威形象刻意为之。 她将两只玉手合拢一处,捏成专门守御的“阵字诀”,目光紧盯着小筝背上飞快愈合的伤口,神情惊疑不定。 小筝大咧咧回转身体,仔细地打量她几眼,冷笑道: “怎么,素来杀人不眨眼的心月狐长老今日竟大发慈悲,要饶我一命?” 龙家之中,“心蟾变”修炼至大成的有且仅有一人,眼前的这位绿袍美妇,赫然正是龙家七大长老中排名第五位的“心宿”——心月狐龙姝瑶。 龙姝瑶稳持手诀,并不理会小筝的讥刺之言,淡淡道: “你这小妖怪,倒是有几分门道,难怪胆敢肆无忌惮屠杀我龙家之人。” 小筝笑道: “嘻嘻,随手宰了几条小蛇而已,一点儿也不过瘾,正想杀条大蛇玩玩,这不你就撞上门来了。” 龙姝瑶目光一凝,冷冷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 此言一出,小筝顿时像一根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道: “你说得不错,目前我的实力确实还差了你一截,除非你自寻死路,否则我想要杀你,还真的不易办到,也罢!我就再杀一条小蛇过过瘾好啦。” 话音一落,红光激烈闪烁! 小筝身化道道残影,向龙青阳狂飙突进! 龙姝瑶面不改色,腰肢一拧,瞬间闪现在龙青阳的身前。 拿定了守御架势,忽却面色一变,只见小筝一个折转冲向寒文静,如风卷残云一般带人破窗而出,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百一十一章 【龙族秘事】 第315章 【龙族秘事】 月牙峰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乃是山谷东侧山坡凸起的一座月牙形峰头,屹然而立,风来客栈所在峰顶更是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整个飞霞谷一览无余。 龙姝瑶一步跨到窗前,向外一张,只见黑天之上悬着好大一只圆月,皓皓月光却被飞霞谷漫山遍野的火光冲淡,朦朦茫茫,灯影阑珊,彷佛无数夜明珠在山谷中四处零散,璨璨生光。 那小妖怪和寒文静已然不知去向。 “姑姑,不追么?” 龙青阳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着意望了望天上明月,随口问了一句。 “一只变异的刺猬,就连肚皮上也长满了钢刺,实在无从下口。” 龙姝瑶略作沉吟,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阐述面对小筝时的窘境。 龙青阳叹道: “这只小妖怪,好生厉害。” 龙姝瑶也叹道: “是啊,任由她在外面,总是一个祸患。” 龙青阳语气带了几分遗憾道: “可惜可惜,我还以为姑姑至少能留下她的。” 龙姝瑶听出他的一语双关,侧过头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舍不得你的小情人?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 龙青阳不等她说完,左手娴熟无比地覆上青山,微笑道: “姑姑这是吃醋了?” 龙姝瑶的身子轻轻抖了抖,从紧紧咬合的银牙中泄出两个字: “撒手!” 龙青阳见她羞怒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了,手上加一把劲,淡淡道: “姑姑若是介意,可以布个结界。” 龙姝瑶颤抖着攥紧拳头,手指骨节青筋暴起,一股旋风以她身体为中心,轰然席卷八方! 桌椅杯盘“叮铃桄榔”一通乱响,为外人眼中位高权重的龙家心长老宣泄着悲愤与不满。 然而,那种发自灵魂的屈辱,纵使大宗师级的凌厉气机也无法冲散。 她狠狠地咬破了丰润的唇,炙热的鲜血带给她一丝冰凉,以镇压心中澎湃的怒火。 紧握的拳倏忽松弛,玉指颤动间,一道用于遮盖羞耻、维系最后一丝体面的结界,蓬然铺满了客栈。 神功超凡、声名显赫的“心月狐”,面对这位随手可以捏死几百次的后辈,一番挣扎过后还是选择了屈服,如从前许多次一样。 龙青阳却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龙姝瑶唇边渗出的血珠,留恋似的捻了一下风尖浪口,随后抽手而上,温柔地为女子抚去了唇边血珠,淡然道: “姑姑何必如此苦大仇深?偌大的龙家,还有谁能像我一样真心待你?” 龙姝瑶蹙眉不语,她知道龙青阳的心境出了问题,再加上龙族血脉之故,时常情欲如沸,难以自持,而且发泄的过程龙气失控,十分暴虐,寻常的女修根本无法承受。 她对龙青阳这一次竟能克制自己,颇感到意外,深吸一口气,冷冷道: “我只是为了帮助你修行,绝不是你的泄欲工具。” 龙青阳道: “姑姑,是青阳错了,我方才确实心中想着她,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不必说这些,你我之间只是一场交易。”龙姝瑶神色平静地说,末了又补充一句:“只存在交易。” “可都说日久生情……” 龙青阳想要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却撞见龙姝瑶冷冰冰的眼神,只能讪讪住了口,正色道: “姑姑放一百个心便是,我龙青阳一言九鼎,你助我夺得家主之位,我便还你自由之身。” 龙姝瑶冷漠道: “若你反悔,我会杀了你。” 龙青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道: “我一直很好奇,你从前为我大哥护道之时,有没有……呃…… “我是说,咱们龙家的嫡系子孙,排行越长,血脉越纯,往后逐次递减。那么大哥的龙血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为强盛的,那方面也是一样……难道他竟能抗拒姑姑的无双魅力么?” 龙姝瑶那精致秀雅的面庞宛如一潭静水,不起一丝波澜,横了他一眼道: “哪怕是在龙家这样荒唐的世族,像你这样的异端也是不多见的。” 龙青阳神色古怪道: “是么?我怎么听说,咱们龙家的祖上比如今要荒唐得多得多?以本族的女性为炉鼎,不过泛泛,为了保证上古龙族的纯净血统,往往是兄妹……姐弟……甚至……百无禁忌。” 龙姝瑶目透厉芒,寒声道: “我劝你不要去探究这段历史,也不要跟任何人谈及,后果你承受不起!还有,美艳和我不一样,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 龙青阳插截道: “姑姑误会了,我对三妹是真心的关怀爱护,呃……永远不掺杂任何污浊。然而纵使我有朝一日成为家主,也无力改变她的命运,不是么?她最终,也会走上你的老路……” 龙姝瑶沉默了一下,说道: “我会尽力帮她。” 龙青阳轻轻握住她的手: “有姑姑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龙姝瑶面无表情道: “我观你当前状态,你的心境问题似乎有了好转?” 龙青阳闻言苦笑不迭,摇摇头道: “非但没有好转,还加重了许多,只不过最近我的修为精进了一些……但也撑不了太久,今晚还要辛苦姑姑了。” 龙姝瑶胸口如浪潮一般起伏不定,努力平复了心情,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 龙青阳反问道: “刚才姑姑早就到了罢?” 龙姝瑶道: “你捏碎‘龙鸣骨’的时候,我恰好在附近。” 龙青阳道: “那么我跟她说话,你都听到了?” 龙姝瑶点头确认,说道: “我以为你只是逢场作戏。” 龙青阳苦笑道: “姑姑,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龙姝瑶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 龙青阳沉吟了片刻,蓦地伸手扒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口。 他的左胸上,赫然有着两排浅浅的牙印,犹如两弯月牙一般,被咬伤至今已有足足三个月,却始终未能愈合。 他用指尖拂过那些凹凸不平,双目精光闪动,沉声道: “那天夜里,正在甜言蜜语之时,她忽然咬了我一口,在我的心里种下了某样东西。 “像是一种能够无形中影响心灵、潜移默化改变想法的力量。 “在你提醒我之前,我便已经有所察觉,可是咱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找出来,也弄不清楚她对我们龙家到底有什么图谋。 “我放任俊泽做那件事,便是尝试能不能靠外力斩断这缕羁绊,事实证明行不通,在得知她与那人媾合之后,我依然日日夜夜想她想得快要发疯。 “所以我只能亲自解决。今夜与她见面,正是为此。我当着那个小妖怪的面向她吐露真情,第一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你到来,第二也是为了尽可能地直面自己的本心。 “不过……” 龙青阳说到此处,对龙姝瑶晃了晃那块写满情话的丝帕,接着道: “让我意外的是,她似乎不是她。 “我本以为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但是在她离去之后,冥冥中我的内心又告诉我,事情其实简单极了。 “无论那一夜是她本人,还是当真有人以假乱真,对于我的心意都没什么影响——我心中的那个人,一直是她。” 龙姝瑶静静听完了龙青阳的讲述,漠然道: “王者不该为情所困,倒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我可以为你代劳。” 龙青阳断然道: “不!她既成我的心魔,那就必须由我自己解决。心若明镜,内外两清,是修炼‘心蟾变’不得不迈过的一道坎,这是姑姑你教导我的。至于解决方式,相比杀死,我更愿意彻底征服她。” 龙姝瑶目露赞许之色,说道: “那个沐皓天,实非等闲,根据他在华金城的表现,当真可谓出类拔萃,小小年纪便自悟两门品质极高的神通……你……有信心么?” 龙浚泽笑容微露,看似漫不在意的神情中暗藏了天雷地火般的战意,道: “那乘风之术也还罢了,另一门……还是三妹帮他取的名儿,叫做悸心功?确实了不起!说实话,我的‘无心霜降’早已饥渴难耐了! “他欺我兄弟,夺我女人,嘿嘿,那就送他一个冰冷彻骨的结局罢。” 说话之间,诡异的寒意悄然蔓延,乳白色的冷气从龙青阳足下生出,四向扩散,整座风来客栈内部转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桌沿、窗边、屋檐下挂满一条条尖锐的冰棱。 所有冰霜呈现出奇异的色泽,晶莹纯白的底色之中,另有金、碧、灰、玄四色交融凝散,溢彩流光。 龙姝瑶美眸游弋,缓缓扫过四周,一边颔首,一面点评道: “嗯,金鳞、心蟾、洪蟒、玄龟都已经达到小成境界,配合你精研多年的天悟神通‘无心霜降’,宗师以下,几乎难逢敌手。 “只要再修成血雉一变,即可凝炼出‘五兽之身’,到那时候,你的肉体的强横程度足以超越一般的龙骨境武修,寻常的宗师高手都不是你的对手……” 她说着说着,忽见地上冰霜融解,热气腾腾,诧然看向龙青阳: “怎么了?” 龙青阳满脸怒红,眼中血丝密丛,磨牙砺齿道: “姑姑,我有点撑不住了。” …… 浅绿色衣袍碎散飞舞,龙姝瑶毛骨悚然,机械地屈指结印加固了结界。 此时,月上中天,夜幕沉沉而降,又是一个烽火连天的夜晚。 第三百一十二章 【到小筝家做客】 第三百一十二章【到小筝家做客】 (本章三合一) . “小筝,这是哪儿,你到底要带我去做什么?” 寒文静在风来客栈中被小筝带走,流星赶月一般飞越了上千里,最终来到一座十分稀奇古怪的山峰。 她跟着小筝从山腰位置的一个洞口进入,在暗无天日的山腹甬道中行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同时扯了一把一直牵引自己前进的那只小手。 “这是我家,名叫珍宝山。” 小筝笑嘻嘻地回应,牵她的手愈发紧实了一些。 “这座山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呢,它原本是我师父早年用的法宝,那时候它还不叫珍宝山,叫做‘七窍玲珑山’,是一件仙级法器,放眼整个九州修炼界也是名气大大的。 “有一回呢,有个狂到没边的后辈小子来向我师父挑战,呃……那个狂小子名字就叫何其狂,你听听,是不是狂到没边了? “嘻嘻,不过他确实有狂的本钱,后来果真也成了一方大人物,还有一段吹捧他的顺口溜,流传甚广,寒姐姐你应该也听说过罢?叫什么:‘怒山一怒泄汪洋,狂刀断江何其狂’,哈哈哈!真是臭屁到家啦! “他一刀斩断怒江,吓哭清泫那个鬼婆娘,却是后来发生的事儿了,他跟我师父的那一战,很少很少有人知道,寒姐姐,我来说给你听听? “我这人不爱卖关子,直接告诉你结果罢!结果当然是我师父赢啦,不过那个狂小子也着实了得,他见我师父对他有所轻视,只动用了五成功力,于是乘机发出惊才绝艳的一刀,把我师父的‘七窍玲珑山’劈成了两半。 “我师父这才打起精神,动用七成的功力将他击败,还在他的识海中刻下‘少年英杰’四个大字,令他心悦诚服。 “后来呢,我师父收了我当徒弟,取来剩下的半座‘七窍玲珑山’,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祭炼,改名珍宝山,作为我的练功悟道房。 “我在这儿修行了多年,原本已经将这件法宝炼化,一直藏在地底深处,可前阵子我的修炼出了一点问题,导致珍宝山失控,野蛮生长到了最大状态,破土而出,引来不少宵小之徒的窥伺。 “那些人到我家横冲直撞,妄图来偷盗我的宝贝,后来都被我一次性料理干净啦!” 小筝回到了家中,心情十分美丽,一边拉着寒文静的手蹦蹦跳跳向前走,一边兴致勃勃向她介绍。 寒文静默默然听了半晌,内心深感不安。 小妖怪虽然没有给她下什么禁制,但是一道锋锐如刺的气机,始终抵在她周身各处。 这还罢了,反正以对方实力之强,她本就没什么反抗的想法。 但小筝欢声笑语的同时,还会有意无意对她做一些撩拨似的小动作。 这让曾经受小妖怪轻薄胡闹的圣女又是羞臊,又是担忧,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正当寒文静胡思乱想之时,忽发现前方的甬道深处隐隐泛光,聚目一看,只见山壁上显出一道门洞的光影形状。 小筝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红彤彤的小脸上绽开花苞也似的笑容,显得娇嫩欲滴。 她拽着寒文静奔跑起来,欢呼道: “寒姐姐,快呀快呀,咱们到啦!” 快行百步,只听得一声声狼兽欢快的咆哮,伴随着一阵阵水浪拍打之声,在甬道中不绝回荡。 寒文静一颗心七上八下,跟随小筝来到那扇光影大门前,瞧了一眼,看出这是一个法阵结界的入口。 小筝握个法诀,随手解除了门上的禁制,一个硕大的门洞刹那显现,一股蕴含了惊人灵气的白烟扑面而来。 寒文静眼看洞窟内云雾缭绕,一片白茫茫,朦胧深处,似乎有一尊巨大的怪兽影子正在翻滚扑腾。 她心中大为紧张,问道: “小筝,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秘密花园!欢迎寒姐姐来做客~” 小筝欢呼雀跃,一把将她推进洞窟之中,然后紧随而入。 寒文静强定心神,凝聚目光,紧紧盯着烟雾中那个巨大的兽影。 那怪兽的体型有如大象,生了三只头颅,听得动静,三头齐刷刷转向,倏忽撞破白烟飞驰而来。 怪物显形,三头狰狞毕露,强大的压迫感随着沉沉阴影当头罩下,赫然便是沐、寒二人第一次见到小筝时遭遇的三头魔狼。 寒文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退后,却见那魔狼的三只头颅一齐耷拉下来,低眉顺耳,展露谄媚之态,张开大口向小筝呜呜而叫,身后一条大尾巴摇晃个不停,俨如一只温顺的家养小狗。 小筝踢飞绣花小鞋,光脚丫子走到魔狼跟前,拍了拍中间的一只大狼头,笑道: “乖乖狗,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 三头魔狼浑身一抖,不自觉扭了扭大屁股,居中的头颅吐出一条长舌头,卖力地舔起了小筝的光脚丫子。 小筝痒得格格娇笑,踢了牠一脚道: “好了好了,我今天不饿,你蹲在这里好好看门,我要跟寒姐姐玩耍。” 三头魔狼如蒙大赦,屁颠屁颠跑到门口,三只头颅争先恐后挤出了门洞,探入甬道之中,小山一样的身躯则卡在洞窟内部,撅着屁股,认真看守。 寒文静见那狼屁股缺少了小半个,新生的皮肉殷红似血,脑海中闪过小筝巧笑嫣然,扒住魔狼的大腿生猛啃食的一幕,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忽听小筝道: “寒姐姐,快来吧!” “去哪儿?” 寒文静回头一瞧,只见小筝的雪色衣衫散落一地,鲜红幼嫩的胴体俏生生站在云雾之中,向她连连招手。 “寒姐姐快来,别逼我用强哦~” 小筝冲她嫣然一笑,转身爬上灵池边沿,“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 …… 片刻之后,灵池之畔散落的衣物,又多了一套月白纱衫,几样亵衣亵裤。 寒文静满脸通红,默默倚靠在灵池的一侧,竭力阻挡着小妖怪嬉闹也似的“进攻”。 小筝玩心甚重,游戏了一阵,忽然一头钻入水底,以迅雷之势瓦解防御,刁蛮地靠在寒文静身上,脑袋安安静静贴着她的秀颈,幽幽说道: “寒姐姐,我心里好苦呀。” 寒文静僵硬地抬手拍了拍小女孩的粉背,娇躯颤动不休,心中甚是惶恐。 其实,小筝从风来客栈带走她以后,一直对她温柔亲昵,丝毫没有流露加害之意。 但寒文静在绝凶阵中亲眼见过小筝杀伐决断、喜怒无常的风范,对于这只天性凶狠残暴的小怪兽,始终常怀敬畏之心。 此时被她为非作歹一阵玩闹,忽然又见她对自己表现出柔弱之态,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小筝似乎洞察了寒文静心中所想,调皮地用脸颊在她胸前蹭了几下,然后仰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霎不霎,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羞颜,啧啧赞叹道: “国色天香、美丽无双的寒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寒文静脸蛋一红,躲开她肆无忌惮的目光,支吾道: “我……我在想,今天……今天那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小筝用力掐了她一把,娇声笑道: “你眼下脱个精光,原来却是在想别的男人,下回我一定告诉那个姓沐的小子。” 寒文静蹙眉急道: “不!你不要乱说!” 小筝笑吟吟地瞧着她道: “好呀,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帮你隐瞒这件事。” 寒文静气恼道: “哪有什么事需要隐瞒?你再这样戏弄我,便……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要睬你了。” 小筝叹道: “好啦好啦,那我不说了。” 寒文静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小筝道: “你是想不明白,那龙青阳为何会遇到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对不?” 寒文静眉心蹙紧,点了点头。 小筝微笑道: “这有什么难的了?我瞧这件事儿再也简单不过了,你当初确实喜欢那个小龙崽子,半夜里跟他卿卿我我,山盟海誓,后来你遇见姓沐的小子,更加的喜欢,于是改弦更张,翻脸不认人啦! “至于你说自己不记得了,或许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水性杨花,又或许是因为……遗忘大法?” . ※※※※※※※分界线※※※※※※ . 寒文静大急道: “你……你胡说八道!这绝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喜欢他,我……我那时也根本不会动这种心思。” 小筝见她反应激烈,嘀咕道: “遗忘大法让你把事情忘光光了,你又怎么记得?” 寒文静姣眉倒竖,檀口张启,还待严肃抗辩,忽见小筝唇边噙着一缕戏谑的笑意,顿时醒悟过来,掐她痒痒道: “好哇,你又来戏弄我。” 小筝从她怀中溜走,双足踩着水,娇小红嫩的身子一上一下,笑嘻嘻道: “遗忘大法是我师父自个领悟的,他呢只收了我这么一个徒弟,我才不会去做那种无聊的事儿呢!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清泫那个鬼婆娘干的? “哈哈哈哈嗝~看把你给吓的,要我说,就是那个小龙崽子故意编故事,装成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想要来骗取你的元阴。” 寒文静红着脸想了想,低低地道: “这也不大可能,我看他神态不似作伪……那块帕子也确实有问题,似乎是有人冒充我,设下阴谋诡计,而且…… “而且他早就认出你的身份,一直不动声色,拖延时间,悄摸摸引来自家长老。由此可见,他的心机颇为深沉,就算他要编造故事,也不至于这样漏洞百出。” 小筝虽然活了两百多年,但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师父隐居深山,除却一身的高超本领与凶暴本性,在心智上和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听到“阴谋诡计”,只觉得一阵脑壳疼。 当下她扁了扁嘴,说道: “那些东西我是搞不懂的,不过我天生能够感知别人的情绪,判断出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再加上……我对邪念的感知也极其敏锐……你别看那个小龙崽子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好像是一位正人君子,其实他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龌龊幻想,恨不得当场将你扒个精光。 “然后……嘿嘿嘿……今天要不是有我在场,他十有八九要得逞咯~” 寒文静沉默了一下,静静地道: “我宁死也不会屈从的。” 小筝见她傲娇模样,心中十分不以为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吟吟道: “你想宁死不屈,也没这么容易,那个小龙崽子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姓沐的小子独处一室那么多天,感情看起来也已经培养得差不多了,怎么你们两个还没有成事儿?莫非他不行?” 寒文静受了她一番戏耍,浑身气血翻涌,躁热难抑。 又听她语气促狭地发问,蓦然想起与沐皓天相处时的几次情动,芳心扑扑乱跳,鬼使神差道: “我们一直没空闲……” 话一出口,便惊觉不对,慌忙张手掩住口唇,螓首越垂越低。 乌黑柔亮的发丝在水面铺散开来,宛如一丛松茸海藻,娇羞无地的少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到了水里。 小筝用双手抱着肚皮,在水中笑得直打跌,过了一会儿,伸手将憋气许久的寒文静揪了出来,一脸认真地说道: “寒姐姐,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也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你的元阴对男人十分重要,若有机会,你还是尽快交给姓沐的小子为好,帮他提升一下修为,也免得别的臭男人整天觊觎。” 寒文静默然不语,她看过“暮云”的记忆碎片,自然知道小筝所说的“交给姓沐的小子”是什么意思,念光一转,本能地拢了拢雪白修长的双腿。 小筝丝毫不懂矜持、礼教为何物,说得十分露骨,但言中明显透出对她的真心关怀。 良久,她怯生生开口道: “小筝,你为什么……这样?” 小筝诧然道: “哪样?” 寒文静道: “今天,我还以为你当真要帮他……帮他强迫我……” 小筝不假思索道: “没错呀!当时我确有此意,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助纣为虐!你不觉得很好玩么?” 寒文静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张臂划水,游开了一段,本能地远离危险,回头看着小筝,嗫嚅道: “那你抓我……救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小筝嬉皮笑脸地追了上去,笑道: “哪有为什么?我就是玩儿。” 寒文静叹道: “我实在不能理解……” 小筝一边用小手拍打着水面,激起浪花一朵朵,一边满不在乎道: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我是天不怕地也不怕,横行无忌,任性妄为,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只警告你一次,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有什么善心,爱做什么好事,我才不会这么无聊透顶。” 寒文静瞧着浪花中嬉闹的小女孩,忽忽想起那时她对自己表现出的柔弱,脑海中跳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大着胆子伸手搂住了她,柔声道: “小筝,你从来都没有一个朋友,是不是?” 小筝粉背微颤,挣扎了几下,却被寒文静紧紧揽在怀里,俯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我来做你的朋友,好不好?” 小筝鼻子一酸,连忙把头埋水里,使劲摇晃几下,然后钻出头来,像小猫出水一样甩动起来,头发上的水珠四处飞洒,溅得寒文静满脸都是。 她瞧见自己的杰作,脸上表情甚是得意,笑着说道: “寒姐姐,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了,那件事儿你也心知肚明,咱们两个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受到魔剑的钳制,成了姓沐的小子的奴隶,你是他老婆,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来着?主母?呵呵,我自然要向你讨好了。 “做了奴隶会怎么样,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我也警告你们两个,不要妄图控制我,我绝不会任由你们欺负的。” 她说话间脸上始终挂带笑意,语气却是冰冷至极。 寒文静凝视着她,微微叹息道: “我明白了,你把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当作人质,你怕沐皓天将来会欺负你,是不是?” 小筝拍手欢笑道: “人质,你说得对极啦!我正是要把你当作人质,让姓沐的小子从此对我言听计从,我说一他不敢说二,我指东他不敢往西。 “哈哈哈哈!我都迫不及待想跟他见面啦,他自以为做了我的主人,反而要被我呼来喝去,好玩!太好玩了!” 寒文静见她得意忘形的模样,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悄悄落下,情知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试探着道: “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难道要一直待在这儿等他?” “是啊,咱们两个就在这儿等他,天天鸳鸯戏水,你说好不?” 小筝嘻嘻而笑,倏一下又钻进她的怀里,对着她上下其手,再次闹得圣女娇羞无地,这才心满意足躺在水面上,悠哉悠哉道: “我又没带他来过我家,他怎么能找到这儿来?跟他再见,就随缘好了,那家伙实力那么差劲,说不定已经被人给宰了,那就皆大欢喜,嘿嘿哈哈~” 她幻想沐皓天意外被人弄死,自己重获自由的场景,傻傻的笑了一会儿,向寒文静道: “我在外面还有些事情要办,明天你陪我一块去罢。” 寒文静气喘吁吁道: “去哪儿?做什么?” 小筝神秘兮兮地道: “去我师父家里!” 寒文静怔了一下,了然道: “遗忘真君道场?” 小筝点点头道: “没错,我要去的那处地方,现在被那些人叫做‘南七门’,门外边聚集了不少人,都快成一个小镇了,不过他们可没本事进去,只能跟飞霞谷一样,在门口蹲着大眼瞪小眼,你陪我一块去,对你也有好处。” 寒文静奇道: “对我有好处?” 小筝撇撇嘴道: “是啊,你现在的实力忒差劲,连那个小龙崽子也打不过,跟我在一块,总是要我保护,那怎么行?我可不喜欢到处带个拖油瓶。” “哦……” 寒文静被数落得俏脸飞红,垂低了螓首,轻轻应了一声。 “寒姐姐,其实我把你留在身边,还有一个目的。” 寒文静努力抵挡小女孩胡作非为,随口问道: “什么目的?” 小筝撅起小嘴,幽幽道: “你还记得么?我是我师父用自身邪念制造出来的怪物。” 寒文静听她说得可怜,念及她凄凉的过往,轻轻一叹道: “小筝,你不要气馁,今后一定会有人爱护你的。” 小筝两眼放光道: “寒姐姐会爱护我么?” 寒文静见她神态从意志消沉到俏皮活泼,转变得飞快,隐隐觉得不妙,但想到她终究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小女孩,难得敞开心扉,迟疑了一下,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小筝眉眼弯弯,露出了狡黠的笑,说道: “那我便实话实说啦!我是我师父道心魔种而生,我心中的各种欲念,比常人要蓬勃无数倍,只是我一直用修为强行压制。 “可是常言道,堵不如疏,疏不如排解。我前阵子修炼出了问题,便是将心中欲念压制得太狠,因此我最近经常杀人泄愤。然而,凶残、暴虐、贪婪都很容易宣泄,另有个口子却极难排解,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寒文静不料她竟来问自己这种事,期期艾艾道: “你……你爱的是你师父……你不愿……不愿找别人……” “寒姐姐冰雪聪明!正是如此了,我不愿便宜了那些臭男人,不过……” 小筝话说一半,猛地扑向寒文静,八爪鱼一般缠住她,乐滋滋道: “不过寒姐姐这样天仙般的人物,那就另当别论啦!” 寒文静脑袋有些发蒙,颤抖着道: “你……你想做什么?” 小筝笑道: “寒姐姐千万别误会,你到我家来做客,我怎能不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我是农家出身,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只吃几道菜,其中我最爱吃的一道,是将黄豆浸泡后,磨成豆浆,然后滤过纱布,去除了豆渣,倒入锅中加热,使其凝成一块块,就像花果做成的膏冻也似,吃起来细腻、嫩滑,味道十分鲜美。 “寒姐姐可知这道菜叫做什么?” 寒文静木然摇头。 “寒姐姐果真天仙下凡,不食人间烟火,俗话说客随主便,你难得来我家做客,一定要好好尝尝了。” 小妖怪咯咯娇笑,骤然张牙舞爪,亟待沐浴过后,亲自为客人下厨,烹饪色香味俱全的绝品佳肴。 . . . (偏了几章,接下来回归主角) 第三百一十三章 【龙入雷泽】 第316章 【龙入雷泽】 天将破晓,万籁俱寂。 北岭山脉的原始森林绵延数千里,亿万参天古木高耸入云,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林海。 靠近“南九门”的林海上空,有一道淡淡玄青色遁光剖风裂云,倏然划破了宁静。 沐皓天帮崔燕夺取狮子山玄蛟派的掌门大权之后,问明位置,星夜兼程,终于在两天之内飞越上千里,赶到了“南九门”附近。 原本他全力乘风之下,还能更快,但进入北岭山脉地界后,便时常会遇上来自九州各地的寻宝者,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只能放慢速度,伪装成漫漫寻宝大军中的一员。 饶是如此,沐皓天还是遭遇了一次惊险——飞行途中迎面撞上了一拨龙家子弟,由一位代号为“重光”的龙行护法率领。 那“重光”护法见他齐御双剑,虎虎生风,以为前方有什么大事发生,于是将他拦下进行盘问。 龙行护法专职为龙家嫡系护道,以“古天干地支”排列顺序,十天干,十二地支,总数二十二,个个实力超凡。 当初排名十二地支倒三的“作噩”,实力与金丹初期的月神宫长老楼岩不相上下。 这位“重光”护法排名十天干第七,比之“作噩”又要强出不少,可把沐皓天吓了一跳。 所幸,他随身携带了龙美艳赠予的“隐息珠”,加上他修炼“月神决”颇有些天赋,一门隐匿类高阶法术“月影绰绰”使得出神入化,成功瞒过了“重光”护法的探查。 经此一事,沐皓天信心大增,自觉只要不是直面大宗师级别的一流高手,就不用担心暴露。 当然他的两大招牌神通——“乘风”和“悸心功”,还是必须慎重使用。 在隐藏身份这件事上,他费劲心力开辟的第二气海,以及寒文静私相授受的“月神决”,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毕竟冒充一位天衍宗的弟子,实在太过招摇,而月之元气的修炼,月神州境内比比皆是,并非月神宫专属。 这一路行来,沐皓天遇到了不少的寻宝者,交流之时,假称自己是月神州“皓月派”的弟子,从未引起怀疑。 他也向别人打探消息,仔细分析了当前形势,并思索应对危机之法。 正所谓:“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 当下的北岭山脉,不啻龙潭虎穴,聚集了来自九州各地的诸多势力、无数散修,实可谓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以三十二座“时空之门”为核心争夺目标,几家大势力各拒一方,一些中小势力则相互抱团。 这当中最强大的势力,无疑是沧州霸主龙家。除了“中央宫殿大门”由几大势力共享,成为风暴之眼,剩余的门庭龙家独占了六处,这还是他们受到一个凶残小妖怪的灭绝威胁(沐皓天已经猜到小妖怪就是小筝),舍小取大,主动放弃了许多。 此外,澜州的道宗玉清观、雷州的武神山、大周皇族、月神州的月神宫、玄州的天衍宗,各自占据两三处门庭。 这些大势力瓜分了所有的“大门”,另外的十几处“中小门”,或被中小势力报团占据,或成无主之物,为众多散修共有。 沐皓天此去的“南九门”,便是其中一处无主小门。 无主小门,往往聚集了最多的人。 这“南九门”周围,方圆数里的原始森林皆被夷为平地,地面上屋舍成排,星罗棋布,天空中各色遁光飞影,川流不息,猛禽、仙鹤、流石、彩云……还有各种各样的飞行法器,稀奇古怪,不胜枚举。 此处俨然形成了一座小城市。 破晓之时,沐皓天恰好御剑飞至,远远观望片刻,没有选择进城,辨认了“南九门”的正东方向,便即绕城而过。 虽然说,几方大势力,包括龙家、天衍宗这两大威胁,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遗忘真君道场”,绝大多数的好手也都收缩于自家占据的门庭。 只要他不是自己送货上门,也无需太过忌惮。 但他此刻肩负重担,众多亲人分散各处,亟待聚拢人员,一起逃脱险地,凡事必须小心为上。 沐皓天打算汇合众人之后,便寻觅一处远离争端的所在,找到一座全新的“道玄武极山”,大家隐世而居,修炼,生活,相亲相爱,再也不去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一想到这个梦幻中的场景,他就会激动不已,可紧接着,他的心口位置又开始隐隐刺痛。 龙牙锥心刺! 沐皓天放缓了飞行速度,低头看了一眼胸膛,恍惚间看到一个英姿伟岸、气概无双的身影,对他冷酷一笑。 他回忆那位盖世妖王的赫赫凶威,奋力握紧拳头,一双漆黑的眼瞳中骤然掠过一抹狠厉之色。 按照清泫的估计,妖王耀夜施加的这一道“催命诅咒”,将在一年之后夺走他的性命! 并且在临死之前,他还要承受一种钻心剜骨、彻入灵魂、几乎无穷无尽的痛苦。 想要过上梦想中的生活,道路依旧曲折,等他安顿好亲人,必须独自踏上征程,寻求解救之法。 言念及此,沐皓天心情大为急迫,不自觉地加快了飞行速度,向着第一个目标——雪莺的所在疾驰而去。 根据崔燕的描述,数日之前,雪莺和绾青青两人一道,藏在“南九门”正东方向大约四十里的一个僻静山谷。 两人似乎在山谷中采集一种罕见的药草,风餐露宿,就地熬制药物,崔燕告别两人之时,听她们说还要在山谷中盘桓一些时日。 沐皓天对此颇有些纳闷,因为之前雨燕说过,雪莺是被绾青青强行掳走。 结合一开始绾青青有意贴近自己,目的不纯,沐皓天下意识认定,她就是故意挟持雪莺,交到藤人族手中,图谋对付自己。但在崔燕看来,雪莺并没有被强迫,而是自愿跟随绾青青,这着实令人费解。 暗自思索之间,已飞出二十余里,远离人群聚集之地,下方的地形险峻了许多,大小峰头高低错落,茂盛的树木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沐皓天担心崔燕给的位置不准确,也怕自己不慎遗漏,于是放缓了速度,御剑上到高处。 然后扩散灵识,动用“听风”之能,极目而视……使出了浑身解数,仔仔细细探寻雪莺的身影。 风吹林动,草木珑珑,禽飞兽行,杳无人踪。 如此又行出了十余里,已接近崔燕所给的位置,可依旧一无所获,沐皓天心跳加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一阵阵嘈闹声音,树木断折,兵刃劈风,还伴有几人的低声呼喝。 沐皓天精神一振,飞快辨明方位,风驰电掣,顷刻之间抵达了声音来源。 第三百一十四章 【磨炼道心,从惩恶扬善开始】 第317章 【磨炼道心,从惩恶扬善开始】 沐皓天心急之下,没有详加查辨,就急匆匆奔赴现场,到达后仔细看了看情形,却是为之一愣。 此处是一片林间洼地,一条宽阔的河流从洼地中间穿过,隔绝两岸。两岸的地势一边高一边低,落差超过三丈。 地势较高的一侧,沿河生长了一排茂密的灌木,形成一堵树墙,树墙中间有个两丈宽的缺口。 此时,正有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守在缺口,拼命阻拦对岸的人。 那对少年男女都是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粗布麻衣,体格健壮,肤色黝黑,少男一脸彪悍,少女的脸上也满是坚毅之色。 两个人的手中都抱了一根碗口粗、过头高的黑油油树棍,挥舞之间,自有一套熟练的组合棍法。 地势较低的一侧,却有十来个人,皆是干净利落的武士装扮,各持兵刃,境界在“先天”初中后期不等。 他们人多势众,三五成组,轮流对两个少年把守的缺口发起冲锋,但由于河流宽阔,对岸的地势又高出了不少,这帮“先天高手”,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两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少年人。 一组人员借势腾空,飞冲对岸,但一靠近缺口位置,就被两根粗壮的树棍逼入河中,不得不涉水而回,有些轻功不佳的,直接入水摔成了落汤鸡,甚是狼狈。 沐皓天踏剑而立,在半空中观望了几眼,便即瞧出端倪。那一对少年男女没有练出先天真气,之所以能拦住一帮先天高手的冲击,除了占据地利,主要还是凭借三根黑油油的树棍。 那树棍颇有些古怪,乃是连根拔起的小树,并未进行打磨,主干光溜溜的不生枝丫,只是在顶冠处有几条分叉,稀疏长了几丛针形树叶,就好像天生的兵器一般。 以先天真气加持的刀剑,足以劈断生铁与岩石,可是斩在那三根树棍上,却丝毫也不能毁伤,最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树棍本身还似乎能吸收真气,显得更加乌黑油亮。 那对少年男女挥舞树棍镇守关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然则,对面那帮人锲而不舍,车轮而上,两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如牛。 让沐皓天感到奇怪的是,高岸一方的灌木墙也不算很高,根本拦不住先天武修,这帮人却非要去冲击那个缺口,不知是什么缘故。 沐皓天御剑飞空而来,并没有加以掩饰,两方人马都发现了他,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那一对少年男女已然汗流浃背,却顾不上擦拭,齐齐抬头向沐皓天张望,神色间无比慌乱。 另外一边的人,起初个个面露惊喜之色,还有人向沐皓天挥手示意,可是等到看清他的样貌,一帮人又纷纷紧张起来,眼中充满了警惕。 “咦?原来不是张道长。” “停手!都停手!” “御剑飞行,他也是一位筑基期的修士!” “是生面孔,都打起精神了!” “晦气晦气!这两个小兔崽子马上撑不住了,结果半路杀来个程咬金。” “他一直赖着不走,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来横插一杠?” “屮,咱们这么多人怕他干吊?” “没有摸清底细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过不了多久,王琨大哥就会带着张道长他们过来了。” “可惜可惜!要是咱们靠自己攻下这处据点,就可以抢先瓜分了,克木人的领地盛产克木和荼树膏液,那可都是宝贝啊!” “嘿嘿!谁说不是?还有这些森林部族的女子,既野蛮又娇嫩,尤其上了年纪的,那滋味……啧啧啧啧……只要尝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等到那帮牛鼻子过来,上等货都得先被他们挑走,咱们只能跟在后面捡几个歪瓜裂枣了。” “我呸!那帮臭牛鼻子一个个人模狗样、道貌岸然,整天自诩正派,一到法外之地,做起恶来可比咱们这帮人要狠多了!前两天在黄沙洞,足足上百人的部族,一个震山法术下去,无论男女老幼,杀得是片甲不留,我看……” “李大嘴闭嘴!少说两句!” …… 那帮人看到沐皓天突然御剑现身,心生忌惮,于是暂时罢手,不再向对岸冲锋。十几号人七嘴八舌,对着沐皓天指指点点,谈笑之间有恃无恐。 沐皓天拥有“听风”之能,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略略转念,便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此处靠近“南九门”,尚属北岭山脉外围,先天武修一方是外来的寻宝者,而那对少年男女则是北岭山脉的土着。 无论是明面上的幌子“暮云仙府”,还是暗地里的真相“遗忘真君道场”,都不是这些低阶修炼者可以染指的。 山脉的外围区域,也没什么有价值的妖兽可以猎杀,再加上“南九门”那边长时间没有进展,实力孱弱又占据不少资源的本地土着,便成了各方势力肆意侵害的对象。 沐皓天飞快辩明了形势,眼看此处并没有雪莺的踪影,不由得大失所望,便打算抽身离去。 御剑转身之际,忽瞥见那一对少年男女脸上惊恐而绝望的神情,他的心房猛地一震! 等他深深呼吸几次,缓缓回头凝视那一对少年男女,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漠视生命,极致冷静,是非善恶的观念不复存在,这就是他此刻下意识的状态。 即便料理这帮强盗恶徒根本就不费什么事,即便做这件事只有极小的可能影响他“办正事”,他还是下意识地趋利避害,不愿节外生枝。 而他心里明明知道,一旦自己一走了之,这一对少年男女,还有他们身后的族人,下场必定凄惨无比。 …… 沐皓天惊醒之后冷汗潸潸,深心处蔓延出一股强烈的恐慌! 他瞬间想起了在狮子山发生的事,那一次还可以说,是玄蛟派主动招惹他在先,崔东升为龙家作伥,好几次率众追杀,后来崔燕又对他暗中算计,他的所作所为,乃是愤而为之,情有可原。 而在此时此地,他没有任何借口。 沐皓天脚踏飞剑,凝立半空许久,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青红变幻不定,口中念念有词。 寒文静曾教过他心性修炼的法门,说起来并无深奥之处,与凡俗中宣扬的“修心养性”、“克己复礼”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只是,修士所掌控的力量比普通人强大无数倍,相对应的,欲望也会膨胀无数倍,尤其像他这样短时间修为突飞猛涨,极易心态失控。 所谓“修心”,就是通过磨炼道心,使自身不被情绪和欲望所裹挟,始终能坚持自已认定的“道”,无论正邪。 「我的道是什么?一心追求长生,胸无杂虑,无欲无我?还是行侠仗义,救死扶生?又或许成为一代宗师,教化众人?」 沐皓天扪心自问,发现自己的修炼根基着实太浅,一时之间很难找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愿成为一尊冰冷无情的修炼机器。 磨炼道心,就从惩恶扬善开始罢! 一刹那之间,沐皓天瞳孔中的暗黑之气一扫而空,青光湛湛,神采飞扬。 他轻轻攒起拳头,向那对少年男女展露出温和的笑意,温声道: “别怕,有我在,你们会没事的。” 闻听此言,少年男女对视了一眼,握紧树棍,没有作声。 另一方的十几人却十分诧异,不解沐皓天为何又转头回来,更不解他何出此言,霎时面面相觑,均想:「难不成此人不想着分一杯羹,反而要去帮那些土着出头?」 众人正纳闷不已,忽见沐皓天御剑转向他们,一澄黄一湛蓝两把灵剑倏忽升空,剑锋明亮如雪! 众人面色急变,齐刷刷亮出兵器,居中一人高声喝道: “这位朋友!我们是朱雀盟的人,你动手之前可要想清楚了!” 沐皓天目光一炽,淡淡说道: “在你们的周围,煞气凝而不散,想必每个人的手上都沾了不少罪孽罢?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你们可以选择体面的逃跑。 “十息之间,逃得越远越好。 “倒计时现在开始。 “十……”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罚】 第318章 【神罚】 一众恶徒大怒,纷纷指天叫骂: “小牛鼻子欺人太甚!莫非你以为爷爷怕了你不成?” “九……” “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竟大言不惭,有种下来一战!” “八……” “臭小子,想要行侠正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我们朱雀盟是南九门周边规模最大的势力联盟,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七……” “小道士,行事之前先考虑后果,你是谁家的弟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想分些好处,就大大方方坐下来谈,莫要一时热血上脑充当了出头鸟,引得两家纷争,到时候你担待不起!” “六……” “他奶奶的,我看这小牛鼻子就是想一个人独吞,咱们跟他拼了!” “五……” …… 众恶徒扯开嗓子,朝着沐皓天喷了一通吐沫星子,谩骂有之,威逼有之,利诱亦有之。 然而无论他们说什么,沐皓天根本不为所动,只是不紧不慢地张口报数。 冷漠的话音,如一把寒冰锻造而成的榔头,不断地敲打在众恶徒的心上。 沐皓天数到“三”时,他们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各自拿开架势,鼓舞真气,如临大敌。 全场寂然,唯剩下一道始终如一的淡漠语气,还在坚定不移地响起,彷佛死神降临前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话音落定,沐皓天眼神如冰,指诀一引,旱地、祸水双剑倏忽腾空直上,冲入朝阳绽放的炽亮光团之中,失去了踪影。 直到此刻,沐皓天筑基后期的强大修为才第一次展露气息。 惊鸿一现的刹那之间,众恶徒大惊失色,齐齐仰头,对隐在阳光中的地水双剑厉目而视。 所有人都将毕生修为催发到极致,浑身真气流转,十余件衣袍无风鼓荡,猎猎作响,十余把兵刃全都爆发出三尺气芒,指天张扬。 “咻!!” 但听得裂空之声爆响! 铺天漫地的太阳光斗然被剑光撕得粉碎,澄黄、湛蓝两种颜色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眼眶。 此举是沐皓天刻意为之,寄予背负光明扫除黑恶之意,是他对于自己渴望明确修行方向的一个宣誓。 这个瞬间,彷佛永恒,那对克木族的少年男女怔怔凝望,望着从天而降的璀璨剑光,望着光影中那个缥缈如风的少年身影,他们觉得自己看见了神明。 下个瞬间,彷佛神罚降临,旱地、祸水双剑急转直下,流星陨落一般冲向那帮负隅顽抗的恶徒。 众恶徒身心战栗不能自已,绝望地挥动兵刃,向上劈砍,十余道先天真气轰然交织在一起,妄图对抗不可抗力。 霎时,光芒万道,水浪泼天,飞沙走石,众恶徒周边十丈范围尽被剑光与法术威能所笼罩,茫茫邈邈。 片刻之后,尘烟散尽。 地水双剑在人群中几个穿梭,倏然折返,现场一片哀嚎。 只见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沼,众恶徒无一例外,全都深陷其中,烂泥没过胸口,只有肩膀以上露在外面。 所有人的手掌都被削去了小半个,四指齐断,只余下一根大拇指,此外,他们的体内皆有一处主脉损伤,功力被废去大半。 沐皓天收回地水双剑,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 “没有取你们的性命,只因我未曾亲眼目睹你们的罪行,不欲错杀一人。没有废去你们的全部功力,是为让你们保留几分自保之力,得以回家隐居。” 恬淡的话音,宛似淙淙泉水,清清楚楚地将行事缘由说给他们听,也说给自己的心。 沐皓天本可以杀掉所有恶徒,简单粗暴,一了百了,但他为了对抗自身的邪念,秉持自己的“道”,于是刻意压制了杀心。 他用旱地、祸水双剑施加了相应的土系、水系法术,御剑在众恶徒的头顶爆发开来,瓦解防御之后,再融合两种法术,形成一片泥沼将对方困住,予取予求。 这次战斗,既是他对自己施法手段的一次尝试,也是他对明确自己道心的一次探索。 众恶徒面如死灰,躲避着沐皓天的审视,咬牙忍痛不语。 沐皓天目光电扫一圈,确认对方已彻底丧失反抗意志,长吐了一口浊气,转头向那对少年男女点头示意。 就在此时,忽见河岸边的树墙一阵抖动,哗啦啦之声响处,竟有许多浑身绿油油的怪人从灌木丛中冒出脑袋来,伸长脖子向他打量。 沐皓天吃了一惊,下意识捏了一个守御法诀。 他之前早已释放灵识扫过四周,而这些怪人藏身于灌木丛中,距离最近的仅有十几丈,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当下他打起精神,定睛一看,只见那些怪人只用一些树叶遮挡关键部位,全身涂满了绿色的汁液,不但能与树木融为一体,肉眼难辨真假,还可以隔绝灵识探查。 除此之外,沐皓天还发现,这些人的外貌特征与那对少年男女十分相似,显然也是本地土着克木族人,但看起来都是一些老弱妇孺,手中也都握着各种用树木打造的简陋武器。 见此一幕,沐皓天恍然大悟。 之前他还在奇怪,那帮恶徒为什么不从树墙翻越,非要去冲击那个缺口,结果被一对少年男女拦住,原来树墙里还有许多克木族人藏匿。 那些克木族人对沐皓天又是好奇,又是害怕,齐刷刷望着他,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沐皓天尽量保持微笑,向他们流露善意,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间,北方天空传来一阵激烈的破空声,气浪滚滚排开,数道遁光飞影疾驰而来。 身陷泥沼的众恶徒精神一振,纷纷仰头张望。 “大哥!小心!来的!很凶!” 那对少年男女虽见沐皓天出手打击恶人,但他们这段时间遭遇了太多外人的侵害,一直没有彻底放下戒心。这时发现远方的来人,正是杀伤了本族无数壮年的凶恶敌人,情急之下,异口同声对沐皓天发出提醒。 沐皓天听两人口音浓重,显然并非母语,说话之间连蹦带跳地比划,极力想要说明来人的可怕,不禁暗暗好笑,冲两人笑了笑,打着手势道: “别怕,我比那些人还要凶,我会保护你们。” 说罢,御剑落到两人的身前,然后转身面向远方那些遁光,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两人,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第一百一十六章 【威震老熟人】 第319章 【威震老熟人】 那对少年男女见沐皓天忽然降下,齐齐一声惊呼,急退两步,双手紧紧地持握树棍,颤巍巍地对准了他。直到他主动背过身子,面向来敌,看起来确实没有恶意,两人这才放松下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拿不定主意,那个少女大着胆子走到了沐皓天旁边,脆生生说道: “大哥,我是麂二丫,他是虎十八,你是什么?” 沐皓天听得古怪问话,怔了一下,微笑道: “我叫做姜丰。” “原来是姜大哥……” 麂二丫刚才见到他大展神威,心中十分钦佩,得到他的回应,脸上露出了喜悦之色,张口还想再说,却被那少年虎十八伸手拉了一把,喝道: “二丫!外面的人都像狐狸一样,你不要乱说话!” “可我看姜大哥不像狐狸……” 麂二丫小声嘟囔了一句,歪着脑袋偷偷向沐皓天打量。 此时沐皓天用法术改换了相貌,比之前的俊朗少年逊色不少,年纪看上去大了好几岁,但也因此多出了一些成熟男人的气质。他的身形本就高扬挺拔,加上刚才出手展露的雷霆风范,就这样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便如同渊渟岳峙,自呈一番威势。 麂二丫瞧了几眼,心头扑扑直跳,脸颊上的麦色肌肤微微泛起了红,连忙跟随沐皓天的目光,抬头望向即将到来的数道遁光飞影,低声说道: “姜大哥,小心,小心。” 她会的词汇不多,知道敌人凶恶,想表达关心也只会连说两遍小心而已。 沐皓天听出少女的担忧,伸手想要拍拍她的肩以作鼓励,忽见虎十八瞪着一双大眼,直勾勾盯住自己,当即顺势结了个手印,微微而笑道: “你们两个很勇敢,小小年纪就能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亲人。” 听到他夸奖,虎十八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脸上的疲累一扫而空。 麂二丫却是一脸黯然地低下头去,幽幽道: “我们族人都死伤了,只剩下我们两个年纪比较大……” “二丫!不要说!” 虎十八双目一瞪,喝止了她。 麂二丫争辩道: “虎哥哥,我瞧姜大哥不是坏人,他跟雪姐姐一样,都是外面的好人。” 克木族人鲜少与外界交流,尤其在成年之前,内心之中只有很朴素的善恶观念,简单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 虎十八心里也觉得沐皓天不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二丫跟他多说话,张口“叽哩哇啦”说起了土话,板着脸严肃呵斥二丫。 说不到两句,忽觉眼睛一花,只见沐皓天身形一晃,闪到二丫面前,双手扳住她的肩膀,神情激动道: “雪姐姐?你见过她?她在哪儿?” 麂二丫被吓了一跳,嘴唇蠕动着,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虎十八只道沐皓天要对二丫不利,两只粗糙大手奋力抓向他的手腕,口中直叫: “放开!放开!” 沐皓天飞快地抽手而回,让虎十八抓了一个空,向少女道: “二丫,你说的那个雪姐姐,她是不是叫做雪莺?待会儿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麂二丫怔怔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等沐皓天问明白什么意思,身后破空之声隆隆而响,那些遁光飞影已然逼到近处。 沐皓天回身一看,只见那片泥沼的上空,悬停着两口飞剑,其上各立一名修士,旁边还有一只白头雕造型的木质飞行法器,背部乘坐了三个人。 灵识一扫,驾驭飞剑的是两名筑基初级的修士,那只白头雕的主人,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另外的两名乘客皆是武修,一为先天后期,一为武魂中期。 如此实力,强如沐皓天也无法等闲视之,尤其他不能轻易动用“悸心功”,应对起来,当真有几分棘手。 「咦?是他。」 沐皓天正自思索对策,忽然发现,其中一个驾驭飞剑之人,竟是阔别已久的张振涛,再一看那个武魂中期武者,不是那位一剑断瀑的李剑又是谁? 霎时之间,沐皓天的眼前飞快闪过当初与灵儿师妹一起戏耍群豪、又一起亡命飞逃的情景,唇边不由勾起了一丝笑意。 “王琨大哥!” “张道长!你们终于来啦!” “王琨大哥!是那个……那个狗贼!你要给兄弟们做主哇!” …… 身陷泥沼的一众恶徒沉寂了许久,此时眼见自家强援到来,纷纷举起残废的双手,翘着手上仅剩的一根大拇指,齐刷刷指向沐皓天,一个个声泪俱下,痛斥其非。 众人齐声呼叫的“王琨大哥”,便是白头雕背上的那个先天后期武者。他是这个十几人团伙的小头目,之前一伙人发现了此处克木族的据点,久攻不下,便由他回去邀请援兵。 克木族的屏障能够拦住先天武修,遇到御器飞行、隔空施法的筑基修士,却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原本王琨要请的只是一个张振涛,却不料张振涛正与几个同道中人聚会,听说此事,纷纷摩拳擦掌,古道热肠,要来仗义相助。 当然了,事后雁过拔毛,那是必不可少的。 王琨虽然心里苦,但请到这么多的高手,自觉拿下克木族那是手到擒来,喝点汤汤水水也能勉强吃个半饱。 怎料一回来,只见队友全军覆没的惨状,登时吓得心惊胆战,木立当场,对一众兄弟的凄厉呼救充耳不闻。 其他几人,眼见十余位先天武修被一网打尽,一时间也被镇住。 几人暗自估算,倘若由自己出手,即便最终能够胜过这十余位先天武修,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稍有不慎还可能阴沟里翻船。 但见沐皓天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手段十分高大,远胜于己。 那张振涛和另一个御剑之人都不敢妄动,一起转头望向白头雕的主人。 白头雕的主人一头花白头发,脸上皱纹丛生,容貌保持在六十上下,由于酷爱白头雕,自号白头居士,就连飞行法器也打造成白头大雕的模样。 几人中数白头居士修为最强,遇见强敌,自然由他做主了。 那白头居士仔细看了沐皓天几眼,见此人年纪轻轻,气宇轩昂,面对已方的人多势众,竟毫无惧色。 白头居士深深皱起老眉,暗道此子不简单,又放出灵识扫探,试了几次却无法准确查知,但觉比自己略有不如,料想对方身怀隐匿气息的法宝,于是向沐皓天拱了拱手,张口说道: “这位小朋友,你是哪一家子弟?何故下此狠手?莫非不将我朱雀盟放在眼里么?” 沐皓天见他倚老卖老,态度倨傲,懒洋洋回道: “老牛鼻子,这青天白日的,你们扮什么鸟?我叫周大王,你可曾听说过我的鼎鼎大名号?” 第三百一十七章 【巧计退敌】 第320章 【巧计退敌】 沐皓天本拟跟对方好好周旋一番,但一想到二丫知道雪莺的消息,一颗心早已飞到高天之上,恨不得立刻去找,哪还愿意在这浪费时间? 他这一句话说完,对方一行人无不眉头大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那白头居士是混迹于沧澜二州交界地带的一介散修,资质不算出众,修行八十余载才到筑基后期。 谨小慎微是散修的生存之道,苟且偷生更是散修的必备技能,意气用事,那是愣头青才会做的事。 白头翁一开口抬出“朱雀盟”,就是打算以势压人,这一下眼看压不住人,对方态度还十分嚣张,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他的脸色拉得很难看,彷佛随时会暴走,一对三角眼也是光芒跳闪,犹如毒蛇扑食一般盯着沐皓天,暗中却想:「此子年纪轻轻,已有如此修为,想必师出名门,朱雀盟说到底只是临时搭伙过日子,大家都为求财而已,这鸟地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犯不着冒险得罪这些纨绔。」 “呔!” 白头翁运法力至喉咙,一声清啸,震得众人心肝一颤,凛然道: “小娃娃!本居士修行八十余载,目前忝居朱雀盟廿二护法,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张口就是臭牛鼻子,简直毫无教养,你的师父是谁?没教过你要尊重师长么?!” 他既拿定了沐皓天是出身名家,便咬住师门教养,占据高义,可进可退。 沐皓天情知白头翁是对方一行人的首脑,想要激他出手,争取一对一将其速败,从而惊退众人,却见他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抬出“朱雀盟”的大旗要跟自己扯皮,眼珠溜溜一转,说道: “老道,你这声臭牛鼻子可不是我说的,是你屁股底下这帮狂徒说的。” 白头翁垂低眼帘,一扫下方的那片泥沼,奇道: “哦?这是怎么回事?” 沐皓天一本正经笑道: “刚才我途径此地,看见他们正在表演跳河,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我一时好奇,便停下来瞧了瞧,却听他们张口一个老牛鼻子闭口一个臭牛鼻子,又说什么王琨大哥回去搬运救兵,请的正是一帮猪狗不如的牛鼻子。 “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叫牛鼻子?他们竟哈哈大笑,指着我的鼻子说,像你这样的就叫牛鼻子。 “我一下子还没回过味来,但看到他们神态轻蔑,对我大肆嘲弄,实在是气不过,于是出手教训了一番。 “事后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到底牛鼻子是什么东西?干脆就在这里等着牛鼻子过来,直到看见你们几个,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口中的臭牛鼻子就是咱们修道之士。 “老道,你自己来说说,这帮狂妄之徒该不该施以惩戒?” 白头翁面色阴沉,眉间皱出了三道深痕,低着头默默俯视泥沼中的众人。 众恶徒确实说过臭牛鼻子云云,但那只是随口发泄不满,听到沐皓天添油加醋,只怕引发众怒,哪敢承认?连忙放声大骂: “放屁放屁!臭小子放臭屁!” “呸!血口喷人,不要听这小杂毛胡说八道!” “就是就是,分明是他见财起意,想独占宝贝,才对我们出手。” “老神仙,这小子故意挑拨离间,你老人家明察秋毫,千万不要信他。” …… 沐皓天虽是一时兴起,借题发挥,这一番话倒也不是完全胡诌,这些江湖武人私底下称呼修士为“牛鼻子”,并非什么秘密。 他说完之后,观望着白头翁的神色变化,蓦地心念一动:「此人早已萌生退意,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言念及此,左手握了一个法诀,向那片泥沼一引,张口念咒,咒出法成。 一阵元气波动过后,正在大声叫骂的众恶徒纷纷闭嘴,慢慢瞪大了眼睛。 只见他们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一群跟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彷佛白日见鬼一般,各人在泥沼上如履平地,说话的说话,逗乐的逗乐,冲锋的冲锋,言行举止,惟妙惟肖。 所有人自顾自“演戏”,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不一会儿,所有人全都停下动作,仰头望着上空,七嘴八舌道: “可惜可惜!要是咱们靠自己攻下这处据点,就可以抢先瓜分了,克木人的领地盛产克木和荼树膏液,那可都是宝贝啊!” “嘿嘿!谁说不是?还有这些森林部族的女子,既野蛮又娇嫩,尤其上了年纪的,那滋味……啧啧啧啧……只要尝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等到那帮牛鼻子过来,上等货都得先被他们挑走,咱们只能跟在后面捡几个歪瓜裂枣了。” “我呸!那帮臭牛鼻子一个个人模狗样、道貌岸然,整天自诩正派,一到法外之地,做起恶来可比咱们这帮人要狠多了!前两天在黄沙洞,足足上百人的部族,一个震山法术下去,无论男女老幼,杀得是片甲不留,我看……” 话到此处,空间微微扭曲,一群人倏忽消散无影。 此地不久前发生的情景得以重现,身陷泥沼的一众恶徒只瞧得目瞪口呆,脸色越来越苍白。 如张振涛、白头翁等修士,一眼便看出这是道门十分稀罕的“回光之术”。 白头翁见沐皓天露了这一手,对他愈发忌惮,又见他所言非虚,这帮恶徒确实对自己口出不逊。 当下重重冷哼一声,抬手一拍座下的白头大雕,只听“咔嗒”一声响,大雕的喙口脱落下来,寒光闪闪,竟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攻击法宝。 泥沼中的众恶徒迭声高呼: “王琨大哥!” “老神仙饶命啊!!” 王琨别过脸面,一言不发,有些话背后说说,其实无伤大雅,当面撞见,那只能自认倒霉了。 “不敬强者,侮辱修士,四处败坏朱雀盟名声,该死!” 白头翁冷冷道,手诀一刺,那雕喙法器拖曳出一道流光长尾,陡然下坠,霎时脑浆迸炸,血肉横飞!那雕喙接连啄碎了泥沼中两个人的天灵盖。 正是刚才大骂牛鼻子的两人。 泄愤之后,白头翁召回雕喙法器,向沐皓天一拱手道: “小道友,承你仗义出手,帮本盟擒拿了败类,不过此事老夫须得向上级汇报,请你留个名号。” 其他几人见此,心中颇不以为然,朱雀盟本就是一些闲杂势力与散修报团谋利,人员良莠不齐,像那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类的勾当,平时可没少做,高层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头翁此举搞得朱雀盟是什么名门正派也似,可谓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但他们也知沐皓天手段高超,来头不小,犯不着为了区区几个先天武修,与此人结仇,是以全都默认了白头翁的处置。 这么简单便解决了事端,倒是有点出乎沐皓天的意料。 他笑着揉了揉鼻子,说道: “我是白虎盟的供奉,没甚名号,就叫周大王。” 你叫朱雀盟,我就叫白虎盟,大家扯平,而一般情况下,供奉的级别要比护法高两阶,这也是沐皓天故意为之。 白头翁老眉一皱,显然觉得他油腔滑调,言语并不可信,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按门派间的礼节端正作揖道: “原来是白虎盟的周大王兄,敢问一句,这一处克木族的领地,大王兄是吃定了?” 沐皓天挺着肚子大咧咧道: “正是!这里的宝贝全都归我了,告诉你们的人,别来惦记了。” 白头翁眯紧了三角眼,淡淡道: “今天老夫卖了大王兄这个面子,不过别怪老夫没有提醒,南九门的周边三百里都是朱雀盟的地盘,大王兄随意越界……” 沐皓天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说道: “不必老兄费心了,还有谁不服,尽管让他去白虎盟找我,区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周大王是也。” 白头翁皮笑肉不笑道: “好!大王兄快人快语,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一拍座下白头雕,掉头就走。 当是时,那李剑忽然振臂一呼: “且慢!” 从白头雕背上纵身一跃,宛若一只纸鸢也似,悠悠荡荡落到那片泥沼上,脚底触及泥水的表面,下陷一寸,便即稳稳站定。 “周兄气度超群,胆识过人,仅凭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一众好手,这让在下想起了一位十分有趣的昔日故人,嘿!在下破浪岛断流剑宗李剑,斗胆向周兄讨教讨教。 “请赐高招!” 李剑目光如炬,牢牢盯着沐皓天,反手从背后拔出长剑,真气流转,气势昂扬,悍然向他发起挑战。 病了,明天恢复更新 病了,明天恢复更新 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连续好几天都是昏晕状态……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前天开始头疼加耳鸣,脑子里又莫名的亢奋,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现在感觉好点了,今晚吃了药早点睡,明天一定恢复更新。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一击制胜】 第321章 【一击制胜】 沐皓天目光微闪,望着手持长剑、战意蓬然的李剑,一时陷入了沉默。 此人曾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那一剑劈断瀑布的惊艳一幕,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的脑中回旋。 尽管时过境迁,区区武魂中期早已入不了他的法眼,但面对一位昔日需要仰望的对手向自己发起挑战,还是不禁心潮翻涌,有一种时空错乱之感。 殊不知,在李剑心中,“沐皓天”的名字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记。 想当初沐皓天仅仅是个后天境界的小菜,在瀑布前陡然遇到一帮修为远胜自己的强敌,竟而胆大包天,冒充隐世大佬颐指气使,成功讹诈一众“高手”,还唬得藤人裴勇跪在地上大磕响头。 众高手后知后觉,发力猛追,结果沐皓天抱着婧灵闪转腾挪,扬长而去,悲愤发狂的裴勇反被吓得屁滚尿流。 此事被众高手引为一大耻辱,事后他们灰头土脸奔赴华金城,却听得到处都在传扬“沐皓天”之名,后来更是亲眼见证沐皓天在龙家誓师大会一飞冲天,成为一代传奇人物。 这段奇幻经历,直令李剑、张振涛等人一度怀疑人生,至今都难以释怀。 不过,此时李剑并未认出沐皓天,只是觉得这个“周大王”的气质与记忆中的那人甚是相像,生出了几分好奇。 而“周大王”的嚣张表现,也让胸怀傲气的李剑非常不爽。 他虽是武魂境中期,但自觉掌控了本派威力超凡的“断流剑意”,纵使面对筑基后期的白头翁,也有不小的胜算! 两人的目光交织少顷,沐皓天忽有一种直觉:击败李剑,对于自己的心境修行大有裨益! 当下他微微点头道: “你叫李剑?竟敢向我周大王发起挑战,好胆识!那就来罢!” 李剑闻言嘴角上扬,缓缓抬臂剑指沐皓天,含胸拔背,目光如刺,整个人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的目光顺着浅蓝色剑脊线,昂然注视沐皓天,朗声道: “此剑名为‘断流’,伴我二十余载,击败同阶对手不计其数,自入九州以来共经历七场战斗,同阶之中未有一败,今日便以‘断流’领教周兄绝技。” 白头翁、张振涛等人看到这一幕,登时来了精神,各自施法凝立于半空,整待观战。 他们都是沧州本地人士,欺负欺负那些森林种族完全没什么压力,与其他修炼士交手,却总是顾虑重重。 而李剑不同,他来自于海外群岛,真遇到什么事,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他愿意出头,试试这位狂人“周大王”的深浅,那是再好不过。 “且慢!” 李剑蓄势待发,沐皓天忽然叫停,问道: “李剑,你入九州以来,可曾滥杀无辜?” 李剑一愣,回道: “何谓无辜?” 沐皓天想了想道: “未有大奸大恶之行,未主动向你招惹。” 李剑道: “我来九州只为历练修行,目前还未曾杀死任何一人。” 沐皓天点了点头,横张一臂道: “二丫,虎子,借你们克木一用。” 麂二丫想也不想,径直将树棍交到他的手里,虎十八犹豫了一下,也伸手递上。 李剑见状面色一变,诧异道: “你要用这两根木头与我对战?” 沐皓天手握树棍,倾注法力,然后以御剑之术令两根棍子飞空而起,道: “既然你未曾滥杀,我也不必取你性命。” 李剑的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断流剑微微颤动,爆起三尺气芒,冷冷喝道: “看招!” 两人相隔十余丈,处在一个对决斗双方都比较公平的距离,当中隔着一条宽阔河流。 李剑一言喝罢,猛力一挥长剑! 一记上撩式,暴躁的剑气裹挟受人轻视的怒意,从剑刃上飞甩而出! 这一招力道雄劲,去势却并不十分迅猛,粗大的剑气在河面上划过,缓缓截断湍急的水流,形成一道奇观。 只见上游的水面飞快上涨,蓄积为一堵水墙,下游的水面却在急剧下降,中间断流处水雾激荡,宛如沸腾一般。 沐皓天目光一凝,感受到这记攻势比斩断瀑布的那一次还要强盛好几倍,看来最近李剑的修为也有所精进,当即收起轻视之心,舌尖一吐,将提前准备好的咒语念出。 天地元气剧烈波动间,沐皓天身前有无数翠绿色的丝线疾速生成,堆集,蔓延。 正是木系困囿秘术:气锁名缰! “砰!!” 那断流剑气不疾不徐,逼近沐皓天身前三丈,轰然撞上由木属性元气堆积而成的困囿空间,炸开一声巨响。 狂风大作,水浪滚滚,惊人的气息席卷八方,旁观众人无不变色。 剑气与法术相互倾轧、磨灭,噼啪暴响,在翠绿空间只剩数尺方圆之时,剑气也彻底消散。 李剑恼怒之下,第一次出手就用上八成力道,却连一记法术也未能攻破,不由得暗暗心惊,知道对方的修为确实高过自己不少。 但他不久前刚刚战胜一位境界更强的对手,信心爆棚,无所畏惧! 他的双目之中燃起熊熊战意,再度挥剑斩出一道剑气,紧接着足下一点,身形飞掠沐皓天,试图逼近对手,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一道道金光与黑影迅速从沐皓天的体内散出,环身绕行,急如星火。 电光石火间,他在原地布置了一道元气盾,护住麂二丫和虎十八,黑风、金火双剑化作无数金光剑影,裹着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避开了来势汹汹的断流剑气,径向李剑飞去。 两根黑油油的克木如影随形,跟在他的身侧,更添威风凛凛。 “啊也!” 白头翁、张振涛等人失声低呼。 筑基修士被武魂境武者近身,无异于自寻死路!几人虽与李剑同行,但身为道门修士,观战之时却情不自禁代入了沐皓天,眼见他面对武者的冲袭,不退反进,全都大惑不解。 沐皓天此举正中李剑下怀,李剑虽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如此良机当真求之不得,绝无退缩之理!他双足奋力一蹬,泥水飞溅,身如劲矢离弦,激射沐皓天。 李剑人剑合一,自下而上地冲袭,气势如虹。 沐皓天黑风环身,金光附体,还有两根黑油油的克木左右相伴,彷佛魔神天降。 双向奔赴,转瞬即至! “轰隆隆!!!” 一道炸雷般的撞击声,声波浩荡,震耳欲鸣。 大日照耀之下,半空中闪现出一轮虚幻圆月,月白色烟雾喷薄而出,刹那之间形成一方巨大的困囿空间。 李剑身陷其中,彷如被冰冻一般,双手合剑,保持人剑合一的姿态。蓝色剑光璀璨夺目,不断地撕碎月雾,朝着沐皓天迫近。 两根漆黑克木在白茫茫的月雾之中穿行,分两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冲向李剑。 沐皓天施放“月之牢”,成功困住了李剑,但在困囿空间中,自身发动攻击也受到不小的限制。 僵持少顷,两根克木先一步触及了李剑的身体。 李剑全力运转真气,并释放出武魂之力,逼退周身的月雾。 他心里门清,“困囿之术”法力消耗极大,筑基修士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也自信对方的法力尚在自己可承受范围的之内,要以护体真气硬抗这一击,继续爆发断流剑气,一举击败对手。 突然之间!李剑瞥见沐皓天的唇角微微上扬,显露了一丝讥诮之色,心头不禁砰砰直跳,又是不安,又是迷惘。 而在下一刻,他内心的迷惘就得到了答案。 那两根克木看似轻飘飘地撞上他的护体真气,传来的力道竟是沛不可挡! 淡淡玄青之光流转不定,夹在月雾之中,几乎难以分辨,只用一霎就攻破真气防御,结结实实抵住他的两肋。 李剑两侧肋骨整排折断,蓦地张口喷出一大滩鲜血,浑身抖如筛糠。 总算他多年苦修与丰富的战斗经验派上了用场,瞬间爆起全部力量,成功阻止了两股霸道之极的法力侵入身体。 李剑咬牙苦苦支撑,两只爬满血丝的眼睛瞪如铜铃。 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沐皓天两次施法显露的修为,算不上十分高大,但两根克木上附着的法力,居然远远超越之前的两次,非但境界高出了一筹,其威能更是大到不可思议。 之所以造成如此结果,乃是沐皓天略施小计,先动用“月神诀”的法力施展法术,示敌以弱,然后在克木上附着了“四九玄功”的雄浑法力,作为撒手锏。紧接着一反常态,飞冲对方,抛给李剑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整个过程谋定而后动,堂堂正正又玄机暗藏,这才得以一击制胜。 这也是沐皓天在保证不暴露身份,并且不伤对方性命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说来话长,实则从李剑悍然出手到一败涂地,仅在顷刻之间。 “此人深不可测!” 旁观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尤其是对李剑实力知根知底的张振涛,直勾勾地望着沐皓天,眼神中满是敬畏之色。 与沐皓天同为筑基后期的白头翁,暗中一番比较后,不禁自愧弗如,大呼侥幸,还好之前没有强出头,否则必要丢人现眼了。 沐皓天自己也对这一结果很满意,脸上难掩笑意,御两根克木发力夹击,要逼迫李剑主动认输。 就在此时,李剑突然仰头狠狠剐了沐皓天一眼,龇牙裂口喷出一团血雾,洒在断流剑上。 霎时剑光大炽,红蓝两色气芒疾速交织,一道绚烂无比的剑气斗然从剑尖射出,转瞬之间,与沐皓天的头颅已经近在咫尺! 第三百一十八章 【他日若遂凌云志】 第322章 【他日若遂凌云志】 李剑倾尽全力激发剑气的同时,那两根克木也重重撞在了他的身上,登时受了重伤,张口狂喷鲜血。 一瞬之间,他的脑海中流星擎电般闪过了无数画面,一幕一幕刻骨铭心,都是他从小到大苦苦修行的情景。 他从十岁开始以剑为名,立志成为天下第一流的剑客。 他在瀑布中练剑,寒冬酷暑,风雨无阻。他在潮汐中锤炼体魄,惊涛怪浪亦不能动摇决心。 他的两只手掌一次又一次被磨破,直到结出了厚厚的茧。他的浑身筋骨也一次又一次断折,直到练成刀枪不入的护体真气。还有,那一场场奋不顾身的生死战斗,让他在众多杰出同辈中脱颖而出,显露了峥嵘头角。 年轻的李剑赢了一次又一次,名声远扬,志得意满,路人的阿谀逢迎犹如涨潮一般将他淹没。 直到他听说,大海的另一边有一片大陆,名曰九州。 有人说,九州之地,无边无际,比沧澜之海还要深不可测。 有人说,九州群英荟萃,所谓天才犹似天上繁星、海中鱼群,那里是属于真正天之骄子的舞台。 五极至尊、九州十八真、末法时代诸神…… 听着众人述说那一个个盖世人杰的惊天事迹,李剑抱以淡然一笑,眼瞳的深处却有一丛火焰在悄悄燃烧。 他已暗下决心,终有一日要去九州看一看。 …… …… 李剑在海外群岛摸爬滚打,从一个小家族破落户,成长为附近海域第一大派破浪岛断流剑宗的核心弟子,所付出的心血与承受的苦痛,外人难以想象。 他这一路走来并非没有败绩,但他从未遭遇过如此绝望的时刻,眼前这人明明与他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小,竟是强大到无可匹敌! 其实,他也深知天外有天的道理。 就在不久前,他与一位同辈的龙家旁系子弟切磋,勉强打了一个平手。 那人名叫龙振宇,年龄、修为皆与李剑相当,一战过后,两人结为好友,相谈甚欢。 “龙兄,以你的手段,放眼龙家的年轻一辈,也当是名列前茅了罢。” “李兄这可真是折煞兄弟了,我在本家旁系中尚且算不上一流,与嫡系的那些怪物相比,更是天差地远,嘿嘿!这么说并非做兄弟的妄自菲薄,对李兄也绝无冒犯之意,唉!还是眼见为实,有机会我带你见一见我家兄长便是。” “哈哈!龙兄坦诚布公,在下甚为佩服,有机会一定要拜见一番……” 李剑那强颜欢笑的面具之下,实是一片黯然——他清楚无比地看见了自己的极限。 在龙家之中几乎排不上号的龙振宇已然强大如斯,若遇上龙家嫡系,抑或“玄榜”上的那些年轻天骄,他势必一败涂地。 李剑已有了沦为配角的觉悟,他也知道这片土地上,有无数个像自己一样的“天才”,焚膏继晷,奋发图强,终于崭露头角,彷佛不可一世,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倏忽泯然众人。 九州,这座群星璀璨的舞台,终究只属于少数真正的天选之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正面迎战此等天骄人物,竟是如此的令人绝望! 面对这一战的脆败,他本想过开口认输,坦然接受,从此甘于平庸。 可是,当他看到那人嘴角从头到尾挂着的轻松写意,那股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之下,蕴藏的是对他、对所有平庸之辈的深深蔑视。 拼尽所有力量的自己,在对方眼中只不过行进道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轻轻抬脚,跨过去,累积一小步,仅此而已。 李剑在绝望之余,幡然醒悟过来:自己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追上眼前之人。霎时间万念俱灰,不惜身受重伤,也要爆发绝命一击! 只为了让对方侧目,让对方在他日登临绝顶之时,偶然间回首往事,还能想起攀爬途中曾遇到这么一个人物。 似乎……叫做李剑? 李剑望着那道包藏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断流剑气,眼中燃烧着一丛疯狂之极的火焰。 那剑气迅若雷霆,冷似寒冰,直取沐皓天的头颅! 沐皓天本拟大局已定,稍稍放松了警惕,这一下当真始料未及。 千钧一发之际,他惊然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这位武痴的手段,更小看了对方的战斗决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 那道剑气中包藏的凛冽杀机与深深绝望,那双铮亮眼瞳中熊熊燃烧的一丛不甘之火,都在沐皓天的感官中被无限放大。 这种久违的熟悉无比的感觉,正是“仙灵心脏”即将勾魂夺命的标志。 沐皓天暗中轻叹一声,心念所至,九窍联结,玄天罡气蓬然开展。 “嘭!!!” 断流剑气猛烈冲击“玄天罡”,一抹冷酷暴戾的蔚蓝疯狂撕咬着中正平和的玄青。 几乎就要攻破,就差一点点而已。 可它终究还是未能成功,带着永久的遗憾,倏然溃灭了。 剑气溃灭,“玄天罡”也随之消散。 这一瞬间对于交战双方而言,似乎过了很久,但在旁人看来,却只是电光朝露般一闪即逝。 一眨眼功夫,李剑突然爆发出断流剑气,身受重伤,紧接着玄青光一闪,剑气溃灭,沐皓天毫发无伤。 “这……这是何等的强大!” “李剑不久前刚刚战胜了一位筑基后期修士,用的正是这一记绝招,怎么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 “此人莫不是破凡期的修士?” 张振涛等人喃喃惊叹,忽听白头翁说道: “咦!快看,他们在做什么?” 只见半空中白雾渐浓,迅速笼罩了沐皓天和李剑的身体,从外面看过去,只有模模糊糊的两个影子,释放灵识,也无法透入其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沐皓天御两根克木,架住李剑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手诀连点,打入一道法力,帮他稳住伤势,止下吐血。 “那么,你认出我了?” 注视稍顷,沐皓天淡淡开口问询。 李剑勾了勾血渍斑斑的唇角,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坦然道: “是,沐皓天,好久不见。” 一道寒光在沐皓天眼底飞掠而过,他冷冷道: “那你应该知道后果。” 李剑的体内伤势甚重,剧痛难忍,但还是奋力挺胸抬头,昂然道: “你若要杀我,刚才就已经杀了,既然留我性命,自必是有所图谋,尽管明言便是,但你想要我开口求饶,那是绝无可能!” 沐皓天双眼微微眯起,默然不语。 他在最后关头冒险动用“玄天罡”,挡下断流剑气,是为了阻止“仙灵心脏”的反击。 不过这只是他感知到对方的剑意,一时惜才,动了恻隐之心,并非有什么图谋。但此人展露的不屈傲骨,确实也值得肯定。 沉吟片刻,沐皓天眼中凶芒散去,淡淡道: “你错了,我没有杀你,只因你的表现赢得了我的尊重,至于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李剑道: “哪两个选择?” 沐皓天道: “第一,即刻返回海外群岛,从此不得踏足九州。第二……” 顿了一顿,轻轻吸一口气,续道: “从此追随我。” 李剑眼中蓦然亮起一缕明亮的光,直视沐皓天道: “追随你?做你的跟班仆从?” 沐皓天淡然道: “跟班也好,部署也罢,怎么理解是你的事,我更愿意称之为伙伴。若你同意,从此忠义不二,那么有朝一日我高屋建瓴,楼阁之上一定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座次。” 第三百一十九章 【第一个追随者】 第323章 【第一个追随者】 (本章二合一) . “跟班也好,部署也罢,怎么理解是你的事,我更愿意称之为伙伴。若你同意,从此忠义不二,那么有朝一日我高屋建瓴,楼阁之上一定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座次。” 随着沐皓天平静地讲述,李剑眼中透射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好似两条雪色的剑锋一般。 沐皓天与之对视,竟有一种淡淡的刺痛感,心念一动,一缕暗黑之气浮上眼瞳,霎时间,双目彷佛化作两只能够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渊巨口。 李剑心神剧震,忙不迭移走视线,避开那道无底深渊也似的目光,低沉着嗓音道: “很多人在找你,龙家、天衍宗、玄蛟派、藤人族……各方势力,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不错。” 沐皓天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展颜笑道: “敌人强大无比,处境危险至极。” 李剑挑高了眉毛: “那么……你有什么?” 沐皓天沉默,缓缓提起右手,摊开手掌覆在心脏的位置上,说道: “仅此而已。” 唯心而已,一命而已。 李剑眼睛一眨不眨,火炬般的目光凝视着沐皓天的动作。 良久,他脸上忽然绽开笑容,欲要放声大笑,但紧接着就疼得龇牙咧嘴,“哧呼哧呼”大抽凉气。 他强忍疼痛,笑着说道: “沐皓天,你实力很强,你的事迹堪称传奇,但是,只有疯子,才会甘愿追随你。” 沐皓天不置可否,耸了耸肩,静静看着他。 李剑摇头晃脑笑了一阵,突然神色一肃,正声道: “在我之前,还有几人?” 沐皓天的唇角微微上扬: “你是第一个。” 李剑愕住了一下,明显对这个回答始料未及,哈哈大笑道: “哈哈,好!好!好你个沐皓天,李某人算是服了你了。” 沐皓天只觉脸颊发烧,但很快压下这一丝腼腆之色,说道: “那……” 李剑止住了笑,大手一摆道: “你直接告诉我,需要我怎么做?契约?血誓?有什么手段,尽管亮出来让我开开眼罢!” 沐皓天皱眉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这方面的手段倒是寥寥无几,于是道: “不必了,正是认为你值得信赖,我才会邀请你。不过……” 李剑见他支支吾吾,凛然道: “有话直说!” “你真的考虑好了?” 沐皓天一言问罢,紧紧注视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能会死。” 李剑笑了笑,漫不在意道: “敌人强大无比,处境危险至极?刚才你已经说过了,贪生畏死的话,我李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一辈子在小岛上打鱼晒网,岂不安逸?” 沐皓天颔首道: “那么,你也要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李剑瞬明其意,稍作沉吟,一只手高高扬起,指向那轮被朦胧月雾阻隔却依然光芒耀眼的太阳,回答道: “若注定不能作为日月星辰被世人铭记,那便让我化身其中最耀眼的一道荣光,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趟。” 沐皓天抬头望天,目光渐渐沉溺于太阳绽放的绚丽光晕之中,恍惚看见了当日“曜月攫星图”惊鸿一现的无数修真先辈,擎天斗地,叱咤风云,不禁悠然神往,说道: “李剑,终有一日,你的名字,也一定会被世人铭记。” 璨璨阳光照下,李剑笑得很灿烂,他那方正笔直、线条锐利的五官,愈发显露锋芒。 少顷,忽然笑容一敛,并指成剑,在自己心口位置飞快划开了一道十字,鲜血渗出,迅速洇湿破碎的衣衫。 他面不改色,用剑指蘸满了自己的心头之血,然后将剑指举过头顶,朗朗说道: “以我剑心起誓,从今往后,李剑誓死追随沐皓天!无论刀山火海,碧落黄泉,必以性命相护!富贵凶险,永不背叛!执行意志,虽死不悔! “若违誓言…… “他奶奶的!教我剑断心裂,功力尽失,不得好死!” 铿锵誓言,一句句掷地有声,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口粗鲁,破坏了几分庄严肃穆。 在李剑宣誓完毕的霎那,他的周身激起一阵浅淡的气息波动,无形中似有某种古老的契约生效了。 沐皓天心头颇有诧异,没想到李剑所立誓言,毫无犹豫地把他自己摆在了下属的位置,坚定表明忠心。 “剑心之誓,是我们断流剑宗最为庄重的誓言了,不过,立此誓言有一个前提,绝不能危害本宗,倘若你要求我反叛师门,或是对同门兄弟出手,那我可以拒绝。” 李剑坦言告知“剑心之誓”的漏洞,也借此划清自己的底线。 断流剑宗于他有着再造之恩,本门弟子皆被他视为手足,除却背叛师门、屠戮手足,他愿意为沐皓天做任何事。 沐皓天点点头示意了然,他自不会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相反,李剑对师门的情义还让他更加高看几分。 他斟酌了一下,伸手与李剑击掌,正色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李剑嘴角一扯,想要嘲笑他土气,远不如自己的“剑心之誓”有新意,忽尔撞见对方眼神中透出的一片赤诚,心头一暖,念及自己此刻的身份,连忙端正神色,与沐皓天连击三掌。 两人言定之后,相视而笑,寒暄了几句,均感到意气昂扬。 . ※※※※※※※分界线※※※※※※※ . 沐皓天完美解决事端,心下甚慰。 李剑目前的实力并不十分突出,但他在海外贫瘠之地修炼到了如此地步,足可见天赋超群,日后若有机缘,未必不能大显身手。 不过,最让沐皓天看重的,是李剑的钢铁意志和忠信情义,明知他的处境凶险,追随他九死一生,还是毫不迟疑做出了抉择,这证明其人品磊落不羁,会是一个值得依仗的伙伴。 而李剑迅速摆正位置,誓言效忠,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也彻底赢得了沐皓天的信任。 沐皓天正值用人之际,道玄武极山一脉是他至亲,守护义不容辞。他自己的实力虽然尚可,然则敌人威势之强,有如浩瀚汪洋,他的身边着实没有几个可靠的帮手。 之前借崔燕之手掌控玄蛟派,纯属无心之举,这件事让他意识到,有必要组建一帮自己的势力,以应对那些洪水猛兽般的大敌。 今日成功收服李剑,更坚定了他的想法,心中隐隐期待未来的景象。 正思绪飞扬,忽听李剑道: “主公,你是不是忘了赐给我一个名号?” “主公?” 沐皓天听到这么个古怪称呼,不由一愣,看向李剑,目露迷惑之色。 李剑脸上似笑非笑,带了几分诙谐意味,见他看过来,挠了挠头道: “我听那些说书人都是这么说的:却说那阿斗屏退左右,刮去封蜡,只见那表上顶头写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咳咳!错了错了,晦气晦气! “应该是刘关张三人来到一桃园,点燃香烛,单膝跪地,手拿酒斝,分别拜过左伯桃、羊角哀,把酒一饮而尽,三人齐声唱道:这一拜~生死不改…… “咳咳……总之是说,下属对主上,不可直呼其名,若是有心合力干出一番大事业,即便关系亲如兄弟,也要敬称主公。” 沐皓天摇头哂笑,道: “主公之称大可不必,呃……你说的名号又是什么?” “哦!是这样,九州传闻中,那些大能存在功参造化,各显神通,创下了诸般伟大事迹,成就赫赫威名,他们的追随者们,也拥有各式各样牛皮哄哄的名号。” 李剑两眼放光地讲述,却见沐皓天还是一脸茫然,赶紧举例说明: “譬如龙家,就有以东方青龙七宿命名的七大长老,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听这名头就很唬人啊! “还有那天衍宗主的座下,也设有北斗七星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首座,被世人尊称为天枢君、玉衡君、摇光君……那是何等威风? “对了对了!还有大名鼎鼎的雷州武神山,在武神之下,分列左右武真、四方尊主、五大峰主、六位掌令使者、七位执兵行者,此外还有刑武、传武、威武、执法、镇魔、百宝等堂口,各设堂主,再往下还有八大护法、十大……” 提及雷州武神山,李剑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越说越是兴奋。 自古以来,修真之士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便远远高于习武之人,当世虽然被称为“末法时代”,但道法修行在诸多修炼流派中依旧一枝独秀,而武学一脉却早已日薄西山。 雷州武神山,由“五极至尊”之一的武神单天烈统领,聚集了九州超过半数的武道顶尖高手。 可以说,武神山代表了武道最后的荣光,是九州四海所有武者心中的朝圣之地。 李剑来到九州,便对武神山的一切信息留心记忆,此刻竟如数家珍,说话之间,眼瞳中泛开一泓奇异的光泽。 沐皓天当下势单力孤,正觉得不堪重负,前途未卜,眼看李剑热情洋溢,对未来开创的“伟大事业”充满了憧憬,一时也不好意思告知真相,大泼冷水,只能沉默以对,暗自汗颜。 可听着听着,沐皓天却猛然警觉了不对!李剑性格冷傲,轻易不露辞色,纵使一朝投奔“明主”,心情有些激动,也不至于如此失态罢? 言念及此,沐皓天连忙凝聚目光,仔细观察,只见他脸色异常红润,神情极为亢奋,说完武神山之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生猛,肯定有一套强大的背景罢?你座下都设有什么名目?咳咳……对了,你的名号叫什么来着?鬼魔神?哈哈!这名号稀里古怪,到处都在传扬,其实跟你大大的不相称……咳咳咳……” 李剑咳嗽不止,嘴里絮絮叨叨说了一阵,竟而咳出一滩血来。 沐皓天终于确定,他在重伤之下,神智已然不太清醒,赶紧握了个法诀,在他胸口飞点几下,用“四九玄功”法力助他收摄心神。 很快,李剑脸上红光褪去,恢复了正常,只是表情还有一些恍惚。 沐皓天接着施展“采月补天术”为他疗伤,但此刻正值青天白日,并无月华可采,光靠“月神决”的法力,效果差强人意。 于是沐皓天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种丹药,包括龙美艳所赠的疗伤圣药——“芝兰玉树膏”,一股脑儿给他服用。 费了不少工夫,李剑的伤势总算是稳定下来,他面沉似水,浑身散开冰霜也似的气质,重现了冷傲战神的风范。 沐皓天松了口气,见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表达感激之意,却耻于刚才的失态,尴尬无地,便主动开口道: “你我之间不必过分拘泥于礼节,私下以兄弟相称便是,不过我此刻不宜暴露身份,为掩人耳目,在外人面前,还是假称长老、尊上、抑或少主之类,随机应变。” 沐皓天一面说着话,一面观察李剑略显忸怩的神态,不禁暗暗好笑。 刚才,李剑身受重伤,心神不定,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本来性情,活脱脱是一位热血青年,尽情畅想着建功立业,名躁八方,与那副宠辱不惊的冷酷外表截然相反。 李剑的真性情只在同门兄弟之间,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现,自觉羞惭,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缓缓点头道: “好,我明白了,那……尊上接下来意欲何为,但请指示。” 沐皓天伸手一指还在不远处等待的白头翁等人,说道: “先将他们打发了,再做计较。” …… 月白色的云雾缓缓散去,那轮虚幻圆月也随之消失。 半空中,沐皓天与李剑的身形逐渐清晰而见。 两人商谈期间,那“王琨大哥”已将陷落于泥沼中的残余人员救出,一行人黯然离开。 白头翁、张振涛等人则一直在原处等待,李剑在朱雀盟中颇有地位,虽然未领职务,却因其强悍的实力受到盟主重视,是以白头翁作为护法之一,不能对他坐视不理。 此时,看到李剑现身,白头翁连忙凝目而视,却见他精神饱满,并无丝毫萎靡之态,暗暗松了一口气,张口向他招呼道: “李老弟,咱们该回去了。” 李剑看了眼沐皓天,大咧咧回道: “白头老哥,振涛兄弟,你们自己先回去罢,我跟周兄一见如故,在这里喝上几天酒再说!” 白头翁与张振涛的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对李剑点头示意,便即告辞离去。 沐皓天低下头,俯瞰地上那些翘首观望的克木族人,微微一笑,倏尔御起剑光,直扑麂二丫而去。 第三百二十章 【雪莺的行踪】 第324章 【雪莺的行踪】 “姜大哥!” 眼看沐皓天飞身而至,麂二丫面露惊喜之色,刚想上前,却被虎十八一把拉到身后,竖起眉头,沉声呵斥。 麂二丫跟他争辩了几句,很快低下头去,偶尔望一眼沐皓天,嘟着嘴欲言又止。 藏身树丛的克木族人见敌人退走,也纷纷围了过来,一帮老幼妇孺一窝蜂凑到麂二丫和虎十八的身边,叽里呱啦说起了土话。 交谈间,所有人都一脸警惕地盯着沐皓天,手中树木打磨的兵刃尖端一致对外。慢慢的,众人似乎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大。 沐皓天见此情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出口相询,李剑走了上来,笑道: “他们在争论,一方说你出手救了大家,肯定是好人,一方说你不老实,还跟我混在一起,很可能是坏人。” 沐皓天奇道: “我不老实?这话从何说起?” 没等李剑回答,却听麂二丫脆生生开口道: “姜大……姜大哥,你到底是姜丰,还是周大王?” 李剑两手一摊,对着沐皓天耸了耸肩膀,意思这就是答案。 沐皓天顿时恍然,有点哭笑不得,原来克木族人食古不化,见他刚才撒谎报出了两个名字,就认为他“不老实”,乃至于“不是好人”。 他心中颇为无语,但是转念一想,近段时间这些土着族群惨遭外界迫害,难免警惕心重,于是对麂二丫笑了笑,说道: “二丫,你还是叫我姜大哥就好,周大王是一个大……大高手,实力很强,我假借他的名,是为了吓退那些坏人,保证你们的安全。” “是!我就说姜大哥一定是好人。” 听他一番解释,麂二丫惊喜不已,从虎十八的身后跳了出来,拉着沐皓天走到族人之间,转述他说的话。 一众克木族人齐齐点头,对沐皓天的质疑一下子少了大半,妇人们热情地欢迎他,孩童们聚集到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彷佛神明一样的人。 如此轻易化解了误会,沐皓天却是高兴不起来,暗中连连慨叹,这些土着心思单纯如纸,倘若自己当真是恶棍,有心欺骗,那可是一骗一个准。 麂二丫开开心心为他介绍,这位是牛大婶,那位是狼外婆,还有豹三姑、狐二嫂,还有各种小羊小鹿,排名一到二十不等。 花式怪名,只听得沐皓天一阵头晕脑胀,原来这支克木族人大多以山中的野兽为姓氏,取名突出一个随便,基本都是辈分排行的数字组合。 譬如麂二丫,就是老麂家第二代的大姐大,虎姓传承比较久远,虎十八是虎家第十代的老八。 克木族是北岭山脉众多森林种族中规模较大的一族,此处只不过其中一个小分支,由于靠近“南九门”,最近接二连三受到外来者的入侵,族中的青壮年都已经死伤殆尽。 若非沐皓天恰好遇上,力挽狂澜,今天这一处分支也必定同其他许多地方一样,被恶徒攻破,惨遭灭顶。 是以一众克木族人解开误会之后,都对他抱有极大的爱戴之情。 沐皓天得知这些森林种族的惨烈,不禁心有戚戚然,耐住性子跟随兴奋的二丫认了一圈族人——尽管在他眼里,这些人其实长得都差不多。 他见虎十八为首的几个骨干在一旁窃窃私议,脸上的表情,似乎还是对他有所怀疑。他也不愿再多做解释,直入正题道: “二丫,你叫他们别担心,我不会在此多做停留,现在请你告诉我,雪莺在哪儿?我马上要去找她。” 麂二丫听说他很快要走,眼中光芒倏地一暗,流露出失望之色,又听到他提及雪莺,更是黯然神伤,沉声说道: “姜大哥,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雪莺姐姐去哪儿了。” 沐皓天心头一紧,忙道: “究竟怎么回事?对了,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虎哥哥!快来!” 麂二丫打招呼让虎十八过来,然后面向沐皓天,慢慢说道: “大约在五天前,我们族人经历了一场战斗,有不少人受伤,我跟虎哥哥去后山的悬崖峭壁上采摘治伤的药草,呃……后山有个破旧的祭坛,本来是我们族里的禁地,轻易不能让人进去,但是危难时刻,也顾不上了。 “那天采药的时候,我一不小心从悬崖边摔了下去,虎哥哥为了救我,也跟着一起摔落。 “幸好中途有一个凸出来的石台,我们两个摔在了石台上,受了点轻伤,四周的山崖很光滑,只长了很少的几根小树,想上上不去,想下也下不去。 “我们被困在那里整整一天,浑身又累又疼,嗓子都喊哑了,就在我以为我们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忽然遇到了雪莺姐姐和青青姐姐。 “她们两个住在底下的山谷里面,那天也是出来采药的,听到我们的呼救声音,就爬过来看看,对了!那个青青姐姐可厉害了,她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可以缠住小树在悬崖上随意攀爬。 “她们人很好,尤其是雪莺姐姐,她央求青青姐姐把我们救了下去,还给我们治伤,她知道我们族人的情况后,又分了好多治伤的药草给我们,叫青青姐姐赶紧护送我们回去。 “青青姐姐一开始不愿意,数落了她一顿,但架不住她的苦苦请求,最终还是答应了。 “临走前雪莺姐姐还说,她会继续帮我们采药,每天傍晚送到山崖边上,叫我们去拿。我们推迟不过,加上受伤的族人确实很缺伤药,就跟她约定每天去拿……” 沐皓天听到这里,早已确信无疑,见二丫絮絮不休,不禁大为心急,截断话头道: “二丫,那座山谷在哪里?你赶紧带我去找她们!这些事情边走边说。” “山谷就在后山的底下,可是……” 麂二丫语气犹豫,虎十八抢道: “不是我们不带你去,是现在去了也找不到人,昨天时候她们就已经离开山谷了。” 沐皓天皱眉道: “昨天离开了?那她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讯息?” 麂二丫咬了咬唇,说道: “姜大哥,现在她们应该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十分确定,你会飞,过去看看也好,虎大哥,我们陪姜大哥一起过去罢。” “好……” 虎十八先是点点头,旋又摇摇头,伸手划拉一圈周围的族人,说道: “我们不能走开,万一敌人再来,他们抵挡不住。” “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这位朋友会在这里守护,保管万无一失。” 沐皓天抛下一句,双手倏然探出,分别抓住虎十八和麂二丫的手腕,不由两人分说,转头向等在一旁的李剑道: “李兄,麻烦你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李剑道: “好,有我在此,朱雀盟的人不会再来打扰,其他的人我也会出手打发,你们放心去罢。” 虎十八猛不丁被沐皓天握住手腕,下意识地使劲挣动起来,但任由他憋得满脸通红,使上了吃奶的劲,竟连一丝一毫也不能撼动,心头又是惊骇,又是佩服。 这些森林种族天生敬畏强者,刚才沐皓天花里胡哨的一通操作,带给他的震撼,远不如此时让他切身感受力量的绝对压制。 他也由此联想到李剑的强大,于是放下心来,向族人交代几句,抬手一指身后的树林道: “姜大哥走罢,先穿过这片丛林,到了后山我们再给你指路。” 沐皓天点点头,足下微微一发力,带着两人腾空而起,向后山飞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大地之罴】 第325章 【大地之罴】 沐皓天低空掠行,不一时便飞越了数里之遥,深入这支克木族人世代居住的领地。 克木族的领地三面都是险山,形成天然的屏障,东面则被一条大河隔断,中间覆盖着茂密的丛林,刚才那处洼地就是唯一的入口,可谓易守难攻,若无高来高去的道门修士在空中指引,一般武者也很难找到这里来。 克木族人在丛林中依树建屋,树屋零星分布,非常隐蔽,他们靠山吃山,自给自足,百年来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这一次被外来者盯上,盖因克木族盛产一种名为“克木”的树木,可以承载法力和真气,坚逾金铁,又极具韧性,是炼制兵刃法器的绝佳主材。 此物一经流入修炼士的交易市场,立刻遭到哄抢,一开始还有人找到克木族人,想要进行买卖。 但,一来克木族以“克木”为族名,敬畏若神,二来克木的产量稀少,生长速度也十分缓慢——沐皓天先前借用的两根小树苗一般的克木,树龄其实已经超过百年。 因此克木族人不肯将克木当成商品买卖,反而作为友好交流,赠送了一些给外边来的拜访者,哪知被心术不正者盯上。 一本万利不如无本万利,在贪婪的驱使下,许多恶徒把心一横,干脆撕下面具,明火执仗,大肆劫掠。 这些强盗行径,遭到克木族人激烈的反抗,克木族人天生体质强健,擅用坚韧的克木制造武器,虽然没什么高明的修炼法门,但他们依托地利,一时间与外来侵略者打得有来有回,双方互有损伤。 然而,由于“南九门”之故,这附近聚集的修炼士越来越多,尤其道门修士的加入,彻底打破了平衡。 短短十日间,“南九门”周边总共有五六处克木族的分支都已被攻破,覆巢之下无完卵,领地的资源被劫掠一空,成年男性几乎屠杀殆尽,女性大多沦为玩具。 这种事情,在鱼龙混杂、无法无天的北岭山脉外围区域,每天都在上演。 虎子和二丫所在的族群,最近几天也没能逃过劫难,几次战斗下来,族人伤亡惨重,领地岌岌可危。 飞行途中,渡过最初的恐慌之后,二丫红着眼眶,与沐皓天倾诉了本族的遭遇。虎子咬牙切齿,一语不发。 “姜大哥,今天不是你出现,我们这里肯定也要遭殃了,你拯救了大家,我们万万感激,我们没什么可以回报,这两根克木,是很少很少的精品,我的这根,请你收下吧。” 二丫伸手将刚才所用的克木递给了沐皓天,态度诚恳请他收下。 虎子毫不犹豫也将自己手中的那根克木递上,说道: “我的这根,也请你收下。” 沐皓天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已经很了解这些克木族人的脾性,知道他们说一是一,绝无客套,当下并不推辞,顺手接过克木收入储物袋中。 “这是两种武道修炼的法门,一种适合男性,一种适合女性,你们的底子并不差,只是缺少锻炼方法,现在开始就照着修炼吧,练出先天真气,就可以更好的保护你们的家人了。” 沐皓天取出两份“道玄武极山”祖传的淬体练气之法,因人制宜,分别交给虎子和二丫。 “谢谢姜大哥!!” 两人接过秘籍惊喜无比,如获至宝一般翻阅着,四眼放光,齐声告谢。 沐皓天微微而笑,又取出两把品质尚可的兵器,一刀一剑,分送两人。 两人更是受宠若惊,提着寒光闪闪的刀剑不知所措,经沐皓天一番劝说,才宽下心来,挥刀舞剑,爱不释手。 沐皓天没有白拿东西的习惯,克木的珍贵,他深有体会,确是炼制法器的绝佳主材,这些算是给出的一点补偿。 他听完二丫的讲述,已下定决心,要为这些处境凄惨的土着做点儿什么,多的不敢说,至少也要力所能及为残余人员保全性命,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 原本沐皓天分身乏术,找寻自己的亲人,已让他焦头烂额,好在今日收服李剑,依托朱雀盟的关系,处理事务也着实方便了许多。 沐皓天一边暗自规划,一边谢绝了二丫提出的前往本族部落做客的建议,径直奔赴后山。 所谓“后山”,其实就是靠北一面的山峦中,一座最高最大的山峰。 此山的北侧是悬崖峭壁,悬崖下有一个山谷,雪莺与青青前段时间就住在那个山谷之中。 “咦!二丫,那些雕像是什么?” 沐皓天带着二丫和虎子,在山顶的上空盘旋了几圈,观察地形,然后落到悬崖之上。 下落之际,他发现这附近有几处由岩石堆砌而成的祭坛,布置看似杂乱,又暗合某种原始的规律,祭坛中央全都摆设一座雕像,奇形怪状,颇为惹眼,整体上透着一股神秘感。 与此同时,他的灵识隐隐觉察到,周围空间充斥着微弱的元气波动,似乎那几处祭坛组合成了一个古老的阵法,禁不住暗暗称奇,落地之后,便即开口向二丫询问。 麂二丫脸上现出虔诚之色,答道: “最大的那个叫做句芒,他是我们森林种族共同崇拜的木神,左右两个是他的仆从——两条青木翼龙,还有对门一个祭坛,是我们克木族人世代供奉的一位兽神,叫做大地之罴。” 「孟春之月其帝大暤,其神句芒,余春月皆然;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余夏月皆然;孟秋之月其帝少暤,其神蓐收,余秋月皆然;孟冬之月其帝颛顼,其神玄冥,余冬月皆然。」 句芒是上古大神之一,沐皓天自也有所耳闻,传说句芒居东方,主木官,鸟身人面,乘行两龙。 克木族为句芒打造的雕像,倒是与民间传闻的形象大差不离,那大地之罴形似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沐皓天却是从未听说。 罴是熊的一种,大地之罴意为陆上猛兽中的王者,北岭山脉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着这种猛兽修炼成精,最终化身为兽神的故事,久而久之成为了崇尚雄壮矫健的克木族人的精神图腾。 麂二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朝句芒和大地之罴的雕像所在方位拜倒,口中念念叨叨。 虎十八却是歪过头去,冷哼一声,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 二丫扯了扯虎子的衣袖道: “虎哥哥,你也赶紧来求求木神和兽神,保佑我们族人渡过难关。” 虎十八虎目一瞪,昂然道: “我们诚心诚意祭拜木神、兽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阳升起落下,从来不曾中断,可是我们族人遭到外人屠杀的时候,兽神在哪里?木神和他的仆从又在哪里? “从今天开始,我虎十八再也不要拜什么木神、兽神,我成为首领之后,一定要带人砸烂这些破石头!” 二丫闻言大惊失色,急道: “虎哥哥!快!你快向木神和兽神告罪,求得他们原谅!” 虎十八梗直脖颈,脸上毫无惧色。 二丫见他犯起了驴病,又急又怕,憋得满脸通红,哆哆嗦嗦向神明祈祷。 沐皓天站在悬崖边上,目视下方的深谷,淡淡道: “虎子说得没错,求神拜佛不如靠自己,你们从现在开始刻苦修炼,胜过跪拜一切高坐神龛的牛头马面。” 对木神的信仰在敬畏自然的土着人心中根深蒂固,虎子言语冒犯了神明,二丫瞬间被吓得六神无主,但听到自己深深崇拜的姜大哥也这么说,惊慌的心倏尔一静,长久以来的信仰居然出现了一丝丝裂痕。 沐皓天打小就不信什么神明保佑,也没觉得这番话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随口说完一句,正打算提起两人,跃入深谷之中,突觉浑身一凛!彷佛被一道若有若无却又威不可测的气机一扫而过。 他的眼中玄青之光跳闪不定,猛地转头望去,那道古怪气机的来源,赫然正是供奉“大地之罴”的那个祭坛。 第三百二十二章 【神只使者悬崖之下】 第326章 【神只使者?悬崖之下】 沐皓天遥望祭坛,细细回味着刚才扫过身体的那道气机。 那种感觉,彷佛有一位高高在上的存在,通过古老的祭坛巡视八方,发现自己竟受到蝼蚁的质疑,产生了一丁点的兴趣,于是神之眼张开一条缝隙。 那一闪即逝的眸光中,并无惊怒、或是恼火之类的情绪,只是目空一切,看似漫不经意却又充满了鄙夷。 古老而神秘的祭坛、土着人的虔诚供奉、奇异的元气波动,还有一道忽如其来的神之谛视……种种不凡之处,都让沐皓天不禁想起了“神只图腾”的来历。 传说中,古代神只就是依靠信徒的信仰之力维持自身的神力,神只的真身居于九天秘境,在凡间投下无数化身,漫游各界,为众生显灵。 古时候世间存在形形色色的神只,风雨雷电、云霜雾雪、福禄寿喜、惊伤灾祸、龙王水伯、河神山神等等等等,各司其事,不胜枚举。 但因一千年多前发生的一场崩坏了天道、覆灭了无数修炼流派的天地大劫,“神只”这一特殊存在,也一夜之间走向了消亡。 根据塔山所言,当世仍然存有少量的神只一脉修行者,散布于穷乡僻壤,高坐神龛,偶尔显化神迹,吸纳民众的香火以维系微弱的神力。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那句芒是上古大神,素来缥缈,只存在于传奇故事中,祂的祭坛也没有丝毫异常……这大地之罴的祭坛却有一些古怪,看来,克木族人世代供奉的这位“兽神”,倒是真实存在的。」 思忖片刻,沐皓天做出如是判断。 他的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名为“大地之罴”的所谓兽神,就藏身于北岭山脉的深处。 就在这时,麂二丫走到他的身边,仰面问道: “姜大哥,你也感觉到了么?” “嗯?你能感应到?” 沐皓天闻言微微吃惊,实在不曾想二丫并未修行,没有激发出“第六感”,竟也能感应到异常。侧头看了一眼满怀期待的少女,轻轻点头确认。 麂二丫的双眼中顿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拽了把迷迷瞪瞪的虎十八,拍手叫道: “虎哥,你看你看!是真的!兽神是会显灵的,从前你们大家总说我胡说八道,这下你总没话说了吧!” “你说你经常做梦梦见兽神,他……姜大哥一直醒着,怎么做梦?” 虎十八面带狐疑,看看麂二丫,又看看沐皓天,竖着浓眉,兀自不信。 麂二丫急道: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是每一次祭祀过后,当天晚上,我都会看见兽神的影子出现在我床头,祂会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我也会跟祂说话!我记得很清楚的,绝对不会弄错的,只是……只是第二天早上我就忘了。” 虎十八瞠目道: “睡觉时候清楚,醒过来就忘了,那不就是做梦。” “不对!不对!不对!最近一次我就没有忘记,祂一直在说,来南七门、来南七门……” 麂二丫急于争辩,麦色的脸颊涨得通红。 沐皓天听得心头一动,伸手拦下她道: “二丫,祂确实说了,来南七门?” 麂二丫点头如捣蒜: “是啊!是啊!姜大哥,你快告诉虎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沐皓天自忖道:「来南七门……这个来字大有文章,莫非那“大地之罴”是在南七门附近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通过祭坛召唤自己的信徒前去相助,至于说二丫的奇异经历……她应该就是被“大地之罴”选中的类似于神使的存在了。」 念光飞转间,拍了拍焦急的二丫,温声道: “二丫,你说得没错,这位兽神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我不是祂的信徒,只能大致感应到祂的气息而已,你却能跟祂交流,肯定是你的虔诚打动了祂,得到了祂的认可,现在你先告诉我,你最近一次见到祂是在什么时候?” 麂二丫听说自己得到兽神的认可,登时喜不自胜,欣然答道: “就在上个月祭祀当天,到今天……还没有一个月。” 沐皓天掐指算了算时间,正是自己进入老陀山的那几天,也就是北岭山脉爆发天地异象的伊始,三十二道“时空之门”的出现,也在那段时间。 这么看来,“大地之罴”向信徒发出召唤,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些“时空之门”的出现…… 不知为何,对于这位所谓的兽神,沐皓天总是抑制不住好奇心,总是觉得像神只一类的存在,与自己的心脏异变大有关联。 捋清事由之后,他暗下计较,反正“南七门”离此地也不远,等找到雪莺,就往那边赶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面见“神明”。 “二丫,你是对的,不代表虎子是错的,那兽神存在与否,并不影响刚才我和你们说的话,你们必须刻苦修炼,不断提升自己,只有自身强大了,才能真正把握命运,保护亲人。 “现在你们跟着我一起下去,等我找到雪莺之后,就让那位会发射剑气的李大高手教你们几套战法。” 沐皓天分别拉过二丫和虎子,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几句,他有心多传授两人一些本领,无奈道玄武极山家底太薄,各种武道技战法实在不入流,干脆现学现用,自作主张为两人分派了“良师”。 另一边,正在河畔打坐的李剑忽然之间眼皮一跳,察觉一丝不妙,他皱起眉头,看着聚在河对岸对他指指点点的克木族人,陷入了沉思。 克木族人见过武魂境的武者出手,与己方交战之时,几如摧枯拉朽,激发的剑气甚至可以斩断坚固无比的克木,因此他们都对李剑十分敬畏。 二丫和虎子得到沐皓天允诺,念及李剑威猛十足的攻势,以及人剑合一的神采,不禁击掌欢呼,万分憧憬未来。 等两人平复了心情,沐皓天带他们纵身一跃,坠落悬崖,直入深谷。 顷刻之间飞流直下近百丈,二丫被吓得呀呀怪叫,虎子虽没有发出声音,但牙关紧咬,脸色苍白,显然也是吓得不轻。 沐皓天乘风稳住身形,缓缓下降,一面向两人询问昨天的情况,一面放出灵识仔细探查。 昨天傍晚时分,二丫和虎子照例到悬崖边等待,却始终没有等到青青来送药草。 虎子没有多想,就要回家。 但二丫认为,连续几天青青姐姐都固定来送药,雪莺姐姐深知他们族人的情况危急,绝不会突然爽约。 山林中猛兽众多,还有着各种妖怪传说,二丫担心有什么变故,就让虎子一起下去找她们。 两人之前采药,差一点就摔得粉身碎骨,吃一堑长一智,已在悬崖边备了许多绳索,于是把绳索绑定在大树上,顺着爬了下去。 下到山谷后,两人找到雪莺和青青的临时住所,却见人去楼空,而且东西都没收拾,应该是刚走不久。 就在两人寻觅无果,攀爬绳索准备返回之时,忽然听到了对面的山崖传来动静,仰头一张,模模糊糊望见有两个人影正攀岩而上,看身形似乎就是青青带着雪莺,用“尾巴”攀行。 二丫和虎子放声呼唤,但对方并不理会,径直翻山走了。两人无奈,只好返回家园。 …… 此处山谷并不大,区区方圆几里。 没多久,沐皓天已在山谷中盘旋了数圈,只找到一些雪莺和青青匆忙离开留下的衣物,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他站在雪莺和青青的临时住所旁,等待片刻,颇有些心烦意乱,因为二丫刚才提到了一件事,当时她远远看见,雪莺的身上缠满了绳索,好像是被青青绑着离开的,只不过离得实在太远,她也不能十分确定。 但沐皓天也知道,绾青青只有一条“尾巴”,既然用于攀爬,那么雪莺身上绑着的,很可能是绳索之类的东西了。 言念及此,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当是时,沐皓天的灵识忽然感知,北面的山崖有人攀岩而下,举目一望,只见崖壁上藤条飞舞,身影如梭,几个晃荡,那人便已落到地上。 . . (最近有点……唉不多说了,总之是焦头烂额,只有半夜熬着码一章,实在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