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诡异游戏当屠夫》 第1章 诡异游戏副本 “查询成功,当前账户可使用余额:306.23”。 黎迦站在银行柜机前,看着眼前的余额,叹了口气。 兜里的手机还隐约有余温,一分钟前,老家的医院打来电话,宣布他父亲的住院金已经欠费,如果不能在这个月十号之前缴清,就会自动进入出院程序。 黎迦的老父亲一直就有基础病,后来重症发作,如今几乎是靠着呼吸机维生。 如果真接回去了,恐怕不到一个月,他就得开始准备父亲的后事。 “钱钱钱……没钱啊……” 把所有的银行卡、微信支付,支付宝甚至企鹅红包里的余额都加起来算了一遍,黎迦现在身上剩下的钱,连三千块都没有,远远不够支付医院的住院金。 他生性不喜欢交际,朋友不多,这几年来,为了让父亲活着,能借钱的亲戚早就都借了一遍,连银行的贷款也已经达到了能借贷的最大数额。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刚刚,因为阻止主管调戏同组的实习生,黎迦被恼羞成怒的主管开除了。 眼前是银行柜机,脚旁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自己之前的办公用品。 黎迦苦笑一下,蹲下身抱起纸箱,重新朝外走去。 住院金一万三……还差一万块,今天是一号。 要在九天里,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凑够一万块,真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算了,先回去吧。” 收拾好办公用品,交接好手头工作,再到银行柜机查询余额,花了黎迦差不多一个小时。 看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黎迦准备回自己租住的公寓里下个白水面条填填肚子。 公司那边他已经申请了结算工资,但财务要十五号之后才能走程序。黎迦准备之后去联系一下经理,看看特殊情况能不能提前支付。 那笔钱有五六千呢,要是拿到手,虽然还是不够住院金,但至少能让人心里稍微有点底气。 “吃了饭,把电脑啥的拿出来,还有平板和游戏卡带……看看卖二手能多少钱……” “还有之前落灰的手游账号也可以卖掉……还有什么能卖的……” 他考虑着哪些暂时用不上、或者可以有平替的东西能够变现,一边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 他现在距离自己的公寓,还有一小时四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 走路还能剩出地铁钱,可以买几个大馒头了。 反正无业游民也没事找上门,慢慢走就当锻炼了,生病好贵的。 他如是思索着,眼前擦过一道剧烈的气浪。 黎迦猛然回头。 他听见大卡刹车的声音,剧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路人的惊呼声、自己手里纸箱被撞掉的声音、挡风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骨骼折断的声音。 身体好像腾空了起来,剧烈的疼痛像一床冰冷的被子,裹住了黎迦全身。 ……我这是……要死了吗…… 绵延不绝的剧痛慢慢远去,黎迦眼前的世界渐渐漆黑,他咳出一口鲜血,最后一秒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甘。 不……还不能死……父亲的住院金……还没有着落…… 还有那个主管……报警了还没有看到他被制裁…… 我还这么年轻……我不能死…… …… 【黎迦,人类男性,24岁,死亡时间:20xx年,2月1日。】 【死因:恶性交通事故】 【不甘等级:死不瞑目】 【感知愿望数量:2】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欺诈之红”!】 白光,无边无际的白光从天而降。 本该已经死去的黎迦,一口口咳嗽起来,黑色的鲜血大滴大滴溅落。 无边的疼痛离他而去,一阵奇怪的暖意代替了那种接近死亡的失温寒冷。 ……我不是已经被车…… 黎迦反应过来之后,大脑猛地疼痛起来。 他猛地抬手撑住额头,睁开了眼睛。 黎迦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 泥土制的小路,旁边野草小花,生机勃勃。更远处的森林,碧绿幽暗。 而他的手…… 黎迦默默把撑住额头的手放在眼前,看见了两只,被套在了类似连体毛绒手套里的,黑色的爪子。 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脑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播报声。 【诡异游戏“欺诈之红”个人副本已开启。】 【系统检测到玩家为初次参与诡异游戏副本,给予五分钟新手保护期,保护期倒计时已开始。】 ……诶? 【检测到玩家不甘等级万中无一,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奖励,根据玩家当前本体情况自动调整。】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7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二、一份十万元的人类现金,无风险,无顾虑。】 黎迦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寿命和钱……都是他现在极度需要的东西。 他之前读过不少网络小说,看过许多无限流的故事。 这些播报声响彻他脑子,黎迦猜测,也是一个类似系统的存在,挑选濒死并不甘的人类,让他们进行游戏。 ——但这种维度明显高于人类的存在,凭什么无缘无故帮助人类实现愿望? 黎迦想到这一层,但如今意识到有带着钱回去的可能性,哪怕这个游戏副本大概率存在陷阱,他也决定玩下去。 ——毕竟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古怪的播报声没有停下,继续回荡。 【“欺诈之红”诡异游戏副本为个人副本】 【仅存在黎迦一名玩家】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玩家扮演好大灰狼的角色,扭转既定的命运。】 大灰狼吗…… 黎迦摸了摸头顶,果然摸到了三角尖尖类似耳朵的东西。 【二,击败本场诡异游戏锚点npc。】 ……是类似对抗性质的副本么…… 【新手保护期间,给出特殊提示:】 【一,玩家扮演的大灰狼自带技能一:挥爪,技能二:啃噬。以上技能均为本次副本特定技能,不可继承,请玩家合理利用,加油通关】 【二,锚点npc极度危险】 【三,猎人的枪比锚点npc更加危险】 【四,当前锚点npc的等级为20,玩家等级为初始等级0。】 【五,玩家失败将被诡异游戏副本彻底同化,从维度意义上完全消失】 【新手保护期倒计时结束,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欺诈之红”,正式开始】 第2章 【欺诈之红】(1)危险动作 播报声安静下来。 黎迦大脑一痛,一种水波般的无形涟漪荡开,他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看看眼前往森林里延伸的土路,黎迦没急着立刻朝里面走。 他试探地握了握自己的手——现在是狼爪,想着要使用技能,立刻,眼前就弹出来一个透明的、类似游戏面板的东西。 【副本专属技能:挥爪】 【描述:你拥有来自族群的力量,足够斩断等级趋近的事物,抓住意志力可以抵御的存在。】 【当前副本可使用次数:3\/3】 他又张嘴,手指摸了摸口腔,没摸出来什么类似狼牙的存在。 不过透明面板的字变了。 【副本专属技能:啃噬】 【描述:你的牙齿饱尝血肉,可切开弱小人类的胴体。】 【当前副本可使用次数:5\/5】 挺符合“狼设”的技能……但还是没什么头绪啊。 黎迦正皱着眉思考,耳畔传来了一阵甜腻的、绘本配音一样的声音。 【“清晨,阳光灿烂,森林里的动物们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黎迦眼前一暗。一阵风从森林的方向吹来,所过之处,天空陡然暗了下来,大块的乌云聚集,看来要下暴雨。 【“妈妈给她准备了装满甜点和一瓶红酒的篮子,因为天真善良的她准备去看望生病的外婆。】 【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穿过森林的她,非常开心,喜悦。”】 背景音最后一个字停下来的时候,黎迦听见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动物嘶吼,从森林的方向传来。 大群的飞鸟,疯狂拍打翅膀,从森林上方飞跃而起,鹿的嘶吼,虎的哀鸣,一阵阵响起。 滚滚尘土掩盖他的视线,动物们跑出了森林,逃命一般朝着黎迦的方向奔来。 黎迦眼神稍凝,他使用一次挥爪,抓住一只尖叫救命的兔子——天知道为什么兔子能说话——拎到眼前,压着声音问。 “你们怎么了?” 被他抓在手里的灰毛兔子拼命蹬动双腿,眼泪大颗大颗掉下:“她要来了!她要来了!快跑啊!” ……哈? 黎迦问:“她是谁?为什么你们这么害怕?” 灰毛兔子依旧鬼哭狼嚎:“她就是她!就是那个恐怖的小女孩!” 黎迦心念一动,他怀疑兔子口中的“她”,就是诡异游戏前情提到的“锚点npc”,于是故意再问:“哦?就我所知,她不是相当天真善良么?” “什么天真善良!都是她自称的!还不快跑的话!会死的!会死的!” “上一次她去看爷爷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动物都死光了!死光了!” “这一次轮到我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嘶吼完最后一个字,灰毛兔子大概是恐惧到了极点,竟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黎迦切了一声,把兔子甩到路边。 就在他问话的功夫里,周围的动物已经越逃越少,站在黎迦的位置回望,已经没有类似兔子这种相对好抓也好控制的信息来源了。 黎迦看着自己信息面板上的等级0,又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动物们,很确定,这个故事里的锚点npc,不是什么善茬。 足足有清空一片森林的实力,比玩家高20级的系统设定……按照这个走向,到底是谁打谁啊? 但是系统给的任务里很明确地提到,通关的要求之一,就是得击败对方。 “好吧……”黎迦甩了甩爪子,“逃跑是没办法完成任务的,看来我还得当一次逆行者试试……” 他正要往森林的方向走去,一股擦面而过的腥风,陡然袭来。 黎迦看见一阵醒目的、仿佛燃烧的红色从小路的尽头接近。 “咔咔……” 金属碰撞的声音,令人起鸡皮疙瘩。 黎迦瞳孔微缩。 发出声音的东西……好像是《血源诅咒》里的锯肉刀。 与此同时,新的甜腻腻的背景解说,再度响起。 【她走呀,走呀,穿过了第一片森林。】 【拎着篮子的她,在路口碰见了心怀鬼胎的大灰狼。】 【天真纯洁的她并不知道,大灰狼此刻已经知道了她要去看望外婆的事情,并且打算把她跟外婆一起吃掉。】 “……” 红色近在眼前。 黎迦看清,对方是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至少外表上是这样。 她一头棕色的头发,编成了两股麻花辫,穿着一身带褶皱的小裙子,外面罩着一顶连帽的红披风。 黎迦眼前陡然一闪。 【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欺诈之红”,锚点npc:红,已触发。】 ……很眼熟啊。 想到某个耳熟能详的故事,黎迦轻轻摇头,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 小姑娘一手臂弯里挎着篮子,上面盖了块布,至少黎迦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蛋糕和红酒。 另一只手下垂在身旁,锯肉刀拖在地上,咔咔作响。 走近了,大灰狼黎迦才看见,那根锯肉刀的刃口上,全是鲜红的血,随着女孩儿的拖曳流淌。 “啊,是大灰狼先生啊。” 小女孩脸上挂满甜美的微笑,打断了黎迦的思索。 “咔咔……”锯肉刀被往前推了一寸。 “你好呀,我要去看外婆,但是我不小心迷路了……”她脸上的笑容陡然转换成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相当惹人怜爱,“请问大灰狼先生可以给我指路吗?” ……迷路个鬼啊! 黎迦看看红,又看看脚下的土路。 他十分,非常,极其确定,脚下的土路是直直长长的一条。 起源于森林,延伸到更远处。 总之不需要任何指点与导游。 黎迦面无表情。 “咔咔……” 锯肉刀被红抬起来一寸。 “大灰狼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呀,是因为不舒服吗?”红的表情变成了疑惑,“我真的迷路了,但妈妈说,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外婆家,说夜晚的森林对我来说很危险……” ……夜晚的森林会很危险? 20级的红都这样说了……看来找个地方躲下去,先拖延时间的办法也不太可行。 但要给这个丫头指路…… 黎迦很确定,红身后的披风,现在也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敢情这个红的红帽,是杀了太多生命,染成的红色…… “啊!大灰狼先生!你走神了!” 小女孩甜美的声音,分明柔软好听,但听在黎迦耳边,不亚于炸弹炸开。 “在森林里走神……可是相当危险的哦!” 巨大的阴影,转瞬间呼啸成风。 ——那把沉重的锯肉刀,在红手中高高挥起,朝着黎迦的脖子,狠狠砍下去! 第3章 【欺诈之红】(2)你管这叫天真 “哎呀……大灰狼先生,你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红金色的眼睛里暗流涌动,但笑容依旧甜美。 “我只是想提醒大灰狼先生而已……不要吓我呀……” 她笑着,而黎迦的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副本专属技能:挥爪】 【描述:你拥有来自族群的力量,足够斩断等级趋近的事物,抓住意志力可以抵御的存在。】 【当前副本可使用次数:1\/3】。 几秒钟之前,红手中的锯肉刀瞄准了他的脖子,又快又狠的架势,跟所谓的“天真善良”,哪里沾边了?! 若不是他急中生智,用了一次挥爪,抓住了刀刃,现在地上的大灰狼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抓住锯肉刀,刀刃上血液沾住自己的毛发,腥臭逼人。 近在咫尺的杀意,近在咫尺的红。 “大灰狼先生,你可以帮我指路吗?”锯肉刀微微下压,红依然笑着。 黎迦只感到一阵寒气冲上了大脑。 “挥爪”的技能,可以挡住红的锯肉刀。 ——但现在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 “啃噬”还没有用过,无法确定实际效果是否跟他想象的一致,但这个副本里处处透着诡异,黎迦并不打算一上来就冒险。 红20级,自己0级。等级差实在是太大了。 黎迦闭了闭眼,下一秒钟,他模仿着自己所知道的,绘本故事里的口吻。 “这不是善良可爱的红吗?没想到你迷路了,不过不用担心,我大灰狼,会帮你指路的。” “真的吗!”红的微笑扩得更大,嘴角几乎咧到耳际,“谢谢大灰狼先生!” “轰咔”一声巨响。 黎迦掌心一麻,然后陡然轻了—— 那把硕大的锯肉刀被红一甩手,从他的手里“拔”了出来,甩在了地上。 足足有三分之一的刀刃,没入了泥土路里,炸起了一团鲜血。 ——那只晕过去的兔子,被红剁成了两截。 这一刀要是真的在自己身上砍实了…… 黎迦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那我们走吧……”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泥土路旁边,已经看不见任何动物。 “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够到你外婆家了。” 草丛花朵上面还留着一些蹄印,被踩断的叶子上面染了一层浮土。 这红对动物们的威慑力,远超想象啊…… “谢谢大灰狼先生!” 黎迦手臂一热。 红伸手,拉住了——准确地说是抓住了黎迦的胳膊:“那我们这就走吧!” 【天真善良的她迷路了,心怀鬼胎的大灰狼表示可以给她指路,她特别开心,发自内心感激大灰狼的帮助。】 黎迦认为,两个角色的前缀形容词应该互换。 【于是,红亲亲热热地挽着大灰狼的手,往一条绕远的路上走去。】 “……” 黎迦心里开始对背景旁白爆粗口。 这他吗一条直路哪里看得出来是近路还是远路! 而且根本不存在亲亲热热! 在红的手掌抓住他的一瞬间,黎迦心惊肉跳,就想要往后躲闪。 但完全没用——红的手像是铁钳,稳准狠,一把就牢牢抓住黎迦,不容任何逃避。 当下黎迦再没有别的办法,老老实实被红钳制着,朝土路的尽头走去。 挥爪只剩一次,得好好规划使用时机,现在就为了逃避用掉的话,太浪费了。 他每走一步,那阵诡异的血腥味都顺着鼻子往嘴里飘去,熏得黎迦想吐。 中途黎迦几次暗暗发力,想要单纯凭借体质甩掉红,也都失败了。 毕竟等级差在这里…… “对了,大灰狼先生,我是要去看外婆,请问大灰狼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呀。” 沿途的花草往身后退去,红一边抓着黎迦,一边天真无邪地发问。 “……” 【去外婆家的路途很长,天真的她为了活跃气氛,主动和狡诈的大灰狼聊起天来】 【在聊天里,大灰狼得知了红的外婆家房子长什么样子,借此获得了吃掉红可怜外婆的机会】 黎迦咽下一口因为害怕产生的唾沫,轻声道:“我是想找一个朋友。” “哦哦?没想到狡诈危险的大灰狼先生也有朋友啊!”红似乎相当惊讶,连另一只手上拖行的锯肉刀也停顿了一瞬间,“大灰狼先生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的朋友,”黎迦斟酌着用词,“名叫猎人,红知道他吗?” ——之前的新手保护期里,有一条提示说到。 ——“猎人的枪比锚点npc更加危险”。 这个信息至少透露了两件事。 第一,猎人作为npc,也存在于当前这个诡异游戏副本里。 第二,猎人有可能比红更强。 明面上,红在背景旁白的描述里是“天真善良”,但实际上…… 黎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锯肉刀。 根本完全相反。 因此,黎迦也产生了怀疑。 这个所谓的游戏副本并非真正的绘本故事,自己身边的红,也不是普世意义上那个让他熟悉的角色。 诡异游戏,重点还是游戏。如果被表现元素迷惑,下场一定会很惨。 可能“危险”的猎人,实际表现出来,也会跟描述存在偏差。 ……不过,通关的要求一是扭转“大灰狼既定的命运”。 至少这个故事给出的元素,暗示了大灰狼如果不做出行动,会死在猎人枪口下。 比红更危险的猎人,对大灰狼的捕杀,可能比锯肉刀还要迅捷。 话说起来……如果被红杀死,算不算扭转了“既定”的命运? 但是被这个可怕小姑娘杀了的话,自己也没有余地打败她……她也绝对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说一两句话就愿意认输的样子…… 黎迦从没这么拼命地思考过。 “你说猎人先生?”红轻快的语气依旧甜美,“我知道哦,猎人先生是大好人,他会帮助我,保护我!” “不过……”红的声音一转,“大灰狼先生,你上次不是被猎人先生追捕得差点掉进河里淹死吗?为什么要说你们是朋友呢?” 黎迦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秒钟。 “大灰狼先生……撒谎是坏孩子的行为哦!” 第4章 【欺诈之红】(3)狡诈的狼 “等等,”黎迦看着女孩手上的锯肉刀,“我不是坏孩子。” 红的笑容没有任何错位:“唔?” 那把锯肉刀边缘,血透进泥土,一点点掉下来,随着红抬手,刃口一点点对准了黎迦。 “我是大灰狼先生,”黎迦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之前也叫我‘大灰狼先生’,所以,我不是坏孩子,至少,不是‘孩子’。” “……” 红提刀的动作一下子放慢下来,随后,她摇摇头,甜美的笑声跟之前不曾有丝毫差别:“好吧好吧……果然是狡诈的大灰狼先生呢,那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黎迦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可以把毛发打湿了……他刚刚看过,自己的屁股后面也跟了一条蓬松的狼尾巴,甚至还能随着他的想法摇动。 这个诡异游戏,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细节诚意满满啊…… 红没看出,或者说,忽略了黎迦的紧张,继续“亲热”地单手抓住黎迦的胳膊,开口说。 “对了,大灰狼先生,虽然我知道你跟猎人不是朋友,不过,如果你想找到猎人先生的话,现在不太合适哦。” 红一脸认真:“森林里的大家都知道,猎人先生每到要下雨之前,就会去查看自己安置的陷阱,他的木屋里现在没人的。” “是吗……谢谢你,红,”黎迦想了想,又道,“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呀?”红笑得很开心,“现在是聊天时间,大灰狼先生不用这么紧张。” 黎迦回忆起之前背景音提到的内容:“你连去外婆家都能迷路,森林里又充满危险,为什么你妈妈还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外婆家呢?” “因为,森林里的大家都会帮助我呀,”红理所当然一般说,“比如现在,即使我迷路了,这不是就出现了大灰狼先生帮我指路吗?” “帮助”……黎迦很确定,小姑娘嘴里的“帮助”,就是跟刚刚挥刀相向差不多的内容。 不过也更说明了,红对森林里的动物们存在绝对的压制。 黎迦再度发问,“那么,你外婆家的房子长什么样子呢?虽然我可以给你指路,但说不定我的记忆也有点偏差,还需要你亲自确认一下。” 红手里的锯肉刀抬到半空,一滴血溅到黎迦脸上,那口刀刃指了指前方:“如果方向没问题的话,大概是在路的尽头,篱笆上开了一圈向日葵,房顶是红色,墙壁是温暖的黄色……啊!我最喜欢外婆了!” 向日葵,红房顶,黄色墙壁…… 黎迦默默复述一遍,总算是出现点效信息了。 再结合之前的背景音——虽然背景旁白里提及的情节和现状完全不同,但大致也算是提醒。 ——旁白刚说到了“她”,锚点npc红就出场了。 背景音专门提及“在聊天里,大灰狼得知了红外婆家的样子,获得了吃掉红外婆的机会”。 这种提示其实很明显……意思是需要在聊天里获取相关的信息。 虽然还被红抓着胳膊,但黎迦认为,先拿到信息之后,想办法逃跑也应该可行。 至于后半句所谓的“获得了吃掉红外婆的机会”,黎迦完全不打算考虑,那太超过了,他参与这场诡异游戏,但可没打算直接突破精神底线。 他更倾向于那间“外婆的房子”是个特殊的场景,能获得更多线索。 【红和大灰狼走呀,走呀,不设防的红完全没有察觉,大灰狼已经在这短短的路途里,内心产生了一连串的毒计。】 【比如说,吃掉外婆之后,假扮成外婆,把红也骗进房间里,然后一起吃掉。】 【狡诈的大灰狼毕竟没有太多耐性,他认为自己的计划相当完美,于是找了个借口就跟红分开,悄悄去找红外婆家了。】 说到旁白,现在旁白就又响起来了。 黎迦眼神微微一闪,这是在提醒自己,信息已经足够,应该想办法脱身了吗……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红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 对方两只手都戴着露指头的鹿皮手套,耐用防滑,黎迦甚至思索过一秒钟,要不要用挥爪把她的手套抓破,看看能不能逃脱……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半分钟,就被黎迦完全打消了。 现在就用掉的话,之后怎么办?而且抓破了她的手套,红一定会动手,用光了挥爪的次数,他也没有信心能在红的刀面前活下去。 “啊!”红走着走着,突然大叫一声,“糟糕了!” 她说话之间,锯肉刀跟着晃动,黎迦后仰躲开,才道:“红,怎么了?” 红“挽着”黎迦那只手松开,手肘的篮子晃晃荡荡:“呜呜呜……妈妈给我装的糕点和红酒,我才发现红酒好像掉了……” ……看病人带红酒?这是哪个世界的探病习惯…… 不过…… 黎迦垂下眼睛,见自己恢复自由的胳膊,又看见红蹲下来,后者从手肘上抹下篮子,掀开了表面笼罩的布。 马卡龙、拿破仑蛋糕、提拉米苏、千层蛋糕……满满一篮子的糕点露出来,色泽甜美,香气四溢。 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在于,红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边那穿着鹿皮手套的手伸进去,就直接往篮子里的糕点翻拣起来。 那可是才沾过血挽过狼毛的手…… “呜呜呜呜……红酒,红酒……” 一块品相完好的甜甜圈被捏碎,精致的拿破仑蛋糕在鹿皮手套下变成两截,红翻遍了整个篮子:“真的没有了……” 黎迦虚着眼睛,心说这就离谱,小姑娘你真的是来探病而不是加重“外婆”病情的吗,他一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血压上升。 不过他也不打算去制止,属于诡异游戏里npc的行动逻辑,再怎么离奇,也不是他有资格说得上话的。 “看来是从篮子里掉出来了……”红站起来,重新把布盖上了篮子,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黎迦,“大灰狼先生,你可以帮我一起找找那瓶红酒吗?” 黎迦心里一动。 他对红挤出了一个进游戏以来,最温柔,最友善的笑容。 第5章 【欺诈之红】(4)掉落物品 “红,别哭了,”他稍稍弯腰,“我当然会帮忙的,你对红酒可能掉在什么地方有想法吗?” “我刚刚穿过了森林,一直过来的,”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缩小成一个小点的森林,“呜……” 黎迦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说不定红酒还可能掉在什么动物身上,然后被带出去了……” 他的话,主要突出一个胡说八道。 反正游戏世界,兔子都能口吐人言了,红酒被动物带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 “诶,是这样吗,”红歪了歪头,大眼睛盯着黎迦,盯得后者又开始出汗,“好像也有道理。” “那么我们分开行动吧,这样也好找一些,”黎迦立刻说,“你看怎么样?” “好啊!谢谢大灰狼先生!”红的笑容更大了,“那么,我去森林那里再看一看,大灰狼先生的话,就拜托你去其他地方瞧瞧了,如果找到了,你也可以来森林里找我。” 黎迦再点头:“就这样说好了。” 红色的披风在他眼中渐渐远去,连带锯肉刀瘆人的响动也被风吹走,黎迦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细细分辨着风里传来的其他声音。 他头顶的狼耳朵,也轻轻抖动。 ……是水流的声音,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潺潺传来,应该属于小河或者小溪。 半分钟后,黎迦重新睁开眼睛,朝着跟土路垂直的方向,大踏步向前走去。 至于帮忙找红酒?找到之后去森林跟红汇合? 黎迦想都没想过。 ——他可是“狡诈的大灰狼先生”,撒谎不是很正常吗? …… 之前红就说,大灰狼差点掉进河里淹死。 连大灰狼也会恐惧水的话,正常的动物应该多少也会对河流有一定的回避。 再考虑到老人的身体状况,特别是,还有养向日葵之类的植物。 向日葵生长期间可是吃水大户,要浇灌到让人留下印象的话,老人一定不能远离水源。而且还有日常起居用的水源…… 之前旁白还说了,那条直直长长的土路,其实是远路。 真正直达外婆家的路,并不是那么明显的,能直接抵达的路线图。 所以说,大灰狼这个角色,其实还是比较适合这场游戏的……尾巴可以动,耳朵当然也能用来听。至少如果是人类的话,绝对没办法察觉出被风吹来的水流潺潺声。 黎迦一边奔跑,一边仔细分辨水流的方向。 他体感自己跑了十多分钟,又快步走了一段路,耳边的水流声,霍然变大了。 ——一条浅浅的小河从前方流过,边缘碎石草叶,尽头汇入另一片树林。 黎迦收回了目光。 河对面,一座篱笆上开满向日葵,红房顶,奶油黄的房子,静静矗立着。 【可怜的红,一点也不知道,在她紧赶慢赶往外婆家走的时候,大灰狼已经悄悄循着她说出的话,找到了外婆家的房子。】 【狡诈恶劣的大灰狼,站在外婆家的屋子前面,内心已经开始思索怎么欺骗红。】 旁白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黎迦已经完全适应了背景音的评价,甚至还在心里复述一遍,然后直接淌水而过。 这条小河只到他的小腿,黎迦跨得相当放心,只是踏上岸边之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还是梅花形状的。 “……” 黎迦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拔草掩盖的话,也有点显眼,干脆不顾了,反正看这天色,下起雨来也就能遮住。 红外婆的房屋前,篱笆上的向日葵开得很好,黎迦之前有一段花店打工的经历,看得出这些花的状态都不错。 “嗯……有余力独自生活,还有闲情养花。看来这个‘外婆’,应该健康状态还不错。” 金黄花瓣掩映之中,和墙壁同色的木门微微掩着。黎迦有点吃惊:“居然没锁门吗……” 他走上前去,头顶的狼耳不住抖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声音,于是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咳咳……请问,有人吗?” 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再问候了一遍,又等了一两分钟,黎迦做出了一个判断。 ——屋里面,没有其他npc。至少现在没有。 “奇怪……” 黎迦推开了门,一边观察,一边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床铺,桌椅,柜子……这些东西都挺正常的……” 说实话,经历了拖着锯肉刀的红,黎迦本来已经做好了面对非自然灵异老太太的心理准备了。 他在小木屋里转了一圈,墙边一个立柜,床上铺的是印着小雏菊的床单,边缘有几根银色的头发,桌子上摆着打了一半的毛线围巾,旁边居然还有个倒扣过来的相框。 “啊……是红和外婆的照片吗?” 黎迦翻过相框,看见了一张纸牌。 这是一张常规大小的扑克牌,牌面绘制了两个拼在一起的颠倒半身,非常普通。 “红桃k……?”黎迦看清花色,又放下,“这个元素……在这个游戏里会不会太出戏了。” 但考虑到红拖着锯肉刀的画风,好像也正常。 他把相框放回去,这时候,木头方框一松,纸牌掉在了地上。 “嗯?” 他捡起来,听见了系统播报。 【玩家黎迦,拾取概率掉落游戏道具:被封印的纸牌-红桃k。】 【描述: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牌。如果以正确的方法使用,或许可以解开它的封印。毕竟,一位王是可以有脾气的。】 【可使用等级:40。】 黎迦顺手把卡牌塞进了毛绒手套的缝隙里。 40的使用等级,甚至超过了当前副本的已知最高等级npc。 “看描述应该是好东西,但是40级也有点太远了。”黎迦一边思考,一边继续翻箱倒柜,“先收起来吧,这个游戏怎么也没有背包格子之类能收纳道具的东西啊……” 而且纸牌这么小这么薄,拿来当盾牌都不好使。 他的嘀咕声,在打开了床对面的一个木衣柜后,停了下来。 黎迦看见了一整套女装。 带褶皱花边的平顶帽,老气的丝绸内衬,蓬松的外套和下裙…… 大粉大红的布料几乎晃了他的眼睛,柜子最下面还有一双女鞋。 旁白声又响了起来。 【大灰狼捏着嗓子,装作红的声音,敲开了外婆家的门,扑进去,吃掉了外婆。】 【吃掉外婆之后,它没有停手,反而穿上了外婆的衣服,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红进屋。】 黎迦:“……” 第6章 【欺诈之红】(5)试探成功 平心而论,衣柜里的衣服摸着手感都不错,有丝绸的滑,棉布的软,蕾丝的轻。 ……如果不是自己要穿的话。 黎迦粗略翻了翻,确信衣服里没有什么暗藏的针头和其他尖锐物品。 然后,他伸手把衣服全部铺在床上,一件件往自己身上比划。 扣上外套的刹那,黎迦的脸扭曲了一瞬间。 不过考虑到旁白,也为了避免更多不可预知的麻烦,虽然不情愿,但黎迦没有做出任何故意损毁衣服的举动。 穿完了外套,下面套上裙子和鞋子,黎迦注意到,虽然这些衣服和自己的身材存在差异,但他真的要穿在身上,却也没感受到什么阻碍。 “布料的延展性比我想象的更好……就算是小了几乎一半的鞋子,也没有被撑破或者撕裂。” 穿戴完毕,黎迦对着镜子,戴好那顶褶皱花边的帽子,压住了头顶的狼耳朵,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镜面,就掉过了头。 实在有点辣眼睛。 “好的,我现在算是装扮成了红的外婆,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外婆怎么消失了。”黎迦坐在床上,仔细倾听门外的声音,“真的躺在床上等红感觉还不够保险。” 他这一套衣服穿在身上之后,并没响起什么系统提示音说获得了新技能啥的,虽然衣料好像有一些防止损坏的特点,但黎迦认为,这是为了适应“大灰狼装扮成外婆”这一情节。 真要坐在这房子里等红的话,大概就是等死。 或者说…… “笃笃笃笃。” 他的思考刚开了个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红外婆在吗?”门外的声音听来是个成年男性,彬彬有礼,“外婆您好,您之前说附近有田鼠吃向日葵的根,现在我带来了专门针对田鼠的捕鼠夹。” 捕鼠夹? 黎迦心里一动,这个人…… “啊,是猎人先生吗?”他回想起了红的称呼,“请进,门没有锁。” 木门被再度推开,黎迦看见了一个穿着猎装,满头乱糟糟金发的高大猎人。 这个人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下巴上有短而浅的胡子,背后有一杆红色的枪,此外,手里还拖着一个口袋,大概装着所谓的捕鼠夹。 “外婆您好,看来您气色不错,身体应该有恢复吧?” 猎人拖着口袋,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 黎迦假装咳嗽一声,打量着猎人。 “谢谢你的问候,猎人先生。” 看来猎人和红的外婆也很熟,甚至熟到了不需要招呼就进门的程度。 而且对方背上那把枪……“猎人的比红更加危险”。 “之前您说了附近有田鼠,我去清理陷阱的时候找了一下,发现了六个会威胁到您种的向日葵的鼠洞,所以带来了十二个捕鼠夹。” 猎人把口袋放下来,解开系绳,在黎迦面前展示了一番,里面金属的闪光尖锐锋利。 “这些应该够用了,还是用今年金色月份的葵花盘来付钱吧?” 听到这里,黎迦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这个游戏里的货币体系,最主要的是他身上一个硬币也没有。 猎人和外婆的关系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好……以及,向日葵的成熟季节应该是在夏天或者秋天,猎人提到的“金色月份”,或许指类似的时间段。 一个单人游戏里居然有完整的世界观设定? “真是谢谢你了,猎人先生,”黎迦一口答应,“你能帮我把这些捕鼠夹顺便安置一下吗?” 猎人点点头:“当然没问题了。” 哪怕说了这么几句话,跟猎人的距离也挺近,但是对方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果然,假扮外婆的关键就在于穿上这一套衣服…… 黎迦心念一动,又说:“猎人先生,我们现在就去吗?” “诶,外婆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黎迦道:“之前我收到了女儿的信,说这两天红也会来,所以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捕鼠夹的位置在哪里,免得伤到红了。” “原来如此,外婆您想得真周到。” 猎人站起身,重新把口袋束起扛回肩膀,又对“外婆”伸出手:“要不要我背着您?” 黎迦赶紧摇头:“我可以自己走,猎人先生要扛着捕兽夹,也很辛苦的。” 从外婆的小屋离开,猎人走在前面,给黎迦带路。 黎迦想起水边梅花形状的脚印,趁着猎人没回头,悄悄看了一眼。 很好……湿漉漉的几个脚印,水滴渗进了泥土和草根,现在看上去并不明显。 另一方面,如果猎人真的看见了自己没乔装之前的脚印,想必进来的时候,状态也不会这么平常。 猎人直接穿过了向日葵和篱笆,往小溪源头的小树林走去。 黎迦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张开了嘴。 【副本专属技能:啃噬】 【描述:你的牙齿饱尝血肉,可切开弱小人类的胴体。】 【当前副本可使用次数:5\/5】 …… 一分钟过后,猎人头朝下,倒在他面前。 一缕缕鲜红的液体渗进草叶,染红了一小片溪水,又被水流推着,朝着树林深处飘去。 黎迦松了口气,拖着蕾丝袖口长长的花边,伸手去解他背上的口袋和猎枪。 “你是个好人……真是抱歉。” 【副本专属技能:啃噬】 【描述:你的牙齿饱尝血肉,可切开弱小人类的胴体。】 【当前副本可使用次数:1\/5】 猎人背对着他,黎迦首先使用了两次啃噬,分别对准猎人两只手的大拇指,防止对方解下猎枪给自己来一发。 游戏之前明确提出过,“猎人的枪比红更危险”。 那个时候他没深想,只以为猎人比红更强。 但是,如果猎人比红更强的话,为什么游戏的提示不给出猎人的等级呢? 而且猎人要真的是最强的话,何必单独给出红的等级呢?直接说“猎人最强红次之”不就行了,还能起到迷惑玩家的作用。 因此,黎迦认为,或许猎人本身是不够强的。 啃噬的描述明确提到,“可以切开弱小人类的胴体”。 拇指,当然强度还不如身体躯干。 金发猎人的右手掌上还有厚厚的茧,看得出是惯用手。 他对准猎人的手,除了防备之外,也算是试探。 ——就算他推算错误,啃噬对猎人不可能造成阻碍行动的伤害,但手指的防御力也不会多么高,至少也能让猎人多少受一点伤。牙齿和皮肤相比,前者还是更锋利。 ——说白了,这只是第一个游戏,给他这个“0”级玩家准备的游戏副本,就算有难度,但一定不至于无解。 而黎迦成功了。 第7章 【欺诈之红】(6)猩红蔷薇 前两次啃噬用在猎人的手上,第三次啃噬,用在了猎人的喉咙上,第四次用在猎人的脚踝。 “控制了力道,我也没听见什么骨头折断的声音……只是咬住气管让他窒息了,确认失去意识之后也就放开了,应该……呃,应该没死吧……” 咬脚踝则是为了防止万一猎人真的醒来了,脚上的伤也能影响对方追击的速度。 黎迦摸枪和捕鼠器的时候,顺便试探了一下猎人的鼻息,确认对方还有气之后,放下了一半心。 毕竟任务里没有说需要杀死猎人才可以通关…… ——况且游戏给的奖励,也只是七天的寿命。 黎迦有种感觉,七天之内,要得到更多的寿命,必定需要再加入一场新的游戏。 他很清楚,自己身上充满了普通人的缺点,懒惰,好吃,想不劳而获…… 如果前期就在这个游戏里养成了随便动手的习惯,或许后面会极大影响自己的行为模式,带来不必要的问题。 枪从猎人身上解下来之后,黎迦捏在手里掂了掂。 这杆枪呈现一种流动的红色,扳机和枪口都有金色的花纹装饰,整只枪找不到弹匣的缝隙,入手有金属的质感和重量。 总的来说,挺好看的。 “在猎人身上也找不到子弹……” 【拾取本场游戏副本内限定道具:猩红蔷薇之枪。】 【描述:一杆以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血液为涂层的枪。内置二十发猩红蔷薇子弹,打完后会在一秒内再度自动填充。你想听关于猩红蔷薇的故事吗?】 【当前剩余子弹数目:9\/20】 【可使用等级:本场游戏副本内固定为0级。】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黎迦看完了系统给出的解释,立刻把猩红蔷薇之枪背在了背上。 和刚刚捡到的、推进手套里那张红桃k纸牌不一样,这把枪不但能自动填充子弹,装备等级还是0,就是看描述,“本场游戏副本内限定道具”,看来是带不出去了。 “也只有拿到这个,才能跟红真正有一战之力吧。”拿完了枪,黎迦并没立刻放过猎人,反手去摘下那个装了捕鼠器的口袋,“不过考虑到红的速度,跟她近战还是我吃亏,得拉开距离……” 但想到拉开距离,黎迦反而有点举棋不定。 那把锯肉刀,如果挡在身前,也就算是一面盾牌。 仅仅拉开距离,还不够。 他思考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行动,把猎人的身体拖进了小树林,随手扯下旁边的长草和枝条,盖在了猎人身上。 而一路拖行留下的血迹,也用空余的手,掬水洗了一遍。 空气里还有点血腥气,但黎迦相信,以红锯肉刀上那个鲜血浓度,这么一点点,问题不大。 安顿好昏迷的倒霉猎人,他回到了红房顶小屋前面,解开了口袋,里面的捕鼠器锯齿闪闪发光。 挥爪和啃噬都只剩下一次,但除了猩红蔷薇之枪,这些捕鼠器,可也是能做陷阱的好东西。 “哗啦、哗啦。” 捕鼠器被黎迦一个一个,呈扇形的分布,放在了外婆家的门口。 金属的尖刺,在草叶掩映之下,微微闪光,虽然有些冰冷,却带给了黎迦一点微妙的安全感。 布置完捕鼠器,黎迦解下了猩红蔷薇之枪。 既然拿到手了,当然要试一下枪支的威力。提前了解武器,也能增加内心的底气。 他抚摸着光滑流畅的枪身,端起枪,对准了小树林旁边,一棵不认识的树干。 开枪前他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移开了枪口。 身为一个正常的华国青年,他这辈子对枪械的了解,仅仅限于电视剧电影游戏。 射击游戏也没怎么玩过,但小说看得多。 因此,黎迦清楚,初次持枪射击,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准头往往很差。射击十米靶,能擦到靶子边缘就是顺利。 他不是什么天才,自然也一样。 “打一下草地试试……” 黎迦调转枪口,瞄准了河流边上一颗石头。 “咔哒。” ——“砰!” 扳机扣动的瞬间,清脆的声音响起。 瞬间,枪口爆出一团鲜红的火光,随即而来的后坐力让黎迦不可自控地后退,直接撞在了墙上。 “咳咳咳……” 他喉头一甜,掀起了枕巾擦掉嘴角流出的血,又把沾血的部分倒过来塞进枕头下面,这才起身去看射击的地方。 避开捕鼠器,黎迦小心翼翼查看刚刚的成果,击中点并不算难找——草地周围出现了一圈殷红的焦痕,边缘居然呈现出了一朵花的轮廓形状。 或许这样的攻击痕迹,也是“猩红蔷薇”的名字来源之一。 “威力很不错啊。” 殷红焦痕里,土壤被击穿出一个深洞。黎迦把微温的枪口拎在手里,用枪杆往下捅,试探洞口的深度。 当一整支枪只剩下被他手掌握住部分的时候,黎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深度,绝对足够狙杀通关npc了。” 他试探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块嵌泥土里的石头,也被完全贯穿。 黎迦在这块石头上磨了磨爪子,却连一道白痕也没留下。 “之前,红用锯肉刀砍我的时候,我能够用挥爪抓住她的刀,至少三四秒钟,即使她可能没出全力,也说明了在这个游戏里,系统配给的技能,是绝对有用的。” “即使红有足足20级,挥爪也能挡住她的攻击。” “建立在这个角色基础之上的,我的力量,应该是够用的。” “猩红蔷薇之枪就连石头都能被打穿,而且破洞毫无阻碍。” “而我居然不能在这块石头上留下痕迹……虽然没用技能,但基础力量应该相差不大。” 黎迦收回了猩红蔷薇之枪,重新站起身,走回了带向日葵篱笆的小屋。 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刚,伸出手掌,和猩红蔷薇之枪打出来的洞的对比。 ——毛茸茸的狼爪,将整个洞口完全覆盖,连一点点殷红的焦痕都没露出来。 准确地说,那个洞口,只有三根人类手指的大小。 “弹孔太小了……” 这样小的弹孔,而且子弹居然没有高速旋转……毕竟是诡异游戏,武器不遵守现实里的击发规则,也有种诡异的正常。 但这么小的弹孔,以他那盗版义乌小商品般的枪法,击中红的概率,有点太少了。 “刚刚我其实瞄准的是河边的石头……但是最后被击穿的,是河边的土岸。” 仅仅依靠一杆才入手的枪,还是不够。 捕鼠夹可不可以改变一下位置,更可能伤到红?挥爪怎么用,或许让红没办法依靠那把刀?啃噬对红可以造成贯穿伤吗? 而且,猩红蔷薇之枪的子弹数只剩九发,刚刚用了一发,要不要干脆全部打出去,然后等一秒钟的装填满弹?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黎迦脑中反复浮起,又逐渐平息。 “咔哒……” 他刚要继续扣下扳机,猛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金属擦碰的奔袭声。 “哗啦啦——” 一大群崭新的鸟被惊起,从树林上方逃离。 熟悉的金属锯肉刀的拖动声,自远而近。 【大灰狼的等待没有太久,挂念外婆的红已经怀着期待,找到了外婆家的房子。】 第8章 【欺诈之红】(7)外婆,外婆 【她是多么迫不及待啊!越走越近,对外婆的思念也越来越深沉。】 那确实挺迫不及待的…… 黎迦端起枪,看着眼前的烟尘。 那一道奔来的烟尘,分开了身后的草木植物,“咔咔”的声音,几如骤雨。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血腥味也和红披风的轮廓,一同到来。 ……不行,太快了,打不中。 【大灰狼做好了伪装,在红敲门的时候,就捏着嗓子答应道:“啊,是我可爱的外孙女来了吗,我好想你啊。”】 【“快快进来吧!我想看看你那可爱的小脸,听听你甜美的声音,你的影子,就是治愈外婆最好的药。”】 “这旁白真够肉麻的。”黎迦听着背景的声音,呵呵笑了一声,回屋关门,坐回了床上。 他将猩红蔷薇之枪塞在了被子下面,一只手伸进去握住枪把,一只手挡在肚子面前。 “咔咔咔……” 金属碰撞声已经近在门口。 “外婆?你在吗?” 门外的红,拎着锯肉刀,甜美的嗓子一如既往。 黎迦不确定她是否发现了什么,但想到背景音,还是跟着演道:“啊,是红吗?快进来吧,门没有锁。” 只是,听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虚弱,乃至于受伤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居然一个捕鼠夹也没踩到吗? 轰隆,红一脚踹开了门,踏上门口的小垫子。 她手上的篮子边缘有点破损,但盖着的布上多了一块凸起,或许就是那瓶遗失的红酒。 而另一只手上的锯肉刀,多了一层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掉落。 “啊,真的是外婆!”红反手甩了甩锯肉刀,咔哒一声,锯肉刀变形,被挂在她身后,“我真的好想你!” 她欢呼一声,直接扑进门口,走到了黎迦面前。 黎迦被子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只要一秒钟,他就能够把猩红蔷薇之枪抬出来,瞄准对方…… “啊,红,再走近一点吧,外婆好久没见过你了,想再仔细看看你的脸。” 按照人设说出想好的台词,黎迦正在脑子里演算下一步的行动,红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 “说起来,外婆,你刚刚听见了吗?” 红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黎迦面前,正好是之前猎人坐过的那一把。 “听见什么?” “猎人先生的枪声。”红严肃道,“猎人先生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轻易开枪,如果他开枪,就说明出现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黎迦。 “我是听见了猎人先生的枪声,才往这边赶来的……当然中途也意识到,这就是到外婆家的方向,所以更加担心了。” 她站起来,一只手慢慢伸直:“外婆,你有碰到什么危险吗?比如,一只狡诈的,无耻的,罪该万死的大灰狼?” 一股冰水的凉意,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那只大灰狼不但在这里出没,还穿上了你外婆的衣服呢…… 黎迦清了清嗓子:“大灰狼什么的,我确实没见过,不过,我也听见了猎人先生的枪声。” “但是,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黎迦作皱眉思索状,“我听见枪声立刻到窗户边查看,只看见了猎人先生的影子,我大声喊他,他可能是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了。”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红那只伸直的手,微微弯曲,取下了臂弯里挎着的篮子,“对了,外婆!” 篮子被推到黎迦面前,红掀开了篮子最上面盖着的布,露出一支红黑色的酒瓶,和其下一层层,接近破碎和稀烂的糕点。 “这是妈妈准备的红酒和甜点,她叫我带来,给你吃!”红真挚地看着黎迦,“你最喜欢妈妈酿的红酒了!” 先前红伸手捏烂甜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黎迦脑海里。 套着老奶奶全套装扮的“大灰狼”伸出空余的手,捂嘴咳嗽了一声。 “咳咳……谢谢你,红。但是外婆最近病还没好,没有胃口吃东西……” “诶!吃不下吗!没关系!” 红一手把酒瓶子拔出来,伴随着“啵”的一声,本来应该依靠金属开瓶器才能打开的酒瓶,硬生生被红几根手指扭开了。 “那外婆尝尝红酒吧!你最喜欢妈妈酿的红酒,以前不管是头痛了,还是咳嗽了,都要来一整瓶,你还说,不管有多难受,只要喝了妈妈的红酒,就会恢复的!” 红酒开启之后,里面的液体微微荡漾,一些古怪的白色随着晃动浮沉显现,浓厚的甜香,以及更幽微的血味,在空气中逐渐弥漫。 黎迦看着递到嘴边的酒瓶,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进退两难。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红又说:“对了,外婆,我刚刚在你门口看见了好多捕鼠夹呀,应该是猎人先生的手笔。” “不过,怎么都放在草丛里呢!我差点就踩到了!而且你病也没好,万一出门浇花的时候,被刺伤怎么办?病上加伤,多难受呀。” 她说话时,担心的神色仿佛真情实感。 “所以——我把它们都推下河了!这样外婆和我就都安全了!” 黎迦违心道:“……做得好,红,门口居然有捕鼠夹吗?你没踩到就好。” 一点也不好! 红手里的瓶子,又往黎迦手边推了推:“外婆,快喝呀。” 黎迦别无选择。 他顶着红的注视,接过酒瓶,手一抖。 红黑色液体,哗啦啦一下,泼在了床铺上。 香甜而腥的液体,红得像血。 “哎呀……”黎迦装出懊恼后悔的样子,“全洒了……抱歉红,外婆实在没力气……” 红酒瓶也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之后,黎迦看见了瓶底奋力爬行的蛆虫,蠕蠕而动,白色的身躯浸泡了残存的酒液,仿佛肿胀。 “哎呀!”红也叫了一声,不过马上就重新坐下来,“没关系外婆,看来你是真的病得好重,只可惜了这瓶酒……妈妈说,要等白色月份到了,才是酿酒的好时候啦,这是剩下的最后一瓶……外婆你要再等等哦!” “咳咳咳……谢谢你的安慰,红,我感觉好一些了。” 黎迦捂嘴咳嗽,红酒的液体一部分泼在了衣服上,层叠的布料被打湿后,紧贴在一起,裹着狼毛,极其不舒服。 就在这同一时刻,红猛地仰起脸。 “外婆,外婆。” “我刚刚就想问了。” “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大呀?” 第9章 【欺诈之红】(8)去死吧 红每说一个字,就朝前走一步。 说完了,她已经站得距离黎迦只剩下一只手掌的距离。 她踮起脚尖,微微歪头,微笑甜美而柔和。 只是背后的锯肉刀,滴落的黑血已经染红了门口那一小块地垫。 【红对大灰狼装扮成外婆这件事,丝毫没有察觉。】 【她亲亲热热坐下来,跟外婆谈天说地。】 【虽然外婆的眼睛好大,手掌好长,牙齿好尖。】 【但这依然是自己独一无二,亲爱的,温柔的外婆。】 “……因为,大眼睛是为了看你看得更清楚啊。” 旁白背景音再一次响起,黎迦仅仅沉默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回答。 这句话一出,红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外婆,外婆,你的手指为什么这么长,指甲也这么尖呢?” 红一边说着,一边再一次伸手,摸向了后背。 “因为,要一双大手,才可以照顾好外婆的向日葵,给红准备金色月份的葵花籽啊。” 背景音响起之后,黎迦就明白了,红一定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的手抓住被子下的猩红蔷薇之枪,摸到了扳机的部分。 “外婆,外婆,为什么你说话之间……”红的手指搭在肩膀上,轻轻敲着,“露出来的牙齿,这么尖利,叫人害怕呢?” 嘴上说着害怕,但她的笑容依旧没有任何减少。 挥爪还有一次,啃噬也还有一次。 “因为……”黎迦也微笑着,把被子往腿上铺了一下,仿佛只是怕冷。 “这样才方便吃了你啊!” “咔咔咔!” 锯肉刀变形甩出的声音,爆裂一般炸响。 与此同时,黎迦掀起被子,猛地向红甩了过去。 “……” 电光石火间,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下方的猩红蔷薇之枪。 伴着嘶拉一声响,他两条腿辗转腾挪,老气的下裙被撕裂了,而黎迦甩出被子、自己跳到红背部侧后方。 “咔——咔——” 刀刃切开布料的声音,平滑而迅疾。 即使是略带一些厚重的被子,也仅仅阻挡了红一瞬间。 “外婆……你不是外婆!” 红在满屋飘落的棉絮和破碎的布料之间,大笑起来。 “原来,大灰狼先生在这里啊!” 锯肉刀刃口闪光之间,黎迦已经跑到了门口,闻言他仅仅是侧身,使用一次挥爪,挡住了即将切下自己胳膊的红。 他一手保持抵住锯肉刀的姿势,一手端起了猩红蔷薇之枪。 屋内,红泛着杀意的眼睛仅仅一步之遥。 殷红的火焰,在枪口猛然盛开。 “砰——” 等后坐力消失,黎迦已经站在了水里。女鞋已经随着逃跑这几下掉了,狼毛沾了水紧贴身上,一股一股发冷。 前方的红,从小屋里走了出来,红披风上沾了点棉絮,锯肉刀拎在手里,笑容依旧明艳。 “大灰狼先生,你抢了猎人先生的枪?” 她说着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门框。 刚刚打出去的那一颗子弹,在门框上留下了一个蔷薇形的孔洞,边缘焦痕殷红。 “可惜大灰狼先生用得不怎么熟练呢,抢别人的东西很不好哦。” 果不其然打偏了……黎迦意料之中,不过至少距离拉开了。 他继续端起枪。 “砰砰砰——” 枪火在半空明灭,如一朵朵蔷薇绽放。 “所以呢,就让我来,把枪还给猎人先生吧!” 黎迦眼前一花,红手中的锯肉刀旋转挥舞,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移动的轨迹,红色布料擦过空气,形成了残影。 “……我草,这就不太合理了好吧!怎么能快成这样!” 黎迦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再开几枪,一颗子弹打穿了披风,擦断了红的几根头发。 一颗子弹打进了锯肉刀的刃面,穿了过去,但红一个猛跳,已经躲开了弹道。 后坐力让他一步一步不知不觉涉水而过,脚跟叩地之间,留下深深的印子。 再一颗子弹,擦断了红袖子上的一圈荷叶边装饰。 “大灰狼先生,你有点让我生气了哦。” 红停下来,伸手把已经破了个洞的披风重新系紧,嘴角微笑依旧。 这是红第一次停下来,却和七颗子弹都无关。 “所以啊——我决定了!要用大灰狼先生的骨头,做一把属于我的枪!” 她笑嘻嘻地重新握住了锯肉刀,却突然一顿。 而黎迦稍微放低枪口,一秒钟之后,重新把自动回满了子弹的猩红蔷薇之枪端了起来。 ——上一匣子弹里的最后一颗,击中了红挥刀的手腕。 黑色的黏稠液体,从蔷薇形的孔洞里流淌而下,红中弹的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她另一只手伸出,抬起穿孔的手腕看了看,笑了。 “居然真的打中了?” 而黎迦再后退一步,清楚这时候的红,并没有失去战斗力。 “哐当。” 锯肉刀在半空里挥舞出半月形的痕迹,被直接插进地里。 红脚尖一点,跳上了锯肉刀柄。 ……这变态的平衡能力…… 黎迦瞳孔一缩。 “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连开七枪,后坐力之下,黎迦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东倒西歪的走位里,扮演大灰狼的人类依旧看见。 鬼魅般的红影,闪现在子弹的轨迹之中,蔷薇形的孔洞开在地上,开在草上,就是没有一颗击中红。 黎迦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一件事。 ——红并不是因为有锯肉刀才厉害的!丢掉了那把巨大的锯肉刀以后,她没有了那些可怕的负重,动作反而更快了! 刷刷刷—— 披风在空中甩动,黎迦抬高枪口,再开数枪,后坐力让他手臂逐渐发麻,却不敢松开。 这几枪也没有击中红。 “大灰狼先生,你比兔子还要胆小,比羚羊还要缓慢,比老虎还要脆弱。” 黎迦的后背,鸡皮疙瘩已经炸成一片,汗水跟河水汇集到一起。 “这样可怜可悲又烦人的你,我也想不出你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枪声之中,红的嗓音甜美清晰,没有半分停顿。她在枪火中疾行跳跃,就像凌驾于火焰上的红花。 “所以,请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黎迦感觉头顶一沉。 ——穿过子弹的红,整个人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将一只手,扣在了黎迦的头顶。 第10章 【欺诈之红】(完)哈哈 尖锐的疼痛从头顶传来,黎迦头痛欲裂,他意识到了,红打算捏爆他的脑袋! “安息吧,大灰狼先生,会有不知情的小麻雀为你唱摇篮曲的。” 红一边说,从掌心传来的压力也越大。 “咯……” 黎迦听见,微弱的,不太妙的破碎声,从自己的头顶传来。 更雪上加霜的是。 他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哼哼哼哼~” 红哼着歌,伸出第二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这样下去……不行……” 气流汇入肺部的路线被生生切断,黎迦大口大口喘气,却依旧于事无补。 “不……”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原本接近挂在空中的红,也顺势踩上了地面。 “大灰狼先生,你还在等什么?快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 黎迦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握住了手里的猩红蔷薇之枪。 “还要继续挣扎吗,大灰狼先生?我觉得你好可怜啊——” 红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分崩离析,清甜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是时候了。 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啃噬。 黎迦对准了自己的胳膊。 “——咦?” 牙齿没入血肉,血管几乎被白利的尖锐挑出,剧痛沿着神经,带给了黎迦堪称回光返照的清醒。 大灰狼露出了一个微笑。 “啊,大灰狼先生,居然可怜到对自己动手了吗?看来你一直没吃饱,真是可怜……” 红摇摇头,手上的力道继续加重。 而黎迦,借着这难得的清醒,一点点弓身。 看上去,就好像是,实在垂死难堪,已经连端正的上半身也难以维持了一样。 如果黎迦脑后能够感知,将会发现,红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扯开的嘴角,几乎要掀开红那张童趣而可爱的脸。 “大灰狼先生,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一根根抽出你的骨头了呢。” 随着红的声音,黎迦怀里,猩红蔷薇之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自己的心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开十枪。 最先感受到的是麻,黎迦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然后,鲜红色覆盖了眼前。 剧烈的后坐力,让咬开的伤口血流如注,紧接着,就是穿过他心口的子弹,留下的一个个蔷薇形弹孔中,鲜红的液体与疼痛争先恐后地涌出,温热感浸润了衣服毛发,瞬间就让他失去了力气。 贯穿心口的疼痛,已经不是能够带来清醒的东西了。 但同一时刻,黎迦如愿以偿地,听见了从身后传来的贯穿声。 ——猩红蔷薇之枪,射进了他的身体之后,速度不减,也打穿了自己身后的红。 “唔……” 头顶的压力,骤然减轻。 一滴一滴温热的液体,仍然在流淌。 紧接着黎迦身后,传来了一道躯体落地的声音。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脖子上那只手,也松开了。 “哈……哈……” 大口大口呼吸带血腥味的空气,黎迦咳嗽着,咳出了一块深色的碎片,他没分辨出那是什么器官,但也不在乎了。 黎迦以手撑地,调转身体,看向了身后。 地上,鲜红的披风散落,露出一张残留着震惊,难以置信,诸如此类情绪的脸。 而她的身体之上,还没凝固的血,也不断顺着数个蔷薇形的弹孔流出来。 “哈哈……哈、哈!” 血液热量形成的热气之中,黎迦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然后,轰然倒下。 他的手松开,猩红蔷薇之枪掉在一旁。 身体下,河边的草地很柔软,但黎迦差不多感受不到了。 他用力睁眼,看向天空。 灰色的天幕里,大朵大朵铁黑色的云互相翻涌推挤,裹带土腥气和草叶的风吹来。 ——第一颗雨滴掉在黎迦脸上之前,他眼前再度出现了透明的游戏面板。 【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欺诈之红”,通关达成!】 【玩家黎迦,成功通关第一场个人诡异游戏!】 【即将开始传送……传送完成!】 原地,奄奄一息的黎迦,在游戏播报声结束之后,瞬间虚化成了数据流,消失了。 …… 一秒钟之后,黎迦重新睁开眼睛,他呆滞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身体被打穿的疼痛已经消失,他身上那身毛茸茸的大灰狼装束也无影无踪。 黎迦两只手摊到眼前,又翻过来。 手掌下,脚踏足的地方是一片深色空间,上下四方没有任何纵深感,却给黎迦一种古怪的感觉——哪怕他在这里狂奔,也找不到这片空间的尽头。 【诡异游戏个人副本,“红”,细节结算完成!】 听见了系统播报声,黎迦耸耸肩,坐了下来。 【本场诡异游戏,玩家评分为a+!时间利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九玩家,行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玩家!】 【“狡诈的大灰狼先生”获得百分之六十五的角色认可评价!】 ……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吗…… 看来,这个诡异游戏挑选的人,确实不止自己一个。 游戏也认同,作为“狡诈的大灰狼”,确实可以误导npc,以及不遵守一些npc提出的要求。 这个大灰狼角色扮演难度不算高,新手保护期给的提示也确实用得上。 同时,黎迦也想到,既然存在“时间利用效率”,那看来刚刚的副本,应该也存在其他解法。 至少,直到游戏结束,这个游戏副本里的“外婆”角色,一直都没出现。 黎迦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暂时不打算继续考虑了,确实有点累。 【鉴于本场诡异游戏评分超过b-,获得经验加成百分之百,掉落道具保留百分之百!】 哦……黎迦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看来道具就算捡到了,也不一定能带出副本,会根据评分结算的意思吧。 【玩家黎迦,等级提升!】 黎迦眼前一亮。 【当前等级:4(200\/450)】 【解锁个人诡异游戏副本内道具仓库!解锁个人诡异游戏副本外道具仓库!】 【解锁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获得一次免费更新游戏内显示id机会!】 【本场游戏的奖励已发放!请玩家注意查收!】 【玩家当前力量等级:4】 【玩家当前速度等级:4】 【玩家当前灵感等级:4】 【获得三次自由属性加点机会。】 一连串的游戏光屏不断弹出,照亮了黎迦的脸。 很显然,所谓的力量,速度和灵感等级,都是诡异游戏里的玩家属性,初始应该是和玩家等级同步的数值,每升一级,也会获得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属性。 力量和速度不言而喻,只是这个灵感…… 黎迦皱眉,灵感两个字,有点过于宽泛了。 是指遇到事情时灵机一动的感觉?还是察觉灵异现象的可能性大小?或者……san值? 【是否现在立即进行自由属性加点?】 黎迦点了“否”。 现在还看不出来属性的具体体现。上一场游戏他是0级,没有力量等级这些显示。 他认为,至少还要再经历一两场诡异游戏,才能够实际体会到属性点的重要程度。 而且也没有点错了反悔的选项,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让系统先保存自由属性点,然后,三个方框浮现在黎迦周围。 一个方框里,有一把很眼熟的锯肉刀,刀刃里有一个蔷薇形状的孔洞,但整把刀依旧完整。 【诡异游戏通关掉落装备:猩红锯肉刀】 【描述:一把稍微有点损伤的锯肉刀,但不影响其锋利程度和沉重程度,锯齿的刃口适合放血。刀上缠绕着奇特的凶煞之气,似乎会对使用者的性格造成某种影响。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变形,较为方便地挂在后背。】 【可使用等级:本装备可使用等级随玩家实际等级同步。】 黎迦心念一动,那个锯肉刀的图标消失,而他手中一沉,缠绕绷带的刀柄已经被握在了手指之间。 “……绷带的质感,重量,都很真实……”黎迦在手里掂了掂,有一点沉,但不影响他挥动和变形。 “咔”一声,锯肉刀折叠起来,黎迦心念一动,想着要将锯肉刀收进仓库。 【当前游戏副本外道具仓库剩余容量:0\/50,当前游戏副本内道具仓库剩余容量:0\/50。】 【是否将猩红锯肉刀收入游戏副本内道具仓库?】 黎迦点了“是”。 【当前游戏副本外道具仓库剩余容量:0\/50。】 【当前游戏副本内道具仓库剩余容量:1\/50。】 既然分游戏副本外仓库以及游戏副本内仓库两种,或许说明了,在游戏里的时候,是不能调动副本外仓库的。 黎迦已经想好了,能直接使用的武器,以及道具等就放副本内仓库里,真碰到需要战斗的诡异游戏那也方便。 另一个方框里,是那张他之前捡到的红桃k扑克牌。黎迦翻了翻,描述和之前一样,没有新增内容。 于是他直接把扑克牌丢进了副本外仓库。 反正暂时用不了,先丢角落吃灰吧。 最后一个方框里,一个小小的,类似输入框的东西,囊括了一根键入光标,一动一跳。 【请玩家输入诡秘游戏团队生存模式显示用id。】 【提示:玩家id具有唯一性,不可重复。】 id吗……黎迦想到了刚拿到的锯肉刀,键入了“猎人”。 【系统提示:您输入的id已被占用。】 黎迦:“……” 他立刻换成了“hunter”。 【系统提示:您输入的id已被占用。】 黎迦再删除。 第三次决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黎迦总感觉,周围空间的深色,似乎在慢慢扭曲,蠕动。 ……就好像一片活着的深海海水。 他按了按额头,驱散那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再一次键入。 这一回,过了半秒钟,系统清脆的播报声再度响起。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创建个人id“猩红屠夫”成功!】 第11章 转机或是依赖 黎迦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台银行柜机前,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堆满了自己的个人办公用品,手里捏着一张准备查询余额的银行卡。 “……” 想到诡异游戏系统,黎迦意识到,在自己键入了那个“猩红屠夫”的id之后,就被系统弹了出来。 ——而他分明记得,自己在出车祸之前,也是这样站在柜机前,准备查询账号余额。 ……这个游戏,能够让现实的时间倒流? 黎迦微微吐了一口气,插入银行卡,输入了密码。 “查询成功,当前账户可使用余额:.23”。 “……” 黎迦后退了小半步,然后重新站稳,像是不相信一样,又数了一遍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数到第三遍,他手心的汗水慢慢变干,黎迦立刻拔下了银行卡,塞进了包里,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焰烫到一样。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他真的参与了一场非自然可解释的诡异游戏,获得了钱……和宝贵的缓冲机会。 电脑暂时不用卖了,游戏账号暂时不用卖了,租房也可以再住一段时间,甚至连一些欠款也能还上了…… 那张包含十万余额的银行卡和他的手机支付账号绑定,黎迦颤着手点开了手机,点进了父亲现在住的医院的网上缴费程序。 当系统弹出“您已成功缴清历史赊欠费用”“您已成功支付费用:.00”的小窗,并提示右键浏览器打开,可以下载预付住院金电子发票的时候,黎迦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扑通一下,坐在了柜机旁边。 “哈、哈……哈哈……” 他两只手捂在脸上,透明的液体从手掌旁边滑落,发出了又哭又笑的声音。 …… …… 几分钟前。 黎迦化成数据流,被游戏传送离开后不久。 “欺诈之红”的场景里,大雨哗哗而下。 如注的水流像帘幕,冲刷掉河岸上草叶里的血迹,连破碎的内脏碎块,也跟着汇入了河流。 说来也奇怪,这个名号为“个人副本”的游戏世界,并没有因为黎迦的消失崩溃。 而渐渐淡化的血泊里,那件红色的,因为湿润更显得深重的披风,传来了一道又一道嚓嚓的声音。 ——红色的布料,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撕开。 然后,那只手从中突破,更多的身体部分,从里面显露而出。 ——棕色头发的红,只是这个人的一张皮。 从npc身体里站出来的人,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舒展,又像是热身。 雨水虽然隔绝了他的身形,但依然能看出,这是个很高大的男性。 他披着长长的黑发,发间有月桂枝条编成的王冠,而王冠中央,更镶嵌了一颗桃心形状的红宝石。 他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被雨水冲刷也分毫未改。 他蹲下来,看向那支被黎迦遗留在旁的猩红蔷薇之枪,伸手,捡了起来。 ——雨仍未停。 *** 五天之后。 南河市人民医院。 黎迦坐在靠窗的椅子前,手里的水果刀一点点旋转,削下来的苹果皮掉进垃圾桶。 而面前的病床上,一个憔悴的中年人正看着黎迦,脸上一点点不明显的微笑。 “我说了,我最近挺好的,用不着来看我。”中年人盯着黎迦削苹果的动作,说话有点沙哑,“你工作那么忙,从你上班那里过来,坐几个小时的高铁,也太远太浪费了。” 黎迦笑了笑,削好的苹果剔去果核,再切成小块,放进床头的碗里:“我过来看看更放心。” 把水果碗递给父亲,并将另一个枕头也垫在对方身下,方便后者坐起来。 黎迦又说:“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我们公司发了一笔年终奖,我顺便过来把未来三个月的住院金都付清了。” 中年人立刻皱眉:“花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存一点!” 中年人叫黎知白,是黎迦的父亲。 准确地说,是养父。 “没花完,放心吧,爸爸。”黎迦轻声道,“我最近工作挺顺利的,就是年尾了接了个大活儿,客户是外国人,所以今年过年也得加班,到时候就没法陪你过除夕了。” 黎知白咀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没事,我这里有电视,眼睛累了也可以听听新闻小说……你放心工作吧。” 黎迦看着黎知白额头的皱纹,养父的皮肤间已经产生了老年斑。 但对方收养自己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 十五年过去,才四十八岁的黎知白,身体却已经严重恶化,几乎接近七八十岁的重病老人。 “住院的钱,以及买药的钱,爸爸你暂时都不用担心,安心住,好好休息,缺什么给我打电话。”黎迦站了起来,“放心吧,爸爸,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黎知白放下水果碗:“也别太辛苦,身体要紧……一定要好好吃饭。你看看你,出来上班之后,瘦成什么样了。” …… 从医院离开之前,黎迦洗干净了水果刀和碗,放进床头柜,又去问了护士医生黎知白最近的身体状况。 “您父亲最近肺部出现了感染,用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但……” “他的肌肉萎缩也有一点厉害……” 医护们的声音,最后留在黎迦脑子里的,就剩下一句。 ——最好使用更昂贵,效果也更好的新药。 ——只不过这样的话,每个月的治疗住院费用,会突破三五万,甚至更多。 黎迦面带微笑,跟医护道谢后离开。 搭地铁,乘高铁,等黎迦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里,夜色已深。 他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沉默了几分钟,扭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声里,黎迦叹了口气。 这五六天,他除了缴清父亲住院费的欠款和预付了未来三个月的住院金之外,也用这笔从诡异游戏里得到的钱,付了未来两个月的房子租金,采购了一些诸如蔬菜、肉类,大米的生存必需品,还了两个亲戚的欠债。 现在他还剩下一万块,还有前公司那里没结清的工资,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五。 三五万有点遥远,但考虑到黎知白的身体状况…… 对于黎知白,黎迦认为,自己至少要报答对方的养育之恩。 ——去年黎知白发病倒下之前,连黎迦工作后的房租,都甚至还有黎知白付出的部分。 黎迦给自己洗了个冷水脸,关上水龙头。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 从上一场诡异游戏里赢来的寿命,还不够用。而新工作也还没找到,对于这个游戏,黎迦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不太好的依赖感。 ……总会有办法的。 黎迦闭上眼。 ——通关第一场个人诡异游戏副本之后,他脑中就多出了一些和游戏相关的知识。 比如说,诡异游戏副本里的时间,和外界时间流逝并不一致。完成一场诡异游戏,在外界也就过去了五秒钟,不会影响玩家的正常生活。 再比如说,要开启新的诡异游戏,有两种方式。 其一,是在寿命用尽的瞬间,由系统将玩家自动投放进新的诡异游戏。 其二,是闭上眼睛,默念自己的诡异游戏id五遍,并确认。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等级4,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 第12章 【第一厨师】(1)铁栏杆 和头一回进诡异游戏的时候一样,黎迦大脑传来微微的刺痛感,然后眼前霍然开朗—— 他身上微微一凉,再低头,黎迦看见自己面前多了几根铁栏杆。 ……呃? 黎迦试探地伸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变了,一身淡蓝色的连体服,手上还带着一双同色胶皮手套,头顶被疑似塑料浴帽的东西罩住,确保不会漏出头发。 “好奇怪的衣服。” 除了衣服,黎迦也看完了那几根铁栏杆——这根本不是栏杆,而是一个笼子。 方形的铁笼子,顶部拴住一根铁链,挂在惨白的天花板顶上,下部悬空,黎迦此刻踏着的胶靴踩在笼子底部的镂空上,总有点不踏实。 他面前,也能看到栏杆之间的笼门,上面缠绕了两圈粗大的铁链,一件沉重的铜锁挂在中央,巍然不动。 “这副本的名字怎么叫‘第一厨师’啊,目前为止感觉更类似逃脱的游戏……”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30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黎迦心下了然,果然新的寿命也能从游戏里获取。 大概是自己的等级变高了,加上是团队生存游戏,所以这一次获得的寿命变多了不少。 【二、一张成长类技能卡,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三、一份特殊道具“楚江烧麦”,可交易,可转移。】 惯例的奖励通告部分结束,黎迦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没有钱了啊! 虽然要通关游戏,肯定需要诡异游戏里产出的道具和技能……但是……但是…… “这叫做长线投资……获得了更多道具,得到了技能之后才有机会继续通关……”黎迦安慰自己,“而且技能卡和那个什么烧麦肯定都是能用上的,有机会挣更多的钱……” 至少在系统声播报的时候,他真的很想要钱,还后悔了一秒钟。 【“第一厨师”诡异游戏副本为团队生存副本】 【玩家名单通报如下:今天也爱吃炸鸡、白哥、全职打工人、忍者、俺到此一游、猩红屠夫、中鸟游六花,古成】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玩家两两结队,参与“第一厨师”选拔赛,并成功存活至副本结束。】 组队的游戏,还出现了时间限制…… 黎迦微微皱眉。 这个组队,也不知道是随机配对,还是可以自行选择队友。 不过反正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清楚是人是鬼。 【二,保住自己的“厨师”身份,直至副本结束。】 黎迦眼神一低,看见了自己身上,那套淡蓝色连体服,有一张四方的金属片,嵌在靠近右胸口的位置。 金属片上,铭刻的信息很简单:预备厨师:000201。 身份指的是,这张小金属片吗?或者其他的? 【三,保持正常的一日三餐进食,直至副本结束。】 “……最后一个要求,看上去似乎最简单啊……”黎迦想起了欺诈之红那个游戏副本。 按照先前个人诡异游戏副本的经验,这个系统通报的要求,极大可能,困难程度是依次递增的。 “一日三餐进食”,黎迦敢押五十块,这简单的几个字绝对有坑。 【信息通报环节结束,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正式开始】 “咔咔。” 系统播报声刚停止,黎迦就听见头顶的铁链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一个复杂的铁轮盘从天花板降下,带着笼子降落到地面,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黎迦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微小的鸡皮疙瘩。 这并非害怕,而是皮肤碰到极度的寒冷之后,出现的生理反应。 “咚……咚……咚……” 寒气没有消散,像雾一样蔓延开来。 黎迦听见了沉重而奇怪的脚步声,在寒雾之中,越来越近。 “哗啦、哗啦。” 走得近了,黎迦先看见了一把古怪的黑色大伞。 略有破损的伞面下,是一个披着长袍,脸上盖着面具的人形。 “那身衣服……”黎迦想起了“寿衣”“殓服”之类的词汇。 他眼皮一跳,一手在身后虚虚握住,已经准备拿出猩红锯肉刀了。 但那个人形走到黎迦面前,并没做出袭击的举动,反而抬起另一只没有撑伞的手……虽然那几根手指细长而扭曲,指头上还延伸出一截尖利的白色长指甲。 “他”手心里,是一把黄铜的钥匙。 “咔。” 钥匙送进锁头,撑伞人一边开锁,一边从面具下,发出了嗡嗡鸣鸣的说话声。 “呼……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在这里,玩家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身份?某种罪人吗? 一连串假设和疑问浮现而出,但黎迦并没有贸然打断对方的话语。 “出去之后,左转是大厅,你的同伴们都在那里。” “右转是厨房,你能领取到一套属于自己的厨具。” “其他接引人会在适当的时候,出来指引你们。” 铜锁被那几根如同昆虫触肢的手指扔到一边,落进冷雾里,再看不见,也没有发出任何能被黎迦听见的坠落声。 黎迦突然有点奇怪的心慌,他盯着撑伞人慢吞吞扯下铁链的动作,出声道。 “请问,直走是到哪里?” “直走?”撑伞人发出一道古怪的笑声,“那么,你就会变成新的食材。” 最后一圈铁链也被撑伞人拔出来,跟之前一样,随手扔进弥漫的冷雾,同样安安静静,找不到,也听不见。 “咔咔。” 撑伞人替黎迦推开笼门,退后了一步,站起来。 黎迦这才意识到,对方很高……足足有两个成年人的高度。 他伸手想扶着栏杆,又狠狠缩手。 ——先前只是普通温度的铁栏杆,现在几乎冻得能粘住他的手指。 “谢谢您……” 黎迦站出来以后,抬头对撑伞人道谢。 撑伞人却不答话,只是从黑色的长袍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一个方向。 黎迦于是往前迈步。 刚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回头:“等一下……” 这一回头,黎迦只看到一片茫茫雾气。 冰凉的雾气弥漫流散之间,不管是那把破损的大伞,还是方形的铁笼,都无影无踪。 他就像一个被突然空投到这里的存在,仓皇四顾,却什么都看不见。 “这……!” 第13章 【第一厨师】(2)规则和厨具 站在原地冷静了几秒钟,黎迦继续往前走去。 身侧的冷雾几乎无穷无尽,偶尔有奇怪的人形影子从身边一闪而过。 “嗒,嗒嗒。”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而那些从冷雾里倏忽来去的影子,明明没有声音,却让黎迦感觉听见了奇怪的笑。 “嘻嘻嘻……” “嘿嘿……” 凉雾越来越浓,黎迦耳畔那些叽叽喳喳的笑声也越来越吵闹。 他面前,依然没有任何可作为“转弯”的参照物。 “这样下去不行……” 冰冷的雾气,已经让手套里的指尖都僵硬了。 且不说猩红锯肉刀能不能对这些影子产生影响,凭借他现在的体感,不灵活的手一定会让自己的战斗力下降。 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吗…… 回头是不行的,看这个场景,如果回去,大概就会真的迷失方向。 万一无意之中直走了,开局几分钟就游戏结束,那也太离谱了。 “第一厨师……第一厨师……”黎迦口中呢喃,低头,看向胸口那枚小小的金属片。 他抬起冻僵的手指,按在了那块刻着数字编号和汉字的金属片上。 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温暖,沿着手指和金属片的接触,注入了黎迦全身。 周围的影子,流动的冷雾,在黎迦碰到金属片的刹那,都停滞了一瞬间,然后往他身后退去。 几秒钟之内,黎迦面前就出现了宽敞的三岔路口——石制的甬道,分成三条,顶上很宽很高——黎迦猜测是为了方便类似那个撑伞人同伴的存在行走,才做成这样的高度。 “呼……得救了。” 做出这样的判断也不复杂,通关条件里三条有两条和“厨师”相关,第二条更是明确说出,要玩家保住厨师的身份。 而他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能明确跟厨师两个字扯上联系的,就是那块胸前的金属片。 黎迦在原地缓了缓,搓了搓手,这才继续往前,选择了最左边的路。 ——如果没有摸到金属片,只差最多三步,他就要在凉雾的包裹里,不知不觉走进最中间的通道了。 左边与右边的通道干净宽敞,但中间的通道,仅仅在外面就能看见石头上遍布层叠的黑红手印,惨烈的短痕,还有一些奇怪的血泥混合物,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黎迦看不见的深处。 “右边是厨房,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左边,”黎迦很快做出判断,“得去大厅看看,顺便挑一个组队的同伴。” ——“玩家两两结队,参与‘第一厨师’选拔赛,并成功存活至副本结束”。 两两组队,而之前诡异游戏播报通关要求之前,说过本场游戏的参与玩家。 虽然没记住全部的id,但黎迦粗略数过一遍,确定是八个人。 “光从id也看不出来更多内容,还是得亲眼看着才能做出选择……”黎迦已经走到甬道尽头,“希望我没来太晚。” 甬道尽头是一扇和路面材质相同的石门,门把手上雕刻着小小的兽头。 “认不出来……有点像狮子啊。” 黎迦嘀咕一声,推开了门。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大厅开放】 系统播报声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同时,黎迦也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推开石门后,他看见了一张厚重的长桌。 长桌一端对着石门,另外一端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从中式的水墨画到西方笔法的油画,风格相当不统一。 而桌子两侧,各摆着四把黑沉沉的雕花椅子,其中的七把已经坐满了人。 戴眼镜的男性,蒙脸的女性…… 他们姿势各异,神情不同,但身上的衣服和黎迦那一套连体衣都一样。 黎迦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往唯一一张空着的,也是距离石门最近的椅子上走去。 刚落座,旁边的人就跟他打招呼。 “嗨。” 黎迦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 跟他打招呼的人是个男青年,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不过一头狼尾的发型看得出是发廊养护出来的,眼尾还有蓝绿色的眼影。 ——对方把遮住头发的塑料帽子摘掉了。 这家伙应该家庭条件不错,或者等级较高,也可能两者兼之……会主动对人释放善意,还会改变游戏里的装束,必然有这么做的底气。 黎迦在心里默默做出评价。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跟对方套话,右手边的石门,被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石门,一把巨大的破损黑伞,移到了大厅内。 伞下,依旧是那种长袍覆面的高大人形,只不过这一个和给黎迦开锁的那个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因为,他的面具上,覆盖着金色的纹路。 “既然……你们都到齐了。” 他干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拍击三次。 扑通。扑通。 空气里,响起了类似心跳震动的声音。 随着八道“心跳声”响起又平复,长桌上多出了八张白纸,每个玩家面前都有一张。 黎迦拿起自己面前那一张,刚看了第一行,立刻认真了起来。 【“第一厨师”大赛由循环中心出资赞助并举办,为每一位参赛者提供参赛场地、食材和厨具。】 循环中心…… 那种撑伞的黑衣人,可能就是循环中心的员工。 但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刚刚的撑伞人会跟自己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循环中心在此预祝比赛完满结束,希望参赛者队伍们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为循环中心的餐食创新做出贡献。】 【“第一厨师”特邀比赛评委:循环中心一级员工。】 【在初赛阶段,每支参赛队伍,不论年龄,不论出身,只要做出获得半数员工的投票的美食,就可以晋级下一轮。】 如果没晋级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黎迦想起了三岔路口中间,那个血迹斑驳的路口。 【参赛者不论年龄,不论出身,只要报名成功,都将自动获得预备厨师的身份!】 【特别注意:半决赛之后,每支参赛者队伍不得少于两人,否则将失去比赛资格。】 ……哦,这样的话,选的队友得有一定战斗力,不然万一被减员了,也就没办法继续比赛了。 没办法继续比赛事小,但他的厨师身份,显然是因为参加比赛才能获得的。 失去资格之后,恐怕连厨师的身份都会消失,直接导向了无法通关游戏的结局。 【注意:决赛最终只有两支队伍可以参加。】 【冠军队伍将获得由循环中心提供的冠军金杯一座,且获得成为循环中心特级厨师的机会!】 “别不知好歹,浪费这宝贵的机会。” 金纹路面具的撑伞人,哑着嗓子,阴沉沉开口。 “既然都看完了,那就……准备好挑选厨具吧。” 第14章 【第一厨师】(3)食客和宵夜 金纹路面具人依旧拍了拍手指,然后长桌上,顿时堆满了银光闪闪的金属。 蟹八件、砍柴刀、挂肉钩、西餐刀、牛排刀、陶瓷刀,刨丝板…… 堪称琳琅满目的厨具甚至食具,不少玩家吸了一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只能选一件。” 金纹路面具人手中的黑伞微微一抬:“记住,一旦选定,直到比赛结束,都不能更改。” “还专门强调一遍吗……”黎迦心思活泛起来,“这里的厨具,有可能跟猩红蔷薇之枪类似,是副本限定道具吧。” 黎迦平时自己一个人住,煎炒炖煮多少会点,倒是没在乎过厨具,常用的菜刀是租房楼下小超市买的,也看不出来这些东西谁好谁坏。 ——连蟹八件和挂肉钩都能被归类到这里面,也很难去找实际的规律。 他虽然还没动,但已经有玩家站起身,往那堆金属制品里探出手去,还有坐得近的玩家互相窃窃私语,想来是确定要组队,互相商量选什么更划算。 “你打算挑什么?”之前跟黎迦打招呼的那个狼尾青年又转头过来,“我准备再看看有没有那种切大骨头的刀。” 黎迦说:“我没什么想法,可能要等其他人选完吧。” 青年耸耸肩:“好吧,不过说实话,我建议你选一柄尖锐一些的杀鱼刀,这样我们还能组队了。” 黎迦笑了笑:“你这么快就准备好了吗?万一我很坑呢” 狼尾青年摊摊手:“反正现在信息也不够,说不定组好队就能触发下一个剧情了呢?” 见黎迦看他,狼尾青年继续说:“反正能来团队生存模式的都不是新手,你应该也有印象吧?本来似乎没有线索,不知道继续怎么推进通关要求,突然破解了新的谜题,得到了什么道具,然后就出现了新的npc,就跟剧情游戏一样,看过场cg似的。” 说话的语气很肯定,很自信,没有紧张感,但存在一定程度的武断,不排除是故意假装出的样子…… 黎迦笑了,反正组队也没什么损失:“谢谢你,不过我可能还是不会选杀鱼刀,如果你觉得不行的话,可以先去找别人组队。” 狼尾青年丝毫不气馁,跟黎迦点点头:“那行,我先去另一边看看有没有牛排刀。” 对方起身去了长桌另一侧,而黎迦这才起身,打量眼前的厨具堆,又看看门口那个金纹路面具的撑伞人。 后者好像凝固在了原地,因为面具的缘故,也看不见任何神情变化。 “……团队生存游戏果然不会这么直接简单啊……” 黎迦摇摇头,上前一步,拔出了一把一开始,就看好了的厨具。 【拾取本场游戏副本内限定道具:楚江厨刀。】 【描述:一把厨刀,用于处理循环中心提供的食材。拾取后绑定。】 【可使用等级:本场游戏副本内固定为3级。】 楚江厨刀…… 黎迦想起了本场游戏通关后会获得的奖励之一,“楚江烧麦”。 楚江…… ……既然如此,那么这里会提供的食材…… 黎迦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还没等他验证,金纹路面具的撑伞人,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 “都选定了的话……很好。” 随着他的声音,桌面上剩余的厨具,瞬间融化,变成了一大片冰冷的雾气。 “……!”黎迦看了一圈周围其他人,发觉玩家们的表情都没有太震惊,显然这些冷雾,他们也遇到过。 “拿好你们的厨具,带好你们的身份,小心你们的言辞,”撑伞人冷声道,“正式比赛从明天开始,今天晚上,你们要负责厨房前的档口,为过路的食客提供宵夜。” ……嗯? 黎迦愣住了半秒钟。 不光要打比赛,还要负责卖夜宵?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和他想象里那个场所……真的不太一样。 “比赛也会持续七天,加上今天,你们还有八天时间。”撑伞人的话还没完,“在这几天里,被食客吃掉的,失去了身份的,不遵守规则的,就不必再离开了。” 伞面微微一抬:“会有人递给你一把伞,你能永远留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进雾气,撑伞人的身体也像是化进了冷雾里,陡然不见了。 黎迦下意识抓紧了厨刀。 他本来以为只有比赛和队友需要考虑……但半路上出现的这个“提供宵夜”的临时事件,全然没有任何预兆。 【“第一厨师”团队生存副本,倒计时正式开始。】 【当前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七天,十二小时。】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通知,黎迦换算了一下,现在应该是副本内正午十二点的时间…… 肩膀被人碰了碰,刚刚的狼尾青年一手拎着一把小臂长的刀,说。 “喂,要不要去厨房看看?” 黎迦想了想,道:“好,先不急着组队,看完厨房的状态再说吧。” 见黎迦在看自己的刀,狼尾青年主动解释道:“没找到斩骨刀,估计是被人挑走了,这个是火腿刀。” 黎迦点点头:“我选了一把厨刀,比较普通,切菜剁肉都能用。” 除了他们之外,大厅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都站了起来,三五个人说着话,玩家们陆陆续续出了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在路上,狼尾青年跟黎迦交换了id,出乎黎迦意料,前者看着家境挺好,id却是那个很接地气的“全职打工人”。 “猩红屠夫?”全职打工人瞪着眼睛,“你看着挺和善的啊,一点也不凶。” 黎迦耸耸肩:“因为当时我通关的游戏里有个元素我很喜欢,正好跟现实里我玩过的游戏有点像,但是输入几次都重复了,干脆直接换了个意思类似的词。” “原来如此,”全职打工人也耸耸肩,“那就是运气不好了,你来得太迟,谁叫这游戏也禁止id重复呢。” 运气不好?黎迦心里苦笑了一下,确实,被这个游戏选中……全职打工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啊,居然一点压力都没有。 最右边通道里的厨房,比两个人想象中都大很多。 进门第一眼,黎迦看见了厨房最中央的平台。 巨大的桌面隔出了八个位置,每一格里都有蒸笼、铁锅、烤炉、洗菜台,切菜墩……一摞一摞的碗碟堆得像小山,成桶的筷子和勺子都分开摆放出一长溜,非常壮观。 “……我超,”全职打工人愣了,“没见过这么宏伟的厨房。” 而黎迦看向平台两侧,墙上有四个黑色的窗口。 那些窗口不是窗户,而是类似于现实里办事处,银行柜台的窗口。 “你看那儿,”黎迦指了指窗口,“那应该就是出餐口,到时候要把宵夜递给窗口外面的食客。” 窗口上现在挂着黑色的帘子,旁边有两盏纸质的灯笼。大概是还没到“营业时间”,此刻,那些灯笼都是熄灭的。 “确实像出餐口,不过,”全职打工人托着下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全是厨房用具,也没有食材啊?” 第15章 【第一厨师】(4)组队和一顿饭 这时,周围其他玩家也基本都看完了“厨房”的全貌,也有人怀着跟全职打工人一样的困惑,继续在厨房里找食材。 翻完了最后一个盖起来的大盆,查看最后一个水缸,除了清水之外,没有一粒米,一根菜。 “加工空气?”有玩家开玩笑,“这怎么搞,根本没得做的。”虽然也没有人笑。 而黎迦跟全职打工人开口:“我觉得,这个宵夜环节,就是提前准备分组的意思了。” 全职打工人眼神一闪:“……也对,只有四个出餐口,但是有八个人呢。” 他们的话没讲完,四个出餐口上的黑布,齐齐一动。 仿佛一阵无形的冷风吹袭而来,黎迦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一双缠满了绷带的手,从出餐口掀开的洞里,探了出来。 绷带手腕上,一左一右,分别挂一个黑色的木头盒子。 一张红色纹路的面具,出现在两只手腕中央。 “这是……你们这一次的饭。” 嘶哑的声音,跟先前的撑伞人一样。 黎迦快步上前,从最近的出餐口拿下了食盒,递给全职打工人一份。 送完餐,红面具并没有马上离开。 “之后……食客们来之前,还有一次。” 四个出餐口的食盒都被拿掉了,八只绷带手掌,一顿一顿地慢慢退出去,像巨大的黑色蜘蛛。 “但是没有食材啊,”全职打工人上前一步,“到时候食客们来了怎么办?” 蜘蛛腿般的手臂,停了一下:“食材……是食客们自带的。这里……的食客们,不挑食,只要……是‘食物’,就可以。” 见全职打工人问话,手臂们居然真的给出回答,马上,旁边的其他玩家也效仿起来。 一个蒙脸的女人问道:“食盒里的饭,每一盒都一样么?如果不一样的话,吃了会出事么?” 这一次,手臂沉默了一秒钟,才说话。 “食盒……的内容,我们无权过问。” “只有打开,才知道是什么。” 帘子被放下来,纵使还有人满腹疑问,也暂时没有答案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份食盒,大多数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人先动。 “哒。” 在满室寂静的氛围里,黎迦第一个把自己的食盒放在了平台上,平静地掀开了盒盖。 “诶你……!”全职打工人捧着他的食盒,见黎迦的动作,下意识就想拦着。 “没事的,”黎迦边开盖边说,“反正通关规则说了,要保证一日三餐。如果这是午饭的话,在设定上,我们的‘身体’应该已经吃过一顿了。” 这个木盒还挺精致,筷子和勺子都固定在盒盖上,拿下来之后,能看见三个木碗。 一碗米饭,一碗灰色的汤,一碗看上去像是某种蔬菜和肉片炒在一起的东西。 黎迦把三个木碗拿出来,筷子也取下来。 木碗没有温度……饭是冷的。 他从厨房的角落里,顺手拖过来一个带盖的空桶到身下,当成吃饭座椅。 整个过程里,除了全职打工人担忧地再劝了两句,没有任何玩家阻拦他。 厨房里暗流涌动,即便几个玩家还站在角落,但实际上大家都在等待,或者说,观察第一个吃饭的“小白鼠”会出现什么变化。 筷子握在手里,黎迦对全职打工人笑笑:“那边还有几个空桶,你也坐啊。” 说罢,他低下头来,刚往嘴里扒了第一口饭,听见身边传来了拖曳的声音。 黎迦抬眼,但他身边坐下来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对方的衣服没什么出挑的,从帽子到胶靴穿戴整整齐齐,只是一只眼睛居然是通透的红色。 “这位……朋友,”黎迦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让让?” 红眼男一只手按在桌上,下面压着另一个食盒,大概是他自己的。 “为什么?”红眼男依旧面无表情,“我想看看你吃完会不会死。” “怎么说话呢!”全职打工人在旁边喊了一句。 黎迦耸耸肩,重新埋下头,吃第二口饭。 反正也不妨碍……黎迦吞下第二筷子米饭,如鲠在喉。 他不计较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 ——这一整碗饭,都是冷的。 第一口还只是那种,剩饭失去热气后的凉。吃到第二口,就像是在吞刨冰了。 第三口,黎迦的牙齿开始轻轻发抖。 他拿下勺子,去舀了一勺汤,浇在饭上,再吃第四口,感觉喉咙里吞进了一整条冰。 第五口是伴着一勺蔬菜炒肉吃的,黎迦吞下去的一瞬间,不需要照镜子,就感觉自己的眉头扭曲了一刹那。 ——那些肉片和蔬菜,从喉头滚下去的时候,像虫子一样,扭动了起来! 虽然最终吞了进去…… 黎迦有点吃不太下了,他慢慢用筷子挑着米粒,筷子尖扎进去,带出来一点奇怪的灰色。 他眼神一凝,勺子把上半碗饭刮到汤里。 于是,碗里下半碗米饭的全貌,展现在了黎迦眼中。 ——灰色,渗透了碗底所有米饭的灰烬,透着一股隐约的香气,却莫名让人不舒服。 “香灰。”观察中的红眼男突然开口,“这是一碗拌了香灰的饭。” “……”黎迦看了他一眼。 “哒”“哒”“哒”…… 一时间,厨房里的所有人都打开了食盒的盖子,包括红眼男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取下了盒盖里的筷子,戳进冒尖的米饭里,无一例外地,挖出了半碗香灰。 黎迦稍稍起身,视线尽可能看了一圈。 有的人配餐是一整只烧焦的鸟,却有蜈蚣一样多的足部;有的人配餐是一碗汤圆,但沉浮的圆球里包着血红的水……红眼男和全职打工人离他最近,黎迦理直气壮看了个全部。 全职打工人的配餐,也是一碗汤,一碗菜,只不过汤水发蓝,菜看上去像是手指…… “这真的能吃吗……”全职打工人也在黎迦旁边坐下来,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完全没有食欲。 而那个怪怪的红眼男的配菜,居然是带盖的烧肉。 “没事,吃不下要不缓缓……”黎迦安慰他道,“反正,现在很多人都还没吃。” 说到这里,黎迦瞥了一眼红眼男。 ——红眼男面无表情地伸出筷子戳上烧肉,一秒钟之内,烧肉上长出了细细密密的肉质手掌,蠕动、扭曲地抱住了筷子尖。 第16章 【第一厨师】(5)交涉和交易 最终,黎迦还是依靠吃一口缓一口的方式,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搞定了。 ——诡异游戏系统说的是,“保持正常的一日三餐进食”,既然写明了“正常”,肯定也有食物量的要求。 只象征性吃几口,显然是不行的。 ——刮掉最后一粒米的瞬间,黑色的木盒坍缩成了冷雾,陡然散开。 吃完饭,黎迦的舌头和嘴唇都已经麻木了,冰冻导致的疼痛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呼吸了好几分钟,他才觉得舌头重新回到了嘴里。 旁边的全职打工人也在他缓和过来之后吃完了,食盒化成雾气,他也气若游丝:“我感觉我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嗯?感觉怎么样?”黎迦顿了顿,问。 “难吃极了,吃下去居然还在我嘴里爬,呕。”全职打工人脸色发绿,“其他的话,米饭太烫了,菜一言难尽,汤没什么味道。” “烫?” 黎迦想起之前看见全职打工人掀开食盒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在对方的食盒里,看见任何象征滚烫的水蒸气。 “是啊,把我舌头都烫出血泡了,”全职打工人摇头,“要是下一顿还是这种饭,我……算了,还是得吃……” 如果全职打工人表现出来的反应是扮演出来的,那他真的很厉害,至少黎迦完全没看出什么破绽。 如果是真的烫…… 那很遗憾,看来每个人对食物感受都不一样,可能没有直接的参考价值。 这还只是第一顿。 等会儿卖宵夜之前还有一顿。 怎么办呢…… 黎迦还在思考,角落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他微微侧头,看见那边的两个人已经开始摆碗筷。 这么快就有第一对组好队的人了。 旁边,全职打工人也看见了那两个人的动作。 “诶,我们组队不?”他问黎迦,“说到宵夜,虽然我做饭水平一般,但烫个丸子烧个饭还是可以的。” “那行啊,”黎迦点头,“我平时也经常自己做饭吃,两个人的话……” 话还没说完,他喉咙一凉。 更先炸的是全职打工人:“你干什么!” 对方脖子下端,被比上了一截雪亮的刀尖,刃口上缠绕着花瓣的纹路。 不是之前的厨具堆,是道具。 黎迦做出了判断,这才看向持刀对准他们的罪魁祸首——那个红眼男。 “这位朋友,动手不太好吧?” 红眼男道:“你,跟我组队。” 说这句话的时候,黎迦感觉喉头处的刀刃往下压了压。 全职打工人:“神经病,你要组队那边人多的是,找他干什么?我们都已经说好了。” 红眼男摇摇头:“我不会做饭。但你们两个都会,两个会做饭的人凑在一起,不是浪费吗?” “你他……” 黎迦伸手拍了拍全职打工人的肩膀,对他笑一笑,这才继续看红眼男:“组队也好,别的也行,都是可以商量的问题,但首先,请你把刀收回去。” 红眼男没动。 “不收刀的话,就算我跟你组队,真做宵夜的时候动点手脚,假装没发挥好,你也看不出来,对不对?”黎迦继续冷静道,“说到底,现在是你不会做饭,今天只是做宵夜,更多的比赛还在后面。你可以和我们谈合作,不过最好不要用威胁这种方法。” 全职打工人帮腔:“就是就是!再说了,哪里有连名字都不报,上来就挥刀的,没教养……” 黎迦看着红眼男手腕微沉,其实心里也有点慌。 ——他完全没看清红眼男什么时候掏出的两柄剑。 全职打工人也并非新人,手里必然有道具。 两个人都在毫无察觉情况下被红眼男挟持了……而周围其他玩家看上去也没有要来帮忙的样子。 先前撑伞人给的白纸上都写明了,只有两支队伍能争夺冠军。 显然这也算一个玩家之间竞争的模式。就算大多数玩家不会第一个对同类挥刀,但一定乐于看见有人提前“帮忙”淘汰潜在的竞争对手。 “按照最坏情况来说吧,”黎迦摊手,“我们不愿意和你组队,你杀了我们,然后去找其他人组队——但大家都在这里,所有玩家都能看见你动手的样子,他们都没表态,但一定会对你有所警惕。” “虽然你应该很强,可以不在乎这点小心思,不过,想必你的这场游戏,一定会多少受到一些阻碍吧?” “而且这样一来,就算你队友得到了什么信息,也不会主动跟你分享。” 说完最后一个字,黎迦感觉喉头上的压力一轻。 红眼男收了刀。 “和我组队的话,在这场游戏里,我会出手救你一次。” 黎迦气定神闲:“还不够。” ……居然这么有底气吗……那再试探一下? 红眼男皱眉又看了一眼全职打工人:“他也是。” 黎迦微笑地伸手:“合作愉快。” 他跟红眼男握手,全职打工人在旁边看得有点愣。 “等等啊……万一他故意让你落到危险里再救你,不就直接抵消了所谓的承诺吗!” 黎迦跟他微笑:“放心,我有想法。” 而旁边的红眼男恢复了面无表情:“那种事情,我还不屑做。” “那好吧……”全职打工人见黎迦语气坚定,也打消了继续劝的念头,“我去那边找找其他人组队了,反正双数玩家肯定能组上。” “嗯,等会儿卖完了宵夜,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交换一下信息?”黎迦没忘了这一茬,“我这边有发现的话,也会跟你和你队友讲。” 全职打工人点点头,走了。 黎迦这才转眼,继续观察面前的红眼男。 “……金属牌上的编号是001009,和我的很不一样。”黎迦暗想,“这串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前红眼男没有反驳他的话,所以……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id是,古成。”红眼男却主动开口了,“你的呢?” 黎迦道:“猩红屠夫。” 古成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还蛮中二的。” 黎迦:“……” 和古成达成交易之后,黎迦就选好了出餐口——最靠近厨房出口的那一个。 其他玩家也都组好队了,黎迦看了全职打工人那边一眼,他第二次选的队友是个女性,后者手里握着一把有点像放大版水果刀的厨具。 和红眼男古成做队友的好处,马上就显现了出来。 这边黎迦在观察,那边也有其他玩家想要黎迦选好的出餐口。 毕竟这边距离厨房出口最近。 另一个玩家上前一步,就跟红眼男呛声:“凭什么说这个地方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吗?” 对此,古成的对应很简单。 ——照例闪电般地出刀,架上对方的脖子。 该玩家的队友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 一句话也不用说,呛声的玩家就灰溜溜退走了。 第17章 【第一厨师】(6)晚饭和开张 等玩家们各自组队,划分地盘站在选定的出餐口旁边。 黎迦也趁机跟古成聊了聊。 “你如果只需要一个会做饭的搭档,为什么只找我?之前我的同伴……” 全职打工人也会做饭啊。 古成面无表情:“他咋咋呼呼的,我担心忍不住把他砍死了。” ……也算个理由。黎迦耸耸肩,开始挑选可能用到的器具。 筷子理出一双一双的,放进碗里,洗菜台前摆上两个碗,切菜的案板也调整了一下方向。 收拾完了,其他玩家开始在厨房里四处寻找其他线索。 很快,有玩家发现,厨房的门,打不开了。 “现在也只能等卖完宵夜再做打算了。”黎迦眼神一凝,他本来还想着,玩家大厅里还有几幅画。 除了桌椅,大厅里唯一给他留下印象的就是那些水墨画,油画,等等风格不同的画。 黎迦认为那也是线索,只可惜当时撑伞人下发规则和厨具都很快,他一时间给忘了。 时间在满屋玩家各怀心思里流走,出餐口处的黑色帘子重新挑起,缠着绷带的手送来了第二顿饭。 这一次的食盒打开后,黎迦抓出了一只烤鸡。 他撕下一条鸡腿,扯破了鸡肚子,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满肚的香灰。 灰烬里,露出一些蠕动的凸起。黎迦默不作声地扒开香灰,看见了毛发稀疏的小鸡仔。 不管是烤鸡的皮肉,还是那些小鸡。 吃进嘴里,依旧是彻骨的冰凉。 黎迦牙齿打颤,再看古成,对方的食盒里是一条鱼。 那条鱼下半身是菊花瓣一样的触须,被古成吞进去的时候,仍然在扭动。 ……怎么说呢,古成两次的饭,都充满了更加阴间的生命力。 这样鲜明的对比之下,黎迦感觉自己得吃的玩意儿都相对正常了一点。 食盒以及最后一根鸡骨头化成了雾气,这顿饭也没有故意为难人,人类不适合吃的骨头鸡毛什么的,也都跟着食盒消失了。 厨房里最后一缕冷雾散开的时候,出餐口两端的纸灯笼轻轻一抖,亮了。 黎迦一定神,从仓库里拿出楚江厨刀,握在手里。 身后的古成,刀就一直没离开过手。 其他玩家也都站在了各自队伍的出餐口前,手里拿着道具或者厨具。 面前发红光的灯笼下,黑色的布帘轻轻拉开。 一个扎着包子头的小姑娘,抬头,伸手敲了敲出餐口:“你好,我带了这个,请帮我做一碗肉片汤。” 她说着,手掌抬起来,放下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动到出餐口边缘。 黎迦手里的厨刀一抬,逼住了那个东西。 “心脏,”古成说话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看这个大小……”他指了指黎迦,没再说话。 ……这就是所谓食客自带的食材?! 黎迦咽了口唾沫,拿着那颗软蠕蠕的心脏,强颜欢笑对小姑娘道:“好的,麻烦你稍微等一下。” 他回头扭开了平台上洗菜台的水龙头,而古成站在出餐口,默默等着。 那颗心脏上,缠着奇怪的黑色脏东西。黎迦洗了几下,搓不干净,只得用厨刀一点点挑。 挑完了脏东西,顺着心脏的血管注水,如是几遍,再放在案板上,准备开切。 黎迦平时没有什么吃内脏的习惯,何况眼前这东西的手感,摸着实在不妙,他也做着心里没底。 但只是肉片汤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哒哒哒……” 心脏切成十来片鲜红的肉片,上端的血管也挑出来,沿截面切断。黎迦把肉片装进一个碗里,注水清洗。 鲜红的液体随着肉片被翻搅,渗进了清水中。一大股难以忍受的腥气蔓延而出。黎迦喉头一阵干呕,但没敢露出来。 他往铁锅里舀了一瓢水,马上,水里就冒起了丝丝白烟。 “不需要柴火,也不用灶台……” 看着水面起泡、翻滚,沸腾,黎迦取了个勺子,将肉片下进锅里,心思一阵翻转。 但马上,他目光重新回到了锅里。 ——伴着他的搅动,肉片们一下子变软,转瞬,化成了肉泥! “这……” 整锅热水变成了肉粉色的稀汤,腥烈的气味蔓延在了整个厨房里,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其他几个出餐口面前的状态,跟黎迦这边也差不多。 各种古怪而难闻的味道,在厨房里交织盘桓。 比起厨房,更像一个腐烂中的屠宰场。 反倒是那个拿出心脏的小姑娘,闻到这种味道,眼睛一亮:“哇!这么快就煮好了!” 黎迦听到食客叫好,自然也不打算继续磨蹭。 他在器皿里找了找,没找到食盆,只好抽出一个均匀大小的黑碗,一勺一勺往里面添汤。 一勺,又一勺……稀薄的肉汤挂在勺子边缘,下到第六勺,黎迦看着还有大半空档的黑碗,意识到不需要担心装不下的问题了。 果然,整锅汤都倒进去之后,黑碗容量依旧有余。 黎迦端着碗送到出餐口,递给小姑娘:“你的宵夜好了。” 小姑娘嘻嘻一笑,嘴巴霍然张开,一直裂开到额头。 一阵温热的腥风,从她的喉管里喷流出来。 黎迦闭了闭眼,仿佛在面对一条水桶粗的蟒蛇。 猩红的舌头从那张畸形的嘴里探出来,卷起了黑碗的下端,送进喉管深处。 “咕嘟”一声吞咽,小姑娘重新合拢嘴巴,清甜一笑:“谢谢了。可惜了。” “……不客气。” 黎迦对小姑娘的背影说道。 旁边的古成开口:“你刚刚做饭的时候,出餐口上的红灯笼有熄灭。” “……啊?” “就像是,倒计时?”古成顿了半秒钟,“你接过那颗心脏转身之后,右边的灯笼,红光就从最顶上开始,一点点往下熄灭。” “但等你把碗端过来,红光又恢复了。” “……确实像是倒计时。”黎迦愣了愣,道,“那……” 古成道:“我去其他出餐口看看。” 黎迦点点头。 古成离开了,而下一个食客,马上走到了出餐口对面。 握紧手里的厨刀,黎迦看着眼前这个舌头伸长到胸口,一身衣服破破烂烂,眼珠吊在鼻尖的“人”,产生了一种后退的冲动。 对方脖子上,还挂着一截绳套,从凌乱的头发下露出来。 ……像是个吊死鬼。 “你好,”吊死鬼伸出干枯的手指,扯下自己的舌头,推进出餐口,“请给我一份,舌肉烤串。” 第18章 【第一厨师】(7)吊死鬼和灯笼 那截舌头,表面长着一层暗红的疮。 背面,隐约能看见变形的筋脉,一些白生生的小点翻进翻出…… 黎迦把舌头扔到案板上,回头看了一眼。 吊死鬼等在出餐口前,没了舌头的嘴巴弯成一个扭曲的微笑。 ——左边的红灯笼,从最顶上开始,红光一点点往下熄灭。 黎迦不再浪费时间,手起刀落,将舌头斩成均匀的小块。 清洗,翻出木签,穿上肉块…… 黎迦直接将穿好的肉串,贴在了铁锅的锅面。 “滋滋滋……” 热量传导而出,舌肉上的蛆虫扭曲了几下,安静了下来。 诡异的臭气沿着他的翻动烤制冒出来,黎迦皱着眉,看着肉块一点点变色,内里的红变成死白。 最后一寸红肉变色完毕,更剧烈的难闻气味几乎在空气里炸开。 “啊,我的烤串也好了?”吊死鬼搓搓手,声音含糊,也不知道他怎么拔掉舌头还能说话的,“真好,也真可惜。” 黎迦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拿起那三串烤串,递到出餐口里。 同时,他看见,只剩下一个红光底的灯笼,像是猛地被充好气一样,重新膨胀成了原本圆满的红光。 吊死鬼从脖子上摘下绳结,缠住了肉串底部。 然后,笑嘻嘻地拎在手里:“多谢,多谢,告辞,告辞。” 一步一顿地,走远了。 黎迦刚松了口气,听见身旁的出餐口,爆发出一阵惨叫。 他连忙偏头,眼角余光看见了一颗鲤鱼头。 铁青色的鳞片,惨白的鱼眼睛,嘴唇上,穿过一个铁环。 而这一颗鲤鱼头,嘴唇张开,吞进了一个玩家上半身。 “啊啊……啊啊……” 那个倒霉玩家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微弱了。 鲤鱼头往出餐口处退出去,不急不慢,那个被叼在嘴里的玩家,两只手还在外面,一手提着厨具,一手握着一只铲子,拼命往鲤鱼头身上打去。 哐哐的声音,杂乱又刺耳。 但完全无济于事——刀刃和铲子从鲤鱼身上滑开,根本没伤到这个食客。 那名玩家的队友在旁边惨白着脸,却完全不敢上前。 周围的其他玩家,除了那些在急着做宵夜的,剩下里的人也有一两个出手帮忙的,但他们手里的道具也基本上是刀枪之类。 金属制品被鲤鱼头身上的黏液滑开。 子弹射出之后,没接触到鲤鱼头,便也化作了冷雾,散开了。 几秒钟内,玩家的胶靴底消失在了鲤鱼头口中。 鲤鱼头打了个饱嗝。 从它嘴里喷出来的气流,喷得灯笼晃荡一阵。 “啊,真可惜,不过,真好,真好。”鲤鱼头吃完了,对出餐口里剩下那个玩家鞠躬,鳞片暗光一闪,“没有宵夜,这个也好吃极了。” “……” 黎迦看着那个出餐口左边那盏灯笼,惨白的颜色,直到鲤鱼头走远,才重新变回了红色。 ——现在,【第一厨师】团队生存诡异游戏副本,还剩下七个人。 “笃笃”。 黎迦眼前的窗口又来了新的食客。 一只黑色长喙的鸟头,从出餐口看过来。 “你好,”黑鸟抬起翅膀,将一截血淋淋的胳膊提了上来,“我要一份炸丸子。” 面对这些血糊拉刺的东西,黎迦已经学会了面不改色。 他在案板上剔肉的时候,查看的古成也回来了,后者当然没错过那个鱼头吃人的全程。 厨刀起落之间,旁边古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 “那个被鲤鱼头吃了的玩家,是因为直到灯笼熄灭完,都没有把菜端过去,所以就被吃了。” ……倒计时结束,没有宵夜,食客就会吃掉负责做菜的玩家。 “……那我得加快进度了。” 将骨头抽出来,刮掉上面残余的肉,黎迦开始剁肉。 古成在他身后道:“还有五分之四的红光。” “笃笃……笃笃……” 一般来说,剁肉是最费功夫的,但生命危险在前,黎迦简直发挥出了自己这辈子的做菜潜能,肉馅飞快成形,虽然味道还是难闻,但剩下的捏丸子、进锅,就简单了。 其实要好吃的丸子的话,还得在肉馅里放调料和淀粉……但这个黑鸟食客提供的食材只有骨肉,包括前面两个食客,都没有对应该“寡淡”的食物提出异议。 所以,黎迦继续按照自己的理解剁肉,捏出一个个大小相近的丸子,心安理得。 铁锅里,不用放油,肉丸一个个倒进去,热气自然产生。 滋滋的声音随着肉丸和铁锅的接触响起,黎迦拿了双长筷子,挨个翻了翻面。 鲜红粉白的肉馅,变成了暗沉沉的颜色,令人想到泥土。 同之前一样,堪称恶劣的气味在炸丸子成形后弥漫而出,熏得黎迦眼泪都要掉了。 “还有五分之一的红光,多一点。” 古成报时道。 黎迦飞速将肉丸铲起,倒进黑碗里,再放一根勺子进碗。 出餐口的黑鸟,以翅膀接过黑碗,同前面两个食客一样,发出类似的话。 “这么快就好了,真好,也真可惜。谢谢了。” 黑鸟食客端着碗,走了。 黎迦后背流了一点汗水。 也就是交付完了这一碗炸肉丸,他才感觉右手腕有点酸痛。 刚刚剁肉的动作再慢一些的话,现在就是他跟黑鸟食客开打的时候了。 旁边的古成看了看黎迦,道:“我说了,我会救你一命,就算刚刚赶不及,你也没事。” “哦,那就提前谢谢了。” 黎迦面带微笑道。 没事?说得轻巧。 刚刚鲤鱼头吃人的时候,旁边也有人用了道具,但都没法伤到鲤鱼头。 ——甚至连厨具也不行。 黎迦看了一眼手里的厨刀,再次皱眉。 他觉得,灯笼的红光,不仅仅是倒计时那么简单。 但具体怎么回事……莫非…… 黎迦的新想法刚冒了个头,出餐口又有食客到来。 他连忙赶上前迎接,同时低声跟古成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去看看刚刚那个玩家,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宵夜。” ——先前鲤鱼头吃了人的那个出餐口,现在只剩下一个玩家,后者正站在灯笼下,接过一团血糊糊的食材。 古成脸上还是看不出情绪波动,他点了点头:“好。” 第19章 【第一厨师】(8)减员和新线索 这一位食客是个美女,皮肤苍白,蜷曲的头发下,挂着水草的叶子,眼睛和嘴唇都是绿色的,眉眼姣好。 她笑意盈盈凑近出餐口,“咕噜”,吐出来一串神经线互相纠缠的眼珠。 古成冷不丁出声:“水鬼。” “你好,我要一份清汤眼珠。”水鬼说。 平心而论,这一位,和第一位那个小姑娘,看着最像人。 黎迦拿起眼珠,几近麻木地放进碗里,凑到洗菜台上开始清洗。 这一串眼珠子大概有十多个,每一个后面都连着长长的神经线,纠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冲洗的时候,不断渗出黑色的不明物质。黎迦折腾了几下,发现没办法在不损坏眼珠的前提下,分开这些葡萄串似的眼睛,干脆罢手了。 洗好了眼珠,修整了一下整体眼珠串的形状,即便没调料和配菜,黎迦也坚定贯彻了清洗食材,水开下锅的准则。 眼珠子掉进滚烫的沸水里,仅仅一秒钟,就被黎迦捞了起来。 他已经清晰地看见,眼珠们的色泽从黑白分明,变成了混沌的灰色。 剧烈的水腥气,从眼珠上面散发而出。 舀起最后一颗眼珠,再将一整锅汤倒进碗里,黎迦取了根勺子,放进沉浮的眼珠之间,这才递给了水鬼。 水鬼笑了笑,几根头发掉进汤里:“这么快……挺好的,倒也可惜了。” 她撩起头发,把碗放进去。 “谢谢,再见。” 混着水草的头发再一盖下来,于是,清水眼珠汤就不见了。 黎迦看着水鬼离开,再看看手里的楚江厨刀。 吊死鬼。水鬼。吃人的鲤鱼头。会说话的奇怪黑鸟…… 名为楚江的厨刀,掺杂了香灰的米饭,冰冷的雾气…… 一种微妙的恐惧,从黎迦心中油然而生。 但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照旧迎上了出餐口,接过下一位食客递过来的,血滴嗒嗒的肋骨条。 从那个鲤鱼头吃了人之后,厨房里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所有人做菜的动作都变得更加急切,来去匆匆,即使有人说话,也声音极低。 黎迦还注意到,除了自己这一组,以及死了人的那一组,剩下的两组玩家,都是每个人轮着来做菜的。 防止疲劳,以及过于心慌导致的手忙脚乱。 “确实有一些团队生存的感觉……”黎迦一边切开肋条,一边想,“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炖肋条端进出餐口,下一个食客紧接着要炸肉排。 黎迦在出餐口和厨房平台来来去去,而古成除了站在出餐口侧面,在时间紧张的时候,替黎迦报时之外,也往那个死了人的一组里过去了一趟。 ——黎迦让他找机会去死了人那一组的出餐口看一眼。 炸肉排的异味蒸腾而起时,古成回来了。 “那一组,死了的玩家,生前最后做的,好像是清蒸鱼。”古成在黎迦端碗出去的同时,轻声说。 不提鲤鱼头为什么吃得下鱼,黎迦又问:“你用厨具试了没有?” 古成点点头:“试了。”他手腕一翻,露出一把狭长的刀,“那条清蒸鱼掉在地上,很软烂,也没什么气味了。但我用厨具去砍,居然砍不动。” ……厨具砍不动? 接过扎肉排的食客,惋惜又有一点开心说:“哎呀,下次我要换个口子,真是的,好快……好好,坏坏!谢谢,拜拜!” “我明白了。”食客背身走开,而黎迦心里一定,由衷对古成道,“谢谢。” 古成无动于衷,突然说:“帘子,放下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黎迦看见,两盏红光灯笼慢慢熄灭成白,黑色的布帘无风而动,逐渐合拢。 “呼……” 厨房里,神经紧绷的玩家们,纷纷松了口气。 布帘降下,灯笼无客熄灭,第一晚的宵夜环节,结束了。 更有玩家直接从出餐口处小跑到厨房出口,伸手猛推。 ——原本仿佛存在无形禁锢的厨房大门,很顺畅地,被推开了。 “第一晚就这样了。”黎迦看一眼古成,又看了一眼系统的倒计时。 【当前距离副本结束:六天二十三小时。】 “今天”应该是比赛的第一天,时间应该是凌晨一点多…… 黎迦算了算,又看见全职打工人和他的队友走了过来。 “你们都没事吧?”黎迦赶紧问。 全职打工人摇摇头:“我们轮着来,动作很快也没出错,倒是你,一个人从头忙到尾……” 他的队友还要说什么,黎迦赶紧道:“我们先去大厅吧,这里不适合休息。” *** 回到玩家大厅,八张椅子空了一张,而黎迦明白,之后只会越空越多。 因为玩家人数变动,黎迦几个干脆坐在了一起,彼此互通有无,他也知道了全职打工人现在的队友,是女生,但id就是那个“白哥”。 白哥说:“如果最终只有两只队伍可以参加决赛的话,我希望是我们两队。” 全职打工人笑了:“就算要竞争,也往后越好嘛。” 而黎迦道:“你们之前,有没有注意到那个被鲤鱼头吃了的人,具体是怎么慢了的?” 白哥和全职打工人都摇摇头:“没印象。”“当时忙着切菜,根本没往那边看。” 黎迦也没灰心,反正他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的。 而这时,古成也回到了座位。 黎迦让他去查看长桌对面的几幅画。 “水墨画那一副,画的大概是地狱变相,”古成道,“但具体是十八层地狱里的第几层,不好说,同时出现了冰霜和火焰,还有断头台之类的刑具。” 而白哥看了黎迦和古成一眼,主动开口。 “你们在调查那些画吗?我……之前读书的时候是美术专业,后面那一副油画,我有印象。” 她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油画。 “那副画的主要画面,包括了一座海中石山,山里包裹生长龙柏树的油画,作者是阿诺德……这个不重要,不好意思。” “重要的是,看上去是小岛的画里,前面的海水描绘了一名身穿白袍的摆渡客。” “按照美术史和鉴赏相关的意见,那个白袍人,其实是画家描绘的死神,而整座岛,其实是一座巨大的陵墓,象征着生命的归处。” 白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死亡之岛》。” 第20章 【第一厨师】(9)炮灰和羽毛 “另外一张,是维吉尔作品里的插图,描绘的是冥河里的摆渡人卡戎,”白哥继续说,“手执长杆,双眼喷火,收取乘客手里的金枝……特征都对得上,他的职能,跟《死亡之岛》里那个白衣的形象是类似的。” 名为“楚江”的厨具,挂着冥河冥界主题的大厅,拌着香灰的米饭,白纸灯笼,黑色的碗筷…… 黎迦道:“这个名为‘第一厨师’的副本,背景可能,不是活人的世界。”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如果这里的背景不是活人的世界,”白哥两只手叉在下巴处,“那我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统一的服装,真的很像容易淘汰的炮灰。” “信息还不太够啊,不过我觉得问题不大,”全职打工人耸耸肩,他反而是几个人里看着最轻松的一个,“反正今天的饭都吃完了,休息休息等早饭呗。” 黎迦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怀疑,下一个三顿饭之后,我们还是得过来卖宵夜。” “……你别吓我啊,”全职打工人撇嘴,“这一次卖宵夜我就有点想吐了,再来一次真受不了。” 白哥斜眼看全职打工人:“别卖惨了大哥,我看你心理素质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黎迦笑了笑:“你们谁有能传递信息的道具?一句话就行,但不能被别人看到,而且要能分发给我们这几个人。” “只是传递一句话的道具,”古成陡然开口,“我这里有,但你准备用什么来换?” 黎迦陡然被问住了:“这……” 他现在加上厨具,两个仓库满打满算也就三样东西,猩红锯肉刀显然是不能换的,那可是一件能够跟等级同步的道具。 而另外一张红桃k纸牌,别说他还没搞清楚怎么用,光是40级的等级限制,就说明了那是后期也用得上的。 ——就算真要换,只换传递一句话的道具,那也太浪费了。 楚江厨刀就不用讲了,跟游戏通关相关,不可能拿出来。 “要不,我借你点?”全职打工人相当自来熟,“我也不想跟这家伙做交易,但你应该有用吧。” 黎迦道:“确实有用,不过……” 还没有验证,得至少等到下一个三顿饭之后。 古成又道:“暂时没有东西的话,也行,算你欠我一次。” 黎迦点头,又问:“如果我现在有等值的道具,你会对什么类型的东西感兴趣?” 比起欠下自来熟的全职打工人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情,黎迦还是觉得,明码标价的交易,更让人省心。 “不好说,”古成照样面无表情,黎迦怀疑他是不是戴了什么人皮面具,不然只能用面瘫来解释了,“最好是武器。有一定杀伤力,而且比较独特强大,有成长能力更好的武器。” “这有点过分了吧,”全职打工人提出异议,“能传递信息的道具我这里就有,虽然只是单向的,但包括了声音和画面!这样的道具拿去仙境换东西,也换不到你描述的那种武器。” ……一下子连自己的库存都说出来了呢。 不过,“仙境”的概念,倒是之后可以问问…… 黎迦扫视了一圈白哥和古成的脸,就明白了,其他人对全职打工人的话都没什么疑惑。这就不太好了,只有自己还不知道。 或者更糟糕一点,是因为目前自己的玩家等级太低,“仙境”还没开放。 “你可以不换,”古成看着全职打工人,“我也没想跟你换。” 白哥笑了一声:“没必要搞那么僵,这位……猩红屠夫小哥,他想要那种可以在我们几个之间同时传递信息的道具,也是为了我们都能继续通关,也用不着故意为难人吧。” 古成不留情面:“是‘你们’,不包括我。” 全职打工人拍桌站了起来,一时间另外几个玩家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黎迦赶紧打圆场:“没事,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人。算我欠你一次,但不和之前达成的交易互相抵消。” 后面一句,是盯着古成说的。后者缓慢但肯定地点点头,同意了。 黎迦心神一松:“给我吧。” 【道具:叽叽喳喳的羽毛】 【描述:将羽毛管拆下来,可以在羽毛后部写下不超过三十个字的信息,同样的信息,会同时浮现在所有羽毛的持有者上。信息出现的时候,羽毛会发出只有持有者能听见的清脆鸟鸣作为提醒。一次性道具,书写或发出鸣叫后作废。吵吵闹闹,是鸟雀的天性。】 【可使用等级:1。】 四片黄色的羽毛,每个人揣了一片。全职打工人还有点不忿,黎迦拉了拉他,笑了。 “距离下一顿饭还有几个小时,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黑色的长桌相当宽大,哪怕真的让八个人都躺下也绰绰有余,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不包括古成,决定先一个人睡一个小时,轮着守夜,把设定上属于“夜晚”的时间熬过去。 一夜无事,但黎迦躺下后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漫漫的白雾里往前走,脚下是浑浊的流水,温温吞吞的,走着走着,他感觉很安心,就想躺在水里睡上一觉。 刚躺在让人安心的流水里,马上有人用被欠了五百万的语气说:“醒醒,别睡了。” 黎迦猛地睁眼,古成、全职打工人,白哥都已经下地,就等他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他挠了挠头,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全职打工人道:“刚好一小时,放心吧,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睡够吗?” 其实睡得挺好,甚至在梦里,一下子连自己在游戏里都忘了。 当然这种话不可能说出来,黎迦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又开口:“快到早饭的时间了吧?走走走,去厨房。” 推开大厅的门,走了没几步,前方传来了一声尖叫。 黎迦心中有点不安,那是通往厨房的方向。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厨房门口,纷纷停住了脚步。 ——厨房门前,巨大的血泊已经干了大部分,呈现出发黑的色泽。腥烈的气味无孔不入,像细小的爪子,挠得人发慌。 ——一具被剖开肚腹的尸体,横陈于地。肠子、肝脏……器官被挖出来,随意地甩在地上。 黎迦看着尸体身上的连体衣,看着尸体不远处,摔碎的眼镜。 ——“第一厨师”团队生存诡异游戏,当前剩余玩家人数:6。 第21章 【第一厨师】(10)梦境和身份 “尸体的状态很新鲜,血还没干,”黎迦做出了判断,“不排除是玩家之间动手的可能。” 白哥说:“但是昨天我们全程休息都有人守夜,要是玩家之间产生战斗,一定会传来声音。” 顿了顿,她又说:“至少,我守夜的时间段里,很安静。” 古成和全职打工人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那就奇怪了……”黎迦蹲下来,和一个已经在查看尸体状态的玩家靠近。 后者是之前黎迦有一点印象的,蒙面的女人。 女人对尸体血腥的状态似乎适应良好,直接伸手将散落在外的肝脏,肠肺,一点点塞进去。 见黎迦也蹲下来,她先开口:“请问,你昨天晚上,有看到他出来吗?” 黎迦摇摇头:“没有……你是他的队友吗?” 女人点点头,表情倒是不见焦躁:“是的。昨天晚上我们决定一人守半个晚上,前半夜是我守,什么也没发生。” 她搓了搓沾血的手套,语气有点疲惫:“后半夜我睡得还不错,甚至做了个梦。” 黎迦道:“什么梦?” “梦见我站在水流里,周围都是雾,看不见路。”女人回忆了几秒钟,“我感觉很安心……差点想在梦里躺下睡一觉。” 和黎迦那个梦,内容几乎一样。 黎迦眼神闪烁:“这样吗……说起来,你的同伴之前有跟人结仇吗?” “没有,”女人摇头,已经将最后一点漏出来的脂肪塞回了尸体的肚子,“虽然我们也就是这一两天才产生交集,但他是个挺认真的人,不会主动挑衅别的玩家……” 黎迦看了一眼古成,再迅速收回目光。 女人塞完了脏器,又开始整理尸体身上的衣物,动作有条不紊。 切裂的布料被抚平扯直,沾血前胸的全貌也重新露了出来。 黎迦看着尸体空空荡荡的胸口,道:“胸牌。” 尸体胸前,所有玩家都有的,那块金属片,不见了。 蒙面女人说:“他的肠子,胃,我都摸了一遍,也都没有金属片。” 黎迦下意识道:“不可能。” 蒙面女人站起来:“要么是被其他人拿走了,要不然……就是他触发了什么死亡机制,象征厨师的身份铭牌消失了。” 看着女人往厨房走去,全职打工人和白哥也走到黎迦身边,看着稍微被整理得更有条理的尸体。 全职打工人偏头干呕了一声,而白哥直接道:“你怀疑,他的身份铭牌是被玩家……?” 古成面无表情地插话:“很显然。” 黎迦点了一下头:“但问题是,我们现在不知道是哪个玩家,拿走了他的厨师牌。” “而且,他这个样子,究竟是被玩家杀死,还是因为失去厨师牌之后,被‘规则’杀死的呢?” 白哥若有所思:“这么说起来,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和蒙面女人这一组,是话最少的……我对他们印象不深,除了你们,我目前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个被鲤鱼头吞了一个人的一组。” “啰嗦。”古成道,“再拖下去,不吃饭了吗?” 黎迦拉了拉全职打工人,四个人绕过了地上的尸体,走向了厨房。 早饭照例由绷带手臂带着食盒送进出餐口,黎迦拆开盒子,和一只长满触手的巨大眼球,大眼瞪小眼。 “咕噜……咕噜……” 眼球眨巴着眼皮,表面凸出深色的血管,液体黏稠涌动。 “……” 黎迦用盒盖上带的筷子戳了戳,眼球发出一声哀嚎。 他看了一眼全职打工人和白哥的饭。 那两玩家面前,推开的盒盖里是一碗拌着香灰煮成的粥,虽然里面还浮沉着一些奇怪的肉段,但至少有俗世定义里食物的样子。 “嘎嘎……嘎嘎嘎!” 一股冰凉的液体喷到黎迦脸上,黎迦猛一闭眼,再睁开,发现旁边的古成,一筷子戳进了古成自己的早饭。 古成面前,盒子里盘绕着一条古怪的黑蛇,鳞片黏腻,发出的声音却像鸟叫。 而他面无表情伸出筷子戳进去,再拔出来。 黑血四溅。 “……” 黎迦端着盒子,往全职打工人的位置坐了一点。 “我要吃完啦……我超你这饭,”全职打工人一眼也看见了他盒子里的眼球,筷子都要掉了,“你吃的这是什么阴间玩意儿。” 白哥那边,盒子已经化为了冷雾消失,她盯着黎迦面前的东西,沉默了几秒钟。 “……真是辛苦你了。” 触手眼球的味道,一言难尽。 黎迦已经不想回忆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了,只是看着眼前食盒化作的冷雾,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触手刮擦舌头和牙齿的感觉。 这一次,吃完了饭,厨房的门倒是没关闭。 几个人继续在周围找线索,那具在大厅和厨房间的尸体再没人碰,倒是有个玩家,站在尸体面前,念念有词。 黎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善笑笑:“你认识他吗?” 那个玩家鼻梁上有道伤疤,猛被拍一下,伤疤跟着表情扭曲,一瞬间还有点吓人。 “不认识,”伤疤脸看清黎迦后,笑了一下,“但毕竟是一条命,所以念一点往生咒。” “诶,你居然会那个,好厉害,”黎迦干脆站在他旁边,打量这个玩家合拢的手掌。 “是,家里长辈相信这个,耳濡目染的,也就会了。” 黎迦看着他,突然开口:“我看你有点眼熟……你的队友,是不是之前被鲤鱼头吃了?” 伤疤脸苦笑:“是啊。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哦……”黎迦点点头,虽然这么短短一天多,不可能建立什么深刻的感情,但毕竟会有兔死狐悲的心理,“那你可能要重新组队了,半决赛之后,得两个人的队伍才能保留厨师资格。” 伤疤脸说:“谢谢你,我记得呢。” 简短的对话之后,伤疤脸又闭上了眼睛,念念有词。 黎迦擦过他身边,听见了简短几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背对着伤疤脸,黎迦的表情渐渐变了。 这个玩家,很有问题啊。 不过,刚迈出了两步,一股熟悉的阴冷之气,再度扑面而来。 黎迦抬头,看见了破损的黑伞。 伞面下,面具人伸出枯瘦的手,手中垂着一块青铜色的令牌。 “循环中心,第二部门主任,楚江,发出通告。” 黎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伤疤脸,远处,厨房里的全职打工人等等,所有还活着的玩家面前,都多了一个戴面具的撑伞人。 每个撑伞人的手中,都垂着一块类似的青铜色。 “第一厨师大赛……初赛,正式开始。” 第22章 【第一厨师】(11)挑选食材 “轰隆隆……” 厨房的方向,传来接连不断的巨响。 哪怕面前站着诡异的撑伞人,黎迦也控制不住,回头看了厨房那边一眼。 ——原本敞开的黑色石头大门,陡然关闭。 然后,带着整个厨房,一点点向下陷落。 轰隆隆的声音里,不断有灰埃掉落,触及地面的刹那,也化为无边的冷雾。 黎迦脸色微变。 古成、白哥,全职打工人还在厨房里! 几秒钟之内,整个厨房都下沉进了黎迦等玩家踏足的地面。 “……” 黎迦试图上前几步查看,却被一柄黑色的伞拦住了。 先前出现在黎迦这边的撑伞人,语气和同伴一样沙哑。 ——那把黎迦以为永远只会握在撑伞人手里的伞,此刻竟然收拢了,像一根拦路杖,横在黎迦面前。 “……当前参赛者,分组已完成。” 撑伞人反手捏住青铜牌,牌子下端砸中撑伞人的手腕,发出当啷一声响。 “即将开始,食材挑选。” 那是一种,仿佛陶瓷和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黎迦认真了起来,一手放在身侧,如果拔出猩红锯肉刀,随时能够后退劈砍。 “循环中心,为六名参赛者,提供六个场地。” 青铜牌被撑伞人摘下,挂在了伞柄上。 “参赛者只能在自己的场地里,挑选食材。” 从撑伞人身上,传递来的冷气,越来越近。 “晚餐过后,参赛者统一回到厨房,开始初赛餐品制作,主料必须是自己或队友挑选的食材。” 收拢的黑伞,带着那枚青铜牌,一点点上升。 “如果未在晚餐开始后,三炷香的时间内,回到厨房……” 咔。 黑色的伞面,开在黎迦头顶,仿佛一朵黑色的巨大纸花。 “——将被循环中心规则剥夺厨师身份,失去参赛资格。” 撑伞人枯瘦的手指,抓住黎迦准备召唤猩红锯肉刀的手。 ……不行不行…… 黎迦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指被对方一根一根剥开,塞进那柄黑色的伞。 “持有此物,地间奉行。”撑伞人——现在伞交给了黎迦,叫他面具人更为恰当,“持有此物,可在循环中心提供的食材餐间行走。” “如果损坏了……同理失去厨师身份和比赛资格。” “在食材餐间的午餐和晚餐,由参赛者自行解决。” “伞柄上的转轮牌,会在参赛者应当的进食时间里,发出青光,提醒参赛者。” “请务必在青光燃起的三炷香时间内,完成一次进食。食量合格后,转轮牌会给出提示。” 伞下,黎迦的五根手指都感受到从伞内传来的,无比刺骨的阴冷。 仿佛连灵魂都能被冻结的极寒,浑身的骨头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但听完了面具人说的那些话,他又不敢撒开手。 “那么,时间已到,预祝每一位参赛者,携带食材,开火做饭。” 面具人讲完,枯瘦的手抵住了黎迦。 后者,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推得向后倒去。 “……!” 黎迦眼中,面具人的脸,转瞬变得无比遥远。 而脚下原本坚硬的地面,石块霍然崩裂,带着黎迦一起,向下纷纷坠落! 几秒钟之内,无法分辨上下左右,如同被投进了一个无限的隧道。 黎迦发狠捏住伞柄,生怕黑伞掉了。 也怪,明明带着一个成年人,黑伞却丝毫都没有被冲力推得变形,或者崩坏的迹象。 伞柄上的铜牌——先前面具人口中的“转轮牌”,敲着伞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听着这些叮叮当当声,黎迦猛然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秒钟,也可能一小时。 叮叮当当声停下,而黎迦重新睁眼。 手里,伞柄的寒冷依然不懈地往手骨里钻。 但黎迦已经不在乎了。 他捏着黑伞,瞳孔里倒映出,面前,诡异的路。 路面极宽,如果放在现实,几辆卡车并排而行也不会有问题。 但这条路…… 路面晶莹剔透,层层结晶霜雪,其中冻结着尖锐斧头,生铁金属。 巨量的血蔓延在冻结的路面里,哀嚎声隐约传来。 路面上,竖起的长剑堆成了小山,剑山上穿透了一些影子,血顺着剑尖滴落,却无法融化这条仿佛冻结了亿万年的霜雪之路。 更往前,寒气弥漫里,露出了铜柱、滚刀的影子。 黎迦抬头。 在他的头顶,是一座生冷色调的牌坊门。 门前中央,挂着一块匾额。 “食材餐间活大部。” ……活大部…… 黎迦眼神渺茫,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寒气里,一只叽喳怪叫的影子似乎闻到了生人的味道,猛然从冰雪堆里一头扎出,朝着黎迦扑了过来。 听见身后的破风声时,黎迦并没有太惊慌。 两只手上,一大一小,两把刀的影子转瞬成形。 副本限定道具,楚江厨刀。 等级同步装备,猩红锯肉刀。 黑伞被他叼在嘴里,刀锋同时往后抬起。 “咔咔!” “唰!” 吱喳怪叫的影子,尚在空中,手臂已经随着血溅飞散了出去,它哀嚎一声,向着自己手臂掉落的方向,落荒而逃。 原地的黎迦,看着楚江厨刀上染上的血,又看看猩红锯肉刀,盯着影子逃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里可是食材餐间,食材,就要有个食材的样子。” 过了几秒钟,黎迦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 他摇摇头,收起了猩红锯肉刀,踏着寒冰道路,一手握住楚江厨刀,一手撑起黑伞,继续往前走去。 “不妙……”脑海里,刚才那一幕重新回放,黎迦低头,甩掉厨刀上的血,“猩红锯肉刀在这里,竟然会穿透过去。” 没错,刚刚他两把刀同时挥出,但是,只有楚江厨刀的刀刃上,传来了穿透的实感。 而猩红锯肉刀这边,黎迦眼角余光明明看见击中了那个袭击自己的影子,但刀刃处像穿透了雾气,没有着力感。 楚江厨刀倒是明明白白沾上了血。 这个副本限定道具的描述是,“用于处理循环中心提供的食材”。 黎迦抬眼看了一圈。周围冷气弥漫,哀嚎和哭声飘飘渺渺,黑色的繁复影子,穿行在冰雪,金属,寒雾之间。 ——而现在这个“食材餐间”,大概顾名思义,每走一步,都是食材。 “难怪会专门提醒一句,选定了,就不能换啊,”黎迦了然道,“在这里,带进来的武器是不能伤到‘食材’的,必须依靠循环中心发放的厨具。” 第23章 【第一厨师】(12)起心动念 活大部。 传说中,十殿阎王之楚江王,掌管活大地狱,又名寒冰地狱…… 在有些故事里,活大地狱位于大海之底,焦石之下。 胶靴踩在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头顶黑伞,手持厨刀。 黎迦边走,边警惕周围的刀斧剑山里,时不时会窜出来的影子。 …… 同一时间。 “食材餐间……黑河间界……?” 全职打工人走过了石头雕刻的大门,皱着眉,看着眼前石油一般颜色的河水,嫌弃之意尽数展现。 刚刚,撑伞人交给他黑伞和青铜牌之后,全职打工人就想往猩红屠夫那边跑。 猩红屠夫挺冷静,三言两语连古成这样的家伙也能镇住,既然比赛开始新阶段了,那猩红屠夫一定也有新想法。 可惜才跑了一步,就被撑伞人拍了一掌,往下坠落。 “真是的,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啊……连个商量的队友都不给我。” 和黎迦喜欢在内心思考不同,全职打工人哪怕只有自己在,也会下意识自言自语。 黑色而黏稠的河水里,时不时飘过一个骷髅,河面上沾满了弯曲的羽毛。 潺潺的水声里,金属扯动的巨响震耳欲聋,间或还能听见一些遥远的哀嚎。 “嗷呜……” 有活物冲刺的声音,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全职打工人却没着急,他望望天,天空呈现一种古怪的黄色,还有三角形外廓的东西,看着也很眼熟。 “嚯……金字塔……”全职打工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拿出了先前挑选的火腿刀,“白哥也不见了,古成也是……哎呀真是的!” 胶靴陷进河边的黄沙,全职打工人深吸一口气,一刀,斩向了身后那只形如胡狼的东西。 扬起的血花里,全职打工人连忙后跳:“啊别溅我身上了……好,后撤满分。” *** 白哥甩了甩手里的厨具,血流顺着刀尖往下滴落。 她身旁,躺着一具被斩断头颅的尸体。 尸体脸上倒扣一个红色的狐狸面具,一身颜色苍白的布衣。 “呼……”白哥皱眉,看了看自己身前。 那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形,冲出来的动作当真像是狐狸。一爪就在自己身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如今敌人已经被击倒,白哥不再浪费时间,把黑伞用胳膊挽着,从仓库里掏出了治疗伤口的道具。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鳞片】 【描述:外观是一枚墨绿色的蛇鳞片,无腥气,温和无毒,一次性道具。将鳞片压在舌下,可治愈一小时内遭受的所有非致命伤口。即刻生效。注意,伤口的总长度不得超过140cm。来自小蝰蛇的小小善意。】 【可使用等级:7】 张开嘴,鳞片放进舌头下面,墨绿色的淡淡光辉像圆环一样,从她身上荡开。随着清凉的感觉产生,白哥闭了闭眼,重新站了起来。 胸前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她继续伸手握住伞杆,将一座暗黑色的鸟居彻底落在身后。 ——鸟居上,中央的牌匾深红如血。 【食材餐间黄泉大川】 “不对头,”白哥边深入,边动念,“这个团队生存游戏副本的场景,已经大过了我这个等级应该匹配到的副本。” “我的等级是8,按照同等级相近匹配副本的游戏规则,加入的团队生存诡异游戏场地,最多不会超过十平方公里…… “但在当下这个副本里,空间的尺度实在是太奢侈了。 “没有明确的边界,仅仅是第一个出现的新阶段,就产生了全新的,和之前边界不连通的地图。” 白哥眼神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除非……” “……有高等级玩家,通过某种办法绕过了检测机制,强行匹配进了低级玩家的副本。” 为了平衡这种有高等级玩家混进来的副本,诡异游戏系统会自动进行平衡,比如提高游戏难度,生成新地图…… 那么这个高等级玩家会是谁? “全职打工人?猩红屠夫?还是古成?那个失去了同伴的蒙面女人?” 最具有嫌疑的玩家尚没定论,白哥眼前一花,一轮巨大的漆黑月亮,从鸟居上空,慢慢升起。 *** 【食材餐间海姆之国】 “哒、哒。” 古成面无表情。 身边,钢铁的树叶聚集成林,河水里,锋利的尖刀随着流淌发出金铁声。 河流上,镀金的水晶桥头,一具足足有四五米高的枯骨,已经溃散在地。 一秒钟之前,它朝着古成挥舞起巨大的白骨手掌。 还没压下来,就被古成直接拍散。 ——北欧神话里,亡灵鬼魂们才能到达的水晶桥与斯利德河。 “扩大的地图,不是好事,”古成并没有在周围的景色上过多留意,“会浪费我的时间。” 他看着远处,对着自己咆哮的巨型犬。 后者身上,腾腾的黑色火焰不住燃烧。 “希望那个和我达成交易的猩红屠夫,别太早死吧。” 而古成迈步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 “嗤啦。” 刀刃横割的声音,从黎迦手持的楚江厨刀上发出。 黑伞后退,黎迦松手,眼前缠满黑色雾气的人形,轰然倒地。 “感觉不太行啊,”黎迦用刀尖,拨弄着地上掉落的头颅,“这东西就算做菜……也没什么能搞出来的花样。” 虽然根据“卖宵夜”时,食客们的表现来看,食材的调味不会特别重要。 但毕竟是初赛,也只有个投票晋级的规则是目前明晰的……仅仅一份食材的话,绝对不够。 他盯着手里黑伞下的铜牌,有一点无奈。 “有点怀念新手保护期了……提示既明显又有用。” 青铜牌挂在伞柄下,依旧安安静静。黎迦看了几眼,重新往前走。 “算了,反正第一次青光还没亮起来,时间还够,再看看吧。” 青铜牌只会提醒到了吃饭时间,却不会提醒什么是优质食材,也不能给黎迦在这个寒冰刀刃遍布的地方指路。 “好鸡肋啊……” 黎迦脑中一瞬间闪过,如果把黑伞丢了,会发生什么的好奇想法。 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他赶紧摇头,驱散了那种明显不正常的心血来潮。 “怪了……我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第24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3)大卸八块 黎迦又看一眼地上的头颅,想了想,还是收进了仓库里。 【下级嗔鬼之头】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头颅的部分。】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反正这里挂名的牌子就是食材餐间,能下刀的都是食材,管他合不合理的先收起来,等出去了再考虑搭配和怎么做菜吧。 仓库容量当前还有四十七格,绝对够用了。 不过“嗔鬼”…… 这是指大犯嗔戒的人,死后变成的鬼吗……? 黎迦对楚江王掌管的地狱职能细节并不太清楚,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个设定存在。 他摇摇头,撑起黑伞,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几步。 路边,冰晶的厚度越发凝实,已经形成了一人多高的冰柱。 黎迦感觉袖子上逐渐沾染上了凉意,不明材质的袖子几乎紧贴皮肤。 他已经深入寒雾其中。 低温里,哀嚎声和哭泣越发明显。 “哒哒。哒哒。” 黎迦边走,边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 到了这个地步,他意识到,自己对时间的体感已经越来越模糊了。青光只有吃饭的时候会亮,但总需要一个相对更明确一点,也更可控的指标。 “哒哒,哒哒……” 一张鲜血满面的脸皮,从两只脚前、冰面下,一闪而过。 “哒哒,哒哒……” 模糊的红色影子,伴着血腥气,穿过远处的剑山。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黎迦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第二道,跟着自己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明明已经停下,但身后的声音,并没消失。 “全职打工人?”黎迦深呼一口气,并不回头,一手已经抄起楚江厨刀,“白哥?还是……古成?”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猛然接近,密集如骤雨! 不再等待,黎迦反手,一刀捅了过去。 “呼——” 厨刀挥空。 黎迦心中暗道不妙,立刻下压手臂,厨刀朝身后挥舞数次,刀刃过处,切割空气的声音锋利清晰。 然而,却并不能阻挡脚步声的靠近。 哒哒哒哒哒。 又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断刺空的挥刀几乎令黎迦头皮发麻,然而除了握住楚江厨刀,他现在并没有任何自保手段。 一股无边的寒冷,比凉雾更加靠近。几乎浸透黎迦的身体。 他浑身一僵。 不需要低头……仅仅用眼角余光。 黎迦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催命般的脚步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嘻嘻嘻……” 白色的手掌往前推,露出肩膀上那颗扎着丸子头的女童脑袋。 “大哥哥……”女童意味不明的笑声像破旧的铃铛,刺耳又吵闹,“你来啦?” 黎迦并不答话,心一横,手中厨刀方向反转,自下而上,往对方的手掌劈了过去! “喀喇!” 三四根手指沿着刀面滚落,黎迦不顾女童的怒吼,眼疾手快,几根掉落的手指揣进仓库。 【上级痴鬼之指】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手指的部分。不完整。】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他扫了一眼,立刻持刀抓伞往前狂奔,因为身后的女童已经捂着断裂的手掌,一边怒吼,一边继续扑了过来。 “嗷啊啊啊啊!” 随着女童的追赶,阴冷的气息瞬间被引动,像波浪一般,周围的冰柱、冻结的刀斧,跟着一起齐齐断折,离弦之箭般向着黎迦射了过来! “我超!” 黎迦见状,果断放弃了回头持刀跟女童1v1的念头,继续往前跑。 厨刀能对付的是食材,并不代表能砍断这些沉睡在“地图”里的刀斧和冰柱啊! 身后,女童奔跑跳跃的声音、冰柱插进地里的声音,斧头剁进冰面的巨响,穷追不舍,络绎不绝。 “这小女孩有点眼熟,”黎迦一边重新拿出猩红锯肉刀,一边逃命,“包子头,微笑……她就是之前第一个来找我要宵夜的‘食客’!” 用力握住猩红锯肉刀,变形的刀刃抬起,击中擦身而过的冰柱刀斧,避免了黎迦被当场砍成两截的局面。 “嗖嗖嗖——” 女童身上的黑色殓衣随着寒气激荡,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朝着黎迦压下。 瞬间,又有五柄一人多高的斧钺,拔地而起,带着飞溅的冰棱,对准黎迦的身体投射过来。 黎迦继续加速,避开两根斧钺,猩红锯肉刀挡开一根,只这一下正面抵挡,虎口连带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不好!” 他连忙就地一滚,一根斧钺擦过他的脸,深深插进身前地面。 鲜血飞溅里,黎迦忍着疼痛,看见最后一根斧钺自他眼前横穿而过,剁进旁边的剑山,一大股污血喷涌而出。 显然有一个被穿在剑山上的倒霉鬼,成为黎迦跟小女孩一逃一追的牺牲品。 “……坏了,”黎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朝自己走来的小女孩,“刚刚躲那一下,脱力了……” “噗噗”两声巨响,黎迦吃痛惨叫。他一直注意着逃跑的路,但另有两根冰棱,被女童从身后唤出,刺穿了他的两条腿。 “大哥哥,就一下,不会痛的。”女童走近,露出微笑,“本来如果你不给我宵夜,我那个时候就可以吃了你的……你为什么要给我呢?” 嘴角裂开,露出蟒蛇一样的血盆大口。 “你给了我宵夜,我又得回这个鬼地方受罪……不过好在,你又来了啊!” 肉红色的蠕动食道,如花朵张开。 黎迦一手猩红锯肉刀,一手黑伞,嘴叼楚江厨刀,看着那张巨口朝着自己压下来,原本遍布惶恐之色的脸,随着阴影降临,竟然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生死一线的时刻,黎迦却猛然想起了先前,那些“食客们”接过宵夜时,说出口的话语。 怪不得那些“食客”,会说“真好”“真可惜”,原来,是这个意思。 “嘻嘻嘻……嘻嘻嘻……” 小女孩——确切地说,小女鬼,她并没有在乎黎迦的表情变化,在她眼中,面前是一份唾手可得,而又能令自己得到解脱的血食。 巨口彻底合拢,小女鬼的舌头舔了一圈嘴角血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太好了……太好了……” 抓着殓衣下摆,小女鬼笑嘻嘻地转了一圈:“我可以离开了!我可以离开了!不用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咯咯咯……” 甜糯的嗓音,复又变得阴气森森,仿佛被寒气熏透入骨,带着刻骨的狠毒。 “我要复仇……我要投胎……我要把那些鬼差全——” 她饱含喜悦和恨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咦……?” 小女鬼感受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下一秒钟,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十多道血痕。 “啊……” 再下一秒钟,血痕猛地爆开,殓衣包裹的鬼身,被从内而外大卸八块。 “啊啊啊啊啊!” 第25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4)厨师和鬼怪 最先解脱的,是手。 握着楚江厨刀的五根手指,粘稠的黑血不住从指缝滴落。 黎迦从尸体块的包裹里奋力抬头,一手捏着黑伞,全身上下都沾满从女鬼身体里爆出来的血浆。 “呼……” 心脏还在狂跳,回想起刚刚那一幕,黎迦不得不承认,这堪称是他进入诡异游戏以来最凶险的时刻。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地想起,此地仍然在食材餐间,楚江厨刀对付小女鬼一定有效,也许他就要在被血盆大口包裹的时刻,因为恐惧和战栗,松开黑伞,甚至连厨刀都从手中滑落,那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黎迦一边喘气,一边捡起了小女鬼身体的残片。 【上级痴鬼之体】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整只痴鬼的部分,不完整】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除了刚刚捡到到的嗔鬼之头,现在,仓库里多了一具完整的痴鬼之体。 现在黎迦可以肯定。 这所谓的食材餐间,所谓的食材,实际上全是鬼怪。 即使有循环中心发放的厨具,即使这些刀刃,确实可以伤害到那些鬼怪。 但是,仅仅只有厨刀还是不够,面对能操纵这些兵器环境,乃至于引动整片空间的阴冷气息的鬼怪,他们这些所谓的参赛者玩家,即使拥有道具,对于鬼怪来说,也类似于食材。 食材餐间……食材餐间。 不管是鬼怪还是玩家,都是彼此的食材。 黎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刚刚那个小女鬼,在拿宵夜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了字面意义上的血盆大口。 而实际战斗中,她还能够直接隔空拔出冰棱和刀具,就算是同时操纵的数量有限,也足够给他造成难以愈合的伤口。 黎迦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此刻,腿上的伤洞依然在向外冒血,和和之前被女鬼身上溅到的血混合在一起,肌肉缓慢抽搐。 不过因为寒冷,疼痛感并不十分剧烈,至少黎迦还能够咬牙,强迫自己双腿向前走动。 毕竟和接下来可能需要面对的相比,这些伤口仅仅只是个次要的坏消息。 ——买卖宵夜的那个晚上,他的第一个食客,就是刚刚的小女鬼。 第二个食客,依稀是个吊死鬼。 吊死鬼之后,还有鸟头人,水鬼…… 人形的食客是鬼,有动物特征的食客,又会是什么? 马上,黎迦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还在挣扎行走的黎迦,尚且没挪动出小女鬼血溅三尺的范围,眼前,掉下了第一根黑色的鸟羽。 飘荡的黑色羽毛里。 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冰柱背面探出头来——足足九根长长的脖子,挂满了鲜血淋漓的内脏。 “咕咕咕……” 黑鸟的十多只鲜红的眼睛对准了黎迦,鸟喙微微张开,阴气涌出。 黎迦正想模仿之前对付小女鬼的时候,一样,先接近黑鸟,再用厨刀将它斩杀,不料厨刀才刚抬起,手臂却猛然垂下,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 黑鸟的嘴仍然张着,对准黎迦的方向,而后者又惊又惧,楚江厨刀已经掉在地上。 ——传闻中的鬼车鸟,九个头颅,能吸取人魂。 最坏的可能是,他的一只手臂已经失去魂魄。 “不好!” 拖着已经不能够继续挥舞出刀的右手,黎迦试图继续后退,然而,巨大的鬼车鸟,仅仅继续咕咕了两声,原本还残存行动力的双腿,也立刻变得毫无知觉,仿佛和黎迦去了所有联系。 “咔嚓。” 鸟喙对着黎迦的双腿啄下,新鲜的血液流出,覆盖了那些女鬼的血,以及形成血洞的伤口。 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无孔不入的冰冷,催生满心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将黎迦压垮。 “……不能继续强撑了……” 黎迦明白自己绝对忍受不住,就在他准备动用那根叽叽喳喳的羽毛时—— 一根柔软的东西,从身后打横飞来,半秒钟内啪地一下,缠住了黎迦的脖子。 黎迦下意识仰头,脖子被缠住之后,从背后传来的力量不住将他往后拖,刚好和黑鸟啄食黎迦的方向完全相反。 黎迦稍微低头,下巴处,传来略带一点起伏的柔软触感。 那是……一截舌头。 是吊死鬼! “嘎嘎嘎嘎嘎!” 黑鸟也发现了那个和自己争抢猎物的东西,从其他几个空余的头颅里发出威胁的声音。但黎迦身后吊死鬼却完全不在乎,继续一心一意地将黎迦往后拖。 黎迦面色铁青,他的喉咙几乎要被拗断。 再这么下去,这一只鬼车鸟和一只吊死鬼还没分出个胜负,他就会先断气。 但因为吊死鬼的存在,鬼车鸟暂时没有闲暇来吸取自己的魂魄。 忍住几乎令血管爆炸的疼痛,黎迦咬牙,将黑伞塞进嘴里,剩下那只还能够动弹的手一点一点往前抠动,抓住了地上的楚江厨刀。 在身后吊死鬼的拖曳,达到最大程度的瞬间,黎迦一刀斩断了那条舌头。 吊死鬼发出一声惨叫。 而黎迦伴着身体的惯性向前冲去,手里的楚江厨刀攻势不减,一刀扎进了面前鬼车鸟的胸部。 划拉豁开的声音里,鬼车鸟巨大的身体瞬间崩溃,成了一堆羽毛。 随着鬼车鸟身体的崩解,黎迦两条腿的触感重新恢复,一点点迟坠感和疼痛,重新从身体各处传来。 电光石火间,黎迦立刻用恢复行动力的右手抓住楚江厨刀,继续往身后扎去! 一刀,一刀,又一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小女鬼类似的惨叫,从吊死鬼身上传来,但黎迦并不打算收手。 黑色的鬼血随着劈砍溅开,将他的脸染成一片黑红,煞气横生。 直到将吊死鬼也大卸八块,黎迦才猛然停止,后退一步,从嘴里取出黑伞,再拿在自己的手里。 ——撑伞人把黑伞递给自己的时候,黑伞表面还是干干净净,只是存在一些奇异的小破损。 现在随着黎迦深入食材餐间,连续遭遇了几只鬼怪,伞面已经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鬼血,几乎流淌不干净。 黎迦慢慢转动伞面,看着黑血在冰面上滑落,惊慌的表情一闪而过,马上换成一种玩味的,古怪的兴奋。 第26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5)第二顿午饭 ——如果把这种带着食材黑血的伞还给撑伞人……能不能把撑伞人也转变为食材呢? 黎迦饶有兴致地考虑着。 厉鬼的鲜血沿着她的脸庞和下巴,一滴滴滴落冰面。 黎迦的视线被这些血液的痕迹吸引,低头,看见了地上的猩红锯肉刀。 “咦……?” 黎迦想了起来,自己遇见小女鬼之后,已经召唤出猩红锯肉刀,当成盾牌挡冰棱和兵器。 之后,还没来得及好好查看伤口和收回道具,就又遇到了鬼车鸟和吊死鬼。 如今的猩红锯肉刀滚落在一旁,刀刃上照常沾满了鬼血。 但即便被覆盖脏污,刀刃的闪亮依旧没有半分减弱,仿佛透着一种奇妙的生机。 “真是的,差点忘了锯肉刀……” 黎迦摇头,叹了口气,将猩红锯肉刀重新收进仓库,顺便捡起了地上的鬼车鸟和吊死鬼的尸块。 【鬼车鸟之体】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整体的部分】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中级痴鬼之体】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整体的部分】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将新得到的食材也一并收进仓库,黎迦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等双腿的剧痛重新平复下来,黎迦的表情骤然变了变。 “等一下……” 他刚刚的想法,以及对抗鬼车鸟和吊死鬼时的表现。 是否稍微有点……偏离了自己的性格? 并不是偶然……还有之前,自己拿到第一份食材的时候,居然想过要丢掉黑伞…… 是这里的环境太过阴冷,还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之后就导向了奔放…… 或者说,只是被食材餐间里食材的血液粘上,也会被鬼怪极端的性格所侵袭吗? 黎迦思考了一秒钟,想到了答案。 ——道具仓库里,正静静地躺着那把猩红锯肉刀。 在他拿到这把猩红锯肉刀的时候,这件可随玩家等级同步的装备,描述里确实有一句提到,似乎会对使用者的性格造成某种影响。 看来那个描述相当诚实,在眼下的游戏副本里,就用了两三次,已经让他几乎产生了性格上的微妙扭曲。 但是…… 重新看向眼前的冰棱道路,道路两旁的剑山以及冰柱。 黎迦并不打算停止使用猩红锯肉刀。 在“第一厨师”这个游戏副本里,因为副本限制,猩红锯肉刀即使无法斩断这些鬼怪,其本身的大小,也绝对是一面盾牌。 虽然它对性格的影响切实存在,但是目前为止也仅仅是让他在对厉鬼下手的时候更加狠辣。 至于那些偏激的想法,目前也仅仅只是想法,他还并没有任何真正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可能。 而且之后,黎迦也马上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至少目前来说,他不能丢掉猩红锯肉刀。 接下来谨慎使用吧。 而且现在……黎迦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 他可还没有找到怎么从食材餐间回到循环中心厨房的道路。 小女鬼、吊死鬼,鬼车鸟。 目前确实能辨认出来的,来过自己这里的食客有三个。 还剩下一只水鬼,和索要炸肉排的食客。 黎迦的脸色越发难看,或者说自从进入这个食材餐间活大部之后,他的表情就没有轻松过。 如果找到离开之路的办法是将所有接待过的食客一一用厨刀处理的话。 那么黎迦剩下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了。 “叮当——” 伞柄下的青铜牌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青色的光辉像纱幔一样,缓缓照亮了黎迦的手指。 午饭的时间不知不觉到来了。 黎迦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伸手从仓库里掏出了先前获得的食材之一。 保持正常的一日三餐,真是艰难的任务啊。 他挥舞楚江厨刀。 …… 黎迦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将面前勉强算是过来了一道加工工序的食材,塞进了嘴里。 入口的第一秒钟,他眼眶里就爆发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但青铜牌上的光依旧柔柔地照亮他的眼睛,不曾产生任何改变。 熟悉而可怖的蠕动感,顺着食道,一点点下坠。 黎迦下意识用手背擦掉眼角的生理性眼泪。 不需要任何调味,也没有厨房里的那些奇异的锅具碗筷。 这是黎迦唯一能应时顺地想到的,最简便也最节省时间的烹饪方法。 终于他几乎觉得自己的理智也要随着这样可怕的进食而崩溃的时候,青铜牌轻轻转动,青光消失了。 伴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奇异冰冷,黎迦明白,自己这一顿饭,在青铜牌的观察下算是合格了。 呕…… 伸手撑住黑伞和楚江厨刀,黎迦慢慢站起身,眼前的冰面已经只剩下残余的黑血。 ……也不知道全职打工人白哥和古成那边怎么样了。 一言难尽的午饭过后,黎迦想起自己曾经达成交易的队友们。 至少走到现在,他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玩家。 加上食材餐间活大部显然可以拆分成两个短语,黎迦认为食材餐间应该分有很多部门,自己仅仅是进入了其中之一。 这个鬼地方到底地图有多大啊? 黎迦产生了一点微妙的焦躁,这仅仅是第一场团队生存游戏,地图的宏大就超出了他曾经的想象。 那之后的高等级游戏会不会更加困难? 这样的迟疑也只持续了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黎迦便重新振作起来。 高难度意味着高风险和高回报。 至少目前为止,他还在这里活了下来。 还保留着和古成交易的筹码。嗯。 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黎迦看着被抓出血洞的裤子,在食材餐间里,环境的寒气虽然令人心生恐惧,但对于这种暴露性的伤口而言,却并不算是太糟糕。 毕竟他现在都没有因为剧痛无法行动。 也有可能在踏进来的一瞬间,玩家也作为食材的一部分,被食材餐间接纳了。 黎迦的视线重新回到前方。 ——前方的冰面上,堆积的冰柱之间。 一缕黑色的头发,如海藻般,慢慢延伸,生长。 第27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6)水鬼与黎迦 蜷曲的发丝之间,黑色的水草挂住细白骨头,一股和寒冷相似,但又有明显不同的腥臭味,逐渐蔓延开来。 仅仅是呼吸到一点点,黎迦立刻脸色微变。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水底的苔藓完全覆盖,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没有流动的水体,日长天久,逐渐产生的水腥气。 他连忙扯下一截袖子,浸润了身上的黑血,捂住口鼻。 和那股随着头发延伸的水腥气比起来,黑血的气味都简直称得上温和。 黎迦继续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往前挪动。 黑发随着迈步,越发密集,一大团一大团攀爬于冰面,如同水底择人而噬的水草。 终于,走到尽头的黎迦,看见了那些黑发中央,一张面色发青的脸庞。 数个小时之前,这张脸庞走进出餐口,向他要了一份眼珠汤。 水鬼也出现了,就差那个向他要了炸肉排的食客,迄今为止还没有露面。 黎迦握住楚江厨刀,默默朝前走。 他的脚底已经沾满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鬼的血,踏在发丝之间,黏腻而恶心。 那张青色的脸,看着黎迦的动作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你也来了。” 黎迦盯着那张算得上漂亮的脸,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心理波动。 现在快步跑上前扎进刀去能起作用吗?既然水鬼是食材的话,就算这些发丝比人体还要坚韧,也绝对能够铲断…… 水鬼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进攻计划。 “你是在找这个吗?” 水鬼从身后的发丝里掏出了一颗头颅,动作悠然。 黎迦的瞳孔霍然放大。 水鬼青白的指尖下,压着的那张脸。 赫然最后一个,从他这里拿走了炸肉排的食客的脸庞。 “……你想干什么?” 黎迦皱眉盯着水鬼,看着对方青白的指尖,戳进食客头颅的眼眶和鼻孔,玩弄一样。 “我嘛……这显然是在威胁你呀。” 水鬼的声音依旧跟点餐时一样清脆柔和,身后那些发丝慢慢蠕动,仿佛被无形的水波一同卷起翻涌。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食材,只有偶尔几个晚上,能把自己的罪孽端到那些厨师面前……唉,真是痛苦而甜蜜的期待呀。” 黑色的发丝,一直蠕动到了黎迦的脚踝。 “可是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一个食材都能拥有的,就连我这么多年也就获得了昨晚那一次。” “明明只要你没办法把那份眼珠煮成汤,我就能吃了你获得离开的机会,唉,可是啊,你不但完成了,还活到了现在,真是叫我失望。” 黑色头发豁然从水鬼身下暴涨数米,一把拎住了黎迦的四肢和脖颈,人类完全来不及反抗,就被吊在了空中! “幸好现在也不算太晚,你来了这里,我吃了你,也就能够出去了。我呀,会变成新的厨师,而你嘛……将接替我,成为这里的食材。” 气流持续从肺部一点点被挤出,呼吸变成了一种奢望,黎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要被溺死在水中的猫,四肢不断挣扎,依旧无法继续保持思考,连视线都逐渐充血变暗,只有水鬼的表情依旧透着笑意。 “你看,到现在这个情况,我也很为难,这样让你一点一点窒息而死,是不是很痛苦?” “如果你愿意把你胸口那块牌子摘下给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死法,就像睡觉一样,好不好?” 视线越发暗下来。黎迦瞪着水鬼,双眼暴突,终于从几乎无法经过气流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哈哈哈……”他的笑声也像是破漏的风箱拉扯出来的一样。 “你以为拿到厨师的身份,杀了我就能从这里离开?做什么美梦呢。” 水鬼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恼怒,只是稍微松开了几根发丝,留给他说话的空间,其他头发继续捆着黎迦,让他在空中无法施力。 “嗯……这又怎么说呢?” 黎迦盯着水鬼,笑了。 “至少我们参赛者获得的任务是,除了保持厨师的身份,还要从这里自行找到出去的路,才能够继续比赛。” 水鬼绞杀的动作明显停顿了。 从喉咙处传来的压力陡然放松,黎迦抓紧时间,大口呼吸,同时观察水鬼的脸色,那绝美而肃杀的脸上,果不其然出现了迟疑。 “你现在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所有食客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杀了一个,但还有剩下的。你就算杀了所有食客,这里也还有其他的食材。” 这一句话既是试探,也是恐吓。 黎迦注意到水鬼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变动,看来自己之前和那几个食客对抗的时候,水鬼大概率并不知情。 既然不知道的话,那当然可以胡编乱造。 “别忘了,那一晚上的食客并不止你一个,我卖出的宵夜也不止一份。” “噗通。” 黎迦手腕脚踝处狠狠一痛,随后摔落感传来,水鬼缠住他四肢的头发瞬间散开。他被从半空中丢了下去。 数十根新的弯曲头发从水鬼处飘过来,缠住了黎迦的手腕,把人类拖到了水鬼面前。 更为强烈的水腥气里,水鬼对他露出温和的笑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毕竟你是正式的参赛者。” 水鬼笑声柔和。 “那么……你就给我带路吧,找不到那条去往厨房的路,我就先在这里把你杀了再慢慢地去找。” 黎迦叹了口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因为缺氧带来的身体变化还没有完全平复。 “不行。” 水鬼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完美无瑕的笑,只是另外的头发在空中交织出了刀刃的锋利,对准了黎迦的脖颈。 “哦……你不愿意?” “不是,”黎迦镇定自若,仿佛那悬而未下的刀刃发丝只是幻觉,“我只是得遗憾地告诉你,我也不能现在就带你找到那条路,去厨房的那条路,只有在我们参赛者完成了一个前提条件之后才会出现。” 黎迦抬手,那把黑色的伞,即使被发丝吊在空中的时候,他也未曾松开。 “我们参赛者每个人都有这样一把黑伞,这把黑伞记住了我们的气息,会在我们需要进食的时候,提醒我们。” “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吃够三顿饭,我们才可以找到那条离开这里的道路。” “如果超过了那个时间,即使是我们这些参赛者,也会被食材餐间同化。” 说完,黎迦理直气壮地抬头看着水鬼。 至少最后一句,可绝对是真话。 发丝刀刃依旧悬在他眼前,没有散开,黎迦看着水鬼的眼珠,以及脸上粘着的细微水草碎屑。 水鬼没有全信,也没有全不信,这正是僵持的时候。 黎迦继续加料。 “如果你不信的话,当然可以杀了我,然后自己去找。” “不过那样的话,这里可没有第二个参赛者给你重来的机会了。” 第28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7)循环之理 水鬼眼神平静地凝视着他,就像是多年没有活水源进入的湖泊,长满了苔藓和浮萍,看不清下面潜藏着什么危险,也无从分辨那里是否有暗流涌动。 发丝构成了刀刃,在他面前一根根散开。 “好吧,你说的对,这确实是我唯一的机会,”水鬼笑容柔和,眼睛微微弯起来,“如果你要是敢耍些什么小花招的话,我也不介意拉你陪我一起在这无间地狱里受苦。” 黎迦手握黑伞,骨节发白:“我当然知道。” 那些缠着他手腕的发丝并没有散开,水鬼稍微站起来:“那么你既然是参赛者,一定会有线索吧,你觉得那条路会出现在哪里?” 黎迦垂下眼睫,表现得及其恭顺。 “我说了,只有吃完了三顿饭,我才能知道哪条路到底在哪里。” 好在水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那么你目前吃完了几顿饭?” “两顿,还差一顿,”黎迦看着水鬼问话,心念一动,“你不用太着急,下一顿饭不会太迟,不至于浪费你的时间。” “这样啊,”水鬼沉默一秒钟,“你要吃的饭是什么?” 看来这些食材也不知道参赛者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从食材这里获取信息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黎迦虽然失望,也没有将之表现到情绪上来。 “比起我的饭,我觉得你应该为自己出去之后,做一些准备。” “哦?”水鬼抬眼看他。 黎迦摊了摊手空余的那只手,楚江厨刀在被水鬼放开之后,就收进了仓库。 “毕竟我们这些参赛者会来这里,也只是因为初赛要用的食材必须由我们自己挑选。” “如果你出去之后,手里却没有食材做饭,恐怕根本活不到初赛的下一个阶段,就也会被剥夺厨师的身份吧,这样的事情我想你也不能接受。” 黎迦说话的时候,手腕上的黑色发束依旧捆缚牢实,水鬼身后如海藻般的黑发依旧在缓慢蠕动,就像一滩潜藏漩涡的暗流。 “所以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你先去找一找你想要的食材,或者你认可的食材,出去之后也免得因为食材的缘故耽误你参赛的时间,对不对?” 后背的冷汗,因为寒气,流动得相当缓慢,而黎迦看着水鬼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便知道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对于这里的食材们来说,失去可能拿到的厨师身份,也就意味着再一次于这无间地狱忍受折磨。 有智力的鬼虽然更可怕,但果然更容易接受语言中的陷阱和暗示。 水鬼突然道:“你之前搜集的食材呢,拿来我看看。” 黎迦手腕一停,从仓库里拿出了最先砍下的那个嗔鬼的头颅。 水鬼发丝一动,从他手里夺下鬼怪头颅,放在眼前,目光不断打量,几乎能从上面刮下肉来。 黎迦继续微笑道:“就是这个……这食材餐间里的东西都是食材,包括你。” ——也包括我,对你们食客或者食材来说,人类参赛者也是食材。 后半句话他当然不会真正说出口。 检查完了,水鬼发丝一动,却并不还给他,她将那颗头颅往身后抛去,海藻般的长发涌出,将那个头颅包裹完毕,立刻就看不见了。 “好吧,看来你确实经历了一番战斗。”水鬼温和微笑,“反正你都要死了,这一份食材也就由我笑纳了吧,我认为你这种有脑子的人类参赛者,一定会变成一份好食材的,我相信。” 黎迦在心里发出一声咒骂,幸好他想到可能水鬼也认得出先前的那些食客,没有掏出小女鬼和吊死鬼的任何部分。 不然很可能会被水鬼认出来,谎言不攻自破。 收下那颗头颅之后,水鬼的态度倒是柔和了不少,比如说他在前面开路,发丝扫过结冰的柱子,以及其中冻结的武器剑山……连被悬挂在刀斧上受苦的鬼怪也被那海藻一般的发丝顷刻掀翻,收了进去。 那些如同无穷无尽的头发里,仿佛藏着更大的空间。 ——对于一口上方垂下枝条的幽暗湖泊而言,湖面盖满水生植物,表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无人能确定这样的湖泊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危险,自然也无人能确定,这湖下是否连通着更广阔的暗河。 跟着水鬼,看着她用发丝漫不经心横扫面前的一切,黎迦意识到,这个水鬼的实力,超过了之前小女鬼、吊死鬼,鬼车鸟的总和。 如果和这个水鬼正面对抗的话,他可能一秒钟都撑不下来,考虑到还有古成的承诺…… 但如果只在初赛阶段,就用掉古城的承诺,那接下来的比赛如果遇到更加危险的局面,就真的没有破局之法了。 海潮般的发丝仍然在前面推进,黎迦心里各种想法交织成一团。 越是着急,越是看似生死危机的时刻越要思考……很多时候,生机就藏在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这是谁跟他说的?黎迦一时间有点恍然,虽然想不起来对方的脸,但此刻想到,却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点宝贵的平静。 “对了。”黎迦看着水鬼,主动搭话。 “怎么?”水鬼轻声道,“你又想起了什么有关比赛的事情吗?” “不是,”黎迦讪讪地笑着,“我要为我以后做考虑啊,如果你真的走了,那我必须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份食材,万一我也需要让新的参赛者给我做宵夜,怎么办呢?” 黎迦做出诚恳无措的表情:“我连食材为什么会变成食材,和做宵夜这件事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既然要成为参赛者,那至少要告诉我一些当食材的经验吧。” 水鬼发出哼声:“也是啊,你们这种参赛者……” “就当我求求你好不好,你也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就当我用我的这一次机会换取你言语上的帮助,好不好?你这么强大,想必也愿意付出这微不足道的怜悯……” “冰柜。” 水鬼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无比淡漠和冷酷。 “这里,这个食材餐间活大部,其实说白了,就是循环中心的冰柜。” 冰柜……? “呵呵呵,什么循环中心,你们凡人,将那所谓的轮回之处称之为冥界,也不过是这循环中心具象化的一部分而已。” “那些高高在上的阎君们,要审判凡间界的罪人……当我被无常和鬼差抓进来的时候,我就成为了食材。” “白日里,在这里忍受斧钺和寒冰加身之苦,到了晚上就被送进循环中心成为餐桌上的食物。” “无法反抗,无法逃脱,必须遵循循环中心的规则,一次又一次受苦受难,循环百年,千年,甚至亿万年!” 水鬼的语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毒。 “这就是循环中心的意思,循环的罪孽,循环的命运。” 第29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18)机会 水鬼的解说倒还没停止,看来变成鬼之后,某一种极端的元素会占据性格,就算表面上还有理智,但涉及生死的时候,鬼怪依旧会被影响…… 黎迦一边看着水鬼发丝蠕动,解说相关的内容,一边暗暗想到。 “而你们这些参赛者都是凡人,来到这里,如果成功战胜了来自循环中心的考验,可以选择投胎或者留下来变成循环中心官方御用的厨师厨师,再到后面,变成那些撑着黑伞的鬼差,甚至……” “对不起,”黎迦用无比诚恳的语气打断了水鬼那怨毒的自陈过往。 “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问题会引动你如此剧烈的情绪,真的太抱歉了……” 水鬼没说话,一颗头彻底掉转,发青发绿的眼珠瞪着黎迦,似乎下一秒钟就要把他的脑子挖出来活活吃掉。 “我其实还想知道,你们每次交给我们烹饪的食材,那是什么呢?” “那个吗?” 仅仅片刻,水鬼的表情重新变得温和,速度之快,就好像脸上的肌肉重新拆解了一遍,拼成了这个微笑的表情。 “那是我们生前罪孽的一部分。会成为鬼的存在,总是有怨气罪孽,哪怕确实存在冤屈,当动手杀生的时候,罪孽也就产生了。” 水鬼微微笑着,两只手从发丝一抓,掏出又一团互相纠缠的眼珠。 “我生前死后杀过的人们,他们的眼珠就是我在你这里烹饪的东西。” “不过呢,看来我上一次烹饪的眼珠还不够多,以至于你那么快就处理好了,嗯……本来我还想着,下次有机会,要加上更多的眼珠,呵呵,不过你现在送上门来,我可就笑纳了,也不必再去考虑这些。”水鬼仰头微笑,鬼气森森。 黎迦微微低头,也露出一个水鬼看不见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彻底明白了。 如果说,送来的宵夜食材其实是鬼怪们生前死后的罪孽,循环中心发给的刀具可以处理这些罪孽,连厨房的锅具也可以,那么…… 还有,要对付眼前这个水鬼的话,首先不能让她看出破绽,千万不能引起她的警惕。 就算楚江楚刀能够对抗这只水鬼,但在那之前,水鬼的头发如此无穷无尽,只需要勒住他的喉咙和手腕,让他无法挥刀,那么水鬼也就赢了。 或许…… 水鬼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黎迦开口问道,“不继续往前走了吗?” 水鬼回头:“前面不能再下去了,再下去的话是活大部的第二层……到了那里,即使是我,也不敢轻易行走。” “那里面,是鬼差吗?” 到了这个地步,黎迦已经可以确定那些手持黑伞的面具人,其实每一个都是所谓的鬼差,或许有等级之分,但本质是一致的。 “不,也是食材。”水鬼道,“更加凶残的食材……他们生前死后的罪孽……” 水鬼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黎迦:“你们这一拨参赛者,有八个人吧,即使八个参赛者同时去处理他们的罪孽,也会被一一吞噬殆尽。” “第二层的这些食材,甚至连每天晚上来到宵夜出餐口,找参赛者要一份宵夜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一道和黑伞下青铜牌类似材质的大门,门前有一颗狰狞的鬼头,鬼头牙齿微微张开,周围挂着沉重的锁链。 除了这道门之外,周围什么围墙和遮蔽也没有,依旧是冰柱、剑山,刀斧以及充斥期间的冷凝物体。 “去厨房的路不会在这里,”水鬼瞪着黎迦,下达了这样的结论,“往别的地方走吧,食材餐间的活大部一层,还是很宽敞的。” 黎迦点点头:“好。” 之前水鬼一路向前,那些周围悬挂在冰块里,或者偶尔穿出来的影子,都被水鬼的头发吞噬了。 黎迦看着水鬼想,如果他在这里解决了水鬼的话,能带回多少食材……恐怕仓库都要装不下了吧。 虽然水鬼危险无比,但有水鬼带路的好处也显而易见,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再和任何鬼怪战斗过,连双腿上的血洞的疼痛也越发不明显。 只不过……时间很快要不够用了。 而他也不打算换一条路走。 随着水鬼继续深入,和水鬼交涉,活到现在,黎迦一直能感受到腹部有一团东西在蠕动,是先前吃下的那些吊死鬼的血肉。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极具存在感的血肉,突然一空——好像随着黎迦的呼吸,全部消耗殆尽。 黎迦死死捂住肚子,意识到下一顿饭的时间就要到了。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进入食材餐间之后,也需要不断进食,还要打着鬼差的黑伞。 “你怎么了?”水鬼见他状态不对,语气中有些警惕,“要耍花招吗?” 黎迦赶紧摇头,轻声道:“要到吃饭的时候了。” “哦,”水鬼意味深长,“那你赶紧去吃啊。” 黎迦惶恐摇头:“要来不及了。” “我要吃下的食物,是之前来过的那些食客身上的部件……进入这里之后,循环中心发了一顿,剩下的一顿,必须我们自己找。” 既然水鬼这么多东西都不知道……这样的信息差不利用,那也太浪费了。 黎迦简直像呼吸一样流畅地撒谎。 “但你已经收下了那个要炸肉排的食客的部件,而其他食材和食客我也没有看到过,所以我也不想忤逆你。” 水鬼表情阴冷:“你不早说。”身后头发一动,抛出了那颗炸肉排食客的脑袋。 【中级贪鬼之头】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头颅的部分】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黎迦把鬼头抱进怀里。手中楚江厨刀下刀如风。 贪鬼的脑袋被他斩成两半,其中的血肉颤颤巍巍流了一冰面,那里面并不是白花花的脑花,而是一团团蠕动的血肉。 华国有些地方,有脑花火锅的做法。再用上捏寿司的手法…… 脑花寿司,虽然听起来很诡异恶心,但在这种地方,将就、诡异和恶心也是一种美德。 水鬼看着他摆弄,突然道:“你那把刀是什么?” 来了。 黎迦心里已经清楚,这就是最危险的时刻。 ——机会,只有一次! 他握住已经做好的脑花寿司,收进仓库。 握着楚江厨刀的刀柄,黎迦对水鬼展示:“这就是我们用来做宵夜的厨具,只有同时持有身份和厨具,才能算是真正的厨师。” 叮当。 黑伞下的青铜牌再一次轻轻敲响。 黎迦果断将脑花寿司塞进嘴里,看着青铜牌的青光闪烁,对水鬼道:“这些光就是我找到通道的提示。” 说话间,他没有停下进食脑花寿司,一个接一个填进食道,滑动的血肉在他的食道里互相推挤,他的声音也显得断续模糊。 “拿给我。”水鬼伸出发丝和手腕。 黎迦一步一步走上前。 猩红锯肉刀! 猛然召唤出那把巨大的武器,狠狠往水鬼身上拍去,猩红锯肉刀没办法伤害到水鬼,但是可以阻挡那些无孔不入的发丝。 将厨刀一抬一挑,捆住他手腕的发丝,瞬间断裂。 水鬼暴怒的嘶吼声里,黎迦一脚踢上猩红锯肉刀,以猩红锯肉刀为跳板,奔向了那道在水鬼口中,会通往第二层的大门。 一手抓住黑伞,黎迦歪头咬住那块青铜牌。 噗嗤一声响,身后黑发攒聚成刺,穿了他的肩膀。 黎迦闷声一哼,血液飞溅过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黎迦将那块青铜牌塞进了青铜门扉上,张开的鬼头里。 第30章 【第一厨师】(19)开门,然后回来(求追读!) 青铜牌接触到那张鬼头的瞬间,萌发出了更壮阔的青光。 而在伸手之前,黎迦已经确定,自己进食的脑花寿司足够让它认可。 通向更“可怕”的二层大门,向黎迦轰然打开。 “贱人!” 水鬼阴毒的骂声从身后传来。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无法抵抗的吸力就向黎迦传来,黎迦顺势投身而去,满意看着水鬼被排斥。 他早收回了猩红锯肉刀,手里仍然握着黑伞。 “小贱人!” 水鬼看上去相当不甘,满头长发暴涨,像是疯狂的水浪,不断向前拍击。 “你这个无耻小贱人!” “竟敢欺骗于我,待我出去,一定要活活扒皮吃了你!” 但不管水鬼怎么暴怒,就是无法进入大门方寸之间。 门缓慢合拢,黎迦最后一眼,是水鬼阴毒发青的眼珠,紧紧贴在那里的画面。 轰隆一声巨响,门扉彻底关闭。 黎迦恍然一定神,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循环中心厨房的门口。 心脏的狂跳还没有停止,黎迦呼出一口气,想起片刻前水鬼的怒骂,轻笑一声。 可惜再怎么生气也没用,最后活下来的是我。 他手里的伞突然一轻,身后,戴面具的黑色长袍人形从他的手里抽出黑伞,向他点一点头。 青铜牌在开门的时候用掉了也没回收,黑伞也被收回去,此刻除了仓库里的食材,他果真什么也没有带出来。 拿回黑伞的撑伞人,哑声道。 “距离晚饭时间结束……还有一炷香。” 一炷香……是还有人没回来吗? 黎迦连忙四处查看。 回头,厨房里全职打工人正趴在灶台上休息,旁边的古成闭目养神。 黎迦赶紧对全职打工人挥手打了个招呼,只是还没看到白哥。 往前,大厅和厨房之间的这条路上,那个伤疤脸的玩家也回到了现场,只是表情阴晴不定。 黎迦记得大厅里还有个蒙面的女人,但是对方也没有出现。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黎迦干脆回到厨房和全职打工人聊了起来。 “你怎么样?”黎迦先发问。 全职打工人,挥了挥手,摇头叹气:“别提了,累死我了。” “你进入的是……食材餐间什么部门?”黎迦斟酌着提问。 “我进入的是……一个叫什么黑河间界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颜色像石油一样的河。”全职打工人说,“进去之后里面有一些像胡狼一样的小怪,背景充满了黄沙和金字塔。” 听上去……像是以阿努比斯为死神的神话背景。 黎迦仅仅是思考,并没有说话打断他。 “然后我就遇到了之前过来买宵夜的食客,他妈一个两个的对我动起手来真是够狠,啊,差点死了。” “你也遇到了买宵夜的食客,一共几个?” 全职打工人思索了一秒钟:“两三个吧,对,是三个,昨天做饭的时候我跟白哥轮着来,我是一共给三个食客做了宵夜。” “这样啊。”黎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问,“你是怎么找到出来的路的呀?” 全职打工人耸耸肩:“其实一直没找到,我本来以为出来的路应该在远方的金字塔里。” “于是我就朝着那些金字塔跑啊跑,结果不但没跑到,还引出来一个像山一样高的长着胡狼头,下半身却是白骨的东西。” “为了逃命,我跳进了那条颜色像石油一样的河里,结果游着游着发现河水涌动出了流动的金色,我顺着金色往前走,就看到了一道门。” “门上刻着一颗张开的胡狼头,嘴巴的大小和青铜牌的大小刚好合适。” “这条石油河里面也有四处游荡的奇怪东西,像什么骷髅鱼呀什么的,我杀了他们,得到的提示是这些也是食材,干脆就处理成刺身片,等牌子发光的时候吃了,然后又在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浮上河岸,等继续被追就再跳进河里。” “就这么等吃完了饭,我重新跳进河里,把青铜牌放到那个胡狼头里,门就开了,再眼前一花,我就重新回到了厨房。” 听完了全职打工人的话,黎迦久久没有开口。 可能这就是同玩家不同命吧,他在食材餐间活大部,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差点死了几次。 而同时全职打工人,三个食客都处理完了,直接跳进河里开门。 不排除全职打工人的语言有故意夸张或者减小的成分,但黎迦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应该的羡慕。 黎迦道:“我跟你差不多也是进去之后,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叫食材餐间活大部的地方……那里遍布寒冰,听上去像是传说里楚江王掌管的寒冰地狱,也遇到了我做过宵夜的食客,他们也都想杀了我。” 说到这里,黎迦话语一顿,重新看向肩膀和两条腿上的伤口。 被水鬼和鬼车鸟制造出来的伤口原本应该让他失血过多乃至晕倒,但现在伤口已经消失了。 看来在食材餐厅里受的伤,并不会影响继续参赛。 “不过我是在走到食材餐间的尽头才找到了能离开的门。”黎迦笑了笑,“可能每一道门的具体位置,在每一个参赛者被投放进去的食材餐间里,都不一样。” “也是。”全职打工人点点头。 黎迦转头看了一眼古成:“你去的是哪个食材餐间?” 古成看了他一眼:“很重要吗?” 黎迦沉默了一瞬间。 经历了被小女鬼水鬼等联合绞杀的一段时间,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平静得有点出乎自己意料。 “如果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不过如果有收集到的食材的话,可以放在我这里,到时候一起商量一下做什么菜。” 古成点点头说:“我怕你仓库格子不够。” 黎迦产生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这家伙到底杀了多少啊?不会把整个地图都杀完了吧? 就在他们说话时,厨房的另一个角落,亮起了一道白光。 白光闪过,白哥的身形重新出现,她手里的伞也立刻被身后鬼魅般的撑伞人拿走了。 两只手撑着灶台,白哥气喘吁吁,黎迦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外伤,她身上的伤口应该也在离开食材餐间后被治好了,但白哥状态看上去依旧相当不好。 “你怎么了?”黎迦问道。 “暂时没事。”白哥摆摆手,深深看了一眼,视线又瞄向了远处的全职打工人和古成。 全职打工人也走过来:“你没事吧,如果感觉不高兴,我这里有个道具能够放松紧张的心情……” 黎迦有点想笑,全职打工人的心态真的太好了,在这个明显有点紧张的时刻,居然还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白哥摇摇头,看着黎迦和全职打工人以及远处的古成。 “我们这些参赛者里……混进来了一个更高等级的玩家。” 第31章 【第一厨师】(20)燃烧的三灯 黎迦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白哥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是在看他有没有撒谎。 “诡异游戏的匹配机制,也遵循等级相近的原则,”白哥站直,“等级差不超过五级的玩家才会排进同一场团队生存游戏……虽然五级的差别其实也挺不公平。” “如果高等级玩家强行排进低等级游戏副本里,那一场诡异游戏的规则都会因此改变,五级的上下限会被打破,等级更低的、本不该进入游戏的低等级玩家也会被排进去……极大增加该场游戏的难度,造成更多的死亡。” 黎迦眼皮一跳。 这条规则……不在他得到的游戏相关知识里。看来通关一个单人游戏副本之后,诡异游戏系统也不会全盘给玩家“喂饭”,有的设定还是得通关游戏才能接触,总结出来。 “我的等级不超过10级,而这个第一厨师的地图广度,已经远远超过了15级的地图范围。” 白哥说话时咬牙切齿,不难想象,她在刚刚那张地图里也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说不定还消耗掉了部分道具。 全职打工人挠了挠头:“我的等级也没有超过10级,不过这个游戏的地图我也觉得……实在有点大。” “你要不先歇会儿,”黎迦温言安慰她,“到现在才刚刚结束一场挑选食材的选拔,马上初赛就要开始,你现在挑明,那个高等级玩家不可能主动站出来承认,或者和其他参赛者为敌……在后面慢慢找的话,也许更顺利。” 白哥瞪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焰。 顷刻后火焰熄灭,白哥沮丧道:“你说得对,我能看出你的等级大概比我还低。” “……” 黎迦沉默,明明说的是事实……但就是有点扎心。 “你找那个混进来的高等级玩家?”古成开口,“是我,怎么,你有事?” “……” 几个人包围的这一方小空间,陡然安静了一瞬。 谁都没想到古成会来这么一句。全职打工人直接张大了嘴,而黎迦皱眉,看着古成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表情。 ……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白哥愤怒道:“你……” 古成垂眼:“你有意见?” “有意见的话,你可以挑战我,不过,你有这个信心能活下去吗?” 白哥不再说话,后退两步,跟古成拉开距离。 黎迦也心里有点不舒服了,这个古成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要稍微掩盖的意思,这就是实力带来的自信甚至自负……吗? 但他现在还不能和古成决裂,他和古成交易的那一次救命的机会,可还没有用掉。 如今古成主动挑明,加上之前他堪称嚣张的表现,那可能古成说的是真话,这样一来,救命之恩的承诺就更加的珍贵了。 黎迦赶紧低声对白哥说。 “不要冲动,除了古成之外,这里还有一个玩家很可疑……我怀疑他就是那个在厨房前通道杀人的玩家。” 刚刚那个在厨房通道前,对着尸体念诵往生咒的伤疤脸男子。 黎迦可还没忘记这件事。 说话之间,前方大厅传来了撑伞人的脚步声。 黎迦几个人都抬头望去,看见最后一个玩家——那个蒙面的女人,出现在了大厅里。 只不过此刻,她脸上遮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露出女人脸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纹身,像是一只鸟的图案。 身后的撑伞人默默上前,抽走她手里的黑伞。 露出真容的女人,表情是一种刻意掩盖的平静,她咳嗽了一声,也往厨房这边走了过来。 果然……黎迦心中暗道。 要找到通道的话,青铜牌必不可少,那东西并不仅仅是提示玩家进食的道具,还是开门的钥匙。 找到大门,把钥匙塞进形态各异的锁孔就能回到这里…… 水鬼口中那最危险的第二层,入口处的门扉就是提示——代表了唯一的门。 最危险的地方连通了对参赛者而言安全的地方,安全和危险相连也是一种循环。 ——第二层的鬼怪没办法在出餐口索要宵夜,对于玩家而言,这第二层的鬼怪,反而比食材餐间更安全。 考虑到这毕竟是团队生存游戏,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保命的底牌和一定的素养,看见所有人都活下来,黎迦并不意外。 思考之间,女人已经走进了厨房。 那个伤疤脸跟着女人,也走了进来。 熟悉的阴冷感袭来,叠加心中疑虑,黎迦听见撑伞人熟悉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第一厨师比赛初赛阶段,选食材结束。” “请各位参赛者回到各自队伍当中,将挑选好的食材准备好,循环中心一级员工已就位,等待选手菜式备齐,即刻开始点评。” 黎迦眼前一花,只见厨房的八个出餐口处都掀起了一阵风,布帘被吹的簌簌晃动,一股又一股浅色的火焰陡然灼亮。 ——然后,八张扣着面具的脸,出现在了出餐口。 “每队参赛者要准备八份食物,提供给循环中心一级员工。” 不知何时出现在玩家身后的几名撑伞人,黑伞微微倾斜,面具笼罩脸庞,看不出表情变化。 “最终获得一半以上循环中心一级员工认同的参赛者,可晋级下一轮。” “参赛者制作菜式之时,厨房内的用具可随意使用。” “请参赛者们注意把控时间,慎之……慎之。” 说完话,撑伞人们后退一步,便消失了。 很中规中矩的开场啊……陷阱大概在比赛之中。 黎迦正思考着,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他看见前方的全职打工人,头顶出现了一团火光。 不仅仅是一团,对方的左肩右肩上也各有一团火光,微微发白,似乎还有极细的丝线,将火光和他的肩膀与头顶相连。 这是什么? 黎迦还有点发愣,但已经叫住了全职打工人。 “你肩膀和头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全职打工人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指着他。 “你身上怎么起火了……不对,不是火,是悬浮在你身上的火团!” 黎迦沉默片刻,问:“是不是一团在头顶,两团在肩膀上?” 全职打工人点点头。 同样头顶和肩膀上白火闪耀的白哥,轻声道。 “那就是所谓的三灯吧。” 陡然看见彼此肩膀上的火焰,没有人轻举妄动,全职打工人转过头,看了看肩膀上的灯火,片刻后笑了笑:“哎呀,呼吸不能把它吹灭,看来传说也不一定准确嘛。” “不要轻举妄动……”黎迦的提醒才说了半句,就见到打工人伸出手指弹了弹肩膀上的火焰。 全职打工人对他笑呵呵:“没问题。” 简单的触碰和呼吸都不会让火焰熄灭。或许算一个唯一一个好消息。 黎迦看着全职打工人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是小心一点吧。” 白哥道:“你要是死了,剩下活着的参赛者,可是奇数,凑不成队了。” 语气有一些僵硬,看来白哥还在为古成的事耿耿于怀。 黎迦也没有劝解,转而跟古成来到最开始的出餐口,掏出了自己拿到的食材。 因为在食材餐间活大部遇到了那只水鬼,他仓库里的食材也就剩下了半个炸肉,排食客的脑袋、小女鬼、鬼车鸟,吊死鬼这几份食材。 看着数量不算很多,但仅仅是做八份食物的话,把它们切开分成八份,分量也还是不算小的。 刚切了几刀,不远处传来一阵惨叫。 黎迦猛然回头。 全职打工人捂着自己的右肩,表情惨白。 ——他右肩膀上,原本明亮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 第32章 【第一厨师】(21)试探的三灯(求追读!) 黎迦头皮发麻,立刻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全职打工人眼角似乎有点被吓出来的泪花:“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就是……” 他句不成意,而黎迦看着全职打工人面前摆着的一块已经剁成肉馅儿的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黎迦回头问古成:“你看一下我肩膀上的火,和头顶的火比起来是不是小了一些?” 和他们之前组队的理由一样,古成不会做菜,即使到了这个阶段,负责做菜的也还是黎迦。 而古成就负责在旁边打打下手,以及观察周围。 这种事情,不需要黎迦提出,古成便做的不错,也让黎迦感觉很舒心。 一个聪明可靠的队友,总比一个真正刚愎自用的蠢货好用。 古成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波动,他盯着黎迦看了一秒钟,道。 “你右肩膀上的火,跟你头顶的火比起来小了大概……百分之一。” 黎迦的视线回到自己的右手,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刚刚切下食材处理鬼怪尸体的手也是右手。 他又看向全职打工人,对方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肩膀也是右边肩膀。 “不要慌,”黎迦冲着全职打工人喊道,“除了火焰熄灭,你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反应吗?” 他对全职打工人说话的时候,也分神留意了一下古成的神色,对方没有什么干预的样子,看来这家伙也明白,自己此刻的发问也是收集信息。 因为火光突然熄灭了,全职打工人没敢继续行动,白哥接手他面前的肉馅,伸手将那些肉馅一个个捏成丸子,没有动用自己从循环中心得到的厨具。 “我……我觉得有点奇怪,”全职打工人的目光突然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又重新焦躁起来,“我好像……我觉得很冷,好像我好像能摸到自己的心脏……好冷啊……” 他一边说话,一边愣愣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指尖一抹冷光闪过。全职打工人出刀,霍然捅向了自己的右胸。 旁边的白哥一惊,立刻反手抄起厨具,要敲麻全职打工人的手腕,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黎迦在全职打工人伸手的瞬间就抛出了手中的楚江厨刀,刀刃击中全知打工人的手腕,将全职打工人握住的厨具击落在地。 哐啷一声。 随着金属落地的轻响,全职打工人眼里的迷茫,陡然清空。 “我刚刚怎么了,”全职打工人一眼看着眼露警惕之色的黎迦,有点迷茫,“你那个眼神怎么回事啊,好像我吃屎了一样。” 黎迦沉默了半秒钟,道:“刚刚你差点在我们面前表演一个我杀我自己。” “有这么夸张吗……”全职打工人的话才缩了一半,他也看见了地上,原本属于自己的火腿刀。 他闭嘴,从地上捡起火腿刀,道:“谢谢你。” 黎迦苦笑了一下:“不客气,但是我想这三朵火焰或许意味着我们能出刀的次数。” 黎迦看着全职打工人:“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了剁肉馅儿刚刚出了多少刀?” 全职打工人挠了挠耳朵:“不记得了……不是,谁会记这种事啊!” 黎迦深深吸了一口气,古成似乎读出他的内心所想,冷声道:“别问我,我只注意了你这边。” “我刚刚应该切了个位数的刀数,身上的火也小了可能有百分之一……” 黎迦看着全职打工人。 “你刚刚把这些肉剁成肉馅儿,所出的刀数肯定数倍于我,以至于你肩膀上的火焰顷刻熄灭了。” “我还注意到,你出刀的手是右手,所以熄灭的火焰也是右肩膀。可能持有厨具下刀的手是哪一只,就会影响哪边肩膀的火焰。”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在场的其他玩家听见他的话之后,都停了下来。 厨房里短暂性的一片死寂。 “这也太苛刻了!”全职打工人嘟囔一声,“那我用脚来切菜行不行!我腿上可没火焰……” 白哥道:“……你都能想到的钻空子,游戏系统会想不到?别这样。” “而且关于火焰为什么熄灭,也没有具体的熄灭速率……” 白哥轻声开口。 “你处理的是一只食客的大腿部分……腿上肉多,需要消耗更多的刀数。” 而黎迦处理的,是吊死鬼的手臂。 两份食材大小不同,或许火焰熄灭也与处理的食材具体是什么有关? 但这一点还没有确认到更精确的标准,黎迦暂时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白哥,对方肩膀和头顶的火焰没有什么变化,至少他肉眼看不出什么区别。 考虑到刚刚白哥只是在用手处理食材,或许如果是不需要握住厨具处理的时候,火焰当真不会减少。 白哥注意到他的视线,点点头。 “我有个想法,但是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黎迦道:“你直接说吧。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帮你。大家都是为了通关。” 白哥笑一笑:“接下来我来动手,全职打工人负责计数我下的刀数。” “如果我的火焰产生了明显的变化,请你帮忙记录下来。” “如果我的一朵火焰消失之后,也和全职打工人一样精神恍惚,甚至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也拜托你帮忙阻止我啊。” 黎迦不难猜测出白哥为什么找自己帮忙。 首先古成那个救人一命的承诺,只有在自己和全职打工人之间产生,后者还只是顺带的。 而全职打工人虽然是白哥现在分组上的队友,然而他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朵火焰,现在失去一朵火焰可能产生的后果还需要观察,已经有可能的失控是最接近的。 而且和自曝身份的古成比起来,黎迦看上去相对更好说话一些,虽然代号是猩红屠夫,但白哥看来,对方的表现反而比较和善。 而且,白哥自己主动提出做实验的事,作为变相受益的一方黎迦也没有立场拒绝她的请求。 “没有问题,”黎迦看着白哥,“不过你们现在连一份食材都没有处理完,这是否会影响……” 白哥又笑了笑:“总得有人冒险。与其抓瞎什么都没有,还不如有计划冒险后,获得相关的信息更划算。” 说着,她持刀,剁下第一块食材。 那是一只形状像狐狸的物体,但尾部漆黑,切开之后,血肉间露出密密麻麻的眼珠。 哒哒哒哒…… 白哥下刀的手不慢,确保旁边的全职打工人每一下都能数清楚。 而黎迦盯着她的肩膀,看着火焰一点点缩小。 当那份狐狸形状的物体被切成八份,每一份都处理成丝状,只要稍微炸一炸或者炒一炒,就是一份镶嵌满了眼珠的小酥肉或者炒肉丝的模样。 黎迦道:“可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哥右肩上的火焰,陡然熄灭。 第33章 【第一厨师】(22)借给你的火 “九十九刀。” 全职打工人在旁边补充道:“你从切出第一刀,到刚刚结束,刚好一共是99刀。” “九十九刀,右肩的火焰完全熄灭……”白哥摇了摇头,“看来不同的食材是可能会影响火焰消失的程度,而下刀越多,火焰消失得越快,也确实是可以被证实的。” 她的话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有些飘飘渺渺,正如全职打工人出现过的状况一样,白哥在右肩上的火焰消失之后,眼神也一下子露出了那种如坠云里雾中的茫然。 “奇怪……”白哥抓起了手里的厨具,喃喃说道,“我明明看见我杀了他……” “……为什么又来了……烦人……烦人!” 说着,白哥一刀滑向了自己的脖颈。 早有防备的黎迦冲上前去,一刀挑开了白哥手里的火腿刀。 被打断后,白哥恢复正常,对他感激地点点头,重新开始处理眼前的食材。 回到古成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传说中,人肩膀和头顶的三盏灯,和人的气运相连,失去一盏灯,人就会开始倒霉,失去两盏灯就可能遇到足够致命的大灾难,失去三盏灯,那么就等于陆地死人了。 在这个循环中心触发的三灯,虽然看似只影响时间,但仅仅熄灭了一盏,就能够让参赛者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自寻死路。 黎迦并不打算冒险,让自己陷入三灯齐灭的局面。 “时间也影响。” 古成突然开口。 “那个白哥动手的时候,她用的时间比全职打工人要多。” “所以他出的刀数没有全职打工人多,肩膀上的火焰就已经熄灭了。” 黎迦愣了愣:“你不是没注意先前那边……” “之前是没注意,但之后你去记录他们那边,那我也会稍微留神一点,”古成的表情依旧很淡漠,仿佛理所当然,“我没有数,但只听声音我就能确定,白哥的下刀数绝对少于全职打工人。” “是这样吗?”黎迦神色未变,“谢谢。” 古成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因为你很有用,所以我也不会给你提供无用的信息。” 这人好会装。 黎迦心里暗骂一声,转头开始摆弄起手中的食材。 他在白哥下刀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掐算时间,但是,白哥处理完那一份食材所用的时间,一定足够黎迦自己做好至少一道菜。 “我做菜的时候,你记录一下我耗费的时间。”黎迦叮嘱古成,“下刀时我自己会数,如果你有余力的话,也可以帮忙记一下。 古成点点头,突然说:“放心,之前的交易,那个救你一命的承诺,还算数。” 黎迦笑一笑,剁下又一刀:“放心,我还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用掉那个承诺。” 吊死鬼的身体被他切成了八份。 既然要准备八道菜,那么划分食材的几刀就绝对不能省,剩下的刀数可以从八份食材同时加工的方式,省出来,比如叠着切,顺着食材的纹理下刀,也能让阻滞感降到最低,避免重复加工,更节省时间和力气…… 思考着菜式,加工方式,数着下刀数的时候,黎迦也看了一眼出餐口那边。 出餐口处的八张脸都安安静静,那几张质感像面具一样的脸,没有对他们的猜测表现出任何警告、制止,或者不耐烦。 也没有出声索要任何具体一道菜,或者对他们准备中的环节,提出喜好或者厌恶的要求。 这种不表明喜好的评委才是最难搞的。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吧。 黎迦轻叹一声,手中的食材已经变成了肉丝,而这只是他要准备的菜式的一部分。 切完肉丝,只用眼角余光,黎迦就看见自己肩膀上的火焰小了一大半。 他停止动作,问古成:“我花了多少时间?” “8分钟,36秒。” 古成道。 居然这么精确,看来他身上的道具存量有可能是现场玩家里最丰富的一个…… 在这个游戏里,系统给予的游戏副本倒计时只有到小时,不可能这么精确方便玩家。 黎迦点点头:“我记得我下刀的刀数大概是……” “九十三刀,”古城道,“你叠着切的时候也只算一刀。” 黎迦有点惊讶,看了他一眼:“是93刀,目前我的火焰还有三分之一的样子。” 古成说:“还在减少。” 黎迦耸然一惊,怎么回事? 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厨刀,将厨刀轻轻松开。 如此等了大概三十多秒,古成道:“没有握住厨刀的时候,你肩膀上的火焰没有减少。” 黎迦看了一眼,古成头顶两肩的火焰,就如最开始一样。 只要握住厨刀,火焰就会开始减少,下刀也会让火焰加速减少,除非你不处理食材,不掏出厨刀,但如果那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古成看着黎迦:“你有什么想法。” 他看看出餐口那几张脸,跟黎迦示意。 显然,这“循环中心一级员工”和那晚上的食客可不一样,不是一道菜就可以打发的。 ——撑伞人先前说的是,每个玩家都要准备八“份”食物,并没有说参赛者可以只准备同样的一道菜就能蒙混过关。 黎迦嘴唇微动,他瞟了一眼那个伤疤脸的位置。 伤疤脸和蒙脸女人凑成了临时队伍,他们两人都失去了自己的队友,一个死在了卖夜宵的环节里,一个死在了通往厨房的通道上,凶手不明。 此刻,那两个人也早就注意到了四个人进行的实验,这两个人便分工切菜处理食材,彼此肩膀上的火源都只消失了一小半。 虽然没可能像古成这样精确,但他们也在努力控制自己失控的概率。 “我想……”黎迦看着古成,“之前我在食材餐间里,得到了额外的信息源。” 感谢水鬼小姐姐的无私分享。 “这评委想要的,大概是这些鬼怪的罪孽。参赛者用厨刀切割这些鬼怪的肉和身体,就是在处理他们的罪孽。评委或许想要看到并吞吃的,是足够让他们注目的罪孽。” “只靠我一个人的三灯,就算我真的死在这里,也绝对做不出足够的菜来。” 古成抬眼看他:“那我把那两个你不认识的人抓过来,你逼他们帮你切菜。” “现在还不必,”黎迦连忙阻止,“关于那两个人……我还有点想法,不能这么快打草惊蛇。” 他说完继续看着古成,而后者和他的对视只维持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出先前的厨具,一刀剁在了案板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 看黎迦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古成又冷冷道:“我说了我不会做饭。反正如果你失败了,是你处理有问题。” 黎迦笑一笑,伸手握住了古成手中厨具的刀背。 如是等待了30秒钟,古成肩膀上的火焰一点点跳动,缩小了一丝。 而与此同时,黎迦肩膀上的火焰却并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黎迦真正的笑了。 借用你的火焰,成为我的刀刃……这是可行的。 第34章 【第一厨师】(23)初赛的关键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个游戏副本,不管是规则还是环节,都充满了陷阱。” 握住古成厨具的刀背,黎迦一边下刀,一边轻声跟古成说话。 古成的手握着刀柄,肩膀上的火焰随着黎迦的动作慢慢摇曳。其实一时间看不出很明显的减少,但依然让黎迦心中微微有一点不安。 为了缓解这种奇怪的不安,也为了梳理之前的思考,黎迦决定,先把自己的想法跟古成说一下。 毕竟古成的行动力相对来说,是几人里面最强的。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古成说话的时候目光稳定地盯着黎迦,看得后者心里的不安越发旺盛,“只不过有的人能活下来,有的人已经死了。” 黎迦忽略他话里的攻击性,继续道。 “我是觉得这一场诡异游戏,虽然名字叫做第一厨师,可是真正涉及做饭这一环节的内容并不多。” “我没有故意推脱责任,我是真不会做饭。”古成说。 “我没有那个意思。”黎迦被他这一句话说得一愣,“你看我们烹饪的食材,甚至连调味都不需要就能直接端给食客吃,正常的美食比赛可能这么草率吗?现在的初赛让我们给评委做吃的,却连菜单也不给我们一个。” 古成垂眼看他:“按照你刚刚的说法,我们烹饪的东西,是这些鬼怪的罪孽,不需要调味,也很正常。” “所以我还在想这个比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黎迦顿了顿,接着说,“就算我们可以使用循环中心的厨具处理这些‘罪孽’,但是审判罪孽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或者说,跟我们在游戏里的定位是无关的。” “那些打着黑伞的面具人是鬼差,而这里也存在所谓的‘楚江主任’,和类似地狱的设置。” 黎迦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怀疑……”黎迦正要说下一句话,古成抬手制止。 “该换你了。” 黎迦一愣,然后看见古成肩膀上的火焰,只剩下五分之一的大小。 “抱歉,”黎迦道,“我的疏忽。” 古成道:“没什么,只是我担心,如果我失控,你拦不住我。” 黎迦笑了笑。 不得不承认,之前古成一个人就能治住他和全职打工人两个玩家,如果古成真的失控了,自己捅自己的话……黎迦摇摇头,把一些阴暗的念头扫出脑袋。 他松开古成的刀具,转头重新拿起自己的楚江厨刀。 切完了吊死鬼的尸块,接下来是—— “中级贪鬼之头。” 也就是从水鬼那里拿到的,炸肉排食客的半个脑袋。 另外一半,成为了他离开食材餐间活大部最后的晚餐。 笃笃。黎迦动手的速度不快,但很有条理,他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做什么。 古成看着他动手,厨刀一点点剔掉表面的肉皮,将其中的血肉剁碎。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古成难得主动发问。 黎迦说:“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不过在那之前……” 伴着这句话,黎迦切下最后一刀,与此同时,他右边肩膀上的火焰微微闪了闪,然后骤然消失。 轰隆—— 一刹那之间,黎迦的脑中轰然一响,仿佛灵魂都被从躯壳中抽离。 黎迦看见,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座着火的房子。 扭曲的赤红色火焰铺天盖地,他站在门口,手似乎抬起来,正对着门把手,似乎要推门而入,却不知道为什么停留在原地。 我要干什么来着?他看着周围扭曲的火舌,感受它们炽热的温度,微微笑起来。 对,我很冷,我需要一点热量……我要,把这些火焰,放到我的肚子里去…… 他伸手,从周围扭曲的火焰里掬起一丝,就要往自己的肚子里送去。 哐啷一声巨响,火焰构成的世界天旋地转。 下一秒钟,黎迦眼前一轻,仿佛从高层的电梯里猛然沉降到地面,又好像在过山车里过弯一样。 他回到了现实之中,准确地说,回到了正在进行的游戏当中。 黎迦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楚江厨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肚子,而旁边的古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并不说什么,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我刚刚……”黎迦刚说了半句话,哑然失笑,“我以为只要凭借意志力就可以抵挡这种失控,是我失策了。” 古成开口:“这应该涉及规则,不是你的问题。” 黎迦道:“这一次,和你那个救人一命的承诺冲突吗?” 古成摇头:“不冲突。” “不过,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黎迦一愣,偏头去看旁边,果然见到全职打工人正若无其事地收起手中的厨具,大概也打算往这边来。 “就是,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其实不一定非要说出来,”黎迦耸耸肩,“这些话告诉我,只会让我对你有所防备。” 虽然本来就有很多防备之心。 “你的防备在我看来也没什么用处。”古成不以为意,“反正我要做的事情,你现在,或你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也阻止不了我。” “好吧,”黎迦最后道,“我能问一下你要做的事情,会影响玩家的生存率吗?” 古成摇头:“不影响。” 黎迦定定地看着他一秒钟。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古成摇头:“我从来不说假话,不过你好像经常撒谎……还有,你解释得太多了。” 黎迦笑了笑,从仓库里拿出第三份食材,一边切一边道:“怎么能这么说呢,倒是你,说话也太直了。” 古成说:“我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你什么都想兼顾,这又何必。” “这话可不敢乱说,”黎迦耸耸肩,“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切了七刀,将新的食材也划分为八份,黎迦再次松开厨刀,伸手摸出了道具仓库里,古成之前交易给他的东西。 叽叽喳喳的羽毛,可以传递三十个字以内的信息。 虽然头一回用这个道具,但描述写得很清楚,黎迦拆下羽毛的羽管,抵在羽毛的后半部分,一笔一划写下想好的文字。 虽然这场第一厨师的比赛和他先前推理认为可能的流程有所出入,但不妨碍他此刻想好,这个传递信息的道具,要用在怎样的时候。 全职打工人和白哥那一边。 两个人同时听见了仓库里传来的那阵悦耳的鸟鸣。 片刻后他们就反应过来是道具的效果。 全职打工人和白哥立刻拿出羽毛,看着摇晃的一次性道具表面,浮现出了一行一笔一划的字迹。 ——“初赛的关键可能是,端给评委的菜里,要凑齐‘贪嗔痴’。” 第35章 【第一厨师】(24)铐起来,带走 贪鬼的头颅黎迦已经处理好了,吊死鬼的尸体属于痴鬼。 古成盯着黎迦将食材放进锅里,升起阵阵异味的烟雾之中,他说:“你是不是还差一个?” “已经不差了,”黎迦轻声笑了一下。第三样食材在他的刀下已经全部加工完成。 那是最后开门之前,他挥刀斩下的水鬼的头发。 【上级嗔鬼之发】 【描述:食材餐间活大部预备食材,头颅的部分。不完整】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固定为0级】 在食材餐间遇到小女鬼的时候,他砍掉对方的手指,收进仓库,仓库也对手指属于食材表示认可,所以至少收集食材在这里难度不高,哪怕只是食材的部分也可以被收入。 至于水……鬼说实话,在对水鬼挥刀的时候黎迦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能够有一缕发丝凑齐贪嗔痴,算是意外之喜。 如果凑不齐的话,再去找古成。 厨房锅中,阵阵诡异的臭气一点点飘出,令人只要稍微一晃神,眼前就会闪过通红的血肉,残留血管的心脏枯骨……但只要稍微一定神,眼前就又恢复了清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比做宵夜的时候要更加深入。毕竟那个时候他们接触的是鬼怪们犯下的罪孽,而不是食材本身。 留下贪鬼的头壳,用水鬼的头发,混进吊死鬼的肉里煎炸,然后铺平。 另一边古成跑去,抽出八个盘子,在锅具旁边一一铺开方便黎迦装盘,然后也不说话。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黎迦动作突然一顿。 到目前为止,他八份食物基本已经全部做完,最后的拼盘时间不需要下刀,但…… 黎迦看了一眼双肩的火焰。 右肩膀空空荡荡。他没换惯用手,然后左肩的火焰也开始燃烧,可是和第一朵火焰消失的速度不一样。 八份食物都做完了,第二朵火焰才慢慢腾腾地熄灭了一半。 为什么这么慢? 消失不多明明是好事,但黎迦心里越发不安,然而看着古成没有表情的样子,他也强迫重新冷静下来。 只是在心里不安的话,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总之食物做好了,先端上去……看看。 装满了食物的餐盘,一份一份送到出餐口,黎迦重新后退,跟古成站在一起,等“评委”们的投票。 旁边全职打工人看着他的动作直接叫出声:“哎,你们这就做完了?” 黎迦点点头,没说话,又转头回去看出餐口。 出餐口处,占据了整个空间的面具没有动,但是盘子里的食物却迅速地干瘪下去,然后化为渣子,最后只在盘子里留下一道飞灰。 黎迦后退半步。八个出餐口,每一个出餐口前面的盘子都是如此。 “呼呼……” 面具的嘴部张开,八道冷风陡然吹来,黎迦动弹不得,浑身都跟着冰冷。 他看见自己肩膀上残余的火焰,被分成了八份,顺着面具的嘴部飞进去,然后消失了。 “啪啪啪啪……” 毫无起伏的击掌声传来,撑着黑伞的面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后面的同行者对黎迦击掌,声音嘶哑。 “恭喜初赛的第一支晋级队伍,就此产生。” 这就算完成了?黎迦猛地有点茫然,但是,无边的寒冷,像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黎迦听见了哒哒的声音,然后知道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摸了摸头顶,旁边的古成毫无感情地说:“你,头顶的火也熄灭了。” ……没在做菜时用掉的三灯,会被评委全吃了? 还是说,送上菜的玩家,需要贡献出一半的三灯……? 仅仅失去一灯,就足够让玩家失控,如今三灯齐灭,寒冷顺着黎迦浑身上下游走,他眼前一时间出现食材餐间活大部的景象,仿佛还在被吊死鬼和鬼车鸟同时拉扯,一时间又想起自己,被车撞死,身体腾空的画面。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一名鬼差将手里的黑伞塞进了黎迦手里。 “这位晋级的参赛者,由我们带去会面楚江主任,剩下的参赛者继续留在这里,等待一级员工打分过后……”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黎迦握着黑伞,总算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感觉,然后他只觉得胳膊一紧,另外两个黑伞人各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就这样压着他,往厨房大门外的通道走。 来不及反抗,黎迦已经被押出了厨房门,踏上了石质的冷冰通道。 “每一个晋级的参赛者都要去见一面楚江主任吗?” 白哥表情严肃,她手里那边的菜还没有做完,也不敢轻易动手。 “不。”撑伞人们的回答,平板而没有波动,“楚江主任点名要见他,其他的事情,你们无权过问。” 点名……黎迦头皮发麻,条件反射看向古成。 古成对他抬了抬下巴:“那个承诺会一直保留到这场游戏结束,只要你叫我,我会救你的。” 黎迦放心片刻,赶紧趁着还没被彻底押走到看不见其他人的时候,大声喊道。 “不要再继续比赛了!” “赢了比赛的玩家会被留在这里!” “系统给出的通关要求里,也根本没有说必须要赢下比赛!” 他奋力嘶吼,但包括古成在内的玩家表情茫然。 古成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黎迦一愣。 不应该啊,古成这种高等级玩家的属性应该被点得很高了,他的声音又这么大,不可能听不清楚才对。 前为止,他也只是被押出了厨房门,走了不到五六米的距离。 不应该听不到啊,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黑伞,意识从被鬼差押送之后,自己的说话声就被屏蔽了。 白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也不会读唇语……不过我猜他的声音是不是被屏蔽了?” 三只干枯的手从头顶降落,压在黎迦的天灵盖,将他的脸微微扳正,动作不快,却是无法阻挡的大力。 黎迦缓缓闭眼,然后重新睁开。 算了,信息传递不出去,看来……他想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这个比赛环节和参赛的人数就对不上。 循环中心的食材餐间,根据白哥和全职打工人的情报,再结合自己的经历,大概可以判断出,那是各种神话传说里,关于死后世界的具象化内容。 但是循环中心内部,又有着楚江主任等npc存在。 因此黎迦断定,循环中心表现给他们的,其实就是审判死亡和罪孽的场所,并不是纯粹特定的某一个死后的审判世界,而是多种包含了冥界、黄泉等元素,从而拼凑融合成的地方。 厨具既有中式厨刀,也有西式的火腿刀。 食客既有吊死鬼,鬼车鸟,也有和风的狐狸式神等等。 所谓的第一厨师大赛,在水鬼的口中象征着解脱,而他们作为参赛者,如果真的是人类,凭什么需要这样的解脱呢? 第36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25)楚江主任 黎迦认为水鬼没有撒谎,水鬼只是单纯真的以为,成为参赛者,成为厨师,就可以摆脱循环的痛苦。 而实际上,如果真的要从正常的人类灵魂里选拔能够加入循环中心,成为撑伞人,甚至更上一级的存在。 ——怎么会只有八个人进行比赛呢? 选拔出世界拳击冠军,怎么可能不进行分区比赛,直接从世界范围里随机挑出八个人来打擂台呢? 甚至在赛程里面,玩家会被不断杀死。 开场的卖宵夜环节,食客吃掉了一个玩家。 然后玩家内讧,再死掉一个玩家。 等开始初赛,玩家只剩下六个,哪怕六个人真的全部晋级初赛,等到了鬼差嘴里的半决赛,再出现一点意外,死得只剩下一两个人不也很正常吗? 两支队伍对决决赛,并不少,甚至能留下两只队伍的活人的概率,都实在太小了。 要知道,宵夜环节时,那个食客攻击参赛者的时候,参赛者根本毫无反手之力,连道具的子弹都会被循环中心针对玩家的规则所制约。 一边思考一边走,黎迦感受着肩膀和头颅传来的压力,心中渐渐沉重。 脚下的石砖依旧冰冷,撑伞人们拖着他继续往前,到了那个岔路口。 眼前的岔路口,三条路,一边通往玩家可以休息的大厅,一边可以通往厨房。 中间那个岔路口,从进入地图的最开始,就被撑伞人警告,说是从这里进去,会变成食材。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其实在扮演参赛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算是循环中心的“食材”了呢? 中间的通道遍布新旧不一的血迹,巨大的抓痕里淤积黑红污渍,奇怪的血手印层层叠叠。 而周围的撑伞人们视之无睹,压着黎迦,后者身不由己,不情愿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冰冷的雾气在脚下蔓延,逐渐升起。 很快,黎迦连撑伞人都看不清楚了,视线之内只有肩膀上的两只手,头顶的手依旧压着他的脑袋,触感分明。 若不是手里还撑着黑伞,他真的要以为自己回到了第一次进入第一厨师这场诡异游戏的时候。 背后传来一阵推力,黎迦被推得再往前踉跄几步,一停步,肩膀上的两只手消失了。 伴着双眼传来的剧痛,黎迦猛一闭眼,再抬头,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座漆黑的神龛。 身边的冷雾已经消失,露出一望无际的血红色水液。 就像是……一片血海。 “哗啦哗……” 黎迦默默往前走,胶鞋踩进血海里,翻搅起红色的浪花,竟然能感觉到一点点奇异的温度。 肝脏,肚肠,心脏…… 当他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可能是什么,血海里浮沉的器官大概有什么形状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神龛的模样。 那是一座足足有十八层的,做成雕楼形状的神龛,漆黑的柱子拼出让人莫名不舒服的形状。 而神龛前方,摆着一张漆黑的雕花老式木头椅子。 椅子上,一个五官锐利,长发束在脑后的青年,遮着侧脸,看着李佳。 对方身上有一件长长的黑色外套,样式和撑伞人们身上穿的大概是一类。 但不一样的是,这个青年的袖口衣摆处,都用金色的线绘制出了各色面具,每一张面具似乎都不一样。 黎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眉心隐隐作痛,那些面具纹路好像在不断地扩大,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锚点npc,楚江,已触发】 伴着系统的播报声,黎迦握紧手里的黑伞,戒备和警惕充斥内心。 【循环中心活大部主任,楚江】 【描述:???】 【等级:70】 这个人就是撑伞人几次提及的楚江主任,也是自己拿到的厨具前缀,甚至本场游戏通关时,能得到的道具前缀。 跟传说中的楚江王阎罗王不一样,这个青年没有胡子,面容表情也丝毫没有恐怖的肃杀之气,但他只是这样定定地扫过来一眼,黎迦就不敢动了。 70级…… 哪怕把他队友,把第一场个人游戏里的那个诡异的npc红,这些所有人的等级都加起来,恐怕也没有楚江一个人的高。 当然是不算古成的话…… 说起来,他也没问古成的等级是多少,但想必问了古成也大概率不会说。 “嗯,你是第一个。” 楚江开口,声音和他的撑伞人下属一样嘶哑。 “作为第一个被带到我面前来的参赛者,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抱着黑伞,黎迦冷汗直流,总算找回一点理智,道。 “遗言这种东西,应该早就被我们说完了才对。” “毕竟进入循环中心的所有参赛者,本身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楚江总算正眼看了他一下:“哦,倒也不算太笨。” 看着楚江换了个坐姿,黎迦咽了一口因为恐惧产生的唾液,没敢动弹。他就是有这样的小毛病,太害怕的时候就会想要吞口水。 从打开那扇在水鬼嘴里,号称连通更恐怖的第二层的大门时,黎迦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产生了猜测。 参赛者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个号称食材餐间活大部的第2层,其实连通的却是厨房。 他看着楚江,说。 “这不是比赛,这是一场审判。” “我们这场第一厨师的参赛者,是比食材餐间里的食材,还要可怕的恶鬼。” 所以,厨房和玩家大厅,才都会在第二层。 “参加比赛的参赛者,要么在被审判的过程中,因为违反规则,被某个小鬼杀死,要么赢了比赛变成循环中心的一部分,去对付我们还接触不到的鬼。” 参赛者们,就是那些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第二层,连送上一份宵夜的资格都没有的,更凶残的存在。 只不过为什么参赛者一个个还能维持人形?为什么会被塞进这样一套衣服里,黎迦还没有头绪。 他盯着楚江,想看看这个号称循环中心主任的存在,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 “既然你已经了解了,那么就该清楚,”楚江开口,“在这里,只有恶鬼,你自己和你的同伴都该死。” “但这里是循环中心,”楚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距黎迦只剩一步之遥,“哪怕是你们这些罪无可赦的之人,我们也得按照规则,给予你们机会。” “机会?被剥夺记忆,被剥夺生前获得的力量,被塞进这样一场荒谬的比赛里,被更弱小的鬼怪们吞噬,这就是所谓的机会?” 黎迦代入参赛者的视角,默默开口。 楚江勾起一个微笑,虽然这笑容相当冰冷。 “按照你们生前死后犯下的罪孽,能有这样的机会,已经是不多的仁慈了,在我看来,你们这些鬼,还有食材餐间里的那些食材,早就该被毁灭,连循环的机会都没有的。” 楚江的声音很冷,虽然嘶哑,也不难看出他对这些鬼怪们的厌恶。 不过,此时此刻,黎迦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随着楚江从椅子上站起来,黎迦看见了一点细微的金光,在神龛里微微闪烁。 那是……一个杯子。 一个方形酒爵,杯口盘绕了一条龙的,金色杯子。 第37章 【第一厨师】(26)这是金杯,好撬的 鬼差们先前下发的规则纸上写过,如果能够赢得决赛,就会得到循环中心提供的金杯一座。 黎迦低头,黑伞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脸,避免那个隐约的微笑露出来。 “你真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楚江说,“明明洗掉了你的记忆,连能力也没有给你保留,但你居然还能意识到这些……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总之,你要先待在这里。免得让你的同伴们也都跟着一个一个反了。” “那比赛呢。”黎迦皱眉沉声道。 “你没有继续比赛的资格了,”楚江轻描淡写地挥手,表示这件事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是我的队友他完全不会做饭,”黎迦搬出古成当借口,“你把我关在这里,他怎么办?” “反正你们都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都被吞噬了又有什么可惜的?” “这……”黎迦闭眼,然后看向楚江,“我毫无记忆,我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楚江道:“你不需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反正你们这些更深层次的罪人,本质都是一样的,因为极致的贪心或者极度的欲望,或者因为害怕失去……没有什么分别。” 是这样吗?所以我们穿着差不多的连体衣和胶靴,甚至还可以维持人形,因为更高层次的凶残罪孽反而是同类?没什么分别吗? 黎迦默默记着他的话。 原来如此,终于明晰了…… 在这一场团队生存诡异游戏里,所有的玩家扮演的都是徒留人形的恶鬼。 而他们胸前的厨师铭牌,上面那一串数字写的是他们作为玩家时的死亡时间。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们在这里吃那些饭到底是什么?” 楚江抬了下眼皮:“第一顿饭,是你生前认识的人供奉给你的祭品。还有纸钱的灰烬。” “之后,就是那些比你们还有穷凶极恶的厉鬼的,身体部分。” 楚江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你们这些恶鬼,消化容纳那些更凶残的鬼怪身体,这一点做得还是不错,用罪孽才能消化罪孽……你们嘛,除了食材之外,也算是为净化这世界的罪孽做出了一部分贡献的东西吧。” 黎迦感到一阵反胃,他连忙捂住嘴,防止自己在这里吐出来。 楚江看着他弓腰的样子,再走近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要继续留在这里受折磨,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真的被吃到连渣都不剩的话,你的魂魄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重新凝聚,最后也获得投胎转世的机会,嗯。” 这个楚江对罪恶之人的厌恶相当强烈啊,甚至连掩饰都不愿意。 要是他跟红遇见了,恐怕会直接把后者给干脆利落杀掉吧。 黎迦产生了毫无关系的联想,差点笑出来。 “好了,等比赛结束你就该被回收了。”楚江轻描淡写说,“之后我会亲手把你下放到第十八层,你这种地位,本来还不配我亲自动手。” “你要去哪里?” 黎迦伸手,似乎想要搭住他的肩膀。 还没摸到对方的肩,就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弹开。 黎迦握着黑伞,摔进血海里,再站起来的时候,一些肠子挂在他的肩膀上,被黎迦搀着手拂开。 “那黑伞,可别弄丢了。”楚江提醒道。 “如果你松开了黑伞,你就会变成血海的一部分。” “虽然被血海同化的话,就不至于之后继续受折磨……”楚江看了黎迦一眼,“但我觉得,一千年起步的痛苦,才比较适合你,还有你们。” “如果你想要求速死以逃避痛苦,我一定会亲自好好料理你一番……要是不信的话,你尽可以提前试一下。” 楚江露出一个笑容。 这种话,我之前跟水鬼说过类似的。 黎迦苦笑了一下,深深感觉到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说完那句话,楚江就带着那把椅子,一起消失了。 “他说这是血海……血海啊。” 黎迦喃喃自语,抓着伞,抬头看下了四面空间。 头顶上的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红黑色,没有一丝云。 和这天空比起来,血海都称得上澄澈明净。 滴答。 一滴粘稠的水掉在黎迦脸上,黎迦伸手抹一把,看见了满手的红色。 无边的血雨哗哗落下,像是一片血水形成的幕帘,让不远处的神龛看起都显得朦朦胧胧。 黎迦撑着伞,一步一步朝前走。 哪怕打着伞,在摸到那些红色的血水的时候,他的手心也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嗯……我们是罪孽,那这片血海又是什么呢。 黎迦漫无目的地想到。 手上原本覆盖着的胶皮手套,早就在食材餐间活大部战斗的时候,就污损破坏丢弃了。 裤子也破了,只是受过的伤好了而已。 丢掉这把伞,真的会化成血水也说不定啊。 他听见自己的脚翻搅起血海里各种器官的声音,沉闷黏腻的咕嘟声不住响起。 好像走在什么巨物的身体里面一样。 近了,更近了。 黎迦已经看得清神龛上,小小的匾额上写着的贪嗔痴三个大字。 以及其下那个龙口金杯,每一个细腻光滑的细节。 伸手去抓取那个金杯之前,黎迦顿了一下。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晚上……他看了一眼系统给出的只有小时的倒计时时间,慢慢点头。 距离吃早饭还有一些时候,而他的仓库里还塞着做剩下的厉鬼肉体,应该可以当成饭吃,问题不大。 通关要求的三顿饭,还是比较好满足的。 黎迦放下心来,伸手握住金杯的柄。 这一触手,他顿了一下。 金杯的底部,似乎粘在了神龛上。 黎迦沉默一秒钟,从怀里掏出楚江厨刀,开始撬动金杯。 同一时间,厨房。 全职打工人和白哥一组,第二队凑齐了贪嗔痴,端给了八个守在出餐口的评委。 和黎迦一样,评委也收走了他们头顶的火焰,不过因为做饭一个人,送餐一个人,现在全职打工人和白哥头顶,还各剩下三灯之一。 他们也在失去火焰之后,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检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和第一盏灯消失时,不受自控的自我伤害行为完全不同。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找到了古成。 “刚刚那一次……你之前不是承诺过会救猩红屠夫一命吗?现在他被带走了,你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全职打工人开口。 古成皱着眉:“他没有求救。” “你这家伙。”全职打工人登时就有点火气,白哥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他当时那个状态你也不是没看到……他……” 几个人的内讧还没开始,一阵轰隆隆的声音骤然 白哥警惕道:“这个声音……我们被投进食材餐间之前,也想起了这样的声音。” 但是显然和那一次不一样。 所有还在厨房里的玩家都警惕起来,看着四周,而最先发出异变的,却是“评委们”所在的位置。 ——那出餐口处的八张面具纷纷后退,随后,厨房的顶上,一块块石制的砖头掉下来,灯笼坠落。 “要垮了!快跑啊!” 全职打工人大吼。 第38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27)血海汇流 古成疑惑地看了一圈。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的疑惑是实打实的:“不应该……” 而一旁白哥和全职打工人都已经跑出了门口,剩下那个伤疤脸的玩家也皱着眉,推开了还没做好的饭。 评委都走了,初赛阶段进行不下去了,反正也没有弹出什么初赛失败的提示,暂时放弃也问题不大。 “你怎么……”旁边蒙面的女人似乎想要阻止他,但马上也收起了面前的厨具和食材,往厨房门口退去。 他们都看见,一股股汹涌的红色水流,从八个出餐口那边喷涌而来。 猛烈的腥臭顺着血水的涌流不断散发,水流极快,顷刻就淹没了厨房的底部,一些空桶随着血流逐渐漂浮。 而古成站在还没被淹没的一小块干燥的地面上,切了一声。 “动静闹这么大。” 然后他慢慢往门口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汹涌而来的血海。 …… 楚江厨刀的刀刃是用来处理食材的,面对被粘在神龛壁上的金杯,除了当做撬棍一点点撬,黎迦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猩红锯肉刀也不是不能用,但那个东西太大了,不怎么方便。 第一下,楚江厨刀的刀刃处发出了清脆的咔声。 “……没断吧。” 第二下,黎迦觉得手中金杯和厨刀相触碰的地方松动了一丝,心中微微喜悦。 第三下,他干脆咬住黑伞的伞柄,两只脚蹬在了神龛上,用力将金杯往外扒拉。 咔啦。咔啦。咔啦。 明明金杯和神龛相连的地方,非常之小,可传来的阻力却让黎迦错觉,自己向外拔出某种硕大无朋的东西。 一股股温热腥臭的红色水流,顺着伞边降落,浇淋黎迦的脸,崭新的刺痛,灼热了他的神经。黎迦浑身一颤,发现这场从天而降的血雨越来越大了。 不行,得快点。 一下,一下,再一下。 黎迦咬着牙,忍受痛楚,一刻也不敢松开。他害怕自己万一松懈,情不自禁就会落掉黑伞,变成这血海的一部分。 终于,金杯随着一阵彻底断裂的清响,被他拔了下来。 【枉死城之杯】 【描述:循环中心十位位主任合力打造。“第一厨师”第一名的奖品。放在该放在的地方。】 【可使用等级:本场诡异游戏副本限定为0。】 黎迦露出了笑意。 但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马上就打破了。 漫天的血雨里,两根巨大的红色柱子,轰然而下,差点捅穿他手里的黑伞。 “……该不会是拿走这个杯子后,招来的玩意儿吧……” 黎迦赶紧翻身一滚,不顾血水浸没身体带来的疼痛,一瘸一拐,咬牙扶着神龛,再次侧身避开。 抬头看去,那两根红色的柱子在袭击黎迦之后并没有停止,依然在血海里翻翻搅搅,仿佛在找着什么。 “那东西看着,好像是……”黎迦拄着伞柄,脸色微变。 那两根红色柱子——就好像放大过后的筷子。 “说起来,我记得……” 在第一次进入那个玩家大厅的时候,系统有提示说进入了新的地图。 但之后不管是进入食材餐间活大部,还是被撑伞人送到这里来见楚江主任,系统都没有什么表示。 这个游戏副本到底什么情况。 黎迦第一次对这个诡异游戏系统产生一点微小的怨念,但他马上摇头,将杂念打散。 已经拿到了本来该第一名才能拿到的金杯,也验证了很多想法,这一趟被抓,不亏。 接下来就该思考,怎样才能从这里离开了。 那两根红色的柱子还在血海里翻搅,每一下都带起两三米高的水花,破碎的各种内容物和血花一起飞溅。 得快点走了,按照那东西的碾压法,早晚捅到黎迦身上来。 “第一轮在食材餐间活大部的时候,我需要先找到门,然后用青铜牌开门。” 黎迦喃喃自语。 在这里,我手里有一个金杯,面前有一座神龛……门在哪里?钥匙又会是什么? 到这里,黎迦突然一顿,他看一下手里的金杯,缓慢一笑。 “这就是灯下黑吗?我居然忘了这个东西。” 他拿着金杯和黑伞,伸手将金杯按进神龛里,慢慢转动。 十八层的神龛……面前放金杯的地方,不就是门吗。 和那一次用青铜牌开门不一样,这一次他按着金杯转动,手从没离开金杯。 金杯和青铜牌不一样,可不能留在这里。 随着他的动作,神龛自行摆正,在头顶那一双巨大筷子的翻动之下,只有此间屹立不动,仿佛海中灯塔。 而旁边的血海也真正像真正的海水一样,在神龛下形成了一个漩涡。 ——一个刚刚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漩涡。 在红色的筷子即将再一次击中黎迦头顶时,他投身进了那个血海漩涡之中。 腥臭块状的脏器,骨头断茬无数,类似或者相同的东西在身边,浮沉翻涌,熏得他脑子都快不清醒了。 又在下一刻,黎迦感觉自己的双脚触到了大地。 然后传来了一股细小的浮力。 我不是出来了吗?怎么这里也有……? 黎迦一定神,发现自己站在那个通往大厅厨房的通道三岔路口处。 只是,石制的通道都已经被血水淹没了一半。 怪了,怎么会这样?总不能是我干的吧…… 黎迦摸着黑伞,决定坚决把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撇清。 走在这里,腿脚上没有覆盖布料的地方依旧能感受到微微刺痛。 通道这个深度的水…… 考虑到很多玩家都在食材餐间和鬼怪进行过战斗,伤口可以恢复,但破损的衣物不会,所以他们或多或少要避开这种血海,就不能留在原地。 黎迦先撑着黑伞去了厨房,但厨房里没有一个人。 出餐口歪歪斜斜。灯笼在红水里漂浮,碗筷盘子像鱼一样。 没有人吗? 黎迦看着出餐口,判断血水是从出餐口里涌进来的。 于是他转身,走出了厨房,往大厅去。 推开大门的瞬间,血水从大厅里流了出来。 脚下也没有什么可以不依靠黑伞,就直接踏足的地方。 只有大厅中央的长桌,因为足够高,还能作为立足之地。黎迦抬眼,看见了玩家们。 他们或坐或立,占据了桌子。 “诶,猩红屠夫你没事啊,”全职打工人站在桌边,立刻朝着黎迦这边挥手,语气照样活泼。 “没事。”黎迦笑笑,只能说,被人直接大声称呼id那确实有点羞耻。 他一边跟全职打工人说话,一边注意到,桌子上其他几个玩家的站位有点奇怪。 古成,白哥和全职打工人都站在一边,而另一头,那个曾经他怀疑过的伤疤脸,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两手插兜,表情平静。 第39章 【第一厨师】(28)you jump,i jump “你们刚刚发生战斗了吗?”黎迦开口。 而旁边的古成语气淡淡:“你可以在血海里站立。” 黎迦看着手里显眼的黑伞,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也不能。我现在站在这里,也能感觉皮肤上面传来了刺痛。” 顿了顿,他又说:“这把黑伞是之前的撑伞人给我的。拿着这把黑伞就可以在血海里自由行走。” 看着这些玩家站在桌上的样子,黎迦便能肯定这里的血海,也会让玩家被其融化。 而他手里的黑伞没被收走。 于是现在黎迦成为唯一一个,可以在这片血水里自由活动的玩家。 “不是我们,后面那个,”白哥开口,接着回答黎迦的问题,“那个伤疤脸他刚刚把自己的队友推进了血海里。” 沉默了一秒钟,黎迦抬头看向他们。 “所以你们才会站在这里。” 打工人语气怏怏:“是的。” “我们一开始看着你被撑伞人带走,想让古成来找你,但是古成拒绝。” “然后吧,也就是我们和古成谈了几句话,可能过了几秒钟还是十几秒,厨房那边就开始摇晃。” “那些出餐口的评委立刻就走了,初赛没有继续下去,我们大家都走了。” “等我们出来之后,发现原来头顶的三灯也彻底灭掉了。” 这样吗? 黎迦的眼神陡然深沉,也就是说初赛就这样被中止了。 扫了一眼长桌上的玩家们,他们胸前的金属片都还完整保留着。 全职打工人的话还没完。 “出来之后,我们正在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就看见厨房那里涌出来了这些红水。” “像发洪水一样,里面还飘着什么各种肢体呀器官什么的,血糊拉刺,怪恶心。” “我跟白哥商量了,先留在玩家大厅这里看看情况。” 最先赶到这里的是全职打工人和白哥吗? 黎迦看了一眼古成。 对方的样子并不狼狈,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一个破洞,他可能是在场所有人里面看上去最从容的一个。 “但是血水涌得太快了,我们都觉得不应该碰到这个血水,就坐在了桌子上。” “然后伤疤脸和那个蒙面的女玩家也过来了。” “我跟白哥在边上商量之后怎么办,没注意他那边,再之后就听见他们那里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那个伤疤脸就动手了,好像用了什么道具把那个蒙面的女玩家丢进了血海里。” “然后我们就看见她的手的身体……都被融化了,就像蜡烛一样,她的脸被衣服裹着,是最后融化的……” 全职打工人说不下去了,而白哥在旁边补充:“总之我们还在僵持,古成不打算插手,然后你就走进来了。” 黎迦转头看向那个伤疤脸,一手撑着黑伞,另一手做好拿出仓库中道具的准备。 “所以最开始,死在通道里那个戴眼镜的玩家,也是你杀的。” 白哥和全职打工人也早有感觉,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见黎迦发问,他们也不惊讶。 “关你屁事,”伤疤脸开口,语气比古成还理所当然,“我又没跟你动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确实跟我没关系,那两个人我也不认识,”黎迦语气平静,“但你不怕没有队友不能通关吗?规则可说了,最终参与决赛的队伍必须两人以上。” 他不打算继续比赛,但依然愿意用信息差来骗人。 伤疤脸神经质地一笑:“那有什么关系,留一个最没用的,其他都杀了,不用比赛,我就是第一名。” “……” 黎迦第一次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 听上去,这个人的行事,比自己更适合“屠夫”的名头。 “那你的动作,就有点太明显了,”黎迦说,“你不是新手,为什么宁愿提前暴露自己,也要下手杀人?” 如果是纯乐子人的话,那当他没问。 “如果你真想知道,”伤疤脸嘴角抽动,和他之前对着尸体念诵往生咒的样子截然相反,“就把你手里的伞给我。” 黎迦摇摇头:“这可不行。” 拒绝的同时,手里猩红锯肉刀变形,推到面前。 啷啷一声。一枚类似手里剑的东西被卡在了刀刃上那个蔷薇形状的孔洞里。 黎迦侧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 “知道我不会给你,所以也准备对我下杀手了?” 黎迦笑了笑。 “虽然我不知道你杀了那两个玩家为的是什么,但是我可知道,这场比赛,还有这场游戏,都要结束了。” 他的话刚说完,大厅顶上也传来了轰隆的巨响。 ——两根眼熟的巨大红色柱子,穿透了天花板,捣碎两把黑色的椅子。 血海汹涌翻腾起来。 “抓紧站稳了!” 黎迦叠声朝白哥和全职打工人喊道。 同时,他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被捅穿的,就是玩家大厅的地面。 奔流血水,轰然顺着捅出的大洞下流。 原来大厅之下,还有一层甚至更多层的空间。 随着血水降低,玩家们已经可以从桌子上下来了。 全职打工人扶着桌面擦了一把额头:“妈呀,我还真以为我也要变成其中的一部分了。” 而白哥盯着那两根红色的柱子,皱眉。 “你有没有觉得那两个……有点像筷子,而这些血水。” 她顿了顿:“就像火锅的红汤。” “别,”全职打工人撇撇嘴,“这要是红汤,我接下来半年都不用吃辣火锅了。” “对我们来说不算火锅,但是对于另外一些可能算是吧。”白哥思索着开口,突然脸色一变。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怎么了?” 全职打工人跟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黎迦撑着黑伞,跟着古城,两个人站在了血水奔涌而去的大洞旁边。 “我们要做什么?很简单,跳下去而已。”黎迦对全职打工人开了个玩笑,“就当成尝试一次游乐场跳楼机。” “冷静冷静,”全职打工人连忙劝阻,“什么都尝试只会害了你!” 而黎迦不再说话,一手撑着黑伞,一手举起来,对白哥和全职打工人挥挥手。 “你们道具仓库里的食材还没用完吧,记得看着时间,吃个饭,量不用太多,有两只手那么大就够了……嗯,不过我估计,等会儿也就不用吃饭了。” “一会儿见。” 而古成开口:“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啰里八嗦。” “是是,”黎迦没打算跟古成吵架,把伞往他面前一递,“抓紧了,我也不确定他能不能让两个人一起用,但这东西不能收进仓库,看不到描述,只能试试了。” “总比直接光着身子跳进去好吧。” 古成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伞杆。 一步之遥的大洞里,血水依旧奔腾往下流去。 而黎迦不再犹豫,上前一步。 准备跳进第十八层。 第40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29)第十八层 在玩家大厅被那两根巨大的筷子捅穿,白哥和全职打工人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的时候。 黎迦跟古成谈了一笔交易。 “我想,我有提前结束这场游戏的把握了。” “这么自信吗?” 古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 “因为我已经拿到了冠军的奖品。” 黎迦微微笑:“奖品都被拿走了,这场比赛也就没有意义了。” 黎迦指了指血海汇入的深渊:“循环中心,链接生死,厨房是第二层。” “第十八层的地狱,最危险,也一定连接出口,这样,才凑成了完整的循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第十八层,直接结束这场比赛,乃至于这场游戏?” 等黎迦跟白哥和全职打工人提醒了记得吃饭,他就跟古成一起,跳进了红色柱子捅出的大洞里。 耳畔是血水哗哗的流动声,明明是在往下跳,但感受不到任何被重力束缚的感觉,分不清上下,只能听见身旁人平板如波的呼吸声。 反正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于是黎迦干脆开口。 “你好像没有怀疑我,四舍五入,我这可是在邀请你跟我一起下地狱啊。” 古成开口:“这里本来就是游戏背景里地狱的一部分。” “我愿意相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的话,那就把你杀了呗,不麻烦。“ 黎迦哑然失笑道:“你一开始的目的只是要拿到奖品而已,并不打算真正深入这场比赛。” 他在跟古成商量的时候,明白对方的注意力其实没怎么集中,等自己说到自己拿到了冠军奖品之后,才猛然聚焦过来。 “那个奖品我有用。”古成开口。 说到这个程度,黎迦不再藏了。 光在黎迦的掌心一闪而过,他从道具仓库里拿出那只龙口金杯,在古成眼前晃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我先证明一下我没有撒谎。” 至少这次没有。 “一个人结束这场游戏的话,我做不到,但加上你恐怕就没问题了。” “所以我用这个金杯作为筹码,换你的帮助。” “通关之后,金杯给我?” 古成的语气有点疑问。 “不错,”黎迦道:“这个东西我收进仓库的时候提示过,只有在这场诡异游戏里,它的使用等级才是0级。” “我想,能够被锚点npc放置的道具,真正的使用等级绝对不会那么低,就算带出去了,我也会很长时间都用不了。” “与其让它烂在我的仓库里,“黎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想起了游戏外的道具仓库,那张40级上限的红桃k纸牌,“不如现在先作为让我活着通关的筹码。” “这样啊,”古成说,“你要通关这场游戏,或者提前结束这场游戏的话,这个杯子的价值……比你提出的要求更高。我可以用东西跟你换,你想要什么?” 黎迦挑了挑眉,古成虽然很狂,但是真的很实诚。 他产生了微妙的,在游戏外也想跟对方结交的想法,于是问:“你这里有什么足够弥补这档差价的道具吗?” 古成静默了半秒钟:“你想要武器,还是那种可以用出异能效果的道具?” 黎迦张口,默然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现在的需求确实不高。 ……主要还是自己目前比较菜,就算要提升,也没有什么能明确提升的方向。 如果直接要求对方把所有道具的种类列出来……有点太居心叵测了,不过说不定按古成的性子……还真的会给。 “等一下,”黎迦开口:“可以直接折现给我吗?” 古成再度沉默,几秒钟后:“你确定?” 黎迦坚定点点头:“我确定。” “……你是什么赌徒吗,现实里欠了很多高利贷?”古成第一次展现出震惊的神色,“按照你的素质和你的心性,你不应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人。” “呃……我不是赌徒,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真的很需要钱,所以可以折现多少啊?” 古成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里的现金也不多,但是出去之后,我可以立刻调动的,大概是二十来万左右的钱,不到三十万。” “成交。”黎迦立刻道。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古成第三次提醒,“说真的,这个游戏里有些道具花钱也是买不到的。” 花钱买不到是真的,但他需要钱,也是真的。 古成这种高级玩家,可能已经不能理解了。有的烦恼跟游戏无关,用钱才能通关。 黎迦想了想,微笑,不打算继续解释,干脆开始说怪话:“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刚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双脚传来了触地的实感。 黎迦仍然握着黑伞,脚下踩进一片温吞的水中,不必低头去看,就能知道那是汇集到最后的血水。 ——第十八层,什么光也没有。 黎迦的夜视能力不算出众,他只能分辨出周围模糊的轮廓,血水淹没了一些断壁残垣,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到了,”黎迦转头跟古成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第十八层。循环中心的最深处,这场比赛的来源都在这里面了。” 古成抬眼看了一圈,视线重新回到黎迦身边。 “如果猜错了呢?” “猜错了的话,那我就再去找门来开,”黎迦平静地说,“反正,金杯就是开门的钥匙。” “你之前不是挺怕的?” “我胆子不小,”黎迦笑一下,“只不过这一场游戏里,太多不对劲的东西了。真赢了也要么死要么留下,那又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呢?” 包括那个锚点npc,楚江。 那家伙把自己带到了距离金杯最近的地方,然后就走了。 黎迦总感觉这个楚江像是故意的……但没有证据,他也不打算去推断这些高级npc的心路旅程。 绝对的实力面前,诡计已经有些无力了。 金杯就在手边,不拿那可多对不住机会,连抵挡血水的东西都在手里呢。 “走吧,”黎迦说,“我们都不认识路,走一步看一步吧,接下来我可就全靠你了。” 古成面无表情:“这么勇敢?” 黎迦:“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噗通。 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古成拿出一盏灯,幽微的圆形光斑照了过去。 黎迦看见了一颗在血水里载沉载浮的鬼头。 “吃……吃……吃……” 鬼头的咽喉部分,断茬明显,血管暴突,他在血水里沉浮,血管反向吮吸着红水,一点点暴涨,然后猛的膨大起来。 ——足足长大到一辆车的大小,鬼头像是有知觉一样,猛地朝着黎迦两人游了过来。 “吃吃……吃吃……” 他嘴里念叨着进食的字眼,没有理智,只有进攻的本能。 一股凶煞寒冷之气,向着黎迦的位置扑了过来。 后者几乎瞬间就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鬼头从血水里一跃而起,朝着自己的面门狠狠咬下。 扑通、扑通。 又是几声落水的声音。 一声是猩红锯肉刀,被鬼头撞得脱手,沉进血水里的降落声。 另外两道,是古成挥刀,将鬼头斩成两截,掉进水里的声音。 因为他出刀太过迅速,鬼头被分成了两瓣,几乎同时落水。 能直接让黎迦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鬼头,面对古成,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被轻易的割破。 “好快的身手,”黎迦笑笑,看着古成将一柄长长的刀收进了自己的道具仓库,那柄刀很长,可能有一米多。 “你这是什么刀啊?” “武器。外形上大概接近斩马刀吧,”古成淡淡开口,“如果你要的话也可以给你,正好抵消差价。” “只是好奇而已。”黎迦连忙拒绝,然后笑起来,“给我我也不会用。” 现在看来,让古成欠下这个人情真是欠对了。 第41章 【第一厨师】(30)抵达 另外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自己现在的等级只有4级,拿了斩马刀可能也用不了啊。 还是猩红锯肉刀好,等级跟着使用者的等级同步,不过这种道具大概也是很稀有的类型……也不一定后面能再拿到类似的了。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杯子的?” 古成一边往前走,一边发问。 “我不是被送去见楚江主任了吗?” “然后那个主任说,准备把我丢到第十八层去受折磨,宁愿弄死也不让我回来参加比赛,那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呢?” 黎迦微笑道。 两人的脚带起血色浪花,冲刷在身上,温吞而浑浊,不时有内脏黏住他们的裤脚和鞋子。 “这个金杯,当时就放在我被送进去的那个空间里。” 一只又一只浑身染血的鬼怪,顺着血海的流动不住往他们游来。 满眼鲜红里,仿佛真的走进了最深处的地狱。 古成挥手,持刀之间,溅开的血落进黎迦的头发,流过他的下巴。 一个个鬼怪朝他们扑来,又被古成砍杀,黎迦闭了闭眼,第一次面对这样真实的恐惧。 光是血肉横飞的声音,就让他浑身忍不住产生了细小的颤抖,但又马上努力稳定下来,双手握着黑伞,继续往前迈步。 虽然目前还没看见什么折磨人的刑具……但光在这鬼潮里行走,就足够折磨双眼了。 “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才如此坚定地找我合作。” 黎迦笑了笑:“因为这一次我们玩家扮演的参赛者,是远胜过我们去过的食材餐间里那些鬼怪的罪人。” “放到这里,我们被剥夺了能力和罪孽——当然这说的是人设上的或者说鬼设上的罪孽,而非玩家现实。” “然而这比赛也并非真的比赛,而是一场审判。” “我们如果真的打到了最后,也会被循环中心回收。” 前方的血海里,出现了巨大的漩涡。 鲜红色的肉块蠕动着朝那边流去,聚合,黏附……然后,一只崭新的鬼怪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嗷嗷……呜呜呜……” 它的喉咙向着黎迦和古成两人张开,血水挂在鬼怪的脸上滴落,血腥得就像最深的噩梦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察觉到的?” 面对那一只显然占据了血海深处的鬼怪,古成没有丝毫惊慌,继续发问。 “大概是被投进食材餐间之后吧。” 黎迦说。 “这里是缝合的各种死后世界的游戏副本,如果真的需要玩家充当死后世界维持秩序的一部分,又何必搞这样一个比赛多此一举呢?” 撑伞人们就是鬼差,鬼差已经够多了。 “以我的实力,其实我本来会死在食材餐间里。” 黎迦很有自知之明地总结。 古成道:“所以你靠嘴炮活了下来。” 他也看出,黎迦大概依靠类似的花言巧语,欺骗了什么残存理智的鬼怪,才从食材餐间完整离开了。 被骗的鬼就是所谓的,信息源。 “只要能活下来就是是一种本事。”黎迦并不觉得冒犯,“所以我现在才能和你做交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判断错误会出现什么事呢?” 黎迦盯着他:“你的认同就是我的底气。” “身为高等级玩家,即使来到这可能的第十八层,你也丝毫不慌不忙。而我一句话就能够让你认同,这就是我判断底气的一部分。” “你总是冒险,迟早会翻车的。” 古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斩马刀一袭,劈开了那只对他们张开大嘴的鬼怪。 “我只冒有把握的险。” 两个人依然在往前走。 小鬼,大鬼,鱼头鬼……各种各样有着动物特征,或者奇形怪状的鬼怪,被他们踏在脚下,继续往前迈步。 明明等级只有四,黎迦闲庭信步。 老是依靠别人的力量来通关,实在不好,也该稍微提升一些了……至少提升高一点,也能依靠更强的力量。 “我知道冒险不是好习惯,”黎迦笑起来,“但作为被算计的一方,我不想要被回收,我想要掀棋盘。” 行走说话之间,他手里的楚江厨刀已经收进仓库,猩红锯肉刀握在手中,刀刃间,蔷薇型的洞孔边缘闪着诡异的红色光芒,照亮了他的微笑。 说到这里,黎迦看了一眼手里的猩红锯肉刀。 看来这东西,对自己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不过无所谓,他并不否认本来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哪怕没有被猩红锯肉刀催化,他大概也会选择掀棋盘,不过方式可能更温和一些…… 继续往前,两人跋涉过的血海逐渐变干,露出底部堆积的骨头。 而黎迦看见,道路两侧出现了一道道隐约闪动寒光的铁链,铁链下,连缀着一个个方形的铁笼。 ——笼子栏杆之间,一具又一具狰狞畸形的鬼怪陈列其中,仿佛一具又一具活体标本。 确切地说,并非完全的狰狞畸形,它们的躯体上,有的地方是长出了一只完好的人手,有的已经有一颗完整的头颅,就像是蜕皮退到一半的丑陋虫子,或者化形到一半被抓住马脚的妖怪。 “这就是循环中心处理的罪孽吗?还真是难看。” 黎迦轻声说:“所以你的等级到底有多高啊?这种比起恐怖,更加触及某种‘概念’的剧本,对我来说也太超过了……根本不是我应该参与的。” 古成不答反问:“那你目前的等级是多少呢?” 黎迦伸出一只手,比了四根手指出来。 “40?”古成点一下头,“那确实低了点儿。” “再减一个零。”黎迦笑了笑。 古成沉默了一秒钟,斩马刀横杠过来,挡住一只从铁笼后袭来的鬼怪。 “我说了,我胆子不小。”黎迦微笑着再次认可自己。 继续往前,两个人面前,出现了一扇古朴的大门。 “到了。” 黎迦举着伞的手已经有点发酸,古成比他高一截,这也就导致要同时撑伞,他必须把伞往上举高一点。 “你用金杯开门,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古成道。 黎迦想起在楚江主任那里看到的神龛。 小小的神龛,放置在血海中央,一共十八层,金杯置于底部。连楚江在它面前,也只是制造者之一。 ——只有能连通每一层的钥匙,才需要所有人的权限。 “也不一定是离开的门,但绝对是结束游戏的办法。”黎迦微笑,“如果开一次,出现的不是生路,那就接着继续开。” “评委都走了,大部分鬼差也应该没有权限到这里,连楚江也被惊动……你想要的已经在我手里,我想要的也近在咫尺。” 他的本心一直很简单纯粹。 赚钱给养父治病报恩,活下去。 黎迦看着古成。 “那么,也是时候结束了。” 黎迦也没忘了时刻注意,游戏系统给出的倒计时。 原本精确到小时的数字时间,自从在他们进入血海,进入这第十八层之后,面板上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红色。 红色扭曲又不住闪动,譬如出错的数据。 黎迦拿出金杯。 刻着龙头的杯子,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循环中心第十八层的门里。 第42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31)开门大吉 大门无声打开。 大音希声。 黎迦眼前一花——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无数道平行或者并列,还有交错的,仿佛魔方格子一样的大门。 有的大门前,他打开了门,然后被门后暴动的鬼怪吃掉。 有的大门前,他打开了门,身后的古成被鬼怪寄生,一刀斩下了黎迦的脑袋。 有的大门前,他打开了门,然后被汹涌而至的血海彻底淹没。 这是什么林中小屋的电影片段吗? 黎迦笑了笑,摇了摇头,甩掉眼前的幻觉,再次看向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门前确实残存没完全干涸的血海,但古成走在他旁边,一手也握在黑伞上,斩马刀立在身前。 他刚迈出一步,听见声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披着黑色长外套的楚江,一步一步踏了进来。 “想走可不行,”楚江说,“我说了,我会亲手把你押到第十八层。” 古成冷漠地开口:“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斩马刀刷拉一动,刀刃已经向前。 黎迦于是后退半步,更加卖力地把伞举高,轻声对古成说。 “这就是这场诡异游戏的锚点npc楚江,但是他有70级,你能打吗?” 说话时,黎迦有一种宝可梦对战的错觉……对面出楚江,他出古成。 古成皱眉思考了一下。 “打赢没可能,但是拖一会儿的话,问题不大。” 好的,那么古成的等级在60级以上的可能很大,而且一定有保命的道具,至少一件。 黎迦快速在心里作出判断。 “那这里先交给你了?” “嗯。”古成道,“你们先走,金杯我之后会带走。” 说着,他松开了黑伞,黎迦刚要阻止,便见对方反手拿出一把白色的纸伞,打在头顶,推开黎迦,和楚江对峙。 那把白伞和黎迦的黑伞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应该是复制并且能模仿的道具吧。 黎迦真心实意道:“那你一定要活下来啊,我还等着你的钱呢。” 古成没回头:“这话去掉后半句,还给你。” 他迎上前去,而撑着黑伞的黎迦,听见身后迅速传来刀兵交割的声音。 砰砰的巨响,瞬间搅起漫天飞散的血水。 仅仅是气浪和余威,就让黎迦脊背发冷,几乎动弹不得。 这就是70级的npc……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意思,不过如此。 有一瞬间,黎迦对古成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怨念。 毕竟如果不是古成强行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排进这场游戏,那不管是求生的难度,还是最后,甚至整个游戏剧本的走向可能都不一样,至少难度会更加温和。 但也仅仅一秒钟,他收拾起了内心的杂念,伸手去扳动那个金杯。 ——如果没有古成后来的开路,可能他走不到这里,就已经被鬼怪啃吃成残渣了。 怨念可以有,但也不必表现出来。 手指有点僵硬,但黎迦依然顺利地转动了杯底。 “咔咔咔……” 厨房在第二层,食材餐间在第一层……现在自己处在最深处。 从把金杯转动一圈开始尝试,总能够把还在厨房那边的全职打工人他们转移到这里来吧。 伴随着金杯沾上了血海里的液体,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听上去到了白热化,黎迦没敢回头,怕回头看见了就真走不动了。 哗啦两声,大门上方的石块像活物般转动了起来。 对了,就是这样。黎迦手指按牢,紧盯上方。 石块里,露出了胶靴、连体衣的颜色。 全职打工人和白哥,甚至包括那个伤疤脸,几个人都从石块形成的洞口里掉了下来。 还在高空中的全职打工人,尚没落地,一眼就看见了撑着黑伞的黎迦。 他马上打招呼:“啊,怎么回事啊?” 黎迦笑一下,三两步跳上前去,手中的黑伞横过来,跟还有白哥全职打工人说:“调整好角度,落地之前握住!” 两个人依言行事,而后方的伤疤脸,则被白哥一脚踢进了血水里。 伤疤脸的惨叫声被血海淹没。崭新的腥气蔓延开来。 黎迦装作没看见白哥那一脚的样子,指了指金杯镶嵌的大门。 “这就是出去的——” “出去的路”后半句还没讲完,便听到后面的楚江冷哼一声,一道锐利的红光闪过。 黎迦几人连忙跳开,却见楚江甩来一道赤红的铁链。 铁链裹住金杯杯柄,隔空转动,咔咔的声音之后,门那一头传来了可怕的轰隆声。 “不好!” 黎迦本能感到不妙,想上前抢夺金杯,却见楚江抬手再一挥。 五根鲜红的铁链挡在玩家们跟金杯面前,仅仅是身体侧面擦过去一下,黎迦便感受到一股被活活剐肉的剧痛。 “不行,上面穿不过去。” 白哥捂住手臂,她刚刚试图从上方跃过去,但也失败了。 “别从伞下出去。”血海随着楚江隔空转动金杯,重新蔓延,黎迦赶紧提醒另外两个暂时的合作伙伴。 还在和楚江对抗的古成,动作越发急切。 所有人眼前,都闪过了剧烈的光影。 ——轰隆隆的巨响里,镶嵌着金杯的大门合拢又重新打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离开循环中心的路,而是千万只数不清的、身上或燃烧火焰、或结满着冰霜的鬼怪! 在令人心悸的密集嘶吼声里,楚江的声音高高在上。 “我是活大部的主任,但我和掌管大热闹部门的主任关系也很不错。” 楚江慢条斯理地解说:“没想到身为净化容器的参赛者,也有这样的反骨,甚至这一次的八个人,能有五个来到这里……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这就是传说中的恼羞成怒吗?”全职打工人嚷嚷道,“当领导当久了真是毫无气度!” 白哥脸色发白,看着近在咫尺的鬼怪:“现在就算要跑,能跑到哪里去?” “先别想太多,”黎迦道,“尽人事待天命吧。”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那些身上燃烧火焰的鬼怪所过之处,血海都被蒸发掉部分,另一部分血潮也像是感应到什么,迅疾向后退去,一时间此地如同海水退潮,露出满地的白骨脏器。 原本需要三个人都挤在黑伞下面才能挣扎求生,如今已经有了战斗砍杀的空间。 黎迦握住猩红锯肉刀,脸上的无奈变成了莫名平静的微笑。 而白哥和全职打工人也纷纷掏出武器。 也是在他们都拿好了武器的瞬间,一道锐利的光隔空而来——斩马刀被古成丢出,朝他们的方向去,落点咔嚓两声。 ——那根缠绕在金杯柄上的铁链应声断裂,另一根阻挡众人的红链也被砍成两截,飞了出去! 黎迦见状,立刻飞身上前,又落下来。 “高度还是不够!” 全职打工人立刻喊道:“踩着我肩膀上去!” 不等黎迦反应,全职打工人立刻半蹲下来,把肩膀和背部展露给黎迦。 黎迦微一愣,马上踩上去。 他抬脚上去的时候,全职打工人便立刻微微站起,又托了他一把。 借着这样的高度和跳跃力,他终于再一次越过了铁链的阻碍,握住了金杯。 “咔咔咔——” 心急之中,黎迦转动一次,等待空间变幻,发觉不是出路,便立刻再转动。 他们终于看清了金杯运作时是如何改换空间的。 原来这门后是一层长长的走廊,随着金杯的转动,循环中心的机关也跟着转动,将不同层数的房间和空间连接起来,那些鬼怪便是自此进入这里。 转动到第十八圈,黎迦重新回到地面。 他已经试过了所有的圈数,刚刚被楚江关闭的出路重新被打开,然而已经涌进来、马上要铺天盖地降临的鬼怪,是无论如何没办法退货的。 “他妈……”全职打工人骂脏话,“我们就是想出去,你弄了这么多东西进来,你还是不是循环中心的主任了,这么不把公共财产当一回事啊?!” 楚江主任在那边战斗,居然还有闲情说话。 他避开古成重新收起斩马刀的一砍,束在脑后的发丝却一根也没有散乱。 “别妄自菲薄啊,你们可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把循环中心捣乱成这样的参赛者,连我也对你们心生欣赏……所以啊,留下来之后,刑期就直接加码到一万年吧。” 第43章 (求追读!)【第一厨师】(32)立flag的报应 “小心!” 黎迦大喊一声,全职打工人东张西望,这才注意到远方的一只着火头颅正向自己飞来。 全职打工人皱眉:“妈的好脏。”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一把巨大的裁纸刀,“这才是真正的‘被气得鬼火冒’嘛。” 【足够迟钝的裁纸刀】 【描述:边缘圆润,用手触摸也不会导致任何伤口的一把刀。玩具王国出品,铅锡士兵的制式装备之一,具有一定防御力,通常作为盾牌挥击使用。】 【可使用等级:7。】 当当。 全职打工人一刀把那个鬼头拍飞了出去,不出所料看见裁纸刀边缘一截,已经被鬼头烫得融化了一点。 “我就知道……” 全职打工人伸手,把那一截被融化的刀刃掰了下来,这个道具表面上,除了体型太大,还真的像裁纸刀一样,刀刃也可以掰断。 “别玩儿了,”旁边的白哥嫌他动作慢,手里的长刀直直刺出,挑开一只袭击他背后的鬼,“认真点!” 一手长刀,白哥另一手掏出来一把枪,枪口吐出火舌,子弹噗噗打进眼前的鬼潮里。 “我进攻的武器就两把。”全职打工人大吼,“想快也快不起来呀,还是一次性的!” 说着,他手里一掏,一个像是燃烧瓶的东西抛掷出来,落到前扑后拥上来的鬼群,立刻在它们中间炸开硕大的红色血花。 而黎迦继续挥动手中的猩红锯肉刀,血浆横飞。 在系统的倒计时变成血红色的模糊模样之后,黎迦就发现,他手里,楚江厨刀的描述都变了。 【楚江厨刀】 【描述:循环中心活大部主人楚江制造的断罪之刃。有罪者皆当杀,造冤者皆当斩。持有者对抗等级低于自己的“冤魂”“厉鬼”类小怪,具有普攻暴击的效果。对等级高于自己的“冤魂”“厉鬼”类小怪,可附加概率削弱效果,附加双倍仇恨效果。】 【可使用等级:10。】 这就用不了了,但他也不打算直接扔掉,如果带不出去的话,游戏结束之后自然会从仓库里消失。 “要拉开距离……算了,拉不开也一样。” 黎迦也难得语气有一点激动。 白哥怒吼:“真是麻烦,如果能活着出去,我绝对不要再和你们排到一个副本了!” 黎迦哑然失笑,一刀劈往一个涌上来的鬼头上。 “别立g啊。” 全职打工人哈哈大笑:“是啊,指不定你下次还跟其他心理变态的高级玩家拍一个本。” “闭嘴啊,晦气!” 白哥全职打工人吵吵闹闹,而黎迦回头看了一眼古成。 说实话他其实看不太懂古成跟楚江战斗的流程,但不难分辨出一件事。 ——现在的古成,某种程度上落于下风。 楚江手里不断挥舞起红色铁链,仿佛无穷无尽,没等打在古成身上,又将将很勉强地被古成的斩马刀挡开,留下一道道红黑色的焦痕。 古成的战斗中间,手中的斩马刀偶尔也会换成巨刃,甚至镰刀,但每一刀顶多是击中楚江的衣袍,连对方的头发也没有切断一根。 继续拖延下去的话,场面对古成不利。 而如果古成败了,那他们这几个玩家,立刻就会被楚江和鬼怪前后夹击,直接失败。 “我们得快一点。”黎迦提醒白哥和全职打工人,又指了指楚江,“那个锚点npc等级有70级。” 全职打工人和白哥顿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动作更快。 血海翻涌,鬼怪肆虐,黎迦、白哥,全职打工人,三个人背靠着背,不断往前推进,要从门里出去,连门上金杯里也已经积满了半杯血海的水。 “不行,快不起来。” 白哥和全职打工人很快就发现,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袭来的诡异依然无穷无尽。 “是血海……我们砍杀掉的鬼怪,尸体被抛进血海里,很快就会重新出来,就算我们现在不用黑伞,也可以在干燥的地面上站立,但只要这里还有一滴血海的水,这些鬼怪就可以无限复生。” 黎迦盯着从后方缓缓朝他们爬来的一只鬼怪,看着它断裂的胳膊和脑袋一点点重新复位,表情严肃。 说完,他再次挥起猩红锯肉刀,砍向眼前的一只鬼兽。 它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远不如下到十八层初时,跟古成遇到的鬼怪。 而古成当时仅仅轻描淡写地斩马刀一挥,就将那只鬼怪切成两半,而他拼尽全力也仅仅是将对方的鬼爪砍得退了几步。 ……等级还是太低了! 旁边的白哥和全职打工人虽然等级比他高,但也没有高出多少,只是个位数的水平。 虽然大家都在尽全力,可是在源源不断的鬼潮中,他们就像被海啸翻卷拍击的礁石,马上要被淹没。 血海也随着鬼怪的汹涌越发肆虐,缓缓上升。 鬼怪们攀爬疾跑袭击的声音,嘶吼的声音和不知何处产生的嗡鸣声响成一片。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好痛……好痛……好痛!”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好累……好想死……你也去死……去死……” “达摩阿……弥陀佛耶……”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杀杀……”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吃吃……饿……吃……” 无数的声音造成前所未有的喧哗,尽管清楚“大热闹”代表的地狱并非指声音,但黎迦确实货真价实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可怕的“热闹”。 “这种热闹消受不起啊!”全职打工人掏出个耳塞按进耳朵里,“好吵!怪不得楚江这么偏激!听这些听多了会发疯咬人倒也正常!” 白哥:“……” 黎迦:“……好,全职打工人,保持住状态啊。” 眼看着红色的海潮要淹没他们的腿脚,而黑伞也在战斗中被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关键时刻,古成“蹭蹭”重新挥舞斩马刀,抵过楚江的一次刺击,奋力朝他们的方向一掷。 瞬间堵在最前面的厉鬼,就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顷刻拦腰断成两截,顺着未尽的力道飞出,掉进远处的血里。 而这还没完,紧接着古成又从拿出一把刀来,但这把刀和斩马刀不一样,仅有小臂长,刀刃看上去……像是一根洁白的银色羽毛。 【轻如鸿毛的利刃】 【描述:轻如鸿毛,重于泰山。是最脆弱的刀,也是最锋利的刃。可以斩断所击中之物最坚硬的防御层。对等级高于自己的存在无效。】 【可使用等级:本装备可使用等级随玩家实际等级同步。】 黎迦瞳孔一缩,看着古成再度举重若轻提起刀来,击中他们身后,地上的石板。 ——随着石板裂开,更下面没有建筑,只有一片虚无,鬼怪们掉入其中,哀嚎阵阵。 而原本被鬼怪们遮蔽的门后,白光形成的圆形缓慢扩张,线体如同白色纤细火焰,就像是奇幻电影里,能够穿越时空的门。 出去的路,重新变成坦途。 “快走!” 他心念一动,立刻将全职打工人和白哥往前推。 古成那一刀一劈,斩开了大部分鬼怪堵塞的道路,给他们创造了逃生的空间。但仍然有厉鬼从血海里爬出来,不畏生死地向他们爬去。 说到底这里,本就是无间地狱,鬼怪们无所谓退路,更无所谓恐惧。 不需要催促,白哥和全职打工人都明白这就是生死关键的时刻。 最先进光门的是全职打工人,他被光门吸纳,传来的力量就像被温柔抬起,但又带着无可抗拒的指向性。 “喂喂猩红屠夫,”虽然只剩下一颗头还在外面,全职打工人依旧奋力叫他的id,“谢谢你!以后仙境见!” 又是“仙境”,黎迦没表现出太大惊讶,只笑:“有缘一定。” 又立刻蹲下来看白哥:“你快踩着我的肩膀跳上去。” 白哥没有忸怩,膝盖一提,然后黎迦另一边肩膀也传来压痛。 他侧头一看,却看见了那个,本来已经应该在血海里融化的伤疤脸。 “你怎么……” 伤疤脸不理他,把黎迦当成跳板,继续往上。 “滚!”一旁的白哥怒骂,抄起刀子就要动手,而伤疤脸满目狰狞,也手持武器对准白哥:“你动一下试试?” 黎迦伸手想把伤疤脸扯下来,刚碰到对方,就被伤疤脸一刀捅了过来,他要侧身避开,但对方已经踩着他的肩膀,率先跳上了光门。 “什么狗东西!” 白哥目眦欲裂。 “不要浪费时间,”见没办法在这里教训伤疤脸,黎迦当机立断,重新蹲稳,托起白哥,“你快走。” 白哥深深看了黎迦一眼,往上一跃。 等她半个身子都在光门之内,也对黎迦尽力伸长了手:“你也快来!那边有几根骨头垒成堆,你跳上去……” 黎迦刚抬起手,只觉得脚踝一紧。 ——他低头,一根血红色的铁链一端被楚江牵在手里,一端缠住了他的腿。 楚江身边空空荡荡,古成被他打得拄着斩马刀在一旁喘气。 锚点npc的眼神冰冷,看着黎迦,仿佛只要一眼,就能把他彻底轰杀至渣。 ……古成没有生命危险,但暂时到极限了。 而他的腿,那条红色的铁链陷进肉里,再动弹不得。 “走啊!走啊!”白哥也看见了古成那边的现状,越发着急,“你……” 于是,黎迦对着白哥微笑,摇了摇头。 一把将后者彻底推进了光门之中。 第44章 【第一厨师】(完)救我!(求追读!) 古成已经尽力了。 黎迦看了一眼就意识到,凭借一个约定就要让别人拼命,那是不现实的。 他一个人对抗楚江这个关键的锚点npc到现在,给白哥和全职打工人都创造了逃出去的时间和空间,已经尽力了。 “饿……饿……饿……好渴……想吃想吃……吃……吃……”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去死……去死……去死……” 血海翻涌,哗啦啦的声音逐渐变大,向黎迦的立足之处蔓延过来,楚江的身形也越来越近。 听着众鬼的哀嚎,黎迦轻轻摇摇头。 他的腿在被那根所连缠的时候就动不了了,因此他慢慢地跪倒,一点一点,将手罩在了那个金杯之上。 ——门已经打开,只要金杯不再转动就不会被关闭。 “小虫子,还要继续造次吗?” 楚江的声音冰冷,漆黑的瞳孔里,细小的金光慢慢转动。 黎迦笑笑。 “我只是想起,以前……我读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面的某个种族也认为人类是虫子。” “但是——我们人类杀虫子,发明杀虫剂,除之而后快,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杀尽,它们能继续活下去,无论人类的喜恶。” 猩红锯肉刀在手中,挥舞成风。 “所以我认为,就算在你眼里,我只是虫子……我也能让自己活下去。” 黎迦一刀斩上腿间的锁链。 火花四溅里,楚江竟意念微动:“你……” 机会。黎迦立刻抬刀对准楚江的方向,一刀斩过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金杯,扔向了古成的方向。 “救我!” 掷出金杯的同时,黎迦大喊道。 挥刀只是转移楚江注意力的方法,也许楚江足够强大,这一点小小的伎俩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 但是,古成一定强到能够利用这一点小小的间隙。 伴随着他这句话,原本拄着斩马刀在地上调息的古成重新睁开眼。 ——鲜红如血的瞳孔里,细小的光芒也如活物一般,流转翻涌。 他手中斩马刀一挥,一击挡开几根意欲再度缠过来的锁链,反手接住了金杯。 “交易达成,”古成点点头,“给你这个。” 一点银光闪过。 黎迦眼前一花,古成抛给了他一枚圆环形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个戒指。 【伊卡洛斯之戒】 【描述:一根弯曲羽毛形状的银质戒指,用大拇指触碰羽毛根部可以传递持有戒指的双方的声音。需要在同一场诡异游戏副本中,或者双方都已脱离诡异游戏副本。】 【可使用等级:修正为0。】 “修正为0”……黎迦心中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当下最重要的是出去,至于这个道具他先收起来,等安全了再研究吧。 他咬着牙,重新一刀又一刀挥舞,对着自己腿上的锁链砍着,但楚江依旧不疾不徐朝他走来,那个npc也清楚,猩红巨肉刀不可能砍断他的锁链。 血海已经上涌,只差几寸就要淹没黎迦的脚面。 终于,古成动手了。 他掏出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稻草人。 隔着血海和鬼怪,无比精准地朝着黎迦扔了过来。 顷刻之间,黎迦一晃神,再下一秒钟,他感觉自己腾空而起,定睛一看,楚江和他的锁链却出现在了下方。 原本缠住自己腿脚的鲜红锁链,此刻缠住了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替身类的道具……? 他还没接触过,但凭现状,黎迦不难判断。 一条命的交易完成,黎迦对光门伸手。 光门只需要稍微靠近就会吸纳玩家的身体,半条腿都被光门吞没后,黎迦看着下方的古成。 “你能出来吗?” 古成只是一抬下巴:“低级优先。” “好好,”黎迦笑笑,他现在只剩半个身子还在外面,“那……转账见?” 他选择相信古成活下去的实力,也相信自己能拿到那20万块钱。 下方血海翻涌,楚江挥手,数十根铁链架势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哗啦啦!” 无数鬼怪被铁链穿透,嘶吼声越发痛苦,血海猛然翻滚,整个第十八层,都狂暴了起来! “虫子,给我留下来!” 那数十根铁链缠绕成锥,在黎迦瞳孔里霍然放大—— 然后又被古成斩马刀狠狠砍开。 他站在血海之中,岿然不动,像是陡峭的崖壁,挡住了楚江和整个第十八层,对黎迦的捕捉。 黎迦只剩下一只手,半张脸还露在外面,他看着下方的楚江,慢慢笑了。 冲着这位循环中心的主任,黎迦挥了挥手。 “别这么客气,不用继续送了,这就走啦,拜拜。” 光门和他的头顶重合的一瞬间,透明的游戏面板在黎迦眼前弹开。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通关达成!】 【玩家黎迦,团队生存诡异游戏id,“猩红屠夫”。】 【成功通关第1场团队生存诡异游戏!即将开始传送……传送完成!】 熟悉的深色空间再度展开,黎迦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清晰看见自己的半身化成了数据流,等进入这个没有任何纵深感的空间之后,再重新拼合凝聚成了完整的身体。 明明只过了几秒钟,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黎迦大口大口喘气,半坐在地上,聆听系统接下来的播报。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第一厨师”细节结算完成!】 【本场诡异游戏玩家评分为……滋啦……警告!数据损坏!警告!数据损坏!滋啦……滋啦……警告!数据错误!】 【时间利用效率超过……警告!数据损坏!警告!数据错误!】 一连串机械的报错声不断炸响开来,黎迦悚然一惊,刚站起来,却听见系统的播报声又变回了平静。 ……看来刚刚那一场游戏,不仅仅是混入了古成一个高等级玩家这么简单。 也不排除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说不定就是因为古成进去才导致了数据损坏呢。 【鉴于本场诡异游戏评分……数据损坏!】 这个也数据损坏了?黎迦怔了怔。 难不成他拼死拼活这么久(虽然在现实中时间只过了五秒钟)但什么也拿不到?还有说好通关奖励,没有那个30天的寿命,他不就得提前联系殡仪馆自己给自己收尸了…… 【玩家黎迦,等级提升。】 熟悉的升级音效响起。 【当前等级:9。】 【经验达到上限!】 【需要通关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才能继续升级。】 【解锁新的诡异游戏分类: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 第45章 清点 “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 黎迦重复一遍新出现的短语,眉头一皱。 【是否现在进行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抽取?】 新的系统播报声响起,不知道是否错觉,黎迦从电子腔调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 一堆黑色的纸牌霍然浮现,每一张纸牌都只露出背面,全黑的磨砂材质,一个旋涡的图标呈现当中。 黎迦心念一动,那些纸牌就在他面前呈直线排列,只要伸手出去,抓住一张,翻过来,就能立刻进入全新的个人副本。 “专精升级副本还是抽卡游戏?”黎迦有点乐,看了一圈那些毫无差别的黑色眼睛卡背,观察几分钟,还是决定先算了。 刚从“第一厨师”那个诡异游戏里出来,还没结算完就去新游戏,也太冤种了。 至少得休息几天再说吧,古成那边的二十万块还没到手。 虽然升级很重要,但既然要升到十级也必须通关新的游戏的话,那黎迦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这一场“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证明每十级都是一个崭新的阶段,必然会获得普通升级不能代替的好处。 ——“第一厨师”副本结尾的时候,古成和楚江战斗那阵,虽然没看清楚,但古成的红眼里出现了新的光芒,楚江也是。 那应该是高等级之后会获得的某种成长或者能力。 第二,“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应该也算是一种选拔。 ——将那些实力不够的玩家淘汰掉的选拔手段。 姑且认为,“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难度大于“欺诈之红”,小于“第一厨师”。 如果没有古成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第十八层,更不要说用金杯达成交易。 古成是导致他排进失去平衡的“第一厨师”的始作俑者,却也是让他用胡来的破局之法成功离开的首要原因。 ……有一说一,被大佬带飞的感觉是有一点爽快。 不过直接提升了五级…… “第一厨师”的难度到底有多离谱? ……这么一想,那确实也有不少死亡的机会,比如食材餐间那里,他也是借了水鬼的力量才能那么顺利的推进,否则早就死了。 “全职打工人还有白哥等级应该都比我高,我都升了五级,他们肯定也得进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副本……” 想到这里,黎迦有点遗憾,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排到那俩。 虽然全职打工人性格成谜,但遇事也不拖泥带水,白哥也有可靠的地方,如果真的是在线游戏,打完一场副本高低得加个好友。 但这种游戏是真会死人的…… 黎迦现在还不清楚,或者说没有实际接触过诡异游戏死人的实际情况。 之前看过的有的无限流网文里,玩家如果在游戏里死了,只是扣分扣等级。 也有的无限流网文里,玩家死了,现实里也会出意外状况,直接毙命。 而诡异游戏……黎迦暂时不清楚,也希望永远没有需要清楚的时刻。 除此之外,至于当下需要抽取的这个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黎迦反而比较乐观。 也可能是因为猩红锯肉刀的缘故,让他的性格虽然还保存一些该有的谨慎,但某些方面变得有点张狂。 ——至少个人诡异游戏,不会有古成这种巨大的变量。 【本场游戏的奖励已发放,请玩家注意查收。】 【玩家当前力量等级:9】 【玩家当前速度等级:9】 【玩家当前灵感等级:9】 【获得5次自由属性加点机会。】 随着这些播报声响起,黎迦感觉身体一阵轻松。 残留在体内的沉重感,用力过度的疲惫感觉都骤然一空。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四肢,召唤出猩红锯肉刀挥了挥,风快的声音当中,黎迦确信,如今的自己,已经能看清部分npc红的动作,而他这么挥舞几下,也不觉得手酸脚软,续航能力也有提升了。 自由属性加点之前也有三次,还没有用。 当系统弹出【是否现在立即进行自由属性加点】的时候,黎迦立刻点了【是】。 给速度加了三点,给力量加了三点。 还剩两点,黎迦决定继续留着。 现在他对于那个灵感代表的什么,也有一些模糊的猜想。 速度和力量是玩家在诡异游戏里基本的身体素质。 而灵感……或许指的是包括概括、逻辑思维,推理能力,甚至遇见某些不可名状之物的概率等等的综合属性。 加完点,他面前又浮起三个方框。 跟通关“欺诈之红”副本时候的一样。 第一个方框里,白色瓷盘表面热气袅袅。 普通的,广义上的烧麦就是指没封口的一种类似包子的小吃。 而这个…… 【楚江烧麦】 【描述:循环中心楚江监修的小吃,沾染了部分楚江的特性。咬一口含在嘴里,可以将自己的躯体鬼化,时限为五分钟。当前可食用次数:10\/10。】 【可使用等级:修正为9。】 又是等级修正啊…… 黎迦将楚江烧麦塞进了游戏内道具仓库。不出所料看见里面原本的什么【中级贪鬼之头】都没了。 有一点心痛,不过还好。 下一张卡片上,形状眼熟的厨刀出现在眼前。 【楚江厨刀】! 黎迦一愣,但身体已经诚实地扑上去,抓住了楚江厨刀。 【描述:循环中心活大部主人楚江制造的断罪之刃。有罪者皆当杀,造冤者皆当斩。持有者对抗等级低于自己的“冤魂”“厉鬼”类小怪,具有普攻暴击的效果。对等级高于自己的“冤魂”“厉鬼”类小怪,可附加概率削弱效果,附加双倍仇恨效果。】 【可使用等级:10。】 跟之前在第十八层准备跑路时看见的描述是一样的。 这把刀别的不说,概率削弱和双倍仇恨,真实战的时候能玩的花样可不少。 同样塞进游戏内道具仓库,黎迦探手摸向下一张卡。 【伊卡洛斯之戒】。 ——古成扔给他的东西。 在这个道具的描述之前,还有一行字。 【特殊来源:诡异游戏内赠予交易】 第46章 (求追读!)你怎么还活着 赠予交易,看来诡异游戏也是认可古成这个转让行为的。 黎迦面色一沉,立刻想到,如果有其他人用武力强迫的话,会不会也能达成相关的赠予行为? “下次排到团队生存模式试一试……或者看别人试一试……”黎迦打定主意,看了看伊卡洛斯之戒,干脆直接戴到了食指上。 大小刚好合适。 “用拇指按住就可以传递声音的话……”黎迦照着描述做了,“喂,古成?” 重复了两次称呼,不管是脑内还是耳畔都空空荡荡。 黎迦只好作罢,意识到自己有点心急了。 现在他还没回到现实世界,身处介于游戏副本和现实之间的空间,而戒指的描述其实限定条件很清楚,“需要在同一场诡异游戏副本中,或者双方都已脱离诡异游戏副本”。 他目前也就离开了那个诡异游戏几秒钟,古成可能还在跟楚江塔塔开呢。 “回去之后,再等一天。”黎迦打定主意,这个戒指虽然作为通讯工具很好,但他只有一枚,根本不能用来交易给其他玩家。 如果一天之后古成那边还没有回应的话…… 那也只好当古成死了。 损失二十万还是很让人心痛。黎迦默默为古成祈祷了一秒钟。 三张卡片都看完,然后系统的电子音再次传来。 【是否现在进行副本奖励·可成长技能卡抽取?】 黎迦眼前一花。 数十张深红色的卡牌,在他眼前铺开。 跟副本抽取的卡牌类似,同样只有卡牌背面,每一张红色的磨砂质地上,绘制着一颗边缘略钝的圆形。 看上去,就像种子。 “副本卡背面是旋涡,技能卡背面是种子……”黎迦的手指稍稍往前,在卡牌间游移,“可成长技能的话,之后这些种子会发芽开花吗。” 自言自语开玩笑之间,不出黎迦所料,不管他怎么移动视线,也不可能窥看到卡牌的正面。 完全的随机抽卡,只要系统不故意坑人的话…… “我最讨厌抽卡游戏了……”黎迦摇了摇头,闭眼,再一次伸手,“嗯……以前玩手游的时候,常用的玄学是什么来着。” “闭眼抽卡好了,反正连卡池出什么都不知道。” 他闭着眼睛,指尖触及一个磨砂平面,立刻伸手,抓住了那张红色卡牌。 伴着黎迦重新睁眼,卡牌握在手中,其他的所有技能卡,陡然后退一寸,然后一起消失了。 “这比手游卡池还绝啊,”黎迦耸耸肩,“出货率不透明,卡池不透明,只能抽一次,连氪金也没办法……当然我是不会氪金的。” 手里的磨砂红卡牌翻过来,黎迦看见,一个由两个方向彼此逆反的箭头,构成的标志。 互相逆反的箭头,背景隐隐有无数扭曲的暗色丝线,随着黎迦的呼吸,一隐一显。 黎迦一惊,再下一秒钟,卡牌分解成光粒,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他的手心! 【技能:逆转】 【当前等级:一。】 【描述:可逆转具有明确“属性”的特质。需要被逆转对象为玩家本身或者玩家可以用手接触到的东西。逆转的具体范围和具体持续时间,随玩家等级变化。逆转的具体描述随玩家等级变化。逆转的具体可同时影响数量随玩家等级变化。】 【当前可逆转数量:2。】 【当前副本内可使用次数:3\/3】 黎迦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大概明白了这个技能是怎么一回事。 可以对自己摸到的东西进行属性逆转……也可以逆转自己的属性。 当下他就对自己的等级试了试,想看看能否把低级逆转为高级。 ——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毕竟他现在的等级实在太低,而等级作为属性,直接影响游戏平衡。系统没这么蠢,当然会进行限制。 “虽然直接逆转等级以弱胜强不现实,但实战用处很大。”黎迦心下了然,“逆转地板的属性,就可以直接穿地而过……” “或者逆转水面的属性,让水面变成一条坚硬的道路……” 这个技能成长到后期,会非常好用……应该也算是六星或者ssr级别的技能。 眼前一阵抽痛,脱离游戏的时刻要来了。 黎迦在离开游戏之前,顺手把那张40级的红桃k卡丢进了游戏内仓库。 上一场“第一厨师”给了他不少灵感,比如玩家之间的交易。 这种高等级道具,用处不明,虽然暂时用不上,但以后要再碰到什么能靠谈判渡过的场合,那也是一种好筹码。 眼前一花,数完了仓库,黎迦最后一眼,看见了自己食指上的羽毛戒指。 …… 黎迦站在洗手台的镜子面前,看着对面的自己,以及手指上的银白羽毛戒指。 “……居然真的可以带出来?” 黎迦转了一圈羽毛戒指,试探着想拿出其他道具——之前在诡异游戏副本里,如果玩家要拿出道具只需要心念一动,没有延迟。 但把猩红锯肉刀以及楚江烧麦都想了一个遍,眼前依旧空空荡荡。 “诡异游戏和现实世界处于两个维度之间,但依然存在能够拿到现实里的道具……” 黎迦眉头微皱,又快速松开。 对他现在这个等级的游戏新人而言,其他的事情还轮不到自己来发愁。 “嗯……这一次虽然游戏播报的时候数据损坏了,但奖励道具什么的我都拿到了,”黎迦心思活跃,“这一次我拿到了三十天的寿命……那就在最后一周再去通关个人专精升级副本好了。” 而在去游戏之前,得跟古成联络上,拿到钱再说。 另外…… 他脑子里浮现出去看一眼养父的想法,又立马打消。 看的频率太勤快,养父说不定以为他这里出了什么麻烦。 对养父,黎迦会负养老责任,但不擅长去处理那种太亲密的亲人关系。 换句话说……会觉得稍微有点肉麻。 “我真是有点叉烧……”黎迦挠了挠头,决定两个月后再去,而这段时间内,主动联系一下医院。 医院和养老院类似,有人看望的病人和没人看望的病人,待遇简直天差地别,这不是规则,而是人性使然。 他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一边打开冰箱。 饿了,找点宵夜吃。 “打折肥牛卷还有一半,还有小白菜……”黎迦抽出一瓶气泡水,“煮个白菜肥牛锅,再煎个蛋。” 他哼着歌,系上围裙,开火。 锅里倒油,滋滋响的声音里,香气四溢。 黎迦面色一抽,想起“第一厨师”里做菜时的那些怪味,脸色变了一下,干呕一声。 “……食欲还在,只是恶心了一小下而已,”黎迦咽了一下喉结,“不煎蛋了,只吃肥牛锅好了。” 在黎迦规划自己的食谱时。 距离他百里之遥。 这是一条老旧的巷子。 握手楼之间,没有路灯。偶尔有人家的灯泡投下晕黄的光,昏昏暗暗,看不清楚。 垃圾堆异味阵阵,破碎的酒瓶,干枯的花朵,塑料梳子,腐败的食物。 一只黑猫在垃圾桶里翻吃的,突然,它耳朵一抽,猫眼看见酒瓶碎片上,闪出了一道剧烈的青光。 “喵——” 黑毛尾巴一竖,跳跃几下,逃走了。 而原地,青光消失之后,一个满脸凶煞的男人出现在了垃圾桶旁边。 他一手扯着自己脖子上的领带,脸上的表情带动了一条贯穿脸颊的伤疤,显得更加可怖。 “呼……”伤疤脸男人神经质地笑笑,“真是让人不爽……” 他一边站直身体,领带旁边露出了一块小小的金属徽章。 徽章大概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一棵珊瑚树的样子。 而珊瑚树根部,镶嵌着一个英文,“evergreen”,常青树,也有形容永葆青春的意思。 手机铃声响了,伤疤脸漫不经心地接起来:“怎么啦?哦……狩猎又失败了?”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而陈旧的小巷里回荡。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权限超过第伦桃的人都看得出来吧,指挥一帮三十级的人去挑战仙境副本,不就是送菜吗!” “一群蠢货,早该让我全杀了,给我当经验包也比浪费了好啊……” “什么,你问我任务?” 伤疤脸停下来,眼前一块废弃玻璃倒映出他的影子,原本还有点猥琐之感的男人,突然铺满了诡异的杀气。 ——仿佛之前的所有模样,都只是伪装出来的。 “任务失败了,”伤疤脸耸耸肩,换了只手插进口袋里,“你说我没上心?我本来就没上心啊。” “哈哈,给我施压?”伤疤脸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尽管来,我这一次只杀了两个人,还有点意犹未尽呢。” 伤疤脸又说:“这个副本有问题,我以为超过三十级的人就我一个,没想到还有一个……两个等级差超过二十级的玩家进去,当然会被系统针对了!要不是我抢夺了俩额外身份,早就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穿在一起的金属片,手指勾着玩。 ——金属片上,汉字和数字交织。 “‘第一厨师’的设定里,身份意味着额外的命,夺去别人的身份,就等于给自己加命,”伤疤脸指挥道,“你可以去接取仙境里那个任务了,虽然这一次我来的副本已经不行了,但循环中心的场景肯定还存在,锚点npc也不是吃素的嘛。” “哦?” 伤疤脸听着对面的声音,一点点勾起嘴角。 “问我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上翘的嘴角,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很显然,我又找到了值得狩猎的猎物,虽然等级很低,但是,很有意思。” “我也装够了,这个面具不好用,下次副本……等我升七十级了再考虑吧,定向标都用完了,排不到那家伙了……” “哈,少用组织来压我。” “……哦?真的么?” “那也不是不能考虑……好,可以。” “真名叫‘黎迦’吗……”伤疤脸听着对面传来的情报,重复了一遍其中包含的姓名,笑了。 “名字平平无奇,人倒是挺有趣……” 第47章 对谈和新的交易 第二天黎迦起了个大早,准备搞搞卫生。 从游戏副本里出来,暂时放下了一些心理负担,昨天晚上他睡得挺香。 之前一直忙着加班挣钱,回来倒头就睡,而参与第一场游戏之后忙着还钱采购,交接剩下的事情。 如今屋里虽然还能下脚,但灰尘和生活垃圾已经很不少。 再多腌两天,大概就能发出和“第一厨师”厨房里一样的味道。 那种事情不要啊.jpg 从洗手台下面拔出消毒液瓶子,拖把和扫把都放置待用,再把洗衣液也拿出来。 “先把窗帘拆洗下来丢进洗衣机搅一搅……洗窗帘和之后烘干这段时间,拿来扫地拖地……” 黎迦快速在心里划分了一下家务等级。 刚抬手摸住拖把杆,他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是古成。” “……”黎迦立刻放下,二十万和做家务相比,前者更为重要。 拇指抵住戒指,黎迦道:“喂,我是猩红屠夫。” 又说:“你已经出来了?” 古成说:“嗯。出来后遇到点事,处理了一下,联系你晚了。” 黎迦立刻摇头:“没事没事。” 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肢体语言,遗憾停止浮夸的表演。 “我计算了一下,目前可以给你二十七万,”古成说,“你喜欢现金还是转账?” “……” 黎迦的呼吸粗重了一瞬间。 “现金可以提供不连号的旧钞票,转账的话什么银行都可以,网上转账也没问题。” 古成平淡无波的声音持续响起,大概解决了一个副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对任何人来说都值得一点耐心或者好心情。 “网上转账吧,”黎迦想了想,跟古成报了一串数字,“这个电话号码,同名的支蓝宝账号,你把钱转过去。” 古成甚至能提供不连号的旧钞票…… 这家伙也很细心,不,或者说,很熟练…… “我以为你会选现金,”古成在戒指另一头说,“现金的流动更不好监控。” “我真不是什么潜逃人员,”黎迦无奈得有点想笑,“你好像很熟练。” “……”古成十多秒都没说话。 黎迦笑了,然后听见那边说。 “网上转账需要你的,真实姓名和电话。” 黎迦:“……” 古成说:“我没骗你,不然加个绿信我可以发截图给你看。” “……不了,”黎迦摇头,默默道,“名字的话,是黎迦,黎明的黎,迦……” 古成:“加号的加?还是迦南的迦?” “对对就是后面那个jia,”黎迦收回“迪迦的迦”一句。 玩游戏下本第二个,痛失真名。 “电话号码的话,你就填刚刚那个就行,需要我重复么?”黎迦说。 “我记得很清楚,”古成道,“你怕我忘了?” 黎迦咳嗽一声……那确实,要是忘了,可就是二十七万哪。 “开始不是说二十万么?现在多了七万?”转移话题,黎迦道。 “我当时是说能给你不少于二十万的钱,”古成道,明显听得出他的停顿,“那个金杯的作用我很满意,所以……” 额外的,但是能力范围以内的感谢。 古成还是很有分寸的……所以刚刚他那几句话,问我不选现金之类的,应该都是试探? 黎迦做出判断。 “那我就收下了,下次有合作的机会,也可以叫我。” “下次?”古成的语气有点诧异,“……嗯,你现在这个等级,可能……” “……” 黎迦沉默了一分钟,听见古成说:“你给我一个电话,我也给你一个电话。” “嗯?” “救你一命的交易达成了,还有个传讯道具啊,”古成道,“如果你有什么道具,跟我交换的话,肯定要现实里碰面吧。” “……”黎迦暗啧一声,他真忘了这茬了。 那个叽叽喳喳的羽毛…… 现在一想还是有点亏。 “等一下,现实里不是拿不出来大部分道具么?” 黎迦还想挣扎一下。 “没关系,”古成说,“等级超过五十级之后可以引导其他玩家进自己的仙境,我可以让你在我的仙境里,跟我交易。” “……” “行吧,”黎迦道,“所以,仙境到底是什么?” “仙境算是,”古成的声音停顿的空间更明显了,“老玩家和系统,对新玩家的‘指引’,以及,一个全新的大厅。” “……啊?” “仙境不是一个随着升级解锁的概念,而是,老玩家可以带新玩家加入的交易大厅。”古成听他疑问,慢慢解答,“相当于只要老玩家给你发了邀请,你就可以解锁自己的仙境。” “仙境植根于系统,每个玩家的仙境都彼此独立,又可以互相连通,玩家之间的交易都可以借助仙境实现,具体的规则你可以等开了之后慢慢看……” “十五级之后,系统会给玩家解锁仙境的聊天室,可以组队。”古成说到这里,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黎迦自己一共也就通关了两场游戏,当然不会知道。 “……你可以邀请我么?” 过了几秒钟,古成道。 “可以,要等月底。” 月底啊……黎迦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就是自己的个人诡异游戏专精升级副本通关之后。 于是他点点头:“好。我有需要的时候,会提前联系你。” 古成道:“你记一下我的电话。联系我之前,先给我打电话,然后用戒指叫我。” “嗯……?”黎迦只想了一秒钟就意识到,电话其实不能完全保证,打电话的那一方和实际需要联系的一方,就是同一个人。 “记住了。” 新建联系人到手机里,黎迦又问:“那么,仙境的邀请名额是每个月有次数限制吗?” 古成点点头:“二十五级之后,每个月可以邀请一个人,三十级之后,每个月额度加一,每十级之后,额度都会再加一。” “数量不多。” “是,所以,这个额度也是可以卖掉的,”古成说,“我的额度都卖完了,要等刷新。” “原来如此……”黎迦默默记忆。 手机的支蓝宝传来振动通知,黎迦点开,看见了到账二十七万整的通知。 而转账的账户,是:余故诚。 “你叫余故诚?”黎迦看着那个名字。 古成古成……就是故诚拆字。还挺简单。 “嗯。”古成——余故诚的回答依旧简单,“转账双方都要实名,你介意的话,我建议你下次还是选现金。” 第48章 (求追读!)现实三种和抽卡 “对了,”黎迦道,“你知道个人专精升级副本是怎么一回事吗?” 这一次跟古成——余故诚对谈,他敏锐地意识到,对方的话比“第一厨师”游戏副本里的时候多了不少。 甚至还愿意给他解释,也没有马上提出邀请他解锁仙境得支付的代价。 这算是达成了初步的信任?或者那个金杯的价值值得这样的友善? 黎迦心念流转,趁热打铁。 关于诡异游戏的很多常识,虽然系统会给予玩家一部分,但像“仙境”之类的概念,能提前有个了解,是比自己之后摸索要好的。 “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余故诚很快说,“你准备升十级了?” “有什么问题吗?”黎迦顺口转移话题,“你之前通过这种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之后,是不是获得了新的能力什么的?” “个人专精升级副本,在五十级之下,每十级会有一个,”余故诚没回答黎迦后面的话,继续道,“必须通过个人专精升级副本,才能继续提升等级。” 这个我知道。黎迦心道,却没说出口。 “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不是系统分配,而是需要玩家自己抽取的,”余故诚说,“难度上下限大概是,最难不会超过玩家十级,最低,不会低于玩家当前等级的五级。” “也得看运气?”黎迦嘀咕道,“如果一个人每一次都能抽中低级本,那么……” “抽中低级本,也不意味着就简单了,”余故诚一言带过去,“运气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实力。” “通关之后,等级一定会提升到整数级,而且必然能获得加强技能的机会……”余故诚又说,“另外,还有机会获得全新的副本门票。” “虽然诡异游戏往往容易死人,不过有的特殊副本出产的特殊道具,功效独一无二,也有人在仙境里高价收购,这种门票,也能卖出好价格,你可以多留心一些。” “这样吗,谢谢你,余故诚。” 黎迦看了一眼手机余额,真心实意地开口。 谢谢两个字,一大半是给那二十七万说的。 这一次,那边的声音沉默了很久,黎迦看一眼自己的手,确信拇指还按在戒指上。 这么快就切断通讯了吗? 黎迦哑然失笑,也对,跟自己讲了这么多话,恐怕把那家伙一个月的说话额度都用完了。 然后他听见余故诚说:“不客气……我喝多了,先去休息。” “……?” 黎迦有点愣。 这一次,戒指那边的声音是真的断了。 “我还以为是稍微产生了一点信任,所以跟我说这么多……”黎迦耸耸肩,重新扛起拖把,“有的人喝多了撒酒疯,有的人喝多了就话多……” 他这边清扫地面,灰尘在阳光里舞动。 就算新的工作还没找到,还有更多事等着去做,但黎迦拆洗沙发套,更换床单,有条不紊,旁边手机开了外放,显然心情不坏。 而另一边。 …… 这是一座地下室。 光线昏暗,空气湿润,墙上高处的排风扇已经不工作,只有光源看上去还是新的。 墙角有道门,连通唯一的卧室。 而卧室门前,桌子上堆满了酒瓶甚至塑料袋,从最廉价的散装白酒到需要预约的波尔多红酒,浓郁的酒精味在室内蔓延,环境堪称恶劣。 但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室内一共五个人,两个人跪着,绳子捆住躯体。 另外三个人,两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给跪着的人一人一脚。 “还是不说吗?” 他还想继续讲些什么,卧室的门,“哐啷”一声,开了。 那行动自由的三个人立刻站直了:“老大。” 余故诚结束了跟黎迦的通讯,从卧室门里出来,看了一眼现场。 “还没结果?” “再给我半天时间,”打头的那个人冷汗涔涔,“半天之后,一定能……” 余故诚打断他,眼睛下面有不明显的青黑。 “半天之后要是没结果,就不用问了,直接处理掉。” 说话之间,他鼻腔嘴角全是酒气。 “如果十天之后还是没有我弟弟的下落,你们也不用再找了。” “是,是。” “我要去睡觉了,没有着火之类的大事,别来打扰我。” “明白,老大。”打头的人卖了个机灵,道,“如果老大的弟弟回来了……” “那也不见,”余故诚皱眉道,“他活着就够了,多的事,我不关心。我负的责任,已经足够,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真的活着回来,你们转告他,再有下次因为自己的愚蠢导致这种麻烦的局面,那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也不会再出手。” 余故诚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 时间如流,一晃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在这大半个月里,黎迦除了把新得到的二十多万规划好用处——跟医生聊了聊,确信可以用已经预交的钱作为新方案的部分钱款,于是黎迦当然决定先给养父用新疗程试试看。 病人身体好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黎迦也明白不能心急。 二十多万抽出一部分,继续还债。 以前黎迦给养父的朋友打电话,往往说不上几句就要挂断,现在他是要还债而来,那些朋友也愿意听了。 还有几个养父的亲戚,钱也得还上。 而前公司那边,没结清的工资也打进了卡里。交接完最后一份文件,黎迦在公司楼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之前帮助过的那个实习生。 对方要请他喝咖啡,黎迦也没客气,坐下来问她那件事怎么样了。 实习生对黎迦表示了感谢,又说,主管那边也被警察叫过去做了笔录,被拘留了几天和赔偿了一点钱。 “虽然不多……但是黎哥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实习生话里话外就是要转钱给自己,黎迦笑着拒绝了。 那点钱顶破天不会超过一万,而自己现在有了余故诚给的钱,暂时不必考虑这个……实习生刚出来工作,可能金钱方面也不宽裕。 自己淋过雨,不说每次都给别人打伞,但至少他没有撕伞的心情。 他已经得知,主管也被开了,公司那边为了这个主管还开了两天会,搞了个什么整风运动,还空降了一个新的领导下来。 大概是能越来越好的…… 实习生点点头:“那黎哥,一定保重啊。” 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实习生因为还要忙工作,就先走了。 “辛辛苦苦上学二十年,就为了换一个被压榨去996的机会。”黎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默默感叹,“我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 感叹也就一秒钟。生活还是要继续。 黎迦喝干最后一滴咖啡,在舌尖苦味的余韵里,看了一眼日期。 是时候,去面对那个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了。 回到家,用热水洗干净手,放了几遍《好运来》。 黎迦缓慢闭眼,意识重新沉进那个诡异游戏的空间。 “嗯……玄学保佑,让我抽个难度低点的副本呗。” 第49章 大祭 和抽取技能卡一样,他只要伸手,抓住其中一张,翻过来,就算可以了。 数十张漆黑的卡牌背面在他眼前铺开,带着数十个旋涡微微颤抖。 就像是被数十只眼睛一同盯着一样。 黎迦莫名咽了一下口水,伸手出去。 闭眼玄学。 指尖触摸,然后抓过来…… 没被选中的卡牌在眼前破碎成灰,又消失。 而黎迦看着手掌心里这张卡牌的正面,一字一句,念出了这一场诡异游戏的名字。 “……丧嫁红线?” 【是否现在进行个人专精升级诡异游戏,“丧嫁红线”副本?】 听名字,应该是跟冥婚之类的习俗有关…… 黎迦叹了口气。 他目前接触的诡异游戏副本,个人副本“欺诈之红”,团队生存模式“第一厨师”,两个副本看着,完全没有元素关联。 “第一厨师”只看名字,也联想不到生死,黄泉的东西。 一定要说的话……“丧嫁红线”跟“欺诈之红”,都有个“红”字。 他无聊地想着,点了【是】。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等级9,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丧嫁红线”!】 熟悉的微微刺痛过后,黎迦脑后一清,自己已经脱离现实,进入了“丧嫁红线”的副本。 视线逐渐明朗,黎迦看见自己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前,手下压着一支钢笔,一本摊开的日记。 木桌是那种很普通的书桌,除了日记本之外,左边放着一个相框,笔筒右边搁着《太平广记》《酉阳杂俎》之类的书。 但是这些书本—— 从封皮到书页,都浸满了猩红的血,大片大片蔓延。 刺目的颜色浸透了黑墨的标题,更有触目惊心之感。 黎迦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仔细聆听系统接下来的播报。 在系统播报完之前,他看见的场景都只是cg,暂时不会发生大的交互。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60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寿命奖励直接翻倍了,两个月。 黎迦感觉有些不妙……看来这一次手气不怎么好,抓到了一张不太好的牌? 【二、十点灵感属性值,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三、成长类技能升级机会x1,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四、一张循环中心食堂员工一日餐券,可交易,可转移】 “……还是没有钱啊……”系统惯常的奖励播报结束,黎迦毫不意外,他现在对钱依旧渴望,而那种最初,对钱的焦灼感,却已经少了很一部分。 读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由此而来的奖励。 不过,奖励居然还包括一张循环中心食堂员工一日餐券…… 黎迦想起自己脱离第一厨师副本前的最后一眼,血海几乎淹没第十八层,楚江和余故诚神仙打架,大概拆迁了不少。 也不知道楚江后面生气不生气…… 可能这张餐券,也算是场景门票吧,如果真的能拿到手…… 黎迦思考了几秒钟,大概他可能在后面挂到仙境里卖掉。 【“丧嫁红线”诡异游戏副本为个人副本】 【仅存在黎迦一名玩家】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调查还原出新娘死亡的真相。】 嗯……果然有嫁娶因素。还有侦探因素?黎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然后他看着手心沾染的猩红,默默放下。 【二,存活至新婚当日。】 【三,还原出新娘脑海里“最完美”的婚礼。】 “有存活要求和探案要求我都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要还原婚礼啊……”黎迦皱眉思考,“照这个描述看,新娘应该已经死了……” “等一下,也不一定……三个要求是分开的,如果这里面有什么叙述诡计,比如说第一和第三要求的新娘不是同一个人的话……” 他一边默然思考,一边观察周围。 虽然桌子上全是血,连自己身上也是刺眼的红色—— 黎迦低头看了几眼,自己此刻穿着一套很普通的运动服,脚上甚至踏着一双运动鞋。 ……室内穿运动鞋?除非是马上准备出门,不然应该不至于。 虽然衣服变了,不过左手食指上的银白戒指还在。黎迦松了口气,检点一遍道具,不管是楚江烧麦还是猩红锯肉刀都在,心念一动就能使用。 虽然这套衣服上,桌子上,也浸满了红彤彤的鲜血,但他身上没有疼痛感,应该不是自己的——话又说回来,这个出血量,如果是自己的,那早该躺下了。 黎迦顺手把桌子上的日记本连同钢笔合拢,捏手里,又四处看了看。 这应该是个普通青年的卧室。 书桌前就是深黑色的厚布窗帘,此刻窗帘拉得紧紧的,由一盏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照亮室内。 书桌旁边,就是床和书柜,书柜上玻璃门对开,铺了一层薄灰,想来书柜的主人——也就是他此刻扮演的身份,应该不怎么爱读书。 窗口对着的另外一头,是一扇门。很普通的室内门,不透明,门栓拴住。 黎迦于是拿出猩红锯肉刀——楚江厨刀显然更合适,但是等级不够,用不了——把书桌前的椅子拖过来,开始读日记本。 不管是恐怖游戏还是电影,里面的主角或者npc,往往有写日记的习惯。 如果这是个游戏,那日记一定会破碎成很多片,还得去翻垃圾桶,或者跟鬼怪塔塔开之后翻找出来并进行小小的拼图游戏。 【07.06】 【我又做那个梦了,但是老李老陈都说,我只是太紧张才会胡思乱想,老陈还说,少看点小说,多关注现实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了。】 很经典的做梦情节,黎迦继续往下看,希望苦主能把梦的具体细节也写写。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但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十几二十年了……就算要报复,也不该……】 得,看来苦主还疑似凶手? 【08.09】 【大伯打电话跟我说,五年的大祭快要是时候了,叫我回去帮忙,我不想再去了……但是说不定主持大祭的老巫能有办法……】 【08.17】 【吃了两周药,没有效果,这不是精神疾病。】 【这个梦越来越真了,每一次醒来,我感觉我的手上又沾满了血】 【09.01】 【梦里再醒来,我看什么都是红的。】 【我看老陈的脸上都觉得他满脸是血……泼了他一盆水,被骂有病。】 【不能再拖下去了。】 【等这周末,上完课我就去跟校长请假,得回去一趟了……】 第50章 (求追读!)回老家 黎迦快速翻动这本日记,提取了不少信息出来。 写日记的苦主,看上去大概多年前参加了什么害人的事情,做贼心虚。 然后最近却被噩梦侵袭,甚至影响到了现实世界——从梦里醒来之后就觉得看什么都是血,跟同事吐露也没有人相信。 难得没讳疾忌医,去看了精神科,但也毫无用处。 黎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2006年9月5日……十多年前,那不就是一九八几年或者七几年?”黎迦照了照桌面上的小镜子,虽然还没找到身份证,但他确信,这张脸的年龄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还没成年就助纣为虐了?”黎迦大胆假设,“真是家门不幸。” 苦主看上去应该是个体育老师,“请假”“校长”,还有这个日期……九月一号,是开学的时候。 黎迦再翻了翻日记,往前翻的文字里也没有他想要的内容,基本都是记录每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时不时记一笔噩梦。 噩梦的存在感是最大的。 翻到日记本封皮,黎迦看见了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 “xx-东亭”。 根据日记本里的信息,这张火车票,是从目前自己工作的地方回村的必经之路。 到东亭之后还得搭公交,然后转乘乡亲的驴车颠簸三四小时才能到。 “够偏远的,”黎迦翻了翻挂历,“今天是五号,车票上的日期是六号中午,还能睡一会儿……?” 他斟酌开口,站起来将日记本放回桌面。 那种刺眼的血红幻觉已经消失了。黎迦触摸着日记本的毛边,思考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久了会不会习惯成自然? 胡思乱想一闪而过,黎迦走到床另一边,掀开了衣柜门。 普通的木衣柜里,四季衣服分开放着,袜子和内裤都分开放抽屉。 原身的卫生习惯还是不错的。 看完了衣柜,没有什么诸如香炉、符纸的超自然要素。 黎迦又跑去掀开了一点窗帘,看见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层云浓厚,看不见一点星星和月亮,大雾笼罩一切,他只能看见对面好像有条街,连路灯都看不清楚。 也不知道这个人住几楼。 浓重的夜雾包裹下,再多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黎迦静静地等了几秒钟,无果。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阵从背后而来的凉意。 ——门窗都关紧的室内,怎么会有风吹……? 他咽了一下喉结,一点点重新放下窗帘,保持背对的动作。 黎迦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细小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年轻女人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起先幽微遥远,仅仅片刻后,骤然在他背后爆发。 透骨的凉意里,黎迦脖颈也跟着一冷。 等等等等…… 黎迦伸手往脖颈处抓去,摸到了细细密密的触感。 无数浓密的黑发浸透鲜血,缠上了他的脖子,并一点点绞紧—— “呜呜呜……呜呜呜……” 即使如此,那阵怨毒而可怖的哭声依旧没有停止。 黎迦已经说不出话,他听见脖子里面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咔声,涨红了脸,双眼几乎凸出来。 “……” 血液带着无尽的凉意,顺着锁骨下淌,流过黎迦的胸膛,冰得他浑身一激灵。 黎迦闭着眼睛,抓住猩红锯肉刀,直接往身后砍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黎迦脖子上的桎梏一松,他几乎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场袭击来得突然,毫无预兆。 自己甚至连是什么东西要杀自己,都没看清。 喘匀了气,黎迦回头看向脆声响起的地方。 ——那里,一个摔断了脖子的瓷娃娃,倒在原地。 “……” 黎迦面色微变,伸手进衣服摸了摸胸口。 原本那种血液滑过的濡湿之感已经没有了…… 刚刚那是幻觉?但那么逼真的幻觉…… 黎迦冥冥中有预感,若是自己刚刚毫无反击,一定会真的被那一股头发勒死。 地上的瓷娃娃碎片里,黎迦眼尖,看见了一撮发丝。 和刚刚缠住自己的头发不一样,这一撮发丝,看着干枯发黄,质感极差。 发为血之余,可能头发主人的身体不太好。 黎迦从床头扯下枕巾,裹住手指,再去瓷娃娃碎片里翻拣。 他可不打算来个不小心被划伤然后伤口的血滴进去,再诱发什么不可控后果的情节。 凑得近了才能看清,那一撮头发是被红色的丝线捆成了一束。 “丧嫁红线,这么快就出现红线了?”黎迦扬了扬眉,把头发先刨到一边,继续翻找。 这一堆瓷娃娃的碎片都有点发轻,和略显厚重的厚度不一致。黎迦怀疑这个瓷娃娃里面可能掺了骨灰,用烧骨瓷的手法做出来的。 作为一个诡异游戏,这个骨灰的来源,那就更可疑了。 拿开几块碎片,黎迦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卷。 纸卷看上去很有年头,黎迦展开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198x年12月20日06时”。 通红的笔画写着一个日期,黎迦推了一下:“生辰八字……?也没有数字的写法啊。” “这瓷娃娃是哪儿来的……难不成这里的鬼不讲武德,直接隔空搬运?” 黎迦简单拼了一下碎片,这瓷娃娃是个身披红衣的小姑娘模样,白净喜人,只是被人涂掉了眼睛,在嘴巴上打了个叉。 给人的意思,是既看不见,也说不出口。 “红衣可能代表嫁衣?” 黎迦皱着眉打量,他没有任何谈恋爱的经历,之前一直忙着工作也没考虑过结婚,如今看着眼前的瓷娃娃衣服,只觉得两眼一抓瞎。 完全分不清。 他叹了口气,把纸卷和头发都捡起来,手里的枕巾用猩红锯肉刀划成两截。 一截裹住纸卷和头发,另一截则用来包住这个瓷娃娃。 细碎瓷粉捡不起来,黎迦就用枕巾角当扫把,一点点扫了进去。 “这下弄干净了。” 黎迦把裹着瓷娃娃碎片和纸卷头发的枕巾放在桌上。 他在床头柜上找到一个收拾好的背包。 背包里塞着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手电筒,一个水杯,一包纸巾,钥匙串,还有各类证件和小刀。 身份证上的照片与姓名,都和黎迦不同,叫做“赵敬”。 看着赵敬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黎迦托着下巴。 “衣服什么的都收拾好了,看来他已经做好了去村里的准备。” “我这是直接扮演赵敬吗……这可不好说,做了亏心事最怕鬼敲门……还要活到以后……” 书包其他东西都平平无奇,最重要的是一个滑盖小灵通,满电。 黎迦按亮屏幕,确认了时间之后,塞进口袋里。 现在看来,不管是达成通关条件里的“新娘”,还是那种会带来血红幻觉的梦,都需要开了新地图才能接触到。 …… 第二天。 经过了一个在衣柜里睡觉的浑身酸痛的夜晚,以及翻了屋子也没找到更多线索的早晨。 黎迦背着背包,从车站熙攘人群里钻出来,回头,看向身后的车站口。 ——“东亭站”。 第51章 赵敬和失魂 这个诡异游戏的背景设定在2006年,那张粉红色的火车票,还不需要实名。 黎迦从车站走出来,周围的人群每一张脸都很清晰,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这个精细度…… “游戏副本能到这个精度,也足够诡异了……” 黎迦喃喃自语,他想起“第一厨师”副本里,白哥说过,全职打工人也默认的规则。 玩家等级和能够匹配到的副本挂钩,等级较低的时候,进入的副本地图也不会很大。 “那这就怪了……从我的卧室出来,再坐车到现在,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黎迦皱着眉思考,“哪怕是绿皮火车,几个小时的路程也经过了足够的大小……或者,这个诡异游戏不会因为路程用时做地图,而是根据玩家踏足的实际时间计算地图大小?” 想了一会儿,这毕竟不是涉及通关的游戏设定,黎迦暂时抛之脑后,在火车站买了本地图。 上了公交车,听见车引擎发出破破烂烂的咳嗽声,黎迦有些怀疑这车能走多远。 这一个副本里充满了他小时候的时代感。 零六年他也才不到十岁,关于那个时候的记忆不清晰,但似乎亲生父母还是在的。 他们那个时候带的充电器跟现在都不一样。 黎迦靠着公交车窗台,顺手摸出小灵通。 也得亏这个时候的手机比较简单,手里这个属于赵敬的小灵通还没有密码。 黎迦摸索了一下,就开始翻看他的短信记录。 原身赵敬的人际关系不复杂,身为一个从村里考出来的体育老师,平时跟什么人联系来往频率都不高。 短信里上一条,是上周末,发信人赵天一。 【侄儿,这次大祭不需要你准备什么,只是时间差不多到了,该观礼的还是要观礼。】 侄儿的称呼……这个赵天一,就是他日记里的大伯吧。 用词没什么方言口癖,黎迦认为可能说明赵天一本身有一定文化水平,或者,诡异游戏会自动把看不懂的方言词替换成通用程度相对更高的……? 考虑到每个副本风格都不一样,他倾向于后一个可能性较小。 继续往前翻。 发信人老李,时间是八月十七号。 【老赵,上次借你的钱我月底还你,真的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给医院打电话,我女儿可能真烧傻了。】 【老赵,我老婆娘家寄来的腊肉,放你那边门卫室了,记得尝尝。】 发信人老陈,时间是八月三号。 【诶,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说你不懂情趣……我也很难做啊。】 人际交往范围不大,有一定的善心,能被同事介绍女生,但性格方面可能比较不怎么变通。 “充满了过去做了亏心事于是痛改前非的味道。”黎迦做出判断。 他继续翻短信箱,这种老式的手机有短信储备上限,翻到头也没找到更具有价值的信息。 还是得等到了村子才能有更多线索吧。 他关上小灵通,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不清楚这种老式手机电量消耗具体速度,虽然应该比较慢。 另一方面——在公交车上进行了一番短信阅读,他觉得喉咙里有东西涌出来的感觉,快要晕车了。 “哪怕在游戏里也逃不掉晕车吗……” 下午五点钟,黎迦下了公交车。 迎目而来的是一条公路,灰尘起伏。 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小时,从分岔路上山。 进了山,路就没了,人脚踩出来的阶梯被长草遮掩。 黎迦沿着赵敬日记里的说法,走了几百米,跨过两片菜地找到租驴车的乡亲家,表示要去东亭村。 “东亭村?那还远着咯。”乡亲抽着烟袋,“你现在搭车去,到了就快天黑了。” 黎迦摇摇头表示不在意:“那是我老家,晚点也没关系。” 乡亲还是抽烟,吧嗒吧嗒的声音里表示这不好办:“那地方……邪乎,俺也好久没往那边乡里去过咯。” 黎迦心领神会,掏出五张粉红色的纸币。 “大爷您看,做生意也不容易,马上要降温了,您拿这个钱去买点烟抽买点棉袄穿。” “你这小年轻,还蛮来事的嘿,”乡亲磕一下烟斗,“那就走着呗。” 驴车的气味不太好闻,但至少不至于晕车。 黎迦看着往身后退去的山路,认不出名字的野花,开口问。 “大爷,您说那东亭村邪乎,具体怎么回事您知道吗?”黎迦张口就来,“我好多年没回来了,最近回去给村里老太爷祝寿,不清楚近况,还是要请教一下您。” “那地方……”乡亲赶驴子,没回头,声音显得有些飘飘渺渺,“你有多久没回来过了?” 黎迦一听,这老大爷是要长篇大论的节奏。 “十多年了吧,”他装作歉意一笑,就算老大爷没回头,演戏要演全套,“出来后一直忙工作,除了寄钱回来,怎么都抽不开身。” “难怪呢,”老大爷语重心长,“其实这东亭村吧,前几年还算是山清水秀的,出产一种好吃的白鱼,好多城里人都赶车赶飞机的来买呢。” “那个时候俺也正年轻,天天驴车都不歇息的,载人进去,载着鱼出来,数钱数到半晚上呢……” “结果不知道时候开始,那鱼肉就不好吃了,不少人慕名而来,一吃就大骂起来,说什么……名不副实?连带俺也倒霉,被人扔过烟头。” “还有这事!”黎迦说,“鱼不好吃关你什么事啊,真是没教养。” “你看看,连你这小年轻都懂的道理,那些人就是不明白!”大爷说得激动,咳嗽两声,“总之后来就没什么人去东亭村了,再后来有传言说在东亭村卖出来的鱼里,吃出了人的手指……” “……”黎迦说,“然后呢?” “这还有什么然后!”乡亲理所当然道,“后来这事还有记者来呢,绕来绕去没有结果,好像还刚碰上什么东亭村祭祖先的仪式,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失魂!嗨,那些大医院说什么精神病,其实是魂魄被鱼王爷看上了,差点吃了才失魂……” 乡亲絮絮叨叨,话锋一转。 “反正现在没什么人再去东亭村了,小伙子你大概是今年以来头一个。” 第52章 (求追读!)在,看看神像 “……” 黎迦沉默了几秒钟,回味着这番话里透出来的信息,笑了笑。 “哎,这谁能料到呢?”黎迦摇摇头,“就算这样,老太爷过生日也不能不回来呀。” 乡亲仍没回头:“好好,这年头,有孝心的年轻人,不多了!” “鱼王爷”。“失魂”。 出产的很好吃的白鱼,品质逐年下降,甚至有吃出人手指的传闻。 怎么看,这个东亭村都透露出一股……不是良善之地的气息。 一路上颠颠簸簸,还有新鲜驴子粪便的味道。 时间走到七点多,天边已经能看见几颗星星,乡亲赶着驴车,把黎迦送到了一条山路旁边。 “到了,”老大爷抽出烟斗,指了指山路旁边那棵树,“绕过那棵梨花树,走几步就是东亭村了。” 黎迦点点头,又问:“大爷您有什么联系方式吗?我看这路不好走,如果之后回来的话可能也要麻烦你——” 那大爷赶着驴车,一溜烟消失在了路口拐角处。 “……”黎迦把一句带超字的脏话吞回去,微笑看向了村口的梨花树。 这棵树树干黑沉,枝条散开,看着有几个人合抱的粗细。 如今已经不是春天,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黎迦的认识植物水平仅限于开花阶段,看着这棵树,他挠了挠耳根。 “树下那几根短茬……是什么?” 走近了,他看见掩映在细草之间,短茬的部分带着红色,一点点不明显的灰烬露出来。 黎迦伸手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用手掌扇着闻了一口。 很熟悉的味道。 黎迦想起上一个诡异游戏副本里,吃过的最初一顿饭。 “香灰的气息……”黎迦抬头看着梨花树的枝叶,“有人在这里烧香?” 他刚打算爬上树看看,身后传来了一道呼唤。 “敬侄!” 黎迦回头,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自己叫赵敬……这个人,就是赵天一赵大伯? 黎迦连忙挂上微笑,把背包换到胸前,快步上前去:“大伯!” “你可算来了,”赵天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作势要接他的背包,“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黎迦额头冒了一点汗,他除了往包里额外装了点巧克力棒之类的吃的,还真没带什么准备送礼的东西。 现实里太久不走亲戚的缘故…… “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大伯你歇歇气!” 赵天一也没跟他客气,听黎迦不给,立刻甩手:“好好好,敬侄儿,那我给你带路吧,十多年没回来,是不是感觉都不认识路了?” 黎迦虚伪地笑了一下:“路确实看着陌生,但大伯还是面善。” “你妈你爸之前住过的老房子已经塌了,我安排你先住我家,成不?要是不习惯,住村长家里也可以。” “不用,我不认床,就跟大伯住一起吧,还能搭把手。” 黎迦顺坡下了。 赵天一走在他前面带路,黎迦刻意落后小半步,一边听他说话,一边观察。 如赶驴车的乡亲所说,这个东亭村很久没什么外人来,但村里的路况看着还好,虽然是黄土路,也没有那种随处可见的粪便垃圾。 穿过田埂,黎迦一路还能看见吆喝让鸡鸭回笼的身影,那些鸡鸭看着,都挺肥美,鸭子身上没杂毛,肥鸡金黄。 “这些人擅长养殖?那白鱼的品质猛地下降也不应该啊。” 黎迦内心暗动,又听见前面赵天一开口。 “哎,敬侄儿,咱们到了。” 一座两层小楼,屋檐翘角,下挂灯笼,门窗明亮。 黎迦看着赵天一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院子大门。 突然开口:“大伯,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到了?” 赵天一翻找钥匙,金属哗啦响里,头也不回:“之前你不是打电话跟我说了车票时间吗?差不多就是这个点儿,你也该到了,再说,我不来接你,你不得睡地上?” “这样,谢谢大伯,”黎迦歉然一笑,“我都忘了,下车之后该给你打个电话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给长辈惊喜,”赵天一耸耸肩,让给黎迦一个身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饭做好了已经,你大伯母已经开吃了,不等你了。” “本来就该我等长辈的,”黎迦跨进院子,看赵天一顺手把钥匙塞进口袋,锁住大门,“伯母最近身体还好吧?” 这个小院子里,一边是一块菜地,一边停了辆农用板车,上面还有一串麻绳,带着泥土那种。 “都好都好,就等你回来啦,”赵天一走上前,农村这边不锁大门,他直接粗着嗓子冲里屋喊道,“阿花!你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黎迦已经进了大门。 作为农村常见的二层小楼,一进屋他先注意到了对着门口那面墙上的神龛。 设在高柜子上的神龛,里面的神像上盖了块红布,看不出是什么神。 神龛前面的俩盘子,一盘是落灰的水果,一盘是线香,已经熄灭了。 神龛下,饭桌前,被赵天一喊做“阿花”的中年妇女连忙起身:“当家的回来了……我看看,这不是敬侄儿吗!你总算舍得回来啦!” 她抽出一张凳子示意黎迦坐下,而赵天一则道:“什么叫舍得回来,他……回来不回来,这不是看年轻人安排吗。” 黎迦笑笑:“伯母好。” 伯母起身:“我去给你盛饭。” 黎迦说自己要帮忙,被赵天一按了回去:“远来是客,你安心坐着。” 等黎迦捧着饭碗重新坐好,饭桌上的菜已经快没热气了。 “要不我去热热……” 黎迦也赶紧阻止伯母的动作:“没事,吃太烫了也对身体不好。” 晚饭是常见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黄瓜肉丸汤。 黎迦看着赵天一和伯母都三个菜随意吃着,也跟着夹筷子。 ——不得不说,这是进入诡异游戏之后,第一顿正常的,甚至堪称美味的饭。 “知道你忙,但这鸡蛋是散养出来的土鸡蛋,城里还不好买吧?”伯母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晚饭后,黎迦试图帮忙洗碗,也被拒绝了。 他干脆继续待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神龛,猜想能不能有机会把那块红布掀开。 “今天赶车一大下午,敬侄儿你先歇着!”赵天一从厨房出来,看黎迦还在客厅,忙不迭上前,“来来来,去看你今晚上要睡觉的床。” “啊,来了。” 这一去,也算是有个正经理由看看房子的结构陈设。 黎迦不打算拒绝,只是离开客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黎迦眉眼一皱。 ——那块盖着神像的红布,在他眼角余光里,细细地,颤抖了一下。 一块殷红的湿润痕迹,随着那一点颤抖发生,慢慢延伸开来…… 第53章 不要害怕,随便康康 “怎么了吗?晚饭没吃饱?” 前面的赵天一转头过来,见黎迦不动弹,笑着过来拉他的手:“看什么呢?” 黎迦连忙上前一步,顺势躲开了赵天一的手,赔笑说:“没啥,就是我看那个供盘里的水果都落灰了,想着要不要换一盘。” “没事没事,就那么放着就好,”赵天一摆手,“走,我们这屋是你走之后才修的,我跟你说说你房间,还有厕所的位置……” 赵天一说话时,黎迦又回头一眼,这一次,那一点殷红的湿润痕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了。 ……只是幻觉吗? “对了,你这包里装的啥?” 赵天一冷不丁发问。 黎迦把胸口的包按了按:“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点东西……” 他抓出一把巧克力:“对了大伯,吃巧克力吗,这个城里人最近爱吃,说是提神还扛饿的。” 赵天一继续摆摆手:“没事,大伯不爱吃这个,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跨过了一道走廊。 这个两层小楼,里面的空间还挺大。 被领进一间卧室,黎迦看着床上的白色蚊帐,以为自己要睡这里。 结果赵天一从围裙口袋里翻出钥匙,推开了屋里的一面立柜。 立柜上层随着推动落下灰尘,黎迦喉结动了动,只见赵天一殷勤地推开立柜,立柜后是一道内嵌锁的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黎迦看见了一架斜立的木头梯子,一直嵌上顶板。 ——卧室里,还有一个连通二楼的房间。 “这下面是杂物间,住人的话不干净。”赵天一把他迎了进去,指了指木梯子,“二楼的床,你伯母上午就给你收拾出来了,被子褥子都是干净的,可以直接睡。” 边说,赵天一一边两手扶着木梯子,上了楼。中年人略显发福的身体踩在梯子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 上到一半,他见黎迦还站在原地,立刻招呼道:“敬侄儿,怎么光看着啊,你也一起来呗,之前家里大扫除,把一米八和两米的被子混着晒了,你来试试床上被子长短合适不,不合适的话给你换一床。” 见黎迦面色微妙,赵天一恍然大悟般道:“放心来,这梯子两个人一起上去是没问题的。” 再推辞就不正常了,黎迦温和一笑,跟在了赵天一身后。 屋里没开灯,被隔绝到屋里的木梯子,虽然连通二楼,但已经解除不到走廊的灯光,显得极其昏暗。 “大伯,这边有灯吗。” 爬到一半,黎迦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极其细小的腥味。 那阵腥味就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勾住他的注意力,就没办法再忽略了。 “这边?”木梯嘎吱嘎吱的声音里,赵天一的话显得没那么清晰,“不好意思啊敬侄儿,这里之前电路烧了,你知道嘛,房子虽然是新的,但村里的电路不怎么样……就一直没装。” 昏暗之中,那股黏稠而幽微的腥气更明显了。 赵天一突然一顿,背部差点撞上黎迦的鼻尖。 后者喉头一噎。 腥气的来源……似乎是这个“大伯”身上。 “怎么了?”一片昏暗里,黎迦并不打算多事,只沉声问,“大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没有,”赵天一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敬侄儿,你在害怕什么?” “……” 黎迦抬起头。 ——然后,和赵天一对视了。 那张略显发福的面庞,硬生生从脖颈后转过来,保持着一个和善的、稍微有点浮肿的微笑。整张脸正面对着黎迦,两只眼睛显得极其黑沉。 ……正常人可以把脖子像猫头鹰一样、活生生转过来吗。 “……没有,”过了足足一秒钟,黎迦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咽了口唾沫道,“就是有点紧张……我太久没回来,大祭的具体内容我都忘了,怕帮不上忙。” 似乎一提到大祭,赵天一就恢复了原来那阵自来熟的样子。 “哎呀敬侄儿,你太多心啦。”他的头颅骨碌扭回去,声音依旧轻快,带着中年长辈常见的“可靠感”。 “都是赵家人,担心什么呢?大祭主要也是我们这些老人忙碌啦,你们年轻人能来就好,能来就好了。”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能来就好”,然后身体一扭,掀开了梯子顶部的一块木板。 灰尘的气味悄无声息蔓延,赵天一说:“快来看看你的房间。” 他先上去,脚步踏着隔板,黎迦跟在后面,微微一打量,首先就看见了一架木床。 老式的木头架子床,顶上垂下蚊帐,里面的被子是刺眼的大红色,倒是挺喜庆。 “嗯?怎么把这个背面拿出来了……”赵天一走上前去,抓起被套,像翻猪肉一样翻了两下,“这可……哎,也行。” 他翻被子的时候,黎迦站在赵天一身后,看着鲜红被套角落,有刺绣出来的“喜”字。 双喜字,还有爱心装饰。 “哎呀敬侄儿,这个被子,是我们之前一远方亲戚送的,”赵天一转身看黎迦,眼皮虽然浮肿,却遮不住两颗黑眼珠奇怪地抽动,“有点太花了,不适合你,要不给你换一床?” 黎迦抱着背包,看着眼前的被子。 ——“丧嫁红线”的三个通关要求,都跟“新娘”有关。 而这床通红的,像喜被的被子,大概是目前距离他最近的,有关新娘的元素。 “不用,那多麻烦大伯啊,”黎迦摇摇头,“我不认床的,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事情吗?” 赵天一的黑眼珠,在浮肿的眼皮下微微转了一圈。 连带着他的脸颊,眼尾的皱纹,都显得有些变形,仿佛泡了很久的水一样—— “不认床就好,”赵天一乐呵呵道,“那我也省得再跑一趟了。”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如果要起夜的话,直接用那个尿桶就成了,这边的门……” 赵天一顿了顿:“这下面的门,门轴生锈了,有点问题,推拉的声音都很大。” 他指了指楼下:“而你伯母,最近睡眠不好,只要夜里惊醒了就再睡不着了,得枯坐到天亮……就是,你尽量晚上别出门……” 黎迦点点头:“我明白了。” “好好好,”赵天一又扯起嘴角,微笑起来,“对了,我差点忘了……” 他走到窗口,鞋子在隔板上踏出略显沉重的声音。 “大祭还有一周时间,但现在村里已经在准备了。” 赵天一招呼黎迦:“所以半晚上你可能会看到窗户外头有火光在飘,不用害怕,那是村民举着蜡烛绕着田埂走,是大祭里,祈福仪式的一部分。” 第54章 (求追读!)新娘的童谣 三言两语说了,赵天一又讲,不必太担心,大祭的具体环节,记不清也会有阿公和老巫提醒。 “总之,你难得回来一趟,我们都希望你能休息好,玩好,不用太焦虑,大祭结束了,就好了。” 赵天一说着,打开了床头柜上的一盏灯。 略显惨淡的光晕里,他冲黎迦一笑:“敬侄儿,你先躺下,看看被子够不够长?” 黎迦抓着被子,指腹之间已经感受到那股冰凉滑腻的绸缎触感,于是也对赵天一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微笑。 “好,谢谢大伯。” 说着,他躺下来,在木质的床架里,保持微笑,拉上了被子。 红色的绸缎覆盖黎迦的身体,有些厚重,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张刚被剥下的皮。 待在这个说不上温暖,也不算特别冰凉的被窝里,黎迦注意到,赵天一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抽搐。 ……好像有无尽的,细小的凸起,撑起了他的脸皮,又随着黎迦的目光尽数平息下来。 “合适就好,合适就好。”赵天一笑呵呵后退,“那我先走啦,敬侄儿你也早点休息。” 笃笃的脚步声在木梯子的嘎吱嘎吱里下去了。 而黎迦立刻起身爬起来,掀开了大红色的被子。 赵天一说的话,以及给他安排的这个住处…… 他的床位在需要进入房间的二楼,而且被告知到了晚上的休息时间,最好不要擅自下床出门。 不然很容易吵醒伯母。 “我看真正会被吵醒的,恐怕不是伯母吧。” 想到离开客厅前,对神龛“惊鸿一瞥”时瞅见的异状,黎迦不打算立刻就违反这一条例。 但如果一晚上真的睡成死猪,那也太浪费这种初期时间了。 黎迦伸手,顺着大红被子的边,一点点摸索。 从被头摸到被角,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顺着针脚拆线——令黎迦感到略微宽心的是,针脚很好找,线头拆出来也没有发现什么混合着黑发,或者扯不动的情况。 分开红色的背面,黎迦伸手,抓出了一块黄色的三角形。 “叠成三角形的符纸……”捏到眼前,黎迦转过来翻了一圈,试探着戳了一下,“有的地方会把符纸缝进小朋友的衣服里,当成保佑的东西……” “也不排除符纸是用来镇压的……” 黎迦展开符纸看了一眼。 勉强能分清符头符尾的位置,但具体什么内容,完全看不懂。 黎迦顺手摸到旁边的背包。 他的背包一直放在身边,确信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 从包里掏出纸巾,黎迦把全部的纸巾都掏出来,再把符纸沿着折痕重新叠成三角形,塞进纸巾的包装袋。 隔着薄薄的塑料包装,黎迦捏了捏,确信符纸看不太出来,于是塞进了裤袋里。 然后,他重新把线头打结,抖了抖铺盖,站起来。 走到窗户前。 二楼的视野很好,但乡下人家没有院子里点灯的习惯,此刻从窗户望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也模糊成一片。 “这玻璃是不是很久很擦洗过了。”黎迦透过乌涂涂的窗户,勉强分清了院子之外,隐约的田埂线。 “叮叮……” 一阵隐约的金属撞击声被风吹来,扑击窗户。 老旧的木头里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黎迦一手握着小灵通,背包背在胸前,猩红锯肉刀也掏了出来,楚江烧麦也做好使用的准备。 风拍击着小院二楼的窗户,黎迦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这样安静的等待持续到快一个小时。 黎迦的视野里,第一点细小的红色,出现在了田埂上。 毕竟还是太远,他只能隐约看出,大概有十多个人形,手里端着一点红色的烛火——也不一定是蜡烛,在田埂上走走停停。 大概三步一停,五步一拍掌。 渺远的击掌声里,只有那些烛火的摇曳,依旧安静如许。 ……明明有风,为什么他们手里端着的烛火完全没受到影响? 黎迦死死盯着那一队行走的人群,试图看出什么规律来。 “叮叮……” 击掌声里,响起崭新的金属脆击声。 有点像钹,但比钹更清脆。 然后,隐隐约约的嗡鸣,被风吹了起来。 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一列行走的队伍,嗡鸣声也是队伍里发出来的。 黏稠、浑浊,仿佛被浸在水下发出的声音…… 气泡破碎,翻卷…… 嗡鸣声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黎迦听出,那似乎是……一首儿歌。 “天黄黄,地茫茫,鱼老爷要娶新娘。”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变成大水塘。” “笑新娘,哭新娘,剥下皮肉几人尝。” “你不说,我不讲,端看眼泪煮咸汤。” “一人瘸,一人盲,红线嫁衣进白浪。” “天黄黄,地茫茫……” 吟唱儿歌的刺耳声音里,黎迦猛然回神,那阵儿歌声,未免也太近了—— “咕嘟”吞口水的声音,黎迦视线重新凝聚。 那一点点烛火构成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这座小院。 这时黎迦才看出,这个队伍虽然人数不算太少,但每一个人都身量不高,看着也就是小孩子的模样。 领头的小孩缓缓抬头,烛火照亮了他脸上盖着的红布,一阵尖利的笑声霍然响起。 “咯咯咯!” “……!” 黎迦猛地后退。 然后,在被赵天一叮嘱,深夜不可发出声音的院子里,拍掌声、童谣声,到达了顶峰。 “迎喜童子!喜童子来咯!!” 赵天一的声音,喜气洋洋,阴气森森,两种迥异的特质竟融合为一,响彻楼下。 ……什么情况? 大祭的祈福仪式里,唱起的这首儿歌,不管是指代还是字面上的含义,都很不够吉利吧…… 院子里的声音已经乱成一锅粥,击掌声,童谣,还有赵天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互相掺和,几乎听不清楚具体的字词了。 黎迦拎着猩红锯肉刀,打量窗户。 咔啦一声响。 就在他脑内的计划初步成形时,那块分隔一二楼、梯子顶端的木板,被掀开了。 ——赵天一探出头来,两只手端着梯子头,喜滋滋道。 “敬侄儿,喜童子来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也下来,一起拜拜鱼老爷吧。” 第55章 童子贺喜 ……鱼老爷,不是鱼王爷吗。 跟在赵天一身后下梯子的时候,黎迦脑子里已经闪过了五种起手剁刀的轨迹。 等他的脚踏到地面,五种轨迹已经淡化,黎迦笑着暂时打消相关念头,听赵天一絮絮叨叨,喜气满满地讲述。 “敬侄儿你前面也说,对大祭的细节都记不清了,得空我跟你从头说一遍,也可以去请教老巫……” 出了小门,再跨出下面的房间,赵天一一路把黎迦领到那些手持蜡烛,脸盖红布的小孩们跟前。 “快来,敬侄儿,来,迎喜童子了!” 他指了指这些小孩:“大祭开始前十天,要由村里阴年出生的小孩子们手持红烛,脸盖红布,去田埂上照亮鱼老爷要走的路,欢迎鱼老爷来……” 喜童子们手持的蜡烛红光点点,照亮院子里的一小块地,不见赵天一口中的喜气,只有古怪的阴森。 “他们是最先迎来鱼老爷的人,能迎鱼老爷的童子们自然是有喜气,所以他们是喜童子。” 黎迦后背微微起了一点汗,他看着喜气洋洋的赵天一,喉头有点发苦。 “这个迎喜童子……怎么迎?”黎迦慢慢移动目光,从领头小孩脸上的布一直移到队伍末尾,“而且他们脸上盖着布,看不清万一摔倒田里受伤了……” “哎哎,鱼老爷可听着呢,你这话,对鱼老爷是大大地不敬。”赵天一脸色一变,厉声道,“有鱼老爷保佑,这些喜童子走田穿山,当然没事了。” 他两手一扬——到现在他身上居然还穿着那件皮围裙:“来来来喜童子,快进来,我们一起拜鱼老爷。” 小孩们一个一个踏进门槛,红烛火半点都不摇晃。 正对门的神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上了十多个垫子,领头的喜童子踏上前,跪在最中央,头点地,拜了下去。 “这喜童子呢,夜晚负责手持烛火照亮鱼老爷回来的路,若是看见谁家降临了鱼老爷的福泽,就要上前敲门报喜,口唱贺喜童谣的。” 赵天一也找了个软垫,双膝下跪,一面继续跟黎迦说。 “鱼老爷的福泽比鱼老爷本尊到得更快,但降临却不如鱼老爷多,”赵天一示意黎迦也跪下,“往往十多年了一户也没有……没想到今年,喜童子来敲我们家的门,敬侄儿,你当真是贵客。” 软垫是草做的,散发出一股泡水后的臭味。 黎迦被赵天一按住,下跪之前,他到底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神龛。 ——神龛之上,那块遮住神像的红布,有一半渗满了不明的液体,深湿的色泽蔓延在红布上,露出了神像脚下的一小半。 喜童子们跪下,烛火高高举起,又放在软垫前头。 “敬谢鱼老爷,愿鱼老爷赐福,愿岁岁丰年,富饶长生!” “敬谢鱼老爷,愿鱼老爷赐福,愿岁岁丰年,富饶长生!” 明明那些喜童子都是小孩子,照理说声音没有过发育期,不说每一个都甜脆好听,至少也该有些童稚之气。 然而不管是刚刚的童谣,还是此刻的祝祷,他们的声音都显得有些黏稠,时而又尖利,甚至逐渐趋同,分不出区别来…… 烛火哔啵作响,照亮那神像脚下的一颗骷髅头,还有一截如同鱼尾的鳍状物…… 那骷髅头嘴里叼着一串铜钱,而鱼尾周围,扭曲如虫的触肢,像莲花瓣一样打开。 “快磕头呀,敬侄儿。”赵天一已经跟着喜童子们磕头了,又让黎迦也跟着做。 “这可是千载难逢赐福落到我们家的机会,敬侄儿,你身为贵客,不可不谢鱼老爷的。” 他说完,也跟着喜童子们继续跪拜,一磕头,两磕头。 “敬谢鱼老爷,愿鱼老爷赐福,愿岁岁丰年,富饶长生!” 赵天一的声音也跟喜童子们混合在一起,逐渐黏稠,偶尔翻腾出古怪的尖利。 “……” 黎迦看着那些喜童子们手里的红烛,视线扫过神龛上没有面目的神像。 鱼老爷……鱼老爷。听名字像是水生的神明。 这种神……能管长生吗? 黎迦慢慢笑起来。 烛火猛然爆烈,仿佛一瞬间开成了茂盛的红花。而拜完了的赵天一,霍地回头,两只眼睛瞪着黎迦:“你怎么还不跪下!还不拜鱼老爷!是要拒绝鱼老爷的赐福吗!” “是要拒绝鱼老爷的赐福吗”一句,说得大声而严厉,声音响在黎迦跟前,像是敲了一面大鼓。 一时间,周围那些还作跪下状的喜童子纷纷转头,齐齐盯住了黎迦。 他们脸上盖着的红布,一张张脱落,露出下面微微浮肿,又被红烛火照得通透的脸庞。 那股来自赵天一身上的腥气,越发浓厚了。 烛火烤热空气,腥气跟着蔓延,仿佛一条看不见的巨大河鱼,在空气里游动,要一路游进黎迦的鼻腔。 “敬谢鱼老爷。” 距离黎迦最近的一个喜童子张口,红嘴白牙,眼珠外突,仿佛要掉下来。 “敬谢鱼老爷。” 领头的喜童子也道,他瞪着黎迦,张开的嘴里挂着半条水草。 “敬谢鱼老爷。” 赵天一脸上的肉随着说话抖动,两只眼睛牢牢定在黎迦脸上,似乎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的“侄儿”。 小小的堂房里,暗流浮动。 不是说半夜不要喧哗,会吵醒伯母吗?看来这句话是假的。 黎迦处在期间,最后一点思考的余裕想到这里,终于闭了闭眼,微微笑了。 “大伯,我当然要谢鱼老爷,只是很久没来,一时间有些激动,也怕冲撞了鱼老爷。” 黎迦笑着看向赵天一,看向身边的喜童子们,振振有词。 “这不,听完你们的拜词,看完你们的动作,我才懂得该怎么做了。” “这都是虚的,只要你心诚就好。”赵天一的语气依旧有些不耐烦了,“快拜!” 是时候了。 黎迦拿出楚江烧麦,狠狠咬了一口。 他如今的速度已经有十二点,加上道具仓库拿进拿出都极其方便,于是他这一拿一咬再收回,只花了不到三秒。 楚江烧麦的功效是—— “咬一口含在嘴里,可以将自己的躯体鬼化,时限为五分钟。当前可食用次数:10\/10。” 第56章 (求追读!)老爷赐福 第一口楚江烧麦含进嘴里,就像吞进了一团烟雾,说不出什么滋味。 但黎迦的五感已经刹那改变。 明明他还活着,却能透过手掌,看见自己的大腿,甚至里面的血管和骨骼。 所有的物体——垫子、赵天一,喜童子们,在黎迦眼中,都变成了一团团周围放射古怪线条的东西。 ……这就是那些“鬼怪”眼中的世界吗? 黎迦默不作声,按着之前听来的话,磕头下拜。 连开口说话的感觉也不太一样……他活动舌头,却觉得自己可以随时把舌头扯下来,而不至于流血…… 赶紧打消念头。 “敬谢鱼老爷,愿鱼老爷赐福,愿岁岁丰年,富饶长生!”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周围所有人都笑了。 喜童子们咯咯咯笑声清脆:“恭喜恭喜!鱼老爷赐福已成!” 赵天一笑得开怀,大力拍着黎迦的肩膀:“敬侄儿,做得好,你看,鱼老爷都点头称是呢!” 伴着赵天一的指点,黎迦抬头,看向神龛里那座神像——在此刻的自己眼中,覆盖红布的神像,呈现出一种极其浓郁的墨黑色,并且微微流转,仿佛一个深色的漩涡。 周围放射而出的细线,掺杂着微妙的血红,一缕一缕,漂浮,沉降…… 黎迦定睛一看,那些细线,随着赵天一的呼吸,进入他的鼻孔。 喜童子们拍掌笑起来,黑红细线就贯穿他们的耳孔和鼻腔。 又再穿出来。 那些细线也顺着他的呼气,试图穿到他身上。 又被无形的屏障挡开,重新汇入深色漩涡,流转一番,再重新游移。 “……” 鱼老爷能不能保佑长生,黎迦不知道。但鱼老爷不是好东西,黎迦已经能肯定。 他拜过这一次,再起身也没人拦他瞪他,喜童子们则重新捧起红烛,红布重新盖在头顶,往下遮住面目,一个接一个地,跨出了门槛,走了。 “天黄黄,地茫茫,鱼老爷要娶新娘。” 边走,又唱起了那所谓的贺喜童谣。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变成大水塘……” 烛火点点,重新变得遥远,喜童子们已经踏上了田埂,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 黎迦看着喜童子们身影走远,重新回到堂中,赵天一正在收拾喜童子们跪过的垫子,每一个垫子搬开,底下都留一个圆形的湿印子。 见黎迦打量,赵天一乐呵呵道:“折腾了这么一大晚上,你累了吧?快去休息,明天下午,我带你去见老巫。” 鬼化的状态已经结束,黎迦再看赵天一,什么红黑的细小丝线都瞧不着,再抬头望神龛。 神龛上,嘴叼铜钱的骷髅头,莲花瓣一样的触手,都已经被红布重新盖住,连可疑的湿润也不见了。 “……啧。” 黎迦感觉今晚得到新线索的概率不大了,也不好在这个时间跟赵天一翻脸——他才说了要带自己去找老巫,那显然是触发新事件的重要条件。 再说了,最重要的角色,“新娘”还没影呢。 重新进房间,上楼,黎迦坐在床上,脑中复盘整个跪拜的仪式和经过,以及喜童子唱起的那首儿歌。 显然,跪拜和敬谢鱼老爷,在赵天一和喜童子们看来是很重要的环节,不拜的话,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在赵天一和喜童子们看来,跪拜信仰了鱼老爷的,才是自己人。 神龛里的神像,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鱼老爷的像,主动跪拜之后,大概也会变成鱼老爷的信徒,类似赵天一那样。 而喜童子们又代表了大祭最初的流程,也可以看作大祭的一部分。 “大祭……大祭……” 黎迦猛地起身,抓向床头的书包。 将最上面的换洗衣服拿开,再掏出纸巾和巧克力等杂物,黎迦从背包最下面掏出了几团被枕巾布块包裹的东西。 将枕巾在床上抖开,露出下面的碎瓷片,头发丝束,以及那一块写着日期的纸卷。 黎迦翻拣着碎瓷片,动作并不细致。 曾经在最初房间里,带给他濒死幻觉的瓷娃娃,如今似乎因为被打碎,彻底没了气焰。 黎迦又把头发束拿出来,却也没反应。 最后他看向了那个纸卷。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上面的日期,就是赵敬日记里那个……十多年前的日子。” “但照这么说的话,塞进瓷娃娃的意义就不明啊?如果是生辰八字倒说得通一点,又跟赵敬自己的对不上。” 抓了抓头发,黎迦把几种可能性都先记在了小灵通的短信草稿箱里。 顺便再看了一遍赵敬跟同事,赵天一之间的短信交流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再收拾好被面上的瓷娃娃碎片纸卷和头发丝,重新放进背包底,把衣服杂物什么的塞进去,作为掩盖。 …… 第二天,黎迦在闹铃声里醒来,揉了揉眼睛。 为了防止触发那个吵醒伯母的事件,他特意把闹钟设置在了九点半,不信这样还能吵到人。 反正赵天一说要带他去见老巫也是下午。 他穿好衣服下了楼,一路走到堂屋,赵天一刚好在拜鱼老爷,见他下来,打了个招呼。 “敬侄儿啊,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黎迦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赵天一也不以为意:“早饭在厨房里,我给你端出来?” “我自己来就好,大伯跟我说说厨房怎么走吧?” 黎迦说话时,认真看着赵天一。 对方手里拿了三炷香,看得出是刚刚点燃,紫红的香柱烟气袅袅,很是纤长。 “你往左拐,一直走,就是厨房了,”赵天一说,“你的饭在最大那个带盖的铁锅里,怕冷了,就盖上的。” ……这一次又让我自己去了。 是因为拜了鱼老爷,所以他们很相信我了吗。 一些想法在黎迦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 “大伯和伯母已经吃过了吗?” 赵天一将三炷香插进神龛面前的香炉里。 “我们都吃过啦,就差你了,你没啥忌口吧?包子两种馅,一种豆腐白菜,一种猪肉大葱,肉的有点辣。” “没有忌口,”黎迦微笑,往左边跨出一步,又回头道,“说起来,伯母呢?” “之前拜喜童子也是,现在也是,怎么一直再没见到伯母啊,她已经去忙大祭了吗?” 第57章 喜娘子 “你伯母啊?”赵天一重复了一遍,笑呵呵道,“在老巫那边帮忙缝补衣服。” “大祭要穿的祭服,你知道嘛,都是有年头的旧衣服,五年里也没有下水洗过,难免有虫蛀什么的嘛。”他搓了搓手,线香的烟气袅袅而起,“能帮上大祭,是我们的荣幸啊,嘿嘿。” 黎迦慢慢点头,看赵天一再转头对着香炉,闭上眼皮。 “大伯”的眼皮已经肿胀,甚至有些透明,令人想到金鱼的眼睛。 黎迦目不斜视,转身跨过堂屋的门槛:“明白啦,我先去吃饭,谢谢大伯。” 擦身而过时,黎迦仔细分辨,确信昨天晚上闻到的那股腥气,此刻闻不到了。 今天是……来到东亭村的第二天。 黎迦保持微笑,一直走到厨房,才慢慢恢复了真正的表情。 他揭开炉灶上的铁锅,看着其中正常的,米粥,以及隔着一层笼屉的包子,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 戳了戳包子的表皮,再搅搅米粥。 他直接盛了半碗粥,又挑了两个素包子,在厨房里站着吃起来。 黎迦没打算端到现在乌烟瘴气的堂屋里去,不吃也不现实。 ——正如现实里部分恐怖游戏中,为了减少玩家探索地图时的流程,部分地图的空气墙都做得比较明显。 在赶车来的那天早上,他想去买点食物和水,结果翻遍了屋子居然没找到一个钱包,银行卡也没有。 只在冰箱里翻出了巧克力,这才装进了背包里。 这场诡异游戏里,玩家需要通过场景获取补给。 经过一个夜晚,黎迦现在已经能感觉到肚腹传来的饥饿。 喝着粥饭的时候,黎迦再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从厨具到菜篮,再到灶膛,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很正常。 “……嗯……” 吃完了的碗筷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的声音里,黎迦捏了根筷子,在出水口捅了捅,刮出了几片鱼鳞。 白色的,软塌塌的鱼鳞。 粘在筷子头上,凑近了,能闻到细细的腥气。 ……和赵天一身上的气味接近,但有一点不同的味道。 黎迦捏着筷子,目光沉沉。 这根筷子肯定不能丢回筷篓里了…… 他继续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掉刮出鱼鳞的痕迹,筷子也洗干净,推进水缸后面。 然后黎迦拍了拍手,出去跟赵天一说吃完了。 赵天一已经从神龛前站起,听黎迦说要去村里转转,也没反对,只是叮嘱别忘了下午记得回来一起去拜访老巫。 “赵天一不在乎我回不回来吃饭,但很在乎要让我去参与到大祭当中去。” 黎迦拿了背包,一边往村口走,一边盘算。 “三餐应该是没问题的,白天的时间应该也问题不算太大……重要的是夜晚。” 白天的时候,赵天一虽然五官看上去很浮肿,但身上没有那阵往鼻子里钻的腥气。 晚上……他来这里的当晚,就几次注意到赵天一身上的味道,还撞见了喜童子。 “大祭前的‘喜童子’欢迎鱼老爷来,也是晚上,那次看见神龛上的异状,也是晚上……甚至我作为一个多年没回来的客人,被要求参拜神龛也是晚上……” 黎迦边思索,边走出院门口,走到田埂前。 “要么,晚上的时间对鱼老爷有某种加成,要么,白天的阳光会削弱鱼老爷。” 他思考着许多不对劲的细节,眯眼看向田里,以及不远处的一两个鱼塘。 上午正是干活的时候,但这一次,田里鱼塘一个人也没有。 风里传来青草和水汽的味道,但是没什么声音。 “真是安静……” 黎迦再稍微走近点,没看见鱼塘里常见的网箱或者渔网。 连一点点架设网箱的痕迹也没有。 一路走到了村口,他来到那棵巨大的梨树前。 没开花的梨树,满枝头只有叶子。 折了根树枝,他蹲下来,在先前入村时看见的那一块,大概露出了线香茬的地方。 扫开叶子,一点点挖掘。 传来的泥土触感并不松软,黎迦有所察觉,毫不意外,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在十二点的力量加持之下,树枝很快触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黎迦刨出了一个大概一个半拳头大小的硬物。 刮掉表面的泥土,即使还脏污着,黎迦依旧看出,这是一个瓷娃娃。 ——和他来东亭村以前,在赵敬房间里碰到的那个瓷娃娃,一模一样。 “……用模具做出来的?但有什么用?”黎迦捡起来,蹲到路旁的小河边,“只是用来吓人吗?” 流水冲刷浮土,很快洗干净瓷娃娃表面的脏污,黎迦拿纸巾擦干净水,看看瓷娃娃的脸。 这个瓷娃娃的脸也跟那个房间里的娃娃有点类似,用黑笔涂抹了大叉,只不过大叉在嘴巴和耳朵上。 露出的一双眼睛是小小的黑点。 “只能看,听不见,说不出……聋哑……”黎迦微微皱眉,翻来覆去看瓷娃娃,“这个是另有作用的记号,还是指……” “扑通。” 黎迦抬头,看向小河对面。 一道水花溅落的声音响起,而对面,一个小孩带着好奇,手里抓住一把石头。 “你拿那个喜娘子干啥呀。” 小孩口中说的自然是瓷娃娃。黎迦心念一动,笑眯眯举了举瓷娃娃:“我就是好奇,在城里没见过嘛。” “诶!你是城里来的!”小孩一边说,一边扔出一片石头,在小河上打出一串涟漪,“城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黎迦看小孩打水漂,笑着说:“挺多的,不过好多都得到城里才玩得到……” 他三言两语转过话题,解下背包,抓出一根巧克力棒,对小孩比了比,然后扔过小河。 “来,这个是城里的糖果,你也尝尝。” 看小孩火速剥掉巧克力包装纸塞进嘴里,黎迦有一秒钟忧心了一下他们家的教育问题——怎么小孩子这么大胆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然后心安理得发问。 “我没见过这个喜娘子,我请你吃糖,你给我讲讲这个到底是干什么的,好不好?” 第58章 (求追读!)小狗和敬叔叔 小孩子咀嚼的速度很快,吃完了,虽然还眼巴巴盯着黎迦,但已经开始解说。 “喜娘子就是鱼老爷的新娘子呀,鱼老爷五年娶一个媳妇儿,就要把媳妇儿做成喜娘子,然后给鱼老爷送去。” 他看一眼黎迦的手,见黎迦没有往背包里继续掏的意思,又闷闷不乐继续。 “你那一尊喜娘子,是五年前那个媳妇儿,但是当时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我那个时候还没生下来,也不知道具体怎样。” “总之鱼老爷生气了,于是这个媳妇儿就没被鱼老爷收下,被老巫埋进这里,说这个媳妇儿不被鱼老爷认可,不可以放进村子。” 他一边说,没有巧克力吃,就继续打水漂,一圈圈涟漪像一个个圆月,在水面不断扩大,又消失。 “我还想吃一个那个城里的糖果,可以吗?” 小孩眼巴巴看黎迦,小心翼翼说:“唔……再多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去问我兄弟!你可以请他也吃一个吗?” 其实这个小孩还挺有礼貌的。 黎迦不动声色,微笑没错位,对他招招手:“你过来,给你吃巧克力。” 小孩欢呼一声,撒掉手里剩余的石头,三两步踩着河水跳过来。 黎迦说到做到,给他掏了两颗巧克力:“慢慢吃,我还有想问你的事,另一颗是给你的奖励。” “谢谢泥!”小孩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把活人做成瓷娃娃……难怪当时摸到那个小瓷娃娃,会觉得轻啊。 不过,人体的骨灰,通常会很多……而且要达到那个能烧骨灰的温度,不是农村的土灶可以达到的…… 所以,根据这个瓷娃娃的大小来看,应该只取了一截骨头,或者……一个,半个骷髅。 而且指不定也是鱼老爷的力量才能促成。 “慢慢吃,不要急。”黎迦温和地笑着,替小孩摘掉一根沾到头发的草,“你说你可以问你兄弟,你兄弟这么厉害呀?是哥哥还是弟弟?” “是哥哥!”小孩吃完了一块,摸着手里剩下的一块,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被老巫选去当喜童子了!我也想去,但是出生年份不够,没被选上……” 黎迦摸摸他的头:“喜童子就能知道很多事吗?” “当然了!”小孩忍不住,开始拆第二块巧克力的包装纸,“能当喜童子,都有老巫一起教他们看书写字的,那些书都是很古很古的旧书,只有大祭里的喜童子和老巫能看……” “我上次跟后屋里住的赵小虫一起去老巫家,偷偷摸摸想去看一眼,结果被爹拖回去打屁股打了半个晚上……” 黎迦再摸摸他的头:“你爹好凶。” “就是!”小孩被大人认可,相当开心,“我哭着求他他都不停……好痛的!” “那,你哥哥成了喜童子之后,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唔……”小孩皱着脸想了想,点点头,“他现在都不回来睡觉了,在老巫家的大堂里和其他喜童子一起睡觉,要等大祭完了才回来呢。” “说是照亮鱼老爷的路上也会有孤魂野鬼被他们的那个什么蜡烛吸引,跟过来……所以晚上不能回自己家,等大祭过了,鱼老爷娶上媳妇儿,孤魂野鬼也就都被消灭了,到那个时候,哥哥晚上就可以回家啦。” 黎迦看着小孩乐颠颠说话,产生一些猜想,又问:“那么,你们有去看过鱼老爷的媳妇儿吗?” “看过呀!”小孩像找到表现机会,自信道,“每年我们都要看鱼老爷媳妇儿的!今年的鱼老爷媳妇儿,现在应该在老巫家吧?” “……也是这样的瓷娃娃?” “是的呀!”小孩点点头,“喜娘子是最早要准备好的呢,老巫说了,喜娘子如果不早点准备,鱼老爷会大大地生气呢!” 黎迦仔细回忆了一遍来时那个租驴车乡亲的话,说:“我们这儿,有鱼王爷的说法吗? “鱼王爷?”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我们这儿只有鱼老爷呀!可能外地人分不清,会说错成鱼王爷吧?” 黎迦再掏出两根巧克力棒,温和笑笑:“谢谢你,好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小狗!”小孩儿两眼放光,直直瞅着巧克力棒,“爹说等上学了再给我取学名,大家都叫我赵小狗!叔叔你叫什么?” “……我是赵天一家的,我叫赵敬,”黎迦温和笑,“小狗,这个巧克力棒,一根是给你的,一根可以给你哥哥,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啊敬叔叔!” “你拿了这两个巧克力,不要跟任何人说我问了你话,也不要跟别人说我来过这里。” 他耸耸肩:“我也是跑出来偷懒的……” 赵小狗接过巧克力,点点头:“我就说巧克力是你陪我打水漂,输给我的。至于其他的,我什么也没看到呀!” 黎迦笑了:“我刚刚看你,你很会打水漂呀。” “嘿嘿!”赵小狗一手揣着巧克力,一手从地上捡了块轻薄的石头,扔出去,“我是村里最会打水漂的!你输给我,也很正常!” 看着石头打出来的一圈圈涟漪,黎迦点点头:“真的很厉害啊,小狗,那我先走了,你知道赵天一赵伯伯家吧?” “知道呀!”赵小狗眼巴巴看他,“那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你是第一个给我吃巧克力的。” 小孩嘴馋,黎迦耸耸肩:“好呀,不过这几天我有事要做,你可以明天上午来找我,到时候,请你吃巧克力,给你玩小游戏。” 小灵通自带打地鼠小游戏。 “真的吗!谢谢你!敬叔叔!”赵小狗欢呼一声,“有事要帮忙也可以喊我!” “好。” 黎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趁着赵小狗没注意,顺手把瓷娃娃也放进书包。 …… 从梨树下重新回到村里,赵小狗那小孩继续打水漂玩,因为他有个喜童子哥哥,家长对赵小狗管得很宽松,都没给他安排多的活。 “喜童子夜晚统一在老巫家的大堂里休息……那白天喜童子待在哪儿?”黎迦思考了一瞬间跟踪赵小狗的想法,还是先摇摇头。 在没探清村子周围的路线建筑之前,跟踪这种事还是先不做比较好。 …… 下午两点半。 吃过午饭之后,黎迦背起背包,跟在赵天一身后,往村子里走了半个小时。 平整一点的路已经消失,拐过祠堂,黎迦眼前出现了一座旧式宅院。 赵天一走上前去,手掌叩动门环:“老巫,我带敬侄儿来了。” 他身上还是系着那条皮围裙。 黎迦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见宅院的大门慢慢打开,一缕白发飘出,而一道略显衰老,但很有精神的声音,同时出现在他的感官范围之内。 “哦……来了就好。” 一个白发梳在身后,穿着一身黑布衣服的老人,对黎迦微笑,伸手。 “欢迎欢迎……赵家的每一支血脉,都是一个整体啊。” 第59章 家谱 被赵天一恭敬称呼为老巫的老人,留着一头长白发,黑衣黑裤黑鞋,转身给黎迦和赵天一引路,带起一阵风。 虽然是“老”巫,但这个老人看上去状态非常好,额头皱纹浅薄,脸上的皮肤甚至堪称光滑,连一块老年斑都没有。 黎迦看着他脑后的头发——那些头发除了是白色的,看上去柔韧而有光泽。 单论发质,绝对比黎迦在赵敬家里捡到的喜娘子娃娃摔出来的头发,好上几倍。 “老巫爷爷很会保养啊,已经接近了鱼老爷保佑的长生吧?”穿过一道门,再跨过天井,黎迦笑道,“怪不得大家都觉得大祭要交给您来办。” 老巫和蔼笑笑:“这都是鱼老爷保佑啊。” 赵天一说:“老巫主持这么多年的大祭,从没出过差错。还有人觉得,老巫就是鱼老爷在凡间的赐福化身……” 老巫摆摆手:“老赵,你先忙你的去吧,我跟小敬说说大祭的事儿。” “好,”赵天一看一眼黎迦,眉开眼笑,“敬侄儿,你可要好好做,大家都是赵家人,不分彼此的。” 说完,他掀一下皮围裙的下摆,迈进旁边的门。很快,那边传来了手起刀落,类似宰鱼的声音。 血肉鳞片滑动的声音里,老巫转过半个身子,跟黎迦伸手:“来,小敬,同我来吧,这大祭五年一回,你怕也是成年后第一次再来吧。” “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黎迦抱着背包,跟在他后面,笑笑,“以前我也参加过大祭吗?那个时候我是做什么的啊?” “记不得了也没关系,”老巫不在意,推开眼前堂屋的门,“你那个时候,身体比较差,于是你大伯就把你抱过来看看大祭,送喜娘子,说沾沾鱼老爷的喜气。” 黎迦眼前一晃,这个堂屋,非常大。 水磨石铺地,头顶房梁乌黑,正对着他的是一座全新的神龛,大小差不多是赵天一家里那个十倍,同样蒙上红布的神像,同样看不见神像的正面。 而神龛面前,摆着数十个坐垫,两侧还有不少叠放的垫子。 这就是赵小狗嘴里说的……喜童子晚上睡的老巫家堂屋? “那之后,你身体确实越来越好了,”老巫走到神龛旁边的博古架,抽出三根线香,“鱼老爷看得惯你,愿意赐福。” 线香被老巫点燃,白发老人手持线香,对着神龛拜了拜:“小敬,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回来的,赵家人,怎么能不回家呢。” “……” 黎迦眼珠慢慢转动,他叫老巫为爷爷,但大伯却直接叫老巫了。辈分方面,有点奇怪…… 烟气飘出,香灰味里,隐隐有水的潮湿感。 黎迦说:“老巫爷爷,我当年在大祭上做了什么?” “小孩子嘛,能做什么,”老巫插香进炉,回头道,“你也就是当时排在喜童子后面,在大祭末尾的时候,一起送喜娘子。” 黎迦又道:“那今年的大祭,我要做什么?” “今年也是送喜娘子嘛,”老巫悠悠然道,“今年呢,你大了,可以排头了。” “……”黎迦说,“我都没什么记忆了,可得拜托老巫爷爷多多教导。” “没事,没事,”老巫笑,“虽然记忆已经不清晰了,但你的身体可能还留着一点印象吧,跟喜童子们走走流程,说不定也就能想起来。” “对了,你知道喜童子是怎么一回事吧?” 老巫笑眯眯。 “这个……我来的那天晚上见过喜童子的,”黎迦说,“不过他们这些小孩儿……父母都放心让他们晚上蒙着眼睛走田么?” 老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鱼老爷保佑,怎么会出事呢?” 一句就带过了话题,然后老巫从博古架上抽出一串钥匙,打开神龛后的木箱。 从箱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线装书。 “小敬啊,这本,是赵家的家谱,你是成年人了,也该落下名字啦。” 线装书放在木盘上,翻开,老巫又从旁边拿起一管毛笔,递过来。 “来来,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哎,你们这一支啊,也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大伯以前跟你们父母那么要好……” 他慢慢说着,语气充满长辈对后辈的关心。而黎迦握着那支毛笔,看见笔尖墨汁饱满,只是透着一股腥气。 “这是什么墨啊,老巫爷爷?”黎迦转着毛笔,试图看出什么不对劲,但依然只有笔尖萦绕的腥气,证明他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 “这个啊,是鱼老爷赐下的血,和百家灰做成的墨呢,”老巫详尽地给他解释,似乎是要打消他心里最后的疑虑,“这样,我们赵家人,世世代代,都联系在一起。” ……世世代代,都是鱼老爷的信徒? 黎迦点点头,用捏钢笔的手法捏着毛笔,愁眉苦脸道:“老巫爷爷,有没有其他白纸让我练一下啊?我太久没摸过毛笔了,怕把家谱写毁了……” 老巫只愣了一下,就点头:“这就有,没事,写不好也没关系,鱼老爷认得赵家人。” 他转身,从博古架下面抽出两张纸。 而黎迦与此同时,再啃了一口楚江烧麦。 扭曲的线条瞬间充斥了他的视野。 “好啦……纸……快……写……” 白宣纸递到黎迦面前,他放缓呼吸,看着面前的老巫,面带微笑。 以鬼化的双眼看去,这个老巫,浑身上下缠满了鲜红的线条。 ……一根根鲜红线条,在老巫的衣服褶皱,眼睛鼻孔,每一个缝隙里蠕动。 一直连到那座蒙着红布的神龛。 “快写……快写……” 神龛上,在他眼里,此刻,也出现了一团堪称深渊的黑色。 放射状的扭曲线条,充斥堂屋。 老巫的声音也带着毛刺刺的质感,沙哑而恶毒。 黎迦笑起来,捏着毛笔,在宣纸上试了试,轻声道:“我试试,马上就写,谢谢老巫爷爷。” 这一次,他注意到,在鬼化的状态下,可以放东西进游戏仓库,但是不能拿出仓库里的道具。 不过……他捏了捏手指上的戒指,鬼化的身体依旧可以触摸到游戏道具……使用也没什么问题,做事依旧有实感。 黎迦做虔诚状,低头。 他一笔一划,在家谱上翻开的那一页,写上了赵敬的名字。 第60章 (求追读!)跟新娘共处一室 写完了,在老巫抽去家谱之前,黎迦扫一眼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的名字他都不认识,虽然都姓赵,可还是没什么实感。 信息不够。 ——不过,如果只有名字,那就说明,这本家谱,并不是真正世俗意义上的家谱。 ……而是某种维系的手段,类似名单的东西。 前面被要求夜里跪拜鱼老爷,现在也在老巫的见证下,用混合了鱼老爷赐下的血做成的墨水,写名字…… 先跪拜,再题名,或许才算是构成了完整的,信徒仪式。 而且需要某种程度上的自愿,才能让仪式更完整…… ——老巫和赵天一,都没有在肢体接触上强迫他跪下和写字。 但如果拒绝了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 而且到了现在也还没见到“新娘”——虽然大概率她已经变成了骨灰,黎迦有点心急了。 鬼化的状态逐渐褪去,黎迦眼中的世界重归清明。 而老巫则带着他穿过堂屋,再穿过旁边的走廊。 一路上,黎迦顺势问了喜娘子和喜童子的一些事,免得之后自己不问而行,不好解释信息的来源。 ——书房里,没有书架,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面端正摆放一个普世意义上的骨灰盒。 盒子盖着和神像上材质相同的红布,冰凉洁净。再往旁边,有一叠黄纸,一轴红线。 老巫在骨灰盒面前停下,伸手隔着红布,敲敲盒盖。 “小敬,喜娘子的正体还在祠堂受供奉,要等大祭那日才启封。” ……哦。 “而这些,是她的执念。”老巫摇摇头,叹了口气,“被鱼老爷点中,是喜娘子的福气,但是呢,有的时候喜娘子挂念父母,不愿意去侍奉鱼老爷,也是有的。” 执念……说是执念,但应该只是喜娘子——新娘的骨灰。 黎迦作认真听话状。 “所以,除了喜童子燃烛照亮鱼老爷的路,还得要一个人夜间负责散去喜娘子的执念。”老巫定定看黎迦,“散执的仪式很简单,你这段时间,有空帮忙吗?” 作为鱼老爷的“信徒”,为鱼老爷做事,那得是义不容辞。 黎迦点点头,说:“没有问题,那是需要通宵吗?” 老巫重新浮现笑容:“不需要,只要喜童子踩田回来,你也可以休息了。” “散执的仪式只要三五天,你在喜童子们出行的时候,用红线缠盒,贴符……” 老巫絮絮叨叨一会儿,最后说:“最后,你坐在这里,等听见喜童子们的儿歌,就可以出来,一起休息了。” “……我也睡堂屋么?”黎迦想起堂屋里那些垫子。 “是的,”老巫点点头,“大祭开始前,鱼老爷还没正式来,不少孤魂野鬼都要钻空子。” “我们睡在堂屋,借助鱼老爷的庇佑,一起守在这里,守着我们赵家的风俗和血脉。” 又来了,血脉和风俗…… 黎迦慢慢点头,跟老巫大概重复了一遍散执的仪式流程,后者露出满意的笑,大概是赞许黎迦孺子可教。 从堂屋里出来,黎迦用“看望大伯和大伯母”的借口,在老巫院子里转了一圈。 后院两块地方,一块地搭了个木架子,赵天一还真的在那里宰鱼,铁盆里全是殷红的血,宰好的鱼去了内脏,扔进竹筐。 全是那种雪白雪白的鱼,在红色鱼血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古怪的……诱人? 黎迦咽了口不应该的口水,跟赵天一打了招呼。 看见鱼血和鳞片溅上他的身前的皮围裙,黎迦总算明白,为什么赵天一身上这条皮围裙永远不摘。 “敬侄儿,你出来啦?怎么样?” “已经在家谱上签了名字,”黎迦微笑,“晚上我回来吃饭,不过之后要来老巫爷爷这边帮忙散执……” 他三言两语说一遍在老巫这里的事情,听得赵天一喜笑颜开。 “好啊!好!”赵天一手里还握着宰鱼刀,血滴到地上,“敬侄儿,这是你重要的使命啊!” 这就算是使命吗?黎迦下意识微笑接了句话,然后又问:“大伯,你这是在……” “大祭上,人人拜鱼老爷,人人吃白鱼羹,”赵天一再从后面的盆里拎出一条鱼来,拍晕,刺刀,“这是提前准备,哈哈。” 黎迦慢慢点头,慢慢退出去。 空气里,全是鱼血的味道。 “前面那个租驴车的老乡已经跟我说过,东亭村的白鱼只是前几年好吃,后面慢慢的不行了,还有吃出人手指的传闻……” 一路上也没看见什么网箱渔网鱼篓……这些白鱼,又是从哪儿来的? 联想到厨房那边漏水口里刮出来的鳞片,黎迦意识到,可能鱼老爷信徒的仪式,还没有结束。 “白鱼羹……这东西肯定不能吃。” 从赵天一这边走了,黎迦又去了另一边。 被赵天一唤作“阿花”的伯母,跟其他几个东亭村的大嫂大娘坐在后院的一间屋里。 门开着,没开灯,午后略显昏暗的室内,缝纫机的声音响个不停。 正如赵天一所说,她们在缝补大祭上的祭服。 黎迦刚进门,就看见了伯母。 后者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凳子上,面前没有缝纫机,针线上下翻着,缝补手里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敬侄儿来啦,”伯母看见了他,立刻跟他打招呼,手里的针没停,“坐会儿?” “不坐了,晚上我还要来这里帮老巫爷爷做事的,”黎迦腼腆笑笑,凑到她旁边,“伯母在缝什么?” 走近了,他看见,伯母手里的针,穿透红衣上的一颗黑色圆形。 像鱼眼睛。 “我在缝喜娘子要穿的衣服,”伯母温和笑笑,“敬侄儿,你过去点儿,挡住光啦。” 黎迦立刻退几步,又看看屋里其他人。 所有手里捏着衣服的大嫂大娘,脸色都有些发白发黄,但脸上却带着一种生病般的红晕。 这屋里这么昏暗,就算开着门,也透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怪味。 “那,伯母要不要我帮忙点个灯啊?”黎迦道,“在这里做针线活,不方便吧?” 他话音刚落,伯母立刻摇头起来。 “不不……”她含糊道,“不能点灯,不能有火……” 针线继续穿透红布,鱼眼往下,出现血滴的形状。 细密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里,黎迦慢慢退出去。 ……白天和黑夜……鱼老爷会被光线限制? 走出后院,跟老巫打了个招呼,黎迦笑着道别:“那我晚上再来,老巫爷爷,再见。” 背对着老巫,从院子里离开,听见大门在背后合拢的声音。 黎迦抬头看了一眼天。 阳光会限制鱼老爷的活动……但限制应该不会太大。 真正会受到火光或者灯光影响的,是那些祭服。 但鱼老爷本身不怕普通的灯火,不然的话,晚上喜童子怎么还手持蜡烛呢……或者喜童子手捧的蜡烛有什么问题。 既然晚上在老巫这里睡觉……到时候要是有机会,还要检查一下喜童子的蜡烛。 黎迦又回头,大门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他往前走,身上背包一直没离开自己。 从宅院这边走出去,黎迦看见,之前就让他有点在意的建筑。 ——赵家祠堂。 第61章 跟蜡烛共度夜晚 祠堂门打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之前老巫和赵天一跟黎迦说过一些大祭的事情。 比如大祭作为东亭村最重要的仪式,祠堂这段时间也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进行清扫和整理。 黎迦抱着背包,刚走进去一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一个蓝衣服的中年人皱眉看他。 黎迦平静地说:“我是今年刚回来的赵家人,我叫赵敬……今年帮老巫爷爷做散执的仪式。” 中年人的眉头在他说出姓名和老巫的时候已经松开一半,当黎迦提及自己已经在族谱上写了名字后,整张脸都笑了起来。 “好好……你来祠堂有什么事吗?” 黎迦也回以微笑:“我刚回来,很多事情不懂,虽然被老巫爷爷赋予了责任,但还是诚惶诚恐……” 他的视线飘过蓝衣中年人,看向他身后的祠堂内景。 正对着大门的是两张黑漆长桌,供果供盘一应俱全。 再往里,是一座座牌位。桌子两侧上方还挂着木质匾额和对联。 “所以,从老巫爷爷那里出来之后,我也想来拜见一下先人,愿祖先们和鱼老爷同在,保佑我们丰裕长生。” “那当然没问题!”蓝衣服的中年人直接让开,“不过要注意,除了堂屋这儿,后面的屋子还有旁边,都正忙着大祭的事情,你不要乱走。” 黎迦微笑:“一定。” 他跨过大门,蓝衣服中年人问他:“需要上香的话,你可以用供奉鱼老爷的香。” “不用不用,”黎迦笑着摇头,“怎么能占用鱼老爷的份呢,我这次也就是临时起意,下次会认真准备的。” 门口的蓝衣中年人自我介绍叫赵驹,又跟黎迦聊了两句,后面另一个村民走上来,跟赵驹说了几句什么“搬盐”“不够用了”,赵驹立刻风风火火走了。 而叫赵驹的村民见到黎迦点点头,也很快汇入了其他擦洗地面、穿行祠堂的人群里。 “确实很忙碌啊……”黎迦走近黑沉沉的木桌,看向后方的牌位。 每一张牌位都是黑漆金底,某某考某某公讳某某之位。 老巫说,喜娘子的正体现在放在祠堂受供奉…… 黎迦的目光往下流转,看过黑漆桌子周围,下面有个柜子,还是带着锁。 黎迦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 慢慢靠近。 一点点跪倒…… 【逆转】。 背包放在身侧,黎迦另一边的手掌仍然保持着竖起的姿势。 空出来的右手,顺着变得柔软的柜面,捅了进去。 柜子内部确实有东西。 他摸到了柜子内部互相牵扯的线绳。 略显粗糙的纸张触感,贴满了柜子四面。 绳子包围圈中间,有一团触手冰凉的东西。 沿着轮廓摸索,黎迦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红衣的瓷娃娃形象。 这就是这一次,大祭上喜娘子的正体,也就是,所谓的新娘。 黎迦慢慢抽出手。 在祠堂里带走这尊喜娘子的话,虽然只要动作快也可以,但是大祭还没开始,带走了一定会提前引起麻烦,也会直接被追查到。 “现在看来,新娘应该就是被杀死,一部分骨灰做成了喜娘子,一部分被送到老巫家散执……”黎迦试探性地开始推第一个通关条件。 “喜童子是阴年出生的,喜娘子的生辰时间应该也会有要求,所以,新娘作为特殊年份时间出生的女孩子,被挑选成大祭的喜娘子,要献给鱼老爷,所以被杀死了。” 如是调出游戏面板默念几遍,但通关条件一栏依旧平静一片。 “……嗯……”黎迦站起来,对牌位们再拜了一拜。 喜娘子是混合骨灰做出来的瓷娃娃,这一点没错。喜娘子就是新娘,也没问题。 杀了新娘做喜娘子,在东亭村几乎人尽皆知,是大祭的一部分,大家不会觉得有什么需要忧心的。 “想如果我是鱼老爷的信徒,如果我被选中当喜娘子的话……” 离开祠堂,黎迦继续在村里转悠,边走边想。 “按照通关条件二和三来看,游戏规则里提及的新娘应该相当不甘,在来东亭村之前我也受到了女鬼的袭击。” “如果是真正主动拜了鱼老爷,并在族谱上落了名字,被挑选成喜娘子的话,不应该这么不甘……对信徒而言,向神明献上供奉是荣耀的象征……” 他想起赵天一和伯母,还有赵小狗言谈之间体现出来的,那种对鱼老爷堪称无条件的信任和崇拜。 “——要么那个新娘有别的心上人,要么,新娘不是东亭村的人。” “或者,因为某些原因,她也没变成纯粹的,跟赵天一类似的信徒。” 他沿着祠堂往外,转了几圈。 基本摸清了几条连着祠堂、老巫家,赵天一家的路。 除了祠堂周围人多,路上倒是没碰到什么村民。 …… 晚上,黎迦跟赵天一,伯母几个吃饭,准备饭后去老巫家。 饭桌上,黎迦开口问了喜娘子的事情,并说自己也是要给喜娘子散执的人,很好奇喜娘子怎么选的。 赵天一挑起一筷子肉丝,边嚼边说:“喜娘子选的当然都是东亭村赵家人了!这可是要去侍奉鱼老爷的新娘,半点差错都不可以出的。” “这样……喜娘子生前也要拜鱼老爷,在家谱上签名吗?”黎迦吃完最后一口米饭,问。 虽然赵天一在老巫家负责宰鱼,但注这两天,饭桌上是一条鱼的影子也没有。 “那是当然了!”赵天一说,“连鱼老爷都不拜,也不落姓名,这种赵家人,不配叫赵家人。” 新娘也是鱼老爷的信徒。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的不甘? 如果是别有所爱的故事,一切看上去就很合理了,但还需要证据…… 黎迦慢慢点头,道:“我们这一次大祭的喜娘子,她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跟你一样,在城里读书呗,不过出去之前也拜了鱼老爷的,后来回来被老巫和鱼老爷一同选中,这才留下来。” 赵天一也吃完了,边收拾碗筷,边跟黎迦说话。 “敬侄儿,这边我来收,你快去老巫家帮忙吧,大祭比洗碗重要。” …… 晚上八点钟。 老巫家。 黎迦站在书房里,听老巫的叮嘱。 “喜童子们马上要出发踩田,大概晚上亥时回来。” 盖着红布的骨灰盒上,多了一叠写好的符箓,红线压着盒盖,几根红蜡烛放在一边。 “这段时间里,除了之前跟你说过要做的事情之外,记得照看好烛火,不能让它熄灭……” “——如果真的灭了,记得要点燃新的蜡烛。” 另一头,桌上的蜡烛已经点亮,烛火安稳,跟喜童子们手捧的蜡烛有点像。 “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离开书房,”老巫目光沉沉,看向他,“可能你会听到什么声音,但不要理会,也不要相信。” “……等喜童子们回来,就好了。” 第62章 守护新娘遗物 亥时是九点到十一点。 喜童子们出门踩田,老巫也要去祠堂,后者说,自己得去给鱼老爷祈福,大祭前也有对应的仪式。 喜童子们端着红烛,一个个无声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黎迦。 “好的,今晚上应该还会用到楚江烧麦和锯肉刀。” 眼前烛火摇曳,黎迦坐在椅子上,将猩红锯肉刀拿出来,放在身边。 背包一直挂着,裤兜里还有一枚之前在赵天一家楼上睡觉,从被子里掏出来的符。 可惜赵敬的小灵通没有拍照功能,不然在家谱上签字的时候,拍一张,还能对比一下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符箓和红线上。 “假设,这个喜娘子,新娘,跟赵天一嘴里那个远房亲戚有关系,被子其实是新娘的东西,那我裤兜里的符箓应该是正面意义的。” “而且都缝了喜被了,说明她应该也对新婚有一些向往,虽然不是跟鱼老爷……嗯……感觉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他目前接触到的喜娘子,一共三个。赵敬房间里一个(摔断了脖子),梨树下一个,祠堂里还锁着一个。 “总不能三个要求指的是三个喜娘子吧,那也不应该……再往前的线索是断的啊。” 还有,赵敬日记里提到的,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按照时间线推算,应该就是指赵敬小时候参加的大祭。 “但是,赵敬那个时候只是小孩子,而且根据老巫的说法,是在喜童子队伍末尾蹭仪式的‘福气’——要真有福气的话。” 就算是熊孩子,大祭末尾送喜娘子的时候,新娘的人选也已经死了。再熊的孩子,在这些鱼老爷信徒面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还有,东亭村里的人只拜鱼老爷,但东亭村外,却有鱼王爷的说法……那场大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迦正有些出神,然后,眼前的烛火倏忽扑闪一下,熄灭了。 书房里没有别的照明,黎迦掏出小灵通,打开上面的手电筒,对着窗台门口照了照。 “果然今晚上要出问题……” 他摸到桌面上原来那根亮着的蜡烛,在小灵通的光照下,这根明明只燃烧了十几分钟的蜡烛,已经完全变黑,触手的感觉软塌塌的,有点恶心。 “……” 黎迦直接拿起桌面的第二根蜡烛,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了。 “现在这里还有十来根……如果一根蜡烛只能管十几分钟就要换新的话,还真有点不够用……” 黎迦点完蜡烛,一手拎起猩红锯肉刀,一手小灵通的手电不打算关闭,到处晃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骨灰盒上。 “老巫让我照看烛火,缠绳子,贴符……可没说,不让我打开。” 黎迦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红布放到旁边,黎迦秉着呼吸,一点点掀开了盒盖。 立刻,一股细小的烟尘腾起。 细白的骨灰出现在黎迦眼前,同时,还有埋在骨灰里,半掩半露的一些东西。 “照片、身份证,手镯,发夹……”黎迦粗略地看了一圈,还没打算上手,但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执念是指……剩下的,对自己身份的执念?”他一边查看,一边思索。 “新娘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新娘,哪怕死了,也不认同东亭村人加给她的身份。这些东西,就是她原本的身份留下来的,指向性最明显的私人物品。” 骨灰里的照片,包括全家福,有毕业照,还有一张两寸的证件照。 “……她都死了,这些私人物品都是她的家人提供的吧……真是够狠的。” 身份证上表明,这位被指名的“新娘”,名叫赵新河,长发披肩,微笑恬淡,五官偏向可爱类型,挺萌的。 赵新河在今年——2006年,正好22岁。 “现在是九月份……22岁刚好从大学毕业……刚毕业就回来当鱼老爷的新娘?这要说她愿意的话,也太离谱了……” 开盖之后,桌上的蜡烛火苗便猛烈跳跃起来,晃得黎迦眼花。 “嗯……虽然现在很多年轻人,包括我,都不考虑结婚。但在2006年的话,当时的大学生对未来的婚礼甚至婚后生活抱有期待,也很正常。” 他一面继续用小灵通照明,一面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块阴影。 小灵通的光猛地晃上窗户,黎迦后退半步,他分明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 下一刻,身后传来了彭彭的细响。 黎迦猛地往后抬起刀刃,再回头,眼前一下子暗下来。 早已摇曳不定的烛火仿佛不堪重负,再度熄灭。 黎迦慢慢移动小灵通,照了一下窗口。 那张惨白的脸不见了。 “……先点蜡烛吧。”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小灵通的光照亮眼前,捡起一根蜡烛,按开打火机,凑过去。 蜡烛的线滋滋作响,倾斜的火焰里,黎迦微微抬头,看见火焰上方那张惨白的脸。 一秒钟之内,黎迦快速将点燃的蜡烛重新放进桌上的烛台,反手抬起猩红锯肉刀。 惨白的脸悬浮在蜡烛上方,眼眶的位置没有眼珠,无声流下两道黑红的血泪。 一滴冷汗沿着黎迦的额角往下落。 惨白的脸,越来越近。 黎迦猛地抬手,捂住了胸腔。 他感觉到,一股猛然而来的重压,从心脏处传来。 爆裂般的剧痛,伴着仿佛把人沉进冰河的寒冷,在黎迦身体里炸开。 “……和那次头发勒死我不一样……这一次……要捏爆我的心吗!” 蜡烛的火焰又开始剧烈晃动,而黎迦迅速低头,啃了一口楚江烧麦。 “呼——” 仿佛有人无声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冰冷的寒意褪去,黎迦重新平静下来,心脏处的疼痛已经消失。 而在扭曲线条构成的视野里,黎迦一抬头,就能看见眼前那张惨白的脸。 血泪一滴滴往下滴落,白色的脸似乎有些疑惑,盯着黎迦,但远远没打算离开。 “你……是……谁?” 也只是此刻,黎迦才看清,对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肩膀两侧黑发披肩,正是赵新河! “你……也……死了?” 一缕缕细微的,看上去接近断裂的红线,连着赵新河和骨灰盒。 她举手投足,靠近之间,红线一点点翻卷,在空气里渗出,又变得浅淡。 微弱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黎迦咽了一下喉结,仿佛寒冰炸开的凉意依旧在内心翻腾。 “你……” 赵新河走到他面前一寸的地方,空洞的眼眶抬起,红色的手伸了出来。 长长的红色尖利指甲,隔空抵住黎迦的左胸口。 一缕幽微的,石油一样的黑色,顺着那根指甲尖端,流淌下来。 黎迦不敢动,但一刻也没松开手里的锯肉刀。 楚江烧麦的鬼化时间只有五分钟……五分钟过后,如果赵新河还不离开,他一定会死。 第63章 与新娘谈心 “我叫赵敬,”黎迦像是没看见那只靠近自己心口的手,瞪着眼睛说瞎话,“我知道你,你叫赵新河,你是这一次的喜娘子。” 赵新河的手没移开,但满是血痕的手腕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黎迦没有去触碰她的双手,反而伸手进骨灰盒,轻轻拿出里面的一张照片。 ——赵新河的大学毕业照。 “你才二十二岁,就被选中当了鱼老爷的新娘……”他摩挲照片,表情惋惜,“你照片上真的很年轻美丽,明明有大好青春,葬送在这里……很可惜吧。” 胸腔附近的寒意逼近,即使是鬼化的状态,黎迦也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暂停。 “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留在这里……!” 那只尖利的手往后退了一寸,赵新河的血泪依旧无尽,但表情果然有点松动了。 黎迦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怀疑我,甚至可以在这里杀了我……但是,我还是想帮你。” 赵新河的脸凑近一寸,血泪几乎染上他的胸口,像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黎迦轻声道,“我也正年轻,我也不想……变成献给鱼老爷的血肉。” 这一句话刚响起,赵新河的指甲瞬间往前一凸—— 几乎逼得黎迦吐出来的寒冷里,他猛地低头,却看见了那只手上,无名指处的,一点银光。 “……你不相信我?”黎迦惨淡一笑,“可是,我没必要骗你……你有自己的心上人,我也已经结婚了。” 他扬起左手,飞速褪下那枚羽毛戒指。 “我也是……在城里读书,然后又被长辈叫回来……他们都骗了我!” 两根手指捏着羽毛戒指,黎迦送到赵新河面前,表情悲伤。 “她……父母离婚,是个家庭很简单的女孩子。” “我甚至还记得,我跟她第一次逛街时,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把羽毛扇子,她很喜欢这种类似的工艺品,所以连结婚戒指也是羽毛形状……” 黎迦语气真诚,在冰寒的包裹之中,声音微微颤抖,充斥着难言的痛苦,然后他猛地抬头。 “但现在都毁了!都毁了!” 赵新河的手停了下来,血泪眼眶低垂,当真在打量那枚羽毛戒指。 “我们领了证,刚买好结婚戒指……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就强迫她去拜鱼老爷……结果出事了,我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 略显激烈的话语里,黎迦眼角已经透出了一点泪痕。 “我病了三天,三天里做梦都是她的影子……可是已经迟了,所有人都跟我说,不要想那么多,不被鱼老爷认可的女孩子不配生下赵家人后代!” 他收回手,慢慢把羽毛戒指推回手掌,当然这一次,是戴上无名指。 “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有她……我们共度八年青春……我和她一起上大学!我们吃同一碗红烧肉……我们猜拳谁输谁洗碗……八年……”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 低落的黎迦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死,也忘记了赵新河,低头看着眼前的羽毛戒指,每一个字都充满那种刻骨的疼痛。 “我太后悔了……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她,无时无刻不想去陪伴她……但午夜梦回,我惊醒后总会意识到,如果我也自我了断,那这世界上就再没人能为她报仇……而我的赎罪也无从谈起……” 颤抖的话语里,黎迦一点点抬头,看着眼前的赵新河,温柔地笑着,并非敌人的对视,而是热烈的邀请。 “所以……我想,我没办法改变我的悲剧,但是我现在能看到你,我想帮你……” 赵新河没说话,头颅放低,剧烈爆闪的蜡烛火焰里,她的模样显得更加狰狞。 “你一定也……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复仇。” 线条扭曲的视野,一点点凝实。 而那些缠绕着赵新河与骨灰盒的红线,也慢慢消失——不是真的消失了,是黎迦快要看不见了。 “我……要,砍了,他们的手。每一只……每一只把我推下去……每一只……拜见鱼老爷的手……” 鬼化的最后几秒钟,赵新河猛地抬起头,在蜡烛的光下,血泪横流! “我……只是想让他能有一个好未来……” 血泪液体一滴滴洒落,然后蔓延。 “这里……在大祭之前,会全部烧掉……烧掉之后……我会完全失去力量……” 她指了指骨灰盒。 ——听完黎迦的话,本来只剩下狰狞的鬼物,此刻声音都稍微流畅了一些。 “这里面,是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吧。”黎迦轻声说,“你的不甘和执念都被老巫和你的家人放弃了,如果最后这一些东西也消失,你也会跟着消失……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还没死。” 或者说,还没死透。变成了鬼。 赵新河艰难地点了一下头,身后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么……你之前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黎迦迅速开口。 眼前最后一根扭曲的线条,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叫……林……成……明……” 鬼化状态消失。 黎迦眼前,再度只剩下那张惨白的脸。 但这一次,虽然有翻卷而来的寒意,仿佛浑身被泡进冷水,但黎迦已经开始微笑。 桌面上的烛火已经又一次熄灭,只留下一摊乌黑的软烂。 黎迦点亮烛火,对那张往窗口褪去的白色脸点点头,温和而悲伤地说:“我一定会帮你的,赵新河,辛苦你了。” “我们一起,向东亭村,向鱼老爷复仇。” 赵新河惨白脸孔上,血泪慢慢停止,对着黎迦也点点头,然后隐去了。 林成明…… 黎迦重新回到骨灰盒旁边。 骨灰盒的主人赵新河已经和他达成了新的约定,至少他查看骨灰盒不会引来赵新河的报复了。 他继续抽出那张毕业照,即使是2006年,这张毕业照也做了过塑处理,背面翻过来,就是全班同学的姓名。 沿着姓名一行行找过去,黎迦在倒数第二行看见了林成明三个字。 “是大学同班同学?” 黎迦翻过来,对着名字,看见倒数第二排那个男青年。 对方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平头,一张脸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也没什么特别丑陋的地方。 “就算是06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恋爱双方会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发展不同而分手也很正常……” 黎迦把照片放回骨灰盒,继续翻别的东西。 “而且……赵新河对林成明的执念,不高,否则,不会最后我问了,才告诉我他的名字……但是……” 黎迦皱眉,翻出一个笔记本。 “——她话里话外,居然还会思考林成明的未来……‘我只想他有一个好未来’,这种说法,看上去也不像分手或者没有执念……” 第64章 这夜宵,十分的珍贵 或者,也许类似另外一种很常见的狗血剧情。 ——赵新河虽然跟林成明是相爱的,但是后者家里不同意,赵新河于是跟林成明分手…… “但是这样一来,第三条还原新娘所想要的完美的婚礼,那就不对了……” 翻开笔记本,黎迦看见第一页写了个日期,蓝黑墨水的笔迹。 “2004.10.9”。 又是日记。 【2004.10.10】 【新开这本日记,记录新课。线性代数开课了,但是没怎么听懂,这很不好。】 …… 【2004.10.29】 【没课,在图书馆泡了一天,晚上和阿林去吃火锅。】 【他不能吃辣,下次点鸳鸯锅。】 黎迦快速翻动。 出乎他的预想,赵新河的日记比赵敬的日记简洁很多,每一天差不多都只有几句话,而且用词很简洁,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2005.01.07】 【从老家回来,忙了一天收拾宿舍,今年在学校里过年,顺便继续攒钱,最好能攒出毕业后至少一年的房租和生活费。】 而且用词没有什么前后矛盾的不当之处,透露出的计划也考虑了自己的未来。 “赵新河虽然样子算是可爱,但性格应该很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大概是学数学的?” 黎迦翻动日记之余,还有点佩服了。 但这里的内容,依旧跟村子没什么联系,甚至提及“阿林”的次数也不多。 “阿林多半就是林成明,光看这本日记,看不出他对赵新河好不好……也看不出两人情感有没有破裂……” 继续往后,终于,在2006年的日记里,翻到了稍微有一点内容的记录。 【2006.06.07】 【见过了阿林的妈妈,阿姨很好,跟我说,让我受苦了。我不在乎。】 “……啊?” 黎迦微微张口。 “……这……都见了家长了,还有来自男方家长的认可……”黎迦有点不能理解了,“虽然有一点遇到困境的意思,但是从前文来看,赵新河是一个擅长做计划,而且不存在眼高手低状况的人。” 继续往下翻。 赵新河的坚持比赵敬好很多,这一本笔记本,几乎写满,记录两年间的每一日。 【2006.07.10】 【从医院回来,去看阿林。带了吃的。】 【人和人之间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会死,这令我想起了老家里,大家人人参拜鱼老爷,保佑丰裕长生。】 【如果我不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林还有妈妈。】 【但是我想,他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会亲眼看到他那个更好的未来。】 【我能够改变。】 最后一页的日记,到此结束。 这也是整本笔记里最长的一则日记。 和前文相比,这一则的日记略微显得浮皮潦草,段落之间,跳跃略大。 “还有点……奇怪的自我劝说?”黎迦放回笔记本,“在写下这一则日记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心里没底……或者说,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 继续在骨灰盒里挑拣,黎迦掏出了一枚长命锁。 纯银的小长命锁,样式算得上精致,黎迦放在耳边,还能听见细小的声音。 “赵新河的长命锁?”黎迦看了一遍其他骨灰盒里的东西,“她家里人……在赵新河被选为喜娘子,当鱼老爷的新娘之前,对她应该也是有正常的父母亲情的。” 还要继续往里搜索时,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黎迦动作一顿,只听见一阵叮叮声音,连着拍掌和童谣的吟唱,越发近了。 “天黄黄,地茫茫,鱼老爷要娶新娘。”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变成大水塘……” 整齐的脚步声一点点清晰 最后一句童谣和最后一道击掌声,在黎迦坐下的瞬间,同时停止了。 “小敬,”老巫笑眯眯的声音在书房门后响起,“我们回来了。” “咳咳咳……”黎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精神,“老巫爷爷,辛苦啦。” 书房的门打开,黑色的鞋尖先探进,然后老巫的白发从门框里飘来。 “没什么事吧?” 老巫看着黎迦,眼珠一点点转动。 “我守着烛火,一开始没什么事……但是……” 黎迦虚弱道:“你们回来之前,蜡烛突然灭了……我点了一根又灭一根,甚至我原本贴上去的符纸和缠上去的红线都开始绷断……” 随着他的讲述,老巫的眼神也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点头:“嗯,辛苦小敬了。” 黎迦颤声道:“我还要继续点蜡烛,有两张符纸往我脸上飘了……老巫爷爷,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事了,”老巫对他笑笑,“最多两天,你就不用再担心。” 最多两天,就要开始烧掉赵新河的遗物的意思吧。 黎迦点了点头,作感激涕零状:“谢谢老巫爷爷……” 老巫走上前来,把窗台的红线捡起来,顺手将还没扯烂的符纸挑了六张,抵上骨灰盒几面,再用红线缠住。 “!!!” 他动作极快,完全不像个老人。黎迦在旁边看着,却也清楚,自己没有借口去阻止。 “……” 老巫放下骨灰盒,亲切地拍拍黎迦的肩膀。 “小敬啊,担惊受怕小半个晚上,饿不饿?” “我……还不饿。”黎迦说。 老巫仍然笑着:“饿了的话跟我说,虽然白鱼羹是大祭时才能吃的,如果你饿了,提前给你加餐也不是不行。” “诶……?” 老巫看向身后的喜童子们。 在跟黎迦说话的时候,这些头顶红布,手持红烛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说话,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你看,喜童子们踩田,走这么多时候,当然也会累,也会饿。”老巫慈祥道,“等他们回来了,大多数喜童子都要喝上一碗白鱼羹的。鱼肉下肚,温热踏实,就睡得香啊。” 伴着他的声音,所有喜童子点一点头,然后整齐划一地伸出右手,摘下红布,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里两个说话的人。 “……” 黎迦看着这些木呆呆又透着鬼气的小孩,什么话也讲不出口了。 老巫道:“好啦,我带他们去喝白鱼羹,你可以先去堂屋睡觉,辛苦你啦。” 第65章 得让喜童子们先吃 堂屋里,黎迦搬下一张垫子,丢在距离门口最近的角落。 他躺了下来,但稍微一闭眼,要么浮现赵新河流着血泪的眼眶,要么喜童子木呆呆整齐划一的动作就出现在脑海里。 ——几分钟之前,老巫带着喜童子们往后院去了。 黎迦虽然拒绝了吃夜宵,但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借口说自己有点被吓到了,暂时睡不着。 “这么多喜童子,虽然我自己不喝,但可以帮忙盛汤啊。” 或许因为黎迦也在这里守了一晚,老巫看他更是慈祥,倒是没拒绝,只是让他别喧闹。 “喜童子唱了几个小时儿歌了,现在要安静,让他们的耳朵歇歇。” 黎迦一边点头,一边看着老巫走向后院中央,带锁的房间。 左边就是白天里,伯母她们缝衣服的房间。 右边再出去一道门,便是赵天一宰杀白鱼的地方。 中间这道门,还没开,黎迦跟在老巫身后,已经看见门缝里隐约的红色。 老巫上前开门,身后的喜童子一个个默不作声踏上前去,原地的黎迦动作略慢,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屋里,巨大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鼎。 青铜四足,边缘挂着环。热气混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从锅里飘出,说不上是奇香还是难闻。 黎迦走近,看见随着老巫搅动勺子,一根根细白的颈椎骨上下翻腾,被煮化的白肉粘在勺上,又在搅动里,像无数聚合的蛇一样,不断汇合,再被捞起。 旁边的喜童子们已经无声地分成两队,绕过房屋中央的灶台和青铜鼎,取下墙壁上架子的黑碗。 他们取碗、排队,一切都是沉默的。老巫再给他们每人一勺,填满碗底,然后给下一个。 拿到白鱼羹的喜童子低头,然后就响起刺溜刺溜的声音。 一时间,屋里只有老巫舀动白鱼羹,以及喜童子们进食的声音。 “白鱼羹啊,是鱼老爷的恩赐。” 一片无起伏的进食声里,老巫舀完最后一碗,慢悠悠地放下勺子,声音低沉。 “赵家人,拜鱼老爷,写家谱,喝白鱼羹……我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们都能得到丰裕长生。” 老巫眼珠一转,瞄向黎迦,笑了。 “小敬啊,你也是赵家的一份子,你也是享用鱼老爷血肉的。你看这些喜童子,他们每一个,只是小孩,就已经履行了赵家人的责任。” “你也要好好做事,好好参与大祭啊。” 黎迦微笑点点头。 他又想吐了。 …… 当天晚上睡在大堂,黎迦整理了一下目前得到的信息。 看来现在的白鱼,只有赵家人在大祭上吃。所谓白鱼羹,恐怕是鱼老爷用来强化信徒信仰的手段之一。 喜童子们因为出生年份是阴年,被挑选来做大祭的象征之一,其实已经属于鱼老爷的信徒预备役,而且忠心程度应该超过普通人。 而赵新河那边…… 关于林成明的消息不够多,不过,黎迦认为有一点是可能的。 ——说不定,在赵新河回东亭村之前,林成明已经死了,死因是重病,或者意外。 “如果这样的话,林成明的线索就不需要继续找了,只要我再确认一件事就好。” 第二天早上,黎迦跟没事人一样,同老巫告别,婉拒了后者让他留下吃完早饭再回去的邀请。 “我太久没回来了,想多跟大伯伯母相处一段时间,”黎迦笑意盈盈,“晚上我再来帮忙,谢谢老巫爷爷。” 昨天已经摸清了祠堂附近的路,他直接回了赵天一家,这一次还是只有赵天一在,黎迦也习惯了。 赵天一见他回来,热情依旧,给他端出来玉米粥,配着馒头吃。 黎迦一边喝粥,一边问他,要什么条件才能当喜娘子。 赵天一有点奇怪:“敬侄儿,你问这个干啥?” “我觉得,不管当喜娘子或者喜童子,还是给老巫爷爷帮忙做大祭的事情,都很荣光啊,”黎迦做出向往的表情,“但可惜我这出生年份不对,当不了喜童子了,所以想问问喜娘子的事情,也沾沾喜气。” 赵天一闻言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不管喜童子还是喜娘子,都是需要缘分的。”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村里挑选喜娘子的要求,年龄二十五岁以下,出生年月日至少两项得是阴时,而且没有兄弟姊妹。 黎迦边听边记,话题顺理成章来到了今年这一届大祭上的喜娘子身上。 “敬侄儿你也不用光羡慕,”赵天一收拾桌子,边说,“其实这一届的喜娘子,跟你还沾亲带故呢。” “啊?”黎迦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可以跟我说说吗大伯?” “这一次的喜娘子之前叫赵新河,”赵天一带了点得意,指了指楼上,“赵新河的妈,就是我那个送被子的远房亲戚。” “……那床红色的被子,是赵新河的喜被吗?” “不是吧,不过布料和褥子是喜娘子之前自己裁的,”赵天一说,“反正被挑选成喜娘子的,就是鱼老爷的人了,在这人间,也没亲戚啦。” 黎迦心里产生了一点微末的寒意。也就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害怕,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老巫爷爷叫我帮忙散执,”黎迦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继续问,“而赵新河的爸爸妈妈,会把其他跟赵新河关联不大的东西,送给别人?” 赵天一点点头:“是啊,就是这样的习俗。记得要叫喜娘子。喜娘子被鱼老爷点中,不再属于我们了。” “原来如此……” 黎迦点点头,刚要继续发问,突然感觉一阵剧痛。 “……!” 剧痛来自大脑,一瞬间,黎迦眼前闪过一连串画面,伴着刺痛不住抽搐。 “……没有……父母……” 他重新被放在火焰里。无边的火焰燃烧了一切,高温扭曲空气,眼泪已经被烫干。 “……可以……记忆……” 一只手。 一只尚带着鲜血的手掌,穿透火焰。 轻轻地,不容挣脱地盖在他的头上。 “你……” 扭曲的火焰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对方的声音。 那个人,语气柔和,轻声劝诱。对方的轮廓终于倒映在充斥着眼泪的眼睛里。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 “敬侄儿?敬侄儿?” 赵天一看着两只手抱住脑袋的黎迦,奇怪道:“你怎么了?” 第66章 爷爷你是知道我的 “没什么没什么。” 黎迦晃晃脑袋,笑笑:“可能是昨天晚上散执的时候被吓到了,现在还有点恍神。” 赵天一看他恢复神态自若的样子,于是也笑:“没事就好,散执一直是需要年轻人这样的新鲜血液去做的事情,一时间不适应也正常。” 他拍拍黎迦的肩膀:“你虽然在家谱上落了姓名,也跟喜童子拜过鱼老爷,不过大祭毕竟还没开始,你也没喝过白鱼羹……” 黎迦会意道:“好,喝了白鱼羹或许就……” “你能明白就好。”赵天一笑眯眯。 …… 第三天白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换句话说,黎迦也没找到更有用的线索。 黎迦厚着脸皮,用赵天一的名头去村里打听一圈有关赵新河父母家的事情。 村民们待他还算友善,但说起赵新河,大多数人只有摇头。 “你说的是哪家的妹儿哦?没听过。” “喜娘子?喜娘子是鱼老爷的人,不清楚哦。” 碰了一鼻子灰的黎迦没有放弃,下午的时候,总算沿着一个亲戚的指点,并拿到一张手绘的歪歪曲曲路线图。 一路找过去,到地方时,大片大片的荒草几乎跟野地连成一片。 黎迦沉默一会儿,只听见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在荒芜土地的中央,土木结构的旧房子已经倾斜。 他往前走,背包挂在左臂。 带着栏杆的窗户,结灰的蜘蛛网,破洞的门板都近在眼前。 黎迦掏出猩红锯肉刀,对着门口一拍,木板彻底断裂。 清脆的咔嚓声里,黎迦捂住口鼻,看灰尘在眼前的阳光里舞动。 等了半小时通风,他走进堂屋。 “按照这个落灰的程度,这房子起码弃置五年以上……”黎迦皱眉,目光扫视屋顶已经开始生霉的房梁。 堂屋里没有桌椅,角落摆着一个生锈的铁盆,同样落满灰尘。被吃空的飞蛾翅膀掉在盆底,黎迦掏张纸巾捏盆倒出来看看,也没找到什么类似被焚烧的纸片。 “时间对不上啊。赵新河是今年才死,死前还回过老家,如果这是赵新河父母的房子,那赵新河回的到底是谁家……” 堂屋旁边就连着卧室,黎迦往里探索,翻到旧衣服若干,不死心,继续看,还找到一本《东亭村志》。 线装书歪歪扭扭,黎迦以为能翻到一些关于鱼老爷本体的记载,但打开第一页,心就凉了半截。 整本村志的内页一大半被涂黑了,混合灰尘翻开,发出一股令人反胃的气息。 黎迦忍着恶心,总算从缝隙里找到几行勉强可以辨认的字来,但真的读完了,只有更多失望。 “喜娘子送身……喜娘子生前骨血……黄纸……” 简单概括,铸造喜娘子,是为了让新娘被送到鱼老爷的世界里。 铸造喜娘子,要用新娘的骨血作为喜娘子的核心,同时写新娘的生辰八字进去,证明新娘的来处。 “……如果这是一个现实的故事,喜娘子的说法,只是为了掩饰村民可有可无的罪恶感的设定而已……” 不过,说实话,这点信息用处不大。 他之前已经从打碎的第一个喜娘子身上掏出过头发和纸卷,如今看到这本村志,只算证实。 从不像赵新河家的房子里回到赵天一家,已经黄昏。 吃过晚饭,黎迦跟赵天一打过招呼,继续往老巫家散执。 这一次散执,平平无奇。 坐在书房,身边蒙着红布的骨灰盒安安静静,蜡烛的光亮也平和稳定,只是偶尔猛烈晃动几下。 这时黎迦稍微偏头,看向窗户,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张惨白的脸。 隔着窗户,赵新河对屋子里望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 黎迦看向自己手指上的伊卡洛斯之戒,想起一句俗套但合理的话。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开局一个道具,故事全靠编……某种程度上,或许村民相信的鱼老爷也只是有高超的演技,欺骗这些村民心甘情愿供奉自己,吃下白鱼羹,成为这鱼老爷延伸的信徒…… 蜡烛一根都没有换过,喜童子们便回来了。 照样跟在喜童子身后,观察这些小孩子吃白鱼羹,黎迦借机问老巫。 “老巫爷爷,我觉得我好像比之前要熟练一些,这就是鱼老爷的保佑吗?” 老巫听他这话,笑容更显得慈祥,道黎迦确实有点慧根。 “你已经开始明白了,很不错啊,小敬,要保持住。” 黎迦赶紧点点头,又道:“不过,我听说外面的人好像对我们村子有点意见……” 新话题刚开了个头,老巫就很不高兴地打断他:“谁说的?乱讲!” “我来的时候搭车嘛,车上有人来旅游,跟别人讲不要去东亭村……” 黎迦把驴车乡亲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说:“他们连鱼老爷的名字都叫不对,说什么‘鱼王爷’……” 最后一个字落下,黎迦看见,老巫脸上,原本还称得上慈祥的笑容,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了。 周围喜童子们进食的声音还持续着,在满耳无明显起伏的刺溜刺溜里,老巫总算开口。 “鱼老爷就是鱼老爷,没有鱼王爷的说法……至于那些外地人的看法,我们不用管,他们想来,鱼老爷还不欢迎呢。” 黎迦点点头:“我听说,当年还有记者来过我们村吗?” 老巫道:“哼,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明白个什么……来是来过,鱼老爷嘛,当然不欢迎这种心怀鬼胎,要破坏我们血脉的事情。” “哦……”黎迦说,“难不成他们……” “有个记者,好像是什么地方电视台的,混进那一年的大祭里……哎,也怪我,”老巫的脸上展现出真切的懊悔,表情牵动间,甚至刻出了几道皱纹,“那个时候大祭还是允许游客拍照的……” “然后那个记者,拿走了一件喜娘子的遗物……没有被彻底斩断凡尘的喜娘子,被鱼老爷送了回来……” 周围,吮吸白鱼羹的声音平息下去。 喜童子们吃完,黑碗归置于原处,白日里会有村民前来清洗,能够触碰喜童子们用过的器具,于那些人眼中而言,也是福气。 “那一年,死了不少人。”老巫最后说,“从之后开始,喜娘子们的遗物,我们每一样都会点数,散执后的第二日,都会进行清点,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到此处,他看一眼黎迦,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小敬啊,你很可靠,守两个晚上,都没出什么事,遗物也一件不少……说实话,赵天一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你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心收不回来,总是不够诚的……” “就跟那个……哦,这一次的喜娘子一样。” 第67章 我家很大 时间来到第四天。 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黎迦深感自己的处境不妙。 首先关于赵新河本身,距离她的遗物们统统被烧掉已经越来越近,然而包括她的“家”和父母也存疑。 其次,老巫原来早就怀疑过他,如果他之前起心动念,真的偷走一个遗物,大概等待黎迦的就是白鱼羹等等伺候…… 就算楚江烧麦还没用完,但正面上的话,不说赢不赢得了,剩下的通关条件,大概率完不成。 暂时不能翻脸。 早晨,在老巫家的堂屋里醒来,黎迦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眼,依旧恢复了作为后辈该有的笑容。 他身边的其他垫子早就空空荡荡,喜童子们说是睡觉,但不管黎迦醒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起来之后都看不见任何喜童子们离开的背影。 “老巫爷爷,我也帮你收拾一下吧。” 黎迦没有选择马上回赵天一家,掀开身上的薄被,他抱起垫子,看向博古架旁边的老巫。 对方正捏着三根香,对神龛拜着,闭着眼,也没看黎迦,只开口道。 “好啊,好,真是好孩子。” 一张张垫子堆到墙角,黎迦搬运过程中,意识到,这些垫子上,一点味道都没有。 常人会出汗,会放屁,喜童子们作为新陈代谢旺盛的小孩子,晚上还要出门踩田……这些垫子上,却一点异味都没有。 就算可以请信仰鱼老爷的村民来清理,但这么多垫子,洗干净晾干也需要时间…… 喜童子们大概,不能算人了。 黎迦不动声色,继续搬运垫子,一块块堆起来。 几乎横跨整个堂屋的搬运流程里,黎迦凑近博古架。 一根喜童子们烧剩的蜡烛,被他塞进袖口。 【肉烛】 【描述:混合了???的血肉,与某种卵凝固而成的蜡烛,会逐渐将持有者同化为???的一部分。】 【可使用等级:本场游戏副本内固定为0级。】 ……原来如此。 黎迦在心里露出一个微笑。 很好。 …… 从老巫这里离开,回到了赵天一家里,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口传来喧哗的声音。 “敬叔叔在吗!” ——赵小狗隔着栏杆,拍打大门。 黎迦一拍脑袋。 坏了,之前他让赵小狗上午来找自己,然后他吃完早饭直接去村里找赵新河父母的线索,完全忘记了这茬。 三两步跑上前去,黎迦一边挂上歉意的微笑,一边伸手摸背包。 “不好意思啊小狗,我昨天太忙了……” 赵小狗的脸色有点点委屈,黎迦甚至一瞬间真的幻视出了耷拉的狗耳朵。 看见黎迦手里的三根巧克力棒后,赵小狗的脸色瞬间恢复活泼。 “哇!谢谢你!敬叔叔!” 趁赵小狗狼吞虎咽,黎迦顺势问道。 “今天也没跟哥哥一起玩么?” “咳……哥哥他回来后也在睡觉,爹让我别吵他,”赵小狗撕开第二根巧克力棒的包装纸,“可能是睡老巫爷爷家的地板没睡好吧。” “哈哈哈哈,你觉得你哥哥是没睡好所以才贪睡吗?” “当然啦!”赵小狗滔滔不绝,“认床又不丢脸,就是哥哥每次都要睡好久好久,饭都不吃了……我给哥哥巧克力,哥哥也不要。” 他说着,嘟起嘴:“哥哥真是的,虽然我知道他累,但老是这样……老是这样……” 小孩子词汇不丰富,一下子卡了壳。黎迦补上道:“老是这样,你也觉得无聊?” 赵小狗用力点头:“对啊,爹妈都忙大祭去了,哥哥又一直睡觉……等他醒了,我又该睡觉了!” 黎迦蹲下来,微笑道。 “那今天,小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去?” “诶!好哇!!”赵小狗如果有尾巴,都摇晃起来了,“……还有那个巧克力吃吗?” 黎迦抱起背包,笑:“还有哦。” 现在已经第四天了,距离大祭正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少。 跟赵天一打过了招呼,黎迦推开院门。 赵小狗在前面蹦蹦跳跳,黎迦快步走,同时问:“对了小狗,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喜童子的事情啊?” 赵小狗摇摇头:“没有诶……哥哥他自从当上喜童子之后,话就少了很多。” “……嗯……”黎迦想了想,笑着说,“小狗,能带我去你家看看你哥哥吗?” 又说:“你之前也说过,想给你哥哥分享巧克力吧?我之前也有在老巫爷爷家散执,本来也想给你哥哥直接塞点,但那个时候人太多了,我带的不够分……” “去了你家之后,我们悄悄把巧克力放在你哥哥床头,等他醒了,给他一个惊喜,怎么样?” 赵小狗眼神霍然发亮:“好哇!敬叔叔你真好!” 在现实里,黎迦认为,小朋友还是不要随便把成年人带到家里去,不管是不是陌生人。 但这是游戏,只要话术判定通过,黎迦毫无心理负担。 赵小狗的家距离赵天一的院子有一点距离,黎迦盯了一眼小灵通,跟赵小狗快步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在路尽头看到一座土木结构的老式房屋。 赵小狗“腾腾腾”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门。 “敬叔叔,我们家还蛮大的,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黎迦赶紧拉住赵小狗,对他竖起一根手指。 “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跟你一起看看哥哥。” “你哥哥天天晚上都要忙,熬夜很累的,何况你们都还小……我们悄悄进去,不要吵醒他,好不好?” 赵小狗眨眨眼睛,郑重点头:“好。” 他放慢脚步,连跨过门槛的动作都慢下来:“那敬叔叔我们悄悄进去,巧克力也悄悄放下。” 赵小狗家的陈设和东亭村里他去过的几座房子差别不算太大,类似的神龛摆放位置,同样的饭桌,以及穿过堂屋就是卧室。 在拉着蚊帐的木架床里,黎迦看见了赵小狗的哥哥。 “你看,”赵小狗伸手指指床上的人形,声音接近气音——他相当听话,“哥哥当了喜童子之后,每天都这么睡。” 黎迦站在原地,视线穿透薄薄的蚊帐,看见了一张浮肿的脸。 ——赵小狗口中的“哥哥”,苍白的皮肤上,眼皮接近透明,甚至看得见一点点微妙的黑色。 明明他脸上没有水,但黎迦目光流转,依旧察觉出一种奇妙的湿润感。 ……黏稠,阴暗,给人不妙的感觉。 这就是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喜童子。 第68章 三个小朋友 从老巫家偷走的【肉烛】,会让持有者被逐渐同化。 现在眼前这个赵小狗的哥哥……大概从喝白鱼羹踩田的第一天起,就不能算人了。 黎迦默默后退半步,从背包里抓出一把巧克力棒,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伸手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了赵小狗馋兮兮的眼神,黎迦无声笑笑,摸了一把赵小狗的脑袋。 他也用气音说:“别急,有你的份。” 从赵小狗家退出来,黎迦又问,赵小狗自己喝没喝过白鱼羹。 赵小狗自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只有成年人参加大祭时能喝,还有喜童子作为例外,有白鱼羹当宵夜。 “爹说我还太小了,帮不上忙,等我长大,我也能喝白鱼羹,参加大祭……” 赵小狗掰着指头数数:“虽然要赶上爹还有很久很久……但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黎迦原地笑笑:“没事的,不要着急。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又摸摸赵小狗的头。 “‘帮忙’这种事,有大人来就好了。” 不喝才是好事,喝了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 第四天的夜晚。 目送喜童子们离开,黎迦继续坐在书房里。 赵新河同上一回一样,在书房窗口露了个脸,就飘然而去了。 虽然赵新河没有说话,但黎迦明白,留给他,或者她的时间,都已经不多。 “那就直接开始吧……” 黎迦看向书桌上的骨灰盒,再一次打开。 日记本,剪贴簿,毕业照…… 他熟练地翻腾骨灰盒里的一切,从中摸出了一件手镯。 第一天散执的时候,他就看见过的小银手镯。 这个手镯表面上看着只是个素圈,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工艺,看上去也是赵新河生前理智的人会喜欢的类型。 翻过来,对着烛火,再用小灵通打光。 黎迦一寸寸看过去,在内侧,找到了四个字。 “长命百岁”。 继续翻,在手镯下面,黎迦顺利找出之前看过的长命锁。 银色的小长命锁,同样对着烛火和小灵通打光,黎迦找到了小银锁后面的刻字。 “麟儿阿湖。” 刻字很不起眼,处在镂空的花纹里。 名字不是赵新河也不是她男朋友林成明,却被归类于赵新河的遗物。 “赵新河说的那句话,‘我只想他有一个好未来’,这句话里的‘他’,不是林成明,而是指——” “她和林成明的孩子。” 捧着手镯和小长命锁,黎迦轻轻笑了。 “林成明当年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没救回来,但赵新河发现自己怀孕了,是林成明的遗腹子……” 先前赵新河的日记里也提到了去过医院…… 除了可能是试探看林成明或者林成明的妈妈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妇科身体检查!” “以她理智的性格,不会因为林成明的死而一蹶不振,反而会由于发现自己怀孕,更加努力想要活下去。” 长命锁和手镯都是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既然要考虑孩子的未来,那她肯定要回老家,小孩上学需要户口,在2006年,这种非婚生子的小孩要上户口,会非常麻烦。 赵新河一个初入社会的青年,走投无路也没有人脉关系,就会想到回老家,借用老家亲戚的人脉,甚至动用自己家的户口本,也未可知…… 而且农村的生活成本是比城里要低一些的,更适合她养胎。 “但是,不管她想出了多少办法,也没料到,回到老家后,自己会被选中当鱼老爷的新娘。” “而那个时候,她肯定来不及看到孩子出生。” 烛火闪烁,倒映出黎迦沉思的脸。 “……所以,她真正被杀死的原因,是所有她的遗物,乃至于跟她孩子有关的羁绊,都被毁掉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赵新河连鬼都当不成,这才算是灵魂层面的死亡。” 想到这里,黎迦回忆起了第二个副本里的循环中心…… 诡异游戏副本目前好像没有互相连通的世界观,赵新河死后徘徊在东亭村,居然无处可去。 “赵新河一个理性的人,在怀孕之后也给那孩子做了长命锁和手镯……” 视线重新回到遗物上,黎迦莫名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获得幸福,就算不相信,也会想尝试吧,态度甚至称得上虔诚。” 翻出这个手镯和长命锁之后,盒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比较起来,都显得廉价了。 “——那么话说回来,她想要的,最完美的婚礼,到底会是什么?” 2006年还是一个会考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而且是农村。 通关要求“存活至新婚当日”,不出意外就是大祭当日了。 “还有她的父母究竟去哪儿了……连他们家那所房子也荒废了,不对劲。” “不过,按照的现在的发展,等到大祭当天,这些问题,都会有答案了。” 烛火之外,黎迦的表情越来越平静。 …… 第五天。 白日,黎迦没浪费时间,依旧借口帮忙整理,在老巫家这里转了一圈。 重点探查的当然是后院。 伯母等人之前缝衣服待着的房间,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了。仅有两个大婶靠在缝纫机前,机械的踏板声里,细小的游絮浮动在空气中,依旧阴暗,潮湿。 黎迦看见,屋里的缝纫机和凳子都抽走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木架子,上面一件件祭服摆放平整,最中央的自然是那件大红色的喜服。 仿佛鱼鳞一样的纹路,粼粼反光。 黎迦站在院子地面,打量这一切,默然自言自语。 “喜娘子生前是人,但现在只是瓷娃娃。” “那么……这件衣服,给谁穿呢?” 两个大婶在他打量的过程中,依旧摆弄着手里的缝纫机,脸色暗沉,目光浑浊,几乎一动不动。 仿佛眼里只剩下眼前的布料。 黎迦默默走开。 后院另外一边,围起来的,属于赵天一的活动场地。 现在,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股腥臭的鱼血味,但是,不管是赵天一本身,还是那几个大铁盆,甚至土里的血沫和暗色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大祭的准备已经快要收尾了。”黎迦得出结论。 这一天的中午,黎迦刚在赵天一家端上午饭的碗筷,吃了两口,抬头,却看见一股隐隐的烟气弥漫开来。 起初他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炊烟,旁边的赵天一看了,道。 “哦,喜娘子散执的仪式结束了。” 第69章 化为鱼肉 下午的时候,黎迦登门拜访老巫,后者还是在堂屋里燃香参拜,只不过这一次再看黎迦,更加慈祥热情。 “小敬啊,你又来了。” 这话听着不怎么吉利,黎迦含笑点点头:“对,我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巫笑着抚掌:“没什么了,散执结束,喜娘子成了,小敬你,也可以暂时先好好休息……” “虽然年轻人工作忙,但这毕竟是大祭,重要的日子,你不如也留下来,参加完了再走?” 黎迦说:“我当然会留下来的,我毕竟也是赵家人啊。” “血浓于水,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很好,”老巫笑得露出牙齿,“小敬啊,等大祭当天,你一定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苦心。 黎迦问:“对了,老巫爷爷,咱们这大祭,每一项仪式的顺序是什么来着?还有禁忌?” “毕竟我小时候也参加过大祭啊,我想,蒙受过鱼老爷的恩赐,我总该对鱼老爷更虔诚一些。” 老巫笑笑:“其实大祭虽然隆重,但多年下来,仪式的部分也都是跟初代大祭差不多的。” “祈福、上香,喝汤,送喜……”老巫从架子上拿出一本线装书,翻开,对黎迦展示上面的插图,“大祭会举行整整一天,到晚上的时候,东亭村的所有人会站在水边,恭送喜童子和喜娘子,迎接鱼老爷的显灵……” 展示到黎迦眼前的,是一张线描插图。 一个个人形跪在表示河流的长长曲线旁边。 河中,一团团云气簇拥着巨大的黑影。 插图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字。正是喜童子们唱过的那首童谣。 “天黄黄,地茫茫,鱼老爷要娶新娘。”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变成大水塘。” “笑新娘,哭新娘,剥下皮肉几人尝……” 黎迦的视线在最后一行上面停留几秒钟,对老巫郑重地点点头。 “我准备好了。” 这一日的夜晚,黎迦在赵天一家睡觉。 半夜他没有沉入梦乡,站在窗前,凝神看远处,田埂上,在夜色沉沉里跳动的烛火。 一点一点的殷红火光里,黎迦回身,掏出一张纸巾垫在地上,然后将耳朵贴在了纸巾上。 隔着楼板,他听见,一股股细微的蠕动声传来。 像是鳞片沾着黏液滑动,又令人联想到鱼鳍的互相交叠。 “……”黎迦默默站直,重新坐回床上。 按亮小灵通,还有一分钟过午夜十二点,马上就要到第六天。 …… 第六日。 今天从早晨开始,天气便不怎么好。阴云顺着远山层层翻卷,呼吸里仿佛都渗着水。 赵天一依然系着皮围裙,在黎迦吃饭的时候跨出门槛,手放额头看了看天。 “哎呀,离大祭越近,就越容易下雨。”他看一眼还坐在桌前吸溜稀饭的黎迦,笑道,“敬侄儿,伞在堂屋下的柜子里,你要是还想出去转转,别忘了带伞。” 黎迦点头称好,他看着赵天一说话时,牵动的表情,注意到对方的脸皮微微发白。 甚至连眼角的鱼尾纹,也因为那种沤湿的白色,显得淡化了许多。 就像一条……鱼。 黎迦再没心思吃饭,他整理好碗筷,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在村子里查看。 确实应了老巫那句话,村子里的大家都已经把大祭的准备工作完成得七七八八,现在踏进村里,已经能看见闲逛的村民,做活的村民等等。 只是,依旧听不见什么虫子的噪音,鸟的鸣叫。 他在村里转悠,路过村民的时候,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转过去看上一眼。 那些湿润的黑眼珠,发白的皮肤,皱纹排列成奇怪的形状,让人联想到鱼的鳞片。 继续往前走。 有的村民跟家人聊天:“哈哈哈哈……今年的大祭,你也可以喝白鱼羹了!” 还有的村民在默不作声地伺候自家院子里的菜地。锄头一下下砍进泥土里,发出蹭蹭的声音。 但菜地里什么也没有。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病态的微微红色,皮肤像泡了水一样,发白,发润。 空气里越来越潮湿。 转过一个弯,黎迦在水边碰到了赵小狗。 小孩蹲在河边,身旁堆着一些薄石片,有些没精打采。 “怎么待在这里啊,小狗。” 黎迦走过去,也蹲下来,笑着发问。 “好无聊,也没人陪我玩。”赵小狗嘟着嘴说,“敬叔叔,你也没人陪吗?” 黎迦再笑笑:“我是在做重要的事,所以,有没有人陪,都一样。小狗,你爹妈呢?” 赵小狗撇撇嘴:“他们不和我玩,嫌我不懂事。” 黎迦说:“怎么会呢,我想……可能不是不愿意和你玩,而是他们不能和你玩了。” “也对……他们前面好忙好忙的,”赵小狗像是一下子恢复了力气,朗声道,“现在忙完了也要好好休息,到时候才一起参加大祭……” “敬叔叔,你也会跟你爸爸妈妈一起参加大祭吗?” 赵小狗话锋一转,黎迦怔了怔,回想一遍赵敬的人设:“嗯……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所以到时候,我跟大伯他们一起,也跟东亭村其他人一块儿。” “这样啊……对不起敬叔叔。”赵小狗小声说。 黎迦的笑没消失:“你也不知道啊。对了小狗,你参加大祭,是只看着吧?” 赵小狗点点头,带着一种明显的羡慕表情,说:“我年龄不够,出生年份也没什么特殊的,白鱼羹也喝不得……顶多跟大家一起拜拜鱼老爷,然后看喜童子们还有哥哥送喜娘子了……” 专门把“哥哥”摘出来说一遍啊。 黎迦点点头:“好。” 也没打算解释怎么就“好”了。赵小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看着黎迦递过来的巧克力,立刻重新喜悦起来。 “谢谢敬叔叔!”他发出一阵欢呼,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巧克力才在舌头融化,赵小狗却愕然地看着,黎迦把背包解了下来。 拉链拉开,翻开上面的衣服等等,黎迦数了五六根巧克力棒,剩下的,直接拎起透明的塑料包装外膜,递到了赵小狗眼前。 “诶……敬叔叔你?” 赵小狗满脸错愕,明明很喜欢,却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吧,”黎迦笑着说,“你很喜欢吃,那就都吃了吧,我……你敬叔叔本来也太喜欢巧克力,而且很快就要走了。” 这个走,当然指的是脱离副本。 “诶!”赵小狗一下子站起来,抓着黎迦的袖子,“那敬叔叔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这个……可能等过年吧?”黎迦熟练地撒谎,“只要我忙完了,一定回来看你。” “好!到时候我力气肯定比现在还大,教你打水漂!”赵小狗乐颠颠站起来,又蹲回去,“不过到时候就是冬天了……这里的水会结冰,打不成水漂……” 第70章 东亭村的世界 跟赵小狗达成了不会有后续的约定,黎迦再跟他说了几句话,叮嘱他拿好巧克力后,也离开了。 村子里,村民们依然兴致勃勃讨论着大祭,发白发肿的皮肤套着眼珠,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黑色的眼球就会掉下来,化成一摊烂泥。 生机和鬼气诡异地缠绕在一起,弥漫在东亭村中。 …… 第七天,黎迦再次来到祠堂。 到了第七天,大祭准备停当,原先还人头攒动的祠堂已经重新变得空空荡荡。门口缠绕的铁链间挂着锁,但难不倒有逆转的黎迦。 他穿门而过,迎面而来便看见了神龛和桌面。 对着那一列列东亭村赵家先祖的牌位,黎迦掏出喜娘子的碎片,以及在梨树下挖出的喜娘子,放在了锁着喜娘子的柜子上。 祠堂里光线昏暗,窗户上都被蒙上一层层的黄纸,若是细看,似乎还能看见一些幽微的线条痕迹。 三个喜娘子,一个破成碎片,一个埋在土里,一个锁在箱子里。 然后,一行行浓重的血泪,从喜娘子们的眼下,开始流动。 黎迦轻轻笑笑,他把那个破碎的喜娘子,捡起来,在地上再次狠狠摔碎。 又拎出猩红锯肉刀,将那一个从梨花树下拿出来的喜娘子,一刀斩断。 里面的头发和写着年月日的纸卷,黎迦看也没看,只是继续认真销毁碎片。 做完了这一切,黎迦看向旁边,盖着红布的神龛。 祠堂里除了赵家先祖的牌位,当然也有鱼老爷的神龛。 对着那座盖着红布的神龛,黎迦收起猩红锯肉刀,微微笑起来。 最后一座喜娘子,还在柜子里,不过,黎迦不打算毁掉了。 要是毁掉,大祭的仪式用品不够,老巫会中止大祭。 那样的话,最后一个通关条件,还原新娘想要的,最完美的“婚礼”,可就不成了。 …… 第七天夜。 黎迦没有在赵天一家里睡觉。 他站在一座老式宅院门口,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庭院,果断迈步而进。 ——老巫家。 经过之前的帮忙,加上这几天在村里调查的过程,黎迦对潜入老巫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喜童子出门踩田,老巫也会远远跟着,而白日里会在老巫家帮忙准备大祭的村民也都回到家中休息,此刻,老巫家空无一人。 只要克服那种对空气里弥漫腥味的不适,走进去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空无一人的黑暗里,黎迦背着背包,握紧小灵通,熟门熟路地摸到堂屋里的博古架。 他拖出了博古架下方的书箱。 老巫只教给喜童子们阅读的,有关鱼老爷的历史,被他先拿出来放在一边。 继续往下。 旧书隐约喷出的灰尘,被小灵通屏幕照亮。 书箱最上面,是教导人们念诵鱼老爷名讳的书籍,中间夹杂有一些诸如种树养猪的科普书籍。 这些书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相当陈旧,边沿扑着灰尘,内页翻卷,有的字都看不清了。 挖到最后,黎迦翻出了几张叠在一起的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年份以一九开头。 和旧书堆一样,这份报纸的成色相当不良,铅字模糊,插图泛白,黎迦快速浏览,在最后一版上,找到一则新闻。 那则新闻的排版差不多类似于豆腐块,报道一个小村落在夏季暴雨里的泥石流陷落,无人生还。 小村落的名字叫,东亭。 黎迦合上报纸,一本本书籍重新归位。 最后,他翻开那本要教导喜童子的书,从头开始翻阅,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本书最有价值的,是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里,夹着一两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 其中一张,栏目名叫“乡忆拾趣”,题目为《鱼王爷的传说》。 “东亭村地势偏低,河流分布较广,当地人靠水吃水,出产的白鱼味道鲜美,是人们餐桌上的常客。” “关于白鱼,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优美的传说。” “在更久远的时候,东亭村一片荒芜,土地赤红,民不聊生。” “有一年大荒,村民们绝望向上天祈求,那一日风云涌动,天降白龙。” “白龙落地即口吐人言,道自己是东海龙王之侄,修行途中,不忍见东亭赤地千里,故此下凡。” “白龙说完,手指点中土地,枯萎的泥土瞬间生发出清泉,清泉过处,鲜花盛开,绿草如茵。清泉不绝,流为河溪,此后东亭便多河流。” “白龙又纵身跃入清泉,化为白鱼千万,对五体投地的东亭村民说,他化为东亭村的食粮,为东亭人填饱肚子。” “他的肉身化为东亭村的食粮,血液化为甘霖,从此东亭村风调雨顺,人人牢记白龙的恩情,为其立像,又因其化为千万白鱼,于是称之为鱼王爷。” 故事到此结束。 “鱼王爷……鱼老爷……原来如此。” 黎迦心下了然。 “当年人们参拜的鱼王爷,和如今吸纳信徒的鱼老爷,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另一张报道,记录省文化馆和博物馆在泥石流灾害之后,前往东亭村,抢救蕴含丰富文化价值的雕塑等物件,并提及其中一名记者发现当年的东亭村居然有人出没,虽然看样子是周围其他村子的人们重建的,但这也算一种薪火相传,文化不至于彻底没落。 每一张简报的日期,都是一九开头的年份。 黎迦默默地将纸片塞回书籍,书箱重新归位。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来算,那么,差不多是我小时候回来参加大祭那一次,东亭村出事了。” “现在的东亭村里……这些村民……这些山和水,都是死的。” “所以,我在村里走了这么几天,没有虫鸣,听不见鸟叫。” “房屋很精确,布局大致相同,鸡鸭们肥美漂亮……这些,都是纸扎出来的东西啊。” 黎迦站起来,推开老巫家的门。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无关的赵小狗。 那个小孩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永远长不大了。说不定他死的时候,都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些人还有记忆,还能够行动……甚至还尝得出味道做得出表情,也跟那个现在叫鱼老爷的东西,有关系吧。” 提着猩红锯肉刀,黎迦一边思索,一边走出门口,走向大祭当天。 第71章 喂食 这几天在村里转悠,黎迦已经摸清了连接祠堂、老巫家,村长家,赵天一家等的路线。 他耐心地在祠堂后面等待,冰凉的月光照在身上,周围寂静幽暗,仿佛暗流水底。 太阳温温吞吞从远山间攀爬而上,村子里的喧闹刚开了个头,黎迦看见一个等待许久的身影。由远及近。 ——老巫照样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衣长裤,在还没彻底大亮的天穹下,他的影子显得非常狭长。 黎迦屏息凝神,看着老巫掏出钥匙,打开祠堂的大门。 对方闪身而入,木柜掀开的声音轻微作响。不一会儿,老巫就从祠堂里再度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黎迦很眼熟的木盒子。 “那个装着赵新河的盒子……或者说叫喜娘子更合适。” 黎迦眼神微微闪烁,看见老巫拎着木盒,关门、重新上锁,离开。 尾随还没结束,黎迦跟着老巫,一路再回到老巫家的后院。 一路上,黎迦已经能听到各种人造的声音四处传来。 家有喜童子的村民,喜气洋洋地跟着喜童子朝前走,喜童子脸上盖着红布,手袜系着红绳,跟家人手腕相连。 按照大祭的仪式,喜童子的家人们送喜童子一直到河边,才取下红绳,意味着作为蒙受鱼老爷的恩赐到此为止,也斩断和喜童子之间凡俗的牵绊。 锣鼓铙钹的脆响也阵阵响起,从墙头之间,木门之后,伴随着喜悦的笑声,人人欢喜连天,人人顶礼膜拜。 而黎迦看着老巫,走进后院,穿过了曾经围起来,给赵天一等人使用的地块。 这里的土壤已经清理干净,看不见一丝血痕和异状。 然后,老巫推开了当初给喜童子们盛宵夜的那扇门。 门后的大鼎已经空了,老巫走上前去,两只手掰动两侧的环。 本该重达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大鼎,就这样,被一个老人推开了。 老巫推开大鼎后,又是几下辗转,简易的灶也被拆掉,露出下面的大洞。 确切地说,那个洞就像一口井。 没有井栏杆,没有包边,没有水桶,但依旧能听见其中细小的水声。也幸亏老巫家的院子够大,否则在大祭的欢天喜地里,黎迦也绝对听不见这点幽微的声音。 井边的老巫稍微俯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布口袋灰扑扑的,看上去使用了很久。 布口袋上的绳子,也是红色。 老巫抽开那截沾着灰烬的红绳,将口袋对准井口倾泻下来。 一股股白色的灰烬,纷纷洒落其中。 井口里的水波瞬间纷纷扰扰,声音听起来,就像有无数鱼挤破头地抢食。 口袋空了,老巫挥了挥手,确信再也倒不出来任何一股成形的灰烬,手指一松,灰色的布口袋顷刻坠入其中。 甚至没响起能被人听见的水花声。 做完这一切,老巫又偏偏头,看一眼旁边的大鼎,表情漠然,只瞥了一眼,就走开了。 “对老巫来说,这里已经不重要了。”黎迦看着老巫的背影从后院离开,从阴影里站出来,走进老巫之前踏足的地方。 这间或许可以叫做“夜宵间”的房屋里,大鼎已经倾倒,斜斜看进鼎口,底部凝固了一层细腻的白油,横七竖八的痕迹遍布其中,刮了也不知道多少次。 “如果如赵天一所说,老巫确实主持过很多大祭……”黎迦看着大鼎,“那他今年该多少岁了?” 他再探头去看大鼎旁边的井口,即使已经天明,井口依旧深沉幽暗。 黎迦按亮小灵通,照进去。 不够明亮的光线里,他看见漂浮在水面上的布袋,以及旁边无声啃咬着布袋的白鱼。 白色的鱼沉浮在漆黑的井水中,起起伏伏,就像一团团苍白的死肉。 “我说呢,村里根本看不见什么渔网,那赵天一杀的白鱼又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在这里。” 井里的鱼依旧起伏游动,而黎迦看着水面上残留的灰烬,福至心灵一般明白了一点事情。 “烧制一尊喜娘子,只需要一点点骨灰。剩下的骨灰,怎么处理呢?” 白鱼们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尾鳍拍击井壁,躁动不安起来。 “——喂鱼。” 灰色的布袋被白鱼柔软的嘴缘几度撕扯,崩裂破口,终于随着白鱼的翻腾,看不见了。 “‘剥下皮肉几人尝’,那确实人蛮多的。” 手心一凉,黎迦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召唤出猩红锯肉刀。他顺手提起来,带有蔷薇形洞孔的刀刃倒映出黎迦的脸,那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微笑。 “存活到新婚,也就是大祭当日,已经达成了。”黎迦看一眼游戏面板,“推断出新娘死亡的真相,包括尸体的去处,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差最后一个条件。” “还原新娘想要的,‘完美的婚礼’。” …… 黎迦绕了一圈路,重新回到赵天一家,刚进院门口,就看见赵天一出来。 “敬侄儿!你跑哪儿去了!”赵天一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快快快,大祭马上要开始了!” 黎迦笑着说:“我就是有点紧张,出门转转,伯母已经过去了吗?” 赵天一上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前走:“她跟其他婶子都已经去祠堂后头那条河上游了,一直以来大祭都是从河上送喜娘子开始的,你也快跟上吧。” 大祭的地点,之前老巫已经跟他说过,闻言黎迦点点头,装作不经意把自己的袖子从赵天一手里扯出来,这才继续跟上。 哪怕这时候了,赵天一还系着那条围裙。 黎迦看一眼自己被赵天一捏过的那只袖子。 普通的白色棉质布料,褶皱间多了一丝黏糊糊的液体。 就像是腐烂很久的肉,在布料上拖曳,留下的痕迹一样。 赵天一的脸依旧是白色的,眼皮肿胀,下方的黑眼珠透着令人不安的生命力。 在这种不安的生命力里,哪怕此刻是白天,黎迦也闻到了那股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恶臭的味道。 “敬侄儿,你错过了三四次大祭了,这一次可不要错过……”赵天一絮絮叨叨,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脚步踏进草丛,年老的那个留下的脚印,湿漉漉的,浸润倒下的草丛。 “嗯嗯,这一次一定不会。”黎迦报之以微笑,“我还盼望着鱼老爷,替我答疑解惑呢。” 第72章 超级变变变 说话之间,他们两人越过了最后一道倒塌的墙,小路变得开阔,嘈杂的锣鼓声,欢笑声,说话声,都像霍然开启封印一般,流动进了他的耳朵。 而在黎迦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看向了河流上游,那座被村民们合力搬来的神龛。 显然是从祠堂里拆下来的。 神龛旁边,就放着那个关着喜娘子的盒子。 旁边的老巫站在神龛和木盒中间,黑色的长衣沾着河水,贴在身上,如同第二层皮肤。 ——充满褶皱,潮湿黏腻,漆黑肮脏。 不过他的视线仅仅是人群中的一滴水。老巫对着神龛拜了一拜,从旁边的盒子里捏出三根香,插进木盒。 周围的村民见状纷纷欢呼起来,喜童子们也到了,他们分开人群,红布盖脸,一个一个走进河水里,靠近老巫。 唢呐声锣鼓声更响了。 黎迦回头看了一眼,瞥见一个两只眼睛鼓得几乎要凸出来的村民使劲吹手里的唢呐,两只手臂青筋暴露,仿佛眼珠马上要连着神经,一同掉下来。 “喜童子!喜童子请!” 村民们大声喊起来。 锣鼓声响得更加杂乱。 老巫对着神龛再拜一拜,手里的香点燃,袅袅烟气里,面目不清。 接下来的仪式,所有成年的东亭村人都耳熟能详。老巫会把香一直贯穿木盒,然后捧出喜娘子,散去执念的喜娘子将会被抛进河中,获得侍奉鱼老爷的荣耀。 明明应该脆弱无比,甚至浸泡了河水的线香,在老巫手中,就像一柄细长的钢针,陡然穿透盒盖,发出咔啦的声音。 咔啦。咔啦。咔啦。木盒被老巫拆碎,黑衣的老人捧着那尊红线缭乱的瓷娃娃,向着人群示意。 凌乱的吹打声里,喜童子们走上前去,领头的那个双手捧起,接过来,然后两手交叉,将瓷娃娃护在怀里。 好像那真的是鱼老爷的新娘一样。 “接下来,就该往河的下游走吧。”黎迦无声复述。 果然,打头的喜童子捧上瓷娃娃喜娘子后,立刻便有周围的村民围上来。 这些村民手持利刃,身穿祭服,手里捏着布料,抖开一看,也都是各色祭服。他们用利刃刮过喜童子的后脑勺,然后把祭服披在他们身上。 每一件祭服都是鱼鳞纹,仿佛在水里游动一般。 最后,所有喜童子都披上祭服,带头的那个喜童子伸出手,旁边两个村民,抖开一团鲜红的布料。 黎迦眼前一亮。 是那件喜服。 那件曾经在伯母缝衣服的房间里的喜服,虽然是成年人穿戴的尺寸,但村民和喜童子们都相当习惯。 红色的布料,被一折一折,缠绕在瓷娃娃身上。 最终将瓷娃娃裹成一团红色的布料。 “原来是这么用的?” 黎迦皱眉,看喜童子捧着那尊缠满红布红线的喜娘子,涉水而下,衣摆浸到河里,洇湿成更深郁的颜色。 不过…… 黎迦看一眼老巫,现在还不是时候。 得继续等。 河里水声腾腾,喜童子行走不快,衣摆不住溅起水花,周围的村民围绕着喜童子们行走歌唱,吹打乐器的继续吹打,有的人手里唢呐滚进河里,也不顾肮脏,立刻捡起来继续喂进嘴里。 天光过午,人群们跑走在水边,跟着喜童子们的脚步往前,纷乱的红布和唢呐晃动,折射一片惨白的太阳光。 而黎迦回头,看一眼神龛处。 ——原本等在神龛旁边的老巫,已经不见了。 喜童子们捧着喜娘子,步伐浸没在水浪之中,终于,在靠近河流的尽头处,他们把裹着红布的喜娘子放了下来。 一刹那之间,冰凉的腥风吹来。黎迦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有什么湿冷的东西从天而降,再睁开,阳光完全熄灭。 层层叠叠的阴云沿着河流远处连接地面,黎迦皱着眉,但身边其他村民的笑脸却更加惹眼。 淡灰色的雨水从天而降,村民们欣喜若狂的声音仿佛能刺破雨幕。 “鱼老爷!!” “鱼老爷显灵咯!” 雨滴淋湿村民,浸润他们本就开始畸变的皮肤和肢体。 浮动的腥气更加明显,喜娘子被喜童子放进河水,搬进河心。 “鱼老爷!保佑我们丰荣长生!” “鱼老爷!赐予我们富饶平安!” “天黄黄,地茫茫,鱼老爷要娶新娘!” 混在人群里的黎迦,眼尖地看见,原本消失的老巫,出现在了喜娘子前面。 他看着被浸湿的红布包,认认真真,虔诚地掀开了第一层红布料。 灰色的雨水在空中逆流,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巨物撞飞。 老巫的眼角因为狂喜而抽动起来,然后再下一秒钟,他的动作陡然愣住。 喜娘子表面,大红色的布料上,渗出了乌黑的痕迹。 “该死!” 老巫发出一阵尖叫般的咒骂,毫不留情地推开身边的喜娘子,那些盖着红布穿着祭服的小孩儿根本没产生任何反抗的动作,扑通扑通的声音里,倒进河水,扑腾起浑浊的浪花。 “该死!不应该!!” 老巫的咒骂声里,周围原本状若癫狂的村民们动作渐渐安静下来,尽管他们此刻看上去更接近腐烂中的鱼,但依旧有一些类人的惊讶。 “该死,该死……” 老巫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之前的风轻云淡与慈祥温和,他飞快地扯下被裹在喜娘子身上的红衣,一把甩开,喜庆的布料吸饱了河水雨滴,顺流而走,像一大片鲜明的肉块。 黎迦冷眼看着,稍微弯腰,再抬头,所有人都看见,老巫怀里那尊喜娘子,眼睛的部分,正向下流淌着乌黑的血液。 “……是谁!是谁!!”老巫眼睛发红,抓着喜娘子,声音咆哮起来,“是谁!” 伴着老巫咆哮的声音,“哗啦”一声站起来,身形越拉越高,顷刻间,骨节咔啦啦作响,他倒映在水中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畸形的、被触手包裹缠绕鱼鳍的形状。 而与此同时,“他”——或者更类似于“它”,身体下部的触手霍然腾动,一下子掀翻周围所有的村民。 顷刻间,血肉横飞,唢呐声和歌唱赞扬声都愕然停止,变成一阵阵逃跑和惨叫声。 血液染红河流,已经变成畸形的老巫,声音如同闷雷滚过。 “……是谁在捣鬼……” 呼吸了一口混杂新鲜的血味的空气,黎迦轻轻巧巧地后跳一步,一手拎着鲜红的嫁衣,一手举起猩红锯肉刀,对老巫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果然就是真正的鱼老爷。” 而在他微笑的彼端,一阵无声的涟漪里,一张脸下流血的女人脸浮出了水面。长长黑发,五官可爱,眼神冰凉。 ——赵新河。 第73章 有点福气,但不多 隔着一个已经不算人的老巫,黎迦对着赵新河点点头,露出微笑。 “你放心,东西还在我这里,没有出问题,否则你也不会能出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里面,纸巾的塑料包装里,裹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那是赵新河留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的,平安符。 包括那床喜被,也是留给那个甚至还不清楚性别的小孩。 “因为那床喜被你只是裁好了布料,才缝了个里子,根本没有做完,所以在你的父母看来,那床被子,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喜被因此不被视为遗物……不过确实也算不上,它不属于你。” 黎迦看着从河水里站起来的赵新河,眼流血泪的女鬼朝着老巫一步步走上前去。 “——但你的孩子,即使还没出生,血脉和你相连,那是你的孩子,是你的‘遗物’。” 老巫畸变的身体,带起一阵堪称凶猛的浪花。 “是你!你!” 它的眼珠已经变成了两条长长的触肢,缠绕着黑红色的组织,垂下来吊在黎迦面前,一抽一抽搏动。 “你藏了东西!你藏了东西!” 黎迦又后跳一步,连忙躲开一条差点捅穿自己小腿的触手:“可别这样说,骨灰盒里的东西,我可是一个也没拿。” 他又抬头看老巫——鱼老爷的脑袋,那就像一颗被锯子狠狠刮擦过、又被拼合在了一堆烂肉和触手上的畸形物体。 “你现在这个样子,像鬼,不像神,”黎迦耸耸肩,猩红锯肉刀刃口朝下,微微发红,“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明明东亭村的这一辈人都已经死了,你又何必维持他们的魂魄?沾染了你的力量,这些死人的魂魄都被你污染了,现在连轮回投胎都没可能。” “哗啦!” 话音刚落,又一根长长的触手穿破空气飞速捅来。黎迦神色不变,正要举刀,眼前的触手就断成了两截。 ——赵新河抬起手,尖利的指甲从触手的断口处挪开,还沾着发白的碎肉和黏稠液体。 被削断的触手掉进河里,鱼老爷的惨叫更加凶狠,后方的村民已经如潮水般褪去——哪怕到了现在,他们依旧以为自己还活着。 “怪物!怪物!!” “救命啊——” “鱼老爷,鱼老爷保佑我……” 有的人跑着跑着,腿在河中摔断,有的人跑着跑着,身体溃烂成一堆被鱼皮裹着的死肉。 只有原地的鱼老爷,仍然咆哮着伸出更多的触手来。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我只需要……你们的血肉!”鱼老爷的声音依旧如同闷雷,听来像是某种巨型的生锈器械,发出的声音。 激荡的河流里,神龛已经破碎成木块,红布掉落,露出下面雕像上,完整的鱼老爷塑像。 ——那是一团蹲在莲花瓣和骷髅头上的怪物,下半身分出鱼鳍与触手,上半身扭曲如结,充满怨恨恶毒,一张脸是完完全全的人类五官,赫然还没畸变的老巫。 黎迦的视线从雕像上一点而走,看着那尊雕像在河中载沉载浮,很快随着鱼老爷的暴动而消失不见。 一时间,他眼前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摇晃的公交车,塑料椅背,颤抖的双手。 ——黑白的遗像上,男人的脸和赵敬十分相似。 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回东亭村的公交车上,因为发高烧,中途父母带着他下车,错过了头一日的大祭。 而病中的孩子不懂轻重,跟父母撒娇要在冬天吃一口草莓。 物资贫乏的九十年代,草莓那种水果,小男孩只在电视上看见过,但年轻的父母没有办法,妈妈照顾小孩,爸爸去买草莓。 跑遍了半个城市,爸爸没买到草莓,只买到一袋草莓果汁粉。 第二日他们总算回到了村里,说来奇妙,明明应该结束的大祭却再度开始,老巫说,这是鱼老爷降下恩赐,将大祭延后一天,以备吉日。 父母高高兴兴地参加,而小孩眼里只看见一个个飘动的纸人,惊吓之余,他推倒了祠堂里的木盒,伴着瓷器破碎的声音,老巫脸色铁青。 第三日,父母带着小孩回去,却因为小孩又发高烧,一坐车就吐,只得深夜下车,先在公路上跋涉。 然后,就是车祸。 “这就是赵敬的记忆。”黎迦看完,不带感情地总结,“他参加那场大祭的时候,其实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但是,因为他自己发烧,打碎了那个瓷娃娃,所以当年的大祭,其实没有成功。”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鱼老爷身上:“你因此而被削弱了一小部分,但你对他父母的说法,是由此不吉利。虽然沾了福气,但不多。” “可是他父母相信了,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所以他会愧疚,他觉得,是自己冲撞了鱼老爷,才导致自己失去父母的。” “不过……虽然有愧疚和负罪感,但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这一些愧疚感,不足以让他献上自己的血肉,成为你的信徒。” “所以,你开始恐吓他。虽然他没有再回来,但毕竟是赵家人,血脉相连,施展一点点幻术,对你来说不困难。” 鱼老爷咆哮着朝前走,河水浊流里,它的形状更加扭曲了。 “你想要的是信徒,信徒的信仰会增强你的力量,但随着时间流逝,你的力量不够了,这毕竟只是个没什么影响力,而众人都没有什么大野心的小村庄,”黎迦继续退,边退,边把嫁衣扔给了赵新河,“而且,又发生了泥石流,本来信仰你的人,都死了。” 女鬼一抬手,接过那件红得刺眼的美丽衣服,披在身上。 黑发红装,她这一刻,美丽得像灰色水面上,一朵明丽的红花。 “只有在城里的那些年轻人活着,而他们对你的信仰,远远不够你继续支撑。” 所以,原本的鱼王爷,因为信徒的死,堕落成了鱼老爷。 它吞噬了所有死人的灵魂,用自己扭曲的力量,还原出一个东亭村。 又用大祭召唤那些漂流在外的年轻人,用新鲜的血肉,延续死人灵魂和自己的力量。 喜娘子,喜童子,都只是幌子。真正珍贵的,是那些骨灰,或者年轻人的血肉。 第74章 完美的婚礼(完) “你的力量太诡异了,你甚至能扭曲一个人的感知和记忆,”说到这里,黎迦脸上一瞬间有点茫然,然后接着说,“甚至包括这片空间,连来探查的记者等人都没看出问题。” 不过,没探出问题,不代表没有做出什么事情。 第一个喜娘子被赵敬儿时打碎,多年后被鱼老爷用来装神弄鬼,目的是把赵敬骗回村里。 第二个喜娘子被闯入东亭村的记者偷走。 “也是因为介入来的其他人,你才发现,你的力量,已经不够困住外姓人了。” 连阻止或者吞噬那个偷走喜娘子的人都做不到。 所以鱼老爷行事疯狂起来,主动接触当初那些散落在外的赵家人,它掌控着老一辈赵家人的灵魂,所以能够对赵家人的后代施加影响。 “两次大祭被外来因素破坏,你也学到了一些教训……但是你保留死人的灵魂,又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似乎让“鱼老爷”狂暴了起来,它接近疯狂地嘶吼。 “那有什么不好!我给予了他们长生!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能一直活着!!”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长生不老!!” “我看过几个朝代!人类都是这样!上到皇帝!下到平民!每个人都想要长生不老!还编造出一堆故事!什么唐朝和尚!什么醒魂香!” “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们长生!有什么不好!” “但你的这种长生,也不是真的啊,他们还是已经死了,”黎迦点点头,若有所思:“而且……你的力量也不是你自己的呀?” 道具仓库里的那根蜡烛,描述依旧是三个问号。 ——或许,东亭村当初祭拜的鱼王爷,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神灵,而是某种更高等级的怪物。 但是那怪物比鱼老爷高傲,直接放弃了东亭村。 而这个鱼老爷,便捡拾了鱼王爷吐出来不要的残渣,还有力量,盘踞于此,试图发展出自己的信徒。 鱼老爷怒道:“关你什么事!!” 黎迦说话间,赵新河收拾停当,嫁衣加身,连头发也顺手挽起来,从河里捞了一根不知道谁的细骨头,挽起头发,插骨为簪。 她现在就是一个真正的新娘。 真正完美的婚礼,只有新娘自己知道。 什么样的还原,怎么样的排练,都不如让新娘自己来缔造。 又有什么样的仪式,比得上亲手复仇的婚礼,来得更完美呢? 黎迦看着赵新河一步步朝鱼老爷走去,笑了。 “你很美。” 没有任何调侃,没有任何不尊重,只是对美丽的事物,从人类的角度,发出一声赞誉。 血泪从赵新河眼眶下滴落,溶进河里,随着她的走动,黎迦几乎能感受到那冲天的怨气和恨意。 路过黎迦身边时,他听见赵新河的声音,带着残存的,最后一点点微末的人性。 她说:“谢谢……” 黎迦挥挥手,啃了一口楚江烧麦,笑容倒映在猩红锯肉刀上。 “不客气,而且,还没完。” 赵新河迎上那只畸形的怪物,而黎迦朝着她相反的方向,踏着河水,一步步往前走去。 “鱼老爷交给你,至于你的话……”猩红锯肉刀扛在身上,黎迦笑眯眯地搭上一个村民的肩膀。 后者回头,露出一张一半都是鱼鳞的脸。 咔嚓声响,血液随着骨头破碎的声音一同响起,顷刻间,惨叫声消弭,留在黎迦刀刃上的,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黎迦了然般道:“啊……果然有纸人,不过,这也算是,砍了手吧?” 他从河里捡起一具还没完全化为纸人,半人半鱼的怪物,对着后者微笑,歉意地说。 “死者就应该入土为安,下辈子,换个信仰吧。” 血红色染进河流,但也就一瞬间,红色变成透明,汇入无间断的河里。 身后,传来鱼老爷暴怒的嘶吼,还有肢体折断、血液喷洒的声音。 “散执确实是用来对付喜娘子的,消解了‘执念’,鬼怪没有依附之物,也就会消散了。” 黎迦一路走,一路砍,从最开始的生涩,到后头逐渐熟练起来。 “毕竟东亭村里全是死人……只有死人能对付死人,鬼怪才能对鱼老爷有威胁……” 又一个东亭村的死人被黎迦追上,后者刚提刀,顿了半秒钟。 ——赵天一表情又失望又愤怒:“敬侄儿!你在干什么!都是同村的父老乡亲!” 哪怕都这时候了,赵天一腰上还系着那条皮围裙。 只不过此时此刻,浸泡在河水里的皮围裙,已经被泡得微微发白,边缘蜷曲,贴在赵天一身上。 “鱼皮……对,像你,还有喜童子这些比较特殊的灵魂,当然要用额外的手段保护一下,免得消散了,就跟吃饭要用保鲜膜一样。” 黎迦自言自语了一瞬间。 赵天一瞪着他:“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刀放下!这可是大祭!这——” 再下一秒钟,他的声音在刀光里,永久地断裂下去。 “虽然赵新河的要求只是砍手,但哪怕只是砍手,也会让这些东西显出原形……” 黎迦失望地摇摇头。 而且他们还真的以为自己都活着。这种扭曲认知的力量,从空间到世间,完全改造一切。 “五分钟时间,其实还够用啊。” 继续往前,慌乱失控的人群里,他像一滴刺眼的红色。 哗啦啦的河水声里,最后一个成年人的胳膊,在猩红锯肉刀的逼近下化成了纸片。 得亏大祭人流聚集,不然还真不太方便。 黎迦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就在刚刚,他也听见身后,鱼老爷和赵新河的战斗接近尾声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不少。 然后,在这片安静里,黎迦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哭泣声。 循着声音,黎迦翻过神龛碎片,跨过祭服——现在它们都只是各色的鱼皮而已。 在河流旁边的草稞里,赵小狗瑟瑟发抖,抱着膝盖,眼泪横流。 一见到黎迦,赵小狗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扑过来抱住他的膝盖。 “敬叔叔……到底怎么了!一切都好可怕好可怕!” 他抽抽搭搭地说着,口齿也不清楚,又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小心翼翼。 “我……我就是好奇……虽然我还不够参加大祭,但我偷偷从上锁的屋子里翻墙跑出来……” “……敬叔叔,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爹妈也不见了……” 黎迦看着赵小狗的泪痕,看着他有点颤抖,有点害怕的身体。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该回去了。不要怕,好好睡一觉。” “睡觉?可是,我怕……我睡不着……敬叔叔!” 在赵小狗的呼唤声里,原本已经拔步离开的黎迦,慢慢地回身。 ——隔着一条河的距离,赵新河款款走远,红衣缩小,如鸟雀,如蝴蝶,如一滴浓缩的血。 所以鱼老爷每一场大祭前,对喜娘子的重视并非没有道理,这样炮制骨灰,让众人分食,酿造的怨气,正是苦果。 与此同时,楚江烧麦的五分钟鬼化时间到最后一秒钟。 归于正常的视线里,黎迦用回暖体温的手掌,最后摸一摸赵小狗的头。 “没关系,睡着了就不怕了,我先走啦。” “敬叔叔!敬叔叔等一下……等一下!敬叔叔! 【诡异游戏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丧嫁红线”,通关达成!】 第75章 卡bug的可行性初探 【玩家黎迦,团队生存诡异游戏id,“猩红屠夫”。】 系统的电子音播报里,赵小狗站起来,无助地向黎迦伸出手。 他太着急了,太慌乱了,黎迦后退半步,却看见赵小狗一把迎上了他身边的锯肉刀。 “……敬叔叔……” 赵小狗的胳膊也化为了纸片,因为他死的时候只有几岁,灵魂的强度不够,鱼老爷甚至不屑于彻底支配他。 所以哪怕到现在,赵小狗依旧保留着作为“人”的神智。 “我好怕……” 纤薄的纸人向黎迦伸出手,又才看见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赵小狗哭诉道:“我这是怎么了啊!” 黎迦摇了摇头,收起猩红锯肉刀。如今游戏通关,他本来不打算把赵小狗一起砍了,但没想到这个孩子,是真的如此害怕。 他甚至以为对方也是装的来着。 “没事的。” 黎迦再一次伸手,摸了摸赵小狗已经变得扁平的脑袋:“你马上要休息了。睡着了,就好了。” “真……真的吗……”纸人停止了难听的哭泣,虽然也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眼泪。 “嗯。”黎迦勾起一个微笑,“睡吧,睡着了,你会和你的父母团聚,你会去到你想去的城里,你会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还能天天吃巧克力。” “这么好吗……” 纸人在几句话的间隙里,已经开始变得破破烂烂,他的灵魂也要因为鱼老爷被赵新河杀死,而崩溃了。 “是的,”黎迦看着他,“我也会去,这一次,一定来。” 反正所有人迟早都会死,所以,这一句,不算假话。 “好!那我就先去睡啦!” 赵小狗努力打起精神,用之前打水漂时的活泼语气说:“拜拜,敬叔叔!” 【成功通关第1场个人专精升级诡异游戏!即将开始传送……传送完成!】 身体化为数据流的瞬间,黎迦对纸人挥了挥手。 ——而原地的纸人,在赵小狗说完“拜拜”之后,立刻发黄变脆,长出黑色的陈锈,瞬间便再不能动弹,化成碎片和灰烬。 再一次看见眼前深色的空间,黎迦熟练不少,在原地踱步,顺便倾听系统的结算。 【诡异游戏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丧嫁红线”细节结算完成!】 【本场诡异游戏,玩家评分为a-!时间利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玩家,行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玩家!】 这一次评分比第一个副本低一些,黎迦并不意外。 他之前的调查方向错了,浪费不少时间,到后面亲眼看到赵新河父母家的现状,才意识到或许双方的时间,并不在一条线上。 加上后面通关以及避开成为信徒等方面的事情,都只依靠楚江烧麦,一招鲜,有效,但评分确实不高。 “看来还得先收集更多的道具就是了……我的战斗能力也很差……” 【鉴于本场诡异游戏评分超过b-,获得经验加成百分之百,掉落道具保留百分之百!】 【玩家黎迦,等级提升!】 【当前等级:10(210\/5000)】 【解锁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池!解锁个人诡异游戏副本道具池!】 “……副本池和道具池?” 黎迦瞳孔微微放大。 在系统播报的瞬间,相关的概念就被灌注入他的脑海。 升级到十级之后,黎迦发现,自己可以在寿命用尽之前主动选择进入诡异游戏副本。 但是,进入什么样的诡异游戏副本,是单人还是多人,目前都是不透明的,也类似于抽卡。卡池的难度上限取决于玩家的等级,最难不会高于玩家等级十级,最容易也不会低于玩家当前等级五级。 这就是所谓的副本池。 “按照等级来决定难易程度吗……” 仅仅一瞬间,黎迦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既然如此……他显然可以选择在二十级的时候卡等级,先刷刷副本多拿些道具…… 二十级以下我无敌.jpg。 不过也就一瞬间,他暂时先将这个想法埋在心里,决定之后等级再高一点,再考虑暂停升级卡bug的事情。 ——毕竟之前在副本里接触的其他玩家,诸如白哥,古成等等,这些人对升级的态度很明确,都是一路往上的。 “显然后面升级会解锁更多权限……不过现在的诡异游戏对我来说好像也够用了。” 而至于另外一个概念,道具池,根据系统的说法,是一种对玩家的奖励。 每通过一个副本,只要玩家评分超过a,就可以获得一次抽取随机道具的机会。 但是,从掉率到可使用等级范围,也都是不透明的。 黎迦想起那张还在落灰的红桃k卡牌。 “……算了,还没开始呢,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欺诈之红”那个副本,评分超过a,“第一厨师”的副本,评分数据出现了不明错误,眼下“丧嫁红线”副本,评分低于a,所以目前一共是一次抽奖机会。 系统的播报声还没结束,黎迦倒是不急着抽卡。 【本场游戏的奖励已发放!请玩家注意查收!】 【玩家当前力量等级:13】 【玩家当前速度等级:13】 【玩家当前灵感等级:20】 【获得一次自由属性加点机会。】 【获得一次成长类技能升级机会。】 “灵感实在太高了……” 虽然力量速度都增加了,再加上之前还没用掉的两点,现在还有三点可自由支配属性。 但是这么高的灵感……如果不是他加点了,这一项数值就等于力量速度的总和。 他隐约有点不安,但这个数值目前还没让黎迦陷入什么困境,另一方面,他真的不明白这个数值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也只能暂时不管。 黎迦看一眼等级后面的经验条。 下一级还差四千多……就算要卡等级,现在想也还有点太早。 【是否现在立即进行自由属性加点】。 黎迦点了【是】,照样子,力量速度再各加一点,而剩余一点依旧暂时保留。 而成长类技能升级部分,黎迦心念一动,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红色磨砂卡背。 此刻,卡背上的种子轮廓,微微胀大了一圈。 【技能“逆转”,等级提升!】 【技能:逆转】 【当前等级:2。】 【描述:可逆转具有明确“属性”的特质。需要被逆转对象为玩家本身或者玩家可以用手接触到的东西。逆转的具体范围和具体持续时间,随玩家等级变化。逆转的具体描述随玩家等级变化。逆转的具体可同时影响数量随玩家等级变化。】 【当前可逆转数量:2。】 【当前副本内可使用次数:4\/4】 …… 加完点,接下来就是黎迦最喜欢,也最期待的环节。 诡异游戏发放道具结算的阶段。 第76章 你的认知我的认知 加点完毕,四个方框跳到黎迦的眼前。 “四个……?” 之前的“欺诈之红”以及“第一厨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就算加上游戏奖励的道具,也不该多一个。 但多一个总是好事,黎迦直接点选领取。 第一个方框里,一张青铜质地的薄片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一股幽微的腥味。 【循环中心食堂部门餐券·员工专用】 【描述:循环中心食堂部门的餐券,使用后可在二十四小时内获得循环中心食堂的用餐机会,仅限一人使用。备注:诡异游戏玩家使用后,可开启单人诡异游戏副本:“上等食材”。】 【可使用等级:15。】 这张餐券实际上等于副本门票,等级15级…… 是在副本池都可能抽到的难度等级。 黎迦将这张青铜薄片收进游戏内道具仓库,看向下一个方框。 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边缘渗透出红色。 【给孩子的护身符】 【描述:原料包含朱砂,血液,以及一些思念。一枚制作出来,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符纸。可百分比削弱来自“冤魂”“厉鬼”npc或小怪的攻击。当前耐久度:100%。】 【可使用等级:10。】 扫了一眼符纸的描述,黎迦莫名有点想叹气。 这枚符纸类似一个防护罩,黎迦决定以后进诡异游戏直接揣身上,要是能够修复,那当然更好。 “这个‘给孩子的护身符’,再加上‘楚江厨刀’,防护和进攻都有了……” 黎迦心念微动。 再遇到有类似赵新河一样的存在,或者纸人啥的,可以考虑正面抵抗了。 “不过护身符具体能削弱多少,描述里没说,之后也得找个机会试验一下……” 下一件道具,出现在黎迦眼前时,他愣了愣,倒不是意外,只是单纯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个。 【肉烛】 【描述:混合了摩若鱼的血肉,与某种卵凝固而成的蜡烛,会逐渐将持有者同化为摩若鱼的一部分。 使用后可获得摩若鱼的一部分力量,视使用者的心智和精神状态决定上限,时限为五分钟。 超过五分钟,玩家的数值将遭受永久性侵蚀。当前可使用次数:5。】 【可使用等级:10。】 在这个诡异游戏给出的玩家空间里,肉烛拿在手中,样子和“丧嫁红线”那个副本内的蜡烛,有些不一样。 黎迦看着手心的肉烛,蜡烛大概有三根手指长,粗细有些类似笔芯,顶端是尖的,末端圆润,从顶端往下,鲜红色过渡为浓郁的深黑。 比起蜡烛,更像是一根诡异的香。 拿在手里之后,质感有点奇怪的温柔,就像摸着了一层柔软的皮肤。 “……这就算混合血肉了吗……”黎迦翻了一下肉烛,然后被提示,要使用这根肉烛,只需要用尖端刺破食指。 “……先放着吧。” 肉烛大概等于一个五分钟的爆发增益,一秒钟都不能多。 加上之前的【逆转】技能,也是五分钟的时间限制,以及楚江烧麦的鬼化,同样是五分钟的时间。 黎迦觉得自己可以改改团队生存模式的id了,不如叫“五分钟男人”更合适。 肉烛,护身符,还有一张循环中心的餐券,三个道具看完,初步规划好各自用途,收进仓库,黎迦这才看向最后一个方框。 最后一个方框里的东西,是一条……鱼。 白色的小鱼,闭着眼睛,看上去有点像金鱼,又有点像鲫鱼。 【灵鱼胚芽】 【描述:混合幼童灵魂,灵鱼的幼苗。可成长类道具。需要在诡异游戏环境外进行饲养。可预知一定范围内的危险。不可带进诡异游戏副本。】 描述之下,本该写有“可使用等级”的描述,变成了【可饲养等级】。 【可饲养等级:10。】 “……?” 小灵鱼睁开眼皮,薄得像纸片的皮肤下,眼珠微微发红。 黎迦皱眉之时,原地的小灵鱼却一下子扑了过来,动作相当迫不及待,然后又被方框限制,就像鱼缸里撞击玻璃的小鱼一样。 看着这条鱼,黎迦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个吃着巧克力满脸乐开花的小孩。 “……赵小狗?” 小灵鱼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依旧只是撞着方框。 “算了……就当成一个现实报警器用吧。” …… 三天后。 黎迦和余故诚再通话了一次,对方这次没喝多,话很少。 没套出新信息的黎迦有点遗憾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希望把那种循环中心的餐券,也就是副本门票卖掉,换取一定的金钱。 “这张副本门票对你来说,可能等级比较低,”黎迦诚恳道,“所以,我也不奢望卖多高的价钱,但是,不能低于正常的市场价。” 其实正常的市场价该是多少,黎迦也不清楚,反正先糊弄一下。 余故诚那头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另一方面,黎迦也询问什么时候余故诚才方便带自己去开仙境。 可以自己挂出交易,甚至聊天室的空间,只要诡异游戏玩家还存在,这个设定就不会无用。 余故诚说:“明天。” 黎迦道:“没有问题,到时候怎么联系?” “明天现在这个时间,你打我之前留的那个电话,报你的地址,”余故诚说,“可能会需要一些交通时间,最迟不会超过午夜十二点。” “啊,老玩家邀请新玩家开仙境,也需要现实接触吗?” “不是现实接触,是需要一个道具,”余故诚说,“明天你在什么地方打电话,随便你,道具会送到你给出的地址里。” 黎迦有点乐:“你家里开肉鸟驿站的?” “……” 然后伊卡洛斯之戒就恢复了安静。 原地的黎迦耸耸肩,看着羽毛戒指上银色的质地,眼神一抬,望向了面前的门。 门边的牌子是—— “繁水有限公司安保办公室”。 黎迦很清楚,这间办公室,是繁水有限公司保安部的办公室,在这里,可以联系到当班的保安,并且一路联络到保安队长。 原因无他,繁水有限公司是他被开除之前,供职的单位。 此刻,他头上套了一顶假发,脸上点了一颗痣,还去照相馆化了个妆。 现在哪怕是前同事,不仔细看也绝对无法将黎迦和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某人打上联系。 敲开保安室的门,黎迦带着职业微笑,对值班的保安出示一份文件,道。 “你好,我是之前来繁水这边交接的实习生,上次我过来在办公室弄丢了手机,去警察局备案了,想来看一下监控。” “这个是警察局那边的备案书,这个是经理开的证明。” 从电脑前抬起头的保安愣愣地瞅一眼面前的陌生青年,确认对方只是想看看办公室的录像后,就让开了。 “来,你来看吧,不过,这个录像只保存到三个月,再往前可没有了哈,而且你不能备份不能拍照的哈。” 黎迦微笑:“没关系,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手机没有掉在哪里而已,谢谢你。” 他塞给保安一包烟,然后坐下来,点开录像库。 第77章 你所害怕的日常 在繁水公司干了这么久活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伪造一份经理的证明,真不困难。 至于另一份所谓警察局的证明……当然也是假的。 点开监控库,黎迦迅速找到文件名包含二月一号的部分,然后鼠标徐徐下拉。 不是一楼,不是停车场,不是库房…… 会议室,茶水间,01办公室…… 旁边的保安已经撕开了香烟的封膜,开始抽起来,见黎迦神态认真,他无所事事地递过一根。 “来一根?” 黎迦笑笑拒绝:“这是送大哥你的,我就不来了。” 主要是他也不抽烟,一是不会,二是不喜欢烟味。 保安耸耸肩,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夹在两根手指间吸了一口,很是享受地长吐气。 “哎,谢谢,对了,你怎么会把手机给掉了啊?这年头还能掉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 黎迦作遗憾状:“是啊,我也觉得很恼火……可能当时太累了,精神状态不大好吧?” 保安深以为然点点头:“我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进进出出,坐办公室,光鲜得很……但每天都加班到晚上,996……实在容易累出毛病啊!” 黎迦笑了:“对啊,当白领不如当保安,还少走二十年弯路。”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顿。 鼠标悬停下来。 02号办公室,二月一号,上午九点的录像。 保安道:“说起来,我们保安队最近还招工呢,小伙子你……” 黎迦又笑了:“我实习期,还走不掉啊,等过了实习期,我一定再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点开了那一段录像。 鼠标拖到了九点过三分。 ——记忆里,自己阻止了经理的时间。 保安也笑着说:“都是开玩笑啊,虽然保安清闲,但没什么前途的,你还年轻,多奋斗奋斗总是好的。” 黎迦真心实意道:“可别这样说,奋斗挺美,但也很累……如果不考虑成家的话,当保安真的很不错啊。” 这段监控录像,虽然画质不高,但依然能看清办公室的整体布局。 进门后是自己的工位,左手边是之前那个实习生的位置…… 保安仍然喋喋不休:“哎,我说,你个年轻人,下次还是要小心点。” “不说手机里的钱吧,光是绑定的各种账号啊,什么的,也不安全,我一个侄子,天天跟手机绑一块儿,简直像长在他身上的第二个器官……” “再说我吧,虽然我不怎么玩手机,但出门回家,手机都带着身边的,你对自己的财产,还是不够重视啊。” “是啊,”黎迦滑到那一段,自己对经理扇巴掌的录像,微笑着说,“我确实不够重视。” “你们这些年轻人,压力也确实大……”保安又说,“不过你还是最好想想哈,找到之后,多少上点心吧,感觉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老哥你说得对。”黎迦继续保持微笑,眼睛倒映屏幕上的光影,认同地,赞成地,说道。 “我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录像里,画面浅浅的黎迦,面目扭曲,对经理扇了一巴掌。 黎迦记得,那天早上,自己因为有个项目没做完,于是很早就到了工位。 那个项目和自己的年终奖挂钩,所以黎迦很重视,一大早就来了,开工之前,还查看了手机里保存的,养父的药费账单。 而当时实习生看上去也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她怒声呵斥经理,手中的手机也挡在脸前。 而这里的录像也能证明,经理虽然能开除自己,但却还没来得及彻底颠倒黑白。 “……哈哈。” 黎迦笑着,对黑屏上倒映的自己点点头。 …… 从保安室出来,黎迦如法炮制,找到了当初自己查看银行余额附近的一家店铺,用同样的借口和类似的假证明,成功获得查看监控条件的权限。 黎迦跟商家借了根笔和白纸,在纸上画出自己从银行柜机前离开走回家的路线。 商家看他下笔如飞,关心道。 “那个手机这么重要吗?你还要算可能丢在哪条街上了?” 黎迦继续点头:“是啊,里面有一些机密文件……” 说到这里,他垂眼作伤心状,商家立刻不问了,转头道:“那你慢慢看!希望你能找回来啊!” “借您吉言。”黎迦又是微笑。 旁边,白纸上,中性笔勾出的线条,从柜机出发,延伸到几个路口。 “按照我的速度,以及我残存的回忆……” 黎迦努力回想先前,在被诡异游戏回溯的前些时刻,自己感受到的那种痛楚,以及,最后一眼,变得腾空的视线。 有红绿灯,有斑马线。 自己是……在过马路的时候,被大车撞上的。 但是,作为城区……白天几乎不可能有大车从市中心的交通要道上过。 再者…… 黎迦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当时帮助那个实习生的原初动机。 是为了朴素的正义?是因为自己已经在谷底,所以想帮其他人一把? “不对,不对,理由不够……站不住脚。” “这些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也可以用我当时没想太多来解释……但是看录像里,当时的我自己,填算了几个需要数据精密的报表,中途还去接了一杯咖啡。” 黎迦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 中性笔尖陷入白纸,扭曲上面的街道路线。 黎迦抓着中性笔的手指,骨节已经微微发白,但他依然保持着微笑,面对显示屏,一遍遍确认街道上的车辆,红绿灯状况。 “我的理由……” 眼前浮现出繁水公司配给的工位电脑,浮现出经理肥肿的脸,然后,养父叮嘱的表情历历在目,接着,回退到自己大学毕业,站在图书馆门口拍毕业照…… “上大学之前,我想过,至少要报答养父的养育之恩……就算我不喜欢跟他的亲情和交流,但他至少把我养大了……”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阳光如同泼泄而下的岩浆,滚烫浓稠。 …… ——初中时,他爬过围墙,藤蔓下,养父和看不清脸的人交谈。那个时候,养父还没有生病,自己依旧喜欢一个人待着。 …… ——然后,他想起火焰,浓重的火焰铺天盖地,中间有个黑影,对他伸手,语气轻和。 他问黎迦。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 “……!” 剧烈的头痛之中,啪嗒一声响,中性笔掉落在地,黎迦抱住自己的头。 他终于想了起来。 他动手帮助的理由,并非冠冕堂皇的正义,而是一种逃避般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那个为养父挣钱,一无所知的自己。 ——害怕现在这种,什么都忘了,一切都顺理成章的日常。 第78章 你所忘记的愿望 “小哥?小哥你没事吧?” 剧烈的头痛又如潮水般褪去,黎迦眼前重新恢复清明,他一愣,抬起头,看见商家担心的眼神。 “你怎么了?” “没事,”黎迦弯腰,捡起那支中性笔,掏出纸巾擦了擦灰尘,放到桌面上,“我刚刚好像低血糖了,猛一下有点头晕……” 商家热情道:“那要不你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黎迦的目光从商家店面门口的“谷物鱼粉”灯牌上转了转:“不了,谢谢,暂时没什么胃口。” “啊,还是没找到手机吗?” 听见商家如此贴心的脑补内容,黎迦直接顺坡下驴:“是的,看来那些数据文件得另外想办法了……谢谢您的监控录像。” “我看了一下,怀疑是被偷走了,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一个小手机,报警可能也不一定能找回来,只能先算了。麻烦您了。” 他适时做出苦恼的表情,商家也不好继续推销,又问需不需要热鱼汤暖暖肠胃,得到了黎迦礼貌地回绝。 “不用了,下次我带朋友来吃您家的鱼粉。” 从商家出来,黎迦慢慢向出租屋的方向走。 不管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 路过地铁口,黎迦仍然神游天外,此刻立春已过,冰凉的空气被阳光微微照出一阵暖意。 地铁口边,一对穿着情侣春装的男女停下来,讨论了一会儿,他们拦下了一看就像个好人的黎迦,声音有点焦急,但也保留礼貌。 “你好,请问一下,那个网红摩天轮咖啡馆在哪儿啊?我跟女朋友在这附近绕了几圈了,还是没找到。” 黎迦愣一下,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跟自己说话,回忆几秒钟,说。 “啊,那个咖啡馆现在改地址了,你们要从另一个地铁口下去,再穿过天桥……” 摩天轮咖啡馆,是半年前在这里开业的一家网红店,开业当天据说达到了千人排队的规模,连黎迦这种除了上班就待家里的阿宅都有所耳闻。 那家店的店主收购了某个废弃游乐园的摩天轮,拆下吊厢,安装在咖啡馆的二三楼,包括前台和咖啡杯到招牌,都是各种颜色的摩天轮主题。 “你们要去打卡的话,据说喝咖啡送摩天轮明信片的活动,现在还没有结束,消费了还可以直接在店长那里打印照片……” 黎迦打开手机备忘录,给小情侣比划了一下路线图,同时笑着跟他们说一些注意事项。 说完了,小情侣真诚道谢,对他挥手道别:“谢谢帅哥!以后有机会请你喝咖啡啊!” “哈哈,有缘再说。” 黎迦挥手作别,看着他们离开,仅仅只是背影也透着一种洋溢的活力,那是对未来和爱情包含憧憬所带来的,向上的生命力。 “真好。” 黎迦依然只有微笑。 再迈出一步,他从口袋里摸出黑口罩戴上,一边走,一边想起丧嫁红线的设定。 在“丧嫁红线”这个副本里,从赵天一到赵小狗,所有人都真心以为,自己是在供奉,或者准备供奉一个叫鱼老爷的神明。 但实际上是,他们都已经死了。从灵魂层面的认知被改变,而他们都毫无察觉。 “……认知被改变,但是被改变的人完全没有察觉,直到被我杀死,才稍微露出了端倪。” “如果我的认知也被改变过了,那么,我能马上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对劲吗?” 答案是,不能。 诡异游戏吸纳他进入第一个个人游戏副本的时候,当时的系统播报,说到了一句话。 当时他只觉得平平无奇。 那句话是—— “感知愿望数量:2。” 经历这大半天的复盘和查询监控录像,他很确信,自己参加第一场诡异游戏之前,被撞死刹那的心理活动,应该不止两个。 假设一个愿望是继续给养父养老,一个愿望是看到经理被制裁,一个愿望是觉得自己还这么年轻,不能死的话…… “——那个时候,我内心浮现的想法,不是我真正的愿望。” 黎迦在口罩下的嘴角依然弯曲,还是一个充满了自我嘲讽意味的微笑。 被改变认知的村民…… 那么,他就可以保证,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以为是顺理成章的日常,都是正确的,自然的吗? “……” 黎迦慢慢闭上眼睛。 诡异游戏的面板,即使在现实世界,也可以调取和查看。 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要多瞄那些数据之外的内容一眼。 他的思维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那些奇怪的,不够合理的细节。 而原因…… 【黎迦,人类男性,24岁,死亡时间:20xx年,2月1日。】 【死因:恶性交通事故】 【不甘等级:死不瞑目】 【感知愿望数量:2】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当前游戏内道具仓库容量:】 …… 数据一项一项往下拉。 翻到最后。 “感知愿望”的具体内容,也终于只显示了第一个。、 【感知愿望二:基于当前玩家等级,具体信息已锁定。】 【感知愿望一:杀死黎知白。】 “……” 一点点冰冷的感觉,沿着指尖浸透四肢百骸。 即使踏进地铁口,恍恍惚惚地过了地铁闸机,甚至坐在了塑胶椅上。 黎迦依然想不起,这个愿望,来源到底是什么。 …… 当天晚上黎迦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阳光熄灭又亮起来。 周围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文件。 从他的身份证开始,到曾经入职签过的用工合同,到工资单,到租房合同,到曾经的高铁车票,到学生票报销用的票根。 从上大学助学贷款需要的证明,到当初黎知白申请补助需要用到的,黎知白的身份复印件,到病历本,到各种西药和中药的处方。 浅色的纸片们堆积如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降临在黎迦周围。 每一份文件都那么真实,每一张病历卡都如此厚重,他甚至能回想起,自己握着某张处方,大热天汗流浃背,去一家中医馆称量药材。 那些汗水,那些疲惫,每一分,都真切发生过。 甚至,黎知白身份复印件上,还留着他曾经写过的字迹:“该身份复印件仅用于申请xx补助”。 “……” 阳光到底大亮下来,照在黎迦的黑眼圈上,人类站起来,活动一番僵硬的肌肉,照了照镜子,公允地进行自我评价。 “……真像个鬼。” 他看一眼手机时间。 “好,也差不多,快要到跟余故诚约定交货的时间了。” 第79章 你所模糊的过往 下午三点,黎迦在摩天轮咖啡馆坐下。 网红咖啡馆从开业爆火起,如今过了半年,即使还有来打卡的顾客,人流量也比昔日巅峰时小了不少。 加之正是工作日,黎迦推门而入的时候,连排队都不用,直接坐进了二楼由摩天轮吊厢改造的小包间。 几个小时之前,他拨打那个余故诚留下的电话号码,虽然对面成功接通,但黎迦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黎迦也不意外,对电话那头一字一句说出了摩天轮咖啡馆的地址。 作为一家主打就是打卡的网红店,摩天轮咖啡馆二十四小时营业。 付过摩天轮吊厢包间的使用费之后,黎迦决定在包厢一直待到这个收到快递。 这一间吊厢,窗户的位置连通了二楼的观景台,望出去能看见街心,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枝条间,渗下阳光。 相当美丽而温暖的景色。 但黎迦心里一点也温暖不起来。 “我的愿望……” 为什么会是杀死养父。 作为一个在许多行业当过临时工的成年人,黎迦的知识面也涉及繁杂。就他所知,如果原生家庭不幸福,即使在社会规训和成年之后身体激素分泌下,成年人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但潜意识依然会想要杀死父母。 “但我根本没有原生家庭……”黎迦盯着桌布上的水彩风格摩天轮图案,喃喃自语,“就算我跟黎知白平时除了探病之外不怎么亲近……但他没有虐待过我。” 自从之前看见了诡异游戏系统面板上那个愿望,黎迦已经连“爸爸”叫不出口了。 “……我对他的称呼也很奇怪……之前为什么没觉得……” 按照华国,或者说大多数亚细亚板块的国家用语习惯,“爸爸”这样的称呼对父系长辈其实有点太过亲昵,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才叫得更顺口。 青少年时代的大多数华国人,往往只愿意叫单字的“爹”或者“爸”。 而他的用语……他称呼黎知白的用语,不符合他的习惯。 一时间看着桌布,一时间望望窗外的阳光,黎迦意识到,自己给余故诚那方打电话时,之所以不报一个自己更熟悉的地址,只是有点逃避和害怕。 自从看过那几个诡异系统显示的字眼,不管是赶路,还是吃饭,或者查询账户余额,黎迦总会留一半心神,一点点回忆自己跟黎知白相处的记忆。 黎知白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收养自己。 十四岁的时候,因为黎知白工作变动,黎迦转到另一个城市继续读初中。 十八岁高考发挥正常,进入普通大学的普通专业开始大学生活…… 二十二岁毕业那天,收到黎知白的祝贺以及红包…… 再之后,就是黎知白突如其来地病倒,自己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夏天。 那一年突如其来的高温席卷大半个华国,黎迦刚得知黎知白病倒的消息,急匆匆赶往高铁站买票,穿过闷热的走廊和毒辣的阳光,汗水黏住衣服,那种触感如此鲜明。 连赶往医院之后,所见的黎知白,后者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仿佛历历在目。 ……十二岁之后的记忆都没有断层,连贯而清晰。 ——那么,再往前呢?十二岁之前呢? 黎迦试图继续回忆。 然后发现头更痛了。 不管如何努力,他依然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片段般的声音。 是个声音柔和的男人,对他慢慢地讲述一些事情。 “你的父母都已经在事故里丧生了,但不用担心,马上你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觉得害怕,很正常,如果暂时适应不了,也很正常,但这是你的新家,不要太害怕。” 听来好像是某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安慰自己,讲述关于自己的过去。 曾经,黎迦确实无比信服。 而现在…… 他并不敢再百分百相信,那真的是自己的过去,而不是“故事”。 “过去”等于记忆,等于事实。 而“故事”,有一半的可能,属于被编造出来的,被改变的认知。 “……那么,我应该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他敢相信的,该是什么? 脑中的画面纷繁复杂,最后总会回到热烈而橙红的底色,那是一片席卷而来的大火,高温扭曲空气,灰尘咳进肺里,但黎迦什么也看不清。 手掌心一痛,黎迦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手掌心里。 “……以前我还觉得小说里动不动主角就把手掌心抠破好夸张的,”弯月形状的新伤口暴露在空气里,黎迦试探地弯曲手指又伸展,疼痛沿着破开的皮肉边缘产生,他嘶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笑起来,“原来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嘛。” 黎迦觉得自己心态还蛮好,居然现在为止还没破防。 正出神着,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毕竟是个口碑及格的网红店,虽然人多,但每个由摩天轮吊厢为主体改造的包间,都有一定的隐私性,顾客坐在其中,自有店员将包间门口挂上“已有人”的摩天轮小牌子,不会出现那种顾客闯入情侣小空间的事情。 “请进。”黎迦顺口说,估计是自己的咖啡到了。 包厢门被推开,带动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金属摩天轮风铃,声音清脆。 “你好,”清甜的嗓音响起,“这位客人,您的咖啡做好了。” 黎迦还没抬头,便先闻到了一股坚果拿铁的香气,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同时开口:“麻烦帮我放在桌上——” 后半句“然后就请你先出去”还没说完,嗓音的主人接着道。 “以及,给‘猩红屠夫’的快递。” 黎迦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披着波浪卷发的女生。 她头发间系着红色丝带,一朵重瓣茶花开放在耳边,上身是白色羊腿袖的衬衫,下身一条深色灯芯绒裙子,腰间系一条印刷着摩天轮咖啡馆标志的围裙。 女生上前一步,笑容跟声音一样清甜。 “你……是古成的同伴?” 诡异游戏的设定之一。 诡异游戏玩家无法跟普通人提及关于游戏系统,副本内容,甚至团队生存模式的id,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眼前这个看上去是没见过的咖啡馆员工的女生,也是诡异游戏玩家。 耳边红花惹眼的女孩子,手里端着的咖啡托盘放下来,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对着黎迦展开,一把银色的钥匙躺在其间。 “确切地说,不是同伴,古成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女孩子笑意盈盈,“你好啊,新手。” 第80章 你所印证的躲藏 ……哥哥? 黎迦还没回过味来,那把银色的钥匙就被递到他的眼前。 虽然自称余故诚是自己的哥哥,但这个女生,跟余故诚行事太不同了。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动作姿态……眼前这名戴茶花的女孩子,好像只叫人的id,都不叫人的名字。 如果只看外表,黎迦根本无法把这个女生跟余故诚联系起来。 “请问怎么称呼?” 沉默了一秒钟,黎迦没立刻去接钥匙,开口问道。 “我的团队生存模式id叫茶花,你可以直接叫我茶花,或者叫我茶花姐,”女生挑挑眉,微笑的嘴唇里露出一颗虎牙,“看来你有烦心事啊。” 黎迦微微一愣,笑着伸手,作势拿走钥匙:“这么明显啊。” “这个道具叫做,爱丽丝的三月钥匙。属于可以带进现实世界的道具之一。” 茶花待他拿过道具,收回手掌,贴心地开始解释。 “持有者可以在诡异游戏副本登出后的思维空间里,开启新的仙境。等级提高之后,也可以获得仙境链接的权力。” 那片类似安全屋的地方,原来叫做思维空间。 “爱丽丝的三月钥匙”被黎迦翻来覆去转动,闪烁微微银光。 整个道具看上去确实就像一把更精致的工艺品钥匙,钥匙柄是一颗兔子脑袋绕着铜制花瓣,钥匙条则有些类似扭曲的蛇。 “是必须要在诡异游戏登出后才可以用?” 听着黎迦的疑问,茶花干脆在黎迦对面坐下,歪歪头道。 “当然,这也算是开启仙境要付出的代价之一吧,毕竟……” 红色的花瓣遮住她半边脸。 “说不好,万一你下一场游戏就死了呢?” 迎着茶花的笑脸,黎迦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茶花摊了摊手,手腕上的金属茶花手链微微晃动:“好吧,虽然你看着很弱,但总比古成好玩一点。” “这算是夸奖吗?”黎迦耸耸肩,爱丽丝的三月钥匙被塞进口袋,“总之,谢谢你。” “不客气,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茶花继续笑出虎牙,“那么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在烦恼什么?” 黎迦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嗯……我们应该还不熟吧?” 这个茶花和余故诚的性格实在属于两个极端,后者是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前者…… “是不熟啊,”茶花笑道,“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钥匙抢回去。” 黎迦再喝一口咖啡,少少甜的坚果拿铁还是熟悉的味道,虽然已经快半年没喝过。 “好吧,我刚跟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你在撒谎,”茶花的微笑没走样,“不过,我估计,你应该是怀疑自己的认知出了什么问题?” “……你想多了。”黎迦咽下第三口咖啡,甜味过去之后,舌根便泛起一股属于豆子的苦涩,毕竟是大几十块的东西。 “你说话之前有迟疑,又是谎话啊。”茶花又摊摊手,“我明明长得不吓人,也比古成那家伙好相处多了呀,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黎迦微笑:“可能是因为新人对老玩家的恐惧?毕竟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哥,我肯定都打不过嘛。” “总算有半句实话了,”茶花捏捏耳边的花瓣,“但是,你不说,只是因为你心情很糟糕,实在没有倾诉的心情,不是怕我或者怕古成。” 说到这里,黎迦觉得已经够了,他站起来,笑容第一次消失。 “你说得对,那你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茶花抱着胳膊,也站起来,“你这个心理状态,很让我感到担忧,我最怕投资失败了。” 对方的影子在黎迦眼前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黎迦猛地意识到,茶花……比他还高。 ……估计得有一米八。 “什么意思?” 黎迦微微不解。 茶花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一个白色小皮包,皮包把手上同样挂着一朵红色的茶花。 “因为,你的那张循环中心餐券门票,目前只有一个玩家要买,那就是我。” 皮包拉开,露出一沓钞票。初步估计有一万块。 “可我不想卖给你了。”黎迦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有点生硬。 “五万。” 茶花往外掏出成捆的钞票,皮包的深度比黎迦想象得要深邃。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而是茶花毫无社交距离感,让黎迦有些不舒服。 “十万。” 茶花掏出一张银行卡。 “总之我不会……” “五十万。” 五张银行卡,像扑克牌一样被茶花卡在手指之间,展示在黎迦眼前。 “……那张餐券,下次副本通关,开了仙境后我再给你。而且我要先收钱。” 茶花笑眯眯说:“你这张餐券不值这么多,而且万一你死在副本里,我的钱就都打水漂了,因此,我要先收预付款——” “告诉我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别说谎,因为我能看出来。” “打水漂”的形容,让黎迦想起赵小狗,但也就一瞬间,他耸耸肩。 明明已经在怀疑黎知白,但黎迦依旧没办法拒绝金钱。 “能分辨谎言,这是你的道具,还是你的能力?” “秘密,正如你不信任我一样,”虎牙又露出来,茶花手指互相交叉,坐回黎迦对面,“我也不信任你。” 下午三点半,茶花坐在窗外透进的阳光里,对黎迦进行审问。 “你可以开始了。” 黎迦也坐回座位,手边咖啡杯被端起来,再喝了一口。 液面的拉花已经被完全破坏,形成混沌的漩涡。 “……在我开始讲述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茶花托着下巴,语调慢悠悠,“只要跟古成没关系,随便问——别看那点血缘关系,我跟古成,合不来的。” 又是一个原生家庭造就的悲剧? 黎迦暗暗揣测,但依旧按照原先的想法开口。 “你说……诡异游戏副本里的npc,有可能被改变认知,那么,现实的人类,在参与诡异游戏,正式成为诡异游戏玩家之前……” 每说一个字,黎迦都在想要不要干脆闭嘴,但依旧艰难地讲完了。 “现实的人类,会不会也被改变认知?忘掉本来不该忘掉的,然后被塞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茶花盯着他,笑容慢慢扩大。 “你继续说,我会根据你接下来的回答,决定要不要继续跟你讲话。” “是这样的,”黎迦目光沉沉,“我曾经有一个非常非常想救的家人,这个家人生了病,我最开始主动想参加诡异游戏,也是因为系统播报的奖励里,有金钱。” “……但是,”他看着茶花,头一次产生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我后来发现,诡异游戏系统里,感知到的,我的某个愿望,跟彻底伤害这个家人有关。” “哦,”茶花道,“你想杀了那个家人?” 第81章 你所试探的彷徨 “……” 黎迦再喝一口咖啡,这一次的沉默,意思等于默认。 “总之,我开始怀疑我最初的想法是不是真实的,也开始猜测,那个愿望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茶花打断他有点动摇的声音。 “你放心,诡异游戏系统虽然有些方面一言难尽,但实现愿望这一块儿,它是专业的,”女生微笑道,“所以不必怀疑,哪怕你的记忆都是假的,它给出的愿望,也绝对是真的。” “……” 春日温暖的阳光里,黎迦再一次感觉到大雪覆盖浑身,空空茫茫。 “……你没有骗我?” 黎迦再一次开口,过了几分钟才发出一句像样的声音。 茶花道:“你怀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古成?”她耸耸肩,“反正是古成喊我来的,想必你也有他的联系方式咯——哦,你害怕了。” “……”黎迦无力地笑起来,“是人就有害怕的权力啊。” “你这人真奇怪,”茶花也又一次笑了,波浪卷的头发垂落肩膀,“按照古成的说法,你似乎连自己的死都不太害怕,却因为这个就怕起来了。” 不知道今天第几次默默无言,黎迦哈哈笑着,说。 “如果我连死都不怕的话,那我为什么会产生浓烈到足以进入诡异游戏的不甘?” “并不是只有不想死才会触发诡异游戏系统的,”茶花手指卷着自己一缕头发玩起来,“有什么真正未尽的愿望,足够强烈的憎恨,也是可以的哦。” “诡异游戏,真正在乎的,是人类的情绪。” 女生的眼睛凝视着黎迦,目光堪称温柔地怜悯。 “所以说,你那个杀死家人的愿望,才会被记录下来,并且成为你加入诡异游戏的入场券。” “……” 看着黎迦推开咖啡杯,站起来的身形,茶花顿一顿,说。 “你连自己真正不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还没确认,就已经在否认自己看到的真实了。” “连你的本能,也要怀疑,那可真可怜。” 茶花笑着,也站起来,手包又魔术般消失在她身后。 桌面上只留下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以及五张银行卡。 “五张卡密码都是,你转账完了用剪刀剪掉扔了就行~” 托盘被茶花拎在手里,率先转身,推开门。 “总之我先走啦,等你活着再见吧——” 门框上的金属风铃清脆作响,吊厢里再度只剩下黎迦一个人。 半晌,黎迦伸手,摸到那五张银行卡,眼神空荡荡,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夸张。 “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响在包间里,黎迦再直不起腰,直接躺在椅子上,伸手遮住脸,如此挣扎又翻来覆去,终于重新坐起来,伸手端起咖啡杯。 一滴水珠,从他的眼角落下,掉进残余的咖啡液里。 一饮而尽。 “哎,这咖啡好贵呢,”黎迦笑着放回杯子,语气也都是笑意,“要八十八块,不能浪费。” 他的脸被阳光照亮,显得满足、乐观,向上。 …… 从摩天轮咖啡馆离开,再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五点。 一路上,黎迦笑得脸都酸了,因为不知道除了微笑还能做出什么表情。 他从兜里摸出黑口罩,戴在脸上,手指摸到弯曲的嘴角,有点熟悉,有些陌生。 六点钟,他来到阳台,把玻璃鱼缸抱进客厅。 自从获得了那条灵鱼胚芽,黎迦当天就在黄团超市上下单,买了个玻璃鱼缸。 又从网上找了一些养鱼的攻略,什么自来水静置一两天啦,什么往水里丢明矾来消除氯气啦。 看得黎迦眉头微皱,最后还是花几十块买了个氧气泵,还买了点鱼缸水藻,鱼食什么的。 把灵鱼胚芽放进鱼缸里,这个小生物——大概是生物吧——对居住环境看上去没什么嫌弃,每天在水里浮沉,一颗鱼食都不吃。 黎迦甚至考虑过要不要买那种喂鱼的奶瓶强行注入食物,但如是一两天,灵鱼依旧对任何食物都不感兴趣,而身体方面也没出现什么问题。 黎迦又给手指消了毒,探手进鱼缸,摸摸鱼脑袋。 【灵鱼胚芽】 …… 描述方面没什么差别。 【当前等级:1】 【精神状态:良好】 【当前营养状态:良好】 于是黎迦便放下心来,这灵鱼好养的程度超乎他一开始的想象,如果出太阳了他就把鱼缸抱进阳台晒一晒,等快天黑再抱回来。 这一次把鱼缸抱进客厅的餐桌,黎迦隔着一层玻璃,里面欢畅游荡的小灵鱼倒映进他的瞳孔,像一团白色的羽毛。 “有点可爱,”黎迦做出评价,伸出食指按在玻璃上,“要是人也可以不吃不喝就能活,那该多好。” 小灵鱼看着眼前的手指,脑袋再次撞上来,微微发红的眼珠随着指尖的游移而转动,灵巧活跃。 “我现在这样,还不如当鱼呢。” 黎迦对小灵鱼微笑,自言自语。 “我还说我没破防来着……嘿嘿嘿。” 逗完小鱼,他再次站起来,听见后面鱼鳍拨动水的声音,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孤独。 “啊,真是矫情。” 黎迦自我评价道。 然后翻箱倒柜,从床头柜里扒拉出一根笔,一个本子。 昨天晚上翻找文件之后,现在屋子还没收拾,但黎迦下意识不想在这些带字的纸片上落笔。 翻开本子,黎迦拔下笔帽,写下第一句话。 “我叫黎迦,今年二十四岁。” 笔尖微微一动,黎迦顿了顿,还是接着写下去。 “同年加入诡异游戏,经历一些游戏副本后,精神状态提升空间较大。” “但与之相对,我的账户余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长度,这算好事。” 在“好事”上打了个问号。 “但我的精神状态和游戏副本的内容应该无关。只不过,我的认知是否正常,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写完,黎迦在“验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根横线。 锦花市精神科最好的医院是第五人民医院。 感谢现代科技,挂号都不用去医院排队,关注一下医院的绿众号就行。 点进“我要咨询-我要挂号”的栏目里,对着清一色不认识的专家照片,黎迦犯了难。 试探点进其中一个头像,被系统告知该专家近七天的号都被挂完了。 “……看来现代大家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啊。” 黎迦嘿嘿笑着,这下没选择余地,翻到头,最近能挂到的号都是七天之后的。 付完挂号费,并设定好了提醒闹钟。 “笃笃。” 黎迦身后,不远处的房门,传来敲门声。 第82章 你的肉 “……?” 黎迦第一反应是房东或者物业的人。但房租刚交了半年,出租屋里东西也没坏,不太应该。 他朝房门走去,一边说“来了来了”,一边顺手从茶几下摸出水果刀,揣进兜里。 猫眼里,门前站着一个一身运动服,脸庞微圆的男人。 对方神情带着一点拘谨,一点微笑。 这个人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黎迦隔着猫眼,看了几秒钟,都还是对这个圆脸男人没什么印象。 “笃笃笃笃。” 圆脸男人又抬起手,敲门声又响起来。 黎迦没解开防盗链,开门一条缝,看着圆脸男人,表情依旧温和。 “你好,请问你是……?” 圆脸男人后退半步,看着黎迦只露了一半的脸,赔笑道。 “你好你好,我是刚搬来的租客,姓张。” 圆脸男人指了指黎迦对面,已经大开的门,里面身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进进出出,纸箱和隔音棉铺了一地。 新邻居? 黎迦表情软化一点,点点头:“张哥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今天刚搬,但是这边房东跟我说洗手池的水管有点漏,让我自己补一下,”张哥尴尬笑笑,“防水胶这附近买不方便,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 “防水胶我有,你等一下哈,我去给你拿。” 黎迦之前也跟房东反映过洗漱台漏水的问题,他的房东对应方式很简单,直接叫来了自己搞水电的兄弟,来咔咔整了一顿弄好了,留下一管防水胶,说是备用。 关上门,拿了防水胶,黎迦把防水胶送到门口,递给对方。 “给你,对了,用这个堵漏的话,两天内不要用被补漏的水管。”黎迦说。 “谢谢兄弟,”张哥接过,道,“怎么称呼?” 黎迦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很确信,自己之前绝对没见过这个张哥。 “呃,我姓黎。” 张哥自来熟道:“哦哦,是小黎啊,那以后就算是邻居了,多指教。” 黎迦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无所谓了,他点点头,说:“那张哥,我不打扰你忙了,我也继续去做事啦。” “以后有空多交流。”圆脸的张哥也跟黎迦点点头,“感觉小黎蛮面善的,哈哈哈。” “……” 黎迦关上门,还能听见门口传来张哥指挥搬家公司员工的声音。 “算了,现在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先看看……” 黎迦回到屋里,一点点开始收拾昨晚情绪波动时留下的一屋子狼藉。 身份证复印件这些都得一点点叠好,单独放起来。其他的各类证明,也分类放进档案袋。 情绪波动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乱丢倒是简单,现在要收拾了,白色的纸片堆被清理的效率,差不多类似蚂蚁搬家。 过期的票据一堆,还在期限里的证明放另一堆,收拾得黎迦有点表情麻木。 “情绪崩溃也是有成本的……真够麻烦。” 与此同时,隔着门墙之外。 刚跟黎迦打了招呼的张哥,跟最后一个搬家公司的员工挥手道别。 后者揣着一包张哥送的烟,还有二十块水钱,乐滋滋地离开。 这个顾客出手大方,也不为难人,真挺好,这种单子能多来点就更好了。 而原地的张哥,看着对面黎迦住的房门,轻轻笑一声。 无人处的笑声,有些瘆人。 关上门,张哥对着屋里扫视一遍。 这个房间里,触目的都是一片白色。从沙发套,桌布,到客厅中央的冰柜,贴墙安放的双开门冰箱,统统都是雪白的颜色。 张哥站在屋子里,无声地摇晃胳膊腿脚,一段相当难看的舞蹈。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他哼着歌,停下来,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然后伸出手指,搓搓脸庞边缘,然后抠了抠,一张肉色薄膜的边缘就被他捏在指尖。 “嗤啦——” 柔和的声音消失,薄薄的人皮面具被张哥掀开,连着周围为了让伪装显得更自然的一些塑形泥,掉下来。 圆脸男人张哥消失,面具之下,一道几乎横贯脸颊的伤疤,像蜈蚣一样狰狞地爬在男人脸上。 如果黎迦能看见,一定会意识到,这个男人,就是“第一厨师”副本里,杀了两个玩家的伤疤脸。 “可惜了,这种面具不能维持太久,还是这张脸看得舒服。” 伤疤脸洗干净脸上残余的一些粉末和碎屑,转头来到客厅中央的冰柜。 冰柜搬来,下面的电源线被伤疤脸插上,这才掀开上面贴着保温层的盖子。 盖子掀开,又是层层叠叠的冰袋,保温层,塑料袋。 伤疤脸随手提出一个塑料袋,解开上面的塑料结。 结霜的塑料袋如黑色花朵般张开,露出里面鲜红的带皮肉块。 粗略估计,这一个大冰柜里,类似的塑料袋有几十包之多。 连上电源的冰柜已经开始工作,电流嗡嗡的声音里,崭新的寒气一层层蔓延。 伤疤脸取出肉块,放进厨房的盆里,接水,解冻。 厨房的刀架上,从水果刀到剁骨刀,分门别类早已摆好,刀刃寒光闪烁,伤疤脸看也不看,熟门熟路地取下一把。 肉块解冻,切好,放姜片料酒去腥,腌制抓拌…… 旁边的铁锅下,火已经开好,锅底残余的水珠蒸发成丝丝缕缕的白气,热锅凉油,伤疤脸专心致志地把肉片倒进去,翻炒几下,肉片变色,一阵诡异的香味,已经渐渐蔓延。 “嗯,这个味道,算是中等品吧。” 伤疤脸拎起刀尖,戳了一片肉放嘴里尝尝,尖利的牙齿穿透肉块,余味有点血腥。 “现在下手确实太早了……”伤疤脸回忆一下黎迦门口的监控视频探头,遗憾变成一个饥饿的笑容。 非常纯粹的饥饿,类似野兽,总之不能够被归类于人类。 “如果是这家伙的话,或许能够一够上等品的边缘?” “不过他看上去疏于锻炼,肌肉含量应该不怎么样……” “哦也不能这么算……你说得对。” 伤疤脸笑着锤锤自己的脑袋,对着空气说话。 “毕竟大家都是玩家,身体素质被数据强化过……” “啊啊,我知道啦,我不会擅自这么快就下手的,难得很有趣嘛,多好。” “要熟了之后才好吃……但我觉得生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83章 你错过的盛宴 七天后。 锦花市第五人民医院,距离黎迦居住的出租屋需要经过半小时公交,再乘四十五分钟地铁方可到达。 要想更快只有打车,但这样一来,车费会是公共交通的数倍。 黎迦走进医院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胃部有点抗议。 黎迦没管,直接上了三楼的精神科。 科室的医生看上去很年轻,很健谈,比他印象里,只会劝人想开一些的心理医生好不少。 黎迦略微放松一些,尽量用简单的语气描述了一遍自己的困惑,重点在于,为什么自我认知会出现混乱和模糊。 医生的语气挺谨慎:“是这样的,现在确诊也需要更多的检查,有的精神疾病是因为患者大脑出现了器质性病变,不是患者的问题。” 这话听着……好像已经盖棺定论我是精神病了一样。 但黎迦倒完全不觉得冒犯,非常配合地填写了一堆量表,又去楼下进行了一堆反正自己看不懂指数的检查。 等报告打印出来得下午,黎迦干脆在医院附近吃了点炒粉当午饭,温润的碳水伸进喉咙,吃饱了更有精神的黎迦,开始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如果以那个愿望是真实的为前提的话,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虽然茶花说诡异游戏的愿望绝对是玩家内心的想法,可是……” 还有黎知白。对方到底…… 现在回想,黎迦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黎知白的过去。 对方收养自己之前,做什么工作,老家在什么地方,他一句都没有跟黎迦提过。而黎迦一直没多想。 黎迦最清楚的,却只有医院的缴费日期,还有医生们严峻的表情。 一只苍蝇爬上桌面,叮住炒粉溅出来的一滴油。 黎迦扯下纸巾,一把摁死苍蝇。 动作没有犹豫,也并不很快……他的敏捷加点之后,现实里的效果也立竿见影。 原地留下一摊有点恶心的深色污渍。 黎迦机械地又扯下一张纸巾,刮了刮脏的地方。 他想了这么一大通,还是想不通。 …… 下午去拿报告,再回到上午医生的科室。 医生快速看完量表和报告单,愣了愣,说。 “虽然你的描述很焦虑,但是看这个数值,还有量表……” 他的目光透过眼镜,扫一眼黎迦。 “你没有精神病,也没有抑郁症,更不存在什么妄想倾向。” “……” 黎迦说:“谢谢你,医生。” “好啦,别太担心。”医生冲他笑了笑,“现代人嘛,生活节奏快,生存压力大,连我也得考虑评职称发论文的事儿呢,不发愁才怪。” “你描述的那些情况,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你遗忘了某些细节,才会觉得自己对自己的认知有问题。” 无业游民状态持续中的黎迦,笑了。 “所以,你没有精神病,也不存在什么人格分裂的,真的,”医生操作一下电脑,说,“真正有精神病的人,往往觉得自己没病,你能主动来医院检查,说明你对自己心理健康很重视,很好。” “……” 黎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医生刷刷刷开处方。 “不过我看你的焦虑确实有一点严重,现在看上去还没影响正常生活,给你开一点调理的药,最近饮食尽量清淡,少熬夜。” 旁边的打印机滋滋作响,医生扯下一张处方单,递给黎迦。 “缴费开药都在一楼,你还年轻,要相信自己。” “……嗯。” 从精神科三楼出来,阳光大亮,黎迦看着周围的人群来往,感觉呼吸不畅。 但也就一瞬间,他调整好表情,自顾自微笑。 …… 抱着塑料袋里的药盒,开门后,黎迦把自己甩在沙发上。 呆滞出神了一会儿,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黎迦重新睁开眼,慢吞吞地往门口挪动脚步。 开门前他又看一眼猫眼,门口的圆脸男子带着友善的笑容,手里端着一口电饭煲。 他想起来了,这是对门刚搬来的邻居,张哥。 开门,张哥的圆脸近在咫尺,他端着手里的电饭煲,乐呵呵。 “小黎,我家里人寄来的鲜肉,加上秘方炖出来的肉,你也尝尝?” 电饭煲没盖严实,黎迦闻到一股富含佐料味的香气,意识到自己也确实有点饿了。 张哥大手一挥:“我才搬过来,没多余的碗,你有大点儿的碗吗?多装点儿,拿回去慢慢吃。” 闻着肉汤的香气,黎迦感觉迟钝的思维都活络了那么一些,感激地对张哥笑一笑:“谢谢张哥!” “这有什么呀,”张哥笑了,“大家都是邻居,以后你要有什么好吃的,也给我尝尝。” 黎迦把张哥引进门,转身去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差不多比自己脑袋大一圈的瓷碗,端到餐桌上。 而张哥已经彻底掀开电饭煲的盖子,露出其中炖得酥嫩软烂的褐色肉块。 电饭煲里还有一枚勺子,张哥在黎迦端碗来的时候,用勺子搅一搅电饭煲底,已经有些发白的汤汁带着油花搅动,小块的肉甚至直接就散了。 浓稠不腻的香气蔓延在黎迦鼻尖,像一只极其温柔的手,抚平他内心的不安和焦躁。 “这汤好香啊,张哥怎么做的?” 碗才放上桌,张哥就伸手拿过来,熟稔地给他盛汤,丰厚的肉块放进碗里,被汤汁浸泡,微微发颤。 张哥放下勺子,笑着看黎迦:“是我们家的秘方,嘿嘿,快趁热尝尝吧。” 黎迦本来已经低头,准备去喝一口热汤。那肉汤的味道实在有些诱人,闻到这香气,黎迦就感觉口舌生津,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但随即他就想到,张哥才搬过来,就给他送汤,自己先喝的话,多少有点不够礼貌。 于是黎迦把碗一推,站起来说:“那张哥我也去给你拿个碗来……” 张哥抬手拦他:“诶诶别急,你先喝,我在屋里喝了不少呢——” 话音刚落,转过身去的黎迦,听见了一道湍急的水流声。 “哗啦!!” 随即响起的是张哥的声音:“诶!” 黎迦猛地回头。 那条养在鱼缸里,暂时放在餐桌上的灵鱼胚芽,像疯了一样,霍然从水面一跃而出—— 跳进了那碗肉汤里。 第84章 海的子嗣 白色小鱼跳进碗里兀自扭动不歇,乳白的汤汁以及褐色的肉被鱼尾搅动,泼了小半张桌子。 黎迦迅速回身,一手朝灵鱼抓去。 但那灵鱼体态细小,又灵活异常,黎迦不但没抓到,反而灵鱼尾巴一甩,连桌边的张哥都受了无妄之灾。 浓香的肉汤溅到张哥的脸上,后者“嘶”了一声,手忙脚乱。 黎迦连忙扯一张纸巾递过去:“对不起张哥!” 张哥接过来,抹着眼睛:“没事,我再给你倒一碗……” “哗啦!” 耳边的水花溅落声响得更大,黎迦一回头,发现,这鱼居然趁着自己递纸巾的时候,以他的碗为跳板,扑进了张哥的电饭煲里。 “……” 灵鱼在肉汤里游动,速度放缓,鱼尾滑过一块肉团,彻底搅散 黎迦眼角抽动。 “真的对不起,张哥,这鱼它不太懂事……” 在黎迦语无伦次道歉的同时,张哥擦眼睛的动作也停下来,被肉汤打湿的纸巾也染上了肉味,有点香。 “没事没事,”用掉的纸巾被揉成团,张哥一手按在桌上,打量电饭煲里悠游的小鱼,“你这鱼长得蛮特别啊,什么品种的?” 黎迦眼神一虚:“这个……是朋友送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金鱼跟什么鱼的混种吧。” 张哥点点头看着电饭煲里的小鱼:“哈哈哈,看来小黎你运气不好啊,今天这汤你喝不上了。” 他转头,拿勺子舀出白鱼,鱼鳍边缘拍打铁勺,噗噗作响。场面有点滑稽。 张哥又看黎迦:“小黎你看这个鱼,你还要不?” “还是要的还是要的……”黎迦已经把碗清空,接在铁勺下面,“真不好意思……下次……” 张哥哈哈一笑:“小黎你脾气挺好的,这要是我的鱼,指不定就炖了。” 收拾完桌子,以及汤水淋漓的地板,又花去黎迦十几分钟,张哥跟来的时候一样抱着电饭煲离开,留下满屋子肉汤的香味。 “虽然麻烦了点……但别说,真的没那么丧了。” 黎迦一边清洗拖把,一边自言自语。 被灵鱼搅和这一通,他后背出汗,胃部的饥饿更明显,心情倒是平复不少。 在他努力抖动拖把的同时,旁边的洗手池上,水碗里放着小灵鱼,它欢快地吞吐没来得及脱氯的自来水,透明的泡泡里依旧能瞥见一丝丝油星的彩光。 “……” 自来水哗哗冲刷拖把的声音中,黎迦抬头再看一眼灵鱼。 灵鱼胚芽,描述是,可以感知到危险。 “……所以,那碗汤里有迷药之类的玩意儿?”黎迦扬扬眉毛,没想通,“但是我这儿也没啥值得惦记的东西,之前从茶花那里是拿到了几张银行卡,但就算是强盗小偷,也没必要大费工夫给我送汤啊……” 肚子又咕咕叫两声,黎迦洗完拖把,挂起来,看向碗里的灵鱼。 “也幸好你不是普通的动物,不然往油汤里这么一扎,多少得出点毛病……” 想到这里,他突然愣住。 灵鱼胚芽,是诡异游戏的奖励。 “诡异游戏玩家,无法跟普通人分享任何诡异游戏的情报,普通人也无法主动得知诡异游戏的副本剧情、道具,以及规则。” 但是张哥不仅仅能看到,甚至主动伸出勺子捞起灵鱼。 正常情况,正常情况下…… 在普通人眼里,应该是自己“不小心”打翻肉汤,溅到脸上。 诡异游戏会自动将被游戏道具修改的现实,进行补正。 “又一个诡异游戏玩家……” 黎迦想了一瞬间,立刻释然。 “反正这不是还没死吗,哈哈。” 他顺手伸进碗里。 指尖一下一下,戳弄着小灵鱼的脑袋。 “说起来,还没给你取名字,要不你就叫小狗好了。” 还处于胚芽阶段的灵鱼绕着黎迦的指尖打转,鱼鳍划开水面,温柔无声。 “小狗,你说要是现在搬家的话,是个好时间吗?啧……但是才付了半年房租诶……” 黎迦真心实意地对小鱼叹了口气。 …… 当天晚上,黎迦默念自己的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再次进入那片游戏空间。 因为等级提升,也解锁了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池,所以这一次默念id,并不会直接把他送进新的诡异游戏。 系统弹出提示,询问黎迦是否要立刻进行诡异游戏评分奖励的道具抽取。 黎迦理所当然地点选“是”。 和副本的黑色卡背与磨砂红卡背不同,这一次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张金属白的卡牌。 黎迦触手而去,这一刻,他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想。 没有闭眼玄学,没有怕抽不到好道具的担忧。 他就是觉得,不能浪费…… “万一这次出不来的话,抽卡机会就没了。” 【恸哭面具】 【描述:一张只有左半边脸的面具。使用者戴上之后,可以将自己的情绪、五感,思想同化旁人,也可以强行共感他人,但如果双方等级差过大,等级较低的一方有概率受到不可逆转的精神损伤。】 【同时,如果诡异游戏玩家为等级较低的一方,强行共感有概率失败,失败则必定受到精神损伤;强行同化旁人亦然。】 【该道具每场诡异游戏副本限定使用成功一次,每次使用成功时限十分钟。】 【可使用等级:修正为10。】 恸哭面具掉进手掌,看上去有点像半边脸的纯黑色狐狸,面具眼眶的部位垂下一颗水滴形的银色反光印记,确实有点像眼泪。 “看着感觉有点用,又不太有用。” 黎迦自顾自笑笑,继续往下一个卡池伸手。 【是否现在进行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抽取?】 黎迦:“是。” 眼熟的黑色卡片们破空而现,这一次,黎迦同样平静地看过去,随便拎起一张,放在眼前。 漆黑旋涡卡背翻转过去,黎迦看见一团缠满绷带的肉块。 绷带之间,丝丝缕缕的红色一点点渗出,流动汇集,恰似滴落的血。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等级10,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海的子嗣”!】 第85章 海的奴隶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60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寿命奖励和上一个副本没有差别。黎迦耸耸肩。 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黎迦一愣,却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 眼皮上笼罩着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然后感觉手腕处传来冰凉粗粝的质感,边缘一阵阵牵扯感传来。 以他加点后14点的力量属性,居然挣脱不开。 ……这是什么情况? 【二、十点灵感属性值,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怎么又是灵感属性……黎迦的注意力被转移一秒钟,在身边无尽的水声里,继续听系统接下来的播报。 【三、系列限定道具:爱丽丝的四月钥匙x1,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嗯……?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手腕疑似被铐了起来,但看见这一项奖励的名字,黎迦依旧迟疑一瞬。 “能开仙境的道具是爱丽丝的三月钥匙……难不成这样开头的道具一共有十二把?” 但也不对啊,三月钥匙管开仙境,甚至是高级玩家能直接下发给其他玩家的。 虽然从名字看不出来,但是,三月钥匙是玩家间能交易的,四月钥匙就得副本通关才能拿到…… 钥匙之间的珍惜度是按照月份大小来排的?或者没什么固定规律? 【四、系列限定技能:海的祝福。】 看上去是个被动技能。 到此时,黎迦在这一个诡异游戏副本里的实感已经逐渐加强,手腕处的冰凉贴合感,初步推测为连着铁链的铁箍,而脚踝处也有拖动牵扯的感觉,大概也上了脚镣。 而身边环绕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互相拍击的声音,无边无际的海浪,包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海的子嗣”诡异游戏副本为个人副本】 【仅存在黎迦一名玩家】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玩家扮演好“海的奴隶”的角色。】 “……???” 也对,眼蒙黑布,手脚都被捆着,确实很符合“奴隶”的角色设定啊! 【二,救出“海的子嗣”。】 【三,满足前两项通关条件之后,在合适的时间,摆脱“海的奴隶”的角色身份。】 “先扮演再脱离……什么反复横跳……” 黎迦嘀咕一句,不过依然老老实实记住了三个通关条件,耳边海浪声音缱绻不息。 “哗啦啦……” 话又说回来,“海的子嗣”,“海的奴隶”……这个前缀,是不是有点耳熟…… 还没理清乱如毛线头的思绪,黎迦感觉手腕一痛,“嘶”了一声,听见旁边传来男人的痛骂。 “这帮狗东西,卸货也太不小心了,差点漏掉一个!” 狗东西?卸货? 两个词刚进耳朵,黎迦猛然失去平衡。 一点头晕眼花里,他被掼到地上,背部的皮肤和粗糙的地面产生摩擦,新鲜的疼痛一瞬间传来。 但依旧无法舒展身体,黎迦就这么被一路拖行着,朝前挪动。 微微湿润的感觉从后背传来,一定破皮了,也不知道这一场诡异游戏里有没有破伤风的设定啊……应该没有吧…… 黎迦能确认的另一件事,就是身上的衣服只有单层,而且在手肘膝盖等地方都磨破了,被拖着往前,能感受到新鲜的海风钻进破洞的布料,双倍的疼痛。 “晦气……” 拖曳他的力量来源于上方,同时传来一句骂骂咧咧,声音粗壮,发酸的酒气一阵阵喷来。 黎迦鼻子一冲,差点掉下生理性的眼泪。 磨砺的疼痛结束的时候,耳边的海浪声霍然清晰起来。 除了海面互相拍击的声音之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海鸥的鸣叫。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黎迦猛地闭上眼睛,脑后传来一道大力。 ——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把黎迦拍进后方,粗声粗气的声音跟之前拖曳他的人一模一样。 “滚进去!” 吃了这一击,黎迦后退好几步,维持住平衡,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刚刚困住脸上的黑布被之前打他的人扯下来了,现在黎迦回望过去,发现自己,位于一艘堪称夸张的大船上。 远处,是已经后退的港口,岸上的石像戴着王冠披着长袍,最下端浸在海中,无法确定具体的高度。 一群海鸥从石像旁边飞过,羽翼比云更加雪白。 而和远处光鲜亮丽的景色形成明显对比的,便是黎迦自己和附近。 ——他正处于一艘黑漆漆的船上,正如之前猜测的那样,自己的手脚都套着铁箍,下端连着铁链,一直缠绕到一根桅杆上。 他还能活动活动手脚,虽然范围有限。 身上套着破衣烂衫,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总之现在都是灰的。 黎迦唯一稍微感到宽慰的,大概是这衣服闻起来没什么大的异味。 而和黎迦类似打扮的奴隶,还有七八个,四肢都连着铁链,统一缠绕捆绑在桅杆上。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的空气汇入鼻腔,黎迦清醒了不少,微微站起来想看看船舱里面,后面又立刻响起一道暴戾的吼声。 “不许乱动!一帮杂种!” “……” 黎迦在内心摊了摊手,默不作声地坐回甲板。 同样黑漆漆的船帆拉满,在风里鼓胀起来。黎迦眯着眼睛,看着身后的海岸线从近到远,终于变成了一根线,连同那座石像,也成为一粒灰色的米。 海浪声渐渐汹涌起来,天空变成铁灰色,再过渡到接近浓黑的深蓝。 星星铺满天空,胃部蠕动排空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黎迦感觉力气随着铁链一点点流逝,却又能闻到远处涌动着温暖的,食物的香气。 哗啦啦的铁链喧哗声响起,黎迦回头一看,一个秃头的中年壮汉,一手提着一个大桶,一手将链接奴隶们的铁链往内收。 “咔嚓”一声,黎迦眼神微微闪动,看见壮汉掏出一大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 “杂种,都滚过来吃饭了!” 壮汉将桶放到旁边的隔板上,另一手往前扯动,黎迦心念一现,没打算反抗,跟其他奴隶一起,再度被踉踉跄跄地扯上前去。 桶里是浆糊形态的食物,颜色和腐烂的菜叶相当趋同。黎迦被壮汉一只手压着后脑勺伸进桶里时,也听见远处传来粗声粗气,浸着酒气的谈论高歌。 “向着大海深处,向着金币堆里!” “大海的子嗣们,干杯,干杯,干杯!” 第86章 海的灾难 味道接近于腐烂的木头,生虫的红肉,发霉的菜叶……充分剁碎混合熬煮,并反复加热过后的感觉…… 被壮汉按着脑袋,吞下能填满半个胃的浆糊后,黎迦得出结论,同时被壮汉抓着头发,从大桶边上甩了出去。 口腔里残余的恶心还没完全褪去,黎迦虚着眼睛,瞥见壮汉继续把下一个奴隶按进桶里,同时壮汉嘴里也接着骂骂咧咧起来。 “哼……一群杂种……” 壮汉的装束是西幻电影里常见的海盗装扮,麻布衣服稍微有点形状,但卫生状况看上去也很糟糕,一片污渍横亘过壮汉胸口,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你们这些杂种,也配吃肉……啧。” 在奴隶进食的时候,壮汉犹然不满,一脚踢上旁边奴隶的背部。 而那个奴隶完全不敢反抗,只是更努力把脑袋埋进桶里。 “杂种,杂种!”壮汉骂完了两句,又切一声,“要不是我打牌输了,鬼才愿意过来……一群该死的杂种,活该饿死!” 大概确实无法继续忍受黎迦在内的努力,壮汉的动作更加迅速,上一个奴隶还没吃完,立刻把下一个奴隶也按进桶里。 隔着桶壁,都能听见对方痛苦的呛咳声。 下一个,再下一个。所有奴隶都吃完之后,壮汉提起桶来,瞄了一眼,脸色一变。 ……这是动手的机会?黎迦看一眼壮汉,再低头看一眼手腕。 然后,脸色不妙的壮汉一把扯起铁链,重新缠上桅杆上锁,咔啦啦的声音急切而烦躁。 接着他一把跨到船舷上,拎起大桶,对着漆黑的海水倾倒下去。 即使没有月亮,微弱的星光之下,黎迦依旧看见桶里被倾倒出去的东西。 ——半空里,一团肉块蠕动抽搐,停滞片刻后,没入海水。 这船起码有十几米二十米高,但那东西沉进海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 黎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看见那团被倒进大海里的东西,一瞬间,他感觉喉咙有点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爬一样。 但是…… 黎迦扫视了自己周围的其他人一圈。 剩下的奴隶,目光麻木,举止缓慢,不管是被壮汉压着进食,还是后来再被重新拴住,他们既没有反抗的意识,也对壮汉倾倒大桶的行为熟视无睹。 “这就不太妙了……” 黎迦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历史上的奴隶,有些是已经被培养出了奴性,哪怕把刀递到他们手里,也完全想不起来要反抗这回事。 周围这些奴隶,如果奴性也早已根深蒂固,那他只能暂时先放弃。 寻找信息,还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黎迦摸摸下巴,又去摸铁箍。 在铁箍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摸到一个凸起的烙印。 烙印是盾牌形状,内部的纹样摸着有点像一朵花。 “某个大家族的纹章?‘我’虽然是奴隶,但也是有阵营分明的归属方?” 黎迦继续摩挲,然后意识到。 ——白天的时候,他在船上向着港口那边望去,看见的那座石像。 那座戴着王冠的石像,王冠中央的装饰圆石,也有一个同样的标记。 细节或许记不清,但是大概模样是差不多的…… 从高处传来的喧哗和歌唱还没停止,黎迦坐在黑暗里,看着壮汉将桶放下去,接了半桶海水上来,晃荡着洗干净,再拎着大桶,见鬼一样跑走了。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 原地的黎迦若有所思,但是马上,他感受到一阵速度更快的风。 ——天空的星星仿佛一瞬间也被剧烈的海风吹得动摇起来,剧烈地闪烁里,黎迦眼前一花,大脑传来刺痛感。 “咕咕……” “啊……” 扭曲又细小的咆哮声在海浪里响起,仅仅出神一瞬间,黎迦迅速反应过来,抓紧船舷,看向被浓厚黑云遮蔽的天空。 ——以及远处的海平线上,漏斗形状的东西。 “不会吧……” 黎迦看着远方,自言自语,瞳孔微微收缩,再次确信。 ——在那遥远的海平线上,海上龙卷的旁边,确实有一颗细小的光点,不稳定地闪烁着。 看起来,就像另一艘光华闪烁的大船。 “海的子嗣?子嗣……嗯……女儿也是子嗣的一种啊……” 黎迦福至心灵,正要动作,又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 海盗们的宴会就这样中止了,即使是贪图享乐的海上强盗,他们的脑子毕竟还没有彻底被酒精泡坏。除了出来喂养的壮汉和奴隶们,甲板上还留了侦查员。 连黎迦都能看见的海龙卷,其他海盗没道理注意不到。 风里掺杂上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脸颊上,力度足够让人感到疼痛。 黎迦默不作声地把楚江烧麦收了起来,看着其他海盗急匆匆地收起风帆,把甲板上的酒桶搬进船舱,再将奴隶们也赶进货仓。 他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粗暴,扯起铁链驱赶黎迦等人,动作像是吆喝公山羊。 货仓入口同样传来啤酒酸菜腌肉的气味,步入其中,就像用这些东西混合的液体来洗澡。但黎迦注意到,货仓的角落里有一扇舷窗,大概这里原先是住人的…… 看来这条船本来也不属于海盗们。 大雨和风来得一样快,货仓的木板盖拢下来时,黎迦浑身已经快湿透了,不过,他毫不介意。 只不过,在货仓上锁完成,海盗们也都退走以后,黎迦一肩膀撞开旁边的一个奴隶。 后者被撞得推开,但也仅仅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缩进了角落。 其他奴隶看着黎迦霸占了货仓里唯一一个能看见外面的窗口,都默不作声地互相坐下躺下,铁链拴在货舱顶部的一根铁条上,依旧是一群被关押的奴隶。 黎迦皱着眉扫了一眼,就继续探头注意舷窗了。 隔着一层船舱,他看见外面扰动的海水,浑浊的气泡之间,已经不见一条鱼。 而再往上,海平线上的那个龙卷,旁边原本亮起来的光点已经消失不见,比起经验相对丰富的海盗们,那艘或许华美流丽的大船无法继续保持稳定。 但是,黎迦清楚,那艘船绝对不会有事,如果不出意外,那艘船的主人,会被海的子嗣救下。 而至于这里…… 黎迦后退半步。 眼前舷窗的边缘,第一颗钉子已经缓缓松脱,一股水流,汩汩而进。 第87章 海的扰动 “哗哗……” 黎迦侧身,舷窗上的漏水点顷刻间已经扩大,水流已经在地板上汇集成摊。 但其他奴隶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哪怕水滴溅落上他们的头发,浸润脏污的衣摆,奴隶们依旧麻木地待在原地,仿佛一团团沉默的乌云。 黎迦皱眉,一手掏出猩红锯肉刀,锋刃卡住铁链,咔啦有声,断裂成两截的铁链散开在脚下,而手腕脚踝的铁箍就只能先不管了。 他看了一眼其他奴隶,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手扯过一个,铁链堆在一起,手起刀落,冷光闪闪。 “这船马上要毁了,你们还是快跑吧。” 货舱地面,从其他奴隶身上绷断的铁链,就像一条条骤然弹出的长蛇,已经有些阻碍下脚。黎迦顺手持刀将铁链们推到一旁,也把奴隶们往货舱口推。 正如之前一样,不管黎迦持刀砍断铁链,还是推走奴隶,后者所有人还是不声不响,不行不动。 而头顶不远的甲板上,海盗们的脚步传来,声音杂乱,慌张忙碌。 更剧烈的水声和风声猛烈作响,即使在货舱里,也清晰得好像就在身旁。 木板传来不堪重负的断裂音,当第一根钉子从木头里脱落,黎迦意识到,马上,海洋的龙卷风就会彻底摧毁这艘船。 “……算了,我尽力了。” 水已经顺着船舱渗漏的地方,汇流淹没到黎迦的膝盖。 黎迦默语一声,抓紧货舱里的一块板子,跟其他奴隶开口。 “一会儿这条船就会沉,你们抓紧跑吧,既然我们都是海的奴隶,哪怕不会游泳,抓紧木板免得自己沉下去,应该也会吧?” 就算奴性再怎么重,面对天灾的时候,应该也还剩下一些求生本能才对…… 黎迦再瞄一眼舷窗,可惜现在外面已经彻底什么都看不见,浑浊的水花太过激越,不论他如何努力,也只能看见颤抖的船板,以及不断喷出水花的裂缝。 考虑到有欺诈之红珠玉在前,海龙卷也不一定是纯粹的天灾。 他最后抱着木板,跟奴隶们比划一下:“这样,抱紧你身边的木头,抱紧——如果这都办不到,那还是去死比较容易。” 话音刚落,瓢泼般的海水汹涌而来。 一瞬间,黎迦收起猩红锯肉刀,木板贴在胸前,耳畔轰隆隆作响。 ——那是大船终于被海水和风暴撕扯裂开的声音。 眼前一暗,黎迦看见一长串气泡,向上升腾。 【这本来是金色月份里平凡的一天。】 久违的背景音,或者说旁白陡然响起。 而黎迦已经随着船体裂开的冲击力,一瞬间被扑进海里。 【为了庆祝王子的成年礼,皇家十二月航船从国王港口出发,大家在灯火通明的船舱里彻夜宴饮,舞会。气氛和乐融融。】 暴风雨里的海水,质量果然很差……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嘴铁锈味。 随着背景音推进,冲击力也渐渐平息,大船裂开,海盗们痛斥、怒骂,嚎哭的声音都逐声遥远,黎迦感觉自己抱住的木板一点点稳住,或许很快,就可以浮上海面。 【不料,十二月航船出航驶离了港口后不久,四方女巫里的两位在海面上爆发了小小的争吵,酝酿出一阵席卷海心的大风暴。】 ……能把两艘大船轻易拍成碎片的风暴,来源仅仅是“小小的争吵”。 “哈……” 他不小心笑出声,脏污的海水瞬间涌进嘴里,黎迦赶忙闭紧嘴唇,有一种被迫闭麦的美感。 【大臣被卷入海水,生死不知。长官跌入浪潮,安危不明。】 【而王国那俊美的,纤细的,优雅的王子殿下,同样没能幸免,随着皇家十二月航船的沉没,被海洋纳入怀中。】 漂浮的失重感一点点消失,黎迦终于看见天空,漆黑的苍穹里星星全部消失,一层层乌云依旧布满目光所及之处。 【海水茫茫,像温柔的死亡。王子昏了过去,而他并不知道——】 黎迦抱紧木板,被彻底浸湿的衣服紧贴皮肤,海风阵阵,冷如刀割。 【最邃远而最幽暗的深处,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目光已经穿破人类和海洋的距离,看见了王子的眼睛。】 “经典的爱情模式……”黎迦咳嗽一声,看着乌漆嘛黑的周围再次笑起来,“王子有人鱼救,我这种奴隶只能自己漂——” 后半句话仅仅还在喉头打滚,黎迦突然感觉说不出口。 并非那种猛然忘记的感觉,也不是因为泡在海水里失温麻木。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传来震颤,天旋地转,手里的木板似乎扭曲成了某种温热的构造体。 掌心传来黏腻的湿润感…明明漂浮在海面,但黎迦却看见了自己破开的皮肤………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木板的触感恢复冰冷坚硬,黎迦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吞吐冰冷的空气,后背几乎霍然冒出冷汗。 “哈……哈……” 几根被打湿的头发黏在他眼前,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反应过来之后,黎迦一点点,一点点低头。 眼皮慢慢拉开,视线缓缓下移。 黎迦看见了,自己下方的海域里,那一大片腐烂发黑的阴影。 仅仅是这一眼,黎迦立刻抬头,眼珠处传来剧痛,仿佛连通脑髓。 “那是什么鬼东西……?!” 足足十几秒之后,黎迦才再一次睁开眼睛,眼皮睫毛分开的刹那,他感受到细小水流般的温热,呈现出鲜明的红色。 “我超,血泪……” 黎迦看了一眼脏兮兮的,覆满海水的手背,决定暂时先不擦。 这时他才意识到,头顶那些云层,覆盖星星,排列扭曲而诡异,像是一笔又一笔风格狂乱的深色油彩。 举目远望,灰黑色的海面上几乎一片死寂,连一块破船的木板都找不到,更别提之前相处短暂的奴隶室友们。 “嗯……和爱情故事完全不搭配的背景啊。” 黎迦闻到海风里新鲜的腥气,如同吃了一嘴生肉的感觉,他有点想吐,但竟然忍住了,毕竟也是经历过三个诡异游戏副本的玩家。 “咕咕咕……” 他身下,海水鼓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黎迦低头,看见一条长满吸盘和突起的触手,划破海面。 第88章 海的眼珠 触手通体黑色,吸盘和凸起随着它的动作一点点翕张,肌肉和表皮在翕张之间不住蠕动,看得黎迦又是一阵头痛。 在他移开视线之前,黎迦意识到,那些吸盘和凸起之间,密密麻麻的黑色圆形,不是海洋生物伪装用的装饰斑点,而是…… 一颗颗攒聚簇生的眼珠。 “呕……” 如同被人狠狠用球棒击打脑袋,在恶心的海风里,黎迦对着海水大吐特吐。 片刻后,黎迦甩甩脑袋,前额发涨,有点温热。 “不妙……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默默自语,双眼的疼痛还没褪去,现在脑袋又眩晕起来,本来就已经吐了一次的胃部再度有些抽搐。 “呕……” 又一次倾倒胃部的内容物,吐出来的东西已经从气味复杂的液体渐渐变成清水,那条出现在黎迦视线边缘的触手,再一次扎进海里。 几下起落,打捞,连海水被拍飞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死气沉沉。 就好像,原本存在于“海浪”里的生机,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取了一样。 身下的海水,渐渐被搅动成旋涡,而那条长满眼珠吸盘的触手,也扭曲地从海水里浮了起来。 ——而它顶端,缠绕着一个男人的躯体。 也是这时候,黎迦明白了,那条触手不知不觉已经缩短了它和自己的距离,黎迦不需要做任何划水的动作,就能看清触手和男人的形貌。 强忍那股从大脑深处传来的眩晕和剧痛,黎迦看见,那个触手下的男人双目紧闭,金色的头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花边宝石领巾上。 除此之外,对方更是上下身着满绣金线的白色服饰,即使看不懂形制,黎迦也能闻出这一身打扮里,属于黄金的昂贵味道。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金发男人的耳边,挂着一顶歪歪斜斜的黄金冠。 【美丽动人的少女,从死亡深邃的怀抱里,从大海幽暗的深渊中,捞出她选择的王子,找到王国的明珠。】 黎迦:“……哈?” 随着旁白音的响起又消失,触手似乎更兴奋了,缠绕着王子的部分瞬间暴涨,黑色的眼珠团刹那挂满了触手! “噗!” 伴随着血溅的声音,黎迦感觉自己的双眼一阵清凉,然后猛地温热起来。 断断续续地,仿佛电视机信号不稳定的黑色覆盖上双眼,黎迦捂住眼睛,在指缝间,看见那些黑色的眼珠团之间,增生出一条条肉色的触须,搭上王子的皮肤,渗进王子的领口,爬进王子的血管…… 看那动作,就好像一团蛇群,迫不及待地开始饕餮盛宴。 【王子深陷昏迷,并不知道,在这个漆黑无光的夜晚,在这片充满危险的海洋中,有一份最真挚的感情,悄然降临。】 “……那确实蛮危险的。” 黎迦眼角抽动。 细细的血流,顺着触须汇进海面。 即使被暴风雨和大浪冲击得以至昏迷,在又一条触手带着眼珠团刺进的时候,王子依旧浑身抽搐起来,一阵阵本能的哀嚎响起,口水眼泪从对方紧闭的眼角嘴唇流下。 ——就像是,原始人在最深的噩梦里,看见不该踏足的黑暗,接着猛然惊醒一样。 【大海的子嗣爱上了这位王子,决心要将他救出,送回属于王子的世界。】 最后一根细细的触须,刺进王子的右胸口。似乎同时,有鲜红的喷泉喷薄而出,洒了黎迦满头满脸。 “……啊……?……” 黎迦呆住了,即使双眼依旧疼痛,但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一股奇怪的魔力,让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下去。 血液染红了触手,又被新生的眼珠团掩盖。接着,细流染红海面,终于,悬挂在触手顶端的王子不动了。 他的身体被放下,撞击海面的瞬间,响起诡异的流动声。 也是那一瞬间,黎迦看见,王子紧闭的眼皮被摔开了一瞬间,露出一条软蠕蠕的触手。 触手在空气里胡乱挥舞了一瞬间,又立刻冲回眼皮下方,动作急切,甚至带了点羞涩。 “……” 一条触手从王子的肚脐眼里伸出来,整理好揉皱的服装,一条触手从王子的耳朵里探出,替王子的驱壳戴好歪斜的金冠。 又一条触手从王子手腕处裸露的血管缠绕而来,抓住了黎迦的手腕,把他往已经不能算人的王子面前提溜。 海水波动的声音,依旧死寂。 “哗啦啦!” 左手被缠住,黎迦右手握住召唤出的猩红锯肉刀,这个王子看上去不能算幽灵,楚江厨刀应该没什么用……“给孩子的护身符”甚至没有触发,所以这东西…… 猩红锯肉刀挥舞成风,黎迦暴起的瞬间,新的旁白再度响起。 【从海洋到陆地,那是多么漫长,多么遥远的距离。】 【海洋的子嗣会遗忘自己来时的路,却不会忘记王子。】 触手搭在黎迦的手腕动脉上,冰凉细滑,有种无机质的感觉。 【在要看见地平线的前一刻,疲惫涌进子嗣的身体,她如此疲惫,如此茫然。】 再进一步,黎迦硬生生收住猩红锯肉刀往下切的趋势,皱眉打量眼前这个“王子”。 【于是,她拉住过路的海洋生物,柔声问道。】 被触手眼珠填充堆叠的王子,外形依旧精巧美丽,但看上去,总有一类奇怪的不和谐感……有点类似恐怖谷,那种类似人而非人的形状带来的恐惧,但还要更进一步…… 【“你好呀,请问,去王国的路,要怎么走?”】 “咕咕……” 眼珠互相堆叠挤压的声音,从王子身体内部响起。 “……” 黎迦瞪着一双血泪流干的眼睛,对王子耸耸肩。 “我,”他指了指自己,“不知道路。”又指了指王子的胸口,“你也不知道路的话,那就顺着星星的方向……” 很多童话故事里,主角都是沿着星星的方向赶路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王子,睁开眼皮。 浓重的黑色从他眼眶里一闪而过。 就像是再次从层层堆叠的梦魇里醒来,黎迦浑身冷汗,同时,感受到头顶微光散落。 ——层云褪去,星星出现在了天上。 海水的声音再一次变得充满生命力,至少听在耳里,能听见远方的鸟鸣,混合植物叶片被风吹开的声音。 【于是,沿着星星的方向。】 【海洋的子嗣带着王子,踏上归途。】 第90章 海的污染 天亮的时候,黎迦被押上公主的马车,连带后方“晕倒”的王子一起,准备打包送回公主的国家。 当然,是以“猎物”和“可疑存在”的双重身份。 被公主的剑尖指着的时候,黎迦本来认为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他对公主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遭遇了海难的可怜人,并不清楚公主在说什么。 而公主目光锐利,仿佛要在黎迦身上开出新的窟窿。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冷笑道,“三岁孩子都明白的常识——从几百年前开始,大海的深处已经被未知的存在污染,最危险的,就是那些能够从海难里生还的生命……” 一下子,除了公主的银剑,其他侍卫的骑士也掏出了武器,对准黎迦和地上的王子。 银色的刀剑如同荆棘丛林,遍布鲜明的杀意。 “那些本该死去的生命重新从海浪深处爬出来,他们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却会带来足以沉没城市的灾难……你说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剑朝肉里刺入,公主嘲讽道:“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吗——嗯?” 看着鲜红的血液涌出,公主目光一变,瞪着黎迦的眼神,从敌对变成了疑惑。 “等一下,”公主喝止其他准备将黎迦五马分尸的刀剑,银剑后退,指了指黎迦的脖子,“他确实还是人类。” 侍卫骑士们沉默地后退一步,但剑还没收起。 “被污染的生命,不会流血,被划开后只会流出污秽的海水,”公主吟唱般说道,神色回忆里掺杂一丝厌恶,“总之,这个人确实还是普通人。” 侍卫骑士们的刀剑转向了王子。 公主摆摆手:“那个人也留下。” “首先,被污染的生命会控制不住地吞噬其他临近的活人,这是无法伪装的本能,”马上的公主已经调转马头,威风凛凛,“我们的祖先抵抗来自海洋的污染数百年,这样的规律不是猜测,而是真理。” “其次。” 她背过身去,一剑割断身上的披风,看也不看,披风就落到地上的王子身上,遮住“他”已经有些破损的衣装。 “这个人我认识……” 公主冷冽的语气多了一丝动摇。 “他是王国的大王子,我曾经的青梅竹马,也算是我的朋友。” “不过,凡是从海中来的,都要接受检查和审判,但凡有一丝被污染的可能,哪怕是我的朋友,也要被彻底净化,抹消。” 到这时,黎迦终于开口。 “感谢公主殿下给予我的活命之机……但是……” 他看一眼被红披风遮盖的王子,黎迦的影子挡住部分褶皱。 于是,布料下细小的一些起伏,也跟着隐匿了。 “这位是王子殿下,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黎迦担忧道,“您这样做……” 公主的回答是一骑绝尘,将众人甩在身后。 “呵呵,哪怕是王国的王子,只要从深海里归还,都要接受审判……” 她在马上遥遥回头:“哪怕他之前算是王子,从海里活着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在我眼里,他也只是一个有着被污染嫌疑的存在。” “你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是对黎迦说的。不必公主再下指令,忠心耿耿的骑士们又一度围上来。 于是,挣脱了铁链还没一天的黎迦,再次被拷起来。 …… 【海的子嗣看着公主救下王子,公主是一国的王女,如此美丽端庄,温柔贤惠,当然能好好照顾王子。】 虽然旁白里的“温柔”存疑,不过,公主确实很豪气。 连拷他的链子都是银的。 不过,根据看守他的侍卫们私下的聊天推断,银质的铁链并非宣扬豪气,而是因为银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稍微抵抗并收容污染的金属。 而作为公主亲自收押的囚犯,他虽然身处囚车,但每天的饭却准时送上,不至于大鱼大肉,却也有热菜热汤,吃得黎迦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还有身披白色长袍的医生,隔着囚笼给黎迦进行治疗。 医疗用具是长长的银针和绷带,还有掺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清水。 被洗掉眼皮上最后一丝血迹,又被银针刺穿指尖,最后绷带才裹住脖子上的伤口,整个过程依旧不利于精神稳定。 但黎迦哀嚎的时候,那个负责医生责任的人看着,却松了口气。 他跟看守的其他人道:“已经没事了,七个月圆之夜后,审判完成,他如果还是人形,那么这个生命……还有王子……大概真的是百年以来,唯一一个真正从海里活着回来的同伴……” 黎迦自己只觉得荒谬,而看守人听着医士的话,已经欣喜若狂。 “赞美海洋!我们的祖先对抗污染,连自己都放弃……如今,终于要到我们成功的时候吗!!” 另一个守卫已经流下激动的眼泪,对黎迦大吼:“啊啊啊……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我也希望你还是活人啊!” 我当然是活人,但那个王子不是…… 黎迦腹诽道,听见医士又道:“经历如此之久,贯穿数十代的对抗,我们曾经是无力的,只能任由污染吞噬我们的形体,我们的神智……” “连公主也从小接受训练,于征战清除沿海的污染……” 他的话语到后面,已经接近祈祷和念诵。 “连矛盾也因为污染变得不再纯粹……人们的敌人不再是同族,而是那些被大海迷惑,连灵魂都扭曲的异类……” 黎迦听着毫无感觉,但旁边两个看守人已经随着神职人员的念诵祈祷,跪在地上,剑鞘击打地面,冷清清作响。 “但如今,新生的满月将从漆黑之海上升起,污染或许已经快要褪去。” “赞美海洋,赞美人类,我们将以人类的样子,回归白骨,大地,海洋。” 神职人员双手合十,对着医疗箱上的海浪标记祈祷。 “赞美海洋——”看守人说。 这样血腥的医治,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的夜晚,一直咕噜噜作响的囚车悄然变得安静,黎迦陡然一惊,他们已经驶入了平稳的道路。 外面传来微弱但确切的喧哗,灯光透过缝隙,明晰真实。 【公主救下了王子,举国欢庆,大家准备在公主的国度,再次举办那个没有结束的舞会。】 黎迦撑着下巴,听见一墙之隔里,传来窸窸窣窣,黏稠的爬行。 “这一个诡异游戏副本里,世界被某种污染所威胁,而人们对抗污染,但又赞美污染的源头……” 第91章 海的叛徒 “来自海洋的污染,在他们嘴里,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灾难,连金枝玉叶的公主也要为此奔忙。” 黎迦的目光重新回到手腕间的银链。 “但与此同时,他们却在赞美海洋……公主的剑术也不是花架子,之前那些随从的骑士,只需要公主挥剑就能立刻围拢上来,相当训练有素。” 马车还没到达地牢,一路上,从略显单薄的隔板外,传来大臣们的欢呼声。金属盔甲互相碰撞,声音琐碎而吵闹。 但相比之下,黎迦认为,还是王子那边传来的窸窣声更令自己在意。 但不管是看守者还是骑士们,都没有人将警戒的视线投向这里。他们都在为公主成功清扫海岸线残留的污染而喜悦,为公主再一次凯旋而欢呼。 “这种体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所以,他们所说的,‘对抗污染数百年’应该是真实的设定……” 黎迦默默敲敲隔板,再度确信,这种厚度,绝对无法阻挡那只穿着王子皮囊的生物——如果那还算是生物的话。 “但如果污染真的是那样危险而绝望,需要倾国之力对抗,我作为一个有被污染嫌疑的人,应该被严加看管才对……就算不至于专门虐待吧,哪怕进了皇城,对我的监视也没道理松弛成这样。” 还有囚车明显单薄的防御。 “参照公主之前的态度,一句话不说就持剑相向,她的警惕心足够高,但现在对待我的态度,又有些过于矛盾……” 黎迦感到迷惑。 他抓着银链,一颗颗数着上面的银环。 数到第二十遍,阴沉沉的空间被灯火照亮,黎迦本能地抬头,囚车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起来。” 一名银甲骑士出现在门口,他卸下大锁,身侧的剑已经出鞘。他看一眼黎迦,哼了一声。 “这是要去哪里?” 黎迦从善如流地站直,两只手对骑士摊开,看着后者利落地解开他身上的银链,又拖着银链将黎迦往门外带。 “王庭将审判你的罪行。”骑士的声音冷冰冰的,跟那名公主有点如出一辙,“愿你的灵魂最终得以安宁。” 这话可以刻在墓志铭上。 黎迦耸耸肩。 接下来的情况有一些超出他的预料。 伴随着骑士的押送,黎迦的双眼再次被黑布盖住,他只能依靠身前的拉扯感,判断前行的方向。 脚底的刺痛已经不足为忧,越往前,黎迦越感到一股奇怪的惊悚感,这种诡异的恐惧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让寒毛炸开,令冷汗直冒。 等到骑士停下,恐惧感也到达顶峰。即使眼皮上传来黑布被卸下的感觉,黎迦依旧有一瞬间,不敢睁开眼睛。 但随即冰凉的湿漉兜头罩脸而下,然后刺痛感从身侧传来。 黎迦掀开眼皮的刹那,首先打了个喷嚏,衣服再一次被泼湿,而他忍受着身侧被骑士用银剑划开的伤口,瞳孔里,倒映出前方,一只由触手和眼球构成的肉团。 肉团边缘,血流随着那些红色纹理丝丝缕缕流下。 黎迦想要再度闭眼,而身边的骑士比他更快,几只戴着银的手指飞快上前,瞬间撑住了他的眼皮。 “……” 红色的血从前方的眼球流下,也从黎迦的眼球里流下。 无法闭眼,无法躲开,黎迦的眼角余光意识到,这是一间地下室,但相当宽敞,足足能容量几辆马车并行的黑色通道铺开,顶端是巨大的海浪图案。 通道末端坐落一座黑色的大理石台子,缠满银链,中间捆着那团不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 而自己正站在通道尽头,身边身侧,都是紧紧盯着黎迦的骑士。 再往旁边看,身穿盔甲的公主,目光也凝固在黎迦身上。 除了黎迦之外,这些人,没有一个,正面盯着台子上的东西。 “确认完毕,公主殿下,他确实能看见那团污浊的生命。” 旁边一个盔甲装饰明显比普通骑士高上一级的骑士上前一步,对公主行礼。 “他虽然没有被污染,但绝对也信奉污秽的源头,”骑士道,“他是人类的叛徒,污秽的奴隶。” 双眼的血流速渐缓,黎迦眼珠不动,跟前方的眼珠团进行亲切的眼神交流。 “公主殿下,请您定夺。” 公主的手按在剑柄上,前进一步,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既然如此,那么,没必要把他交给王庭的修士们了,”公主冷冰冰地笑起来,“我们下一场清理点,在哪里?” 立刻有仆人快步上前,将地图海图呈递给公主。 黎迦努力用余光打探,虽然看见了也看不懂。 “下一个清理点,在斯廷市边缘的晒盐场,”仆人轻轻低头,满脑的银饰晃得人眼花,“一天前,那里爆发了污染,已经有王庭的封锁队赶过去,但公主您的军队距离最近,开拨而去,能最快驰援。” “很好,”公主点点下巴,拔剑指了指黎迦,“那就把这家伙也带上吧,我们只需要他那双活着的眼睛。” 骑士们禁锢住黎迦双眼的动作,立刻停下来。 后者马上闭眼,眼下的血流已经干涸,构成两道血泪的痕迹。 “……我很乐意为人类效劳,”黎迦沙哑着嗓子开口,“但在那之前,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一边的侍从也冷笑一声:“身为人类的叛徒,已经被戳穿了,还要继续编织新的谎言吗?” 黎迦不说话,只翘起嘴角。 “污染只有彻底扭曲人类的生命之后才会显现。我们对抗那无形的污染数百年,依旧没办法直接探知到其本质,”出乎黎迦的揣测,公主竟然主动开口,大概是要黎迦死个明白,“当它初现预兆的时候,我们无法杜绝,无法提前预测,只能清扫已经蔓延的污染。” ……哟。 “所以,你一起的话,我们也都会高兴,能提前减少一些伤亡,多是一件好事情,”公主微笑,但这表情依旧没多少人情味,“你能在成为人类叛徒之后,依旧为人类做一点事情,当你回归海洋,想必灵魂里残留的人性,也会感到宽慰吧。赞美海洋。” 侍从上前,微微躬身。 “……之前应该也有我这样的人类叛徒吧?”黎迦闭着眼睛,适应了一点剧痛和恐惧后,稍微流畅地开口。 “有也是有的,”旁边的一个侍从继续道,“不过,那些污染的奴隶,都对人类展现出狂热的恶意。” 说到此处,侍从扫了一眼黎迦,嘲讽道:“所有这样的叛徒,在被我们抓住后,都立刻自我了断——真是令人感到惊讶,身为人类的叛徒,却还有人类一般的忠诚。” 可能也不是忠诚吧。黎迦腹诽一句。 但公主打断侍从的话,道:“即刻行军,不必等待。”她收剑回鞘,两只手合在胸口,对头顶的海浪图案行礼,手甲轻轻作响,“赞美海洋。” 骑士们纷纷道:“赞美海洋。” 黎迦眨了眨眼睛,耳侧传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旁白。 【而海的子嗣,虽然确认了王子的安危,却无法直接放下。】 【于是,她于幽暗的水底,拜访那全能的女士,向其渴求一双能够在岸上行走的腿。】 第92章 海的清理 被拖走之前,黎迦看见通道另一侧,一扇石门掀开,从后面走出同样身缠银链的王子。 他被骑士们押上前去,也被撑开眼皮。 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倒映出前方的触手眼珠肉块。 血液已经流下,在地板上延伸出狭长的痕迹,但王子这边安安静静,毫无异常反应。 公主做出判决:“王子并非人类的叛徒。” 但考虑到王子的嫌疑还没洗清——审判还有三天才会开始,骑士们押着王子,一并塞进囚车。 中途王子相当配合,甚至主动抬手,任由银链缠绕而上。 有仆人窃窃私语,说王子保持沉默,大概也对公主的行事有所不满,现在的温和,只是为之后回国行个方便,指不定就要报复。 “他要是开口说话……”黎迦想象一下腕足触手捅穿人体的画面,“还是沉默一点比较安全。” 现在对眼下的副本,黎迦的了解不多,“奴隶”的身份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他自由行动的机会,而就算有公主和仆人的解说,对于“奴隶”的本分,他也还有点懵。 “奴隶”大概是听话,老实,主人说一不二的集合体。 “海的奴隶”……按照公主和仆人的解说,这种存在是人类的叛徒,信奉污染,大概类似某种异教徒? 还没从通道里出来,黎迦的眼前又被蒙上黑布。 又是一段赶路。 因为视线被阻隔,黎迦对时间的掌控更加模糊,只能依靠周围的声音勉强判定到了什么时候。 停下补给,公主换马,还有大臣和平民的窃窃私语…… 第二日黄昏,黑布被摘下,黎迦陡然被阳光刺激得差点流泪。 旁边的骑士扯了他一把。 迎着海风,闻见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以及再一次,沿着脊背一路蹿上后脑的恐惧。 清理点,到了。 “也是个渔村……”黎迦扫视一圈周围,房屋,渔网和渔船分布错落,比之前王子和他遇到公主的那个海滩看上去更有人气。 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而已。 他手腕上的铁链由骑士们牵着,大力扯下车厢,而往前一步,血腥味里就出现了腐烂的味道。 “是已经开始蔓延的污染,”公主手握长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够让整支队伍都听见,“所有人保持警惕!” 骑士们动作迅速,将头盔上的罩面压下来。 看来银金属除了抵抗污染之外也有防护的功能,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出来清理污染的队伍人数没有那么夸张了。 毕竟银金属还是挺贵的…… 黎迦的目光稍微抬高,看向公主。 ……既然连训练有素的骑士都需要用银金属武装自己,那为什么公主不配备全覆盖式的银甲?明明公主的身份地位是众人里最高的。 想法还没继续深入,就被前进的步伐打断。 公主带领所有人,靠近一间小屋。 那座屋子门口晒着渔网,窗前一串鱼干。 大门敞开着,分明是白天,却看不清里面的景致。 公主一剑刺进黑暗,下一秒钟,从屋里猛地扑出一个人形。 那也仅仅只有外表像人形而已。 那东西上半部分的人头灰白,下半部分……与其说是下半部分,不如说是一摊石油般的色泽,和白骨,以及血管纠缠在一起的块状。 “已经侵蚀到这个程度了……”公主一剑刺出,银色的剑刃破空,割开一段已经变形的血肉。 而后面的骑士也上前,围拢成形,挡住周围可能让那东西逃生的空隙。 “报告!奴隶的眼睛状态正常!” 旁边还有人掀开黎迦的眼皮,看一眼他的眼睛没有发生血管爆裂。 “这里的污染已经和人类一起成形了,”砍杀之中,公主没回头,“保持警惕!一队先锋,二队搜寻!其他几队照战术推进!末队原地待命!五转沙漏的时间之后,再来这里汇合!” “是!每半转沙漏的时间,燃放烟花一次!” 命令之后是潜行,黎迦作为一个警报器预备役,暂时编入前锋的一队骑士,当然,地位比马还低。 他跌跌撞撞地走,脚步陷进沙中,旁边的骑士们两人一组往周围的房屋走进,将窝在门里,潜伏在阴影里的生物一剑一剑斩杀。 金属切割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黑色浓血随着骑士们的行进退出蔓延开来,沾血的脚印在本就脏污的地面上并不明显。 除了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生物一个个拖出来杀死,骑士们也将屋子里搜了个底朝天。 动作很快,搜完一间屋子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黎迦被他们拖着,没资格上前一同查看。戴着硬甲的手推开衣柜,掀开床架,包铁的柜子也倒下,其中的金属部件已经长满锈迹,稍微被扯动,就在地上崩解成灰尘。 从木头到金属,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显得相当陈旧污浊。 骑士们搜完,最后一件事是打破所有的容器。牛奶罐,鱼油罐,烟草盒……连窗前的鱼干也被划破了,留下阵阵恶臭。 最后,后方的骑士上前来,倾倒油与烈酒,火绒点燃。 在银链牵扯肌肉的疼痛里,黎迦微微回头,整座房子陷入火海,跳动的火舌发出焦热的味道,很熟悉。 “第一个污染点清理完毕,准备燃放烟火!” 已经被污染的人类只剩下吞噬的本能,做不到燃放烟火这种动作,大概算是一重警戒和告知安全的手段。 黎迦甩了甩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烟火绽开,和周围其他的烟火刚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在这些烟火之下,也有同样的火焰,燃烧在渔村里。 “用银链收容,用火焰净化……”黎迦默默心道,“但他们杀的,确实都是已经不是人的存在……对了,还有个王子。” 【她用自己的声音,向那深海的存在祈求,获得一双可以在大地上行走的双腿。】 都到这时候了,旁白的剧情却推进得不快,仅仅是到人鱼求取双腿的环节。 【但她也付出相应的代价,她的歌声被抹消殆尽,甚至无法再说出口一个字眼。】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刀割般的剧痛,但为了王子,她是如此,甘之如饴。】 在原来的童话故事你,王子代表“爱情”,人鱼需要的是那份纯洁的爱,只有获得了那份纯洁的爱,才能获得完整的灵魂,拒绝变成泡沫的命运。 那么…… 对于海的子嗣而言,王子代表什么? 第93章 海的村庄 德菲尔从小在渔村长大,习惯跟父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习惯了去村里唯一的杂货店买一块甘草糖,丢进妈妈一周才给自己喝一次的牛奶里。 习惯了每天傍晚跟别的孩子一起去沙滩上捡海螺和贝壳,运气好能找到海蜇和鱼。 把这些鱼晒干,海螺洗干净穿孔后打磨,,等到每年一次的公主生日,成群结伴到城里去兜售。 他们挣钱不多,花钱也不多。 虽然村里的老人也会跟孩子们讲述大海深处有多么危险,讲述百年前人类如何面对从大海里降临到同族身上的污染时,那无力而绝望的时刻。 但随着人类逐渐掌握了对抗污染的方式,银色的金属收容斩杀污染,神官们每月出巡,给渔村的人们发放预防污染的草药,安排祈祷。 在公主带领骑士的清扫之下,他们的生活平静祥和。 ——直到某个渔夫出海,在鱼群里捞起了一条奇怪的鱼。 那条鱼的肚子膨胀得有两倍大,渔夫以为是怀孕的鱼母,剖开来看,里面是一截小小的石头,看着有点像章鱼的腕足。 渔夫把这个小小的章鱼腕足石头拿回家,给孩子当成了玩具。 渔夫是德菲尔的父亲。 得到这个小石头,德菲尔觉得它很适合当成一个小项链,过去打磨的海螺和鱼骨都是要卖钱的,如今只有这个小石头,穿上绳子,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德菲尔很高兴,戴着项链去城市里继续兜售新的海螺和鱼干,然后被一个陌生人拉住,问他的项链卖不卖。 德菲尔拒绝了。 ——这个时候,距离他的父亲被污染,还有六个小时。 那枚腕足一样的石头很坚硬,德菲尔想拿小刀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但刀刃划破了他的手指,连一道白痕也没在石头上留下。 当天晚上,手指的伤口开始发红,肿痛。 德菲尔睡得很不安宁。 梦里他跟往常一样,在海滩上捡贝壳。 但身边没有其他小伙伴,回头也看不见父亲的船。 捡着,捡着,德菲尔感到心慌,猛然往岸上跑去。 快要离开海浪之前,他突然想要回头看看。 于是,那一大块,蔓延在海里的阴影,照映进德菲尔的眼睛。 被吓醒的德菲尔从床上爬起来,呼唤妈妈的名字,却发现身边的床上空空荡荡。 他莫名其妙地,连哭泣也不再敢继续。德菲尔点燃家里唯一一根蜡烛,大声叫爸爸妈妈。 但是屋子里如此安静,而蜡烛的火焰,照亮地上发黑的液体痕迹。 大团大团驳杂的毛发和血肉缠绕在一起。 德菲尔意识到什么,但他不敢说话,不敢哭泣。 他吹灭蜡烛,趴在窗口,看见攒动的黑影,每一个轮廓,都是触手和蠕动的血肉。 德菲尔感觉双眼湿漉漉的,摸了一把,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终于流下红色的眼泪,蹲在衣柜里,不敢说话,不敢出声。 直到这时候,他总算再次看向了自己胸前的项链。 那枚章鱼腕足一样的石头……那些灰白色的,坚硬无比的石皮,已经纷纷脱落。 一块腕足形状的血肉,挂在他锁骨之间,随着呼吸缓缓蠕动。 “啊……啊……呜呜……”眼睛又是一痛,德菲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剩余的理智和小孩子为数不多的勇气,同时崩溃了。 当德菲尔再一次醒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光亮。 藏身的衣柜被暴力破开,德菲尔只来得及抹掉一滴眼泪,就被前方的骑士持剑相抵了。 那两个高大的银甲成年人,是神官们口中,守护人类远离污染的骑士。 但现在,他们看向德菲尔的目光,只有戒备和怀疑。 “他的眼睛周围也有血,他也能看见。”骑士们说,剑再往前压了一压。 德菲尔又哭了起来,眼泪里掺杂着血红。 “稍微等一等吧,”这时候,骑士们身后,响起一个更年轻一些,更温和的男性声音,“你们既然知道他也能看见,为什么不问问他看见的东西在哪儿呢?” 骑士们不耐烦道:“污染已经蔓延,他就算看得见,也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那东西早就开始吞噬人类的血肉。” 德菲尔惊疑不定地擦掉眼泪,看见他们身后,那个手腕脚腕都缠上了银色链子,破衣烂衫的男人。 这个年轻男人黑发黑眼,在渔村是很罕见的样貌……而他的眼下,血液干涸留下的痕迹,就像伤疤一样。 “但是别忘了,被污染的人类是控制不住吞噬的本能的。”男人又说,“这个孩子是村里目前唯一的活口,应该也已经会说话。如果要找污染源头,你们还能直接问问他吧。” 骑士们的剑停下来。 “而且就算问不出源头,至少也能问清楚,他究竟接触了什么人,村里有没有别的特殊情况……” 男人的话没有人听,直到后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种小孩子,就算看得见,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无济于事。” 后方的一个银甲女性上前来,美貌惊人,一瞬间德菲尔连哭都忘了。 ——那是,之前只在画报和庆典上见过的公主殿下。 德菲尔磕头就跪,而公主看着先前说话的黑发男人,慢慢开口。 “如果污染能够因为一个小孩子的视线就得到解决,那么我们也不必延续这许多年的传统了。” 后方来的公主,手里的剑已经有些乌黑的污渍,身上的盔甲和骑士们一样,是银色的。 到这时候,德菲尔才意识到,不管是公主还是骑士们,身上的盔甲都已经沾了许多污渍。 而污渍过处,银色的盔甲就像枯萎的叶片一样,慢慢地出现裂痕。 “不管死在什么地方,都一样。何况——”公主回头,看着德菲尔,“你低头的时候,眼睛就一直,在流血。” 德菲尔被从衣柜里拉出来,视线的最后,是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脖子之间的血肉块发出哀鸣,他的头颅掉在地上,眼珠一动不动。 人类死后,最迟消失的是听觉。但他的血液已经喷涌,神经已经迟钝。 那个黑发的男子稍微蹲下来,德菲尔听见他嘴里溢出的话语。 “……嗯……可惜了。” 德菲尔已经听不懂了。 而黑发男子被公主和骑士呵斥,被牵走。德菲尔的眼珠倒映着他们离开的影子,冰凉,柔软。 第94章 海的囚笼 公主带领骑士,将整个村庄全部化为灰烬。火光冲天里,没有人微笑。 “虽然是清理污染,但把我带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毕竟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了……”黎迦心道,“那我应该也快凉了。” 看见那个小孩的时候,黎迦第一眼以为自己看见了吞吃王子的同类。 那个小孩子,脖子上缠着黑色的腕足,整个身体都几乎被蠕动的血肉包裹了。 但骑士们只是持剑对准小孩,腕足从骑士们身体间穿过,黎迦闭上了眼睛,避免再一次血流当场。 骑士说,小孩也能看见,但是,如果小孩子真的能全部看见,那他怎么会待在衣柜里?明明已经被吓蒙了,还会跟污染源待在一起? 跟骑士们一路“清理”过来,最后这间找到小孩的屋子,是污染最严重,场面也最血腥的地方。 黎迦只能归结于,这个小孩能看见,但是看不到全部。 “能看见的人都是海的奴隶,人类的叛徒……但是,奴隶叛徒之间也是有等级区分的。” 黎迦想起之前在船上的时候,身边的那些“同伴”。 “如果我们是同一类人,那他们也能看见这些……那为什么我们会被海盗抓起来,还被当成‘货’?” 还有手铐上的印记,和国王港口上那个国王印章一样的标志…… 黎迦看着公主的后脑勺,再次头痛起来。 【带着一双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双脚,在每时每刻的疼痛煎熬里,她找到了王子。】 旁白再一次响起,是在黎迦重新回到皇城里后。 他本以为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应该会被公主一剑斩杀,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料次日一早,公主的侍从出现在他面前,给他更换了新的银链。 原本的银链,表面已经长出黑色的霉块,沿着连接处蔓延。 “这就是污染的侵蚀?”黎迦心有所感,“我是跟王子分开之后被拷上的,被拉着去污染的村庄转了一圈。” 换下来的银链掉在地上,顷刻发出脆响,成为渣滓。而前来看守他的骑士,全身的银甲也换上新的。 【可惜此时的王子,眼里只有那位公主,他虽然见到获得双腿的她,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仅仅是给予类似妹妹的关注和爱惜,带她上自己的航船,跟她讲述自己对新婚的畅想。】 换上新的拘束之后,他被再次押上囚车,这一次视线没有被阻止,而从车窗外看出去,皇城里的装饰已为之一新。 这一路回来,马车外部做了伪装,没专门走小道,几乎一路横穿过最繁华的街景。 平民百姓从街上买鲜花回家,酒肉的香气充斥大街小巷,酒馆里的闲人互相干杯,声音熙熙攘攘。 “今年的庆典……” “丰收……” 黎迦慢慢地,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一个丧嫁红线的副本,精度高,还可以解释成是因为专精升级副本,或许有设定上的特殊之处。 而眼下这个副本……跨度长,地图大,出现的npc从数量上看,胜过前面的副本太多…… 他的思绪被公主的声音打断。 “你的眼睛没有流血……看来这条街是安全的。” 黎迦猛地抬头,看见公主站在囚车门口,一身银甲也换好新的。她的声音依旧跟之前一样清冷,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黎迦。 “你暂时不需要被继续剥夺视线,”公主微微点头,“一天前,神官们那里传来了好消息,你的同袍们最大的据点,已经被彻底捣毁。” 黎迦一愣,却只抓第一句:“……你对皇城的守军不放心吗?” “不要乱说话,”公主旁边的侍卫警告般道,“否则——反正公主也只需要你的眼睛。” 当晚,黎迦被关进了新的囚室。 囚室位于皇宫偏僻处的一座高塔,外墙光滑而陡峭,据说连猴子也爬不上来。 室内,除了层层上锁的门,只有一扇开得很高的窗户能通向外面,墙上点了一盏火炬,照亮周围墙壁上的血液痕迹。 黎迦在门关上之前,看见王子也被几个银甲骑士关进对面的房间。 “现在可以确信一件事,”黎迦在心中继续复盘,“海的奴隶,虽然是人类的叛徒,但也被视为王国的财产。只不过,怎么掌控,怎么使用,每个王国的规则都不一样……” 他想起那个清理中被杀掉的小孩,耸了耸肩。 【新婚的日子只剩下一天,她心如刀绞,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要是那个小孩没被杀掉,大概还可以用来试探一下……” 【为了那份无瑕的感情,她愿意付出一切,可这黎明前的黑暗,是如此浓烈。】 不过虽然如此,黎迦倒是没觉得非常困扰。 他抬手,用手腕上的银链敲了敲墙壁,果然引起外面守卫的呵斥。 “安静点!” 黎迦赶紧道:“但是我好饿,守卫大哥……有饭吃吗?” 通常而言,求助和示弱都是能最快摸清一个人态度的方法。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境地下。 外头的守卫虽然语气坚硬,但听见黎迦这么说,很快,他真的叫来了饭菜,从囚室门口的缝隙里递进来,还附带勺子。 侍卫看他伸手拿走,又道:“不要耍花招。” 很好,看来作为海的奴隶,其实处境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危险……那这样一来,为什么公主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小孩? 黎迦深深感到了一丝不和谐。 “守卫大哥,外头大概是什么庆典啊?我来的时候听见许多人都在说什么庆祝……” “金色月份的丰收庆典——你的话太多了!安静!” 金色月份。 ……第一次出现在旁白的时候,他还差点忘了,会是跟“欺诈之红”的世界观连着的吗? 黎迦对侍卫点点头:“好的。” 他看一眼餐盘。 这次的饭是梆硬的黑面包,还有一勺煮过的豆子,以及一块咸而干的肉片。味道上相当差劲。 “还不如张哥那碗有问题的肉汤闻着有食欲呢……但总算没那么多人了。” 黎迦摇摇头。 五秒钟之后。 使用一次逆转,将墙壁软化,从中穿过的黎迦。 ——掏出猩红锯肉刀,拿刀背敲晕了守卫。 “还是这玩意儿好使。”黎迦深深点头。 【第二日的白天,王国便将宣布公主和王子的订婚仪式。】 【心烦意乱的她,来到船舱外散心,却在海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姐姐们。】 第95章 海的血肉 【姐姐们昔日如同绸缎流霞一样的长发,如今只剩下齐耳的长度。】 从囚室里离开,黎迦目标明确,先打晕守卫并再用一次逆转,进入王子的囚室。 同样的血迹斑驳石墙,同样开在高处的窗户。唯一的区别是,其中的王子,正像一只蜘蛛一样。 八条触手吸在墙壁,微微的液体流动声里,黎迦咽了口唾沫。 【她们游到她的身前,用只有人鱼能听见的声音,呼唤妹妹的姓名。】 尽管在看见王子的瞬间,他眼眶周围又有发热发痛感——那是毛细血管爆裂的感觉——但是这一次,和之前比起来,程度轻微许多。 “果然,虽然你来自深海,在世人眼里也算是污染的源头之一,但是……”黎迦看着王子,轻轻点头,“你穿着这张人皮,为了把自己塞进去,舍弃了部分力量和肢体,甚至,连污染的程度也在一点一点减弱……” “人鱼喜欢王子,需要的是爱情,获得完整的不灭灵魂。” 漆黑的囚室里,王子一条触手伸到黎迦眼前,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把黎迦摔出去。 “而你即使逐渐变弱,也不惜要来到岸上,来到人类的城市里——你需要的,可绝对不是一个高贵的身份,一两条普通的性命。” 【悲伤里的她听见姐姐们的声音,看见姐姐们从海水里递来的匕首,闻到金属的气味。】 王子的触手缩回人皮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奇异的丰盈感。 仿佛干缩的叶片重新被雨水灌溉。 “嗯……我一开始以为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现在看来,你或许是不可名状的眷属?或者,下级的,也有一些不可名状的力量,但绝对不够纯粹……甚至保留了海洋动物的部分习性。” 黎迦在心中回想之前初见王子时,对方的形状和样子。 “而对于人类来说,你的到来会带来污染,但对你来说……你只是在繁殖。” 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动物不惜行动不便,也要继续做下去?大马哈鱼在洄游后死亡,怀孕的蜘蛛会耗空积攒的营养。 ——只有繁殖。 【“他不喜欢你,他不需要你,但我们不能失去我们最喜欢的小妹妹。”最大的姐姐带着怜爱,对她微笑,“我们也和祂做了交易,这把匕首,就是我们的头发换来的。”】 确认过王子现在的状态,黎迦趁着逆转效果还没结束,离开囚室。 虽然这一次被关押,他也被阻隔了视线,但是,路上的守卫不少。 他手持猩红锯肉刀,从后方靠近,面对明晃晃的刀刃,很快就有侍卫说出了他想要的信息。 ——关于第一次被公主带到的地下室。里面有被链子缠绕,触手眼球聚合体一样的肉块的地下室。 “居然就在这座塔最下面?”黎迦耸耸肩,“这就是灯下黑啊……” 他继续敲晕侍卫,没忘了把他们绑起来并用他们自己的衣服塞进耳朵和嘴里。 很奇妙,做这些事情,他动作飞快,熟练得不到几分钟就完成了,自然得好像天生适合当一个绑匪。 从囚室往下,塔楼整体都是旋转的楼梯。 下到第六层,黎迦看见带锁的铁楼板。 黑沉沉的楼板,质感坚硬,用猩红锯肉刀砍了两下,黎迦意识到,刀刃虽然确实能砍进去,但是速度太慢,而且伴着咔咔明显的响声。 “啊……这样下去会引来守卫的……而且之前敲晕的那些要是醒了……” 第一次,黎迦有点后悔,应该把那些侍卫都杀掉的。 他又看一眼楼板锁孔。这里看不见下面有多少层,如果每隔几层都有这种锁…… 黎迦闭上眼睛,用手按住了塔楼的墙壁。 对整栋塔楼使用逆转。逆转塔楼对自己的坚硬属性。 一阵几乎凿穿大脑的剧痛猛地袭来,黎迦按住太阳穴,跪倒在地,笑出声。 成功了,虽然只有五秒钟。 他不再犹豫,站在楼梯口,立刻往下跳去。 不清楚这个副本里人们的生产力水平,但既然是高塔,假设有二十层吧。刚刚已经下了六层。 第三秒钟,身体穿过第二层冰凉的阻隔,第四秒钟,他听见侍卫的惊呼。 “……啊,算了,不管了。”黎迦顺手把警惕扔出脑子,“反正再小心下去时间也不够用了……就算他们现在去禀报公主,没有几分钟也不可能彻底包围塔楼。” 有欺诈之红的经验,黎迦明白,旁白都已经来到了原生故事的将结尾处。 即使旁白和背景音完全是两个故事,但这里面的时间点和剧情点都是关键的转折。 【“用这把匕首刺穿他的心脏吧,”姐姐们说,“刺穿他的心脏,你的鱼尾会重新被换回来,就算没有灵魂,也可以继续我们那上百年无忧无虑的生活。”】 【“回来吧,回来吧,我们的妹妹,母亲最疼爱的女儿。”】 人鱼都要做选择了。 最后一秒钟,黎迦咬一口楚江烧麦。 鬼化的身体安稳落地,于此同时,穿过最后一层楼板的黎迦,在地下室里,看见了背对自己的公主。 拎着猩红锯肉刀,黎迦看一眼鬼化的剩余时间,放下心来。 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公主用一把银色的小刀,割下肉块的一部分。 带着眼珠和细小触手的肉块,黑色的血瞬间融化了银刀。 然后,那块血肉,被公主喂进自己的嘴里。 “我就说嘛,既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还会放在这里,就算是要用来区分异教徒,那也太危险了……” 黎迦看着公主十根染上污血的手指,白皮肤衬着深色的液体,有种反差强烈的奇怪美感。 “而且公主不需要跟其他骑士一样全副武装……杀掉那个小孩的时候也毫不犹豫……不是因为公主足够强,而是因为,公主本来也可以看到。” 【接过那匕首,她心乱如麻,她难以选择。】 “那么这样一来,王国对抗污染的历史可就要打个问号了……到底是王国在故意控制污染的规模来维持统治,还是王国必须利用污染才能对抗污染……不过,在那之前……” 最后一句话,黎迦慢悠悠地说出声来。 “公主,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前方的美丽女人回过头来,两只眼睛漆黑如墨。 第96章 海的灵感 “这不是伤害,这是王国能维持下去的基石。” 公主虽然吃了那不明物体的血肉,但声音还是跟之前一样,冷冽,清凉。 “能再次找到这里来,你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海奴。”公主慢慢道,“你跟着王子有多久了?一年,三年,还是五年?” “……”黎迦心说一个月都不到,但还是道,“没有公主想的那么久。” “没有我想的那么久……”公主摇头,笑了笑,“那也无所谓了,海奴的下场都是被吃掉,你也一样。” 她从身侧抽出银剑,对黎迦斩下第一击。 “等一……” 黎迦刚要说什么,脸色一变。 那一截银色的锋刃,穿过空气,霍然切开他的肩膀。 即使是鬼化的身体,也会被她的剑切到? 现在他可是有十四点的敏捷和力量! 不过,来不及诧异,黎迦就地一滚,猩红锯肉刀往身后送去,挡开公主的又一个斩击。 “被吃掉是什么意思?” 哪怕到眼下如此紧急的地步,黎迦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同时狠狠后跳,千钧一发的瞬间里调转了身体,总算没有被银剑贯穿心脏。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公主微笑,一缕黑色液体从她嘴唇边缘逸散,像一条软软的触手。 “你们这些海奴,最后都是要被喂给它的。”公主略略侧头,看一眼台子上被链子束缚的血肉块,“它吃你们,我们再吃它,才能获得真正杀死污染的力量……” 又一块缺失的拼图完成了。 被污染的世界里,公主身份尊贵,又是王国的血脉,怎么想,被推出去当清理污染的排头兵都不太合适。 毕竟这个世界里,除了公主之外,肯定也有更强的武者,更适应污染的人类才对。 “……所以,最开始被污染的,是王国的血脉吧?因此你还有王子,有能适应污染的特性。” 又一次躲开对准太阳穴的斩击,黎迦的汗水流下鼻尖,几乎被公主的剑光晃花眼睛。 饶是如此,他的肩膀上已经绽开了大朵的血花。 刷刷的银色光芒里,公主的声音居然还能刺破剑风的噪音,到达他的耳朵。 “你对污染前的历史很感兴趣?甚至调查过?”公主歪歪头,手里的银剑招招都封锁黎迦的去路,“能知道这些,你这条命也够本了,差不多可以去死了。” 不反驳,就是默认。黎迦很清楚,公主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把他看作了死人。 “噗嗤”一声响,银剑的尖端刺进黎迦的右边胸口。 与此同时,鬼化的时间结束,黎迦再次可以调动道具仓库。 公主拔出剑,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突然看见黎迦眼眶周围,这一次没有流血。 “嗯?”公主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但并不打算因此推迟对黎迦的处刑。 “你的精神力稍微变强了一点点……但也很有限。” 公主轻声道,同时将银剑尖端,刺进黎迦的左胸。 剑刃推开皮肉和肋骨,势如破竹。 ——同时,黎迦掏出肉烛,趁着公主杀自己时注意力分散,狠狠戳破手指。 【肉烛】。 【描述:混合了摩若鱼的血肉,与某种卵凝固而成的蜡烛,会逐渐将持有者同化为摩若鱼的一部分。 使用后可获得摩若鱼的一部分力量,视使用者的心智和精神状态决定上限,时限为五分钟。 超过五分钟,玩家的数值将遭受永久性侵蚀。】 ……视玩家心智和精神状态,决定获取借用的力量上限吗…… 那一刹那,黎迦有点恍惚,心想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可绝对称不上好啊。 连自己挣钱的重要动力之一都称得上可疑,甚至连这一次进入诡异游戏副本,也是逃避居多…… “就算真的死了,也多少有点空虚啊……” 因为看不清,他拼着感觉扎进手指,也没看见扎穿了多少,只知道在一阵鲜明的疼痛里,自己的思维迟钝了一秒钟。胸口处的冰冷尤其鲜明,大概失血过多了……? 再下一秒钟,黎迦的瞳孔猛然一缩。 肉烛点燃的瞬间,黎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游戏面板发出了刺耳的报错声。 【警告!玩家灵感持续上升!当前数值:100!】 他听见公主发出一声惊呼——大概是目前为止,这个系统npc最富有情绪变化的声音。 而黎迦并不知道,在刚刚,他胸口的肌肉和骨头,一瞬间长了回来,生生把公主的剑刃挤压了出去。 “叮当”一声,剑刃被弹到地上。 【警告!玩家灵感大幅上升!当前数值:975!】 眼珠几乎暴突出来,一只手抓住猩红锯肉刀,黎迦深深呼吸几口,反手把公主扔了出去。 【警告!玩家灵感飞速上升!当前数值:3793!】 在肉烛点燃的瞬间,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榨汁机,一下子,连呼吸都变成了酷刑,又好像整个人被丢进了滚刀片,浑身的剧痛顺着行走蔓延。 黎迦对公主露出一个微笑,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嘴唇碎了。 他一步一步上前,猩红锯肉刀挥舞而出,霍然间擦过公主的侧脸,将她的手掌钉在墙上。 公主的惨叫声中,黎迦尝到了舌头的血味。 微笑势必调动肌肉,而因为太痛,他无意中咬穿了自己的嘴唇。 但比起肉烛燃烧带来的剧痛,这都称得上享受。 “……嗯,现在,你能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吗?” “……你……你……” 黎迦低头,顺手捡起那把银剑,公主从剧痛里回神,惊疑不定。 “……全套的历史都在王国的禁书库里,你想要的话,我这里有通行的物证……” 公主倒是很上道啊,可惜时间不够,而且…… 实在是太痛了。 黎迦盯着公主,笑容鲜血淋漓:“不必了,公主,请把你们皇族流传的故事,和现在通俗流传的故事简洁地跟我说一下,还有,海的奴隶是怎么回事,那块东西是怎么回事,都说一下。” 黎迦持刀,指了指那团被束缚的血肉。 “越简洁越好,超过一分钟,每多说一个字,我就……抽出你一根骨头。” 一滴又一滴鲜血,从黎迦的嘴唇和手指之间,流到地板上。 他依旧微笑着——因为黎迦意识到,收回微笑,也会牵动肌肉,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9780!】 于是他只好保持这个血淋淋的微笑,维持嘴唇的幅度和说话的语气,对公主发出温和的恐吓。 第97章 海的历史 虽然打穿公主的手掌,但鲜血流出来也就几秒钟,黎迦转动眼珠——看见公主手部的伤口里,红色的血液慢慢流淌如黏稠的泥浆,最后,竟然有些凝固。 “划破之后,流露出丑陋的真实——”黎迦微笑道,“公主,你被污染的时间,应该更早吧?” 黎迦体感自己等了几分钟,实际上也就几秒钟,疼痛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的感官,另一方面,也令他的行为模式,彻底滑向他先前,从没想过的维度。 “嗯……看来需要我给公主一些提示?” 黎迦掏出楚江厨刀。 虽然楚江厨刀是对鬼怪怨魂等等具备更好的效果,但毕竟也是刀刃。 血液顺着唇角滴落,衬托得他的笑容无比浓郁而腥红。 公主闭上眼睛:“……多的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块血肉,一开始是七王会议上的……” 她说话之间,肌肉微微抽动。黎迦斩出一刀,贴着公主的胳膊擦过去。 “反抗也算时间啊,现在,您还有五十六秒。” 大概公主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如此威胁,加上楚江厨刀的一击,她毕竟是聪明人,甚至不需要黎迦继续催促,飞快给黎迦讲完一个故事。 故事的起源需要追溯到公主的先辈,在污染还没降临的时代,陆地上的七名国王定期举办七王会议,分割领土,定下盟约。 那是几百年前,某一届七王会议里,掌管部分海洋的王者,带来了那块蠕动的血肉,长满触角和眼珠,丑陋无比,却带着无比的生命力。 海洋的王者将之和其他六王做交换,并当场带来实验的成果,聋哑人吃了那血肉之后,重新能开口说话,瞎子喝了一滴掺和血肉的葡萄酒,两眼重放光明…… 王者们认为那是天赐的祝福,贤者之石,甚至是能够从女巫魔女的魔法下也占据一席之地的力量,只需要银色的金属就可以有效控制的力量,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称得上奇迹的呢? 他们苦于魔女的魔法久矣,众位王者当即分割秘药,订下新的盟约。 那确实是来自大海的,神奇的天赐。 而海洋的王者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的是,打捞起那团天赐祝福的渔民,在一次暴风雨之夜,独自划船去了海上,此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打捞起那东西之前,渔民是个瘸子。去海上那时,他的下半身,已经长满了畸变的长腿,覆盖青色的鳞片。 海洋的王者死在分割血肉的七王会议之后的一年。 从那一年开始,其他获得血肉的王国,出现了污染。 最开始,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一种灾难。污染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在某些侧面让人迷惑。有的国民夜晚看着星星,觉得涌动的星光里掺杂上了奇妙的颜色,令人头晕目眩。 有的国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眼皮边缘长出了透明的眼珠。但一瞬间,就恢复了原状。 然后,王国的血脉被污染了。 公主和王子们从出生开始,连奶水也必须掺杂上肉块分泌的血丝,否则形体便会发生细小的改变。 最小的王女没有及时摄入,长出畸变的鳃……最大的王子因为醉酒不曾补充血肉,梳头的时候因为疼痛而怒吼,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尸体掀开后脑勺,满是眼珠和牙齿…… 这样的污染似乎还可以控制,只需要摄入血肉就好了。 银色的链子将当初会议上分发的血肉块锁在地下,公主和王子们像支取金币一般食用血肉,最开始是一缕血液,然后是一小团触手,最后割下血肉…… 长满触手和眼珠的肉块,只要松开一截银链就能重新长好,这是无尽的食粮,也是无尽的,被诅咒而要被延续的命运。 层层递进,逐渐加深。 最后,污染席卷城市。 变异的城市里,发疯的人们认为街道上满是铁青色的人鱼,被彼此吞没。 然后,皇族们发现,虽然他们和血肉共生,但此时此刻,他们是唯一能够持剑击退那些污染源头的存在。 因为早就被污染,所以,污染反而不会侵蚀他们。 皇族们在最后的时刻爆发出了拼死的抵抗,成功守护住城堡,也书写了所谓人类对抗污染的,“可歌可泣”的史诗。 其实也只是一块若有似无的遮羞布而已。 除了皇族之外,偶尔平民当中也会有人,尚未被污染,便梦见了错乱的星空,看见公主盔甲下的阴影。 于是这一些人,便成为了要被审判的异教徒,他们不再相信人类,反而赞美深海的污染。 某种程度上,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信徒,真正的苏醒者。 再之后,血肉块萎缩崩解,也是从那时开始,七王会议缩减到五,然后三,最后,只剩下两个王者时,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平民里的苏醒者,投喂给血肉块。 令人惊异的生命力在血肉块上苏醒了,增生的筋膜和肉质覆盖那块躯体,流动的液体里,一瞬间蔓延到整间屋子。 那就是,污染的繁殖。 平民里天生的苏醒者,梦见星星的同时,也会梦见他们最害怕的命运。 ——成为污染的一部分,被血肉当成一个又一个移动的暖房,最终因此而死。 到公主出生这一代,她开始疑惑,每天都要更换银链的拘束,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查阅禁书,翻阅不会被官方认可的历史。 然后发现,那些银链,至少,拘束肉块的“银链”,里面掺杂了一代又一代王族的骨灰。 只有污染的半个同类才能真正击退污染,也只有污染的半个同类,才能真正束缚污染。 …… “很精彩的故事,”黎迦微微一笑,站起来,恍然大悟般道,“我们这些海的奴隶,之所以会被抓住之后立刻想办法杀掉自己,只是因为,被抓住之后,会被投喂给血肉。” 他带着了然的微笑,抽出猩红锯肉刀。肉烛的时间已经过半,而黎迦看着公主已经苍白的脸,慢慢站起来。 “你们培育海的奴隶,其实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一重保险而已,因为,既然海的奴隶会被血肉吞噬,被污染的人类也会彼此吞噬,所以……” “这些血肉,它们也会彼此吞噬同族。你们收集‘海的奴隶’,其实是因为,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血肉直接吞噬掉而已。” 第98章 海的喂食 公主微微闭着眼睛:“……你已经明白了。” 黎迦道:“可以理解嘛,虽然你们是最先带来污染的人群,但是毕竟身居高位,当然要为自己的性命考虑了,至于‘海的奴隶’?当然也只是你们抵抗污染的历史里,必要的牺牲嘛。” 他的微笑更加浓烈,原因无他,肉烛引发的剧痛,比之前还要剧烈。 表情已经麻木,嘴唇已经咬穿,如果不依靠说点话转移一下注意力,黎迦担心自己会立刻撞墙。 “说起来,我还有一些问题。” 黎迦蹲下来,呼吸之间都是血的气味,他走近公主一步,手中的猩红锯肉刀对准公主的手掌:“不要轻举妄动……放心吧,这一次,不算时间。” “这样的血肉,目前,还有几个王国持有呢?” 黎迦和蔼而温和地发问,如果忽略他头脸上的血迹,他此时的状态,简直可以作为阳光开朗表情示范例图。 “……再没有了。”公主努力咽下一口混杂脏器碎块的血,即使到现在的地步,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这些血肉最开始可以维持王族的人形,但随着王族的繁衍,到我们的祖父辈时,它们已经变得非同寻常地饥饿。” “但我们的祖父那时并不知道,要用血肉填平它们的饥饿……最后,三王中,两位王者因为没有及时投喂血肉,他们的王国从皇城开始,新的污染源爆发——到那个时候,也就不能供给王族食用了。” “这样啊,”黎迦对公主温柔一笑,“那么,你们是不是经常抓不到所谓的‘海的奴隶’,以至于需要跟海盗合作?” “你知道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还要多。”公主叹一口气,“王族跟许多地下渠道有一定的合作……虽然出面的只是旁支的商人。” “感谢你的合作,公主殿下,”黎迦最后看了一眼公主,“你之前说,王子是你小时候的朋友,所以要带走他……其实也有把王子当成海奴的想法吧?” 在剧痛里要继续回忆剧情和副本设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公主没吭声,再一次闭上眼睛。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比之前更像一个普通的活人。 黎迦按着额头,看公主依旧默认了他的话,微笑着说:“从实惠不浪费的角度而言,你的想法其实很正常,毕竟比起一个无关的异性,自己的身家性命当然更重要。” 到此时此刻,黎迦的眼眶已经传来更胜过之前数倍的痛楚,并非血肉块导致的,而是肉烛。 于是,黎迦话锋一转。 “那么,这东西我就带走了。” 说罢,他提刀,斩断前方那团血肉之间的银链。 “你要做什么——” 明明两只手的伤口都狰狞外翻,但公主依旧在黎迦斩断银链的瞬间,肌肉猛地收紧,立刻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奋力站直,向黎迦扑来。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甩甩脑袋,黎迦看东西已经出现了重影。 用周围还没彻底断裂的银链,将血肉提拉在手中,拴上手腕的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铅锤重重击打,视野内,竟然同时出现了五个向他扑来的公主。 “我要做什么——你猜。”黎迦笑了笑,再不回头。 转身挥出猩红锯肉刀,交叠的重影里,黎迦看见扭曲的星光,长满霉菌的月亮露出诡异的笑容,人鱼穿破海浪,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已经出现幻觉了……时间也快到了,但是……” 黎迦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链。 那团长满触手和眼珠的血肉被他强行挖走之后,已经沾上他的血液,正沿着银链一步一步向上蠕动。 “不——” 黎迦听见身后公主的怒吼,慢慢摇摇头。 猩红锯肉刀撞上人体的声音,风快而坚硬。 “这就是阵营不同的结局吧……如果公主是手游里的纸片人,大概我还会为了抽到她而浅氪一波……” 黎迦没回身,继续自言自语以维持岌岌可危的精神力,背后,洒满小雨般的微弱温热感。 王族的骨灰铸造的银链可以稍微压制一下血肉,那么血液应该也行…… 从身后抹了一把飞洒的热血,顺手抹在银链上。 从公主方向传来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看来被污染改造之后,生命力也确实足够顽强。 呼吸已经不再顺畅,每一次吐息,都带来浓烈的血味。重叠的幻影里,黎迦一手拎着血肉,一手提着猩红锯肉刀,也不再管王子,直接冲出塔楼。 一路上当然也碰到了侍卫和骑士们,但在肉烛的加成之下,他的速度足以快过奔马,而他满脸满身的鲜红,加上猩红锯肉刀夸张的外形,也足够让骑士们攻势稍缓。 “呼……呼……” 剧痛来到峰值之后,紧接而来的却是一种麻木和平静。 已经充血的视线里,黎迦往海的方向奔跑,每一步,都带来足够让人尖叫怒吼的疼痛。 他想起之前的旁白,想起人鱼的故事。 “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踩着刀尖行走的双腿!!” 黎迦大笑起来。 他不再计数,不再想着能不能活下去,一心一意地奔跑,像一道裹满猩红的狂风。 跑出塔楼,刀刃斩开追兵的盔甲,身后幻影随行,风也如同刀刃切割。 皇城外都有小渔村,皇宫附近,也自然有一片只开放给皇族们的海洋,白色沙滩包裹澄澈海水,出入其中要依靠通行的邀请函。 此刻,黎迦的猩红锯肉刀,就是他用以通关的邀请函。 一步,一步,再一步。 迎着近在咫尺的海面,扭曲的星光里,黎迦两眼再一次流出血泪。 ——在那燃烧肉烛而产生的,上万点的灵感值下,海面已经和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无边的海平线上,一座扭曲的轮廓微微上浮,接着朝着岸边一点点接近。 和那东西的大小比起来,自己就像足球场上的一粒大米。 扭曲的轮廓边缘,是无数像蠕虫般,攒聚又伸缩的触须。 眼珠,骨头,筋膜…… 无数连接天幕和海岸的不可名状之物,布满了天空。以公主为代表的王族,以为自己在险中求活,但他们都看不见,这天地之间,早已布满了非人之物。 “看见和看不见……还是看不见更幸福啊。” 黎迦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倒涌的血液声音。 与此同时,旁白再度响起。 【她捧着那柄匕首,站在王子的睡榻前。】 【只要一步,只要一步,将那柄匕首刺入,她就能再度获得,那长达几百年的,无忧无虑的生命,忘却这烦恼的,令人心碎的源头。】 第99章 海的盛宴 黎迦眯起眼睛,在旁白声里,打量远处的怪物——或许,已经超脱了怪物的范围。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现在黎迦有点疑惑,他眼前的幻觉,到底是因为灵感太高了产生的错觉,还是因为灵感太高所以能看见的真实呢? “嗯……好像这不是我现在该考虑的重点,不过现在这种轻飘飘的感觉,真不错啊。” 黎迦嘿嘿笑着,手里的血肉块已经生长得将银链包了进去,像一条条蔓生的血管。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一时间闪现过七彩的画面,那是曾经在海底跟姐姐们穿梭在珊瑚丛中的时候,阳光从浅层的海水里照耀而下,投映在珊瑚柱上,折射出七彩光芒,那是多么美好,多么温暖的记忆。】 嘴唇已经破得能看见牙齿,血液从脸颊上滴落下巴,剧痛从没有一刻减轻,但黎迦奇异地觉得,现在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地轻松,愉快。 海面微微荡漾,黎迦此时的灵感已经快要突破三万,在他眼中,海水里充满了眼珠。 一团团一簇簇,像是混杂血丝的葡萄,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爆裂的声音…… 【眼前又一时间闪过漆黑的景色,那是暴风雨的夜晚,她穿过海水的阻隔,将王子救下时候的情景。那时天空与海洋都是一片漆黑,可她的心里却无比光明灿烂。】 “真是艰难的选择。” 黎迦抬手,将手里已经长得非常离谱的血肉块放在眼前,那东西上面的眼珠立刻都盯着黎迦,竟然有一种诡异而可怕的萌感。 “嗯……按照通关条件,我首先要救出海的子嗣,扮演好海的奴隶……” 黎迦对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珠回以微笑和同等的凝视,专心致志地自言自语。 “作为奴隶,要侍奉的是主人,你已经喝了我的血了,也算是吃掉我的血肉了,接下来——” 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肉烛的剩余时间。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最后几秒钟,几乎每过一秒,灵感就呈现一个新的爆发数值。 黎迦对着眼珠们,露出一个温柔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怪不得说这个增幅只能保持五分钟,如果超过五分钟的话……会发现连自己的呼吸都是在喷吐精神无法承受的存在吧。” 最后一秒钟,黎迦掏出从公主那里收走的银刀。虽然奴隶的衣服确实破破烂烂,但撕扯下来,把刀刃绑在腰后,也丝毫不会心疼。 “嗤啦——” 就像切开一枚水果,血水飞溅,声音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脆响。 【刀刃从她的手中落下,哐啷一声清脆的声音,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那是她流下的眼泪。】 刀刃碰到一些坚硬的触感,黎迦将血肉里还没被完全腐蚀同化的银链剔出来,感觉自己是在剔掉苹果的果核。 “当然也没时间再细致剥个皮了,”黎迦耸耸肩,默默地再剁一刀。 猩红锯肉刀割大块,楚江厨刀切小块。 最后,一块大小合适,会让人想到鱼肉刺身的血肉,被黎迦握在手里。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倒数一秒钟,灵感突破七万,黎迦双眼一黑,在同样的瞬间,他看到了漂浮在星辰之间,如同稠密的雾气,又好像无尽阴影的存在。 仅仅这么一眼,他便失去了视觉。 也是在这一秒钟里,在黑暗弥漫视觉的同时,缠着眼珠的血肉掉进黎迦的口中。 【她选择了成全,她选择了注视,她选择放下那把能让她重新回到深海的刀。】 血肉入口的刹那,黎迦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分明眼前的大海已经喧闹如沸腾,但他依旧听见自己的心跳。 仿佛在应和大海的潮涌一般。 肉烛被熄灭,疯涨的灵感又如它上涨时那样飞速下降,七万……六万……一万……三千…… 灵感数值重新回归两位数时,黎迦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剧痛而抽搐,瞬间就动弹不得。 但剧烈的疼痛同时带来的还有极致的清醒——在之前的对抗公主和幻影之间,他已经被迫暂时习惯了这样的痛楚——嘴角和眼睛都湿漉漉的,虽然看不见,但黎迦从咸腥的气味里察觉,那是又一次涌流的血。 【迎着晨曦的阳光,王子和公主将迎来婚礼,而她看着那第一缕金色的灿烂朝阳,跃入海中。】 身边,一阵阵类似泡沫摩擦的哀鸣低微地响起。 只是听见,黎迦便不受控制地产生了食欲,明明双眼已经暂时看不见,但幻影再度出现…… 黎迦反手拎起楚江厨刀,扎进自己的小臂。 在新鲜的疼痛里,黎迦哈哈大笑。 “你是海的子嗣,我把你从人类的束缚之下,救出来了。” 同时,作为被污染的个体,他对这些子嗣,产生了诡异的食欲。 “……” 调取出任务面板,从通关第二个诡异游戏副本的时候,黎迦就意识到,这些通关要求彼此是可以不按顺序来的,只要完成了,系统面板上就会显示对应的提醒。 【她,变成了海中的泡沫……然后,虚空中的灵,从天而降,告诉她,她依旧能够继续延续自己的意志,可以通过善行,真正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 此刻,黎迦的视野里只有空虚的黑暗,他看不见—— 如今,在这还没迎来天亮,先等到旁白的海边,大海漆黑,系统面板独立于这副本世界存在,像一片洁白的新雪。 新雪之上,微微发光的字迹表示,他已经完成了前两个任务。 “很好……” 系统面板会在视野和意识内同步,即使双眼都已经被剥夺,但黎迦依旧在看见成果之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现在,只差最后一条通关要求。 【三,满足前两项通关条件之后,在合适的时间,摆脱“海的奴隶”的角色身份。】 还有什么时间,比现在更合适呢?吃了那块血肉之后,作为被污染的个体,某种程度上,自己也算是污染的同类了。 众所周知——这里的“众”,当然是这个副本世界里的“众”。 ——被污染的生命,会互相吞噬。 黎迦微笑着,向他看不见的,发出微弱声音的角落,伸出双手。 “哗啦……吧唧……” “哗……!” 微妙的挖掘和进食声音之后,黎迦背对着大海直起身子。 他的手指沾满了黑红色的污渍,无可压抑的大笑里,口腔张开,其中满是同样色泽的物质。 大海一片死寂。 第100章 海的祝福(海的子嗣·完) 【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海的子嗣”,通关达成!】 听见系统播报声的同时,黎迦像是被抽到了所有的力气,几乎一下子就往后软倒。 不知不觉中,他的身体状态已经到了极限。就算那种奇怪的轻松还残留在精神之上,但黎迦的身体,快要崩溃了。 【即将开始传送……】 “真是可惜……” 黎迦喃喃自语,空洞的眼中,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明明马上就要退出副本了,但他依旧听见哗啦啦的海浪声,距离非常之近…… 不对,不对劲…… 黎迦猛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心慌,本已经被抽空力气的四肢,再一次尽力摆动挣扎起来。 系统的数据流覆盖在他身上,须臾,他的双眼重见光明。 诡异游戏副本的这一个特性,在“欺诈之红”的开端和结尾就有所呈现,在副本里受到的重伤,不会被带到现实里去。 两眼一阵血管生长的麻痒,黎迦拼命睁开眼睛。 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其实也就一秒钟,甚至半秒钟不到。 最初的目眩感过去,黎迦看见了。 ——踏着海浪而来的王子,对他露出一个长长的,嘴角开到额头的笑容。 张开的牙齿里,满是涌动的黑色。 每一滴黑色,都是一只眼珠,一条腕足。 “……!” 眼珠和腕足朝着黎迦飞来的瞬间,数据流彻底包裹。 【传送完成!】 黎迦从没像现在这样,喜欢系统的声音,以及提供的这一片探不到尽头的,奇妙的深色空间。 【诡异游戏个人副本,“海的子嗣”,细节结算完成!】 听着系统的播报,黎迦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又一次回归了平静。 这种奇妙的平静,几乎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 明明这个副本的时间不算特别长,甚至谜题方面也能以力破巧,能获得的收益也是从一开始就看得出来,超过之前的副本许多。 而且通关之后,马上就能用“爱丽丝的三月钥匙”,开通仙境,以后也能更方便地处理自己需要卖出的东西。 “……” 无声的沉默和平静里,只有系统的播报声,几乎在空间中回荡1出音波的涟漪。 【本场诡异游戏,玩家评分为a++!时间利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玩家,行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玩家!】 【“海的奴隶”获得百分之七十的角色认可评价!】 比上一个副本的平分高了不少,挺好。 黎迦下意识笑起来,但随后明白,自己其实没有特别高兴。 【鉴于本场诡异游戏评分超过b-,获得经验加成百分之百,掉落道具保留百分之百!】 【当前等级:10(3210\/5000)】 “这一场游戏是给加了三千经验啊,还挺多的……” 沉默地听系统的声音总有点莫名的心慌,黎迦自顾自地说话,然后感觉自己有点像神经病。 【本场游戏的奖励已发放!请玩家注意查收!】 【玩家当前力量等级:13】 【玩家当前速度等级:13】 【玩家当前灵感等级:30】 【获得一次自由属性加点机会。】 现在他的灵感已经真正比其他属性加起来还要高了。 “灵感作为基础数值,或许也会影响到诡异游戏副本里需要扮演的角色特征……” 在不久之前,燃烧肉烛后,灵感飙升的视野里,他不止一次看见了有关自己的幻象——双眼冒血的自己,变成怪物的自己,如同野兽般嚎叫的自己,软倒在地,不住抽搐的自己…… 这些幻觉,也令他对最初来到“海的子嗣”副本的记忆更加清晰了一些。 公主等人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严峻,也是在自己看见那团血肉,两眼流血之后。 如果灵感数值的高低,确实会影响玩家视觉,那后面的诡异游戏副本里灵感数值的加点就需要慎重一些了…… “也不排除部分副本或许存在灵感高才能看见的道具,或者灵感低才能安全存活等等的可能性……” 在黎迦的喃喃自语中,系统播报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推进。 四个悬浮的方框轻盈地落到面前,黎迦伸手,总算在平静之外产生了些许的心理波动。 “怪事,怎么有四个?” 他还记得“海的子嗣”最开始时,系统通报的奖励道具是两个,一个爱丽丝的四月钥匙,一个是技能类的增益加成,叫“海的祝福”。 虽然现在回想,“海的子嗣”整个副本,根本就和普世意义里温和宁静的海洋童话没有任何关系,但欺诈之红珠玉在前,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话说回来,即使再加上公主的那把银刀,也就三个道具而已……莫非跟“丧嫁红线”一样,有额外的掉落? “别再给我掉落个需要养起来还不能带进副本的东西就行……” 第一个方框里,一把银色的钥匙微微闪光,有点像星光镜下拍出来的感觉,整把钥匙的柄部是一只鸟雀的翅膀,分不清是什么种类,而钥匙齿的部分,竟然是一只蜷缩的鸟爪子。 【爱丽丝的四月钥匙】 【描述:外观呈现为知更鸟翅膀和爪子的钥匙。 【持有者可以借本道具打开两扇门,一扇门限定为爱丽丝系列诡异游戏副本内的限定门扉,另一扇门为任意诡异游戏里,任意包含“上锁”概念的门扉。】 【若是后者,则该场诡异游戏的等级上限不得超过玩家等级,否则“爱丽丝的四月钥匙”效果自动失效。】 【另外,每一扇门的开门机会限定一次。两扇门全部开启过后,爱丽丝的四月钥匙自动销毁。】 【“爱砍头的红桃皇后被我关了起来。”她说。】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可使用等级随玩家实际等级同步。】 “……”黎迦慢慢拧起眉头,然后放宽心,决定之后再跟“爱丽丝的三月钥匙”对比一下再继续担忧。 第二个方框里,是一张红色的卡牌,样子和先前他抽取个人成长类技能的时候触摸的卡片们差不多,只不过,卡背上没有磨砂的种子,而是一枚被冻结在冰块里的小花。 黎迦简单数了数,那是一朵单层的四瓣小花,形状有点小,差不多只有他的拇指节那么大。 卡牌在他接触的瞬间,翻转过来,正面描绘了一个通透的水泡。 只不过,水泡底部,表示阴影和反光的部分,微微有点猩红,又在黎迦的余光里展现出一点奇怪的黑色。 【技能:海的祝福】 第101章 祝福和银刀 【技能:海的祝福】 【当前等级:本技能等级随玩家等级同步。】 【描述:玩家的灵感沟通海洋深处的视线,你获得遥远而确切的青睐,以及一片连通梦境的大海。】 【大海涌动在你的梦里,你的灵魂涌动在无光之海中。】 “……” 黎迦的眼皮微微眯起,眼前的技能卡化为光点融入他的手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这可是第一个,等级能随着玩家同步的技能…… “甚至不需要我额外去升级,但是这个描述也太模糊了……” 没有技能效果的具体描述,没有技能的使用限制,只有语焉不详的“青睐”“大海”等等,梦境和灵魂的字眼,也包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 黎迦对海洋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称不上喜欢,也不讨厌,更不存在深海恐惧症。 目前唯一跟海洋扯得上关系的,也只有刚刚通关的“海的子嗣”副本。 “……我扮演的是‘海的奴隶’,在那个诡异游戏副本里,海的奴隶,表面上是要被王国清扫的异教徒,实际上是普通人里,灵感较高,能看见污染还没吞噬人类时的样子的群体……他们甚至能在梦中窥见自己被吞噬的命运。” 黎迦开始在脑内简单梳理一下刚刚的通关流程。 “通关要求是,扮演好‘海的奴隶’,救出海的子嗣,以及在合适的时候,脱离‘海的奴隶’身份。” 海的子嗣,一开始黎迦还以为是那个占据了王子驱壳的生命体,但后来发现,污染的性质都差不多。 ——都是从海洋里蔓延上岸的,不可名状之物。 并不具有唯一性,也不够特殊,最重要的是,根本不需要黎迦去将之救出来。它占据王子的驱壳,来到岸上,本意就是为了繁殖,为了扩大污染。 所以,占据王子驱壳的那个生命,不算是海的子嗣。 “而污染了人类的不可名状之物,会天然地具有吞噬生命的特性,同类之间也会互相吞噬。” 关于这一点,黎迦其实觉得很遗憾。作为触手眼珠团的污染,远远比吞噬人类的污染要更强大,行动也更加无声无息。融合了人类的生命之后,反而不够纯粹也不够不可名状了。 大概这也算是一种污染,不可名状的生命,被人类的血肉和本能污染。 “公主等王族血脉,是被最初的污染改造基因的人类,他们对污染具有适应性,能够和海奴一样识别出尚未吞噬人类的污染,可以作为污染繁殖的躯体。” 而这样一来,公主本身和污染就属于互相吞噬互相杀戮的关系了,她会努力杀死污染,反过来,污染也对吞噬她充满兴趣。 “所以,公主才会把王子带走,嘴上说着是为了排查污染,实际上只是把王子作为自己备用的生命而已……” 不过,想到王子皮囊下的真相,黎迦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副本里的时间在自己离开之后依旧延续,想必公主会很失望了。 真正的王子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也不排除公主已经被王子弄死的可能性。 ——毕竟直到此刻,脱离“海的子嗣”副本之前,那个踏浪而来的非人之物,披着王子的外皮,出现得如此突兀,不合时宜。 “要么它有特殊的逃脱技巧,要么它已经杀了那塔里的骑士和公主……” 黎迦只耸耸肩,立刻不再关心塔楼里其他众生的命运。 塔楼唯一的特殊之处,只在于下方的地下室。 室内存放了污染的源头,人类和不可名状之物抵抗的悲剧开端——那团被人类从深海带上的血肉块。 最初有七个,后来只剩下一个。 血肉块同样是公主等人抑制畸变的良药,因为对这血肉产生了依赖,不得不继续养护它。 血肉被吃了几代人——或许十几代,几十代之后,它开始变得渴求人的血肉。 于是海奴,这种平民里的苏醒者,成为血肉最好的饲料。 “但是,既然海奴是血肉的饲料,那么反过来,吞噬血肉,被污染后的海奴,就不能算是纯粹的海奴。” ——从海奴,变成同样被污染的不可名状之物。 救出海的子嗣,就是救出那块具有唯一性的血肉块。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只吃一点点,只能算是不完整的海奴。 ——必须继续进食,进食到接近精神崩坏,看见连原本的觉醒者都看不见的世界,那样,才是真正的,不再作为海奴的存在。 互相吞噬的生命,互相吞噬的不可名状之物,污染和被污染,本来就是关联的循环。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根本记不住曾经看见过的东西……” 到现在,稍微回忆一下最后灵感破几万时候看见的世界,黎迦便觉得大脑一阵阵抽痛,根本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同时,喉咙里仿佛就涌起一股轻薄而虚幻的感觉。 “……” 轻轻摸了摸喉结,黎迦继续看向下一个方框。 方框内,隐约涌动的银色,会让人想到腐败的星辰。 【扭曲的银刀】 【描述:一把沾染了不可名状血液的银刀。可以用“切割血肉”的形式,以减少削弱甚至消除诅咒buff的影响,每次具体需要切割多少血肉,以实际情况为准。】 【每次最低切割血肉量不少于10g,最大不多于玩家当前体重1\/10。】 【同时,由于其沾染了某种未知的,不可测定的组织,受此影响,被它切割的伤口,血肉的复生速度将是正常情况下的一百倍。】 【另外,复生可能会导致玩家长出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可自行切除以消除影响。】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使用上限为30级。若超过30级的玩家强行使用,则本道具自动损毁。】 “这……” 这把银刀的形状,显然就是“海的子嗣”里,公主用来切割血肉块的刀。 但是效果却超过了黎迦的预估。他一开始本来以为这东西会跟楚江厨刀一样,是某种对特定怪物造成额外伤害的武器。 但现在一看…… “确实也算是武器,效果也确实很厉害……” 用切割血肉的形式作为代价,削减甚至消除诅咒,而且被切割的地方复生速度会是原本的一百倍。即使可能会多长一只手多长个耳朵,和这个效果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第102章 仙境大卖场 只是,就像头一次看见等级可以随着玩家等级同步的技能一样。 “怎么还能有存在使用等级上限的道具啊!!” 黎迦一时间有点心情复杂,他习惯了道具的等级远远超过自己,现在陡然看见一个三十级之后就不能用的道具,竟然立刻产生了不舍。 即使三十级还很遥远。 但银刀的效果确实太好了,如果能一直用到高等级,再配合高等级的治疗道具什么的,那诅咒就没必要存在了。 “平衡削弱也是应该的,哎……” 最后一个方框,也是他此前没想到会出现的方框,来到他的眼前。 和道具、武器都有所区别。 最后一个方框里,竟然也是一张卡牌。 “这个……” 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张漂浮的卡牌背面,蔓延的透明光辉。 卡背是透明的,但是卡牌翻转到正面,却又存在图画,视觉效果相当奇妙。 ——卡牌正面,是一件灰黑色的,似乎有丝丝缕缕破损的衣服。 “这是什么卡……” 黎迦伸手接过。 【灰黑奴隶之衣】 【描述:身份限定扮演道具。使用后,某一个等级不高于玩家五级的npc,将百分百相信你是一个己方阵营的普通奴隶或者类似身份的角色,同时,这种认知将会对玩家在该场诡异游戏的剧情走向产生微妙的影响。每场诡异游戏限定使用一次,限定影响一名npc。】 【可使用等级:10】 “某种程度上挺好用的道具……” 黎迦怀着微妙的心情,把灰黑奴隶之衣,扭曲的银刀,连同爱丽丝的四月钥匙一起扔进了游戏内道具仓库。 这场诡异游戏的收获还挺不错,道具都很有用,虽然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限制,但没有需要照顾的活物。 而另一方面…… 黎迦扔道具进游戏内道具的同时,也拿出游戏内道具仓库里的另一个东西。 ——爱丽丝的三月钥匙。 上一次和茶花见面时,获得的,能够让玩家开启仙境的道具。 在这片诡异游戏制造的深色空间里,小小的钥匙闪烁微微的光,让人看了莫名心情变好不少。 “好,那么就让我看看,仙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黎迦心念微动,爱丽丝的三月钥匙在他手中化为流光,光芒在半空中缠绕成了一只戴着礼帽的兔子,和一条蛇—— “咔哒咔哒咔哒——” 和光芒团一同出现的,还有类似发条钟表或者怀表走针的声音。 紧接着,那只戴着礼帽的兔子,摘下帽子,对黎迦行了一个绅士礼,然后扣好帽子走上前来,牵起黎迦的手。 兔耳朵上的光芒照亮人类的脸,晃明他有点玩味的表情。 “这钥匙……怪好玩儿。” 而那条同样由光芒组成的蛇,在礼帽兔子牵起黎迦的手后,尾巴微微扭曲,一瞬间像一支光箭一样,弹射出去—— “咔嚓”一声玻璃般的脆响,远处的深色空间,出现了一个五芒星的空洞。 咬出空洞的长蛇,又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弹回黎迦眼前,只是一甩尾巴,就缠绕上黎迦的手腕。 动作之快,他根本来不及挣脱。 光蛇缠上手腕之后,就化为光点消失融入黎迦的皮肤之下。 再下一刻,礼帽兔子牵着他的手,往五芒星空洞的方向走去,另一只爪子,出现一个开盖的怀表,其中的指针和刻度盘,如同涟漪一般,从表盘上逐渐扩大,一点点蔓延开,终于将黎迦和兔子都包裹在内—— 放大的,如圆环般包裹黎迦和兔子的刻度盘和指针,一帧帧走动。 眼前一花,等黎迦再回过神来,身边的深色空间,已经如同冰雪消融般,杳然无迹。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个深红色的房间。 房间四面的墙壁似乎都是丝绒质地,地上一边摆了一本摊开的厚书,厚度几乎到达黎迦的腰。 厚书前方,是一把红丝绒的椅子。黎迦走过去坐下,发现刚刚好可以维持一个能够翻阅厚书,又不会累到的高度。 手指尝试着翻动书页,黎迦脑中立刻多了数个关于仙境的知识,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回想,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仙境规则第一:仙境房间内,玩家绝对安全,玩家之间的道具无效化,能力无效化。公平是仙境存在的基石。” “翻开厚书,则仙境和所有等级不超过当前玩家等级五级上限的其他玩家仙境连接。” “此时,翻动内页,可以翻看到玩家们挂在仙境拍卖的道具,支付和交付都可以在仙境内完成。” “玩家可以任意邀请其他玩家进入自己的仙境,同时,在被邀请的玩家和邀请的玩家双方之间,会被仙境关注,涉及威胁和诱导的交易,将不被仙境认可。” 黎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厚书的边页。 “崇尚公平,绝对安全的空间……也难怪叫仙境了。这确实是仙境。” 此外,现实维度的玩家,也可以进入仙境,但存在次数限制,一周只能进入一次。 仙境的时间流逝和现实的时间流逝趋同。 “这个空间真的很好用……” 环顾四周,红丝绒的墙壁看着相当柔软,黎迦上手试了试,传来的触感确实触手生温。 “就是这个装潢,不太符合我的审美……” 从进入仙境房间之后,黎迦得到的知识里,还没有关于仙境房间陈设修改的内容,不免是一种遗憾。 但同时,仙境的知识也令他警惕了起来。 “我一开始得到诡异游戏相关的知识怎么没想过……这种往大脑中添加修改常识的内容,不就是修改认知吗……” “诡异游戏副本暂时没有喜怒哀乐的自我意识。” “但是,如果连玩家之间的道具都可以添加客观存在的内容,那么要编造不存在的内容,也是有可能的啊……” 再逗留了一会儿,翻阅了目前黎迦能看到的道具交易内容。 厚厚的书页上,道具的图案几乎令黎迦眼花缭乱。 【刻耳柏洛斯的尾毛】【过期冻干孟婆汤块】【一串染血的纸钱】…… 这些道具功能各异,有几件道具已经看得黎迦心动,还有他已经获得的道具的平替。 但是看了一眼道具下的价格,他顿时望而却步。 以金钱为单位的道具,计价不是元,而是黄金的克重。 也有以物易物的道具,和需要详细沟通再确定价格的道具。 还有一些道具,标价是寿命。 从十年寿命起步,到数百年寿命不等。 “……”黎迦真情实感道,“我好穷。” 第103章 他和他 面对道具的价格暴击,黎迦花了几秒钟做好心理建设,平静下来后,又再随意浏览了一会儿,便退出了仙境房间。 ——现实世界,像无边无际的水,无声展开。 …… “海的子嗣”这个副本,其实整体不算特别劳累。 但黎迦在这个副本受到的精神冲击略大,当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这种精神冲击带来的疲惫感,就更强烈了。 脱离诡异游戏副本之后,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软的,勉强支撑着到厨房煮了个清水面条,囫囵吃完了,连洗碗都没力气。 直接把碗筷往锅里一丢,推到洗碗池里,接着几分钟飞快洗漱,就往卧室走去。 走进卧室,不需要任何助眠手段,黎迦的脑袋刚沾上枕头,疲惫感便迅速涌上四肢百骸。 …… 有理论认为,深度睡眠的状态,无比接近于死亡。 …… 黎迦在黑暗中行走。 这片无光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是漆黑的墨水涂满了目光能及的每一个角落。 行走在其中,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但黎迦完全不觉得恐惧,只觉得很安心,甚至认为,可以一直走下去。 但黑暗也有尽头。 无光的暗域一点点淡化,不过,即使此刻,最先出现的,也不是人影,而是,声音。 黎迦脚步一顿,他听见了海浪不疾不徐拍打沙滩的声音。 但这里怎么会有海呢?这里不该有海。他无比笃定,无比确信。 继续往前走,黎迦低头,看见了灰黑色的海水。 蔓延过他的脚背,淹没他的膝盖…… 视线一点点,如同无法自控般抬起来。 黎迦看见了那一大片灰黑色的无光之海。 陡然之间,黎迦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他心中一慌,在海水里尽力奔跑起来。 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脚踏海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响亮而孤独。 他越跑,越接近海的更深处。 终于,在海浪和自己的跑动之间,黎迦看见了一个裹在旋涡中的人形。 那个人形,瘦弱而矮小,大约只有黎迦一半高度。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个人形的瞬间,黎迦心中的慌乱立刻平息了一大半。 不必再犹豫了,他上前去,想要穿过海浪,握住那人形的手。 ……但仅仅抬起手指。 那个人形周围,灰黑色的海水,猛烈喧哗起来! “哗啦啦!!” 黎迦眼前下起一场灰黑色的雨。 海水汹涌而起,化作千万道,将人形往深处拖去! “……” 黎迦看得分明,在自己伸手的瞬间,那个人形也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但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海水带走了。 他明白自己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却连那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黎迦愣在原地,手指上残留的海水冰冷,灰黑,没有任何生机。 灰黑色的雨同时洗涤了天空。 过了不知多久,黎迦猛地抬头,看见天空中,那一轮长满了霉菌的,月亮。 发绿发黑的月亮表面,一道弯曲的伤疤狰狞地呈现。 ——就像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和月亮的笑容对视的瞬间,黎迦眼前一黑,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陡然腾空,翻转,然后看见了一个深红色的房间! 属于他的仙境房间! 奇怪,怎么会在这里看见…… 疑惑仅仅一瞬,再下一刻,视线穿透了仙境房间的墙壁,黎迦看见了无数像蜂巢般的六边形小格子,排布在虚幻的、连空气都泛着奇异光辉的空间里! 有的小格子是绿色的,其中的人穿着女巫服,念念有词。 有的小格子是黑色的,里面什么也没有,连象征链接仙境的厚书也不存在。 还有的小格子是蓝色的,畸形的手指伸出,化作一根根线…… 黎迦双眼猛然疼痛起来,小格子们彼此靠拢,却又无论如何无法自行打通墙壁。 再翻转,再远离—— 六边形的蜂巢格子房间——无数的仙境房间被拉得更远。 然后,黎迦看见虚空里,那轮本该只存在灰黑海面上的月亮。 月亮的笑容清晰,腐烂,带着恶意。 嗡的一声,黎迦脑中剧痛。 梦境化作无数碎片,顷刻从他脑海中消失。 “……” 清晨的天光大亮,黎迦头痛欲裂地醒来。 明明前一天很累,但还是没睡好…… 黎迦揉了揉额头,然后被躁动的手机铃声彻底叫醒了。 他顺手从床头柜拿过手机。自从失业到现在,只要不是有事情要做,他都不会设置叫早的闹铃。 早起早睡了那么久,也该来一点晚睡晚起自由。 点亮屏幕,出现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黎迦有点疑惑,接通的同时,按下录音的按钮。 “喂,您好,请问是黎迦先生吗?” 对面传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也就是一瞬间,黎迦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要发生什么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 “我是,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仅仅一分钟之内,他的预感迅速被证实。 对面用简短的话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自称南河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打电话来,是要告知病患家属一些紧急情况。 黎迦耐心地,安静地听着,耳朵里灌入对面的声音,声音在他脑子里还原成具体的词语和句子,连接成连贯而完整的画面。 对面告诉他,今天早晨,南河市人民医院发生了短暂的停电事故,不过有备用的医疗器械专用线路,没有发生任何医疗问题。 ——但是,他的养父,黎知白。 失踪了。 “我们医院的查房制度和监控系统都相当完善。也是刚刚护士进病房更换点滴时,发现您父亲的病床上空无一人。” 调取监控之后,相关的负责人士只看见黎知白在凌晨时分,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自己拔掉了输液管。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出病房,走出医院门口。接着,黎知白消失了。 “……” 黎迦陡然发现,自己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丝毫没有产生任何的担心。 甚至第一反应是怀疑这个事件,这个打电话的医生的身份真实性。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必要的情绪,又像是……本来就不存在的心理活动,只是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告知,”黎迦轻声地,温和地说,“我会立刻动身过来的,辛苦您了,医生。” 第104章 新的纸牌 早晨七点半,黎迦进入高铁站。 因为是工作日,地铁略有些拥挤,但车票倒是好买。除了身份证之外,他这一次还背了个登山包,鼓鼓囊囊。 ——里面层层叠叠,全部都是各色纸头文件。 从黎迦能找到的,最早的,自己和黎知白建立正式收养关系的文件,到后来黎知白身份证到期时社区街道开的证明,等等等等。 从法律上要证明一个人的存在,依靠这些照片和白纸黑字就够了。 过安检,刷身份证进闸机口…… 黎迦一边吃面包一边无端想起中学的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 那是一个叫郑渊洁的作家的系列作品,虽然这个作家最有名的系列童话是皮皮鲁和鲁西西相关的故事,但他也写过以动物为主角的童话,比如大灰狼罗克系列。 在那一系列童话里,大灰狼罗克可以穿越可以是发明家可以是专家甚至可以当一名女老师还拥有一头柔顺的长发……中学时黎迦就是单纯看热闹,现在回想,那未免不算是一种最早的官方性转…… 不过,他想起来的那个童话,也并非大灰狼罗克系列里最着名的一篇。 甚至,他连那篇童话的名字都忘了。 只记得,里面的大灰狼罗克多年后被外星人专家复活,外星人采访罗克关于旧时代的一切,询问人类最喜欢什么。 罗克思索几秒钟,说出了“钱”这个回答。 外星人专家于是又追问钱是什么,能用来做什么。 罗克给出钱能买房子车子的回答,但是对外星人来说他的解释还是太笼统了,罗克于是答曰钱是一种特殊的纸。 外星人又问人类活着是为了追求什么。罗克从考驾照拿学位证等等方面一一给出回答,同时一一为学位证驾照下定义:都是一种特殊的纸。 人类从生到死,从出生证到死亡证,所有的证件都可以用“一种特殊的纸”来概括。 于是外星人专家将旧时代命名为“纸器时代”。 童话的结尾,被采访哭了的罗克抽噎着说自己想回纸器时代。 那个时候黎迦还觉得大灰狼的反应很好笑,现在…… “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现在找到的这些证件,这些证明,不也是一种特殊的纸吗。 纸包不住火。纸张一片障目。 如果这些纸张最后都消失了,他真的能面对那些以前忽略的问题,毫无芥蒂地继续接下来的人生吗。 “谁知道啊,反正我现在不知道。” 从出租房到黎知白的医院,这条路,甚至同一班车的车票,黎迦都买了不下十数次。 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的座位,黎迦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映出的影子,无声地扯动嘴角。 经过几个诡异游戏副本的洗礼,现在,哪怕他心中没有半点开心的情绪,也能没有障碍,毫无破绽地露出一个开心向上的笑容。 “这种表情,其实挺适合上班的……” 他闭上眼睛,撑着额头睡着。 ——梦里,平静的灰色海水铺天盖地,席卷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浪花。 …… 南河市人民医院,始建于一九七九年,历经数十年发展,是南河市规模最大,综合门诊最多,群众知名度最高,康复科和神经科驰名国外的一所医院。 这些,是黎迦之前找到的资料里记载的文字。 而实际体验下来,黎迦也确实感受到南河市人民医院的专业性。 他下了高铁,给医院致电过去,才刚开口表示自己到达了南河市,医院那头就表示已经整理好了病人住院期间的所有资料,包括医疗仪器使用记录,用药记录,病历本,各种检查量表……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病人最近的食堂就餐记录,”对接的人温和而专业,“不排除是食物影响人体激素分泌,以至于让您父亲产生了过激的想法和行为。” 还有近两个月的病房监控影象也进行了归档,只要警方有需要,随时可以提供。 黎迦当然一概表示说,好,可以,没有问题。 拖着那个装满纸本的背包,等黎迦真正跟着护士医生走到黎知白的病房门口,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通关了“第一厨师”之后,他对来看望黎知白,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这种心理当然可以用“不希望养父担心”来解释。 然而…… 黎迦的目光看向黎知白之前睡的床铺。 规范的医院床架,浅色床单。旁边的输液架上点滴瓶还有一半,另一侧的仪器已经关了。 一个护士正在后方调试机器,见到黎迦等人来了,对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就是黎知白的家属吧?” 黎迦点了点头:“我是他的养子。” 护士道:“这台仪器之前是分配给你父亲的,现在这台仪器要转移给旁边病房的病人使用了,不过你父亲先前使用时留下的全部数据都已经留档保存,有需要也请直接提出来吧。” 医院的仪器本来就是医院的财产,对于这个处理,黎迦没什么异议,他再度点头:“好,谢谢你。” 这一下,他注意到护士胸口的名牌。 “付雨桐。” 之前父亲的主治医生之一也姓付来着,莫非是同门甚至父女…… 黎迦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开来,还没彻底走神,就被医生叫住了。 昨天医院在发现黎知白失踪后就已经报了警,现在黎迦人来了,当然也要去警局一趟。报警的回执单,医院都专门给黎迦收在一个文件袋里。 “啊……谢谢。”黎迦只能再度礼貌点头,表示自己深深感激。 离开之前,医院提醒黎迦,收拾一下黎知白的病床和个人物品。 “之前报警时为了保护现场,我们没有更换或者翻动黎知白的床位。”名为付雨桐的护士跟黎迦说。 “除此之外,有一些病人可能会有点囤积癖,会把一些钱或者重要的东西放在床单下什么的……这些也涉及病人的隐私,既然你来了,请稍微收拾一下吧。” 看着黎迦有点低沉的样子,付雨桐以为他是担心父亲的病床,于是安慰他道。 “请放心吧,住院费还在系统里,这张病床还是你父亲的,”付雨桐笑一笑,“虽然现在病床是比较紧张……” 在护士的声音和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黎迦慢慢上前,走近黎知白的床铺。 平稳的浅色床单,连褶皱都不多。 单人枕头,靠近脖颈下部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显示出其主人的部分睡姿。 “……” 黎迦一把抽掉枕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纸牌。 一张和曾经在欺诈之红副本里看见过的,那张红桃k纸牌,画风一致的纸牌。 “方块j”。 第105章 寻找你寻找我 黎迦还没出声,后面的护士看见,顺口道。 “可能是你父亲的?不过,黎知白先生在我们医院还是比较沉默的,不怎么跟其他病人交流,住在这里几个月也没见他有打牌的爱好……” 机器已经调整完毕,她拔掉最后一根电源线,顺手搬上了车。 “你最好还是收一下啊,像扑克牌啊麻将这类东西,沾染不少手汗,细菌扎堆生长的……为了你父亲之后再住过来干净,你整理完物品我们也会进行二次清理和消毒的。” 付雨桐说着,转身,机器堆在车上,滚轮发出恒定的响声。 她跟黎迦擦身而过,一缕长鬓角从护士帽里漏下来,飘过去,如同一根锋利的铁线。 黎迦在原地,手掌仍然保持伸出去的姿势,似乎在思考付雨桐的话,然后,露出一个护士没看见的笑容。 扑克牌的质感和从“欺诈之红”副本里得来的那张红桃k一般无二,捏在手中,稍微产生一点弯折卡片的念头,就能感觉到其略微坚硬的质地。 但移动指尖,又会产生一点温吞的润和感。 【被封印的纸牌-方块j】 【描述: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牌。如果以正确的方法使用,或许可以解开它的封印。杜兰德尔的主人发出悲鸣。】 【可使用等级:40。】 付雨桐已经走出病房,并贴心地为他关上门。 黎迦握住纸牌,看完它的描述,只有一句话和红桃k的不一样。 心念一动,方块j顿时也被收进游戏内道具仓库,悬浮在虚空的格子里。 和红桃k遥遥相望。 “……之前居然忘记试着把红桃k拿出来看看……这种纸牌也是可以在现实里使用的道具吗。” 黎迦默默道。 但念及纸牌的描述如此语焉不详,最重要的是自己等级还不够,暂时还是不考虑…… 以及…… “这些‘被封印的纸牌’也算是诡异游戏道具啊,只不过看上去,和猩红锯肉刀、给孩子的护身符,伊卡洛斯之戒的风格相比,太平平无奇了,如果之前没有接触过套卡,会认为它们是普通的纸牌也情有可原。” ——那么,付雨桐,一个南河市人民医院的护士,能够看见这张被封印的纸牌,能看见这一份诡异游戏道具。 “……她也是诡异游戏的玩家?” 黎迦喃喃道。 不过这个念头比起黎知白的事情,实在是轻如鸿毛。 为什么黎知白的病床上会出现这张纸牌,以及黎知白到底去了哪里…… “可别跟我说,这张纸牌就是你留下的遗产啊……” 黎迦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转身,抖落歘床单被套,一点点翻找开来。 卷起来的报纸,洗干净的双层铁碗,一个空的塑料皮文件袋,一把指甲刀,一个空的纸烟盒…… 但是,病人住院的手环,饭卡,会显示病人一些信息的个人病历本,全都消失不见。 黎知白留下的生活气息还算比较浓厚,然而,一件能证明他身份信息的东西也没有。 按照医生护士的说法,黎知白离开的时候很突然,黎迦自己也看过监控录像,认同他们的判断。 那么这些留下的东西…… “只能说我带了一堆垃圾过来。” 黎迦想起纸器时代的童话,想起背包里的一堆纸质文件,不由得笑出声。 …… 从南河市人民医院离开,黎迦再去了一趟南河市人民医院报警的片区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也很热心,接待他的时候不住跟他表示,虽然长辈走失的情况时有发生,不过,因为医院报警及时,现在摸排情况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不要太担心,关于黎恒的情况,有新的进展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除了医院提供的影象之外,你还有你父亲的生活照吗?” “有是有,我……” 黎迦刚翻出手机,猛然反应过来。 “对不起警察同志,等一下,”黎迦抓紧背包的肩带,“您刚刚说,黎什么?” “黎恒啊,你父亲,有问题吗?”显然,警察被他这一问整得也有点一头雾水,“还是说你父亲有什么类似阿尔茨海默症的病,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或者有曾用名的情况?” “……” 黎迦不再说话,一把解下自己的背包,放在桌上,撕扯拉链的声音急切得像撕开一片肉。 哗啦啦啦。 书包里的纸质文件被倾倒在桌面上,警察倒吸一口气:“你这是……” “之后我会一张不落地收好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黎迦迅速从中抽出一张黎知白的病例说明书,以及之前社区开具的,落有公章的证明,手指一把拎起,放到了警察眼前,“但是我的父亲叫黎知白来着,是不是写错了……” “……啊?” 警察顿了一下,凑近他递来的证明前,眉头也皱了起来。 黎迦的手掌牢牢抓住两张白纸,声音像掺杂了金属。 证明上公章鲜红,白纸黑字,确确实实写着黎知白三个字。 “诶……”警察的语调尾音也上扬成疑惑的语气,他立刻转到一旁的电脑,“我给你核实一下,可能是写错了,但不应该啊……” 黎迦微笑:“麻烦您了。” 警察的效率比他想象得更快,仅仅几分钟,警察从电脑前转身,对着黎迦的表情已经严峻了起来,语气认真。 “我们核查了之前的报警记录,记录在案的名字,确实是黎恒。” “……”黎迦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可是……” “……”看黎迦的表情确实不像作伪,警察的脸色也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您确定您就是南河市人民医院那边报警的相关人员吗?” “我确定。” “这样,您手机上是不是有支蓝宝?”警察说,“您进入支蓝宝首页的市民中心,里面有个交管板块,有个人信息查询功能。可以看看是不是曾用名或者搞错了,有的老人想着图吉利确实会不经过小辈的允许跑来改名字……” 在警察说话的时候,黎迦已经飞快地点进了相关界面,随着警察说到怎么查询的步骤,他输入黎知白的姓名,输入自己记忆无比清楚的黎知白的身份证号。 最后一个数字打入方框,验证码也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核对清楚,黎迦点下确认的按键。 “……然后你看看它那边对应的身份信息和家庭住址是不是能对上,”警察说到结尾,安慰道,“也不用太着急……” 信息查询板块的流量不大,响应及时。一秒钟过后,已经弹出了查询结果。 “怎么样?”警察热心道,“应该没问题吧?” 黎迦看着手机界面上的结果,足足沉默了三秒钟,才抬头,对警察微笑地道谢。 “确实是我搞错了,谢谢您。” 手机上的结果是—— “查无此人。” 第106章 可爱 “没问题就好,”警察话锋一转,“那么,请你在这里签字。” 他递给黎迦一张回执单,黎迦一行一行文字看下来,“黎恒”两个字笔画清晰,字形分明。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落笔的时候,警察又问他要不要了解一下目前的案情相关进展,黎迦摇了摇头。 “我绝对相信您和您同事的专业性,”黎迦笑着说,“看得出来,你们已经尽力了,我不希望给你们施压……” 警察的表情更加柔和,又询问黎迦需不需要其他帮助,都被黎迦一一摇头否决。 “那么,这里还有几个监控里出现的,比较能体现你父亲体态特征的截图,”大概警察也很久没碰见这么配合,态度这么好的报案人员,他最后说,“除了打印出来的版本,我们可以提供给你电子版本,可以留一个你的邮箱。” 黎迦说:“好的,太麻烦了。” 旁边另一个女警察上前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黎迦:“还有,你的联系方式,最好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 “可能我们之后会随着案情进展再联络你,以及还有例行的询问什么的。”那个女警察看看黎迦,说,“毕竟虽然你态度挺好,但流程还是要走的,而且……” 说到这里,她不再继续往下发散,倒是后面一个正在电脑前工作的警察接话道。 “现在什么人都有的,也是为了安全考虑,”电脑前的警察敲键盘的声音没停,混在话语里,“之前我同事侦办过一个案子——哎对过保密期了可以说了。” “也是父亲失踪儿子来报案,最后查出来是这儿子把父亲给……”警察敲一下回车,摊摊手,“为了要房子和车子去还赌债,啧。” 黎迦表示完全理解:“嗯,保持联络方面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不过有的时候可能在洗澡啥的没听见,如果需要让我来派出所配合调查,都可以的。” 最先接待他的警察道:“你不用上班的吗?” 黎迦笑了一下:“最近发生了点事,现在暂时没在上班……” 三言两语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黎迦留了个小号注册的电子邮箱,就离开了。 直到彻底踏出警局的大门,黎迦才看向手机,第一次拨打黎知白的电话号码。 ——昨天就接到黎知白失踪的消息,但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应该给黎知白打个电话。 就好像……他的本能也并不是很想找到黎知白一样。 “到底是黎恒还是黎知白……” 不出黎迦所料,他分别打了黎知白两个电话号码,耐心地等待,对面都因为没有响应而自动挂断。 之前警察也进行过联络,但他们那边的结果是,两个电话号码都是空号。 再加上身份信息查询的查无此人。 如果不是背后背包里的每一张证明,都还写着黎知白的名字,那他记忆里的养父,就好像真的是从来不存在的人一样。 想到充满谜团的黎知白,便不免会想到那张从黎知白枕头下找到的方块j纸牌。 不考虑太多阴谋论的东西,如果方块j纸牌是黎知白留下的,那对方也是诡异游戏玩家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或者想得稍微光明一些,是某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诡异游戏玩家带走了黎知白……但自己的等级现在才十级,通关的诡异游戏团队模式副本也就一个,不管是从树敌还是复仇两方面而言,都没道理。 “……” 黎迦正有点出神,手机响了。 来点号码显示未知地区,黎迦顺手拨通:“喂?” 对面的声音是活泼跳脱的女声:“早上好,你还活着?真是太棒了!” 黎迦看了一眼明显是中午的天色,道:“你不在国内吗?有时差?” “对我来说是早上,”茶花说,“无关的话题暂时结束吧,你什么时候把那张餐券给我?” 黎迦道:“你定时间吧,我都挺有空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当然是从古成那里拿来的,”茶花笑眯眯道,“怎么,你不高兴了?” “那倒没有,”黎迦说,“你这个号码,是你一直在用的吗?” “是咯,你可以保存,也可以找人来定位我的地址,只要你做得到~”茶花的笑意没产生波动。 黎迦沉默一秒钟:“……之前的交易,都是你或者余故诚来找我的,我可以提出新的交易吗?” “这个嘛,”茶花说,“今天晚上八点,记得带上餐券,仙境见,至于你说的交易……” 黎迦几乎可以脑补出茶花摊了摊手,笑容莫测的表情。 “我从来不在交易对象失魂落魄的时候缔结交易,这种情况很危险,很容易投资打水漂,”茶花说,“等你稍微整理好了心情,再提吧。” 当天晚上八点。 黎迦提前吃完了饭洗漱完成,只等做完交易就去睡觉。 在诡异游戏副本通关过后,各方面加点的数值已经提升了他的身体素质,只是他暂时觉得,过两天可能还要再进入新的诡异游戏,比起挥霍时间,不如先让自己的精神心理得到一个较好的恢复。 进入仙境,翻开厚书,黎迦依照仙境的规则,在厚书的封面页内侧,用手指写下茶花的团队生存模式id。 一个呼吸的视角,写下的id变亮,一束光里,茶花的影象出现,有点像立体投影。 “这里就是你的仙境房间?”虽然是立体投影,但若非偶尔的波动,几乎和真人也没区别。茶花的头发边依旧点缀着一朵鲜艳的茶花,身上的裙子换成一条浅绿色的荷叶边连衣裙,里面的内搭是白色的长袖毛衣,很清新。 黎迦坐在红墙前的椅上,两只手叉在下巴前,看茶花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铃兰花图案的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好啦,餐券给我。”茶花对黎迦抬手,虎牙在笑容里显露出来,“你的仙境房间,还挺可爱的。” 黎迦没什么表情,那张“循环中心员工食堂一日餐券”已经捏在手指间,往茶花递过去。 明明是虚拟的影象,但接触到那张餐券的瞬间,茶花的表情微微一亮,影象一阵波动,黎迦再看不见那张餐券。 第107章 愿望清单 收下餐券,茶花重新翘起一个二郎腿,看着黎迦道。 “你现在的情绪,比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好了不少嘛,”茶花说,“现在你可以试探着说一说,你想和我们达成一个什么样的交易了。” 茶花显然是高等级玩家,她再怎么表示自己跟余故诚关系不好,但连余故诚那边却已经把自己的信息都告诉了茶花。 所以,这个“关系不好”,一半可能是真的,另一半就是纯粹用来防止自己可能想跟茶花拉关系的说辞。 黎迦定了定神,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找一个人,这个人极大可能是诡异游戏玩家。我会提供一切可以提供的信息,但是,不能保证信息的真实性。” 短短两句话里,茶花的倾听倒是很认真,等黎迦说完,她这才微笑着开口。 “哦……你要我们找一个你自己没把握对付,而且你知道的信息还可能是假的,也不主动说为什么要找他。” 茶花盯着他的眼睛,虎牙尖利:“你自己有努力地找过这个人吗?” “没有。”黎迦沉默了几秒钟,说。 茶花又笑了一声:“你自己也没主动找过,却希望我们帮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闲?” “还是说,你自己其实也没把握的事情,所以希望我们给你探路?” 茶花的语速陡然变快,但完全在黎迦能听清的范围之内。 悦耳的女声,不住倾吐堪称锋利的话语。 “我理解,有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当然大家都不希望冒险出力的人是自己,”茶花托腮,“但是你是否稍微有些迷糊了?” “现在,占据优势和更多信息的是我们,你虽然有潜力,而且也确实活到现在就能证明你的一些优点,但仅凭这些,就想跟我达成新交易,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黎迦垂下眼,道:“你说得对。” “别这么低落嘛,”茶花再笑道,“这本来也不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你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因为……” “——你没有继续下去的动力了。” 一点轻微的抽搐,从黎迦的嘴角发生,渐渐蔓延到整张脸,成为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黎迦道,尽管语气毫无歉意。 茶花道:“这有什么,等级低的人再怎么闹笑话,也就那个样子,说不定我们这些玩家,在有些东西眼里,才是更大的笑话呢。” 她不待黎迦思索,转话题说:“嗯……我说实话,现在我没有什么要跟你交易的必要性,如果你确实要找人,我这里可以给你提供另一个玩家的联系方式,可以跟他试着合作一下。” 虽然茶花不打算提供帮助,但却愿意给他提供联络人,这也算是在扩展人脉了。黎迦简单道谢,茶花又跟他说了几个值得注意的点。 其中之一,让黎迦很在意。 茶花提到了,“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虽然她语气跳脱,思维也一直有点让黎迦跟不上,但每个信息的价值都是肉眼可见的。 “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也是诡异游戏系统的一种模式,和需要升级后才能解锁的专精升级副本和团队模式不同,在玩家0级的时候,就可以主动选择了。 这种“愿望清单”,是系统根据玩家的愿望,生成的诡异游戏副本列表,只要一个一个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便一定能够获得实现愿望的道具或者机会。 好处很明显,大部分能参加诡异游戏的人,说得好听是心有悔恨,说得现实一点就是欲壑难填。这种“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将玩家的愿望和诡异游戏副本直接挂钩,把需要通过的障碍直接可视化。 而且还能提前看到需要通关的副本名字。 进行诡异游戏到现在,副本的内容和副本的名字的关联性正常人都能看出来。 提前在现实世界收集一些信息,有针对性地训练一下自己的认知力和格斗技巧,都是有好处的。 “迷茫可解决不了问题,”茶花在谈话快到尾声时,说,“既然你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不如先让系统给你生成一个‘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当然,这样的愿望清单也有坏处。 “不过这样一来,在完成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上给出的副本之前,你就不能自己抽取要通关的游戏副本了,而且没有等级限制的保护,”茶花摊摊手,“风险不低。” 黎迦问:“那么——茶花,你自己列过几次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茶花诡秘一笑:“不算多,三次。” “对了,”黎迦想到什么,又说,“还有一件事,我……”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的认知被改变了,”茶花耸耸肩,“这也算我不想答应你提出的新交易的原因之一吧,认知被改变是很危险的状况,在你弄清楚之前,我可以提供信息,但多的,你就别想了。”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实话,茶花跟他关系不深,又是提供情报又愿意提供联络人…… 黎迦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茶花又笑一下:“有点肉麻了,没必要啦,希望你能多活一阵,让我看看你的价值能不能让我作为投资人,忽略你潜在的风险。” 她说完,断开了仙境房间的链接,女生高大美丽的影象彻底不见,浅绿色和白色消失殆尽,只有满目红色的墙壁,如同心脏瓣膜一样,包裹黎迦。 安静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黎迦猛地站起来,点开了诡异游戏系统。 略过面板,数据,在愿望栏旁边,黎迦轻声道。 “根据我‘杀死黎知白’的愿望,生成对应的‘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这个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最开始就应该能被他接触到,但那个时候,他不愿意相信这是自己的愿望,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它。 其实只要玩家足够对愿望诚实,主动对系统提出,或者心中非常明确地盯着那个愿望,充满实现愿望的渴望,系统就会主动询问玩家是否生成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现在虽然迟了点,但至少他的方向比先前还要明确。 “有些奇怪……”黎迦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倾听系统的播报声。 【玩家黎迦,等级10,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确认生成“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 第108章 久违的饥饿 【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生成完毕!】 【玩家黎迦,是否进行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确认?】 【注意,一旦确认,不可更改,不可取消。】 【另外,在完成愿望清单上的诡异游戏副本之前,无法解锁其他愿望清单之外的诡异游戏,包括个人专精升级副本。】 那不是更好吗,黎迦轻点确认,看着系统的方框化为一道崭新的流光。 【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已确认……已锁定!】 【猩红屠夫个人“诡异游戏愿望清单”展开如下——】 【本诡异游戏愿望清单限定时间:即日起至六个月内。】 这一行字化为能被黎迦感知到的信息时,另一道被直接嵌入他脑子里的诡异游戏规则告诉黎迦,如果在六个月内,没能全部通关,那么愿望清单默认失败。 失败的代价是,玩家通过诡异游戏获得的道具和寿命清零,以及会被诡异游戏同化。 “看我一命通关……?”黎迦想起之前看过的某部特摄片,笑起来。 【“雾中雨”——“天鹅湖”——“雪下谜谭”——“打扫你的坟墓”——“平楠私立中学”——“巨人的庭院”——“回头是岸”】 七张背面漆黑,花纹如同旋涡交织的卡牌具象于黎迦眼前。 “七张卡牌,对应的七个副本……”黎迦微微动念,“要杀死黎知白,需要通过足足七个副本……” 在名字出现的瞬间,七张卡牌便围绕他的身体分布,在空中构成一个圆环。 前三张卡牌,卡面和他熟知的诡异游戏副本卡牌差不多一样。 这三张卡牌正面,绘制的图案分别是茫茫雾气里的一滴水,平静湖面漂浮的天鹅羽毛,以及一朵埋在雪里的红花。 “天鹅湖……应该也跟‘海的子嗣’和‘欺诈之红’类似,有角色扮演的需求。” 至于“雾中雨”和“雪下谜谭”,从字面上看,倒是推断不出太多来。 黎迦的视线转向后四张诡异游戏副本卡牌,也是围绕在他身后的那四张卡牌。 “这几张卡牌,正面的图案和前三个画风类似,但是色泽相当暗淡。” 黎迦看向代表“打扫你的坟墓”诡异游戏副本的卡牌,转过来面对他的卡面上,一把圆形方孔纸钱洒在土地里,其他什么也没有。 颜色浅淡而惨白,像是被漂洗过数次的白纸。 “哦……对,这几个副本等级超过我目前的等级上限,而且在进行游戏期间,我无法进行诡异游戏个人专精副本通关。” 换句话说,后面的四个副本,他哪怕在前面的诡异游戏副本经验全部拿满,最多也就19级,要用19级的极限去挑战完剩下的七个诡异游戏副本。 这个愿望的实现困难程度,超过黎迦的预计。 “要杀黎知白,对现在的我也这么难吗……”黎迦自言自语地笑笑,“他到底是谁啊。” 不是自己“记忆”里熟悉的养父,不是一个本该身体孱弱的病号,不是可以彻底直接忘记的陌生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 生成诡异游戏愿望清单之后,黎迦就先退出了思维空间。 七个游戏副本的名字被他一一记下,在白纸上写一遍,以及推测一些这几个副本的可能性。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认知可能出了差错,黎迦就对纸笔的书写产生了一种本能般的依赖。 也许改掉人的记忆只需要一个神奇的道具,撕毁烧掉写下字迹的纸张也只用一根蜡烛,但是,在一字一句书写的过程里,黎迦就是能感受到一种脆弱的安心。 这不是好兆头,但黎迦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鹅湖’,‘巨人的庭院’,‘海的子嗣’,‘欺诈之红’,搞不好这几个副本的世界观某种程度上是相连的。” 在“天鹅湖”和“巨人的庭院”两个副本上做好笔记,用线条彼此勾连。 挨着这些线条,黎迦写下一行新的字:目前,含有角色扮演的诡异游戏副本都是单人诡异游戏副本。 再打了个括号:(不排除有团队生存模式可能性,但具体实施方式存疑)。 另外,黎迦在“巨人的庭院”下画一道横线。 “大概和‘巨人的花园’存在某种设定或者场景的趋同。” 原本的通行童话里,自私自利的巨人独占了自己的花园,而他花园里再没有春天到来。 笔锋一转,黎迦也在“平楠私立中学”和“雪下谜谭”下画了线条。 这两个副本看上去没有原型,有可能类似“丧嫁红线”和“第一厨师”。 “打扫你的坟墓”这个,有可能是丧尸背景的诡异游戏副本,不过考虑到设定融洽的问题,应该概率不大。 最后一个,“回头是岸”,也是最让黎迦没头绪的一个副本名称。 这个名字,听上去跟以前一些电视剧或者老年人规劝年轻人常用的话一样。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也可能只是字面意思,没有那么多深入的联想……” 黎迦在浏览器里查了一下,关于回头是岸,最多的就是类似百某号的营销号文章,以“什么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呢”开始,以“这就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意思,小编也很惊讶”结束。 或许唯一有价值的,也就是他能查到的,这四个字最早的出处。 “争长竞短,你死我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七个副本,以“雾中雨”为开端,以“回头是岸”结束。一半以上都是等级超过限制安全的副本。 “再纠结下去也没意义。”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黎迦最后端详一会儿自己书写的最后一句话,目光微微柔和下来。 他起身,把纸片顺手塞进衣柜一件不穿的大衣口袋里。 胃部有些痉挛,黎迦饿了。 给灵鱼换了次水,接近透明的鱼鳍拍打他的手指,黎迦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我出去买点东西吃。” 他抽出手指,小鱼在水里灵活地转身,眼珠转动。 门板合拢的声音,带起金属和木头互相碰撞的响动。 久违地想要主动吃饭,黎迦决定奢侈一下,吃个牛排,饭后再去电影院转转。 他捏着满电的手机,想起之前领取的打折券,还没用完。 “挺好,这次顺道用掉,免得过期了。” 暗自盘算着,黎迦心情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这一层楼的楼梯尽了,黎迦站到楼层之间的平台上。 而此时此刻。 一层楼板的间隔之中。 伤疤脸的男人,从厨刀架子上,抽出一把全新的剁骨刀。 金属拖曳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微微刺耳。 “哼哼哼……哼哼哼……” 哼着不成调的歌,伤疤脸顺手拎起旁边的蛇皮口袋。 蛇皮口袋松松垮垮,露出一半内里,麻绳和胶布都隐约可见。 伤疤脸男人将蛇皮口袋甩上肩膀,绳索、胶布,以及其他沉重的响声都彻底隐没,而他迈出一步,对着剁骨刀照了照自己的脸。 刀刃上,倒映出他雪亮的,刺眼的笑容。 第109章 倒计时 下午七点三十六分。 黎迦将外卖软件界面翻到头,发现原来在他忙着通关副本,处理跟黎知白有关的事情的期间,几张八折牛排券早已过期。 “……真是的……”黎迦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感到一些好笑,“就算余额超过六位数,但看到打折券过期了还是会心痛一秒钟。” 他转而翻进某个短视频软件,如今的时代已经发生变化,高密度,高饱和的信息之下,很多年轻人更习惯通过短视频摄取信息。 因此,短视频平台上也有不少商家投放的打折票券,作为前苦逼社畜,黎迦蹲点抢过不少肉菜票券甚至倒卖过蛋糕电影票券。 “嗯……虽然很久没上了,但是现在手感还在,不错。”成功抢到一张本地商场的牛排海鲜票券,黎迦对自己点了个赞。 这时他正走到路口,街边的红绿灯距离行人通行还有五秒钟时间。 黎迦抬头,看着黄灯一秒钟一秒钟消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对了,在最开始,我被撞死的时候……”他思忖着,“好像也是在过人行横道的时候……” 绿灯已亮,但黎迦依旧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 这条路口的人行横道大概有六米多长,黎迦的身形走到一半,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路灯杆下,一个伤疤脸的人背着包,两手插兜。 黎迦走得太晚了,他走到一半的时候,黄灯已经开始闪烁,等伤疤脸走到斑马线前,已经又是红灯。 盯着黎迦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伤疤脸男人神经质地一笑,然后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别急……” “脆骨拿来腌制,瘦肉烤上一烤——” 两句话没头没尾,说话时,伤疤脸男人的表情也在不住变化,一时间饥渴得如同野兽,一时间又微笑如常。 “我说了别急……在此之前,我要先……” “耳朵,耳朵卤起来。” 晚上八点零一分。 黎迦走进名叫“潮牛海味道”的牛排海鲜自助餐馆。 这家自助餐馆大概新开业不久,从大门到餐桌都算得上干净,没有油腻的感觉。 黎迦一进门,就闻到蛋白质和海味的香气。 在前台出示电子票券,核验二维码和编号,顺便交付了押金,黎迦找了张小桌子,暂时先坐下来。 正是饭点,也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间,餐馆里挺热闹。 黎迦旁边的圆桌上,一家三口已经吃得热火朝天,牛排上的黑椒酱顺着面条顺滑而下,小女儿吃了一口不够,伸出叉子去叉爸爸盘子里的小番茄。 “囡囡喜欢小番茄的话,可以去牛排台那边再要几个嘛……” 打打闹闹,温馨无比的家常情景下,黎迦看过去一眼,也就一秒钟,就把单子压在桌上的碗筷下,起身去拿菜了。 他虽然想吃牛排,但对牛排具体的肉质和熟度都没什么研究,也就图个牛排味儿就行了。 说得好听些是不讲究,说难听点就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因为是牛排海鲜自助,只要端着盘子去牛排台上,那边煎牛排的师傅就会给顾客上一盘,可以挑选熟度和佐餐,还有配一起的酱料。 吃完一盘,凭光盘可以继续添。 牛排台两边就是海鲜柜海鲜台,黎迦看了一圈,没选龙虾花蛤之类的东西,转而去捞了几块冰带鱼,再整点番茄虾滑,同时点了个不算在自助范围里的绵绵冰。 旁边做牛排的师傅看他动作,乐了:“你这么吃,对肠胃不好。” 黎迦笑一笑:“不是辣锅海鲜,应该问题不大吧。”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这个海鲜牛排自助餐馆的墙壁上还钉着屏幕数面,下面遥控器插在纸巾盒里,食客可以看会儿电视,或者点点自己喜欢的歌来,服务不错,但因为人多,就算开了电视,声音也基本被人声盖了过去。 黎迦选的这一桌,电视一直没关,他也能适应,干脆一边吃一边把电视机和周围其他人的声音当成混响背景音乐。 “创建文明城市,从我做起……” 电视机画面里的主持人面带微笑,而黎迦开始吃第二份牛排。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番茄锅咕嘟咕嘟冒泡,已经加了两次汤。 “本市仓储物流全面更新升级……” 黎迦听到这儿,稍微抬了下眼睛。 他之前就职的繁水公司就是个搞仓储物流的,如今听见相关的新闻,不由得想到之前公司里的风波和整风运动,也不知道跟这件新闻有没有关系。 不过不管有没有关系,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街道办搜集群众意见,打造量化考核标准……” 晚上九点过一分。 黎迦关了火,眼前的番茄锅已经开始冷却,留下三个堆在一起的牛排盘子,贝壳,鱼皮,骨头,还有纸巾,合着冷油,显得斑驳杂乱。 “挺好吃的,下次还可以再来试试。”黎迦做出评价,顺手摸出手机,给这家牛排海鲜自助写了个五星好评。 晚上九点过十分。 市内地价贵,为了保证客流量,很多餐馆都会选择在商场楼内,这家牛排海鲜自助也不例外。 但这样一来,这家馆子距离黎迦住的地方就太远了,从出租房坐公交再转地铁,黎迦差不多花了两个小时在路上,如今又要再花两个小时回去。 “问题不大……牛排都吃了再奢侈一下打个出租吧。” 黎迦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回去,地铁还能赶上,但公交车已经收班了。 他下了自动扶梯,走出商场门口,身上残余的番茄香味和海鲜牛排味被轻盈的风一吹。 黎迦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认为这点气味可以暂时不换洗衣服,至少,也等明天再说。 对于公交车来说已经收班,但对于城市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拒绝两个卖花的高中生,在一个卖唱的吉他手前驻足片刻,穿过荧光棒和双层气球的摊位,黎迦再走十几分钟,进入地铁口。 身后的影子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晚上十点过十七分。 从地铁口出来,黎迦慢慢吸了口气。 这里位置不方便停车,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段,到更繁华的地方再打车去。感谢信息时代的便利。 “从市中心回来,差别还蛮大的。”感受了一番热闹人气之后,再看见眼前的公路,黎迦甚至觉得路灯的光亮都有些照明不足了。 晚上十点二十一分。 走过前方的路口,黎迦继续迈步。 昏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此刻,只有身边飞逝而过的汽车和摩托还能证明这是个城市的内部。 “有点冷啊……”黎迦走着走着,顺手整理一下衣领。夜间的风穿过他的身体,绕过绿化带上的树,带起一片婆娑阴影。 他继续走着,走着,眼前的路灯更加黯淡,渐渐的,竟然完全阴暗下来——从黎迦走出的不知道第几步开始,这些路灯灯泡,都出现了裂纹,坏掉了。 “怎么回事……都到使用年限了?”在内心随想一秒钟,黎迦暂且停下来,眼前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这里很方便停车。 黎迦停下来,手指按亮屏幕。 视线刚刚转移到屏幕上,他后脑勺突兀一痛,接着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此时,是晚上十点二十六分。 第110章 就吃一口 晚上十点二十六分。 确切来说,是晚上十点二十六分零七秒。 伤疤脸男人移开手里的钝器,看着眼前的黎迦身体软倒下去,像一束被煮在热水中的面条,软塌塌,很容易被吃掉。 他发出一道短促而满意的笑声,稍微弯腰,抓住黎迦的手臂。 “你太浪费了,”伤疤脸自言自语,“为了抓到这么一个家伙,浪费一个三十级道具……”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伤疤脸又道,面色猛地变得恰如野兽,“就算你不高兴,反正已经用掉啦——哈哈哈。” 他的笑声霍然变得更加放肆,却久久没有回应。伤疤脸男人的表情变幻猛地迅速起来,就像是被不断换台的电视机。 眼睛嘴唇,眉毛脸颊,甚至接近耳朵的肌肉…… 他整张脸就像暴雨中的河面,每一寸皮肤急速抽搐,表情从哭到笑,从狰狞到和蔼,无缝衔接。 伤疤脸整个人也躬下身子,两只手捂住头脸。 啪嗒一声响,本来被捞起来的昏迷黎迦再度栽倒下去, 又过了很几分钟,伤疤脸移开双手,原本扭曲的表情恢复恒定。 准确地说,是一个恒定的饥饿表情。 眼珠边缘微微发红,脸色透着一股奇怪的红润,说不上什么地方奇怪,但就是看着便会令人毛骨悚然。 顶着这样一张脸,伤疤脸哼着歌,再度把黎迦从地上捡了起来。 一手拎起黎迦,一手解下背包,伤疤脸的歌声可没停,哼哼哼的走调小曲在阴影里蔓延,随着他抽出背包里的麻袋,绳索,小刀,不住生长。 “要我说你就是太谨慎了。” 伤疤脸大概因为把猎物拿到手里,歌声暂时停了,又开始说话,只不过这一回,他的目光相当涣散,总之没对着黎迦。 “你好歹也算高等级了,这个家伙,最近的表现简直糟糕得不行……难不成你id里有个忍者,你就真的忍到彻底确认他是普通人啊?” 伤疤脸男人整理麻袋,掀起绳索的样子非常娴熟,看得出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恶心我了——啊,别恶心你自己了,别恶心章钰这个名字啦。” 说到结尾,伤疤脸的语气却从阴狠猛然过渡到天真,甚至称得上有点不合时宜的愚蠢。 但片刻后,他甩甩脑袋,又是自言自语。 “好啦,好啦……啊,哈哈哈。” 几道明显的青筋在他的额头处跳动,原本的饥饿表情都因之显得格外夸张。 “好像是有点……是有点压不住了,不过没关系。” 伤疤脸男人——会自己称呼自己名字的章钰,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放下黎迦,然后往裤袋里伸手。 “哎,我不会在这里就杀……但是我饿了,我真的饿了。” 手掌并拢伸进裤袋,再掏出,即使是在这一片路灯全然爆掉的路段,章钰的指尖依旧闪现出一缕细微的银光。 银光在他指尖翻跃变幻,赫然是一把蝴蝶刀的轮廓。 “我就吃一口。” 蝴蝶刀的刃口,倒映出章钰已经变形的的脸,然后整把刀下移,对准黎迦的肩膀。 “放心,我有分寸……什么?你说他会痛醒?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章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大不了我再把他打晕一次啊。” ——而这一段路,依旧漆黑。 章钰虽然还在说话,还在自言自语,声音落进冰冷的空气当中,毫无回应,而章钰的目光,已经彻底盯着黎迦的肩膀。 蝴蝶刀下移。 第一层衬衫布料被割裂的瞬间,章钰的眼珠彻底染上一层病态的猩红。 及至此时此刻,依旧没有任何人和车辆经过。上方布满裂纹的灯泡像是盲瞎的眼睛,更旁边的摄像头似乎也故障起来。远处的霓虹灯只有个轮廓显现。 这一片空间,只有昏迷的黎迦和章钰。 “就吃一口,他不会死的……哈哈,嘿嘿……” …… 【警告……警告!】 【警告……警告!】 无数的报错声回荡在身边,吵闹得黎迦再也睡不下去,干脆睁开了眼睛。 眼皮掀开的刹那,他一时间有些发愣。 黎迦记得,自己上一秒明明还在牛排海鲜自助吃东西,怎么下一秒钟就…… “嘶……” 这一动念思考,黎迦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所能回想起来最近的记忆画面,是自己从地铁口走出来,准备去打个车。 然后……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世界飞速变成黑色,变成小点,坍缩消失…… “……” “这是被人从背后敲闷棍了?” 黎迦默然一秒钟,然后扯了扯嘴角。 “……等级这么低的玩家也有人惦记?真离谱……”他非常认真地回忆了一遍自己的生平,非常公正地认为,至少现在的自己,没有让人埋伏的必要。 “……总不能是黎知白吧?” 黎迦产生荒谬的念头,然后下一秒又打消。 “也不像……一个有能力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没必要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当然也不排除他有什么头脑简单的手下……” 这一些心路旅程看似绵长,真思考到头,也就过了几秒钟。 令黎迦头痛的是,周围系统的报错警告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剧烈了。 “怎么回事……!” 黎迦点开诡异游戏的系统面板,周身熟悉的深色空间依旧牢不可破,正是思维空间。 面板里,数值一切正常。检视了一遍游戏道具仓库,没有发生什么丢失。 “……那么,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想,我现在应该是在被打晕后搬运甚至谋杀的时间里……” 黎迦这么一想,就收不住了。 “这可不太好……如果只是抢劫还好,反正值钱的东西也就手机……但要是被杀了的话……” “被杀了的话”,后面该是什么,黎迦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明明之前被撞死的时候,似乎一下子就脱口而出的理由,此刻却模糊成天边的阴云,遥远而让人下意识想要排斥。 “所以,我被撞死的时候,心理活动也都不是真的咯?” 黎迦大胆假设,小心耸肩。 “算了……就当是拖延时间吧。” 他闭上眼睛。 就算出来之后也只是在现实里过了一秒钟。 但总比困守在思维空间里,什么都不做要好。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等级10,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雾中雨”!】 第111章 你看见雨中的公交车 一道无形的水波从下至上蔓延过黎迦全身,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一凉,好像自己真的被剖开放进了冰水里—— 浑身一哆嗦,黎迦明白,这次进入诡异游戏副本的处境,和之前并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身体很可能还在昏迷当中,只有意识进入游戏…… “但目前为止没什么异常,甚至我还能感受到肌肉和骨头……” 还没睁开眼睛,黎迦先活动了一下手脚,他没感觉到任何有类似手铐铁链的东西,细小的水珠溅上皮肤,令人不适。 他猛地睁眼,环顾四周。 头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又被遮棚挡住,这是个带坐位的公交站台,路线图上糊满不明物质,冒出一股苔藓腐烂的味道。 再往前看,雨水迷蒙当中,一片白茫茫的湿气扑面而来,黎迦连忙往遮棚里缩了缩。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100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身为第一个诡异游戏副本愿望清单里的内容,“雾中雨”等级并没有超出安全限制,但给的寿命一下子多了好几十天。 “因为是愿望清单里的团队生存模式吗?” 黎迦一面倾听系统的播报,一边打量身边乌涂涂的公交路线图。 但实在太脏了,黎迦想了想,干脆脱掉了外套,往地上的积水里蘸了蘸,然后往公交站牌上糊过去。 登入这次的副本后,他的衣着也再次变化,外面穿一件牛仔布外套,里面是一件连帽加绒卫衣,灰色的薄绒运动裤,很适合春秋季节的衣着。 【二、一份特殊道具“伪造的野心”,可交易,可转移。】 蘸水的外套糊过去之后,拉起来居然有些拉丝,黎迦皱眉把外套又大开大合当成抹布擦拭了一遍,然后丢进路边的积水里。 好歹是能看清站台名了。 “只有一趟q79路公交车,当前站点是浅丘站……”黎迦数一遍站点和时间,又看看天色。 “雨天不好判定时间,不过这趟公交车应该还没收班。” 【三、一份特殊副本内道具,当前该道具信息不对玩家开放,可交易,可转移。】 还有先不跟玩家开放信息的奖励了?虽然本来副本开头前的奖励通报,涉及道具的部分就不会写明信息,但这一条真的很像盲盒。 【四、一张爱丽丝的仙境下午茶茶会入场券。】 继“爱丽丝的三月钥匙”“爱丽丝的四月钥匙”之后,新的爱丽丝前缀出现了。 “系列道具的副本开放卡?”黎迦听见这一条的时候,面色微微动容。 虽然现在因为愿望清单的关系,没办法进入其中,但这种入场券,总能换到点别的东西。 不过考虑到愿望清单的针对性,黎迦还是暂时压抑住了变卖的想法。 万一卖掉最后没办法达成那个杀死黎知白的愿望,那就血亏了。 哪怕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没明白怎么自己就内心想杀黎知白了。跟黎知白的亲情不浓厚,或者总是感觉到怪异……也不至于没来由想杀陌生人啊。 比起真的想要杀死黎知白,黎迦现在其实更想弄明白自己身上这些不和谐的认知,到底从何而来。 他慢慢中止思维发散的同时,雨幕里传来了公交车的声音。 抱着手臂,黎迦抬头,看见q79路公交车的前灯,照亮一片雨丝。 【“雾中雨”诡异游戏副本为团队生存副本】 【玩家名单通报如下:现代拉斯普京、谷雨、猩红屠夫、雪月花、睡大觉,千丝。】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乘坐q79路公交车,拜访故友,存活至雾中雨彻底停止。】 黎迦看了一眼雨水,公交车还没开到前面来,只有无边无际的雨,从天而降。 副本的名字就是“雾中雨”,眼前的雨水要素很明显,不过,雾气似乎还没起来。只有雨水淤积在排水较差的路面上,公交车开近了,甚至能看见轮胎推开水面的水纹。 【二,完成至少一个副本支线任务。玩家触发副本支线后,此条通关要求自动替换为支线任务要求。】 黎迦的思绪被系统播报的声音叫回来。 还有支线任务? 上次通关的时候也没听到解锁支线任务的选项啊…… 但这个通关要求一来,黎迦就差不多打消了一点划水的念头。 需要解锁的支线任务,很可能总数是不够玩家的数量的,先到先得的道理,在诡异游戏副本里当然适用。 【三,寻找彻底破除诅咒的方法,并且完成赎罪。】 破除诅咒……黎迦顿时想到还热乎着的“扭曲的银刀”,当时就想掏出来在自己胳膊上比划比划。 不过,他马上重新恢复微笑平静的样子。 ——q79路公交车掀起一片崭新的水花,在黎迦面前停了下来。 “咔啦”轻响过后,车门打开,黎迦探头一望,里面的司机戴着顶贝雷帽,完全遮住面目,看不清楚。 “上车的乘客请自觉排好队,站稳扶好,雨天行驶危险,请乘客们注意安全。” 黎迦默默上车,听见车厢里电子质感的女音广播,意识到没人收钱,也没有塞零钱或者扫码的机器。 而再后方的车厢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他们看见黎迦,神色各异,但都没有起身。 都是玩家,也可能有npc。 黎迦尽量掩饰打量的视线,慢慢观察了一遍。 这几个玩家的样貌差别很大,下到扎着双马尾穿制服裙的小姑娘,上到中年蓄胡子的风衣男人。 他们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人闭着眼睛,有的人眼圈红着,看上去刚哭过不久。 “……在我进入‘雾中雨’之前,副本已经开始了吗?发生了减员事件?” 【信息通报环节结束,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雾中雨”,正式开始。】 黎迦随便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来,刚坐稳,公交车门关闭,雨水冲刷窗户,整辆车往看不见的前方行驶而去。 他还记得副本开始时系统通报的id数量,虽然没记起具体的id字眼,但算上自己,应该是六个玩家才对。 现在车里一共五个人,还有个玩家哪儿去了? 公交车行驶平稳,黎迦一边思考,也没觉得晕车。 他盯着一滴划过车窗玻璃的雨水,突然听见后方的啜泣声。 “呜……” 黎迦闪电般转头,看见那个红着眼圈的玩家,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又吸了吸鼻子。 旁边,另一个表情相对温柔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啦,如果实在害怕的话,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到了我会叫你的。” 第112章 你拿到染血的传单 女人这句话,就像揭开公交车里凝滞气氛的封印,瞬间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一瞬间。 前面的司机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那个穿风衣的中年人看了问道。 “怎么了?” 女人拍了拍双马尾女孩的肩膀,眼睛还盯着女孩,声音依旧温柔:“没什么,她就是有点害怕。” 中年人笑了:“那得尽快习惯啊,副本开头基本都没什么出格的场景,如果一来就害怕,后面怎么办呢。” “话是这样说,但也没办法,害怕就是害怕嘛。”女人混不在意,又拍了拍双马尾女孩的肩,“乖乖哦。” 双马尾女孩直接把脸埋进女人怀里,终于说出了黎迦能听见的第一句话。 “那你能不能别走啊……” 黎迦看得有点愣。 坦白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诡异游戏里看见一开头就认识的玩家,而且关系亲密,很可能是闺蜜或者姐妹…… 不过,真正震惊到他的,还是双马尾小姑娘接下来的话。 “……这可是我的第一场游戏……你也不愿意再多陪陪我吗……” 黎迦的手掌一下子撑住了膝盖,身体下意识想站起来。 不仅仅是他,周围其他玩家的注意力好像也都转了过来,一个脖子上挂着耳机的青年登时扯了扯眼皮。 那小姑娘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女人又安抚地拍拍小姑娘的背,跟照顾幼崽的母兽类似。 “好啦,好啦,但是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嘛,还有,我之前教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又忘记了?” 女人竖起一根手指,对从自己怀里抬头的小姑娘笑道:“如果真的到了什么没来过的地方,在我允许之前,不要提及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对不对?” 小姑娘明显被噎了一下,分明女人的微笑很明丽温柔,但她完全没有任何让女人不开心的想法。 “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没关系,不需要道歉,以后也别随便跟人道歉,这个世界啊,是专门挑软柿子捏的。” 她,确切地说,她们的姿态和语句都太诡异了,还有点漫画般的夸张。 黎迦看得有些莫名心惊肉跳,不愿意再听,更别说原本跟女人和小女孩坐得很近的其他几个玩家。 公交车还没到站,窗外的景色依旧是无尽的雨丝。黑风衣男人和耳机青年在公交车平稳的行驶,以及女人温和安慰小女孩的声音中,一点点往外挪动,最后坐到了黎迦的后排。 相比之下,黎迦不管是态度还是风格都更平易近人,没有那种黏糊到窒息的感觉。 黑风衣落座后,就跟黎迦和耳机青年搭话,主动做自我介绍。 “我的团队生存模式是雪月花,如果以后仙境能碰面的话,也希望能合作愉快。” 和他主动关心小姑娘的风格差不多,雪月花的说话风格比较圆滑,至少不会让人听出什么刺挠的感觉。 黎迦闻言,第二个开口自我介绍:“我的id就是猩红屠夫,嗯……” 最后的耳机青年,眼睛下挂着浓厚的黑眼圈,坐近了,黎迦才注意到,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从骨子深处透露的颓丧。 “我叫睡大觉,先说好,找我合作可以,但是我不负责打架。” 黎迦闻言有点乐,顺口道:“为什么?” “打架太累了……”睡大觉的声音有点拖长,“能躺着为什么要动手,能认输为什么要拼命……” 雪月花笑了:“那你这不是没什么欲望吗,怎么还会来诡异游戏啊。” 睡大觉斜眼看他一眼。 “谁说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永远永远安稳地睡着同时我想醒来就醒来以及不会有任何外在打扰我的睡眠而且睡眠质量永远良好无比美梦持续。” 黎迦:“……” 一口气说完整句话没带换气,睡大觉接着就闭了嘴,倒是雪月花也笑:“这种愿望虽然听着有些离谱,不过,要到你形容的那种程度,那可是和永生差不多概念的事情,没有诡异游戏的话当然办不到。” “随便啦,只要我真的能睡觉就行,”睡大觉道,“只有睡觉是人生的真理。” 经过睡大觉这一番堪称好笑的话之后,气氛的松动更加明显。后面的两个女性仍然坐在一起,而这边三个人前后错落坐下,聊起关于副本的相关。 “我之前参与过的团队生存模式副本不算多,”雪月花最先提出话题,也最先讲述自己拿到的信息,“但我登入这次游戏之后,睁眼就看见自己在这辆公交车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当时车上除了司机没别的人。” 睡大觉说:“我是跟那两个女人一起上车的,好像是……啊,什么站来着……” 睡大觉抓抓头发,表情有点困惑和茫然。黎迦咳嗽一声,道:“所以,雪月花是第一个上车的,睡大觉和那两个玩家是第二拨上车,我是最后一个上车来的。” 但是,明明有六个玩家,既然通关要求之一包含乘坐q79路公交车,还有个玩家呢。 “那最后一个玩家可能是在下一个地图里,”雪月花说,“看来这个副本里每个玩家的初始登入地点都不太一样……” 黎迦看了雪月花一眼,不排除对方说谎的可能。他又看了一眼女人和双马尾小姑娘的方向,她们两个看上去完全不在乎这边的谈话,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过来。 有点奇怪……看上去女人似乎是小女孩的亲人老师之类的,小姑娘也很听她的话。 但女人说话这么滴水不漏,小女孩的反应太天真甚至傻白甜了,轻易就在有其他玩家在场的情况下,说出这是自己的第一场游戏。 ……他还记得自己通关欺诈之红后,才解锁了所谓的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来着。 等级会限制一些诡异游戏的功能设定。 黎迦意识到这里不太对劲,但只是记下,没有表露出来。 旁边雪月花倒是没太多中年人常见的油腻浮躁,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在睡大觉等人上来之前,也尝试问过司机一些事情,说着,递过一张传单。 “这个是我主动跟司机搭话的时候,司机塞给我的,”雪月花放下传单,摇摇头,“但他给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回头,我再去问他,他不再理人了……” 黎迦看看传单,说:“可能司机是那种纯给信息的设定,给完了就不继续和玩家互动吧。” 他目光凝聚到传单上。 “无忧嘉年华,盛大开幕!” 一行黄黑相间的广告字跳跃在纸面上,发黑的,大团大团的陈旧血迹,渗透整张传单。 第113章 你进入那个房间 血迹之下,还能辨认出的文字描述一个流动马戏团即将到访浅丘镇,六人团票打七折。 黎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看完递给睡大觉。 “上面的日期时间都被抹掉了,看不见,”黎迦说,“而且还要求我们‘赎罪’,破除诅咒……你们现在有感觉身体不适吗?” 睡大觉摇摇头:“跟我平常状态差不多。而且大雨里的公交车上,太适合睡觉了。” 雪月花道:“不适倒没有,不过,说到赎罪,我倒是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副本里,我们六个玩家扮演的是多年前合伙杀死某个无辜受害者的凶手,然后因为良心不安或者别的什么,导致多年后重新相聚?” 黎迦停顿了几秒钟,说:“不太像,如果真的是心有愧疚的六个人,应该更倾向于统一行动,或者为了方便行动也不会选择公共交通工具。” 正说着,公交车的速度已经放慢下来。 奇怪的是,几个玩家交流到现在,也看见过公交车转弯什么的,但一个红绿灯也没有,一路平稳。 “到站了。”雪月花看一眼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我们也算是乘坐完了q79路公交车,接下来就是拜访故友了。” 公交车门在雨水冲刷下打开,黎迦几个人立刻下了车。 后面的女人和小女孩也下车了,黎迦回头瞄一眼,看见女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小女孩的头上。 挺细心的,但总有点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黎迦又暗暗记下一处让自己觉得奇怪的点,后面的雪月花刚要说什么,一行人就听见站台后传来踏着雨水的脚步声。 “是老板的朋友吗?” 一个撑着黑伞,全身都是一身黑衣服的男人从后方出现,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更加阴沉,他注视着包括女人在内的玩家们,微微点一点头。 “看来人数上出了一点问题,不过,拖延也不是老板的待客之道,请各位跟我来。” 黑衣服和黑伞,这身装扮,太不够日常了。 跟着男人走的时候,黎迦漫无目的地想到。 不过对方也认同他们的人数出了问题,开始黎迦还以为是公交车还没到站,应该有玩家中途会再上车才对,现在看来,他就是最后一个上公交车的玩家。 上车地点和上车顺序应该也代表了什么,可能是赎罪的顺序? 几个玩家赶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男人把他们带进了一栋称得上庄园的建筑。 外面的铁艺白色围墙缠满藤本植物,进了大门,尖顶的三层房屋之外,有大片大片草坪花园,干涸的喷泉雕刻成银色的抱水瓶少女,很豪华的配置。 他们进了庄园,就看见黑伞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伞,然后从衣服下摆掏出一把钥匙,拉门,上锁,一气呵成。 从玩家们走到庄园这段路里,雨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 “怎么锁门了?”雪月花说,“我们可是你老板的客人,这也算是你老板的待客之道?” 男人面无表情:“下雨的时候,请尽量不要外出。” “雨已经停了啊。”睡大觉看看天色,“你的伞都……” 话音刚落,黑衣男人已经往庄园内部的房屋走去,其他玩家都迅速跟上。 在进入三层建筑的时候,黎迦转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现在,那边的路已经看不见……灰色的雾气缱绻而缓慢地汹涌而来,包裹了那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一切。 “雾中雨”,现在终于出现了雾。 男人一路把他们领到二楼,进走廊后两侧全是房间,每个房间上都钉着门牌号,比起客房,更像旅馆。 “各位客人,二层楼是开放给大家的区域,入住期间,请不要随意喧哗,如遇下雨,切勿外出。” 男人简单说了几句,最后强调,老板现在有事不能到访,期间请大家自由活动,但千万不要擅自进入下雨的庄园范围。 刚刚还是“下雨的时候外面很危险”,现在直接变成下雨的时候,庄园的范围也不要涉足了。 说完男人就表示要去做老板吩咐的其他事情了,把几个玩家丢在原地。 玩家们面面相觑几秒钟,然后各自开始选房间。 女人和小女孩理所当然住一间,同时,女人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她的id就是系统通报里,那个简短的“千丝”。 至于小女孩,她依旧只是抱着女人,不说话也不抬头,没有主动理会其他人的意思。 雪月花选择了靠近楼梯的202,而睡大觉选了中间的房间。 “中间安静,不闹腾,也没在走廊末尾,可以睡个好觉……” 黎迦思考两秒钟,挑中雪月花和睡大觉当中的房间。 接着和雪月花和睡大觉说好,之后有信息了再来走廊里换换情报,然后就各自回房。 反正现在也见不到男人口中的“老板”,估计是还有什么条件没达成。 房门没锁,搭上门把手一扭就开,黎迦走进去,映入眼帘的床品,乃至桌椅,都透着一种陈旧的豪华感。 说豪华,是因为这里的床铺是圆形的大床,地板满铺地毯,带落地窗和相应的精致窗帘。一旁的桌上还放着一台电脑,鼠标键盘一应俱全。 说陈旧,是因为从床到地毯,上面的花纹图案都有一种上世纪的美感……甚至桌上的电脑显示屏还是那种大后脑勺的模式,键盘和鼠标也很简陋,如同一台被专门挖出来翻新的古董机。 他打量屋子的时候,外面了传来水淋淋的声音。走到窗边掀开帘子,黎迦不出所料,满目雨水,从天而降。 而雨水笼罩下的庄园之外,尽皆是灰色的迷茫雾气。 “有灰雾的时候不能去外面,按照那个黑衣服男的说的,庄园也最好不要涉足。” 但目前为止,他并没有看到任何能够被量化的危险。 而通关要求之一,是要赎罪,解除诅咒。但现在玩家们连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黎迦看向电脑。 后脑勺巨大的电脑,屏幕还是微微外突的那种。 他马上上手,虽然对这种古董机不太了解,但摸索着开个机也没什么问题。 这种古董机肯定不存在什么优良的游戏性能,最常见的用途应该是处理某些邮件工作或者存储信息。 屏幕上黑白的开机界面消失,黎迦看见看见,蓝天白云绿草坪的电脑壁纸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软件留在桌面上。 他鼠标一动,点中屏幕中央唯一一个存在的图标,那是一个txt格式的记事本文档,也是最常见的一种文本格式。 点开的瞬间,黎迦眼前一花。 【“雾中雨”副本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已触发。】 第114章 你赢下的接力赛冠军…… 【“雾中雨”副本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已触发。】 眼前就像是变成老照片的画面,黎迦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笼罩上一层褪色的黄晕。 【支线副本任务:完成100米的接力跑比赛。】 黄晕渐渐变成一束有些尖锐的形状,黎迦眨了眨胀痛的眼睛,那是…… 从门缝里照进来的太阳光。 【提示:本支线任务可多次尝试。“雾中雨”副本存续期间,每日可尝试一次。】 再一定神,黎迦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普通的夏季小学生校服,短袖口压一道黑边,双腿上套着有点紧的运动裤。 他现在在一间昏暗的教室里,对着黑板站着,除了黎迦之外,这里空无一人,凌乱的桌椅东一把西一把,阳光从没关紧的门里透入,全是灰尘。 这应该是个不怎么用的教室,黎迦把目光从没有任何粉笔字的黑板上挪开,转头又看看四周。 除了桌椅,旁边的柜子里塞满作业本,木质的三角板教具和扫把堆在一块儿。稍微往窗边站一点,黎迦清晰地听见了小学生年龄段的玩耍声和笑声。 也是,100米的接力跑比赛,从字面意义上来看就跟小学生运动会的常见项目一样。 黎迦踩着阳光边缘走,一边窥看窗外。因为身体变小了,一下子失去习惯的重心和高度,还有点新奇。 现在应该是下课时间,操场上人来人往,塑胶跑道上小学生互相击球,花坛旁边有学生跳绳,声音不小。 稍微看了两眼,黎迦便收回了目光,操场上虽然现在全是小学生,但是一个人的脸他都看不清楚。 “虽然说是副本里的支线,但学校的场景和庄园场景的相似度多少有些太低了,”黎迦思忖,“学校……可能是一个多年前的场景,时间线和雾中雨的实际时间不一样……所以“我们”犯的罪,是和校园欺凌有关?” 还没继续想下去,“嘭咚”一声响打断了他的脑内活动。 一颗篮球从操场上砸过来,片刻间在黎迦视线里放大,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又听见窗外传来了距离极近的说话声。 “阳哥你还真乖乖罚站啊!” “快点出来吧阳哥!反正老师那么笨,管你站没站够,我们兄弟几个不说不就完事儿了!” 黎迦微微一抬眼,看见窗台下冒出几个一伸一缩的脑袋,门边也围拢两个跟自己现在差不多高的小孩儿。 ——窗台太高了,估计他们是一边跳一边说话的。 听这些小孩的口气,“阳哥”在学校的地位应该不差。 而“阳哥”被罚站的原因也很好推测,小学生,尤其是这种拉帮结派的小学生,有一部分人尤其愣,很容易在跟班的撺掇下为了显示老大的威风而去损毁公物捉弄同学啥的,更过分一点可能就是捉弄老师跟校领导…… 既然只是罚站,那事情应该不大,估计限定在损坏公物和捉弄同学的份上……更贴近校园欺凌了啊。 “这不就来了,”黎迦立刻耸耸肩,道,“谁会那么蠢老老实实站满时间啊,走走,去打球去。” 他顺势到门口分开两个“小弟”,走到窗下捡起那颗被打来叫自己的篮球,中途他发现跟班的脸也看不清,只不过一个手臂戴着一道杠一个袖子卷了起来,好歹算是有点辨识度。 “打球?可是阳哥,下午就是你报名的接力跑比赛了,”卷袖子跟班声音疑惑,“现在打球,不太合适吧。” 下午就是比赛?黎迦不动声色地记下时间点,也对,除了下课和体育课之外,也就剩下运动会期间,会出现操场满是小学生的盛况。 运动会期间不上课,是中小学的规律。 黎迦装皱眉:“不打球,那跑步去。就当练练。” 一道杠跟班开口:“跑步也累呀阳哥,你之前教育我们还说要养精蓄锐呢!哎养精蓄锐这词儿真好,一看就是六年级才说得出口的,多有文化!” 黎迦:“……” 一句尬吹噎得黎迦有点无语。不过,六年级的话,那“阳哥”的身体应该是十二岁左右,两个跟班差不多十岁的样子,最多不会超过十三岁。年级限制年龄。 卷袖子又说:“对了阳哥,你不是说要给那小子点教训吗?下午比赛前要抽签,你看不然……” 来了。黎迦点点头,顺着他们的话说:“那肯定啊!” 声音刚落,黎迦眼前黄色的跟班们面容迅速褪去,整个场景的画面扭曲起来,他再一定神,感受到风吹过。 堆满杂物桌椅的教室消失不见,跟班们也站得远远的,他们两只手围在嘴边,大声喊着阳哥阳哥。 加油声里,黎迦回过神来,看见自己下身已经换了条裤子,侧面带一条杠的运动裤,松紧度很不错。 两只脚踏着跑道,旁边隔着一人位是其他各色小学生,吹哨子的老师已经握住三角形的旗帜。 “各就各位——预备——” 他握紧手指,手掌里已经多了一根两端漆成红色的木质接力棒。 支线任务要求是“完成100米接力跑比赛”,但和跟班们对话之后,场面马上转到了比赛现场。 剧情衔接与跳跃的速度,都比正常的诡异游戏副本快上许多倍…… “比赛开始!” 即使外形现在是小孩,但黎迦刚跑一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属性没有被削弱或者锁定。 他以一个诡异游戏玩家的属性,和一群真正意义上的小学生比赛,结果可想而知。 白色的跑道线几乎几个呼吸间就跑到头,回来把接力棒递给下一个人,黎迦看着对方不言语的佩服目光,猛然想起—— 他连跟班口中“那小子”到底是哪个小学生都还不能确定。 跑完自己的一棒,黎迦立刻扎回观众席上。扫视整整几圈,来回的小学生运动员都是一样的看不清脸,没有五官。 难道还没上场?黎迦又跑回还没开跑的运动员里,翻来覆去,一无所获。 要是他是原来的身体,找人本来不用这么麻烦,成年人和小学生比起来存在身高压制,找人直接站在原地看过去就很显眼。 现在套在“阳哥”的身份当中,找人他就得一个一个翻,虽然有玩家的属性加成,但速度无疑被拖慢了。 最终,黎迦一无所获。 而在他想要去教室里看看时,场景再度产生扭曲的变化。 红色的大朵纸扎花横在胸口,错愕的黎迦手捧奖牌,被众人高高抛起。 “噢噢噢噢!” “我们是第一!阳哥无敌!” 和看不清脸的npc们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系统冷冰冰的提示。 【玩家黎迦,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失败。】 第115章 你说出的花言巧语 如褪色老照片的场景顷刻消失,黎迦眼前的空气出现水波般的振动,眯眼片刻后他再睁开,整个人的视角重新变高。 ——系统宣告他任务失败的瞬间,他就被从那个“100米的接力跑比赛”支线任务里弹了出来。 回过神来,黎迦看向面前的老式电脑,屏幕上依旧只有那个文本文档,标题是:《记一次运动会》。 刚刚他就是在点开这个文本文档的时候,系统提示他触发了支线任务,然后任务失败再被弹出来。 这个文本文档应该就是支线任务副本的进入点吧。 黎迦再次点击鼠标,这一次,不管是双击还是左键右键,文本文档都安静如常,只是在黎迦试图右键更改文本文档的名字时,系统弹出报错的警告框。 操作系统提示黎迦没有权限,他也并不意外,今天的通关机会已经用掉,估计要等日期刷新才能继续尝试。 但稍微回想一下支线任务的整个流程,黎迦有种地铁老人看手机的感觉。 有价值的信息没有,也暂时没看出来和“雾中雨”的直接关系,干脆利落拿到接力赛的冠军,并以更加干净利落的速度被宣告失败。 一头雾水,毫无所获。 “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收获,如果比赛的真正完成要求不是赢下比赛,下次试试故意输掉?但一天只有一次试错机会,太少了……” 或许,“100米的接力跑比赛里的时间线”是“故友”的过去?阳哥才是他们今天要拜访的人? 一团乱麻当中,黎迦点开这个名为《记一次运动会》的文本文档。 从题目的角度而言,“记一次运动会”算是常见的小学生作文题目,点开之后,出现的内容某方面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不是阳哥的作文,但应该是阳哥某个跟班的作文。 “今天阳光明媚,天气大好。看,天边洁白的云在远处铺开,像是一朵朵柔软的棉花;瞧,路边的花儿姹紫嫣红,盛放的花瓣好像也在对我微笑;听,运动场上阵阵呐喊声,那是我们班的同学正在给运动健儿们加油助威。” 黎迦鼠标随着自己的视线移动,为了避免看串行。 “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今天,我们班在学校运动会上拿到了跳远和100米接力跑比赛的冠军!特别是阳哥!太厉害了!” 除了他触发的“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副本之外,还有个“跳远”的项目。 黎迦努力回忆刚刚在副本里短暂的停留,但不管怎么想,都记不清到底有没有跳远这个项目了。 “不得不说,这篇作文从小学生的角度而言写得还行……” 黎迦再把这篇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虽然文笔有作为小学生的可取之处,但内容也就那样。 乏味的运动会广播稿件,千篇一律的加油呐喊词,没有任何意外的颁奖典礼。 又放慢速度仔仔细细读了一遍,黎迦尝试了把每段话的开头连起来,也试图看看抹掉开头结尾的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都没什么结果。 “不应该啊……” 对着电脑冥思苦想一会儿,窗外的雨更大了。 哗啦啦的声音哪怕隔着玻璃,依旧有点吵闹。黎迦从电脑前站起来,拉上窗帘,开灯,又开始在房间里摸索,试图找出什么线索来。 柜子是空的,桌布上有几个烟灰烫出来的洞,旁边的地毯下,黎迦找到一把生锈的陈旧美工刀。 但那刀片锈蚀得太厉害,黎迦隔着床单握着刀把,刚往外推出一截,刀片就软软折下来。 “……得,先收起来。” 天空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时,黎迦掀开枕头,在枕巾的一角下翻出了一个纸团。 纸团沾满灰尘和铅笔印,轻手轻脚地展开,黎迦发现这个纸团是由一长条窄小的白纸揉成的,正面还有铅笔印,可惜太陈旧也太脏,黎迦只能看出几个词语。 “笑”,“心”…… 几个字分得很开,看上去都是正面的字眼…… 在黎迦把纸团重新收好之后,他听见一窗之隔的外面,雨滴的声音似乎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咚。”“哗啦啦……”“咚。”“哗啦啦……” 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雨水里走来走去一样。 黑衣的男人说下雨的时候不要去庄园之外,后面改口为要求他们分别待在自己的房间。 靠窗那一面墙接近庄园内,那么,门外的走廊呢? 黎迦放慢脚步,将耳朵贴在门上。 男人只说要待在房间里,但没说不可以看啊。 倾听几秒钟,确认门外没有那种雨幕里的奇怪“咚”“咚”声,黎迦慢慢扭动门把手,掀开一条缝隙。 走廊上灯光昏暗,圆锥形的光幕照亮地面,看上去有点惨淡。 而光线里,黎迦瞳孔一缩,他看见白天给玩家们带路的那个男人,撑着黑色,背对他的方向,正倒退着行走! ——之所以没有声音,是因为走廊也铺了地毯! 忽略男人脚尖朝后的行走方式,他的作态其实蛮像夜间保安,但远远比夜间保安的速度快得多。黎迦仅仅瞄这一眼,那个打着黑伞,后脑勺朝前的男人就立刻转头,脖颈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飞快往黎迦的门口移动。 那是无声地狂奔,不,瞬移! 黑伞在男人跑动的过程里收拢,黎迦看清伞尖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安静地流淌下来,像一大滩浓黑的血液。 “啪嘭!” 在男人手里的伞尖来到黎迦门口的同时,黎迦关上了门。 几乎是在他一手拔出猩红锯肉刀的瞬间,门外的男人说话了。 “这位客人,您是想外出吗?我说过,下雨天请待在自己的房间。” 对方语气阴气森森,却没有拍打,也不曾强行破门而入。 黎迦心下了然,但保险起见还是同时拿出了“肉烛”,这才后退半步,开口道。 “我又没出门啊,就是失眠了,在门口散散步而已,这也不行吗?” “……” 他的回答太理直气壮,居然让男人沉默几秒钟,黎迦又等了一会儿,他都快以为门口的男人已经离开,正准备去窗边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的时候,再次听见男人阴森的嗓音。 “……散步没问题,但是客人,我再强调一遍,不要在下雨天出门,以及……” 黎迦已经向窗户迈出几步,闻言就接话道:“以及什么?” “您不要在下雨天涉足外面,也不要让下雨天的‘外面’,涉足您的房间。” 第116章 你躲过的雨 下雨天的“外面”…… “既然外面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也待在房间里呢?”黎迦隔着门,语气如常地发问。 但门后没有任何回应,黎迦看着门把手思索了几秒钟,如果拉开门看见男人的脚后跟就站在门口的话…… 他松开门把手,后退到窗边,拉开帘子。 密密麻麻的雨水如同线条铺开,一道道水迹滑落玻璃,入夜后庄园并没有照明,远远看去,只能依稀分辨出庄园墙边的形状。 但昏暗之中,那种“咚”“咚”的声音依旧混杂在雨水当中,不很明显,却让人听见的瞬间就莫名心头一紧。 黎迦转头去到门口,关掉房间的灯,再回窗前,闭上眼睛等待几秒钟,最快捷的让眼睛适应明暗变化的方式。 “咚。” “哗啦啦……” “咚。” 闭上眼睛的几秒钟里,因为视线的暂时消失,听见的声音似乎更加丰富。除了仿佛拖着什么东西行走的响动之外,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草丛里有小动物一样。 ……但是,什么动物会喜欢在夜晚的雨天出没捕食?蛇? 黎迦猛地睁眼。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倒映出窗户玻璃,以及一片边缘昏暗不明的轮廓。 白天在庄园里简单瞄过一眼,清新的花园到了晚上就显得诡异起来,一片片藤本植物的枝叶在雨里缓慢摇曳,随着哗哗的雨水变形,看上去如同畸变的怪物爪子。 而围墙更内部方向的草坪花园,现在看上去空空荡荡了不少……对于植物而言是润物滋养的雨水,浇淋到草坪里,似乎反而像杀虫剂。 ……奇怪,白天的时候,庄园是这样的吗…… 黎迦皱着眉,即使稍微适应了黑暗,但是在夜晚的肉眼视觉依旧有限。 “以后有机会的话,得想办法搞一个侦查类道具,眼睛的视线范围毕竟不够用……”黎迦说到一半哑然失笑,“以后……先通关再搞清楚现实里我到底怎么回事吧。” 他默默自言自语几秒钟,又看一会儿,实在没有线索,两只手拉住窗帘,就要合拢过来—— 繁复花纹覆盖的布料即将拼合,外头雨水哗哗作响,夹杂听不明确的声音,黎迦越发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然后再下一秒,他拉窗帘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草坪花园里喷泉池上本来有个少女雕像的!! “咔啦”的拉扯声响后,黎迦重新在一片黑暗里瞪向草坪的方位,白天那个精致的银色抱水瓶少女位于草坪中央干涸的喷泉池里,现在喷泉池和草坪都还在,但少女雕像消失了。 所以草坪那边才显得空空荡荡……不是雨水的问题,雕像不见了! 黎迦继续瞪着那个方向,不住滑落的雨水里,似乎出现了一抹微微的红色。 不必多想,黎迦立刻后退,但刚踏了一步,眼角余光里出现一片阴影。他迅速拔出猩红锯肉刀,猛地回头。 一座比他高出两个头的轮廓,在黑暗里,静静地和他对视。雨水里那抹红色,其实是这东西眼睛里诡异的红,倒映在玻璃上的景象。 ——消失的抱水瓶少女,头颅微倾,凹陷的眼眶里,有两滴略闪光的红,银色固体长发上似乎还带着水汽,连空气都显得潮湿起来。 “咔啦。” 黎迦斜着后退半步,猩红锯肉刀划破一寸地毯,他已经同时拿出“肉烛”并准备好使用逆转。 气氛似乎冻结了,黎迦面上不显,但内心的疑惑甚至多过恐惧。 男人说了,下雨天不能出门,黎迦只是打开了门,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连男人本身也无法打破客房的门……或者说规则制约之下,玩家不违反下雨天不出门的时候,男人不能主动攻击玩家。 而男人之前提到的不要让下雨天的“外面”染指房间,黎迦很确信,夜晚之后没有一滴雨水飘进自己的房间里。 那为什么这个鬼玩意儿会出现在这里? 平心而论,这个抱水瓶的银色少女雕像堪称美丽动人,每一根线条都丰润美好,即使黎迦不懂艺术,也能看出少女雕像上的美感。 但这样美好的雕像,出现在黎迦面前之后,就一直一直在不声不响地朝着黎迦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黎迦顶着对方鲜红的视线一步步后退。满铺的地毯上他的脚步声和雕像挪动的声音都沉默寂静,直到身后传来冰凉的触感,黎迦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到了窗边。 “……” 黎迦的眉毛又一次一点点皱了起来。 没有打破规则,但是突然出现的雕像……这才第一天就有剧情杀? 雕像已经靠得更近,无声的距离缩减之下,像是一座银色的山。 话说回来,倒映在玻璃上的红色,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屋外的东西,回头才意识到那玩意儿在房间里…… 黎迦微微低头,看见窗旁的桌上,还堆着花瓶和纸巾盒。 ——下雨天,不能出门,也不要让“外面”进入你的房间。 黎迦顺手抄起桌上的花瓶,对着雕像狠狠砸下去! 想象之中的硬物碰撞声没有具象化,花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地毯里,无声滚动到墙角。 而原地的少女雕像,在黎迦抛出的花瓶和“她”接触到的瞬间,就像接触不良的电灯一样,整个雕像闪了闪,然后就熄灭消失了! “呼……” 黎迦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窗外的雨声重新映入耳内,他再凑到窗边去看,但这一次外头突然起风,横斜的雨水刮在玻璃上,一道道汇成水流,竟完全看不清草坪花园的方向。 不过,出现在屋子里的少女雕像,应该只是个幌子,也不排除有极少数心理素质欠佳的玩家会很害怕打破玻璃破窗而出,但那样就是彻彻底底违反客房的规则了。 想到这个,黎迦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又浮现出睡大觉颓废的模样。 小女孩可能确实会害怕,但有千丝照看,问题不大。至于睡大觉…… 恐怕那家伙根本懒得动弹吧? 就算还没搞清楚会什么会有雕像的幻象出现,不过,因为成功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即使还没通关,黎迦心里也有点点放松。 这种放松不是关于长远的个人规划,纯粹是因为他体会到了一点就像打游戏的时候成功推进了副本进度的感觉,微小而确切,即使黎迦还没意识到,但他依旧因为这点放松,感受到久违的好心情了。 不过,好心情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就在清晨到来时消失了。 早晨,黎迦自然醒来,他掀开被子,刚下床,套上衣服的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 他缓缓把刚刚穿过领口的那只手放在眼前,目光凝固其上。 ——他的左手,缩水了一整圈,在没有大小变化的手腕上,就像不和谐的外来器官。 第117章 你变小的手掌 第一夜结束,二楼的走廊上逐渐响起开门声,一扇扇客房门次第开启,从门后走出表情各异的玩家。 第一个出来的是雪月花,中年男人的表情略微严肃,但并没有太紧张,他一只手放在后背,慢慢捶腰,看上去有点类似中年人腰椎劳损的缓解按摩。 其次从门后慢吞吞挪到走廊的是睡大觉,明明id和自称的梦想都是和休息相关的,他居然能第二个出来,只不过睡大觉眼下的青黑浓了一圈,脑袋缩在衣服里,两手都插进口袋,显得极其没精神。 黎迦第三个站到走廊里,在起床之后他就第一时间确认了窗外的天气状况。 雨应该是在后半夜的时候停的,拉开窗帘望出去,铁艺墙上的藤蔓都浸润水珠,格外生机勃勃。草坪花园因为吸满雨水,绿色显得深厚了一层,中央喷泉上的抱水瓶少女雕像沐浴天光,唇角微笑,脸庞似乎带着一种神性的光辉。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黎迦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和少女雕像几乎面对面的样子。 等千丝带着双马尾小姑娘也从房间里出来,几个已知的玩家就到齐了。 虽然是已经约定好的交换信息阶段,不过,黎迦看着一双眼睛全在千丝身上的小女孩,感觉对方能提供的东西不会多。 而且一天过去,他都找到一个支线任务了,剩下的那个个玩家,谷雨或现代拉斯普金依旧没出现。 考虑到支线任务的存在……黎迦产生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不排除这个玩家是在支线任务的副本场景里。 毕竟诡异游戏可从来没表明,每一个玩家都会在游戏开局时传送到同一个阶段里啊…… 旁边睡大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我先来说吧,昨天晚上我一直在试图睡觉,但是都没睡着。然后我听见外面下雨了。” 睡大觉的语气相当死板,就像那种熬了几个通宵之后那种没有生气的感觉,听着也让人昏昏欲睡。 “于是我干脆起床,感觉雨水敲打墙面的声音有点不对,就掏出道具敲了几下,再撬了几块……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笔记本。” 两手插兜的懒散青年耸耸肩,身前就隔空掉出一个道具来。 粉蓝色的塑料壳笔记本,只有两个手掌拼在一起大,本侧有一个塑料的滚轮锁,看着很像十多二十年前小学校流行的那种带密码笔记本。 黎迦稍稍蹲下来,顺手捡起笔记本。 “这种小笔记本用牙签或者挖耳勺应该都可以撬开,你试过吗?”雪月花转头问睡大觉。 睡大觉摇摇头:“不行,这个必须要密码……我昨天试了用锯子用锤子还有野兽的牙齿……都撕不开。” 说着,他转向黎迦雪月花还有千丝:“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 雪月花慢慢点点头:“我是在房间里的电脑找到的——你们房间应该也都有电脑吧?那种老式的,屏幕往外鼓的电脑。” 见众人都表示有,他才接着说下去。 “那台电脑开机之后,屏幕桌面上只有一个照片文件夹,里面一共是六张照片,主体都是人物,根据里面的衣着和身高判断,应该都是小孩子,准确地说,小学生,因为还存在校服和臂章。” “——但是,”雪月花说到转折,“每一张照片上的人脸都被涂掉了,完全看不清。” 讲到此刻,雪月花终于停止了捶腰的动作,把背后的那只手放到众人面前。 “系统提示我解锁了一个支线任务副本,‘舞台剧的幕后跑腿’。” ——而那只伸到众人面前的手,细腻光滑,还小了一圈,伸到众人面前,就像个青少年的手掌。 黎迦冷不丁开口。 “睡大觉你捡到笔记本的时候,也触发了支线任务吧?” 顶着黎迦的视线,睡大觉依旧慢吞吞从口袋里拔出双手,果然,他的两只手都小了一圈,套在正常粗细的手腕上,有些滑稽。 黎迦松了一口气,也伸出变小的左手来。 “我同样触发了支线任务……在触发任务的瞬间,我就被传送进了副本场景,当时还好好的,等今天早上醒来就发现,手小了一圈。” 他边说,边凝视千丝和小女孩的手。 千丝的手扶着双马尾小姑娘的肩膀,那双属于年轻女人的手,细腻白皙,大小正常,没什么变化。小姑娘就更看不出来了。 “这就是通关要求里提到的诅咒吧,”雪月花微微皱眉,把变小的手塞进风衣口袋,“会让人变年轻的诅咒,要是在现实世界,恐怕会有许多人想要这种诅咒呢。” “我觉得这不算能让人变年轻的诅咒,更像支线副本通关的惩罚……”黎迦轻声道,“支线任务只说了可以重复每日挑战一次,但是没告诉我们失败的后果。如果失败一次,手变小一圈,那要是连续几次失败的话……” 睡大觉顺着他的话说:“最后直接整个人在雾中雨里也变成小孩的样子,还挺好玩儿,听说小孩儿睡眠都挺好的。” “……” 黎迦转过话题:“而且我们三个人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不排除有实力不足的可能性,”比如黎迦自己,“但也可能是信息不够,或者完成支线任务副本的前置要求还没达成。” 通关要求里,拜访故友的顺序,可是在完成一个支线任务副本之前的。 几个人又交流一会儿,黎迦得知,睡大觉进入的支线任务副本名字叫“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发言稿”,通关要求是完成升旗仪式上的演讲并保持得体的姿态到升旗仪式结束。 但睡大觉才说了两句,头顶的旗杆就突兀倒下来,哪怕他用了道具抵挡,依旧被砸得摔落演讲台,“得体的姿态”被打破,睡大觉还来不及复盘,瞬间被弹出副本。 ……这么一通听下来,黎迦感觉自己在副本里至少经历的场景还相对多点,只是雪月花说的不多,另外,千丝和小女孩还没触发支线副本。 小女孩会是谷雨,还是现代拉斯普金? 单从风格而言,黎迦倾向于前者……这么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叫现代拉斯普金的话,多少有点画风崩坏。 而千丝则表示,自己昨天晚上虽然也在房间里搜刮了电脑和桌柜,但只看见了一个染着陈旧血迹的烟灰缸,试着拿起来,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不急,这个副本没有明说支线任务的数量,应该还有,”雪月花稍微安慰了千丝一句,又想起什么的样子,“对了……” 黎迦的视线刚回到雪月花身上,众人身后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诸位客人,请移步一楼饭厅,主人为大家准备了合口的饭菜。” ——依旧一身黑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下,表情漠然,皮肤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第118章 你努力回想的组词 玩家们跟着男人,一路下楼,看着男人在楼梯上的地毯留下深色的脚印。 黎迦走在队伍中间,看见其中一个脚印里沾着半片绿色的叶子。 男人在下雨的时候去过草坪花园……这家伙口中的“外面很危险”只针对玩家吧。 黎迦视线低回,身后的千丝偏头对双马尾小姑娘微笑道。 “就算你有什么问题,也不要去打扰那个叔叔。” 双马尾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搅动衣摆,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就算是亲姐妹或者母女,这种教育方式也有点太过度了吧。诡异游戏又不是每个都能团队参与,一直帮小姑娘规划,以后总有对方需要自己通关的副本。 这么搞下去,那小姑娘最后很可能变成一个游戏残废。 不过黎迦也就想想而已,他毕竟是个外人,没资格插嘴。 “诸位客人,今天的晨间特供是,被遗忘和被忽视的痛楚。” 一楼,一整张长桌在他们眼前铺开,桌面上雪白的餐布一尘不染,旁边摆放了六把椅子,刚好对应玩家的数目。 男人把他们领到餐桌面前,直截了当让玩家们自己选择想落座的位置。 雪月花、睡大觉,千丝和小女孩各自落座,黎迦想想男人的脚印和那片叶子,坐在距离男人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你要不换个位置坐?”雪月花看一眼和男人之间距离只有不到半米的黎迦,好言相劝道,“依照诡异游戏的定律,这顿饭不会让我们老老实实吃完的。” 虽然男人先前介绍说是合口的饭菜,然而众人落座之后,面前只有一个带着银色圆弧盖子的大盘,盘子两侧刀叉冷光闪闪。 “没事,”黎迦对他笑一下,“谢谢。” 见众人都落座了,男人站在原地,对餐桌的方向鞠了一躬。 “因为诸位都是老板的朋友,不必遵守餐桌礼仪,”黑色的西服从下摆开始,无风而动,掀起如昆虫的鞘翅,“那么,愿诸位客人,用餐愉快。” 话音刚落,黑西服彻底畸变成数根漆黑触肢,骨节卡拉拉作响,八只眼睛从对方的脸颊肌肉间硬生生挤出,恰似一只巨大而灵活的蜘蛛! 黎迦当时就掏出猩红锯肉刀,刀面横在眼前。 饶是睡大觉,眼皮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千丝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姑娘的眼睛,另一手抱着小姑娘就往后一跃,踩着椅背就跳到楼梯扶手处。 雪月花也站起来,一手虚握在身旁,活脱脱一个拔刀的动作。 面对玩家们的异动,男人却并不着急追击,长长的触肢飞快弹出,空中响起六道清脆冰冷的撞击声,他将玩家们眼前的餐盖全部弹飞了出去! 众人的眼光一大半都落向了失去遮蔽的餐盘,同样反光的盘中,每一个盘子里都躺着一件小小的物品。 黎迦面前的是一个纸团,表面脏兮兮,落满灰尘,他后退半步,便看见纸团展开,显现成长长纸条的模样,扭曲折叠,变成一个高瘦的纸人。 纸人四肢末端尖锐修长,刚成形,其尖如竹笋的头颅便点向黎迦,手腕更是直接朝着黎迦的胸口刺去—— 而雪月花眼前的盘子躺着一叠照片,没有风,照片们直接飘将起来,在雪月花面前拼出刀刃的形状,瞬间就向他斩下。 “我们找到的线索,开启的副本变成了现在面对的这些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黎迦格开纸人的斩击,火花爆闪之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住响起,他只来得及多想一秒钟,就又被纸人一个完全没有预兆的扫腿逼迫,不得不往后退。 睡大觉和千丝眼前的盘子里同样出现了类似的东西,而且也瞬间在空气里膨大,变成一个个要至他们于死地的怪物。 照片刀既合拢又能分开,在大砍刀和飞刀之间无缝切换。雪月花的风衣已经被切下一角,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没到严肃的地步,但已经没有之前的轻松。 密码锁笔记本一页一页拆分,裹着塑料锁头的部分变成纸质的笼子,不住追逐睡大觉,特别关照睡大觉的脖子和口鼻,看样子是要把他关进去闷死。 而千丝那边……烟灰缸直接变成水缸的大小,漂浮在空中看着笨重,动起来却迅疾如风,每一下擦过千丝的身旁,陷进地板,都能直接砸出一个坑来。 黎迦眼珠一错,又猛地偏头,再霍然抬刀还手,险之又险地避开纸人差点贯穿他后脑勺的手臂。 纸人的戳击又狠又快,即使没有击中黎迦,也已经划破他的衣服,更不要说餐桌和地板。雪月花和千丝等人身边也都几近变成废墟。 一片混乱的战场里,只有如同人型蜘蛛的男人站在原地,八只眼睛次第睁开又合拢,是动中唯一的寂静。 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在观察他们有没有好好“进食”所谓的痛楚。 纸人的攻击密集如暴雨,黎迦不得不精神高度集中,每一下格挡都几乎调用全身的肌肉。 而这种高强度的防御也让黎迦感觉自己的体力会先一步耗尽,他上身的衣服已经破得腰部空荡荡,行动之间都能感觉到有风吹过。 “这是什么意思?要玩家品尝痛楚……要让这些怪物杀了玩家?” 而随着体力的逐渐消逝,黎迦也意识到,面前的纸人,动作越来越快了! 先前他还可以考虑一下用格挡还是翻滚,以便稍微保存一下体力,现在他已经只能依靠本能,翻滚几下又后跳抬刀,没有任何章法,也称不上战术。 哪怕这个纸人仅仅是一张曾经写过铅笔字的纸条折成的。 “不对不对……!我一定忽略了什么!”黎迦疯狂后跳再挥刀,虎口已经发麻了,却半刻也不敢停下,“……被遗忘和被忽视的痛楚……品尝……‘被遗忘和被忽视’……” 他想起来了——纸条上原本是有字的,只不过因为陈旧而只能看见一两个字而已! “当时能看见的字是‘心’和‘笑’……这两个字原本构成的词语或者句子是什么?因为也被人忘记了所以算得上‘被遗忘和被忽视’吗……” 黎迦再后退半步,这时,他看见了更惊悚的一幕—— 尖锐如锥子的纸人四肢末端,在他的注视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从纸人的身体上分离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冻结了。 四根尖锐的锥子,譬如长枪,划破空气,陡然向着黎迦飞去! “噗嗤!!” 第119章 你试图扮演的角色 红色的液体喷涌到半空之前,黎迦只觉得喉头一紧,但到底在那一瞬间挥刀挡开两根纸锥,侧身避过一根,而最后一根来势汹汹,他已穷途末路,干脆直接伸出左手—— 任由纸锥穿透了手掌! 剧痛瞬间绽放,黎迦闷哼一声,变小的左手被穿透后已经废了,他甚至能在伤口里看见骨头。 甩甩手腕,拔出纸锥,再就地一滚,黎迦避开纸人的下一发斩击,猛地又一跳,快步跃起,刚好让纸人的又一次戳刺落空。 分离的四肢落地,又重新拼回纸人的身体,只不过其中一根沾满黎迦的血,充满刺眼的不协调。 此刻他已经被逼上了二楼,黎迦半边肩膀靠着楼梯栏杆,眼角余光一扫,便能看出其他玩家也陷入战斗之中,绝无可能干涉彼此的战圈。 而仅仅几米之外的纸人,尖锐的肢体末端点地,像蜘蛛一样哒哒走上楼梯,再次对着黎迦一扑! “体力快见底了,一味逃脱没用,而我的攻击大部分也都被这怪物挡住了……”黎迦感受到左手血液流淌的湿意,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撕裂,疼痛感绵延不绝。 尽管他如今的属性数值都比过去强大,然而被几乎能够碾压自己的怪物追逐,黎迦依旧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手臂已经有一点轻微的发抖,呼吸也不稳定,黎迦眨眼一瞬间,觉得视网膜也有些充血。 仅仅这一个错念,纸人已经如一只雪白的节肢动物,马上就要擦过黎迦的肩膀。 ——不过,虽然力不从心,却并不是真的很害怕。 雪白的四肢再次变成四根尖锥,从纸人的身体上分离开来的时候,黎迦猛地弯腰,一口咬在刚刚取出的楚江烧麦上。 纸人的四肢可以拆分,但是在拆分的瞬间,它的速度会比正常状况下慢一点,但仅仅这一点就足够拿出楚江烧麦,再狠狠啃上一口了! 烧麦还带着热气的部分被他吞下,刹那之间,他感受不到左手的伤口,疼痛感为之消失的同时,黎迦又猛地后撤半步,这一次有鬼化加成,三刀挡住三根纸锥,还有一根纸锥,尖端居然卡在猩红锯肉刀上那个孔洞里。 半次呼吸的时间里,纸锥和孔洞的接触点爆出刺耳的声音,黎迦趁势将猩红锯肉刀往前一送,同时自己借力后跳,终于摸到了客房的门把手。 五分钟的鬼化时间不长,但足够增加一分跟纸人周旋的存活率,以及—— 让黎迦摸到支线任务触发点。 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赛跑”,在雾中雨副本里,每天有一次挑战机会。 飞身跳进房间,再挥刀关门,黎迦用力点下鼠标。 文本文档界面弹出的瞬间,黎迦听见身后传来纸锥破门的声响,不必回头,便能想象到数个断茬横生的破洞,而且还在随着纸锥的戳打而扩大。 ……这个房间下雨的时候肯定不能住了。 黎迦脑海里闪现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就再次被那种褪色旧照片的视野,包裹进去。 【“雾中雨”副本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已触发。】 【支线副本任务:完成100米的接力跑比赛。】 【提示:本支线任务可多次尝试。“雾中雨”副本存续期间,每日可尝试一次。】 系统机械而重复的提醒响彻耳畔,黎迦回过神来,眼前阳光微微发黄,光柱内灰尘舞动,桌椅、黑板,本子,堆满房间。 ——第一次进入“100米的接力跑比赛”时,首次见到的教室场景。 “看来每一次再进入这个副本,都会被直接传回第一个场景里,而我被传送,是在我做出了明确的,会导向结果的行为之后……” 再次变成小孩子的黎迦,在无人的讲台上来回踱步。 “第一个行为是我答应了那些小孩儿的提议之后,第二个行为是用玩家的属性碾压小学生运动员然后赢下接力赛跑……” 黎迦想着,伸出自己此刻的手放到眼前,对着阳光翻来覆去,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双小学生的,普通的手而已,属于支线任务中叫“阳哥”的身份。 “答应跟班们的提议过后,场景立刻切换到比赛现场……赢了之后就转移到了颁奖台上,紧接着立刻被宣告失败弹出副本……” 就在这时,“嘭咚”的声音,如约而至,再次打断黎迦尚待验证的想法。 又是一颗篮球从操场上砸过来,熟悉的力度,一模一样的时间,以及没有任何变化的呼唤声。 而此一次,黎迦没打算后退,他主动来到门口,在那些跟班们“阳哥你还真乖乖罚站啊!”的声音里,皱着眉道:“吵死了!” 跟班们的声音一停,与此同时,黎迦清晰地听见操场上那些玩耍的声音和嬉笑声,虽然也看不清脸,但作为营造场景气氛的一环,非常合适。 “嗯……” 黎迦两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尽管“阳哥”大概率属于校园小团体的头头,但居然也有好好穿长袖校服外套,瞪着自己的跟班们。 “大呼小叫什么,吵死了。” 距离他最近的两个跟班,一个手臂上有一道杠的标识,另一个袖子往上卷一圈——还是熟悉的npc。 “阳哥……我们不吵了。” 卷袖子立刻做出一副反思的表情:“不过确实哈,被罚站真的太傻了,难怪阳哥生气,那……” 黎迦冷冷地打断他:“安静。” 而一道杠说:“可是阳哥……” “我说安静。”黎迦再次挥手打断施法,“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谁想来打架那就来试试。” 说完,他满意地感觉到,周围的npc都沉默了一瞬间,接着鸡啄米一般点头,有点傻兮兮的可爱。 “很好,”黎迦面无表情地开口,然后跟一道杠伸手,“把你的一道杠摘下来,给我。” “啊?阳哥你要干什……”一道杠似乎还想拒绝,被黎迦瞪了一眼。 “我要做什么还得跟你解释?” 于是,塑料覆膜的红色一道杠牌子,带着别针被黎迦握在手中。 这小小薄薄的一片,就已经是小学生里班干部和普通学生的区别了。 黎迦捏了捏一道杠牌子,又跟卷袖子伸手。 他慢悠悠地戴上一道杠的牌子,对卷袖子发号施令。 “现在,带我去我们班教室,立刻马上。” 第120章 你赢下的塔塔开 “阳哥”和他的两个跟班都在六年级三班,从操场旁边的教学楼上去,上四楼就到。 黎迦确认一下手臂上那块一道杠牌子,走进教室里。 除了进来的三个小学生之外教室里还没有别人,运动会期间连主科老师都要么在操场要么在办公室。而以小学生对课本的普遍喜爱程度,除了被黎迦押着带路的卷袖子和前·一道杠之外,比起在操场自由玩耍,没人会愿意待在无聊的教室里。 一脚踢开一把凳子,黎迦扫一眼教室的基本布局,入目的几十张课桌排列有序,椅背上挂着书包,可能是为了防止同桌讲话,每张课桌都是单独摆开的。 黑板上一边写着家庭作业一边写着值日生的名字,黎迦凑近去看,发觉只有值日生的名字能看得清。 ——“李明阳”。 这是…… 黎迦还在揣测,旁边的卷袖子大大咧咧道:“哎呀阳哥,今天又轮到你值日啊?” 旁边的前·一道杠手肘捅了捅卷袖子,轻声道:“是之前语文老师罚……不过没关系,阳哥那么多事要忙,今天的值日肯定也让我们帮你做呗!” “阳哥”真名叫李明阳啊,那么…… 黎迦视线抬起,教室后面的墙上,黑板报花花绿绿,同样看不清。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你们真会帮我做?” 卷袖子和前一道杠嘿嘿笑着:“什么都瞒不过阳哥嘛……当然是我们去把那家伙抓过来,盯着他帮阳哥做完值日啦!虽然动手的是那家伙,但是我们也一定会亲力亲为监督到位的!” 黎迦面色不善:“你说谁?” “啊?阳哥你在开玩笑吧?那家伙就是那家伙啊!”卷袖子倒退半步,“不是阳哥你说听见那家伙名字就恶心,所以不能在你面前说他名字的吗……” “……”黎迦心说这小孩玩得真离谱,开口道,“把那家伙的语文书和作业本给我拿来。” 卷袖子点点头,开跑之前问:“阳哥你要干什么?” “想起来了感觉不爽,给他撕了。”黎迦面无表情,“他不配用完好的课本。” 卷袖子和前一道杠赞同地点点头,在一叠声的“不愧是阳哥”的回应里,跑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左右开弓,一个踢倒桌子,一个扔出书包,再踩上几脚,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看得出他们经常这样干。 立刻,灰尘和本子一起翻飞,夹杂两人毫不掩饰的笑声。 ……饶是游戏中的游戏,黎迦看在眼里,也感觉到微妙的不适。他抽了抽眼角,不耐烦地再加一句:“再玩,小心我揍你们。” 等两个跟班捧着作业本和语文书给黎迦,两本东西表面已经沾满了脚印和灰尘,黎迦随手翻开。 然后找遍封皮扉页以及书本边缘,全部干干净净,没有字迹留存。 “……” “啊,阳哥你在找上次我们一起画的那个蠢猪掉坑图吗?”前一道杠看黎迦翻得烦躁,殷勤发言,“上次被语文老师看到他的书了,于是她给那家伙重新买了本新的……这本好像就是语文老师给他买的那本。” “……” 得,从言语暴力到肢体欺凌,现在涂抹书本也出现了。 哪怕在这里把这俩小崽子捶一顿恐怕也属于正义执行吧……但“阳哥”好像是霸凌的发起人……任务还没通关,也不能我杀我自己。 “你,把那家伙的名字写在黑板上。”黎迦冷冷地瞪着卷袖子,“快点。” “诶……?”卷袖子这次却不再退了,他嘿嘿笑起来,看着黎迦,“阳哥你今天是怎么了?” 不仅仅是姿态和声音,卷袖子跟班整个人随着说话,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让你写你就写,怎么,有意见吗?” 黎迦瞪着卷袖子,一边已经做好掏出猩红锯肉刀的准备。 那个笑容非常张狂,嘴角咧开,然后裂到耳朵,裂到太阳穴—— 翻开的嘴里,牙齿露出,上颚甚至卷过鼻子,如同一张扭曲的动物和人类拼凑而成的嘴巴。 “!” 黎迦马上抬起猩红锯肉刀,然后听见了金属相撞的声音。 卷袖子一口咬上来,牙齿狠狠叼中刀刃,黎迦下意识往下压刀,却听见旁边的前·一道杠那里一阵阵咕噜咕噜作响。 又怎么了……他没马上回头,狠狠抬腿,提膝击中卷袖子跟班的腹部,没有发生异变的身体被黎迦一个膝击差点撞翻,抵住了背后的课桌椅,也直接令卷袖子松开嘴。 强度只有纸人的二分之一,不,更少一些。 黎迦看着卷袖子朝自己又一次张开的口腔,调转刀刃,干脆地朝着卷袖子的身体切去。 “阳哥,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你……” ——紧接着,身后的前一道杠扑了上来。 眼角余光里,前一道杠的身体周围如同树枝抽条一样,长出起码十根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挥动犹如白色的蜈蚣,看得黎迦一阵皱眉。 他没有犹豫,马上再侧过刀背,顺着卷袖子的腋下,将他往一道杠那里拍去! “噗吱——” 喷涌而出的血淋了黎迦满头鲜红,他顺手脱掉外面的校服外套,隔空扔出去,又持刀直接对准明显异变的二人砍下—— 但卷袖子又一口叼住了锯肉刀的刀刃。 “咔啦!” 随着三个人形的战斗,课桌椅的碎片、各种草稿纸的残页,如同下雪般,在教室上方飘舞。场面虽然混乱,但黎迦已经明白,这两个跟班的强度是低于他的预想的。 最后一刀挥下,黎迦看着停止呼吸,瞪大双眼的两个半人半怪物,重新站直。 他赢了,但是,莫名其妙。 “奇怪……我问‘那家伙’的名字,前面的问话都没问题,要他们写出来的时候,就让他们变成了怪物……” 教师已经接近废墟,黎迦从两具npc的尸体旁边走过,从桌椅残片下捡起最开始,属于“那家伙”的语文书。 “而且前面他们那么听话,在我要求他们明确写出‘名字’之后,连态度都跟着变了。” 除了不能直接要求他们提供“那家伙”的信息之外,还有没有可能是强行要求他们改变去向也会导致异变? 语文书再抖了几下,确认也没有任何夹带,黎迦遗憾地随手放下,此刻两具尸体的异变都没有消失,混乱的教室完全和小学生的日常生活相差甚远。 要求完成100米的接力赛跑……现在这个场景可根本不搭边啊。 黎迦脑海里刚闪过如此的想法,马上,就又一次听见系统的播报。 【玩家黎迦,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失败。】 第121章 你试图留下的后路 被支线任务副本弹出的一瞬间,黎迦下意识看向怪物堆叠的两具尸体,昏黄的老照片滤镜视角内,那两具尸体逐渐变得渺远,终于消失—— 回到“雾中雨”场景的瞬间,黎迦迅速握住猩红锯肉刀。 他没忘记自己原本房间里还有个纸人怪物。 不过,等眼前视线重新凝聚清晰,入目的房间内部,纸人却直愣愣地杵在原地,保持一个抬起右手,尖锐的末端往前伸出,却无论如何也戳不下去。 “嗯……?” 黎迦一愣,缓缓往前半步,猩红锯肉刀往下,试探着靠近。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纸人的身体里发出纸片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却依旧没有动弹。 “咔嚓!” 黎迦不再犹豫,一刀将纸人的身体斩成两半。 没有那种可怕的速度和进攻方式之后,抹掉纸人也跟杀鸡差不多。 半截雪白的、折叠痕迹明显的纸人身体滚落在地,横截面像是树木的年轮,但仅仅让黎迦看清了一秒钟,那些雪白树干般的肢体就轰轰然扭曲、收缩,变成了一个被切开的纸团。 大小模样,都和黎迦之前在房间里捡到的纸团没什么差别。 “本来只想着去支线任务副本里拖延一下时间的,但出来之后纸人却不动了……” 黎迦坐在床上,地上切开的纸团捡起来,放到烟灰缸里。他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左手,拔出【扭曲的银刀】。 “按照战场的情况,其他玩家打得也不算轻松,特别是千丝,她一个人还得照看那个双马尾小姑娘,尤其后者看起来毫无战斗力……” 所以,有强大的玩家以碾压式的实力清场这个可能,应该也并不大,除非又有人隐藏了实力…… 黎迦一瞬间想起了茶花和古成,那两个玩家,应该属于自己认识的范围里,等级最高的存在。 尤其是古成……张扬得毫不掩饰。 “但是话又说回来,不是玩家导致的,那为什么它停下来了?” 【扭曲的银刀】一寸寸靠近左手,黎迦看见自己手臂上,还没摘下的一道杠牌子。 ——这东西居然被他从支线任务里带出来了…… “原来如此……”黎迦自顾自点点头,“一道杠算是普通学生和学生干部之前最基本的分界线了,但是没想到,这东西在雾中雨的副本里也能继续用……” 他顺手捏了捏烟灰缸里,被切开的纸团碎块,普通的小纸团完全看不出任何危险。 “对普通的,成绩不好的学生来说,一张告状或者写满脏话的纸条,当然属于不能抵抗的东西,就算能跟老师告状,但不少老师只会各打五十大板……” “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他不打别人就打你”这种话,现实里存在太多了。 但对于部分学生干部或者成绩好的学生,这种小纸团对他们而言则是表现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告状,但一定存在部分学生干部,特别喜欢告状的感觉。 “而对这类学生干部来说,这种小纸团只会让他们觉得兴奋。” 有“一道杠”的牌子在,所以对于纸人来说,他不再是能够被碾压的“故友”,而是干部了吗? “虽然也就是推测罢了,”黎迦看着自己的已经痛得麻木的左手,缓慢而坚定地,切下【扭曲的银刀】,“不过我脱离‘100米的接力赛跑’场景前后,身上也就多了这一个一道杠的牌子……” 银刀轻快而锋利,黎迦看着自己那只变小的手掌齐腕掉下,疼痛和鲜红仅仅十几秒之后就消退了不少。 ——被扭曲的银刀切割造成的伤口,愈合速度会是正常情况下的一百倍。 虽然它的功能是用来减轻诅咒的影响,但到现在这个时候,用来疗伤也无不可…… “也算是一举两得吧,正好,如果变小确实是‘诅咒’的一部分,那今晚也可以看看,银刀能抵消诅咒到什么地步。” 又休息了一会儿,黎迦即使还坐在自己的房间,也已经听见楼下的战斗声越发激烈了。金属撞击的声音,砰砰咚咚的响声,最后是急切的上下楼的声音—— 黎迦就这么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等到又过了几分钟,确信自己左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甚至已经生出一片薄薄的血痂,这才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一边拉好袖子,一边站起来,黎迦推开已经布满孔洞的门,单手摘下一道杠牌子,塞进口袋里。 眼前的楼梯已经坍塌了一半,木质和金属的断口明显而锋利,挂着不知道谁的衣服和几丝鲜红色。 黎迦半跑半跳地回到一楼,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人形蜘蛛的男人还是安稳地站在原地,看见他下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比起一个规则的掌控者,这个男人,更像一个观察者……或者说,要把一切都收入眼中的存在。 黎迦没继续浪费时间,他沿着地上的战斗痕迹,继续移动。 一楼的餐桌已经歪斜,桌布一半掉到地上,灰尘沾染。餐桌和盘子都倒下来散落,银光闪闪的餐具完全不成对。 有玩家跟自己一样已经上了二楼,在黎迦下来的时候,楼上战斗的声音就已经渐渐平息了。 要么是玩家也已经进入了支线任务副本,要么是已经死了。 但,如果确实需要进入支线任务副本才可以活下来,那这也算是剧情杀,至少对于带着小姑娘的千丝绝对不公平。 “去支线副本或许是相对好一点的解,但绝对不是唯一解。” 搬开几把拦路碍事的椅子,黎迦又回头看一眼男人。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上来跟黎迦战斗的意思。 而一楼的窗外,天空虽然阴沉,却还没有下雨。黎迦放下心来,继续往前。 一楼的面积其实比二楼还要大一些。除了摆放餐桌的大厅,周围还有走廊和储藏室,木门和屏风将之和餐桌隔断,虽然在经过玩家和怪物们的战斗之后,已经全然残破了。 但也让黎迦能更清晰地分辨战斗的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 “嗖嗖嗖——” 几道质感又薄又利的声音从左手边的走廊传来,黎迦看着昏暗的走廊内部,仔细听听,很快抓住几道有些有气无力的呼吸跑步声。 看来睡大觉没有上楼,而是留在了这边…… 黎迦于是后退半步,对着走廊内喊:“睡大觉!快想办法再去你的支线任务里!” 第122章 你找到的密码 昏暗的走廊之中,隐约可以看见极快速移动的人体,以及数片纤薄而锋利的片状物。 ——显然是睡大觉,以及他找到的那个密码笔记本变成的怪物。 黎迦又喊了一声,嘈杂而刺耳的碰撞噪音里,睡大觉的回答依旧没什么精神,但偏偏穿透了半个战场,到达黎迦这边。 “我这个支线任务副本的进入方式是……输入密码,但是这会儿可能不方便……” 后半句话干脆变成缥缈的一声叹息,转眼间睡大觉那边的战斗重新恢复激烈,仅仅是几个瞬间,睡大觉的呼吸就又变得悠长而断续,听起来随时要倒下暴毙。 一瞬间,黎迦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他没想到睡大觉这个支线任务副本居然这么麻烦。 但马上他重新舒展表情,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立刻喊道:“那我来帮你!” 一道锋利的滑翔声掠过他的耳侧,黎迦歪头躲过,反手拔出猩红锯肉刀,狠狠挡下。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深入了这条走廊。 即使照明条件恶劣,但这条走廊的富丽堂皇依旧肉眼可见,大幅的油画挂在两侧墙壁,雕花的烛台和装饰铺满装饰柱,奔走期间,隐约的香味飘散而出,像是某种名贵的沉香。 不过,此时油画已经被泼上了片片鲜红,烛台东倒西歪,一尊石雕摔裂成两半,黎迦眼疾手快,迅速从上面跨过去,裤脚也挂上了灰白的尘埃和丝微血迹。 手里的猩红锯肉刀上抬,黎迦微微眯眼,在光线不足的空间里,轻声奔跑。 就在走廊后半部,他看见被密码日记本怪物围在其中的睡大觉。 “嗯……你来帮忙……?你解决了你那只怪物?”迟疑也就一秒钟,睡大觉立刻道,“哦……你是进入了你的副本之后,才确信支线任务副本就是解决眼下问题的方法?” 一边说着,睡大觉一边转神,右手里的武器跟着转动——那是一把漆黑的手枪,随着睡大觉手肘微动,无光的子弹嗖然发出,在击中笔记本页面的时候,又立刻化为烟雾,瞬间消失。 随着烟雾的消失,那一张张被击中的笔记本页面便会停滞片刻,而后睡大觉另一只手里提着的棒球棍立刻就挥出,击打在笔记本页面上,像驱赶不听话的鸡鸭。 ……虽然不算轻松,但比起黎迦被纸人追赶得几乎差点死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黎迦面不改色,点点头,虽然不确定睡大觉能不能注意到:“是的,我进入我的支线任务副本后,拿了个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出来,之后那个怪物就没再攻击我了。” 说话时,他手里的猩红锯肉刀也冲着外围要封锁两人路线的笔记本页面砍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纸页之间回荡,响声有令人牙酸的怪诞质感。 两个人一里一外,层层挥砍,笔记本页面像是不断聚合又被打散的鱼群,锲而不舍地重新围拢,虽然也在两人身上留下无数擦伤和淤痕,但毕竟局势已经不算严重了。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睡大觉在射击和挥打的沉闷响声之间,再次开口,“……那等下可能得稍微……不然虽然不会死人,但要按着输密码那还挺麻烦……” “稍微什么?”黎迦一愣,“稍微帮你争取点时间?不多的话我可以试试……” 跟密码笔记本怪物周旋到现在,虽然时间不多,但他也大概快适应对方的攻击节奏了,偶尔还是跟不上,但仓库里还有个肉烛,问题不大。 不过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有点轻率了。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身边的密码笔记本纸页变幻飞动的速度又变快了,来回嗖嗖的声音里,似乎能幻听到尖锐的哭声和嘶吼,就好像是…… ——被他们的躲避激怒了一般! “只拖延时间不够,”睡大觉说,“……嗯,你那里还有没有没使用的寿命来着?” “有的,你……有什么能够用寿命驱动的道具?” 黎迦心下一惊。 从诡异游戏里得到的寿命,不管多少,每一次的游戏奖励里,涉及寿命的条目后,都会跟一个“可交易,可转移”的描述。 “那太好了,给我十天,”睡大觉还是那种没有精神的语气,又一片纸页飞来,差点切开他的鼻梁,“之后还给你。” 密码笔记本怪物依旧在他们身侧开合嘶吼,像张牙舞爪的白色巨大花瓣,每一片边缘碰上两人身侧,便留下一道新的血口。 黎迦一瞬之间,想起先前看见的油画,那些油画每一张都覆盖了层叠的血液,但出现在他眼前的睡大觉,身上并没有能造成那种出血量的伤口。 ……和“时间”“寿命”相关的技能,或者道具? 不过尽管脑子里想得再多,明面上,他依旧不住持刀和睡大觉一同抵挡密码笔记本怪物的袭击,同时喊道:“我要怎么给你?” “嗯……你直接在心里重复三遍愿意交易给睡大觉十天寿命,重复完之后,再说一遍‘诡异游戏见证,交易成立’就行。”睡大觉懒洋洋说,虽然话语内容和语气完全背道而驰,“麻烦快一点。” 十天的寿命。 将睡大觉提出的内容说明完成,最后一个字默念结束的瞬间,黎迦一眨眼,看见睡大觉那边突然一空。 ……三秒钟之内,一道诡异的残影从密码笔记本的包围里弹了出来,手里的枪口子弹几乎连缀成线,黑色的雾气浓郁得几乎瞬间包围了这片空间! 那是黎迦此时此刻无法企及的速度,他愣在原地,因为对方太快,反而显得周围的一切,包括黎迦,都变慢了起来。 “超……吗的,连密码锁轮都看不清……” 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黎迦听见黑雾里传来睡大觉有气无力的叱骂。 “……” 倒数两秒钟,密码锁弹开的声音,带着冷冽感的好听,在空中碎开。 就好像无形的禁锢一瞬间降临下来,密码笔记本怪物立刻就不动了。 倒数第一秒钟,黑雾消散,睡大觉的身体消失。 三秒钟结束后,黎迦找回自己的身体,重新恢复正常的时间流逝感。 他猛地撑在地上,一只手掌还没长出来的手臂压在走廊地面,确切地说,是那个已经摊平在地、无法作乱的密码笔记本怪物身上。 喘气一会儿,黎迦重新看向走廊外面。 还没有任何其他玩家的声音。 “很好……” 他往后退半步,看向笔记本上密码锁显示的四个数字。 “0302。” 睡大觉输入密码后就进副本了,来不及拨乱。 “四个数字的话,是睡大觉的房间号还是日期?”黎迦想了一秒钟,“之后再上去验证一下,现在先……”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一下子掀开密码笔记本的封皮。 第123章 你翻阅的故事 本来黎迦也想换个地方的,这条走廊实在太昏暗,空气里的血味弥漫不绝,晦阴的光线里,斑驳的油画影影绰绰,乍一错眼看去,有些令人心悸。 像是某些轮廓混沌的怪物。 但他即使用全身力气去推动地上的密码笔记本怪物,后者虽然僵直,但像焊在地板上,无论如何努力,也没办法挪半步。 “怪了……”黎迦只能继续在原地再次打开笔记本封皮,手掌传来的触感有点温热的绵软,像是真皮做的一样。 稍微摊开之后,整个笔记本怪物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走廊通道,本就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片更浓厚的阴影,触摸封皮的时候,黎迦的指尖甚至感受到一片片凹凸不平。 再摸得细致一些,这些凹凸不平甚至有弧形的边缘,宛如被扭曲后捶平的五官…… 黎迦迅速收回手,将袖口垫在手掌上再继续翻。 即使最近这段时间他精神状态一直不怎么好,但如果在这种几乎相当于收割信息的时候被拉下,那多少有点不划算。 密码笔记本变成的怪物虽然拖不走,然而翻动起来却没什么困难,密码轮盘上的数字固定在0302,封皮被推得和地板直接接触时,黎迦似乎听见了一道细细的哀鸣。 内页翻开,像一张张巨型的报纸,在黎迦眼前流过。黎迦定定神,看清第一张纸上的内容。 如他猜测的一般,这本密码笔记本,确实是日记。 但和之前的诡异游戏里接触过的字纸与日记不同,这本日记笔记潦草,用词幼稚,还充满了各种铅笔绘制的粗略涂鸦。 从长着獠牙的太阳、四条腿的人,布满尖刺的围墙……到成片成片涂黑的段落,还有部分页码直接被撕掉了一半,粗糙的撕口还能看见双面胶粘贴的痕迹。 一般而言,修补这样的本子,小学生也知道应该用透明胶布。 ……毕竟双面胶的适用范围确实比透明胶布更广泛一些,但是,除非实在人缘不好或者被针对,在同学里借一下也不算什么难事,大概。 而除此之外,再往后翻,后面的日记涂改的部分就更加严重,明明是铅笔的字迹,却出现了涂改液涂抹的痕迹,白花花的颜色在纸面铅笔字之间也很刺眼。 涂改液之间,纸张有皱缩的特征,那种被小滴液体打湿后又干了之后的样子。 “……泪痕?” 黎迦虽做揣测,动作不停。大约到他手腕的断口都产生新的痒意,这才把手里的密码笔记本放下,按了按眉心。 “很好,这下就能串起来了……” 基本将笔记本内页浏览一遍,黎迦心满意足,同时没忘了把笔记本的封皮重新给合拢,伪造一个无人打扰的现场。 那些幼稚变形的涂鸦,以及拙劣的字迹,通过一个小学生的口吻,讲述了一个被校园霸凌的故事。 日记本的主人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他是一个从外地跟着打工的父母来到这里读书的小学生。 虽然是一个人,但是他并不觉得孤独,因为有父母在身边。 尽管他们都很忙,然而每周末也能陪着自己吃饭,他很满足了。 因为想着要帮忙碌的父母减轻压力,他拼命地学习,所有课间活动都不参与,连运动会也顶多是带着作业本来到观众席上晃一晃就走了。 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偶尔他就用来写写日记。 这种怪癖的,不合人群的学生当然会遭受来自同学有意无意的排挤。 最先是收作业的时候,小组长不收他的,以为他没交的语文老师专门点名,被罚站了一节课的他下课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已经撕烂的作业本。 他有点委屈,跟语文老师说了,于是语文老师让他之后自己把作业本直接交给她。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相关日记的配图是一个垃圾桶,旁边一个火柴人,头顶旁飘着两行眼泪。 然后,在他为数不多的课间上厕所时,发现有人聚众看他的日记,几个人围在一起边看边时不时发出轰然的笑声,等他愤怒地冲上前来时,又一哄而散。 他上前抓住一个人的袖子,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看自己的日记,得到后者的白眼。 【恶心死了,滚远点儿,我们看你日记是给你面子,什么怪胎神经病。】 写到这里,日记作者的状态似乎很不好,文字波动强烈,铅字甚至划破了纸面。 黎迦看到这里其实也有点心惊,但小学生,就算他们年龄还没有到能承担责任的地步,但已经具备了作恶的能力。 之前其实在支线副本里已经感受过了,但再从这些文字里体会一遍,就有些大脑昏沉。 【我不明白,明明我没有惹他们,为什么他们要说这些话,做这些事。】 日记的主人恶狠狠地自述,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所有的日记从此都放进这个带密码的笔记本里,之前的那些日记也统统摘抄过来,有始有终,这是妈妈教给他的道理。 辱骂,殴打,抢夺,窃窃私语的嘲笑,背后指指点点……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每一天日记主人从床上睁眼,只要是上学的日子,都觉得暗无天日。 班里那些人后来还偷走了他的语文书,在书本上画各种恶心的涂鸦和脏话,找回来的时候语文书上沾满可疑的污秽。 他气得几乎想要直接动手,可是,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抓到是谁。 “……按照这个日记里的时间线来看,那个年代应该还没监控或者不怎么完善吧……” 唯一的喘息,或许是语文老师不算昏聩。 她没有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话,在聆听完日记主人的控诉之后,安慰他,并给他重新买了一本崭新的语文书。 和小学生那种无缘无故的恶意同样,世界上确实也存在一些愚蠢的,但发自内心的善意。 事后语文老师还专门开了个班会,要求同学们学会尊重每一个有个性的同学。 事情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 直到运动会那天。 【他们好像真的消停了,谢谢老师……以后等我工作了,一定要回学校看她。】 【书上说,接力赛也是可以在合作中找到成就感的项目。我身体状况还不错,虽然也不想跟人合作,不过,爸妈最近好像也有点担心我的状况。】 【还是去试试吧,明天报名截止,下课后我就去。】 读到这一行字,黎迦看见纸面上,有一道狭长的凹痕。 类似掏耳勺或者牙签搅动留下的痕迹。 “……密码轮盘对这个小学生来说,或许意味着某种安全感,但是……” 眼前这个笔记本,虽然成为巨大的怪物,但这个凹槽,依旧是塑料质感,轮盘上的数字做工粗劣,甚至不少地方的上色涂出去了。 “这种廉价的密码笔记本……很容易用掏耳勺或者牙签什么的捅开。” 第124章 你没读到的结尾 因为而且最要命的是,就算被如此对待,这些同龄人目前为止所做的事情,真的往严重了说,也没有一个会让日记主人伤筋动骨。 “不构成开放式伤口,哪怕送到医院,连轻微伤都没办法鉴定。” 在这本日记主人所处的年代,校园霸凌大概无解。 【报名了,跟班主任递报名表的时候,语文老师也在,她让我好好努力。】 笔记本下一页,日记主人的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连用词都轻快起来。 日记主人开始加入了班级接力跑的训练当中,虽然还是独来独往,但运动过后他确实会感觉好一点。 不过因为对之前那些人的不信任,他往往要等训练开始过后五六分钟再来,等训练结束前十分钟立刻离开,即使是体育老师要求加练的放课后,也绝对不会逗留到天色变晚。 看得出来日记主人已经产生了一定的自我防范意识,但这点迟到早退,能产生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再往后翻,出现一副铅笔涂抹的插图,上面的火柴人抱着腿坐在阴影里。 火柴人周围,一张张长满尖牙利齿的黑色大嘴或作大吼状,或扭曲。 【跑接力赛的时候,我被绊倒了。当我反应过来,已经疼得摔倒在旁边。】 他想爬起来,但稍微一动,撕裂的疼痛从脚踝处产生,明明不想哭,然而泪水已经洒满袖口。 日记主人看着身边一个个飞驰而过的隔壁班运动员身影,听见周围自己班上的加油声渐渐减弱,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窃窃私语。 没有人会直接责怪他,但从此之后,日记主人不管是课间还是上厕所,一定会有几个人在他附近,用他能感受到的音量扎堆在一块儿说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指向意味明显的嘲笑。 但如果日记主人猛扑上前,抓住其中某个人的衣领,其他人立刻会一哄而散,站得远远的,对他指指点点。 ——“你干什么啊!有病啊!” ——“就是!我们聊天聊得好好的,这个神经病突然冲上来,太吓人了,有病就去治,别来祸害其他人好吧……” 他们用类似的语言,指控日记主人想得太多,简直太会给人添麻烦。 在老师面前,也是这样告状的。 ——“老师,我真的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吧,谁没事干会觉得别人天天针对自己啊,真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啦。” 三三两两的人群,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一声又一声嘲笑。 声音,人影,一句一句“神经病”。 日记主人的铅笔划破了纸面,他很努力地忽略那些声音,强行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更难的题目里,但依旧没办法完全隔绝。 “只能说他努力过了……” 黎迦读着日记上的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看上去和普通课桌挺相似,黄色的清漆,桌面顶端有一个放笔的凹槽。 ——但是,桌面上,各种涂改液修正带构成“神经病”“有病就去治”之类的词句,白色触目惊心,哪怕在冬天冲去洗手池,把校服外套当抹布,洗手洗得冰凉,使劲涂抹桌面好不容易擦干净了,第二天也会出现新的。 这张桌子样子不怎么好看,味道也很难闻,因为,桌膛里时不时会出现垃圾,沾满墨水的纸团,吃剩发臭的路边摊小吃,装泥土的牛奶盒……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日记主人已经开始有些神经质,但跟父母交谈,依然言笑晏晏,成绩照样是年段第一,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没有问题。 这样的日子转眼到了六年级下期,小学升初中马上要毕业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看到忍耐的尽头。 甚至,语文老师让他去做升旗仪式的发言人。 ——紧接着,黎迦看见被撕掉的几页,残留的纸张组织没有留下可识别的文字。 黎迦缓缓抬头,看一眼睡大觉消失的地方。 “这应该是涉及他那个副本的内容……有可能是被睡大觉撕掉了。” 再往后,日记还涉及了糟糕的毕业照现场,散伙饭现场,被骗走导致毕业前夕想见语文老师一面也没见到,最后语文老师去了海外。 那个年代要再回来,并不容易。 对小城市里一个寂寂无名的学生而言,他可能这辈子再见到老师的几率都没有了。 这就是专属于他的特别招待。 窃窃私语,一点一滴的排挤,专门针对的欺骗。 事后,同龄人天真无邪地围上来,笑容跟先前一模一样。 ——“你居然真信了呀?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不好意思嘛。” ——“哎呀对不起啦,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试试……你看你也没受到人身伤害,对不对?那么计较做什么啊!” ——“阳哥说得有道理!你这么在乎,你真装,好恶心。” 哪怕是幼稚的,歪斜的文字,力量也如此真实,读到后面,即使没有完全动容,黎迦也不由得有点揪心,以这些人做出的事情…… 但随即出现的日记片段,风格一转,变成了短短的句子,描述自己打算做的一切。 【好。他们邀请我去看马戏团。】 【无忧嘉年华。听上去很棒。】 【他们连票都给我买好了。他们告诉我,他们都有话要跟我说。】 【他们说,他们很抱歉。】 【我当然会去。】 …… 【我跟爸爸妈妈说。我说我去同学家做作业。】 【我藏了一把妈妈常用的菜刀进书包。】 【真的有话要说吗。】 【我也有话要说。】 【但除了老师。】 【从来没有人听。】 日记到这里结束。 继续往后翻,也再没有一个字。 黎迦读完这本日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三种可能的结局。 第一个——也是几率最小的一个,那就是那帮小兔崽子真的得到什么人的点化,要跟日记主人道歉了。 然而,像这种小孩子,善恶观没有完全建立,也没有挨过社会的毒打,真的可能道歉吗。 玩小动物都会一直玩死,何况是欺负一个反应看上去很有趣的异类。 第二种情况,他们再次把日记主人欺负了一顿,欺负得太狠了,被日记主人报复,最后以多对少的未成年人斗殴进一次公安局,接受批评教育。 这种都算是理想化的结局了……三观尚未稳定的未成年人,下手也不知道轻重。或许他们的力气是很小,但几个人一起捶一个同龄人,这…… 最后一种结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 那个“无忧嘉年华”里,发生以血还血的事情。 这样解释的话,最初,黎迦在公交车上接触到的传单,也就合理了。 “那么……” 黎迦想到什么,刚要起身,便看见身旁的巨大密码笔记本微微颤抖。 紧接着,睡大觉的形体从笔记本上空骤然出现。 ——对方今天的支线任务通关,结束了。 第125章 你见证的诸般 “怎么样?” 黎迦悄然打量睡大觉,对方出来之后,身上多了条红色的绶带。 红底黄字,“护旗手”三个楷书大字有点发皱,而且绶带明显太小了,套在睡大觉身上,被对方的肩膀撑得鼓鼓囊囊,似乎下一秒钟就要直接破掉。 “还是失败了……”睡大觉说到这里,语气流露出跟之前一般无二的颓废神色。 “这次我没有去执行之前任务给我安排的,作为替补发言人上场的事情。” 睡大觉一边说,一边直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无声无息的密码笔记本怪物,有种随时随地躺平的即视感。 “我还为你通关了,”黎迦耸耸肩,也在睡大觉旁边坐下来,不过,猩红锯肉刀一直靠在手边,“这么快就出来,至少效率还行吧。” 说着,他稍微打量一下睡大觉的神色。 对方的脸上浓郁的疲惫一直没有消失过,但类似“迷茫”的情绪从来不曾出现。 ——日记本里关于升旗仪式的缺失内容,很可能确实是被睡大觉撕掉了。 但要怎么验证呢…… 他已经趁着睡大觉去支线任务副本里的时间,将密码笔记本里的内容浏览了一遍,搞清楚了运动会一百米接力赛跑里发生了什么事。 睡大觉肯定在找到笔记本之后就全看过了,经过之前的信息交换,他当然能够推断出日记本内容和众人的支线任务相关。 不过睡大觉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信息交换的阶段,其他人也没有把自己得到的信息彻底展示出来。 “效率……什么效率,我没有效率。”睡大觉殃殃开口,语气涣散。 “我直接去抢了一个护旗队伍里的绶带,穿在身上之后……”睡大觉又慢慢坐起来,转身按着密码笔记本怪物,一手掏出那把之前黎迦见过的手枪,“然后周围的其他人全变成了怪物……” 他一手按着密码笔记本怪物,后者微微颤抖,却根本无法抵抗,正如之前黎迦从支线副本里拿到一道杠牌子后,所面对的纸人状态一样。 黎迦了然,支线任务副本对应的怪物,只有开启副本的玩家的“身份”变动了,才能对其造成影响。 在黎迦的注视下,睡大觉疲惫地,一枪一枪打在密码笔记本的封皮上,烟气腾腾而起。 黑色的雾丝里,密码笔记本表面的封皮被打掉一层皮,掉落如花瓣枯萎,卷曲变色,干碎化渣。 随着那层皮掉落,密码笔记本怪物瞬间变小,掉在地上。 “这样应该就行了……啊……好麻烦……” 睡大觉弯腰捡起密码笔记本,塞进口袋,露出的手指虽然完整,但怎么看,都短了一截。 黎迦看着他的胳膊:“你进入支线副本之后,身体又变小了?” 睡大觉点一下头:“……不只是手啦……”他把绶带从身上扯下,叠起来也塞进口袋,晃了晃胳膊,“体力也有点受影响……感觉更容易累了……” 他说着,当真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对黎迦满是疲惫地开口:“这回谢谢你……我先过去啦……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啊……去躺着了……” …… 在睡大觉离开后,黎迦又在走廊里看了一圈,确信没有睡大觉遗漏的任何道具,也就回一楼了。 现在还有雪月花那边的照片,千丝与小女孩那组的烟灰缸。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密码笔记本的信息量最大,包含的东西最多,其次照片可以承载影像,反映被拍摄者的神态,也有一定价值。 接着是烟灰缸,只要拿到手应该也能看出些什么。 只是,自己捡到的这个纸团…… “x心”和“x笑”,组词的话…… 日记内页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阅读过的文字黎迦目光一凝。 “恶心”和“可笑”的字眼,刚好符合。 单独只看“心”和“笑”,确实很误以为是什么褒义词。 但是,根据日记内容,日记主人应该听过更多比“恶心”“可笑”还要过分的词语。 为什么区区一个纸团,就能算是一只特定的游戏怪物了? 目前没有十分肯定的答案,黎迦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 等他来到一楼,原地蜘蛛般的男人正手持一把扫帚,一板一眼地打扫餐桌周围。 染血的餐布、凹陷的盖子,散落的餐具,彼此散落,又随着男人的动作被聚拢,一一重新捡起。 看着男人的动作,黎迦突然有点诡异的不安。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但还没反应过来。 而这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裙装的千丝带着双马尾小女孩,从楼梯上踱步而下。 她的头发有几丝凌乱,几道血痕出现在千丝的脸上身上,但整体没什么大碍,倒是旁边的小女孩,连衣服都没染上灰尘,然而面目惊恐,眼角发红,显然被吓到了。 两人到一楼了,黎迦一眼还能看见对方脸上残留的泪痕,时不时就有一点要哭不哭的声音,影影绰绰地响起。 “你也已经结束了?”千丝自然而然地跟黎迦打招呼,“我这边花了点功夫,但结果是好的。” 千丝还没触发支线任务副本,她通过那只怪物的方式……黎迦暂时推测为强杀。 这个玩家很强,得小心一些…… “嗯,不过……”黎迦把还没长出来的左手手腕递给千丝看,故意示弱,“代价也很明显。” 只在千丝的眼前晃了一下,他又立刻收了回去。 伸出胳膊的时候,黎迦也依旧能感觉到端腕处传来的痒,伤口的愈合,断肢的复生,都还在继续。 “一只手换一条命啊……”千丝稍微叹了口气,又说,“你如果需要疗伤的道具,可以找我,不过不是免费的。” 黎迦笑笑,顺口转移话题:“啊,你这个小朋友的状态看着不怎么好,可能……” 千丝也笑笑:“没关系。” 两个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千丝目不斜视,温言软语地跟小女孩说,之后最好去洗一把脸。 她带着小女孩,继续往一楼去。 跟黎迦错身而过的时候,黎迦听见,她叫小女孩的称呼是“凌霄”。 稍微停顿一下,两人已经走下去了。 黎迦站在二楼走廊,看着自己“洞开”的大门,又听见旁边传来了开门声。 黑风衣的雪月花打开门,半张脸上布满了纤细的,密集的伤口。 第126章 你听见的雨 对方见到黎迦,习惯地微笑一下,嘴角肌肉抽动时牵动伤口,立刻倒抽一口凉气。 “嘶——” “你脸上这些伤口不要紧吧?”黎迦看雪月花动作有点僵硬,连忙问道。 “没什么大事,”雪月花活动一下手腕关节,“主要是手有点累。” 对方抬起幼化的手掌,小了一圈的手指边缘已经起了水泡,泛红的压痕清晰可见。 “变小的手,力气和速度都不如原来的了,”雪月花皱眉道,“有些影响我这次战斗的效率,虽然不算特别麻烦,但继续下去的话……” 不需要挑明,黎迦就明白他的意思。 继续变小,从手到腿到脚,最后真的变成一个小孩儿,到那时,力气速度甚至用道具都成问题。 “可能这也算是变相的时间限制吧,”黎迦说,“如果这就是诅咒的内容的话,我估计跟支线任务有关,之前睡大觉好像也是,进入两次支线副本之后,他感到的疲惫就更严重了。” 不等雪月花有所反应,他又问:“说起来,你那边的怪物是怎么解决的?” 雪月花指了指自己的脸:“它想要玩家的血。” “每一次攻击,它变形也好,转移也好,都试图在玩家身上造成出血的伤口。我估计它真正需要的只是玩家的血,但毕竟只是怪物,我用了个道具,迷惑了一下,就没问题了。” 黎迦心里一动:“那怪物剩下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看照片没问题,那你之前拿到的东西也给我看看吧?” 黎迦当然一口答应。 就算照片和纸团的信息量明显不足,但他也可以用在睡大觉的密码笔记本里得到的信息作为补充的筹码。 ……想到这里,黎迦回忆起之前,雪月花和睡大觉之间的对话。 交换信息的时候,雪月花问睡大觉有没有试着撬过密码笔记本。 睡大觉那个时候摇摇头说用道具用牙咬都没办法奈何密码笔记本,必须要密码。 乍一听起来,就好像睡大觉只是迫于无奈,所以也没办法跟众玩家分享笔记本里的内容一样。 但睡大觉所有话里,可都没表示过,自己没找到过密码啊!包括后面自己来到他身边,看他怎么进入支线任务,怎么全身而退,还有被撕掉的内页…… ——从分享信息的阶段开始,睡大觉就没有说过完整的实话。 “……这一次我虽然帮了他,而对于睡大觉来说,我也看见了他是怎样进入支线任务副本的,我还直接见证他有密码的事情了……” 黎迦暗自忖度。 想必在走廊时,睡大觉之所以急着离开,也不仅仅是疲惫,更可能是因为也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就怀疑吧,至少涉及我的支线任务的日记内容,确实看到了。” 两个人不在走廊继续停留,雪月花回到房间,黎迦在外等待。 不一会儿,黑风衣的叔叔就拿了一叠被切成两半的过塑照片给黎迦递过来,说。 “你也别嫌弃,不把这些照片剪开,它们每一张都锋利得能把人的手指切下来。” 这一叠照片拿在手里,重量很轻,每一张看着都有点年头,画面有些泛黄褪色,也正如雪月花之前说过的,主体上的人物,看着都是穿校服的小学生,每一个人的脸,也都被奇怪的污迹涂黑了。 小学生们在不同的场景里拍照,有的是动物园的老虎笼前面;有的是升旗仪式的演讲台视角;有被拉开帷幕的舞台剧,穿着夸张戏服的小孩在台上挥舞双手;还有的是昏暗的教室,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侧过身来,对教室门口抬起手臂,看着像是指指点点…… 一张张照片从眼前过去,黎迦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联系起睡大觉日记内容里的文字,他一下子明白了。 ——雪月花拿到的这些照片,内容大抵都是支线任务副本里的场景! 睡大觉的密码笔记本,日记内容是所涉及的支线任务的文字版本;而雪月花的照片,是支线任务的影象记录。 那自己的纸团又意味着什么? 黎迦又觉得有点头痛,干脆直接伸手把口袋里的纸团拿出来,递给雪月花。 “这就是我拿到的纸团,另外,我找到的信息里有一段在房间的电脑里,大概是一篇小学生作文,写运动会的。” 他快速用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小学生作文的内容,乏善可陈的运动会相关,又表示,如果雪月花需要看完整的,也可以去自己的房间。 雪月花思索了一下:“……你是想也看看我房间里的电子照片?” 黎迦摊摊手:“是的。” 说话之间,雪月花也把那个纸团查看完成,自然也没看出什么多余的东西。黎迦提出上面残存的文字,原本可能是“恶心”和“可笑”。 “你的依据是什么?”雪月花没马上就答应,“组词的话,这两个文字能构成的词语可太多了。” “依据之后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黎迦微笑,“你可以把这些信息当成交易,以示诚意,你可以先去看我电脑里留存的那段作文文档,那也是我进入支线任务副本的触发器。” ——第一次进支线副本的时候,黎迦就确认过,电脑桌面上除了那篇文本文档之外,连回收站都没有。 而当天从支线任务副本出来之后,再怎么以右键左键点击,点开也好,都无法再触发任何剧情。 因此把这个文档作为诚意的筹码,黎迦很放心。 黎迦又给雪月花看了自己暂时空空荡荡的手腕处,表示现在的自己没有更大的威胁。 果然,几番话说下来,雪月花稍微犹豫几秒钟,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虽然这几张照片和电脑里的照片有一点差异,但是区别不算太大,”雪月花说,“这么算下来,你是吃亏的。” “当然我还有个要求,”黎迦说,“我的那个房间,门板已经被怪物破坏了,如果今晚上还要下雨,我希望你——” 能让我稍微分点地板睡觉。 睡大觉已经在怀疑他了,愿不愿意给他开门是未知数。而千丝带着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合适。只有雪月花,相对来说好通融一点。 “这个——” 雪月花的回答还没说完,两个人突然听见一阵阵渐小而大的,潺潺不绝的声音,笼罩了整条走廊,来自墙外。 下雨了。 “哒、哒哒……” 湿漉沉重的脚步声,从一楼响起。 蜘蛛肢体般的男人,腰间仍然围着打扫卫生时的围裙,手里提着扫把。 一步步,出现在黎迦和雪月花眼前。 第127章 你迎接的客人 “!!” 当下雪月花也脸色一变,也不再继续跟黎迦掰扯,一把抓住后者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直接退进房间,而后雪月花又是一抬手,手指虚虚握着空气,门板就被一阵大力关上,轰然作响! “这是……” 黎迦稍有惊讶,之前雪月花面对刀刃般的照片怪物时,手中也空空荡荡,但明显有拔刀的动作。 “我的道具,就等于……” 雪月花边解释边皱眉看着门板,外面湿湿漉漉的脚步声明显没离开,即使有地毯铺着,依旧有微微如水滴的响动徘徊门口。 【皇帝的新刀剑】 【描述:无形的刀剑组合,一共四把。可记录玩家能拿得动的四把武器的形状和锋刃,握在手中时如新衣一般没有形状,还请多加小心。】 【可使用等级:本装备可使用等级随玩家实际等级同步。】 和猩红锯肉刀类似,等级随玩家同步的装备道具…… 按照雪月花先前的姿态,肯定有一把刀是带鞘的。 无关联想从脑海滑过,黎迦顺势后退半步,看着雪月花道:“对了,之前下雨的时候,我曾经在房间里看见了一尊雕像——或者确切地说,一尊雕像的幻影。” 样子就和庄园喷泉里的抱水瓶少女一样。 简单说几句解释一下,雪月花皱眉一瞬,又舒展开来:“我那天晚上倒是没有……这个幻象应该不是每个房间都会出现的。” 话音刚落,他们同时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咔啦!” 黎迦心念一动,雪月花立刻抬手,无形的刀尖挑开窗帘,露出其后已经产生裂纹的窗户。 一滴滴灰色的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浸透裂纹,层层叠叠,宛如微型的泉涌。哗啦啦的声音随着裂纹一阵阵扩大,更为清晰而透彻。 与此同时,原本只是在门口逡巡徘徊的脚步声,陡然掺杂上了男人阴惨惨的声音:“这两位客人,你们的房间——” 随声音一并响起的,还有阵阵猛烈的拍门砸门声! “哐当!”“哐当!” 剧烈的重重拍砸声炸开,却不止一边。 除了门口的男人疑似在用扫帚或者别的东西使劲冲门,窗户上,一线线雨水滚落之后,稍微清晰的幅面上,露出一张丰润美丽的卷发石像脸庞。 石质脸庞沾满不住滑落的雨水,两只眼睛里微微泛红,笑容虽然固定,却如何看都不像善茬。 ——这可是二楼,起码六米的高度! “就是它!”黎迦大喊,拔出猩红锯肉刀做好战斗准备,“之前晚上出现在我房间里的幻象!” 随着黎迦的大喊,石像似乎被惊动了,它面上维持着少女甜美温润的笑容,本该凝固的石质手臂却慢慢抬起来,手指移动—— 那个本来握在它手中的灰色石头瓶子,也在雨水的冲刷之下,不紧不慢提起来,又一次撞上窗户! 之前玻璃上的裂纹就是这么来的。 在抱瓶少女石像手臂一下又一下地起落之间,窗户上的裂纹就像一朵逐渐绽开的白色花苞,一点点变大,最后布满了整扇窗户! 整个过程不超过几秒钟,雪月花脸色变了又变,几次手握在腰间,到底都没有拔起无形的刀刃来。 ——直接斩击而出的话,整扇窗户直接被毁掉,破碎的玻璃和雨水会立刻纷扬撒进房间。 但在咔咔和重击的声音里,不管是听上去已经到极限的门板,还是裂纹在不断变更密集的窗户,留给两个玩家反应的时间,几乎就在瞬息之间便要结束。 黎迦大喊道:“别出去!我们也破门!” 昏暗的房间里,雨水声几乎完全被砸门和抱瓶少女石像的击打声盖住。黎迦拔出猩红锯肉刀,回看雪月花,对方两只手放在身前,握住一截空气,应该是拔出了一把更大的刀来。 前方的木门上产生一块诡异的凸起,仅仅下一秒钟,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响起,纷飞的木块碎屑之中,扫把杆破门而入,露出男人那张阴气森森的面庞。 “客人,我说过……” 他的手臂也伸进了门口,破洞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沾满血的围裙和裤脚,蜘蛛般的肢体往室内攀爬,哒哒的爬行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下雨的时候!不可以让‘外面’进入您的房间!” 说话带着尊称,但行为完全没有丝毫尊敬的意思。随着男人像蜘蛛一样半冲半爬进来,大门彻底崩溃,黎迦猛地抬刀,顶着几片飞出来的木块,狠狠斩上男人的一根前肢。 金铁撞击的声音听来牙酸,黎迦又退半步,侧身避开男人如刀锋般迅疾的肢体,再猛地低头—— 刚好破空声从他头顶飞过,身后雪月花猛一跃起无形的刀锋过处,空中溅开的碎木就已经化成两半。 ——但撞到男人身上的时候,却也只是跟黎迦一样,爆发出金铁交织的声音。与此同时,黎迦趁机一抬锯肉刀,架住另外两根肢体,扭头对雪月花喊道:“分开跑!” 雪月花又一挥手,原本作势要抬腿切断两人手臂的男人,衣服下摆多了一个洞,但这也仅仅让男人的动作慢了半秒钟。 随后两个玩家一左一右,都被男人推开,金铁激越的响声更为狠厉地炸开,肢体几乎挥舞出幻影,不断往两人身上戳刺而下! “没机会!”雪月花喊回去,同时两只手都微微张开,握住一段空气。 “不能再拖了!你有没有什么能强行提速的道具!”黎迦继续跟男人对砍,“而且——” 他的话音突然静止了。 男人的攻击依旧又快又狠,暂时只有一只手的自己根本腾不出手去摸出肉烛并用戳刺手指的方式点燃,但这并不是黎迦猛地收声的原因。 两玩家一怪物都在门口打斗,一个想进来,两个想跑出去,都是你争我抢的激烈,而桌边的窗户,就在黎迦提醒雪月花的瞬间—— 轰然炸开! “哗啦!!” 玻璃挡不住少女石像提起石瓶的挥砸,黎迦心里一紧,来不及说任何话,只感觉露在外面的头脸皮肤都跟着一凉。 碎开的玻璃渣子、混合灰色的雨水,泼了他和雪月花满头满脸。 咚咚的巨响里。 抱瓶少女石像,从窗户外,一嗑一抬,进入了房间。 第128章 你的五分钟 轰隆隆的移动声,那座抱瓶少女的石像听起来宛如一座小型的移动要塞。 所过之处,地毯下都传来某种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前有疯狂的男人,后有沉默的石像,两个玩家被逼往屋里,活脱脱两只待宰的羔羊。 纷飞的碎块,玻璃片,从窗外浇淋进来的雨水,造就一场混合式的大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攀援。 雪月花抬刀的动作已经逐渐艰难起来,头两把刀已经被他投掷出去,一把横过少女石像,一把试图钉住男人。 刷刷的刀割声里,男人和石像却如入无人之境,只是让雪月花多丢了两把刀罢了。 即使锋刃无形无状,然而恐惧和汗水都质感真切。雪月花的声音有点嘶哑,在金属爆响和大雨浇淋之下,显得缥缈而虚弱。 “……猩红屠夫,死之前,我觉得有必要把信息传递下去。这次我们明明没有违反规则,但是还是被抓住了,我觉得可能跟诅咒有关系……” “我这里有个能传递信息的道具,可以……” “等等,”但黎迦打断了他的话,“还没到死的时候,你没有能够提速的道具,那有没有能让你防御力稍微高一点的道具?” 雪月花一愣,却看见黎迦往后一跳,跃到他身后。 雪月花条件反射立刻抬刀挡住男人的斩击,而后听见刀刃落地的当啷声。 黎迦丢下锯肉刀,仅剩的手掏出一根铅笔芯粗细的蜡烛,那蜡烛整体呈现出鲜红过渡到黑的模样,竟然让人微微有些恍惚。 “你能不能帮我争取五秒钟的时间?或者三秒钟,甚至两秒钟也可以,”他低头,叼住那根蜡烛的尾部,说话显得口齿不清,在纷乱而吵闹的室内,却偏偏叫雪月花听了个明白,“我试试看,我们应该能活下来。” “五秒钟?”雪月花一下子有点难以置信,但男人的攻击又快又狠,他脑后也传来新的破风声——那个进入房间的少女石像抄起石头瓶子,也狠狠朝他的脑袋砸下来。 不像男人那么多花样,仅仅是简单地一提一砸,地毯就被砸得爆绒破洞,一击不中,少女保持甜美的微笑,继续对雪月花狠狠下瓶。 就算还有点疑虑,但此时此刻,也只好相信对方一下了。雪月花一咬牙,道。 “说好的五秒钟!再多一秒也没有了!” 而黎迦点点头,紧接着低下头去。 雪月花还想看他在干什么,但随即目光一凝,手腕翻转,马上又拔刀挑开男人一根几乎要戳穿黎迦脖子的肢体。 在他手腕翻转的同一时间,雪月花浑身浮起一层六边形拼成的白色幻光,竟然让男人袭来的肢体立刻凝固了一秒钟。 【晒干的龟壳】 【描述:可挡住阵营为敌对的诡异游戏玩家或npc的致命一击,每场诡异游戏限定使用一次。注意:当攻击不会造成致命伤时,其防御不生效。本来用于占卜的龟壳,派上第二种用场。】 【可使用等级:11。】 男人似乎一下子被激怒了,白色的六边形光芒散去的刹那,他背后所有肢体都立刻扎向了雪月花,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后方的抱瓶少女已经抄起石头瓶子,继续往他们身上砸来。 在雪月花心脏几乎停跳的刹那,他终于看见,猩红屠夫再度抬起头来。 明明只过了几秒钟,却漫长得像几分钟过去了。 “你……”雪月花刚要说什么,急忙又狠狠下腰,痛苦道,“时间到了!该你了!” 就在刚刚为黎迦营造出时间空隙的时候,他腰侧被抱瓶少女的石像抡了一击。 即使躲过去了最致命的正面重击,但还是被擦到了。 然后,他看见抬头的猩红屠夫,对他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似乎这个玩家,从进游戏副本之后,好像就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这个笑容……他之前有这么笑过吗? 一瞬间雪月花有点惊悚,再下一秒,眼前的猩红屠夫闪电般伸手,地上的锯肉刀就被他握在了手里。 这个速度,起码是之前的三倍……不,甚至更多,雪月花完全没看清他的动作! “该我了,”猩红屠夫提起刀,站起来,整个人的姿态变幻很明显,但雪月花依旧看不清他的关节是如何扭动的,“五秒钟换五分钟的安全时间,你要在五分钟里,自己找个房间躲起来。” ——一秒钟之前,黎迦松开肉烛,收进仓库,仅剩的那只手上,食指血洞霍然。 此刻握住猩红锯肉刀的刀柄,也能感觉到食指上的伤口贴住缠着绷带的刀柄触感,有些陌生,又有些令人兴奋。 “你……!”雪月花只说了一个字就住口了,他顶着黎迦此刻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微笑的目光,侧身后退半步,“那我的刀……” 而旁边的男人肢体挥舞,又是如一只雪白蜘蛛一样随着雪月花的动作追过来,然后哐啷巨响—— 黎迦一口气跳到了男人的背上,随着男人嘶吼的尖叫声,一刀往男人纷乱的肢体里砍下去! 猩红屠夫有这么强吗?! 就算是什么加成的道具,但这种加成是不是太离谱了,之前连对付支线副本怪物都有点吃力,现在却堪称游刃有余…… 伴随黎迦的突袭,雪月花就地一滚,再躲开抱瓶少女的一击,从破破烂烂的地毯上捡回皇帝的新刀具,装备在手,即使怪物都还没倒下,但只需要躲开一只怪物,也让他陡然放松了些许。 虽然还没想明白猩红屠夫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对方好像连表情和性格都有点变化——但雪月花也不打算浪费这宝贵的五分钟时间,看准了空隙,就接着往门口急速退去。 ——说来也怪,明明这些怪物拆迁室内如此熟练轻松,门板和窗户都快碎成渣了,可大门门框和墙壁居然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个擦伤都没有! 在雪月花绞尽脑汁撤退之时,黎迦快速拔出猩红锯肉刀,又狠狠朝着肢体簇生的链接点砍去,砰砰的金属重击声不绝于耳,男人发出愤怒的嘶吼,整个身体快速在房间里移动撞击,甚至狠狠朝着抱瓶少女撞去! 而也就是在这同一刹那,雪月花总算找到机会,要从抱瓶少女的瓶底下滑出门外,就差一秒钟—— 男人带着背上的黎迦,嘶吼声扭曲尖利。 第129章 你的手心 雪月花几乎目眦欲裂,下意识大喊黎迦。 “猩红屠夫!” 虽然喊出一声,但他确实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男人肢体乱挥中,就要将黎迦的四肢彻底对穿。 就在这一秒钟,一阵微妙的暗色刹那涌动,汇聚成一件丝丝缕缕略有破损的黑色纤薄长衣,紧接着精准无比地笼罩在了黎迦身上! ——【灰黑奴隶之衣】! “这又是什么……” 看着猩红屠夫裹着长衣,而男人就像被刺激了一样骤然停住不动,雪月花立刻想到,这也是猩红屠夫为他争取得来的五分钟之内的时间! 他马上转身,躲过抱水瓶少女的狠狠捶砸,这一回下腰又再起,加上猩红屠夫确实拖住了男人,雪月花直接摸到了不再存在房门的门框! 而在室外,连着走廊的那一扇窗户外,潺潺的雨声从未停止。 “猩红屠夫!我去找安全的房间,你……” 黑色长衣加身,黎迦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发冷:“你先走,别浪费时间,我只负责五分钟。” 雪月花不再犹豫,从门口一跃而出之后,左手做出抛掷的动作。 伴着卡啦啦的声音,抱石瓶的少女雕像肩头出现了一个破洞,一把皇帝的新刀剑贯穿过去,而雪月花已经退出门口,暂时顾不上去收回。 ——【皇帝的新刀剑】可以暂时牺牲一个武器位格,获得原本两倍的贯穿力,而与之相应的,记录下的“刀剑形状”也会消失。 抛出这把皇帝的刀剑之后,雪月花后退数米,本来还想再投掷一把,然而原地被击中的少女雕像却猛地转身,扛起石瓶,霍的挥起来,直接砸在门口。 一具柜子,旁边的床铺,都被摇撼得歪斜倒下,雪月花再无法多做什么,而且更重要的是—— 随着雨声不绝传递在走廊里,雪月花感到脚下的地毯变凉了。 低头一看,柔软的地毯颜色一点点变深,疑似水渍的痕迹逐渐扩散,最后洇出来,形成薄薄的一层红黑色液体。 雪月花立刻后退,再退—— 走廊上异动已生,而屋子里险象迭起。 雪月花并不知道,在他抛出一把皇帝的新刀剑的同一秒钟,黎迦的右手,也几乎被男人削掉一半—— 那阵温热的血液顺着黎迦的手腕飞落时,黎迦一瞬间有点吃惊。 【灰黑奴隶之衣】的效果是,可以影响一个等级不超过玩家五级的npc,被指定的npc会百分百相信披着灰黑奴隶之衣的玩家是己方阵营的普通奴隶。 这件道具类似桌游里的身份卡,一开始确实起效了。 在灰黑色丝丝缕缕的破损衣服披上身体的刹那,黎迦清楚地看见,近在咫尺的雪白肢体确实停顿了几秒钟。 他趁热打铁,立刻用力朝下斩去,一节一节肢体又发出金铁爆响,黎迦咬紧牙关,不看不听,又继续接连下刀。 猩红锯肉刀用起来越来越顺手了,特别在获得了肉烛加成的此刻。 视线之内,蜘蛛肢体再怎么迅速,在他眼里也一点点放慢下来,最后每一下挥击,都能被他看清。 黎迦几乎立刻就产生随手劈砍的冲动,他依旧踩着男人的肩膀,随即脚下就传来剧烈的晃动。 ——灰黑奴隶之衣出现在黎迦身上之后,被他踩着的怪物男人确实静默了片刻,留给他宝贵的喘息时间。 但随着黎迦一刀又一刀地挥砍,男人从喉咙里发出拉长的愤怒尖叫,大概是想不明白一个己方阵营的存在怎么对自己拔刀相向。 毕竟黎迦每一刀都堪称用尽全力,而能够迷惑npc,让npc误以为自己是己方阵营的奴隶或类似角色,也不代表对方会就此罢手。 面对一个会反抗,而且杀不到的奴隶,npc只会更加生气甚至愤怒。 下刀的瞬间,黎迦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只能算摆设的窗户。 ——外面的雨还没停,顺着破碎的窗玻璃洞灌进来,打在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 就如同……之前肉烛燃烧的时候,产生幻觉的前兆。 男人蜘蛛般的肢体越来越慢了,每一下都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痕迹,仿佛被牵连丝线的不灵活木偶。 而屋子里另一个,抱着石头瓶子的少女雕像,虽然下力可怕,但只要躲开了,也只是吵闹罢了。 石瓶被抬起又落下产生的咚咚声音缀在他身后,像一片咬着他尾巴的阴影。 “……还有三分多钟……” 鼻尖似乎能闻到肉烛一点点燃烧时产生的腥气,黎迦只觉得脑子一阵抽痛,下刀的力度再狠几分。 哐啷一声响,他终于听见了猩红锯肉刀斩开男人肢体的声音。 而同时,收不住的力道里,他眼睁睁看见男人身后,更多的肢体攀爬而来,从被削断的肢体之间钻出新生的肢体,密密麻麻。 一根肢体在他放大的瞳孔前斜斜横切过来,削掉他小半个手掌。 剧痛导致的汗水混合残血,从他手腕上滴落。黎迦“咦”了一声,干脆利落抬手——虽然现在他整个人都凑不出一只完整的手掌,听见分筋错骨的巨响。 “咔!” 伴着手中一阵轻快,黎迦笑起来,顺势再踩着男人的后背,往后跳起,而手里的猩红锯肉刀刚好捅穿了男人的下巴。 这一跳一落之间,他又一次靠近了门口。黎迦顺便检视一遍自己此时的状态。 一只手还在生长当中,还不能承担手掌的任何功能。一只手被削掉一小半,血流如注,腿脚各处传来有点用力过度后的酸痛,更不妙的是……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999!】 伴着男人的嘶吼,抱瓶少女的砸击,雨水声从破窗飘进冲刷的声音,屋子里吵闹得像是菜市场。 飙升的灵感数值里,只是这么检视一遍自己的躯体,黎迦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即使男人的动作看来又缓慢了一些,然而依旧…… “吵死了——!” 黎迦皱眉,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瞳孔已经蒙上了一层血红的颜色。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 和上一次反差极大的灵感增长警告,在喧嚣的室内几乎被黎迦忽略了,上一回灵感突破五万,是在已经精神接近崩溃,而时间也快要流逝完毕的时候。 而这一次,时间还有接近一半,他的灵感已经随着呼吸之间蹭蹭上涨,如果他的玩家数据被做成柱状图,那将会是几米长的灵感和几乎看不见颜色,甚至如同不存在一样。 灵感数值突破七万的时候,男人发出一阵哀嚎。 ——他被黎迦猩红锯肉刀猛地挑起来,扔向石瓶少女再一次砸落的方向。 第130章 你的交易 沉重的石头和血肉撞击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隔着雨水,也依然清晰无比。 男人吼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报丧女妖,尖利刺耳,黎迦只觉得耳心一痛,眼前飞过一片片纤薄碎片,居然是窗户边上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而随着男人的身体落在抱瓶少女雕像的石瓶之下,沉重的砰砰声传来,怪物男人的嘶吼又更尖利了几分,极度的痛苦中甚至听出几分怨恨,破碎的肢体飞散出去,混杂着黑色的液体。 ——但尽管如此,男人依旧还没有完全失去战斗力。 更多雪白的肢体在不断生长出来,比起蜘蛛,此刻的男人更像一只白色的海胆,每一根肢体探出来都抵住石瓶的底部,朝着少女雕像的身体迅疾地一遍遍割下。 趁着怪物男人和石头少女僵持,黎迦猛地后退,反手撕掉半截袖子,随意沾了沾自己的血,堵住耳朵。 完事后,他又掏出被诅咒的银刀,干脆地削下刚刚被男人制造出来的伤口,一阵短促的剧痛后,马上血就止住了,效果立竿见影。 黎迦这才一手抓住门框,一脚蹬过地上破碎的柜子,直接落在走廊上。 脚步刚接触到走廊上的地毯,便传来湿润而柔软的触感,黎迦眼睛一沉,便看见血红色的液体蔓延过了鞋底,正像一大片布满整个走廊的沼泽。 “……!” 黎迦手里的猩红锯肉刀再度抬起,刚要对着完全异化的地毯一劈而下,耳畔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右手边,一扇客房的门骤然打开,已经先一步脱险雪月花冲他伸手,脸色焦急:“快进来!” …… 雪月花靠在床边,整个人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扯过枕巾擦掉身上的血迹。 黑风衣早就烂了一半,浸透雨水,汗一滴滴从脸上滑落,又被他抬手擦去。 而黎迦坐在床头,还残存大半手掌的那只手放在身侧,血已经止住了,在被诅咒的银刀的效果下,没有失血过多的危险,但伤口处依旧敏感,稍微牵动就是十指连心的痛。 而另一只手腕,断口边缘已经有一层层肉芽缓缓冒头,看着颇有点密集恐惧,黎迦干脆将袖口翻下来,遮住手腕,过程中意识到自己脱力有点严重,仅仅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有点发抖。 “你……”雪月花注意到他的模样,皱了皱眉。 在进入室内并关上房门之后,黎迦就主动熄灭了肉烛,此刻虽然外表挺狼狈,但状态比上一次用肉烛之后其实好不少。 “这是哪个玩家的房间?”黎迦立刻转过话题,免得雪月花问他刚刚用了什么道具,“现在雨还没停,而且我们刚刚战斗的声音也挺吵闹的。” 这种情况下,真会有人愿意给他们开门吗? 雪月花愣了愣,开口道:“这个房间是空的,我们之前来的时候不是只有五个人吗?而且千丝跟她带来的小姑娘住在一块儿,所以这层楼还有两个空房间。” “我从房间里出来之后,就开始回忆之前的空房间在哪儿了,虽然碰上了点麻烦,但和房间里的怪物男人以及雕像比起来,问题不大。” 黎迦注意到雪月花话里的“麻烦”,说:“地毯变成了血红色的液体?” 但是他刚刚在走廊上逗留的那段时间里,血红色的液体并没有造成什么威胁……顶多是视觉上稍微有点惊悚罢了。 雪月花摇头:“不是,是一点雨水带来的麻烦……” 他语气稍微有点严肃:“那个怪物男人,不是说了,下雨的时候,玩家不能离开房间,也不要让‘外面’进入房间吗?这个‘外面’的范围,当然也包含了那些雨水……” 说到这里,黎迦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抓起猩红锯肉刀。 ——刚刚那场战斗,雪月花原本房间里的窗户几乎已经完全被打烂了,雨水混合玻璃碎片,早就泼了他们一身,现在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雨。 雪月花皱眉道:“我进入这一个房间之后,几乎立刻发现原本带在身上的照片产生了异动。” “它们重新变成了怪物,但没有第一次出现的照片怪物那么可怕。” 黎迦喉结一动:“……这些雨水,会影响那些跟支线任务有关的物品……不排除房间本身也会因为雨水而产生异变。” 雪月花再点点头:“我估计我们今晚,不可能一整晚都在这里过夜,最多喘息一会儿,否则……” 要么离开,要么继续在房间里面对被不断转化的怪物。 黎迦果断道:“你的那些照片还带在身上吗?先扔出去试试看?” 说话之间,他也掏出身上的纸团,率先扔出门去。 ——三十分钟过后,黎迦和雪月花大汗淋漓,两个人身上多了些新的灰尘和汗水,而被重新捡回来的纸团和照片,已经沾上了血迹。 即使把和支线任务副本相关的物品扔出去,也没办法阻止它们变成怪物。 而且更糟糕的是,雪月花经过两次战斗,很肯定地告知黎迦,这一次变成的照片怪物,又比他上一次对付过的那一只,要强一些。 “嗯……确实是很糟糕的消息……” 黎迦站在雪月花背后,后者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一定会惊讶于他此刻的宁静。 虽然会有怪物出现,但是,出现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固定。 半小时出现两只,比之前强一些,可能待上一两个小时必须换一个房间。 但换房间也比被怪物男人和抱瓶少女联手砍杀好许多。 黎迦看了一眼仓库里的道具们,呼吸已经再度调整完毕,此刻,外面的声音已经逐渐变小了许多。 不管是雪月花原本房间的战斗声音,还是雨声,都在逐渐收敛气势。 看来战斗和下雨都快要结束了…… 最坏的可能也不过是他们必须一整晚都换房间——要考虑房间在战斗中损坏的可能性——再严重一点,大不了再加上对付怪物男人和抱瓶少女。 但真要到了那地步的话…… 黎迦看一眼“爱丽丝的四月钥匙”,温和地,自顾自地笑起来。 他收住笑容,尽量温和地叫住雪月花:“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之前不是说了会跟你交换些信息吗?现在,虽然你的房间毁了,但毕竟我们也算是并肩战斗过了吧?” “我依然可以告诉你,不过,需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第131章 你的罪孽 半个小时过后,黎迦和雪月花出门。 雨已经停了,从窗户往外望去,地面的积水里倒映出不明显的建筑物轮廓,看不清楚,仿佛一切都还堆积着灰色雾气。 雨一旦停下来,安全的时间就仿佛无可置疑地来到。 黎迦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猩红锯肉刀,另一只挡在袖子下面的手腕,上面已经长出了一截掌根,还在继续往上一点点恢复。 疼痛混合着痒感不住蔓延,他很清楚,过了今晚,到白天的时候,残缺的手就会重新长出来,还得想个办法遮掩一下……他想。 从藏身的房间里出来,黎迦路过雪月花原本的房间,再路过自己曾经的房间,往里看去,原本一片狼藉的空间内已经恢复安静,抱着石瓶的少女雕像消失了,也没有满身长满蜘蛛肢体的男人,似乎战斗只是错觉,然而空空荡荡的门窗,以及往外看去,隐约一点幽微的闪光——那是玻璃的碎片,依旧能佐证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男人和抱瓶少女的雕像去哪儿了? 黎迦内心疑问从没消停,一个没成型的猜测缓缓浮现,但始终不能落地。 不过在转头跟雪月花说话之前,他率先看到走廊另一侧,一扇门轻轻打开。 抱着小姑娘的千丝从门后走出来,一身的裙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看着黎迦和雪月花,她适度地表现出了应有的关心和警惕。 “你们没有大碍吧?前不久我听见外面的战斗声音……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雪月花看了一眼黎迦,然后开口:“已经解决了。” “下雨的时候,对应支线副本的东西会变成怪物,而且连走廊也会异化。 “除此之外,那个怪物男人和喷泉池里抱着瓶子的少女雕像,都会试图对玩家进行狩猎,虽然他们狩猎的起因大概有迹可循——是因为玩家在下雨时没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但我觉得,还有待考证。” 平心而论,雪月花虽然是中年人,但他没有中年人常见的油腻气息,而且声音也比较平稳,不会咋咋呼呼,这几句话说下来,天然就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听完他的话,千丝的脸上也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也就仅仅一瞬,便重新流露出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笑容。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也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很多,幸好雨已经停了。”千丝对雪月花和黎迦点头,又说,“那今晚上就先这样吗?” 黎迦在后面摊了摊手,道:“也只能这样了,怪物男人已经不见了,什么也没找到。你刚刚好像也去了楼下找线索吧,有什么发现吗?” 千丝摇摇头,说话之间,又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着急。 “我之前下去是为了看看除了大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门通向外界。但是很遗憾,除了窗户和大门之外,并没有能够容身的出口。” “也有可能是这庄园只设定了大门一个逃生出口吧,不少副本都这样……”雪月花说。 黎迦则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失声道:“你的房间里一直没出现怪物吗?” 千丝说:“是啊,所以我听到外面传来战斗的声音的时候才很惊讶,几次想开门去看,但是又担心……”说到这里,她看向自己怀里的小姑娘,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黎迦又说:“那你们有听到睡大觉那边传来什么动静吗?” 千丝又摇了一下头。 在黎迦想要抛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千丝垂眼看了看小姑娘的脸色,借着抬头对黎迦和雪月花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哦,凌霄她好像真的很累,想要去休息了,那就先到这里吧。刚刚战斗声太吵了,她睡不着。而没有我在身边,她就算勉强睡着了也睡不安稳。” 千丝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 门那头小女孩说话的软糯声音,不住传入黎迦耳中,一瞬间感觉神经有点尖锐的发疼。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但太模糊了没有注意到,可是本能却尖锐地提醒着他,那绝对是一个很重要的,但是被他忽略掉的信息,但到底是什么?…… 一晚上过去,黎迦和雪月花在大门没有被破坏的房间里凑合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感觉身体有种被抽空的疲惫。 雪月花还好,至于黎迦,醒来之后感觉两只手都是虚的。 虽然还能抬起来,可是要再像昨天晚上一样提刀战斗、透支体力,应该是做不到了。 新长出来的左手表面颜色有些嫩红,甚至稍微碰一下就会有绵绵的疼痛传来,并不尖锐,但很烦人。 右手上被切掉的部分也已经重新长了出来,新生的肢体有种过分的敏感,令人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而且最重要的是…… 黎迦和自己左手长出的眼珠对视了一秒钟。 他左手掌心里,一个新生的眼眶内滴溜溜着乌黑的眼珠子,和他对视。 那颗眼珠照理来说也是他的身体长出来的器官,只是受了银刀的影响而已……但即便这产物明明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可是看向那只眼珠的时候,黎迦总感觉自己在被窥视一样。 可是只要他心念微动,那颗眼珠,又能立刻被一层眼皮盖住。 就当成一个装饰品吧…… 反正他也没说过自己有什么疗伤道具,到时候把袖子一扎,大不了直接表示自己的左手还需要恢复就行。 除了眼珠之外。 踏出门口的黎迦,看着走廊尽头连接楼梯的地方。 昨天晚上被他狠狠往抱瓶少女手下扔过去的男人,此刻又恢复了人类的形状,手臂上搭着白色的餐巾,脸上没有表情,和之前一般无二。 “早上好,”男人说,“很高兴看到各位客人身体健康。” 就在这时,旁边的另一扇门也开了。 睡大觉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一个夜晚的“休息”,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了一层。 “早上好啊,”黎迦于是露出微笑对男人说,“也很高兴看到你身体健康。” 在自己说身体健康的时候,黎迦注意到,那个男人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男人是依附于整栋庄园建筑的怪物吗?即使被碾碎也会不断复活…… 那有点费蜡烛啊,肉烛经不起这么造的。 在黎迦胡思乱想的时候,男人瞪着他,两只眼睛似乎要夺眶而出,但到底没有动手。 睡大觉又打了个哈欠。 后面的千丝抱着小姑娘,跟她拉钩,好像在做什么约定。 而雪月花的手握住身边的空气,皇帝的新刀剑好像已经都捡回来了。 “那么今天……”男人再次开口。 “各位客人,你们还记得自己的罪孽吗?” 第132章 你的告白 “不记得了,”黎迦对男人摊了摊手,无辜地说,“所以你会帮助我们想起来吗?” 貌似正常的男人忽视黎迦的话,目光注视走廊里所有的玩家,然后他抬起手掌,上面雪白的手套有些刺眼,但边缘缝线又发黑泛红,似乎在什么陈旧的液体里浸泡过许久。 “请各位客人跟我上三楼。” “在三楼,请客人们直面自己过去的罪孽,不要逃避,不必撒谎。” 昨天在一楼用餐,今天在三楼接受审判……而二楼是客房。 这庄园每一层楼的功能区分好像都挺明显的,看来之后得找个机会再去一楼看看。 如是想着,黎迦顺从地跟在男人的身后。 和互相连通的一层楼二层楼不一样,当时黎迦等人下去用餐,直接跟着男生后走楼梯就好,而这一次上三楼,所有人跟着男人沿着楼梯拐弯,然后看见男人先打开了一扇雕刻着乳白花纹的大门,门后再开一扇门,这才露出了足够容纳三人的楼梯,扶手处带着繁复雕花。 “你是要审判我们吗?还是要听我们忏悔?” 千丝温言笑着,看了一眼男人,说道。 而在说话的同时,男人也打开了三楼的门,露出其后的大厅。 大厅里,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圆形的漆黑桌子。 圆桌周围如同钟表刻度一样,带靠背的椅子均匀地排列开来,每一张椅子都是黑色的。 ——而桌面正中央,也摆着一把和下方同样的椅子,唯一不同的是原作中央这张高背椅上面捆着几圈铁链。 男人把玩家们引进来,看着玩家一个一个靠近圆桌,又逐个落座,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即使已经被遗忘,但罪孽本身依旧存在。” “诸位客人,你们需要重新想起来,你们的罪孽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话音刚落,黎迦猛地回头扑向怪物男人也,就在同一瞬间。 惯性被强行停止,身后传来巨大的拉拽感,黎迦一愣,稍一低垂视线,便看见一根铁链从后方袭来,缠住了自己的胸前和肩膀。 无法反抗,没有余地,诸如此类的念头在黎迦脑子里过了一圈,等回过神来,视线天旋地转,他已经被固定在了圆桌上的那把椅子里。 【“雾中雨”副本支线任务:“票选黑羊”,已触发。】 【支线副本任务:完成投票选举黑羊的审判。】 【提示:本支线任务,每位踏入大厅地图的玩家必须参与,“雾中雨”副本存续期间,所有玩家必须进入审判黑羊的表决环节。】 【表决环节一共三步。】 【首先,每位玩家将会被随机选择,轮流扮演黑羊,即诚实地讲述自己的罪孽和欲望。讲述过程中,其他玩家倾听并记录。然后,当一轮玩家介绍完成后,再由所有玩家投票表决出要被审判的黑羊。】 【被选出的“黑羊”若不满意审判内容,可与玩家进行无限制格斗,成功则黑羊身份自动转移至失败者身上。若失败,则黑羊将被处决。】 【“黑羊”被审判和处决后,即为“黑羊审判”支线任务结束。】 【若最终没有黑羊被决出,所有玩家被自动判定支线副本任务失败。】 “各位客人们还在等什么呢?快开始吧。” 后方,男人冷淡的声音传来。 椅子上的黎迦试探地挣扎了一下,发现铁链完全挣不开。 他转脸望向怪物男人的方向,原本手臂间搭着餐布的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黑色的礼服,发丝之间一对黑色的山羊角扭曲尖利,像是恶魔。 投票表决的话…… 黎迦第一瞬间联想到了狼人杀。 睡大觉似乎语气有些迷茫。 “罪孽……真要讲吗?讲不出来怎么办?” 千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应该就是要让你说出你参加游戏的理由吧,或者说,跟我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哈哈哈……” “不过,这也算一个支线任务的话,那你也不用担心找不到新的支线任务副本了。” 雪月花接话道,他看了千丝一眼,对方怀里的小姑娘依然抱着女人的腰。 而黎迦思索了一秒钟,抬头向男人示意:“那我先开始吧。” 他看着台下,从玩家们到怪物男人,目光微微流动。 “我其实不太擅长在别人面前说我自己的事。”黎迦笑了笑,“不过,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猩红屠夫。”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已经尝试了三次将猩红锯肉刀拔出来,但完全没有用,被束缚到椅子上之后必须乖乖地开口。 “就是这样,很好。”怪物男人的嘴角扯起,露出一个不太正常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将死的肌肉组织被生拉硬拽出来的弧度。 “那我就继续了。”黎迦微笑的脸庞冲着男人。 “目前我的等级不超过20,再具体一点的就不说了,进入诡异游戏的直接原因,是一场奇怪的车祸。” 他慢慢闭了一下眼睛,回想起第一次不正常的心理波动,回想起那辆在闹市区将他碾压而过的大车,回想起,在警察局寻找黎知白身份时,一阵阵的心悸和最终落空的感受。 “而我作为一个成年人,前半生差不多一直没什么大的野心,我十二岁就成了孤儿,对亲生父母毫无印象。” 他慢慢地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于空气,语言清晰流畅。 下面围观的玩家们一个个表情波动都不大,或者说,即使有什么共感,也会和思索本场支线任务的通关条件互相交融。 窥探的视线像一根根绳索,但也都很平静,没有人此刻便展露出明显的怀疑。 黎迦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保留了一部分事实没有说,将过程简化,重点描述了一下认知被改变带来的迷惘,以及…… ——现实里自己还处于被打晕后的状态呢。 “……最终,我来到了这里,虽然有些头痛,但比现实里面对一个疯子好上很多。” 讲述在黎迦暗中尝试挣扎的动作里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黎迦身上一轻,那几根束缚住他的链子立刻松脱,掉落在桌面上。 而旁边注视的男人开口,面无表情地评价。 “无聊的故事,希望下一位上台的客人能够更诚实,说得更生动一些。” 黎迦走下桌面,从侧面选了把椅子蹭上去,刚好落在睡大觉旁边。 这时候,不远处的雪月花转头看他一眼,表情居然有些奇异的神色。 “你真的没事吗……?”他问。 黎迦无声地对他笑一笑,表示没什么大碍。现实里会怎样不清楚,反正在这里,所有的迷惑和徘徊,加起来也只过了一秒钟罢了,真的很不错。 铁链继续延伸下,下一个被拉上圆桌的,却是睡大觉。 第133章 你的故事 “啊,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吗?” 旁边雪月花好声好气地笑道:“放宽心,说不定越先出场的人嫌疑越低呢。” 黎迦摇了一下头:“我倒是觉得并不存在真正的黑羊,说不定所有的投票也只是为了让玩家内讧才用的手段……” 这是他的猜想之一,而另一个猜想……黎迦暂时没打算说,没什么依据的胡思乱想而已,又没有其他玩家提出来,没必要找麻烦。 千丝摸了摸下巴:“也是有这种可能啊,不过还是要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再继续说吧。” 圆桌上的睡大觉,垂着一双黑眼圈严重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台下的一切。 “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那我直接开始了。” “我的id是睡大觉,我的愿望早就说过了,是能够拥有一场安静的,不会被打扰的,自由的长眠。” “……因为我大概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不能够好好睡觉了。” “最开始我进入诡异游戏,是因为我希望我的某个仇人死得惨烈……怎么这么看我,我就不信你们没想过希望某个人去死。” “那个愿望最终成功实现了,或许是因为太简单,我只通过了三个副本就实现了这个愿望。” 睡大觉的声音稍微顿了顿,闭了闭眼睛,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加明显。 “但代价也很昂贵。” “那个人死的时候,我这边也出了很大的问题,然而死亡并没有降临到我身上……之前在游戏里得到的一件道具,用非常诡异的方式延续了我的寿命,然而代价是再也无法睡着。” “不管我白天有多累,有多么忙碌,到了晚上,再怎么努力闭眼也无法睡着,原本细小的声音会被放大无数倍,各种各样的记忆逐渐浮现在眼前,错乱得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而这个时候新的诡异游戏提示告诉我,继续进行游戏就可以睡着……在游戏中赢得的寿命,会成为延续我现在生命的燃料,同时每100年的寿命可以让我多睡一个小时,哈哈……” “非常不合理,也非常不公平的交易。然而因为道具的缘故,我现在的时间,我现在的命早就和诡异游戏捆绑在了一起,连最消极的去死也无法做到。”睡大觉冷冷地说,“这就是我继续游戏的理由,我需要寿命,我需要一场好睡眠。” 他的讲述结束之后,良久,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乍一听黎迦都有些惊讶,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玩家把命都……即使睡大觉的话,中有诸多细节不清楚的地方,然而观其神色以及那种长期熬夜带来的疲态,甚至精神变化,又不似作伪。 千丝也开口:“虽然我也见过各种原因无法选择的玩家,但是像你这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用100年的寿命换一小时的睡眠时间,这也太夸张了。” 睡大觉摊手:“这有什么夸张的呢?顺便一提,现实里我也算半个赏金猎人吧,只要你们有寿命也可以找我来进行交易,我可以提供一些东西帮忙做事什么的……当然是在你们能活着离开这场游戏之后。” 睡大觉又自言自语般道:“不过听上去太像长期熬夜之后的精神变态了……你们也可以当我在说疯话。” ……他好像很确定自己能活下去。 平心而论,黎迦并不喜欢去评判别人的人生或者选择,但他也觉得100年换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太离谱了,仿佛诡异游戏也是什么黑心公司一样。 “说到这个地步应该可以了吧,”睡大觉再度开口,“要说我的罪孽,进入诡异游戏的原因,大概就是轻率地答应了,然后轻率地杀人,最后又如此轻率地继续活下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想好好睡一觉。” 最后一个字落落下,铁链松开,睡大觉依旧病殃殃没精神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两只胳膊往前一趴,脑袋就埋在了手臂里,看着像是在睡觉,但经过刚刚的描述,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忍受想要睡觉而睡不着的感觉。 铁链伸向了雪月花,中年男人起身,破损的风衣被他拖在椅子上。 到这里他终于显露出了一点点中年人该有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提前下班的社畜。 “这么快就到我了。”雪花耸耸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坐到了圆桌上,看上去还有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掌控力,估计在现实里他也应该身居高位,或者曾经是什么高管吧。 黎迦暗暗思索。 “我进入诡异游戏的原因,是后悔。” 雪月花的声音很平静。 “进入诡异游戏之前,我也算大多数人眼中事业有成的人吧。” “拥有一份能够供养房贷车贷,让全家人活得比较有质量的工作。还有聪明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 “然而妻子在一次出差的时候,因为事故去世了。” 说到这里,雪月花语气有些凝重,黎迦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大破绽。 “剩下的这个孩子,变成了我唯一的寄托,我希望她能够拥有一个更美满的生活,于是加倍努力地工作。” “但是我忽略了,再怎样的努力工作,妻子也不能回来……而我缺失的时间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弥补。” “季度末公司很忙,我加班加到凌晨两点,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大门开着。” “我当时只是以为可能阿姨忘了关门……等我进去,等我打开灯……我看见请来的住家阿姨,我的孩子,都躺在门口的血泊里,住家阿姨少了一只手臂,我的孩子少了一条腿。” “当时我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倒……”说到此处,雪月花看了一眼小姑娘,“如果我的孩子没有因为野外离开的话,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我打了120和110,救护车刚来便很快开走了,下来的医生告诉我,这孩子和住家阿姨早就没有心跳和体征了。” “……警察做了初步调查取证,告诉我嫌疑人应该是一个很熟练的惯犯,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和指纹,他们也调取了周边的监控,然而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没有任何正脸。” “我无法理解,我也无法安心继续我的生活。”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加班回来早一点,可能我的孩子就能活;或者我当时能够脸皮厚一点,把报告的时间推个几天……或者我跟同小组的同事换半天班,哪怕换一个小时的班,也许我的女儿就还有救……” “那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再多的工作也填不满我内心的空虚,后悔包裹了我的人生。” “在又一次加班之后,回到家,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女儿曾经最喜欢的飘窗,她和妻子的照片……我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第一次产生了跳下去的冲动。” “然后,也就是在我翻越过栏杆,让身体坠落的时候,我听见了诡异游戏的系统播报。” 第134章 你的数量 雪月花的第一场个人诡异游戏副本,是一个布满陷阱的黑白格迷宫。 他毕竟活了四十来年,加上用金钱堆出来的体质和经验,最终雪月花有惊无险地通关完成。 也是在通关之后,他查看自己被诡异游戏记录下来的愿望,一个是找出当初的凶手报仇,而另外一个…… 讲到这里,雪花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眼睛,笑容有些无奈。 “非常幼稚……可我依然希望我的女儿和妻子能够复活。” “等等,”黎迦突然开口,“你也设定了诡异游戏愿望清单吗?” “这倒没有,”雪月花耸耸肩,“希望某个人复活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愿望,但是关于复活的代价,我之前见证过的几个玩家已经用他们惨烈的死亡告诉我,要扭曲这种程度的规则,得付出的太多了……而我现在输不起,除了诡异游戏之外什么也没有。” 千丝斟酌地开口:“那你找到了你要抓住的凶手吗?” 常见的连环杀手往往具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变态,或者外表上风度翩翩,实则受过什么心理创伤,也不排除一些人天生拥有类似的犯罪基因……但听雪月花的描述,那个凶手取走了他的女儿以及住家阿姨的肢体,这就看上去有一点古怪的仪式感了。 雪月花语气低沉。 “我确实找到了他。” “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我通关游戏后第二天,就得到了跟他有关的线索。” 他的目光一刹那变得悠远,仿佛当时那一间充满了悲伤回忆的房屋又重新陈列在眼前。 “我从游戏里脱离,回到现实之后,发现门口出现了一把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类似短刀的武器。” “警察来来去去那么多次,不至于忽略这样的存在,这可是重要的证据……而我也一遍遍看过家里的监控,居然那么多天,都对这把刀熟视无睹…… “上面还有发黑干涸的红色,我很确信那一定是血。 “而当我握住那把刀,拿起来的时候……我意识到那也是一件诡异游戏道具。 “真是讽刺啊,杀了我女儿的凶手大摇大摆地将凶器丢在我家门口,可我来来去去这么多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钻,甚至想一死了之…… “如果我是凶手的话,一定会乐不可支吧,瞧瞧这个人的丑态……” “你这确实够倒霉的,”睡大觉从胳膊里抬起头说,“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心理变态年年有,今年好像特别多……” 雪月花再摇摇头。 “不,是我的错。” “我虽然看到了他的道具,看到他的武器,可我没有勇气去杀他,我没有勇气和实力为我的女儿报仇。” 这又是怎么说……黎迦暗暗心想,既然已经找到了,就算暂时没有实力,慢慢提升也来日方长啊,既然雪月花是这么一个中年人,那应该也比较擅长等待或者隐忍吧。 “那个玩家在诡异游戏里的名字,是忍者。” 千丝“咦”了一声。 “当初在仙境里,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的那个忍者?” 睡大觉有气无力地接话:“反正我知道的忍者只有一个常青树的干部,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黎迦皱着眉在原地默不作声,听他们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情报。 “不错,就是那个常青树的中高层干部,喜好虐杀与同类相食的忍者。” 雪月花微微抬起头:“在仙境里活跃过的人,应该都见过那个玩家的通缉令吧。推测那个玩家有可以随意改换容貌的道具或者能力,非常麻烦,而且对上感兴趣的猎物堪称不死不休。” “我第一次在诡异游戏里碰到忍者,是上一个团队生存模式的游戏副本,在那个游戏副本里,10名玩家进去,最终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 “当时我和忍者距离非常近,可在那个时候我犹豫了…… “因为我害怕,在那一瞬间我才发现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为了我的女儿去死,但是真当这样复仇的机会到了我眼前的时候,我却不敢再前进了。 “我不断地自言自语,我要活下来,才能够更好的替女儿报仇,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不是那样的,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甚至根本没想起报仇这件事,我就像一条狗一样落荒而逃了。” 话说到这里,雪月花的肩膀有点微微颤抖,眼圈下皮肤微微发红,但最终没有流下眼泪来。 黎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至少你没有因为仇恨变得不像自己。你的孩子或许也不希望你因为仇恨变得跟原本的好父亲大相径庭吧。” ……原来当初那个忍者是这样危险的存在吗? 那他曾经杀死队友的事情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听起来这个人是有一些虐杀成瘾症状在的吧……也不好说。 不过既然雪月花也和忍者有关系,难怪他在听见自己被打晕的时候,表情有点奇异。 常青树这个组织也是第一次听说,不排除黎知白和这个组织有关系的可能性……或者说,只在警察系统那里找到的,名为黎恒的人类。 一瞬间,黎迦心中闪过许多念头,纷纷乱乱,但最终他只是抿嘴一笑,看向圆桌中心,被铁链捆缚着的千丝。 这个所谓的投票选择出黑羊的环节,上场没有顺序,看不出来和可疑有没有关系。 听过他们几个玩家的故事,黎迦只感到世事无常。 “那么长话短说吧。”千丝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铁链,笑容依旧和煦温暖。 “我之所以进入诡异游戏,只是因为我在一场整容手术里发生事故,差点死掉。” 整容手术…… 一般来说,整容是因为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完美,或者为了掩盖某方面的缺陷,像兔唇这样的生理缺陷当然需要整容进行修补。 但是看千丝的态度,不像有什么阴郁的过去…… “事故濒死那一瞬间,我想活下去的念头战胜了痛苦,我进入了诡异游戏。” “至于我的愿望,很简单。”千丝抬眼看向那边的小姑娘。 “我对过去的人生非常不满意,于是我献祭了一部分的自己,许下的愿望是——” “我要把过去的我自己,用我的方式再养一遍。” 哗啦一声响,雪月花后退了半步,瞪着小女孩和千丝。 “居然还有这种愿望……”他喃喃自语。 睡大觉的惊讶也显而易见,但比起雪月花的反应柔和许多,他重新把头埋回手臂,闷闷地开口。 “难怪这小姑娘这么黏你还说这是她的第一个诡异游戏……等等?!” 黎迦也反应过来,惊声道。 “这么说来,她不是真正存在的玩家——那么剩下的两个玩家到底在哪里?” 第135章 你的选择 小姑娘明显被黎迦和睡大觉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往后缩进椅子,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瑟瑟发抖。 和圆桌上游刃有余的千丝相比,这个小姑娘除了一样是女性,和对方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好了吗?可以了吧?我好怕……”小姑娘喃喃说着,两只眼睛盈满泪水注视千丝,带着乞求的味道。 “别担心,马上就好,”千丝只笑意浓烈地扫了一眼黎迦、睡大觉以及雪月花,“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也没说过她也是玩家之一啊。” 雪月花啧了一声。 “就算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雪月花看上千丝的眼神,也隐隐带上一点不满。 千丝气定神闲,说。 “过去的我懦弱而卑微,心理防线浅薄,身体营养不良,当然应该从头来过。” “把这个过去的我,从另一条时间线上抓过来,再亲自教导她该具备的知识,提供营养足够的一日三餐,制定合理的训练计划……我也很期待,当我把这个‘我’养到成年的时间再送回去,那么那一条时间线上的我,未来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听上去是很清晰的规划”,黎迦道,“但是如此以来,被改变的也仅仅是那条时间线上的你而已,和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千丝,根本上属于两个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千丝轻声笑道,“诡异游戏实现的愿望是不会打折扣的,我得到的情报之一就是,最后,有方法可以将两条时间线合并。” “虽然不是现在我这个等级可以染指的,但只要道具存在那里,就意味着可能性。” “人们都说要为了自己创造更好的未来,那既然如此,我干脆回溯,为自己创造一个更好的过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千丝微微低下脑袋,目光扫视台下的小姑娘凌霄。 “把两条时间线上的自己融为一体,只相当于继承了一段记忆罢了,我还是我自己,不会有任何认知错乱的风险。” 说到此处,她看了一眼黎迦,目光中隐约带着同情。 雪月花彻底不说话了,黎迦皱一下眉,看着铁链松开,将千丝从圆桌子上放下。 女人伸了个懒腰,走过他们的身边,将更微小版本的自己一把搂在怀里。 “完事了,那么接下来就是投票阶段啦,虽然你没有投票权利,但你也要好好看看哟。” 小姑娘缩在她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重新恢复正常,她轻声说:“你能活下来吧?” 女人嗓音甜美:“你要相信自己啊,凌霄。” 这一次再听她说的这句“相信你自己”便有一种诡异的幽默感,她确实是在对自己说话。 喀拉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长出羊角的男人站上前来,对几个玩家微微低下脑袋。 “表决的环节是时候开始了,请各位客人指认你们认为的黑羊。” “考虑到客人们可能心存犹豫,以及残存作为普通人的懦弱,所以,允许你们有三分钟的讨论时间……或者说后悔时间。” “三分钟之后,把你们的食指指向你们认为的黑羊——指认完毕的玩家就算是结束了你在这个环节的使命。” 说罢,男人后退半步,便又开始充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好吧……又到了麻烦的时候,”睡大觉总算站了起来,有气无力,“你们打算投谁?” 雪月花表情犹豫:“我的话……” 睡大觉怏怏不乐道:“我肯定投千丝,看她不爽。” 千丝摊了摊手:“随便你喽,这么看来你似乎有点恼羞成怒嘛。” 雪月花耸肩:“大家都是普通人,恼羞成怒也很正常啊。” “那你打算投谁?”千丝转头看雪月花一眼。 雪月花朝着黎迦:“猩红屠夫,你打算投谁?” 一时间,千丝的目光也转向了黎迦,她依旧笑语盈盈:“别紧张啊,随便你投谁,实在犹豫的话,就跟睡大觉一眼,票我也行。” 黎迦看看千丝,视线流过雪月花和睡大觉,目光慢慢越过玩家头顶,指向后方那个长着山羊角的男人。 他声音有些飘忽,但最后凝聚而成的话语却坚定无比。 脑海里,听过的规则重新浮现。 ……【每位玩家将会被随机选择,轮流扮演黑羊】…… ……【当一轮玩家介绍完成后,再由所有玩家投票表决出要被审判的黑羊。】…… 他开口。 “我要投的,是你。” 抬起的手指,指向雪月花、千丝,睡大觉的身后。 长着山羊角的男人歪了歪脑袋,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喑哑的笑意。 “啊,你确定这就是你最终做的选择吗?” 黎迦笑:“规则没说不能投你啊。” 而且规则可更没说,除了玩家轮流扮演的黑羊之外,如今长出羊角的男人不是一只“黑羊”。 千丝的笑容更加明亮了,她握起小凌霄的手,掰开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撑直,然后和自己的手叠在一起,也指向了变成羊头怪物的男人。 “我也票你。” 睡大觉的状态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撇得更加低沉:“这么统一,真是的……” “承认你是错的不丢脸。”千丝也看了一眼睡大觉。 而雪月花开口:“我本来想投……算了,我也投你吧。”他耸耸肩,表情为之一阵轻松,然后也指向了羊头男人。 “这是你们的选择。这就是你们最终做出的选择。” 羊头男人的声音越发喑哑,像是破败的风箱牵扯出的声音,听着可怖而刺耳。 他也抬起一只笼罩在黑色袖管里的手臂,点着玩家,狞笑道:“那么我——” “投票给你们每一个玩家。” 【“票选黑羊”,表决黑羊环节已完成。】 系统的提醒声响起。 一根、两根,三根……扭曲的黑色线条浮现于空中,不住收缩又舒展,时而尖利,时而晦涩,最终扭曲编织成一个荆棘般的圆环,笼罩在了羊头男人的脖颈上。 “你当然不会认同。” 看着男人抬起的手臂,黎迦没有后退,再度轻声发问:“所以你要选择的无限制格斗对象是谁?” 规则里没有明确限制黑羊,但明确了黑羊可以选择无限制格斗的对象一定是玩家。 而支线任务结束的要求是,要在黑羊被审判被处决之后……现在他们只是票选出了黑羊而已。 一声轻响。 男人伸出右手,比向自己的左侧额头。那一边上方黑色的长角被他掰断。 随着一阵浓郁的黑色液体流下,长角底部被男人捏在手里。 怪物男人手握着如同军刺一般的黑色羊角,隔空遥遥点着黎迦的额头。 “果然是我吗……”黎迦自言自语,“坏了,蜡烛要不禁烧了。” 雪月花担忧地看他一眼。 “就这样就行吗?你现在……” 黎迦从衣袖里伸出完好的左手,用手背对他挥了挥:“没关系。” 而黑羊已经迫不及待,率先跳上了圆桌。 【圆桌范围之内,既为黑羊审判对决的范围。】 【率先被挤出圆桌范围,或者率先认输,抑或率先被打压至失去意识超过10秒钟的一方则判定为失败。】 【黑羊的身份将会自动转移到失败方的身上。】 第136章 你的除草 “你有把握能赢吗?”上去之前,雪月花最后问了黎迦一句。 黎迦微笑:“不会死。” 所谓的黑羊……有一种说法是,黑羊指的是群体中最不受待见,最不受尊重的成员,黑羊被视为群体的耻辱,大众中的另类。 “你才是黑羊。”羊头的怪物男人阴恻恻看着他说。 黎迦笑了一下,一步踏上椅背,再一步,脚底落在圆桌上,响声清脆。 “你连羊角都长出来了,看着比我更有做黑羊的经验,为什么不继续当一只黑羊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光冲着黎迦的面门劈下,快得像一道暗沉沉的闪电。 男人手持被掰下的那截羊角,往黎迦的脖梗猛烈刺去! 黎迦反应也不算慢,他侧过身体又抬起猩红锯肉刀,挡开这一下,金属和羊角相撞,发出令人心慌的声音。 羊角没有刺进他的血肉,但力度却带着他直接倒下,整个人的身体狠狠撞在圆桌上,沉闷的声音里,黎迦抚摸了一下右侧肋骨。 “他的肋骨断了,”千丝在观战区域托着下巴,笑容里带点沉思的神色,“居然这么强吗?看来选黑羊应该选一个弱一点的,这样即使要打架也会更好压制……” 睡大觉抬了一下眼皮,看着黎迦的动作,不赞同道:“他不该直接正面对攻的。” “看上去,这怪物的速度比猩红屠夫要稍微高一点点,目前还能让猩红屠夫有一点余韵挡下来……他应该还没有出全力吧。”千丝摸着下巴做出自己的评价。 “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也应该会选择消耗对方体力的战术。”雪月花皱眉道,“但是猩红屠夫的攻击方式其实很单一,他仰仗的那把锯肉刀太大了,能够在广阔的地带里获得优势,可是在这种圆桌的方寸之间反而成为了累赘。” “可别这么说呢,”千丝还是那幅笑着的口吻,“他id里就带着猩红屠夫这几个字,屠夫不带刀,那多少有一些名不副实了吧。” “我看他现在就很名不副实,”睡大觉耸了耸肩,“名字叫屠夫,但是你要说他有多么杀伐果断吗?也完全没有好吧,我看叫猩红屠夫也只是为了满足一点中二病的心理。” “那确实看上去你的id是要更实在一点。”千丝微微眯缝了眼睛,但却并没有看睡大觉。 而睡大觉对此也毫不在意,他打量着黎迦不断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闪过羊头男人的戳刺和挥击。 “他还是选择了正面和怪物男人对抗,这么下去先耗尽体力的会是猩红屠夫。” 千丝稍一点头:“真可惜。” 黑羊与玩家的无限制格斗开始,在黎迦踏上圆桌之后,这些剩下的玩家就看见圆桌范围里弹起了一圈奇异的涟漪,一点点荡开。 他们起先还在猜测那是什么,直到后来听见系统的提示音,以及不管说什么黎迦那边都完全是充耳不闻的样子,几位玩家便确定了—— 黑羊决斗开始之后,被选中的玩家和黑羊,两者会被系统纳入单独的维度当中。 尽管失败者会被从圆桌之上甩下来,然而这片空间依旧会隔绝玩家们的声音,不管他们的声音是鄙薄、是赞美,还是恳求。 “不,还有机会。”雪月花盯着黎迦,语气笃定。 “还有机会吗?”千丝一愣,随后笑了。 “他还有什么道具是我们不曾见过的?” “之前我们在下雨的时候,藏身的房间被怪物闯了进来。” 雪月花轻声道,完全忽视了旁边千丝和睡大觉探究似的眼神。 “之所以能逃出来,就是因为猩红屠夫他让我帮忙争取一点时间,以便启动某个道具。” “我照做了,只可惜还没看清猩红屠夫到底用了什么……但那一定是一种能够全方位增加自己数据的道具。” “听你这么说,如果增幅比较明显的话,那也不是不能打,”睡大觉耸肩道,“但是那种道具,时间限制应该很大吧,而且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雪月花略一点头:“是的,只有5分钟。” “5分钟的时间要制服这个男人,可能性不太高啊。”千丝轻声说,“猩红屠夫的进攻方式依旧单一。而这个男人的复生能力,续航能力应该都高过玩家一线吧,哪怕有那道具争取的5分钟,要把这个男人打出圆桌,我觉得几率不高。” “先看着吧。”雪月花却不再说话了。 台上,黎迦面对着男人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心惊肉跳的感觉一点点产生。 这个男人的武器明明只是一只自己掰断的羊角,拿在手中却灵活得不可思议,甚至比之前分裂出蜘蛛肢体的状态更难对付。 当他身上长满白色的蜘蛛肢体的时候,后背可以跳上去作为攻击的支点,而现在套着一身礼服的羊头男人,手里那根黑色的尖刺就像是毒蛇的牙齿,不住朝他咬下,稍微慢一些就有可能被扎穿一个血洞。 衣服、袖口,手肘……破洞一个个产生,有几个地方已经被擦破了皮肤,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许。 黎迦一想到要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两次肉烛,竟然觉出了一丝丝不舒服。 就好像……一把由世界顶级的刀具大师打造的锋刃,本来应该用于举世无双的斩击,最后却用来砍断一个黑色的垃圾塑料袋。 当然本质来说都是刀,当然要用来切东西的,但莫名其妙就觉得很火大,有点浪费的味道。 轻轻地吸一口气,黎迦掏出肉烛,毫不犹豫地又一次下腰躲开攻击的同时,一只手握住一截空气,往后抛出—— 没有预料的羊角男人动作一凝,身体便被无形的刀刃扎穿出第一个伤口。 【皇帝的新刀具】。 在男人因为那一截伤口而缓慢半秒钟的同时,黎迦扎穿了食指。 诡异的火焰燃烧起来,他又一次拎出了被诅咒的银刀,刀尖像一道银色的弧线,接进了自己左手掌心的那只眼珠里。 卡拉拉拉—— 刀刃切割过重物的声音,不住响起,窸窸窣窣,生涩迟钝。 而台下,最先发现端倪的是雪月花,他几乎一下子往前站了一步,瞪着圆桌范围里对打的两个人形,惊讶道。 “……你在干什么?!” 内里的黎迦听不见他的话,而其他两位玩家却能被雪月花的一声惊叫吸引过来,他们纷纷看见,黎迦—— 卸下了自己的手指。 而这只是开始。 随着手指被卸下,其次是手掌,然后是胳膊。 翻卷的身体部位掉落,断口处,崭新的肢体长了出来,像是断裂的藤蔓上结出新的花苞。 此刻的黎迦,手臂上不断生发出细小的手掌,甚至腿脚,然后又被他迅速地割断,架势就像铲断没用的杂草。 “……被强化的身体素质也意味着被强化的复生速度吗?” 飞溅的红色里,雪月华喃喃道。 “……也对,他之前左手受伤,是在用这个道具之前……在被强化的状态下受的伤,同样会以被强化的恢复速度生长吗……” 睡大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搞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比那个男人还像怪物了。” 第137章 你的战斗 “不对,他还没结束。”千丝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见台上的黎迦,他盯住自己手肘上不断生发的肢体,脸色没有痛楚,也找不到惊慌,只有一种不耐烦。 ——就像是……完全不满意现状的表情。 “我帮忙收回原来的那句话。”千丝笑着摇了摇头,“他确实像个丧心病狂的屠夫,虽然他丧心病狂的对象是自己。” 睡大觉:“只对自己挥刀的屠夫,说实话有点可笑。” 而雪月花目光灼灼地盯着圆桌上的战况,并不在意睡大觉的评价。 “对自己下刀明明比对别人下刀难多了 ……我觉得应该另有原因,”雪月花轻声道,“而且他刚刚才和我达成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千丝立马来了兴趣,牵着小凌霄的手挪步到他面前,“跟我说说呗。” 台上的黎迦,看着一只又一只从自己手肘上产生的肢体,面无表情地继续挥刀。 落点当然对准自己的手臂。 狂烈的疼痛就像是布满碎玻璃的履带,不住从他神经上狠狠碾压,而已被强化过后的现在,疼痛都不能让他轻易昏厥了。 而且,并不是每一下挥刀就能长出新的能用的部分的。 银刀的诅咒辐射范围毕竟也有限,而且只是一个30级之下的道具。 有的时候他挥刀过处,看着伤口断面长出一截软软的腿脚,耷拉着骨节,有的时候伤口翻卷出来新生的手臂,虽然有形状,却脆弱不堪,稍微移动一番,便碎掉。 更多的时候,顺着缺口涌流而下的红色里,冒出来的是一颗颗皮肤色芽体。 如同一朵朵扭曲的花苞,簇拥着一整团不成形的手臂。 没有用处……没有用处……浪费时间……浪费时间。 他不住地做出冰冷的评价。 他面前的羊头男人也被黎迦这般疯狂的做法惊讶到了一瞬间,嘶吼声越发尖利。 而原地已经浑身血雾的黎迦,彻底不耐烦了。 “交易就是,我要把我的皇帝的新刀剑借给他使用。” 雪月花目光微微浮动,耳畔似乎重新响起了黎迦当时的声音。 那个时候,卫衣外套已经破损一半,沾着血雾的青年温和地对他开口。 “雪月花,我需要借用皇帝的新刀剑。” 皇帝的新刀剑毕竟是能够随着玩家等级变化的成长型道具,相当珍贵,再加上存了一点私心,雪月花本不想借给他,可是—— 当时扶着猩红锯肉刀的青年,一只手臂撑着墙体,对他摇了摇头。 “我救了你一命,所以也到了你救我的时候。” “什么意思?” 雪月花微微皱眉。 才经过了节奏极快的战斗,现在他们两人都有点疲惫,雪月花虽然身体上状况比黎迦好一点,但精神也稍微涣散。 “很简单,我想我大概想到了,上公交车的顺序意味着什么。” 年轻的屠夫说,上公交车的顺序,很有可能意味着—— “被‘处刑’的顺序。”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只有我的房间里出现了幻象。” “而当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房间就被石像直接闯入了。” 猩红屠夫笑得温和异常:“显然,我们都没有违反规则,所以,除非是被特别针对,否则没道理直接被破门而入。” 而“被针对”的可能,唯一的特别之处,只有上车的次序。 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一架即将超载的电梯,都是这样的,最后上车的乘客,天然容易被排挤。 “我活过了两天,等到下一次我要面对的东西,肯定比你们所要面对的加起来还要可怖。” “这应该是个仪式,每一场杀戮都有顺序,必须按照这个顺序完成,才能够达到副本锚点npc想要达到的目的……可能是献祭,可能是复仇,也可能是诅咒。” 说到这里,黎迦微微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道:“等第三个白天我估计,很有可能出现一个必须孤军奋战的局面——不必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有办法,只不过需要借用你的道具。” “就当是我救了你以及信息交换的报酬吧,如果你担心我毁约,我这里还有一个40级的道具。” “这个抵押给你,等之后用完了一手交刀剑,一手还道具,你看怎么样?” 黎迦递来的那张纸牌,鲜亮的红桃k露出侧脸的微笑,安静待在他的道具仓库里。 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40级道具,以至于哪怕到现在,雪月花都觉得有些恍惚。 “那就让我看看,你准备如何活下来,如何取回你的卡牌吧。” 圆桌之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黎迦扭转刀锋,对准肩膀。 崭新的红花,绽开在那一片战斗的空间里。 一整根手臂滚落。 随后肩膀扭曲一阵,就像一片被雨水灌溉过的大地,即将有新鲜的树木与花朵要破土而出一样。 腿脚,牙齿,耳朵,嘴,眼珠。血管,心脏。 一个个鲜活的器官,跳动地长出,又被黎迦顺手削除,终于—— 第一条完整的,能够使用的手臂从他的肩头之上,长了出来。 皮肤上还挂着红痕,像风干的草莓糖浆,新生的皮肤有点害怕风,却依旧灵活。 “哈哈哈……” 黎迦发出一阵鼻音般的笑声。 然后。 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削完了左边,他开始对准自己右肩膀。 台下的人们看着黎迦,削掉的肢体像柴薪一样堆积在周围,如同皮肤颜色的篝火堆,而他们的战斗刀锋就是那无形的火焰,不住消耗着这些篝火。 率先忍受不下去的是睡大觉,他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手臂里,往后一坐。 “算了,我还是先眯会儿吧,再这么看下去太伤眼睛了。” 千丝两只手捂住了小凌霄的眼睛,但自己却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什么战术?太奇怪了。”她笑着说,“不过如果npc像普通人一样,大概也会被这么乱来的搞法吓到吧。” “这算什么战术啊,”睡大觉虽然闭着眼睛,但依旧喃喃道,“看着就累得慌。” 雪月花目光微凝:“他……他是在把自己变成和怪物相似的状态,更多的手……” 而台上的黎迦这时候,正伸展着自己的第十二根右臂,推开羊角男人的攻击。 “我之前真是太拘泥了,这本来就是游戏啊……” 愉快,忍不住的愉快,像是无尽的泉水,从他的心头涌出。 黎迦现在的身体,就像是由几只长腿蜘蛛拼接而成的样子。 团簇的肢体不住推开羊角怪物男人,猩红锯肉刀握柄不够这么多的手臂同时挥舞,于是一手挥起楚江厨刀,诅咒的银刀也拿在手里,一道道凌乱的刀风响彻空气,场面一时间混乱里还有点好笑。 而对面的羊角男人,哪怕一只羊角能戳穿他的一个手掌,又能够被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再推出去,而且哪怕就算是已经被扎穿了的手掌,也能够回护身前,就像一面盾牌。 原本原本是一边倒的战斗,愣是被这样多的手臂拉扯成了平局。 “啊哈哈哈哈……” 黎迦又笑了起来,他的视线已经完全充血,看什么都有点发红。 剧痛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堆积成了神经能够适应的浓度,而他看着眼前男人,露出一个甜美又浓郁的笑容。 “晚安了,黑羊先生。” 噗噗噗的几声响。 透明的空洞,霍地出现在黑羊身上。 第138章 你的清理 第一个空洞出现在羊头怪物男人握着羊角的手臂上。 就像一枚透明的钉子,钉尖穿透他的手掌,霍地将他往后带倒。 第二个孔洞宛如一朵透明的花,开在男人的胸前。 男人从喉咙里发出带血沫的嘶吼,往前一冲,又被第三个出现在肩膀上的空洞阻碍。 而最后一个孔洞,带着凌厉的破风声,被众多手臂簇拥着,一口气扎穿了男人的腹部。 “吼……吼吼” 不甘的嘶吼声里,男人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黎迦,手臂艰难抬起,往头顶另一侧羊角伸去。 还没完全破损的礼服袖口刚刚伸出一寸,就被另外一边涌来的十数只手臂拦住。 “乖,不许动。” 黎迦话音刚落,自己边摇了摇头,笑:“有点恶心到我自己了……算了,直接说拜拜吧。” 又是几道血红飞溅开来,破裂的伤口里,如同雨后抽条似的,藤蔓般的手臂伸出。 这许许多多的手臂扭曲而合一,搅动空气,像一朵朵与皮肤颜色相同的花,却又灵活得不可思议。 ——而这么多仿佛丛林般的手之中,只有四只手上是真正握着皇帝的新刀剑的。 即使男人具有绝伦的速度,而身为怪物本身的续航能力也胜过玩家许多。 即使黎迦本身的剑术和刀术都只是挥舞铅笔刀的水平,能切个水果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也无法隐蔽身形,更做不到计算进攻的弧度,无法完美预判男人攻击的落点。 他仅仅是把自己真正进攻的手臂,藏在这么多手臂里。 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融入大海。隐藏一朵花,最好的方法是投入森林。隐藏刀锋破风的声音,当然是—— 用无数相似的声音去掩盖它。 跟空气柱一般的存在,无形的锋刃便如此,在羊角男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穿了过来。 被穿透的男人犹然在挣扎。然而黎迦的微笑远远没有消失。 他的手臂已经足够多,足够一边将男人往外推,一边不间断地用还空闲的手掌,握住银刀,继续制造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部分”。 更多的手,如同疯狂蔓生的野草,占据圆桌上的空间。 随着男人的挣扎和怒吼,皮肤颜色的柴薪与花朵不住被切割,消耗,被高高抛起来,扔下弃置。 伴随着“咚”的一声。 最后一把皇帝的新刀剑,重新抽出然后继续往前,刺向男人的额头。 【皇帝的新刀剑】本身的强度并不算非常特别和出众,到这里也并不能像竹签穿过糖葫芦一样穿透男人的头颅。 但作为将他推出桌面的最后一击,力度已经足够。 【黑羊审判环节结束。】 【当前黑羊挑战猩红屠夫失败,黑羊身份保持不变。】 系统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黎迦看了一眼自己面板上的倒计时。 还有三秒钟肉烛时间结束。而另一边…… 【警告!玩家灵感急剧上升!当前数值:113,621!】 崭新的灵感数值记录…… 黎迦站在圆桌上,目光投向地面,远处被打翻的羊头男人,他的脊柱呈现一种蜈蚣般的扭曲,以一个违反动物生理结构的姿态重新站直,骨节卡拉拉作响,于是被打穿的身体里,伤口重新开始复位。 显然,黎迦刚才的攻击其实也并没有让他真正的元气大伤。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已经被推下去了。 倒计时两秒钟。 黎迦放平了身体右侧的全部手臂,就像一只鸟展开翅膀。 最中央的一条,也是和自己的肩膀契合度最好的一只手臂被他小心地弯曲起来,而其他的依旧打直,猩红锯肉刀放悬于上空。 “咚”一声,狠狠落下。 就像枯萎的花瓣,无数手臂纷纷垂落下圆桌。 随后是左边,同样只保留一只手。 “他一直都这样吗?” 睡大觉转头看一眼雪月花,表情有点恍惚,眼神稍有呆滞。 “……我也就才认识了他两天而已,我也不太清楚他习惯什么样的战斗方式……” 雪月花喃喃道。 “这就很有屠夫的风格了嘛,要是对其他人也能这么狠辣,那该多好呀。”千丝笑眯眯道。 她的两只手,始终没离开过小凌霄的两只眼睛。 小凌霄的手握住千丝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指,语气有些颤抖,还有点怯生生的。 “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的味道?” 千丝微微低头,用脸蹭了蹭小凌霄的发顶。 “没关系哦,什么事也没有。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可是我还听到好多东西掉落的声音……好像还有人在哭?还是生气了……” “也没事啊,是我们这里有个笨手笨脚的大哥哥,把自己的东西弄掉了,撒得到处都是。旁边有个叔叔觉得他浪费,于是吼了起来。” “是……是这样吗?” 旁边的睡大觉立刻抢答。 “是这样的,你的姐姐……呃,反正千丝说得对。” 倒计时一秒钟。 黎迦蹲下来,在满地残枝里捡起楚江厨刀,微微甩一下上面的红色,然后刷刷清理身上如同刚刚萌发嫩芽一般的凸起。 这些凸起有不同的轮廓和形状,有的令人联想到不规则的耳朵,有的像尖利的骨头……如果让这些部分也长出来,大概连人类的形状也没有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黎迦收起楚江厨刀,轻轻伸腿,踢掉周围桌面上残存的,已经开始失温的手臂们。 【黑羊审判,审判开始。】 远处的羊角男人突然一顿,就像一个被按下静止键的机器人。 周围的玩家纷纷后退一步,但并不是因为恐惧,单纯是想看看作为怪物的npc被审判时会是什么样子。 圆桌上的黎迦,轻快地踢掉自己的手臂们,裤脚皮肤沾上血,也就顺便擦在地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啊……啊……又是这样吗……” 羊角男人一只手抚摸着头顶的断角处,一边笑着。 和当初看见自己被投票时的暴怒和反复无常相比,此刻的羊角男人出奇的冷静,坦然,反而有些古怪。 “你的角——” 清理自己的手臂时,黎迦看见了“柴薪”里的一截黑色,捞起来一看,赫然羊角男人之前掰断的那一支,于是顺手捡起来,冲着羊角男人挥了挥,一把隔空扔了过去。 “……” 男人捧着自己的断角,平静的脸上,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 “还不能睁眼吗?”旁边的小凌霄怯生生问。 “还不可以哟。”千丝的瞳孔里,倒映出男人自下而上地消失,“等我松开了,就没问题啦。” 黎迦踢得累了,干脆坐下来,又对男人挥了挥手:“拜拜。” 羊角男人只剩下一颗头,融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看向圆桌的方向。 “谢谢。” 怪物消失了。 第139章 你的通关要求 【玩家千丝、雪月花、猩红屠夫,睡大觉,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黑羊审判,挑战成功。】 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黎迦跳下圆桌,不小心踩到一只自己的手臂,差点滑倒。 “唉呀,这算是后遗症吗?我有点腿软了。” 黎迦笑嘻嘻地看了一眼雪月花,然后伸出手,对雪月花道:“交易完成,你的道具还给你,还有,该把我的卡牌还给我了。” 【皇帝的新刀剑】使用的时候,拔出来是四把无形的刀剑,收起来的时候就像一片空气一样,黎迦只需要将左手摊开,对雪花连续打三个响指,就可以重新交给他。 为什么是三个响指,为什么要先摊开左手这样的姿态,似乎没什么道理和规律,不过只要能用,黎迦也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 肉烛熄灭后,灵感数值急剧下滑,如同雪崩一样,急剧的数值变化让他现在大脑也还有点剧痛。 一边揉着脑袋,黎迦一边跟雪月花道谢:“你的道具还蛮好用,谢谢。” 雪月花收回道具,依旧目光略微呆滞:“不客气。” “我的卡牌你还没还给我。” 红色的卡牌被雪月花放到黎迦的手掌上,黎迦跟牌上微笑的红桃k对视一秒钟,点头:“没问题。” “对了,你这个卡牌到底有什么用啊?”雪月花开口,“这个描述也太飘渺了。感觉不像是能……” “这个道具的效果吗” 拿到卡牌的黎迦本来已经继续踢着地上的手臂,闻言再度转头对雪花笑了笑:“保密。” 虽然主要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旁的睡大觉后退半步,看着黎迦往前走:“你要干什么?” 黎迦扬了扬眉毛,手一挥,指指身后狼藉的地面,以及看上去仿佛chat片现场的圆桌和手臂们。 “你想继续在这呆着,不打算走吗?”他看一眼依旧被千丝挡住眼睛的小凌霄,微笑道,“这种场面对小朋友身心发育可不好。” 睡大觉沉默了一秒钟,直接向门外走去。 干掉了羊头男人之后,房间里暂时没有别的npc怪物出现,几个人出门,拉开窗帘,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没有阳光,但看这样子,应该是上午。 “现在支线副本的cd应该转好了。”雪月花看了一眼睡大觉和黎迦,“刚刚那个黑羊审判也算是一个支线任务,那你们还要接着闯关你们原来进入过的个人支线副本吗?” 几个人下了三楼,回到二楼的客房区。 经过昨天晚上的战斗,雪月花和黎迦原本的房间早已惨不忍睹,门板完全撕烂,里面的陈设也东倒西歪,像是废墟现场。 不过,保存着照片和文档的电脑都没有损坏,鼠标和键盘都放在原来的位置,甚至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有出现任何差别。 大概怪物的攻击不会损害支线任务的场景,也算是一种保护。 睡大觉的支线任务副本入口在他那个笔记本里,他没有回房间,跟着雪月花和黎迦的身后,看看两人检查电脑的开机状况,在那边摇头。 “现在进去只是会加深你们诅咒的影响而已。信息不够,根本还没法通关。” 黎迦摇摇头笑了。 他现在虽然在肉烛的状态之下,削掉满身那些不需要的肢体,但手臂上的疮疤和身上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消失,如今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一种饱受风霜刀剑摧残的感觉。 “没关系啊,反正每天都有一次刷新的机会,而且现在主副本的时间也才不到一半。” “真要严格算起来,我们连通关要求描述的故友都没有真正见到呢,真完成了的要求也就一个,这么快就丧气,你这可不像个赏金猎人啊。” “你是不是在记仇?”睡大觉微妙道。 黎迦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睡大觉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来:“算了,跟你吵架太累了。” 旁边的雪月花检查完了电脑,对黎迦:“你现在要来看照片吗?” 他们之前约定的交易内容,最开始就是交换信息而已。 当时情况紧急,雪月花还没来得及让黎迦查看电子照片的图像,就已经被迫离开了房间。 但到这个地步,雪月花自己都觉得,现在看这些电子照片其实没什么用了。 他想起先前黎迦说过的处刑顺序,又开始怀疑,如果处刑顺序是真的设定,那接下来的晚上…… 本该被处刑的玩家在和npc的对决里活了下来,那处刑顺序会不会立刻顺延到下一个玩家头上呢? “当然要看啊。”出乎雪月花的预设,黎迦却立刻回头看向电脑,笑眯眯。 老式的电脑屏幕上,分辨率不高的电子照片在鼠标的点击下,一张张浮现在黎迦眼前。 还算是青年的男人,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屏幕,一点点查看内容。 这些照片确实像雪月花之前描述过的那样,和实体的照片内容差别不大,同样的,每一个小孩的脸上也都被涂抹上了墨团。 “看不清楚啊,不过场景倒是很清晰,确实对应着我的支线副本……” 观察之中,黎迦突然诶了一声。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睡大觉顺口道。 他脑袋缩回领口,看着又恢复了萎靡而没有精神的状态。 “我在想……刚刚那个支线任务副本。是所有在场的玩家都可以进去的。” 黎迦眼神微亮:“会不会,这些我们每个人找到的支线副本,也并不是说非要绑定某个人才可以进去,或者……” 他从口袋里掏出被切成两半的纸团。 “这些存在对应信物——也就是会变出怪物的物品的支线副本,如果交换了信物,即使是不同的玩家……有没有可能也可以试着进入一下呢?” 雪月花迟疑道:“但是……” “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损失,你说对吧?”黎迦盯着雪月花,“而且正如睡大觉所说,我们现在信息量不够,为什么不试试呢?” 切成两半的纸团换成了照片。 黎迦扫了一眼照片的张数,确实没有问题就塞进了仓库里,随后他诚恳地看睡大觉。 “你的那个笔记本——” “我不会和你换的,”睡大觉抱着胳膊,摇头,“我连我自己的支线副本都还没弄明白,不可能再去让别的支线副本占用我的脑子。” 黎迦好脾气地笑笑:“等你回心转意哦。” 换完副本的信物,两人并没有立刻就进入对方的支线副本探索,而是继续在整个房子里搜寻。 目前还没有下雨,走廊和其余的楼层里还算是安全的。 除了上公交车的顺序可能是要被处刑的顺序之外,黎迦其实还有一个猜测。 他下了一楼和二楼,径直往庄园里走去。 推开雕刻繁复花纹的大门,走过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从草坪花园藤蔓之间穿过。 他来到了喷泉池前。 喷泉池上面,那个抱着石头瓶子的雕像,甜美温柔的微笑对准所有看得见她的人。 第140章 你再度进入的支线 微笑的抱瓶少女雕像。 喷泉应该是从水瓶里流出来的,虽然现在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但依旧能看见瓶口内侧有一圈不明显的青苔。伸手在周围摩挲一下,也能感受到石头瓶口和其他部分的石质略不一样。 是一种长期遭受液体冲刷,表面更细腻的感觉。 黎迦又伸手敲了敲石头瓶子。 如他预想的那样,这个石头瓶子大概是实心的……之前跟这个雕像战斗的时候,石瓶也一次又一次被锤打到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也属于满载的闷响。 实心的瓶子,却是喷泉的出口…… “这里面装了什么啊?” 自言自语之间,黎迦拿出猩红锯肉刀,对准少女手中的瓶子,狠狠砍了下去—— 看一眼纹丝不动无事发生的瓶子,黎迦像没事人一样,哼着小曲收了刀,转头蹲下,查看石头瓶子的底部。 一串数字编码,刻在圆形的瓶底上。 “0603”。 因为石头瓶子本身是灰色的,四个数字虽然不太小,但并不起眼。而之前也没有哪个玩家敢正面被石头瓶子捶上一番,直到此刻,黎迦才真正看见这串数字。 “……0603……0603……有点耳熟……”黎迦又站起来,重新绕到雕像身后,“对了,那个100米跑的接力赛副本里……” “阳哥”和两个跟班都是六年级三班的学生。 如果这个0603确实象征班级的话,那么瓶子里的东西…… 黎迦又按了按雕像的后脑勺,确信这尊雕像是实心的,没有什么太过诡异的不和谐之处。 或者,这个雕像也代表了一种身份。 “‘雾中雨’这个副本,目前的场景和身份还挺多样的……”黎迦一边皱眉一边思索,“除了一道杠代表的班干部,跟班们代表的普通学生,还有——” 大概算是被欺负的苦主唯一的支援者,也是目前根据副本信息推测,唯一的善良的存在。 “六年级三班的语文老师。” 仔细想一想,目前为止这个副本里出现的怪物,也只有这个石头雕像少女,外表永远维持着基本的人形。 怪物男人会变出蜘蛛一般的触肢,头顶会长出锋利的羊角。 支线副本里的npc,会变成嘴角拉扯到脑后的怪物。 “但这么想也不太合理……这个少女雕像虽然外表算是好看,可是如果她代表的就是善良的老师,那怎么也会对玩家发动攻击呢……” 如果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由老师和学生一同铸就的悲剧,那还好推断,毕竟对于那个被欺负的无名之人而言,所有欺负自己的人都是怪物。 但那个语文老师明明很善良,在学生的日记结尾也是作为一个远去的人存在的,并没看出有任何酿造悲剧的样子。 “啧……”黎迦又看一眼石头少女,“我还以为只有下雨的时候这个雕像才会变成怪物一样的强度,并且可以自由移动……” 但现在看来,哪怕没有下雨,这尊雕像也不是能轻易被玩家破坏的。 “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别的方法……” 黎迦一步步走出草坪花园的范围,身后。 雕像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滴微小的,流动的黑色,顺着石头少女的脸庞流淌而下。 流过了少女丰润的脸颊,流过了微笑勾起的嘴角。 …… “舞台剧的幕后跑腿”这个支线任务,没有出现在日记本的内容里。 因此,黎迦在进入之前,审慎地复盘了一遍之前得到的所有信息。 当时雪月花分享自己第一夜的经历时,并没细说“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到底是什么流程。 黎迦只能依靠自己从睡大觉那个密码日记本里得到的信息,以及几次支线任务的内容,简要地总结了一番大概能用的通行规则。 首先,在这些支线任务里,就算完美完成了任务npc要带你去的所谓比赛什么的内容,也无法通关。 其次,如果任意打断npc并且要求他们给出受害者的信息,那么场景会异化,人形npc会直接变成怪物,即使在跟怪物的战斗里胜利,也会任务失败。 最后…… “我在‘100米的接力赛跑’里扮演的是加害者,而睡大觉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发言稿’里应该是苦主,雪月花这个副本……” 随着眼前的场景再度泛黄波动,黎迦睁开眼睛,不出所料,看见眼前两张无法认清五官的脸庞。 “你可算来了!都迟到五分钟啦!” 两张脸庞,一张脸颊垂下长长的头发,另一张脸的主人穿了套淡蓝色的运动服。听声音能判断出是一男一女。 运动服的声音很不满:“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后勤会叫上你……” 他大概还想再抱怨两句,一边的长头发扯了扯运动服的袖子:“好啦,再抱怨有什么用,老师要来了!” 说着,又冲着黎迦喊:“表演还有半小时开始,演出服的袖子破了,还有道具还没准备好,你沟通一下,找后勤处的老师一起整理出来吧……” “毕竟这是毕业演出的舞台剧,大部分同学都只有一个六年级,就算你不乐意,但当初也是你自己同意要做志愿者的,至少得负起相应的责任来吧?” 口吻很熟练,听起来是个学生干部…… 见黎迦还待在原地,长头发直接把身后的一个纸箱拖了过来,塞进他手里:“好啦,别愣着了,快点跑起来吧。” “我们也得去取老师们的礼物,时间不等人,等会儿后台见吧。” 虽然语言内容是使唤人,但有一句黎迦还算赞同,自己答应了确实得负起责任来。 看着长头发和运动服飞跑而去的身影,黎迦看一眼自己又变小的手掌,微微点点头。 按照“100米的接力赛跑”支线副本的经验,进入支线副本,就算身体变小了,但属性数据这些不会受到影响。一个六年级学生能拖动的箱子对玩家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嗯? 黎迦刚迈了一步,箱子抬在手里,立刻,就有一股撕扯的疼痛从腿上传来。 这一下疼痛来得突然,瞬间让黎迦腿软了。 他放下箱子,拉开裤脚,往上推布料。 一道狰狞的,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盘桓在小腿后侧,表面缠着几圈透明胶带。 “……这是发生什么了?” 第141章 你缝好的戏服 透明胶布缠得很粗糙,胶布下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看样子很快就要从胶布的缠绕下蔓延出来,浸透校服裤子的布料了。 经受过许多比这更剧烈的疼痛,当下看见这道伤口,黎迦倒没有完全受不了,只是微微皱眉。 这道伤口撕裂的肌肉,势必会影响他自己的行动力,速度也会受影响。 而且用胶带缠绕伤口,这么粗暴的处理方式,比起真的要防止情况恶化,倒更像是为了掩盖流血的腿一样。 是谁做的? 简单的摔伤,甚至被自行车刮倒,大概率也不可能有这样严重的伤口。 黎迦想了想,撩起校服裤子,又一次掏出被诅咒的银刀,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切下一层。 等待伤口结痂的几分钟里,他翻开纸箱,查看里面的内容。 纸箱表面用黑笔写了个班级——六年级三班,确实是阳哥和跟班所在的班级没错。 掀开箱子表面,里面装着一套戏服,黎迦拿出来抖了抖,布料立刻散发出一股微微的陈旧味道。看样子大概是条裙子,戏服里还有一顶纸板做的王冠。 “舞台剧的后台跑腿的话……舞台剧表演倒是正常的……” 黎迦继续往外翻,衣服往下,压着同样纸板做的道具剑,其中一把已经用胶带缠好了剑柄,另外一个甚至还露着纸板的颜色,显然尚未涂装完成,这就是所谓的道具还没准备好。 但更让黎迦在乎的是。 随着道具剑抖落,从戏服裙摆里掏出来的一只手机。 确切的说,是个按键手机,虽然不能确定这个副本的年代,但应该比前面对上鱼老爷的那个副本年代要稍微晚一些,而比现实里的年代要更早一点。 粉色壳子的按键手机,顶部挂着一个吊坠,是个黑色的猫头,应该属于一位女老师。 “有密码,打不开。” 黎迦试探地输入了0603。果然密码错误。 虽然无法解锁,但屏幕按亮之后,手机剩余电量和日期等信息也算是一应俱全。 “6月份……确实是小学毕业的时候。” 腿上的触感有点发痒了,黎迦低头看一眼,小腿已经结痂不流血,于是放下了裤脚。 刚一动弹,他就又呲牙咧嘴,缺失的肌肉部分还没长齐,确实很影响他的腿移动。 主要是没有力气。 这个状态怎么也“跑”不出去吧? 拖着暂时生长中的腿部艰难出门,黎迦观察着周围。 这大概是一间作为杂物间的课室。几张桌子胡乱堆在一起,窗帘拉拢过来,白炽灯嗡嗡作响。 而推开门之后,能看见这里应该是三四楼的高度。 往外瞧,不远处有绿化的树木和花圃,依稀能听见操场边传来欢声笑语。 要拖着这种腿下三四楼,有点太不合理了……他到底扮演的是谁。 还有这个手机的来源,很可疑啊。 ——就在这一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破风声,黎迦猛地转身。 从走廊拐角处跑出来一个小学生,哐一下撞到他身上。 “对不起!”这个小孩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 黎迦扶起他来的时候,无力的左腿微微往下跪了一下,黎迦没在意,继续跟小孩说话:“你怎么了?” 小孩沉默了一番:“……我弄丢了老师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现在正在找……” “弄丢了?”黎迦重复了一下,“是什么东西?我也可以帮忙。” 但这小孩就立刻推开他,后退两步:“跟你没关系,我继续去找了。” 随即小孩迅速奔跑起来,带起的风擦着黎迦的鼻尖而过。 黎迦刚要去抓小孩的后背,就见这家伙一下子爬上窗台,往屋里看了一圈。 “也没有……到底被藏哪儿去了?” “你稍微等一下——”黎迦伸出手去,刚要说话,那小孩就跳下来蹬蹬蹬跑远了。 扫一眼行动不便的腿,黎迦意识到—— 这个伤口,或许只是为了限制玩家把那个小孩抓到。 自顾自地耸耸肩,黎迦转头继续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用没有力气的左腿拖着这个箱子走下去不太合适,倒立着往下爬倒是没问题,但是这箱子则拖不走了……也收不进游戏仓库里。 好在作为杂物间的课室东西倒是很齐,黎迦没费多大力气就翻找出了针线盒以及胶水剪刀等等,还有一盒已经干结的水彩颜料。 到课室外面不远的卫生间里打上清水也可以作为涂抹使用。 但给道具剑上好了色之后,等干透也需要时间,黎迦稍微有些好奇,是什么样“谨慎”的筹备团队,才会导致开场前30分钟还弄不完必备的道具和戏服呢? 以一个成年人的审美和动手能力,黎迦只花了10分钟就把所有的东西弄好,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也经常缝补衣服,技术不算多么高超,但把袖子缝合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在此期间,黎迦也能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跑步声,那个遗失了老师重要物品的小孩还在附近徘徊奔走,喘气吁吁,急切的呼吸声里,急躁满溢其中。 隐瞒了丢失的内容,虽然跑得很着急,却不敢轻易寻求他人的帮助。 他丢的是…… 黎迦微微眯眼。 等最后一个线头打结完毕,黎迦收起针线,然后,杂物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脸同样看不清,他对着门里的黎迦大声道:“你是后勤送衣服的吗?” 黎迦想了想,一边回答,一边将那个手机塞进袖子——很遗憾,这个手机也无法放进道具仓库:“如果是那个破损的戏服的话,就是我……” “效率也太低了!”那个影子一步迈进来,立刻上手去扯黎迦身前的纸箱,“还有十来分钟第一个节目就开始了,我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衣服送来,一上来,你居然还没出发?!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他粗暴地推开黎迦,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结结实实地磕在地板上,黎迦瞳孔一窒,保持微笑。 “衣服这些我都弄好了,”黎迦低头小声道,“因为当时还有同学跟我说很着急用,但是没跟我说具体找哪个老师就走了,我怕送错了耽误时间,于是先试着修了一下……” 这几句话说完,老师的语气倒是也放柔和了一些,他检查完衣服和道具,确实是都完成的状态,于是抱起纸箱,跟黎迦道:“行吧……现在确实也勉强能用了,那你跟我一起去后台吧。” 黎迦眼角余光看一眼自己的左腿,道:“好,但是我可能比较慢……” 刚说完,老师的电话响了。 他放下纸箱,接起来。 “哦哦汤老师啊……你的手机还没找到吗?” 第142章 你见证的恶意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没有开免提,完全听不清楚,黎迦努力分辨,也只能听见一些破碎的词语,诸如“办公室”“找不到”等等。 还在使用按键手机的年代,一般的学校也没有监控探头,东西丢失了之后如果还没有目击者,那确实比较难以找到。 这个高个的老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我看还是直接报警吧。”他冲着手机那头吼道,“汤老师你就是太优柔寡断了,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么贵还偏偏在学校里不见了,我看就是被偷了,什么找不到,你也别把学生想的太好,这帮小兔崽子……什么事情他们做不出来。” 嘟嘟囔囔着,高个的老师用一边肩膀夹着手机,两手抱着纸箱,就要往楼下走去。 这个老师的说话语气和动作都能看出来,他其实性格比较急躁,和电话那头的汤老师大约属于两个极端。 黎迦赶紧跟上,哪怕左腿的无力感很拖累他的速度,但他还是希望能听到更多信息。 “你给这些学生机会,但这些学生他们根本就没有尊重老师啊,再说了手机这么贵的东西,指不定小孩儿看了眼馋就拿去偷偷卖掉换钱上网……这种事情,我经历了不少了,去年就有这么一个例子……” 高个男老师喋喋不休。 黎迦一只手隔着他的裤子口袋,摸着那个冰凉的带吊坠按键手机,心下了然。 “那个……” 他刚刚要叫住对方,就听见一边传来脚步声,花坛之后的小路里一片喧哗,然后几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学生猛地窜了出来。 最前面的带头学生是个寸头,他一步跨到黎迦面前,挡开他跟老师。 “唉呀,老师好,我们找这位同学有事呢,他们班班主任要跟他谈话来着。” 扛着纸箱的老师已经有点着急,毕竟离要用演出服的时间也不太多了。 “你要去赶紧去,那纸箱我就先送过去了,真会给人添麻烦,”高个的男老师皱眉,又赶紧冲他们吼了两句,才继续对电话那头道,“行行行……那我会再留心的,唉,汤老师你也真是,还要给学生机会吗?那就这样吧!” 原地的黎迦微微蹲下身,整理了一下鞋带。 看着高个老师走远了,周围几个学生这才如同饿狼一样围上来,直接封锁了他的所有出路。 “喂,交出来。” 黎迦抬头看着打头的那个人被一团不规则墨黑掩盖的脸,温和笑笑:“什么啊?” “什么东西你还给我装傻啊。”寸头学生也不耐烦起来,姿态跟吞了火药似的,“手机——要我说多少遍,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赶紧给我。” 黎迦静止了一瞬间,其他几个学生瞪着他的样子,都有点嘲笑的意思。 “怎么,见财起意,不愿意了?” ……懂了,这一次他扮演的不是苦主,也不是欺负人的头子,而是一个充当帮凶的二流货色。 “可是我有点害怕。”黎迦吐出一口气,猛地开口,“这最后一步到底什么意思……我怕惹出我承担不起的麻烦来……哥你能不能给我好好说说?” 他放低姿态,语气卑微。寸头学生看着他那不样子,冷笑道:“真是没用,这样不争气的样子能干什么,让你偷个手机都做成这样。” 说着,寸头学生搓了一把后脑勺,有点不爽地开口。 “还不就是那家伙吗?之前得罪了阳哥现在又得罪了我们,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再不给他的颜色瞧瞧……哼,以后又没机会了。” 黎迦鸡啄米一样点头:“说得对,所以呢……” “汤老师不是挺看重那家伙的吗?反正那小子好像也就只尊敬汤老师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负责把汤老师的手机偷过来,反正现在可疑的就他一个——所有人可都知道,那个时间只有他去过汤老师的办公室。” “现在汤老师正着急呢,不少信息都在那手机里。而这小子为了表忠心,现在正在到处找呢。不过嘛,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拿的。” 说着,寸头学生看了一眼教学楼。 “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教学楼里跟没头苍蝇一样找呢,只要拖到表演结束,再把那手机塞到他书包里就行了——你怎么不说话?怎么这个表情,你该不会已经跟老师说了吧?” 这个人盯着黎迦的脸,语气越来越奇怪,逐渐靠近周围的跟班们也一步步缩小了包围圈。 ……就跟之前一百米接力赛跑的支线副本里,两个跟班异化之前的场景类似。 黎迦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片惶恐表情。 “不……我没有……我就是,太害怕了。” “汤老师再怎么说也是老师……偷了她的手机万一被发现我们怎么办……会被退学的……” 寸头学生越发失去耐心:“你小子叽叽歪歪废什么话。那个汤老师也就才毕业,没什么背景,有我撑腰你怕什么,哼……” 才毕业的年轻老师,难怪会比较善良地对待学生……同理,如果是有背景的学生对付这样的老师,那确实相对而言老师处于弱势。 黎迦又摇摇头:“但是……我刚刚太紧张了,本来想把手机藏在课室里……” “可是刚拿出来,刚刚那个老师就闯进来了,为了不被看出端倪。我直接就把那个手机塞进道具衣箱里了。” 他嘴角下垂,做出一副又委屈又害怕的表情。 “现在怎么办啊哥……” “你这没用的废物!”对方果然有点生气,但形态依旧正常,没有异化的样子,“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就给塞道具箱里了啊?这下行了,他们真的会以为那手机只是不小心被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妈的!” “我屮他大爷的,这可不行。” 后面几个跟班也被他猛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却并不非常惊讶,看来也已经习惯了。 其中两个跟班保持沉默,另外两个如梦初醒地劝导。 “要不……还是算了吧老大,反正平时看那小子不顺眼,大不了放学后多揍他几顿……”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寸头学生语气激烈,“我说过这事儿没完,他应该去死。” 第143章 你的跑腿 “别吧老大……” 跟班们大概熟悉了对方的喜怒无常,倒是没人现在就跑,安静一阵,就又小声嘟囔起来。 “而且这个……后台那里那么多老师同学,下手也不方便啊……” 听着跟班的规劝,寸头学生嘴里继续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黎迦正想着这是个什么走向——主要好像也没有更多跑腿相关内容了,然后,就看见寸头学生的拳头狠狠攥紧,往前一动—— 眼前一道阴影飞过,紧接着,黎迦的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不行。 花费了很大力气克制住拔刀的冲动,黎迦意识到,这个人给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人一巴掌。 扇完巴掌,寸头学生呵斥道。 “都是你们的问题!让你们做这一件事都心不甘情不愿的!老子养条狗都知道吃饭的时候叫几声呢!” “还有你小子怎么办事的,让你偷部手机出来,磨磨蹭蹭还这么胆小,真不像话。” 黎迦还没说话,后方的一个人就站出来一步,动作有点奇怪。 “那你还要我们怎么样啊!” “平时叫你一声哥给你面子,都到马上毕业了,你还要我们去,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你叔叔是校长,但我呢?!我没有你那么有本事的叔叔!” “上次偷钱带给你已经让我被我爸捆起来皮带抽得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你也不是不知道!” 有了第一个出头者,剩下的跟班里又有个人也后退了半步,声音尽管颤抖,却依然能听出一点好不容易积攒而生的勇气。 “……我们做得够多了,上次你让我帮你顶替作弊的事儿,虽然你说毕业的时候校长会帮我消掉处分……”后面发声的跟班语气稍微激动起来,“可是我们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了,最后这一件事,我觉得也不该再由我们帮你们了。” 这帮小混混。看上去也没他想象中那么胆大妄为,有点怕事。 “而且汤老师她对我们也很好……你哪怕换个老师,我们也就帮你做了,比如换成康老师……我们二话都不会说一句的。” 寂静。 几乎凝固一样的寂静。 黎迦一瞬间几乎有种错觉,这真的是学生之间的对话吗?还是说现在他的身体是小学生的,所以才会为此感受到有实质一样的压力? “哦,翅膀硬了是吧,”寸头学生笑了,“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后面几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最先说话的人忍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你不也就是仗着自己有个校长叔叔,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都不行!要不是你的叔叔保你,汤老师也帮你说过话,你早就被调到最烂的班去了!” 话赶话大概就容易越说也越激动起来,那跟班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大声吼道。 “要做你自己去做啊,有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一刹那,黎迦几乎都想为他的勇气鼓掌了,这么小,想来被这所谓的老大压着也不是一天两天,居然还能鼓起这样的勇气,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闹剧远远没结束,紧接着,黎迦就看见原地的寸头学生不但没产生任何波动,反而上前一步。 “你这……”寸头的语气微妙起来,“别忘了那件事……你自己也干了亏心事,怎么,现在想跑了?” “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句,不是我的话,你早就……你也不想你那个药罐子一样的妹妹知道这件事儿吧?” 说话之间,寸头学生已经一把拎起了对方的衣领,后者被他拽在空中,看不见脸,但依然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喘息。 “啪!” 寸头学生笑出声来,又给了对方一巴掌,声音清脆而响亮。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说完这句话,他像丢垃圾一样把对方扔在地上,语气恢复平静。 “好了,照我说的做,现在就去礼堂后台。最后舞台剧的表演还没开始,在那之前,把手机给我拿出来。” 他说着转过身去。 而黎迦瞳孔微缩,猛然抬手:“等一下……” “咔咚!” 随着几个小混混的惊呼,寸头学生猛地倒下,侧脑狠狠砸在了花坛上。 这咚的一声像是划破寂静的匕首,还维持着伸手姿态的学生如梦初醒,表情肉眼可见带上了慌张。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刚刚一下子激动了……我下意识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起来。 “你们都看到了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他……他自己没站稳!” 鲜红的液体混合着发白的东西,顺着花坛一角的石缝流淌而下。 在液体的热气之中,地上的寸头学生背部微微抽搐,然后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这怎么办啊?这个一定得叫老师来了,”一个跟班被吓白了脸色,腿一下软掉,居然差点跪下来。 “可是、可是……” “这下闯大祸了……” 剩下的几个学生都有些慌乱,彼此推搡,没一个敢上前查看。 而尚在原地的黎迦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仿佛慢动作镜头一样的学生们,想起了什么,然后缓缓微笑。 紧接着,黎迦上前半步,扫视周围的跟班们一眼,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他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对吧?” 然后,他伸手试探了一下寸头学生的鼻子,确幸没有任何气体流动了,这才站起来,后退一步,甩了一下指尖粘到的血迹,对众人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不,我,我要告诉老师去!” 另一个学生见状,拔腿就要跑,但黎迦微微一皱眉,掏出猩红锯肉刀,反转刀柄,一下敲在那个学生的腿上。 他现在的腿,以这个速度可没法完成什么追逐战了。 “跑什么跑?”黎迦面色冷峻,“你们现在跑了,到时候追查起来还是会查到你们头上,而且有一个算一个,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会被指控为杀人的凶手。” “不是我没有杀人,我真的只是不小心的……”伸手推倒对方的学生无语伦次,而黎迦看着他惊慌的表情,无比慈祥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们当然知道,他确实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只不过嘛,我们身为路过的同学,看见了是谁让他摔倒的。” 所谓的后台跑腿……为之跑腿的到底是什么,也不一定是为了舞台剧啊。 第144章 你的大声密谋 【“雾中雨”副本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已触发。】 【支线副本任务:完成100米的接力跑比赛。】 【提示:本支线任务可多次尝试。“雾中雨”副本存续期间,每日可尝试一次。】雾中与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已出发。 迅速忽略掉耳边传来的系统播报声,雪月花睁眼看了看周围,发现这是一间堆杂物的教室,黑板上也有浮灰,阳光从门口投进来,时间应该是下午。 这个支线副本也是学校场景的一个,但和舞台剧的跑腿时间线不一样,大概属于运动会。 之前进入过的“舞台剧的幕后跑腿”支线任务,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一点小学生的天真氛围。 雪月花第一次进那个副本,进去了立马被交代了要运送东西的活儿,再然后发现自己的腿上出现可怖的伤口。 即使用道具治好腿上肌肉的缺失,哪怕跑出去也会立刻在花坛又被几个人拦下。 甚至不需要多说几句,几个人就会内讧起来,然后领头的寸头学生会被推倒磕在花坛石头边,直接死亡。 死亡之后,几个学生看雪月花的眼神也越发不善,甚至最后对他动手,想要杀他。 剧情也就是到这里,雪月花三番两次都没有推下去。 有一回他试着阻止了寸头学生被磕倒在花坛石头边,然后等寸头缓过劲儿来,这家伙就盯着那个推倒他的学生,异化成了怪物。 还有一次,他试探着等寸头死亡之后,反抗那些学生对他动手,结果皇帝的新刀剑刚刺了一下,另一个学生就在他的面前也异化成怪物。 如果阻止寸头学生的死亡不符合剧情,反抗也不符合这个副本要求的走向,难不成在开始他就不应该离开课室吗? 一进到支线副本里,雪月花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甚至开始思索,等黎迦也通关失败之后,套完信息后把自己的信物再换回来? 或者,难不成那个来找的高个子老师也是重要的npc,或许应该尝试跟着那个老师走,不管那几个学生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不过,在彻底换回来之前,这个100米的接力赛跑支线任务信息量似乎也很多…… 虽然还在思索副本的内容,但是想到这几个学生的嘴脸,雪月花依旧感受到一点后怕担忧。 ……现在的小学生居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吗? 雪月花自小接受的教育都没有直接面对过类似的同学,甚至一直以来他接触过的小学生,要么一门心思被老师要求扑在学习上,要么就有别的路可走,像这样堪称恐怖的状况,他只是有所耳闻,真正看在眼中,才发现这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如果他的女儿真的复活了,重新念书的话,遇到这样的同学…… 雪月花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也不愿意多想到时候他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情。 成年人尚且无法忍受,更何况遇到这些的当事人呢? 他转头看上了黑板,黑板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粉笔字。 “倒计时:距离小学毕业还有xx天。” 中间天数的具体部分被擦掉了,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候,雪月花听见身后传来了呼唤声。 “阳哥!你还真乖乖罚站啊!” 雪月花猛地回头,伴着咚的一响,他看见一颗篮球砸在了玻璃窗。 窗边,几个起起伏伏的小学生脑袋,正热情地冲他招呼。 ………… “舞台剧的幕后跑腿。” 几个学生听着黎迦的话,不约而同有些迟疑,但没有一个人立刻跑开。 黎迦眼神微微浮动,扫视着这些人的肢体语言,或迟疑或害怕,或犹豫。 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立刻站出来说不,我一定要告诉老师。 以他们的心智,他们不能理解这些事情背后可能带来什么后果,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超出了他们当下能够承担的责任,下意识地想要抛弃责任,甚至连告诉老师,也并不是因为有多么深厚的责任意识,只是害怕被责罚而已。 实际上,他们和地上躺着的寸头是一类人。 “你……你真的有办法吗?”动手的学生最先忍不住了,开口道,“那、那你赶紧说啊,要真的能解决啊,否则的话我我……” “否则的话,你真的会陷入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黎迦微笑,“听说你有个药罐子一样的妹妹。” 盯着对方又颤抖起来的手,黎迦开口继续说:“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一些事。” “我必须要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虽然原本我跟你们有接触,但你们的事我了解不多,之前也没心思去了解,如果你不跟我具体说清楚的话。我是没办法帮你的。” 看在痛苦的抽搐之间,逐渐松弛下来的对方。 黎迦几乎有些意动了,但他没有忘记——不能直接问日记主人的信息,否则…… “不要着急,我们边走边说。”黎迦露出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笑容,“至于这个老大呢,虽然他曾经是我们的老大,但现在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算什么老大呢?” “那我们快走,换个地方吧。”另一个跟班犹豫道。 “走什么走?”黎迦直接拦下他,指了指寸头开裂的头皮。 “直接走了,你不怕他被别人看到吗?到时候最后跟他接触过的我们肯定会被盘问的,你们能把握自己顶得住被审问的压力吗?” 严肃的表情随即收起来,黎迦又微笑一下。 “我是从后勤那边的课室过来的,里面东西很全,有铲子,有麻袋,还有纸箱。” “你是要……” 黎迦趁热打铁,再添一把火:“还用问吗?当然是做你们一直想做却不敢说出来的事了。” 黎迦微微笑起来,指了指肇事者和另一个人说:“你们俩留下,其他两个人去课室,拿几把铲子和纸板箱袋子过来。” 他扫视了一群人一下,他自己得留下看着尸体和动手的学生,换其他人守尸,可能这些人会受不了精神压力,直接崩溃偷跑离开的。 “你可得赶紧回来噢,”他看两个被点出来去拿铁铲的人,挥手笑,“如果你不来的话。” 他指了指剩下的几个人。 “我们三个人就会告诉老师,是你们两个把老大推倒在花坛边上的。” “你们平时就喜欢人多势众,但现在我们留下的更人多势众,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一试,看看大家是会相信你们两个,还是相信我们三人?” 第145章 你的善后 第146章 你的善后 送过来的铁铲被黎迦拿过去,一共三把,还有两个麻袋,两个被压平的纸箱。 “不错,”黎迦扫了一眼,拍了拍拿东西的人肩膀,“效率还可以,接下来,就开始干活吧。” “什、什么……”剩下几个人畏畏缩缩开口。 “这还用问吗,”黎迦微笑,“第一步,挖坑。” …… “咔嚓、咔嚓,咔嚓……” 铁铲子撬动泥土的声音很清晰。 三个被压着干活的学生,看上黎迦的视线,已经带上明显的恐惧。 ——就在刚刚,黎迦掏出猩红锯肉刀,在拿着铲子的人回来,分配好了谁挖坑之后,一刀,斩掉地上那颗已经死去的头颅。 红白糊涂里,黎迦一把抓住已经吓软的肇事者,笑眯眯道:“别急,这才刚开始,你可不要闭上眼睛。”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你做的这些事,我们都这样帮你出力了,你不仔细看着怎么行呢?” 说完,他柔和地伸手,往那张看不清的脸上拍了拍。 接着又是,几道令人牙齿发颤的咔嚓切割声。 地上的身体已经被拆分开来,四肢,躯干和脑袋“各自为政”,浸润出来的液体打湿部分泥土,大骨头还被黎迦细心地铲断了。 “好了,开始处理吧。” 黎迦笑一笑,按着肇事者到旁边——他早就想好了,不能给肇事者留下任何转移注意力的活路,比如挖坑,比如取工具。 这些事都让其他人来做,加深共犯的联系。 而下手的人,必须让他看清每一个共犯们动手的细节,看清楚尸体被处理的模样。感受到那些温度,听见铁铲挖土、骨头被翻动的声音。 用这些纷繁真实的细节,一点点对他们施加精神压力。 “挖出来的土不要太明显,”黎迦一边注意着连带肇事者在内所有人的动向,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仔细分辨周围的声音,同时指点一番,“堆在绿化植物之间也别这么粗暴,剁碎一点,或者把周围都翻一遍。” 几个人没说话,但铁铲挥舞翻动的声音越发嘈杂了。 “还有,这些大块的东西,一部分要翻进土里埋起来,周围沾了脏水的土也别翻出来,要埋进去——对。” 铁铲刮断绿化植物的根,破碎的叶片沾上了学生的鞋底。咔擦的铁铲声音似乎没有尽头,呼吸沉重起伏,伴着黎迦带着一点笑意的指点。 “还有,像这一块,沾上脏东西比较多的两棵花,肯定是不能留下来的,那太明显了,所以也要挖出来,装在袋子里带走。” 他们的翻动之中,新鲜的血味终于稍微被泥土掩盖了些许。黎迦鼻尖动了动,感觉指尖传来一点湿意。 ——被自己按着脖子的这个学生,出汗了。 黎迦就当自己不知道,继续说:“还有,这些固体块我们也要带走一部分,你们动过的铁铲,铁铲的边缘,泥土也要刮干净,有纸巾吗?或者用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清理一下也可以。” “做完了之后——就把铁铲扔进花坛下面,用花花草草遮一遮就行;另一把冲洗一下丢回杂物室,还有一把——” 黎迦笑笑:“用衣服包起来,这可是很重要的道具。” 最后一句话说完,花坛旁边的人形已经消失,麻袋上垫着一块块固形物,渗出来的血流进布袋缝隙里。 一些细细的土颗粒残留在砖缝之中,生血肉的味道盎然。 而负责挖土坑的学生脸色苍白发青,一个抖着手一个佝偻着背,看着就像被抽掉了脊椎骨。 “别怕,别怕,”黎迦轻声哄着几个显然状态异常的学生,笑着说,“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 他低头看看身旁的肇事者,温和地说:“你快去,把那几块东西装起来,你亲手做。” “我……我不……” 后者完全被吓破胆了,嘴唇蠕动着,口齿不清,看着黎迦温柔的笑脸,肇事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哗啦”的呕吐声里,其他几个人也被感染了一般,或者说,终于也忍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痛苦生理反应动静之中,黎迦等他们平复好了,蹲下来,伸手拍拍肇事者的背。 “真的很难受吧?辛苦你啦,也辛苦大家了。” “所以,你更需要好好振作起来,快点把东西装好,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帮你解决麻烦了。” 掌下的衣服微微颤抖,黎迦看见他捂着脸,细小的啜泣混合干呕,狼狈得一塌糊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黎迦平静温和的笑脸。 “你可不要辜负大家啊,你要抓紧振作起来……你看,大家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了,你也要懂事一些。” 十分钟之后。 脸色极差的几个学生,两个人拖着一个垫了校服和其他没用上的纸箱的麻袋,两个人抬着一口纸箱,和黎迦一起来到了舞台剧的演出后台。 确切地说,是毕业演出的后台。 小学校的毕业演出并不见得能有多豪华完备,名义上是后台,其实就是报告厅后的两个教室。 两个教室杂物清空后,搬进来几面一人高的镜子,课桌拼起来,就是演员们的化妆间和准备区。 纸箱和麻袋派两个人守着,暂时放在了后台不远处的走廊拐角。 而黎迦等人进去的时候,后台正忙成一团。 毕业演出刚进行三分之一,还有一些演员在准备练习,因为紧张出汗花了妆的演员正在老师的带领下抹腮红,还有老师在清点道具箱和衣服的数目。 陈旧的衣服气味,还有化妆品和汗水的味道,弥漫在闷热的室内。 “别乱跑!”见黎迦几个人来了,有个老师起身喊了一句,然后继续埋头整理箱子。 “没有乱跑,我们是来传话的,”黎迦立刻柔和笑笑,又喊,“最后那个舞台剧的节目,老师说有点变动,要找演员来着!” 他作出一个迷茫的表情,又说:“但是我不认识有的演员诶,最后那个舞台剧的演员是哪个班的来着?” “舞台剧?” 忙碌没那么晕头转向的几个老师对视了一眼:“有三班的也有二班的学生吧……” 说着,他们便使唤着一个路过的学生,吩咐把舞台剧的演员从另一个化妆教室叫过来。 而原地的黎迦,拍了拍自己旁边肇事者的肩膀,轻声说。 “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演员来了,把我们老大原本要陷害的那个人,叫到我们面前来——只叫那一个学生来,就好。” 感谢苏寒开课的3000点打赏!!! 第146章 你的过去 第147章 你的过去 在黎迦等待的同一时间,支线副本之外,庄园一楼。 ——千丝牵着小凌霄,向往一楼深处的走廊,一步步挪动。 确切地说甚至不算是挪动,而是艰难地跪行。 小凌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流下来的眼泪里夹杂了几道红色的血丝,但却连一个破皮的伤口都没有。 和她形成明显对比的是千丝的状态,此刻,千丝身上的裙子已经撕裂了一半,裙摆上沾满了乌黑的痕迹。 像是污渍,却透着丝丝血腥的味道。 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她的左手虽然还长在肩膀上,然而从骨头到肌肉,都已经完全扭曲,像是一根被人折断后又重新粘合在一起的麻花。 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她的右腿上,肌肉和骨头扭曲,血液随着她的移动流淌而下。 “现在怎么办啊……” 小凌霄看着千丝的样子,更加捏紧了对方的手心。 自从被这个更远的时间线上的自己带到身边,小凌霄对千丝除了依赖之外,还有一些害怕。 ——害怕对方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了。 其实她从小胆子就不大。 因为是私生女,小凌霄一直以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父母,被血缘上的父亲丢给一个他们老家的哑巴奶奶照顾。 哑巴奶奶人很好,然而要生活得光鲜,靠一个哑巴和一个小女孩,是根本不可能的。 街坊邻居探究的眼神,来往亲戚奇怪的目光,小混混故意地敲诈……哑巴奶奶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条件,带着小凌霄住在村子里,面对她任何疑问都只能比划手语,告诉她,小凌霄不是自己的亲孙女,最好不要叫自己奶奶。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的生活,小凌霄觉得自己也没有关系。 然而,那一年,父亲带着他法律上的妻子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们对哑巴奶奶说要带走自己。 小凌霄没有拒绝的权利和办法,她哭闹不休,依旧被从哑巴奶奶的怀里抱走了。 然后,她来到了从没去过的大城市。 大城市很好,真的很好,有五彩缤纷的气泡饮料,有薯条,有汉堡,甜滋滋的沙拉酱,酸酸甜甜的番茄酱,还有漂亮的裙子和衣服。 被父亲带着逛商场,吃从没吃过的食物,看着那些价格,小凌霄下意识和哑巴奶奶家的一切进行换算。 这个叫“甜甜圈”的东西,够哑巴奶奶买好几斤米,要捡好久好久的纸壳子吧…… 从那些人莫测的表情变化,从父亲并不牵自己的手的姿态,从他妻子眼光中接近古怪的疯狂,名义上是自己的父亲的男人脸上偶尔流出愧疚。 凌霄意识到了一件事。 真正属于这个母亲的亲生女儿患上了某种罕见病,和其他人配型不成功,所以要带她去试试运气。 上午逛完商场,下午就被带到了医院里。 在村子里野地里长大的小凌霄她当然能够找到医生看护的间隙,跑出检查室,成功听见医生们要对两位父母说的话。 “配型成功了。”“没有问题。”“如果……”“可以……” 小凌霄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咽下那一声因为痛苦和失望将要发出的气声。 不出所料,除了医生们的话,她同样也听见了,男人和女人的争吵。 男人跟妻子语气略微生硬地说:“她也是我的孩子,她也留着我的血液……” 而相应的,女人的痛苦更加明显。 “她是你的女儿,那我们的女儿呢——那我们的女儿呢!” “你这没有责任心的垃圾!你要放弃我们女儿活命的机会吗!?你嘴上这么说,可是过去多少年,你有看过那个小孩一眼吗!” “你本来就没有责任心!你会这么说!只是要逃避责任罢了!什么好话赖话都让你说完了!就让我一个人痛苦是不是!” 男人似乎噎住了,似乎在找借口:“……我实在是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 “那你就忍心让我们的女儿因为你的缘故就这样,这么小就死掉吗?!你的私生女儿好歹也活了这么久了,可我的女儿她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妈——你这个人渣!见死不救的混蛋!” 最终,男人妥协了。 那一瞬间,小凌霄突然觉得很累,她无力地坐下来靠在门口,听见门内还在持续传来的声音。 男人和女人达成共识之后,便开始商量怎么继续处理这件事,商量为了补偿这个要用自己生命给女儿延续时间的小孩,不如再带她去一去她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去过的乐园。 “小孩子都喜欢游乐园的,”女人冷冷地开口,“只能说她倒霉,不是我的女儿,我不在乎。” 是的,女人说得完全正确。她确实很喜欢游乐园,在去商场的路上,她从父亲的车窗往外看,看见了远处的摩天轮。 那么可爱好看,就跟故事书里的一样,她确实产生了向往。 可是……可是…… 小凌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世界像是一瞬间静止了下来。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是不被期待的出生的孩子,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真正期待她能活下来。 照顾自己的哑巴奶奶。也最终在父亲的要求下将自己交了出去。 以前哑巴奶奶给她捡回来过几本故事书,书里面的目前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总是那么的慈悲祥和,年轻教母也会为公主想尽办法做些什么。 这个女人也一样啊,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活下去,她不惜露出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毫无体面。 可是自己呢…… 她理解那些人的理由,可是她呢? 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一点点沉寂了下去。明明是洁白干净的医院,却感觉前所未有的黑暗。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的愿望是如此强烈。 ——她想,我会乖的,我一直很乖很听话,能不能不要丢下我呀? 然后就在她差一点心灰意冷,就要推门而进妥协的时候,空气发出了一串咕嘟咕嘟的声音。 ——听上去,就像是鲸鱼跳出水面的声音。 就像是,只有电视里才存在的东西。空气居然开裂了,然后,蹲在地上的小凌霄看见了一个大人,一个女性的成年人,她那么好看,出现得这么突然,仿佛一个美丽温柔的仙女。 一只从空气里降落的手对着自己伸出。仙女的笑容那么甜美,声音那么好听,连抬起的指尖也带着一丝丝香味。 这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美丽女人。 然后美丽的大姐姐,像仙女一样的大姐姐,蹲下来,手依然伸着。 “你好呀,小凌霄,我来接你走了,你要跟我走吗?” 第147章 你的准备 第148章 你的准备 即使小凌霄没有父母的教育,但她的认知里,也明白,跟着陌生人走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因为自己的奶奶是哑巴,所以偶尔几次,好心的邻居会把她带到自己的家里,吃一点别人不要的零食,看一些涉及乏味而必要的教育的动画片。 比如不要跟着陌生人走,比如不要吃野外的蘑菇。 哑巴奶奶也一遍一遍用手语嘱咐过她,要小心所有陌生人。 可是看着这个美丽的仙女姐姐,她几乎看愣了。 莫名其妙的,她看着对方的样子,眼睛就传来湿润的感觉。 伸手一抹,湿漉漉的全是眼泪,她感受到无比的平静和喜悦,仿佛一直以来的空虚陡然被填补,喜悦之余,还有一点小小的抱怨。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我是来晚了一点点,但是没有迟到呀。”美丽的姐姐说,又看着她,“我呢,来自未来,是那个时候的凌霄——再问一次,你要跟我走吗?” “好呀。” 小凌霄轻声说。反正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未来了,对不对? 而千丝凝视着她,微笑的样子依然那么美丽,让她向往。 “或许这个过去对你而言不算温柔,但未来会是很好的未来哦。” “我会带着你长大,我会告诉你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你跟着我一起生活,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害怕。” “听起来……真的很好,谢谢你。” 小凌霄第一次对着一个向往的,或者说她想要的某种东西伸手。 因为哑巴奶奶病条件并不宽裕,那个男人虽然说是自己的父亲,可是从来没有关心她的生活。 所以小凌霄一向不敢表现出任何的对什么东西的向往,村里过年的庙会时,她被奶奶牵着路过糖葫芦,也只敢悄悄看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面对的是自己。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不要留在这里了。” 即使是小凌霄自己,回想起来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表现出那样的信任。 可是,如果她是骗子,要对自己做什么的话,那不是早就可以办到了吗?一个骗子怎么能够撕裂空气呢?就算是梦也好,就算是梦,也是一个美丽的梦吧。 凌霄答应下来之后,又看见,千丝微笑着自言自语:“太好了,果然愿望是可以被这样实现的。” 然后,千丝牵着她的手,空气再度出现了水泡般的波动。 穿过那一层气泡一般的障壁,再睁开眼,小凌霄再也和那些预备抛弃自己的人无关。 仙女姐姐真的带她,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生活。 千丝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迅速解决了她的户口本等等身份问题,还有自己从来没意识到还能有这样形式存在的学校。 电梯、巨大的操场、春秋游、课后的零食,香香的牛奶,松软的面包…… 仅仅半个学期,她就爱上了这里,爱上带给自己这样生活的千丝。 “你得不到来自父母的爱,没关系,因为我会来实现你的愿望,我会来爱你。” 在一些她做噩梦无法入睡的半夜,千丝会抱着她,温柔地对她说话,如此让她安心,让她能够沉沉睡去。 更小时候的千丝其实曾经梦想过,拥有一个童话故事里一般的姐姐或者母亲。 而现在她无比确信,一个完美的姐姐,就是千丝这样的存在。 她从来不叫千丝的真名,她只叫千丝为千丝,仿佛只要这样叫,就能够让对方真的变成自己的姐姐一样。 “不要害怕,”千丝总说,“你要相信自己。” 那将是很好很好的生活与愿望。 然后有一天,凌霄早早回到家,可是偌大的房间里却没有千丝的影子。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无比的害怕与忧虑。 他这种生活原来竟是如此脆弱,仿佛是随时可以离自己而去的存在。 但是眼眶的微热好不容易忍耐下去,空气又出现了熟悉的波动。 她看见千丝咳着嗽,从空气里出现,瞅见她,立刻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吓着了吧。”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因为这一声问候再次流了下来。 “……你刚刚去了哪里呀?就算只有几秒钟,可是我还是好怕……” “因为我们的愿望不是免费的,所以我刚刚呀,是去为了维持我们的生活,嗯……冒险了一下?” 千丝摸摸他的脑袋,动作依旧柔和而充满安全感。 “说起来,小凌霄喜欢游戏吧?” 千丝轻轻地开口。 小凌霄默默点头。 虽然不敢跟哑巴奶奶说,但小凌霄真的喜欢游戏,喜欢裙子,鲜艳的冰淇淋以及其他一切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有小孩子你们玩的游戏,也有大人玩的游戏哦,”千丝说,“我刚刚呀,就是去了一场大人们互相竞争的游戏,只不过这场游戏很危险,但是奖励也很丰厚——” 她说着摸摸凌霄:“你就是这个游戏带着我的奖励。” 至此一刻,小凌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某种浓厚黑暗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终于消散了。 ——就算不被期待,可自己也是某个人花费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奖励啊。 甜蜜的喜悦刚刚产生,千丝又继续开口。 “不过我才意识到,可能我的愿望很自私吧……没有过问你的意见就把你带过来。” “不会。”小凌霄极力摇头,“如果你早点来就更好了。” “……这样吗?” 千丝沉默了一会儿,长久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这个愿望需要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我的努力,还需要你。” “真的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真的吗?”小凌霄攥紧拳头,坚定点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千丝的叹息没有停止:“这一次是……你可能会死。” “没关系,没关系。” 凌霄几乎要哭出来了,她那一刻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能帮上忙的话,也许这一次自己就可以被坚定地选择吧,不会再被家人丢下了……或者,在被丢下之前,先变成无比重要,不可以被丢下的存在。 然后,千丝继续摸了摸她的头,微笑起来。 “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这是我的错,我要认真跟你道歉。” “为了延续你的存在,你必须和我一起进入下一场这样大人玩的危险的游戏里……不过,我也并不是全无准备。” “凌霄,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第148章 你的等待 第149章 你的等待 “舞台剧的幕后跑腿”。 站在后台教室门口,黎迦有点失望,又有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学生。 他让抱团的几个学生之一,将他们准备陷害的学生叫出来,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老师要调整一下节目的剧情和气氛安排,然后这个学生当真相信了,乖顺无比走出来。 但是……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个学生搓了搓手,在他们面前流露出的姿态,非常不自信而且犹豫。 和那个在后勤科室楼附近找东西的人,根本一模一样。 时间是可以对上的,然而为什么他看上去现在又不再害怕了? ……或许,处理那些脏污的时候,被这家伙看到了? 黎迦看着他微笑,不管看没看到,现在副本还没结束,人物没有异化,那就不必担心。 “是这样的同学,我是之前和你有所‘交流’的,那几名同学的……朋友。” 他刻意在交流两个字上强调了一遍重音,果然这两句这句话一出,对方的目光立刻变得警惕而戒备,像是受过陈年旧伤的动物。 “不要这么紧张,我们那边的人经过老师的教育加上目前也毕业了,也知道自己做的事确实很不好……用刻薄一点的话来说,甚至相当缺德,”黎迦豪不留情地开口,反正真正欺负人的也不是他,“所以呢,我们不求你的原谅,但希望你给我们一个,表达我们歉意的机会。” “我的时间很宝贵,你们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对方的口气变了。 真是够坚韧的,明明刚刚才在科室那边见过,现在这个时候又能端着了……果然是看到了什么吧。 黎迦笑了:“我只是来传话的,我们的老大,当时也告诉我,你可能会不愿意——” 他上前一步,跟对方点点头:“这就是我们老大的态度,我跟你模仿一下吧。” “无所谓,你愿不愿意?”他夸张地错动嘴唇,接近狞笑。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吊坠。 ——挂在那只翻盖手机上的黑色猫头吊坠。 “很简单,你把这个吊坠放在身上的口袋里,要一直带着,等你们的舞台剧来到了剧情中间,你要把那个吊坠不小心摔出来。”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凭什么?!”他猛然开口,声音像藏了一道闷雷,“这个吊坠……” “很眼熟吧,这个确实是汤老师手机上的吊坠,到时候你拿在手里摔出来就好,别的话什么都不要说,我们也不会说。” “但是如果你敢说一句多余的话,那么——” 他微笑道:“我们老大亲口说,到时候,汤老师的手机就会出现在你的书包里。” “另外,他还嘱咐了,要你记住,摔出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在舞台上,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要让每个人都心生疑惑,思考,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你身上。” “你们……” 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发抖:“太欺负人了……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真是个有文化的词儿,看来你的学习不错,怪不得汤老师那么喜欢你。” 黎迦摊了摊手,为小混混的表演收尾。 “很可惜我们没什么文化,所以我们的素质也很低,只能说你倒霉吧,遇到了我们。” 对方的手掌也攥成拳头,戏服被他牵扯出褶皱,即使看不清他的脸,黎迦依然可以想象出他的愤怒,不满,绝望。 “……那我答应你们,手机什么时候……” “还给你?现在可不行。”黎迦歪着头,打断他的话,然后又温和笑笑,变脸比翻书更快,“不好意思啊,你的反应也在我们老大的预料之中,他还说……” “——‘我们的歉意才刚刚出现一点点呢,等毕业之后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 “到那个时候,我们呢,会真心实意的跟你道歉,你也别太生气。” 这句话说完,黎迦自己都觉得,确实过分了。 但看着对方隐忍不发的拳头,有点颤抖的背,黎迦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 愉悦……?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这样很不好啊,很不好,自己可不是这么坏的人,也没有欺负别人的习惯。 旁边的几个学生看得愣住,几个人的目光都粘在黎迦的背影上。 终于有一个人上前一步,轻声道:“那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当然当然,”黎迦恢复温和无害的微笑,又盯着倒霉蛋开口,“哦对了,我只是个传话的,其实我也觉得很抱歉……” “但是没办法啊,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但老大说的话,我也不敢反抗。 “用我们老大的话来说,他当时的每一句话都要让你完全听到,而且要求我认认真真背下来……连说话时候的姿态也要一点点模仿好,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吧?” 我只是个传话的。就算你真的有满腹怨气……也请你把怨气发泄在死人身上。 看着对方僵直的身体,黎迦再度开口。 “以及在走之前请你对着我们再说一遍你的名字,我是很担心话传错了,不然老大要生气……我不想看见他的怒火。” 说着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样子。 “……我就是六三班的白知行。” 白知行上前一步,对他摊开手心,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黑色的猫头吊坠落进他掌里,黎迦收回手,对他微笑:“那么……我很期待你最后的反应,不要让我失望啊,白知行同学。” …… 后台外,走廊角落看守尸块的两人看见黎迦等人回来,立刻露出心急如焚的表情。 “你们总算回来了……怎样?刚刚有个老师路过,我们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 “解决了吗?解决了吧!” 面对他们仿佛被放在火上烘烤的语气,黎迦只继续微笑:“不要着急。你们就是因为心急,才会这么被动。” “现在,你们几个人搬着这些东西,放进厕所隔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哦,否则的话,就会提前万劫不复。” “搬完了之后,来礼堂找我,我会在礼堂等你们。” 放轻语气,压低声音,黎迦用蛊惑一样的字眼说。 “等到那个时候,就是尘埃落定的时刻,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们不必再害怕,也不必再徘徊了。” 第149章 你的复仇 第150章 你的复仇 等到十几分钟过去,几个搬运完了尸体的人急匆匆的回来,刚进礼堂,就看见黎迦在门口对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着急地上前,要跟黎迦要个说法,却见黎迦一闪身,进了礼堂里面。 连同肇事者在内,几个人也只好一起进入礼堂,在观众席里寻找黎迦的影子。 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黎迦,听见后面传来的,蕴含急躁和强行按捺下去不安的脚步声,微微地笑了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此刻,正是倒数第二个毕业表演节目,诗朗诵。 那是一首关于黑羊的诗。 节目策划是汤老师,诗朗诵的孩子们穿着黑色的小礼服,头顶戴着黑色塑料羊角,彼此手牵着手,呼吁大家更关心彼此。 “忙碌的白羊们构建栅栏。” “栅栏之外有无边无际的春天。” “细嫩的青草招摇双手。 “为白羊们带来崭新的光彩。 “——只有黑羊,只有黑羊, “被驱逐出春天之外。 “他们是卑劣的象征,要被遗忘的存在。” 听着身边的脚步声,感受着旁边因为身躯压下而略有变形的坐垫,黎迦头也不抬,微笑着说:“哟,你们已经结束了。” “废什么话!快点说!怎么办啊这件事!” 最激动的当属肇事者,此刻他紧紧攥起拳头,指尖隐约有水珠,看来是洗过了——一拳砸在椅背上,声音闷闷的。 饶是礼堂里充斥着音乐和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一拳砸下去,也立刻引来一小部分学生的注视。 他连忙收手,警告似的瞪了那些敢看过来的学生一眼。 而黎迦继续欣赏着表演,嘴角勾起道:“何必这么紧张呢,我说过一切都会结束的,你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他目光所及,是台上领头的唱诗者。 对方一头披过背的黑色长发,黑色的裙子,身量比周围的小学生要高了一两个头。 那就是所谓的汤老师,带头扮演被驱逐的黑羊。 “你这家伙——” “急什么,等待不了那你就先走吧,反正证据我们都知道。” 黎迦目不斜视,语气轻微带着威胁。 肇事者恨恨的声音终于被憋了回去他瘫在座椅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力气一样,哑着嗓子问:“那具体要等多久啊?” “没事,很快的。”黎迦微笑开口。 “听完这首诗朗诵,等到舞台剧的时候就结束了。” “我们刚刚也是这样跟白知行说的,你们应该也能等到白知行,被大家面前的时刻吧。” 一阵沉默。 黎迦回头看了一眼肇事者,为首的几个学生虽然依旧肢体上有些焦躁,但至少坐住了。 只不过…… 从他们略微变形的下肢来看。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确实只有十几分钟了,再不继续的话他们一定会异化,副本就会提前结束。 不过还也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黎迦眼带笑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舞台。 诗句混合音乐,回荡在礼堂里,像是一条条飘渺的丝带。 “黑羊,黑羊。” “我们分明度过相同的时光。” “日出时,他们是漆黑的石头。 “日落后,他们是无边的空茫。 “漆墨的毛发,乌黑的长角,他们退出留下一片空旷。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眼里常含泪水?为什么他们的眼泪常带微凉? “蜷曲的毛发像无数拳头。微闭的眼睛宛如旁观的凝望。 “黑羊黑羊,白羊白羊。 “相似的生命,相异的模样 “一场雨落下。又一场雨。 “来临。 “饥饿的春天,把什么深藏,深藏。 “害怕和绝望,丧心病狂的荒唐 “不要塑造黑羊。” “哗啦啦……” 最后一个字落下,台上的黑羊和白羊们鞠躬谢幕,礼堂里响起暴雨般的掌声。 对于小学生们来说,他们其实不太能欣赏诗朗诵的内涵,或许也听不懂。 但是这个节目音乐新颖而优美,汤老师塑造的情景气氛也非常浓郁,尤其是别出心裁的使用了有装饰的服装与发卡,他们在朗诵的时候,台下的学生眼光就没有一刻离开这些人扮演的羊群。 或许他们现在还不能理解,但这就是一枚种子,一枚扎根在他们心间,以后有机会发芽的种子。 “真好啊。”黎迦轻声说。 或许整个礼堂里,只有肇事者和其他几个学生一起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连一句大声的话都没有心情说出来。 ——下一个节目就是舞台剧。 其实以小学生们的组织水平和经费,要还原一个经典的舞台剧那就是天方夜谭。 而这一出舞台剧的内容,黎迦扫了一眼就知道大概内容了,是被魔改过的青蛙王子浓缩版。 而其中,白知行同学扮演那只青蛙。 这也就导致他全程需要两只手趴在地上,扮演一只滑稽可笑的青蛙。 从他出场开始,就没有人停下来笑过。 黎迦的眼神变得很严肃,他盯着台上青蛙,观察对方笨拙地转身,笨拙地摔倒,笨拙地拉住人类公主的裙摆。 台下人们的笑意一浪高过一浪。 “啊哈哈哈哈哈……他真的太搞笑了!” “白知行本来就矮呀,扮演青蛙多合适!” “哈哈哈这怎么不是癞蛤蟆王子呢,我看他更适合癞蛤蟆!” 声音。 数不尽的声音。 正像大雨一样倾泻而下。 甚至盖过了背景音的报幕。 “快是时候了吧。”黎迦自言自语。 旁边的肇事者听见他的声音,也紧张道:“对啊,他该把那个吊坠扔出来了。” 经过黎迦的安抚劝说,这几个人也总算坐住了,尽管有异化的趋势,但他们也相信黎迦此行是为了让知行在众人面前掉落偷东西的罪证,顺便嫁祸于他。 “啪嗒。” “果然是时候了。” 一道可能只有黎迦听见的掉落声响起,黎迦看见台上掉落的猫头吊坠,以及“青蛙”僵硬而笨拙地退后,与周围猛然响起的哗然。 “呼啦”一下,前方一个穿黑裙的身影站了起来,是扮演了黑羊的汤老师。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尚未结束。 “那是什么呀?” “这算是表演事故吗?” “什么东西啊?”“像个吊坠……” “这不是什么节目里的安排吧?” 与此同时,黎迦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往前,手中的猩红锯肉刀分开旁边的人群。 另一只手里,高高地举着那只属于老师的手机。 “听说过同态复仇吗?”黎迦开口,路过错愕的肇事者几人,依旧目不斜视。 杀了我女儿的人,我杀了他,只能让他感受到大约80%的痛苦。 杀了我女儿的人,我必须杀了他的女儿,才能让他感受到和我一模一样的痛苦。 “……所以,被冤枉的人要如何复仇呢?” 要让那些被冤枉的人,也背上相同的罪名,才是真正的复仇。 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其他观众也像海水一样褪去。 当他踏上舞台的瞬间。 “乌拉——乌拉——” ——礼堂外,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第150章 你见证的终幕 第151章 你见证的终幕 舞台剧结束了。 猩红色的幕布落下,譬如陈旧的巨型血痂。 黎迦和以肇事者为首的几个学生站在观众席中央的通道,其他观众学生已经退得远远的,礼堂里诡异地出现一圈空地,像海。 黎迦几人,就是海上的孤岛。 警笛声近了,然后在靠近门口之后消失。 即便大多数校园有车辆的速度管制,但像救护车警车之类的,也不会太严苛。 “哐当”一声,礼堂大门洞开,外面的天光照耀进来,一刹那昏暗的礼堂里出现道道光柱,光柱里布满灰尘,刺得黎迦下意识眯起眼睛。 “真是够亮的。”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只手机,而其他学生围成一个脆弱的圈,肇事者整个人矮了一半,无意识地往人堆里躲藏,惶恐的动作在光里纤毫毕现。 对方扭曲的姿态有点可笑,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的恐惧甚至暴怒:“你……你!不是说就要结束了吗!!” “是啊,”黎迦接过他的话,顺口道,“是要结束了……但我没说,结束的会是你的害怕呀,对不对?” 黎迦无比温柔地笑起来:“好好地承担起责任来吧,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 ——为了让我通关。 而两个人语言拉扯之间,礼堂门口已经迅速赶来了几位老师模样的男女,还有身着警服的一行人走进来,他们的轮廓被打上一层光,而每一张脸都看不清。 ——和支线副本里的这些学生一样,大人们的脸也都蒙着一层不住变形的脏污。 “等一等,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有警察来啊……” “怪事啊……这不是毕业演出吗,怎么回事……” “校长也来了!” “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众人的窃窃私语再度汇集成大雨,但这一次,没有一只可笑的青蛙被雨水冲刷。 黎迦看着朝自己这边走来的人们,耳畔的声音已经喧哗到他听不清楚,不过,他依旧神色如常。 然后,黎迦慢慢转头,看向落单在舞台角落,被遗忘的白知行。 他身上仍然穿着那一套滑稽而不合身的青蛙戏服,头顶带着纸板做成的王冠,两只手仍然趴在地上,就像是当青蛙当太久了,已经忘记了直立行走的技巧一样。 台下的人们喧哗流动,扮演公主的女孩提着裙子,跟侍女演员交头接耳;坐前面的汤老师已经捡回了自己的吊坠,正不住往黎迦这一边望着,又跟旁边另一个老师说话。 只有白知行还蹲在舞台一角。 “收到报警,说……” “控制住现场!一个当事学生都不能离开!” “其他无关人员迅速解散!” 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不容置喙的命令声接近,那些挤在旁边的学生被保安们赶开,混合在人群里,对黎迦等人指指点点地离开了,想必如果支线副本有时间线,这件事会变成他们难得的谈资。 穿黑裙子的汤老师也被带走了,要配合调查。 黎迦整个人差不多完全放空了,他不在乎围上来的警察,不在乎围上来的老师,不在乎自己被压住的肩膀,不在乎被抽走的手机。 他仅仅是在彻底调转脑袋之前,往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舞台上的白知行,渐渐地变高了。 ——他一点点,站了起来。 青蛙的衣服,就像一捧稀碎的流沙,沿着他的肩膀,随着他的起身,掉落然后消失。 而他脸上的脏污,也一点点消失。 黎迦对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一次,是确实不含有任何利用,丝毫欺骗,只是单纯的正面情感的微笑。 然后,在能够看清白知行的脸之前,黎迦被押出了礼堂大门。 ——在肇事者为首的几个人出去,满头大汗搬运尸体时,黎迦在礼堂后的空教室里,用那支手机,报警完毕。 他简单描述自己,说自己偷窃了老师的手机,本来只是想变卖二手换几个钱上网。 结果在行窃过程里,他目睹了一场针对同伴的谋杀。 而行凶者毫无悔改之意,甚至还处理并藏匿尸体,工具也丢掉了。 他全程目睹,还记得他们将尸体藏在了哪里。 “请你们尽快赶来吧……我真的害怕得不行……感觉下半辈子都睡不好要做噩梦了……” 他的哭声那么活灵活现,惶恐和悔改之意逼真得无以复加。 哪怕是智能机的时代,上锁的屏幕也可以进行警情告知和呼叫救护车。 而在报完警,挂断之后。 黎迦盯着按键手机屏幕,看见上面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弹窗。 “距离电量耗尽还有十五秒钟。” 毫不意外,黎迦轻轻把手机塞进口袋,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接下来—— 黎迦往礼堂走去。 接下来,他要继续稳住这些藏完了尸体的人们,等待属于他们的审判。 ——他们对白知行的陷害,最多属于对私人的审判。 而真正有资格进行审判的,也绝对,不是他们。 …… 看着警察们模糊不清的面容,听见他们略带夸张而失真的语言。 黎迦顺从无比地举起手,把那个已经因为没电而关机的手机交给了旁边的警察。 再后面,肇事者们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努力倾听,分辨得出一声嘶吼和哭泣,再多就没有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黎迦看见打开的警车车门。 说实话,这也算是游戏里外他第一次踏上警车—— 然后,他看见了警车内部的,一片空白。 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扇窗户开在右边,窗外是歌声袅袅的学校。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回?来时莫徘徊……” “是《送别》,很适合毕业的歌曲。”黎迦听见旁边一个警察开口。 对方送他进入了一片空白的警车内部,于是车厢里只剩下黎迦和他。 警察摘下警帽,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嘴角带着淤青,脸上残留血痕,只有一个淡淡的微笑。 “当时我在毕业晚会的舞台剧结束后,其他学生从我书包里搜出来了汤老师的手机,那个时候,我当真百口莫辩……” “然而,汤老师私下里并不打算真的通知警察,她说,她相信我,不是我做的。” “可是,其他人都认为,汤老师是用谎言包庇罪犯……而且还……”说到这里,他却不再继续,只是微笑,笑得脸色变得缥缈。 看着对方变得越来越透明的脸,黎迦开口:“白知行?” “确切地说,是理想中的我自己,”白知行身上的警服也消失了,变回适合他身材的校服,“毕竟这个结局,是理想中的结局……只要能够告诉有能力的大人,就可以达到,但曾经的我,完全失败了。” “怪不得到通知警察这里基本失真了。”黎迦点头,“因为你其实没见过这么……” 正义的场景。 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钟,白知行走到车门,重新打开,语气轻快。 “再见,我要去上学了。” 【“雾中雨”支线副本:“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已结束。】 【玩家黎迦,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舞台剧的幕后跑腿”成功。】 第151章 你倾听的声音 第152章 你倾听的声音 黎迦再度回过神来,他已经从“舞台剧的幕后跑腿”这个副本里脱出。 心神一定,他重新掏出兜里的照片。 其他的照片没有什么变化,而其中那张拍摄于舞台后台,构图散乱,光线昏暗的照片里,乌黑的墨团悄然消失,其中有一张略带清秀和拘谨的少年面庞。 这个少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蛙戏服,目光微微涣散,周围的其他人笑笑闹闹,公主拎着长裙和侍女击掌,侍卫拿着纸板做的宝剑彼此对砍,只要看一眼,哪怕没有任何色彩,也能够感知到他们那时的快乐。 被排挤的青蛙王子,或者说,被捉弄的青蛙王子。 黎迦笑了笑。 但是看上去,一个支线副本只对应一段时间线。 所以,别的这些副本里肯定还有他没有到达的时间线,只有把这些时间线全部看破,才能够集齐事件的真相。 所谓的赎罪,其实就是要让怨念的主人感到满意吧…… 黎迦观察了一下之前副本里的场景、设备还有各种衣着服饰风格,很确信这应该是起码十多年二十年前的学校。 那个时候,甚至还没有所谓课后辅导时间的说法。 ——也因此,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跨度,足够让普通的怨恨变成更茁壮而更浓烈的怨恨。 仅仅普通的复仇,不管是杀了那几个欺负人的家伙,或者让欺负人的事件消失,也没有办法让怨恨消失。 毕竟到了这个地步,支线副本里的时间线只是一遍一遍循环,从而复现的时间场景。并不意味着玩家在其中阻止了之后,这些事就没有发生过了。 要让怨气的主人满意,当然是—— 同态复仇。 只有让受害者亲眼看到加害者受了同样的痛苦,倒向受害者们的结局,才能让他们稍微好受一些。 但就算是通关了,即使看着手中一张已经恢复正常的照片,黎迦依旧感觉有种空蒙蒙的不确定感。 什么细节被他的大脑忽略了,尽管下意识感觉不安,可是依旧没有找到那种不安的源头。 只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 这个副本雾中雨的时间线起码七天,意味着他们有六七次的试错机会,前两三次失败,不要紧,后面总能试出来要审判加害者通关的攻略,但是…… “不对劲……不对劲。”他喃喃自语地把照片收起来,转而去找雪月花。 他这一去没有落空,走进自己的房间,果然看见雪月花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台电脑,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黎迦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交流彼此通关进度。 当然,他也把发生变化的照片递给雪花,示意通关可能对信物们产生的影响。 “看来我之前的思路确实是有点陷入被动了,”听完黎迦的描述,雪花有一点羡慕地说道,“是要同态复仇才能通关的话,那这个100米的接力赛跑,或许也应该从跟班的嘴里套出白知行的下场,然后照样子复刻一下……” 说到这里,他又点开那个在今天之内,已经不能让人进入支线副本的文本文档,拉动着说。 “你能套出名字来已经是很大的进度了,说实话,不管是导向支线副本的这些文本,还是跟npc的互动,我想尽办法延长在支线副本里的时间,但都一无所获。” 黎迦又问:“所以你这回支线副本是?” “失败了,”雪月花道,“我尝试着在比赛中摔倒,然后离开现场去找要被阳哥教训的学生。” “可是才迈出一步,就看见旁边的跟班们异化成了怪物。” “怪物们不强,打败他们之后,我听见后面传来了一声非常奇怪的声音,然后我就被弹了出来。” 声音…… 黎迦停顿一下:“什么声音?” 雪花又回忆了一两秒,有点不确定:“就像是系统的播报声……好像是在说什么……‘达到上限次数?’” 黎迦一愣,道:“总不会是所谓的支线副本通关次数达到上限吧……说过每天都有一次机会的。” “我也觉得,但这一次我真的没想到什么,总之下次继续。” 两个人正在讨论之中,接着,传来了敲门声。 黎迦一愣。 这个时间会来敲门的,莫非是睡大觉那家伙? 他之前就继续去研究他的那个升旗仪式的相关副本了,现在这么久没出来,想必就算没有通关,也应该推进了新的剧情线吧。 “来了。”黎迦一边应着,一边顺手摸出了猩红锯肉刀。 自从之前怪物男人破门而入后,现在黎迦觉得,一边开门一边握刀是很正常的社交礼仪。 门开了。 外面没有睡大觉,而是两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半人。 一个人是小凌霄,半个人是千丝。 现在,小凌霄满身都是血,手里拖着已经倒在自己肩膀上的千丝。 后者衣裙破碎,手骨和腿骨扭曲成麻花形状。 而小凌霄目光残留警惕,脸色苍白,血污顺着她的下巴低落,但是没有一丝明显的伤口。 “救救她……”因为恐惧而变得虚弱的声音,断续又坚定地响起,“求求你们……能不能救救她!……” “这是怎么回事。”雪月花一见千丝此刻的状态,也立刻愣住了。 而黎迦上前一步,没有贸然去搬动千丝的身体,防止造成更大的撕裂伤口。 “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庄园里还有别的游荡的怪物吗?还是说她去了别的楼层?” “没有……”小凌霄哭着否认。 “不是怪物,是人……” “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伴着哭腔,她断断续续地跟黎迦和雪月花讲述起了千丝带着自己遇到的事情。 本来千丝带着小凌霄,是想找找有没有别的支线副本入口的。 就算不通关,找到一个支线副本,也算是多一点信息,之前跟黎迦等人的交流也让她们意识到,进入了支线副本,就算内容奇怪,但绝对和主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千丝有一个能力是短时间内加强自己的感知。 因此,她带着千丝开着这项能力,趁着其他玩家都在支线副本里的时候,在一楼和二楼的范围进行了一遍扫荡。 本来应该很安全,毕竟怪物npc暂时已经死了,在夜晚和雨水到来之前,庄园里暂时没有别的危险。 然后,就在他们探查到一楼的走廊时,千丝发现餐桌下面,有奇怪的动静。 与其说那是动静,其实不太对,因为那个声音实在太小了。如果不是千丝,其他玩家可能暂时发现不了。 “……是其他人的心跳声。” “千丝,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小凌霄哭着说。 黎迦听到这个描述,瞳孔蓦然一缩。 那是另外的玩家。 第152章 你思索的话语 第153章 你思索的话语 小凌霄的讲述还没有结束。 在千丝发现餐桌下面的心跳声之后,并没有马上声张。 她牵着小凌霄,急速后退,再后退—— “餐桌下面有别的东西,不要轻举妄动。”用只有小凌霄能听见的传音方式,千丝悄然跟她指示,拉着小凌霄,准备退到二楼。 然后,小凌霄和千丝同时听见了餐桌下面传来的叹息声。 “……啊,有一个人的体温下降了,有人在害怕……你们发现我了。” 小凌霄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她后退半步,死死握住千丝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着对方的后背。 餐布被掀了起来,狼藉的餐桌之下,站起来了一个半长头发的青年。 对方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发尾在耳边垂下。 他对着千丝和小凌霄的方向笑了笑,说。 “跑什么呢?” 青丝脸色微微一变,但立马调整好了表情,放柔嘴角也跟着一笑,道:“我们只是来寻找信息的,没想到这里还有别的玩家存在……” “如果这是你划定的属于自己的领地,那么我们会立刻退出,不打扰你。” “只退出这里就行吗?我比较想……让你们直接退出游戏呢。” 半长发青年又笑了笑,黑布遮住他半张脸,看不清多余的神情。 ——然后,小凌霄的瞳孔里,倒映出铺天盖地的“雨”。 那些雨丝银光闪闪,每一滴都有手指大小,边缘锋利无比,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破风声。 ——那不是雨,那是无数雨滴形状的薄薄金属片。 “卡拉卡拉卡拉卡——” 刹那间,千丝背后的长发猛然延伸,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样暴涨出了数米。 然后长发们形状仿佛立刻沸腾起来,包裹成球,将千丝连同小凌霄护在当中,就像一个球形的防护罩。 一时间,金属薄片们击中切割的声音打在头发丝上,尖利不绝,像是无数锯片刀条,同时拉动的态势。 “有个壳子啊……不过不算太硬,没关系,我耐心很好的,你们先等着。” 半长发青年的嗓音称得上好听,甚至带一点微妙的乐观。 说话之间,小凌霄听见,发丝外面的雨声更加剧烈了。 而同一时刻,她看见千丝脸色有点变了。 因为发丝遮蔽的关系,发丝球内部的空间其实是一片漆黑,而千丝考虑到小凌霄怕黑,给她点了一盏小灯。 小小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微发亮,照亮千丝有一点点苍白但依旧温柔的表情。 “小凌霄,我这一片防御快撑不住了,他这些攻击超过了我能挡下来的极限。” “所以之后我会给你开辟出逃跑的道路,你先跑。” “我替你抵挡一阵,之后安全了你再下楼,如果到时候……去二楼,其他人应该也快通关了。” “那如果……那如果他追出来呢,”小凌霄的声音越发颤抖,在无数金属雨滴的敲击声里,她的颤抖很快变成呜咽和急躁,“可是你就这么走了,那我呢,你……” “怎么还没开始打你这么怕了,我说了你要相信自己啊。”千丝摸摸她的脑袋。 她们都看见了发丝球外被强行切开的一丝缝隙,以及从中透出来的光亮。 “然后千丝她让我逃出来了,自己留下来对付那个人……” “那个人太可怕了……他的武器或者道具就像是真正的雨水一样,但是每一滴雨水都相当锋利,能切断头发还有千丝的道具……” “锋利而且数量多的道具……”黎迦思索了一下,轻声道,“不太妙。” “那你们又是怎么汇合的?”雪月花开口问。 小凌霄犹犹豫了一下:“我,我跑出来躲进了二楼的空房间……其实就是那个叫睡大觉的叔叔的房间……” “我进去看他不在,我就偷偷地关上门了……然后等了一会儿,我在千丝给我发了安全信号之后下去找她,发现她倒在1楼的餐桌旁边……” “她的手骨和腿骨都断了,被拧成那个样子……” 千丝已经在雪月花和黎迦的帮忙下,被放在了床上,血液没有止住,顷刻间染红了床单。 黎迦自己能勉强算得上可以疗伤的道具,只有被诅咒的银刀。 所以他就看着雪月花,后者拿出了一卷绿色的绷带。 【春雨的恩惠】 【描述:一卷集止血消炎镇痛等功效为一体的绷带。使用后可对开放性伤口进行治疗和预防化脓等。】 【但对致命伤口无效,只能起到止血的效果,让伤者有一个相对安详的死亡。】 【另外,本道具使用过程中,身体疼痛会被放大两倍。每场副本限定使用两次。春雨的恩惠有效而有限。】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随伤者等级同步。】 绿色的绷带一点点覆盖上错位的胳膊和大腿,即使在昏迷之中,千丝依然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按照你的说法,那个半长发青年虽然袭击了你们,但居然并没有真正杀掉千丝?” 小凌霄噙着泪花,不说话。 黎迦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他藏在餐桌下,被千丝发现之后主动现身,废掉了千丝的战斗力……这是为什么呢。” 雪月花也有点觉得不太对:“这是为什么呢?你说能把千丝伤成这个样子,那根本没必要留千丝一条性命。” “除非,”黎迦道,“我们活着,对那个玩家更为有利。” 而小凌霄在原地看着千丝,后者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再次滚滚而下。 “那现在怎么办啊?” 黎迦伸手摸了摸小凌霄的头,笑着说:“没关系,只是现在你可能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望一望门口。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玩家……现在看来,那两个没出场的玩家并没有死亡,也没有被淘汰。” “他们依然留在这个副本里,只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在哪里,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 雪月花皱眉:“麻烦极了。” “麻烦吗?”黎迦喃喃自语,“‘雾中雨’里的玩家每个人都可以拿到不同的支线副本,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比如说……那两个玩家,他们的通关要求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但这个猜测没太多实际证据支撑,黎迦也仅仅只是提出来。 尚未达成共识,睡大觉很快也找了过来。 他的支线任务通关再度失败,碰了钉子的睡大觉这次带上自己的密码笔记本信物,想要跟黎迦交换。 得知黎迦已经通关之后,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略微惊愕的表情,然后很快平复下来,又说。 “还有一件事,刚刚我发现,我的支线任务场景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个被你打败的羊头怪物,出现在了升旗台前。” 第153章 你遇到的大雨 第154章 你遇到的大雨 “你确定吗?”雪月花先发问,“不是什么错觉或者幻境之类的?” 睡大觉摇摇头:“我记得很清楚,不是错觉。” 说着他又补充:“不过那个羊角怪物男人出现之后,并没有攻击我……虽然本身是怪物,但周围其他支线副本里的npc,也没特别注意他,好像把他当成了正常的同类。” “……”黎迦沉默几秒钟,道,“然后呢?你这次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不提还好,一说到这个话题,即便睡大觉惫懒无比,依旧有点愤愤不平:“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进去之后,这回分明解决了突发事件,从头到尾保持‘得体的姿态’,结果到了我演讲稿最后一段,就差一句话就念完的时候……” 他露出有点绝望又有点离谱的神情:“居然下雨了。” 下雨之后,升旗仪式当然立刻取消。 于是,睡大觉因此被弹出支线游戏副本。 “看来你这个支线副本存在时间限制。”黎迦说,“一般升旗仪式大概半个小时,如果你要解决一系列的突发时间,一定会耗费时间在战斗或者用道具上面,再加上可能存在的领导发言什么的……” “真正留给你的时间其实不够这么多,而这个支线副本里不存在什么提醒,一旦到了时间天气就会发生变化,直接结束副本。” 说到这里,黎迦又看一眼睡大觉:“你之前在支线副本里待的时间,应该没有超过半小时吧?” “好吧,如果下雨就是时间限制……但是那个羊头怪物男人又怎么解释?”这一点睡大觉自始至终没想通,“前面两三次副本我很肯定没有存在这个npc,如果他要替代什么剧情也不该没反应……” “或许,那个羊头怪物男人和我们在庄园三楼遇到的不是同一只?”雪月花提出猜测,“只是外形一致的同类怪物npc。” “……这么看来,时间限制可能不仅仅是通关时间限制,”黎迦心下了然,“‘雾中雨’的存续时间是七天,正好对应一星期的时间天数……” 一般来说,学校的升旗仪式都是星期一。 而他们并不知道现在的“雾中雨”,日期到了星期几。 “那么,你可能需要更多注意一下了,”睡大觉将密码笔记本拿给他,“虽然说这个副本限制比较多,但信物的信息量你应该也有需要。” 从睡大觉再找上他们,提出要交换信物之后,黎迦就跟他说了自己通关“舞台剧的幕后跑腿”的办法。 这也让睡大觉从原本只是想要尝试交换,变成了愿意交换。 但黎迦摇摇头:“现在不急,‘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已经被我通关了,还不能确定这些支线副本是不是只能一个人通关,如果等明天的刷新时间过了的话,还无法进入,就说明这些支线副本也是单人对单人的。” 他看了一眼雪月花:“我之前找到那个‘100米的接力赛跑’副本信物在雪月花手里,你要换的话,还是跟他换吧。” 睡大觉哦了一声,耸耸肩摊手:“那等明天吧。” “当然也不能就在这里干等,”黎迦笑了笑,看着睡大觉说,“有没有兴趣一起下楼看看?” “怎么,你想……”一瞬间,睡大觉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挑眉道,“这里还有个活生生的例子,你就想下去找死?” 他指的“例子”当然是正躺在床上的千丝。 “这可不是找死,”黎迦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怀疑剩下的两个玩家,可能要完成的通关任务,跟我们并不一样。” 他想起之前的【海的子嗣】。 通关那个个人副本后,他获得了一把被诅咒的银刀。 但通关奖励里没有这东西,可依然属于黎迦自己的战利品。 既然没写明的通关奖励也能被玩家拿到,目前为止,诡异游戏也没说每个人的通关要求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可能呢? “下去试探一下,而且,这不是有你在吗?”黎迦笑眯眯,“你都厉害到能够出卖自己的武力维持生活了,我们暂时组队试探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睡大觉:“不,那太累了……” 黎迦:“如果你帮忙的话,我可以让你体会到睡觉的放松感。” ——在进入【海的子嗣】之前,通过评分抽卡奖励抽到的【恸哭面具】。 作用是可以将自己的情绪、五感,思想同化或者共感给他人。 这怎么不能算一种共享睡眠道具呢? 将只有左半边的狐狸面具在睡大觉面前展示了一圈,睡大觉猛地抬起头,带着青黑的眼眶直直瞄准黎迦。 “只有十分钟……我很亏。” 黎迦摊手:“十分钟好歹也算一整个课间了。” 睡大觉:“半个小时。” 黎迦笑了:“这个面具的使用时间就是一场副本十分钟,你想要再多也没有啊。” 睡大觉拧起眉头:“可以,打散成三个团队生存模式就可行了。” 这句话一出,黎迦有一点微微吃惊,他没想到睡眠的感觉,对睡大觉的诱惑这么大。 或许他也算有点何不食肉糜?因为能够睡着,所以根本没办法想象睡大觉的痛苦有多么深刻吧。 仅仅停顿一秒钟,黎迦便道:“我能答应你,不过,我接下来的几个副本,不只是团队副本,而且这个面具,我或许也需要在某些时刻用到……” “没关系,没关系,”睡大觉有一点神经质地重复,“总之你答应了是吧?” 黎迦说:“嗯……在你接受接下来的其他副本可能找不到我,而且我可能不能马上给你兑现剩下两个十分钟的前提条件的话。”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而且你确实可能会死,或者我回到现实之后出事的话…… 但这句话没必要现在说,因此黎迦保持沉默,只是微笑。 “好,”睡大觉不再多言,抽出之前战斗里展现给过黎迦的漆黑手枪,道,“走吧。” …… 庄园一楼。 黎迦和睡大觉一前一后——睡大觉在前,黎迦在后,回到了小凌霄描述里,那个冒出新玩家的餐桌前。 不过此刻的一楼,一片狼藉。 光滑的地板多了密集的凹坑,连地上的餐具和桌椅都破碎得像被凌迟了一遍。 黎迦脑海里立刻闪过了小凌霄嘴里那个“像无数雨滴一样刀片”的形容词组。 “这里……看这个痕迹,他应该确实是想杀死千丝的。”黎迦查看一遍后,微微不解,“那千丝是怎么活下来的?” 使用了全部的治愈类型道具? 或者更好的可能是,千丝虽然差点死了,但确实成功削弱了对方的战斗力? 尚未得出结果,黎迦前方的影子停了下来。 睡大觉拎着枪,不再往前。 “怎么了……?”黎迦刚发问一句,也看见了前方,从走廊处出现的人形。 ——对方留着半长发,眼上蒙黑布,对着黎迦两人礼貌一笑。 “嗯……?你们的体温倒是挺稳定的……稳定归稳定,还是请你们退出游戏吧。” 他微微一笑,无数点闪烁的银光从他背后浮起:“礼貌起见,自我介绍一下,我的id是,谷雨。” 伴随着“雨”字的发音消散,那些闪烁的银光,轰然向着两人落下。 第154章 你想出的办法 第155章 你想出的办法 谷雨只露出半张脸的微笑,被漫天银色的雨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混合色。 “!” 黎迦立刻后跳,猩红锯肉刀放在眼前,刀刃和雨滴形状的金属薄片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闪烁的细小火星让刀刃微微反光。 明明灭灭之间,压力犹如实质,黎迦脚步一沉,他被金属雨滴片逼退几步。 还有的金属雨滴片划破黎迦的手臂,细长的血花瞬间飞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前方的睡大觉已经跳到半空,手中漆黑的枪管对准谷雨,一股股黑色的烟雾瞬间碎开,被烟雾笼罩的金属雨滴片速度些微放缓,更是给黎迦制造出了空当。 趁着这点宝贵的空当,黎迦瞬间反抬猩红锯肉刀刀刃,同时一脚踢起地上残存的餐桌桌面,挡下部分穿破了烟雾来到面前的金属雨滴片。 金属雨滴片卡拉卡拉打入桌面,声音仿佛蚂蚁蚕食,本就残缺的桌面在黎迦地眼光中逐渐发抖、裂开。 “别出来!” 睡大觉没有回头,只是呵斥了黎迦一句,随后继续掏出先前黎迦见过的那支棒球棍。 如今满目的金属雨滴片里,一部分因为睡大觉打出的黑色烟雾而缓慢,另一部分以及谷雨那边还在挥出新的金属雨滴片,这一些它们速度依旧快得惊人,场面便显得极其诡异,仿佛一张弧形的切割网,马上要围拢过来。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黎迦大声道,“我们没办法攻击到他,现在就是在被动防御!” “我知道!” 更多的黑色烟雾腾起,仿佛在海水里引爆的颜料弹,睡大觉一手棒球棍,一手黑色手枪,整个人的状态是黎迦从未见过的认真。 “但如果要跑的话,你倒是说说往哪儿跑!” 的确,现在要跑的话,二楼作为已经探明的区域,未下雨的时候绝对安全,但是,有个无法战斗的千丝,还有个不能算战斗力的小凌霄—— 如果要打架,除非放弃这两个人,否则就算加上雪月花,要分心和分出战斗力保护千丝和小凌霄,那也绝对是不划算的—— “而且万一你在转移阵地的过程里,受伤了怎么办?”枪声砰咚和棒球棍击打的声音里,睡大觉的声音居然显得有些疯狂,“别说些没用的话了!” “……”黎迦摇摇头,“去走廊。” “你疯了?” 睡大觉的语气已经隐隐含有责怪:“一楼现在这个谷雨已经足够让我们手忙脚乱了!别忘了!除了他之外还有个现代拉斯普金没出现!” “你要来一楼试探这个谷雨,我同意;现在你又要去一楼的走廊,不提万一碰到那个现代拉斯普金,走廊那种逼仄的空间里……” 睡大觉又是一枪,往金属雨滴片之间打去,他一直试图击中谷雨,但谷雨身周的金属雨滴片不但能切削攻击,环绕于谷雨身侧的时候,便成了天然的移动防御。 黑漆漆的烟气弥漫而过,睡大觉已经没有余力去看黎迦的表情。 “你会被直接凌迟的!” 雨滴们迅疾而来,黎迦也没闲着,每一刀挥出,也一定会尽力砍中所能接触到的金属雨滴片,尽管效果不算极好,但也转圜扩大了两人能动的空间。 “你听我说——” 黎迦要说话,睡大觉已经说出了自己想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吗?” 雨滴片后面的谷雨托起下巴:“嗯,体温变化很剧烈啊……一个人还在思考,但另一个人好像有些愤怒?真是奇怪。” 轻笑的声音以金属雨滴片们的咆哮为背景,显得无比成竹在胸。 “我都没因为现在还没让你们退出而生气,你们就先有点内讧了?”谷雨说,“也对,声音告诉我,你们的战斗方式都不一样……” “不过既然都内讧了,那干脆别合作了吧,乖乖退出不好吗?” 黎迦微笑:“一点也不好。” 刹那间,他转头看向睡大觉:“好,我有办法全身而退,但是这个办法,会让你在这场团队生存游戏副本里无法体会到那十分钟的睡眠感觉。” “……”睡大觉没马上说话,只是枪口颤抖的频率越发频繁,烟气已经弥漫了半间一楼,仿佛一头从深渊中召唤出来的怪兽。 “你确定你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有点不确定。 长时间缺乏睡眠,确实对精神状态很不好啊……至少睡大觉看上去,有点易怒,有点阴郁,略微喜怒无常,甚至常常动摇。 黎迦点头:“是的。” 在黎迦看不见的脚底,睡大觉闭了闭眼,眼白里全是红色血丝,这一刻,崭新的疲惫,仿佛抓不住什么的感觉涌上身体。 “好吧……你尽管用,但我要求,再多给我十分钟。” “没有问题。”黎迦点点头,一手掏出肉烛,扎破食指。 肉烛奇异的火焰燃烧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上,半张黑色的狐狸面具具象化于手掌,眼眶处,银色的泪滴微微闪光。 ——能够强制同化或者共感情绪与五感的恸哭面具。 “你打算做什么?”谷雨有点不解,“体温又变了……你明明打不过我,为什么兴奋了起来?” 黎迦没理会谷雨的疑惑,他向睡大觉和谷雨的方向微微鞠躬,带着一丝微笑,从桌面和睡大觉的遮挡里走出。 而恸哭面具覆盖在他的脸上,目标人物指向谷雨。 下一秒钟,黎迦的身体,被漫天银色雨滴金属片贯穿。 “你!” “嗯……?” 惊怒和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来自睡大觉,后者来自谷雨。 金属雨滴片之后,谷雨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是……我……?” 不对,还不够痛。 听见对方声音的瞬间,黎迦立刻意识到,那绝对不是因为痛楚而无法战斗的样子。 于是他立刻挣扎起来,掏出被诅咒的银刀,狠命往身上的伤口扎去,一为了更快愈合,二为了增加痛楚。 剐到第七个,他的手腕被狠狠踢了一脚。 前方的睡大觉几乎出离愤怒,他两只手还在防止其他金属雨滴片溅落到黎迦身上,一脚将银刀踢过去,睡大觉大吼道。 “这就是你的办法?!” 黎迦眨了眨眼,感觉温热的血流过自己的脸庞,他对睡大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非常可行啊。所以要继续。” 睡大觉一愣,就看见黎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跳过来,被诅咒的银刀捡起,他的脖子处,银光绚丽一亮—— 随着那大朵的红花绽放。 ——同一时刻,漫天的金属雨滴,骤然停止,轰然破碎。 第155章 你看见的谷雨 第156章 你看见的谷雨(4千字) 疼痛来得锋利而刺骨,黎迦倒下去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朝自己扑过来的睡大觉,对方的姿态像一只愤怒的黑豹,一瞬间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有病吧我超!什么玩意儿啊!” “刚谈好的约定,这就是你说的你能活下来?!” 黎迦很想说自己没事,在有些猩红的视线里,他的眼前,扭曲的幻觉不时浮动,长满突触的翅膀扇动颤抖,惨绿色的气泡已经淹没半身。 ——这就说明,他的肉烛时间远远没有结束,而因此得到的,数倍的复生能力加上【被诅咒的银刀】一百倍的增幅。 即使幻觉纷乱可怕,但幻觉之外,黎迦依旧能清晰感到,脖颈上割开的伤口,一丝丝皮肤被不断涌出的新组织挤压填上的感觉。 那种触感相当奇妙,黎迦仿佛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但又被看不见的双手直接拉出了昏迷的泥沼。 他很想甩开睡大觉捏着自己喉咙的双手,也很想大声嘲笑一下睡大觉的失态。 但是,新生的部分反向堵住了空间,已经流出来的血一部分倒流回喉管,黎迦一开口,就被呛出满嘴的腥味。 而另一方面…… 黎迦是等到睡大觉扑过来,才意识到战场另一边的谷雨,已经停了下来。 只有濒死级别的疼痛才能真正影响对方的战斗吗,我记住了。 不知不觉露出笑容,黎迦看着眼前暴怒的睡大觉,感受不到一丝恐惧和慌张。 然后,睡大觉的身影,逐渐变形,拉长—— 他就像被拉扯的橡皮泥,最后被揉捏成一个发红的人形轮廓,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各种纯色填充的块面,看上去就像是…… “热感应成像?” 尽管大脑混乱不堪,喉咙里也塞满红液,但黎迦依然下意识想到了这个短语。 他先前也注意到了,谷雨脸上盖着的黑布,完全遮挡对方的视线。 包括谷雨的话语也是,涉及黎迦和睡大觉的内容,“体温”的相关变化,似乎是他判断的重要依据。 不过,他眼前的热感应成像,并没有如黎迦设想的一样,呈现出谷雨的样子。 他看见的热感应成像画面,除却构成环境的色块之外,出现的是两个人形。 一个人形是赤红色的,尤其是头部和身体中心颜色最为深沉。 另一个人形发蓝,倒在地上,而且颜色波动呈现出逐渐降温的趋势。 但稍微定睛细看,会发现那个不断降温的人形,心脏部位的色温一直没有变化,甚至在逐渐回升—— “这是……谷雨的视觉范围!” 盯着眼前不属于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图像,黎迦露出一个略微扭曲的笑容。 恸哭面具其实能够选择性是否同化共感目标和使用者之间的五感和感受。 但是,只从谷雨的攻击方式就能看出来,对方的等级是绝对超过黎迦的。 “原来如此……” 在红色的气泡鼓破之间,黎迦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自言自语。 “这个面具,能够把我的感受分享给谷雨,但是因为等级差别过大,所以没办法选择性共享……” 他思索之间,胸膛又是热气上涌,咳出淋漓的鲜血后,黎迦立即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自己的视觉相当于不存在了。 他虽然也能依靠之前的常识大概分辨出那一块色温代表的体温高还是低,但也仅此而已。 像谷雨那样,能够一眼从体温看出情绪变化和出手时机的,需要经过大量专业的训练,说不定还有道具的辅助。 所以他才能在只依靠热感应成像的前提下,如此精准又密集地进行攻击。 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个视角完全没有用啊……反而影响自己的观察。 而如果马上终止恸哭面具的共享,谷雨会立刻重新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能终止共享,我得……” 他摸索着,在眼前变形的热感应成像睡大觉人形面前,摸索着手边,触及到一点冰冷。 即使看不清楚,不过黎迦依然确认了那就是被诅咒的银刀,他立刻重新用手指抠挖着要拿起来。 然后手臂处,马上又传来一阵温吞的疼痛。 “噗咔。” 黎迦看不清,柔性的子弹击中他的胳膊,化为一阵逸散的黑色烟雾。 黎迦更看不见—— 睡大觉举着那柄黑色手枪,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黎迦的眉心,声音已经不再暴怒,充满疲惫和释然,甚至有些微弱。 “你再动一下试试。” 远处的谷雨挑了挑眉。 而这一边,黎迦遗憾地意识到,自己的整个手臂,都迟缓了一半以上。 他其实听不清楚也看不清睡大觉的声音和样子,只不过根据自己的反应,想到是睡大觉攻击了他。 原因不难猜测,任谁看见自己刚达成交易的对象疑似要用死遁赖账,大概心情都不会好。 然而更多的血不住涌出,黎迦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其实没必要同睡大觉解释。 就算达成了交易,但解释这件事只会让睡大觉的疑心加重而已,何必在这种局面没有彻底亮敞的时候,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肉烛的五分钟,恸哭面具的十分钟,都不是能容下费劲口舌的争吵的。 并且—— 在变动的热感应图像里。 黎迦眨眼之间,看见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玩家轮廓的成像。 恸哭面具涉及到的范围是,情绪,五感,思想…… “这是思想吗……?” 那个不属于任何玩家的轮廓,越发靠近,看外形也是偏向男性,热成像的颜色接近均匀的蓝橙色,有些奇怪。 稳定得有些奇怪。 “这不是实时的情景,但如果这是一楼出现的新玩家,睡大觉不会保持原先的行为状态……” 偏向男性的热感应成像站在了黎迦眼前。 然后,背景的色块也变化了。 细长的色块扭曲,重组,仿佛杂乱无序的拼图块被拼成有序有条的模样。 黎迦迅速转动眼珠,看出了走廊和楼梯的形状。长方形的餐桌摆布整齐,大门打开,视野里除了那个靠近的偏男性个体,没有其他会发热的活物。 也没有那个口称老板的npc的任何变体。 这是…… 偏男性的个体走近了。 “既然你也有所计划,而且和我的通关任务最终属于竞争关系,”随着对方开口,那一团稳定的色温总算有点波动,“我不会干涉你,不过,我并不觉得,杀掉其他玩家就能帮到你自己。” ……这是在说什么? 环境的色温块中,奇妙的波动让人形显得失真,然而看得多了,就有种眩晕和古怪的烦躁感,也不知道是不是谷雨道具的影响。 “这个副本对我们来说都属于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你选择赶尽杀绝,我也可以理解,但是……” 偏男性的人体抬起手,如果谷雨的视野能够和常人一样,那该是一个充满说服力的姿态。 “何必这么着急呢?把他们的性命留到最后一刻,感受他们的挣扎,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是,谷雨曾经的记忆画面。 一瞬间,黎迦恍然大悟。 被铭记的,被人类大脑主观处理过的记忆画面,也被诡异游戏归类到思想的范畴……因为记忆和相应的感觉,当然属于评价,算得上思想。 呼吸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几秒钟过后,黎迦意识到那应该是谷雨曾经的呼吸声。 “不,现代拉斯普金。”他听见自己,或者说,曾经的谷雨微笑,并疏离地开口。 黎迦的瞳孔轻轻一晃。 这下,玩家真正到齐了。六个玩家,四个参与团队生存模式的普通玩家,两名稍微异常的玩家。一个不少。 另外,谷雨跟现代拉斯普金提前见过面……而且对他们来说,雾中雨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 也就意味着,他们起码二十级……而且从他们话里透露的信息来看,这俩玩家的通关要求,和黎迦等普通玩家的团队生存模式游戏一定不同。 “在可以自由行动之后,我会尽可能地提前淘汰那些玩家,也算是符合我的心意吧,”谷雨笑意盎然,“至于你,继续你的游戏就好,等到第七天,我们总会分出胜负的。” 这句话结束之后,热成像的世界寂静了很一会儿。 “随便你吧,”代表现代拉斯普金的热成像似乎摇了摇头,“虽然我已经看到你的未来,绝对是一片漆黑。” “很好,”谷雨笑,“我什么也看不见,不如说,我真实的视野,一直都一片漆黑。” “……” 最后四个字结束,黎迦双眼一痛,他感受到浑身残余的疼痛,热成像的图形一寸寸褪去,仿佛真实的世界重新成形。 他条件反射地坐起来,首先意识到,肉烛和恸哭面具的时间,都已经结束了。 身侧地板微凉,眼前光线昏暗,一副歪斜的油画挂在对面的墙上,边缘染血。 以及—— 睡大觉拎着他的肩膀,青黑的眼眶直愣愣地盯着黎迦,颓丧之中,居然有些可怖的怨气。 “你可真能睡啊……” 睡大觉阴气逼人地开口:“我说,你还是给我解释一下……”他一边说,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把能够延缓被击中物体速度或者说时间的枪。 看样子,即使刚刚黎迦被拖进谷雨的回忆里,他依旧没有因为愤怒失去理智,把黎迦丢给谷雨,甚至—— 甚至还真的听了黎迦的话,把自己拖进了一楼走廊的某个房间。 黎迦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得出结论。 这里的陈设是一楼的风格,虽然房间很小,但睡大觉绝对在移动的过程里也保持了黎迦的安全,证据就是,黎迦现在伸手摸摸脖颈,那一圈割开的伤口已经长出了一条略厚的伤疤。 而睡大觉察觉他的视线和小动作,并没多表示什么,只是继续用那种颓丧的,有点阴森的眼神注视黎迦,枪口对准黎迦的眉心。 “你到底搞些什么幺蛾子?” 这句话的过程里,他枪口微微一错开,指了指他们背后的方向,然后又马上瞄准了黎迦的脑袋。 “那个谷雨,还在外面,没有离开。”睡大觉抬起的手腕下,袖口有些破损,暗红色还是湿的,显然经过了一场战斗,“要么给我可以信服的理由,要么我把你丢出去。” ……这家伙真的以为我要死遁毁约了。 睡大觉这家伙,看上去懒散但是疑心重重,明明之前说过一两句话,但其实不是很能接受事情不符合自己预料的发展…… 黎迦在内心大笑,但表面上,他只是伸手,抓住了睡大觉的枪管。 “目前可靠的情报有这样几个,”黎迦温和开口,“首先,那个谷雨是真的看不见,用刻薄的话来说,是个瞎子。” 他的第一句话就出乎睡大觉的预测,后者一下子甚至有点愣住,悬在空中的枪口都有点下垂。。 睡大觉认为自己的威胁很明显,可是黎迦居然不选择解说也不是辩白,居然还扯上了新情报? “你……” 睡大觉的疑惑只说出一个字,就又淹没在黎迦接下来的话里。 “他依靠某种道具,能够通过人体温的变化感知情绪位置等。” 黎迦笑着凝视那枚黑洞洞的枪口。如果说这支手枪的子弹能让被击中的物体时间放缓,那能不能减缓血液的流速,让人类大脑缺血,迎来漫长的痛苦窒息死亡呢? “另外,他跟现代拉斯普金见过面,两个玩家等级很可能超过二十级。不过,两个人没有达成合作,或许算是唯一的好事情。” 黎迦的语速均匀而繁密,睡大觉一时间真的听得愣住。 实际上,黎迦猜测的完全正确,睡大觉这把枪,在支付某种代价之后,当真可以给黎迦带来那种想象里痛苦的死亡。毕竟黎迦等级低,而寿命存量似乎也不算特别丰富…… “现代拉斯普金极大可能掌握着某种类似预言的能力,如果对上他,或许比谷雨更危险。” 黎迦的声音越说越柔和,就像一根丝带,轻轻巧巧从发紧张的气氛里滑走了。 “还有些信息,我虽然看见了,但不确定……总之,你要小心。” 对话结束。黎迦气定神闲,抬头对上睡大觉沉郁的眼睛。 枪口没有移开,而睡大觉再开口,这回已经不算兴师问罪。 “……你怎么知道的?” 黎迦又开始微笑,放松,神情自若。 “我刚刚去看了一些谷雨曾经看过的东西。我说过,我会让你再次体会到睡觉的感觉,你要对我有信心。” 感谢有脾气的蒙童 100点打赏! ps:睡大觉的原型不是作者本人,不过我也确实偶尔会想睡到天荒地老(。) 第156章 你破灭的愿望 第157章 你破灭的愿望 此时此刻,一楼大厅。 谷雨单膝跪在接近废墟的场地之中,黑布蒙住半张脸,整个人背部略微佝偻,但嘴角居然还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周围的地面已经彻底破碎,银色的细小金属渗入碎布和断裂的桌面之间,全是谷雨之前用以攻击的金属雨滴片。 随着谷雨身形重新挺立,他站起来,周围的银色雨滴们也一寸寸重新悬浮,围在他身侧,像一群听话的游鱼。 “……真是奇妙。”谷雨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语气也并不存在被冒犯的恼怒。 他偏头,理论上是视线的范围穿过雨滴们,一直朝着一楼两边的走廊望去。 “看来现代拉斯普金的话果然不够准确,”谷雨的脸倒映在银色雨滴们之间,仿佛流动的复眼,“这可完全不是一片漆黑……至少我见过的漆黑,可远远没有这样的丰富。” “丰富到……” 后半句话,被雨滴们震颤的声音,掩盖而去。 可惜黎迦虽然确实共享了一些谷雨记忆,但他没能看到—— 雨滴们嗡鸣震颤,在谷雨往一楼迈出的脚步之间,不仅仅映照出谷雨的脸,还有谷雨的手指。 他轻轻一搓中指,一副接近透明的框架眼镜就出现在了指间。 透明的框架眼镜没什么重量,被谷雨随手架在鼻梁之上,即使还隔着一块黑布,也依然显现出其道具的灵光。 【显露的冰山】 【描述:一副能够让视障者暂时拥有5.0视力正常人视野的眼镜,只需要戴上,就判定为生效。】 【每场游戏副本限定使用三十分钟。冰山显露于海上的部分只有十分之一,正常人所能看见的世界也仅仅是真实世界的十分之一。】 【可使用等级:5。】 毕竟,真实的想法,变化的情绪,并不是能够用肉眼看见的。 隔着冰晶般的镜片,谷雨笑了笑。 “果然还是很无聊啊。” 他随手摘下【显露的冰山】丢进自己的游戏内道具仓库。 ——谷雨的游戏内仓库,和黎迦的游戏内仓库光秃秃的可怜状态完全不一样。 甚至容量不是五十个空格,而是足足一百个。 而这一百个道具格子,已经全部塞满。 除去一些战斗续航治疗类型的道具,其他的道具,大部分是各种各样外形类似眼镜或者眼球的。 【夜雨的蛙睛】、【狐狸之窗】,【山虎临界视】,【冥鬼的眼珠】…… 都是能够让使用者获得视角,看见世界的道具。 …… 一楼走廊的房间。 睡大觉紧紧拎着枪支,颓丧的双眼不再打量黎迦,而是盯着自己的掌心,有些沉默。 “总之,现在除了提防谷雨之外,最好能够找到现代拉斯普金的位置。”黎迦说,“就算还不清楚他们的通关任务内容具体是什么,但是,对他们来说,雾中雨这个诡异游戏副本绝对比我们更重要。” “而且,我们作为其他玩家,通关要求目前看来是不包含必须淘汰彼此的。所以,压力在他们。” 黎迦一边说,一边看见睡大觉紧盯掌心的双眼。 他先前见识过几次睡大觉的战斗,后者跟小凌霄描述的千丝,和雪月花等人都不一样。 对方的枪支道具,能够影响的,是“时间”。 这样的概念,某种程度里称得上是不公平的——对其他玩家不公平。 所以,一定会存在相当程度的限制,要么限制使用条件次数等,要么,就会带给睡大觉相当程度的负担。 黎迦还记得,上一次睡大觉让自己交易给对方十天时间。 然后那十天的时间,似乎化为肉眼可见的增幅,用以拦住了密码笔记本对应化身的怪物。 这就算是使用道具的代价……那对睡大觉本人而言,不能够入睡带来的代价,还有什么呢? “……关于现代拉斯普金的藏身之处,我有这样几个猜想。”黎迦继续说着,同时一点点移动眼珠,逡巡追随睡大觉的目光移动。 “第一,在怪物男人提醒我们不可以出去的非安全时间或者地点,说白了就是下雨的时候,或者三楼以上。” 睡大觉的目光有一点呈现幅度的移动……或许是在…… “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下雨的时候怪物们的异化躁动是很明显的,”在黎迦的描述里,睡大觉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如果真的发生了战斗,就算是能够赢得的对决,对玩家来说也只属于浪费体力和时间。” 那看上去就好像在……看一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表……? “第二,就是我们目前为止,除了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之外,所有人都接触过的——” 说到此处,睡大觉大约看完了,总算是提起了精神,怏怏抬眼,重新看黎迦。 “——支线任务副本。” 黎迦说:“我们是参与副本的玩家,必须通关支线副本才能够完成雾中雨,但是,在中间对决副本怪物的时候,却依然可以通过进入支线副本的方式,直接避开跟副本怪物的战斗。” “这也就意味着,”黎迦又看了一眼睡大觉的枪口,“支线副本场景,就是我们的安全区。” “对那两个玩家来说,也一样。” 就算对黎迦这些玩家来说,支线副本一天只能进入一次,但他们的通关要求里本来就已经把对支线任务的攻略完成写明了。 而像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这个级别,支线任务很可能根本不在他们的任务要求里,相应的限制,也很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大概知道了,”睡大觉硬邦邦地开口,“就算你说得都对吧,但是你可别忘了。” 他歪头对了对墙外。 “在验证你的说法之前,我们要怎么出去?” “谷雨还在外面,你要怎么顶着他那数不清的金属雨滴片,回二楼的客房?” 黎迦微笑一下:“不需要我们回二楼。” 他看着睡大觉:“你也注意到了吧?谷雨出手是不会留情的,他根本是动了杀人的心思。” 包括他之前共享到谷雨的思想,从记忆里看见的画面,也能证明这一点。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彻底摸清你我的战斗方式。” 而相比之下…… 千丝被打得接近奄奄一息而还没有死,很明显…… “那个小凌霄——绝对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千丝过去的自己。” …… 二楼的客房。 雪月花一手悬在身侧,皇帝的新刀剑随时做好了出鞘的准备。 小凌霄怯生生地开口:“叔叔,不要紧吧……” 雪月花说:“你这么害怕,还在关心千丝吗?” 他看小凌霄的目光,很柔和。 因为自己以前女儿的缘故,加上小凌霄本身的哭泣确实可怜,不知不觉,雪月花看待小凌霄,已经有点像父辈对女儿的感觉了。 雪月花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小凌霄的话语完全是失去可以依靠的大人的害怕。 “不,我是说……”小凌霄眨了眨眼,稍微有些犹豫,“那个伤害了千丝的人,有可能会找上二楼来……叔叔你一个人的话,没问题吗?” 雪月花一愣,手指猛地握紧皇帝的新刀剑。 “我们毕竟是大人,要紧与否,都不应该给你增添思考的压力。” 因为之前也听过小凌霄描述一楼那个突兀出现的玩家的战斗,即使小孩子稍微有点语焉不详,但只是从小凌霄的只言片语里,就能微妙地嗅到其中碾压般的血腥味。 雪月花心头有点发紧,但因为小凌霄,他依旧如此说道。 “这样吗……”小凌霄微微点点头,“那我……” “你要是依旧害怕,可以去找个地方躲起来。”雪月花笑了笑,“小朋友不用参与大人的战场。” 这句话之后,小凌霄立刻站起来,她快速退到门口,头低下来,睫毛垂落的阴影遮住小凌霄的眼神。 “那叔叔……我替千丝谢谢你。” 说完,她就像一只敏捷的兔子一样,窜出门口,片刻后,隔壁的客房就传来关门的咔嚓声。 “这个小朋友……”雪月花微微摇头,“求我们救救千丝,但马上又一个人跑掉了……” 虽然说小孩子可能是会没有太多的善恶观念,但能这么干脆地抛下队友…… “也谈不上好坏,”马上雪月花就想通了,“这毕竟是个危险重重的副本,千丝经验看表现算得上丰富,也搞成那个样子,如果小凌霄留下来,才是给战斗添乱吧。” 他又看向床铺。 紧闭双眼,隔壁和腿脚缠绕淡绿绷带的千丝看上去状态不算好。 春雨的恩惠对加速伤口的愈合这方面效果不算明显。 以千丝重伤的程度,完全恢复战斗力起码要一天的时间。 “看来千丝养小凌霄,虽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到底不算亲生的家人,还是会有点隔阂吧。” 雪月花自顾自地想。 ——而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印证小凌霄的话语,门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雪月花第一反应是猩红屠夫与睡大觉探查后回来了。 但马上,脚步声里,还响起一串沙沙的,互相撞击的声音。 “……下雨了?” 雪月花马上想到另外两个队友还没回来。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银色,尖端凸起,一个,又一个。 这一瞬间,他一下子想象到了,为什么小凌霄会说,她也看见了雨。 那是无数银色的金属雨滴片。 这一瞬间,雪月花其实拔出了刀,他挥动无形的刀剑,如同割开一匹要贯穿伤口的风。他还想到了床上的千丝,出刀的时候同时拔步而起,顺手把被褥扯起来,盖住千丝的头脸。 他做到自己速度的最快,也没有轻敌。 他尽力了。 然后,雪月花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出来,因为伤口太过利落,那些液体刷刷的声音,就像轻风拂过。 “啊,那个女人还没死……”年轻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在金属雨滴之后响彻,“不过,这一个应该能死透了,这一次,我会好好多刺几遍,让你的体温降下来得更迅速的。” 轻风的响动渐渐听不真切,而自己女儿和妻子的微笑浮现在雪月花眼前,女儿边笑边朝自己跑过来,两只胳膊张开,裙摆像一朵红色的花。 “爸爸!今天幼儿园的老师夸我了!” “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呀?” “爸爸,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呀?” “爸爸……不是说好了陪我过生日的吗……为什么又要加班呢……爸爸,我好难过,但我要做懂事的好孩子……” “爸爸……” 这一刻,雪月花攥紧刀柄的手指彻底松开,他死不瞑目,尚且没有冷透的眼珠倒映出整个房间的金属雨滴片。 人死后的听觉是最后消散的,雪月花听见了最后几句声音,虽然已经不能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毕竟,他的愿望已经彻底落空了。 “好的,现在还剩下五个。” 门口的半长发青年微微一笑,弯起的唇角在半张黑布下尤为醒目。他甚至还没走进房间,像是有点嫌弃屋子里的血腥味。 “那就先这样吧,嗯,对了,我的id是谷雨,安息吧,倒霉又弱小的玩家。” 说完,他再不看向那个房间一眼,就离开了这扇门前。 …… 一楼走廊。 “也不用这么紧张,”黎迦看着前面微微弓起身子的睡大觉,感觉有些好笑,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分毫,“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猜测都是正确的,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等你先给我共享个十分钟的睡眠体感再说吧,”睡大觉毫无雀跃地回了一句,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按照最坏的可能,现代拉斯普金要等到第七天才会再次现身,如果……” 睡大觉有点生气了,他急着转移话题,只是为了节省一点生气的力气。 黎迦了然地微笑,再接话:“那反而对我们有利,就跟我们之前分析的一样。” 他一手猩红锯肉刀仍然没收起来,整个人懒懒散散的,仿佛跟睡大觉两人换了性子似的。 “如果现代拉斯普金真的到最后一天之前都不出来,那么,就别怪我们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帮他稳固一下竞争的仇恨了……” 看着黎迦的笑容,睡大觉莫名觉得很刺眼,还有点手痒。 但又担心打下去,又让黎迦发疯自己切自己。 于是再次忍气吞声,睡大觉闭了闭眼,说:“行吧,这种事好麻烦,太累了,交给你了。” 黎迦停下来,猩红锯肉刀陷入一片残渣,他抬起头。 他与睡大觉,两人都听见,从二楼下来的,雨滴的声音。 感谢赞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200点打赏! 感谢没有固定的规则 100点打赏! 第157章 你收拾的残局 第158章 你收拾的残局 小凌霄跪在客房的窗帘后面,瑟瑟发抖。 隔壁不远处传来的刀刃切割声,清晰又熟悉。 响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每一下切割,都会让小凌霄内心狠狠揪紧一瞬间。 她想起之前被千丝护在发丝球里的时候,那时,外面传来的,被切割的声音就跟现在听见的差不多,只是更加鲜明,就在耳畔。 “你要相信自己”“你先跑”…… 千丝安慰她的声音历历在耳,温柔又甜美。 小凌霄挠了挠自己的眼眶。 只要回想起千丝跟自己说过的话,她就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但是发抖和说两句话就泪目的反应,实在忍不住。 不过千丝之前也跟她说过,这样的反应也没什么不好的。喜欢哭,忍不住眼泪,也没什么值得专门更改的。 “在这种游戏里生存下去,除了实力之外也需要伪装……小凌霄,你的眼泪和害怕,有的时候也会很有用处的。” 记忆里,女人告诉她自己做的准备之后,蹲下来看着她微笑。 “对于你,我永远充满期待。” …… 那些金属雨滴的声音渐渐消失远去,小凌霄抱着膝盖,布料遮住她的身体,这种包裹感让她感觉很安心。 “果然……他没有来找我。” 小孩子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她因为害怕产生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 之前千丝跟她整理过信息,“雾中雨”的副本存续时间是七天,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那么……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到之前那种生活了吧。” 她慢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雪月花让她不要害怕的画面。 那个大叔的外套残破得堪称邋遢,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温和。 大概是在透过自己看别的什么人吧…… 不过,都不重要了。 经过和千丝一起面对使用金属雨滴片的玩家之后,小凌霄很清楚,留在那个房间的雪月花,一定会死。 …… 一楼大厅这边。 经历过几次怪物npc的突然袭击,陡然看见谷雨再度出现,黎迦倒也不太惊讶。 只是握紧了猩红锯肉刀,遥遥冲着谷雨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 谷雨还没从连接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彻底下来,他的脚步停在最后几级阶梯之间,蒙着黑布的脸朝向黎迦,构成弧线的嘴角微微咧开。 “啊,是你们两个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妙的笑意,黎迦心里轻轻松了一线,虽然不清楚谷雨怎么回事,但对方没有马上让他身侧那些悬浮的金属雨滴朝两人袭来,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少,也许能够让他尝试一下先前跟睡大觉商量的对策。 按照他共享谷雨的记忆和之前跟谷雨短暂交手的场景来看,谷雨这个人,表面上的言行都挺温和,但行事狠辣,随心所欲,也找不到什么明显的弱点…… 看不见算弱点吗?对其他玩家来说可能是,对谷雨来说,完全不会影响他的战斗或者通关。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追杀我们两个,”黎迦故作轻松地抬了抬没握刀的那只手,“现在看来,还是可以交流的嘛。” 睡大觉表情变了变,迅速低下头。黎迦盲猜他可能是有点被恶心到。 “我一直都很好交流啊,”谷雨笑了笑,“你看,我跟你第一次打架的时候,还主动做了自我介绍呢……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黎迦轻轻拍了拍睡大觉的肩膀,示意他小心谷雨能够从体温变化看出人的身体状况波动,就算真的恶心,也请不要太明显。 “我的话,id是猩红屠夫。”黎迦慢慢地调整呼吸,也不清楚谷雨到底可以从体温推断的信息具体有多详细,但情绪的流动,是否在思考,是已经明显的情报,“话说回来,你现在这么悠闲地跟我们聊天,不担心现代拉斯普金先你一步,完成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通关条件吗?” 一楼的玻璃窗外,昏沉的天空已经变暗很久,睡大觉低着头,谷雨站在楼梯上不动,一时间,这片空间只剩下微妙的寂静。 “你知道这个,现代拉斯普金之前联系过你们……或者说,联系过了你?” 在那片微妙的寂静里,黎迦一度担心谷雨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直到后者的声音重新响起,甚至主动发问。 “不算联系,”黎迦说,“不过,关于你们进行的副本通关任务和我们的通关任务不一样这点,我已经很清楚了。” 他深呼吸一下,努力做出一个诚恳的表情,尽管谷雨看不见:“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和你,还有现代拉斯普金,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吧?” 黎迦没指望谷雨回应,但楼梯上的半长发青年耸了耸肩膀,居然真的点点头:“我和你们确实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黎迦说,“比起跟我们直接为敌,不如让我们来帮忙,即使我们的力量不算特别强大,但两个玩家都从你手上逃脱,也能说明我们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小。” “这样,我们完成我们的通关任务,你也在最后要跟现代拉斯普金的对决里多一点助力,即使你看不上,不也聊胜于无吗?” 盖在黑布下的眼睛,弯了弯。谷雨是真的笑了。 “嗯,你一定要一个我对你们下手的理由的话,”他又耸耸肩,身侧的金属雨滴片飞到了身前,不住循环旋转,黎迦看得瞳孔微缩,那些金属雨滴片的灵活性比黎迦想象得更加突出,“因为我能够下手,所以我就下手了啊。” 谷雨迈出一步:“你肯定也有类似的体验吧?就算肚子不饿,但你能负担得起一杯咖啡一个汉堡,于是你就点了外卖并且吃了。” “能够做到,所以就去做了,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他那蒙着黑布的脸,朝黎迦的方向又歪了歪头:“你能知道这些情报,或许现代拉斯普金是给你留下了什么信息想招揽你吧……既然能被他认可,那就不该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片刻后,黎迦眨了一下眼,笑容无比圆满,温和,“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我明白了。” “一直是你在问我,我也想问问你。”谷雨又往前一步,“你之前……你让我看见的那片大海,到底是什么?” 本来已经有点心绪涌动的黎迦一愣:“大海……?” 谷雨点头,金属雨滴片也跟着起伏:“对啊,那片灰色的大海,海水里倒映出一个绿色的月亮,很奇妙的场景,我从没见过,那到底是什么?” ……从没见过的场景,但是意思并不是说没见过海…… 黎迦马上反应过来,这说明谷雨就算看不见,也有能够让自己视力恢复的道具,但他只是不屑于使用,或者说,更习惯如今的状态。 “那片大海里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吗?”黎迦沿着他的话往下,同时试图把话题拐回副本上,“有些东西我不能跟你说。毕竟现代拉斯普金还在这里。” “这样吗,”谷雨似乎有点遗憾,但没有强求,“胁迫类的契约道具倒也很常见……那,等他死了是不是你就能开口了?” 睡大觉猛地偏头看了黎迦一眼,黎迦笑了笑,接着道:“有的情报信息,如果等他死了,我确实更坦诚地跟你聊上几句。” 他说的当然都是真话。 “有些东西我不能跟你说”和“毕竟现代拉斯普金还在这里”这两句话没什么关联,只是被他放在一起讲述而已。 毕竟现在黎迦也意识到,道具的功效和种类不是自己现在一个小小十来级的玩家摸得清楚的。 有超出他想象的金属雨滴片,那就或许也存在能够检验出真话和谎言的道具。 即使现在还没遇到,谨慎一些也是好事。 “好吧,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谷雨又自顾自摇摇头,“既然你知道不少,我也就不跟你废话啦,等第七天结束,副本还没关闭之前,我会再来找你。” 他抬起下巴,对黎迦点了点:“等那时,你可一定要说清楚。” “时间”的概念对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而言果然很重要…… 包括之前谷雨记忆里也提到过,第七天有个两名玩家的对决,那是只属于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的通关任务。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毕业前的舞台剧演出……说起来,六年级的毕业考试应该也是选在周中的,所以舞台剧表演应该是个非周末的时间……大概可能是星期几? 或许……他们六个玩家,每个人的被审判顺序都是完整星期的某一天?而第七天的对决是更特殊的日子…… 那么,特殊的一日,会不会是星期天?如果是星期天的话,那么现在对应下来,今天已经是“星期四”,不再是升旗仪式的最佳时间了。 “你这么自信吗?”一直没讲话的睡大觉开口,语气不怎么柔和,“你就这么肯定现代拉斯普金会输给你?” 谷雨笑了笑:“我也没跟你说话啊,关你什么事。” 他身侧的金属雨滴发出一阵嗡鸣。 “好吧,希望到时候你能活下来,”黎迦回过神来,赶紧道,“那就……” 到这时候,他总算仔细往谷雨那边看了。毕竟人凝视观察的时候,也会有体温微妙的变化,之前他担心被谷雨看出什么破绽,一直没敢太表露观察。 而这一眼之下,他看见谷雨身边的几滴金属片上,有一些微微的红色,正往下流淌,快要滴落干净了。 ……血? 黎迦说:“对了,你怎么从二楼下来啊?” 谷雨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因为马上要下雨了,我也要给自己找个房间啊,现在不是之前的时候了,虽然之前不方便,但够安全……” 他又笑起来:“那么,你也赶紧回二楼吧。” 黎迦听着他的忠告,深深地呼吸一口,持刀的那只手抬起来,对着已经背过身去的谷雨,却怎么也不能砍过去。 原地的睡大觉也意识到了什么,黑色的枪口微微抬起,却还是放了下来。 直到对方的身形彻底消失,黎迦仿佛如梦初醒,收起猩红锯肉刀,转头对睡大觉笑了笑。 “我们快走吧,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出现些什么鬼东西。” 睡大觉无声地点点头。 随着他们踏上楼梯,第一滴混合雾气的雨水,在窗外敲响。 …… 二楼的客房。 考虑到还有个不能战斗的千丝,黎迦和睡大觉商量了一番,还是准备留在雪月花之前那间客房。 还没推门,门缝里就渗出了红色的血流。黎迦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来晚了?” 睡大觉道:“只能说他倒霉吧。” 门后的雪月花,尸体还有一点余温。黎迦伸手往雪月花惨不忍睹的躯体上探去,睡大觉见状,出声说。 “应该已经没道具了吧。” “玩家在游戏里死亡,道具一般会掉落给杀死他的玩家,如果是死于副本的怪物或者游戏规则,道具直接不会掉落。” 除了这两条之外,要摸尸体的话,还有一个限制条件——那就是,玩家之间的战斗致死,如果超过五个小时,那么那个玩家身上的道具也不能再被拾取。 睡大觉说到这里,又接着道:“看谷雨那个样子,他应该比较自我中心,就算觉得雪月花的道具派不上用场,也不会留给后来的玩家。” 黎迦没回头,雪月花这具尸体布满了各种细小的穿刺伤口和切割伤口,谷雨下手挺认真,气管和大动脉的部分来回切割了挺多次,伤口都被血泡软了,黏住衣服,不太方便翻动。 “我找之前给他的那个信物呢,”黎迦的十根手指都染上了鲜红,“他应该是带在身上的……啊,有了。” 从雪月花口袋里翻出之前交给对方的纸团,黎迦将之握在手心,这个纸团放得很隐蔽,在贴着内侧衣服的口袋。 至少不会轻易弄丢。 “哦对,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说挺重要的。”睡大觉随口道。 拿完东西,黎迦重新站起来,看着蒙着被子的床铺。 白色被子连带床单,都已经洒上了一层蒙蒙的细碎红色,仿佛之前有一场血雨,在屋子里肆意炸开。 黎迦伸手,掀开被子,看着下面还有呼吸的千丝,再度叹了口气。 “你说,现在把你推到走廊里,你应该也不会死吧?千丝?” 第158章 你选择的私心 第159章 你选择的私心 床上的千丝没有动静,并没有因为他这句堪称冒犯甚至威胁的话。 一旁的睡大觉看了一眼黎迦的表情,说:“春雨的恩惠没这么快起效的。起码要等到天亮。” “我知道。”黎迦微笑地说。 他指了指千丝的脸,提醒睡大觉。 “但是你看看她身上的伤口,再看看雪月花的。” 睡大觉跟着他的手指眼睫移动,瞳孔微微一震。 “你也注意到了吧,雪月花身上的贯穿切割伤口就算被自己的血泡软了,但边缘也很利落,非常符合那些金属雨滴片的攻击特征。” “……但你再看看千丝。” 黎迦顺手把本就掀开的被子扔到地上。 已经沾满了雪月花血液的被子落地,声音有些微湿的质感,让人心情跟着一紧。 被子下面的躯体,胳膊和腿部缠满绷带,淡绿色覆盖过那些狰狞的扭曲伤口,即使看不明确,它们依旧在无声复位那些错位的骨头。 千丝的手臂和胳膊像被麻花扭过的一样。 黎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直了指千丝的身躯。 “这个扭曲的程度……可完全不像金属雨滴片能够刺出来的痕迹。” 睡大觉一愣,想了想又反驳黎迦:“可是,谷雨的实力超过我们的估计,他能够召唤出金属雨滴片刺穿雪月花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击杀对方,那么——” “他也未必没有别的攻击手段。说不定只是为了尝试其他的……” “但是你也看见了,”黎迦说,“他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些金属雨滴片,那是他最信赖,也用得最多的攻击手段。” “像他这种视我们普通玩家与外卖同等级的人,怎么会愿意多付出一点注意力呢?” 黎迦摇了摇头,重新把被子捡起来,扔在千丝身上。 “就算他要使用其他的攻击手段,那也一定是在要杀死玩家的基础之上。不会只使用一种,也不会能够扭曲千丝的骨头之后,居然还给千丝留下一条完整的手臂和腿脚。” 谷雨不是那种会大发善心的人。 “——所以,你身上的扭曲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千丝?” 黎迦再次看向床上的昏迷女人。 而一直“昏迷”的千丝,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们很在乎这个吗?” 她微笑着躺在床上,丝毫没有表现出装昏迷被发现的任何感情波动。 “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黎迦翘起嘴角,微笑着道。 “嗯……大概是雪月花被杀的时候吧。”千丝做了一个回想的思索表情,然后摇摇头,“但我也不确定。” “那你现在还有战斗的力气吗?”睡大觉发问。 “现在还不行,时间还没有到。”千丝表情一动,有点痛苦地说,“我刚刚试着坐起来没成功,断掉的骨头还没彻底长好。” 她身上,淡绿色的绷带一部分已经彻底被血染成了深色,还有一部分变得惨白,显然效力已经快要过去。 黎迦注视着她的表情和姿态,以及状态微妙的伤口,又开口。 “小凌霄呢?” “她当然还在二楼,只是没在这一间客房……打起来之前,雪月花让她自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概千丝也觉得有点理亏,她顿了顿才接着说:“不过已经下雨了,你要有什么话问小凌霄,最好等雨停之后再去找她吧。” “不只是因为下雨,”黎迦突然道,“你现在不让我们去找她,还有一个原因。” 他抬头凝视千丝。 “你担心——我们会终止你把伤口转移到她身上的过程。” 同一时刻,几间客房之外。 小凌霄跪在窗帘面前,地上大团大团的红色血污,已经染透了她身边的每一寸地板。 此刻的小凌霄外表依旧完好,衣裙完整,发型没乱,浑身上下不存在一丝破损的伤口。 但如果把她送进任何一家现实的医院,稍微照个片,就会发现她的内脏骨头肌肉几乎全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像是被利器狠狠切割过,不,凌迟过。 被搅动的内脏碎片混合血液,随着小凌霄的颤抖和咳嗽,一块块从喉咙里吐出来。 “咳咳咳咳……” 咳嗽声混合着外面沙沙的雨声响彻,颇像是什么悬疑悲剧片里,炮灰挂掉之前的背景音。 小凌霄没忍住,又吐出一口乌黑的碎块。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默默再抱紧自己的胳膊和膝盖。 一定,一定要坚持下去…… 就在几分钟之前,小凌霄分明听见了几道脚步声。 那些上楼的动静里,第一道声音裹挟着嗡鸣的金属碰撞声,那就是令千丝重伤的罪魁祸首。 接着响起来的有拖曳及地的干涩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刀刃被拖在身后行走,那就是之前的猩红屠夫。 金属刀刃拖曳的声音过后,还有更虚浮的脚步拖拉其间。显然是id叫睡大觉的叔叔。 这几道脚步声一点点错开她藏身的客房,渐渐远去。 小凌霄终于放下心来,就在那个时刻,她猛地仰头,吐出了第一口血。 “咳咳咳……” 小女孩猛烈的咳嗽声,渐渐变得无力。 在繁杂的雨声当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 “你猜到了。” 千丝耸耸肩,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让她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痛苦的表情,“也是,带着一个过去的自己……那个小凌霄看着就像替身或者傀儡,很容易往这个方向猜。”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你准备的,类似于第二具身体什么的。” 黎迦开口。 “结果没想到的是居然这么有创意……你把小凌霄当成自己的第二条命?” 千丝动了动食指,浅笑道。 “没那么夸张。” “小凌霄……怎么说呢,她算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后手。” “我一向很相信自己,她也能学会的。” 【一枚硬币的契约】 【描述:一根外表为橡皮筋的契约类型道具。】 【本道具使用方法为,由契约者为契约者戴上橡皮筋,中途必须完全秉承双方自愿和双方均已知道道具所有条款的原则。】 【契约达成后,被契约者将替契约者承担7天之内受到的所有伤害。承担效果与时间可以由契约者进行选择和限制。】 【当存在被契约者的时候,契约者受到的致命伤害即使不马上选择转移,也会暂时存储于契约当中,等契约者选定了时间之后,立刻转移到被契约者身上。】 【同时,本契约会将承担者受到的伤害削弱一个等级。如,若为致命伤,则承担者承受的伤害减轻为非致命伤】 【同时因为转移效果。契约者遭受的伤口会被进行保护性的处理。伤口外观出现错位,或者残缺。】 【此外,被转移的伤口留下的疼痛与伤口外观依然会持续存在,至少两小时,但实际不会继续影响健康。】 【注意:如果被契约者出现反悔心理,那么契约者与被契约者将同时遭受到等效的全部伤害。】 【本道具为一次性道具,绑定契约者后,在维持契约时间结束后自动失效。】 【尽管一枚硬币的契约也具有相当的效力,但并非十全十美。】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可使用等级随被契约者等级同步。】 几间屋子之外,小凌霄在满地血污里抓紧了拳头。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不断被抛下,没有人期待,也没有人需要。 就算千丝提出的要求很夸张,看上去很可怕,但那可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需要自己的帮助,怎么可以拒绝呢? 怎么能够拒绝呢? 她不是没有用的孩子,就算是被用来转移伤害,帮她承受这些本来应该由千丝自己承担的痛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至少说明对于千丝而言自己是无可替代的,自己是不可抛弃的。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再坚持一会儿……” 小凌霄再一次握紧自己的手掌。 另一只颤抖的手指勉力抬起来,她再往嘴里填进了一颗白色的药丸。 那是之前千丝给她的治疗道具。 可以压住疼痛,缩短伤口愈合的时间。 之前千丝给了她那个一枚硬币的契约道具之后,就把身上的治疗回复类道具都递给了小凌霄。 这也是为什么,在被谷雨攻击之后,千丝没有使用任何治疗的道具。 她最好的治疗道具就是小凌霄本身。 “而且因为小凌霄是第一场游戏,她当然也有新手保护期。” 千丝悠悠然继续说话,尽管伤口留下的疼痛依旧足够限制她的战斗力,尽管几分钟之前,她还在黎迦和睡大觉面前撒谎。 “我给小凌霄的契约道具限制非常多,只是能够保命而已,不过呢,也够用了。” “而且要恢复战斗力的话,不需要等到白天,”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过一个小时就好。” “那么小凌霄的新手保护期,诡异游戏给她的提示是什么?” 黎迦迅速开口。 他想到了欺诈之红那个副本,新手保护期间给出的提示,几乎算是点明了通关的步骤。 “你问也没用啊,”睡大觉说,“那是小凌霄的新手保护期,又不是千丝的。新手保护期的提示,只有那个玩家自己能够知道,不能用任何方式告知或者暗示给别人……” 说到这里,他也立刻顿住了。 黎迦微笑道:“可是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一定知道。” 千丝缓缓笑起来。 “提示不能告诉你们,这是被诡异游戏确定下的法则,不过……” 窗外,雨声茫茫。满世界的沙沙声中,千丝的声音显得无比虚弱,又无比笃定。 “根据那些提示,我意识到,时间的‘概念’,比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存在,更加重要。” …… 这一晚上没有人真正睡着,睡大觉本身无法入眠,黎迦自己在屋子里时而徘徊时而肃立,看得睡大觉关心他是不是目睹雪月花过于惨烈的死亡现场而受到了什么心理冲击。 “你居然开始关心别人了,”床上的千丝温柔一笑,“是好事啊。” 而黎迦很有自知之明,认真说:“放心,我的精神状态很稳定,不会影响到下一次恸哭面具的共感的。” 他们的插科打诨,或者说彼此提防的无信息聊天也持续到了雨停。整个雨声沙沙里,他们偶尔能听见雨幕外传来的嘶吼和哀嚎。 ——但它们都极其遥远,只要不离开房间,就一定是安全的。 “马上就是第五天了,”睡大觉叉着手,瘫坐在椅子上,“如果真的是星期五,那之后星期六是休息日,放假的时间,那个时间可不适合在学校里的活动……” 以及支线副本。 黎迦在睡大觉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客房不算狭窄,之前雪月花的尸体虽然残留,但已经随着五个小时的摸尸体安全时间过去,他的尸体也在黎迦等人的分神期间,化为一道数据粒子流光,陡然消失了。 雨虽然还没停,不过床上的千丝已经彻底恢复,她一边扯着胳膊上的绷带,看了一眼雪月花尸体曾经存在的位置,此刻,那里只剩下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这个游戏,很真实,又很虚假,”千丝低低地笑起来,“明明雪月花跟我们聊天的时候,他那么真实,但等他死了,尸体消失却这么虚假……” “真实和虚假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分啊,”黎迦顺口接了一句,“你依靠诡异游戏得到的东西,都很真实……” 说到这里他莫名其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干脆转移话题:“你倒是真的放心让小凌霄一个人待着。” 睡大觉插话:“她不放心也没办法啊,现在冲出去,两个自己一块儿玩完,那才血亏呢。” “我就当是夸奖了,”千丝拆完了绷带,它们淡绿色的残骸像是春天枯萎的绿叶,被她放在床头柜上,“如果可以的话,在游戏之外碰见,那或许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睡大觉闻言皱眉:“我才不会。让过去的自己承担现在的自己这些私心?你是不是太把现在的自己当回事了?” 千丝不再说话,她只是靠着床头笑了一下,温润柔和的表情一闪而逝。 “那么,还是按照我们刚刚达成的合作吧?”黎迦道,“我可以分享给你一些信息,与之相对的,如果你找到了其他的支线任务,要把信物分享给我。” 千丝颔首点头:“这个没有问题。” 而黎迦手心里,那个切成两半的纸团,再一次被他慢慢握住。 ——雨停了。 第159章 你堂皇的供证 第160章 你堂皇的供证 第五日。 稍微休整了一下,和睡大觉讨论一番接下来的动向,黎迦推开门,看见地毯上的深色水渍,一路延伸到客房门板,并在结尾处出现相当的夸张变形。 看上去,就像被一只一只层叠的水怪之手狠狠拍击过一般。 “这些雨水对客房的影响在加剧,”黎迦提醒睡大觉,“按照千丝说过的,时间比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存在还重要,或许也意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雨水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内部。 床上已经空空荡荡,千丝恢复行动力之后就迅速拆掉绷带,说要去找小凌霄,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浑身是血的样子。 “要让小朋友安心嘛。”她笑着就第一个推门要走,离开之前又转头说,“虽然交易已经确定下来,但是如果你们之中有谁死在谷雨手上,那就直接取消吧。” 回想起千丝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黎迦微皱一下眉,又继续朝向睡大觉。 “如果今天是星期五,那么睡大觉死在星期四,而我本该死在星期一,你……” 他顿了顿:“你是跟千丝小凌霄一起上车的,你最好小心一些。” 如果按照这个上车的先后顺序,雪月花才是应该最后死在星期五的玩家。 提前被谷雨杀掉的雪月花,并不符合被处刑的顺序,接下来睡大觉可能要面对的怪物,比起先前的信物怪物,会只强不弱。 睡大觉还是先前那样颓丧的样子,闻言耸耸肩:“比起我,你也注意一下你的精神状态……” “就算你要对自己动刀,也别在我面前动,我真的会以为你没命完成共感的时长。” 黎迦无辜地笑笑。 【支线副本任务:100米的接力跑比赛】 和睡大觉不一样,对方打算把今天的支线副本任务的攻克机会先留着。 “万一再碰到谷雨那家伙,我直接进支线副本,反正也差不多搞清楚现在这个副本的攻克方法了,待在支线任务里,比面对谷雨安全得多。” 黎迦提醒他还有个现代拉斯普金,但睡大觉认为,就算真的在支线任务里碰到对方,下场也不会比面对谷雨更惨。 ——之前睡大觉把密码笔记本信物给了雪月花,但被黎迦拖着一起去一楼探查的时候,又从雪月花那里换了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黎迦要去雪月花的尸体上将纸团信物捡回来。 两个人都不再多言,黎迦径直回去之前触发【100米的接力赛跑】副本的客房,迎着电脑开机的蓝光,敲下了鼠标左键。 昏黄的光线如涌动的湖水,一瞬间包裹而来。 黎迦不适地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 这一秒钟过后,他又站在了来过几次的昏暗的课室里。 堆满桌椅和杂物,黑板一角有个看不清的粉笔字倒计时,门口…… 在原地站定一会儿,黎迦不出意外地等到了旁边传来的篮球砸窗声与呼喊声。 在一道道“阳哥”“你不会真傻站吧”的叫闹里,黎迦两只手撑着桌椅,目光猛地沉下来。 他一把踢倒门口斜立的桌椅板凳,倒下的木质桌椅腾起一片烟尘,巨响吓了外头等着的跟班一大跳。 “我去阳哥你咋回事……” 卷袖子跟班后退半步,似乎是第一次见可靠的阳哥这个样子,连感叹的声音都有些低哑。 “哎差不多平白无故被老师训了一顿还罚站,阳哥发泄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另一个一道杠跟班心理素质显然胜过同伴,一边上前来,一边赔笑道,“哎,阳哥,这下心情有没有稍微好点?” 黎迦面无表情地迈出一步,抬手给了一道杠和卷袖子一人一巴掌。 “来得这么慢,还要我去请你们吗?”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门口,尽管这两个npc脸上照旧带着看不清的污渍,但听声音判断,大概也有两个明显的巴掌印红肿起来。 卷袖子和一道杠都被打傻了,站在原地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黎迦继续开口:“傻站着干什么?” “马上就运动会了,再不整一下白知行,就看着他出风头吗?啊?” 他抬起胳膊,对着卷袖子和一道杠勾勾手指,动作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就是个对其他人呼来喝去的小混混。 “还是说你们这就准备退出吗?这么没种?” “……”卷袖子总算回过神来,道,“不不,没有……” “那你在原地傻站着,是对我很不满吗?”黎迦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揪起对方的衣领。 前面几次的支线副本任务经验已经让黎迦相当熟练,即使是小孩子的驱壳,但力量和速度都是诡异游戏玩家的素质,只要适应了如今身高重心体重都有变化的姿态,有的时候反而能有更强的爆发力。 至少此时此刻,黎迦抓住对方的衣领,足够令卷袖子跟班和一道杠都猝不及防。 “不不!绝对没有!”卷袖子的脚尖已经接近悬在半空,他费力地抓挠自己的脖子,试图抠动黎迦的手指,随着对方的挣扎,眼看卷袖子脸上那一团污渍,就要扭曲起来—— “啪嗒。”黎迦松手,卷袖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够了,”明明是对方险些在异化的边缘徘徊,甚至直接让自己弹出支线任务副本的空间,但黎迦依旧表现得好像是卷袖子狠狠冒犯了他的雷点一样,“还不快给我站起来,装模作样真是恶心。” 旁边,一道杠跟班有点被吓到了,站在黎迦和卷袖子之间,肩膀略略发抖。 他的脑袋时而朝向黎迦,时而朝向卷袖子,看上去是想去扶又不敢扶的姿态。 而黎迦直接往前迈步,外套边缘没有拉紧,甩在空气里,拍在黎迦大步而行的腿间。 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来,冷冷瞪了一道杠和卷袖子一人一眼。 “还不快滚过来,耽误了时间的话……” 后面的话他不再继续,而原地的卷袖子和一道杠如梦初醒,一叠声道“对不起阳哥”“我的错我的错……” 走在他们前方的黎迦,迈过粉红色的塑胶跑道,眼神擦过黄色的跳远沙坑,身边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音,学生们在为运动会做准备。 每一道笑声和跳跃声,乃至跑动声,都充满了年轻的活力,象征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而仅仅一米多的距离之外,他刚刚无缘无故打过巴掌揪起过衣领的npc们,正诚惶诚恐地跟在黎迦身后,不敢生气,没有怨言。 “真是有够讽刺的,”黎迦无声地笑笑,“真是让人上瘾的简单。” 走到跑道的拐角处,黎迦猛地停下,瞪着眼前的两个人,又说:“你们两个,现在,跟我上三楼。” 这个年代的小学校的教学楼,考虑到安全问题,都不会修得特别高,三四层楼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当初黎迦小时候就读过的学校,也是三四层楼的高度。 而这个【100米的接力赛跑】比赛,包含的白知行的学校,刚好三层楼。 再往上,就是学生禁止进入的天台。 尽管满腹牢骚和疑问,但一道杠和卷袖子跟班依旧遵照着支线副本的npc设定,缀连在黎迦身后,像忠诚的蚂蚁。 “这是要干什么啊阳哥……” 上楼的过程里,一道杠捂着一边脸发问。而稍微靠后的卷袖子则缩了缩,放慢脚步,免得超过了黎迦的位置。 “你问什么问,”黎迦顺口道,“到了就清楚了。” 和之前跟卷袖子一道杠回教室不一样,这次,黎迦专门挑选学校的行政楼。 即使是运动会期间,行政楼上下依旧有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 穿着粉红色拉拉队服的学生,手握草球,跟老师们去一楼后面的礼堂排练;广播电台的小小主持人手握讲稿,一边上楼,一边听老师指点这次稿子的意见;负责统筹的后勤综合老师气喘吁吁上楼,怀里抱着堆满本子记分卡水瓶的纸箱…… “好多人啊,”卷袖子在跟黎迦上楼的过程中,几次撞到来往的学生和老师,不由得抱怨了一句,“这么麻烦。” 黎迦避开一个同样看不清面目的,穿着舞蹈服的学生,闻言回头看他一眼:“你这是在,说我麻烦?” “不不不!”一道杠连忙说,“跟阳哥一起玩是阳哥看得起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会这么想是脑子进水了!” 黎迦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身侧的学生老师流量也渐渐少了。 毕竟行政楼考虑到办事方便,各种办公室基本设在一二楼,再往上大多是使用频率不那么高的会议室或者杂物室,还有一些档案室什么的。 他们踏上三楼最后一道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扇挂着链子锁的门。门被油漆成天蓝色,却锈迹斑斑,那些棕红色的痕迹,像放得太久的伤口。 ——门后,就是禁止学生涉足的天台。 站在这道通往学生禁地的门前,一道杠和卷袖子明显踌躇了:“阳哥,这……” 黎迦笑了笑:“别傻站着嘛,”他此刻的语气和表情,已经和最初进来时截然不同,堪称温柔,“来都来了,你如果说不想进去,那多让我扫兴。” 如果睡大觉或者千丝任何一个人在场,看见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觉得眼熟—— 在黎迦伸刀切下胳膊之前,他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可是,可是……” 一道杠连连摇头:“天台这儿真的最好别去吧……”他后退半步,“之前不是,阳哥你之前那个跟班的亲戚,他们班的一个同学,算是我们的学长,前两年,他偷偷摸摸来天台藏mp3……” 黎迦不继续说话动作,等对方讲完。 卷袖子和睡大觉用一种语焉不详的描述,大致给黎迦讲述了一个,自以为找到了绝佳藏匿地点的学生躲在天台角落听mp3和看小说,结果太入迷,忘记时间的故事。 加上小学生的矮小身材,他被阴影挡住,后面来检查维修的工人没有看到他,于是把他锁在了里面。 “后来那个学生就饿死了,”一道杠摇摇头,“之后这里就说有人会在黄昏看见学长的背影,徘徊在这里,等别人带自己出去……” “听着确实很尴尬啊,”黎迦笑了笑,“但是,不合理。” 他说着,拎起猩红锯肉刀,对准面前的大门。 “咔啦”利落的切割声过后,链子锁掉在地上,黎迦顺手捞起来,将那条长满锈迹与灰尘的铁链锁头扔进卷袖子怀里,一脚踢开大门。 霍然的亮光照进楼梯,照亮三个人。 黎迦眯了眯眼,适应了一瞬间,没忘了跟身后吼出一句:“还不快跟上来。” 大门的承轴年久失修,推开到底发出嘎拉拉的声音,像痛苦的嘶吼。 而门后,一片天光之下,略显陈旧脏污的地面,巨大的水箱,管道旁边的绿叶植物,蜘蛛网…… 生机勃勃和荒芜奇妙地共存。 黎迦再往前走几步,看见无遮无拦的边缘,微矮的女儿墙,之后就是一览无余的风景。 地下的人们和操场,就是高处的风景。 “所以说,那个故事,不合理。”黎迦站在天台边缘,听见风刮过耳边,自顾自开口。 这里没有围挡,也没有无法让小孩子爬上边缘的铁刺。 别的不提,三层楼的高度而已,就算真的被锁在这里,跳下去,以小孩子的骨骼柔软程度,活下来的概率也一定高于没能活下来的概率。 而且,能买得起mp3,并且要藏起mp3这件事,就说明这个孩子的家庭教育也是存在的,甚至会有对电子产品的管制。 这样的小孩子,一两天不回家,就足够让家里人心急如焚了。 “啊?你说什么?” 风更大了,一道杠和卷袖子没听清黎迦的自言自语,赶紧发问。 “阳哥,你是不舒服所以要来天台吹风?那……那以后我们都……” 黎迦微笑,摇摇头。 按照【100米的接力赛跑】的故事。 他们会让白知行原本想要试图融入大家的参赛,失败。 什么样的失败,最能够让骄傲的人痛苦呢? 折断钢琴家的手指,弄瞎艺术生的眼睛,拔掉唱歌者的舌头…… 以及,让需要跑步的人,腿脚出现一些小小的事故。 黎迦上前一步,望着眼前的天空,下方的绿树粉色跑道。 三层楼的高度而已,尽管微小,但确实是很多人,很多人的童年缩影。 “就这样吧,”黎迦回头,看一眼卷袖子和一道杠,脚步彻底悬空,“我会说,是你们推下我的。” 感谢有脾气的蒙童的100点打赏! 今天加班到十点,所以晚了些。虽然白天趁着摸鱼写了一点,但也就几百字,然后就被工作淹没了(。)忙得头痛(。) 接钱多事少offer() 第160章 你脱口的狂言 第161章 你脱口的狂言 从天台一跃而下,或许因为是支线游戏的场景,即使是坠地,带来的感觉并不算特别真实。 地面在眼前放大,黎迦一瞬间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脑子里反应过来自己处在下落的过程,但好像只一瞬间,是地面主动撞上了他的肢体。 “咚!” 坠落的声音响起过后,黎迦慢慢睁开眼睛,他感觉得到从腿脚传来的疼痛,鲜活而具体。 爽快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的声音里,黎迦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带着莫名的滚烫。 “阳哥!阳哥!” 安静只维持了半分钟不到,天台上被吓傻了的跟班就直接大声叫嚷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探头探脑的身影消失,黎迦估计是下去准备叫人了。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手臂在跳下的时候刮到了天台边缘,有点擦伤。而如愿以偿撞断的右腿已经呈现一个扭曲的幅度,表皮有些肿胀。 黎迦试探地挪动步子,果不其然,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扭曲了他的嘴角。 “很好,很好……”黎迦喃喃自语。 这栋行政楼本来就位于人多的地方,楼上楼下老师学生来来去去,甚至黎迦还没往天台下跳跃的时候,就已经有楼下的人注意到他的影子。 如今黎迦倒在地上,血液顺着摔开的伤口流淌,仅仅在他试探活动的时候,就有学生和老师循着那异常的落地声音朝这边过来。 女生被吓到的尖叫,更多人起哄般的惊叹,隐隐约约,一直存在。 跑动的声音摩擦过水泥地面,黎迦抬头一看,同样识别不清面目的老师低下头来,声音焦急,还带着某种隐隐约约,怕麻烦一样的责备。 “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后面几个看热闹的学生畏畏缩缩,想看个究竟又不太敢上前来的样子,非常引人注目。 这就是所谓的小孩子。 “啊……好多血……” 他们没有足够成熟的善恶观,对于旁人身上发生的惨事,第一反应,往往是下意识想去看热闹,不成熟却足够繁茂的兴奋,混杂一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坏了,感觉看了我晚上要做噩梦的。” 可是真的将严重的伤口或者事故现场展现到他们面前,他们却又往往不敢认真去看,对那样直观的、具有冲击力的画面没有做好任何接受的心理准备。 矛盾而可怜,孱弱又“强大”。 “你还能起得来吗?”赶来的老师皱着眉,叉腰站在黎迦三五步的位置,“你是哪个班的?” 黎迦扭转身体,试图站起来。血顺着他的动作溅开,老师也吓了一跳,脚步后退一点,又赶紧重新上前来,跟黎迦伸出手。 “你这样子,算了,要不别起来,”老师语气不满说,他低头,视线的方向朝着黎迦满手的血和泥,转头叫住另一个学生,“喂,你们几个,在这儿看着他。” 黎迦歪了歪脑袋,老师又说:“我去医务室拿担架来,你可别乱动,还有,你家里电话多少?我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不错,就是这样的。虽然有嫌弃,但即使是虚构回溯的情节,这些老师,也不能算彻底的坏人。 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 “我刚刚已经跟同学让班主任帮忙联系父母了,”黎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对老师露出一个笑脸来,“我没事的,但是……” 他仰头看了看,那个老师也注意到了天台,立刻说:“你是从天台掉下来的?” 黎迦马上闭嘴,努力做出一副违反了学生禁令的紧张模样。 “我……” “知道了知道了,又是看稀奇跑去天台的吧!”老师的声音马上变得烦躁起来,“三令五申多少遍了!每回升旗仪式都强调的安全问题!怎么你们就是不听话!” “我不是一个人上去的,”黎迦察言观色,立刻道,“我是跟同学……” 已经转身的老师又扭回头来,厉声道。 “你说什么?!” “我跟几个同学上去商量事情……然后就……摔下来了。” “哈!又撒谎!”老师看上去彻底失去了耐心,“什么事情要上天台商量!天台上还挂着锁!敢情你们商量是专门搞破坏是吧!” 他不再看黎迦,转身向路尽头跑去,只侧身跟旁边的学生说了一句:“我去抬担架!你们把他看好了!” 被吩咐的学生立刻一个蹲下来一个围着这边站住了,笑嘻嘻道:“好的老师!一定!” 原地的黎迦看着老师的背影起伏在绿叶之间,耸耸肩。 而看守他的两个学生,虽然还是不太敢正视黎迦的伤处,却窃窃私语起来,头颅互相凑在近处,又逐个分开,最后总算有个学生忍不住,上前来笑嘻嘻搭话。 “阳哥,你咋回事啊?怎么摔这么惨?” 黎迦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屑回答。 另一个学生伸手捂住脸,大概是表示一种害怕又好奇的心情:“就是,哎别说,你刚刚跟任老师装得还真像,阳哥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说着两个人爆发一阵哈哈大笑。黎迦立刻冷下脸来,大声吼道:“吵死了!” “好好我们不笑了,”尽管嘴上答应,但他们的笑声依旧像堵不住的水流一样,从说话声的语气里散溢而出,“阳哥,你干啥装乖啊?是不是真干了啥亏心事?” “还是说,你真的要改邪归正当什么好学生了?说实话,有点恶心啊哈哈哈哈哈。” “……哼,你们懂个屁。” 在被老师“关照”和说话之间,黎迦抬头,视线越过人群,看见行政楼正门的方向已经出来两个熟悉的身影,立刻道:“你们装得才像呢,一个个上课不听讲的现在听老师的话了?” 虽然在【100米的接力赛跑】这个支线副本里,黎迦其实根本不认识除了卷袖子、一道杠之外的npc,但突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编造。 反正黎迦现在回想自己的小学时候,上课其实都是懵的,不是没有听,而是根本大多数时候都听不懂。耳朵里确实出现了老师们的声音,写题目的时候愣是生搬硬套死记硬背也能拿个让人不皱眉的成绩。 但其实根本不懂,到后面经常走神,只是他不怎么跟其他人说话,所以也算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推己及人,黎迦敢肯定,百分之六七十的学生上课的时候一定有不听讲的时候。 “哎哎,这话说得,”最先开口的学生笑嘻嘻地打圆场,“那阳哥,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力的吗?你这副样子,还真够凄惨的。” “效力?”黎迦瞪着他们,猛地笑起来。 那个学生似乎看出他笑容里古怪的恶意,居然在他这个残了一条腿的人面前不由自主地躲在另一个人身后。 “……别是让我去偷什么老师的手机啊,这个我真没种。” ……果然如此。 黎迦在心底轻轻为白知行叹了口气。 连一个前期没出现过的npc都知道阳哥等小混混要欺负白知行的计划,甚至成为了一个流传的“梗”…… 真够烂的。 黎迦伸出满是血和泥的手指,冲着对方勾了勾,满脸灿烂的微笑:“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现在,你,去给我从器材室偷一支体育老师他们用的那种扩音喇叭过来。” 黎迦说着,伸长的手直接抓住对方的衣袖,几个血印子留在上面。 “啊?你要那个干什么?”对方先是一愣,本来要挣扎躲开黎迦的手,也忘记躲了。 但听清楚黎迦的要求之后,他立马摇头:“现在去真不方便,阳哥你也不是不知道,运动会开幕式都过了,马上长跑还有其他几个跑步比赛要开,器材室那边人多眼杂的,万一被逮住……” “如果你不去的话,那我就说,是你把我推下来的。”黎迦松开手,看看对方沾血的衣服,无奈地笑笑,“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不听话呢?” “你!”那学生吓了一跳,“你这是诬陷!” “什么诬陷啊,这马上就是事实了。”黎迦笑着说,他的目光越过对方头顶,看向气喘吁吁冲往这边的一道杠和卷袖子,甚至抬起手对那两个人打起招呼。 “嗨,一路跑过来辛苦啦。” 卷袖子和一道杠在黎迦和另外两个学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惊吓,说话间语气混不利索,带着股后怕:“阳哥,你咋了啊……” “就是,突然就……” “你们听我说。” 发觉对方有说出自己是主动跳下来的可能性,黎迦立刻出言打断,他挥手指着卷袖子和一道杠,又指了指看守自己的那个学生。 “我要他帮我偷一支扩音喇叭过来,”黎迦语气平静,丝毫不像个一条腿还在流血的人,“但是他不干,你们说,这算什么?” 一道杠和卷袖子立刻大呼小叫:“不听阳哥的话?真是没眼力见!” “我……” 那学生明显有气,但又不敢发泄出来,于是摆在身上,就变成一副唯唯诺诺的姿态:“可是真的有可能被发现……” “不,不对,”黎迦开口,“你不去的话,那么,老师们会发现,居然有个学生胆大包天,把同学从天台上推下来……你们可都看见了,对不对?” 这句话说到后面,黎迦是看着卷袖子和一道杠开口的。后两个人只是微微一怔住,马上大声道:“就是这样的!” 到这个地步,不需要多说了,黎迦只是看了一眼另一个被老师指派来看着自己的学生,那个学生也仅仅犹豫了一两秒钟,也大声说:“对对对!” 一阵呜咽的声音传来,黎迦再看去,那个被自己点出来去偷喇叭的学生,已经猛地转身而去,往器材室的方向跑去。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就是语言的力量啊,这就是……”黎迦想起白知行,想起那只舞台角落的青蛙,开怀大笑,“欺负人能带来的感受吗。” 原地的一道杠和卷袖子互相对视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黎迦又笑出声来,他带着一点怜悯,瞧向卷袖子几个人。 “你们也别愣着,快把我扶起来。马上也快到接力赛跑的时间了嘛。” 卷袖子看黎迦在地上半匍匐半爬行的样子,声音低下来:“可是阳哥……” 毕竟还只是小学生,在不异化的前提下,被黎迦这么翻来覆去地惊吓,大概也确实要到神经紧绷的边缘了。 黎迦催促道:“我知道啊,这个样子没办法为班级争光了嘛,但我也想发挥一下余热,”他笑,“弄一支大喇叭,跟同学们加油打气,多积极向上啊。” 他的笑容很平静,而伤口里的血浸透一小块水泥地。 几个人犹犹豫豫地,不敢动弹。 “我让你们看一点平时绝对没机会看的热闹,要快点哦,不然的话,”黎迦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们也会变成热闹的一部分……还不走,是不相信我吗?” 如果支线副本的学生们确实能够存在记忆,如果这条时间线上的白知行能够记住,那么,这一个下午,这一次的接力赛跑,会是他们所有人难以忘怀的一幕。 比赛现场,观众们围在操场边缘,横幅已经拉起,啦啦队准备就绪,下午的阳光昏黄,风穿过操场,有人焦急地等待,有学生心中不安。 可是一直到比赛开始前五分钟,运动员也迟迟没有到齐。 负责裁判员工作的老师核对几次名单,在倒数两分钟,总算看见最后一个参赛者的身影出现在场地边缘。 只不过那个参赛者现在的样子有些奇特,甚至凄惨—— 他的校服外套沾着红红黑黑的污渍,一直到脚踝,一看就有点残破。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那两三个人甚至是扶着他的,并且,老师注意到,这个参赛者手里还拿了个东西。 “跟比赛无关的物品请交给场外的志愿者,”老师提醒到,“不然容易……” “啊,稍等一下。”最后那个参赛者,也就是黎迦,将手里的东西从校服下摆掀起来,那是一只白色的扩音喇叭。 “喂喂,”他拎起喇叭,浅笑地试音,“喂,都听得到吧?” 场地上,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然后嘈杂如洪水般响起。 所有人对这一幕都出现或诧异,惊奇的反应。 裁判老师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越过栏杆,走上来,就要去阻止这异常的一幕—— ——比赛开始前一分钟。 黎迦对着喇叭,说出从雪月花那里拿回纸团时就想好的话。 “大家好,我是六年级的接力赛跑参赛者,更多人叫我阳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比赛,而是因为——” 他笑意盈盈地环视周围一圈。 “确实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笨蛋,真的来了。” 第161章 你注意到的时间 第162章 你注意到的时间 扩音喇叭几乎能够完全挡住小孩子的脸,黎迦喊完一句又放下。 他搓了搓手指间的血和泥,看看周围那些愣住片刻后开始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旁边的裁判老师则已经上前来,肢体语言都写满对黎迦的不赞同。 他自己也暗地里觉得好笑,刚刚说出来的那句话,实在太傻比了……但是作为贯彻人设的开场白,以及让所有在场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还挺好用的。 “那个同学,你赶紧把东西收起来,不要影响比赛。” 然后她就看着,黎迦又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扩音喇叭。 “我直说吧,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打算看看这些参赛的人的蠢样。” 更加长时间的寂静出现了,然后喧嚣响起,爆笑声,叫骂声,还有老师们的声音都四面八方地爆发。 旁边的裁判老师直接上手要夺下他手里的喇叭,被一道杠和卷袖子拦住了。 在过来之前黎迦就让一道杠和卷袖子留下来帮忙,尽管两个人丝毫不情愿,但被黎迦语言压迫一番之后,只能答应下来。 “本来就是这样的啊,”黎迦继续在扩音喇叭里喊话,“小学生的比赛有什么看头?一个个跑得跟驴一样,气喘吁吁,要说速度也没快到哪里去,还为了一个什么第一名沾沾自喜……” “就算拿到了第一名,有什么用?能让你成绩变好吗?能让你长高吗?什么集体荣誉感,根本就是狗屁。” “运动会说白了就是完完全全的过家家,有的人自以为多成熟,现在不还是在这场过家家里玩得面红耳赤的,”黎迦说,“说白了,你们都是一群幼稚的傻比。 语言是石头,激起浪花千层,扩音喇叭开到最大,黎迦很确信,自己的声音绝对让一半以上的观众都听得很清楚。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铺天盖地的谩骂,后方很多人直接站起来,朝黎迦大骂神经病和傻猪,前方的几个参赛场地的运动员也纷纷转过身体,看架势是要把黎迦围住。 平心而论,黎迦其实并不觉得参加运动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第一名有什么傻的。 包括他说的那几句话,也存在相当大的漏洞。 真要说过家家,生活本身就是过家家嘛。 喝酒,吃炸鸡,打游戏,看漫画,看小说……很多事情其实都和维持生活必需是无关的,因为人类不是机器,人需要存在感,成就感,为自己的大脑和身体找到无害的快乐消遣。 并不是说只有实际存在实体的东西才有价值。被认可,被需要,被爱……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构成了人类的精神层面存在的支柱和动力,深层次的需求构成了人类能够进步,愿意为信念前进的动力。 阿宅能够为了去偶像的演唱会攒钱三个月;一向邋遢的少年可以因为初恋改变形象;游戏宅不擅长数学,却会为了研究某个游戏的一个策划数值而仔细钻研…… 这就是那些“不存在”的东西的意义。 不过,对于黎迦这样的成年人来说很好想通,但对于那些陡然听见他话语的小学生们可就不一样了。 黎迦这几句话,或许是他们作为npc,在那个相应的年龄阶段,第一次听见这么刺耳的东西。 不需要完全的理解,只需要一点和他们认知不同的声音,就可以让他们的认知出现微妙的动摇。 一旁的裁判老师被一道杠和卷袖子拦住,更多的老师翻过了比赛场地,叫上保安要把黎迦从场地上拖出来。 而比这些老师更快一步的,是场地上其他的运动员。 这些运动员个子不高,气势也小,但一个个朝着黎迦走过来的架势,都怒气冲冲。 “什么玩意儿!乱说什么!” “傻比吧!有病吗!” 第一个接力赛跑的运动员给了黎迦一巴掌,黎迦扭头躲开,抓紧扩音喇叭,听见对方嘴里骂骂咧咧不干净的语言,注意到他背后的号码数字下,还标注了班级。 六年级三班……和“阳哥”以及跟班们分明是同学。但这个下手的果决程度,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同学情谊。 黎迦微笑一下——这就对了。 “本来就没什么用,你还急了?就算动手,你也打不中我。” “参加这场比赛真的让你自以为自己成了多么重要的人,实际上谁认识你啊,只是站在比赛场地上,所以给了你这种被重视的错觉。” 黎迦的笑容更加灿烂,声音从扩音喇叭里走向四面八方。 “实际上你们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敢,嘴上说的多么好听,真事到临头了,就害怕起来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黎迦听见扩音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滋滋的响声,再然后,他的声音就淹没在了所有人的汪洋大海里。 这支扩音喇叭电量耗尽,不管再说什么,都不能扩散到全场了。 黎迦稍微有点遗憾,却也习以为常。 没电的扩音喇叭被他举起来,朝着老师的方向扔出去。 这一下举动像打开了混乱的开关。 运动会期间,老师和学生们之间的一些无伤大雅的纪律规则都会变得稍微宽松一点,很多学生会携带零食和玩具,班主任见了也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放到现场,就是一半以上的观众都带了瓶装袋装的各种饮料,薯片罐子,果冻块,苹果,橘子…… 而接力赛跑这场比赛,又已经是运动会中间。 因此,观众们基本吃喝得差不多了,座位上留下各种各样的垃圾。 现在,那些花花绿绿,散发着各种甜香的包装纸和瓶子,就像潮水一样朝着场地中间倾泻而下。 旁边的老师厉声嘶吼说不许抛物,但上头的观众们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了,就算听见了,看见气氛如此合适,也不愿意停手。 一个又一个玻璃瓶,塑料瓶,易拉罐,残破的橘子皮,被嗑干净的瓜子皮……扔进比赛场地,覆盖地上那支孤零零的扩音喇叭。 而距离黎迦更近的一些观众,脱下了鞋子,用力朝黎迦扔来。 原地的黎迦直接拔出猩红锯肉刀,刀刃吓退了一部分围在他旁边的学生,但扔东西的人们就更加起劲了,校服外套,书包本子,中性笔……一边扔,一边骂出更难听的内容。 就算挡开一部分,更多的垃圾和物品被投进来,一场内容物丰富的暴雨远远没有停止。 “嗯……差不多了,”黎迦一边挥刀,一边微笑地看了场地里,唯一一个没有朝着他扔东西的运动员一眼,“接力赛跑的时间,差不多也要结束了。” 正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混乱起来,场地里唯一一个没有朝他扔东西的运动员,才显得格外显眼。 花花绿绿的暴雨里,他那边显得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想到物伤其类等等词汇。 而那个运动员,脸上的脏污,也在黎迦的注视之中,陡然散开,仿佛被清水洗去的墨块。 ——白知行。 不需要额外地仔细观察或者辨认,只一眼黎迦就认出,那是之前在舞台剧的支线副本里,曾经见过的白知行。 还在源源不断抛下的垃圾和杂物之雨突然就停止了,周围那些聒噪的声音也安静下来,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被骤然冻结。 而黎迦挑一下眉,发觉自己还能够行动,只不过,刻意摔伤的腿还动不了。 然后,那个穿着运动服的白知行,就一步一步,穿过停顿在半空的橘子皮香蕉皮,越过像蝴蝶一样飞着的糖纸,走到黎迦面前。 “我本来以为,只要参加运动会,也能够为班级出力,但是最后失败得有点惨烈。” 白知行在黎迦面前蹲下来,年轻的嘴角挂着一个苦笑。 “因为阳哥的缘故,我被他撞倒,崴脚……就算坚持着跑下去,也拖累了其他人。” “我变成了一个罪人,一个因为伤势被定性的叛徒。” 黎迦冷不丁开口:“但你至少坚持到了最后。” 糖纸反射天光,居然把这块地方照得额外透亮。 跟上一次的舞台剧相似,白知行重新站起来,脸庞开始变得透明。 他身上的运动服开始扭曲,布料在空气里被无形拉扯成丝线,最后,构成一件小小的披风,在他背后挂住。 黎迦看得眼熟,陡然意识到,那件披风…… 就是【舞台剧的幕后跑腿】里,白知行扮演的青蛙身上穿的那一件。 “谢谢你。”白知行回过头来,轻快地开口,语气也让黎迦感到熟悉。 “再见,我要小学毕业啦。” 【“雾中雨”支线副本:“100米的接力赛跑”已结束。】 【玩家黎迦,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100米的接力赛跑”成功。】 …… 昏黄的阳光迅速褪色,腿部的疼痛猛地消失。 黎迦睁开眼,心有感悟地拿出原本被切成两半的纸团。 不过,被他抓在手里的纸团,已经变成了一只纸折的青蛙。 黎迦捏捏纸青蛙的后半部分,这只青蛙的折叠手法大概不算很精巧,并没如他想象的那样跳起来。 而整个纸青蛙纸张簇新,折痕明显……这是一只,拿一块报纸和一张作业本的纸,粘起来折叠成的青蛙。 黎迦把纸青蛙拆开,在铅字和作业本纸的缝隙之间,看见了一句写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句子。 “你当青蛙的样子真是好笑又恶心,还是青蛙这些东西最适合你了。” 黎迦看了一眼,随手把青蛙重新叠起来,塞进口袋。 “很无聊的恶意。” 而构成青蛙的另外半张报纸纸张,他也已经扫视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城市晚报或者新闻报,虽然没有标题,但是从日期落款和边页的文字内容来看,是一张校报。 ——编辑:xx(六年级) xx(老师)。 而新闻内容是一篇用词有年头的鸡汤文,什么“坚持的人最美丽”的。 因为这一块报纸很小,文章内容不全,只有个标题和开头,但作者的名字还留了个姓氏。 ——汤。 和恶意一样,连这一小张校报里体现的善意也挺无聊。 但就算无聊,即使很微小,对于当事人来说……也都同样重要吧。 以及,黎迦还注意到一件事。 他回忆起“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副本里,白知行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时候,他说……‘我要去上学了’。” 但到“100米的接力赛跑”中,白知行说的却是,“我要小学毕业啦”。 那种释然和期待,跟“我要去上学”的时候,完全不同。 “时间线上来看,‘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和‘100米的接力赛跑’两个支线副本的先后也很明显……” 目前出现过的支线副本都和照片以及睡大觉找到的密码日记本的内容有关。 而密码笔记本里,最后一个写明的内容就是毕业表演之后,众人的欺骗。再过后的故事,他们无从得知。 如此看来,舞台剧的幕后跑腿结束,白知行的一切小学故事,也该结束了。 “那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黎迦有些不解,同时,一个略显荒诞的猜想出现在他脑海里。 还没等黎迦梳理出个所以然,睡大觉那边也有新的进度。 睡大觉也通关了那个关于升旗仪式的副本。 对方怀揣着变样的密码笔记本找过来的时候,黎迦还有点惊讶。 “你不是说要把机会留着吗?” 睡大觉直接把密码笔记本摊开来,放到黎迦眼前:“别提了,算我倒霉。” 他跟黎迦分头行动之后,原本想着去黑羊审判那个支线副本的场景里看看。 其实之前睡大觉就上去过,但是没有支线副本的加成,黑羊审判曾经存在的三楼根本平平无奇。 圆桌和长椅周围还残留着之前黎迦切下的肢体,堆积的淤血渗透砖缝。 而睡大觉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圆桌上那张椅子,微微地波动起来。 伴随着铁链被震落,一对漆黑的羊角从空气里浮现。 曾经被猩红屠夫打败的怪物男人,再一次站了起来。 睡大觉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后退,直到怪物男人朝着他,扔出头顶的羊角。 不过,羊角对准的,并不是睡大觉。 而是他身后,那一片片雨滴形状的金属。 “我去三楼,根本没发现,谷雨跟在我后面……” “然后谷雨就跟那个怪物男人打起来了。” “我被夹在中间,根本跑不出去……”睡大觉的表情有些灰暗,有些疲惫,“只能直接进支线副本,不然的话……” 感谢有脾气的蒙童 100点打赏! 第162章 你完成的拼图 第163章 你完成的拼图 “不然的话,这会儿你已经死了。”黎迦顺口接道。 虽然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激动,但睡大觉的语言还算流畅。 听完他的描述,黎迦确认一般地问:“你确定那个羊角怪物男人是在针对谷雨动手吗?” “不能更确定了,”睡大觉脸上还残留着对那种有些明显的厌恶感,“我刚要跑路,谷雨就从我后面出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黎迦缓缓点头,“那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谷雨和现代拉斯普京两名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他们在乎的除了时间之外,还需要注意会陷入和npc敌对的局面……” 不过现在也不能直接就这样下结论,毕竟按照睡大觉的描述,谷雨听上去完全没有违反男人提出的禁令和法则。 他没有在下雨的时候外出,至于涉足了一楼大厅二楼客房之外的地方,不仅仅是谷雨,还有睡大觉也上去了。 但羊角怪物男人却没有攻击睡大觉,或者说,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他首要的攻击目标并不是睡大觉。 “谁知道,可能倒霉吧。”睡大觉有点烦躁。 这一条暂时想不通,于是他和黎迦继续说回了【星期一的升旗仪式】这个副本。 上一次,睡大觉进入这个副本没能通关,但是发现副本里多了一个曾经被黎迦打败过的那种黑色山羊头怪物男人。 而在这个【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副本里,睡大觉一进来就被带领进了广播室。 广播室的老师们七手八脚地给睡大觉换衣服、化妆,并且告诉睡大觉,他一会儿走上升旗台后,接下来需要走的流程一共有三个。 第一,按照手里的稿件念出升旗方队入场和退场的套话。 第二按照名单念出上周获得流动红旗的班级列表。 第三,完成个人的旗帜下展示。 “上周五也在操场和广播台排练过了,你应该没问题吧?”旁边的老师为他点上一点堪称夸张的腮红,“如果还紧张的话,记得深呼吸,想想汤老师之前教过你的。” 梳妆打扮完毕,睡大觉捡起广播桌上的那张纸质文稿,就被推出来。 当象征升旗仪式的打铃声响起,他已经站在升旗台上。 天还没完全大亮,微微的天光里,他看着如灰色潮流般汇集而来的人群,陡然觉得很困。 但一定睡不着。 整个升旗仪式他走的流程并不复杂,前面两个内容基本上就是念稿子,然后保证自己不被台下的突然事件打断就好了。 之前睡大觉在台上念稿子已经念过几次,深知下面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 他会看见不赞同的学生们在台下窃窃私语,说他的形象有多么给班级招黑。 而旁边,因为升旗台靠近行政楼,台上没有遮蔽,当睡大觉念到第二段话时,楼上某个窗口会打开。 一根破裂的水管会导致混合脏污的水柱毫无征兆地出现,泼泄在睡大觉的脑袋上。 ——这些甚至只是一小部分。 仅仅站在原地念稿子是不行的,他需要一边一字不差念稿子,一边完美躲开,而且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如果没能躲开,被污水泼溅,又或是被后面升旗方队的仪仗旗杆拍打,也许运气不好还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摔倒…… 那么他的形象将有失端庄,不再有资格站在升旗台上。 而另一方面,如果动作幅度太大,四肢灵活得会让人想到猴子,也破坏了升旗仪式上应有的端正姿态,不配作为班级代表继续站在升旗台前。 当然,不管哪一条,都同样会被弹出副本。 最后一项个人旗帜下展示,规模其实不太合理。 一般这种所谓的展示都是以班级为单位,再不济也是起码十个人往上的规模。 …… “单独让你做旗帜下展示,感觉就好像是专门等着你出丑一样啊……”听到这里,黎迦忍不住开口。 睡大觉冷笑一下:“出丑?要只是出丑那就好了。” …… 等到第三环节的个人展示,他将演讲稿叠起来,塞进正装上衣胸口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开始,向台下的学生们朗诵一首诗。 名为“黑羊”的诗。 “忙碌的白羊们构建栅栏。” “栅栏之外有无穷无尽的春天……” 第一次成功通过前两个环节,从递来文件夹的志愿者同学手里拿到这首诗的时候,睡大觉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搞的?这么一个以欺凌为主题的支线副本,居然还有反对欺凌的节目展示? 但是对方递来的文件夹内页清晰,白纸黑字一行行诗句准确无误。睡大觉一边念,一边扫视周围。 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了,站在升旗台上不能有一刻放松。 “春天”这个词语还没彻底讲完,他已经准备好掏枪。 但是出乎睡大觉的预料,台下的学生们没有一个动弹。 他们只是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死死望着睡大觉,像一口又一口狭窄的深井。 而也就是在这样的观察扫射之中,睡大觉看见了那个黑色的山羊头男人。 一瞬间他有点头皮发麻,但依旧站在原地继续念了下去。 一只手托住文件夹,一只手按在背后,黑色的枪体出现,死死握进几根手指里。 “黑羊,黑羊。” 念到这里,羊头怪物男人站在人群之中,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而其他的学生开始打哈欠,有的跟身边的同学聊天,睡大觉那堪称毫无感情波动的棒读式朗诵透过音响,完全盖不住已经精神涣散的学生们。 “饥饿的春天,把什么深藏,深藏。” 羊头怪物男人抬起了脸。 到此时此刻,睡大觉猛地意识到,在这个支线副本里,在所有人脸上都蒙着奇怪墨团的npc人群中,那个怪物男人虽然脑袋是黑色的山羊头,但是脸上却干干净净。 “……黑羊。” 诗句念诵至结尾,文件夹翻到了深蓝色的底页。 【玩家睡大觉,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失败。】 在被弹出副本的前一刻,睡大觉抬起了枪口。 他的道具和个人技能都与时间相关,此时此刻,又是在通知通报的第一秒钟就反应了过来,深色的子弹在空气里划出透明的幅度,成功击中了那个黑色山羊头的男人。 睡大觉看见,那个黑色山羊头男人后退半步,头颅微抬。 ——却并没有因此崩坏成数据乱流,化为下一次重置支线副本的一部分。 …… 这是第一次发现那个羊头男人,睡大觉试探着攻击,然后发现两件事。 第一,黑色山羊头男人的强度和支线副本里的其他npc相比,某种程度上,微妙的稍微强一点。 但是在这之前……怪物男人的强度,分明是让雪月花和猩红屠夫联手都有些棘手,而且现实对打根本无法用自己力量击杀对方的。 第二—— 自己之所以会被弹出支线副本,不是因为自己攻击了羊头怪物男人。 …… “我明白了,”听到这里,黎迦点点头,“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也仅仅是觉得怪物男人太弱了而已,直到……” “直到和谷雨交手过后。”睡大觉翻开又一页密码笔记本。 那一页笔记本内容原本覆盖着厚重的中性笔油墨,黑色的墨迹涂满一整页纸张,细细密密的笔触像一条条混乱的虫子。 而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页面光洁如新,横格的纸张上没有文字。 而是—— 一幅画。 注视着那副画,黎迦继续说:“那个羊头怪物男人,准确地说,出现在支线副本里的羊头怪物男人,多半就是,现代拉斯普金。” 雾中雨最开始的那几天,没有出现过。而从“雾中雨”给出的已知情报来看,直到最后一天,现代拉斯普金才能够真正获得离开这一场诡异游戏的机会——和谷雨进行某种战斗。 而且,适用于其他玩家的非支线规则,根据谷雨的表现,也适用于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两名要进行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 不可在下雨时外出,下雨时待在房间…… 在此之前,他们的行动被某种规则限制,甚至无法出现在普通玩家们面前。 谷雨那边的限制条件暂时未知,而现代拉斯普金这里,结合对方的说辞,再加上睡大觉找到的疑点,和黎迦自己之前想到过,但还没跟别人提及的细节—— 现代拉斯普金大概确实藏在支线副本场景里。 “就算是这样,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睡大觉指尖敲敲密码笔记本上的一页,“这个真正的怪物男人还在三楼呢,现在谷雨和他都没下来。” 睡大觉虽然惫懒,但之前听了黎迦的通关方法,加上技能和道具的效果,在刚刚那一次的【星期一的升旗仪式】支线副本里成功通关。 ——那三个流程,归根结底,是由支线副本里的npc告诉睡大觉的。 可是实际上,支线副本给出的通关要求,根本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完成星期一的升旗仪式”。 之前猩红屠夫和雪月花分享的情报也能证明这一点。支线副本和诡异游戏的正体存在明显的差别。不管是真正的通关要求,还是死亡惩罚。 按照黎迦的方法,睡大觉尝试着在保持得体姿态的同时…… 篡改了稿件的内容。 不过,虽然有个同态复仇的通关中心大纲,但具体怎么实施,睡大觉懒得想太细节。之前猩红屠夫分享的通关技巧是骗npc们自己挖坑自己跳,睡大觉当时听着还挺有点神往。 那种感觉,如果他是个旁观者,大概会忍不住鼓掌几秒钟。 对于懒人来说,愿意鼓掌已经是很高的认可了,但也就这一点而已。 猩红屠夫跟自己达成的条件还没办到,他始终没忘记这一点。 于是升旗仪式变成了睡大觉有气无力的造谣现场。 他用棒读的语气,翻着白眼,顺口说了一个以校长和教导主任为主角的不健康故事,含量极其不端庄,偏偏他的两条腿还站得笔直。台下的学生们沸腾了,还是那种有秩序的沸腾——生怕他们的声音太大,盖住了听睡大觉的故事会现场。 甚至在他讲故事的过程里,睡大觉还注意到,混在支线副本人群里的怪物羊头男人似乎也有点错愕。 但仅仅下一秒钟,怪物男人黑色的羊角就又恢复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可惜现在他已经知道,那所谓的死水,多半属于伪装。 最后,睡大觉是被保安架下去的。 但他难得有些兴奋,甚至想继续说下去。 可惜保安没有给他机会。 保安制服化成了纸屑,纸屑堆积出白知行的身体。 这个白知行在睡大觉通关之后跟他微笑,告诉他,自己这一次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上,被掉下来的旗杆砸倒下来了,现场仪式上的学生哄堂大笑。 而那根旗杆,砸断了他的右手。 睡大觉没说话,只是听见白知行一字一句讲述旗杆的松动不是偶然,被割开的绳索与刻意松脱的螺丝,每一点都源于同学的手掌。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白知行最后笑着跟他说,“再见,我要去……” …… 一开始,睡大觉跟黎迦讲述到最后,后者也有点不太相信。 居然就这么结束了?连完整的一句话都没有,就直接算是通关了吗? 或者是不是因为现代拉斯普金的干涉,导致白知行没能说完? 但是当睡大觉把密码笔记本摊开到黎迦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陡然意识到,没有什么干涉,也不是其他玩家的问题。 露出在黎迦眼前的那张,褪去繁复油墨覆盖,真实面貌的纸张上,出现了一副画。 那是一副占据了一整张纸面的画。 “黑色的长线,还有一些涂抹……这是用铅笔和中性笔画的速写。”黎迦看着画面,说。 睡大觉皱眉:“这画的什么啊,根本看不清……” 黎迦歪头瞅了瞅,猛道:“我明白了!” 说着,他伸手扯过那张画幅,睡大觉吓了一跳,但是黎迦说有自己的道理,也只好将信将疑随他去了。 反正睡大觉自己基本把密码笔记本的内容记忆得差不多了。 于是,嗤啦的撕纸声里,那张画幅扯下来,黎迦如法炮制,继续将密码笔记本里,其他的褪去油墨,露出真实面目的纸张扯下来。 这样被层层涂抹的纸张一共九张。 九张看不出样子的,笔法毛糙的速写,在黎迦的指尖下被挪移,拼合。 渐渐的,睡大觉的表情也跟着变了,他盯着最后一张被摆到正确位置的纸张,几乎吓了一跳。 “这是……这是那个抱着水瓶的雕像!” 而拼完了整幅画的黎迦,后退半步,看着九张纸凑出来的完整画面,看着画面里恬静微笑的女性,看着她半身的黑裙子,摇了摇头。 “不,准确地说,她是,汤老师。” 第163章 你意识的漏洞 第164章 你意识的漏洞 九张由中性笔和铅笔勾勒出的线条,画出一个恬静微笑的汤老师。 这张画由九张密码笔记本内页拼成,线条狂乱而毛躁,没什么美术功底,却能看出非常用心,连刘海和眼珠的高光都点了出来。 虽然笔法也很不专业,甚至如果不把九张内页拼在一起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一个人,然而和这一整本密码笔记本里其他的内容比起来,这张速写画甚至可以用“美好”来形容。 和那些写满了不甘的感觉,被欺负的不解和愤怒,凌乱的涂鸦相比,这张速写画,就是黑暗之中唯一的美好。 “……也对,这个白知行作为一个会在日记本里画画的学生,会出现这种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睡大觉也看着那张画,就算还因为游戏的缘故觉得疲惫,但也有点唏嘘。 “这小孩有点可怜。” 黎迦听着他的话,却没马上附和,而是摇了摇头。 “睡大觉,你会画画吗?或者会写小说吗?” 睡大觉一愣:“画画的话,会一点。” “那么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你会给另一个人画画?” 睡大觉作思索状:“嗯……对方给钱的情况下?” “……”黎迦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是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替人画画。” “从这个白知行的行为模式和语言推断,他还没有跟人进行任何金钱交易,他画画只是出于情感发泄的需要。” 他伸手指敲了敲摊开的密码笔记本:“在他的笔下,欺负他的同龄人是怪物,是一只只扭曲地眼睛和手臂。” 翻开的纸页里,同样毛糙的线条,一笔一划凌乱而用力,构造出一只只饱含恶意的眼睛。 就算作者本人的美术功底不算多么高妙,但是其中的情绪几乎满溢出来。 “与之相对的,汤老师……”九张拼起来的速写里,女老师对着一切注视自己的人微笑。 她是这些密码笔记本阴郁沉重的文字和涂鸦之间,唯一有甜美微笑,唯一的支柱和美好。 “你是说……”意识到黎迦话语里的暗示,睡大觉瞪圆了眼睛,但也仅仅一瞬,惫懒的眼皮就再度耷拉下去,“不会吧,他还这么小,而且你的意思是他……” 黎迦开口:“你看着也不像现充啊,不至于这么大冲击力吧,你玩游戏吗?剧情游戏之类的?” “……这不是游戏不游戏的问题,”睡大觉继续说,“可是喜欢上自己的老师也太荒谬了,我感觉就是小孩什么也不懂,把那种对爱的需求和被保护的心理投射到了老师身上,仅此而已吧。” 黎迦微笑地摇头:“你可以认为他的想法很幼稚,但是你不能否认这个老师对白知行的重要性。” “连这张画也是通关过后才会一点点显露出来,它的本体甚至是九张分开画的内页……” “你想一想这个用心程度,”黎迦将九张铺开拼好的纸又重新叠起来,对着睡大觉像扇扇子一样晃了晃,“小心翼翼地画这一张隐藏的画,如果只是对老师的敬爱之情,大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对方。” “敬爱之情就算也被嘲笑也没关系,因为汤老师的包容心应该是目前为止npc里最高的。” 睡大觉注意到什么,说:“但是汤老师的正脸,目前为止在游戏里也没有露出来过。” 黎迦无声点点头。 之前的【舞台剧的幕后跑腿】,台上的汤老师隔得够远,脸上也带着遮蔽五官的污渍。 依靠报幕,黎迦才确定了台上唯一的女老师的身份。 还专门记了一下对方身上黑裙子的样式。 而关于黑羊的诗朗诵结束后,汤老师虽然下来了,但是全程都是背对观众席的,她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安静看节目,直到属于白知行的节目里,那个学生掉落了黎迦强行塞加的吊坠的时候,她陡然站起来之后,也是背对着黎迦这边的。 而两次支线任务通关,黎迦每一次所见到的,都只有白知行的脸。 带着一点伤,头发温顺垂下,整体有一点阴郁,但依然在努力地笑。 “长期处于白知行那个阶段的人,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状况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黎迦说,“在这种前提条件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不管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情,还是…… “你当然可以觉得幼稚,”黎迦无谓地一咧嘴,“可是欺负白知行那些人,又何尝不幼稚呢?” “……” “正因为他对汤老师的感情复杂了起来,虽然复杂得很幼稚——所以才会唯唯诺诺,不敢开口。” “一副画要画成九张,藏在这个日记本里。被发现了的话,那才是会无地自容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睡大觉张了张嘴,然后说:“……那这家伙还蛮纯爱的,真看不出来。” “真的纯爱吗?”黎迦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的草坪花园中央,抱着水瓶的石质少女雕像,笑容一如既往甜美。 而她的脸跟汤老师一模一样。 “……” 黎迦笑了笑:“阴\/间纯爱也算纯爱嘛。” …… 三楼。 此刻,原本的审讯室墙壁已经被打出数个大洞,原本放圆桌的房间已经空空荡荡。 这正是睡大觉之前通关完毕后出来看见的场景。他出来之后发现谷雨和羊头怪物男人都不见了,这才敢于离开。 而在几面墙之隔的地方—— 谷雨稳稳站在场地中央,眼睛上依旧蒙着黑布。 只不过他周围原本能够将自己全部包裹的金属雨滴片,如今只剩下残存的几枚还悬浮在手肘身侧。 其他的金属雨滴片,此刻全部“降落”了下来。 一部分金属雨滴片此刻钉进地面,光洁锐利的刃口破碎,扭曲。 而另一部分…… 谷雨笑意温柔地“看”向眼前的黑色羊头怪物男人,语气也依旧没变。 “我其实不想打架。” 黑色的羊头怪物男人,此刻也还算是站在地上。 但是,他上半身的黑色外套,此刻有一大半已经成为挂在自己身上的破布条。纯黑的布料之间银光闪闪,全是谷雨之前那种用来进攻的金属雨滴片。 随着怪物男人的动作起伏,那些钉在他身上的金属雨滴片也在不断嗡鸣,像一身银光闪闪的鳞片,只是鳞片之间,污黑的液体不断渗流。 “好吧好吧,我也不指望跟你沟通,”谷雨微笑起来,身侧仅存的几片金属雨滴再度悬浮,“不过这次大概得放过你了……” 他慢慢叹了口气,嘴角的微笑第一次有点低沉。 然后,谷雨伸手,摘下一片悬浮在手肘边的金属雨滴,割开了指尖。 红色的血珠流出,汇聚在手掌尖端,却并没有像普通人的血液一样直接坠落在地。 它缓缓变大,随着谷雨切割开的伤口变化—— 变成了水滴的形状。 紧接着,就像是熄灭的火焰一样,这一滴产生诡异形变的血,红色逐渐褪去,金属质感的银白固化。 然后,一片崭新的金属雨滴,就出现在谷雨和羊头怪物男人之间。 “不过,反正每天你都会刷新一个,那看来就算真的弄死你,也只是让你失去一天活动时间而已,”谷雨再度笑起来,“杀了你也只是帮现代拉斯普金,那不如把你留下,我这一次玩得挺开心,也希望你玩得开心哦——” 紧接着,他的动作顿了顿,伸出一只手:“差点忘了,虽然到极限,但是不回收也不行。” 手指在空中摊开,然后握紧—— 钉在地上和羊头怪物男人身上的金属雨滴,瞬间化为红色的血流。 随着血液扑打地板,谷雨哼着歌,带着仅存的,悬浮在空中的金属雨滴片,慢悠悠出门。 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终末金属·自然】 【描述:用自己的血液铸造金属,可模仿自然造物的形状,视玩家综合能力而确定最终金属造物的等级和能力。注意:使用本道具,必须配合道具“蜂王的循环”,否则无法催动任何铸造效果。】 【同时,在“蜂王的循环”持续时间之内,使用本道具的玩家,自然意义上的全身循环系统会被游戏的同等维生规则替代,血液量将转变为可视化数值槽】 【当血液数值槽消耗完毕,玩家将化为蜂王的附庸。】 【终末金属·自然的初始铸造形态为“雨”,随玩家等级和战斗经验等综合素质,会在游戏过程中逐渐增加可铸造形态。】 【(当前已解锁:“雨”\/“花”\/“叶”。)】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可使用等级随玩家实际等级同步。】 …… 一楼。 睡大觉和黎迦,一前一后往庄园内走去。 之前黎迦意识到,其实不该这么快去把剩下的支线副本通关的。 如今虽然暂时忽悠住了谷雨——实际上他对于谷雨看见的“那片海”是什么也没啥头绪,但是听描述,和之前【海的子嗣】里得到的【海的祝福】有关系。 然而黎迦自己都没有什么研究,到时候如果谷雨真来问,只能胡编乱造…… 以及,不排除谷雨问出来之后把他宰了的可能。 更不排除,谷雨觉得心情不好,或者看他们这些还有视力的人不顺眼,就笑着把他们一起干掉。 就算支线副本任务里大概率有现代拉斯普金出没,然而,雾中雨里的怪物也无法穿透支线副本,而且进入其中之后,普通玩家的身体也会变小,相当于多了一层保护色…… 想到这里,黎迦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记起来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留下来的玩家,通关要求里分明有一条类似于解除诅咒的影响。 第一天夜晚过后,那时还活着的雪月花,跟睡大觉黎迦等人交换情报,几个人都确信,诅咒就是会让玩家的身体逐渐变小。 但是…… 他看着睡大觉的背影。 自己之前以乱来的方式战斗,用了不少次【被诅咒的银刀】,诅咒不生效所以很正常,可是眼前的睡大觉…… 对方的身形,四肢,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如果说,睡大觉自己也有什么可以用来解除诅咒的道具,提前用过,大概也能解释,然而另一种可能…… “怎么了?”前面的睡大觉察觉到黎迦的停顿,回过头来,眼下的青黑色依旧醒目,“不是你说要来庄园看看吗?” 他惫懒的目光注视着黎迦,似乎有些不解。 先前黎迦和睡大觉商量,说既然谷雨和黑色的羊头怪物男人在打架,那么很快战斗的结果就会明显,总之其中之一会活着下来。 也就意味着庄园的一二楼暂时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转移。 但是转移去什么地方,黎迦还和当时的睡大觉起了一点争执,睡大觉认为可以往三楼以上探索,说那边是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盲点。 而黎迦皱眉摇头,认为先去庄园更合适。 其他不提,首先他们从密码笔记本里获得的新线索,那张由九张纸拼出来的画像,就值得再次核对。 而关于那座抱瓶少女雕像,黎迦也有了点新猜测。 话虽如此,黎迦其实也没想着一定要睡大觉听自己的,毕竟这也是个团队生存模式,不同的玩家,玩游戏的方法不一样总是很正常的。 但没想到的是,睡大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答应来得迅速,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 “你不是睡大觉。” 黎迦抬起眼睛,目光凝聚在“睡大觉”的脸上。 猩红锯肉刀拖在地上,他上半身微微后仰。 此刻,两个人已经到了草坪花园的边缘,绿色的植物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马上,黎迦就看见,眼前的“睡大觉”微笑了一下,然后对他耸耸肩。 “这么快戳穿,没有必要吧。”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对方脸颊肌肉颤动,然后像蜡一样融化,又重新塑造。 最后,出现在黎迦眼前的,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中性的脸庞。 这张脸的主人五官偏立体,但声音却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般的耳熟。 站在原地的黎迦,感觉自己的骨头被一寸寸冻结了。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之前和真正的睡大觉来到一楼的时候……在谷雨的记忆之中! ——现代拉斯普金耸耸肩,看着黎迦:“那么,在动手之前,你还有什么遗言或者问题吗?” “……什么时候,”黎迦声音有些强作镇定,“你是什么时候,替换了睡大觉的?” 第164章 你获得的转机 第165章 你获得的转机 “你在乎的居然是这个?”现代拉斯普金有点哑然失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怎么替换掉睡大觉的,或者问我有些什么样的技能或者道具之类的问题……” 说到这个程度,就证明对方是彻底不打算伪装下去了。 黎迦心头有一点发凉,可他依旧努力保持镇定,一边等待现代拉斯普金说话,一边疯狂地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暂避锋芒。 论道具的神奇程度,除了一个还能用一次的肉烛之外,他的其他道具都没有睡大觉那把能够延缓时间的枪一般神奇。 论道具的丰富程度,他肯定不如千丝,对方连以前的自己都能利用,那些力量,他暂时还没触及。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黎迦拼命地思考着。 对面的现代拉斯普金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汹涌变化,只是继续开口。 “如果要精确到几点几分的话,我也不太有头绪,不过我是在睡大觉通关那个支线副本的时候,替换了他。” “或者换个说法,”现代拉斯普金看着黎迦被汗水打湿的一缕头发,“睡大觉,现在已经死了。” 一刹那,黎迦沉默下来,他像是不认识现代拉斯普金一样盯着对方伸出的双手,又道。 “你……杀了他?” 现代拉斯普金动了动嘴角。 “如果是关于睡大觉的死相什么的,我可以给你解说,不过我觉得你并不是很想听。” “……那,死在支线副本场景里的玩家,”黎迦开口,“和死在主线诡异游戏副本里的玩家,这两种死亡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了,”现代拉斯普金诚恳地说道,“因为这些支线副本你也清楚,通关之后就关闭了,所以呢,很遗憾,如果你是想对他表示什么悼念之情的,可能没有机会了。” 听见现代拉斯普京这么说,黎迦心中恍然一定,他又道:“所以你现在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是因为,当一个支线副本关闭之后,你也不能继续停留在那个支线副本里了吧?” “完全正确,”让黎迦没想到的是,现代拉斯普金居然伸出手,为他轻轻鼓掌两声,说,“虽然没看出有什么细节作为推论的依据,但是能够想到这种可能性也还算是不错吧。” 黎迦手里的猩红锯肉刀握把上,已经沾满了他手心渗出的汗水。 现代拉斯普金,已知他有类似预言或接近预言的能力,同时因为这个个人专精升级副本游戏的通关条件和他们普通玩家不一样,现代拉斯普金可以在支线副本里停留比他们更长的时间,最后—— 仅仅是几分钟之前,他还和现代拉斯普金伪装出来的睡大觉商量接下来行动的细节,完全没有察觉任何长相或者是行为上的差异。 一方面,他确实和睡大觉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另一方面,思考其他的事情也会让人分心,可依然能够证明现代拉斯普金的伪装能力,或者说,伪装道具的厉害之处。 和这样的人打……怎么打? “看上去你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现代拉斯普金很有礼貌地点头。 和谷雨那种类似于疯魔的伪装出来的礼貌不一样,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是真正的礼仪性姿态,如果不是语气稍微有些杀气,简直就像个游走在宴会之间,彬彬有礼的客人。 “那么在我动手之前,我也挺想问一下你……” 现代拉斯普金发出了真情实感的疑问:“你是怎么说服谷雨不动手杀你的?” 黎迦挑挑眉,明知故问道:“看来你之前跟谷雨的关系不太好。” “我其实不认识他,”现代拉斯普金略有歉意地笑笑,“我跟他只是在这场副本里才打了个照面,但是跟他无法沟通,之前我尝试了一下,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就放弃了。” 说到这里,好像是猜到了黎迦在想什么一样,他又道。 “不过跟你沟通的话,其实没有什么价值,这个副本对我们来说,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对你们来说,应该只是普通的团队生存模式……重要性不一样,所以我们是不可能放弃的。” “不可能放弃。”黎迦笑着重复一遍他的话,“不可能放弃杀掉我们。” “也不算是不可能放弃杀掉你们吧,”现代拉斯普金闻言,皱眉想了想,然后说,“我其实觉得没必要把所有的其他玩家都杀掉,毕竟我们的通关任务并不冲突。” 说到此处,他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黎迦。 那种眼神有歉意,有认真地思索,还有一些警惕意味的观察。 “但是我所看见的未来告诉我,如果不杀掉你的话,我会死。” ……他果然有预言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的限制是什么? 每日使用时间?或者说,能看到的未来是有限的?还是这种能力会带来什么身体上的负面影响? 黎迦干咽了一下喉结,盯着对方抬起来的双手,以及上面出现的一柄银色的,细长坚韧的剑。 和雪月花那几柄无形的刀刃不一样,这柄剑细长坚韧,把手处有护柄,有点像西洋剑。 ——却比寻常的人类剑士来得更快、更锋利。 银色的剑刃像是最狭窄的丝线,落在黎迦手臂边缘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然后下一秒钟,猩红色的血液就泼了他自己一脸。 ——咔啦。 伴随着后跳不稳摔倒的声音,黎迦猛地用猩红锯肉刀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刀刃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白痕。 就在刚才,他在那柄细剑要将自己的整只胳膊切断之前,狠命用猩红锯肉刀和楚江厨刀一起,架住了那把剑刃。 “你忍耐疼痛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现代拉斯普金歉意地笑一下,“那么为了表示对你生命的尊重,我会尽量动手再快一些,最大限度地减少你在死前会感受到的疼痛。” 说实话,现代拉斯普金的姿态并不算咄咄逼人,他不像谷雨那样杀气外放,也不像先前碰到的羊头怪物男人,照面就是诡异的气息。 他只是很有礼貌地站在那里,然后再出手,接着黎迦就感到了可怕的死亡预兆。 道具仓库里倒是还有肉烛可以使用一次,但如果再用掉的话,那他就再也没有这种可以用逼迫自己精神状态的方式,增加战斗力的东西了,也没有其他可以压箱底的道具…… 还是说,要用爱丽丝的四月钥匙开启一扇让自己逃生的门?可是这附近并没有门……而且那种一次性的道具用掉之后,以他现在通关的副本数量也大概率遇不到第二个能补充的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 在这一瞬间,在那柄细长的银渐刃,像丝线一样朝自己的眼前紧闭而来的瞬息,在黎迦已经掏出肉烛,食指已经对准其上的尖端,刹那之前—— 一个呼吸之内,黎迦看见了,一缕深沉的暗红。 ——那是一朵细长的花苞。 花苞大概有一臂长,模样像是某种闭合的兰花。 此刻,这朵暗红色的兰花从侧面伸出,轻轻巧巧地挡下那致命的银色利刃。 就像一只红色的鸟喙,叼住了一条细长的虫子。 “等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之前你不是还要当好好先生吗?怎么现在不装了?” 黎迦豁然回头。 半长发的青年,脸蒙黑布,一只手撑开,指缝之间全是那种暗红色的细长花苞。之前环绕他周身的金属雨滴片皆消失不见。 谷雨站在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之间。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是如何出现的,也来不及去思考自己刚才能有多危险,黎迦猛地开口。 “……你怎么来了?” 谷雨朝着黎迦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现在还不能杀现代拉斯普金,也不能让他来杀了你啊,不然的话,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没人能这么方便地解答。” 说话之间,他抬起指缝间的细长红花苞。又一朵花,将那银色的丝剑弹开了。 现代拉斯普金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种礼貌得体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 “你想干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冰冷,不再有面对黎迦时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礼貌,“虽然我之前是想过跟你合作,可是你已经拒绝了,而且我不曾干涉你的行为,也请你不要干涉我的计划。” “这算什么干涉你的计划?”谷雨信口说,“你怎么知道,让他活着就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现代拉斯普金皱眉道:“你只是在偷换概念。你知道我的能力,预言的代价是我不可以说谎,如果现在不杀了他,我迟早会因他而死。” 谷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哇,那还真是可怜呢。” 然后下一秒钟,细长的花苞,像飞针一般,钉向现代拉斯普金的脖颈。 “可是关我什么事呢?” 黎迦瞳孔一缩,而谷雨则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对黎迦努努嘴:“还愣在原地干什么。” 尽管知道谷雨绝非善类,但黎迦看着被挡开的现代拉斯普金,依旧趋利避害,一下朝着谷雨这边窜了过来。 之前谷雨不是说,现在还不到时间,不能对现代拉斯普金出手吗? 一边跑,他一边想。 然后,黎迦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眼角余光里,他依稀看见,那五道仿佛鬼魅影子一般的红色花苞,在接近现代拉斯普金脖颈前的一刻,又被现代拉斯普金以一个奇异的姿态调整站立角度,直接躲了过去。 “我就知道。”谷雨撇了撇嘴,“你这种能力还真是麻烦。” 现代拉斯普金看着黎迦已经逃出他的攻击范围,也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我虽然能躲开你的袭击,这一次却没达到我的目的,那这种能力在此刻的运用就是失败的。” 谷雨笑着说:“别这么想嘛,你的能力现在虽然没让你成功,但是你也可以先看看今天是不是你的死期。” 说着,他指尖的又一枚鲜红花苞,在他面前豁然绽放。 而旁边的黎迦已经跑到了谷雨身侧,见他催动红花,不由得有些疑惑。 “你的那些雨滴呢?” 闻言谷雨并不回头,只是专心致志的将那朵盛开的红花在掌心一戳,随后他的十根手指就像是被红色花瓣覆盖住,一瞬间暴长。 “到使用极限了,暂时用不了,”谷雨笑眯眯地说着,然后往前冲去,“你最好快点跑。” 黎迦一下子有点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能感觉到他对你的杀意,相当认真,”谷雨悠悠的声音从他那一侧传来,竟然有些失真。 “他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虽然说话做事都很无聊,可是一旦认真起来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所以赶快跑吧,我可不希望在我没听到答案之前,你就先死掉。” 这一瞬间,黎迦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首先谷雨确实是杀了雪月花的始作俑者,而且这个人的危险性,也是目前他见过的所有玩家里最大的。 可是现在他挡在自己面前,货真价实地救了自己一命,尽管动机并不单纯,而且很可能之后还会再宰了自己。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的行为确实有利于自己。 黎迦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地跟谷雨道了一个不那么诚恳的歉。 不好意思啊,那片灰色的海,我现在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然后他立刻迈步 没有往谷雨指点的后方跑。 而是直愣愣地越过了谷雨,甚至越过了现代拉斯普金。 他甚至有空回头看一眼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战况。 谷雨满手红色的尖利家指甲在空中挥舞出残影,猩红的血气微微升腾,他看上去有些难得的生气,嘴角居然依旧笑着,就是语气的咬牙切齿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你在干什么呀?猩红屠夫?不是叫你往庄园里跑吗?” 一边说,他的两只手都不曾停下,动作像猩红的野兽一般狂乱而令人眼花。 而一旁的现代拉斯普金攻击更一板一眼,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动作,并不花哨,只是一心一意的挑开对方的指甲。 黎迦微笑着,冲谷雨挥了挥手。 “我觉得这边更安全一点。” 说着,他跑进草坪花园。 跑到抱瓶少女雕像之下…… 跑进喷泉池旁边。 第165章 你推开的门 第166章 你推开的门 草坪花园的绿色拱门之内,抱着石瓶的少女,向一切注视着她的人微笑,那笑容永恒,凝固,仿佛青春不老的美神。 黎迦站在那里,伸出手指摩挲瓶口的一圈青苔。 瓶口曾经有水流过,但瓶子敲打的质感却是实心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有某种不属于石瓶的东西,填满了石瓶的内部。 黎迦听着后面战斗的声音,刷刷划破空气的割裂声络绎不绝,没有哪一方彻底压过哪一方,因此这种战斗,起码还会持续几分钟。 他有些放下心来,然后伸出手指笼罩石瓶的底部。 【技能:逆转。】 仅仅是一瞬间,他立刻感到指尖的石瓶变得柔软可以触动,仿佛一片泥土。 ——人们用泥土掩埋尸体,掩盖罪证,而这片柔软的石头变成的泥土,又藏着什么呢? 黎迦转动手指,一点一点抠出了石瓶中藏着的东西。 起先指尖传来的是板结的质感,有点发粘,然后他摸到了丝丝缕缕的东西,像无机质的绳索缠在一起,仔细抠去,又能掉下渣来。 那些东西填满了石瓶内部,让石瓶显得如此沉重。 随着黎迦彻底将拿东西抠出来,甩在地上,黑红色的污渍沿着石瓶的裂口流下,黎迦看见了血污中的那一大团黑发。 黑发密密麻麻,填满石瓶的缝隙,看这个数量,起码是一个成年人的全部头发。 黎迦掏出猩红锯肉刀,横在这团头发之上。 浸满鲜血、板结成块的头发断裂,露出其中一张一张,一卷一卷,被团起来的纸团。 和这些头发一样,纸团们的外表也凄惨可怜,沾满红黑色的污渍,透着铁锈的味道。 黎迦伸手捡起一个纸团,在眼前轻轻展开,上面是已经快要消失的中性笔字迹。 【六年级3班,李明阳。我希望这一次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爸爸能来接我回家。】 曾经在副本里的阳哥,这个时候写下的愿望却是这么的渺小而真实,就像他们曾经的恶意一样,那么幼稚又那么真实可怖。 黎迦沉默着,继续拆开一个又一个纸团。 每一个纸团里,都用一句话写下了他们的小小愿望。 【我希望我能考双百。】 【我希望我考试能考年级第一。】 【我希望我的零花钱比我讨厌的人多。】 【我十分希望我的生日能够去游乐园玩。】 绝大多数署名都很陌生,毕竟黎迦在这两个副本里也没有见过其他玩家,或者npc。 最后一张纸条展开来,没有班级,只有署名。 【汤倩倩。我希望班级上再没有同学被另一个人欺负。】 这个愿望应该就是汤老师的…… 黎迦自顾自点点头。 找遍了整个石瓶,没有任何署名为白知行的纸条。 只能说明白之行要么没有留下他的愿望,要么他的愿望是一张纸条无法承载的,要么就是,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比如说成功复仇。 黎迦再站起来,后退半步,看着眼前残破的石瓶少女。 他再一次伸手,向少女雕像的脑袋而去。 再一次启动逆转的技能。 和石头瓶不一样,这一次逆转足足花了好几秒钟,他才感觉到手掌接触的地方变得柔软了。 伸出五指进去,然后他摸到了一个柔软的,干瘪的,却又轻柔的东西。 拖出来,在天光的照耀之下,他看见那是一团……灰白色的,已经干瘪萎缩的大脑。 大脑之下连接着同样枯萎的神经,说来也神奇,被封印在石头里,它们竟然还保持着原先的形状,只是变得那么轻薄,那么柔软,仿佛是灰尘和布料的集合体。 “怪不得你在支线副本里没有正脸……因为你就在这里啊,汤老师。” 黎迦自言自语,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现在他终于明白汤老师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了。 白知行眼里,自己的同班同学是怪物,是流言蜚语的传播者,是那些窥视的眼睛,是会伤害人的利爪。 他会渴求复仇,他会渴求报复。 于此同时,他也会渴求爱,被保护,以及关心。 汤老师给予了他师生之间的关爱,努力去在各种各样的节目里呼吁同学们停止对他人恶意的语言和行径。 某种程度上,汤老师正在实现他的愿望,尽管实现的结果并不是相当完美。 但只要有这样的趋势,就已经足够宝贵。 所以对于白智行来说,汤老师是能够实现他愿望的存在。 黎迦在后退半步,重新打量这座喷泉池。 底部池水枯萎干涸,喷泉的源头已经被打破,没有水流。 再加上那些石瓶里的纸条愿望…… ——喷泉池和水瓶的组合,怎么不算是一种许愿池呢? 现在事情的全部经过还没有彻底清晰,但是结局已经注定。 汤老师变成了这里,这个场景的一部分,变成了能实现愿望的许愿池之一。 黎迦看着那个抱石瓶少女永远不变的微笑,突然间竟然觉得有些奇怪的惆怅。 但是他也无能为力,他没办法再去多做些什么,甚至现在还得抓紧时间,因为身后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战斗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排除谷雨见自己不听他的话,所以决定给自己一点苦头尝尝的可能性。 黎迦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些鲜红的花朵划破自己心脏的画面,便觉得那是自己不可承受之伤害。 他掏出口袋里那只纸青蛙,以及之前产生了变化的照片。 把硬币投进许愿池,可以许一个愿望…… ——那么把多年前的信物,把象征着那些难过伤心的支线副本的信物投进许愿池,他会因此能看到什么呢? 被切断的浸泡血污的头发散开在地,像无力的,一只只细长枯死的手指。 沾满红黑污渍的许愿纸条,像一条条发白的蠕虫。 黎迦迈过一步,再一步,将那只纸青蛙轻轻地塞进了石瓶的缺口里。 空荡荡的石瓶里,不再有沉甸甸的愿望们,有的只是一只报纸拼接而成的纸青蛙。 黎迦觉得自己似乎等待了很久,又好像只等待了一秒钟,耳畔再度传来空气被划破的唰唰声,眼角余光甚至看见了谷雨那红色指甲的一角。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温和的,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也并不象征疏远的礼节,而是一种鼓励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画面在他眼前铺开,令他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全。 【“雾中雨”支线副本,无忧的终幕,已触发。】 【支线副本任务:通过“无忧的终幕”。】 【提示:本支线任务可多次尝试,“雾中雨”副本存续期间,每找到一个其余支线副本信物,皆可投入石瓶进行一次尝试】 这也是支线副本,而且是要消耗其他支线副本信物才能进入的副本…… 黎迦心情一定,仿佛遮蔽多日的迷雾,陡然被扫清了一角,连神经都变得轻快起来。 然后他立刻抬头,伴着身体的轻快,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再一次变小了。 接着一张正方形的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纸看上去有些粗糙,是由报纸和作业本纸拼接而成的。 女老师在他面前把那张纸翻过来,叠过去,两只手灵活地动作,伴随着纸张被翻过来覆过去的声音,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青蛙就出现在了黎迦面前。 女老师将纸青蛙推到黎迦面前,带着一点鼓励的笑容说:“收下吧。” 黎迦没有说话,稍微抬起头,再看一眼面前的女老师。 这个女老师也是略卷的长发,表情温和,脸庞甜润,正是和那个抱石瓶少女一模一样的汤老师。 汤老师见黎迦不动,又笑了笑:“我知道这个青蛙不值什么钱,但是希望你不要嫌弃。” “校报上的那篇文章我相信你也看了。纸条上同学骂你的话我也看了,我觉得不管是同学们的评价还是我的评价,都不能改变你的本质,你是一个好孩子,我相信你。” “所以,也请你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黎迦的肩头,“我知道,你对同学们肯定有怨言,我也理解,但是无论如何请你不要放弃自己。” “谢谢老师。”黎迦轻松地说。 这回总算轮到他也当一回白知行了,真不容易。 “不用谢,”汤老师说,“那就从先让你自己开心起来再说吧。” 开心起来……这一个支线副本的名字也确实是跟无忧无虑相关的…… 黎迦暗暗想到。 “而且明天就是毕业表演,我相信,你一定……” 后面的话,黎迦一时间没有听清,但仅仅前半句,就已经足够让他震惊。 这个时间线是在毕业表演之前吗?那…… 标题里的“无忧”两个字,除了要和开心联系起来的无忧无虑,还能让他想到在“雾中雨”最初的公交车上,看过的那张传单…… “无忧嘉年华!盛大开幕!” 那个马戏团的传单似乎还历历在目,上面大片大片陈旧的血迹,依旧刺眼。 按照密码日记本里之前写过的时间写,应该是在毕业活动表演之后,白之行才被骗过去的,怎么回事呢? 而且这个纸条上骂白知行像青蛙……如果这个青蛙不是表演里的青蛙,那是指什么? …… 庄园,草坪花园外围。 场地上已经如同被彻底犁过一遍,土层翻卷,平整的草地已经被破坏大半,碎裂的叶子扑了一地。 一只脚绕开一株草根翻开的植物,落到一旁。 现代拉斯普金在黎迦进入新的支线副本时,就注意到了黎迦那边的异动。 但是眼前的谷雨察觉到他的念头变化,两只利爪挥舞得更加迅疾,灿烂的笑容里简直有点发疯一般的攻势。 “你在干什么!”现代拉斯普金也急了,此刻他在谷雨手里讨不到好,对方也无法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战斗力的伤害,局面继续僵持,这么下去,猩红屠夫迟早会真的跑掉。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他现在跑了,你不应该着急吗?” 现代拉斯普金手里银剑当啷作响,一朵朵剑花和谷雨新召唤的细长红色花苞相撞,火花四溅。 “我为什么要着急呢?”谷雨语气宛如闲庭信步,“他只是去了新的支线副本而已,照那么说,确实很安全,猩红屠夫倒也没有骗我,不过——” 又是一爪朝着现代拉斯普金的心脏捅去,不出意料地落空了,谷雨继续笑。 “现在看来,真正着急的是你——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吧,至于猩红屠夫那边……我当然有办法,实现我自己的愿望。” 红色的利爪之上,谷雨的笑容,比利爪还要浓烈。 …… 口袋里揣着那只报纸叠成的青蛙,黎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破破烂烂,五彩缤纷的陈旧帐篷,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几分钟之前,他在汤老师的办公室里收下了那只纸折的青蛙。 对应的支线副本信物,就是这样来的。 然后他在办公室里看汤老师跟男朋友打了个电话,看见她在办公室墙壁上的挂历页上画了个圈。 见黎迦打量的视线,结束通话的汤老师对他笑了笑。 “你们要离开学校了,我也是。” “你们是我带过的第一届学生,也是最后一届。” 汤老师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自己也要离开这个学校了,过两天会办理离职手续,并告诉“白知行”,这是白知行和汤老师之间的秘密哦,可不要跟其他人说。 “毕竟我教大家这段时间,也称不上多么温柔,因为交不上作业吼大家的事,也是经常有的。”汤老师笑了笑,“我想,你们也会有属于你们的未来,这就很好。” “……” 其实听见汤老师开口的时候,黎迦本来是想说一点祝福的话的,结果愕然发现,顶着白知行壳子的自己,居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扮演“阳哥”和那个小混混跟班的时候,他虽然有身份,但是行动绝对是自然而然没有任何限制的。 但这一次他卡壳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汤老师面前僵硬成木偶,连一句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夺门而逃。 “喂……还以为是个怎样的人,居然这么胆小吗……” 黎迦吐槽了一句,看着自己推开办公室的门—— 门后,是舞台剧演出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剧情,一模一样的流程,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舞台剧演出,没有“玩家”来捣乱。 黎迦在站到舞台上之后,再一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动地演完一只青蛙,看着自己回到后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搜出手机。 “这种剧情要再来一遍也太无聊了……” 在黎迦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之后,他以第一人称看着这个白知行再次逃跑出后门。 “哐拉——” 门板开合,这一次,黎迦看见了一片马戏团的帐篷。 “这个副本是……只要推开门,就会开启下一个场景的设定吗?” 第166章 你参与的一切 第167章 你参与的一切 五颜六色的破旧帆布搭建而成的马戏团帐篷,仅仅只是站在门口这里,就听得见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音乐的声音,还有鼓掌声,地面隐隐约传来震动,有什么重物在地面上轰隆隆而过。 黎迦掀开了马戏团的帐篷门。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确实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马戏团,对马戏团的一些理解也仅限于刻板印象,大概知道里面有各类动物表演,空中飞人,会玩飞刀的魔术师等等。 此刻站在马戏团外面,随着掀开帐篷门的刷拉声,他闻到了里面传来的动物皮毛臭混合热汗的气味,有一种隐秘的难闻。 他眼前被黄色的明亮灯光照亮,紧接着,黎迦看见一个场中央硕大的圆台。 圆台上立着一个火圈,旁边是一个穿着亮片衣服的女郎,女郎脸戴面具,手持鞭子,正呵斥身边的一只老虎,让它赶紧跳过去。 下面人们的声音更加激动,每个人都在呐喊着要老虎快点钻进火圈,让大家赶紧高兴高兴。 “啊,你可算来了。” 黎迦正凝神观察这一切,就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把。他偏头看去,又是一个笑眯眯的同龄人。 这个人见黎迦转头,又道:“大家都等着你呢,快来吧。” 对方抓着他的手,不像是什么朋友之间的触碰,倒像是担心黎迦会挣扎逃跑而动用的猛力。 实际上黎迦确实有点想离开对方,不是因为对方可能会威胁到自己,而是他总感觉这个场景实在怪怪的。 可是这样的念头刚一打响,他又注意到了对方的衣服。 牛仔布外套,卫衣,运动裤,这不就是…… 自己被投放到【雾中雨】副本之后,最开始穿着的衣服。 心头豁然一亮,黎迦不再挣扎,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穿过人群,来到距离舞台最近的前两排座位。 “白知行你真是难请啊,要不是咱们老大诚心诚意跟你道歉,恐怕到这个马戏团巡游结束,你也不会来吧。” 抓他手的那个人笑了笑,指点他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坐下,在满堂人欢呼喝彩的声音里,他压低的嗓音模模糊糊传进黎迦的耳中。 “也得亏马戏团的老板是我亲戚,不然这前两排的票还真不好搞。” 黎迦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可你最后不还是搞定了吗?不愧是你。” 这句话一出,他看见对方笑了,于是他也跟着笑了。 看来现在还没有到不能够自主掌控身体的阶段,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支线副本万一是个看剧情为主而自主行动为辅的支线,那自己来到这个支线副本,那就真的除了躲避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之外,没有更大意义了。 “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除了最开始抓黎迦的那个人之外,第二排上,靠近黎迦这边一圈的,几乎都是和他一样身体大小的同龄人。 黎迦左手边坐着抓他来的那个人,右手边一个也聚精会神上看表演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那个人偏头对黎迦说。 黎迦仔仔仔细看去,发话的家伙身上披着的黑风衣,和雪花之前穿过的黑风衣一模一样,只是大小有所区别。 玩家在【雾中雨】里扮演的都是那些,最后把白知行骗到这里来的存在……? 黎迦默默思索,而这个时候台上台下骤然响起一阵欢呼,老虎越过了带着火焰的铁圈,虽然尾巴似乎被烧到了——前排的黎迦,闻到了一股焦味,但后面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很多人热烈地鼓起掌来,还有人把硬币和零食的钞票往台上丢,更有人摘下耳朵上别着的香烟,混合在一起向台上扔去。 黎迦瞳孔微动,盯着女郎一鞭子打在老虎的身上,把老虎往身后赶去,伸手拍灭那一缕小小的火星。 前排的气氛就这样凝固了,和后面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形成了热烈的对比。 又一个坐在第一排的人转过身来,身上的衣服款式跟睡大觉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点揉皱的传单,递到黎迦面前。 “老是这么干坐着也无聊啊,我就跟你介绍一下这回有些什么节目吧。” 他扬了扬手里那张传单,看着黎迦心不在焉的样子,笑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看我们给你发的活动传单。” 同龄人并不十分茁壮的手指点在那张传单上面,这一次没有血迹的阻隔,黎迦总算看清了传单上一行一行明显的彩色悦动文字。 从上到下数,一共十个个节目,前面五个节目都是动物表演,目前他们看到的老虎钻火圈是“猛兽臣服人类”组合节目的最后一个。 “接下来是空中飞人,”穿着睡大觉衣服的人对黎迦微笑,“然后呢,还有密室逃脱。” “不过说是密室逃脱,其实更准确的说是水箱逃脱而已,到时候魔术师会戴上手铐脚镣被困在水箱里,然后让观众们倒计时两分钟。” “如果超过两分钟他还出不来,旁边的助理也不会打开水箱,大家就会看着他憋死在里面。” 接下来就是飞刀转盘,侏儒表演…… 听着对方像报菜名一样,一个一个描述这些节目,黎迦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不舒服。 动物和人类一样,被这些表演物化了。 前面两排位置算是vip席,黎迦和他的同龄人们在这边互相说话,旁边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小丑端着果盘走了过来,递给他们切成小块的苹果橘子,甚至还有一小份炸好的鸡米花,摸摸纸袋,还是热的。 小丑将果盘和鸡米花递到黎迦的手里,黎迦看着那些东西,刚要说话,然后就发现舌头再次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然后,他听见属于白知行原本的思想,吐出并不是自己要说的话来。 “谢谢你们……这个很贵吧。” 黎迦啧了一声,这白知行也太好哄了,给点阳光就灿烂是吧。 不过这么一想,也是,毕竟纸条上传递来的恶意和夹杂在人群中的恶意,本质上来说,他们都以人群为背景,底色并不明显,这些人欺负白知行的时候都很聪明地躲在群体之中,用群体的名义躲避那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罪恶感和潜在的愧疚。 而他们这种所谓的示好,却是更加鲜明的个体化的反应,水果和鸡米花这种东西,对于当时营养状况有待提升的白知行来说是相当难得一见的东西。 从小学生的角度出发,被感动并不奇怪。 ……可是日记里的白知行,最后决定出发的时候不是挺愤世嫉俗吗?又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会呀,”待小丑走后,穿着黎迦衣服的那个同龄人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可是今天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吃一顿,毕竟今天时间还是很紧凑的,吃了这顿之后可能就来不及吃别的饭了。” 这话说的……像是要送人上路的最后一顿饭。 黎迦腹诽。 他觉得白知行很有必要接受一些安全教育,可是此时此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知行,一口一口将那些水果块和鸡米花填进嘴里。 多汁清甜的水果在眼前放大,然后被牙齿切开,黄嫩嫩的鸡米花表皮撕开,里面的鸡肉炸得不柴不湿。 总的来说挺好吃,但黎迦认为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心大地吃掉曾经对自己不好的人给的东西。 也不是说对食物有什么特别的恶意,只是单纯不放心。 吃完了东西,白知行将盘子一推,黎迦立刻感到手指又能够活动了,他再一次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经过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黎迦又观察其他马戏团里的其他角色,除了台上的演员们,台下就有着一些小丑们在四处走来走去,给vip座的人们发放果盘和油炸小食,给后排的孩子们分发免费的气球小狗和气球小花。 还有的小丑在场中节目和节目的衔接处,之间上台活跃气氛,讲讲笑话或者表演一些扭曲的身体姿态。 总的来说,小丑们完美地起到了烘托节目气氛的效果。 “怎么样?节目和食物还合你胃口吧,”穿着睡大觉衣服的人又转过头来,“渴不渴?如果渴了的话,我去给你倒点可乐来,你喝过可乐吗?” 黎迦眉毛一挑,立刻夸张地捂着嘴。 “谢谢,我不渴……而且我也没喝过可乐,那是什么呀?” 他满意地看见对方露出了一种鄙夷的态度,又马上掩盖下去,这种转瞬之间的神情变换很有趣。 “那真是太可惜了,等你渴了的话,我一定要给你倒一杯可乐来,尝尝看,很好喝的。” 黎迦又笑着说:“那我真是太期待了,谢谢。” 台上已经到下一个节目。 空中飞人抓着安全绳飞到彼此的肩膀,又用腿脚互相挂住,向台下的观众抛洒纸做的花瓣和彩带。 漫天像是下起了一场真正的五彩缤纷的雨,所有人的脸上都被那种快乐的包裹。 尽管知道现在这样的场面,一定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但黎迦也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他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纯粹的为了享乐而产生的场景了,他觉得这样并不坏,人是需要做一点没有意义的事的。 他也站起来,跟着人们鼓掌。 而这个节目结束之后,就是魔术师的专场时间。 头戴黑色高帽,身穿缀着同色羽毛长燕尾服的魔术师,在人们为上一场节目鼓掌的余音里,从幕后走出来。 站在满场的花瓣上,魔术师低头挥了挥手指,从背后伸手,手腕一翻,翻出了一朵由巧克力组成的玫瑰花。 他把那朵玫瑰花往观众席上一抛,孩子们立刻沸腾起来。黎迦盯着那朵玫瑰花掉落的方向,又把视线移回了魔术师。 “那个人是我的远房哥哥,他还挺喜欢小孩的,就是太臭屁了,”穿了黎迦衣服的同龄人不屑道,“不过这个还是小儿科了,接下来的环节才有意思。” 他们的谈话声里,台上的魔术师已经一扯外套上的斗篷,一挥舞,后背扑拉拉地飞舞出一群鸽子,每只鸽子嘴里都衔着一根嫩绿的枝条,鸽子们飞到马戏团的上空,一直飞出了帐篷顶端的空洞。 ——然后,就下起一场羽毛组成的雨。 白色的羽毛纷飞里,魔术师又一转身,从帽子到衣服,瞬间变成了干净的雪白,仿佛一只真正的鸽子。 黎迦仔细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支线副本对当时表演真实情况的美化。 对当时的白知行来说这样的表演无可指摘,所以白知行看不出破绽。 那魔术师脱下帽子,从帽子里,从帽子里掏出了一束又一束鲜花,将鲜花往前台上的年轻人身侧抛去。 掏完了鲜花之后,他又从里面拉出了两条蛇,但是蛇并没有被他放走,而是被魔术师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在魔术师掏出蛇的一瞬间,前面的观众们就嗷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魔术师也把蛇扔到前台上来,但看见魔术师将蛇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甚至脸庞与那些扭曲的蛇头互相紧贴的时候,又提心吊胆地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这个魔术师虽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是他调动气氛能力一流,仅仅靠肢体语言就将观众们的心情和自己同步了,在道具的运用上这个魔术师还挺有一套的。 当然,同样不排除是白知行对记忆类画面的美化。 最后从帽子里出现,是一个漂亮的玻璃小瓶。 那个玻璃小瓶看上去大小类似香水瓶,形状又有点像没有加盖子的花瓶。 魔术师将那个小瓶子对着大家晃了晃,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去看,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的。 然后魔术师对着幕后招招手拍拍掌,于是,车轮咕噜咕噜转过地面的声音响起。 ——助手推着一个四面有钢条加固的方形玻璃缸出现,此刻玻璃缸里空空荡荡,顶上的盖子打开,锁头歪斜在一旁。 然后魔术师抬手,对大家形成一个夸张的姿态。 在黎迦的目光注视里,他将那个玻璃小瓶倾斜往那玻璃缸里。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小瓶里涌出源源不断的水,灌进玻璃缸里。 几乎不可能的水量,一点点填入玻璃缸,最后那个两人高的玻璃缸里完全注满了水。 魔术师又对大家笑笑,然后招手把助手叫了过来。 助手听着他的声音,面部表情几番变化,最后变成一个圆满无缺的笑容。 然后,戴着面具的助手走到台前,对前排的观众们微笑示意。 “我们的魔术师今天心情很不错,所以想在观众里找一个搭档,配合他完成接下来的水箱逃脱魔术。” 黎迦表情不动,心想,总算来了。 助手的目光在前排的观众里巡视,最后落在了黎迦身上。 “我看这个小朋友就不错……请上台来吧。” 第167章 你进入的支线 第168章 你进入的“支线” 前面的观众视线都聚集到了被点名的“白知行”身上,后面的大人们探头看去,想要瞧瞧是谁这么幸运,能跟魔术师一起近距离感受魔术的魅力。 而被各种目光包围的黎迦,只是笑了笑,然后对旁边穿睡大觉衣服的少年开口:“喂,他叫你呢,你还不快上去?” 他明显感觉到穿睡大觉衣服的家伙僵硬了一下,然后生气地开口:“瞎说,那个魔术师的助理叫的是你才对!” “不,是你,”黎迦摇摇头,注视着对方紧握的拳头,说,“我又没见过这种魔术,毕竟我是土包子,万一上去什么也不会,给人家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是小事,我可是蹭着你们的票才来的,魔术师也是你们的亲戚,万一我在上面瞎搞乱来,影响了其他看表演的观众,丢了你们的面子,那就太不好了……” 黎迦再笑一下,伸手做了个抛洒的无奈姿态:“我出丑是小事,但万一给你们惹出新麻烦来,怎么办呢?”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黎迦马上感受到,自己的口舌,再一次,传来了无法抵抗的僵硬。 而前面的魔术师助理已经走了下来,几片彩色的亮条和纸质花瓣粘在他的靴子上,前面的大人小孩都给他让路,不少人也纷纷站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等等,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只要再多给一分钟就好……一分钟…… 黎迦瞪着眼睛,看向舞台上那个两人高的玻璃水缸,里面波光粼粼,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无比清澈,无比寒冷。 可是任由黎迦如何不甘,他已经说出的话又怎样让对方难堪,都无法改变既定的支线副本规则。他眼睁睁地感觉自己对驱壳的掌控力消退,他的意识退居身体后位,而属于白知行的声音和语言重新响起。 “好了好了,别这么想,”最开始伸手拉住“白知行”的人打破沉默,恢复原本那种语气,“你才是这次的主角,实话说吧,我们已经跟哥哥那边商量好了,这次上去配合魔术表演的人,就是你。” 随着他们的几句话之间,旁边观众们已经等待得有些许不耐烦了,而放在场地里,这种不耐烦被催发出来,就是更加浓烈的喝彩声,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你看,大家在等待那个被选中的人呢,”几个同龄人都站起来,也加入鼓掌的行列,“大家都在给你鼓掌,你不必这么害怕的……你也是被选中的人。” 各种深浅不一的双手,戴着手套的双手,长满茧子的双手,隐有伤疤的双手……掌声无边无际,响彻马戏团的大帐篷内部,连顶部最开始被放飞的鸽子们都被吓到了,重新逡巡,空中偶尔掉落一两根洁白的羽毛。 黎迦深吸一口气,真的很想给白知行一闷棍,把他敲晕也好,捆起来也好,甚至干脆折断这具身体的什么器官肢体也好,总之绝对不能让他上去…… “好的啊,”白知行说话了,声音几乎让黎迦震耳欲聋,或许是太接近的缘故,“不过在上去之前,你们还记得吗?” 他这句话来得突然,连黎迦也愣了一下子。 旁边几个人本来就被黎迦的话戳穿了,正有点恼羞成怒,听见他这么说,只有新的不耐烦。 “什么事?什么事这么重要,非要在这个时候讲?”前面那个同龄人坐不住了,一把也上来拉起白知行的手掌,“先上去吧,再重要的事,后面说也行,反正……” “反正你现在已经毕业了!” 反正白知行现在已经毕业了,反正能实现他愿望的汤老师也已经离开学校了。 黎迦默默补充,甚至因为做不了别的事情,干脆开始看戏。 周围的人们更加等不及了,看着前排的白知行被抓住手腕往台上拖行,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反而一声声叫好起来。 “终于上场了!” “拖这么久!简直想退票了!” “少来!你就是想占便宜吧!” “哦哦是个小孩……看来是觉得人多害怕了?” “也说不定是害羞啊……” “这么害羞没必要吧……不如换我上去哈哈哈哈!” “你看那个小孩被同伴牵着上台啊,应该是好朋友吧!” 各种各样的声音里,黎迦听见白知行慢慢开口。 “六年级上学期的时候,那个时候汤老师不是带我们去郊游吗?虽然最后其实也没去很远的地方……” 前面几次听白知行说话,要么是在支线副本要结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信息和通关后的可能性;要么是在自己有点着急但又无可奈何的时候。 现在陡然听见他话题一转,黎迦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目前为止,他们——玩家们得到的信息,梳理出来的时间线,基本都是依靠第三人的视角和白知行的日记本。 但是谁会把所有的过去和准备做的事情都写进日记里呢? 他还没从这种后知后觉的感慨里脱身,白知行便上前一步,主动走近舞台,再回头。 这时候,黎迦意识到,这一刻开始…… 周围,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那么清晰可见。污渍褪去,遮蔽消失。每一个笑容,每一个不安,都如此真实。 “我记得汤老师最后带我们去了公园,公园里有个许愿池。”白知行轻轻地开口,他挣脱了那两只钳制自己的手腕,并没有回头,“大家都在写自己的心愿,由汤老师统一投进许愿池,最后她专门来问我我有没有什么愿望。” “其实是有的,我也写了愿望,我就写了一句话……” 在众人的欢呼里,他一个人站上舞台,四面八方的声音和巨大的灯光打在他身上。 白知行终于偏过脸来,借用他的视角,黎迦第一次看清楚其他人的表情。 那些包围他的同龄人,那些不知不觉挡住白知行退路的同龄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除了浮夸的假笑和起哄,情绪的底色…… 全部,都是害怕。 白知行走到魔术师面前,伸出手腕,对魔术师点点头。 “大哥哥,您好,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种魔术……我不太会,要拜托你指点了。” 那个品学兼优的,被汤老师看重的白知行,本质就是一个非常讨喜的孩子。在这一刻,他好像没有经历过那些不好的事情,台下所有不值得被在乎的人都显得那么遥远。 在白知行被手铐铐住的一瞬间,黎迦头晕目眩,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了白知行的心声。 “……我如果可以把他们都杀了,那该多好。” 那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愿望。 台下的人们隐隐不安起来,他们都看见,台上的白知行被魔术师堪称五花大绑起来,再怎么遇见过多少沉重的事情,白知行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他并不茁壮的四肢被铁链和皮质带子捆住,就像一只被虐待的瘦猫。 而魔术师对台下鞠躬示意,肢体语言都叫人放心。 于是大人们和小孩子们的目光包围里,被拘束的白知行就这样,被投放进那个能装下好几个白知行的、灌满水的玻璃缸中。 一连串气泡浮上玻璃缸顶端。魔术师用夸张的动作摘下斗篷。 边缘连缀着羽毛的斗篷,轻柔无比地笼罩住玻璃缸顶端,盖住那些呼吸交错产生的气泡,遮住白知行的挣扎,将整个玻璃缸彻底笼罩。 然后他拉着斗篷一角,几番抖动,再次猛地扯下来—— 原地的玻璃缸连同里面的水、白知行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将玻璃缸推出来的小车。 人们掌声雷动,欢庆热烈。 “……这就是你的结局吗?” 黎迦在无光的黑暗里摇了摇头。 要说无法掌控身体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感受到那些难受了。 他在第一人称的视角里看见眼前腾起水泡,听见白知行的挣扎和喘气。 ……和日记里堪称血淋淋的描述与憎恶不一样,他的动作与声音,居然都很冷静。 和黎迦最开始的猜测还是有所区别的。 接下来他听见了机关转动的声音,因为没有被窒息和束缚的感觉困扰,黎迦冷静地看着地板转动,将玻璃缸腾下去。 又是一段辗转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马戏团的欢呼声和表演声逐渐远去。 接下来,玻璃缸好像被人敲碎了。似乎过了很久,黎迦清醒地听见白知行的干呕声,灌进他肚子里的水没有被完全吐出来,听着很让人不适。 就像水流褪去一样,黎迦重新拿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直到此刻,盖住玻璃缸的幕布,才被一把扯开。 天光照进玻璃缸的破口,黎迦浑身湿漉漉的,风吹来,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这种全身上下泡水的感觉,太难受了。 不过,当他看见周围一圈或蹲或站的那几个同龄人,那些把他拖到前排、甚至推到舞台旁边的人之后,就立刻笑了起来。 “表演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隔着玻璃缸被敲出来的大洞,不规则的碎片边缘,黎迦对他们打招呼。 “我就说我会搞砸吧,你们还不信。”黎迦打完招呼立刻摊开手掌耸耸肩,“现在好了,按照原本魔术表演的名字来说,我应该成功逃脱然后站在魔术师身旁的。” 他眼睛也不眨地说瞎话:“可是现在……”环顾一下四周,黎迦接着道,“很显然,魔术失败了,我们现在这是在工地吧?” 穿着睡大觉衣服的人上前来,手里捏着根钢管。 “这片是阳哥家里之前买房子,烂尾的那片工地,”他看上去很有耐心地跟黎迦解释,“一开始阳哥他们父母还为烂尾楼吵了一架,跑来一起维权过,可是已经过去几年了。” 他站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身后堆着生锈的钢管和其他部件。再往上,烂尾的楼房构成一片片灰色的背景,这是一片建筑工地外围。 黎迦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明白这是把白知行转移出来之后,再运过来的。 “所以现在嘛,这里没什么人了。” 黎迦了然地点点头,看着那几个小孩子围上前来,空气里的铁锈味和泥土味很浓烈,看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他有些讽刺地咧开嘴笑了,轻声说:“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 “当然是要教训你一下,”又一个人捡起一根钢管,往上缠了几圈铁链,拖在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谁会真的把你当回事啊,只能说你太烦人,虽然毕业了,也还是得给你个教训,不然我们心里都不舒坦。” 黎迦自顾自地点头:“原来如此,你们欺负白知行最开始的理由,其实是因为害怕呀。” 然后他不顾那些人一瞬间愣在原地的姿态,拔出猩红锯肉刀。 整个过程里,他的心跳和呼吸一直很平稳,尽管那些围过来的人都异化成了咆哮的怪物,钢管和铁链变成缠绕皮肤的触手和突出的骨头。 但黎迦依旧先一刀将眼前残存的玻璃击破,在碎片飞溅开的前一秒他闭上眼睛,听见从耳畔传来的,白知行的声音。 “……这不是原本的结局。” 黎迦了然地点一下头,笑着说:“哦,原来我掌控的时候,你也必须当观众啊,这么一来我心里就平衡多了。” 他抬起猩红锯肉刀,刀刃向下,砍向一只怪物的腋下,又后退两步,一脚将旁边堆着的管子踢开,在咕噜咕噜的滚动声里干脆地再扔过去几块瓷砖。 废弃工地,不会有什么人来—— 所以当初最原本的结局,一定会有人死。 黎迦眼神认真起来,他又是一刀刺穿怪物的眼眶,听见对方牙齿搅动血液的声音,微弱而具体。 “啊啊啊……” 黎迦扬眉一笑,松开了踩着对方脖颈的脚,蹲下来,笑一笑。 花了十多分钟,现在,他身边倒下的是五只巨大的怪物。 腥烈的味道里,灰色的地面变成红色。黎迦收起猩红锯肉刀,再回头,却发现玻璃缸里多了什么东西。 “……” 黎迦无声上前,看见了里面,白知行僵硬的尸体。 因为是被淹死的,这小孩的身体几乎泡得发白,脸色发青,但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而白知行的声音,再次鬼魅般在他耳畔响起。 “……所以,你也要变成这个样子,就像他们一样,就像我一样。” 第168章 你经历的死亡 第169章 你经历的死亡 伴着那声音,一只青白色的手掌出现在他的肩头,黎迦偏头一看,又一个白知行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分明是小孩子,力气却大得惊人,黎迦猛地肘击,感觉胳膊都快麻了,白知行依然牢牢地攀附在他身上。 黎迦表情抽动了一下,然后那只白色的手掌就盖住了他的脸。 他愣了片刻,马上抄起楚江厨刀,狠狠砍在那只手上面。 照理说,支线副本如果出现了异化的怪物,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前面几个副本都是这样,只有眼下“无忧的终幕”还在持续。 不难推测,在这个支线副本里,先前得到的支线副本经验,甚至剧情相关的设定,都会被推翻重来或者有另外的走向。加上信物是用一样少一样,必须活下去! 但是楚江厨刀刚砍了一下,他眼前就漫过了一片泡沫。 仿佛自己也被人按进无边无际的幽冥水底,窒息感和冰冷扑面而来,黎迦猛地呛咳了一声,再睁开眼—— 几个巨大的水泡朝着他涌来,水泡里,是一幕一幕承载在水上的画面。 那是……被打碎的玻璃缸涌出的水面,构成的镜子。水镜们记录下来的一切。 正如黎迦推想的那样,在那个魔术表演上,白知行是被内定的,要上台的观众。 水镜波动的画面里,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端着瓶啤酒,听旁边一个矮个子说话。 定睛细看,会发现那个青年就是魔术师,只是没有穿上表演的套装。而矮个子虽然衣着有所变化,然而声音如此耳熟。 “这事儿……我倒是能帮你,你要弄死他我也不管,但是,要求有两个。” 矮个子听见魔术师答应帮忙,堪称喜出望外。 “哎!什么事儿嘛哥!你说你说我都答应!” 像小混混的魔术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不能死在我的舞台上,我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第二,之前说好的,帮我把那根金项链偷给我。”到这里青年总算露出了本来面目,恶狠狠道,“老头子明明就有,不给我!” “哎好!都答应你!” 矮个子露出门牙的笑脸渐渐淡化,然后被另一个水泡替代。 这些水泡不仅仅有画面和当事人的声音,连环境的声音也如此逼真。 这一次黎迦听见了周围涌来的窸窸窣窣声。老鼠在地下水道间爬动,阴冷发臭的污水横流,细小的虫鸣不知从何处而来。 临时制造的滑轨将玻璃缸一直拉到废弃的工地。然后,在路上卡住了。 一群临时起意的小孩满头冷汗,互相指责。 “你在干什么!都是你的错!” “是你好吧!选哪里不好选这里!” “这里这么潮湿,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道手电筒的光照亮周围的一切,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里,长满腿的长条虫子像蛇一样游过去。 “啊啊啊啊有老鼠咬我!” 一声尖叫,从那个拿着手电筒的小孩喉咙里响起,他又是大喊一声,手电筒都滚落下去,在漫长的地下水道里发出悠长的回响。 “啊我超!你看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像老鼠和虫子的叫唤。 “现在滑轨卡了,我们拖不走,这个玻璃缸这么重,那就……那就放在这儿呗。” 提议的人小声开口,又有人说:“啊?可是……可是……” “那不然怎样啊!这个玻璃缸是我哥的魔术道具,为了防止在舞台上水爆开影响观众,双层钢化玻璃加固的……我们怎么可能打得开……” “都怪你!你去要来的时候怎么不去把钥匙也要过来!现在好了!我们要变成杀人犯了!” “谁说的!又不是我们把推进缸里的……再说了再说了……注水的也不是我们啊!” “要怪就怪……要怪就怪他自己呗!谁叫他倒霉啊!” “好啦好啦!快走!再不走表演结束了,这个下水道口的巡视员要是发现了,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几道迥异又相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了一会儿,就渐渐远去了。 迥异是因为几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相同是达成了最终一致的信条,都决定先出去,再不顾白知行了。 他们虽然也在乎自己的正常生活,也在乎自己的亲戚朋友,但白知行绝对不在此列。 跑在人群最后的少年一个没踩稳,一脚绊住了玻璃缸上那块布。 本是斗篷的布料刷拉滑落,露出白知行挣扎不休的动作。 胳膊和腿脚不住地摔打,在水里载沉载浮,上下无着。 渐渐的,白知行的动作小了,轻了,连一串气泡都再也挥不开。 只有那一双黑色的眼睛,仍然瞪得极大,盯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一直没有改变。 水泡以白知行的眼睛画面,破灭消失。 黎迦回过神来,如水淹没的幻觉褪去,他这一次看见的,是白知行抱着自己的胳膊,年龄不明,但绝对比被淹死的时候更大一些。 那家伙看上去像个发白的木偶,凸出的,无光的眼珠盯着自己的膝盖,喃喃自语。 “会有人来救我的……会有人发现我的……” “汤老师不是说了,以后也会跟我联系吗……她一定会给我写信……” “爸爸妈妈虽然去打工了,但是也一定会来……” “一定……一定会有人来的……” “没有人来,”黎迦开口,“最后,你的结局是死在下水道里,就像被放逐的魔鬼一样。” 被装进宝瓶,投放入大海的魔鬼,第一个一百年,心想,只要有人发现我,救出我,我会给他世界上所有的金银财宝。 第二个一百年,魔鬼心想,只要有人救我,我会满足他三个愿望。 第三个一百年,蜷缩在瓶底的魔鬼流下狰狞的血泪,说。 “如果有人来了,我一定会杀了他。” 白知行睁开了无光的眼睛,四肢并用,一瞬间跳到黎迦眼前,一把掐住了黎迦的脖子。 他现在看上去完全找不到任何学生的痕迹,发青的手指抠住黎迦的喉结,直接将后者掀翻在地。 背后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黎迦意识到是被玻璃碎片划破的伤口。 含着怨气而死的白知行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他哈哈大笑,声嘶力竭:“又是你——” “你看见了这么多,最后,我的愿望,还是要由我自己来一个一个,一个个实现——” 每说一个字,白知行的面目就扭曲一分,但到最后,他竟然完全收住,撑在黎迦上方,对他露出一个仿佛不谙世事,完全幸福的甜美微笑。 “再见,我要去杀了你们啦。” 黎迦被掐得连连咳嗽——和之前见过的怪物们不一样,这个异化的白知行,没有什么花活,不会从胳膊腿脚周围长出肢体,只是一味地像人一样,连掐人的时候,手臂和腿脚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精心设计过的程序。 可正是这种简单,更为致命。 不过,尽管感觉到脖颈不堪重负的声音,黎迦的神色还是平静的,他猛地弹起来,一手抓住楚江厨刀,砍在了白知行的手指上。 “很抱歉,我暂时不觉得死在你手上是很好的死法,”黎迦也跟着微笑起来,与白知行对视,“这信物用一个少一个,可不能浪费。” “……”白知行歪一下脑袋,被水打湿的刘海站在眉毛之间,有些清秀,反而看不出前一秒钟的凶狠。 只有被掐过的黎迦清楚,对方看似细瘦的躯体里,有多么可怕的能量。 【给孩子的护身符】 【描述:原料包含朱砂,血液,以及一些思念。一枚制作出来,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符纸。可百分比削弱来自“冤魂”“厉鬼”npc或小怪的攻击。】 【当前耐久度:85%】 摸了摸脖子,黎迦意识到被抓过的地方有些发痛,而仅仅是这样被掐着不到一分钟,符纸的耐久度就掉了百分之十五。 ……能有进攻机会,但不多。 白知行开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死?”他现在像是陷入了什么死后的执念一样,明明黎迦说过,还是要继续问。 “我说了,很浪费嘛。”黎迦摊摊手。 何况现在死了,弹出副本,直接面对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那更离谱。 他抓住楚江厨刀的握把,轻声开口。 “你想杀了你的那些同学,我完全理解。” 白知行陡然听见黎迦说这句话,有些奇异,但又笑起来:“对吧?他们本来就该死呀!” “但是,你为什么要杀汤老师?”黎迦看着他的笑容,觉得有些刺眼了,“就算其他人都欺负了你,但是汤老师,没做错什么吧?” 白知行叹了口气,说:“是啊,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所以我没有找借口,我就是……” “想跟她一直一直在一起啊。” “我可以忍受,但是她为什么也要走呢?” 白知行语气委屈,冲着黎迦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我一个人死,多孤独啊。我讨厌的人都消失了怎么够呢?当然还得有我喜欢的人在这个世界才好。” “这个世界”自然指的是死后的世界。 冰冷的,没有真实存在的生命,有的是被怨气填满的躯体,永远不会遗忘的最后一眼。 “……”黎迦诚心实意道,“还说你倒霉呢,我看那个老师才倒霉。” “怎么能怪我呢?”白知行又甜甜一笑,“我现在也明白啦,如果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去争取,讨厌害怕什么东西,要自己去摧毁,想要什么东西,也要自己去得到……” “这样很好,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留在这里。”白知行微笑,他原本被楚江厨刀砍过的手指重新伸直,现在上面的伤口已经重新长好,朝着黎迦走过来。 他速度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能带来无形的心理压力。黎迦并不打算想太多,但是当他看见白知行每走一步,体型也跟着扩大一圈的时候,表情依旧崩坏了。 ……等一下,这是……诅咒? 到此时此刻,黎迦总算意识到,那些夺去了玩家正常体型的诅咒,到底来源于什么地方。 因为当初白知行是以少年体型被杀死的,所以,他也会诅咒每一个普通玩家,让他们一点点变成小孩的体型。 也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进入支线副本的他们,拿到的身份也都是小孩子。就算数值没有变化,但身份都是被限制的小孩子。 白知行要所有人体会他当初的无助和弱小,感受那些因为幼小而无能为力的绝望。 反过来,白知行自己几次出现在支线副本结尾,要么是理想的自己,要么是最后释然的自己。身体和心理总有一个有所成长,连伪装出来的笑容都那么懂事。 “其实我见过很多走到这里的人了。” 最后,已经比黎迦还要高,声音也像是青年人的白知行,抓住黎迦的脖颈,微笑着开口。 “很多人跟我说过很多话,虽然大部分都被我忘记了,不过,我现在也会认同一些话。” 他收拢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凑近黎迦,阴冷湿润的刘海几乎要扎进黎迦的眼珠。 “其实我对汤老师的感情,也不算爱,最多只能算是喜欢。” “爱是希望对方会更好,但是喜欢就是这么自私的……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很自私的人。” “而你现在要因为这种自私而死在这里了。” 而黎迦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一个词语,立刻道:“你见过多少走到这里的人?” 白知行手指持续收拢,看着黎迦变色的脸,再一次笑起来:“你很好奇吗?可惜我也记不清了,死后看什么都有点错位了。” ……所以,这就是那些支线副本里,眼前的画面总是泛着奇怪色彩,要么统一,要么改变转场的时候都有些奇异的缘故吧。 【给孩子的护身符】 【当前耐久度:60%】 黎迦深吸一口气,楚江厨刀猛地穿出去,划破自己的锁骨,同时也穿透了白知行的手掌。 鬼怪狠厉而阴暗的痛呼声里,黎迦猛地后退了半步,微笑道。 “我说了我不太想现在死,因为真的很不划算……” 楚江厨刀的尖端点了点白知行,黎迦摇摇头。 “就算你要同态复仇,像我这种无辜的人,你也不必找上来吧。” 另一只空缺的手里,楚江烧麦被黎迦抓出来,看着又一次上前的白知行,他带着微笑,啃了下去。 感谢糖霜甜甜圈300点打赏! 第169章 你没能预料到的 第170章 你没能预料到的 楚江烧麦含在嘴里,熟悉的五分钟倒计时,再度出现。 黎迦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盯着眼前比自己高大的白知行。 鬼化之后,他看见白知行的这个高大的驱壳上全是各种缠绕的深色丝线,扭曲抖动,每一下都收敛却透着森森的恶意。 非常可怕……非常厉害。 也非常碍眼。 黎迦重新捏起楚江厨刀。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把对待“冤魂”“厉鬼”类小怪有伤害加成的道具,当自己鬼化躯体之后,再度握住这把刀,就感觉更加沉重了。 这就是身份冲突带来的一点点不适…… 好在他吃楚江烧麦的前一秒钟,就顺势将猩红锯肉刀也拔了出来,此刻双刀在手,他盯着白知行的眼睛,鬼怪的眼珠子无光黯淡,只有满满的怨恨和极端的其他情绪。 “可是我偏偏想这么干……”白知行笑呵呵道,“你也没办法呀,对不对,叔叔?” “要说,就说……”他伸手刮了刮脸,像是不好意思一样道,“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吧。” 是这样吗? 黎迦不再说话,手里的楚江厨刀狠狠握紧,看见那前方丝线缠绕里,一颗跳动的、扭曲的,黑色的心脏。 似乎是因为化为厉鬼后,白知行反而产生了更多倾诉的欲望,他又向前一步,缠绕着那些奇异丝线,在鬼化的视线里,仿佛不住游移又固化的躯体有些颤抖。 “真是奇怪,以前走到这里的人,听完这些话之后会很生气的,”白知行的手掌对准了黎迦的额头,“但是你居然还这么平静,这是为什么呢?” 黎迦盯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 “对你来说,你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人生,是吧?” 白知行点点头,清秀的面庞有些狰狞,在丝线的包裹之间闪动抽搐:“真实到……无以复加。” “但是很可惜,”李佳笑了笑,“说实话,你的苦难也许有令人同情之处或者令人憎恨之处,但对我来说——” 楚江厨刀猛地上前刺下—— 白知行的身体又像鬼魅一般陡然躲开,残影还没完全消失,黎迦接着补完后半句话。 “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而且,在知道你真实面目是个这么恶劣的东西之后,那我下手就更有理由,更心安理得了。甚至感觉自己还有点正义。” 白知行阴沉着脸,那些丝线缠绕里,原本被楚江厨刀的刀气擦过的那些地方,又开始缓缓愈合,直到终于再也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黎迦见状毫不吃惊,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一刀就能把白知行的头都剁下来,只是确信了一番楚江厨刀,在鬼化的自己手中也能对白知行造成伤害。 其实非要说有多么痛恨白知行,黎迦倒没什么感觉。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审判或者拯救的资格。 他很清楚,任何人受到太多的恶意或者扭曲的憎恨,一直被欺凌过后,心性都会发生改变。 毕竟人类是会用本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生物,如果一直被欺负的话,那么被欺负的人的心态最后扭曲,一转成为新的加害者也是有可能的,眼下的白知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是他没有变成稍微轻一点的欺凌者,他直接变成了杀人凶手。 “你是要审判我吗?”盯着他手里的楚江出道,白之星的表情变得恶毒,“你觉得你是正义的,要替那些被我杀了的人,审判我吗?” “我不配啊,”黎迦微笑着说,“但是我想通关。你放心,我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想法。” 他不再开口,鬼化的手腕抬起来,狠狠地将楚江厨刀,刺向白知行的眼眶。 …… 草坪花园里。 谷雨站在草坪花园门口,一条手臂无力地垂下,上面布满了一道道仿佛大理石裂开的伤口,而这些裂开的伤口里又充斥着红色的血液。 生机和死意在他的手臂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那些血液还在不断流动着,却并不能愈合。 而他蒙着黑布的上半张脸,还是干净的。 微微偏了偏脑袋,谷雨盯着庄园的方向,摇了摇头。 “被他跑了……” 然后,谷雨脸上那种有一点不满意的表情一闪而逝,重新变成了相当快乐的笑容。 “那么接下来——” 他踏进草坪花园残存的范围之内。 经过他跟现代拉斯普金的战斗,这草坪花园已经完全毁了。 下半部分的草根混合泥土散落在周围,凄惨而透着奇异的寂静。 穿过了这些残花败叶,谷雨站在喷泉池面前,盯着喷泉池上那个抱着水瓶的少女。 他当然“看见”了,那个破开的瓶子。 以及里面隐隐约约被塞着的什么东西。 此刻,看那个轮廓,石头瓶子里大概是一只纸青蛙。 “哦,是这样啊……” 谷雨笑了。 如果一只纸青蛙,代表的是之前能让猩红屠夫进入的支线副本,那么…… 谷雨慢慢伸手,试图把里面的纸青蛙抽出来。 结果当他的手指刚刚接触到纸青蛙,谷雨的表情就一凝。 在他出手的瞬间,这个永远微笑的少女石像,突然动起来。 那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十根手指,通常情况下一手握着石瓶,另一手空在腰间。 此时此刻,那只空着的手,似乎上一秒还悬在少女的腰间,而谷雨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手握住了手腕。 “我还以为只有下雨天你才能动呢,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了。” 谷雨转头跟少女说话,仿佛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捏住的手腕。 抱水瓶少女依旧像真正的石像一样沉默,只是两只眼睛下方,渗出了两道血泪。 “好吧……那如果不是取出而是放进去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缓缓笑着,看向了,抱石瓶少女的眼睛。 抱水瓶少女没有动动弹,然而在谷雨取出又一样东西,并且做出向石头瓶底塞的举动时。 他确实感受到那一只沉重的手臂,缓缓放开。 似乎不情不愿,又好像是如释重负。 而谷雨的嘴角翘得更加明显。 他的手里。 是一个沾灰的烟灰缸。 如果黎迦看见他的举动,会发现那个烟灰缸是千丝之前找到的信物,尽管还没有开启支线副本。 烟灰缸有一个巴掌大小,塞进那个破口稍微有些不太匹配,但谷雨保持着“强扭的瓜管他甜不甜,我就是要把它扭下来”的力度,愣是将之怼了进去。 烟灰缸彻底压着纸青蛙的瞬间,谷雨露出了又一个灿烂的笑容。 【“雾中雨”支线副本“无忧的终幕”已触发。】 甚至不打算听完剩下的系统通知,谷雨带着微笑,哼着歌,踏进其中。 …… 楚江厨刀带来的5分钟鬼化时间提供的是厉鬼般的视野,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增幅。 没有肉烛那么强大,但是面对鬼怪的时候,再加上“给孩子的护身符”的防御,面对现在可怕的白知行,黎迦没有明显的优势,倒是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 又是两道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黎迦一手猩红锯肉刀撑住后退的身体,另一手的楚江厨刀捅进了白知行的肩胛骨。 对方发出一声惨痛呼吼。 下一秒钟,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狠狠朝着黎迦脸上抓来。 “你这话也太高高在上了,所以更让人心生厌恶。”白知行两只眼睛充血通红,眼角下方不知不觉挂上了两道血泪一样的东西,分明他现在是加害者,可是表情和姿态仿佛其实是被黎迦辜负了。 “拜托,现在是你更高一些吧。”黎迦随口扯了一句,侧身滚过,又一刀砍在白知行的手背上。 “汤老师当初那样的鼓励你,保护你,到最后,离开了学校也祝福你有更好的未来,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 白知行似乎还要说什么,狠厉的目光死死瞪着黎迦,再一次朝他伸出了双手。 【给孩子的护身符】 【当前耐久度:45%】 这一次白知行大概真的被他激怒了,速度较之前更提升了两三倍以上,两条腿一蹬,地面露出裂痕,一丝丝怨气蒸腾而起,而黎迦握着楚江厨刀的手掌,已经有些滚烫到剧痛了。 最多再来三下,到时候鬼化的时间结束,给孩子的护身符耐久度归零。 得再想办法…… 黎迦盯着白知行的双手,再一次开口。 “你自己也感到亏心吧,所以才会对我这么狠……” “说实话能被你喜欢上,汤老师真的倒霉。” “你的喜欢,真是让人恶心。” “心”字说完,白知行的利爪杀到黎迦面前。 他赶紧提起猩红锯肉刀卡住那只要往下劈的手,又连连跳跃,只听见铛铛铛几声响,地上的瓷砖被白知行的攻击余威冲击,掀翻,露出其下森然的白色骨头。 “这里……” 黎迦皱眉一瞬,就立刻再一次翻滚鬼化后的躯体,即使是小孩子的样子,也比之前要轻盈许多。 这一跳,成功避开一道足以贯穿他整个脖颈的刺击。 “这里啊,是那几个同学的埋骨之地。”白知行这个时候收回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清秀的,堪称俊俏的笑容。 “我重新睁开双眼之后,就去找到他们,把他们一个一个活撕了,塞进这里的地下……我要他们用双眼用身体,感受我在上面行走时候的脚步声。” “生前再怎么高大,死后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这样就很好。” 白知行的笑容再次扭曲,他看着黎迦退避的模样,摇了摇头。 “你也会跟他们一样,死在这里。” 他再次伸出手去。 而黎迦再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护身符耐久度和鬼化的剩余时间,正打算掏出道具。 然后—— 【玩家谷雨,挑战“雾中雨”支线副本,“无忧的终幕”。】 半长发的蒙面青年,突兀地以数据流光的形式,出现在了白知行和黎迦中间。 数据流光再下一瞬化为实体,谷雨站在原地,整个战斗都因为他的突兀出现而静止的一秒钟。 而刹那间黎迦心思浮动,而白知行显然也被他的出现打乱了节奏,猛退了半步,然后鬼气森森地吼道:“你是谁?” 但是谷雨并没有理会白知行的声音,他偏头转向黎迦,微笑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上的温度怎么变得这么低?”他像是思索了一下形容词,然后才继续说,“简直让人联想到尸体。” “道具啦,是道具……”黎迦摇了摇头,随口道,并没有因为谷雨的出现而放松对白知行的警惕,楚江厨刀依然握在手中,维持好一个进攻的角度。 “如果不是这种像尸体一样的体温,我现在已经是尸体了。”他随口打哈哈,并没有详细解说楚江烧卖的用处。 “好吧,那你现在——” 谷雨又转头看向了白知行,笑容比白知行先前的还要夸张。 “这是你通关要打的npc?” 黎迦摇摇头:“我不确定,但是剧情到这里他已经出现了,又不能塞回去,只能接着打咯。” 两个人就这样扯了一些废话,而旁边的白知行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慢慢靠近了谷雨,然后伸手对准他的脖子—— 黎迦瞳孔微微一缩。 “小心!” 然后他就看见谷雨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白知行的手掌。 鬼怪的抓掐没有成功。 而谷雨接触到对方的手之后,一瞬间“啧”了一声,立刻像被烫到一样丢开,嫌弃地说。 “这什么力量啊,真是让人无语。” 但是他虽然这样讲,可是他的那只手上依旧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 能够和这个状态的白知行角力吗…… 黎迦瞳孔微微浮动,还是喊道:“他好像还能够让玩家看到一些幻觉之类的东西……” 谷雨微微点点头。 猩红色的金属花苞出现在他的手上,再一搓一开,他就像鬼怪一样,两只手上出现了尖利的指甲,然后反手对着白知行挥出去。 几片被掀翻的红色指甲盖像是被风吹落的花瓣一样,掉落在地,黎迦看得心惊,趁着鬼化的时间还没结束,他上前一步又说。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谷雨漫不经心道:“嗯,我只是试试,没想到居然真的能进来。” 虽然谷雨目前看上去喜怒无常,但他的战斗力和白知行似乎也能够有来有回。黎迦一边看着他们两个的战斗,一边思考剩下的耐久度和时间能不能让自己完成某个计划。 在这时,他又听到谷雨说话了。 “还有,这应该算是个暂时的安全区吧,对你来说。”谷雨面带微笑,没有回头看黎迦,“那么当一会儿我把他控制住,你呢,要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一说,那片灰色的海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很有兴趣,如果你不说的话——” 谷雨的微笑永远是这样兴奋:“那我就先杀了你。” 感谢一梦醉辰 100点打赏! 第170章 你所被穿透的 第171章 你所被穿透的 黎迦听见这句话,下意识一顿。 但好在白知行的攻击足够可怕,红色的利爪和苍白的鬼手交错,谷雨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动。 最重要的是鬼化的时间还没结束…… 黎迦扫了一眼面板,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停顿有些突兀。 即便到现在为止,谷雨能够根据体温变化推断的信息量与限制都并不明朗,如果要做手脚,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好。”黎迦就跟之前一样,连声答应下来,又看着谷雨跟白知行身形交错,鬼化的手指握紧两把刀,“你还需要多久能结束战斗?” “不告诉你,”谷雨笑嘻嘻地说,“你也别趁着我打架的时候跑掉,不然我一定会转头杀了你。” 如果忽略他话语里的言辞,谷雨讲这句话的语气和微笑表情,就好像一个普通高中生在邀请朋友放学后别接急着走,留下来打会儿one on one的篮球。 跑是一定会跑的。黎迦眼皮也不眨地撒谎:“好。” 而到了这个地步,谷雨前方的白知行也有点急了。 他本来的预想是几分钟把黎迦干掉,但是没想到上一秒钟还有些孱弱的家伙,在低头咬了一口不知道什么东西之后,就变得跟自己一样气息阴寒。 而且自己的双手明明足够有力,可以轻易扭断同学的脖子和肋骨,让自己听见他们因为肋骨扎破肺部产生的痛苦哀嚎,但是这样的双手,却在掐上对方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柔和的阻力。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架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种力量说实话并不剧烈,甚至很温和,但就是这种温和,反而更让白知行烦躁。 那种力量会让他想起汤老师,某种为守护和祝愿而产生的力量…… 但是汤老师已经死了,也死了,和自己一样待在死后的世界里!这种力量也应该消失! 白知行本就血红的眼睛更加狰狞,他看着眼前躲闪的谷雨,又是一下,狠狠捅向对方的喉管。 除了先前想杀但还没来得及杀掉的人,眼前这个后来的家伙同样也很碍眼。 明明看上去是个瞎子,但是动作居然快要跟自己一样灵活有力,白知行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在这里…… 又是一抓而去,白知行看着自己的指尖差一点就能捅刺过去的那一截喉管,发红的眼白几乎要暗沉到黑色。 两个人的挡拆和攻击之间,腾挪辗转,水泥地上的裂缝扩大,旁边的生锈钢管咕噜噜滚落,废旧的铁丝也炸开,一切就像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搅过。 ——而且,明明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变小,第一个暂时没杀死的人都维持着少年体型,为什么眼前这个家伙—— “为什么!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白知行从喉咙里发出一道阴森森的质问,再次朝着谷雨杀去,白森森的皮肤已经完全看不见清秀,只有无尽的怨毒。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跟你不一样吧?” 谷雨继续抬起鲜红的利爪挡住。 “毕竟我比较厉害,比较能打,不像你……”谷雨对逼近的白知行露出挑衅般的笑容,“一看就营养不良先天不足,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碍眼的。” 于是,清脆的折断声响起。 那几枚断裂的指甲崩落在地的时候,谷雨侧身躲开,又将两朵红色的花苞捏在手里。 他看不见的双眼已经跟了自己十多年,到如今,凭借技能和道具,谷雨已经习惯了在无自然光的视野里观察倾听一切,双耳和嗅觉等感官因为这样的缘故反而更为灵敏,在近战里,有时候反而比看得见的玩家还要擅长。 ——毕竟人眼可能会被假动作欺骗,但是,只要发出攻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武器,都一定会有声音。 连指甲需要更换这一点,也是从手指上微妙的重量变化,以及它们在空气里折断的声音听出来的。 自己的反应差不多能跟上这家伙,但是以【花】的强度,对上一次差不多就要报废一朵了…… 谷雨暗藏在黑布下的双眼稍微眯了眯。 即使看不见,但是谷雨还是会在表情变化的时候,产生相应的眼睛变化。 “啊对了,”谷雨看着对方暴起的姿态,又说,“你明明已经有这样的力量,却还是要把对手诅咒到跟自己原来的样子一样大小……你是有多讨厌自己原本的年龄啊。” 青年样貌的白知行静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色苍白透着怨毒和凶狠,足够让原本乖巧的学生样貌被完全冲淡。 “你说得对极了,”充满了戾气的神情变成笑容,白知行霍然站直,在谷雨将又一朵红花拍在掌心之后,扑了过来,“所以你们这些人,也去死吧。” 谷雨“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能杀了我?” 现在这个地步,终末金属还有一种形态可以用,虽然血液量槽剩下的数字不是很禁得起挥霍。 谷雨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面板,那个数字在自己每一次催动红花的时候都会减少,不疾不徐,无法逆转。 ……就像曾经自己的视力一点一点变成无光的空茫黑色。 那个时候,双眼的腐烂和坏死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一点一滴,不疾不徐。 那时候……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谷雨一顿,反应过来这是白知行能够让人看见幻觉的能力,笑了笑,让那个已经凝聚在眼前的,矮小的自己的影像消散。 而在那个还能看见的自己消失的瞬间,后方的白知行冲了上来。 苍白色的鬼手带着狠辣的杀气,对上谷雨的眼睛。 攻击的无形气浪掀开谷雨脸上盖着的黑布。 然后—— 除了两只笑得眉眼弯弯的,无神的空洞双眼之外,还有一只嵌在谷雨眉心的、黑色的印记。 后方的黎迦看见那个印记,只有一眼,紧接着谷雨立刻伸手将黑布重新拉了下来,反手挡住白知行试图撕烂他脸庞的举动。 “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你,”谷雨随口说着,指甲刺进白知行的手掌,“我的脸可不给你看。” “……”白知行被噎了一瞬间,更加凶狠起来。 “啊,你怎么生气啦?”谷雨后退半步,笑声堪称嚣张。 黎迦在后方,满意地看见白知行的攻击角度变得更加多样。能够代表班级上台发言的学生,被欺负了那么久也依然能够在象征最后的演出里获得一个表演机会,就算那个演出角色并不讨喜,但依旧是主角 白知行毕竟是个聪明的,擅长学习的天才。 跟谷雨对打才一会儿,就已经无师自通看穿了谷雨的指甲脆弱一点和攻击的一些惯用角度。 不过,要指望白知行能在这里把谷雨干掉,那也不切实际。 “他是有自己喜欢的人,被你这么说当然会生气。”黎迦上前半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知行和谷雨的战斗,双方的动作都越来越快,在空气里崩飞的指甲已经像红色的花雨。 “哦?看不出来啊,”谷雨笑眯眯的,“不过,这家伙这么偏激,被你喜欢上,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他跟黎迦做出了相同的评价,虽然都是以扎心为主要目的,但效果是一致的,不需要黎迦刻意催化,白知行捅下的动作就变得额外有力。 以及,黎迦认为,谷雨没资格说白知行偏激就是了。 到这里,谷雨脸上戏谑的笑容虽然并没走样,但两手的动作越发快,一朵又一朵红花凋谢然后重新开放,看上去—— 好像在不断燃烧自己生命力的一棵树。 黎迦被自己的联想无语到了一瞬间,随后重新凝聚心神,他认真地看着谷雨和白知行的攻击,又认真地将原本放在后腰的一把刀,拿了出来。 【被诅咒的银刀】从进入这个副本之后,就放在手边,因为他一早就确信,到这一步,最好不要再轻易动用肉烛。 握着被诅咒的银刀,黎迦切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没有感受到那种快速生长会引起的刺痛感,然后看见【给孩子的护身符】耐久度掉了百分之零点五。 于是接下来,他摘掉了【给孩子的护身符】。 最后,确认了一下面板上的,鬼化状态的倒计时。 还有七秒钟。 够用了。 黎迦猛地飞身上前。 “白知行的弱点不是脖颈!是他的头顶!”黎迦一边上前一边大吼,“快——” 谷雨掀了掀眼皮:“哦?你确定?” “不确定,但是你再这么拖下去,你还没发现吗,”猩红锯肉刀锋从白知行头顶擦过,“他已经开始适应你的攻击了。” 谷雨嘴角幅度低了低,他也能察觉到随着战斗推进,这只npc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灵活。 黎迦看一眼鬼化的倒计时,还有三秒钟。 距离能够不被戳破谎言,还有三秒。 黎迦有一点点细微的着急,他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说谎的时候体温一定会变化,而在谷雨眼中,就相当于是透明的。 而后,黎迦的目光又是一凛,旁边的白知行,手腕扭曲,以一个刁钻的、超越了红色指甲的角度,刺向了谷雨的眼睛。 ——就是现在! 黎迦心神微转,猛地冲向前方—— 一瞬间,他像一团阴冷的影子,刹那挡在谷雨的面前,手里的刀没能击中,被白知行的手拦住了。 “抓到你了。”而白知行的另一只手瞄准了黎迦的喉咙,就那样将少年体型的黎迦抓在空中,盯着玩家的挣扎,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原来他一开始的目标还是我吗? 在窒息之前,黎迦努力转头,看向另一个自己在乎的方向。 ——谷雨此刻,两只手已经重新生长出尖利的猩红色指甲,正架在眼前,作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而他脸上的微笑,那个诡异的,充满兴奋,杀意和戏谑的微笑,头一次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 第二次,谷雨对黎迦的行为发出了质问,几乎是下一秒钟,猩红色的阴影飞掠而上。 ……当然是先主动被杀掉啊。 即使喉管传来窒息,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抖动,黎迦很明白,这就是自己要被弹出支线任务的预兆。 但他的心里已经安定下来。 被支线副本的npc杀死,只是被弹出支线副本而已,这一趟信息量已经够本了,他还有雪月花的照片组合,接下来还有再尝试的机会。 弹出支线副本后,在“雾中雨”的场景里,谷雨反而因为现代拉斯普金的存在,不会对自己动手。 而要是在支线里被谷雨杀死,那他的游戏才是真的结束了。没有鬼化的时间,他的解释错漏百出,一定会被听出来。 等npc真的被谷雨打退了,那就不再有这种可以合理退出的机会。 “别管我了,”黎迦最后开口,“这一击你的花挡不住,那么一会儿……” “一会儿‘雾中雨’见”这句话,没能成功说出来,黎迦后颈一痛,眼角余光看见谷雨袭上来,跟白知行抢夺他的脖子。 “……” 在自己的脖子真的要在两个人的手掌之下变成前后两半之前,黎迦一狠心,朝着白知行的另一只手撞了上去。 他如愿以偿地听见了肌肉被撕开的声音。 【玩家黎迦,挑战“雾中雨”支线任务“无忧的终幕”失败。】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失败的通知是如此动听。 从支线副本里跳出来,黎迦重新看见已经残破的抱瓶少女雕像,周围零落的植物散乱不堪,黎迦一步跳过喷泉池,头也不回地跑向庄园。 颠簸的脚步之间,喉咙与心脏被穿透的感觉犹有残留,黎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踏进大门,路过一楼,上到二楼…… 他手臂肌肉还有点脱力,握住门把手的瞬间,细小的发抖还没完全停止,但黎迦依旧推开了门。 门后。 长发的女人正低头跟小女孩说话,听见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体,惊愕的表情一闪而过。 “猩红屠夫,”千丝跟他打招呼,“就你一个人吗?” 黎迦抿抿嘴唇,看着原本属于睡大觉的房间内部,道。 “暂时就我一个……还有,睡大觉也……” 他用简短的语言把涉及睡大觉的部分讲述了一遍,每说一句,女人的眉头就收拢一分,最后千丝说:“我知道了,那么现在……” 黎迦刚要说话,然后,耳畔再次传来了沙沙声。 ——下雨了。 第六天,即将来临。 第171章 你成功掩盖的 第172章 你成功掩盖的 这一晚上,小凌霄缩在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看表情,睡得很不安详。 她本来也想跟千丝一起熬着,但是被千丝强行按了回去。 “你才受了重伤,要好好休息,”千丝润泽的瞳孔盯着小凌霄,“对我来说,现在没有比你的状态更重要的。” 在这种眼神和话语里,她当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句子来。 而两个大人,千丝和黎迦站在房间两端,他们原本就算不上能互相信任的队友,如今在睡大觉和雪月花接连被“淘汰”之后,更是没太多话可说。 在雨水隐约连绵的声音里,千丝也作为黎迦信息情报的交换,告诉他自己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从睡大觉和黎迦离开后,她就去找到了小凌霄。 后者藏在房间里,因为治愈道具的缘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依旧因为伤痛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我把她抱回来,然后在走廊里发现了那个怪物男人。” 千丝作回忆状。 和之前黑羊审判里的羊头黑衣怪物男人有所区别,这一次出现的男人,恢复了第一天穿着全套制服的样子,除了那张依旧阴沉的脸之外,似乎没什么异常。 除了—— 千丝发现,现在这个怪物男人,在油画里移动。 “除了一楼的走廊,三楼墙壁和二楼也有些油画。我发现他的行踪时,他正在试图穿过两张油画之间的画框。” 黎迦马上想到了一楼走廊里那些染血的画幅。 在最开始,真正的睡大觉面对支线副本信物的怪物时,就在一楼走廊,那个时候,周围的油画似乎都沾满了血…… 那个时候他以为那些血是睡大觉受伤喷涌而出的,毕竟睡大觉的技能特殊,是有可能在大出血的情况下还活着的。 “我当时试图攻击他,但是只能打到油画上,”千丝说,“不过毁坏油画之后会让他能穿过的地方减少,但是……” 黎迦意识到什么,接话道:“但是他和那个羊头怪物男人出现的,并不是同一个位置。” 千丝点点头。 黎迦眼神微沉。 明明最开始,羊头怪物男人是由接引他们的怪物男人变成的。 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怪物男人? 还是说随着时间推移,怪物npc的数量会增加? 黎迦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雨水上面。 现在,对于这些雨水究竟象征什么,他已经有些想法了。 但是为什么怪物男人会增加,还不能下结论。 又想起什么,黎迦转头看一眼千丝。 千丝的样子依旧跟之前没有区别,长发被削断过,但是精神十足。 而窝在被子里的小凌霄…… 她进游戏的时候,年龄或者说身形,应该比现在要大一些…… 黎迦闭了闭眼。 至少,千丝没有被现代拉斯普金代替。 能够预言,有一定程度上的易容,近战能力也很强…… 这种程度上的敌人,要全无准备去面对,太强人所难了。 客房里心思浮动,黎迦听见雨水里依然传来嘈杂幽微的声音。 惨叫声,挣扎声,无比遥远,隔着雨幕,狠狠抓挠在人的心上。 …… 窗外,天光渐渐推移。 ——雨停了。 “那么,就先这样吧,”黎迦最后对千丝开口,“还有,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再去找到一个支线副本。” 千丝一边给小凌霄梳头,一边说:“黑羊的审判不是已经算支线副本了吗?” 黎迦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在他们彻底分道扬镳之前,黎迦也得到了答案——小凌霄的存在除了依托着诡异游戏的道具与规则,还需要千丝在游戏里赢得的寿命。 小凌霄活一天,要扣两天千丝得到的寿命。 “严苛是严苛了点,但好处是大于付出的。”千丝表示。 对此,黎迦倒是比较赞同,也没几个人能想到把过去的自己拉过来做替身。 不过,已经连这方面的信息都打探出来了——虽然真实性还有待考证——那黎迦也认为,自己继续停留在客房层,不如再去看看走廊的油画。 结果,黎迦刚迈出一步—— 一支细长的猩红色花苞从走廊旁边伸出来,挡住黎迦的腿脚。 ——一夜未见的谷雨斜倚门框,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花苞,一只手伸直,拦住黎迦的去路。 “早上好啊,”谷雨对黎迦展露一个看不见双眼的微笑,“你这是要去哪儿?” “……” 这一秒钟,看着谷雨那个只有嘴唇的微笑,黎迦一瞬间想到了三种回答方式。 糊弄过去,撒谎,转移话题…… 又被他一一否定。 不管是撒谎还是糊弄,心理活动的变化都会让体温也产生变化,如今在诡异游戏的正式副本里,就算真的再吃一口楚江烧卖,那动作太大,也会让谷雨产生疑心…… “是的,我准备去一楼看看。”黎迦目不转睛地看着谷雨的脸,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你出来了?” “去一楼看什么?”谷雨换了只手,另一只手里握着的花苞有三朵,在黎迦面前像扇子一样展开,还晃了晃,“——对呀,我说了,我很强。” 只是“出来”,而不是“通关”。 黎迦了然道:“白知行最后……” 谷雨笑容浓烈地打断了他的声音:“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快告诉我,你要去一楼干什么?” 黎迦还在思考措辞,这时候,还待在房间里的千丝已经给小凌霄梳好头发穿好了衣服。 她探出头来看着黎迦停在门口并不离开,随口问道:“怎么了?” 还没等黎迦说话,她就已经看见了答案。 谷雨捏着手里几支红色的花苞,也冲她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突然间,千丝马上感觉怀里的小女孩一阵颤抖,对方曾经带给小凌霄的威压实在是太过可怕,即使此刻伤口基本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她依然残留下来了那种恐惧。 千丝摸了摸小凌霄的脑袋,面色不改地看着黎迦说:“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 黎迦刚要说话,被谷雨笑眯眯地接过话头:“是啊,在支线副本里他救了我一命。” 小凌霄又抖了一下,千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继续看黎迦:“还有这事?” “对呀,”谷雨又笑着说,“他那个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把我感动到了呢。” 黎迦连声道:“他在胡扯!没有这回事!” 他有点绝望地发现,千丝看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有点奇怪。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啊,”谷雨的笑容完全没有走样,猩红色的花苞在指尖翻转,像灵活的毒牙,“你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在那个副本里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登出副本了,真是让我伤心。” 黎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获得猩红锯肉刀之后,这是他的情绪第一次在诡异游戏里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怎么不说话了,我可是也为了你而跟另一个玩家全力战斗过的,”谷雨继续说,“现在你还有事吗?如果你没事的话,可以走了吧?” 后半句话是对着千丝说的。 这个时候千丝怀里的小凌霄拱了拱脑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盯着谷雨脸上的黑布,声音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不道歉?” “你说什么,小妹妹?”谷雨笑眯眯开口。 “你应该道歉,”小凌霄颤抖地声音变得更加响亮,“你之前差点杀了千丝,现在应该跟她道歉。” “啊哈哈。” 谷雨忍不住笑出声来,手里的鲜红色花苞差点滑出,又被捞回去,整个人都有一点忘形。 “小妹妹在这里呢,是不存在道歉这种事情的哦,”谷雨冲着小凌霄扬了扬手里的花苞,“还有,我不认识你和你的姐姐,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说起来我之前见过你吗?” 小凌霄明显在恐惧之中还有些生气了,道:“我就是……” 然后她被千丝捂住了嘴巴。 千丝冲着黎迦和谷雨两个人点点头,客气地说:“既然你们还有事情要说,那我就先走了,能让个道吗?” 黎迦没有动,而谷雨侧身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笑着说:“请便。” 黎迦刚想掏出猩红锯肉刀,手背上就碰到了三根冰凉凉的东西。 他眼角余光看见,那是三枚猩红色的花苞。 “不要轻举妄动。”谷雨咧开的嘴角像一弯红色的新月,锋利而致命。 “或者你喜欢手掌先被刺穿,再是喉咙?” 黎迦眨了眨眼睛,到 “庄园里出现了新的怪物男人,能在油画里移动。” 谷雨点一下头,花苞收回一朵,剩下两点冰冷的坚硬质感,抵着黎迦的手背。 “嗯……那确实值得一看。” “还有,你应该没有跟我们一起去过支线副本吧,我是说之前的支线副本,”黎迦补充道,“来这里的前几天我们进入了一个支线副本,叫黑羊审判。” “在那里,接引我们的npc变成了一个羊头怪物男人,和我们中的玩家进行了一场对抗。” 他将自己和黑羊怪物男人的对抗说了一遍,但是省略了自己是如何战胜对方的过程,谷雨边听边凝神,似乎在思考什么,可惜看不清表情。 黎迦有点遗憾。 “嗯,你身上的体温变化非常均匀,看来没有说谎,很好,”谷雨收回剩下的花苞,将撑在门框上的手也收回身侧,说,“好吧,那现在咱们一起去一楼。” 至少这一次糊弄过去了。 黎迦慢慢盘算着,谷雨这家伙对谎言的容忍度相当之低,喜怒无常,同时语言方面似乎比较随心所欲…… “实话讲吧,到了明天,也就是第七天,副本就要结束了。” 在他们往一楼走去的时候,谷雨再度开口,两个人此时的距离相当之近,看上去就仿佛一对真正可以交托后背的队友。 “而在那之前呢,我意识到一些事,因此有点生气。” 谷雨慢悠悠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容,他将一只手放在黎迦的肩膀上,慢慢拍了拍。 “所以呢,在真正去看那些油画之前——虽然我也很在意它们,可是你要先告诉我……” “你为什么那么急着退出之前那个支线副本?” 谷雨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黎迦后背落下几滴冷汗。 “你在害怕,”谷雨慢悠悠地说着,声音语气都像是在审判,“你是在担心谎言被我揭穿,还是说你动了什么手脚,嗯,我暂时好像还没想到呢……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满意的回答,否则——” 红色金属花苞,点了点黎迦的左侧胸膛。 我也有很多办法保留你的意识,却让你痛苦万分。” 谷雨说:“我是个非常传统的人。所以我比较喜欢古代的酷刑。” “……我确实在害怕。” 黎迦盯着那些金属花苞尖锐的末端,那一芯红色在他的瞳孔里闪烁,像是一滴血。 “那你在害怕什么呢?”谷雨像是真的非常有兴趣似的,问。 “我害怕……” 黎迦慢慢地开口,那些金属花苞对着他心脏处的皮肤慢慢游移,然后一点点向里陷落。 轻微的刺痛,就像是墨水在清水里蔓延一样,缓缓荡漾而开,只是还没彻底扎进去。 “那个白之行,在那个副本里和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告别,又被装进了玻璃缸,抛弃在下水道里。” “他的怨气比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加起来还要深重,比被他杀死的老师还要浓烈。” “我没办法承受那么浓烈的怨气。” 黎迦眨了眨眼睛:“而我当时的道具化状态马上就要结束,那个状态结束之后……” “我一定会死。” 到这里黎迦停止了讲述,不看谷雨的嘴角,盯着那一根红色的花苞,看着它停留在了那里。 几秒钟过后,红色的花苞离开黎迦胸口,原地留下一个微微往外冒血的小洞。 “那好吧。”谷雨再度挂上原先招牌式的笑容。 “走了,我们去看看一楼。” 穿过一楼的狼藉,经过餐桌和走廊门口昏暗的光线,黎迦站在的第一幅油画面前。 而他身前的古语,凑近一步,盯着那一张油画往里看。 这张油画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画幅上堆积着厚厚的油彩,色彩狂乱而鲜艳,就像是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病人画出来的。 而就在几秒钟之前…… 黎迦很确定,自己看见了画幅里面一个跳跃着消失的黑色身影。 “这张画上……有一些奇怪的余温。”古语说。 感谢糖霜甜甜圈的300点打赏! 第172章 你瞻前顾后的 第173章 你瞻前顾后的 所以那个怪物男人应该的确是活的? 谷雨的观察之中,反手猛然掏出一枚猩红色的花苞,将末端抵在油画表层的颜料上,伴随着嗤拉的声响,那些厚重的浓烈颜色就立刻被刮下了一块。 中世纪很多油画家都会反复利用画布,将一层画布洗干净了上再盖上颜料进行创作。 乍一看谷雨的举动,黎迦也没有特别意外。之前千丝也提到过,破坏油画,似乎能限制怪物男人的移动…… 而随着猩红色花苞末端堆积上干涸的颜料,下面露出来的,并不是被水洗多次的画布。 ——而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铅字。 “果然如此。”谷雨笑了起来,猩红色的花苞被当成刮刀使用,下手更加狠辣。 最后一整层颜料掉落在地,块块干裂板结,像枯萎的花瓣或者蜷缩的血痂。 而嵌在画框之内的,是一张张a4大小的白纸,上面铅字虽然因为颜料沾染而模糊不清,但是当谷雨将之撬下来,塞进黎迦手里,后者依旧注意到,那些白纸其实内容都是一样的。 “关于xx小学举行下学期运动会的通知……” 一样的四号字标题,一样的日期和圆形盖章。即使一两张上有识别不清的文字,但黎迦依旧通过拼合其他看得清的传单,勉强读完了内容。 “写的什么呢?”旁边的谷雨凑过来,挂着微笑问。 “就是关于开运动会的通知,”黎迦再确认了一下通知里的落款与涉及的老师们,嘟囔一句,“也没有汤老师……” 说到这里他回过神来,看着谷雨蒙着半面黑布的脸,道:“你不是能用热感应之类的看见吗?” 谷雨咧嘴:“战斗还可以,看书看字什么的太麻烦了,得看很久。” 文字这种细小的东西……对谷雨来说有一点识别困难。 黎迦记下这一点,还没说什么,谷雨就又上前,将目前视野范围内的油画,通通刮掉颜料。 鲜艳的色彩落在地板上,脏污显得额外刺眼,黎迦一个画框一个画框地看过去,没有再捕捉到怪物男人的身影,而被谷雨塞了满怀的白纸。 正如黎迦猜想的那样,这些油画里面,掩盖藏着的全是一张张通知单或者告知书等等。 曾经为黎知白东奔西跑的黎迦对这些纸头文件并不陌生,而谷雨笑意盎然地总结。 “好,这下就齐啦。” “写满秘密的笔记本,活动现场的照片,纸质的青蛙……”黎迦暗暗想到,“还有每一个活动必须经过的形式主义——或者说必须要审批报备的流程。” 那就是学校下发给学生老师们的通知。 小学生们可能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但是作为老师,不管是行政老师还是科任老师,学校的活动只意味着注意不完的安全细节各种各样的责任分摊,以及…… 执笔通知和下发与落实。 黎迦将手里的通知单按照时间排列。 除了运动会的通知单,还有升旗仪式上的发言稿,升旗仪式的流程通知,毕业演出的通知和责任安全小组安排表…… “不过,白知行毕竟是学生,这些东西许多不是学生能接触到的,”黎迦翻阅了一下涉及升旗流程的内容和毕业演出的安全责任书,“这些东西,可能是汤老师留下的。” 在谷雨的要求下,他从头讲了一遍关于汤老师的支线副本内容,也顺带说了一遍手里通知单的内容。 “那为什么要藏在油画下面?”谷雨听完了,自顾自扯扯嘴角,“承载了活动起因的通知单……放在这里……” 而黎迦猛地一顿:“你进入‘无忧的终幕’时,用的什么信物?” 谷雨偏头,只露出嘴巴的脸朝向黎迦:“哦?好像是个烟灰缸吧。” ……烟灰缸。 之前千丝找到的烟灰缸,可能是跟谷雨战斗的时候,被他拿走了…… 那个时候谷雨身边还悬着致命的金属雨滴,要带走一个值得在乎的道具并不难办。 黎迦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是之前漏下来的了。 一般中小学都禁烟,这个烟灰缸不太可能是学校办公室里的东西,很大概率出自家里。 而白知行的日记本里提及过的内容,绝大部分是记下那些自己受过的痛苦,感受过的孤独。那些欺负过他的同龄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他用文字记在心里。 然后是学校里那些或许尽职的老师,唯一与众不同的汤老师,被掩盖的九张拼合速写画。 ……还有一点,还有。 就算白知行再怎么痛苦孤独但他依旧每日按时上下学,在出席毕业活动的时候能够带着演出服进出…… ——他的父母,或者说,父母代表的家庭。 白知行鬼化后,报复了自己的同龄人,连自己喜欢的老师也痛下杀手,这种被扭曲的灵魂面对父母…… 他会做出些什么事? “烟灰缸应该还对应一个支线副本,”黎迦开口,瞪着谷雨说,“只不过还没找到触发进去的入口。” “诶——这样吗,那真是好遗憾呢,”谷雨说,语气让黎迦想到看先前对方跟现代拉斯普金对话的样子,“之前那些支线副本的触发入口是什么?” “每个支线副本都不太一样,”黎迦说,“我通关那个副本入口是一段日记,雪月花的是照片,睡大觉的副本入口是密码笔记本……” 本来说了第一句他就打算停止的,但是脖颈边缘传来冰凉一阵,谷雨又笑着将猩红色花苞抵上他的大血管,于是黎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不过说到“睡大觉的副本入口是密码笔记本”这一句,黎迦又猛地停下来,然后话锋一转。 “等等……现代拉斯普金手上现在应该也有个信物。”黎迦开口,“之前他替代了睡大觉……” 黎迦迅速整理一下语言,跟谷雨说了现代拉斯普金替代了睡大觉的相关。 谷雨倒是完全不惊讶:“怪不得……不过笔记本他都给你看过,应该也没有别的特别重要的信息。” “但是他的伪装……”黎迦刚说一句话,就被谷雨打断了。 “那种东西不用太在乎,”谷雨悠悠然开口,“你有认识的熟人吗?” 黎迦谨慎道:“你的意思是……” 谷雨说:“在‘雾中雨’这个副本里,有一个玩家是你现实认识的吗?” 黎迦摇摇头。 “那不就好解决了,”谷雨笑着说,“你看,反正你跟他们关系不大,只要全杀了,就不用担心队友被替换的问题。” “……”黎迦不答反问,“你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对啊,”谷雨看上去居然还有点奇怪,“没用的就杀掉,清理之后省事还方便,多好。” 他藏在黑布下的无神双眼跟着笑容眯缝起来。 当初他的眼睛最开始视力衰减,恶化腐烂……从那个时候开始,谷雨就意识到,很多东西是可以被舍弃的。 不必要的东西留着才会增加麻烦,增加背叛,增加障碍。 而很多人最初会因为他的实力凑上前来,又在和谷雨稍微接触过后迅速逃离。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跟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的家伙,待在一起的。 谷雨漫不经心地想,猩红屠夫这家伙,等问出来最后答案了,也顺手杀掉好了。 虽然猩红屠夫先前的解释听上去是实话,然而,“说了一半的真话”和“拼接而成的真话”那也算真话。 ——从一开始,谷雨就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从你的角度出发,确实方便,”黎迦摇摇头,“但是我做不到。” 谷雨又笑了。 他指缝里还捏着几枚红色的花苞,直接伸手,拍了拍黎迦的脑袋。 “别担心,”谷雨温和地说,“那个女人……听你之前说的,是叫千丝是吧。” “如果之后她再出现,我帮你一起杀了。” 冰凉的金属质感划过耳朵,黎迦头皮发麻得快炸了,表情依旧滴水不漏。 “那就……提前谢谢你了。”黎迦轻声说。 …… 现代拉斯普金站在天台边缘。 他和猩红屠夫等玩家不一样,“雾中雨”对他们而言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从通关规则到副本的时间点,都更特殊。 ——比如说,现代拉斯普金的人通关规则之一,是—— “在有限的死亡次数里,将支线副本引导向‘合理的’结局。” 每一场支线副本开启的时候,现代拉斯普金就会被诡异游戏拉进去,不可延后,不可拒绝。 而且他会扮演成非主角的npc,还必须参与剧情推进。如果存在两个支线副本同时被开启,那他将自动进入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 另外,扮演npc的时候,如果死亡次数超过了诡异游戏的限制,作为惩罚,他会被扣掉一件道具。 进入“雾中雨”之前,他并不知道这场游戏的支线失败惩罚有这么大,道具仓库里的装备物品都是才更新过的,现在已经被扣掉一件【描摹的青印】。 心疼还来不及,就又被告知,因为另一个支线副本的信物已经被用掉,支线之一副本被封锁,作为惩罚,现代拉斯普金在第七天的最终局战斗里会被添加一项负面增益。 “……真是的,这游戏里的人都疯了。” 现代拉斯普金闭了闭眼。 而这些通关规则里,除了必须完成的部分之外,目前唯一有利于他的,或许就是—— “已经开放的非决定性支线副本,在通关之前,可以反复进入,无冷却时间限制。” 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寿命。一天寿命折合一小时支线副本的进入时间。 另外,在支线副本里,他不能对通关的玩家出手,在外面也不能进行任何提示。 既需要其他普通玩家开支线,又不能提示,现代拉斯普金已经有点恼怒了。 开二十级的个人专精升级副本之前,他队友曾经提醒过他,说二十级是一个质变。 “这个二十级的个人专精升级副本有可能是团队生存模式的变种,”他的队友,一个二十一级的诡异游戏玩家在他开这一场游戏副本之前说,“但是限制模式和人数都不一定,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留一个……” 队友之前通关的二十级个人专精升级副本名为【魔女的火柴】,在那个副本里,他遭遇了一个奇怪的玩家,可能有五十级以上。 “这就是二十级质变的副本……像这种专精升级副本,很可能场景里本身就存在什么高等级的道具,只是我们不了解……” “等级保护的规则,自从……开始逐渐被侵蚀了……” “有可能……以后团队生存模式会逐渐出现更多高等级玩家的扫荡……” 当时和队友的交谈是在进入【雾中雨】的前夜,天气不太好。 暴雨持续数小时后终于减弱,他们在落地窗前默默无话,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队友。 队友看着现代拉斯普金默不作声,说:“你总得想办法,再不升级,会出事。” 现代拉斯普金闭了闭眼,说:“我担心。” 队友知道他的意思,连声说:“就算再担心你妹妹,现在她也已经……你光担心没用的,只是守在这里,没有任何用。” “可是,参与游戏到现在,我从样貌到声音都变了,继续下去,我不知道等她回来后,看见的人,还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我。” “……那你就准备给你妹妹一个死了的哥哥吗?”队友的声音有些着急了,“你就没想过,万一哪天妹妹回来了,然后看见的是她哥的黑白照片……你觉得这会更好受些吗?别把你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他的话说得有些严厉,一时间室内安静一片,最后,还是队友接着打破了沉默。 “那么,你的能力,那个……应该已经冷却到可以使用了吧?上次你应该用过,看过你这个副本的结局,或者说,你这个副本通往的未来吧?” 队友瞧着沉默的现代拉斯普金,有些期待:“怎么样?” 现代拉斯普金回忆起自己看见过的一切,露出一个浅淡的,无奈的,释然的微笑。 “……那些声音告诉我,我可以活下来。” “——然而通关过后的代价,会在另一个未来支付……那个代价是,死亡。” …… 将整个一楼都搜索完了,确切地说是破坏完了,谷雨又转头冲黎迦笑了笑:“怎么样?” 黎迦道:“我记得,还有一幅油画……” 原本的三楼,黑羊审判支线副本的圆桌后面…… 墙壁上有一副油画。 第173章 你所果断放弃的 第174章 你所果断放弃的 “明白了。” 谷雨冲他点点头,脚步一踏,迈向他前方,又在稍远的地方站定了,等着黎迦跟上。 他已经对自己有所警惕了。 黎迦从对方那夸张的笑容和手里握握着的猩红花苞看得出来,但是他别无选择,只好继续面容平和地跟上。 三楼的门断裂了一半,黎迦看在眼里有些吃惊,随后又想起来先前睡大觉和谷雨曾经在这里战斗过。 故地重游,谷雨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而黎迦想到睡大觉,想起之前对方,为了想要体验一下睡觉的感觉,直接答应了自己提出的要求。 虽然不至于有多么伤心,但还是难免产生一些奇怪的物伤其类之感。 “嗯,你居然因为一个陌生人而郁闷了,”谷雨在旁边笑起来,“放心吧,你会慢慢习惯的。” “我倒是希望我永远不要习惯。”黎迦在内心轻声说。 三楼的墙壁已经坍塌得差不多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倒下的圆桌后面,对着黎迦和谷雨那堵墙上的油画,还原原本本地待在其间。 黎迦凑近一步,将油画摘了下来,放在地上。 一旁的谷雨非常迅速地将油画抢了过去,不等黎迦查看完毕,直接开始刮掉上面厚重层叠的颜料。 “你干什么?” “你有意见吗?”谷雨笑眯眯说,“我认为继续看油画内容没什么用,刮开了才有情报价值。” 黎迦沉默了几秒钟,盯着谷雨娴熟而灵活的手指,在那些猩红色花苞的推动之下,颜料再一次片片凋落,露出其中一张已经有些脱色的照片。 黎迦不玩摄影分不清宝格丽相片和拍立得相纸的区别,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拍出来的,只感觉照片的大小似乎和之前拿到的通知单不太一样,而且,这里的照片只有孤零零的一张。 “这是什么。”谷雨凑过来。 黎迦顿了顿,道:“一张照片,上面好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吧,我不太确定……”这张照片颜色褪化严重,边缘有磨损,连背景的福字都只有一半了。 他一边告诉谷雨照片上看不清面目的三个人是如何站位的,整个说话过程中,谷雨那蒙着黑布的半张脸,看上去照样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变化。 就算能依靠热感应成像观察这个世界乃至游戏副本里的玩家和对手,并且由此演练出一套战斗技巧,但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对谷雨来说还是有所限制的。 像这种文本图像的信息,要让谷雨彻底看见,恐怕需要借助道具,但是对方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显示出使用那些道具的迹象。 “要让一个人恢复光明”和“要让一个人起死回生”,相比两者的难度,显然是前者更加容易实现。诡异游戏能够把已经死去的玩家重新留在这个世界上,要单纯复原双眼,那应该也是能办到的。 谷雨为什么不用呢? 发散的思维,被谷雨的声音打破。 “那么你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用?” 黎迦思考了半秒钟:“如果从这是白知行和父母全家福照片的角度出发,我认为这张照片的纪念意义……不算太大。” 白知行这个孩子,在密码笔记本里,没有一次提及过自己的父母。 等后来变成怪物,也只是提出自己将同龄人都塞进了天台之下,而他所喜欢的汤老师在副本里闪回的影子,都是在帮助他脱离被欺负的事件。 他的父母……就像是在整个世界里隐身了一样。 这样的一个孩子,如果说他不想给父母添麻烦,所以没有主动告诉父母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事,那作为父母来说,一直没有注意到,会不会显得太过迟钝了? 黎迦顺口问谷雨:“你有妈妈吗?” 谷雨愣了半秒钟,笑着道:“你骂我?” 黎迦认真地说:“不是,我是真的在问你,因为我没有妈。” 头一次,谷雨那边暂停了一秒钟,显然不是因为动了杀心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你是想说,这个白知行的父母,没有在这件事里体现出应该有的样子。” 黎迦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正常的这种父母会怎么对待这个事件,但我想了想,如果换成我是父母位置的人……” “我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欺负了,那我肯定要去质问一下他的同学或者学校,可能显得非常偏执,或者说,有点儿给学校找麻烦,但是亲疏毕竟有别嘛……” “就算是那种偏执的父母,应该也会对孩子表示一些关注——可能是负面的,比如说责怪孩子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什么的……但那种关注,也应该会在白知行的日记里留下痕迹才对。” “这张照片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什么怀念的意思……但如果白知行确实在乎过父母,那也不该现在才出现。” 最终,黎迦总结:“我们已经破坏掉了视线里能触及的最后一张油画,那个怪物男人很快就会出现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那个直接被谷雨粗暴用掉了的烟灰缸。 也许那个烟灰缸对应的支线副本入口就在这些油画当中,如果谷雨没有那么轻举妄动的话,说不定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找齐了最后一点缺失的信息,关于白知行的家庭,关于他缺位的父母…… 他看了一眼谷雨,谷雨正毫无自觉地,在旁边慢条斯理掀起衣角慢慢擦掉鲜红花苞上沾到的颜料,见黎迦转头,谷雨冲他咧嘴一笑。 “还有你现在也可以开始考虑一下,怎么跟我说那片灰色的海,我很期待哦。” 就不能指望这种人会反思。黎迦心想。 现在关于怪物男人的身份,他有了些猜测。 或许怪物男人对应的角色位置,其实没有自己一开始想象中那么神秘…… 要是能知道白知行平时接触得比较多的信息类型是什么就好了…… …… 现代拉斯普金从“无忧的终幕”支线副本里离开的时候,雾中雨这个副本已经来到了第六天的下午时间 距离他要和谷雨正面对抗,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现代拉斯普金又看了一眼自己在“无忧的终幕里”获得的一些信息。 这就是通关要求带来的不多的好处,也算是用【描摹的青印】换来的,稍微有价值的东西。 而现在现代拉斯普金已知的情报之一—— 他和谷雨,谷雨跟普通玩家,三类人的通关要求都不一样。 比如说自己,除了要继续推进支线副本之外,还有的通关要求之一是…… “在第七天扭转怨念的源头,击败另一名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玩家。” 关于怨念的源头,现代拉斯普金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它的形式和扭转的方法,可是要击败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玩家的谷雨,现在的他还不能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而另一方面他确定谷雨和自己的通关要求不一样,是因为自己在支线副本里转了这么久,能感受到其他普通玩家的气息,甚至和他们有过照面,却从没看见过谷雨。 显然谷雨不是那么安分守己的人,他很喜欢对普通玩家的杀戮和围堵。 从先前谷雨跟他放的狠话,和他杀掉那个中年男性的玩家就可见一斑。 其实谷雨杀掉雪月花的时候,现代拉斯普金有在旁边看见,那个时候,黎迦在之前副本里和他的交互已经结束了。 现代拉斯普金观察到上一个开启支线副本玩家身边发生的事情,很确信那就是谷雨的战斗方式和痕迹。 这也是推进这些副本用代价能换来的好处之一——可以在自己接触过的,开启过支线副本的玩家身边安放一个观测点,即使自己在支线副本之内,也可以看见那个玩家身边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个观测点一次只能存在一个,上一个在雪月花身边,当雪月花死亡之后已经消失了。 而这二个…… 现代拉斯普金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而这第二个……他现在开始思考,是不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更合适? 除此之外,最后一条通关要求,现代拉斯普金倒是有些迟疑。 最后一条要求是 “在第七天到来之后,副本结束之前,扮演好白知行心中的两种情绪。” 扮演npc或者某个身份的通关要求,现代拉斯普金接触过不少,可是要扮演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并且没有点明那情绪的形式和源头,那他到底要扮演什么? 稍微深入想一想,现代拉斯普金越发头痛了。 风吹过他的额发,将那张已经显得中性,甚至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脸,吹得更加清晰。 但现代拉斯普金不能退也不能失败,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也有不能倒下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因为预言相关技能的代价,他不能说谎。 在这个充满了欺诈和恶意的游戏里,诚实是一项弱点。 至少现在他还有准备时间。 现代拉斯普金谨慎地再巡检了一遍道具仓库里,确认能用上的物品。 然后,走向了庄园。 …… 庄园三楼。 黎迦后退一步,侧身避开。 差点刮断他脖子的,是一根呈现螺旋形的黑色羊角。 黎迦和谷雨将那最后一张油画从墙上破坏,看见油画颜料之下掩盖的那张全家福之后,不出几分钟,头顶长着羊角的怪物男人就再一次出现了。 第一次,黑色的羊角怪物男人和黎迦进行了一场输掉就会被淘汰的决斗。 第二次在睡大觉的口中,黎迦得知黑色的羊角怪物男人对谷雨下了死手,而这一次…… 谷雨向前一步,手中的花苞绽放,变成了尖利的猩红色指甲,朝着羊角怪物男人刺去。 而那个黑色的羊角怪物男人站在原地,拔下一边的头角,另一边的头角也被捏在手里,两个方向朝着两个人同时捅杀而来。 “等一下!”黎迦瞳孔一缩,“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啊,确实如此,”谷雨漫不经心接话,“你要努力活下来啊,小屠夫。” 小屠夫……黎迦被噎住半秒钟,然后再次躲开怪物男人的攻击。 站在旁边的黎迦看见,那个男人手里握着的羊角划过空气,像一道黑色的弧光或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在了谷雨两只招架起来的手掌上,红色的指甲纷纷断裂,谷雨啧了一声,又是一朵新的红花,在指尖开放。 “你也想想办法呀猩红屠夫,”谷雨说,“总不能这样一直一味地招架下去吧,好浪费时间哦。” 话虽如此,可他对抗黑色羊角怪物男人,并没有显出任何的疲惫姿态。 黎迦再度翻滚躲开对方的一击,然后那羊角怪物男人就彻底丢下他,继续围堵谷雨,看得黎迦目光闪动。 “对了,你的通关任务要求是什么?” “突然问这个?”谷雨兴致缺缺:“这个话题太无聊了。” “不,通关要求和npc对你的态度是有正相关的,”黎迦说,“你的通关任务究竟是什么?说点你愿意说的。” 原地的谷雨绽放出一个浓烈的笑容。 此时此刻,直接投影在他大脑内部的任务面板上面,三条通关要求清晰无比地闪动,像是黑暗中的星辰。 “一、在第7天到来之后,扮演好白知行的两种情绪之一。” “二、杀死白知行。” 最后一条要求有些奇怪,这条要求出现的时候,谷雨也稍微迟疑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这种给出了两个选项的通关要求。 “三、回收被封印的纸牌之一,或者,摧毁意识迷宫。” 【被封印的纸牌】这个道具名字,是谷雨第一次听说,但是,看上去是要求他回收,而不是让他得到,对于不能直接拿在手里的东西,谷雨便有点兴致缺缺了。 而且作为通关条件之一,即使他用某种方法拿到了那些道具,也一定会被诡异游戏的系统回收掉,总之拿不到自己手里。 太不划算了。 喜欢破坏的谷雨,当然直接勾选了后面一条。 “我的任务之一,或者说,稍微有点意思的一条是破坏意识迷宫。” 不过,能够和最终通关要求并列的任务,而且被诡异游戏系统指定写明,这个被封印的纸牌,之后或许该去收集一下情报……说到这里,谷雨脑中微微闪过一个念头,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道。 谷雨悠悠然说:“猩红屠夫,你觉得这异世迷宫是什么东西?” 第174章 你终于拼合的 第175章 你终于拼合的 “意识迷宫?” 乍一听见,黎迦联想到的却是先前茶花曾经给他科普过的概念。 ——玩家在成功通关诡异游戏之后,处在副本和现实交界的那一片,类似安全屋的空间,被称为“思维空间”。 意识,思维…… 黎迦脱口而出:“你是说……” “也有人认为,私下里个人的房间状态,某种程度上可以反映主人的精神层面状态,虽然我觉得很不准确啦。” 谷雨又是一爪抓住了黑羊怪物男人的刺击,反手插刺进黑羊怪物男人的胸口,因为力道过大,除了切裂的开口之外,两根指甲崩飞了出去。 “假设,这些房间就代表意识迷宫的话,你觉得哪一层最有可能是意识迷宫的核心?” 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客房,普通玩家们暂时代表了当初对白知行犯下恶行的同龄人…… 黎迦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并没直接回答:“你……” 背对着黎迦,谷雨露出一个崭新的笑容:“看来你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所以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了?” “没事的,我本来也不指望你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谷雨话锋一转,又随口问“对了,你知道【被封印的纸牌】是什么吗?” “……!” 一瞬间,黎迦就想到在黎知白曾经的病床上发现的那张方块j和最早得到的红桃k。 那两张四十级才可以使用的道具,描述和效果都语焉不详的纸牌…… 谷雨为什么会问这个?他怎么知道那些东西? ……难道是雪月花?但不对,雪月花没有时间和立场……如果他真的说了,那应该就不会被谷雨杀掉…… 心念流转之间,谷雨注意到他的停顿,在和黑羊怪物男人战斗时候,语气笑意满满:“小屠夫,怎么愣住不说话了?” 听见对方的声音,黎迦霍然回过神来。 ……谷雨能够从体温的变化里推断出玩家是否说谎!现在他之所以还没动杀心,只是因为还没回头! 当下,黎迦迅速后跳,拎起猩红锯肉刀,同时掏出楚江烧麦,咬下一口—— 视线里的世界如同被揉乱的线条一般蔓延而开的同时,黎迦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回头的谷雨。 他一手架住了黑羊怪物男人的脖子,红色的指甲像染血的牙齿,狠狠咬住对方的肌肉。 虽然马上又被挣脱开了,但谷雨却没有显露下风。 “你的体温又变得跟尸体一样了,”谷雨耸耸肩,“真让人不习惯。” 黎迦眼神微动,直接上前,提着猩红锯肉刀也加入了战斗。 “你不是之前叫我想办法,说一味招架没意思吗?”黎迦说,“我看得出来你在保留实力,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不变成这样,对推进战斗没帮助。” 看来,谷雨的热感应成像范围,目前为止,基本能确定就是正常双眼视线的范围……黎迦眼神微沉。 “哈,”谷雨的声音里再次带上了笑意,“好吧,不玩了……那你刚刚为什么又停下来?” 谷雨的疑心……他会反复翻旧账,哪怕是在战斗的时候。 就算是这样鬼化的状态下说的话能够蒙混过去,等时间结束了,搞不好谷雨又发疯突然袭击,再盘问起来。 黎迦当即道:“我在回想,这个副本里,我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过什么【被封印的纸牌】。” 谷雨说:“实话吗?” 黎迦道:“目前为止,我有对你说过谎吗?” 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瞬间,这一刻,黎迦感受到了紧张。 连【海的子嗣】最终要被异化的幻觉影响到跑不动的时候,连跟羊头怪物男人交手的时候都没有的紧张,在这一刻陡然产生了。 黎迦眼皮也不眨,看着谷雨抬起手。 对方的速度突地加快,与黑羊怪物男人拉开了距离,而手上的猩红色指甲,没有再跟黑羊怪物男人接触,却自行脱落了—— 这一次,那些猩红色的尖利指甲悬浮在空中,迅速褪色,变成银白。 然后,聚合成一片形状如同弯月的叶片。 那枚银白的叶片在黎迦的视线里,静止,旋转,然后飞了出去。 黎迦还没反应过来,黑羊怪物男人就从他的眼中飞上了墙壁里,周围猛地腾起烟尘,白色的墙皮掉落,中间冲击形成的破洞边缘破碎。 而黑羊怪物男人的身体里,那片银白的叶片贯穿其中,像一轮锋利的新月。 “看来这个【被封印的纸牌】普通玩家大概还接触不到吧。”站在原地的谷雨擦了一下嘴角,招呼黎迦道,“走啦走啦。” 黎迦眼尖地意识到,谷雨擦掉的是一抹血迹,挂在对方的嘴角边缘,并不起眼。 而刚刚那一击,威力确实惊人。 而目前为止,谷雨用出来的几种攻击方式,第一是金属雨滴片,第二是猩红色的花苞,可以变成有一定威力的指甲,第三就是刚刚,那种锋利而可怕的银白色叶片。 想到这里,黎迦回头看了一眼黑羊怪物男人的尸体。 被钉在墙里的羊头怪物男人,身体里那枚银色的叶片,突然发出窸窣的声响。 紧接着,如同白色月亮的叶片,陡然膨胀,像泡沫一样分出无数圆头圆脑的凸起,最后,凸起开出了花…… 黑羊怪物男人淹没在银白色的花丛里。 片刻后,花丛凋落,原地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片小小的,半个指节长度的银白色叶片,缓缓掉落。 “……” 黎迦有些沉默。 从数量上看,雨滴片最多,叶片最少。而从威力来看,最少的叶片最为危险。 ……至少当初雪月花还是留了个全尸的。 黎迦放下手掌,趁着鬼化时间还没结束,试探地问:“你为什么要问【被封印的纸牌】啊?对你来说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不是重要的东西。”谷雨说。 他都决定去破坏那个所谓的,同样没有点名形式的意识迷宫了,当然【被封印的纸牌】就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好吧,”黎迦又说,“不过……你现在不要紧吗?” 他注意到,谷雨又对着嘴角抬起手掌。 如果黎迦此刻也有热感应成像,那他就会看见,谷雨现在全身其实都没有热量变化。 【终末金属·自然】的代价和需要承受的负荷,远远超出谷雨拥有的其他技能道具,而其威力也是和代价成正比的。 看了一眼个人的数据面板,谷雨笑起来:“不要紧,放心吧,如果我要杀你,你跑不掉的。” “……行吧。”猩红屠夫闷闷地开口。 可惜现在猩红屠夫的体温没什么变化,不然,应该会比较有趣。谷雨漫无目的地想着,再看一眼面板。 【当前剩余血液数值:9\/100】 “百分之九啊……”谷雨喃喃自语,“看来是得省着点了。” 旁边的黎迦注意到他的话语,但是,完全来不及思考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他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响动,那是一种金属和地面刮擦的声音。 黎迦猛地抬头,就看见了雌雄莫辨的现代拉斯普金。 “啊,你这么心急,还没到时间就要跟我决一死战吗?” 目光一凛,还没想出办法的黎迦眼前横过一只手,谷雨慢悠悠伸手,把黎迦刨到身后去。 “我不是来找你的,”现代拉斯普金摇摇头,手里的银色剑刃抬起来,遥遥指着谷雨后方的黎迦,“请你让开。” 谷雨皱眉:“你还不死心?” “我不能冒险,”现代拉斯普金抬手,剑刃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爆响,“他必须死。” “你有点烦人了,”谷雨摆了摆手,“非要让我不高兴?” 话音刚落,金属爆裂的声音响彻大厅。 …… 二楼。 小凌霄从谷雨出现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精神的高度紧张,即使千丝足够迅速地离开了房间,可是小凌霄的状态依旧不够好。 等千丝让小凌霄和自己分别去其他房间查探,小凌霄嘴上答应,结果恍恍惚惚地落下一段距离,千丝才意识到,对方的心理压力比自己想象中更大。 她干脆重新把小凌霄抱了起来。 现在的小凌霄,体型已经小到她两只手抱在怀里,几乎毫不费力。 就算成为诡异游戏玩家后,体质方面被游戏的数值加强了,可是她现在抱着小凌霄,已经感觉对方轻得就像棉花。 如黎迦所想,那个一枚硬币的契约,也能转移诅咒。 待在【雾中雨】的这段时间,所有的诅咒都转移到小凌霄身上,她本来就是小孩,现在更是孱弱。 千丝拍了拍小凌霄的脊背,轻声道:“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 “那个叫谷雨的玩家,最后也没有杀死我或者你,对不对?” “就像我们猜想的那样,就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样。” 又转过一个房门,这时,千丝停下了脚步。 侦查道具反馈给她的,是又一道属于第三人的心跳声。 第一次在【雾中雨】里,听见第三人的心跳声,是一楼被谷雨突然袭击的时候。 而这一次…… 千丝眼珠微转,看见黎迦从后方走出来。 “猩红屠夫?”青年出现的瞬间,千丝就叫出了他的id,同时把小凌霄的脑袋按在怀里,免得她又一次产生不好的心理波动,“你不是跟谷雨在一块儿么?” “出了点事,”黎迦简单地说,“还有,我和他不是一拨的,当时那个情况,是不得已而为之。” 千丝点点头:“也对,毕竟正面战斗能力,连雪月花和睡大觉也拿他没办法。” 她安抚地摸了摸小凌霄的脊背,再次示意后者,就快结束了。 “你刚刚不是在下面吗?现在又上来了?” 黎迦盯着她的眼睛:“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再次碰面了,在第七天到来之前,他们不可以对彼此下死手。” 千丝点点头:“原来如此……他们现在在战斗,但是,不会非常激烈吧,你能看准时机摸上来,也真不容易。” “不过,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黎迦道,“你那个烟灰缸……在你找到它的那天晚上,它对应的支线副本,其实就已经被你通关了吧?” 他说话之间,小凌霄持续把头埋进千丝怀里。而千丝稳稳地抱着小凌霄,笑容平和。 “因为已经被你通关了,所以后面不管烟灰缸是拿给其他玩家看,还是被谷雨抢走,你都不在乎,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失去的急躁,”黎迦道,“只是,你的房间里我们也去查看过,电脑上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也不存在其他痕迹……你对应的那个支线副本,究竟是什么?” 话才说完,千丝就用右手抱紧了小凌霄,另一只手空出来,伸进小凌霄的外套里,摸出了一个烟蒂。 烟蒂捏在千丝的手里,女人对黎迦晃了晃:“我通关的那个支线副本,名字叫做【一根纸烟见证的一切】,入口是这根烟,只要点燃,就能进去。” “而我进入之后,确实是当时就通关了,出来的瞬间,这根纸烟就彻底燃烧完毕,只留下一个烟蒂。” “而在那个支线副本里,我是要操纵一台屏幕上的像素块,将之拼成全家福的形状。” “拼全家福并不困难,难的是在整个过程里,后面会有怪物npc出现。” “等到我拼完了,也算是看完了像定格动画一样的,白知行的家庭。” 黎迦猛地更加认真了。 但千丝说到这里,却并不继续往下讲,她注视着黎迦,轻轻开口。 “我确实骗了你们。” “……”黎迦说,“为什么?难不成你也……” 但千丝怎么看,也不像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她的存在形式确实特殊,可是和谷雨比起来,还是有一段差距。 实力和等级的差距。 “不,”千丝笑起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就像你曾经和雪月花他们达成过的交易一样。” “我用我从那个支线副本里得到的一切信息,再加一件道具,和你交换——” 她拍了拍怀里的小凌霄,说。 “这个小孩子,你得救她一次。” “……原因?”黎迦没有贸然答应,“而且就算你要给自己留后路,你不如去找现代拉斯普金。” “现代拉斯普金不是有预言的能力吗?”千丝开口,“那种能力,在诡异游戏里其实有很多种存在方式,只不过,作为技能存在的形式比较少。” “还有很多能够让玩家看见片刻未来的道具,虽然说我们现在这个等级,基本接触不到,但并不是没有。” “而我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后,用过一个预言类的道具。”千丝直视黎迦,“那个道具告诉我,虽然我会死在布满雾气的雨水里,但是,她有机会活下去。” 第175章 你将面对的 第176章 你将面对的 千丝成为诡异游戏玩家的时间并不算长,她的愿望也始终如一。 在通关第一场团队生存模式的诡异游戏之后,她解锁了自己的个人诡异游戏技能,名为【查理的木偶】。 效果是,将自己的其他感官弱化,强化某一处的能力或者感官。 这个效果算是有利有弊,唯一称得上出奇的是,这个技能可以被继承。 继承人会是谁,当然不需要思考。 而在等级上十三级的时候,她碰到了在诡异游戏里最大的障碍。 “要带回以前的自己,我要在诡异游戏给出的时间流相关副本里穿行,然而,我没有时间方面的技能或者道具,会迷失其中。” 考虑到这一点,千丝在仙境里发布了悬赏求助,然后第二天,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有点调皮的笑意,表示自己可以帮助千丝。 “不过,帮助当然不是免费的,”电话那头的女孩子说,“你得……” 千丝听完对方的条件,简单衡量一番,答应了与对方的见面。 那个头上绑着一朵红色茶花的女孩子,给了她两件道具。 一个是定向仪,另一件道具叫做【安菲阿剌俄斯的舌头】。 “只要握住这根舌头,你就会得到两个关于过去的你与此刻的你命运相互关联的预言。” 戴着茶花的女孩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明明她的身材如此高大,可是坐在沙发之上,就像一头隐入自然的猛虎,千丝调动了【查理的木偶】,居然也有几分无法看破对方的感觉。 “那么,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吧。” 千丝带走那两件道具,眼角余光看见对方抬手,对自己挥了挥。 “不客气哦,我毕竟是个‘工匠’,能够复制到这种技能,就算只有十分之一,那也是我赚了,”对方笑起来,“但是,这个道具的坏处在于……” “命运的迷雾本身就在不停流转,你若只是得到提示,或许还能改变,而如果你当真一字一句听见了那些清晰的东西……” “最终,诡异游戏会把你看到的未来固化,你听见了命运,才会真正变成命运的牺牲品。” 千丝听到这里,笑了:“这就是你身为工匠,却从来不会真正去使用这些涉及预言的道具吗?” “我和你不一样,”千丝摇摇头,“对我来说,能够窥见命运,然后从容地结束,那就是一种休息。” “是哦,毕竟你的愿望是那个形式。”少女点点头,“对于过去的你来说,现在的你,本身就是未来……即使你听见了准确的预言,但对于过去的你来说,那也是未知。” …… “预言的机会是两次,一次我听见提醒我的能力升级会碰到的对手,而那次预言完全成功了,”千丝快速地说,两只手捂住了小凌霄的耳朵,“另一次的时间,就是现在。” 黎迦看了一眼眼神陡然锐利的小凌霄,摇摇头:“她也……” “我的技能可以控制她,不必担心,现在她暂时是聋子,”千丝继续道,“之前我没有急躁,也是因为预言里我真正的死亡时间不是那一天,而是【雾中雨】结束的时候。” “作为交换,或者说请求,你帮我把小凌霄带出去,带出去之后……” 千丝做出一个回忆的表情:“会有人来接她。你只需要把她带出去就好。” 黎迦还是没忍住,继续道:“我不评价你的选择,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她怎么想?” “她活着,就是我活着,”千丝说,“像这种把过去的自己带出来的愿望,也只能实现一次……她现在也是诡异游戏玩家,她也可以许愿再把我带出来。我可以死,她不行。” 黎迦看着她整理小凌霄细碎的额发,摇头:“我现在真搞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明明之前还把她当成自己的血包,现在又愿意为了她直接离开……” “这是合理的选择,”千丝微笑,“之前她作为帮忙承担伤势的替身,是为了延续我们两个人的状态。现在我没有办法挣脱预言,那么她就是唯一的,能够让‘凌霄’这个名字活下去的办法。” “她能被牺牲,我也可以。” “挣扎是没有用的,”千丝平静地说,“如果挣扎就能改变,那就不叫命运的预言,而且我没有时间了。” 她看了一眼数据面板。 上面,绝大部分的寿命,已经被她转移到小凌霄身上,只留了不到三十六小时,让自己从容赴死。 千丝很擅长处理自己的东西。不管是以前搬家和切断原生家庭,还是现在对待这些各类的“遗产”。 “我还是觉得,你都已经成为诡异游戏玩家了,就这样放手的话,小凌霄以后大概会恨你。”黎迦说。 他本来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可是看着一个好歹也算认识的人突然就要投身进一种奇怪的道路,就这么离开…… 人和人的悲喜确实不能相通。黎迦想起先前雪月花和睡大觉的故事,想到千丝,意识到自己本来也没什么立场去同情或者反对。 他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承担责任。 只要给出的价格合适,帮忙收尸也不是不行……黎迦猛然联想,要不之后再开个新的业务,帮忙处理遗言啥的? 好像有点太地狱了……黎迦默默思考一秒钟,暂时搁置。 “没办法,说实话,在进入诡异游戏之前,我也从来不喜欢之前的我自己。”千丝微笑,“信息,道具,都已经给你了,还算满意吧,猩红屠夫?” 黎迦看了一眼自己的道具仓库,点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千丝抱着小凌霄,和黎迦擦身而过,“接下来呢,我就先走了。和你做交易还挺愉快,可惜之后没有机会了。” “我可以和小凌霄合作,”黎迦说话时也没回头,两个人背道而驰,“希望她也能够开出让人满意的价格。” “那可不一定,”千丝说,“我这次价码开得高,是为了我自己。而她到时候就算需要做交易,也不一定再找你咯。” 而黎迦再不多言,他朝着三楼,再往上跑去。 尽管千丝并没有说明预言道具是谁给的——不然黎迦还在思考之后要不要也去搭上线留个后路,不过千丝给出的支线副本信息,终于彻底填补了目前信息里缺失的那一块。 ——之所以“父母”的元素在整个“雾中雨”的背景和支线里被淡化了,是因为—— “父母”的存在,原本就贯穿了整个故事的底色。 白知行上学,分班,在毕业演出之前参加运动会买的水……每一个选择的支撑都是源自父母,但是…… “他的父母并不是亲生的父母,”千丝说过的话似乎重新回响在黎迦耳畔,“在通关那个支线副本之后,被烧灭干净的烟蒂里,我抽出来了一张领养证明。” 曾经作为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白知行,能够被收养,本身就需要某方面的特长。 要么是聪明,要么是听话乖巧,白知行两者兼之。 “那本日记本身就是专门写给父母看的,当然不会留下任何关于父母的信息……白知行知道不能给养父母再添麻烦,不敢告诉他们,但依旧保留了求救的想法,在那个日记本里写满了关于自己同学的事情,可惜的是——” “父母之所以让他留在学校读书,本身就是因为,父亲是学校的校工,母亲在学校的食堂上班。” 这种情况下,父母就算要干涉,力度也是轻飘飘的,像挠痒痒一样的。 “此外还有一点——白知行知道,养父母对他,其实只是求之后让他给自己养老的。所以这种照顾,比起什么亲情,更像是一种交易——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就像诡异游戏玩家之间的。” 千丝彼时说到“交易”两个字,黎迦脑中微微抽痛,但一瞬之间又平息下去,使得他完全来不及去细思背后的原因,只能继续倾听并记住记住千丝愿意吐露的,宝贵的信息。 “所以他们看完白知行的日记,得出的结论就是白知行夸大了一些部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这不是没出什么重大安全事故吗?” “那本日记曾经被白知行放在父母的床头柜上,后来被父母放回白知行的房间,再后来被清扫进旧书堆……” 每一次被父母挪动,白知行都还是能够准确地找到那本日记,每一次落笔,希望堆积成失望,终于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不再想了。 “你觉得他们谁对谁错?” 说到最后,千丝问黎迦。 黎迦眼神闪了闪,说。 “那你觉得呢?” 千丝道:“亲情不能够被交易,非要说的话,我认为是白知行起先,因为从孤儿院被选中,不自觉产生了对亲情的渴望,那是没错的,然而最终变成这样的现实,只能说,白知行死后能做到的事,确实比他还活着的时候,更多。” “嗯……养父母从法律上来说,确实没错,”黎迦思索片刻,道,“我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还有一个理由,可能被我忽略了……” ……为什么对应养父母的东西,是烟灰缸? 可能是刻板印象,但黎迦回想了一遍,他身边见过的,抽烟也大多数是同性。 要对应养父母的话,那张领养证明或者全家福是更适合的东西……不过领养证明如果出现了,那关于白知行的父母就能够被直接看见隐藏的身份,就没必要成为支线了……吗。 千丝微微点头:“情绪是需要根源的,即使是第六感,也是大脑感知到了信息综合考量得出的结果……” 白知行对汤老师下狠手,是因为喜欢这种感情在汤老师身上最大,爱之深恨之切虽然挺俗套,可在这里也勉强算是说得通。 对自己的同龄人下死手,是因为那种欺负已经无法再让他忍受了,而且有涉及生死的仇怨,也大抵算同态复仇…… 作为玩家进入这一场诡异游戏,扮演一点之前欺负过白知行的同龄人,本身要通关就要涉及和白知行的战斗,被敌视也没有特别脱离现实。 可是养父母…… 到底怎么回事呢。 疾跑之中,黎迦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之后,还没有所动作,听见后方的破风声。 套着黑色布料的胳膊,数十条,穿过走廊的距离,朝黎迦迅速奔来。 “果然如此……”黎迦看见新的怪物男人出现在面前,却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 而旁边,打开的窗户外,通向的并不是庄园,而是—— 另一层楼梯。 “迷宫的入口被藏起来了,所以才会称之为迷宫……这就是如今浮现出来的意识迷宫。” 一楼的大厅是餐桌,品尝的是玩家们——欺负过白知行的同龄人的罪恶。 二楼是客房,客房由玩家暂时栖息,是不会被雨水冲刷到的,近乎永恒的记忆。 三楼是审判,审判罪恶的地方,但紧接着要和被审判者对打的,却不是白知行本人,而是怪物男人们…… “不,怪物npc的性别是一个符号,真正代表怪物npc的,应该就是白知行的父母……” 在怪物男人朝着黎迦袭来的刹那,黎迦反手将猩红锯肉刀掼进墙壁,整个人一翻,跳进窗户。 黑羊除了“被排挤者”“不合群的人”,在某些神话传说里,黑色的山羊同样意味着恶魔或者繁衍的神明……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黑色的羊头怪物男人和眼下这个怪物男人,代表对应的是“父母”。 不过具体哪一类算是父亲哪一类算是母亲,还不太能确信……而且怪物男人之前嘴里称呼白知行是“老板”…… 对曾经的白知行来说,感觉自己是给养父母打工的存在吗……但也不至于这么快进,应该还有什么事…… 因为那一件事,所以等到死后有了力量,就将两者的地位进行了反转…… 跳进窗户的刹那,黎迦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条猜想,而他明白,留给自己落实或者证明的时间不多了,等到第七天结束,要么他脱离副本去面对现实,要么得和谷雨再战斗一番…… 不管哪个都挺麻烦。生活就是不断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的集合体,游戏也是。 ——“啊,你怎么在这里?” 黎迦一定神,他已经翻过了窗户,落到那错乱的楼梯之间。 眼前出现的一切,就像是不合理的空间被粗暴地粘连在一起,连头顶也是绝不可能通行的空间,铺出楼梯来。 而刚刚的声音…… 黎迦抬头,看见头顶的楼梯上,白知行背对着自己,跪下来,面前是一个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对白知行伸手:“好了,快回去吧,都等着你呢。” 第176章 你沐浴其间 第177章 你沐浴其间 那个中年女人应该就是白知行的养母? 黎迦收回了猩红锯肉刀,勉强在脚下的楼梯站定。此刻,他身后眼前,都是那些层叠的楼梯连贯而成的地面,看上去很容易一脚踏空。 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观察。 头顶的白知行其实呈现倒掉过来的样子,黎迦抬头,感觉自己一拔刀就能砍掉对方的脑袋。 笑容和想法一闪而逝,黎迦专心致志地抬眼,等上面那个白知行的下一句话。 “我……不……” 和在支线副本里那个略带着光彩的礼貌少年不太一样,这个白知行,面对养母,却像突然失去了力气一样,整个人都猛地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极具防御性的姿势。 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到黎迦鼻尖,黎迦伸手拂去,发现那是一片雪花。 ——不知不觉之间,纷纷扬扬的雪片从白知行所在的场景掉落,而这时黎迦也注意到了,那个更小一些的白知行,身上穿的是一件棉袄。 那还好,看上去白知行没有被亏欠过四季衣服啊。 黎迦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上面的女人一把拉起了白知行的胳膊:“大过年的,别犯犟,就等着你了。” 她一把将白知行的防御性姿态拉散,然后头也不回地扯着白知行踏进了雪片飘摇下的一扇普通居民大门。 灰色的铁门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周围的对联红得刺眼,一片雪花随着关门飘进门缝,掩盖周围影影绰绰的鞭炮声、嬉笑声,烟花炸开的声音。 黎迦看着这个画面消逝,心头却猛地略过一阵古怪的、迅疾的不详。 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蟒蛇,盘桓下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他明确地感觉不应该继续看,却又意识到,不看下去,会彻底失去明白经过的机会。 又是“咔”的一声响动,黎迦循着身后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见了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上钉着常见的防盗栏杆,上面有一些雪花残留的水痕,里面是热气轰轰,灯光昏黄温暖的客厅里,沙发被收拾到一旁,中央的饭桌坐满了看不清面目的成年人。 “这里的时间……是连贯的?”黎迦猛地起身,差点从没有护栏的楼梯上绊一跤,干脆拔出猩红锯肉刀,固定住自己,“应该是某一年的春节……” 那扇窗里,白知行坐在角落,身上的棉袄仍然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朝着餐桌一侧不住打量,看不清眼神,却能看出那种观察里的小心翼翼,以及…… 隐秘的,恐惧? 黎迦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很仔细,确认白知行视线落点就是一个跟之前养母差不多年龄的男人,瞧着像是养父…… 养父一边拍着白知行的肩膀,一边转头跟其他亲戚干杯,杯子里的液体清澈,喝干了之后又变成了黄酒。 让人眼花耳热的酒气混合着饭菜的味道,从窗户里往外飘来,夹杂着中年男人们醉醺醺的声音。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大哥新年多发财啊,哈哈哈……” 养父兴致很高,一杯酒接着一杯下肚,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小辈身上,聊着彼此孩子的成绩,当然就提到了白知行。 “这孩子幼儿园就去跟邻居的老师学习了,才六岁就学到四年级的数学,”养父拍着白知行的肩膀,笑得热情洋溢,“一直很让我放心,哈哈哈哈……” 这句话过后,黎迦透过栏杆和细雪,看见白知行抖了一下。 和曾经还带着反抗愤怒不甘那种发抖不一样,这种姿态,这种感觉…… 而在白知行隐秘的发抖过后,那些中年人的声音就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电视机出现雪花噪点一样,分辨不清谁是谁说的,听不明确到底怀有怎样的情绪。 “现在他已经上六年级了,以他的成绩,上个好初中不是问题!” 酒杯折射灯光,照亮白知行的眼睛。 “亲儿子也没这么亲!” 那只养父的手,揉了揉白知行的肩膀。 窗户里的灯光暗了下去,喝酒划拳的声音消逝,黎迦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窗户,眼睫上卡住一片冰凉的雪花。 雪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里,随着黎迦的眨眼,那一扇窗户沉了下去,翻上来灰色的水泥楼梯,而紧接着展开的,是和黎迦平行的,前方的空间。 一寸寸阶梯像转动的轮盘积木,拼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白知行的脸庞上青青肿肿,表情是一种心如死水般的平静。 黎迦闻到一股碘酒的味道。 ——对着镜子的白知行,手边放着一瓶碘酒,另一只手上棉签一点点涂过脸上破皮的地方,他的动作大概有些太大了,细小的血丝渗出来,他嘶了一声。 在后方持刀而立的黎迦,将白知行的动作看得很清楚,包括镜面里他那张堪称伤痕累累的脸。 黎迦猛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白知行处理伤口。 对方身上仍然披着那件棉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驼背的缘故,白知行看上去有些佝偻瘦弱。 厚重的棉袄就像一层壳子,裹在白知行身上,并没有任何温暖柔软的感觉。 “说起来,他之前在那些支线副本里……我都只看到伤口,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打他的画面……” 黎迦的眉毛皱得更深刻了。 之前【舞台剧的幕后跑腿】那里,结尾的时候白知行大概也算是变相承认了受过同龄人的欺负。 可是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和现在绝对不一样。 那个时候,白知行的表情没这么…… 用过的棉签被白知行扔到脚边的纸篓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这一下没丢进去。 黎迦又看见,白知行顿了一下,慢慢弯腰把垃圾捡起来。 “哗啦——” 随着他弯曲肢体,那件棉袄掉了下来,原来他并没扣上,只是披在肩膀处。 而随着棉袄掉落,黎迦瞪大了眼睛。 背对着他,棉袄掉下来的白知行,下面只穿了一件陈旧的,布料轻飘飘的白背心。 露出来的一部分后背,胳膊上,全是各种陈年淤痕,青红发紫发黄的颜色占据了白知行的皮肤,像一件肿胀的外套。 这一瞬间,地上掉落的棉袄,变成了一个一个,打着结的,湿漉漉的,塑料制品。 那张镜子里的脸,嘴角带着破口,眼睛也是肿的,白知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流下了一颗眼泪,唯一一颗眼泪。 掉进地上,和那些液体混合,什么也分不清了。 棉袄再度出现,这一次,它变得更加破旧,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白知行擦了擦眼角,面无表情地捡起棉袄,重新穿在身上。 然后去另一边拿起拖把扫帚,将地板清理干净。 站在原地的黎迦,陡然感觉眼珠都转不动了,他猜测过很多个可能,独独没有往这一条路上猜过。 而随着白知行将最后一个打结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污秽的东西沾了他满手,落进底部的“噗哒”声响起,前方的白知行,被迭起波澜的镜面吞没。 层层叠叠的扭曲,翻转过后,这一层画面变回冰冷生硬的水泥楼梯,而黎迦下方传来阵阵动静。 黎迦撑着锯肉刀,微微低头,感觉眼前一阵阵晕眩。 他现在算是站在整个错乱空间的最中央,低头抬手都感觉五脏六腑跟着移位,仿佛一股不新鲜的气体也在食道喉管间横冲直撞,却又吐不出来。 下面的楼梯横向移动,像粗糙的火车铁轨,露出中间的画面。 在扭曲的,斜行的轨道里,白知行露出一个背影,他趴在一张床边上,一只胳膊无力地往旁边耷拉,另一只胳膊握着半截铅笔,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而他的身前…… 他身前,一个挺着肥肚子的中年男人呼呼大睡,一只手臂上黑色的汗毛茂盛到几乎打结。 只过了几秒钟,白知行就合拢了本子,伴着密码锁咔哒一声响,床上的男人也醒了过来。 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那两根手臂。 倒映出白知行的侧脸。 倒映出…… 不新鲜的气体在胃袋里横冲直撞,那些画面是积年的陈旧物象,却如此鲜明,直接让他吐了出来。 于是,黎迦全明白了。 “咔啦啦——” 他拔出猩红锯肉刀,反手朝着下方的画面捅了出去,然而横斜的错动楼梯挡住了黎迦的刀,以至于他甚至被反冲力弹开,像一粒豌豆一样,后背狠狠撞上旁边的楼梯阶。 甩了甩肩膀,黎迦重新站稳了,这个时候,他之前撞到的地方,再一次出现了画面。 ——不知道什么时间的白知行,在楼梯之间奔跑,大雪依旧是背景的底色,而他只穿了拖鞋。 一步两步三步……黎迦听见对方充斥着痛苦的呼吸声,听见楼上传来叫骂声,听见一个东西冲破楼层之间的阻隔,直直栽下来,一下子,砸中白知行的肩胛骨。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怒骂的声音盖了过去。白知行一只胳膊抬不起来了,他抬起一双眼睛,看着前方那个躺在雪里的东西,看着那个—— 沾满烟灰,雪花,白知行的血的,烟灰缸。 “小兔崽子跑这么快……” 楼上的男人骂骂咧咧得下来了,他粗暴地抓起白知行的后脑勺,一把掼进雪地里,砰砰的撞击声中雪花飞溅。 “你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 男人动手之间,下身鲜血淋漓,拖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 甚至无视重力,就像古怪的折叠空间一样,反向往上飘落。 黎迦“啧”了一声,闪身避开。 下方的白知行一次又一次被打得埋进雪里,又一次一次地被再拖出来。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很有力气了是吧!!” 男人骂骂咧咧,犹不解恨,抬手的时候,一转头看见了飞出去的烟灰缸。 于是他顺手拎起来,一把砸在了白知行脑袋上。 “哐当”“哐当”! …… “砰砰砰”! …… 最终,在这个即将到来春日之前的大雪天,白知行被丢在了老楼的后面。 周围的窗口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饭菜的香气,电视节目的声音。 在一片热闹里,这一小块空地中央,他睁着眼睛看天空,跟黎迦对视。 空洞的眼睛里掉进一片雪花,纷纷扬扬,终于再看不清楚了。 脚下的楼梯层层叠叠地涌动,仿佛灰色的群山。黎迦迅速调整自己的站立姿态,没有被甩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手握猩红锯肉刀,在变形剧烈的楼梯里努力站稳,就像在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难怪变成鬼怪的白知行速度和力量会那么快……那是填补他曾经弱小的力量!” “养父养母当然不会为他出头……在他们看来被欺负反而是好事……就算白知行身上继续出现那些伤口也是能够掩盖的了!” 楼梯辗转变形之间,一页又一页纸张飘动下来,有的是打了一个红圈的挂历,有的是一百分的英语试卷,有的是薄薄的塑料小薄片包装纸,有的是衣服里被撕扯掉的挂牌…… 那张挂历之上,唯一一个打着红圈的日子是,三月二日。 黎迦猛地伸手抓住,看见红圈下的一行小字。 “妈妈的生日。” 他的手指慢慢地捏紧了,发白的骨节里,那张挂历纸布满褶皱,最后被揉成团,抛进那错乱的空间之中。 一个又一个白知行在无数错乱的楼梯里出现,他们都在奔跑,他们的表情从沉默到惊惶到心如死灰。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汤老师。” 他们张开嘴。 “我不敢说……” 他们拿起圆珠笔。廉价的,一块钱可以买几只的那种圆珠笔。 “不,被同学知道没什么啊,但是……” 他们开始写日记。 “我……” 日记的密码定在养母的生日。 “我……” 他们开始画速写。 沙沙的,笔尖滑动的声音仿佛植物生长,仿佛血液流淌。 ……一个被做过那种的事情的人,不管是男是女,真的还有能够健康地,表达感情的力量吗? 层叠的灰色楼梯汇聚成硕大的猛兽,空间被折断,这里本就是意识的迷宫。 对于曾经幼小的白知行来说,他终于没能跑出那段灰色的楼梯。 无数个白知行画下的,无数张需要被拼合后才能够窥见一眼的情感,终于像大雨一样,爆裂地倾泻而下,每一张纸面边缘,都对准了下方,抬起猩红锯肉刀的黎迦! 纷纷扬扬,锋利无比! 第177章 你挥舞而出 第178章 你挥舞而出 猩红锯肉刀刚刚抬起,很快黎迦就意识到不能这么应对。 从天而降的速写画们与其说是纸张,不如说是刀片。 ——比谷雨曾经召唤出的金属雨滴片更加锋利,更加致命的刀片! 第一张速写纸落到黎迦身边,无声无息切掉了黎迦一块衣角,然后继续下落,刺入楼梯之间—— 灰色的楼梯悄无声息地破碎,碎块却并不下落,留滞在空中,像灰色的小行星带。 整个空间都发生了奇异的坍塌和扭曲,如雨一般的纸片们穿插其中,将那些原本还能够踏足的位置切碎,又随着楼梯的汹涌,出现新的平台。 黎迦迅速动起来,踩着灰色的楼梯躲避速写画片,而刚刚抬起的猩红锯肉刀边缘弹起阵阵令人牙酸的异响,密集得像弹珠。 很快,白色的擦痕出现在刀面上,而紧接着,黎迦马上调整了自己的姿态,他看准时机,穿过那一条条灰色碎块形成的,漂浮在空中的环带,转身一跳—— 他落到原本在左边侧面的楼梯之上,而在成功转移位置的下一秒钟,后面传来哗啦啦垮塌的声音。 不需要回头,黎迦已经明白,自己之前踏足的地方,已经坍塌成空气里的碎块。 虽然暂时没事,但速写纸片的声音在空气里呼啸,眼前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黎迦偏头,躲过一张改变了方向,朝着自己喉管位置飞来的纸片。 ——这些速写画,会追逐目标。 一条又一条灰色的楼梯不断出现又坍塌,速写画片就像一道道连贯的白色箭矢,穿过楼梯之间,又像是一只只白色猛禽,俯冲飞升,追逐在灰色路面上奔逃的猎物。 黎迦咬牙,抬起的猩红锯肉刀不再对准头顶仿佛飞流的速写画片,而是猛地挥舞,砍向了身侧的楼梯们。 灰色的,如同活物的楼梯,在被黎迦主动攻击到的一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然后更加剧烈地斜行横跳起来。 但黎迦的眼神立刻变得了然。 “就是这个……!”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进入这片迷宫般的空间时,是在—— “最下层!” 然而周围仿佛攒聚而起的楼梯汇如灰色的波浪,仿佛察觉到他要转向最底层去,竟然腾跃得更加剧烈。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微小的,仿佛骨节接连爆响的声音炸开。黎迦在空中艰难转身,猩红锯肉刀切进旁边的楼梯作为落脚点,这一扭头,他就看见—— 那些画满了线条的纸片,不再像动物追逐猎物一样在空气里拖拉出长啸的破风声,而是无声而迅速地降落,像一颗颗白色的星星,钉在了楼梯之上。 连缀的纸片钉着灰色的楼梯,那些长阶便抬立而起,如同一根根被拉扯的灰色毛线,逐渐缠绕,而黎迦就是奔跑在毛线上的一只小小蚂蚁。 “……这!” 黎迦看到这里,当机立断,立刻继续斩断脚下的层层楼梯,灰色的碎块漂浮,被他的动作带得往上飞,而黎迦本人则继续迅速劈砍,往下坠落! 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目标,前所未有地明确。 ——要出去,要离开这里! 这片空间从进来之后,上下四方的纵深感就无比怪异,甚至几次看见的,被掩藏在灰色楼梯之间的画面都来自不同的方向。 而那些位于不同尺度不同地点的白知行,其本身给予黎迦的提示便是—— 这一片空间里,并不存在绝对的平面。 也因此,如果真的被纸片们追逐着跑到迷失方向,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在黎迦放大的瞳孔之中,那些来自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纸片钉上灰色楼梯,长条的扭动之中,它们一截一截升起,像一条长蛇追逐猎物,但黎迦比起它,只如一粒灰尘。 每当黎迦砍破一层楼板,往下坠落,那些被砍断斩碎的灰色块面悬浮于空,又在后方袭来的长蛇奔涌的同时,汇聚其上,形成更为崎岖狰狞的鳞片。 “真是的……” 黎迦嘟囔了一句,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层楼梯。 那一层楼梯之上,如明月般悬挂着一扇窗户,窗户之下,蹲着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白知行。 只有那个白知行,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挥动画笔。只有那个白知行,不曾说着无法被宣之于口的声音。 那就是——曾经出现在支线副本结尾的,理想化的“白知行”。 刀尖捅穿楼梯,灰色的尖刺留滞半空,黎迦看着那个白知行站起来,犹豫了一秒钟,还是不打算停下来。 白知行这个人,就像是沟壑。 如果说世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那么其中天生家里有钱的,继承了父辈们遗产的,有天赋能够过好的……那些人属于高山。 即使一开始高山的海拔并不明显,然而山终究是山,再不济也有小丘、平原…… 但白知行和他们不一样。白知行是一条沟壑,比洼地还要低平。 于是,无数脏水涌入其中,淹没他残存的,能够正常感知与表露情绪的灵魂。 那是悲剧的集合体,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黎迦没办法改变,这世界上也没人能改变。 何况现在…… 黎迦听见身后传来的仿佛引爆的声响,再次抬起猩红锯肉刀,对着身边的一块楼梯碎片一砍,借力就要往那扇窗户里跳去。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唯一令黎迦庆幸的是,这个出现在支线副本结尾的白知行,随着自己的接近,并没有站起来或者出现任何意图阻止黎迦动作的行为。 这一个刹那,黎迦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于视野范围内的一切都跟着变慢了,整片扭曲的空间里,那一扇打开的,通向外面的窗户清晰无比。 ……很好。 看着自己和出口的距离越来越近,黎迦握紧猩红锯肉刀。 他听见后方的声音越来越近,而眼前悬浮的灰色碎块都已经消失不见,完全汇入身后的灰色长蛇之中。 汇集了所有情绪和整片空间的核心……如果被这种东西追上了,会真的死在这里。 黎迦清楚无比。 但却并不慌乱。 他的手指摸到那扇窗户的同一时间—— “你觉得,原谅一个人,是必要的吗?” 黎迦眼角余光里,白知行站了起来,面庞清秀,但嘴角永远有一道抹不掉的血痕。随着对方开口,嘴角肌肉抽动,血痕跟着扭曲蔓延,仿佛有无数哀嚎的脸一闪而逝。 人类玩家恍惚了片刻,摇头说:“我不知道。” 原谅这个词语,本身其实就不算特别能站得住脚。即便真的能不在乎,或者能开启新的生活了,受过的伤害,始终是存在的。 白知行于是笑了:“是啊……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黎迦挑了挑眉,不会吧,难不成白知行是个圣母,到这地步了还有一些残留的念头想着要不要原谅那对初生……或许他需要一个比初生更具有攻击力的词语。 “——我根本不需要在乎汤老师是否原谅我嘛。” 白知行开心地抬起手掌,嘴角那一抹血痕霍然扩大,瞬间覆盖了白知行整张脸,又如同退潮一样消失,留下宛如破碎蛛网般的伤疤。 顶着这样一张堪称恐怖面目的白知行,身形也急剧缩水,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身高——那个死在毕业表演过后,在玻璃水缸里,一个人死不瞑目待在下水道里的大小。 而他伸出的那只手掌,抓住了黎迦的裤脚。 此刻,后者已经三分之二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口,猩红锯肉刀有些施展不开,于是黎迦反手拔出【被诅咒的银刀】,将那一截腿肉连着裤腿,一并削了下来。 飞散的血花飘到空中,便跟着迅速褪色,最后也化为大蛇的一部分。 大蛇和白知行同时对黎迦张开了嘴—— “咔嚓!” 一片银白的叶片,从窗户里飞了进来,黎迦一时不察,被擦过胳膊,半条手臂立刻没了。 他瞳孔微微一缩,迅速扯过银刀,干脆利落地将断口抹了一遍,然后,跟从外往里进入的谷雨对了个正着。 此刻,里面扭曲的意识迷宫里风起云涌,黎迦正逢逃离的当口,被谷雨堵在当中。 蒙着黑布的半张脸和他面对面,沉默片刻,黎迦抓紧窗口,看着那一片银色叶片飞进身后的扭曲空间,撞上完全疯狂的白知行。 硕大的白色花朵傲然绽放,然而白知行停留几秒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个白知行,是货真价实的,被藏在空间里的怪物,是正式的诡异游戏里的怪物,亲手杀死了所有曾经残害过自己的孽债,本来就不是能够被轻易对付下来的。 看着此刻一幕,黎迦的眼神放松下来,随即变得冷静,变得温和,甚至有点高兴。 “哦?你也在?” 分明是如此危机四伏的时刻,谷雨看着黎迦,语气还是原先不变的笑意。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现代拉斯普金杀了,”谷雨笑着伸手,作势要抓黎迦的胳膊,“找了半天……原来你躲在这边啊,很好,接下来,不许再乱跑了,否则我也先杀了你。” 又一片银色的叶子从谷雨身后飞出来,像轻飘飘的月亮,挂在长蛇身前。 “其实我想问你的不止一个问题,所以你可不能现在就……” 谷雨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的脸盖着那半块黑布,因为在这片空间里,那块黑布也被停滞扭曲的维度影响了,一点点撕扯裂开,露出下面无神的,却真实瞪大的眼睛。 无神的眼睛无法聚焦,此刻却像是能看见一样,死死瞪着黎迦,永远挂着微笑的嘴角变成了惊愕的表情,变成了沉默,然后是低沉地喘气。 谷雨的喉咙之间,飞散的血液正倒流而出,变成同样的灰色液滴。 黎迦自认为刀工不好,但他依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拔出的一刀,是前所未有的最好。 “你……” 大概因为从没被这样对待过,或者说,从没被这么反杀过,谷雨即使语气微微有些怒气,但脸色居然还有些茫然:“你……为什么?” “我注意到了,你在用掉那种叶片形状的金属的时候,不管是精神还是防御,都会松懈一瞬间……既然这种松懈不是你的本意,那就是使用这种金属的代价吧。”黎迦笑了笑,并不打算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所以,你也不必问我为什么。” 说着,黎迦感觉身边腾起一股怪风,那条灰色的长蛇已经和白知行一起,再度冲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只有黎迦一个人,他是绝对没办法逃走的,即使脱走的出口就在眼前。 但…… “这不是还有你吗。”黎迦看着眼前的谷雨,面带微笑,将对方推进扭曲的空间。 “你不是说你的通关任务跟意识迷宫有关吗?”推出去的刹那,黎迦向对方挥了挥手掌,权且作为告别,“我估计这里就是了,不必客气,慢用。” 谷雨毕竟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即使已经被割开脖颈,他居然依旧还有力气,无神的眼珠专注地看着黎迦,也笑了起来。 “猩红屠夫,我会杀了你,”谷雨像是生怕黎迦没听清楚一样,再重复一遍,“不管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我一定会杀了你。” 也到此刻,黎迦才注意到,对方额头上的黑色印记,看上去像是一个花苞。 不知道是不是跟对方的技能有关……不过就算有关也没关系了,反正,现在也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吧。 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倒映出黎迦漠不关心的身影。 “好啊,等你来,反正……”黎迦看着那条灰色的长蛇靠近,看着白知行上前,一爪拍在谷雨身上,“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是特别不明不白的那种。 白知行一爪之下,谷雨的身形崩碎了,又被灰色的长蛇吞噬。 而在捕食谷雨的过程里,一蛇一鬼对黎迦的追赶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放松和空隙。 而借着这一个瞬间产生的空隙—— 黎迦反手抓紧窗台,他一抬腿一跃。 尽管一只手攀爬有些吃力,而缺失的肌肉和骨头部分的伤口依旧阵阵作痛。 但是—— 黎迦确确实实跳进了窗户。 跳进了连接走廊的那扇窗户。 刚一落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响。 黎迦回头,原本连通扭曲空间的窗户…… 完完全全地关闭了。 而同一时间…… 雨声骤然响起。 ——第七日,即将来临。 从五月份开始每天都是二合一章节,虽然只有一章,但其实每章都是两章的量。 以及过两天的更新大概有个惊喜(虽然不是加更) 第178章 你摆脱怪物 第179章 你摆脱怪物? 落地的黎迦在腿脚发力的时候抖了一下。 虽然心理上已经做到能面不改色地选择切掉自己的某一部分,但身体上面对这些超量的疼痛,依旧有些许难以适应。 “就差临门一脚,可不能在这里倒下……”黎迦喃喃自语。 此刻,数据面板上的三条通关要求—— “通关支线副本”那条已经被替换成了“通关100米的接力赛跑”,同时打上了钩。 “拜访昔日的故友”“完成赎罪”的字样,后面也已经完成。 只剩下最后一条,活到副本结束。 赎罪和破除诅咒那条,在面对白知行的时候就完成了。 “赎罪”这条,赎罪的不只是加害者,还有一个汤老师。 当白知行说出“我不知道”的时候,就代表他已经彻底放下了对汤老师做过的事情,他不后悔,那他的内心也就不存在罪恶感。 罪恶感本来只有在那些真正想要忏悔的人心中才会存在。 而黎迦等人扮演的加害者,在支线副本里让那些人受到了惩罚,就已经属于完成了赎罪。 而另一方面,要求里的“拜访故友”,那所谓的“故友”就是白知行本人。 所谓的拜访,只有进入支线副本,才有机会接触到白知行,一味在庄园里等候,等到副本结束也没可能等到那个怨毒可怜又可恨的小孩。 因此黎迦才会建议,千丝最好再去找一个支线副本,但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对方早就已经通关了,只是一直没有说而已。 只剩了最后一条,谷雨已经处理掉了,等出来之后活过现代拉斯普金的追杀,就等于完成。 然而腿脚和空缺的那只手的部位,依旧转来阵阵疼痛。 腿上一块肌肉是暂时没有了,而缺失的胳膊,幻痛太过明显,甚至让黎迦的嘴角抽搐了一瞬。 因为不是在点燃肉烛的状态之下切割掉的手臂,如今他的复生能力仅仅比普通人快上些许,有一点诡异游戏玩家的加持。 即使【被诅咒的银刀】确实能带来一百倍的生长速度,也起码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恢复战斗力。 耳边的雨水潺潺,那些雨滴敲击庄园声音渐渐变得密集,就像是致命的,缓缓接近的猛兽。 毕竟在下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停留在客房之外…… 黎迦微微凝神,此时此刻他正在最接近客房的二楼走廊里,哪怕有一段距离也足够…… 脚下的地毯传来微微湿润的感觉,像是踩在了混合污水的泥土之上,触感绵软得令人不安。 黎迦没有低头,他看着走廊尽头,一团慢慢膨胀,从一楼往上蔓延的黑色物体。 那一大团黑色物体逐渐接近,现出他的原本面目。 那是一具又一具怪物男人的身体,或者说尸体——拼合而成的团块。 曾经在先前的战斗里,跟黎迦战斗过,被他攻击,被规则抹除的黑色羊头怪物男人,那一根根羊角和手臂腿脚渐渐融合扭曲交织,和普通怪物男人变形的手臂肢体,扭成那个膨胀的团块。 就像是一团长满了手臂和腿脚的扭曲的黑球,泛着皮肤的颜色已经被撑得有几分透明。 “客人……” 那个球体团块的中央,一眼望过去,数不清的嘴巴在不住开开合合,远远望去像是一整只巨大的复眼,但其中发出的,是充满诅咒的话语,声音因为复合并不十分清晰,像是浸满了口水的湿润沉闷感。 “客人……” 覆盖血液,干涸发黑的嘴唇开开合合,露出其中仿佛生锈的牙齿与衔住的,被扯断的舌头。 “下雨的时候不要出现在外面……” 淤血的嘴唇开开合合,露出其中的断舌。 每一根舌头和神经都往下垂挂,像是没有切断干净的血管犹如蛆虫。 “……也不要让外面的存在……进入您的房间!” 黑色的聚合团块在走廊上飞速移动。 像蜈蚣一样密集的腿脚踏在地毯上,传来的震动竟然让黎迦有些站立不稳。 迅速拔刀,稳住身体,黎迦咬咬牙。 他本来打算先跟千丝汇合,把那个意识迷宫的信息提前说一句。 现在就算千丝认为自己离死不远,然而她跟自己达成了约定,甚至还用了一个契约道具见证,在副本结束之前,千丝是有立场的站在他这一边的。 然而此刻这个时间实在太紧急了,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进入那个扭曲的意识迷宫的时候,分明还没有到第六天结束,但现在看来,意识迷宫和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对等。 猩红锯肉刀斩破两条朝自己挥舞而来的,由手脚扭曲成的,巨大触肢,黎迦迅速一闪身,一撞一推,跳进了距离身边最近的房间。 脚传来踩到地的实感后,他迅速关上门,拔出猩红锯肉刀戒备。 仅仅在自己进入这个房间的三秒之内,整个门板就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簌簌的密集抖动声里,雨水的声音仍旧连绵不绝。 黎迦后退了半步,盯着颤抖的门板,在脑子里构思怪物破门而入之后可能的进攻轨迹和推进方法。 那个怪物,看上去是之前的羊头怪物男人和普通的怪物男人混合而成的。 他原本以为那种形态的怪物男人应该只有两个,现在看来,可能是把上几场团队生存模式副本里死掉的怪物男人们都拽着了出来,放在第七天作为最后的怪物npc。 黑羊怪物男人的羊角就是他们最擅长使用的武器,而最初的怪物男人,他变形如蜘蛛一般的躯体会很麻烦,所以接下来应该…… 一阵破风的声音从身后袭来,黎迦迅速蹲下往旁边一跳,同时意识到自己进入房间太过着急,还没来得及查看房间里的状况…… “居然躲开了……明明你现在的状态远远算不上好。” 后方传来的声音相当熟悉,随着黎迦躲开与破风声一同袭来的银色剑刃,他猛地站直微弯腰,盯着那一边的玩家。 ——面目依旧称得上柔和,足够令人混淆其性别特征的现代拉斯普金,手提银剑,看着地板上留下的剑痕,淡淡地开口。 “毕竟我不是很想成全你,”黎迦笑了笑,猩红锯肉刀往前推了一尺,“虽然我确实没太多活下去的动力,但要死在你手里……” 下一刻他猛地跳起来,猩红锯肉刀横推往前,砍向了现代拉斯普金。 “我也不愿意。” 金属交接的声音炸开,现代拉斯普金,手里的银色剑刃微微弯曲,然后迅速弹开,他完美地避开了猩红锯肉刀斩切过来的方向,刀刃最终直撞上他手里的武器,没有伤害他哪怕一根头发。 黎迦看着现在拉斯普金风轻云淡整理自己的袖口,回想起谷雨的攻击对上他的情景。 果然这家伙的预言能力真是麻烦…… 对方看着黎迦的猩红锯肉刀刃口,轻声说。 “从你身上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不管是生的希望还是死的渴望。” 黎迦挑挑眉毛:“你是那种喜欢在打架的时候解说的类型吗?” 这下现代拉斯普金不说话了,他重新抬起银剑,一心一意朝着黎迦戳刺而来。 对方的剑刃和黎迦的猩红锯肉刀相比,纤细得仿佛不足一根手指。 厚重的刀刃和银剑相击,声音有些炸耳。 几番躲避跳跃之后,黎迦意识到一件事。 现代拉斯普金能躲过自己的攻击,但是—— 对方并不能精准无误地击中自己要躲避的方向! 这家伙能预言的,或者说能预示到的是自己对他的攻击。 每次黎迦挥刀而出,一定会落空,不管现代拉斯普金看上去有多么无防备,破绽有多么明显,都能安全地落到空地上。 而与之相对,他抬起的银剑朝自己刺来的时候,虽然那剑刃细长而锋利,割在地板上能够让那一片地毯也立刻炸开,然而只要自己的动作稍微小心一些,再辅以各种诱导性的动作,那么现代拉斯普金也不是每次都能击中自己。 尚且完好的那只胳膊上已经添了道道伤口,新鲜的血味在空气中蔓延而开,而黎迦的表情得越来越冷静。 即使是预言的能力,即使能够预见到别人对他的攻击,现代拉斯普金的攻防也并不是完美无缺的。 “就在这里用掉是有点浪费……但现在的时机确实很好。” 黎迦摸向了道具仓库,盯着现代拉斯普金道:“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惜你这一副不分出个生死不罢休的架势让我有些害怕。” “我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极端的家伙了。” 话音刚落,黎迦黯然失笑,摇了摇头,他可不能染上这种在战斗里解说的坏习惯…… 然而手指刚刚摸到那个道具,身后传来咔嚓的巨响。 黎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随着身后传来一道道裂开和挤压的声音,他意识到—— 那个在门口的东西已经突入了房间里。 噗的一声响,一根黑色的触肢打向了黎迦原本站着的位置,而他本人已经就地一滚,跑进房间更里面,一跳跳到了床上,手里的猩红锯肉刀抬起来,将另一根试图缠上自己腰侧的触肢砍断。 “……这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现代拉斯普金当然也没能幸免,黑色的团块怪物无差别攻击,另一边,更多的触肢涌向现代拉斯普金,大概是根据玩家的威胁程度来决定它要伸出的触肢数量。 “我怎么知道。”黎迦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然后注意到,现代拉斯普金在团块的袭击之间,依然游刃有余。 他咬牙想了想,干脆反手一刀击中黑色团块,趁着那根触肢拍来的时候,顺势卸力,然后在空中跳向现代拉斯普金。 猛然看见上一秒钟还要杀掉的对手朝自己扑来,谁都会立刻吃一惊。不过现代拉斯普金毕竟能力特殊,尽管有些慌张,他依旧成功避免了被黎迦砸个瓷实的后果。 落在尚留有地毯的地面上,黎迦调整一下姿势,然后迅速抬起猩红锯肉刀,挡住周围几根要缠上来把自己拆卸开来的触手,又看着近在咫尺的现代拉斯普金,笑眯眯地说。 “借你能力用用呗。” “什么……?”现代拉斯普金恍惚了一声,然后猛地摇头。 “谁要借给你!等一下,等等!” “你在干什么?!!” 他这一恍惚,黎迦看见现代拉斯普金摇头的瞬间,立刻拔出被诅咒的银刀,然后低头叼着刀刃,在自己的手腕上直接切开了数个口子。 ——刚刚,自己在受伤过后,门外的团块怪物才猛地突入进来的。 新鲜的血液涌流更多,而那个黑色的团块就像是被血味刺激了一样,触肢挥舞得更加激烈,仿佛群魔乱舞。 “这房间就这么点儿大,不出去的话,我们两个迟早都会被耗死,死在这里。”黎迦举着那只流血的手腕,笑眯眯地看着现代拉斯普金,“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 “你带路,或者说,我拼着不要这条命了,把你也拖死在这里……反正你的预言目前只有针对我的攻击的时候,才是最准确的吧?”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了一秒钟,然后,现代拉斯普金头一回在黎迦面前出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堪称气急败坏地大吼。 “早知道我早该把你杀了!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黎迦喘了口气,因为疼痛,眼睛显得越发明亮。 “上一个时不时把要杀了我挂在嘴边的人,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意识迷宫当然不算在雾中雨的走廊世界里。 他想起意识迷宫里,大蛇和白知行面前,谷雨最后那一刻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的眼珠。 黎迦耸肩道:“与其继续生气,不如赶紧看看我们怎么离开这儿吧,一步也不要踏错,大预言家。” 看着现代拉斯普金抬起的手肘,以及手腕上那把银色的剑刃,剑刃尖对准自己,黎迦笑眯眯的并不动弹,只是暗中握紧了猩红锯肉刀。 周围黑色的触手依然在疯狂地挣扎攒动,如同黑色的小型漩涡与龙卷风,试图将他们吞噬。黎迦不住地辗转遁走,调整自己的姿态,但始终保持在现代拉斯普金方圆三米之内。 最终,那只抬起的胳膊没有落下,现代拉斯普金收起了银色的剑刃,闭了闭眼,狠狠道。 “够了,跟上,掉队了我可不会等你……” 第179章 你反复进退 第180章 你反复进退 “还有——” 手中一凉,黎迦低头,现代拉斯普金扔给了他一支银色的,仅仅有食指那么长的注射针管,恶声恶气道。 “赶紧把你身上的伤口给治一治,快点消掉你身上的血腥味,这怪物发狂够麻烦的。” 【戈耳工的右血管注射器·伪】 【描述:外表为银色的注射针管,用于诡异游戏玩家右侧脖梗处可以治愈5分钟以内受到的所有非致命性伤口。备注:如果伤口出现到使用的时间超过5分钟则无效。如果打在左侧脖颈,会让使用者在五分钟内死亡,毕竟是源自剧毒的治愈力量。】 【使用等级:本道具可使用等级随使用者等级同步】 是个好东西。 黎迦将之收起来,顶着现代拉斯普金明显不满甚至愤怒的目光微笑。 “别这么生气嘛,大预言家。”他笑眯眯地开口,“我们出去应该用不了5分钟吧,出去之后我再治疗也免得你后悔……只要你不对我动手,我也不想在这里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又是一刀剁下团块一条伸来的肢体。 “毕竟我又不用对付谷雨。” 说着,黎迦那只完好的胳膊往腰侧动了动。已经变得残破的布条垂挂下来,使得伤口并不明显。 实际上那种小口子……现在黎迦已经感受到,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了。 甚至还有几簇涌动的皮肤,大概要拼成眼眶的形状。 说不定等出去之后,过不了一会儿就已经好了……然后再多两只用不上的眼睛。 能够多拿一个道具有什么不好呢?黎迦笑着跟上现代拉斯普金气冲冲的脚步。 这也算是第一次,他得以近距离地看见现代拉斯普金催动预言的能力。 实际上对方使用自己的技能也没有什么前摇……黎迦看着现代拉斯普金仅仅是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就躲过了后方数根悄无声息围上来,如同蟒蛇一样要把自己绞杀的长长肢体。 那些涌动的黑色团块肢体像黑色的泥潭,又仿佛是层叠的海浪,却无法彻底淹没现代拉斯普金,后者像是一点白色的帆船,而黎迦说跟着他的一条黑红交杂的鱼。 非要说现代拉斯普金的动作有多么迅疾,那也完全不至于,这家伙看上去好像只是寻寻常常地迈步,有好几步甚至算不上奔跑,只是疾走,然后,就像看穿落下陷阱的森林一样,从黑色团块怪物的围猎里成功脱身,连带着黎迦也几次完美化险为夷。 “咔哒”一声,猩红锯肉刀切断一根由头发与手臂缠绕形成的肢体,惯性带进墙体。黎迦重新收回,此刻,他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 实际上,在黑色的团块怪物进入房间之后,对方的体形也在变化,从最开始聚合的团块逐渐拉伸变平坦,逐渐要占据整个地面。 黎迦又一步,跟着现代拉斯普金踏出了怪物的包围圈。 现代拉斯普金始终在他前方,动作不疾不徐,从最开始对黎迦的行为失态过后,他已经重新恢复了原先不浪费行动的状态。 哪怕是逃跑,也有条有理。 盯着对方的背影,黎迦瞳孔里倒映出现代拉斯普金拔剑斩开门板的动作。 只剩下这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迈出之后,危机还不算完全解除,现代拉斯普金要考虑留体力跟谷雨的对战(虽然他还不知道谷雨已经来不了了),而且雨还没停,除了团块怪物之外,还有别的存在会在雨夜里出没…… 黎迦嘴角的笑容一闪而逝。 他大概率不会死在这一晚上。 被斩碎的大门朝后崩裂,黎迦上前一步缀在现代拉斯普金身后。 团块怪物在身后发出咕咕囔囔一般的咆哮,无数的眼睛和嘴里衔着的断裂舌头一起摇摇晃晃,仿佛应和着雨水的节奏。 “跟上,”现代拉斯普金回头,看了黎迦一眼,摇了摇头,“再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黎迦心说这对话有点耳熟,但面上只是温和地开口:“但是你别忘了,现在还在下雨,我们在走廊里奔跑是不符合规则的。” 话音未落,又一根肢体狠狠打了过来,黎迦顺势弯腰躲开,而现代拉斯普金也往后一跳,就这样和黎迦分别站在了走廊两侧。 这一瞬间,黎迦看着现代拉斯普金手里握着的银剑微微抬起一下,然后又放回身侧。 他真是无时无刻对我表露杀机啊。 黎迦漫不经心地想。 和谷雨不一样,谷雨那家伙说了那么多次要杀了自己,前面几次虽然是有杀了自己的能力,但其实只是一种口癖。 而这现代拉斯普金,虽然面对面的时候,真正开口的次数不算特别多,然而这杀机却是无时无刻都往外溢出,如果没有这场雨夜,如果没有这个怪物,自己应该已经被迫头颅和身体分离了吧。 轻轻的敲击声从楼下传来,现代拉斯普金眼神一凝:“别的玩家……?”然后摇了摇头,“不对。” 黎迦想起了草坪花园里,那个抱着石头瓶子的少女雕像。 灰色的蜷曲长发,甜润的完美微笑,抱着瓶子的少女雕像,或者说和汤老师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怪物,站在了楼梯中央。 “你和谷雨之前打架的时候怎么不把这石头少女也一起拆了啊?” 黎迦没忍住,顺口扯了一句。 现代拉斯普金面沉如水,此刻两人身边前有少女封住了他们下楼的路,旁边的黑色团块怪物正不紧不慢地追在他们身后。 “那个少女不是我们能撼动的,我们战斗的时候她立在那里,所有的攻击都从她身上错开了。” “这样吗……”黎迦自言自语了一句。 尽管是唯一没有任何罪孽,看上去全然无辜的汤老师,在这里也变成了怪物。 美丽的姿态,年轻的面孔,就这样凝固了,成为永远不会凋谢的微笑,然后对着所有玩家举起石头瓶子。 下雨的时候,除了待在屋内,就只有硬熬。 然而现在哪怕进屋内,这些怪物已经见到他们,和他们产生过交互和战斗,也一定会试图闯进去。 更不要说之前自己跟雪月花尝试过,屋子里也会出现怪物。 这到底…… 黎迦还维持着原先的姿态,站着旁边的现代拉斯普金已经提剑而上,借着预言的力量,几次躲开了黑色团块怪物的攻击,落到了那抱石瓶的少女身边。 少女手里的石头瓶子底部依然维持着裂开的状态,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黑色的阴影。 在现代拉斯普金拔步逼上去的前一刻,那少女灰色的眼睛保持微笑的幅度,手里的瓶子诡异抬起,狠狠朝着现代拉斯普金砸落下来。 这一下子,那个裂缝里爆出什么东西,黎迦定睛一看,是自己之前塞进去的纸青蛙。 此刻纸青蛙表面已经沾满了黑色的污秽,在少女的动作里掉落地上,又被后面黑色团块的触手游过去覆盖了,再也看不见。 在少女动起来的同时,那黑色的团块怪物也并没有后退,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循着现代拉斯普金的动作而去。 银剑不急不徐的斩杀开启,像一颗颗银色的星星爆闪,黎迦站在后方,猩红锯肉刀不住劈砍,然而并不如现代拉斯普金那么精准。 在外面,现代拉斯普金没有继续用预言能力帮黎迦开路,后者几次手臂被那些肢体扫到,原本已经血痂凝结的伤口,再一次爆出了新鲜的血味。 黎迦咬了咬牙,手里被诅咒的银刀拔出,这个时候,他听见那边的现代拉斯普金开口了。 “其实我能看见的预言,准确来说是概率。” 概率……? 黎迦脑子里闪过词汇,但并没有多言,继续努力地跳跃和躲避怪物npc的攻击。 “我看见的概率只要高于百分之七十五或者百分之八十,那么就值得去做,而我在看到你的时候,预言告诉我,我因为你而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这么精确吗?”黎迦随口接了一句话,他刚刚又差点被一根触肢扫到,连忙调整了姿态,往旁边侧跳一下,再重新站直,用刀抵住那些团块肢体。 “你为什么要现在说呢?现在不应该专心战斗吗?”躲开之后,黎迦低声道。 “因为我其实觉得,无缘无故的杀心对任何人来讲都不公平,因此我要提前说明一下……” “人类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我因为这样巨大的概率杀了你,并不能代表什么,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这个概率让人不安。” 黎迦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道。 “但是,你因我而死并不是为我而死,一把刀可以杀人,那个被杀的人当然百分百死了,可是你能说是这把刀的问题,是这把刀不应该被制造出来吗?” 又是一刀,狠狠扎在黑色的团块上面,深色的液体从裂开的口子里迸溅而出,黎迦躲了一下,脸上依旧被溅到了一点,他一边擦拭一边道。 “诡异游戏的团队生存模式里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我不想跟你结仇,是你几次三番要杀我,现在还说这些,你怎么这么天真?” 现代拉斯普金摇了摇头,背对着黎迦,继续一剑斩出,躲开抱瓶少女的锤击。 “那是因为,这确实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游戏里怪人还真是多啊…… 前有谷雨,后有这个现代拉斯普金。 现代拉斯普金很有礼貌,礼貌得让人有点烦了,说话也这么轴,黎迦想了想之前千丝塞给自己的道具,又迅速摇摇头。 在这里用掉没有必要,而且现代拉斯普金现在还不知道谷雨的事情,所以他为了防备谷雨,肯定会留下体力的,不会在这里跟我拼死拼活。 从这家伙的战斗风格来看,对方也是个很讲求效率的家伙,如果不是确实意识到在这里动不了手,他也不会跟自己说这些…… “如果是概率,那只要它不是100%,就有可能不会发生。” 黎迦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在重新挥砍的动作里,继续说:“你既然相信预言,那你就更应该相信概率,只要不是100%,就有可能扭转。” 听着黎迦重复了一遍的句子,现代拉斯普金并不动容。 “不是百分之百,可是超过60%的概率,对你我这种玩家来说就差不多等于一定会发生了,我又何必去赌那0.01%都不到的好结果呢。” “那么我相信,我能够获得那0.01%都不到的好结果,成功活下来的。”黎迦冷冷地说。 他的目光穿过了现代拉斯普金,穿过了团块怪物以及抱瓶少女。 越过走廊,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现在关着,但是不久之前,他才亲手打开过。 …… 预言,是值得信赖的。 千丝明白诡异游戏这方面的能力,因此在做好了所有的道具分割之后,她认为自己已经万无一失。 即使自己死了,只要小凌霄还活着,自己就有机会再度保持现在的记忆,重新回到诡异游戏中来。 只不过整个过程里,小凌霄耳朵都被她捂住了,毕竟知道了预言,那就一定会被预言所影响,而她认为,小凌霄属于从过去的时间长河里捞起来的乱流,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小凌霄中途哭过,吼过,也挣扎过,都被她毫不留情地镇压了。 最后千丝告诉小凌霄:“如果你能够配合我,我们才能都活下去。” “我想继续和你过这样的生活。” 这句话一出,小凌霄终于不挣扎了,她安静下来,认真倾听千丝跟她说的每一个安排,包括离开副本的时候去找谁,用什么联系,怎样保护自己……每一件事情都事无巨细。 最后小凌霄说:“那这个副本最后一天我们要怎么度过呢?” 千丝冲她笑了:“当然是继续待在客房里。” 现在睡大觉和雪月花都已经被淘汰,千丝可以选择最靠近一楼和二楼交界处的客房。 重新进入其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代拉斯普金对黎迦的杀意比对自己的明显很多,再加上有谷雨也被黎迦所牵制,她有自信能带着小凌霄安稳地活到第七天到来。 果然第六日结束的时候,黎迦都没有出现,直到第七天雨水到来。 千丝听见了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战斗的声音。 很快变成了纷乱的嘈杂。 感受着怀里小凌霄的颤抖,千丝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地说。 “不要害怕,还有不到24个小时,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第180章 你经过的漫长 第181章 你经过的漫长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另一种说法就是,“还有差不多整整一天”。 千丝抱着小凌霄,并不打算跟她分清两种说法的区别。 在她将小凌霄通过诡异游戏拉出来的时候,诡异游戏的系统曾经发出过通知,提示她的愿望除了会将千丝原本的数据削弱一半之外,还可能因为时间线的变动引发未知的后果。 那时的她刚结束一个团队生存模式的诡异游戏副本,等级总算上了两位数。 “我的等级和数值都会直接减半,但是排进去的副本依然按照我我和小凌霄的所有数字加起来为准……” 这也就是说,道具的使用不会受到等级削弱的影响,但是战斗力肯定会因此被牵制。 “还真是严苛的条件啊……” 千丝继续往下看,这些条例除了限制了数据之外,还点明了另一方面。 首先,千丝和小凌霄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本质上属于两个不同的时间里的存在,所以除非一方死亡,否则另一方是不能够合并时间线和记忆的。 毕竟是独立的个体,如果要强行要求能够合并的话,那就不像是过去的自己,倒像是自己的分身。 这一点千丝衡量了一番,认为也可以接受 只是最后一条…… 如果小凌霄受到了太多诡异游戏相关的影响,那么她也会被诡异游戏纳入玩家范围之内。 哪怕原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并没有那么巨量的不安和不甘,在接触到过多的诡异游戏相关内容之后,哪怕看不见道具,哪怕不会被诡异游戏里存在的生死影响,也会被视为知情人。 只有在这一点上,千丝犹豫了片刻。 她现在的能力钱财,甚至大部分的人脉,都是通过诡异游戏得到的。 当初在那场手术里她差点死掉,剧痛之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活下去,后来被诡异游戏吸纳为玩家之后,她也拥有了自己的合作伙伴。 和对方讨论了一番,没有得出结论,诡异游戏究竟是以什么标准将玩家视为可以吸纳的对象呢? 如果只是单纯死前有什么不甘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是活着的东西,临死前不曾经有多么消极,身体和意志,总有一个会出于生物的本能,不想就这样永远消失。 若是“后悔”的话,太多人都有后悔的念头了。 那个时候,她的合作伙伴提出了一个想法。 身为诡异游戏的玩家,她们从诡异游戏里获得的金钱和势力在现实里大部分都是可以使用的,即使道具无法拿出来,可是被强化的身体素质也会得到显现。 而系统虽然会限制玩家那些数据在现实中做出太过超凡的行为,但是关于游戏玩家的力气,速度,感知力,都远胜过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或许一个排球馆里,弹跳力最高的人,比赛前五分钟才刚进入诡异游戏,完成了一场副本通关。 也有可能,画室里那个下笔如有神助的艺术家,缠着绷带的手腕,是在诡异游戏副本里留下的系统性伤害。 他们虽然是诡异游戏玩家,但他们依然通过游戏获得的资源,让自己在现实里过得更好了。 而这些过得更好的人对现实产生的影响,到底会辐射那些原本没有接触诡异游戏的普通人。 就像是疾病一样…… 对普通人造成的印象,或许是震撼,或许是在心里留下某个淡淡的影子,即使普通人没有察觉,但他们到底是被诡异游戏所影响了。 “所以我认为,如果你真的用你在诡异游戏里获得的钱财和道具去培养小凌霄,那么她被吸纳为诡异游戏玩家也是迟早的事。” 合作伙伴最后说:“不过这也没有得到验证,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猜测当然了,如果后面因为你的缘故,小凌霄死掉了,那同样愿望可不能实现第二回,很亏呀。” 千丝露出微笑,点点头说:“既然游戏将我和小凌霄视为两个独立的个体,那么我们可以分别许下同样的愿望,实现同样的愿望吧。” 合作伙伴愣了,道:“或许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这话说的,让我有一些担心啊……” 千丝悠悠然耸肩:“担心什么呢?” “g太密集了……之前不是有句话说,你就像戏台上的老将军,身上插满了旗子……好了,要不你先抽个卡吧。” 她的合作伙伴说着,推过来一个木盒,里面堆满了塔罗牌。 合作伙伴接着道:“虽然我不怎么使用预言性的道具,但是用塔罗牌占卜的事情我做过很多回,你来抽个卡牌吧,看看你在获得小凌霄之后,能够导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看着千丝抬起的手指,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牌面的图案只是一种预兆,并不算预言,怎么解读要根据你的性格和行事方式来看……嗯,我看看啊。” 她看着千丝翻出来的牌,了然掀开:“是正位的死神牌。” “死神这张牌吗……听着挺可怕的。” 合作伙伴只是愣了一秒钟,然后笑着说:“我之前的客户里也有人抽到过死神牌。” “这张牌,象征着新生,结束和复苏,”她的手指点点牌面,“意味着你会因为小凌霄得到新生转变,或者说,崭新的开始。” “这算是安慰吗?”千丝看着合作伙伴将塔罗牌推到自己,眼前笑了。 “不是啊,塔罗牌每一张牌本来就有各种能够引申出去的含义,死神牌虽然看着可怕,但是结束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呢。” 合作伙伴笑了笑。 “生涯的结束,辛苦的结束,或者说苦涩的结束。” “你要乐观一些嘛,再说了,接受结束并不是不好的事情,或许意味着崭新的开始哦。” 那张死神牌被对方翻过来,塞进了千丝的口袋。 “这副塔罗牌也是一副诡异游戏里的道具,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效果,被我用来作为接待客户的工具,可是我还有更多普通的塔罗牌。” “这张死神牌就送给你吧,或许会变成你的护身符也说不定,结束了原本的旅途之后,或许你会迎来新的生活。” “再说了,一张牌而已,像这种问题,我接待客户一般都是要用牌阵来解读的。” 千丝笑了:“那么谢谢你。” 绘制着国王,白马,死神的牌面,即使此时此刻,也塞在她的上衣口袋里。 而此时此刻—— 那张死神牌完全裂开,正位的死神头颅和白马分离,涂满了鲜红的血液。 这就是最漫长的一天吗? 袭击发生在几分钟之前。 到眼下,对方已经离开,只留下满地的血污和各种战斗的痕迹。 屋子完全散落如废墟,门板上留下狰狞的突刺印记,地毯被切割得像是垃圾场,小凌霄瑟瑟发抖,头发被也被割断了几缕散落在地上,衣服上猩红惹眼。 千丝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跪倒在地。胸口的死神牌开裂,下方的肌肉也一寸一寸断开。 “千丝……千丝!” 小凌霄的呼喊声一瞬间变得非常之遥远,千丝猛地睁开眼睛,轻轻地擦过小姑娘脸上的血污,咳出一口血,然后笑着说。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呀?我还没死哦。” 她慢慢地咽下一口又一口热血和内脏的碎块,平复自己的呼吸。 撑着小凌霄的手,她一点点地跪坐起来,勉强站着,然后严肃地对小凌霄开口。 “现在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你千万不能有事。” 以及…… 半残的门板之外,雨水的声音敲击不绝。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千丝开口,“这场雨持续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明明只有一夜,可是天应该亮了,雨还是没有停。 一边说,她一边摸了摸胸口,那里,被割断的皮肤依然往外渗着血,而如果没有那张死神牌稍微挡了一下,她的心脏现在应该已经被完全切开了 确实是护身符啊,千丝笑着摇了摇头。 …… 走廊。 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背对背站在一起,。 黑色的团块怪物在走廊里,此刻它已经铺满了大半条空间,每一扇能够进入的客房门都被堵住了。 而前方举着石头瓶子的少女,在黑色怪物的簇拥之下,立在最中央,相貌甜美温润,像是被黑色污渍沾染了的神明。 还有一点怪异的好看…… 黎迦脑子里的念头一闪而逝。 这个石头少女是被转化或者说被杀死的汤老师。 那些黑色团块怪物象征着白知行父母的不可告人的思维。 两种东西碰撞在一起,但是他们并没有互相攻击,反而一起清除外来的玩家。 黎迦慢慢调整自己的角度,白知行怨恨着他的父母,然后因为极端的感情杀死了汤老师,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汤老师的心里居然没有怨恨吗? 这是最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按照正常道理来说,老师也是人,可以对学生好,但是不可能被杀了之后还无动于衷,除非…… 想起最初石头少女眼里流下的,两道黑色仿佛血泪的东西,黎迦心中清明。 他转头对现代拉斯普金道:“你能不能……” 此刻,现代拉斯普金正专注清理后方黑色团块新长出来的肢体。 “你能不能试着将那个少女手里的石头瓶子给削掉?” 那个石头瓶子是最后一个【无忧的终幕】支线副本的进入点,能够被他用技能破坏,甚至塞进之前支线副本的信物。 而且先前现代拉斯普金也说他们的攻击只是从少女身上错开,好像都没有去试着攻击那个石瓶…… 现代拉斯普金的语气有点焦躁:“我可以试一试,但不能保证成功,而且我如果和你更换位置的话,你……” 黎迦道:“好啊,你还给了我一个治愈性的道具呢,不要怕。” 【戈耳工的右血管注射器·伪】 一说到这个,现代拉斯普金的语气就有点闷闷不乐了,他无奈地说:“好吧,如果你故意放血继续以那个怪发狂的话,小心我……” 黎迦复盘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乐呵呵道:“你不是有预言技能吗?我如果要发狂,你也应该是能看到攻击轨迹的吧,现在你看到了吗?” 那边没说话黎迦,一边提刀对上黑色团块,余光注意到现代拉斯普金果真朝着抱瓶少女一跃而去。 这大预言家还蛮实诚的…… 要是死了就更实诚了。 黎迦笑眯眯地想着,然后又一刀戳向团块怪物的嘴巴。 那些衔着断裂舌头的嘴巴,密集的分布在怪物的浑身上下,戳进去就会传来爆珠般的响声,很解压。 而且每戳中那些衔着断舌的嘴巴,怪物的肢体动作都会微慢一下,或许那些口舌才是对方的弱点。 毕竟能够对养子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大概本身也没有什么道德廉耻吧,但是他们依然要在外面套上一层光鲜的亲子关系的壳子。 ——他们也很害怕被发现。 战斗到这个时候,黎迦心里已经平静了下来,即使几次被挥舞的肢体击中手臂或腿脚,他也能够面不改色地拔出【被诅咒的银刀】切割一下,权做紧急止血处理,然后带着自己身上那些畸形的眼睛或者耳朵轮廓继续战斗。 又是一刀和黑色同款怪物的肢体交叉,而后,黎迦身后传来了一声爆响 现代拉斯普金喊道:“打破了!” 石头瓶子滚落在地上,因为黑色团怪物已经占据了大半走廊,那个瓶子掉到地上之后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音,只是无声地裂开,里面渗出了更多的—— 染血的发丝。 伴随着石头瓶子从那个石头少女的手里脱落,雕像突然就凝固住了,仿佛一层围绕着“她”的怨念,终于消散。 然后,那一层表面上的石头壳子开始崩裂,破碎,消散。裹着灰色壳子的眼睛显露了出来,下方是接近干枯的眼皮。 被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也许每个人都想要获得用不完的青春和精力,但当这样的青春和精力一点点被风干,而且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那就不是赐福而是诅咒了。 黎迦心下了然。 汤老师身上也存在白知行的诅咒。 虽然还不明白这个汤老师为何突然僵持不动了,现代拉斯普金也看到了生机,立刻喊黎迦:“快往一楼跑!” 现在二楼客房门都已经被团块怪物堵住了,他们与其继续在2楼停留,还不如先去1楼,那里更开阔,就算是有更多怪物来,现代拉斯普金有自信,自己也绝对可以撑住。 第181章 你尚未明确的一日 第182章 你尚未明确的一日 下雨中的庄园,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即使到了一楼,但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都没有急着开始内讧,不管是要杀人的还是要反抗的。 ——他们刚下到一楼,那黑色的团块怪物就像石油颜色的大海,沿着楼梯一路奔涌,很快不但充塞走廊,马上就淹没了还在原地,尚未完全脱离石头壳子的汤老师。 就像无数奔跑的潮水,流进一楼,要将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的立足之地填满了。 黎迦看了一眼现代拉斯普金的表情,对方提着银剑,眼神微微凝聚,挺认真,但是没有任何慌乱,最多就是有一些茫然。 ——即使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在他的通关要求里也想不到最后一天会变成这样。 “你的通关要求是什么?”猩红锯肉刀从没松手,黎迦不住往身侧袭来的团块肢体砍去,同时说,“我们的通关要求里仅仅是说活到副本结束,之前我想过最后一天会变得不容乐观,但是没想到会这样。” 现代拉斯普金没有回头:“问这个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黎迦了然,继续说:“如果你的通关要求里没有提及第七天的异状,那就说明,还有比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更麻烦的事情——对普通玩家来说最后活到第七天就可以,但是你们必然有更难的要求。” 讲到这里,黎迦想起了谷雨,试探地开口:“谷雨那边的通关要求之一,和‘被封印的纸牌’‘意识迷宫’有关。” “意识迷宫?”现代拉斯普金说,“……谷雨现在在那里?” 很好,现代拉斯普金多半清楚“被封印的纸牌”,或者至少听说过。 而且身为个人专精副本升级玩家,他的通关要求应该不涉及意识迷宫,否则发问的时候,不会问得这么模糊。 “是的,”黎迦说,自从遇到了谷雨,他养成了诚实的说话习惯,“不过,你们两人的通关要求就算都涉及第七天,他的和你的,也一定不相同,甚至相悖。” 现代拉斯普金反手一剑,将一根对着自己肩膀而来的触肢削断:“我一开始也想到了,不过,目前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没否认,他的通关要求不涉及意识迷宫。 但是说完这句话后,现代拉斯普金就不再多言了。 他也不傻,听得出来黎迦在套话,而本身的技能限制不能撒谎。 不能说谎,但可以保持沉默。 也可以把真话拼起来再说…… 黎迦“啧”了一声,没有太失望。 毕竟黑色的团块怪物已经近在眼前。 随着那些如同浪潮一般涌来的肢体逐渐填满了一楼三分之一的空地,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如今想要拉开更多的距离也远远来不及了。 银色的剑刃和相对宽大的锯肉刀反复切割,被斩断的怪物npc肢体横斜在地上,又被团块怪物默然无声地覆盖,重新吸收。 团块怪物的攻击没有非常繁复,速度甚至比不上先前的信物化成的怪物,但是它实在太大了,不够迅疾的攻击里,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一楼,桌椅、布料,木头的碎块越发混乱。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混乱的海啸。 “继续这样下去,撑到天亮不是难事,”尽管战局再一次有些焦灼,现代拉斯普金又是一剑挡开条条像是海草珊瑚丛林的肢体,心中已经有些笃定,“虽然【描摹的青印】已经消失,但加上其他几个道具,要清场的话,也不必太担心效率,只是要注意使用的时机……” 想到此处,他稍微偏头看了一眼猩红屠夫。 只是现在要再将猩红屠夫清除掉的话,肯定来不及了,预言除了不能撒谎的限制之外,也有使用极限,现在他动手的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 有点奇怪,现代拉斯普金这一点也没想通。 之前在草坪花园那边,原本他动手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五,结果中途谷雨却出现了,硬生生将百分之九十五消减成了百分之五。 而现在,虽然有这个难缠的黑色团块怪物npc——体型虽然庞大,但是本质上一时半刻不会让自己陷入失去战斗力的僵局,可是要马上摆脱对方,也难以办到——但是自己的等级差和猩红屠夫的等级差应该比较明显才对。 而且另一方面…… 现代拉斯普金的眼角余光之中,猩红屠夫再一次出刀,虽然斩断了三五根袭来的肢体,然而后方一张衔着断裂舌头的嘴巴差点将他的肩膀啃出个窟窿。 猩红屠夫存在基本的战斗意识,但数据面板不会比自己高,之前如果没有谷雨出现搅局,对方现在应该已经是尸体了。 哪怕到目前为止,这个怪物对猩红屠夫的威胁更大。 后者常用的武器也就是那把看着有点古怪的锯肉刀而已。 中间猩红屠夫也用过别的道具,但是次数不多,花样很少。应该存在使用次数或者身体负荷方面的限制。 ……即使因为黑色团块怪物,现在下手是不方便,可是…… 现代拉斯普金稍微皱眉。 分明连跟他有一点交流的玩家睡大觉也已经被自己抹除了,照猩红屠夫的说法,谷雨也还在意识迷宫里,不会马上出来搅局——而如果后者真的出来了,那加入战局,要找自己的麻烦也得先攻击黑色的团块怪物,那自己也能省点事…… 就算自己也确实暂时不打算马上杀猩红屠夫,那为什么成功率会低成这样? 虽然没理清原因,但现代拉斯普金的动作依旧一板一眼,出剑精准而干脆。 他在现实的世界里,在进入诡异游戏之前,也算是常人眼里的好学生,从小学到高中,校服拉链拉到最上端,衬衫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发型是万年不变的,没意思的寸头。 包括写字,每一个字都绝对不会画出格子,用直尺比着横线排版,给自己的作息表从早晨六点半排到晚上十点,没有任何时间会用在休息和玩乐上面。 他的妹妹曾经嫌弃他无趣,说哥哥认真得很无聊,这让他受过打击,但依旧不改变。 某种程度上来说,现代拉斯普金很固执,认定的事情和行事逻辑是不会改变的。 即使后面高考完了被妹妹带着打mmorpg游戏,他也一定会按照攻略和数据一板一眼地来玩。妹妹说他不会变通,而现代拉斯普金只会笑一笑,并不往心里去。 然后同样那个暑假,养大他们,供他们上学的爷爷去世了。 妹妹很是哭了一场,但是回头又恢复了原本的乐观活泼。现代拉斯普金处理好了爷爷的后事,清点好他们继承的遗产,经过精准的计算,妹妹现在高中一年级,维持如今的消费水平,同时,高中生虽然学业紧张,但是也需要一定程度的休息与调剂,加上新衣服和一些甜食奶茶,一点点空闲时间的玩乐。 最后计算出来的数字让现代拉斯普金松了一口气,让妹妹安全地长大成人,以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是不成问题的。 只不过,到了大学的学费就需要贷款了,生活费这方面……现代拉斯普金认为也不会成问题。 计算出那个数字过后的第二天,他就去奶茶店找了白天的兼职,到了晚上,就去火锅店帮忙。周末的下午,再去做家教。 忙碌的上班里,现代拉斯普金看着存款一点点增多,而选择奶茶店和火锅店还有一个原因,在这里上班,奶茶店的老板偶尔会给他打一杯喝的,省下来中午带回去,妹妹还喝得挺开心。 火锅店还管饭,又能剩下一笔开支。家教那边,还能蹭空调和饮料。 加上是暑假,店铺客流量不小,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而暑假过后,就是升学,家教的缺口也比较大。 就是累一点。 现代拉斯普金做什么都喜欢计算,他计算下来,认为这些事是完全值得的,赚到吃食堂的生活费没有问题,而且到学校后,还可以继续做兼职。 然后,在兼职结束的前一天,他再度回家,发现妹妹不见了。 现代拉斯普金给所有和妹妹有关系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发了短信,妹妹不是那种会突然消失的任性小孩,连下楼买个西瓜都会给自己发个短信,虽然会说自己无聊,但总体乖巧又可爱,不应该突然消失…… 然后找到了开学,那个自己看大的小姑娘还是没有找回来。 寻人启事,短视频,各种社交平台求助……他发出去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警察安慰他说,没有消息某种程度上就是最好的消息,要继续抱着希望,他们也会继续努力…… 那一段时间,他做梦晚上都会梦见妹妹被拐卖到了深山里去,流着眼泪叫哥哥,但是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还是跟原来一样,打工,上学…… 不需要计算,现代拉斯普金很确信,这样的事情他无法接受。 然后……那一天,他得到了进入诡异游戏的契机。 游戏失败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实现愿望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的选择,理所当然是进入。 那是自己如今唯一的亲人,是自己血缘相连的妹妹。 ……再度刺破眼前的肢体,正准备踏出一步,削断马上蓄势待发的一排的时候,现代拉斯普金听见了猩红屠夫的声音。 黎迦伸手,拍了拍现代拉斯普金的肩膀。 “等一等。” “什么?”现代拉斯普金没回头,银剑的刃口在眼前爆闪,如银色的闪电。 猩红屠夫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隐蔽的焦虑,看来那家伙也挺能控制情绪……无关的思绪一闪而逝,然后现代拉斯普金听到猩红屠夫开口。 “这场雨的持续时间,不太对劲。” 黎迦说:“之前我们不能在走廊奔跑涉及的时间一般都是夜晚……但是现在,这场雨持续得也太久了吧?” 现代拉斯普金目光微凝。 就在此时,后方的黑色团块怪物已经将地面掩盖了几乎一半。而黎迦抬起猩红锯肉刀,拍出去,同一时刻,后方再一次响起爆开的声音。 他微微露出笑容,现代拉斯普金虽然有些执拗,但是行动力很高,如果不是敌人的话,大概算个好队友。 黎迦猛地往旁边撤出几步,随着后跳,黑色的肢体拍在空地上,虽然没有成功将黎迦拽下来,却又占据了一块空地。照这样下去,很快一楼也会跟二楼的走廊一样,变成塞满团块,无法立足的地方。 同时,他回头一秒钟,在这片刻之间,黎迦看见现代拉斯普金已经打开了一楼的大门。 那扇隔绝外界和庄园内部的门上也已经在几天的玩家战斗和交互之间,变得伤痕累累,而门渐渐打开之中,黑色团块怪物也往这边袭来,但现代拉斯普金到底彻底推开了门。 ——洞开的大门外,天光明亮令人恍惚,而无边的灰暗雨水,依旧倾泻而下。 远处的藤蔓植物,近处的花草之下,泥土被雨水冲刷出来,第一天来时显得干净,整洁的庄园,如今脏污而灰暗。 黎迦看了一眼天空,又立刻辗转腾挪,一刀架住团块怪物越发逼近的肢体,大喊道:“天已经亮了!” 这场雨,搞不好会持续一整天—— 【雾中雨】的最后一天,最后通关的时间里,全部都是危险期。 看着眼前的一幕,包括现代拉斯普金也有点发愣,但也只是片刻,他立刻重新抬起了剑刃。 ——灰色的雨水持续期间,庄园本身才是最危险的。 持续一天的话…… 黎迦眉目一动,看向一楼其余的,还没被黑色团块怪物吞噬的区域。 那些地方,还有几幅之前被谷雨划破的油画…… “再这么下去……我们可能得考虑去外面了,”现代拉斯普金神情头一回严肃起来,“但是……” 黎迦想起先前和雪月花面对屋子里的怪物的时候,了然道:“之前我跟雪月花淋过一点飘出来的雨水,没什么大碍。”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不排除雨水会加深诅咒的情况,如果你的通关要求里没有诅咒这一条,那应该就没关系。” 至于自己,自己有【被诅咒的银刀】,没关系。 “那好,”现代拉斯普金没有犹豫,“实际上我……” 他话还没说完,听见猩红屠夫那边传来了一声异响。 某种沉重的,击打坠落声响起,黎迦后退半步,手里的猩红锯肉刀已经被打得掉落,本想马上捡起来,但是—— 已经被黑色的团块怪物盖住了。 他抬头,看向攻击传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连现代拉斯普金也听见了,那个方向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啊,小屠夫,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亲手杀了你。” 第182章 你探索的生路 第183章 你探索的生路 那声音带着笑意和某种刻骨的寒意,响彻在一楼和二楼的交界处。 伴着一阵仿佛忍俊不禁的笑声,黎迦看见那黑色的团块怪物覆盖住走廊和楼梯的部分,那些堆积着断裂舌头和嘴巴被突然撕开了,就像凭空出现了一个愤怒的孩子,陡然撕开一张黑色的卡纸,带着发泄般的意味和不顾一切的力气。 弹动的团块和肢体也被卸掉了,然后,谷雨从那个裂口里,两只手撑开,站在了团块怪物的上方。 他此刻的状态远远称不上好,一头原本称得上顺滑的半长发凌乱而蓬起,血痂挂在发丝之间。而谷雨上半张脸满是裂口,原本无神的眼珠旁边淤积血块,眼白处甚至已经是猩红的颜色。 而一身衣服,已经称得上算还勉强有个衣裤形状的破烂布条。 看着猩红屠夫有些惊愕的表情,谷雨再度笑了。 “是啊是啊,想不到吧,我居然还活着,小屠夫——” 他看上去,分明此刻已经奄奄一息,应该会轻易倒下才对——包括被踩住的黑色团块怪物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在谷雨冲着黎迦灿烂微笑的同时,数十根肢体一同上涌,就要把这个在自己头顶横冲直撞,甚至削掉了自己小半个身体的玩家扯下来—— 然后,谷雨手腕微动。 他的身后,出现了银色的叶片,看上去,就和先前在黎迦眼前,表现惊艳的,一击必杀的那些银色叶片一模一样。 但是,只有半截。 半截银色的叶片,像被啃噬一半的银月,如同镰刀,挥舞带起一片冰冷的风,在黎迦的眼中,就那样迅疾地突入了朝着谷雨而来的团块们。 “——我来杀你咯!” 被斩断的黑色肢体如同枯萎花瓣一般,被狂风骤雨抹除,银色的半截叶刃斩击而出后,又被谷雨抓在手里,边缘沾满黑色的污迹,间或有没完全凝固的红色流淌而下。 当下,黎迦瞅准谷雨这一下攻击营造出来的空隙,立刻反过来后撤一步,同时跟现代拉斯普金和谷雨拉开了距离。 “……他还能打?!不是应该早就精疲力竭了吗……”一边躲开,黎迦一边有点发愁,“还以为他会死在那儿……” “谷雨……”现代拉斯普金也听见了对方跟猩红屠夫嘶吼出来的话,有些许疑惑,但攻势和防御都完全没乱,“你来干什么?” “啊,你很烦,我都说了,我是来先杀猩红屠夫的,”谷雨发出一道气音般的笑声,挥了挥手中的半截叶片,“话说回来,虽然我对于你的话不怎么认同……不过,你也是想杀他的吧?别捣乱哦。” “……”现代拉斯普金没有说话。 而沉默就是此刻最好的回答。 陡然之间,他猛地提剑往前,身形如同一只瞄准猎物弱点的猛禽,往前对准团块怪物继续攻击。 那些密集如海水珊瑚的肢体重新涌来,现代拉斯普金没有回头:“现在还在下雨,等下可能还会出现新的怪物,你要杀人的话,速战速决。” 谷雨出现之后,那种熟悉的,无法掌控的感觉有一些重新出现了…… 黎迦闭了闭眼,告诫自己应该冷静,然后想起,谷雨的话里是“先杀猩红屠夫”。 有先有后……而此时此刻,一楼只有他,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三个玩家。 看来谷雨的计划里肯定还是有要把现代拉斯普金一起干掉的部分……而且副本结束已经近在眼前,存在竞争关系的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也需要分出胜负…… 而要攻破走廊尽头的意识迷宫,谷雨必然付出了极大代价,显然,那种一枚完整叶刃,一击必杀的技能或者道具,一定不能再用了。 像谷雨这种喜欢折腾的玩家,必然穷尽自己的上限要显示力量……而他用不出来,往往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不能用。 “包括之前他也说过,那些金属雨滴,再用下去他会出事……那就是他的极限。” 当下,黎迦不再犹豫,左脚往外推开半步,抬起猩红锯肉刀,狠狠对上袭来的银色叶刃。 哐嚓的巨响过后,黎迦感觉一切都变慢了,他被击飞出去,但叶刃也最终没有贯穿他的手脚,而是吃下猩红锯肉刀反弹的一击,飞回了谷雨那边。 “啊,小屠夫,虽然我早就明白,你比我想象里还要顽强,但是顽强到这个地步,简直是这一个诡异游戏副本里最烦人没有之一的家伙了。” 倒提没有刀柄的叶刃,谷雨随意甩了甩上面堆积的一些液体。在叶刃飞回来的同时,它也划开了团块怪物的两根肢体,此刻重新捏在谷雨手里,双眼无神却诡异可怕的玩家笑了笑,重新对准黎迦,飞跃而下。 “不过,杀了你这种家伙,成就感应该也会很强吧——” 他像是一道飞掠而来的黑银刀刃,裹挟着死亡的阴影,黎迦啧了一声,在叶刃和谷雨都要彻底笼罩自己的瞬间,就地一个鱼跃。 ——滑进了团块怪物的肢体当中。 黑色的肢体将黎迦包裹的瞬间,他顺势后退,就像主动投身入沼泽。 一截断裂的舌头距离他的手臂只有一寸之遥,黎迦掏出楚江厨刀,顺手切过去—— 那只嘴巴惨叫着掉落时,黎迦和谷雨对视。 后者的微笑搭配上无神的眼睛,就像是被拼接在一起的尸体,带着不自然的惊悚:“嗯,往这里跑吗?那么,我就……” 谷雨现在就算还能站在原地,也必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斩击虽然吓人,可已经比之前慢了,即使一开始黎迦设想的逃跑路线并非眼下这一条,但是,谷雨的追击也必然会由此受到阻碍。 加上意识迷宫的入口本身就在走廊尽头,谷雨能出来,那就说明…… 这些团块怪物就算真的抓住了玩家,玩家也能够抵抗。 谷雨的后半句话来的时候,黎迦浑身都已经被黑色的团块怪物包裹,彻底听不见了。 周围的世界一下子黑了下来,伴随着那些原本远距离战斗听不清楚,此刻,变得近在咫尺,令人厌恶的声音。 “你是听话的小孩……你是听话的小孩……” “要乖乖的……” “今天也是第一名?很好……很好……” 平心而论,这些话语的内容还是蛮正常的,甚至黎迦自己就曾经在一些老师或者大人的嘴里听过,自己还在上班的时候,就有同事跟自己的小孩说要乖要听话,然后就把小孩托付给办公室的清洁人员了。 但是…… “吵死了,”黎迦侧过脸,在挤压般的包围里努力拔出猩红锯肉刀,“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围过来……真是恶心。”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一块巨型的肉里,或者类似的潮湿泥潭之中,哪怕马上拔出脚,也会有触肢从意想不到的方位袭击而来,在怪物的内部,那些袭击可以躲开,然而紧接着被钳制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分明。 除了那些嘴巴不断发出的声音之外,更远一些的,切割和击打声也从未消失,就像一场极致丰富到令人想吐的大雨。 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是谷雨一秒钟也没有远离,如果就在这里便忍不住往外退的话…… 在涉足安全的地面之前,他会先被谷雨的刀刃贯穿。 “连面对现代拉斯普金都没有这种紧张……”黎迦笑着摇了摇脑袋,“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面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玩家啊。” 在肢体包裹之中前进,感觉有些像被投放进了深海,除了身体上的压力之外,还有心理方面的。 黎迦再次往前,感受着腿脚上传来的,血肉重新生长的麻痒。 同时,他再度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道具仓库。 既然现在已经到了第七天,而谷雨也确实从意识迷宫里逃脱而出…… “不过这次之后,应该也就不用担心了。”黎迦自顾自笑了笑,继续往前,“再稍微等一会儿……” …… 在意识迷宫里,被黎迦往后推到白知行那边的瞬间,谷雨其实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确实没想过猩红屠夫敢对自己动手的可能性。 除了最初的难以置信和惊怒,紧接着,谷雨就听见了后方传来的咔嚓声。 大蛇灰色的身躯直立着,和白知行前后要将他彻底吞噬。 看了一眼血液槽,谷雨又看了一眼那个马上要脱离意识迷宫的背影。 “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他在【雾中雨】里,第一次说得如此认真。 【巫毒娃娃的心脏】 【描述:进入诡异游戏前设置使用,可以制造出一个持续时间为十秒钟的替身,替本体承受致命伤害,但是,该伤害的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会反馈到本体身上。如果在进入诡异游戏之后,无法设置。一次性道具,十秒钟替身时间结束,或者达到承受伤害的上限,该道具自动销毁。】 【可使用等级:18.】 被蛇的身躯和牙齿搅碎之后,那颗缠着头发的心脏暴露出其本来面目,随即化为灰烬。 而重新站立的谷雨,在意识空间里,在发觉自己袭击落空的大蛇和白知行面前,再一次召唤出了叶刃。 但并非一片。 六枚宛如刀刃新月的银色叶片,在谷雨身后振动飘飞,像是六只硕大的翅膀。 “哈哈哈哈哈……” 谷雨对白知行展露微笑。 “本来还想再玩一会儿,但是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啊……” 即使已经变成鬼怪,白知行依旧保存着对危险的感知,此刻他有些犹豫,可是,执念化成的本能,依旧占据了上风,让他挥舞着利爪往前冲去。 ——生前受过的一切折磨,死后都变成了他超越人类的力量和凶残。 “反正通关要求里也有把你干掉的内容……你这个应该算是本体吧?”谷雨微笑着,迈出一步,六片叶刃往前飞去—— 下一秒钟,白知行感觉自己的视线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保持着抓取心脏姿态的手指,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的脑袋飞了出去。 飞进大蛇张开的嘴里。 灰色的,由楼梯扭结而成,镶嵌沉重感情的大蛇,犹然没反应过来,那六片美丽的叶刃,就像月亮一样,重新飞回—— “咔嚓——!!” 大捧大捧的白色花朵像是大颗的柔软星星,倏忽绽放,又顷刻凋落,谷雨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对准这一整片空间。 而游戏的个人数据面板上,他的血液量槽,当即蒸发了七个点。 “还能剩下两点,真是意外之喜呀……”谷雨笑着点头,“我还说会死呢。” 虽然这样说,可是他的语气根本听不出来任何担心惊慌的样子。他顺着坍塌中的楼梯跳到猩红屠夫先前离开的出口,一拳擂上去,听见骨头和皮肉崩裂的声音,但是出口却并没有为他打开。 谷雨只笑笑,又是一个点燃烧而光,他就像一支发出去就不回头,没有想过退路的利剑,朝着外面疾奔而出。 而同一时刻—— 整片意识空间,也在那一个点的燃烧之中,发出脆弱不堪的崩裂余音。 …… 从意识迷宫里脱身之后,即使仅仅是站着,就能感受到腿脚的虚浮无力。 而谷雨并不惊慌。 【蜂王的循环】,主语是蜂王……王是有“臣民”的。 他在团块怪物里穿行,最后推开门,找到了一个还活着的女人。 只剩下一点的血液量槽回到两点,他可以再召唤出叶刃。 但是因为补充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血液,铸造并不完全,半截叶刃仅仅保留下来那种锋利与坚韧。 ——不过,也够用了。 谷雨很清楚,自己的单人战斗能力,即使没有一双普通人的正常眼睛,也绝对是目前这个副本里最强的。 猩红屠夫虽然侥幸活下来,暗算自己,但那都是借用了环境。 面对这种阴暗的家伙,谷雨认为自己杀了对方,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就算那家伙逃进团块怪物的包围里,就算整个人像鱼一样溜进水中…… “我也一定会把你重新揪出来。” 庄园外的雨更大了,弥漫灰色的雨水已经渗进了房间里,而谷雨踩着团块怪物的肢体,提着黎迦的脖子,将对方掼在眼前。 即使眼睛没有神情,但他的嘴角依旧是完全愉快的笑容。 “就算你有什么遗言我也不想听啦,小屠夫,去死——” 他提着刀,往猩红屠夫的脖颈刺去。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 谷雨皱眉地看见,对方居然笑了。 猩红屠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是……一根绳子一样的道具。大概是在被追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现在使用吧……? 【默比乌斯变换之索】 第183章 你打破的僵局 第184章 你打破的僵局 【默比乌斯变换之索】 【描述:使用后,能够大幅度增强玩家的个人技能,时限为一分钟。而技能被增强后使用导致的“效果”“改变”“破坏”等不受影响。该道具的具体增幅范围并不明确,受空间影响。一次性道具,使用过后,自动销毁。两面的空间,连成一面过后,选择交给玩家本身。】 【可使用等级:10.】 千丝把这个道具交给黎迦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 “说起来,你还没在【雾中雨】里用过你的个人技能吧?” 黎迦笑了笑:“用过的。” 只是没当着旁人的面用。 他的个人可成长技能【逆转】虽然次数效果都比较明确,但是限制同样明显。 首先他并不能去逆转敌人的刀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的等级太高还是速度太快,技能使用过一两次,但都提示失败。 而像逆转坚硬的瓶子或者墙壁,“坚硬”作为一种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属性,反而起效很明显。 “个人可成长技能也是根据玩家本身的特质而形成的,”千丝闻言道,“就算不喜欢,说不定后面也会产生奇妙的作用。” 黎迦摊了摊手:“我从来没嫌弃过。” 但是这个逆转技能,范围和限制确实不小,就算想在战斗里马上派上用场,似乎也为时尚早了点。 “那么这个道具应该能帮上你的忙。”千丝说,“这个道具是我之前认识的一名工匠做出来的,虽然描述里增幅效果不确定……” 但在这个空间本身被扭曲,广阔和狭窄同时展现的副本里,它的效果…… 黎迦眼皮也不眨,即使被掼到一旁,看着谷雨的刀刃迅速逼近—— 技能【逆转】发动! …… 现代拉斯普金认为自己还算是有一点运气。 就算妹妹不见了,但是,自己也获得了重新把妹妹找回来的希望。 参加诡异游戏,一点点升级一点点实现愿望,还能顺便想想找回妹妹之后的未来……他存了不少钱,等妹妹回来,不管想学什么,他都能够出钱出力。 而在进入【雾中雨】之后,虽然遇到了猩红屠夫这个显示会让自己差不多百分之百死亡的玩家,想要先下手为强将之除掉,也被谷雨阻拦,但此刻在副本的最后一天,谷雨居然又重新出现,而且主动想要杀掉猩红屠夫。 就算第七天也意味着必须要跟谷雨战斗,但看着对方的状态和下手的样子,现代拉斯普金认为,优势在自己这边。 继续在外围清除黑色团块怪物的肢体,他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往谷雨那边看去。 对方现在看上去已经有点穷途末路,但那种诡异的杀心和生命力竟然还持续着,三两下撕开团块怪物的身体,也往其中跋涉深入。 “真是……比这些npc还像怪物……” 现代拉斯普金继续清除,脚下,灰色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水泊,往门内渗入。 他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个战场,然后,就听见另一侧传来了撕扯的声音。 现代拉斯普金回头,靠近走廊尽头的地方,谷雨率先钻了出来,然后一把将里面被肢体们簇拥的猩红屠夫也扯到身边。 不考虑前因后果,这一幕看上去其实有点像救援的画面——之前谷雨就之前在自己面前挡住自己对猩红屠夫挥下的银色剑刃,如今对方也在把猩红屠夫拉出黑色团块怪物的包围。 可惜到底跟救援有本质区别。现代拉斯普金看着那边,谷雨熟练地拔出那半截月亮一般的利刃,对准黎迦的脖颈。 很好,只要他捅下去——现代拉斯普金甚至有些期待。 然后,他就看见,谷雨的动作凝固了。 银色的半月停止在空中,仿佛一道被骤然叫停的冷风。 ……不太对劲。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现代拉斯普金依然皱起了眉眼。 发生什么事了?明明之前谷雨的杀心应该非常旺盛,为什么还不下刀,为什么还不把猩红屠夫一刀贯穿? …… 黎迦手边,用掉了的【默比乌斯变换之索】就像一个扭曲的数字八,此刻,正在空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还在谷雨的攻击范围里,手边,猩红锯肉刀有一半陷入黑色团块怪物的包裹之中。 而谷雨确实停了下来。 黎迦露出微笑。 在刚刚的一瞬间—— 他选择逆转的,是【杀心】。 谷雨的杀心。 “我之前就尝试过,逆转敌人的刀刃是不可能的,就算要让它们的锋利程度受损,根本做不到……” 之前的自言自语似乎又回荡在心中,黎迦眼神一变。 他目前在诡异游戏里遇到过的对手,用的攻击方式往往是诡异游戏里得到的道具,直接影响道具的属性,是现在的自己做不到的。 而更广泛的自然【属性】,譬如风的速度,雨的降落,又实在范围太大……他确实做不到。 但是他使用的对象如果是一面墙,一个柜子,一个石头瓶子……就又是无往不利。 “谷雨的道具和战斗力确实厉害,要单打独斗,我固然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谷雨到现在为止,他毕竟是一个人类。 人类的情绪看上去复杂,其实也往往脱胎于激素的控制……而处理情绪的中枢,也就是大脑而已。 大小不会超过技能的影响范围,再加上【默比乌斯变换之索】的加成…… 瞳孔里倒映着那半截银色叶片锋利的尖端,黎迦再度笑了笑。 他成功了。 银色刀刃迟迟不动,黎迦伸手,一边警惕,一边拔出猩红锯肉刀,黎迦往后退开半步,打算先跑。 不久之前,他把谷雨推到意识空间里跟狂化的白知行和奇怪的大蛇对峙,本来以为谷雨会死,结果这家伙还能活下来……显然,谷雨的生命力不是能够用正常玩家比对的。 现在跟他战斗,说不定还会影响逆转了杀心的后果……旺盛的杀心被骤然扑灭,谷雨现在的状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反正有利于自己。 而且此刻补刀,有可能失败,何况还有个暂时平息下来但绝对没放弃杀自己的现代拉斯普金……马上就让谷雨完全失去战斗力,那现代拉斯普金就能完全坐享其成。说不定自己这边解决了谷雨,那现代拉斯普金只需要顾及副本里的怪物,可是看对方的状态,那家伙的体力大概还绰绰有余。 解决谷雨解决怪物,就该对自己动手了。 黎迦并不打算跟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比拼道具的数量。 然而刚跑出一步,黎迦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来不及回头,他已经被狠狠砸在了团块怪物身上。 得亏这只怪物npc质地是柔韧的,黎迦皱了皱眼睛,否则自己的颈椎大概都会断裂…… 视野之内,除了逃跑的路线之外,更明显的是谷雨带着奇怪神情的脸。 对方手里,半截刀刃虽然还没落下,但完全没有放开。 ……不是已经逆转了杀心吗……难道说他不生气只是习惯了杀人吗……! 片刻的紧张和山穷水尽的感觉,在谷雨再次开口之中,化为了些许不解。 “跑什么呀,我说,”谷雨笑嘻嘻地磨牙,满脸都是血痂,更加可怕,“我突然不想杀你了,但是你差点杀了我,我还是很记仇的——” 这句话一出,黎迦就感觉心情一定,技能是有效的,但…… “所以,那片海到底是什么呢?”谷雨话题一转,刀刃放在黎迦耳畔,轻轻拍了拍,“快点告诉我吧,我现在心情有些不爽,虽然不想杀你,可是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 刀尖往黎迦耳中陷落。 “我是瞎子,就让你变成聋子吧。”谷雨笑声灿烂而快乐,“放心,我会保留好你外面的耳廓的,保证从外表看不出来你什么都听不见。” 短暂的沉默过后,黎迦笑了笑,像是没看见那截悬在自己耳侧的刀尖,说:“我当然愿意告诉你,但是在这里不行。” 他当然愿意跟谷雨说说那片海的事情,但是在这里,此时此刻他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也算是真话吧。 谷雨无神的眼睛挤了挤,透出一点揶揄:“怎么,你担心说出之后我就会马上把你杀掉?” 这不是担心,这是事实好吧。黎迦回想起之前谷雨下手的狠辣,又笑了笑。 “只有借助特定的道具我才能与你分享那片海,不管是它的本质还是它的形态……可是已经用掉了,所以不行。” 半面恸哭面具在他的手中浮现,被谷雨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触摸观察。 即使视力受阻,但是诡异游戏的副本通知,游戏数据面板,以及道具描述都是可以直接凝聚到玩家的意识层面,黎迦并不担心谷雨认为他在撒谎。 “好吧,副本里只有10分钟。”谷雨似乎有些遗憾,陷落在耳廓上的刀刃挪开。 感受了那点冰凉远去,黎迦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感觉脖颈上被施加的压力。 “但是,你明明有嘴巴和舌头,口头上透露两句也不愿意,这就让我感觉不太舒服啊。” 这家伙就没几回感觉舒坦的时候吧。 黎迦略微腹诽一句,但依然保持冷静,两根手指捏住刀刃,慢慢将之往外推。 他在赌。 赌谷雨现在这个状态,确实只是在玩。 “有什么办法呢?那片海只存在我这里,我不可以把它跟别人分享,这都是真心话。” 谷雨还要说什么,却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黎迦,又往现代拉斯普金的方向望了望。 “算了,马上时间就要到了,”谷雨笑眯眯地拍了拍黎迦的肩膀,“那么出去之后,我再来找你吧。” 出去之后…… 黎迦心说还是永远不要再见比较好。 不过他也有点疑惑,刚刚气势汹汹要杀自己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谷雨有什么时间方面的担忧或者着急,难道说他在意识迷宫里已经找到了什么对策…… 就在此时此刻,黎迦眼神一凝,他看见黑色的团块怪物表面逐渐过渡上了浓厚的灰色。 灰色一缕一缕带着细小的纹路,就像是…… 一条条被压平后锤进它身上的楼梯! 这是什么东西……? 意识迷宫也能影响到这个怪物npc了吗…… 黎迦心神一震,但还是克制住了情绪,试图往后退开。 紧接着,他衣领上传来一股牵扯的力量,谷雨拎着他的后颈,微微抬手往上,越过那些此起彼伏的黑色肢体,把他往门口甩了过去。 黎迦摔在一块怪物的肢体身上。 …… 混合着灰色雾气的雨水已经淹没到了脚踝,现代拉斯普金在透进来的雨水里,飞快意识到一件事。 即使他不打开大门,这些雨水也会随着时间的持续慢慢渗透室内,迟早会让整个庄园里的建筑全部受潮。 他中间分心去关心过猩红屠夫和谷雨的战场,然后发觉谷雨居然又没有对猩红屠夫下死手。 现在他已经明白,猩红屠夫最开始对自己没有说实话,或者说试图暗示自己担心跟谷雨的战斗,而暂时不要杀他。 但是现在看来谷雨本来一开始也对猩红屠夫抱有杀意,可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 难道说还是谎言,或者说不好的暗示吗? 现代拉斯普金皱眉地想。 可是以他们这个等级,深深知道在这个游戏里随意信任他人的下场,谷雨看上去随心所欲,更是会厌恶欺骗才对。 总之既然现在谷雨没有继续对猩红屠夫下死手,那么自己就必须思考一下接下来和对方的战斗了。 更要命的是,通关要求里还有一条扮演白知行的两种情绪之一,即使到现在他也丝毫没有头绪。 “咔啦——” 银剑在他的思索中不住挥舞,像银色的细小风暴,被切削的肢体让现代拉斯普金渐渐感到了阻力,然后发现,被他切断的,露出断面的黑色肢体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灰色的细小骨头。 仔细看去,他意识到那不是骨头,那是一节又一节……看上去像是楼梯的东西。 这是什么? 现代拉斯普金用银剑将之挑到眼前,细看没看出个头绪来,然后下一秒钟他猛地抬头。 填满了整个二楼走廊,一直到大半个一楼的黑色团块怪物,身体表面,都出现了那种灰色的,细小带着纹路的花纹。 它……长出了骨头。 第184章 你见证的大雨 第185章 你见证的大雨 不管谷雨有没有,但是这些骨头……这是意识迷宫里……那些灰色楼梯的样子。 黎迦一眼认出,然后朝着还在团块怪物头上的谷雨喊道。 “你在等什么,还不快下来?” 谷雨笑着耸肩了一下:“没关系,我在等最后一个通关要求达成,与其看我,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小屠夫。” 最后一个要求达成…… 黎迦嘴角抽了抽,即使到现在为止,谷雨也没有丝毫要继续透露自己通关要求的意思,他看上去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谨慎,疯狂的表面颜色之下,是一种接近狠毒的冷静,或者说随心所欲。 黎迦还想说什么,然后最靠近他脚旁的一块黑色怪物肢体立刻扭动抽搐着往前涌动,黎迦心神一凛,迅速往旁边躲开,而那根带着灰色楼梯形式骨骼的肢体,无声地逡巡而过,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被腐蚀出来的深坑。 那些意识迷宫的东西融化进了这个黑色团块怪物身上。 该不会是谷雨最后出来的时候,给这怪物留了道门吧? 然后怪物把自己的一部分塞进了意识迷宫里,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好吧,”黎迦最后看了谷雨一眼,望着不住涌动的掺杂上灰色的黑色团块怪物肢体,顿了顿说,“那如果这只怪物继续这么疯长下去的话,我会出去。” 庄园之外,无尽的灰色雨水依旧持续欢快,一视同仁地落下。 黎迦现在距离大门比现代拉斯普金还要更近一点,他往外跑的时候,看见现代拉斯普金不住挥剑,譬如银星点点,金属风暴一般切削周围的怪物肢体们。 然而每一根被切下的肢体,这一回都没有被黑色团块怪物吞噬,而是在他旁边逐渐汇聚,融合,成了一条一条涌动的灰色长蛇。 不需要黎迦提醒,现代拉斯普金也意识到不能只一味地劈砍。 他的手虽然还在切削,但动作却比之前有节奏了许多,一点一点借力往后退,最后和黎迦只差几步之遥。 普通玩家接触到外面那些灰色的雨水,可能会加深“诅咒”,而身为个人专精生级副本的玩家,接触到这些雨水,暂时也没有别的异状。 黎迦偏头,他旁边不到两三个身位的距离就是现代拉斯普金,对方额头边缘的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有几分迷茫的微怒。 现代拉斯普金没有进入过意识迷宫,他现在比黎迦还要茫然。 而如果是怪物npc沾染到这些灰色的雨水的话…… 沐浴着无边灰雨,黎迦踩着庄园里的一块地砖,回头,看见一只浅灰色的手,从那个黑色团块怪物的躯体里伸了出来。 就像是扯开肚子钻出来的异形,那只浅灰色的手,不顾怪物扭曲的哀嚎,一心往外伸展,然后出现肩膀,发丝,脸庞…… 那是褪去了石头壳子的抱水瓶的少女,或者说被白知行杀死的汤老师。 随着她踏入了雨水之中,身上的浅灰色也被雨水冲刷,终于露出原本苍白死黑的皮肤本色。 ——她不是没有怨恨,只是她的怨恨被强行封印起来了,如今最外层束缚她的壳子被打破,汤老师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此刻汤老师身上的衣服还是之前黎迦在支线副本里见过的那条黑色裙子,边缘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残留着霉斑和蜘蛛网,又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垂下来。 可是尽管如此多陈旧腐败的痕迹,依然不改她面庞上的年轻和那一点融合入笑容的甜美,而这点甜美,在那最终变成怨毒的表情里,就变成了仇恨。 黎迦“啧”了一声,反手拿出了猩红锯肉刀。 他转头看一眼现代拉斯普金。 “你也看过我们的支线任务,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她被称为汤老师,生前教白知行语文。” “现在她也醒了,作为支线副本里可能是唯一无辜的人,但她也被白知行杀掉了……因此汤老师的怨气,可能,我是说可能——能够和白知行相提并论。” 现代拉斯普金只沉默了一瞬间,就说:“那能不能把白知行放出来?或者把她引到支线副本里……” “不太可行。”黎迦道。 且不说白知行的本体在意识迷宫里,之前谷雨能够从意识迷宫里离开,那白知行现在还存在与否都是未知数。 何况目前找到的支线副本都被通关了,最后一个【无忧的终幕】入口也已经被彻底破坏。 “白知行对这位老师还有一些不太能直说的感情……如果真的让她和白知行对抗,比起互相厮杀,白知行一定更乐意先干掉玩家们。” 现代拉斯普金听完,摇摇头:“所以现在那就只能先开打的意思吧。”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年轻的女老师上前一步,抬起了残存有青色掐痕的手腕。 在这一瞬间,黎迦和现代拉斯普金的脚步都凝固住了。 他们此刻已经在雨中停留了一时半刻,浑身上下都已经被灰色的雨水淋湿浇透,混着灰色的水线,沿着他们的衣角发尾滴落,就像是一层的水膜,彻底笼罩他们。 并非被雨水淋湿就感觉到窒息了,他们还能够自如呼吸,还能够听见彼此因为紧张变快的说话声,但是…… 除此之外,他们终于听见了那些,回荡在整个庄园里,无尽无穷的可怕的声音。 “去死去死去死……” “你们全部都要死……”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全都去死……” 这些接近诅咒的,从文本内容上来说相当无聊的话,一开始只有一个人在说,然后变成了混搭各种年龄阶段的声音,就像是无数个小孩子在他们的耳边扯开喉咙嘶吼,最后,扭曲成一种分不清男女,只听得出怨恨的年轻声音。 声音的内容甚至不如那黑色团怪物而来的让人恶心,可是依旧让黎迦感觉脑子一炸,紧接着耳孔涌出温热的东西来,伸手一摸,是血。 最开始,这雨水代表的是其他人的嘲笑和恶意。也许恶意本身很无聊,然而它们会在白知行心中无限回响,就像无穷无尽的雨。 其后,雨水代表的是白知行的怨恨,他接受了那些灰色的雨,就像一株在毒水里长出的植物,开出硕大的毒花与苦果。 那些苦果,以同样的怨恨,回馈所有人,甚至包括汤老师。 最后……灰色的雨水同样包括了汤老师的怨恨。 她的怨恨不言自明,本来的好人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当然会越发剧烈。 这些怨恨无孔不入,视作所有玩家平等,而怪物和玩家听见这些声音之后,都会被激发出内心不受控制的阴暗情感。 被长时间的怨恨和扭曲的声音浸泡,哪怕是正常人,也会就此心智失衡啊…… 黎迦抹掉耳边的血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了距离他们仅仅有一臂之遥的汤老师。 对方抬起第二只手,于是黎迦的瞳孔里,那些如同浑浊的线条般的雨点,陡然静止一瞬,然后—— 顷刻间像是无数只灰色的眼珠,锵然洒落。 “……!不好……” 温热的血流渗出他的手指,黎迦在雨里甩了甩手,他现在根本不确定耳朵里到底是哪里受伤了,唯一庆幸的是听觉还算正常,可以注意到现代拉斯普金的话以及“汤老师”那边的动向。 “汤老师”没有像白知行那样,从速度或者出手方面让黎迦感受到什么压力,然而她仅仅站在那里,就让黎迦心神为之一暗沉。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正常,从汤老师出现之后,再被这些雨水沾染,精神方面就被添上了无形的负担……现在仅仅挪动一步,大脑就传来膨胀一般的,剧烈的疼痛感。 黎迦咬紧牙关,很快尝到熟悉的铁锈味,但这一次口腔的疼痛已经完全可以被忽略了,他听见耳畔传来蜂鸣密集般的噪音,紧接着是海啸声—— 那是他的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 “不行……不行不行……” 黎迦喃喃自语,嘴唇蠕动一下,就有血沫从舌尖涌出,被冲淡成粉红色,又彻底消失在雨中。 他手里撑着猩红锯肉刀,刀刃已经刺入泥土,深深的痕迹旁边,翻出泥土和草根。 后方的现代拉斯普金,表情也有些抽搐和扭曲,他“嘭”的一下,银剑扎穿了手背,然后强行直立身体。 尽管是等级更高的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玩家,此刻的现代拉斯普金看上去,跟黎迦之类的普通玩家也没什么不同。 黎迦在奋力挣扎,重新往大门前挪动。 但是,哪怕剧痛已经充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仅仅只是移动腿脚,钻心挖骨的感觉便挥之不去,可黎迦依然能看得见,门里,那个长出灰色骨骼的团块怪物已经占据整个一楼。 被它的肢体腐蚀的地面连成一块,往下的巨大凹陷不是什么地基支柱,而是又一片仿佛虚空的东西。 团块怪物凌驾其上,悠然自得,而谷雨的影子也已经看不见了。 “……如果掉进去的话,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黎迦看着自己和大门的距离一寸一寸拉近,他听见自己的肌肉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幽微的崩坏在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产生。 在他咬破舌尖的刹那,黎迦摸到了大门。 大门随着团块怪物的推挤,已经有一半裂开倒下了,但是调整站位,依旧能够算有立足之地。 自己的呼吸声响彻耳畔,穿过气管,嘶哑而频繁。 黎迦强忍着几乎要淹没自己的疲惫,负面情绪和疼痛,努力地把半个身体藏在门板的遮蔽里。 灰色的雨水打上门板,不紧不慢滑落。 黎迦松了一口气。 虽然疼痛依旧充斥几乎每一寸皮肤,但是那些灰色的雨水已经没有再如此浓烈地泼洒而下,黎迦相信,自己可以—— 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黎迦猛一低头,一团赤红的火焰仿佛毒蛇,咬住了他的手指。 而火焰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雨水都消失殆尽。 紧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指骨头。 火焰在吞噬他! “!”黎迦猛地甩了一下手。 通常来说,正确的应对着火的方式其实并非如此,但是那一瞬间,就像普通人发现手上爬了只蜘蛛,指尖碰到了虫子,第一反应大部分都是下意识甩手。 然后,黎迦听到了笑声。 那一点火焰在他眼前拼成了一张人脸,嘲笑声打破雨水,充斥四面八方。 黎迦下意识一退,然而已经被燃出白骨的手指之上,那一点火焰就像穷追不舍的猛兽,一跃而起—— 火焰包围了他。 “这……是什么……” 被烤焦舌头之前,黎迦喃喃道。 “啪嚓——” 世界就像一个被扎漏了的气球,随着那一道类似打破又仿佛生长的声音响起,灼热而狠毒的火焰坍缩成了平面,在黎迦眼前像雨水一样落下。 视线重新凝聚,黎迦感受身侧无孔不入般的雨水,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靠近大门。 ——从他开始挣扎起,他就陷入了幻觉。 然而清醒的滋味也并不好受,他耳孔里持续流出鲜血,嘴角的破损伤口就像被撒盐了一样,随着呼吸气流经过和雨水冲刷,也从未消停。 他往前支撑,手里的猩红锯肉刀刀刃还深深陷入泥土当中,血滴混合雨水融入大地,沾染一旁断裂的肢体。 这个时候黎迦才看清,刚刚叫醒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地上滚落的,沾染了雨水的,是一条黑灰色的蛇。 它在地上挣扎扭曲,尝到黎迦血的味道,忙不迭地朝黎迦爬来,被黎迦忍痛捏爆之后,化为一缕灰色的烟雾。 感受到手心里奇怪的感觉,黎迦重新抬头,视线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能够穿破雨幕,看见那一楼的室内—— 长出了骨头的黑色团块怪物周围,黑灰色的蛇群一拥而入,试图撕咬最中间的什么东西,伴随着切割和风声,黎迦看见了谷雨。 对方出手不快,然而每一下刃口都会抓住一条蛇,另一只手就把蛇摘下来,甩出室内。 打到黎迦身上的蛇,就是这样来的。 无孔不入的剧痛里,黎迦有些恍惚,然后—— 他看见了黑色的,发丝搅和而成的绳索。 ——从二楼的窗户垂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灰暗的雨水里出现那条绳子,窗户无声打开,没有人注意到。 ——千丝从窗里露出半张脸,口型依稀是“上来”。 第185章 你攀援的道路 第186章 你攀援的道路 绳子的落点距离黎迦还有一段距离。 在雨水的捶打之中,它微微晃荡,甚至有几分发亮。 黎迦看看身侧几步之遥的现代拉斯普金,对方紧闭双眼,手背上银剑刺穿出现的伤口还在往外缓慢冒血……看上去也是陷入了幻觉,甚至来不及用什么治愈类型的道具。 而正大门里的谷雨虽然和蛇群乃至团块怪物战斗并不算激烈,然而那只团块怪物确实已经占据了整个一楼。 边缘,断面里露出灰色骨骼的肢体,随着团块怪物的挣扎和攻击,不住拍打,地面已经露出一条条裂缝,裂缝之内…… 隐隐的灰黑色烟雾缭绕,那是另一片深渊。 黎迦深吸一口气,猩红锯肉刀持续推进,擦过汤老师举起的双手,一步又一步,终于接近了那扇窗户里垂下来的绳子。 【蕾潘柔的发线】 【描述:可以让玩家用自己的头发编制成防御的网络或者攀缘的绳索,也具有聊胜于无的攻击力。被切割后能够通过生长恢复原来的状态,但也仅此而已,本身不具有任何魔法,不能让人长生不老。毕竟不是原装,发线只有在主人手中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可使用等级:10.】 那根绳子的末端,落在黎迦掌心的刹那,后者听见一声惨叫,回荡在雨水里,回过神来他发现是自己的声音。 就像是被银餐具烫到的吸血鬼一样,黎迦松开手一瞬间,看见自己的掌心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鲜红。 这根绳索放下来,已经被狂暴的雨水彻底浸湿了。 “真是让人伤脑筋……”黎迦喃喃自语,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刚刚在幻觉里看见的火焰毒蛇,火焰组成的脸庞,以及自己被烧焦的一根食指,露出半截焦黑的骨头。 于是,犹豫只持续了一秒钟,他重新伸手,拉住发丝缠成的黑色绳索,感受那些发线浸润了雨水之后,像刀刃一般,切割自己的掌心,一刀一刀,一寸一寸。 他一步一步往上,听见自己因为疼痛发出的,微弱的吸气声。因为惨叫的话,会有更多雨水飘进嘴里。 他毕竟还只是个普通人,受不了也是很正常的,现在松手掉下去的话,一切就都能轻松了起来…… 何必继续像吊死鬼一样悬在半空受苦呢?反正现在已经活到这么久了,够本了,真要往前说的话,被车撞死的时候,自己不是也已经死了吗? 片刻过后,黎迦猛烈摇头,甩掉头发上沾染的一些雨水,更多的雨水马上就接管了他的皮肤和发丝。 他现在还在雨水的笼罩范围之内,刚刚那些想法显然不是他的本意,也许曾经实在地产生过,或者在某个夜晚闪现过,然而那样的想法,并非他现在为之坚持的动力。 …… 现代拉斯普金在用银剑扎穿手掌心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应该这样干。 雨水是通过对玩家们的接触,对他们施加心智乃至于各方面的影响。 他在感受到恍惚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施加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那些雨水就沿着他的伤口渗了进去,几乎一瞬间,就让他感觉自己眼前的天地为之一变。 眼前铺开的,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灰色雨水,而是一个铁艺大门和伸缩安全门。 这是一处小区门口。 正是盛夏,绿化带里的植物被风吹动,沙沙作响。阳光给一切泼上一层炽热的溶金,他站在小区的门口,身上穿着洗净的高三校服,手里捏着一本教辅书和一打草稿纸,中性笔斜斜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 现代拉斯普金马上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高三那一年的暑假,短暂充当过家教的小区。 记忆的敏锐,是因为现代拉斯普金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就是他在这里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里,辅导班的老师告诉他,他的妹妹今天没有来,老师询问是不是妹妹生病了。 再然后记忆里的片段就混乱成了一团,心急如焚地寻找,最后变成诡异游戏玩家,一直到现在…… 现代拉斯普金毕竟也算是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尽管恍惚了片刻,他也马上意识到这里是幻境。 然而,能够意识到,并不代表着能够马上打破。 后退了半步,现代拉斯普金刚要试图攻击一下自己看看——很多简单的幻境,只需要一点疼痛就可以将之击溃。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有一点眼熟的脸。 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跟保安亭里的老大爷微笑交谈着,他身着警服,身形清瘦而高,手里塞着一本防诈骗宣传手册。 ——青年版本的白知行。 察觉到现代拉斯普金的视线,白知行回了头,对他微笑说:“你好,我是被派遣下来,在这个片区做反诈骗宣传的警察,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警官。” 看着现代拉斯普京身上的校服,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你是高考结束了吗,我之前值班也维护过这个学校的周边秩序来着,真好啊。” 现代拉斯普金心里一动,沿着白知行的话就继续说了下去:“是的,刚高考完……” “那你是住在这里吗?这边好像离你们学校还蛮远的,那你上学会很辛苦吧。” 现代拉斯普金摇摇头:“不是,我是在这边当家教,挣点生活费。” “哇,你真有志气,”白知行浅浅笑起来,“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天天愤世嫉俗的,可没有你想得这么长远……” 他笑着摇了下头,有点遗憾,又有点羡慕似的说:“不过,都结束了,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高考。” 现代拉斯普金点点头,而白知行也从保安亭前走开,对现代拉斯普金挥了挥手:“那我也接着忙工作啦,你也加油啊,同学。” 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金,铺在他的背影之上,而现代拉斯普金上前一步,对着那个白知行,拔出了银剑。 …… “感觉你要死了啊。” 黎迦半跪在客房之中,气喘吁吁,水滴从衣服发尾手肘等等地方汇聚流下,染出一道道痕迹。 他身后的窗户玻璃破碎,边缘残留一两缕发丝,而一边的千丝坐在床上,手指抚摸着自己只有肩膀长短的头发。 ——最后一截距离,黎迦在攀爬的时候血液顺着发绳被雨水冲刷,吸引了一些由谷雨扔出来的灰黑色长蛇。 那些灰黑色的长蛇沿着他的脚步和血迹,欢快地追逐黎迦的伤口,被黎迦一一挑开斩落之后,更多的它们汇聚而来。 最后他好不容易翻出窗内,而一条腿彻底鲜血淋漓。 ——他用自己腿上的伤口作为诱饵,当灰蛇真的啃上的瞬间,一刀削了过去。 上方的千丝也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和长蛇们的涌动,当黎迦一条腿踏入窗户的瞬间,她就挥动武器,一把将发绳斩断。 黑色的,由道具加持的发丝如同钢线般断裂,同时带着上面负荷的长蛇们坠入雨中。 脱离险境的黎迦看了一眼窗户,就猛地单腿跪在地上。 千丝看了他一眼,真心实意觉得猩红屠夫也快死了。 “还没那么快,”黎迦微微闭上眼睛,缓和了几秒钟,“至少我从淋雨到现在还没超过五分钟……或者说,至少一半的伤还没超过五分钟。” 千丝露出一个有点不解的神情,然后看着猩红屠夫掏出一个像是针管的东西,对准自己的右侧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你在……啊,是治愈类型的道具?”千丝了然般后退半步。 随着颜色深黑的液体流进血管,猩红屠夫身上的伤口瞬间消失了大半,一些因为疼痛痉挛扭曲的肌肉也恢复平整,尽管还远远称不上百分之百的状态,但至少看着跑得动了。 ——逃跑得动了。 “嗯,”拔掉那根注射器,黎迦不打算多解释道具的来源,他有点不太舒服,这个道具用在身上就像被毒牙咬了一口,尽管已经习惯疼痛,但是使用的一瞬间,他居然依旧打了个激灵,“现在外面是真的不能出去了。” 他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跟千丝分道扬镳之后的经历,不过没有具体说自己和现代拉斯普金的相关,强调了一下外面的雨水如今不只会成为危险区域的标志,还有,淋到雨水之后,调动全部怨恨的汤老师。 说话的过程中,小凌霄蜷缩在床头一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千丝的方向,就像是什么幼小的猛兽,在丛林里观察一样。 不过,她的视线并没能影响黎迦说完。 听罢黎迦的话,千丝叩了叩下巴,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她一阵咳嗽:“咳咳……这最后一天居然会这么难熬吗……” 黎迦动了动嘴唇:“你受伤了?” 千丝叩着下巴的手臂,刚好挡住她的右侧胸膛,而此刻,在咳嗽声过后,一片深红洇湿出来。 “是,不过现在至少还活着。”千丝不以为意地笑笑。 黎迦没多作评价,只是开口道:“不会那么难熬。” 他想起【无忧的终幕】里,意识迷宫里,那些剧情片段和白知行的过去。 在最后一日,毕业考试结束后的休息日,白知行死在下水道里,黑暗的管道之中,幽微的苔藓与爬虫确实没有泄露一丝自然的光亮,黑暗得令人绝望,但是那个时候的现实之中…… ——最后黎迦扮演成的白知行踏上另一条平行的剧情线,在天光尚存的废弃建筑工地里,看见白知行被弃置的尸体。 那个时候的现实里,远远没有天黑。 “最后一天其实没有二十四小时,”黎迦笃定地说,“以白知行的死亡时间为参照,作为结束的‘第七天’,最多到下午就会结束。” 千丝顿了顿:“那现在,你觉得哪边才是安全的?” 她的眼神落向了房门。 房门周围,被道具固定住,而客房的门板之外,黑色团块怪物蠕动的声音嘈杂而清晰。 就像层层叠叠的楼梯,被翻卷然后重叠回响的声音。 “可以出去,但是不能走窗户。”黎迦说,“虽然现在还在下雨,但是这只黑色的怪物,威胁性对玩家而言没有地上那些雨水可怕。” 千丝捂着胸口,又咳嗽了一声,点头:“那么,我选择相信预言。” 说罢,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小凌霄的脑袋,一把将对方抱了起来。 后者本来沉浸在自己的观察之中,被陡然触碰,很有些不满和挣扎,但当她的刘海被从千丝胸口透出的血浸润之后,小女孩就不再动了。 “很好,就这样,”千丝微笑,“我的时间和副本的时间都不会太多了,如果你不乖,就算是我自己,我也会觉得很困扰的。” 说实话,虽然千丝现在一步一吐血,然而黎迦跟在之后,她不管是气色还是抱起小凌霄的动作,都看不出任何强弩之末或者回光返照的样子。 即使被谷雨袭击,但是这个女人一定留了后手,现在虽然伤势严重,但距离真正被淘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黎迦甚至有些怀疑,千丝只是借着预言有别的安排。再想得极端一点…… 【雾中雨】也没说只有两个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玩家啊。 怀疑归怀疑,目前他连对方的道具都用了,也爬进了这一扇窗户,至少表面上的同盟,还是要稍微做做样子。 不过,刚推开门,在黑色的团块怪物要把肢体伸进来的一瞬间,黎迦挥刀的同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诧异的不和谐声音。 那声音令他想起,自己从意识迷宫里脱离时,关上那扇门的声音—— “不对……!” 一刀挑开一道肢体,黎迦一跃而起,回头,从破碎的窗户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站在雨中的现代拉斯普金。 此时此刻,对方一头发丝被雨淋湿,黏在皮肤上,但是他的衣服已经改变了模样。 黎迦陡然觉得眼熟,仔细一回想,发觉那是……自己在【舞台剧的幕后跑腿】里,最后一幕看见的,长大后的白知行,理想中的自己穿的衣服。 “……这是……” 黎迦有些不解,但本能意识到不妙。 果然,再下一秒钟,踩在脚下的黑色团块怪物发出阵阵哀嚎。 切断斩碎的声音密集盖过雨声,而后,谷雨张扬的笑传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扮演情绪啊!” 黎迦微微皱眉,在那道喧嚣的笑声里,飞快而隐秘地挪动,站在链接一楼的楼梯口。 脚步刚刚放稳,他再一抬头,便刚好看见谷雨穿破肢体们的追逐,往那雨中而去的一刻。 第186章 你的花 第187章 你的花 灰色的雨,会引动玩家的情绪,影响玩家的心智,产生无法主动脱离的幻觉…… 为什么谷雨会如此义无反顾地往大雨里跑去? ——对于普通玩家而言譬如毒药的灰色雨水,分明对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同样有害,刚刚黎迦在雨中观察过现代拉斯普金的状态。除非…… “他们能在那幻觉里得到额外的信息。”黎迦脱口而出。 刚刚谷雨吼出来的那一嗓子,虽然没有说明,但是“扮演情绪”几个字,他还是听得非常清楚。 不费力就能推测出来,最后的通关要求对于那些个人专精升级副本的玩家来说,就是扮演所谓的情绪。 虽然“扮演情绪”几个字看上去有些奇怪,但如果他们要扮演的是白知行的情绪的话,那就很好推测了。 白知行会有什么样的情绪?首先肯定是怨恨。然后…… 黎迦努力在肢体的挥舞之中调整站位,刀刃的劈砍之间,他奋力地站稳双腿,又避开一块又一块黑色的“海浪”。 虽然颠簸,但是依旧勉强看得见视野内的现代拉斯普金,对方此刻依旧是被雨水打湿的状态,灰色的水珠汇聚到警服边缘,只不过没有那种茫然出神的表情。 “这幻觉还包换衣服的哈,还蛮贴心的……”黎迦喃喃了两句。 然后又一个出刀加横跳,避开后方像海浪一般上涌,想把他淹没的肢体们。 严格来说,现在黎迦还在走廊的范围之内,黑色团块怪物填满了走廊的每一寸地面,也在他们离开客房之后,将那间客房重新填满,往前向后,玩家都没有后退的余地。 身后几步的地方,千丝抱着小凌霄,手里是半片剪刀般的刀刃,朝着周围的肢体推动,每挥舞一下,金属的斩切声里都会夹杂着她一声闷哼而响的咳嗽声,但依然没有让怀里的小凌霄受到半点伤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小凌霄的脸庞。 而这时,他们终于摸到了一楼的边缘。 “不能被打出去,至少我们普通玩家不可以。”黎迦回头叮嘱千丝,目光略沉。 千丝点了点头,一手按住小凌霄的脑袋,一手的单片剪刀变大一倍,如同被挥舞起来的死神之镰,顷刻扫平一小片疯长的肢体。 黎迦一边劈砍,目光频频向门口看去,他看见,谷雨以极度的速度往雨中窜去,但是目标并非现代拉斯普金,而是—— 灰色大雨中,举着手臂的汤老师。 黎迦只恍惚了一瞬,立刻想到,真正能够相对自由进入支线副本的个人专精升级玩家,只有现代拉斯普金。 谷雨这家伙,最后虽然和自己在【无忧的终幕】里交过手,但是他毕竟也是用了一件信物。 然后黎迦看见谷雨伸手—— 把汤老师一点点,往里推。 被推动的汤老师表情依旧怨毒,双手依旧举起,一点点往上,抓住了谷雨的脖子,然后缓缓收紧。 明明以谷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现在应该算是除千丝之外最差的,可他淋雨到现在却没有半分茫然。 黎迦转念一想,谷雨本身视力受损看不见实际的东西,如果他看到了什么画面,立刻就能知道那是幻觉,能够抵抗住也正常。 而谷雨马上也抬起了手臂,手里,一个残破而有些眼熟的物品出现。 那个是…… 之前被现代拉斯普金破坏了的石头瓶子。 黎迦目光一怔。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难道说,他在冲破意识迷宫之后,身心那么接近失控的状态下,还能注意到走廊里的战斗痕迹,甚至有意识地寻找这个散落在走廊里的石头瓶子吗? 黎迦心脏差点漏跳一拍他,看着谷雨试图强行把那个瓶子塞到汤老师的掌心。 然而那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脖子,并没有被撼动。 窒息感比被雨水淋湿的感觉更加明显,谷雨在热感应成像里,看见自己脖梗上,代表那两只手的颜色和线条,轻轻开口。 “你已经死了,再这么下去也杀不了白知行。” 转念间他想起什么,又笑道。 “你原本应该代表的,分明是白知行心中那微小的向往善良的部分,可惜这一点善良也已经被扭曲成了这么难看的样子。” “你是他所有怨恨的最终受害者,无辜之人承受的恶意,会变成双倍的怒气和深渊般的情绪吧。” 代表着白知行曾经向往美丽和爱慕的人,变成了怨恨的象征。 汤老师顿住了一瞬间。 谷雨当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操起银色的半片叶刃,刺向汤老师的手掌。 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响起,他到底没成功砍断汤老师的手,但成功砸开了一道缝隙,然后不容分说,硬是将那个石头瓶子扣在那只手里。 只是这样扣着还不算完,他看了看旁边,抓起一条正在逃窜的灰色长蛇,就用那条长蛇当成绳索,把瓶子捆在了汤老师的手腕上。 “那么接下来……” 谷雨的视线转向一旁。 尽管他本身没有正常的视力,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幻境和现实,但是,到现在为止,萦绕眼前,接近永恒和糜烂的黑暗之中,掺杂了太多他不想看到的色生香味,胡乱得令他有些生气了。 在幻境中,最靠近他的是一只长着九个脑袋的蛇怪,朝他伸出獠牙和蛇信的时候,他那无神的双眼直接越过了蛇怪,看向了那边的现代拉斯普金。 根据形状轮廓来判断,他现在穿的应该是一身警服吧…… 白知行和警服,这两个词语有任何关联吗?谷雨有些诧异,又有些觉得好笑。 那个小家伙还想当警察,什么痴心妄想啊,哦,这就是那仅存的善念吧,因为做了对不起汤老师的事,所以连让汤老师承担善良美好的情绪也不敢,然后捏造出了一个理想化的自己嘛…… 在喃喃自语之中,那个被强行塞进汤老师手里的石头瓶子里,爆发出一丝一缕的黑色气体,那些气体在雨中蔓延,不受灰色的雾气影响。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黑色是成千上万滴灰色的雨水堆积起来,会显示的颜色,那是怨恨的最终模样。 这些黑色一缕一缕缠绕上谷雨的手腕,当他将那些残存在罐子里的发丝,一缕缕缠到自己指尖的时候,当他拎走汤老师脖子上挂着的工牌的时候。 黑色的怨气,最终蔓延在他全身上下,凝聚成了一条怪异的,宽大的衣服。 猛一看上去,那就是死者所穿的殓服。 “很好,很好……”谷雨笑眯眯地拍了拍掌,然后他看向对面的现代拉斯普金,“我这也算是本色出演吧,因为我心里也蛮多怨恨的,那么就让我和你来比一比,到底谁能赢下来——” 灰色的雨水,一瞬间被两人身侧产生的气浪荡开。 …… 现代拉斯普金和身着警服的白知行攀谈的时候,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到对方意味着什么。 但是一个没有怨恨的白知行,阳光开朗的,有未来的白知行,至少是好结局吧。 就算承受了那样多的苦难和怨恨,哪怕被踩在泥里,普通人还是偶尔会妄想着能够有个人来拯救自己,即使这种想法听上去相当孱弱无助,毕竟人终究是需要自己才能拯救自己的。 但哪怕一时半刻,也确实产生过那样的想法。 所以这个警察……代表的是白知行的向善之心。 做出类似的推测之后,接下来就是实践了。 现代拉斯普金很清楚,此时此刻,现实里灰色的雨水已经浸润了自己浑身每一寸皮肤和衣服,多留一秒钟也很可能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 但他的尝试依旧继续,他跑上前去,跟白知行提出了请求,希望他把那个反诈骗宣传手册给自己看一看。 而接过那份反诈骗宣传手册之后,现代拉斯普金看到的,并不是反诈骗的技巧和提醒的常见诈骗类型。 ——而是一份新闻报道。 签字印刷的版面里用洋洋洒洒的文字描述了一桩中学出现不明暴死现象的新闻,以及某一户人家灭门的惨案 其中提到的名字,不姓白。 报道的结语是希望警察迅速破案,还社会安宁。 白知行的悲剧,在故事的最后也只是被当成了一桩惨案而已,人们会很快忘却,真正记得住的只有白知行自己。 那些故事,那些痛恨,以及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微小的善良的愿望…… 就在这时候,警察白知行哎呀了一声,按着额头懊恼地开口。 “哦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今天病假,刚刚说要跟我换班……” 他抬起头,阳光穿过树梢,照在白知行清秀的脸上,有些不真实。 “可是现在这个天气……”他歉意地对现代拉斯普金笑了笑,说,“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两瓶水过来?因为我去买的话,老板可能不收钱。” 现代拉斯普金点了点头。 “那太谢谢了……我这儿有零钱,”白知行又想了想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在故事结尾的白知行,他失去了求助的意愿和动力,而在这里,理想化的白执行,他主动向他人提供帮助并且询问。 现代拉斯普金慢慢点了点头,说:“我希望买完水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宣传这个反诈骗的活动。” ——正确答案是,接受,并且提出合适的要求。 然后,他看见那些如同融化黄金般流淌的阳光,汇入眼前白知行的轮廓,再然后,他浑身上下跟着一暖。 幻觉消失了。 脱离了幻觉之后,再看眼前的庄园,他心中已经有一种恍然安定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扮演情绪。 他扮演的是白知行的安宁求生的希望,以及对未来的畅想。 现代拉斯普金稍微闭了闭眼睛,让一滴灰色的雨水顺着眼睫毛滴落,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庄园那一边。 他之前也去过【无忧的终幕】,知道第7天的时间可能不足一整天。 这也就意味着……现代拉斯普金能跟谷雨分出高下的时间不多了。 现代拉斯普金微微警惕,重新拔出银剑,在雨水的蔓延里,注视那一边的谷雨。 谷雨显然看完了他陷入幻觉到脱困的全过程,甚至笑着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扮演情绪。 具体的声音他没有听清楚,但大概是类似的意思。 那一瞬间现代拉斯普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然后看着谷雨,冲向了那个抱着石头瓶子的少女。 来不及去阻止谷雨接触到汤老师,同时地上那些灰蛇和一部分已经蔓延到庄园,黑色的肢体开始向现代拉斯普金袭来。 …… 当谷雨披着那件黑色的丧服,走到自己眼前的时候,现代拉斯普金微微凝了凝神,说。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谷雨点点头,说了一句大概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所以你去死。” 咔嚓一声响,银剑和叶刃的对撞轰然响彻。 …… “他们开始打了。”黎迦收回视线,转头跟千丝说:“你还有什么能够构造额外空间的道具吗?现在庄园是去不得了。” 他话还没说完,又听见远处传来一道音爆般的响动 那声音听来令人不安,但是却并没有那种让他命悬垂危的感觉,于是黎迦放心地探头一看,发现是谷雨被打飞到了围墙边缘。 地上,汇合灰色雨水的泥土都被带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看来他的状态,并不如他之前表现出来那么好啊…… 黎迦暗暗思索。 千丝看着那一头的战况,手指又扣了一下下巴:“我觉得现代拉斯普金应该会赢。” 黎迦点了一下头。 说话之时,场地里的灰色雨水又被带起了朵朵爆开的浑浊,在半空中的水团像是一场场微小的烟花,而每一朵烟花和落点都能够让一条黑色的肢体变成炸碎的飞灰。 谷雨几次奇袭,都被现代拉斯普金瞅空躲开了。 虽然现代拉斯普金的预言似乎有一些限制,可是现在谷雨每一下攻击都会落空,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而且…… 他在战斗当中,顺手看一下数据面板。 血液的容量,只有两个点。 “之前那个女人没有死透啊,只加一点……这可不行……不够用。” 谷雨自顾自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只有自己能够注意到的,甜美的,浓郁的微笑。 这边黎迦正在和千丝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都没有办法定位确切的时间,黎迦说,你自己不想活,觉得自己会死的话,至少得让小凌霄躲好啊。 千丝说:“我……”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当她张开嘴的刹那。 黑色的团块怪物发出尖叫。 随后,一个硕大的空洞,带着雨水,冲进了一楼。 ——与此同时,半片猩红的花瓣,从千丝的心脏部位开放刺穿,沾染上浓郁的腥气。 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187章 你和终幕(雾中雨·完) 第188章 你和终幕(雾中雨·完) 人在陡然遭受到致命性伤害或者发生事故的时候,是有不少例子报告称,那个瞬间,他们会发现好像时间变慢了。 大脑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切,双眼清晰地看见了一切,即使身体的反应速度跟不上,甚至还没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一开始的征兆到事情结束,都完全地看见了。 单片的大剪刀,还没将目力所及的全部肢体清理干净,千丝先看见门口那个奔袭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快了,裹挟着周围灰色的雨水,像是一颗巨型的冰雹,又好像一颗能够蒸发周围一切的流星。 彼时,因为和猩红屠夫确实商量到了小凌霄的安全问题,虽然对猩红屠夫的谨慎有些疑惑,但千丝也认为对方的想法是有其合理性的,将小凌霄放在了角落一个由残破的桌椅等等堆出来的三角形空地里。 而她就站在不远处,清理团块怪物。 然后,那个奔袭来的影子突入一楼大门,灰色的雨水被他的行动产生的风,一下子倾泻而来,风非常新鲜。 这一瞬间,千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灰色的雨水里啊……就算我站在室内也规避不了吗……” 银色的叶刃挥舞如风暴残响,千丝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谷雨所能用出来的攻击,先前都只是在正常范围内,但不代表他没有拼命的意识。 黑色的团块怪物盘踞室内的躯体被钻凿出硕大的空洞,就像一个厚重的,边缘畸形的画框,画框里有谷雨越来越近的脸。 千丝看见他对自己伸手,看见他脸上那个微笑,致命的,堪称美丽的微笑,他发丝上沾着的雨水,随着雨水和风飘动的,黑色丧服的衣摆。 红色的花瓣,在心口绽开,将被道具勉强缝起来的心脏,完完全全地破坏。 接着是喉咙……她脖颈一凉又一热,谷雨那张脸在血液倒流入千丝气管的瞬间后退,他行事疯狂自我主张,唯有在杀人这方面,他这一次补上多的刀。 她听见谷雨说:“啊,这下你应该会死透吧?毕竟只加一点的话,我真的会苦恼的。” “苦恼”两个字说完,他回头,动作带上新的凌厉,顷刻间重新离去。 以前千丝看过,原来人被割断脖颈而死的话,死因往往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是因为被血液呛到了,窒息而死的。如今温暖又冰冷的窒息感像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脖子,千丝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抠,在指尖触及到脖颈上的皮肤的时候,黏黏糊糊的触觉蔓延指尖的刹那,她已经有点失焦的瞳孔里,出现了小凌霄。 那个有点胆小的女孩子,现在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脸对准她这边,脸色苍白,又呆滞。 ……不可以在这里,至少不可以在她面前。千丝恍恍惚惚地想,会…… “会吓到她的。” 当千丝沾满血的手指落在黎迦肩头的时候,后者听见女人如是,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请求的声音。 黎迦转头,小小地被惊吓了一番。他能面不改色地对自己下狠手,但是看见同类的严重伤势,目前还改不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动物本能。 “你……” 千丝摆了摆手。 于是黎迦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身上的伤势,理所当然地属于致命伤,且不说现在接触到的绝大多数治愈类道具都有写明对致命性伤口无效,即使有效…… 他们现在也都没有了。 黎迦想起之前的注射器,又想起雪月花曾经掏出来的淡绿色的绷带,春雨的恩惠与戈尔工的血管,毕竟也是规则内的治愈类型道具。 他反手掏出【被诅咒的银刀】,然而对方现在的伤口,即使真的抹下去,一百倍的修复速度,也比不上她伤口的严重程度。 “确实没有办法了。”黎迦说,“那么,你要出去吗?”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先前千丝的动向。 这个女人……这个毫不犹豫利用过去的自己,又在现在的自我符合预言的本质时,抛弃现在自己的一切。 果断得让人有些糊涂了。 “出……去。”千丝吐字有些艰难,红色已经差不多把整个上半身打湿,蠕动一下嘴唇,猩红的液体就蔓延出来。 “你不能死在她面前,你不想给她留下什么阴影。”黎迦了然道,“好吧,那我送你出去,同时,帮你看管一下小朋友。” 千丝冲他点点头,微笑着说:“谢谢你。” 在这个【雾中雨】的副本内,这也算是第二次被道谢了吧?黎迦却没有任何做好事的实感。 猩红锯肉刀不断落下,肢体和灰色的蛇在他们脚步边缘游走,黎迦清扫的时候,看见千丝胸口,那朵红花随着心脏微弱的搏动,一点点颤抖。 “不能拔出来,”千丝断续道,“拔掉……的话,会马上……”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就是没想到……” 那些猩红色的花苞,还存在这样的使用形式…… 带着千丝来到门口,最后一段距离,女人已经走不动了,说实话,能在这个状态挪动和躲避,已经相当了不起,不管是意志力还是实力方面……甚至千丝本身的数据都被削了一半来着。 而这个时候,黎迦还要上前,千丝说:“帮我看着……凌霄。” 他扭头,果然看见小姑娘在黑色团块怪物的包裹里,龇牙咧嘴,满脸眼泪,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有手脚的挣扎,如此明显。 “好。”黎迦回头前一刻,想起自己之前产生过的,很地狱的想法,顺口道,“你还有什么遗言或者要交代的吗?” “……收……费吗?”都这个时候了,千丝还是努力笑了起来。 和谷雨那种天生的疯狂不一样,她的微笑和从容,都是后期自己一点点练习出来的。 “开业大酬宾,不收钱,”黎迦弹了弹刀刃,催促道,“快点啊,不然你没有时间了。” 灰色的蛇沿着千丝的脚步游走,她的脚印里也有血,此时此刻,女人迈进灰色的雨水里,仿佛庄园外没有一场超越自己能力和等级的战斗正在发生。 她就像享受春雨一样,在那些会让人疯狂的雨里微微抬头,闭上眼睛,露出最后一个微笑:“那就……” “告诉她,伤心一小会儿没关系……但……最后一定要开心……” 灰色的水滴,汇入她的发丝和眼珠。 就在这一刻,黎迦被迫回头,直面要敲上自己后脑勺的肢体。 而同一刹那,小凌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奋力朝外。 同时抵抗袭击和把小凌霄抓住,两个动作分开来不算难,但放在一起,颇让黎迦费了一点时间。当他将小凌霄抓住,从肢体的包裹里把小女孩扯出来,已经过了几分钟。 再回头一下,雨水里已经没有千丝的影子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小凌霄语无伦次,“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黎迦颇有点无奈,也不太喜欢哭闹的小孩子:“你现在出去的话会死的。” 不说那些雨水,光是现在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战斗——庄园里,接近他们战局的地方已经白茫茫一片,爆炸和巨响就像要把庄园拆了一样。 连黑灰色的蛇们都从那边逃窜回来,只一心一意试图把黎迦和小凌霄叼上一口。 “我就是要过去……我就是要过去!”小凌霄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你这个人渣!连最后一眼都……” 黎迦彻底有点不爽了,他反手抓住小姑娘的胳膊,提溜起来,避开又一团袭来的肢体,不顾她被惊吓到的尖叫,等避开站稳后,才冷冷地开口。 “她就是不想让你见她最后一面,你连她最后的愿望或者说管教,也要忤逆吗?” 原本像炸毛的小猫一样的小姑娘立刻哑火了,然而脸上依旧满面倔强,一双眼睛在泪水的冲刷里亮得吓人。 黎迦顿了顿,继续输出:“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死?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你没有能力也没有道具,只能依靠她保护,就算你曾经作为分担伤害的家伙,可除了这个之外,你有起到半点作用吗?” 说出第一句话的瞬间,其实黎迦有点后悔,这种指责对小姑娘来说太严厉了,但是现在不解决的话,天知道小凌霄会因为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事情来。 先稳住再说…… “……我……” 小凌霄看上去立马想要反驳,嘴唇蠕动半晌,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她自己也清楚,她说白了就是个拖油瓶。 千丝一开始甚至都不想告诉她任何有关于诡异游戏的事情。 “你想反驳?你害怕?你去见她最后一面,然后你也会死,你就是这么糟蹋她的心意的?”黎迦接着说,“你害怕的,到底是她死了,还是因为她死了之后没有人再会像她一样保护你带你过游戏?”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黎迦收了刀,冷笑着把小凌霄抓到门口——刚刚那一番斩击腾挪之间,他和小凌霄的位置距离门口又近了一分。 小凌霄感觉肩膀上传来一阵推力——这个凶恶的,说话难听的大哥哥,把自己往门口推。 “你去啊,不是要见千丝最后一面吗,去啊!” “然后等你也死了之后!就没有人再会记得她!她的愿望和付出!就被你彻底糟蹋了!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明明你自己也可以通过游戏升级,把她带回来——然而因为你的懦弱!你的一意孤行!什么都不会有!也不会发生!可怜又可笑!” 他每说一句话,手中的推力就会大一分,一开始小凌霄还有点茫然,等差点要接触到雨水的时候,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努力站在原地,被推得站不稳了就干脆半蹲下来,抓住身边的一条肢体,死死咬着嘴唇。 她还在哭,但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总算消停了,黎迦松了口气,不顾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吓人,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做好了会被对方记恨的准备。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小凌霄和千丝也不是自己重要的人。 他重新抬手,将小凌霄从肢体的围拢和即将展开的猎食里,救了出来。 再一次进入战斗的时候,黎迦听见小凌霄缥缈而幽微的声音。 “……如果我继续通关游戏,继续升级的话,真的可以……把她带回来吗?” 黎迦斩开一根肢体,看着断面里的灰色骨头扭动,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会让人信服的语气说。 “可以的。” “但是要注意,同样的愿望如果涉及因果律或者玄妙的东西,都只能实现一次。” “你如果许下了把她带回来的愿望,就不能再这么弱了,而且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副本里死亡,那也没办法了。毕竟每个人都有愿望,每个愿望……说实话也没有什么阶级之分。” 肢体们再度像花朵一般,夭矫舞动,要把黎迦淹没。 而这一刻,黎迦听到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小凌霄的泣音:“那就好……虽然我还是讨厌你,但是谢谢你。” 另一种,是…… ——系统的播报声。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雾中雨”,通关达成!】 【玩家黎迦,团队生存诡异游戏id,“猩红屠夫”。】 【即将开始传送……】 ——第七天,结束了! 一刹那,黎迦猛地站直,他看见周围硕大的,黑色的团块怪物,就像太阳下的水滴,骤然蒸发,形体如同一丝一缕的黑雾,消失。 而庄园里弥漫的雨水,终于停了下来。 这第七天,对应的便是白知行死亡的日子。 当他死了,那些要施加在他身上的怨恨,不管有没有理由,是否正当,不管那些经历过的事情落点为何,不管人们的想法是怎样的……终于要结束消失了。 所以,灰色的大雨停止,扭曲的怪物消失,灰色的雾气终于散开,阳光照进庄园。 而庭院里,汤老师手里的瓶子轰然破碎,里面飘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不受战斗余波影响,飘到黎迦眼前,黎迦伸手抓住,看见上面是汤老师和白知行的合影。 那大概是某一年六一儿童节,她站在树下,手搭在白知行的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平静又温和。 就像永不结束的节日,就像一个美丽的好梦。 而原地的汤老师,放下了那个石头瓶子,身上的衣服褪去黑色,变成雪白,就像婚纱,就像她没能赴约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黎迦身上,她笑了笑,就这样在庄园上空照下来的阳光里,悄然消散了。 汤老师不愿意在这里停留,她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黎迦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明明应该感到高兴,却有一种,看完了一本小说,一部追到结局的网剧一样的感觉。 有点怅然若失,有些许满足……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传送完成!】 本章码字用bgm:《白鸟过河滩》。 第188章 刀尖和手指 第189章 刀尖和手指 【诡异游戏团队生存副本,“雾中雨”,细节结算完成!】 眼前的景象在数据流光的穿行里,从庄园变成深色的思维空间。 黎迦猛地有点恍惚。 刚刚那最后的时刻,他只注意了汤老师那边,没有来得及查看谷雨和现代拉斯普金的战斗结果。 如果这确实是网络游戏的话…… “那他们都死了最好。”黎迦脱口而出,差点说出儒雅随和的词语。 【本场诡异游戏,玩家评分为s-!时间利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一玩家,行动效率超过同等级百分之九十五玩家!】 虽然在这回游戏用了很几回道具,差点连压箱底的【爱丽丝的四月钥匙】也想用掉,但是评分比之前都高…… “看来这回我有进步……”黎迦自言自语了一秒钟,“真好,这要是在上学,值得一朵小红花呢。” 【鉴于本场诡异游戏评分超过b-,获得经验加成百分之百,掉落道具保留百分之百!】 【当前等级:11(9370\/)】 团队生存模式给出的经验,确实是比单人本要高的。这个涨幅,如果下一个本是单人本的话,应该还升不了级。 说起来……下一个副本名字好像是天鹅湖来着………… 黎迦漫无目的地思索。 【本场游戏的奖励已发放!请玩家注意查收!】 【玩家当前力量等级:14】 【玩家当前速度等级:14】 【玩家当前灵感等级:31】 【获得一次自由属性加点机会。】 寻常的经验奖励和寿命奖励,还有加点,被他直接划拉过去。 这场诡异游戏结束,来到思维空间里之后,他身上的伤口就都如以往一样消失了,连精神也为之一轻。 于是,黎迦马上想起一个被自己有些遗忘的事情。 ……现实里,他进入【雾中雨】之前,在回家路上被人敲了一闷棍。 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样…… 但不管在诡异游戏之间停留多久,现实也就过去五秒钟而已,所以与其着急,不如放松一点……反正着急也没用啊。 熟悉的系统播报声,来到了道具奖励等发布的阶段。 这一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六个悬浮的,透明的方框。 “啊……?翻了一倍吗?”黎迦有些疑惑了,在【雾中雨】这个副本里,他并没有拿到什么掉落道具,和千丝交易得到的道具,以及跟现代拉斯普金那里得到的道具,一个治愈性的一个增幅系的,基本拿到手不久就马上用掉了。 掉落的额外物品他也没什么印象…… 第一个透明方框里,出现的内容物和名字相比,并不是很符合黎迦对其的刻板印象。 显现在面前的,是一根试管。试管里,微微流动的红色仿佛有星星点点的光闪灭。 【伪造的野心】 【描述:一根可以让你模仿任何见过的,有野心的玩家的药剂。模仿者若模仿成功,则自动复制该玩家百分之五十的个人技能和性格特征以及数据战斗力。】 【模仿的对象等级不超过使用玩家五级的时候,成功率为百分之四十五。模仿对方等级差为零时,成功率为百分之六十五。但是,当等级差超过五十时,模仿成功率为零。注意:即使模仿不成功,也会扣除使用次数。】 【野心,野心才是一切的动力!】 【当前可使用次数:3\/3。】 【可使用等级:11】 看到描述前两句,黎迦真的有点激动,非常实用而且刚好压着他现在的等级。 等看清后面的限制条件,激动的心情就平复了不少。 他还想着要不模仿一下茶花古成啥的……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失败概率不低,如果要用的话,也最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如果说最不乐观的情况下,也许马上就得考虑用…… 将之收入游戏内道具仓库,下一件东西出现在了眼前。 一张镭射光面,边缘有烫金和镂空的票,落在他掌心里。 【爱丽丝的仙境下午茶茶会入场券】 【描述:仙境下午茶茶会入场的必备之一。要加入爱丽丝的茶会,请准备好帽子,面具,茶杯和入场券!如果带上了糕点那是更好的!爱丽丝喜欢有礼貌的客人。】 【可使用等级:15。】 这张票看上去是像两张电影票加起来的大小。看描述,也像是什么副本的钥匙……而且等级限制,现在用不了。 “电影……说起来是很久没去看电影了,之后有时间的话……” 【诗寇蒂的剪刀·伪·左】 【描述:仿造瓦尔基里、冥神,掌管未来的小妹妹的武器铸造的刀刃。对斩断线条长条形的东西会有双倍的锋利程度。】 【“听上去,挺使用。但,如果是真品,将可以,斩断预言,和未来。你做的,不够好。”“可是我造出来的武器外形和那传说级的道具不是一模一样吗!连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何况你也买不起真品!不要就滚!”】 【可使用等级:10。】 “……” 看见这个东西的时候,黎迦有种又回到【雾中雨】副本现场的错觉。 在副本最后的那一天里,千丝用来开路的道具,就是这一把单片剪刀。 对斩断长条形线条形的东西有双倍的锋利程度……所以对付那只黑色的团块怪物和灰黑色长蛇的时候,千丝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可依然比他更快。 就是依靠的这件道具吧……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自己通关过后的奖励,黎迦暂时没想到。 不过既然拿到了,那就是自己的了。 何况最后自己出力看护,拿个道具也不算什么。 单片大剪刀同样收进仓库,黎迦顺便清点了一下,现在他的武器基本全是刀,不看外表只看这些道具,确实有几分“屠夫”的样子了。 下一件,看外表是一张照片。 【微小而确切的温暖】 【描述:一件能够让被使用者感受到微小的正面情绪的道具。通常情况下,就像那根女巫的火柴一样,能够让对方看到一些渴望的画面,但也仅此而已。每场诡异游戏副本限定使用三次。超过三次,照片有损毁的风险。微小而确切的温暖,会消散。】 【可使用等级:10.】 照片上,白知行和汤老师一前一后翘起的嘴角依旧明丽温暖,但是脸庞彻底看不清了,仿佛拍摄者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抖了,模糊的轮廓加上陈旧的斑痕,再看不出来这两位原本的眼睛。 “女巫的火柴……”黎迦眼皮跳了一下,“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塑料的权限】 【描述:一张塑料方片,表面绘制了一条规格3.5cmx1cm的红色长方形,佩戴在有袖子的衣服上,可以让npc短暂认为玩家是一名权限或等级稍微高过自己的npc。 【注意:当npc已经知晓玩家身份时,本道具无效。当npc等级超过玩家等级十五级以上,本道具无效。】 【同时,本道具每场诡异游戏最多只能使用一次,且有被拆穿风险。狐假虎威自然有其限制。】 【可使用等级:10。】 这张塑料的一道杠片出现的瞬间,黎迦就想起支线副本里戏份不少的一道杠跟班。这种象征身份特征的东西也算是道具,甚至能够收录进副本完成后的掉落里…… 之后或许可以考虑多薅点那些npc或者怪物身上的东西。 【灰色造物】 【描述:灰色的意识迷宫中的概念。起先,这里只有灰色。然后,出现了楼梯。最后,楼梯汇聚成长蛇……】 【可使用等级:本道具无使用等级限制,存在使用要求。如果未曾被赐予非构造系的祝福,则无法使用。】 “……嗯?” 非构造系的祝福…… “我现在也算是拥有海的祝福……但这个东西的描述……” 怎么比【被封印的纸牌】还要语焉不详。 回忆了一番【海的祝福】,包括梦里那片灰色的海,或许接下来只能依靠偶尔捕捉到的梦境来实践了……但这怎么看也跟实践搭不了边吧。 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无可奈何,黎迦最后将这一件道具也收进了仓库。 和前面几个道具不一样,这一件【灰色造物】的形态,像是一股烟气一样,拿在手里,就围绕着自己的手掌流动旋转,等收起来之后,就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清点完道具的存量,黎迦闭了闭眼,他要退出思维空间了。 这里本来就不是能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在【雾中雨】里同时遇到了两个差点杀了自己的玩家,经过了那些支线副本和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即使想过自己一醒来就可能面对明晃晃的刀尖,黎迦也丝毫没有担忧。 “用一种更加明显的恐惧,压住原本的,这就说明,幸福是比较出来的啊。” …… 即使现实的时间只过去五秒钟,然而黎迦自己的精神方面货真价实度过了极其漫长的七日,陡然回到现实,他感受自己略微酸麻的指尖,竟然感觉有些恍惚。 黎迦现在的听力胜过之前,耳畔传来水流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听上去是在……洗金属器具? 间或夹杂着一道挺难听的哼歌声。 “哼哼哼……哼哼哼哼……” 从对方的声音来判断,房间里除了自己应该只有一个人,而且站位和自己有一段距离…… ……不对,这不是单个房间,应该是在某个住宅里,或许对方是在……厨房? 黎迦睁开了眼睛。 除了手臂和指尖的酸麻,肌肉之间感到的束缚化为踏实的,粗糙的绳索,像是捆螃蟹,也像是捆生肉,把他的胳膊和腿束缚成一个任由宰割的姿态。 “……这。” 打量一遍自己浑身上下,黎迦缓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目前肌肉有些无力,哪怕没有被捆起来,战斗力恐怕也只有平时的一半不到。 这里确实看样子是间住宅,但是…… 黎迦活动一下脑袋和眼珠。 映入视线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沙发套,他被放置在白色的垃圾桶旁边,另外一面墙上是白色的百叶窗,拉得很紧,分不清天黑与否。白色的灯光明亮而冰冷,照亮中央白色的大冰柜。 鼻尖传来一阵香味,是那种在炉火灶台上加热的香味,蔓延过来,莫名让人有些馋了。 很熟悉…… 黎迦意识到自己之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这样的香味……是在哪儿呢? 然后,水流声停了下来。 黎迦有点愣住,但本能一般让他马上闭拢了眼睛。 不能太慌张……不能露出征兆。 他听见脚步声自远及近,一步一步走近。 ……这到底是谁…… 自己应该没有结下这种会涉及绑架的仇怨,也不至于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东西……或者是最俗套的绑架要赎金的剧情? 不过现在黎知白都失踪了,要赎金也没有什么人能联系上吧,希望落空后会不会气得直接吧自己灭口…… 一边继续装作昏迷,黎迦一边有些觉得好笑,慢慢盘点了一下自己的道具仓库,最后确信,【伪造的野心】当真可以在现实里使用。 只不过,复制到的技能是无法对普通人使用的。 就在这时候,那一道突兀的脚步声在黎迦的身侧,停下来。 ……这是要动手了?黎迦调整呼吸,努力保持原本的状态。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掀上了他的脸。 对方伸手,撑开了黎迦的眼皮—— 一瞬间,黎迦的眼珠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男人的声音就带着一点了然,一点笑意,霍然响起。 “你果然已经醒了啊……” 随着男人说话,黎迦已经被拆穿了昏迷,干脆不再装了,冷静地垂眼,看见对方的脸。 很奇怪,这张脸他应该没见过,但是作为一张脸……也太平整了。 没有什么暗沉的色斑,没有痘痘,没有胡茬的痕迹,没有细小的伤疤或者痣……哪怕是明星,也不可能有这么看不出任何粉饰痕迹的皮肤吧。 还是说,这是人脸面具……? 黎迦的视线往下,瞥见他右手提着的一柄剔骨尖刀,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发寒的刀刃像一条冰。 而对方的眼神比冰还要寒冷,又带着奇妙的狂热,但那种狂热并非什么正面的情绪,看一眼就会让人不舒服。 会让人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那么,就直接开始吧,”男人乐呵呵地提刀,“我已经烧好水了,高汤也吊好了,先……” “来一根手指尝尝吧。” 第189章 答应吧 第190章 答应吧? 黎迦陡然往后一挺,身体一撑,两只手虽然还被捆缚得相当结实,但整个人依旧躲开了男人骤地落下的一刀。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躲开的瞬间,黎迦感受到身侧一凉,等刀刃顿在地面,擦出一道痕迹,他看见那道划痕旁边落下红色,于是意识到自己被擦出了一道血口。 “跑什么啊,”男人一刀挥空,并不急着追击,他看黎迦的眼神就跟看盘中餐差不多,“怎么,你怕痛?应该不会吧?” “……你到底是谁。”黎迦问出了一句古往今来所有受害者都会出口的金句,“我跟你无冤无仇——” “诶,别这样。” 黎迦的话被堵住了,他脸上一凉,男人提起剔骨刀,按在了黎迦的鼻梁上,刀面贴着黎迦的嘴。 “强烈的情绪波动会让肉质发酸的,血也会淤在皮肤里……”男人晃晃脑袋,看上去颇有些醉酒的模样,“之前看你醒来了还能装昏迷,我还以为你有多冷静呢……” 黎迦一瞬间想起了汉尼拔。 一些有品位的美食家对食物的要求是相当高的,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是在因为他的态度而布满,那看来应该不会马上就…… “……不过,这下我就有经验了,下次得多给点药,不然还是醒这么快,就让人扫兴呢。”刀面挪开,男人重新展露笑容,重新提起刀刃,“那换小指好了——” “哐嚓——” 黎迦再度一个后退,此刻,脊背已经抵住墙壁,再没有更多退路。 这一次,剔骨尖刀切进他的手指。 经历过【雾中雨】的副本洗礼,对于这样的疼痛,虽然相当厌恶,可黎迦依旧忍住了,并没有因此崩溃。 温热沿着冷光的刀刃流淌,他咬着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指被齐根切下,看着对方带着怪异的笑容,露出牙齿,没有毛孔痕迹的皮肤侧面,似乎能看到一丝不符合常识的阴影。 “好啦,下次等你状态好一点,再切——” 断面的骨头很快被红色浸没。 男人握着那根小指,刀尖戳了戳其断面,看得黎迦皱眉一阵。 对方将手里的东西旋转一圈,鼻尖垂下,蹭到一丝鲜红,然后剔骨尖刀继续往下。 在黎迦的视线之中,那根手指被切成两截。 一截甩了甩上面的血,直接被男人塞进嘴里,一阵咀嚼和啃咬的声音过后,男人脸颊微动,然后就是一截指骨吐了出来,动作利落,透着一股熟练。 另外一截,被男人顺手放在身后冰柜上的盘子里,那是带着指甲的一截。沾染的血没有那么多。 黎迦嘶了口气,大拇指抵在掌心,正是一个拳头的形状:“……你对人的手指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男人擦一下嘴角的红痕,听黎迦说话,诧异地回头一瞬:“那倒也没有……我比较喜欢探究全部的美味,不过这回我稍微有点失望……” 他抬起刀尖,摇了两摇:“明明闻起来看起来都挺好吃的,怎么实际尝起来就有点怪呢。感觉有点让人失望,甚至有点令人作呕……就像方便面似的。” 抵在掌心的拇指依旧紧紧地,贴成拳头的一部分。 “但是我的嗅觉是不会出错的,一定是你出了问题。” 男人笃定地开口。 “我没见过你吧,”黎迦有点头痛了,“你现在自顾自地砍我的手,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谁说没见过,”对方转过身去,左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条细布,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液,语气仍然是先前那样有点失望的样子,“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我还以为你是一等品呢……” 会给人类分级的家伙…… 而且分级的对象还多半是“肉质”…… 黎迦不动声色,看着对方擦干净剔骨尖刀,从另一边的台子上抽过来一个银色的餐盘,剔骨尖刀和另外半截吃剩的指头放在上面,转过身来。 对方一只手抬起,就像挠痒痒一样抓了抓脸庞边缘,紧接着,一条隐秘的褶皱被他的手指拎起来,然后—— 黎迦看见,对方的脸,掉了下来。 确切地说,是“揭开”。 就像揭开一张面具,剥开水果的表皮,男人把自己脸上的那一层皮慢慢撕下,露出下面原本的骨骼和五官形状。 那是一张五官排布称得上有一些和善的脸,放在街道上,或许连迷路的人会选择跟他搭话询问,寸头的发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然而,一道几乎横亘对方整张脸的伤疤,破坏了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和善感觉,伤疤边缘甚至进入了头发的区域,看上去会让人疑心对方是否差点被剖开脑袋。 这张脸出现在黎迦眼前的刹那,后者一瞬间有点怔住,他眼前闪回过红色的血海,鬼怪们的百相。 ——在那个空气里充满血腥味的团队生存副本里,眼前这个人,杀了两名玩家,分明被踢进了血海,最后居然又毫发无伤地离开,大摇大摆的姿态让当时在场的玩家甚为不满。 “忍者……?!” 那个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id,骤然间在脑海里重新鲜活,黎迦几乎浑身一僵,看着对方指尖那张人脸面具抖了抖,被掀在一边。 “啊,不过现在想来也是,”忍者和蔼地笑了笑,“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一点防备和警惕之心都没有,一等品的素质不会这么低劣的。” “上一个一等品被我发现的时候,她的素养可比你好多了。” 和蔼的一笑过后,忍者就转过身去,将盘子收到另一半,掀开冰柜,忙活起来,不再看黎迦,冰块和塑料袋撞击的声音里,寒气缓缓升腾。 “我埋伏了她足足七天,她愣是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啧,哪怕最后被人围攻,我趁着混乱入局,也只是切掉一个肩膀罢了……那味道,我现在都难以忘怀。” 听着对方像数收藏品一样的语气,黎迦有些不适:“……那么照你的规矩来看,我不符合你的期待,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价值,你不如考虑一下,先把我放了。” “那可不行,”忍者的笑声从他那边传来,对方从冰柜里启出一个裹满冰霜的黑色塑料袋,拍拍上面冻结的打结处,“虽然你吃起来实在不好,但我认为应该尝试一些其他的烹饪方式,高端的食材也要考虑不同的烹饪手法啦。” 在黎迦的目光里,那个黑色口袋被切开,像花一样绽放,露出其中冻硬的肉块。 化冻,切肉,调制料汁……洗洗切切的声音响得不急不躁,只听声音会让人以为是什么家常场景。 而黎迦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断面的疼痛没有一刻断绝,而他大拇指抵住的部分,戴在左手上的伊卡洛斯之戒,在白光的照耀下依旧安静如常,羽毛的阴影之间,洒上了红色的新血。 就算是在诡异游戏副本里,也最多五秒钟罢了……得坚持下去。 “那么……我当初应该是在回家路上被你袭击的,那个时候距离我自己家很有一段距离,”黎迦笑了笑,“你是有什么方便移动的道具吗?” 忍者没回头:“那不至于,我开车来的。” “……” 也对,即使到目前为止,诡异游戏的道具,大多都是针对个人玩家自己个体的加强和强化……涉及空间和距离的道具却寥寥无几,带着一个昏迷的大活人,还真是自己开车最方便。 黎迦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感觉……自从习惯了诡异游戏的存在和模式,对于现实世界的一些东西,我反而会产生一些错位感。这太不好了。”黎迦诚恳道。 忍者把最后一块切好的肉摸上调味料:“是啊,我当初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的,毕竟诡异游戏给了我吃饭的方便,如果真的要选的话,我宁愿选诡异游戏。” 黎迦心里一抽。 和忍者对话到现在,对方虽然称不上完全的彬彬有礼,然而对他的反应和问话,都有一套自己遵循的逻辑,而且冷静的态度可和那场【第一厨师】副本里的表现完全是两个人…… 忍者的心性完善到能够短时间里伪装成两个几乎没有任何关联的性格吗…… 黎迦自己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然而最多几句话里能做到比较不漏马脚的伪装,然而要像对方这个程度…… “你加入诡异游戏的原因就是为了吃饭?” “差不多吧,因为太饿啦。” 肉块进入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旁边的香料柜上,贴着各种便签,从罗勒叶到迷迭香,不一而足。忍者顺手抽出一瓶,撒了一点上去,又微微烘烤一会儿,于是熟悉的香气都蔓延开来。 黎迦瞳孔一缩,他终于想起这熟悉的香味来自记忆中的何处。 ——那个住在自己对门的“张哥”,曾经满面笑容敲门,热情洋溢端来给自己的那锅肉汤—— 幸好有小灵鱼……最后没吃进嘴里。 他本来只以为那碗汤里有什么药物,现在看来,是比药物更过分的东西。 ……说起来也不知道小灵鱼怎么样了……应该没啥问题吧,自己被抓过来最多也就不到十二个小时,连失踪人口都算不上时间。 “你也别多想了,我比你强很多,要跑掉的话,概率应该比较低哈,”香味蔓延之间,忍者用叉子挑了挑肉块,翻了个面,瞧瞧肉质肌理的色泽,相当满意,“现在彻底想起来了?” 他没太理会有点僵硬的黎迦,继续说:“我确实姓章,不过不是嚣张的张,是章节的章,我也没骗你是吧?” 肉块被放置在盘子里,忍者很有仪式感地从旁边拉下一块餐巾,倒了一杯红酒,放在手边。 “我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你还真是没什么交际圈,开门次数最多的对象是送外卖的……其实我应该假扮成外卖员,这样想必你会毫无戒心地开门吧?不过后来遇到点事儿,只好麻烦一些了。” 肉被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忍者咀嚼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好在很顺利,虽然最后收获的东西让我觉得不咋够对上我的预想……不过,本来也没花之前那个一等品那么大的代价嘛。” “人重要的是知足常乐。” “……” …… 接下来的几天。 黎迦每天都会看见对方从冰柜里取出一包黑色塑料袋装盛的肉块,经过各种各样的精心烹调,变成自己的饭。和黎迦不一样,这家伙从不点外卖,他食用的肉类只有一种,就是那些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 忍者对待吃这件事,相当虔诚,烹饪的锅,食用的器具,几乎每天都不重样,吃完之后的清洗也一定认认真真,如果不考虑他吃的是什么,忍者的生活态度可以说是比黎迦认真好多倍。 除了自己吃饭,忍者也会给他做菜,每天也一样洗洗切切做好各种称得上香气扑鼻的菜端到他面前来,表示黎迦可以趴地上吃。 黎迦无一例外,全部拒绝了。 忍者虽然只给他吃自己完全无法接受的食物,但倒是也没有做得太绝,另一边还给他放了个水碗,里面的水是黎迦亲眼看着对方接的自来水。 反正被诡异游戏强化身体素质到现在,即使几天不吃饭,他也不会虚弱到哪里去…… 一想到这点,黎迦就意识到,黎知白大概,很有可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弱小。 对方有可能也是诡异游戏玩家,而且有四十级的道具…… 而他的遐想,被又一次来临的断指之痛打断了。 黎迦回过神来,这段时间,哪怕是休息,他也没有一刻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而剧痛里,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忍者的笑容依旧带着探究一般的意味。 “这次就中指好了,我知道你痛,也知道你恨,忍忍吧。” 第一天他失去了小指,第二天,黎迦看见忍者用那一截斩自中间的指头做汤。第四天…… 忍者在这段时间里,也会有离开的时候,但是出行的时间往往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似乎也是个追求效率的玩家,黎迦几次试图逃走,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再度阻止了。 “何必呢,强忍着不吃,饿坏了吧?”忍者吹一口滚烫的饭菜,这一次他做的是红烧肉,浓油赤酱的色泽让他非常满意,“吃一口你就知道它的好了,这段时间里,感觉你虽然不好吃,却也不会说一些太无聊的话,当成活的储备粮我也不讨厌,怎么样,你吃一口呗,只要你吃了,我就放过你——当然,你还是储备粮,但是这样一来,我会告诉你我要吃哪块,你就不必继续被困在这里担惊受怕了。” 他看着黎迦半闭的眼睛,实在没有找到对方坚持的意义。 “怎么样,答应吧?” 第190章 你要不养花吧 第191章 你要不养花吧? “听上去你很有诚意,但是我拒绝。” 黎迦侧躺在地上,他缺失手指的部分被忍者止过了血,但远远没有愈合,哪怕睡觉也得注意姿势。 忍者笑一笑:“你会答应的。” 黎迦也笑了一下。 他面前也摆着一碗红烧肉,刚出锅,浓稠的酱汁堆积在碗中,肥瘦相间的肉看着就能感受到其咬开后断在嘴里软糯不腻的感觉,香味混合了很多种调味料,却并不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而透着一股诱人的感觉。 已经喝了几天的自来水,一般来说饿到这个地步,陡然看见食物也可能会一时间没有力气产生食欲。 饿过头了,马上看见吃的,反而会有一种奇妙的,轻微的恶心感。 但是黎迦意识到,自己看见那碗绝对不可以接受的红烧肉的瞬间,肚子里再度传来了新鲜的饥饿感。 诡异游戏加强了他的身体素质,也让他对挨饿这件事增加了耐受力,就算被饿到这个程度,依然没有出现眼花头晕。 对于极限生存,这是个好现象。 对于忍受,这不是什么有利于自己的情况。 忍者那边,已经将自己这一份红烧肉吃光了,他一边清洗锅具,一边把弄脏的厨房纸丢进垃圾桶,看着黎迦的模样,啧了一声:“你何苦呢。” 黎迦再摇头一下:“有的底线是不能打破的……” 忍者哑然失笑:“你之所以会这么痛苦,现在被我抓起来,除了你弱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你太拧巴了。” “说什么底线不能打破……不过是因为筹码不够多。”他已经完成了冲洗,将洗洁精抹在洗碗布上,搓出泡沫,“底线就是用来下沉的嘛。”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这种爱好,啊……好像是在九岁吧,那个时候其实我也跟其他人差不多年龄,话说,你是几几年的?”水流顺着碗筷盘子流进出水口,有些凌乱的厨房很快便恢复清清爽爽。 “……我今年二十多岁。” “这都不肯直说,害羞了?不至于吧,又不是相亲。”忍者熟练地转过话题,接续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那我比你大些。但是你应该就是本地的,一直没出去过吧。” 黎迦皱眉一下:“这个……和你没关系吧。” “别这样拒绝啊,你这样欲拒还迎的,反而会让我更想和你说话……虽然你也提不出来什么意见。” 忍者的笑声很清脆,忽略谈话的内容,这种笑声称得上阳光,甚至是现充才会有的笑声。 “反正这边的发展过去应该一直差不多,我读小学的时候,和你读的小学,学制啊,课本这些应该没什么大的差别,你应该也不难理解吧。”忍者说。 最后一个盘子被他放在架子上,下一秒钟,黎迦眼前一花,忍者已经来到他的面前,笑眯眯地半坐下来,另一只手里拿了包零食,扯开自封袋,往嘴里放。 黎迦只看了一眼,忍者便伸手,递到他嘴边,一股甜咸的香气飘来。 “肉脯,要吃吗?” 不必多想,便知道这肉脯的来源是什么。黎迦别开眼睛,不看他。 忍者也不气馁,继续道。 “学校和你有相同的地方,但是家境可能有点区别。” “我8岁的时候,家里条件还不错,父母忙于生意,没有谁来管我。”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可是总感觉心里有个窟窿空洞洞的,没有办法被填满。” 他陷入一种回忆往事的表情,黎迦皱眉,心想这种人也会在乎旧事吗? “9岁的时候有一个不认识的学长出了意外,总之场面很惨烈,很多同学都被吓哭了。” “当时我上学迟到,还没到校门口,我就看见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救护车的声音。 “我当时还以为是谁生了病,出于好奇和辛灾乐祸,不顾管家的劝阻上前一步,然后就看见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迷醉的样子:“能填满我心里那个窟窿的东西。” 说到这里,忍者转过头来看着黎迦那并不算愉快的神情,摇头道。 “我和你们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只是喜欢吃的东西略微显得不同了一些而已。” “”我当时上的小学也算有点名气的好学校,但是再怎么有名,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无聊的课程,无聊的同学,无聊的课后活动……” “有人喜欢跳舞,有人喜欢画画,有人喜欢踢足球,他们每天,上学听着无聊的课堂内容,放学了就在课后活动的老师带领下,去那些教室里,握着蠢笨的铅笔,或者换上难看的舞蹈衣,对着镜子练习旋转。” “明明他们都不是顶级的天赋,很有可能这种练习也就只是他们学生时代能够持续的东西。” “为之付出那么多时间的事情,最后也仅仅是工作了成家了,能够轻松地提过一句,我学生时代会画画,练过足球而已,你难道不觉得这听上去就很空虚吗?” “和吃饭比起来,那样的练习,才会耗费一个人的青春吧。” “自己本来就不是顶级的天才,又要日复一日的花费时间进行训练,就为了赌一个上场的机会,可是上场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更厉害的人打败了?” 忍者轻描淡写,将肉脯一片片塞进嘴里,虽然说着这样不赞同的声音,可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 “你也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人,我只是觉得我不能理解他们,所以他们也不必理解我。” “在我看来吃进去的东西是真正能被你消化一遍的东西,而那些外在的技巧和课程,并不能随着你自己的崩解而跟着你一起离开。” 忍者微笑起来:“所以我选择吃饭,而你们呢,选择了常人的游乐活动,这也很正常呀。” 黎迦的眼神一变。 这个忍者…… 这种看上去正常的变态,才是最恐怖的。 整个聊天里,他都没有提及自己这种行为的可怕之处,而是给他讲述自己的故事,语气也相当自然流畅…… 忽略主语,好像他做的事情真的是什么平平常常的行为。 这种,会用语言粉饰自己的人,比谷雨更加可怕。 因为谷雨那种人,行事乖张,旁人一看就自然会升起防备之心。 而像忍者这种说辞和做派,好像他是真的在为你痛心疾首,仿佛确实觉得你不选他提供的选择有多么遗憾。 人的底线如果不守住,真的会一步一步,潜移默化地下降。 一开始的抵抗和抵制,接着会变成“好像确实如此……”“坚持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就一点点而已吗”“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然后,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你说的不对。”黎迦道。 “怎么不对了?”忍者和谷雨不一样,并没有因为被反驳而立马做出过激的行为,而是继续往嘴里塞肉脯。 “我也很久没有和同类进行过交流了,你倒也来说说呗。” 然后又补了一句:“唉,虽然我一定不会认同你就是了。” “正常人……或者说普通人,我们生活,我们去进行各种技能的学习……” “锻炼身体也好,画画也好,踢足球也好……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争到全世界第一的。” 黎迦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饥饿对自己的消耗,说话已经有些无力了。 “世界上有70亿人,就算从这么多人里拿到第一又怎么样呢?你也不会永远年轻,但永远会有人年轻……” “哪怕拿到了世界第一,也一定会有新的世界第一,而且因为你打破了那个记录,其他人会得到鼓舞,发现那个记录是人类可以达到的水平,反而会激励更多的人去打破你造成的记录……” “第一名并不是去修炼,或者说学习那些技能的真正追求。” 黎迦垂下眼睛,努力挪开视线,避免自己的眼睛盯着忍者手里捏着的肉辅看。 “或许确实有一部分人,他们的目的,或者说行动的驱动力是赢。” “可是对于更多的普通人来说,能够享受投入一项技能,沉浸在学习的过程中,并且将投入学习过程中的努力化为实际的成就…… “画画的人画出一张让自己满意的画,或者画出一张能够让在乎的人开心的画,或者再现某一处自己看过的风景,画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情绪……” “健身的人能够让自己的体质变好,看见自己想要锻炼的部分比之前更加健美,让自己的心情变好……” “足球的人成功踢进球门的那一瞬间,和队友合作拿下一分的瞬间……” “就是因为那些瞬间,就是意义本身。” “世界上有70亿人,能够随口叫出名字的也就那么几个十几个。” 黎迦已经有点喘不上气来了,他咽了口并不存在唾液,接着说。 “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能够好好活着,为了那些闪光的快乐的瞬间活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就算暂时没有办法参透像你那么通透的道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方式,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没必要强求。” 忍者笑了笑,道:“老是往上比会很痛苦的。” 这家伙真的能沟通…… 黎迦眼神微沉,本来已经快要被搓磨掉的逃跑之心再度蠢蠢欲动。 “——可是啊,如果要我往下比的话,我心里又很不痛快。” 忍者笑嘻嘻将最后一片肉脯塞进嘴里,牙齿戳动之间,嘎吱的响声令人头皮发麻。 黎迦心说这家伙莫非还是个社达主义者吗? “你看我在诡异游戏里升到现在这个等级那也是九死一生啊,我花了那么多的技能道具,凭什么有了这些的加持之后我还要去理解其他人呢,你说对不对?” 哪怕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丝毫没有咬牙切齿的味道,透着一股自认为思量十足的感觉。 “所以啊,虽然你说的大概有一些道理,也能适用于一些人,但是在我这里呢,不成立。” 肉脯已经被吃完了,他伸手拉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一包小脆骨吃起来。 “还有啊,你现在的等级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吧,十级——最多十一二级,不会超过十五级。” “按照你现在的体质和数据,饿到一个月也就是极限了,而那个时候你的身体会遭受到难以逆转的损伤,可能再进入诡异游戏也会被削弱,甚至因此变成拖累。” “我有的是时间,可是你的时间没有我那么多。” “哪怕你真的存在什么能让你延续生命的道具,也没有用的,我很有耐心,我会慢慢拖延你。” 说到这里,忍者咽了一下喉结。 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就足够让看见的人心惊胆战的笑容。 ……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碗放在他身边,又没有被他吃掉的饭菜,忍者也会尽心尽力地收走,不过并不会拿来自己吃,而是…… 黎迦看着忍者在窗台前忙忙碌碌。 和屋子的整体风格一致,窗台旁边的帘子也是白色的,白色木质的窗框之外,一排白色的花盆。 花盆里的土壤倒是黑的,但黑色土壤里上面的花,又是一朵朵雪白色的。 忍者将那些黎迦不吃的饭菜全部都倒出来,放在另一个发酵桶里堆上,其他材料和已经做好的肥料就放在一边备用。 忍者拿起白色铲子铲开土壤,往里面倒进肥料,再盖上一层,这个过程里,顺带拔掉杂草和为几盆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过的花松松土。 这些白花黎迦说不上来名字,它们看上去有一点像鸢尾花,但又有明显的相异,不管是叶片还是花瓣的形状。 “我觉得吧,养花很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忍者兴致勃勃地对黎迦说,“以后你有机会也可以试一试,不过我感觉以你的精神状态连自己都调整不好,得考虑询问医生了。” 一个乱吃东西的人,关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黎迦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表情。 他目光落回自己的手上。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一只手 左手上大拇指没有一刻,停止攥成拳头。 ——然后,他听到了忍者的惊呼声。 之前被办的章节,会替换成和主线有关的重要主角番外,等放出来过后已经订阅过的人就不用重复订阅了。 本来关于黎迦的个人番外,我是打算写完了再一口气放出来,一共三五万字,现在因为被办,过两天修一修就可能把第一部分放出来,顶上不够的字数。 第191章 睡觉吧 第192章 节 睡觉吧? 这一天的天气其实还不错,忍者推开窗户,拉开窗帘时,清风和阳光一起照进来。 即使被饿了这么久,黎迦依然在被阳光照到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原来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然后,在忍者发出那声惊呼的瞬间,黎迦条件反射抬起头,看见一枚透明的子弹,带起气浪,掀翻了他面前两个白色的花盆。 边缘还带着泥土的花盆,上方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之下泛着柔光,相当美好。忍者的一只手甚至还握着铲子,铲子末端还留在泥土里,连带着被那颗透明的子弹,同时翻了。 黎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又有些了然,他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伊卡洛斯之戒在太阳的照耀下洁白如新。 “哎呀……怎么回事?” 依旧像个正常人的忍者,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铲子,洁白的地面上出现了黑色土壤的残渣。 “怎么又被弄脏了,”忍者叹了口气“又要慢慢来清理了……虽然窗帘是有两周没洗了。” 他转头看一眼黎迦,有些疑惑:“我明明把你的手机收走了……你也没有能联系的家人啊……” 然后他反应过来:“哦对,你应该是趁着我离开的时候用过什么联系他人的道具吧,真是神奇,明明你的动向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你的交际圈里,应该没有这种好到可以让对方为你交付性命的,也参与了诡异游戏的朋友才对啊……” 黎迦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他虽然还活着,但是饥饿确确实实在不停腐蚀他的意志力。 忍者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朝黎迦走去。 他的一只手已经被那颗透明子弹擦出了血痕,一滴滴流动。 “得给你转移一下,毕竟如果真的是来救你的,那你就算是重要的人质了。” 他一把抓起捆着黎迦的绳索,脸上带着有点失望的表情。 “真是的,本来我还说不会额外折磨你,但是这样一来,有人袭击的话,那我不得不考虑在你身上做点文章了……人质不用来威胁的话,多少有些浪费。” 手掌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蹭上冰凉的地板以黑色的泥土,黎迦感觉自己的额头血管轻轻一跳,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而窗台之上,先前的气浪仅仅是前奏。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了起来。 白色的冰柜被打出凹痕,很快电流短路的声音响起,细小的火光在白色的屋子里蔓延,看上去像是拆迁现场。 而破坏性却更加十足。 黎迦被扔到了厨房的台子后面,视线被完全挡住。 他休息了一下,等最痛的感觉渐渐平息,便慢慢地撑起了身体,以柜子为支点,一点点把自己的脑袋竖起来。 这短短的几个动作,就花了他几乎半分钟,黎迦满头大汗,但依旧成功突破了视觉的死角,成功抬起头看向忍者丢下他之后,对上的对手。 忍者站在窗台,手里是两把崭新的剔骨尖刀。 大小,形状都和先前的剔骨尖刀差不多。 他微微抬手,剔骨尖刀就对上了门口的一柄…… ——斩马刀。 黎迦眼神一定。 那柄斩马刀,他曾经在血海前行时,看着暂时的队友挥舞着那把武器,横扫周围的小怪们。 也曾经在被锁链抓住的时候,一下子飞过来,扫平最后逃生的障碍。 本来关于那些事情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淡化许多,如今陡然看见,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斩马刀从窗口里突入进来,一个横扫将窗台上所有的东西都掀翻了,不管是白色的花盆们还是白色的窗帘,旁边放着的肥料桶都尽数倾倒,而斩马刀的主人并不理会这些细致的东西,又是一刀过去,往忍者的心口挑去。 “这么凶啊,之前在副本里怎么没看出来?” 忍者一边战斗一边还有余韵说话,他两手将剔骨尖刀稳稳握持,在手里短短的刀尖被他翻出花样,竟然能够扛下那威慑力十足的斩马刀。 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黎迦听见忍者闷哼一口气说:“哎,我的手——” “装模作样。” 斩马刀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最后一片窗帘布也被撕碎,整个窗户彻底崩裂,排列密集的崩碎声里,黎迦终于看清了破窗而来的古成,或者说余故诚。 对方一脚踏在窗台之前,另一脚朝着忍者狠狠踢去。 忍者连忙变换刀势,继续架住斩马刀的攻势,另一刀向余故诚的脚腕斩去,想逼迫对方改变提击的方向。 然后余故诚开口。 “还要抵抗吗?” 忍者笑嘻嘻地说。 “常青树,就算遇到冬天,它的叶子也是绿的。” 黎迦听得一头雾水。 被忍者关在这里这么些天,虽然忍者的做派依旧怪异可怕,可是他说的话也都是能让人听懂的,甚至称得上有商有量,用一个不太合适的比喻来说,非常接地气。 但这一句话,他每个字都认识,然而凑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余故诚冷笑一声。 “常青树是吧?再怎么长青,也只是树而已……” “连根拔起,大火灼烧,过后还能生长吗?” 他们那边的战局混乱而喧嚣,另一边的黎迦,虽然强撑着听了一会儿,然而被忍者毫不留情地搬动扔在这里,又之前撑着一口气和忍者辩了一番,今天更是连一口水都还没有喝,此刻也自感觉没有什么力气了。 不会死,但是,至少得休息好一阵……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已经有些无力,要盖住自己的眼珠。 如果这一次睡下去,只依靠被强化过后的身体,会不会一觉就这样睡死过去呢? 视线变得模糊之前,他看见,室内爆开了一团耀眼的火光。 那团火光从阳光里来,却比阳光更加耀眼而且滚烫。 是滚烫到让人没有办法向往的温度。 白色的房间里,一切都开始燃烧起来。 不管是人,还是物。 冰柜在战斗里已经被砸坏了,盖子柜体也被砸出了电线的断茬,忍者白色的衣服上火焰燃烧,像一朵又一朵竭力开放的火焰玫瑰。 他一把将剔骨刀收起来——那显然也是道具,然后拍拍他的冰柜,有些憎恨的语气。 “可恶,我花了那么久才攒下来的食材……” 白色的柜子燃烧着,发出松木的气味,白色的厨房里火焰妖娆,上面的香料架被火焰烘烤,高温里香气令人目眩神迷,到这个时候,黎迦更加察觉出自己胃袋的空空荡荡。 白色地板旁,灯带也开始燃烧,桌布被烤焦了,沙发散发出合成材质燃烧的气味,和那些香料混合的气味融合在一起,从单纯的让人饥饿,渐渐就变得复杂起来,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只有头晕,以及仿佛要死掉的难受感。 火焰之中,唯一没有燃烧起来的,就是那个翻越窗户,走进来的余故诚。 他逆着光走到了黎迦面前,后者微微抬头瞪着眼前这个身影,似乎一瞬间还没把他认出来。 那柄斩马刀依然被他拎在手里,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和在【第一厨师】里的样子,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的眼睛依然泛着红色,表情也是之前一样,有点冷静,皱着眉,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 黎迦皱着眉,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可没办法给你磕头谢恩。” 余故诚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没用。” “那不然呢,”黎迦叹了口气,说,“忍者比我强那么多,我能够坚持到不跟他求饶已经是奇迹了,到现在为止我一顿饭都还没吃呢,饿坏了……” 余故诚于是皱眉的程度再深一分:“你还有力气说话,那看来问题不大。” 斩马刀往下一劈,捆住黎迦身上的绳子,应声断裂。 骤然得到自由,黎迦浑身一阵轻松,想要爬起来维持一个稍微跟余故诚平等的姿态,然后手脚一软倒了下去。 “能搭把手吗?”黎迦呲牙咧嘴一瞬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我还活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余故诚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眉头皱得已经能打结了。 “我早就说过,你如果要跟我通讯,应该先打电话吧。” 黎迦耸耸肩:“我也想打电话,可是我的手机被他收走了——”黎迦瞳孔一缩,“小心。” 他提醒的声音发出的时候,余故诚手里的刀换了方向,一下子抵住忍者的袭击。 然后他瞪着黎迦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绳子都解开了,还不跟上来?” ……在火场里穿行,首先要做的是保持避开明显的引燃物之外,用毛巾或者衣物打湿捂住口鼻,免得吸入过多浓烟被呛死。 黎迦手抖着将自己的袖子扯开,浸了一点水,捂着鼻腔,跟在余故诚后面。 手脚都软得像面条,骨头拉扯着肌肉,仿佛它们已各自分家。 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传来隐隐的酸痛感,它们在向自己抗议,它们不再听自己的话。 前方,余故诚每走一步,火焰的燎烧就会更凶猛一分,仿佛红衣的士兵要阻止他们离开,何况还有个忍者。 忍者之前确认了自己冰柜里的存货都毁了之后,就变得非常生气,不再管黎迦的死活,但一定要把余故诚拦下来。 这就避免了黎迦的战斗,然而没有余故诚带着,黎迦一个人凭他那已经见底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全须全尾走出火场。 现在的他,连猩红锯肉刀都拎不动。 又是一步踏出,虚软的脚步,直接在地板上滑开了,看着那火焰吞噬自己的腿,黎迦心知肚明,自己应该着急,可是一瞬间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火焰包裹他的身边。 这一切多么…… ……熟悉啊。 黎迦恍然地想。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场景,自己站在某一处看不清方向的地方,火焰燃烧成各种形状,像一张张五官空洞的脸,又像一只只燃烧的魔鬼,唱着自己听不懂的歌。 他看见一个男人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两下,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 “……好孩子。” “你就是……” 那时候,自己十二岁……? 火焰燃烧一切,火焰吞噬了那条路,火焰挡住的那道门他没办法推开,于是黎迦离开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应该真的很久很久了吧……? 然后火焰燃烧里,回忆和幻觉交织为一处,使得眼前的场景都变得不再真实,他一瞬间感觉自己有点头晕,那种头晕又像是一点黑色的圆形,在自己眼前飞快地扩大。 最后一个记忆,是余故诚挥动斩马刀,对上忍者剔骨尖刀的画面,世界就像是沿着井口不断上升的东西,而他下沉,飞速地远离一切,连同那个滚烫的房间。 …… 灰黑色的海水从天边席卷而来。 蔓延过他的脚背,拍打他的小腿。 这是没有光芒的海水,这是一切安眠的起点。 黎迦感受到那些冰冰凉凉的海水,头一次觉得这么舒畅,仿佛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现在是在哪儿来着……” 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找不到原因和答案,他干脆躺在了海水里。 自己现在离岸很近,海水很浅,只淹没了黎迦一半的身体,就像是睡在一张海水做成的床上,如此舒适安全。 “等等……哦对,我好像被什么人袭击,然后被对方抓住了,好像还受了点折磨……蛮痛的。” 海水的清凉,激得他大脑微微清醒一下,皱皱眉,黎迦眼前闪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关于全是白色的房间,关于疼痛,关于复杂的香味……但转眼间又被冰凉的海水包裹,温柔的水体安慰着他的精神,于是黎迦立刻不打算再去想那些事情了。 “唉……不过都很遥远了,算了吧。” 然而眼睛刚闭上,他正打算享受一下这种没有压力的睡眠,眼前就出现了…… 一根灰色的楼梯。 之所以说是根,是因为眼前的东西虽然看上去是楼梯,然而只有一根食指的长度。 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时候会摆弄的建筑模型玩具,那根小巧灰色的楼梯,周围带着悬浮的微尘,降临到黎迦的鼻尖,轻拍他的脸皮,宛如一只从天而降的飞虫,愣是让黎迦没办法好好睡觉。 第192章 又能怎么描述呢 第193章 又能怎么描述呢? “……这是在干什么?” 黎迦眉头一跳,再躺不下去,从海水里一跃而起,将那根灰色的楼梯抓在手中,狠狠地朝海里摔进去。 【如果这里,要有一条灰色的楼梯,你觉得它应该在什么地方?】 毫无征兆的疑问,像一滴突然从云层坠下的水一样,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绝对不是黎迦自己会思考的问题,倒像是…… 这片灰色的海里,有什么庞大的,绝对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个存在,那个东西,或者说,生命,也可能是意识…… 那存在在问他,在跟黎迦商量。 奇异的,黎迦没有感到丝毫恐惧或者茫然,毫不犹豫地开口。 “楼梯的话当然应该出现在大海中央!” “可以没有扶手和指示牌,但是——” “不要打扰我的睡眠。” 话音刚落,那一截灰色的,只有手指长度如同玩具一般的楼梯,就像一条鱼一样跳跃进了海里。 灰色的小楼梯就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虫,在海里生动地翻涌,带起长串灰黑色的浪花。 这一下是再也没办法安睡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灰色的楼梯,以不可能的速度朝海中央行进,然后—— 是同样不可思议的膨胀和生长,出现在他眼中。 他眼前的灰色楼梯不像是日常经验里那种水泥材料制成的无聊存在,而像是一株吸饱了养分和阳光的大树,在一天之内——不,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发芽抽枝和生长的一系列过程。 本来只有手指大小的楼梯,一瞬间暴涨成正常的树木大小,然后一寸一寸上升,一米一米地拔高—— 最后变成了盘绕在大海中央,高峻耸立,一直连接到那看不见的天际的灰色楼梯。 黎迦感觉一阵清凉的风吹了过来,就像是一阵无声的欢庆鼓舞,庆祝这片海中出现了新的东西。 当灰色楼梯完成生长的瞬间,夜色降临了。 绿色的,仿佛发霉的月亮挂在天空之中,那道灰色的楼梯甚至长过了存在月亮的那一块天幕,连接上面,看不清它的顶端到底是什么。 也许应该去瞧瞧…… 只是躺在这里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 躺在这里,那些存在的疼痛也就仅仅只是被海水冲走了而已…… 应该把这些疼痛还给那些制造出来的人……如果能够看见他们痛苦的表情…… ——那一定会很让人开心。 黑色的长长盘旋楼梯完成生长之后,黎迦心里就这样产生了攀登的渴望,自然而然得就好像树木到了春天开出花朵,到了秋天结出果实一样。 于是,他往海中央走去。 每走一步,海水吞没他的身体便多一寸,起先只能淹没他半个脚背的海水,渐渐没过他的腿弯,腰肌,最后是胸口。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灰色楼梯粗糙的表面,从海水里抬起湿漉漉的腿脚,踏上那第一级阶梯的时候—— 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彻整个天地。 “他该醒了。” 四个字却像是被粘合在一起,陡然炸开,恰似一阵惊雷。 惊动海水,灰色浪花翻涌起来,不安的扰动里,黎迦惊魂未定。 他试图往灰色楼梯上攀登,然而随着那句陡然响起的短句,楼梯们也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消除。 第一节楼梯往下化为悬浮的灰尘,然后崩塌无声蔓延,蛛网般的裂纹里,整个仿佛高塔般的灰色楼梯彻底坍塌。 即使黎迦努力地挣扎,试图抢回一点时间,然而当他抬起小腿的时候,楼梯已经不复存在。 失去落脚点,黎迦脚下一空,他猛然低头,看见脚下,楼梯们的坍塌之处,灰色的流体旋转聚合,像深渊般的漩涡。 而周围的那些海水……也顺着底下无尽的漩涡涌了进去。 黎迦猛然下坠! ——他睁开了眼睛。 …… “我就说你该醒了吧。” 世界里,依旧是一片白色。 不过,鼻尖传来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仪器滴滴答答的,枯燥而让人安心的响声。不需要更多的观察,他就明白,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并非那个白色的,让人失去时间观感的房间。 黎迦再次闭上眼睛,等待那阵最初醒来的模糊感过去,重新睁开后,看见病床前坐着一个穿着带繁复褶皱裙子的女孩,她耳旁,有一朵茶花。 视线从鲜红的花瓣边缘划过,黎迦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说。 “谢谢你,还有……” 他想起茶花的雷点,不再说下去,审视的眼光回到自己身上。 此时此刻,黎迦的左边手背上挂着一根输液管,手腕上是一个白色的手环,上面的名字是黎迦并没听说过的。再往上,病号服的袖子簇新,甚至还带着折痕。 残缺的手腕已经被包好了,厚厚的绷带之下,那种钻心挖骨的疼痛已经消失,黎迦稍微动作大一点,还是会感到一些幽微的疼痛,但程度已经相当轻。 茶花一笑,露出标志般的小虎牙。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 黎迦摇了摇头,这一摇头,又让他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看来饿的那几天加上精神上的压力,真的不是纯躺一下休息一两天就能彻底恢复的。 一想到“躺”,他便又记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 梦里,那片黑色的无光之海,上方悬浮发霉的月亮,还有出现的灰色楼梯,引诱着他登上前去。 那像塔楼般高大的楼梯……那就是所谓的灰色造物吗? 黎迦按了按疼痛的额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我现在是在……” 茶花稍微抬起脸,但目光依然往下专注。 顺着对方的视线,黎迦看见她在按动一个掌上游戏机,新做的美甲是红色的,甲油边缘带着猫眼石般的光芒,几根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跳动,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 “一个朋友的医院,”顿了顿,茶花接着道,“不过我觉得跟诊所也差不多。你不至于现在还担心价格吧?” “……总之谢谢。”心里有些放松下来,黎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铁钉和火炭。 他环顾周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带盖的一次性塑料杯子,里面的水在杯壁上冒起热气,凝聚成水珠,于是伸手就要去握住。 这一伸出右手,他才意识到自己空空荡荡的右边手指们。 皱了皱眉,心想自己之前昏迷的点实在太寸了,在昏迷之前如果提前用【被诅咒的银刀】给自己一下,现在这只手应该已经长回来了才对…… 不过话又说完了,他还没试着在现实里用过【被诅咒的银刀】,也不知道现实里能不能拿出来…… 换了左手伸手去够杯子,这个姿态对他有点不太友好。 黎迦感觉自己的肌肉发出被牵扯的嘎吱声,输液管几乎被拉直了,病床的被子被他裹在身上,他一条腿几乎悬空,差点摔下床去。 但到底是有惊无险地抓住了杯子。 “不用跟我说谢谢,又不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我只是负责在这里守着你而已,”茶花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游戏机,又顿了顿道,“你介意我外放吗?” 黎迦连忙摇头,这才注意到他耳朵上还挂着一个骨传导的蓝牙耳机,耳机外壳上也印着茶花模样的暗纹,显然是定制的样子。 “还有一些事我想问你,如果你方便的话……之前那个把我抓住的玩家,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游戏的拾取音效和打怪音效的环绕之中,黎迦单手艰难地掀开了塑料杯盖,慢慢往嘴里倒,小口小口地润着喉咙,这个温度刚刚好。 “你说那个异食癖啊。”茶花没抬头,蓬松的发丝垂下来,丝毫不影响她打游戏的视野,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一块红一块,仿佛赛博幻梦。 “他来自一个叫常青树的组织。虽然这玩家有点神经,不过也算是常青树的中高层干部吧,实力比你强一些,你这回栽了,不能说你大意,只能说你倒霉。” 第二次听到常青树这三个字,黎迦下意识有点再度绷紧,杯子里的水已经被他吸掉了也差不多一半,他指节微微发白,塑料杯子现出几道褶皱。 在要拿不稳之前,黎迦放下水杯,免得自己现在虚弱颤抖的手把水打翻在床上,又问。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或者说……那个组织对于你们,对于其他诡异游戏玩家而言,背景和立场又能怎么描述呢?” 茶花敲击掌机的手指没有停下:“嗯……诡异游戏虽然可怕,但是,名字毕竟包含‘游戏’两个字。” “很多游戏为了留住玩家,加强社交氛围,都会设置类似家族公会一类的组织,并且有意无意地强化组织之间,玩家之间的互相对抗。” 黎迦听到这里,微微动了动嘴唇,但到底什么也没说。 “资源的总量是有限的,一个组织得到的资源多一些,另一个组织得到的资源就会少一些,排除立场理念不同,组织之间的本质就是竞争。” “而对于我们来说,常青树就是一个需要排除打压的对手罢了。” 游戏按下存档,茶花把掌机塞进了腰包,那个腰包通体黑色,上面也有一朵刺绣茶花的图样,分明整体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却轻轻松松吞下了塞进来的掌机。 应该也是诡异游戏里带出来的道具吧…… 黎迦目光微微错开。 “那么这个对手,在你们看来,值得倾注多少注意力?” 茶花收起掌机,正在往外掏出一个甜品盒子的手掌顿住了。 她眨了眨好看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在这一瞬间,她身上的甜美气质几乎消失殆尽,瞳孔泛着认真的光,甚至因为细微的收缩,看上去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瞄准了猎物的猫科动物。 “一开始,我们认为,偶尔关注一下就可以了。” ……“一开始”吗,看来常青树和茶花余故诚这边的有所交集的时间应该比较长,会不会超过几年? “然后,我们以为,投注十分之一的注意力,派一两个手下盯着,就够了。” 茶花说到这里,原本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神色消失不见,重新笑出了虎牙。 “紧接着,我们发现,不动一点真格,没办法让常青树伤筋动骨。” “到现在,我们的三分之一注意力,甚至在围绕着常青树……甚至出现了专门对接工作的成员,换句话说……” 黎迦还完好的手指,不由得揪紧了床单。 “我们现在和常青树,算是战争状态吧。”茶花微微一笑,虎牙隐现,“你也不必那么紧张。” 黎迦心说怎么可能不紧张。 一个有发展潜力,让茶花和余故诚都不得不动真格对付的组织,甚至是战争状态…… “那我现在被你们救了,在常青树眼里我会被划到你们这一边吧。” 黎迦轻轻开口。 茶花上前一步,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几个牛皮纸袋,一边解开一边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黎迦说:“我……” “——不过要不要你还不一定呢。” 茶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的是档案一类的东西,但是外表更像是把照片打印在白纸上,看得出来拍照的人行事匆匆,黑白的画面有些模糊。 “毕竟救你其实算是顺手,古成那边正好推进到捣毁一个常青树的‘花圃’点,而你就在隔壁。” 黎迦沉默了一下。 “而把你抓过去的那个人,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叫‘忍者’,有四分之一海外血统,真名叫章钰,是常青树的一个中高层干部,管理了一个‘花圃’……在加入常青树,成为诡异游戏玩家之前,曾经因为异食癖感染死亡……” “顺便一提,花圃在常青树的组织里,就是所谓的新人训练营,他们的组织和等级都是以树为名,所以认为树木生长期也需要呵护和培养。” “而这个忍者,在常青树的表现其实并不算特别惹眼,因为他太有识别性了,所以常常用各种能伪装身份的道具,不过有的时候为了狩猎,也会故意把脸上的伤疤露出来……” “他这个人,对品质有自己的要求,为什么会把你带回去,却没有马上杀了你……” 茶花抽出白纸中的其中一张,对黎迦晃了晃。 “我想,这或许不是答案的全部,但一定构成你人生转折点的重要一笔。” ——那张白纸上,黑白的打印图像,构成一张收养文件的信息页面。 第193章 有没有兴趣 第194章 有没有兴趣? 看见那张收养单据的信息的瞬间,黎迦瞳孔一动,这点小小的变化,没有逃过茶花的注意。 “你叫黎迦,今年24岁。失业之前曾经就职于繁水公司,职位等级不高。大学毕业于南河市师范学院,小学教育专业。” 除了那张收养单据之外,下面还有更多各种各样的档案影像,从他的工作证明到五险一金的各种购买证明缴纳证明,甚至有几张还出现了工资单据和银行卡流水。 茶花一边清点那些纸张,一边用查户口的语气跟黎迦开口。 “你在读书期间的表现也不算出众,大学期间日常处于六十分分万岁的状态。” “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有几次拿过年级第一或者年级前十,但很快便立刻回到了中游水平。” “老师对你的态度,起先是恨铁不成钢,后来发现你似乎是真的发挥不稳定之后便随你去了,认为你偶尔有一些小聪明,但并不足够支撑你成为一流的读书种子。” 茶花又拿出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的是,一张已经看不太清楚的小学毕业照片。 “而你的所谓人生转折点是在六年级。上学期十二岁的时候,你正式被黎知白收养。” “而这也是我们能够查到的,为数不多的可信消息之一。” 那些单据纸张被茶花抓在手里,一步步朝黎迦走来。 分明黎迦还躺在病床上,然而茶花并不打算放过一个还在恢复期的伤患。 “你十二岁之前的消息,以我的能力,居然还查不太出来,非要深入就会受到阻力,得到的信息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极为简略,:或者只能查到一些明显信息错误的档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茶花手里拎着那几张单据,表情虽然还在微笑,可笑意远远没有达到眼底。 黎迦握紧床单和被子的手缓缓放开,手背的青筋渐渐消下去,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有点恍惚又,有点无奈。 “我也不知道。” 茶花明显有些不相信,她皱起眉头,后退半步,扬了扬手的单据们,就像在用扇子给自己扇风一样。 “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而且我跟我的养父……黎知白,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黎迦回忆着之前的事情,从自己得知“养父”失踪,到自己无路可走的寻找,再到最后设定了诡异游戏愿望清单时那种割裂的,甚至于迷茫的心情。 他慢慢开口:“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那应该也能知道,我大学毕业之后,不管是工作还是怎样,赚钱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黎知白凑看病的钱。” 茶花点点头:“这和我们查到的东西是一致的,甚至在你获得了诡异游戏的资金之后,也有一部分流水是指向医院和债务方面。” 居然连这个都能查到吗…… 听见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黎迦感受到一点后知后觉的害怕,不过面上没有显示出来。 “但是,当我通关又一场诡异游戏之后,再出来,却得到消息,发现他已经从医院失踪了。” “我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办法,尝试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反而发现了一点他可能也是诡异游戏玩家的证据。” “我甚至去过了警察局,但是在信息系统里还有警察查出来的结果是,黎知白这个人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一个名字跟我熟知十多年的姓名毫无关联的人。” 听到这里,茶花开口:“那个人叫什么?” “黎恒。”黎迦说的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茶花的眼睛,想看看是否能察觉出任何端倪。 “黎恒吗……”茶花伸手托了一下下巴,表情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估计又是一个假名字或者假身份吧。”茶花顺口道,“诡异游戏的玩家,等级稍微高一些之后,不管是为了行事方便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或多或少都会为自己准备假身份什么的,就跟打游戏用的马甲一样。” 黎迦眼睫微动:“那么你们查到的信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茶花啧了一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了,我连我自己的过去都不太清楚,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黎迦语速放缓,一点点回忆之前那些曾经让他想要逃避的东西。 “我自己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模糊,我隐约能记得我妈妈的声音,但是我已经想不起她的脸庞以及任何个人特征。” “关于我的生身父亲,我更是一点记忆都没有,好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 黎迦慢慢摇头,陷入这种用力而没有结果的回忆,带来的体验并不算好。 “如果我的父母出了什么意外,感情上或者说记忆应该也会有残留才对。” “以前黎知白告诉我,他们好像出过车祸,可具体是什么车祸,什么季节,我当时的反应……我都全部想不起来。” 他当初甚至去图书馆查过当地的报纸,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恶性车祸的相关报道。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场子虚乌有的车祸。 茶花听到这里,把那张收养单据的影像抽了出来,点了点上面的一个签字栏。 “也对……这里写明你的收养单据是,市立爱心福利院开具的,但是你也没有孤儿院里长大的任何记忆之类的吧。” 黎迦点了点头。 说实话,听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又有点头痛了。 这时茶花从那个包里,又掏出来一个小小的,像老式指南针一样的东西。 那个小东西看上去非常精致,鎏金的壳子上也雕刻着一朵立体的茶花,金属壳盖下面的水晶玻璃里,一枚游动的指针对准黎迦,旋转了几圈之后,稳稳地停在了南方。 “你没说谎,虽然进行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隐瞒。” 茶花看了一眼指针此刻的状态,指甲咔哒一敲,金属壳盖重新盖住水晶玻璃,放回包里。 她一双眼睛,像是盯住猎物一样扫视黎迦,然后道。 “那现在有两个可能。” 黎迦立刻开口:“什么……?” “第一个可能,”茶花打了个响指,竖起一根手指,“你被洗脑了,所以对于过去的记忆一无所知。” “但是你有什么值得洗脑的本钱呢?” 茶花说:“而且单纯的洗脑,影响的只是你,不可能其他各方面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连我都查不到……那就只能是跟诡异游戏有关。” 洗脑相关的概念,黎迦之前倒是也听说过,确实如茶花所言,单纯的,现实中的洗脑,影响范围没可能做到让玩家冲突的地步。 “在诡异游戏里,倒是有不少道具可以辅助实施洗脑,甚至,重置人格……” 听到这里,黎迦笑不出来了。 如果涉及到人格方面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能够从社会层面,彻底让一个“人”,消失。 “不过嘛,只要能够对普通人产生效用的道具,那必定得是高级道具,而且必定会伴随使用限制和代价。” 茶花的声音打断黎迦的联想。 “这种代价起步就是会达到掉落等级或者扣除道具,扣除数据这么严重,甚至会大到使用者无法承担的地步。” 茶花悠悠然说。 “毕竟诡异游戏始终是玩家之间的对决,无辜的普通人,对这个世界背面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不是玩家之间们轻易能牺牲的对象。” “……有这么大的使用代价吗。”黎迦重复了一遍,心情浮动。 “在你进入诡异游戏之前,你的人生看上去乏善可陈,仅有的几次高光也是在考试里,出来工作之后,更是泯然于众人。” “不管是工资水平还是工作能力都不算突出,人际交往圈也并不起眼,感觉对你施加洗脑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虽然每一句都是实话,但黎迦听着依然产生了一点,幽微的,被戳痛的感觉。 他开口:“那么第二个可能呢?” 经过茶花这一段又快又密的解释,黎迦已经感觉头没那么痛了。 就是心理上有点难受。 茶花开口笑了一下。 “第二个可能,你被植入了不属于你的记忆。” 黎迦一顿。 并不是说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他之前就想过,自己的认知是不是被改变过了。 如今听到茶话类似证实的话,或者说不算证实,但至少往他猜测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他竟然感到了一丝安慰。 “……这个能再详细说一说吗?” 茶花看他的目光带上了一点不明显的同情。 “植入记忆的话,相对来说代价没洗脑那么高。毕竟很多愿望其实涉及的本质也差不多是植入记忆,就像用想法去影响其他人一样。” “很多诡异游戏里出场的道具都有这样的效果,比如【爱丽丝的钟表挎包】,还有【告死鸟的羽毛】等等。” 黎迦一一听在耳中,注意到【爱丽丝的钟表挎包】这几个字眼,他便想起了自己之前得到的爱丽丝的钥匙们。 作为npc的爱丽丝……在诡异游戏到底是什么存在? 不过此时此刻,肯定显然不是发问的好时机。打断的话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听见了,因此黎迦一心一意地等待茶花的解说完毕。 “就像盗x空间一样,你看过那部电影没有?” “把自己的意念植入给某个人,或者说,施加一个小小的暗示。” “洗脑这种事太彻头彻尾,但是,暗示和意念不一样。” “因为它们足够小,即使本身存在逻辑缺陷,也会被人脑自行进行修正,诡异游戏对世界线的影响远远比你和你能接触到的还要广大。” 茶花又打了个响指,比了一把枪的姿势。 “而沿着那个暗示,哪怕原本完整的记忆,也会被诱导覆盖,改变,甚至遗忘。” “啪嗒。”茶花模拟子弹出膛的声音,“现在的你,究竟还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意愿呢?” 黎迦一瞬间,手脚冰凉。 在这家所谓的私人诊所躺了三五天,黎迦总算恢复了正常行走的力气。 茶花告诉他,之前忍者用来切他的剔骨尖刀,也是诡异游戏的道具之一。 他们之前跟忍者交手时也了解了一点关于那些刀刃的效果。那种道具,在等级压制的效果下,切割的部分能够概率直接扣除掉玩家的小部分数据。 尽管因为黎迦现在等级很低,掉落的数据最多只有个位数,但是直接反馈在他的肉体上,才会导致他如此虚弱。 第六天的时候,黎迦见到了余故诚。 当时他还在病床上等待着输完最后一瓶葡萄糖,就拔掉输液针头。虽然这两天试验之后发现【被诅咒的银刀】无法在现实里使用,但是他也确信了,【变造的野心】可以。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 余故诚从外面走进来,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早上好。”黎迦主动抬手跟他打招呼,再怎么态度差劲,这也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仅仅过去六七天,他发现余故诚身上那种奇怪的冷漠感又加重了。 “不早了。”余故诚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十一点了啊……”黎迦感觉自己在尬聊,但见余故诚杵在原地不动,于是接着努力延续话题,“那么你来找我,是要我付账了吗?” 治疗,收容和救命之恩当然都不会是免费的,黎迦很有自知之明。 “……不。” 余故诚大概也没想到黎迦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绷紧的表情松懈了一丝,然后说。 “你之前跟茶花聊的内容,我都清楚了。” ……不是茶花自己说很讨厌余故诚吗,怎么现在又能聊完了啊。 黎迦保持面不改色。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床边,手背上的输液管很明显,一切都很安静。 余故诚顿了顿,道:“我长话短说,你有没有兴趣当一个‘诱饵’?” 黎迦道:“我没太听明白。” “一个负责用来引诱忍者,处境危险的诱饵。”余故诚这一次显然没喝酒,说话又快又短,“之前忍者没杀你,得不到的食材才是最好的。” “只要你变成诱饵,我们的陷阱就能更加不起眼,他会死。” “……”话题跳跃太快,黎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条件反射说,“那我的安全呢?” 余故诚冷冷道:“如果我看着你还不安全的话,那你也没有任何安全可言了。” 第194章 然后呢 第195章 然后呢? 余故诚从黎迦病房里离开过后,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走廊里响起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茶花走到门口,看了看半开的房门,抬手敲了敲门板,衣袖顺着手肘滑落下去。 “我现在能进来吗?” 黎迦靠在床头,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茶花拖过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歪头看了黎迦一眼。 “那么古成应该跟你谈过了,我们接下来希望你做的事,以及我们能够给你提供的帮助。” 黎迦摇头:“不,他并没有说。” 回忆了一下彼时余故诚的态度,他道:“他说希望我当诱饵,我担心我的安全,然后余故诚好像就有点生气,我还没继续问,他直接走掉了……什么人啊。” “他就是这样的,”听见茶花第一句话,黎迦还以为这算是一种开脱,然后就听见少女冷笑一下,“别管他了,那家伙就是个从来不好好说话的谜语人,总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 黎迦:“……” 茶花啧了一声,又道:“你现在也知道,我们现在跟常青树是战争状态,而且忍者是我们要围猎的对象之一吧。” “差不多。”黎迦虚着眼睛,“然后呢?” 茶花微笑:“忍者这个人,其实成为诡异游戏玩家很有一段时间了,他实现满足自己的欲望,已经非常熟练。” “欲望被满足过后,下一次要得到同样的感觉,就需要更多的刺激。” “因此到了现在,忍者其实已经不会专门花大力气去追捕自己不感兴趣的食材了,而面对失去兴趣的食材,他也会直接分割保存了。” 茶花指着黎迦缺失的手掌,开口。 “而你作为曾经被忍者抓住,但最后没有被发现合适吃法的食材,再加上你是那场大火里唯一剩下来的食材,可以说,你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你自己。” 有点呆滞的黎迦,瞳孔里倒映出她伸直的手指。 “——而是他最终没有完全得手的,绝对不甘心就这样认输放弃的食材。” “想想看,一个被救走的食材,本来以为已经再也见不到了,结果过一段时间却发现了对方的踪迹,而且看上去更加美味——没彻底吃的东西,比轻轻松松能拿到手的更加珍贵。” 黎迦皱眉一瞬:“……我大概懂。” 茶花笑了笑,说:“你现在心里,不管是惊慌还是迷茫,两种情绪的存在都是合理的,你觉得自己突然就跟忍者结下梁子,泰国莫名其妙,甚至称得上倒霉。又被他抓住,经受一番心理和身体上的折磨。” “而古成跟你的解释又语焉不详,这一下,你迷茫肯定是有的,甚至有一些怨气,但是你没有别的选择。” 茶花说:“你知道常青树有多庞大吗?” 黎迦慢慢摇头,关于常青树的一切,他都是在茶花的讲述下载知道的,不管是他们的等级,还是他们的一些概念,因为无知,所以并不了解其中的危险。 “这么说吧,”茶花道,“我和古成这样的玩家,在你眼里应该算是等级很高了吧。” 这是一句废话,黎迦默默作出评价,但他没有声张,有的时候,必要的强调是为了引出后面的内容。 “但是,像我还有古成,以及其他一些同伴……” “我们的等级在常青树,最多也只能算高层干部而已。” 一阵沉默之后,黎迦道:“你们跟他们的战争……不会是你们单方面地宣布开战吧?” 茶花微笑:“你说什么呀?这房间里突然起风了,我好像没听清楚。” 黎迦明智地没有重复。 “虽然我们人数少一些,可是对于常青树而言,也是让他们很头疼的存在,这并非我自夸,而是因为很多我们这边的人,比较固执。” “比如古成,这个人偏偏缺一根筋,他是那种如果认同的一种关系,就一定会坚持到底的存在,就像仇恨。” 黎迦道:“常青树伤害了他的亲戚还是朋友?” 茶花笑眯眯:“这个嘛,现在还不是能对你公开的信息,总之你要清楚,只要你愿意当诱饵,那么你就能获得古成和我的庇护。” 边说着,茶花从腰包里掏出,一双银色的手甲。 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从什么中世纪的铠甲上拆出来的,但是比那更精细很多,手掌部分覆盖细小的锁子甲。手背上,有着细小的甲片连接起来,整体看上去银光闪烁精致又坚硬,而且很轻便。 “这东西是我之前从诡异游戏副本里得到的,用户我的能力熔炼了其他材料,再加入一点其他道具的特性,最后铸造成这个。” “我是一名‘工匠’。” 茶花换了只手拿着手甲:“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双手甲能够在现实里使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黎迦艰难开口:“它的效果是什么?” “除了提供基础的防御力之外,能够一定程度上校准你挥刀的轨迹。” “同时它在铸造时,加入了一根赫尔墨丝的头发,一根奈芙蒂斯的羽毛,所以他还能够一定程度上规避你的对手的攻击。” “但是这个概率是根据你实际的战斗水平和你的等级来确定的,你用的话,成功率应该在50%到10%上下浮动吧。” 她把那双手甲在手里抛了抛,又塞回腰包。 “而且它还能够减轻你双手的负担和重量,你那把锯肉刀分量不轻吧。” 注意到黎迦略微动摇的眼神,茶花说。 “对你来说这算是一件实用的装备,但是这仅仅是我能够打造的,品质相对要次一点的道具。” 在黎迦探究般的表情里,茶花微笑:“古成用的那柄斩马刀也是我做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够给你提供的是——信息。” 茶花竖起第二根手指。 “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就算你现在通关了几场诡异游戏,可是更多的道具的名称,道具的效果,副本掉落的道具……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没见过,你就不知道如何对应,而信息差在这种游戏里是致命的。” “甚至包括忍者的情报,包括我,还有古成以及其他同伴的情报……” 茶花的声音带上笑意,甜美得就像圣诞节的糖果,又说。 “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加入不加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当了诱饵,至少安全方面多一层保障,不会让你再出门吃个饭就被人从后面敲闷棍,还差点把你生吃了吧。” “而且,我,以及我认可的同伴们,他们的技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为你所用。” 黎迦其实非常心动,只是他看着茶花现在的表情和做派,又想起当初在摩天轮咖啡馆里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总感觉有些不真实。 那个时候在茶花和古成眼里,他并没有合作的价值,而如今仅仅是在忍者面前,被那个变态重视了,这两个人就产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吗? 是有够现实的,这就让他更加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了。 即将到手的利益非常明显,而茶花查到的更多的关于他身世的内容也如此语焉不详,如果停留在他原来的地方,按部就班跟着诡异游戏给出的任务指引,也能够解开他想要的真相。 但是那样的话,很多事情他只能闷头瞎撞,总有些事情不方便一个人去做,而茶花这样的工匠在游戏里是不可或缺的,仙境大卖场上也必定存在她的一席之地。 加上余故诚这个顶尖的战斗力…… 黎迦说:“我……” 才开口一个字,本来半开的门板又被人哐一把推开了。 黎迦猛地抬头,哪怕他现在的心智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可以相比的,但正常人陡然听见巨响,条件反射都会微微一震。 余故诚从门后出现,仍然是面无表情。 茶花看了他一眼,跟黎迦说:“哦,他推完一个单人本出来了。” 黎迦有点沉默,这家伙……能打任性啊。 他看着余故诚朝病房这边走来,又抬起手想试着跟对方打个招呼,虽然余故诚这家伙看着就不是能好好说话的主,但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吧。 左手刚刚抬起几寸,眼前就刷的闪过一道冷光。 斩马刀出现在余故诚手里,对方皱眉打量黎迦片刻。 “你犹豫,是不放心我的实力?” 黎迦道:“这倒没有。”他对自己现在的等级还是挺有自知之明。 “只是我觉得具体怎么当诱饵的方式,你们还没有跟我明确的解释,这让我有点不安。”黎迦梳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这个话题。 “你也承认,答应当诱饵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那么就算你们能够庇护我,但我也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吧。” “就算你们能时时刻刻和我保持联系,可是如果我遇到突发事件无法及时向你们求助,又怎么办呢?而且怎么当,当多久,可能遇到什么样类型的危险,这些我也都需要知道……” 说完自己的想法,黎迦便暂时沉默下来,观察茶花和余故诚的表情,试图得到答案。 “关于怎么当,当多久,这个问题你倒不用太担心。”茶花上前一步,裙摆微微起伏,上面的黑色腰包被她拍了一下。 “只需要在这段时间你尽可能多地,尽可能快地进行诡异游戏副本攻略,去和更多的玩家接触就好了。” “最近常青树的七号苗圃开启了,一批新人会加入诡异游戏,按照等级相近的原则,如果是团队副本,你很有可能跟他们排到同一场,而就算是单人副本也不用担心。” 茶花顿了一下:“单人副本的话,你只要尽力拿道具就好了,能搜刮多少搜刮多少,拿到的道具给我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新的,或者至少功能相近的道具。” “每一件被玩家带出来的道具,其实都会带上玩家自己的数据流,或者用个忍者喜欢的说法,就是‘气息’。” 茶花悠悠接续:“忍者那样的异食癖在诡异游戏里,其实是有不少同好的。而身为美食家,他的品味也被他那些同类认可。” “如果连忍者都为之惊艳的气息,那他的那些同类也一定会知道,或者是察觉到。” “也有一些杀手就是根据仙境里流通的道具来锁定目标的,所以如果你以后要在仙境里出手什么道具的话,记得来找我,我帮你把数据残留消掉。” 突然间又被补充了关于仙境的设定知识,黎迦咽了口唾液点点头,说:“那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跟我原本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啊。” 茶花也微笑着说:“我就说你不用担心嘛。” “你担心联络不上?”而余故诚皱眉,接上黎迦的另一句话,“怎么可能,道具已经给你了。” 他的目光落到黎迦的手指上,落点是那枚羽毛戒指。 黎迦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耸了耸肩:“你之前还怪我没给你打电话呀……就算这个道具的传音确实方便,但要加上联络前必须打电话的限定条件的话,我觉得这个联络,不是很方便。” 而且当时他联络余故诚,就算对方在诡异游戏里,也最多五秒钟就能出来,可最后对方也是隔了很几天才到达。 他知道余故诚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倒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如果要求助的话,近在咫尺,能够随时叫到的援助,远远比余故诚这种强大,但是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到来的玩家来得更可靠一点。 “电话那方面的话,是他的臭毛病……”茶花跟黎迦解释,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余故诚的声音打断了。 “那也不用管,”余故诚皱眉道,“正如我之前说过,这段时间,我亲自守着你。” 他的表情依旧跟原来一样不好看,仿佛世界上所有人都欠了他几十上百万,反手挥出斩马刀,铛的一声顿在地面,即使收住了力道,残留的气浪依旧将地面震出了几道裂缝。 茶花看一眼黎迦,她点头:“也对,如果连古成都守不住,那我们这里也没有能守得住你的人了。” 黎迦说:“也不用那么麻烦吧……” 他觉得茶花在旁边也挺好的,主要是跟茶花还能说上几句话,就算很多时候听得头昏脑涨,好歹算是正常人。 而余故诚这家伙,这个态度……他实在是合不太来。 今天腹痛,迟了点 第195章 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196章 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 余故诚的反应很简单。 他干脆直接走到另一边,拖过一把椅子,窗帘被风吹起,拂下的阳光照亮地面,而余故诚坐到了靠近床尾的那堵墙下。 “既然你担心联络不上,并且对我提出了质疑,这也很好解决。” 余故诚的坐姿非常板正,表情和地板一样坚硬,两只手抱到胸前,像一尊雕塑。 “你目前的伤势,一周之内可以出院,在这一周的时间里……”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黎迦还有点发愣,而茶花眉头挑了挑,往后退了一步。 “那这一周,我每天都会来,上午,下午和晚上会各来一次,每次会在这里守两个小时。你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如果这样你还是担心联系方面……” 余故诚摇头一下:“那我只能视为你是坚定地拒绝。” 黎迦抬起的手放下去,贴着床单。他转头看一眼茶花:“你能换人吗?” 茶花微笑地摇摇头:“古成的决定,我才懒得去劝说呢,跟他多说两句都太恶心了。” “而且,”她抬了抬自己的手,“我是工匠,我很忙的,除了自己人的装备,还有接下来的订单呢,你以为我很闲吗?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的。” “我觉得这个还能商量一下……”黎迦最后挣扎道,“就算是不认识的其他人也行,换一个吧,新同事入职不都存在什么破冰时间吗?换一个不认识的人也行啊,处着处着就熟了。诱饵也有人权和心理健康的权力……” 茶花道:“对嘛,处着处着就熟了,你也先试试嘛。” 又说:“而且我觉得你的心理已经够不健康了,要保持健康得健康过才行啊,你现在……”她上下打量一番黎迦,“真的还存在健全的心理吗?” 黎迦立刻微笑:“我觉得我很正常。” 茶花笑了一下:“看来你很有精神,那你就用这种精力去劝劝古成吧,我是不会帮忙的。” 从腰包里把那双银色的手甲重新拿出来,茶花隔空扔给黎迦,又丢给他一个银色的药瓶。 “也别这么沮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嗯,这句话好像不是很吉利,总之这两样先拿着吧,少一只手还是挺不方便的。” 【狄俄尼索斯的葡萄籽】 【描述:外表为干缩的白色的种子,吃下一粒之后,可以让断裂的肢体末端长出新生的部分。可以在诡异游戏外使用,但是注意,无法对头部任何器官生效,也无法对非诡异游戏玩家生效。新生的种子象征治愈,新生的血肉融入呼吸。】 【可使用等级:修正为10。】 将手甲和那个银色的小瓶捏在怀里,黎迦深深地看了一眼插花,而茶花已经往门口走去,她全程没回头,背对着黎迦对他挥挥手。 “不用谢,其实葡萄籽的效果本来不止这么一点,但是修正了等级之后它的效果也变小了,对你来说刚刚好。” 门板被哐当一声关严,黎迦低头,顺手扭开了药瓶的盖子,刚要扔进嘴里,感受到了从床尾传来的,无法忽略的视线,这才意识到现在屋子里就自己跟余故诚两个人。 “……”沉默了几秒钟,黎迦抬眼,看着余故诚硬邦邦的视线,又看看手里的药瓶。 他不确定地抬手,往余故诚的方向递了一递:“……那,你也来一颗?” 余故诚闭上眼睛,不明显地别开了头。 “……”黎迦陡然受到冷落,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直接耸耸肩,“也是,你体格健全,用不上嘛。” 他自言自语地把尴尬的场面面前圆了一下。 药瓶里的种子数量没有黎迦想象的那么多,只有三四颗。毕竟目前他还没开始出力干活,这东西和那个手甲也许能算是入职福利什么的。 一颗治疗手,一颗能备用,还有一颗或许可以做交易……这种在现实世界里也能用的道具肯定能卖出价钱,不过也得考虑到被发现的可能性……就算茶花是工匠能随手掏出来不少道具,但任何人都不喜欢别人把自己送的礼物转手卖掉,真的要交易的话,得做点伪装什么的…… 然后黎迦就仰头,将种子填进嘴里。 【狄俄尼索斯的种子】见效堪称是立竿见影,刚刚嚼碎,黎迦就感觉左手传来一阵发热的感觉,仿佛皮肤之下的血管也开始呼吸沸腾一样,虽然奇怪,却并不让人害怕,那种发热,就像是冬天把冻僵的皮肤泡进了热水里一样,缺失的、冻僵的部分在渐渐恢复,他甚至已经感觉自己幻视到了长好的手指们。 “你还需要恢复,但不能浪费时间。”余故诚开口,打断他的联想,“所以,在你进入下一场诡异游戏期间,会有人来训练你。” 黎迦心里有点不妙:“……谁?” 余故诚皱眉:“包括我在内的一些。” 看着黎迦抽动的嘴角,余故诚冷声道:“有意见?” 黎迦立刻摇头。 平心而论,余故诚的战斗力确实是自己见过最强的,免费的训练,让自己变强,也是个好机会……之前很多回都遇到了明明能够解决问题但就是差这临门一脚的情况…… 而且他们的要求也已经提了出来,并不算苛刻,但是为什么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黎迦自言自语:“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余故诚说:“水土不服?在其他几个城市茶花也有据点,你……”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自言自语,”黎迦连忙摆手,又说,“对了,你之前为什么不让我直接用道具联系你?” 在刚刚吃种子的时候,他已经顺手把伊卡洛斯之戒摘下来放进了道具仓库里,这个小玩意儿在余故诚每天来这里打卡的阶段没什么用了,等自己进副本了,就更只算是一个有点设计感的装饰品而已。 “……因为这个东西,它原本的作用不是用来联络的。”余故诚沉默几秒钟,说,“茶花修正它的等级和功能,当时我手里只有这一个有一点通讯功能的道具。” “……那伊卡洛斯之戒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黎迦心里一动。 既然身为工匠的茶花能够把伊卡洛斯之戒的等级调低,那一定有别的工匠,可以把伊卡洛斯之戒的等级和功能调整回去,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又能得到一件压箱底的道具…… “算是有缺陷和负面影响的增益道具,”余故诚似乎一眼看穿他的心理活动,语焉不详地一语带过,“原本是得五六十级才可以用的,你现在别想。” “……啊,不好意思,打断你了,你继续说。”黎迦立刻重新作洗耳恭听状。 余故诚换一个稍微放松一点的姿势,肩膀垮下来一点,这时黎迦想起先前茶花说过,对方是又才通关了一个诡异游戏…… 这家伙也会累吗? “我之前用过原等级的伊卡洛斯之戒,它原本的副作用之一是,‘持有者会无时无刻受到如同直视炼狱一般的阳光炽热和灼痛’。” 余故诚看一眼黎迦:“而我有一些神经衰弱,睡眠质量不好。” 黎迦“啊”了一声:“看不出来你有这个弱点……” “这算不上弱点,只是有些不方便,”余故诚轻描淡写道,“虽然它的等级现在已经被修正了,你不受影响,但是,我依然会受到原本的一切削弱,即使存在等级修正,一次联络带来的影响,也会起码持续二十四小时。”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肌肉有一点抽动:“所以,我要求你提前打个电话,这样我会提前准备一个能抵消伊卡洛斯之戒的负面影响的道具——能百分百抵消它负面影响的道具也不能时时刻刻带着,否则会被冻结全身的血液。” “……”黎迦猛地有点心虚,“所以……之前我落在忍者手里那两天,你……” 余故诚的语气冷了下来:“当时我的那件道具借给了另一个手下,而你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使用……” “……” 黎迦想自己被困住了几天,除了睡眠的几个小时之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求救,那就等于余故诚不间断地享受了几乎是炼狱般的灼烧和烘烤…… 换句话说,每一个字的求救,就等于是在给余故诚施加火刑,而且添柴添油毫无中止。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黎迦想来想去,发觉自己再无法反驳或者狡辩,干巴巴道。 ……但除了微妙的歉意之外……怎么还有点……奇怪的报复感觉呢……黎迦闪念一过,立刻回神,劝告自己别飘了。 余故诚道:“总之原因你也清楚了,下次,记住。” 虽然他这次没喝酒,但说的话也算是比之前多很多了。黎迦又问:“那么,训练的内容是什么?” 余故诚看他一眼:“你中学的时候没这么上进吧。” 黎迦说:“茶花查到的那些资料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且这跟话题没关系吧……” “战斗,神秘学的知识,还有一些童话的设定知识,以及延伸的炼金学知识,急救,医学常识……”余故诚一口气说了几项,又补充道,“这些东西几天之内融会贯通不现实,以你现在的等级和数据,学个皮毛扫盲,没问题。” 黎迦刚要答应下来,又想起什么:“等等,之前忍者的道具把我的数据砍掉了……” 余故诚皱眉,有些不耐烦了:“几点而已。恢复很快。” 真的吗,我不信。黎迦很想这么回一句,但接下来他看见余故诚闭上眼睛,道。 “我休息一下,没别的重要的事,保持安静。” 黎迦很快就听见了算是熟睡的呼吸声。 几天没有休息好,陡然得到空闲喘息的话,哪怕只是十分钟,也会马上睡死过去,黎迦自己在高三期间深有体会,因此他丝毫没有担心,只是有点意外。 “看来老大也不好当啊,补个午觉也这么坎坷……” 一瞬间,黎迦想到如果这时候掏出伊卡洛斯之戒说句话什么的……但那太不道德了,如果自己难得睡一觉又被人吵醒的话,大概会很想杀人…… 黎迦残存的良知和感同身受,让他停下了往外摸道具的手。 …… 第二天一大早,黎迦见到了自己第一节课的“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外表年龄看上去倒是比黎迦还小上几分。 穿着洛丽塔裙子,一头蓝色的过肩发丝,挎着一个透明镭射包包,总之外表看上去是完全跟诡异游戏不贴合的人设。 茶花给他拟定的课程表,其第一课就是神秘学。 “你的第一位老师是我们这边的一个办事员,等级不算高,但是要给你扫盲入门的话,算是最合适的了。”茶花如此跟他说。 为了让黎迦稍微有一点适应,她还提前给黎迦看了一点这位“老师”的资料,游戏内id为魔术家,现实里很擅长塔罗占卜,甚至在线上也小有名气,找她占卜的客户常年不断。 魔术家推开病房门的第一眼,黎迦就被她鲜亮的裙子和头发晃花了眼睛,其实那一身挺好看的,就是…… 黎迦回过神来,谨慎道:“你满十六岁了吗?他们是在雇佣童工吗?” 魔术家一下子笑了:“那当然满了。” 余故诚虽然怪,不过组织里的其他人倒是很正常,大概因为经常为他人占卜,保持社会交流的缘故,魔术家的语气也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感觉,并不是负面的,而是单纯的在心理医生面前的感觉。 “长话短说,你先讲讲自己在神秘学方面的了解有多少吧?”魔术家道,“毕竟神秘学的东西要讲的话不少,简单扫盲也要有针对性才更有效率……” 黎迦点点头:“那我的了解几乎趋近于零……知道塔罗的存在,也知道数字666的组合在其他国家是代指不详的……吸血鬼的传说算神秘学的一部分吗?” 魔术家又笑了:“虽然趋近于零,但基本的概念有一点了解的话那你也会稍微省力一点。除了这个,你之前接触过神秘学吗?或者有相关的需求吗?” “需求……”黎迦想到自己下一个诡异游戏的副本,斟酌地开口,“我下一场诡异游戏的名字是【天鹅湖】,请问这个名字里或许有没有我需要补充的神秘学设定呢?” 身体持续不舒服,迟了。吃了药好受一点,过两天好了尽量恢复平常的时间或者至少比今天早一点。 第196章 可以维持多久呢 第197章 可以维持多久呢? “【天鹅湖】啊……”魔术家微微思索一两秒钟,然后开口,“天鹅的意象,和湖的意象,在神秘学的指代里还挺多的,或者要不然你先抽牌试试看?” 还真是占卜行业的魔术家啊……这个动作和话题插入真是行云流水…… “那……魔术家老师,这个要钱吗?”黎迦顺口开玩笑。 魔术家笑了:“暂时不收钱,不过如果你之后找到了什么占卜能用的道具,打八折卖给我,也省得挂仙境等了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挎包,从镭射之下拿出一个黑绒布袋子,松开抽绳,里面是一盒烫金的塔罗牌。 黎迦不懂得塔罗牌的工艺,从小接触最多的只是扑克牌:“这个牌好精致啊,很贵吗?” “嗯……也不算特别贵,毕竟就算有烫金也只是纸片而已,”魔术家娴熟地将塔罗牌分成两堆,上下颠倒混匀,开始洗牌,“之前我用来占卜的塔罗是诡异游戏里得到的道具,那个才是真正昂贵的东西。” 说到这里,魔术家又补充道:“啊,不给你用不是因为你才加入啊,而是因为原来那副塔罗少了一张主牌,不太方便用来占卜了。” 黎迦倒是根本没想到魔术家的语言还有另一种接近职场歧视的可能性,但也说明对方的心思比看上去要更周全许多。 “为什么少了一张啊?”黎迦问。 魔术家将最后一沓分开的牌颠倒上下,插回牌堆,完成洗牌的最后一个动作,将牌倒扣,这一系列的行为让她的语言停顿了几秒钟。 “因为送给一个朋友了,”魔术家说,“能帮上忙我还挺高兴的。” 把牌堆推到黎迦面前,魔术家真的跟变魔术一样,抽出一个小桌板,上面还铺了一块黑色的绒毯。 “来,抽牌吧,一共七十八张,你抽四张牌,我会根据你抽到的牌来解读和给出建议。” 黎迦还是第一次接触塔罗占卜,魔术家在他有所动作的时候,提示道,抽牌之前,要先确定问题。 问题的问法也有一点讲究。 “不能问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健康问题最好请咨询医生,要相信科学。”魔术家露出一个很值得信赖的笑容,“还有,不要涉及超过一年的问题,也不要问跟自己没关系的问题。” 黎迦懂了:“哦,问题的主体应该是我自己吧?那我就问……”他伸出右手,在吞服了【狄俄尼索斯的葡萄籽】之后,他的右手已经长出了手指,新生的皮肤稍显脆弱,比手臂的皮肤白一些,“【天鹅湖】的副本里,有什么额外需要我注意的?” 魔术家道:“你接下来准备什么时候去【天鹅湖】?” 黎迦说:“一个月之内吧,拖太久不是好事。” “那么这个问题是可行的,”魔术家说,“你可以抽卡了,四张牌,有先后之分。” 到这时候,魔术家的语气从之前的轻快变得稍微有点严肃。 “注意,抽好之后左右翻开,不要上下翻开,否则会让牌面的正逆颠倒的。” 塔罗牌背面上,是一应相同的星辰图案。 黎迦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隐约有些紧张。 “那么……” …… 章珏满脸隐忍的怒气,扭曲的表情让他面庞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就像一条活灵活现的蜈蚣。 此刻,他两手都提着剔骨尖刀,走进幽暗的室内,就听见里面传来训斥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吃的!马上就要进入培育阶段了,让对方毁掉了一整个苗圃?负责侦查的人全程什么都没发现就被打晕了!” 他听见这道故意为之的训斥声,原本围绕在脸上的怒气反而立刻平息了下来,嘴角马上挂起懒洋洋的笑容,整个人歪在一把最靠近门口的椅子上,两条腿抬上桌面,手里的尖刀随便剁在桌面边缘。 “怎么这么大火气,天干物燥不利于植物生长啊。” “你还好意思嬉皮笑脸?”对方看见忍者这副模样,火气好像更大了,“就是你的缘故,才让我们的新苗圃被一网打尽!”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忍者直接开门见山,“你好歹也是珊瑚树级别的干部,这么大火气,未免太难看了点。” “这么说吧,就算整个常青树的珊瑚树级别的干部都死光了,也不轮到你教训我,”忍者说到这里,笑容已经有些冷漠,“快点滚,别在这里跟低级的办事员发火,难吃已经是你的原罪了,还难看。” “……你说什么?!” “要打架是吧?”忍者抬起剔骨尖刀,刀刃摩擦的声音锃地响了一声,“给你点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你这玩意儿都不配进我锅,拿去做肥料都浪费我的桶。” “……” 对面的人面色几番变化,最后气冲冲地跟忍者擦身而过,响起的门板撞击声也还残存着火气。 而等门板重新合拢,原地的忍者收起笑容,收了刀,跟里面还跪着的办事员道:“起来吧,膝盖都要肿了。” 他一改之前跟前面那个干部说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有点贴心:“坐着呗,反正直接受罚的又不是你,别怕。” 对面的办事员颤巍巍地挪动到椅子上,显然此刻的愧疚,比之前对上那个“珊瑚树级”的干部要真切许多。 “对不起老大……我这次警惕心不够……” 忍者摆了摆手:“我最讨厌浪费时间的场面话,别说啦,那帮以古成为首的人还是挺有手段,至少很能打……”他说到这里又有些肉痛,“只可惜我的库存,为了近距离享受,三分之二的二等品都带过去了,全被付之一炬,太可惜了……” 在常青树这个以植物划分等级的组织里,办事员的等级是龙舌兰,算是权限最低,刚刚从苗圃结束了基本培训的员工。而忍者的等级是第伦桃,算是四级干部。 常青树里的干部和员工,基本都是犯了事或者有不能为正常社会包容的一些特征,不管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这也就导致整个常青树除了组织和等级名字,其他的活人一个比一个怪异。 甚至,忍者的异食癖在第伦桃级别里还算是温和无害,他至少能控制对手下的食欲。 加上忍者在平时的状态下也不算难相处,所以办事员虽然之前被更高等级的干部训了一顿,但在忍者面前,还算是能维持正常说话的心理生理状态。 “也怪我,”忍者说,“这段时间太松懈了,被一等品绊住了……看来太馋也不好……” 办事员一愣:“老大你……” 忍者点点头,哈了一声:“状态稳定已经持续了起码七八天,而且感觉良好。”他手持尖刀点点自己的脸,“很奇妙是不是,而且没有任何道具的加持。” 办事员若有所思:“会不会是……” “之前那个我以为的一等品,真名叫黎迦的,”忍者说,“他闻起来很像一等品。” 但是实际吃起来并非那么一回事,花费很多花样进行处理过后,也无法掩盖那一股奇怪的味道。 “当时我跟古成打架的时候,居然忽略了这一点,”忍者笑呵呵道,“不得不说,这段时间非常清静,我都好久没好好给花浇水了,明明那么难吃,我的心情居然这么好……” 这个办事员跟了忍者一两年了,算是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对忍者的一些弱点和道具能力比较有了解,之前还跟忍者一起下过副本。 在那一次副本里,忍者前面大半场都很正常,不管是搜集信息还是完成通关要求,每一条都带着手下堪称完美推平,只是到了后面,用于保持正常状态的道具,被对手打坏了。 那个名为【抑制精神项圈】的道具碎开的声音,就像陶瓷或者玻璃破掉,明明战斗是他们赢了,可忍者马上就扔下刀子,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看着目眦欲裂,立刻失去了战斗力。 而罪魁祸首——办事员也记得很清楚,是一个脑袋上别了朵红花的小姑娘,她当时也被打得失去了一条腿,却立刻看穿忍者的弱点,打掉了那个道具之后,就逃走了。 原地的办事员看着忍者发狂一样翻滚,听见对方不住自言自语:“滚滚滚!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搞笑吗……你把我关起来这么久,我透口气怎么了!我看着你吃吃喝喝,很悠闲的样子啊!” “别吵了!闭嘴!” 办事员后来才知道,忍者身上的情况稍微有点特殊,他本身有点人格分裂,本来其实都要好了,在诡异游戏的帮助之下—— 结果后来一些原因,融合了一个诡异游戏里的东西,之后,忍者就变得不太正常了。 根据老大自己的描述,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有类似爆炸和刮擦的声音。 “简直能把脑浆都搅拌在一起啊,”忍者那时哈哈笑着跟他说,“只要他一开口,我就会想杀人。” 而回到诡异游戏时的现在,办事员看着忍者挣扎,却不敢上前——发作中的忍者,破坏力和战斗力是能轻易把他撕碎的。 然后,他看见,忍者颤抖地,不住吐露看不清的话语,一边挣扎往前,一手,拎起了地上的刀。 然后—— 他狠狠朝着自己的头,来了一下。 血液一瞬间泼了办事员一身。 “啊啊啊啊!” 分明受伤是忍者,办事员再也忍不住,吓得大叫地跑了。 而原地的忍者在剧烈的,物理意义上差点把自己的脑袋一断为二的伤口里,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说起来,我是什么味道?” 疼痛之中,他伸手,沿着伤口边缘。 一片表皮被撕下来。 还有点力气的牙齿慢慢咀嚼几下,忍者在昏迷之前,百无聊赖地“呸”了一口。 “难吃极了,都怪你。” “明明是你的问题,什么傻逼垃圾。” “……”从那个并不好的回忆里抽身,办事员浑身有点发冷,看着眼前的老大,又道,“那个叫黎迦的……” “我现在能确信了,我的味觉和嗅觉都没出错,”忍者说,“他不但是个一等品,还是个有特殊价值的一等品,至少对我而言——” 一根手指就让他保持了一天多的清醒,如果能够全部…… “还差点什么东西,”忍者笃定道,“那些味道得用个什么东西来盖住才行……不是调料能解决的,得是刀……什么刀好点呢……” 他伸手触摸剔骨尖刀的刀背,之前还存在的怒火和不爽似乎都荡然无存。 办事员后背已经开始滴下冷汗。 这么多时间里,他已经清楚,忍者的极端情绪变化,都是要发作的前兆。 而每一次,忍者都在发作之中,得到了胜利,可每一次,他就算胜利了,也会开始自言自语。 “那么……我去仙境里发布悬赏的帖子?” 办事员试探地开口。 “那倒不必,”忍者又开始皱眉,“之前我已经跟几个人说过那家伙的存在了,想必这两天,他们也按捺不住要去探路了,等他们失望过一轮了,我再动手,也清静点啊……啊,不知道现在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呢,真是好怀念前面两天把黎迦关起来的时候……甚至让人期待回家了,不对,是回出租屋。” “……”办事员开始发抖,忍者说这一大段话,前面有些愤懑就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后面的话就又平静下来,就像是开始怀念一只自己喂过的,但是不小心被自己撞死的猫猫狗狗。 “那,那我先出去了,”办事员有点哆嗦地开口,“有什么事的话,老大直接喊我……” “啊,你快去吧,”忍者又开始皱眉,“明天记得给我买点香料包和调料回来,迷迭香欧芹罗勒叶……总之清单跟之前一样。” 办事员仓皇离开之前,回头,看见忍者顺手抬起刀,开始自言自语。 “别吵了……别吵了!” …… 病房里。 四张掀开的塔罗牌留在黑色的绒布之上,魔术家将剩下的牌堆收起来。 “那么,关于你希望知道自己应该注意什么的这个问题,塔罗牌的抽卡结果是——” “逆位的节制,正位的星币十,正位的权杖骑士,以及逆位的宝剑三。”魔术家笑了笑,“除了表示问题核心的牌是大阿纳克牌,其他的都是小牌呢……” 黎迦问:“大牌和小牌有什么区别吗?” “在占卜上,大牌更倾向于你本身的思想或者说,身心灵。而小牌指代的往往是具体的事件,”魔术家说,“这么看来,这个副本的走向,是很关乎你自身的。” 第197章 先学什么 第198章 先学什么? “关于自身的……” 黎迦想起前几次诡异游戏副本的攻略,或许天鹅湖也是存在类似身份扮演的剧情吧。 之前的【雾中雨】面看似是一个大的团队生存诡异游戏,实际上穿插着很几个支线副本,相对来说扮演身份的限制,对他们这些普通玩家来说反而不算多。 “那就从代表问题核心这张牌开始吧——节制。” 魔术家拿起最上面的那张节制牌,说:“这张牌里绘制的男人,在一些占卜家看来,他代表的是名为麦可的大天使,其手里倒水的金杯象征着人本身一种自然流露的气质和特质,总体来说如果这张牌是正位,那还挺不错的,它代表的是一种调和沟通,还有中庸之道。” 黎迦听的有点发愣,点点头:“但这是逆位。” “逆位就说明,你在【天鹅湖】这个副本里,可能会容易走极端或者走偏锋……” “而且或许会存在一些沟通不良的情形,无法良好地与人妥协。” 魔术家的手指,点了点牌面上天使手中的金杯和水流。 “水流象征着情感,逆位就说明你会在这个副本里遇到一些不够理智容易情绪化的情况。” 沟通不了吗……黎迦想到最近几件事,摇了摇头。 不管是跟黎知白也好,还是跟谷雨或忍者也好,他遇到的玩家都没有能够和他好好说话的情况,。 特别是黎知白。 哪怕对方真的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可好歹也有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其实到现在,除了最初的恐惧和憎恨,以及察觉到自己愿望的动摇之后,他现在实在还很想问问黎知白,到底为什么? “哦,还有。”魔术家点了点金杯,以及天使脚踩的水流。 “你在上一个副本里是不是过度使用了什么道具,”魔术家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之前遭遇了什么,但看来你因为过度做了某件事导致了身体方面很严重的损害。” “而且这种伤害持续得比较久,可能超过几天……也变相导致你现在的修养,或者在上个副本里你不理智的过量举动,也让你的身体遭受了一些伤害和疼痛。” 黎迦咽了咽喉结说:“确实是这样。” 在上个副本里,他几次用【被诅咒的银刀】,还有在【海的子嗣】里也是最后那一段,要完成的时候,自己下手的狠辣,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恍惚,甚至感觉那不像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 “所以在这个副本里,你要警惕会影响你情绪的设定,或者说强行让你做出过度行为的通关要求。” 魔术家道:“这张牌处在问题核心的位置上,所以,意味着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接触了什么道具,或者因为要应对某个通关要求而选择了伤害自己的行为……就算为了效率,也要注意平衡和中庸之道啊,不要太极端了。” 你家点点头说:“好,那我应该现在先学什么神秘学知识?” 魔术家摇摇头:“解牌还没完,要把整个牌阵跟你说完了,再综合来跟你讲讲什么神秘学知识。” 第二张牌星币十,魔术家告诉黎迦,这张牌对应的是这个问题里存在的障碍。 “这张牌其实是一张好牌,”魔术家说,“它代表的是富裕,事业,团体,物质,成功和传承。” “你加入了我们,所以获得了一些团体能提供的好处,这对你来说本是好事,可是这张牌却出现在问题障碍上面,那就说明……” 魔术家说到这里,显然自己也有点困惑。 “虽然团体能提供给你安全和帮助,但是你心里真正想要实现的东西,反而更加孤立无援。也可能代表,团队并不重视你真正想实现的愿望。” 黎迦开始沉默了。 确实,包括余故诚和茶花他们对自己的加入也只是让自己去充当常青树的诱饵,然而,自己本身的愿望虽然也能进行,但并不是他们重视的地方。 对成年人来说,这种各取所需的交易很正常,可陡然被魔术家点破,他有些吃惊。 塔罗牌是这么好用的东西吗?黎迦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试着学一点? “接下来是权杖骑士,”魔术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耸了耸肩,“权杖骑士这张牌出现的位置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建议,也就是说对于你要摄取什么方面的神秘学知识也有一定暗示。” 牌面上,一个手握权杖,骑在白马上面的盔甲骑士,对黎迦露出他无辜的表情。 “因为你现在的神秘学知识并不多,我就直接说这张牌上面的元素代表的含义了吧。” 魔术家道。 “这张牌上面有很多火焰的元素,红色的手套和红头饰,都是热情的象征,哪怕没有神秘学知识,应该也不难理解。” 黎迦点头,比如他之前玩的游戏里面有个性情火爆的角色,设定代表色就是红色。 “这张牌的背景上是沙漠与金字塔的组合,也暗示了炎热和灼热。” “这张牌的关键要素是行动派,积极分子,运动和阳光,算是一张好牌。” 魔术家把这张牌推到黎迦面前。 “由于代表的是建议,因此我认为你摄入的神秘学知识可以稍微剑走偏锋一点,普通的神秘学知识不必考虑太多,要考虑的是那些相对刺激一点的。” 到这里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黎迦一愣。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四平八稳的神秘学授课不适合你,你需要的是实践。我也最喜欢实践课了。” “可是……” “乖乖坐在这里背两个小时书,也不适合你吧,”魔术家说,“那跟考试有什么区别。” “把天鹅湖的元素拆解开来,用那里面应该涉及的知识让你实践,我相信这么下来你绝对难以忘记。” 魔术家说:“你也别太担心,实践不会涉及生命危险的,我这里有一点相关的道具,可以带你体验一些模拟副本,以及也有一些客户……到时候先给你打点基础,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实践了。” “那个……要钱吗?”黎迦又问。 魔术家道:“说了呀,你下次找到的有利于占卜的道具,打8折卖给我,另外有一些经费我是能够报销的,再怎么说这也是个组织,不是做慈善的。” 黎迦放下心来。 最后一张牌,一颗红心里插着三把宝剑的,逆位宝剑三。 “这张牌代表的是你拥有的优势,”魔术家盯着最后一张牌,说,“不过,这张牌它的本意其实相对来说消极一点的,它代表着悲伤,失落,和延迟。” 黎迦点了点头,看着牌面上的图案,就算他不懂塔罗,但这张牌的图案看着就不怎么好。 “这张牌的本意是,接受你的悲伤,并且安然度过。” 魔术家说:“你之前应该遇到了能动摇你内心的事情吧,而且是和你之前有过较为紧密的感情联系的人,是亲人还是恋人?” 黎迦张了张口:“亲人。” “亲人吗……” 魔术家的目光又落回牌面。 “虽然他做的事情带给了你悲伤,但是这种悲伤最后形成了比较平稳的局面。” “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他对你造成的伤害,是因为给了你一个不幸的原生家庭,还是做出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呢?” 黎知白虽然之前没有对他产生太热烈的,涉及传统意义上亲情的关爱,但毕竟没有刻意虐待过他。 “某件事,”黎迦说,“让我无法理解。” 魔术家说:“嗯,那就很明了了,他应该是隐瞒了你什么事件吧。” “这张牌,重点在于呈现你现在痛苦的样子……考虑到是由于是优势,你已经把这种悲伤内化了,虽然看不到具体愈疗的过程,但你其实内心对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没能彻底放下,只是表面上能够保保证比较平衡。” “此外呢,你身体里受的伤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痊愈。” 黎迦点了点头。 心里暗暗道:“可是到现在也没有说明这有哪有优势啊……” 魔术家摇摇头,笑笑道:“别忘了这是逆位牌,所以逆位的宝剑三说明除了你受到伤害之外,对方也一定因为他的行为受到了一些不可避免的伤害,甚至损失。” “其次,你伤心的程度并没有影响到你继续在诡异游戏副本里的通关,不过因为对方的背叛,你对自己的状态或多或少有一些缺乏安全感,所以几次问我要不要给钱……之前拒绝了古成他们的招徕也是,你现在的样子稍微有些封闭,不过都没关系。” “我觉得我还是很阳光的。”黎迦对这一点不太赞同。 “是是是,你最阳光开朗了,”魔术家揶揄了两句,“总之这张牌出现在优势上面,证明你本身也能够放得下看得开,真要了断的时候,你还是能做出顺应你自己内心的选择的,不必太过担心,同时……” 说到这里,魔术家顿了顿才道:“你之前跟我说过一个月之内想要去通关天鹅湖吧,我建议你最好延迟一点再去。” “为什么?”黎迦说,“一个月之后拖太久了,我不干事,对茶花他们不太好吧?” 魔术家说:“我现在也不知道,但这是牌面里显示出的建议,当然你也可以不延迟,毕竟塔罗牌占卜的是未发生的,占卜的用处就是规避坏的,尽量去贴近好的或者让好的事情落实。” 黎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也有可能,你需要摄取的神秘学知识,或许比只是看个皮毛要多一些,所以才会让你延迟吧。” 魔术家将那几张牌一一翻过来收进牌堆,黑色的绒面桌布和小桌板也收起来,放进那个镭射口袋里。 “那么先开始第一课吧,关于水” 魔术家说,水在塔罗牌里象征的往往是情感的流动,或者说内心深层的意识。 天鹅湖的湖也有水,但相较流动的水来说,湖要更平静一些。 一到这个专业的解说,她的表情就重新变得严肃,黎迦连忙问:“我可以拿个本子或者笔什么的吗,我记点笔记。” 魔术家摇了摇头。 “现在先不用,如果你能不记笔记就已经记下,这就说明你更有天赋,如果实在记不住,你就先记一句话就好了——水和情感以及深处的意识的沟通有强烈的关系。” 从这一句话出发,再慢慢延伸,魔术家告诉黎迦,说白了,其实了解这些也就是为了更好地对应游戏的象征意义而已,没必要死记硬背。 黎迦感觉自己在上课——虽然这本来就是上课。 …… 上午的神秘学课程结束,余故诚再次推门而进,他重新坐在先前的座位上,看着黎迦。 魔术家也跟黎迦打了招呼,又说这次的课就结束了,明天她再来,到时候会让黎迦进行一些实践。 “很简单的事情,放心啦,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不做任何准备。” 魔术家笑了笑说:“毕竟这种相关的事情如果准备了,反而没有神秘学的味道。” 说完她转身就走,而古成坐下之后,把一包盒饭放在了他的床头柜旁边。 “午饭。”余故诚言简意赅。 “谢谢,”黎迦一边拆开口袋闻到里面的,鱼肉和米饭混合在空气里的味道,诚恳地说“能点外卖吗?” 余故诚皱眉:“不能。” “好吧。”黎迦有点泄气,他现在看到鱼肉还是有一些不太想吃的感觉,能点外卖就好了,此刻自己的户头基本上还是能让他实现外卖自由的。 一边打开一次性筷子,一边往嘴巴里填进饭粒,黎迦又看了一眼余故诚:“你不吃吗?” “吃过了。” 黎迦心想,还是喝了酒之后的余故诚看上去好相处一点,现在这个嘛…… 简单的午饭过后,余故诚闭目养神,黎迦也午睡了一会儿。 最后几分钟,余故诚叫醒黎迦,问有没有什么要告诉他的事情,黎迦摇了摇头,然后余故诚就离开了。 等到下午,这一次推门进来的,是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医生。 对方进门,身上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看见黎迦第一眼就主动打招呼:“你好。” “你好,请问你是?”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我的诡异游戏id是行路难,我姓乐,你可以叫我,乐医生。” “哦哦哦……”黎迦反应过来,“你是要教导我一些急救知识和医疗常识的老师啊。” 乐医生点点头。 “同时,我也是这家诊所的实际持有人。” 第198章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 第199章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 乐医生的课堂和魔术家的课堂相比,更像考试一些。 黎迦看着乐医生把手里的电脑包打开,一瞬间他期待对方能拿出什么枪或者肢体之类的东西。 ……然后乐医生拿出一台大小绝对符合电脑包容量的轻薄本,按开机键,然后把屏幕对准黎迦的方向。 “啊,不是诡异游戏道具吗?” 乐医生已经开始调整文件和设置,闻言扭头看黎迦一眼:“不是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好意思。”黎迦反思一秒钟,“看太多了。” “我个人认为,就算是诡异游戏玩家,也应该把游戏和现实分开,”乐医生推推眼镜,“太过依赖诡异游戏和其中产生的道具,只会让人脱离现实世界,不管你在诡异游戏里获得了什么东西,看见了多少,也不要用诡异游戏的东西来看待现实。” 突如其来的说教之后,乐医生没有给黎迦内心神游的时间,直接点开一个桌面上的ppt——乐医生的电脑桌面也跟他的说话与穿衣风格一样,极为简洁,黎迦不需要过多观察,就看见默认的深蓝色桌面上只有四五个图标,除此之外,连一个听音乐的软件都没有。 ……这个乐医生没有社交或者爱好的吗……黎迦腹诽了一瞬间,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回到他点开的ppt里。 “那么,第一课,请你记住,人类不喝水不吃饭的生存极限,”乐医生翻开第一页,语气平淡,“正常人类不摄入水分和食物的生存极限,目前的世界纪录是十八天,不过这个结果存在争议,一般四到七天是一个较为合理的日期。” 黎迦点点头。 “而诡异游戏给你加的数值,会让这个极限的生存日期变长。”乐医生道,“虽然看上去每次通关一个游戏正常的加点只有力量,速度和灵感三项,但这些数据,其实是综合强化了你的结果。” “力量的强化,会影响你的心肺功能,肌肉功能等……肌肉的增加就会让你的肌纤维得到强化……速度的强化,会让你整体的条件反射速度变快……” 乐医生讲课的语气平平板板,很快黎迦感觉到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涣散。 “——总之,速度和力量被加强得越高,你的忍耐力也会越好,而超过一定数值之后,你就会产生一些器官的‘进化’,达到某个等级,你甚至可以不吃饭不喝水地保持健康,但那不是你现在这个等级要考虑的。” 快速总结完毕,乐医生翻开下一页。 “之所以跟你讲述这些,是因为有的诡异游戏可能里含有针对食物的毒药,在一些副本里,进食等于慢性自杀。” 黎迦缓慢点头。 之前那个【丧嫁红线】的副本,吃得还是挺开心,但到结局,他才意识到自己吃的可能都是纸制品。 虽然对身体大概无害,可是心理阴影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 “饥饿虽然感觉不好,但适当地忍耐不会影响你的战斗能力,因此,请不要逃避必要的忍饥挨饿,”说到这里,乐医生抬头看了黎迦一眼,眼神猛地锐利起来,“不要太贪吃。” ……突然这么认真,黎迦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太适应,他只好挠挠耳朵说行。 乐医生点头:“我喜欢听话的病人。” 乐医生准备的ppt,在这一堂课里,一共翻了二三十页,每一页都配了插图和精心撰写的文案,同时在下方还标注了文案参考病例的出处,和魔术家的上课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开始黎迦还有点眼皮打架,然后乐医生便认真跟他讲述了自己之前拆解过一具人体的过程,声情并茂,事无巨细,从脂肪层的触感到之后腐败的程度区分,还专门退出ppt给他观摩了原音的视频,于是黎迦立刻就不打瞌睡了,开始感觉恶心。 乐医生看着他清醒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一个故事就清醒了过来,你还算可造之材,我本来还想跟你说说之前一个做法医的朋友的见闻的,那个故事比较带劲。” 和魔术家相比,乐医生的语言更加干巴巴一点。黎迦顺口问道:“带劲到什么程度?” 乐医生又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下的瞳孔闪过一道冷光。 “听完之后,带劲得我一整天没吃下饭。我还是不够坚强。” 说完,他又看着黎迦,认真道:“不过那个故事也算有意思,我很想讲给你听,你也试试吧。” “……”黎迦说,“谢谢乐医生,不必了,那样的故事对我来说应该还为时尚早。” 乐医生于是有点遗憾:“那好吧,我们接着讲,不过那个故事我已经回想起大部分细节了,等你又困了,我马上讲给你提神。” “……”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课,黎迦专心致志,连一分钟的走神都没有,更不要提打瞌睡了。 “你的态度非常好,作为病人也很听话,很不错……可惜了,那个故事真的很精彩,很希望能分享给你。” 乐医生走之前,问黎迦带没带u盘,可以把他做的ppt拷贝一份带回去看看。 黎迦歉意地表示没有,乐医生就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再从旁边的床头柜里抽了一张一次性酒精消毒片,仔细擦拭了一遍,这才递给黎迦。 “拿着认真复习一下,之后的课我可能会抽背,”乐医生温和地提醒,“之前我在省医院上班也带过医学生,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的教学水平。” 黎迦:“我从没担心过这个,乐医生放心!” 乐医生却有点忧愁:“但是我担心你记不住,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被人叫做庸医,或者学术水平无法通过我的考核……” “……没关系,”黎迦坚定点头,“在外面我不会说你是我的老师。”就跟孙悟空和菩提祖师一样。 乐医生摇摇头,眼镜下的目光很坚定:“可我问心有愧呢?” 黎迦一瞬间有点幻视到别的片场:“这不是还没开始吗,乐医生,请你人如其名,乐观一点。” 下午的课结束在乐医生真诚的忧心忡忡,和黎迦陡然起来的斗志里。 在诊所里住了这些天,黎迦的活动范围也并没有局限于病房,他的病房里有一扇窗户,独立的厕所和淋浴间也是准备好的。 在洗手池洗个脸,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外面的一个小花圃,花圃里种满黎迦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几朵小花趴在墙头,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而等晚饭过后,护士给他检查完身体状况,这个时间里,黎迦有时候会去小花圃周围走走。 呼吸着带一点隐约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风里也有植物的味道,再更远处,也有一点点周围的居民楼里传来炒菜的香气。 一个人站在其间,黎迦会感到久违的放松。 似乎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很久没有这种,暂时放下所有包袱,只是单纯散散步的感受了。 虽然跟余故诚茶花他们达成了诱饵方面的合作,课程很多也才刚刚开头,然而被安排好所有时间的感受,却并不很坏。 黎迦走到路灯旁边,在长椅上坐下来。 说是诊所,但其实这里也有一栋楼作为病房,似乎一二层是正儿八经的病房,三四层作为养老康复综合中心,对外收治一些老人,也有人把这里当成养老院,按月打钱。 坐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黎迦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他之前看过排班表和诊所的几次查寝时间,诊所里这个时间其实是换班的时候,护士医生都不会到花圃这边来。病人要散心的话,除了他以外也没人会一个人抹黑出来。 黎迦马上想起,这个时间余故诚差不多也要来了。 “哦对,他晚上的两个小时还没守完……”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随心所欲也得有个极限。黎迦马上起身,准备过去—— 然后,他听见刀刃拖动在地上的声音。 黎迦在诡异游戏里听到过不少各种各样刀刃拖动的声音,猩红锯肉刀还没在自己手里时,名为红的npc拖着巨大的刀刃行走在草地事情;后来余故诚的斩马刀在血海里翻搅红色的浪花;谷雨的银色金属雨滴和银色的叶刃,发出嚓嚓的声音。 ——但是此时此刻响起的这股声音,不像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武器。 细细碎碎,又确实是金属,有点像那种一片片刀刃结在一起的声音…… 那一刹那,黎迦其实根本什么也没看到,但是浑身猛然炸开的恐惧就像将他浸泡进了冰水里,不需要任何犹豫,他条件反射一样瞬间飞扑在地,就地一滚—— “咔擦嚓——” 一道长长的链剑,在黎迦之前的位置狠狠刺进,瞬间抽碎了一块水泥地。 飞溅的碎块划过黎迦的脖子,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不速之客的攻击已经出现,黎迦反而从惊魂未定的状态里恢复了冷静,他拍掉身上的碎块,皱了皱眉。 “这么看来,你应该不是yu……古城那边派来的人吧。” 攻击他的人站在楼梯口之间,一手提着一根金属链剑,此刻链剑解锁,看上去有些类似金属的软鞭。 他一头披散而下的长发,可以说是黎迦目前见过头发最长的男人,而这个人从头到耳朵到脖颈都挂满了银光闪闪的配饰,令人想到西南地区的一些部族。 对方踏出一步,也走进了昏黄灯光的范围。 黎迦看清他手指上纹着的刺青,从蜘蛛到蜈蚣,布满了带着银戒指的每一寸皮肤。 “不是。” 对方抬起头,一张脸的五官非常深刻,甚至有些像外国人,说出的声音也有点黏稠不清,像带着黎迦没听出来的口音。 他抖了抖手里的链剑,又一次朝黎迦砍过来。 “忍者之前说,他碰到一个难得的一等品,我是来确认,顺便……” 长发的年轻男人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给我的小朋友们准备饲料。” “!” 链剑撞上猩红锯肉刀。 男人说话之间,黎迦已经迅速戴上了之前茶花给自己的手甲,一鼓作气提起猩红锯肉刀,总算是没有被切成两半。 然而链剑边缘的刃口,已经切开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什么饲料一等品的,胡说八道,这里什么也没有。”黎迦迅速明白了,这大概是忍者的同好之一。 会实现并且宣扬欲望的诡异游戏,像忍者那样的变态并不罕见,只不过眼前这家伙的说法大概更奇怪一点。 不是要吃,而是要作为饲料。 总之都没把人当人看就是了。 “你说得不对,”长发青年的声音称得上好听,甚至会让黎迦感觉在什么电视剧或者广告里听到过类似的,但是语气却有些和模样不符的执着,甚至幼稚——“气味是不会骗人的。” 他手腕再一抖,链剑边缘的缺口咔咔变形,一点点明艳的红色爬上剑刃,然后迅速缩张—— 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只只攀爬的艳红色蝴蝶,它们在剑刃上抖动翅膀,轻灵而美丽。 对方再挥动剑刃,蝴蝶纷纷振翅,就像一大块被抖开的纱布,朝着黎迦的方向飞扑而来。 “小朋友们都在追逐你的气味,”男人说,“它们都饿了。” “……”黎迦一边挥动猩红锯肉刀,一边盯着蝴蝶们的来路,“蝴蝶都是已经可以繁殖的阶段了,叫小朋友不合适吧,这是什么新的玩法吗?” “你这句话很不礼貌,我生气了,”长发男人摇摇头,看着真的像个体型被放大的小孩,“去吧,小朋友们,吃了他!” 他手里的链剑,狠狠朝着黎迦刺过来—— 红色的蝴蝶翅膀还没有落在黎迦身上,但也确实影响了黎迦的视线。特别是听见男人说的那句“吃了他”之后,黎迦更加谨慎了,担心这些花里胡哨的蝴蝶带着什么锯齿牙齿或者毒性。 然后,第一道疼痛,从他前胸炸开。 迷蒙的红色由蝴蝶和血液构成,黎迦迅速一退,刚刚男人的链剑咬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扯下一根骨头来。 “好快……”黎迦皱眉。 他伸手捂住伤口,血液顺着指缝流淌,男人一击得手,链剑再度抬起,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脖颈。 而周围的,已经包围黎迦的红色蝴蝶,翅膀振动得越发频繁,就像暴风一样,朝黎迦的伤口扑来—— “它们很满意,”男人微笑起来,“小朋友们,吃得开心就好。” 第199章 我没说错吧 第200章 我没说错吧? 明明蝴蝶振翅的时候,应该听不见声音才对,但这一刹那,黎迦仿佛听见了它们翅膀摩擦之间,发出像刀片般的碰撞声。 伴随男人那一句话而出,本来就因为黎迦血腥气味躁动的蝴蝶们,就像得到了鼓励一样,瞬间朝他扎了过来。 他的猩红锯肉刀毕竟目标太大,即使黎迦尽力挥舞,加上手甲的加成——现在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挥刀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可是挥出的刀刃大半都会落空。 很快,第一只蝴蝶凌空落下,轻盈地落在黎迦肩头。 当黎迦注意到那只蝴蝶的时候,感受到崭新的刺痛出现在了身上——那只蝴蝶伸出长长的喙部,开始吮吸他伤口里的血液。 轻微的,就像被火焰点燃的痛感,沿着伤口被啃食的部分蔓延。 黎迦一皱眉,反手直接徒手抓住那只蝴蝶,试图将之直接捏死,然后下一秒钟,他猛地撒开了手。 ——被他捏住的蝴蝶陡然爆成了一捧红色的细小粉末,像一捧轻盈的雾气一般落下。 蝴蝶之后的男人看见黎迦的动作,摇了摇头。 “小朋友它们到了这个阶段,每一片鳞粉,都是它们的卵。” “虽然你无法真正杀死它们,可我还是很不高兴,吃快一点吧,小朋友们。” 他抬起了链剑:“我会帮你们切割好的。” 艳丽的红色蝴蝶依旧轻盈地围绕着这一片空间飞舞,就像一片片随风落下的花瓣,美丽而充满杀机。 黎迦很确信,这些蝴蝶身上一定存在毒性,自己先前被切开的伤口此刻已经不再继续流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小的麻木……对于新鲜的伤口来说,麻木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绝对不能在这里,被它们围住。 然而蝴蝶们优雅地绕着他飞舞,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吮吸黎迦的伤口。两只手的范围毕竟有限,就算黎迦以不要命的态度连自己的皮肉一起撕掉,依然有蝴蝶开始啃食他露出来的血管。 而再往前,握着链剑的长发男人,表情认真,只要黎迦一旦触及他的范围,便刷地挥出一剑,将黎迦困在这充满蝴蝶的一方天地里。 此时此刻,黎迦的手臂,肩膀,腰侧已经出现了新的流血伤口。 蝴蝶围绕他打转,就好像黎迦是一大罐散发甜香的蜜糖。 猩红锯肉刀换了个方向,黎迦握住了【变造的野心】,如果在这里模仿的话…… 他想到了谷雨。 那些金属雨滴对付这些蝴蝶,应该很有效吧。 又摇了摇头。 不行,谷雨的那个能力不仅存在局限,而且按照对方的说法,那东西的开启需要消耗别的东西,而他并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就在这里贸然用掉,错失一次机会,还有可能失败。 或者……或者…… 刷拉一下,他拎出了【诗寇蒂的剪刀·伪·左】。 单片大剪刀刺破蝴蝶的包围圈,朝着长发男人直取而去。 蝴蝶不算是线条型的东西,不过链剑算是。 那边的长发男人表情很快有点惊讶,他发现眼前的一等品竟然在反抗自己,而且先前还抵挡不住的攻击,此刻竟然差一点就要刺中自己的手背。 “新的道具吗……也没关系,”青年摇摇头,手中的链剑再次一抖一甩,上面细小的组合式刀刃重新排列拼合,然后变成了一个个细长的铁笼。 细长铁笼头尾相连,男人随手一拍,笼门纷纷应声开启,然后从里面爬出了一只只漆黑透亮的蝎子。 蝎子们每爬过一步,足部便落下细小的黑色粉末,他们爬过花圃,花圃里的那些绿色的,曾经带给黎迦一些轻松感受的植物纷纷枯萎落下,仿佛无形的冬天席卷而来。 黎迦看在眼里,心里更加悚然。 这蝎子的毒性比蝴蝶的毒性还要大……对方专门玩虫子的吗? 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里,男人摇了摇头。 “看你的体型,你的体重应该不够我的小朋友们都饱餐一顿,但是,小朋友们吃得不高兴,那就换另外一批上了,总会有饿着肚子而且喜欢吃的小朋友。” 倒还蛮物尽其用的哈,蝴蝶吃不下了就换蝎子来? 黎迦一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但是也没有去深究,诗寇蒂的剪刀在手里调转一个方向,顺手划过一只蝎子的尾部——蝎子长长的尾巴也是线条的形状。 清脆的断裂声在黑夜里响起,长发青年似乎又有点生气。 “……算了,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然后黎迦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被蝎子和蝴蝶全部包围了。 一直专注于驱赶自己伤口附近的蝴蝶,但其实这里的战场本身并不是死角,而是空地。 背后那一阵阵因为自己战斗划破出来的风声,完全遮掩了后方的蝴蝶们的动向。 黎迦回头,一瞬间,眼角余光里艳丽的红蝴蝶,就像是一片轻红色的,要盖住他脸部的面具。 他舔了舔嘴唇。晚饭之后这段时间黎迦没怎么喝水,战斗里流了汗,干裂的嘴唇也已经有点渗出了血丝。 “这跟活吃有什么区别,也太不文明了,”黎迦喃喃道,“好歹忍者还知道要用完备的烹饪方式来处理,你这个太野蛮了……” “野蛮吗?”男人听到这句话反而没有生气,饶有兴致道:“之前来村子里的外来人也这么说我们,不过最后那些人往往会被我们丢进虫池里,我看你的骨头也可以扔进去,和他们作伴。” 而此刻,黎迦想好了要模仿的对象。 【变造的野心】握在手里,刚要用出来的刹那之间—— 一阵刺耳的破风声豁然袭来。 那道破风声带着气浪,就像一道狂暴又冰冷的火焰,陡然凝固了现场气氛。 马上就要落到黎迦脸上的蝴蝶,被气浪掀开,更有一部分直接被撞成了细小的卵粒。 散开的雾气里,地上的蝎子明明已经爬满大半个地面,也在这破风声之下被扫出了一块空地。 那破风声落到尽头,露出一柄斩马刀,气势与速度不减,斜斜地插进泥土里,将花圃一分为二,这才终于停止了。 “吵死了。” ——余故诚也从小路里走出,满脸的不耐烦。 “我早说过,这种开放式的场所,迟早被人找上门来。” “你来了!” 黎迦立刻把【变造的野心】收了起来,像这种使用总次数有限,又拥有着潜力的道具能少用一次是一次。 “我等你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黎迦眼都不眨地说着瞎话。而那边的余故诚瞪了他一眼。 “没事不要乱跑。” “我也没乱跑啊,我就在医院里呆着,哪儿也没去,”黎迦无辜地摊了摊手,“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对我下杀手的,你怎么能把问题归到受害者身上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嘛。” 余故诚不再理他,走进战场边缘。站在蝎子们之前,他嫌恶地皱一下眉头,微微张开手掌,陷入地面的斩马刀便自行回到他的手上。 说实话,黎迦刹那间有点心痒痒,举重若轻地控场也太帅了,他也想这么装逼来一回。 可惜目前在这里,实力最差的好像就是自己,因此黎迦没有多说话,乖乖往后面退了一步,同时避开那些躁动不已的蝴蝶,试图让自己对余故诚战斗的打扰减少到最低。 旁边那个满身套着银色饰品长头发的男人,晃动手里的链剑,铁笼咔咔作响,重新拼回去,变成最初的零件的形状。 “我知道你……斩马刀和红色的眼睛,你是古成?” 长发男人皱了皱眉接着说:“你应该不太在乎低等级玩家的死活,我来这里是为了找饲料,我的小朋友们,他们对一等品的需求与渴望,可比忍者那种疯子更大。” 听见这句话,黎迦下意识地留心了一下,他还以为忍者在“同好”里的人缘有多好,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余故诚道:“我不认识你,不必跟我套近乎。” 长发男人看了看黎迦的方向,点头一笑:“论实力,我自然是打不过你,不过要不要做个交易?” “你把这个低等级玩家留给我,我会送给你一颗虫王的结晶琥珀,怎么样?” 虫王的结晶琥珀…… 那又是什么?以及原来余故诚的名气这么大吗? 黎迦听得有点一头雾水,但依旧在认真地记下他们涉及到的每一个名词,像这种打架的情况可不多见,而且这个敌人还会主动问余故诚问题。 余故诚对此,只重复一遍:“我不认识你。” 斩马刀已经递了出来,刀刃上的空气微微扭曲,显然无形的高温燃烧其上。 长发青年执拗道:“你不认识我,现在就认识了不是?而且你不认识我,但是认识虫王的结晶琥珀吧。” “我的诡异游戏id是,巫师。我可以驱动我的小朋友们,从虫王那里拿到好处也不在话下。你应该知道虫王的结晶琥珀,能够抵消掉你一件武器上的致命缺陷,我没说错吧?” 他上前一步,链剑底部拖在泥土里。 一瞬间,黎迦看着余故诚不动的模样,倒真的有点担心余故诚转手把自己给推出去。 马上,余故诚就沉声道:“你很烦。” 自称巫师的男人摇了摇头。 “怪不得虽然你名气大,可是树敌也不少,就你这么个脾气,即使在我们村里也是会被推去虫池当饲料的,算了算了,那我还是亲自来动手吧。” 余故诚哼了一声:“尽管试试。” 斩马刀递出去,余故诚上前一步,并没有往黎迦的方向瞟任何一眼。 “虽然我也很烦那个低级玩家,可是现在对我而言,他比你看着更让人顺眼。” 这一瞬间黎迦倒是有点猜测。忍者的实力应该和巫师差不多齐平,而巫师能够送出的道具,连余故诚也有所耳闻。 可余故诚选择了继续对付忍者,而非进行马上可以到手的交易…… 那就说明,端掉忍者能带来的收益,比虫王的结晶琥珀这一件道具更大。 可是他之前被忍者关在小屋里,饱受折磨,看着忍者乐呵呵若无其事做菜说话种花,倒也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或者他那几天毕竟只是被关押的囚徒,并没有触及到忍者真正的仓库内容。 那得什么样等级的东西……才能让余故诚为之愿意留手呢? 黎迦还没有推测出可能的答案,这边余故诚已经跟巫师动起手来。 谈判破裂,巫师倒也并不是非常意外,他只是皱眉,长发里的银饰隐隐闪光。 “真是说不通……你这种人在我们村里是绝对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去……黎迦一瞬间就想笑,又想到这是在战斗,于是闭上了嘴。 不管怎么看,余故诚和这个名叫巫师的男人,都绝对,是跟和自己一样的同性吧! “巫师他们的村子习俗比较特殊,男主内女主外,所以在他们那里,有男人嫁给女人的说法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点点睡眠不足的打哈欠声。 黎迦扭头,魔术家拍了他的肩膀,周围的蝴蝶围绕着他们飞舞打圈,却始终无法突破透明的一层障壁。 【塔罗·命运之轮】 魔术家笑眯眯道:“我其实是昼夜颠倒派来着,上午能够跟你上个课,还是因为倒时差,现在嘛我又恢复原来的晚上干活,白天睡觉的时间了。” “我也起床了,正好听到这边有声音就过来了,走吧。” 黎迦一瞬间有点惊喜,那些艳红色的蝴蝶始终无法突破魔术家的道具,明显着急了,在扑簌簌的翅膀抖动声里,黎迦又扭头看看余故诚那边。 “那么这边的话……” 魔术家跟他笑一下:“放心,如果古成都解决不了的战场,我们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我只负责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还有……” 她目光微微一凝,看见黎迦胸前被啃食的伤口边缘。 “你已经被他的虫子啃了几口吗?” 黎迦沿着魔术家的视线低头,胸前被连肩切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是有一部分上面留下了细小的虫咬的痕迹,那是之前那些红色蝴蝶留下的足迹。 “是,我怀疑那些蝴蝶有毒,我感觉我这边的肌肉有点麻痹,不过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了。”黎迦说。 而魔术家瞬间皱了皱眉。 “不太好,他的蝴蝶里,带着的卵粒会落进伤口,甚至会影响你的神经。” 黎迦一瞬间有点茫然 “意思是会寄生吗……?” 魔术家掏出几张塔罗牌,这些塔罗牌的上午给黎迦占卜用塔罗牌完全不一样,边缘锋利,上面隐约流动的奇异的暗芒,显然也是诡异游戏的道具。 黎迦眼前,闪到三道锐利的光亮。 第200章 ……咦 第201章 ……咦? 塔罗牌边缘在黎迦胸前的伤口留下数道伤痕。 “按照蛇毒的放血方法,要用十字型的切口,”魔术家手起牌落,“疼也忍着点。” 黎迦“嘶”了一口气,转头捡起猩红锯肉刀:“接下来去哪里?” 诡异游戏玩家之间的道具与战斗暂时不能影响普通人……至少在他目前的认知里,不会被普通人观察到,即使是能带出来到现实里的诡异游戏道具,也就如同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现在要离开,走医院通常的小道肯定不行……而且被诡异游戏玩家杀死,反而会在普通人眼里变成一场意外酿造而成的死亡…… ……等等。 “意外酿造而成的死亡”? 被诡异游戏玩家杀死…… ……之前茶花也说过,即使有能够直接影响普通人的道具,付出的代价也一定会大到无法接受…… 黎知白糟糕的身体状况…… 黎迦瞳孔一缩,转瞬之间,他察觉到什么,但马上平息下来,安静地听魔术家讲述。 “……这边的战场太靠近诊所的楼房了,我们翻墙,”魔术家迅速道,“之后从小路走,到那边去——” 话还没说完,后方传来耳熟的金属卡拉拉脆响,黎迦眼角余光看见,始终不能突破余故诚封锁的长发男人巫师,这一次,反手拔下了链剑的剑柄。 那柄链剑内部的机关看不清楚,但是从其中涌动而出的蜈蚣,却顷刻间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每一条蜈蚣都拖着乌黑发亮的节肢,数不清的红色足部,营造出繁密,仿佛雨水的声音! 随着蜈蚣攀爬,地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蔓延在空气中。 魔术家皱了皱眉头:“看得我都要犯密恐了……”不过她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太紧张的成分,反而拔高了声音,向艳红色蝴蝶、蝎子和蜈蚣包围圈之中的余故诚喊了一声。 “一个小时内能解决吗?” 回应她的是余故诚往巫师的站位靠近一步,斩马刀劈砍而下,将链剑的剑尖彻底劈飞而出的声音。 直到剑尖落地,余故诚才沉声道:“啰嗦。” 魔术家于是转过来跟黎迦点点头:“他没问题,我们走。” 魔术家又摸出一张塔罗牌,这一张牌面上权杖的影子浮掠而出,马上就变成了可以让魔术家跨坐上去的大小。 “动作要快,命运之轮的时间要到了。”魔术家冲着黎迦喊,“权杖骑士只能坐一个人,你要跟上来啊!” 黎迦无声笑了笑,对方穿着一身繁复的裙子,本来也不适合直接翻墙,不方便。 “等我几秒钟。” 他说着,重新摸出那把诗寇蒂的单片剪刀。 此刻,魔术家和黎迦身边,蝴蝶们翅膀的振动又变得急躁,无形的屏障快要到极限了。 黎迦轻轻吐了口气,踏前一步,在不会踏出屏障,但是尽量靠近战场边缘的距离,朝着余故诚喊。 “接住!” 诗寇蒂的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余故诚眼神一凝。 和巫师的整场战斗里,目前为止,他确实也分出了一小股注意力在魔术家和黎迦身上,毕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没在他安排上的战斗,根本目的是防止黎迦提前死了。 所以听见对方的声音之后,余故诚并没有被打乱注意力,反而是巫师,陡然看见那件被抛过来的东西,手腕抖动,放出了更多的蜈蚣。 余故诚一手斩马刀,继续以自己为圆心挥动,蜈蚣们爬得很快,但他杀得也很快,无数断成两节的虫子尸体横陈周围,空气里浓郁的虫血味道泛起一丝令人恶心的甜味。 不过这一切都并没有影响余故诚抬起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黎迦扔来的单片大剪刀。 “记得之后还给我。” 黎迦说完,在屏障破碎的前一秒钟,追上了魔术家的背影。 盯着黎迦和魔术家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魔术家是坐在权杖上飞过墙头的)离开,彻底消失之后,余故诚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战场上。 手里,新拿到的诗寇蒂的剪刀,入手相对来说挺轻盈,道具描述里能够针对线条型的东西更锋利,也确实用得上。 不过余故诚摇摇头。 “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丢开那把单片大剪刀。 旁边的巫师再次甩动链剑,但这一次,那整把链剑被他扔向了蜈蚣尸堆的中心,在被余故诚斩落之前,变形的刃节又一次翻转扭曲,看上去就像一只…… “蜘蛛?”余故诚甩了甩斩马刀上的蜈蚣血,依旧面无表情。 比起蜘蛛,那东西更像是蜈蚣和蜘蛛的结合体,细长的边缘就像触肢,落进蜈蚣尸堆的一瞬间,触肢发出嗡鸣的声音,紧接着,它——它们,聚合了起来。 无头的蜈蚣,缺脚的蜈蚣,尚且还在挣扎的蜈蚣……一一环绕着那把散开的链剑涌动聚合又收缩,组成一根根肢体,扭出一节节身体,就像一个两米高的异形人体。 这东西的脚落在地上,蝎子顺着对方的腿部爬行,然后,那些明艳的红蝴蝶也落下,落在它的后背,很快,它就在地上投下了悬空的影子。 ——一只扇动着艳红色翅膀的,由节肢动物和虫子们构成的巨大怪物,居高临下,在余故诚面前睁开了眼睛,锯齿形状的牙从嘴部露出,全然的黑色。 它的眼睛泛着剧毒的绿光,虫子的头颅往前伸,腹部也排列着尖锐的爪子。 “去吧,去吧。”巫师在怪物的身后,轻轻拍着对方的尾部。 在巫师的拍打中,新生的怪物肢体都齐齐颤抖起来,并非害怕,而是某种躁动。 借着微弱的灯光,余故诚注意到,这只怪物的后背,嵌着一节一节的金属刀刃,大概就是链剑串联而成的部分。 “提前放你出来了,你会很饿,我明白,”巫师对怪物说话,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去吧,杀了他,然后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小朋友。” 这一回,巫师对虫子怪物的称呼,没有了“们”。 这句话一出来,巨大的虫子立刻一甩尾巴,足部发力,地上出现深深的沟壑,比之前余故诚的斩马刀斩开的痕迹,更加可怖。 花坛里,枯萎的植物枝条无声地化为黑色的尘泥,陡然凋零。先前的蝎子和蜈蚣只是让它们露出地面的部分迎来灾难,底下的根系还保留有生机。 而现在,如果有绿化园林工将它们挖出来,就会发现,它们的根系已经化成了一滩污水,在泥土里渗流,散发刺鼻的气味。 随着这只虫子怪物的成形,它们彻底陷入灭顶之灾。 “吵。” 余故诚对此的回答很简单。 他抬起斩马刀。 不过,从最初注意到植物们的变化起,余故诚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巫师的虫子们,并非来自诡异游戏副本的道具。 它们应该是被某种手段强化过,而且,这种手段虽然和诡异游戏有关联,但是又钻了一点空子,极其高明,所以玩虫子的巫师才会现在发挥出这么不讲道理的,却又可以在现实里用的招数。 ——即使还不能真正驱动这只巨型的虫子怪物去杀普通人,但要对付大部分普通诡异游戏玩家,足够了。 后方的巫师,听见小朋友发出的急不可耐的声音,有一点焦急,也有一点欣慰。 和上一次出现相比,如今的小朋友显得更有自主性,会主动释放出想要进食的信息。 但也就更说明,最好不要拖过今晚了。 小朋友的食物,只有一等品。 然而符合一等品的普通人实在太少太少,山下的世界又比村子大上无数倍,巫师意识到自己来不及再去找一个无害的普通人,只能从诡异游戏里选。 目前为止,实力等级符合狩猎范围的,也只有之前忍者接触到过的那一个。 如果超过小朋友的饥饿极限,它就会直接崩溃。要从头再来的话,巫师自己保有的母虫卵,已经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看着小朋友的后背,金属链剑嵌在其中,这就是融合了现实和诡异的力量,巫师信心大涨。 巫师以前也用这种方法围猎过不少饲料,即使开始有点困难,最后也总能拿下。一个个体就是一支军队,小朋友的战斗力,比人类队友可靠不知多少。 这一次,他也期待着余故诚的惨叫。 “……咦?” 因为在山中的村里长大,加上一点遗传,巫师的视力,尤其是晚上,好得可以堪比老鹰。此刻后方的巫师看见,余故诚面对小朋友气势汹汹地进攻,脸上却并没有以前被围捕时的惊慌。 甚至与之相反…… “无聊。” ——余故诚抬起刀刃,对着虫子,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快……” 不详的感觉,在巫师心中猛地炸开。 他一瞬间急急跳起,大声道。 “快回来!!” 然而巨大的虫子怪物,已经在惯性的作用下,阴影彻底笼罩地上的余故诚。 …… 权杖的速度很快,黎迦跑得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总算没有在夜色里,跟丢魔术家的身形。 整个转移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当魔术家从权杖上跳下,裙摆重新落稳,黎迦抬起头来,四面街道已经全然陌生。 “诶……” 他站直身体。 这是一条繁华的夜市街道,两侧油炸烘烤食物的香气稠密而带着热量,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带着明显温暖的笑容,各种招呼声,完全搅碎了先前奔逃时的慌张。 “这是……” 魔术家对他招招手。 “隐藏一滴水,最好的方法是流进大海,所以,要逃走的话,”魔术家的裙摆流入年轻人的围绕之中,“当然也是人群里最好咯。” “啊……” 黎迦愣了愣,又听见魔术家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啦,这里有一条通道,跟我过……” 她突然不说话了,隔着嘈杂的人声,黎迦看见她伸手从镭射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凌妹妹”。 魔术家接通了电话,对着那头说:“好……我现在在外面,对,有事情……你已经出来了啊?好。” 几句话过后,魔术家把手机塞回手包,对黎迦道:“走吧,不过,现在那边多了个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黎迦无所谓:“没事,反正我也没认识多少人。” 魔术家长舒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因为对方不是成年人,我担心你跟古成一样讨厌小孩儿呢。” …… 诊所。 余故诚的手伸在半空,袖口有撕扯和破裂的痕迹,而露出来的肌肉并没有任何伤痕。 此刻,他悬在半空的手里,扯着一条类颈椎骨的东西。 那东西在微弱的灯下反出细碎的光,边缘沾着发黑的斑斑血迹,带着神经和破碎的组织,一块块连缀。 ——正是之前巫师的链剑。 而曾经背壳里背负着那展开变形的链剑,体型庞大的虫子怪物,此刻翻倒在地,一半的身体破碎,细密排列的触肢无意识地扭动抽搐,碧绿的眼睛已经彻底熄灭下去——余故诚彻底把它们挖了出来。 而曾经驱使巨大虫子怪物的巫师,此刻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长发散乱一地,银色的饰品破碎,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来。 “嗬——嗬……” 巫师吐出一口乌黑的血,看着余故诚抬起那只手,眼皮都不眨地,用力捏了下去。 “……不!” 看见对方肌肉发力的瞬间动作,巫师立刻猛地挣扎起来,踉踉跄跄想要阻止对方,但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毫不留情地,将那节称得上是核心的链剑,彻底粉碎。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的瞬间,巫师原本鼓起的力气彻底萎靡下去,他就像一只失去了活力的虫子一样,整个人都愣住不动了。 “……不……” 余故诚瞟了他一眼,随手抛落手里的碎渣,然后斩马刀提起来。 他看着巫师的眼神,已经像在看死人。 不料,在斩马刀对准巫师的头颅劈下之后,余故诚愣了愣。 传来的手感和着力的感觉……不太对。 紧接着,余故诚顺势卸了力道,往旁边错开一步。 ——原地,僵硬的长发男人,确实被那一刀切开了身体,但是—— 没有飞溅的血,没有断裂的骨碴,沿着斩马刀刀痕断开的是一层皮,那层皮见了空气之后迅速干缩蜷曲,就像是一个性质怪异的茧。 而茧壳内部,空空如也。 “……哼。” 仅仅站了片刻,余故诚便转过了刀刃,知道再在这里停留,乃至对着空荡的皮囊发呆没有意义。 巫师逃走了。 第201章 可以直接带回来吧 第202章 可以直接带回来吧? 魔术家从权杖上下来之后,虽然穿着繁复的裙子,甚至脚踩的还是一双带跟的乐福鞋,但跑起来的速度依旧很快,穿行过人群,就像一只迅疾的飞鸟,黎迦必须尽全力,才能不在拥挤的夜市里跟丢。 跑着跑着,也算是适应了一点魔术家的速度,黎迦总算有余力稍微想点别的。 他之前还以为魔术家是跟茶花一样,更擅长后勤之类的事情。现在看来,对方的战斗能力应该也很出众。 但是她的技能看上去似乎都跟塔罗相关,如果要战斗的话,总不能是“我的回合,出卡”吧…… 奔逃的过程里,除了注意不能跟丢魔术家之外,扑面而来的是流动的颜色和香气。 夜市摆摊从街边摊档一直填满路口,随处能看见奶油蛋糕的小车;摆在塑料桶里的鲜花,玻璃纸周围插着纸板牌子:“10块\/一束”;卖竹筒奶茶和卖炸鸡排的小摊周围集满了年轻的学生…… 美甲摊旁边,发传单的兼职学生脖子上挂着二维码,年轻的白领下班后在小酥肉摊位旁边边吃边打电话…… “也不知道余故诚那边怎么样了……”黎迦漫无目的地想到。 魔术家说余故诚那句话就是“一个小时之内解决没有问题”,虽然余故诚不怎么说人话,但至少确实能打。 就算此刻胸前的伤口还残留着麻木,而身体其他地方的伤口如今被夜风吹着,有些刺痛。 但平生头一回,黎迦意识到,自己在逃跑过程中,没有任何被外物或者道具刻意引动的脱力或者兴奋,也并没有任何能动摇自己的消息或者危机。 他甚至有了一点闲心去观察其他人的生活。 “这算是好事吧……”黎迦自顾自地笑了笑,“夜市还是挺热闹的。” 等之后彻底好了,要不自己也来逛逛……但自己现在也不怎么吃零食了——之前看着忍者吃肉脯和小脆骨后有一点心理阴影了。 那不然跟人一起逛?但是也没啥现在能联系的好朋友……有个还联系的朋友但是除了节假日发个祝福消息也没什么来往了…… “以后再说。” 眼前,魔术家的背影每一刻都能完美穿过人群的空隙,她就像一只轻盈的鸟,精密地穿过遍布藤蔓的森林,而且并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她每一次都找到了人群最少的空隙,脚步轻捷而快速,就像在进行一支节奏极快却从不出错的无声单人舞曲,看得简直让人想要鼓掌。 最后一段路,魔术家进行几番穿行,更加迅疾,这下黎迦彻底没空想东想西了,转过两个路口,魔术家掀开一道门帘,弯腰进去,黎迦紧随其后。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普通的家用密码锁门,但稍微不平常的是密码锁上,一个悬浮的,类似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仿佛魔法阵的图案。 魔术家伸出手去,按在那个图案之上。 【芝麻开门的咒语·伪】 【描述:可以在现实世界设置一个带锁的安全屋,只有被许可的诡异游戏玩家可以观测、停留,进入。】 【在安全屋内,无法主动使用进攻性诡异游戏道具或者技能,无法主动进入新的诡异游戏副本攻略,无法主动攻击外界诡异游戏玩家,进食与排泄需求会暂时停止,离开安全屋后恢复正常。不过,当等级差大于五十级之后,限制与保护会失效。】 【可使用等级:可设置等级为20。持有开门许可则不限制等级。】 门板无声掀开。 “进来吧,这里挺乱的,而且有限制不能用你的技能和道具……” 魔术家刚踏进安全屋范围之内,门里立刻就响起一个声音:“魔术家姐姐?你回来了吗?” 后方的黎迦心头一跳: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他也跟着进入安全屋,门板无声合拢。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整体风格相当热烈绚丽的房间,对着门口的是一扇玻璃窗,外面居然还有椰子树一类的植物(安全屋外也能有这个吗?)。 内部的陈设都是暖色系,懒人沙发和书桌餐座椅放在一起,胡桃木的上摆着很多零食,还有个冰箱;另外一边是一个编制吊椅,上面还有毯子和枕头。 而发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小姑娘,穿了一身牛仔衣服,本来拖了个凳子坐在窗前沉思,背对着他们,听见魔术家的话马上站了起来,朝着魔术家扑了过来。 “呜呜呜呜啊啊啊……” 一进来就看见这样的场面,黎迦感觉自己有点多余,见魔术家冲自己摇摇头,于是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着,假装自己对书架上的榴莲味棒棒糖很感兴趣。 实际上他根本不吃榴莲。 魔术家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别哭了,现在,你不是已经活下来了吗?” 黎迦虽然假装没看那边,但确实稍微有点在意。 什么样的小朋友也是诡异游戏玩家,还能有安全屋开门许可?难不成是孩子?但刚刚不是叫“魔术家姐姐”吗…… 魔术家抱着的小姑娘抽抽噎噎,总算要开口了。 “我在那个副本里……”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毕竟察觉到外人的存在,即使外表年龄上再怎么幼小,也基本还是有警惕心的。 然后,她看见后面的黎迦。 即使背对着别人,如果被凝固的目光注视,哪怕是普通人,也偶尔会有微妙的感应。 黎迦回过头来。 “……是你!猩红屠夫!” 先喊出来是小姑娘。 她一下子就从魔术家的怀里离开,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幼稚的仇恨,又很快平静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 黎迦愣了愣,然后从这个发型变成披肩发,衣服从裙子变成牛仔套装的小姑娘身上,看出了【雾中雨】里那个在结局时刻声嘶力竭哭喊的玩家的影子。 “小凌霄?”黎迦看着对方的脸,“你在这里?” 然后他联系起千丝生前在副本里跟自己说过的内容,了然道:“原来如此……千丝之前说过的那个朋友,就是你啊。” 魔术家一开始还有点愣住,小声问小凌霄是不是认识对方,听见小凌霄叫出猩红屠夫的id时就有点错愕。 千丝就是她的朋友。 在先前千丝得到预言,知道自己会死在灰色的雨水之中时,就跟她要了一个安全屋的开门许可。尽管把死神牌送给了对方,但魔术家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某些程度上,得知预言之后所做的事,其实反而有可能更加落实预言。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忙着处理客户那边委托的工作和继续组织的事情,她的定位和茶花不一样,只负责后勤的接引,更多涉及战斗和其他的事情。 再然后,一个下雨的夜晚,她收到了千丝紧急号码的信息,内容是之前约好的求救。 而她们曾经约好,如果千丝出事了,就请魔术家去她的屋里,接走另一个自己。 魔术家赶到之前千丝发给她的预定地址的时候,只看到了裹着衣服崩溃大哭的小凌霄。 一看到她的表情,魔术家就什么都明白了。 按照千丝的嘱托,她把剩余的存款一半给魔术家,一半留给小凌霄,技能道具都给小凌霄支配,但是要在魔术家的看管下,只要不涉及安全问题,魔术家需要借用,小凌霄也得配合。 对于千丝的遗书,小凌霄全程没有任何反对,她只是默默地执行,默默地学习,就像是刻意遗忘一样。 古成和茶花那边很快也知道了小凌霄的存在,茶花对此没什么反应,但是古成警告她,别给他们惹上麻烦。 古成尤为讨厌麻烦,特别讨厌小孩子,对此魔术家不意外,只是把小凌霄藏在了安全屋里。 “出了游戏,你就到这里来吧,对你来说,足够安全了。” 小凌霄被她带了还不到半个月,就提出要去下一个诡异游戏,实际上,在从【雾中雨】存活离开后的第二天,她便主动生成了诡异游戏愿望清单。 魔术家在赶来去诊所之前,小凌霄就告诉她自己打算去下一个诡异游戏了。 “有你和千丝留下的道具,我一定没问题,”她在电话里信心满满地告诉魔术家,“你先忙工作吧,辛苦了,我会好好等你回来。” 一直以来魔术家也没有告诉她自己这边组织的一些事,小凌霄也有自觉,没有多问。加之当时魔术家已经急着去诊所,到了现场以后又马上要带黎迦离开战圈,倒是一下子忘记了这回事。 而回到现在,小凌霄咬了咬嘴唇。 “我上次在【雾中雨】里……千丝最后把我托付给了这个人一段时间……”小凌霄道,“也是他,我最后……” 黎迦站起来,对魔术家摊了摊手:“最后那个副本场景,她出去会死,所以我按住她,没让她见千丝最后一面。” “……”小凌霄不再说话。 而魔术家在这蔓延的尴尬气氛里,拍了拍手:“好啦好啦,现在先不说这个,既然你们之前见过,我就不介绍你们互相认识了哈……” 她看着小凌霄,见对方的表情很平静,心情稍微安定一点,毕竟目睹过之前视为支柱之人的离开,总是不能轻易放下的。 但现在内讧可不是个好时候,只能庆幸小凌霄至少比较乖巧。 “你刚刚要说什么呢?” 她看了一眼黎迦,黎迦正要去另一边,就听见小凌霄摇摇头。 “没关系……” 什么事我也不用回避? 黎迦有一点好奇了。 “刚刚那个单人的副本……【河边的捉迷藏】……”小凌霄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里面用掉了之前你给我的道具……” 魔术家道:“没关系,道具给你,就是要让你用的。” “可是我在里面……”小凌霄犹豫了一下。 一瞬间,黎迦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伤心,又有些诡异惊喜的表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小凌霄的五官之间,这种复杂的变化,让她看上去不像个小孩子,反而像个…… ——准备孤注一掷、血本无归的赌徒。 “我在里面看见了千丝。” “……” 黎迦直接顿住了,一下子他连呼吸都放轻下来,堪称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凌霄看。 小凌霄浑然未觉,她对魔术家抬起两只手,声音急切又热烈,充满与年龄不符的感情。 “我真的看到她了!她就在那个副本里!!” “【河边的捉迷藏】里,我在那条河边一直跑一直跑……很多水鬼要来抓我!但是我看见千丝了!她也在那些人里面……” 小凌霄大概是太高兴了,说话之间堪称手舞足蹈,她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我看见她,但是她不认识我……没有关系,既然我找到了她……魔术家姐姐,那个副本我还可以再进去对吗?我可以直接把她带回来吧?对吧?对吧?” “魔术家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尽管内心被狂喜充斥,然而小凌霄依旧从魔术家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她从狂喜里恢复惯常的表情,略带一点疑惑,歪着头说:“你怎么了,魔术家姐姐?” 黎迦慢慢抬头,看见魔术家脸上,之前那种营业般的微笑渐渐平静下去。 她慢慢抓住了小凌霄挥舞的手臂。 “不可以。”魔术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对。” “……”小凌霄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可是,那就是千丝,我看见的那个水鬼,她站在河中央,头发长长地垂下来,表情,五官……都和她一模一样。” 小凌霄很确信这就是所谓的“失而复得”,因为从小就一直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对于跟千丝有关的事情她往往记得很牢靠,甚至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回想起副本里,自己在恐惧中逃窜,又在那回头时看见千丝的狂喜。 “不。” 但是,魔术家温和地,坚定地说。 “那不是千丝。” “诡异游戏玩家,本身就已经死了……诡异游戏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也带走他们能够自由消散的权力。” 魔术家扬起脸,表情前所未有的奇异,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所看见的千丝,只是一个被诡异游戏改造了的npc而已。她不再记得你,也不再记得任何人。” “诡异游戏里的玩家……死了之后,哪儿也去不了,他们会作为诡异游戏的一部分,永远永远地,徘徊在副本里。” 感谢早川秋我老公的500点打赏! (今天头痛,晚了点) 第202章 为什么 第203章 为什么? 黎迦看见小凌霄一点点收起脸上的那些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表情。 要一瞬间把那么多侥幸和狂喜收起来,并不容易,小凌霄脸上还有点迟疑,甚至不愿意相信——赌徒的毛病就是如此,即使面前的筹码已经只剩几枚,手里的牌也只有最后一张没有翻开,他们还是会抱着侥幸心理。 “……就算如此,”小凌霄倔强地摇摇头,“我还是觉得,那就是千丝。” “世界上没有谁比我跟她的联系更深厚,就算是亲人或者爱人也不可能,只有我,我真的能确定,那就是千丝。” 她上前一步,轻声说:“魔术家姐姐……” 魔术家笑了,摇摇头,打断她:“既然你不愿意相信,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说能够把千丝直接从副本里带出来,那为什么你的诡异游戏愿望清单,需要打穿四个副本?” 四个副本……黎迦回想起自己的诡异游戏愿望清单。 六个副本,而且第一个就是团队生存模式。 杀死黎知白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要实现那个愿望,比把一个已死之人带回来还要困难? 黎迦一瞬间有点难以置信,他没有低估过黎知白的实力,但没想到,对方象征的未知,有可能这么可怕。 而在黎迦心神流转之间,魔术家这一下就让小凌霄愣住了:“我……” 魔术家带着一点近乎残忍,又类似怜悯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凌霄,千丝之前应该教过你,诡异游戏里,系统对愿望的实现,难度一定是公平的。” “诡异游戏涉及的群体虽然庞大,然而也有人和你一样,在副本里看见了和自己曾经的队友、或者重要的人的影子,说不定他们身为npc,样貌却和曾经你熟悉的人一模一样……甚至有的时候,他没有攻击你,甚至一瞬间连表情也产生了茫然,好像真的认出了你也是他重要的人一样……” “但是,那只是过去之人的碎片,幻影而已,”魔术家摇头,“如果你真的沉溺于那样的幻影和碎片,那么你就完全错了,你可能……” “会被那样的幻影所杀死。”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小凌霄,因为魔术家很清楚,小孩子的执拗一旦产生,跟他们讲道理也没有用,即使他们能听得进去,他们也会不甘心。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好了,”魔术家又看一眼黎迦,“你也先休息一下,在这边坐坐吧,想吃点什么?” 黎迦说:“我还不饿。” 他看见魔术家沉默地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白桃乌龙图标的汽水,一盘小蛋糕,推到小凌霄面前,连叉子和纸巾都准备好了,而她自己则从旁边抽出一盒面包干,吃了起来。 注意到黎迦的视线,魔术家指了指旁边的柜:“要吃可以自己去拿,她毕竟年纪小,从副本离开或者训练过后多少要摄入一些糖分比较好……对了,不收你钱,放心。” 魔术家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她的状态也没表面上这么紧张,是单纯担心小凌霄走上歧路吗? 面包干和汽水发出一股清淡的甜味,黎迦坐在旁边,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于是转而开口。 “安全屋外面是连接了不同的空间吗?” 魔术家咬断一根面包干:“什么?” 黎迦指了指窗户外的那些椰子树,它们现在甚至在轻轻摆动摇曳,透明的阳光从果实和枝叶间照耀下来,让人看一眼就会有些想要休假。 “那个啊……”魔术家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这间安全屋是茶花转给我的,据说安全屋外面真正链接的地方确实是不同的空间,但没有证实过,而那个窗户也是打不开的……这也算是一点神奇之处,虽然完全打不开但却绝对不会憋闷——” 说着,她站起来,三两步跳过懒人沙发和暖色系的毯子枕头等等,一脚踢了上去—— 黎迦看得有点瞳孔地震,而一脚踢上玻璃窗的魔术家在“嘭”的声响里转过身来,对黎迦耸耸肩。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试过了,不管是拳打脚踢还是用刀砍,甚至用火烧,也没办法打破这里的窗户,”魔术家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我等级太低了,之前让古成也试试,结果……” 黎迦道:“结果也无事发生吗?” “不,”魔术家摇摇头,“他进门看了一眼,就皱着眉退出去了,说无聊。” “……倒也是那家伙会有的回答,”黎迦说,“这也太不解风情了。” 魔术家笑了:“可能这就是高等级的任性吧,反正看那家伙嚣张到现在,也挺好的,坏人都让他来当,我们跟在后面就行。” 就在这时,魔术家手机响了。 安全屋禁止的是诡异游戏的技能和道具,而装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则不在此列。她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呀”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古成发短信说他那边搞定了,叫我们过去。” 而后她看一眼小凌霄,对方面前的盘子里,小蛋糕和汽水都还剩一半,果汁气泡缓缓在液面上升,透过来小姑娘神情复杂的眼睛。 于是魔术家走过去,再一次摸摸她的头:“那你今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下一个要训练的地方。” 黎迦道:“你不教她吗?” 魔术家说:“基础的入门知识她其实已经掌握大半了,你不要看她在你面前之前表现出过失去理智的样子,但是千丝该教的,她其实都会了。” 黎迦扬了扬眉:“还真看不出来……”但旋即想起当时的场景,又了然道,“也对,她怕是当时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有冲击力的场景,一下子失去冷静也很正常。” 魔术家说:“小凌霄是典型的那种……你不看着她,她反而能发挥更好的玩家。神秘学知识我之前教过她一点,实践的时候她很慌乱,但真到了答题的时候……” 她的表情稍微显得沉凝:“【河边的捉迷藏】那个副本,可是刚好卡着五级的超过等级上限的……但是她除了道具的损失,精神方面没有受到任何侵害,甚至还有余力去记住许多追逐自己的怪物npc里,稍远的一只的脸……” 在没有人提醒的前提下,做到这一步…… 黎迦猛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走出了安全屋,门板在身后合拢,看着魔法阵熄灭隐蔽,魔术家在前面带路:“这一段路还挺绕的,头几次我带路,后面等你熟练了就自己过来吧。” 下了楼梯,在进入繁华的夜市之前,黎迦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和声音,前方的魔术家正在给余故诚回短信,“收到”。 他于是放慢了脚步。 “等一等,魔术家,之前……” 黎迦想起【雾中雨】里,千丝说过的一些信息。 “怎么了?”魔术家抬头看他,“现在饿了?那你要不先去夜市买点东西吃?不过你这个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辛辣的应该不能碰吧。” “……也不是,”黎迦说,“之前千丝跟我说过,把小凌霄带出来的代价之一,是她自己的实际数据都被削弱了一半,我甚至觉得,这被削弱的一半才导致了她最后死在了副本里。” 魔术家点点头:“我知道。” “那么,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如果千丝和小凌霄共存的条件,是作为主要玩家的千丝数据被削弱一半的话。” 黎迦停下脚步,看魔术师的表情也陡然变得认真。 “那么,如果小凌霄或者千丝其中之一死去,被削弱的数据会额外再加回来?” 黎迦继续说:“千丝原本的等级多少我不清楚,假设她有十二级,带回小凌霄后,她的数据强度只有六级。” “而小凌霄作为新玩家,即使经过【雾中雨】那个副本,等级也不会超过五级,但是,如果她获得了千丝原本的数据强度……等级显示只有五级,但实际却有十二级的力量。” “那么在前期的副本里,小凌霄会获得无与伦比的优势。”黎迦轻声道,“除了她本身的智慧和知识之外,那样的数据强度,也绝对是不可比拟的。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千丝还没复活,她前期的等级优势都会让她更加从容,你……” 魔术家打断他:“这种话不要告诉小凌霄。” 黎迦有点诧异:“为什么?” “你永远不要高估了人的自私,”魔术家说,“就算小凌霄对千丝怀有不可割舍的依赖,但是,她们在游戏里,来自两个不同的时间线,甚至能够作为两个玩家分别许下本质类似的愿望。” “她们既是对方,也是自己……”魔术家踏出一步,“抱歉说得有点抽象了,但是,情感这种事,本身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我给成百上千个客户占卜过感情问题,被激素影响的东西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 “作为千丝的朋友,我希望小凌霄能够把千丝带回来,而同时,我也对小凌霄抱有一定的防备,”魔术家说,“实不相瞒,哪怕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能排除小凌霄没有在千丝的死亡上,助推一把的吧?” “……”黎迦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有道理。” 经历过【雾中雨】的支线副本和整体剧情,他现在对小孩子可能抱有的恶念,已经刷新了认知。 魔术家所说的看似天方夜谭,然而多一个防备之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魔术家踢开一块小石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市摊位,“我把你送回去,接着我要去工作了,今天还得给一个客户看看楼盘——” “塔罗连这个也能算吗!”黎迦道,“那你还接单吗?” 魔术家耸耸肩:“只要不太长期的都可以,不涉及健康问题——健康问题请去医院。接单倒还接,但是,已经排到明年了。” “……那没事了。”黎迦笑了。 明年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呢。 穿过繁忙的夜市摊,魔术家再一次召唤出权杖骑士,带着黎迦越过诊所的墙头,把黎迦全须全尾地送回了诊所。 翻过墙头,就是之前巫师和余故诚的战场,黎迦只看了几眼就有些啧啧称奇。 花坛里已经彻底荒芜下来,黑水滴滴答答从砖瓦的缝隙里滴落,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凹陷和坑洼。 焦痕一道道贯穿了整个诊所的小小后院,场地一角甚至能看见一些金属碎片,黎迦上前仔细辨别,发觉边缘有点像巫师先前拔出来过的那把链剑。 空气里还残留着血气和带有奇怪甜气的腥味。呼吸一口气,就会让人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这股味道的源头是后方一团轻盈的,有点像棉絮,丝丝缕缕牵扯在一起的堆积物。 黎迦上前去,手机手电筒打开,照进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提起猩红锯肉刀,刀尖挑起一寸,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这些絮状物竟然还能分出两层,但并不是分开的两层,有点像偏小的被套…… “别看了。” 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黎迦回过身,不出意料看见了余故诚。 后者站在诊所病栋大门口,朝黎迦这边走过来。 “最后要杀他的时候,巫师用了替身一类的道具,逃走了。” “这样啊。”黎迦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那这些……” “皮。”余故诚说,“他褪下来的。” ……虽然感觉这两句话之间可以出现更多解释的语句,但是黎迦还是大概懂了余故诚的意思,连声答应。 “接下来他可能还会袭击,”余故诚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黎迦实事求是说,“被杀的心理准备吗?” 余故诚眉头皱了一下:“没出息。” “那不然,被大卸八块的心理准备?”黎迦摊了摊手,“不过,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余故诚哼了一声,转头往病房走去,见黎迦不动,皱眉回头看后者一眼,黎迦这才明白这是要自己跟上去的意思。 “哥啊,”黎迦走上前去,无奈道,“你多说两个字,不至于哑巴的,还是说你说话要按句收费?那不然我先预支一个月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我干什么,老是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 头痛持续,吃了点药睡了一觉好了,更新略迟,不好意思。 第203章 这不就挺好的吗 第204章 这不就挺好的吗? 余故诚只哼了一声:“无聊。”他回头看一眼黎迦,没好气地说:“你身上的伤,去找行路难看看。” “行路难是谁……”黎迦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哦对是乐医生来着。” 说到这里,他顺手摸出兜里的手机——之前战斗翻滚没掉出来真是万幸,看了一眼时间:“但是这都快十一点了,乐医生应该下班了吧……” “快去。”余故诚懒得多说。 走廊尽头贴着今日值班表,黎迦在上面找到的唯一一个姓乐的医生位于第一排,微笑的眼镜青年照片下方是可更换的凹槽,值班时间显示乐行医生值夜班,一整晚都有空。 当他推开门,看着乐医生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带着歉意的笑冲对方道。 “又见面了啊,乐医生。” 乐医生看了他一眼,敲打键盘的手指停止了,黎迦看见,对方手臂下压着一本病历本。 “跟你上课的时候,你还是完好的身体,虽然挺虚弱,但我还记得我给你处理伤口也算是尽心尽力……几个小时而已,就成这个样子了吗?” 乐医生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然而开口时目光逼视着黎迦,居然让黎迦有点心虚,仿佛受伤是他自己的问题一样。 “发生了点事儿,这个……”黎迦道,“一点小小的袭击……而且现在已经处理好了,而且我这伤也不是特别严重会影响生命的……呃要不然,实在不行我先走了……” 乐医生一把拍案而起:“站住!” 黎迦顿住。 乐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之前的事,我听古成说了。” “袭击你的人情报之后再说,至于那些虫子的牙齿痕迹里还有卵粒,就算魔术家给你做了放血处理,你也还需要再检查检查……” “免得把一些不该带来的东西带到这屋里来。” 说着,乐医生从椅子边推开键盘鼠标,也走向黎迦。 黎迦点点头:“寄生虫确实是有可能造成传染病什么的,是该警惕一点。” “不只是那样,”乐医生说,“巫师那个人的战斗方式对我们而言比较麻烦,之前我们在团队生存副本里见过他一回。” “原来你们见过啊,”黎迦顺口道,“那余故诚怎么说不认识他?” 乐医生没好气道:“因为余故诚那家伙,根本不记任何其他势力的,等级比自己低的玩家的名字。” 话题转移回巫师身上,黎迦说“我之前和他战斗的时候,巫师随手能拿出一把可以变形的链剑,那把链剑里能够放出蝴蝶蝎子之类的玩意儿……对了,它们应该都带有一定的毒性。” “那把链剑是他用自己的个人技能改装过的道具,而那些虫子,有一半以上本身是现实存在的虫子。” 乐医生继续道:“你既然已经见过他,那也应该知道,巫师的相貌和着装,放在任何地方,都和普通人格格不入。” 黎迦点点头。 一般男性,除非是特别的职业,比如说模特或者演员明星什么的,很少有人会去留像巫师那样长的头发……而且那些头发的质量还不错,油水光滑甚至拿去直接拍洗发水的广告都没问题…… 想到这里黎迦下意识抓抓自己的头发,也许这段时间是得好好休养一阵了,他也要为自己的发际线考虑考虑。 再加上那一身银光闪闪的饰品,看着就是像少数部族的居民。 “他来自西南那边十万大山里的一个小村落,村落里的人,传承下来一种饲养蛊虫的技术。” “就有点类似于电视里小说游戏里的那些设定,他们用蛊虫来生活,用蛊虫实施诅咒……总之,曾经蛊虫贯穿那个村落的方方面面。” 乐医生停顿了一下,见黎迦是在认真听讲,才继续道:“不过等到了巫师那一代,蛊虫的传承其实已经快消失了。” “但巫师他比较叛逆,带着原始蛊虫的卵叛逃出了村子,认为自己有办法把蛊虫传承重新发扬光大。” 黎迦心说原来这也是个“理想家”,那可麻烦了…… “在他们村子的历史里,蛊虫与生死息息相关。” “孕妇必须给自己的孩子喂食蛊虫,才会被村民认可;被惩罚的死刑犯也会被推到虫池里,成为虫子们的饲料。” “那里的蛊虫,已经习惯了把人作为食物,所以巫师盯上你也并不是偶然。” 黎迦说:“既然是十万大山深处,那到现在……” “这也是为什么巫师会叛出村落的原因之一。”乐医生补充道。 “时代不同了,随着科技的发展,村子里的很多人也渐渐抛弃蛊虫作为维生的手段,记载有古书的一些古籍也多失传。其实以前医疗条件不好,幼生的蛊虫其实某些方面可以增强小孩的免疫力,加上气候严苛,没有多的食物提供给蛊虫,将死刑犯推下去也是一种‘可持续发展’。” “但巫师这个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坚定地认为自己负有将蛊术再次发扬光大的使命……而且甚至在巫师出生之前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再用过蛊虫,哪怕有培养蛊虫,也只是用简单的草饲料或者蛋白饲料喂养,做成一些提供给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已……” “这不就挺好的吗?”黎迦说,“有些东西就是会随着时代发展被淘汰的啊。” “但是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强求偏执狂,”乐医生说,“总而言之,按照我们查到的资料,巫师盗走了村长藏着的原始蛊虫的绝大部分卵,破坏了祠堂,杀了两名看守,现在通缉令还能找得到呢……” “可是那家伙却毫不心虚,出逃的时候也是用真面目示人,应该也就是在这个追逃的过程里进入了诡异游戏,而他的梦想也很简单,估计就是跟重新找回曾经的蛊术相关的吧。” 黎迦出了一口气。 一个堪称狂热的野心梦想家,用理想作为自己行动的原因,再加上诡异游戏给他提供的方便,那这家伙要践行自己的所作所为,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好了,你现在坐下,别激动。” 乐医生朝他伸手,把黎迦按在座位上,又去旁边端来托盘,呼叫护士送来一些简单的器械。 很快按铃声过后,护士推着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黎迦看见乐医生从小车上面取下剪刀纱布,酒精等等,先解开他胸前的衣服,清理伤口上粘连的布料碎屑。 “没必要这么精细吧,我直接把衣服一脱不就行了,”黎迦无所谓道,“反正在开始游戏之后,大家的身体不是都变好了吗?” 乐医生瞪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医患关系才会这么紧张。” “别给我扣这种帽子啊。” 黎迦一边笑着说,一边乐医生把剪下来的衣服碎片放到另一个小盘里,然后用酒精给他周围的皮肤消毒。 “看你这个伤口被咬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起码一两个小时以上……”乐医生道,“伤口的走向倒是有点奇怪,不像是蝎子也不像是蜈蚣……” “是蝴蝶,”黎迦说,“他最先放出来的就是一种颜色非常鲜艳的红色蝴蝶,那种蝴蝶,飞行速度不慢,而且翅膀扇动的时候有声音,和一般的蝴蝶不太一样。” 乐医生点头一下:“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尸体呢?” “巫师的吗?那没有,他逃走了。” “我是说蝴蝶,”乐医生道,“之前不是有那种常识吗?在野外被毒蛇咬的话,带着毒蛇一起去医院,对分辨出是哪种毒更有好处。” “没有。”黎迦摇摇头,“我之前试着抓住过一只蝴蝶,但刚刚抓住,那只蝴蝶就在我手里散成了粉末。” “按照巫师的说法,”艳红色蝴蝶在自己眼前散成粉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黎迦定了定神,“那些蝴蝶被放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达到了繁殖成熟的阶段,他们身上的鳞粉,都是卵粒。” 想起和魔术家,还有自己跟余故诚的对话,他又补充道:“应该也是用现实存在的蛊虫和诡异游戏的什么道具结合了吧。” “那可就难办了,”乐医生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伤势。” 黎迦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之前我们跟巫师排到的那一场团队生存游戏,”乐医生一边说,一边把小车推开,现在他整个人都挡住了黎迦的去路,而护士早就在放下推车后就离开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在那场游戏里,巫师放出了一种蜘蛛,那鬼东西在我们同伴的伤口里产卵,最后……” 乐医生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那家伙变成了一个移动的蜘蛛巢穴,而关键是他还有意识。” “明明是一个生理性别为男性,之前也没有出现过性别认知障碍,同时喜欢异性的成年人,可是在被那些蜘蛛产卵之后……” “他认为自己是一名母亲,他要保护好他的身上那些蜘蛛卵,要它们作为孩子成功诞生……最后,他整个人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复眼,肢体在他身后挥舞,他视我们为敌人,要把我们吃掉,作为他那些所谓孩子的养料……” “……那结局呢,你们是怎么打败他的?”黎迦听得有点不太舒服。 “火烧,”乐医生说,“烧得非常干净,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再见过他,哪怕是以他的碎片为原型制造的npc。” 黎迦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等等,你该不会是要把我也……” “但是这是现实,”乐医生又道,“现实里的那些昆虫,比起游戏里那么夸张的效果肯定是有出入的,一个证据就是,你被咬了这么久,还能够保持你现在清明的思想行动,也没有出现诡异的抽搐,伤口也很正常,只是有些被麻痹的发红。” 他伸出一只镊子,翻开黎迦伤口边缘的皮肉看了看。 冰凉的感觉在肉里搅动,黎迦感觉有点奇怪的反胃感,但他没动弹。 乐医生掏出了一把手术刀。 【阿兹克勒庇俄斯的牙齿】 【描述:一把可以切掉任何不属于被使用者原本的“异物”的刀刃,如果切割目标为技能或者道具,成功率为浮动的数值,视使用者的手术技能等级变化。而作为手术刀使用,可以精准切除嵌入患者身体里的,会影响健康的异物,尤其是寄生物,来自小蝰蛇的一些善意——不过会很痛。每一次使用过后,都造成无法修复的磨损。当前耐久度:59%。】 【可使用等级:30】 手术刀表面泛着一层奇异的微冷青光,黎迦看着他持刀,将要割上自己的皮肉。 下刀的瞬间,乐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忍着点儿。” 黎迦看着乐医生手里薄薄的一片小小刀刃,最多只有两根手指的长度,几乎要笑了。 这能疼到哪里去?黎迦想起前几个副本里自己对自己动手的时候,那种疼痛已经习惯。 然后,他马上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胸前的伤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扯似的,又好像扭曲的疼痛,就像同时被上百条蛇叼住同一块皮肉,然后翻卷又撕扯一样,黎迦整张脸几乎都皱了起来,控制不住的颤抖力,看着乐医生将那一块伤口完全掀开,然后一点点切除里面变色的组织,明明已经麻木的肌肉,这一次触感再次鲜活得不可思议。 那几分钟,就像过了几十年那么漫长。 黎迦听见一阵垂死般的微弱呼吸声,好半天他才麻木地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呼吸声。 “结束了,”乐医生收起手术刀,“怪不得你之前有点犹豫啊,原来是因为怕疼吗?我也可以理解……” 黎迦虚着眼睛:“我之前觉得我不怎么怕疼……现在我还是挺怕乐医生你这刀的……” “怕疼下次就少受点这种严重的伤,”乐医生白了他一眼,“我这刀也不是什么大路货。” 黎迦笑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等乐医生给他处理好了伤口,这一回乐医生用了现实世界存在的消毒方法,给他消了毒,然后用另一个道具帮他把胸前的伤口暂时治好了个底子——乐医生还是先前那个态度,他认为人不能过度依赖诡异游戏道具,哪怕是这种伤口。 能够在现实里让身体自己恢复的,还是要让身体有一个逐渐恢复的过程。 第204章 什么惩罚 第205章 什么惩罚? “万一你的身体也习惯了这种来自于诡异游戏道具的支撑,没有诡异游戏了撑不下去怎么办?”乐医生一板一眼地说,“你始终还是要相信你自己的。” “是是是。”黎迦诚恳地听着,跟他道歉之后,又被乐医生灌了一耳朵的养生注意点,不能觉得自己身体素质比之前好,就在伤口没完全恢复的时候便大量摄入刺激和辛辣的食物,不能熬夜,不能抽烟酗酒…… 黎迦连连点头,脸都要僵了,总算被乐医生放过。 “好了,你也快去休息吧,”乐医生看一眼手腕内侧的手表,“再不睡就要超过十二点了,对身体不好。” 刚出门,黎迦就看见,余故诚抱着胳膊站在病房外面。 对方抬头,跟黎迦道:“还有10分钟。” 黎迦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10分钟指的是余故诚之前说好了,每天上午中午晚上,会守在这边的两个小时的时间。 “好的。”黎迦点点头,“今天也没有什么事要说的。” 唯一称得上需要注意的是就是巫师那边突然的袭击,但是余故诚差不多算是全程参与,连战斗都是余故诚收尾的,更没有说的必要。 余故诚道:“明天你需要早一些起来。” “啊……”黎迦顺口说,“刚刚乐医生才叮嘱我得好好休息来着。” 余故诚皱眉:“明天上午,你的第一节课,跟战斗相关,我亲自给你上。” 一下子,原本还萦绕在黎迦心中的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要教我刀术吗,”黎迦想了想说,“但是我的刀跟你的斩马刀好像不太一样,也可以套用在一起吗?” 余故诚道:“是体术。还有一些战斗技巧。” “能够融会贯通的,就融会贯通,到时候我教到位了,你不能理解,是你的问题。” 看着黎迦不说话的样子,余故诚又开始皱眉了。 黎迦觉得在自己面前,余故诚好像就没几回正常的脸色。 “你现在害怕也来不及了,”余故诚面无表情,“现在退出,我也会把你绑出来。” “我倒是没退缩。”黎迦老实开口。 “那你在迟疑什么,”余故诚皱眉的程度并没有缓解,“我最讨厌畏畏缩缩的人。” “我就是在想,”黎迦看一眼余故诚,“茶花是你的妹妹,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对她有什么关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迦认为余故诚在再度说话之前,出现了一些不在预料之中的沉默。 “茶花是我的同伴。如果要作为妹妹来看待,那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余故诚冷冷地开口。 “不要试图用亲情或者友情之类的东西来限定我的行为,也别想着逃避,”余故诚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无用之人,不管是谁都一样。” “也包括你自己吗?”黎迦冷不丁开口。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到之前余故诚说过的10分钟的末尾了。 对方往前走去,将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黎迦。 一瞬间,黎迦很确定余故诚眼底的红色,似乎一瞬间就要燃烧起来,将要吞噬自己一样。 但最后,余故诚仅仅是慢慢地重新回过头去,往前迈开了步子。 “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消散在灯光略显暗淡的走廊之中。 黎迦松开手掌,握紧的拳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汗水。 …… 这一晚上,黎迦其实睡眠质量还行,但是他依然做了个跟大海有关的梦。 沉入睡眠之后的时间观念就会变得很模糊,哪怕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之后一看时间,可能也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 黎迦感觉自己身下变得一片冰凉,他慢慢地睁眼,捞起一把身边灰色的海水。 这一次他醒来的瞬间就看见灰色的旋转楼梯,在自己的身边滋长。 就像是一条已经变成化石的蛇骨,蜿蜒着向上攀行。 黎迦怔了怔,他有点想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随即就捞起一把海水,洗了洗脸,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恍然大悟。 “对了,这个好像是雾中雨那个副本里带出来的,当时我好像……” 黎迦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伸手攀上那灰色石质一般的栏杆,向上一步步迈去。 触手传来的感觉,是一片平滑的冰凉,有点像石膏石的触感,但又不完全是。 往上走,每走一步,他听见脚下的海水就传来一阵阵涌动的声音,还有细微的石头交错着,互相掉落的声音。 黎迦于是有种冥冥中的预感,这一段灰色的楼梯会在他攀爬到顶上的时候就被海水吞噬掉,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尽力跑得更快,到更上面去…… 为什么要跑得更快,到更上面去的原因,黎迦暂时没有去想,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扎在了他的脑海里,从灰色楼梯出现的瞬间,就让他为之奉为信条。 一步,两步,三步……黎迦看见眼前灰色的楼梯,连接上了一扇同样材质的门。 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抹涌动的红色。 但是并不是火焰。 为什么看到红色,就会马上联想到火焰,黎迦暂时也没有去考虑,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涌动的红色,突然就感觉眼眶下一阵湿润,伸出手指一抹,全是眼泪。 那抹涌动的红色,回过头来,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那是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方便运动的服饰,脚上踩着登山鞋,一只手里握着一个登山稿,而黎迦看下来,自己的视角是接近于俯视的。 女人说。 “黎迦你看,咱们现在呢,马上就要跨过这条结冰的小溪去那边的树林,雪下面说不定能找到松鼠藏起来的松果,怎么样?想不想看?” 黎迦听见一阵幼童的笑声,他很确信,发出笑声的人绝对不超过四岁,这是他在几个有小孩子出没的诡异游戏副本里得到的经验。 ——那是他自己的笑声。 黎迦现在,是在用一个小孩子的视角,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相貌并不算十分的精致漂亮,却自然透着一股伶俐的英气又生机勃勃,说话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种奇妙的生命力,让人的目光忍不住想要追随。 穿着登山服的女人,一手抱着小小的黎迦,一手捏着登山稿往前走。 这段山路其实并不算陡峭,但是女人依旧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她充满了经验和力气,即使有了孩子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她带着黎迦往积雪的树林中走,动作迅疾,落脚轻快,一边走一边跟黎迦说怎样分辨野兽的痕迹,以及可能是附近的人类留下的陷阱。 这个女人的声音也并不算甜美,透着一股干脆的利落。 可是仅仅是听着这女人的声音,一下就感觉自己的眼泪似乎要源源不断,他发现自己早就忘了这个人的声音,忘记了…… “……妈妈。” 黎迦喃喃地开口。 这应该是一段关于冬天的记忆,那么美丽,那么温暖,这么珍贵的东西,对于一两岁的小孩子来说,也是转瞬可以遗忘的东西。 女人的登山,因为效率极高,很快就迎来了休息的时候,主要是担心黎迦呼吸不过来。 冬天那冰冷的空气对于小孩子来说,呼吸之间也是可能引发感冒的,特别是这个黎迦看上去可能仅仅有一两岁,还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会重复着女人的话最后两个字,呀呀地叠声叫着,也足够让女人眉开眼笑。 “今天的午饭呢,我吃火腿,你呢,还是吃冲泡的羊奶粉,不要跟我抢哦,现在你还不太能吃这个东西,哈哈,小朋友也没有特权。” 女人一边处理自己的饭,一边把保温杯里的东西倒进奶瓶,给黎迦一口一口地喂着。 这种触感很陌生,黎迦只是默默的盯着女人,突然心里有点奇怪。 看上去,女人照顾他挺细心的,而且具有一定的力量,可是也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应该是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的,不是说会把自己困在家庭主妇一个角色里,那么…… 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黎迦看着女人垂落耳边的一抹红发,下意识伸手想着触碰,却陡然被女人抓住了小手,笑着说。 “哎呀,别碰,刚刚淋了雨,不干净,小心生病。” 随着女人的推拒,眼前的画面陡然崩裂。 然后石头门在他眼前关上,黎迦回过神来,自己仍然站在灰色的楼梯之上,而且下方海水的涌动更加的迅猛。 再下一秒钟,黎迦轰然坠落。 海水的波浪之外,闹钟的声音响了起来。 黎迦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从没有完全消逝的睡意里睁开眼睛,嘟囔着按掉了旁边的闹钟。 “真是的,明明我是病患,也不能多睡一会儿……” “等你死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余故诚的声音在他前方不远处响起。 黎迦瞬间清醒过来,猛地从病床上坐起,看见那家伙站在门口,表情和之前一样难看。 黎迦干笑一声,打招呼道:“你起得可真够早的。” 余故诚的回答很简洁:“10分钟,出来。” 不给我留吃早饭的时间吗?黎迦心道。 虽然他没有被余故诚训练过,但是看余故诚的脾气,这种训练可能会涉及伤筋动骨。 考虑到之前也看过一点点拳击的比赛,身为一个体术并不出色的人类,被余故诚打应该不会涉及生命危险,但很可能会被打到呕吐吧……还是训练完再吃,也一样的。 10分钟之后,从病房里走到院子一角,黎迦看着余故诚丢给他一枚小小的令牌。 看上去只有半根手指的长度,上面正面写了个篆书,黎迦翻来覆去没看懂,他抬头问余故诚:“这什么东西啊?” 余故诚道:“模拟的训练场地。” “也算是一种诡异游戏的模拟版本,进去之后,死了就会立刻退出。” 余故诚告诉黎迦,接下来的训练会围绕这个道具展开。今天黎迦要试着进行这个模拟副本的攻克,也算是一种实战训练。 “首先你有三次进去的机会,等你死满三次之后出来,可以提问,提问的时间是5分钟。” “5分钟之后你再进去,这一回,你每死一次,出来后都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什么惩罚?” 余故诚说:“还没想好,之后看吧。” 黎迦点点头:“行。” 听上去挺随意,但黎迦认为不能够轻易低估余故诚的恶劣。 他接过那枚令牌:“正式开始之前,有没有什么提示?” 余故诚的回答简短利落:“没有。” 【生人令牌】 【描述:模拟性雪村傀儡副本场景,持有者可以进入“雪村傀儡”副本场景。副本难度会被调整到高于参使用者1~5级的范围之内,当使用者在副本场景中死亡,则会自动回归现实世界。】 【虽然受到的伤害会被治愈,但精神方面的压力却会累积。】 【使用等级:修正为与持有者的使用等级相同】 等级修正……看来也是茶花的手笔,黎迦读完整个描述,只看出一个雪村应该与副本场景内容有关。 再看一眼这个令牌的样子,触手是温温凉凉的感觉,材料方面倒有点像骨片。 上面的篆书,他看到现在也不明白什么意思,看来之后除了神秘学知识还得去翻翻古书,黎迦想到这里,感觉有点头疼。 “用令牌的方法是拿在手里捏碎,不必担心,等你死了之后,令牌会重新出现在你手里。”余故诚这一次解释的话,比之前多了不少。看来提意见还是有效的嘛,黎迦随便想到。 “那么我就先进去了,”黎迦想了想又问,“里面可以用道具吧。” 余故诚说:“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黎迦看着他。 这一次,余故诚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生硬道:“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呗……” 黎迦习惯了余故诚直来直去,猛然被他卖了关子,有点不爽,也没多想。 捏碎令牌,系统的播报声再度响起,不过和之前的不一样,这一回的通知非常简短。 【玩家黎迦,进入诡异游戏模拟副本,“雪村傀儡”】 嗡的一声响,眼前的场景,从诊所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黎迦眨了眨眼,一片雪花,从他的眼睫毛旁边飘过。 “我超,冻死我了。” 第205章 雪骤然而起 第206章 雪骤然而起 毕竟是诡异游戏的模拟训练场地用的副本,除了通知不同之外,很多地方也和正式游戏有所区别。 进入场地之后,除了最先感受到的,仿佛能够直接贯穿整个身体的寒风,满眼的雪花之外,黎迦并没有听到任何涉及通关奖励的部分。 包括通关要求也只有一条:“存活至雪天结束。” 现实世界还没有到穿棉袄的季节,黎迦在诊所里一直只披了件单衣,而被投放进这个诡异游戏副本之后,同样因为不是正式副本,他的身份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依然是进来时一样的装扮,顶着这狂烈的雪风和雪花,几乎马上就受不了了。 黎迦搓了搓手指,有些发抖。 陡然进入白茫茫的雪中,一时之间他的目光没有找到落脚点。 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会儿,黎迦总算看见了茫茫飞雪里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这也让他松了口气,暂时应该不至于雪盲。 周围也没有别的地标或者有特点的建筑…… 黎迦又对着掌心吹了一口热气,疑心自己是不是听见了气体结冰的声音。 他前半辈子还没有去过北方,没体会过极寒的天气,如今看见这些雪,也只能推测气温大概在零下十几度的样子,应该可能更低。 幸好现在他的等级提升的数值,已经令他的身体足够维持一些超过普通人的体力和行动力,否则陡然被投进这个副本,指不定没走出两步,就因为低体温症失去行动力了。 “【雪村傀儡】……雪有了,村子应该在前面,但是傀儡会从什么地方来呢……” 黎迦看了看天空,目前为止他也没有听到任何鸟鸣或者其他动物的声音,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雪花飘舞。 “这场大雪应该也不是自然原因形成的吧……被怨气或者诅咒什么的影响才产生的……”黎迦思索着,“如果和傀儡有关,傀儡也有可能是指代祭品之类的东西,类似非自然的祭祀,像‘丧嫁红线’一样的……” 哪怕是若隐若现的小路,走近了表面也堆满了雪。黎迦,每走一步,脚下就现出一个坑,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行下一步,很快他腿部的肌肉就有些失去知觉,这是个很危险的征兆。 “不太行……” 黎迦自言自语地拔出猩红锯肉刀,刚一拔出来—— 他听见脚下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像是积雪互相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要探出来的声音。 一瞬间,黎迦立刻侧身往旁边滚倒,猩红锯肉刀直指刚刚的落脚点。 但是,也只是刹那眨眼的功夫,原本落脚的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寸寸积雪掉落其中,而空洞内部,一片片柳木颜色的东西灵活地抽动,那是一双又一双关节灵活、手指细长的木头手臂,从积雪里抽出来,就像是从泥土里长出的密密麻麻草叶,却全都有着自主意识,全部朝着黎迦袭来—— “这是……傀儡?!” 黎迦猛地出刀,刀刃在木头手臂的丛林中留下一道白痕,又很快被飞雪覆盖,立刻看不清楚了。 紧接着,他这一次重新立足的地方也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到底……” 在被飞雪和手臂的丛林包围之前,黎迦奋力一跃,看见自己以为的小路,从尽头到开端,全部坍塌陷落,其中露出的一片片柳木手臂,就像灵活的千足虫。 而后,他的跳跃中止了。又一根细长的柳木手臂和它的同伴们汇合,扭成一只更加巨大的手,手掌摊开,如同一朵木质的莲花,将黎迦包裹住,然后合拢—— 黎迦看见,自己的血染红了地面的白雪。 人死之后,最晚消失的是听觉,他听见自己的骨头断茬和木质手掌互相敲击的声音,飞雪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铃铛声。 “铃——” 渺远,恍惚,最后消失了。 “……看来一味相信地图和建筑也是不行的……之前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出现什么就按照什么来跑副本过任务……” 感谢之前在诡异游戏里对自己下的狠手,虽然被骤然捏断气了(死相应该也很不好看),但是黎迦不但有余裕思考,甚至还注意到自己这一次的不谨慎。 之前他进行的副本攻略,副本的通关要求上都没写明地图或者场景路线,而黎迦自己则很相信场景的地图信息……也许前期确实没什么问题,然而等之后,其他团队生存模式,也说不定会有人故意破坏场景地图,再不济也可能会像这个【雪村傀儡】一样,看起来是路的地方,反而可能是陷阱。 “陷入思维定式了啊……” 要么足够谨慎,要么跟余故诚一样一力降十会……卡在中间还真够尴尬的。 黎迦再一次睁眼,微热的天光照亮他眼前的一切,自己还站在诊所院子里,而前面的余故诚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盯着黎迦的目光有点嘲讽。 “这么快就出来了?” 黎迦下意识反问:“不都是现实世界的五秒钟吗?” 余故诚施施然道:“这个模拟副本的时间调整过,副本内的一小时,等于现实世界的一秒钟。” 见黎迦有点发愣,他补充说:“在我的视角里看来,你捏碎了令牌,然后又马上站在了原地,连一秒钟都不到吧。” ……余故诚不是不喜欢废话吗,为什么这几句话说得这么详细…… 黎迦咳嗽了一声:“意外而已。” 余故诚冷冷道:“这要是正式的游戏,你现在已经被淘汰了。” “我知道……”黎迦也没打算去反驳,他又看看余故诚,“总之,起码得死三次才能提问是吧?” 余故诚点头:“可以是副本本身,也可以是剧情,但是,涉及一些能绕过剧情杀的内容,或者涉及能直接达成通关要求的问题,我不会回答。” 黎迦拍一下手,手掌里的令牌触感依旧温柔:“好的,这就够了。” 令牌重新化为粉末,他的身影在余故诚面前消散。 原地的余故诚看着黎迦消失,默默开始计时。 【雪村傀儡】这个练习用的场景副本,整体的存续时间跨度是十天,换算过来差不多等于现实世界的两三分钟。 而原始版本的游戏副本,余故诚之前就进行过通关,即使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个副本也绝对是中高等级一个比较难活下去的副本。 并不是说涉及的破局之法有多困难,而是别的一些因素。 等通关结束,【雪村傀儡】的掉落道具之一被茶花做成了这个模拟副本的场景道具,她经过衡量,将原本四十级的原版雪村傀儡难度降低,一些出怪物npc的机制也进行了调整,涉及核心的内容也做了点修改。 总之,现在的【雪村傀儡】,虽然还保留了难度,但是整体来说只要谨慎一些,二十五级以上的玩家通关还是没有大问题的,可能会受一些精神污染,最多不过做一段时间的噩梦。 “……说起来那家伙多少级来着,”余故诚皱眉,“好像没问。算了,反正死不了。” …… 大雪覆盖的天地之中,黎迦再一次慢慢睁眼,重新看见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回黎迦谨慎了一些,沿着小路边缘前行,脚步踩下雪洞,这一次他放慢呼吸,凝神倾听,果然听见小路路面之下,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轻柔的刮擦声。 黎迦想象出数不清的柳木手臂在积雪下一点点往上顶的画面,自顾自笑了笑,坚定地绕得更开。 冰冷的雪花在他肩膀和头顶上堆积起来,黎迦感觉自己还是忘了点什么,应该先去穿件外套再说…… 虽然现在距离失温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未雨绸缪,也为了集中注意力,黎迦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也算是一种计时。 差不多第二十七八分钟的时候,黎迦停了下来。 身后,深深的脚印里已经也落满新的雪花,而前方,小路最终消失在一个看上去风格和大雪天明显不相符合的村落前面。 “这是……” 黎迦看着眼前的建筑物,仔细分辨着旁边雪堆的形状,表情越来越警惕和疑惑。 他很确信,即使覆盖了厚厚的白雪,冰冷的风也一刻没有停歇,但是眼前的建筑…… “这不是竹楼吗?” 眼前积雪的房屋,底部跟地面有一段距离,四角以一根略细的长条物跟地面相连,如果不是仔细看,都会感觉积雪已经把中间的空隙填满了,差一点分辨不出那细微的差别。 黎迦快步上前——同时也没忘了先拔出猩红锯肉刀充当探路杖试探一下,不过好在什么也没发生—— 猩红锯肉刀刮去细长条上的积雪,露出了淡黄的,裂纹发黑的竹竿。 黎迦立刻后退几步,又打量一番四四方方的房间和边缘有一些尖端的顶角。 这显然是一栋跟大雪天气完全相悖的建筑。 竹楼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湿热的地区。 黎迦眯着眼睛,看着落满积雪的村庄。 大雪飘舞之中,所有的竹楼都完全看不出本相,除了冷风和雪片刮擦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别样的寂静,蔓延在眼前的天地之中。 黎迦蹲下来,刀尖刮了刮地上的雪。 雪很蓬松,刮出来之后没有什么异味,也没看见类似香灰骨头之类的异物。 “是新雪……但是按照这个降雪量,不应该……” 黎迦喃喃自语。 手甲在进本之后就戴上了,又拿出诗寇蒂的剪刀,黎迦往竹楼里走去。 一般的竹楼都是用竹竿架起来的,下层养鸡什么的,上层住人,有梯子连接地面和房间,中空的竹竿再分开地面,有利于防止湿气太重。 黎迦进入第一间竹楼,原本紧张的心情在看见眼前的东西之后,微妙地变化了。 竹楼的窗户和墙壁当然没有办法做到钢筋水泥的楼房一样完全严丝合缝,和雪村外面一样,竹楼内部也堆满了雪。 但是,除了积雪之外…… 桌椅,床具,窗户,一些器皿的形状……都能看得很清楚。 黎迦看见地上的一个雪团,又一阵猛烈的雪风扑打窗户,那个雪团滚落,崩裂出其中水果的颜色。 “雪这么蓬松吗……”黎迦看着那个被冻住的水果,感觉不太对劲。 不过,这个水果也并非他站在门口不动的原因。 ——积雪的大门之中,他看见一个银白的,就像是积雪一样的茧,悬吊在竹楼中央。 那个茧,周围布满和竹楼连接的细丝,雪花稍一沾染上去,就会瞬间化为水珠掉落,也因此,茧团本身干干净净,没有被任何积雪的部分掩埋。 而且这个茧,相当巨大,足足比黎迦还高出一个头来。 看形状和质地,有些像蚕茧,但两端却是尖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太好啊……” 如是想着,黎迦立刻往门后退。 不过,刚退出一步,雪花缠绕着冷风呼啸的声音,就变得相当刺耳了。 “……不是吧……” 黎迦有些错愕,但涉及转移阵地的时候,他并没有浪费任何逃跑的时间。本来就已经靠近门口,当下不再犹豫,直接一下子跳下竹楼,落地的瞬间调整好了平衡,这时,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大块巨型的白色。 猩红锯肉刀扛在手里,朝身后挥去的瞬间,黎迦看清了从身后出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或者,更确切地说,从那个竹楼里的团茧里挣脱出来的玩意儿。 那是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飞蛾。 飞蛾一半的身体和雪一样,浑然一体,另一半的身体缠满了细丝,随着飞蛾的飞动微微颤抖,就好像在大雪里的阵阵呼吸。 再下一秒钟,那只飞蛾向着黎迦的脖颈落下,尖锐的喙像锥子一样,往黎迦的后颈扎去。 不过,尖锐的疼痛还没开始,黎迦就被飞蛾的冲力扑倒了,在面目埋入雪中的瞬间,他听见了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听上去很像一张全新的白纸被捏皱的声音,但如果确切而言…… “……骨头……” …… 黎迦重新张开眼。 面前,熟悉的诊所,毫无变化的余故诚。 黎迦看见对方的一瞬间,思索了一下自己这一回进本的时间长短。 余故诚的声音,让他连回忆的功夫都省了。 “一秒钟。”对方毫不留情地开口,“有进步,但不多。” 第206章 雪缓缓降落 第207章 雪缓缓降落 “……”黎迦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瞬间。 他没急着再回到【雪村傀儡】的场景里,仔细回想了一下两回进本的死亡原因和过程。 第一次进本死于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路,蓬松的雪下藏着数不清的柳木手臂。 第二次进本他沿着小路外侧走,倒是没引发什么必死的陷阱,进了竹楼组成的村落后,发觉周围的降雪量和雪的蓬松度7不太对劲。 然后想着进入竹楼探查,结果看见巨大的茧团,虽然反应过来了可能会出现怪物,结果被一击秒杀。 “不太对劲……” 黎迦深深有种怪异的感觉。 这个副本,总体来说诡异,或者说令人不安的感觉目前为止反而并不算多。 虽然开局杀有点无语,但是不管是小路还是后面自竹楼里冲出来的巨大飞蛾,其实作为陷阱来说,作为游戏设计还挺合理的。 “跟恐怖电影里开门出怪其实差不多……”黎迦摩挲着下巴,旁边的余故诚倒是没催促他赶紧重新进本,对方看上去有些气定神闲,大概在等黎迦快速死完三次。 其实现在想想,之前的几个副本里,也确实有触发战斗环节。 不管是丧嫁红线还是海的子嗣,亦或者雾中雨,除了剧情推理的部分,也一定有必须要面对的战斗环节。 即使存在能够靠推算找到不存在怪物的安全区,但如果是团队生存模式,玩家彼此之间本来也会存在竞争。 “进本后的两个战斗环节,虽然怪物战斗力确实比较高,但以我的反应速度,也是能够察觉的……” 黎迦思索了几秒钟。 进本之后战斗环节不可避免,这也是数据加点的必要性体现。 一个诡异游戏副本总是会设计通关方法的,如果每走一步都是碾压式的死局,那根本没必要做成单人本。 也就是说…… “一局游戏最开始出现超越玩家数据一些的难度设计,要么是为了筛选,要么是根本没指望玩家通关。” 而按照余故诚的说法,这个本根本不可能是无解的死局。 黎迦吸了口气。 “那么在余故诚看来,这开局的两种怪物,应该都是能直接打穿的……” 可是以那只飞蛾的冲击程度,自己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甚至没来得及做更多的挣扎。 如果一定要正面抵抗,不动用肉烛之类的东西,以现在的数据强度和等级是绝对没办法的。 最坏的情况是每一间竹楼里都有一只能放出飞蛾的团茧…… 按照之前的状态,应该是在进入竹楼之后,才惊动了包裹着飞蛾的团茧。 如果所有飞蛾都倾巢而出……黎迦只想象了一秒钟,就把这个可能性暂时划掉了。 除非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这种情况一般应该不至于。 而通常而言,像这种村落或者有建筑的地方,进入内部,才能看到,或者说找到更多的线索。不排除飞蛾和团茧本身就是重要的线索。 【雪村傀儡】里面,所有的竹楼的窗户都被封上了厚厚的白雪,但是风却能够把那些白雪给吹开,按照这个蓬松程度,这些雪……看上去不像是持续了几天几夜的厚重样子。 也不排除是自己之前在清除梯子上的积雪,才让那竹楼里的飞蛾被惊动了。 那么接下来,在提问之前自己还有一次机会,这一次如果选择不进入竹楼查探的话…… “总之这一次进去,先看看村子的大概地形分布,除了竹楼之外有没有别的建筑,也要看看道路的分布情况。”黎迦打定主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余故诚那边,对方跟之前的状态没什么区别,见自己看过来,那家伙也好整以暇地回望了一眼。 “这就没办法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黎迦总感觉余故诚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点嘲讽。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黎迦顺口道,“毕竟还没死到三次,现在就算问你战斗的技巧,你也不会给我开后门吧。” 余故诚道:“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对了,你之前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黎迦想起这一点,抓紧问,“我已经进去过两次,都用过了道具,但是也没感到……”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顿,铺满白雪的小路,在雪下露出的柳木人偶手臂,几乎被完全掩盖的竹楼…… “不是吧……” 黎迦直接把脑海里那个猜测说了出来。 “这个副本是……只要动用了道具,就会让雪下的怪物苏醒吗?!” 余故诚两只手仍然叉在胸前,听见黎迦的话,并不表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黎迦搓了搓脸,看见余故诚嘴角类似嘲讽的笑意。 仔细一想,两次进入副本,他都用了猩红锯肉刀,区别只是使用的地方不一样。 在小路上听见雪下的异动, 于是拿出猩红锯肉刀准备探查一下究竟怎么回事。 在竹楼外拿出道具充当探路工具。 一次,面对数不清的柳木手臂。 一次,面对能够一击杀死玩家的飞蛾。 “如果在什么地方用什么道具都会引来怪物的话,那也太严苛了,应该也会和道具的种类和效果相关,和地点也有关系……” 黎迦在脑海里预想了几个行动。 猩红锯肉刀是进攻性道具,因此使用会招来攻击性极强的怪物。 而如果使用其他非进攻性的道具,会引来什么类型的怪物npc,也是未知数。 此外,也不能排除这也只是一个思维定势一般的陷阱。也有可能并不是使用道具才引来了怪物,而是声音,气味,或者其他自己还没考虑到的事情。 第二次进本的时候,自己进村前没有引来怪物,但那个时候自己也确实没有使用道具…… 一阵捏碎的声音响起。 余故诚再抬头看去,原地的黎迦又一次消失了。 “挺弱,但是行动力勉强还凑合。”余故诚做出新的评价,“今天大概他完不成通关吧。” 说着,他倒数一秒钟,准备等黎迦提问。 不过—— “一,二,三……” 数到第三秒钟,原地的黎迦还是没有出现。 余故诚一顿,目光没有移开原先的位置,很快,嘲讽的表情变得更加明显。 “意识到了也仅仅是第一步而已,”余故诚自言自语,“这一次,你能撑过十秒钟吗。” …… 雪花飘飞,落进黎迦的眼睛之前,被他一把拂开。 就算是第三次进来,也还是没有适应这里的温度和天气啊…… 不过光站在原地思考并不能解决问题,再多的猜测,没有实践也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 黎迦从回忆前两次自己的死相之中抽身。 他一步一步往小路的结尾走去,风雪的声音,脚步落下雪洞的声音,积雪之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被纳入感官,无比清晰。 重新踏入雪村,满目白色的竹楼。黎迦站在进村的路口,再一次确定,积雪的蓬松度,应该只是新下的雪,不超过一晚上,甚至不超过半天。 黎迦看见了之前自己遇到飞蛾茧团的竹楼,笑了笑,绕过去。 他走向旁边的一栋竹楼,没有用道具,两只手攀住旁边的缝隙,几次打滑,甚至还差点摔一跤,也登上了竹楼内部。 推开同样积满雪的大门,黎迦的视线之内没有再出现那种致命的茧团。 这一间屋子里,除了堆满雪的内部摆设,屋顶有一根根细线,连缀在竹楼顶上。 线绳同样裹满了冰雪,不一样的是,底部也赘着一个一个雪团子一样的东西。黎迦观察等待了一会儿,除了被雪风吹动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雪团子比黎迦两个拳头拼在一起还大,表层的雪同样蓬松。擦刮一会儿,随着白雪掉落,露出一块漆皮一样的东西。 黎迦眼神一凛,将雪团子完全剥离开来,仅仅片刻过后,他便看见了一张像是傩戏面具,又有点像立本能剧面具的东西。 这张面具头顶有角,扭曲地眼睛很狰狞,两颗尖牙突出嘴唇,看着似笑非笑,却有着鲜明的怒容。 黎迦伸出冻僵的手指,使劲搓了搓,恢复知觉之后再往面具内侧探去。 指尖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 “……生……怒……面……” 还有字,但是摸不出更多的笔画了。 黎迦把面具拿到另一面,然而因为屋里光线昏暗,怎么也看不清楚。 于是黎迦伸出手去,抓住面具,想试着扯下来。 一扯没扯动,黎迦再用了几分力气,不料头上传来倾轧的声音,纷飞的雪末簌簌而下,居然有整个竹楼屋顶都要被他摇散的趋势。 “……看来不能光靠手扯下来……得用刀……” 黎迦自言自语了一句,差点条件反射地掏出猩红锯肉刀,又硬生生把伸进游戏仓库的手停下来。 “下雪的时候积雪映照天光,屋里应该比较明亮才对啊。” 黎迦起身,推开竹制窗户,雪风阵阵扑打,屋内依旧一片昏暗。 继续待在这里,光绕着面具背后看也不太可行。 黎迦默默退了出去。 目前为止,他没有动用道具,如之前诡异的柳木手臂,巨大的蛾子之类的怪物,也确实没有出现过。 还不能掉以轻心。 从第二间竹楼出来,黎迦回到了第一间竹楼的门口。 第一间竹楼的门口跟第二次进本的时候状况几乎没什么区别。黎迦推门而入,在微微掀开的竹窗里又一回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茧团。 茧团外光洁如新,在飞雪与窗户之间,随着黎迦刻意调整平静下来的呼吸,那个茧团表面极其细微的颤动便在他眼中逐渐清晰,渐渐模糊,就像一大颗褪去所有血色的心脏。 “不是所有竹楼里都是飞蛾啊……” 黎迦喃喃自语一瞬间,去下一个竹楼。 进入下一栋竹楼的速度比之前快上一些,两次手动铲雪,已经有点熟能生巧,唯一的问题就是手指关节有些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肢体了。 推开生冷的门,四面竹子和雪花堆积的墙壁,围住了一个团茧。 而且和上一栋竹楼不一样。 这个团茧,没有之前那种光滑干净的美感,一半是打开的,裂开的部分就像被胡乱撕咬过一样,再往里看去,也只有一堆一堆的絮状物,阴影交织在一起,显得肮脏蓬乱。 堆积在团茧周围的部分,丝线散乱,上面沾满新雪,伸出手触碰,也是蓬松的感觉。 黎迦的第一反应是里面的飞蛾已经破茧而出了。 但周围的风声依旧单调而宁静。 拔刀的冲动很快重新平复下来。 黎迦再度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风声刮过雪花的白噪音。 呼啸而来……穿过竹楼……扫落蓬松的雪花……声音不算嘈杂…… 而在这些单调之中…… 有铃铛摇晃的声音……! 黎迦霍然睁开眼。 比起视线的明晰,他最先感到的,其实是鼻尖的一点凉意。 那一点凉意起先微小,就像一颗雪花,然后沿着鼻尖,逐渐扩大。 那是一只苍白的手。 黎迦看见茧团里,一团素白的人形缓缓从絮状物里升起,就像违反自然规律的骷髅重新动弹起来。 那个素白的人形在他视野之中,细节渐渐清楚起来,那个人长着飞蛾的脑袋,两侧的羽状触角垂下来,像两缕灰白的头发,却比头发更加诡异。 飞蛾的脑袋之下,脖子和上半身都是人形,只是极其干枯,发黑的血管透过皮肤,几乎是皱缩干瘪显示出凸起的触感,那只伸出来,放在黎迦鼻尖的手指,也是尖锐发黑的,分不清指甲和灰白的手指之间的区别。 就好像,它的手指和手掌之间,是一段从黑色到灰白的过渡整体。 “……”黎迦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珠都没有丝毫颤动,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出现的怪物,看见它的羽状触角和头脸渐渐被飞雪掩盖,又被羽状触角拂去。 可能是在诡异游戏里待得太久了,又或者是因为遇到的玩家怪胎太多了,现在黎迦看着这个怪物,居然觉得对方也不算特别可怕,甚至有几分眉清目秀…… 冰凉持续从鼻尖蔓延开来。 就在黎迦几乎错觉自己整张脸都要被冻得神经坏死的同一时间。 怪物张开了嘴。 它的眼睛是一种纯粹的,浓重的黑色。 这对黑色的怪物眼睛里,倒映出黎迦的脑袋。 “……好冷啊,”怪物说,“有热汤喝吗……” 第207章 雪迅疾脱落 第208章 雪迅疾脱落 “热汤”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对方面前飘出了一团浓重的雪白雾气,黎迦猛地闭上眼睛,整张脸彻底一凉,眼皮周围都感受到了被什么冰冷东西糊住的触感。 就像是被一大团雪砸在了脸上…… 黎迦眨了眨眼,忍受那股冷流在脸上蔓延的不适感,听见对方又继续说:“有热汤喝吗……” 那只伸到自己脸上的手,甚至在沿着自己的眼皮往下搓动……再搓下去,加上这极端的低温,他的脸皮真的有可能被搓得一块块掉下来……不,整张脸皮都掉下来。 “你要热汤?” 黎迦试探地开口。 长着飞蛾脑袋的怪物npc点点头,羽状触角在飞雪里轻盈飘动,就像是完全两个维度。 “好冷啊……有热汤喝吗……” 它一边点头,黑色的眼睛靠得更近了,发黑发蓝的血管碾住了黎迦的肩膀,后者瞳孔一缩,然后连忙退了半寸。 那些凸起的皮肤褶皱和血管,居然也像刀刃一样。 也不太对,是因为它的身体比雪还要冷,骤然碰到还算是活人的黎迦,就让他觉得自己接触到了冰凉的刀口。 “我……”黎迦只想了几秒钟就立刻果断开口,“我倒是可以给你找来热汤,可是这儿也没有碗啊。” 飞蛾脑袋的怪物点点头,那虫子一样的嘴巴居然显露出一个人性化的微笑。 “没有关系。” 能够交流的怪物,不是被执念困住只会重复自己固定台词和一套心理模式的鬼怪…… 黎迦迅速做出判断,然后挂上准备说瞎话的微笑。 “有关系啊,你看,这里下这么大雪,”黎迦摊手,捞起一片雪花递到飞蛾脑袋的怪物面前,“就算我给你找到热汤,也会很快就冷掉的。” 怪物们要找的东西,往往概念上比较死板。 新娘要的新郎,是多年前自己认定的新郎。 赎罪,就是用自己的命去赎罪。 热汤既然强调了热……那肯定是有温度要求的。 黎迦看了看窗外。 照这么个天气情况,大雪之下说不定真的能找到植物……或者…… 之前小路里不是也有柳木的人偶手臂吗,那个其实也算是引火物吧,但是很可能受潮了。 就算没有受潮,在这个天气生火,很快也会被打灭,或者好不容易烧水到了合适的温度,端出来不出一分钟就冻上了。 “碗……你需要碗吗……”飞蛾脑袋的怪物重复了一遍黎迦嘴里的字眼,两只干枯细长的手臂往下身缠绕絮结的团茧里伸,一阵阵撕扯割裂的声音之后,它从里面掏出一团东西。 那玩意儿看外面形状,和之前在前面竹楼里找到的面具大小差不多。 “碗……你要碗……快拿去……” 飞蛾脑袋的怪物把那东西递到黎迦面前。 它的手掌接触到那东西的部分,覆盖上一层白霜,因为距离太近,黎迦呼吸之间,喷吐出的热气让白霜融化,随后,包裹着东西的絮状物脱落,露出一个碗状物来。 不过这个碗虽然大小确实有分量,可是内容积看着并不算多。黎迦目测了一下那东西和自己拳头的体积,这要是装一碗汤,应该也不算特别困难。 ——碗和面具,都是和普通人脑袋差不多的大小。 “热汤……好想喝啊……”飞蛾脑袋看着黎迦收下了碗,声音又变了,有些奇异的喜悦,“你要帮我找到热汤……你收下了……我好困啊……” 伴随着飞蛾脑袋既像诅咒又像喃喃自语的声音,黎迦看见,它脑袋上那些雪白的虫子褶皱,居然像活物一样,往它勉强还算是维持着人形的身体上蔓延,干枯的血管也被覆盖了一点点。 黎迦霍然一凛。 看来这家伙要是真昏过去了,大概会变成一只彻底的飞蛾吧? 第一只从竹楼里暴起而出的飞蛾,直接把自己弄死了。现在已经是没有用道具的状态,再制造一只出来那也太背了。 而涉及诡异怪物的东西……现在没摸清对方的行动状态,多少得尊重一点…… 黎迦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热汤…… 要有热量温度,以及会流动…… “……别说了,”黎迦咬了咬嘴唇,“你再说话我可要后悔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身后飞蛾脑袋怪物的声音有点像催命,混合成了一片。 屋子里已经又堆积上一层厚厚白雪,纷飞的白色里,黎迦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尖锐的东西,倒是发现了几个被白雪盖住的水果,搓开表面,下面的青色红色还是很鲜活,不过都冻得相当坚硬。 持续的低温是真实的,但是飞雪却这么蓬松。 黎迦感受到一点无奈,和一点头一次开一把游戏的地狱模式的兴奋。 ……大概是因为知道反正在这里死了出去也不会死,所以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吧?老是这样可不好,会把普通的诡异游戏和训练模式搞混的…… 黎迦重新回到了飞蛾脑袋面前,看着对方垂下脑袋,骨感分明的躯干部位,已经有一半长出了飞蛾的绒毛。就像之前那只把自己弄死的飞蛾一样。 “原来这么多都是绒毛啊,那看来你算是虚胖?”黎迦说,顺手捞起对方的手臂,“要是你现在给我一下,那我就又得死回去了,不过这一次应该多少有点进步吧?” 让黎迦稍微放宽心一点的是,飞蛾脑袋被他抓住手,并没有马上攻击他,也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行动。 怪物只是慢慢地垂下了脑袋,一点点不自然地颤抖着。 冰霜和绒毛飞速生长。 “……啊,不能再拖了,”黎迦把怪物的手抓过来,确切地说,是抓住了对方的手指,“幸好这碗不大……” 黑色的尖锐怪物手指,往上渐变成雪白。 因为温度足够低,划开的时候就像是同时塞进了细长的冰条,疼痛倒并不算剧烈。 第一滴红色很快在碗底聚集起来,而黎迦马上反应过来。 “不行,血也会凝固的!” 他看了一眼碗底的血,直接给飞蛾脑袋灌进嘴里。 对方陡然被黎迦袭击,居然有点发愣,嘴角的白色绒毛和羽状触角都染上红色。 然后—— 黎迦把自己带着伤口的手臂塞进了飞蛾脑袋的嘴里。 “就这么着吧……”黎迦自言自语,“这么出去找不到热汤和火源,反正我也习惯了,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 飞蛾脑袋怪物从愣怔的状态里恢复,马上抓住了黎迦的手臂,脑袋埋下去。 黎迦一边说,一边能感受到伤口被刺破然后吮吸的感觉。人体是恒温的,但是他确实感受到一种仿佛热量和多余的情绪都被抽走的感觉。 和黎迦给飞蛾脑袋灌进那一碗底的血搞得四处洒落不一样,飞蛾脑袋的进食甚至称得上优雅和干净,没有一滴血被浪费,没有一丝多余的红色溢出来。 这吃相比忍者还好……黎迦腹诽。 同时,他也在观察飞蛾脑袋进食的速度与状态。确实是有点担心飞蛾脑袋是什么异族吸血鬼的设定一吸起来就没完没了,或者吃完了就狂化了…… 最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飞蛾脑袋的耸动持续得并不长久,黎迦甚至没有感受到失血过多的眩晕,就先看到它身上覆盖下来的绒毛一把一把往下掉落,重新浮现出类人的身体躯干。 飞蛾脑袋停下来,它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对准黎迦。 “很熟悉的味道,很好喝。”它笑了,“谢谢你。” 但是,怪物并没有放开黎迦的胳膊。 ……熟悉的味道……看来之前这怪物是不是也吃过人…… 胳膊被握住的地方冰凉刺骨,黎迦怀疑自己的手臂要变成下一个坏死的部位。 ……然后,那只飞蛾脑袋的外轮廓出现了裂纹。 就像被冻结的雪块掉落下来一样。 一层虫子的外壳脱落,露出下面,类似人的五官。 脱落是整个脑袋的现象,飞蛾的外壳掉在地上,就像一张被撕开的面具。而原本的头颅,已经呈现出和人类非常相似的五官,鼻尖和脸庞都很分明,只是眼睛比常人大了一圈,没有眼白,浓重的黑色旁边,羽毛状的触角垂下,和那些像是虫子绒毛延长后压在两边的头发一样的质地。 “……”黎迦一时间没动弹。 ……怎么看……这个飞蛾蜕变成的怪物…… “你是……雄性?” 话说回来,飞蛾的雌雄区别特征之一就是触角来着……触角发达的飞蛾是雄性。 怪物没对他这句话做出什么回应,大团的白色在黎迦面前陡然升起,然后黎迦才意识到,对方是从团茧里跨了出来,并不是他突然长高了。 一阵扑簌簌拍打飞雪的声音响起,怪物背后,一对紧贴脊椎骨的翅膀慢慢展开,大小也很眼熟。 …… 黎迦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类似人的怪物,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飞蛾是完全变态的昆虫……眼前这个怪物也存在破茧的状态…… 而自己给他喝了所谓的“热汤”之后,这怪物连原本的脑袋都出现了变化,羽状触角和翅膀的特征都更明显了…… “这怪物是不是……” ……变强了。 可是如果不给的话,怪物变成飞蛾,也会把自己弄死…… 黎迦第一次开始怀疑余故诚的可靠。 “那家伙是不是给错副本了……这真的存在低等级的解法吗……” …… 诊所里的余故诚突然觉得鼻翼有一点发痒,但马上就恢复了过来。 他皱眉,这时正数到第二秒钟。 其实【雪村傀儡】副本里,因为开头很长时间不能用道具的限制,所以这一段路更加考验玩家本身的战斗力。 特别是面对开场的出怪逻辑。 竹楼里一共存在十多只飞蛾小怪(具体的数字记不清了,在余故诚看来攻克过后的副本就没有记忆的价值),其中有一只飞蛾是半退茧的,那一只也最像人。 这些飞蛾彼此之间存在某种类似虫巢的逻辑,最像人的那一只,似乎属于头领的存在。 余故诚进本之后,听见对方要喝热汤,就出去把另一只飞蛾从团茧里脱了出来,割断飞蛾的身体。 ——毕竟还在茧里,而团茧上又没有雪花堆积,除了构成团茧的材料特殊之外,那也说明团茧里的温度肯定也符合热量的标准。 同类的尸体堆积在竹楼里,当最后一个团茧也空了之后,那只类人的飞蛾停止了抽搐,就这样死了。 ——它的喙部扎穿了那些尸块,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那些“热汤”会让对怪物热量的渴求更加猛烈,只要维持对方欲求不满的状态,就能把这怪物耗死。 而团茧里的其他飞蛾怪物们,虽然看着体型很大,但只要达到二十五级的数据标准,硬抗其实都不算困难。只不过考验一点体力。 “这家伙两次进去,这么快出来,看来是太轻举妄动了,”余故诚做出判断,“哼,没用。” …… 目前为止,人类还不存在天然的纯黑色瞳孔,也有研究认为,纯黑色的瞳孔会让普通人感到恐惧,就像是另一种生物。 而黎迦看着身边这对纯黑色的眼睛,确实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恐惧。 但不算太多,也因此,他还能维持正常的语速,开口试图跟怪物交流。 “……一直在下雪,”怪物说,“冷得我都忘了。” “你忘了什么?” “不知道。” “……那等你想起来了再说吧,”黎迦保持微笑,“我也很冷。” 他示意怪物赶紧放开自己,他被钳制的手臂上已经结满了冰霜。 怪物却没动弹,细长绒毛披下来,打在黎迦的头顶。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到了黎迦面前。 “你冷?”怪物说,“那……你要不要喝热汤?” “……”黎迦坚决表示不需要。 如果能够依靠所谓的“热汤”就完成蜕变,天知道这家伙的构成是什么鬼东西。被同化也不是没有可能。 怪物总算放开了他。黎迦连忙伸手试图把冰霜擦下来,不过刚动一下,皮肤就传来被撕扯的生痛,他连忙停止,差点忘了不能直接…… “那个碗就送给你好了,”怪物这一次说出口的话,比之前都要完整和流畅,“下次我再来找你吧。” 怪物对黎迦露出一个微笑。 ……别来找我了。黎迦心说。 但“下次”……这怪物要干什么? 黎迦猛一抬眼,他面前刮起一阵白色的狂风。 祝大家端午节假期愉快 第208章 雪尚未停止 第209章 雪尚未停止 怪物腾空而起,他飞出竹楼,翅膀扇动周围的雪风,黎迦连忙伸手挡在眼前。 虽然视线被遮挡住了,但依旧能鲜明地感受到对方挥舞时可怕的力度,黎迦甚至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身体。 对方选择的出口是窗户,在身体和翅膀都脱离竹楼的范围之后,黎迦清晰地听见竹子爆开的声音,居然有点怪异的喜庆。 窗户连着那一面竹墙都已经毁了,黎迦往边上挪一下,那怪物飞出去之后,悬停在半空,雪花没能沾染上对方的身体,在风里,对方扇动翅膀的频率居然好像是恒定的…… “……”黎迦有点后悔了。 再下一刻,周围的其他竹楼房顶都传来不堪重负的爆响,雪色冲天而起,如同十多块巨石投进水里溅起巨浪,只不过此时此地的巨浪都是纯粹由雪构成。 黎迦迅速降低重心,整个人接近趴在竹子铺成的地板上,那一道道爆炸声慢慢平息下来之后,再起身,他看见十多只巨大的飞蛾都冲破了竹楼,环绕在怪物的身边,姿态有些像畏惧。 又有些类似朝圣。 “啊……没听说过飞蛾也跟蚂蚁一样有等级啊……”黎迦只纠结了一瞬间,“算了,不过既然那怪物没杀我,至少比上一次多活了一会儿……” 竹子地板上的雪,以及从缺口望出去,其他竹楼顶上的雪都被这些飞蛾和怪物的冲击震落不少,露出下方的质地。 黎迦慢慢站直,看见那些飞蛾和怪物消失在雪中,不知道飞去了什么地方——那些怪物速度太快,就好像只是随着雪花振动翅膀,就看不见了。 “糟了……那些东西。” 黎迦回过神来,想起之前屋子里垂挂的那些面具之类的玩意儿。 一开始他还担心毁坏了竹楼会引发新的怪物出现,现在飞蛾们帮他代劳,现在倒是不必再担心了。就是怕飞蛾横冲直撞这几下,把面具也埋进雪里面,那就不是很好找了。 何况现在也还不是用道具的好时机。 他跳下雪里,往之前最先看见面具们的竹楼那边飞奔。 好在飞蛾们的冲撞似乎并不是要彻底把村子拆毁,黎迦赶到现场的时候,屋顶确实是倒塌一半下来,不过其中的面具都牵着长线,半挂不坠地吊着。 黎迦捡起一个,现在能看得清了,他将面具掀过来,背面的文字笔画略有些扭曲,大概不算专业的木匠凿刻出来的。 “生人之喜面……”黎迦努力分辨,“表示活人喜悦的面具吗。” 再把面具翻过来,这一张面具的眼洞下方有两块红色,嘴角明显上翘,虽然有表示尖牙的部分,而且同样狰狞,却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之前的那就是,生人之怒面了。”黎迦回忆一下最开始拿到的那块面具,干脆蹲下来,继续翻找。 如此寻了一会儿,黎迦大致看出来了,这些面具可以分成四类,一类头顶有角,眼眶扭曲的,背面的文字都是关乎怒气的;一类眼洞下有红色标记,是喜悦;一类眼洞周围有一圈圈深蓝暗紫颜色,嘴角下垂,是哀伤;一类的眼眶部位被雕刻出了手掌遮住的感觉,脸庞上有青色,是恐惧。 除了标志性的特征之外,面具们各自的细节也有不同,边缘磨损程度并不一致,而雕刻的细致程度也略微不太一样…… “生人之某面”的统一文字点名了这些面具的情绪类别,在喜怒哀惧的几大情绪之下,还刻着一个个短短的,像词组又像短语的文字。 那些文字比划更加扭曲,像弯弯绕绕的蛇,黎迦实在认不出来了,只勉强记住几个出现得比较多的符号模样。 再找也没有别的线索了。黎迦起身去下一栋竹楼,在里面找到了几个巨大的箱子。 黑色的油漆箱子,掀开来里面有一轴一轴的丝线,扯出来试试,很坚韧。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剪刀,单片的小刀,小钥匙之类的东西。 这些小东西都很精致,也能剪断丝线。黎迦把剪刀和小刀各抽出来一把塞进口袋里,想了想,把钥匙也都装进了兜里。 “看样子这些应该就是傀儡线……但除了小路下面的柳木人偶手臂,好像也没看到具体的傀儡元素啊……” 也不是完全没有。黎迦回想起之前最初遇到的飞蛾怪物,对方一半也有实现缠绕,这么一想来,飞蛾的团茧们,好像跟傀儡线的质地差不多…… 可惜随着飞蛾们冲破团茧和竹楼远飞消失,那些团茧都被埋进雪里,连最开始找黎迦要热汤喝的怪物,留下的茧子也都深深埋了下去,要验证的话,需要更多时间。 “之后再去对比吧。”黎迦剪断一截傀儡线,缠绕在之前怪物给他那个古怪的碗上,免得割破自己的手指,重新塞回了口袋。 另一个黑漆木箱下,是一套又一套精致的小衣服。 盔甲、裙装、单衣,成套的闪闪发光的小头饰,只有食指那么长的小宝剑,半个手臂那么长的长矛……和外面堆满白雪的竹楼不一样,这些衣服和小饰物上面包裹了油纸,金属物件也一点生锈都没有。 “做得好精细……而且之前也有好好保养……”黎迦抽出一件小小的盔甲,这件的抱肚边上,腰带上的金属件都能摸出质感和厚度。而小裙子边缘的绣花针脚细密,配色也漂亮至极,如果是放在现实世界,这一件小衣服恐怕比同样大小的成人衣服还贵不少。 “傀儡们穿的衣服……”黎迦看完小盔甲和小裙子上的细节,就重新把它们叠好放回去,衣服背面和侧面都没有什么文字,也看不出任何其他的特征。 不过,在衣服下面,黎迦翻到了一本线装的册子,里面的文字笔迹挺清秀,没有那种蛇形般的文字,黎迦带点如释重负地读下去。 这本册子大概类似札记,主人公曾经是个读书人,但是不怎么得志,考取过几次功名,想着继续从头来过的时候,下一个时代到来,却没有科举考试这回事了。 札记的主人认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然后闷头钻进了书房,等他再次和社会接触,父母都因为意外离开了,于是他更加浑浑噩噩,每天都在故纸堆里打发时间,后来翻到了一本讲述他们祖上傀儡戏的书,里面的文字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读书人的如饥似渴在学习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几乎是一头钻进那个藤黄丝线,木头布料的世界里,第一个小傀儡被做出来,牵上丝线,在他手掌之下随着自己的操纵舞动的瞬间,札记的主人写到,“欢喜交集,不可复言”。 黎迦看到这里,认为这种感觉应该跟现代社会里沉迷纸片人手办之类的阿宅差不多,他自己也曾喜欢过几个纸片人老婆,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但是喜欢的情绪实在是很让人开心。 而傀儡的话……和bjd娃娃什么的也差不多吧。 之前他也刷到过新闻,有岛国男性把娃娃当成女儿来养,给它梳头发换衣服,还带它去咖啡店…… 虽然黎迦有的时候也不太能理解,但他很尊重各种各样的感情寄托。 继续往下读,从第一个傀儡小娃娃做出来之后,札记主人便开始着魔一般投入了制造傀儡娃娃的工程里。他变卖了以前无比尊重的圣贤书们,一本书换来一轴布料,裁剪开来给娃娃做衣服。 小叶紫檀的书架被劈开,做娃娃的骨架和一些小物件。 珍贵的瓷瓶被拆开,选择一片做成傀儡场景里的瓷片屏风。 周围的邻居渐渐都开始议论,说他家父母不幸,生了这么一个不孝顺的孩子,沉迷在这种玩物里,头也不梳,朋友也不来往,简直像个疯子。 札记主人对此置若罔闻,他白天闷在屋里敲敲打打,缝缝补补,原本握笔握出来的茧子慢慢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木匠工具和针线活的痕迹。他原本嗤之以鼻的女红,现在变成自己求之不得的手艺。 每一个绣花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好好琢磨,手指之间的线条怎样缠绕怎样牵动,傀儡的一颦一笑都需要额外注意。 至于他自己,一碗清水几个馒头就能过一天,做着做着看见窗外绿叶摇动,阳光照下来,便伸手从窗户外的李子树上摘下几个果子,随手塞进嘴里,继续雕刻下一个傀儡的脸。 到了晚上,他就背着大箱子出门,在不会被驱赶的角落里点灯玩傀儡戏,戏文都是不符合潮流的才子佳人,小孩子看得懵懵懂懂,大人见了往往皱眉。 后来有一天他再去买馒头,对方不卖给他了。 “你搞那些东西……不合适啊,看了瘆得慌,”对方说,“何况最近也不太平,要打仗了,你还是把那些东西丢一丢,得逃命了吧,等打到这里来了,你还能继续窝着吗?” 札记主人不以为然,然后第三天晚上,一群混混翻进院墙,抢走了他的钱,绝大部分工具,傀儡们被砸的砸,摔的摔,他自己也被打了一顿,断了骨头趴在地上,看着他们抢完东西破坏完后扬长而去。 当晚他万念俱灰,把还剩下的油和纸都推倒下来,喝了酒准备点火,却发现被油浸透的那本傀儡术的书页下,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新的字迹。 颤抖的手指捧着那本书,札记主人读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之前沉迷的傀儡术只是皮毛,祖上最辉煌的时候依靠傀儡术曾经入宫面圣过,那才是真正精妙的好手艺,仅仅读着这些描述曾经辉煌的文字,札记主人面前就仿佛浮现出当年那些傀儡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有灵魂的模样。 但是,那记载的傀儡术,不是普通的布料和木头能够达成的。 札记主人写到,如此看来,他或许应该感激那些混混,他们毁坏了自己制造的凡品,才让自己有机会达成更高妙的境界。 “一张人皮,可以做一件小盔甲。” 札记主人很兴奋地开始计划,战争确实来了,他住的小镇,有点门路的人们都提前策划逃跑,而他没有打算躲太久,战场里对他而言不是丰收吗? 年轻的士兵很合适,但往往质感粗糙。札记主人握笔的手换成握刀,到后面,他剥开一张皮的速度,比熟练的屠夫还要迅疾,也只有这样的手法,剥下的皮才是完完整整,不损伤任何质感的。 读到这里黎迦有点恶心了,他加快阅读的速度,一目十行地将故事看完。 虽然能够理解一些情况,但看札记主人这个状态,大概已经走火入魔。对方在战乱里借着天灾人祸的幌子,自己造下不少杀孽,可是最终制造出来的人偶也没有那么活灵活现。最后他认为傀儡缺少的灵魂,就是应该用真正的灵魂来填补。 但战乱时代里,札记主人毕竟只有自己,他又不关心胜仗的一方究竟是谁,哪怕学了些神神鬼鬼的手段,最后碰到意外,被深山里的一户猎人救下,而他顺理成章,就暂时住下来。 “青竹翠蔓,山清水秀,此间人事,诸多畅快。” 札记主人得到了外来人的优待,而同时他看见深山里这些还没被战乱侵袭的人们,喜怒哀乐都异常真实,这些,就是很好的材料啊。 “又一个变态。”黎迦做出评价。 札记到这里就没有往下继续写了。黎迦把这东西也裹一裹,塞进口袋,看得出来太疯魔对现实人格的摧残了,不管是什么时代。 不过虽然知道札记主人是个什么东西,但黎迦再起身,周围覆盖白雪的村落看不出任何生机,和札记里描写形容的金色天壤之别。 现在有两个可能,第一,札记主人得手了,村口外小路下就是他造的孽。 第二,札记主人没得手,他得到了制裁,但村子也被覆灭,造成一个由时代和反派共同推进的悲剧。 “但是没有细节……”黎迦看着漫天飞雪,踏进下一栋竹楼。 眼前这个村子,规模也不算太大,十几户人家的怨气在战争年代里蜕变成怪物也很合理,但形式上目前看来却比他想象之中更加温和……所以肯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别的,足够让村子从血海翻涌的地狱里脱离的事情。 感谢有脾气的蒙童 100点打赏以及一直以来的推荐票(还有古语子每天的推荐票……偶尔点开作者后台消息全是几位眼熟的书友每天都在投推荐票……非常感谢……) 写这章,札记的时候输入法老是给我弄成“炸鸡”,写得很饿,去弄点东西吃。 祝大家假期愉快。 第209章 雪换为绿意 第210章 雪换为绿意 下一栋竹楼内部和前面不太一样,杂物堆积相当之多。黎迦翻到几朵绢花,陈旧的衣服质感挺厚重,都是少数部族的风格感觉。 竹篓、小手环,竹编箱子……黎迦翻了半天得出结论,这些都是少女的物件,应该是几个人的东西堆在一起了。 现在他猜测札记主人得手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 把所有竹楼搜完了一遍,黎迦顶着风雪,明白这些竹楼里其实没什么直接和飞蛾有关的元素。怪物们以飞蛾的形式出现的原因还无法确定。 其中有一栋竹楼里堆满了牌位——这也和黎迦了解的一些不太一样。少数部族就算要供奉先辈,应该也不太会用牌位这种东西。 不过,当他拿起一个牌位之后,发现上面的文字和自己脑内记住的蛇行般的文字走势是类似的。 黎迦有所感应,于是直接又抱起十多个牌位,折回面具出现的那边,一个一个对比,当真发觉几个面具背后,情绪的区分之下,不可辨认的短语,确实能够和牌位一一对上。 “……这多半就是名字了。”黎迦默然,“写着名字的面具……那这些面具应该是人用的而不是傀儡用的吧……但如果是那样,又为什么都吊着傀儡线呢……” 咔嚓丝线绷断的轻响,黎迦回神,看见雪下几块面具已经掉落下来。他想了想,弯腰捡起一个,擦去上面的雪花,仔细看看里面的文字。 “生人之喜面”。跟着后面的蛇行文字痕迹也独一无二,黎迦记了一下,回过头开始在牌位堆里翻寻,在手指又一次要冻僵的时候,找到了对应的牌位。 “文字应该是这些少数部族用的,他们的风格和面具大相径庭,这些面具多半应该是札记主人的手笔,但以他那个沉迷傀儡的劲头,应该不会有兴趣做真人面目大小的面具才对啊……” 黎迦把牌位的文字部分和面具的后部放在一起,对着雪光细看。 然后,他吸了口气,慢慢把面具扣在了脸上。 一阵微凉的感觉触碰黎迦的面部皮肤,很快,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湿润。 并非寒冷的雪花融化的湿润,而是一种温和的润泽感,就像是在雨林里呼吸时会有的感觉,好像整片丛林生机勃勃的湿气都扑打到了脸上。 黎迦猛地睁眼。 他还戴着面具,视线穿过面具上的眼洞,看见了一片丰沛的绿色。 芭蕉的叶子从旁边垂下,花苞和果实都沉甸甸地垂落下来。各种颜色鲜艳的水果在枝头散发出好闻的清香气息,草丛里一只鸡咕咕叫着啄食一条毛虫。 而中央掩映在绿树中的竹楼,通体呈现一种黄色,窗户旁边有阳台和同样竹制的栏杆。黎迦还听见了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像是一副世外桃源般的景色。 “这像是幻觉,但只是幻觉的话……” 黎迦又把面具摘了下来。 脱掉面具之后,眼前青山绿水的景象就消失了。但是,黎迦手心里多了一片绿色的树叶。 就在刚刚,他看着眼前那些生机盎然的景象,手边就有一丛开得很显眼的花,他顺手捋了一片叶子下来。 而这片叶子并没有消失,躺在他的手心里,很快被飞雪覆盖了。 “不是单纯的幻觉,但和【雾中雨】里的支线副本同样有所区别,这应该是类似某种空间或者不同的时间线,需要正确的方法才能够开启……” 黎迦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他走到之前堆积着杂物的竹楼前,伸手,将其中一支裹满风雪的银色发簪拔出来。 …… 诊所里。 “那么,就拜托你了,”乐医生对茶花点点头,“新的手术钳改造费用,之后我转给你。” “没问题,”茶花微笑道,“我一向信任乐医生的技术。” “说起来,之前你给我找来的新学生……”乐医生道,“他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医疗方面的技术。” “毕竟那个玩家跟乐医生你不一样,”茶花言简意赅,也只有这些时候,她会稍微显露一点点跟余故诚的类似之处,“他只需要被训练。” “这样吗……”乐医生皱了皱眉,“我还是觉得,他某种方面很普通,不应该……” 茶花打断了他的话:“乐医生,你对【雪村傀儡】这个副本有印象吗?” “【雪村傀儡】?上次你们做出来让我测试过的那个训练场地副本吗?”乐医生思索了一秒钟,说,“我还记得,当时虽然我算是通关了,但是评分不算高。” “现在,猩红屠夫本人,正在【雪村傀儡】那个训练用的副本里,”茶花说,“古成挑选的,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等级限制。” “……他根本没想过让对方通关吧。你为什么不提醒一下?” “不,如果不考虑等级的差异,其实那个副本很适合现在的猩红屠夫,”茶花悠悠然道,“猩红屠夫现在最欠缺的,除了战斗能力之外,还有一点——” “是什么?” “他有的时候,会站在原地不动。”茶花说,“他的本能相当敏锐,有时候其实比我更强;但是,他自己有的时候并不愿意照着本能行事。表现在外,就是过多的思考和犹豫,而这些和本能相悖的行为……交织在一起,就成了偶尔过度的谨慎,或者过度的‘莽撞’,乃至于奇怪的不和谐感。” “……你觉得,一个十一级的玩家,能够迅速意识到不少游戏的通关节点,可是偶尔却在现实里做出愚蠢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 茶花看着乐医生的表情从不赞同变成犹豫,变成惊讶,变成凝重。 “你是说……”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诡异游戏玩家,或者说,”茶花道,“他当初曾经被改变的,也绝对不仅仅是认知。” “作为诱饵,他被忍者盯上应该不是巧合。而作为玩家,他体现出的素质,某些方面非常奇怪。” “……” 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信息量让乐医生迟疑起来,而茶花笑了笑。 “所以把他投放到这个副本里,我也想看看,这个需要依靠战斗本能迅速做出决定的副本之中,他又会表露多少奇怪的状态……” “——或者说,下意识里,他被改变的那些东西,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茶花的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慢慢拂过一张四四方方纸片的轮廓。 如果黎迦在这里,而且能够看见她手指之下掩盖的图案,一定会惊讶地发现,那也是一张纸牌。 ——和自己之前见过的,被封印的纸牌系列道具,一般无二。 “说回副本本身吧,【雪村傀儡】里,除了算得上数据检测的小怪,还有算半个支线的时间线入口,”茶花平静地说,“因为是训练场地,所以‘死亡’也不会带来真正的致命威胁,他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游戏的终点,你也应该看看。” “……”乐医生若有所思,“说得也是,我那个故事,还没有跟他分享过。” “我觉得猩红屠夫不会喜欢你的故事,”茶花微微一笑,“你可以给古成讲一讲,也算是练习一下。” 乐医生说:“讲过了,但是对方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进去……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 银色的发簪被放到牌位前面,没什么反应。 黎迦毫不泄气,把牌位和面具一一对应,再把屋子里的那些还保留形状的东西都搬过来放在牌位前面。 黎知白养他的那个家没有任何供奉的传统,但是黎迦看见眼前这些东西,闪念里能想起自己暑假的时候大概去某个同学家里玩过,虽然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同学的姓名和样貌,但对方家里的神龛依旧给了他一些深刻的印象。 好像那个同学家里是沿海地区的,很看重这个。 供奉的东西除了香花之外,偶尔也会有物品……上坟的时候也会把死者生前在乎的东西准备好。 黎迦自己玩游戏的时候并不太喜欢第一时间去查攻略,卡关了也愿意自己摸索一下,即使偶尔在没有用的方向上浪费了时间,但自己通关达成的成就感,远远比跟攻略走来得更大。 把最后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带着绢花的手环放在牌位面前,这一次,黎迦再度把面具扣在脸上,从眼洞里望出去—— 他看见了一个个穿着筒裙的黑发少女。 少女们聚集在像是祠堂的建筑外面,背对着黎迦这边,没有什么声息。 黎迦再度把面具摘下。 很奇怪。 他刚刚看见的都是年轻的少女,如果这些东西和牌位,以及面具对应的都是少女们,在那个年代应该非常罕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黎迦继续往前。 面具现在确实让他看见那些东西,也能施加一点影响,先前摘下的叶子就是很好的证明,但是要继续深入,反而没什么帮助。 “……面具还不算完整。”黎迦思索了一瞬间,“等一下,飞蛾怪物现在都已经走掉了,那——” 他拿出了猩红锯肉刀。 能走到的竹楼都已经查探过一遍,将面具牌位一一对应,也花费不少时间,他再没看到任何跟出怪点类似的设置,如果之前用道具会催化那些怪物的复苏,那现在—— 刚拿出猩红锯肉刀,他听见后方的积雪传来嚓嚓的声音,一团团白色的雪尘被扬起来,黎迦霍然后退,看见从那一处稍显特别的凹陷里,出现了一大团扭曲的东西。 看着有点像是……被粘在一起的怪鱼。 怪鱼身上沾满透明的黏液,散发着丝丝热气,在飞雪里尤为醒目,两侧的鱼鳍是一片片交叠在一起的,眼珠起码有十几只,都垂吊在外面,下方看不清到底是吸盘还是触手,飞速朝黎迦游来。 一阵刺耳的叫声响起,黎迦看见怪鱼扭曲的游走方式,四面看了看。 他抄起一个面具,往怪鱼身上打去,这一下似乎激怒了对方,怪鱼一下子腾空而起,往他脸上咬来。 黎迦猛地侧面翻滚,躲开一下,但怪鱼马上又来了。 当对方的尾鳍在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黎迦恍然大悟。 这怪鱼身上的黏液有腐蚀性。 他抄起一把雪擦了擦脸,然后迅速回身——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怪鱼专门盯着他的脸来扑咬。 脸……脸…… 黎迦又避开一下,小腿肚撞到什么东西,眼角余光看见是刚刚那些面具。 他捡起一个,在怪鱼又一次朝着自己撞来的瞬间,扣在脸上。 侧脸传来被打击的疼痛,不过,黎迦愣住了。 在面具的视线范围之内,怪鱼出现的那个凹陷,并非雪洞,而是一口浮萍和莲花摇曳的池塘。 池塘的水泛着植物的绿色,依旧清澈柔和。 “水面……”黎迦思索了一瞬。 在耳边又传来怪鱼飞扑的声音刹那,他猛地弯腰,向那一口水塘冲去。 湿润清凉,而并非寒冷的感觉,将他完全包裹住了。 脖子上传来了细小植物叶片贴上来的触觉,黎迦猛地再起身,从水里一跃而起。 “哗啦啦”一阵水花泼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黎迦摘掉一片盖住自己眼睛的莲叶,看见距离自己不过几米远的岸上,一个双眼紧闭,身上有刀痕血迹的男人,躺在芭蕉叶下。 男人身边围了几个年轻人,他们的声音很活泼,带了点奇异的韵律。 “他还活着吧,我看胸前还有热气呢。” “这是刀伤,不能碰水的,你泼他干什么呀!” “我这不是有点着急嘛,跟死人一样,这个时候出现可不太吉利……” 黎迦下半身还浸在水里,浮动的莲花与叶子在他周围起伏,他看着眼前这鲜亮的一幕,下意识和札记的内容对应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札记主人被捡到深山里的最开始发生的事情吗。 他微微抬头。 芭蕉树和其他自己尚且叫不出名字来的绿叶树梢枝头,大团的白云之外,一片片翠绿过度到深浓黑色的山,围住了视线的末端。 “还真是山……”黎迦思索了一瞬间,主动从水里起身,这一次,他摘下面具,而与此同时……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任何的消失与错位。 衣服浸满了水,贴合皮肤。长长的草叶扫过手掌,触感鲜明。 黎迦往他们的聚合点走去,带着惯常的微笑,很顺利地看见,那些年轻人的注意力,都暂时汇集到自己身上。 这个本不会很长,二十来章会完结。 因为看到有书友在问建群的事,应该七月份中旬吧,那个时候我差不多要忙完一波了,到时候在书友群里放点道具的草图啥的?或者别的? 第210章 雪化冻如春 第211章 雪化冻如春 黎迦从铺着凉席的竹床上坐正了,鼻端都是各种混合在一起的植物清香气。 一个多小时之前,他成功取得了在水塘边碰到的那些年轻男女的信任,表示自己也是顺着暗河漂流而来的采药人,竹篓和刀子都在挣扎的过程中丢失了,希望他们能够收留自己一段时间。 虽然这段话里疑点重重,但作为诡异游戏的训练场景副本,这些npc都对自己表现出了一定的程度的热情和好客。 黎迦不但获得了休息和停留的许可,还被提供了新鲜的水果和烤肉,蘸上很有特点的调料,美美地吃了一顿。 只可惜提供给他饭的地方跟那个札记主人躺着的地方有一段距离,黎迦只能边吃边偷摸看一眼那个男人的状态。 这个时候看得仔细了,就能看清男人身上已经被换过一身衣服,跟那些年轻人差不多,同样是黑布的材质,裁剪出袖子的形状,上面也已经沾染了血。 时不时还能听到那些年轻男女小声的抱怨。 “你这个伤口处理得不行啊,又开裂了……这样下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得过来?” “这么重的刀伤,比野猪啃的伤还可怕,能够让他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也别光折腾我啊。” 而黎迦在旁边啃肉吃瓜,看得非常起劲。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长满了植物,满目苍翠的地方,和他进入副本时初见到的被积雪覆盖的村落,俨然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虽然看竹楼的形制,两处本质上是一样的,可现在这儿当真像世外桃源一样美好。 也难怪札记主人那种变态,看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由衷产生那么美好的形容和描述。 ……而且水果是真的好吃。 黎迦又咬了一口手里那一枚鲜红色的果实。 npc递给他的烤肉应该是抹了本地特色的调味,带一点酸辣的口感,同时还用芭蕉叶子给他兜来了几个水果。 只是这个水果却不像他记忆中的任何果子,看上去稍微有点像是苹果和桃子的杂交,但是现实里应该是不存在的。 口感倒是还不错…… 黎迦又咬了一口。 又一个裹着黑布筒裙的少女穿过开花的树丛,飞奔而来,背上的竹制背篓堆满黎迦认不全的草药,她的声音就跟场景给黎迦的感觉一样,清甜,充满活力。 “我来啦!” 她奔到那些在伤者附近的年轻人里,放下背篓。黎迦注意到背篓下半部分有很明快的蝴蝶穿花图案,看着应该是后面才画上去的。 “我去问了在地里干活的阿爷,阿爷说这种伤得拿羊肠子穿针当线缝上去才能好……不能碰水了……” 黎迦啃水果的动作一顿。 他可算是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味了。 新加入的少女,背篓已经被传递到人群中间,年轻人们互相传递,动作小心又带着奔放。男性们露在外面的手掌宽大,女性的四肢都很有力量。 这些人都正值青春,放在有田有地的人家,大概属于“壮劳力”的类型。 黎迦自己记事起就在城市生活,但是他之前也跟老家在农村的同学做过同桌,即使自己没有下地干活过,也在同学口中,网络上了解到过,年轻人下地干活在农村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分担家务劳动的一种形式而已。 而看现在的这个季节……虽然就算是近热带地区,似乎四季不算特别分明,但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年轻男女,什么事也不用干,聚集在一起关照一个外来人,这也太……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黎迦轻声地自言自语。 吃完饭之后,黎迦主动凑上前去,说自己也来帮忙。 在乐医生那里现学现卖的医学知识派上了用场,但是不多。理解知识和能够熟练运用知识是两码事,当黎迦第二次不小心弄断了羊肠子之后,被客客气气地叫到旁边负责磨碎草药了。 “果然你也笨手笨脚的,跟阿弟好像啊,”另一个看管研钵的年轻人笑着跟他说话,前者额头上绑了一道双色线编成的,有点类似抹额的东西,皮肤有一点黧黑的感觉,但依然看着比黎迦小上几岁,“小心些,别把自己的手指砸到了。这个草药虽然消炎但是很痛哦。” 黎迦点点头。 草药混合在一起磨碎后的气味也有点好闻,一团团深色的“糨糊”给转移到清水洗干净的叶片上。 黎迦借口说自己想要小解,起身脱离了人群。 他现在已经看到了年轻人,此刻,黎迦想知道那些更加年长一些的,年龄和自己一线,或者超出一些的所谓阿爷阿公到底身在何处。 走出去很几步,依然能听见身后那些年轻人的声音,就像憋不住生机的鸟鸣。 草丛和树枝之间,黎迦走到了记忆里,最大,也是自己发现那只更接近人的怪物飞蛾的竹楼之外。 黎迦刚接近,就听见竹楼上方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谁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抬头,看见二楼窗户里探出来一颗拖着黑色长发的脑袋,发丝在耳侧编成辫子,垂下来,居然也不显得特别女气,而对方脑袋上也有类似之前的青年的抹额,但是是三股不同颜色的线绳编成一块的。 黎迦停下来,把自己之前跟那些人编造的瞎话又浓缩说了一遍,对方脸上的警惕消失了大半,但并没有被糊弄到立马放过他。 年轻人一手抓住竹制的窗户边缘,一条腿跨出来,比黎迦刷到过的跑酷视频还灵活,他一下子就站到了黎迦面前,连周围的一片叶子都没有弄掉。 “你说你是外来人,想找个地方解手啊?”年轻人挑了挑嘴角,“解手走这么远?那你还真是不着急。” “……”黎迦保持微笑,“已经解过了,但是这边树好多,我绕了几圈,没找到回去的路。” “那你还真有点笨,”年轻人一手插进头发里,往后梳理了一下,“算了,我给你带路吧,你刚刚说的应该是村子里的洗花塘,那也不算特别远,第一次来迷路也正常。” 黎迦礼节性的营业微笑并没有消失。 “我叫德砚,阿爷是村长,”年轻人笑着跟他做自我介绍,“虽然你是外来人,也才到,但是我们村子很漂亮吧?” “确实很漂亮,”对村子的一些不合常理之处暂不评价,这里的空气清新,绿化也是他喜欢的感觉,“不过,怎么没看到大人呢?” 德砚说:“我成年了啊。” “不是,我是说长辈啊什么的,这个时候应该地里还有农活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黎迦开口,“感觉你们还比较轻松。” “因为最近是开花节呀,我们年轻人都在准备,”德砚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你看见我额头上这个绳子没有?这个就是花神的绳结……” 德砚虽然吵闹,但是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不少,黎迦跟着他穿过树丛花草,听他把开花节从头到尾讲完一遍。 开花节是这个村子里专门用来祈福的节日(听到这里时黎迦很难不产生既视感,上一个祈福相关的丧嫁红线,祈福的对象都已经死了),年轻人负责准备节日的事宜,而更大一些的长辈做好其他方面的后勤。 只有成年不到一年,或者更小一些的年轻人才能准备,因为花神喜欢年轻人。而被选中的年轻人都会戴上跟其他村民有区别的饰品,男性是彩色丝线编成的抹额,女性是绢花和鲜花混合的头饰。 “其他人的抹额是两种颜色的线,而我阿爷是村长,所以我有三个颜色。”德砚指了指自己的头,“这些是花神的象征,我们村子对花很崇拜,从阿爷的阿爷开始,大家就意识到了花的重要。” 哪怕是稻米,也来自于稻花。水果,来自于各色花朵,柑橘来自白色的柑橘花…… “没有花就没有后面的一切。而且开花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所以在开花节的准备和正式庆祝期间,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绝对不能愁眉苦脸。” 德砚说,也是因为如此,这两天碰到外来的客人,也要尽力招待。 话说到结尾,他们也走到了先前黎迦出来的地方,洗花塘周围的年轻男女换了一拨,中间的札记主人有气无力地低吟,一旁研磨草药的人连忙把对方按住。 “别乱动啊,伤口会裂开的!” 德砚加入其中,看得出来,作为村长的后代,即使在同龄人或者更小一些年纪的人中间,他也比较受欢迎,很快德砚也知道了一切的前因后果,他第一个开始盘问札记主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而旁边的几个人把几个箱子推过来,告诉德砚这些都是在男人身边发现的东西。 黎迦的视线穿过人群,看见那几个熟悉的黑漆木箱。 很好,现在做傀儡的道具和材料都在札记主人身边汇聚起来了,接下来对方会干什么…… 不过出乎黎迦意料,札记主人并没有马上出手将箱子抓过来,而是靠在原地摇了摇头。 “他有点发热,现在说话也挺断断续续的,”另一边的少女开口,“可能喉咙有点烂了,毕竟洗花塘旁边不少毒姥姥……” “毒姥姥是什么?”黎迦顺口问。 人群中的德砚看了黎迦一眼,转身去草丛里摸了一会儿,抓过来一只油光发亮的蝎子,丢到黎迦眼前:“就是这个。” “小心点哦,虽然它咬不死人,但是会很痛,而且会肿起来。”德砚“好心”地提示,“啊,你……” 他看见黎迦面不改色地捡起一片芭蕉叶,捏住蝎子丢回草丛,这才说完后半句话。 “你看着像个大姑娘似的细皮嫩肉,居然胆子也没有很小嘛。” 黎迦内心八风不动,而德砚这边也差不多盘问完毕,札记主人勉强吐露自己叫林生,之前被少男少女们围住清理伤口的时候,他身上的刀具什么的就被收走了,在不知道这家伙的过去时,只看林生的箱子内容,也看不太出来他的丧心病狂。 这就是暴风雨来袭之前的宁静? “对了,今晚上大家一起跳舞,你来不来呀?”德砚问黎迦。 “跳舞?我就不……”黎迦熟练地打算拒绝。 “来嘛,你这表情太凝重了,跟开花节不搭配哦,”德砚直接伸手,拦住黎迦,“你现在要出去的话,没有人给你指路,我看你怎么走出大山。” 顺着德砚黧黑的胳膊往上,黎迦看见后方少女鬓角上的鲜花绢花,意识到,她们的身上,其实根本没出现任何与之前的杂物有关的东西。 “好吧,”黎迦作出一个勉强的表情,“但是我不怎么会跳……” 黄昏降临的时候,德砚带着小伙伴们一起吃饭,煮熟的米搅拌上手撕的鸡肉,温温凉凉的,会让黎迦联想到轻食,但比那好吃多了。 饭后的水果还是之前吃过的那种有点像苹果的红色的果实,黎迦自己还没吃完,德砚那边就和几个人搬出来了一台一台的鼓。 那些鼓有点像大象的腿,边缘是红色的丝线缠绕编织。一共十多个象脚鼓放在少男少女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人一声令下,当回过神来,黎迦就被拉进了舞动的人群之中。 节奏韵律十足的舞步之间,人们挨个敲打象脚鼓面,咚咚的声音应和心跳,黎迦被架在两个年轻人之间,对面的德砚甩动头发,所有人的抹额和鲜花都在随着舞步跳跃抖动。男男女女的歌声就像散碎的花朵,尽情泼泄而开。 黎迦听见德砚说话。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高兴?” 黎迦笑了一下:“当然有啊。” 他也加入了击鼓的人群之中,而手掌触及鼓面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得让他想起之前清理林生的木箱子,在里面找到那些用人皮制作的衣服时,手指抚摸而过的触感。 舞蹈和歌声渐渐停止,疲惫的年轻男女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竹楼,热闹偃旗息鼓。 而黎迦慢慢起身,回到白天来过的洗花塘前。 他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水里,适应了水体的温度和触感之后,睁开了眼睛。 在莲花浮萍的根系之间,在浮土之间…… 黎迦往下潜。 他看见了一根白生生的骨头,从水草之间支出来。 看形状,像是人的臂骨。 第211章 雪包裹住的东西们 第212章 雪包裹住的东西们 黎迦凑近一点,嘴角鼻腔逸散的气泡成串上浮,多少有一点阻碍视线,但并不影响他看出那是人类的骨头。 骨头埋藏的地方并不算特别深,黎迦这种没有什么潜水经验的人都可以在自己有限的憋气时间里找到。 他继续往下深挖,却看见了头顶一团有些浮动的影子,在涟漪之间扩散开来。 黎迦慢慢地上浮,双眼露出水面的时候,他看见了林生,站在洗花塘岸边,和他错愕地对视一眼 “呃,你是……” 林生先开口发问,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回到了黎迦身上。 黎迦带着假笑:“啊,我也是刚来的,你晚上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睡不太着,出来转一转,吹吹风。” 林生喃喃地说:“他们这个开花节气氛真的很热闹……太好了……” 哗啦一下,黎迦坐到岸边,盯着林生的手指,那上面布满了茧子,看得出来是一双做了非常多木工活的手。 “是的,而且要求是这两天我们也要开开心心的,不过,你现在的表情可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林生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动了动,往衣服里伸去,而黎迦也默默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不过,对方掏了半天掏出来的,并不是黎迦想象中的刀刃,而是一本本子。 ——就和黎迦在上一个布满大雪的雪村里,翻到的那本札记,一模一样的封皮。 “我有一个习惯,到了什么地方会把自己看到的一些东西记下来,”林生慢慢开口,“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从事的一些事情……让我有了一些和别人不太一样的眼睛,换句话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样说,也许多少有些奇怪……你可能现在已经觉得我是疯子了吧。” 黎迦轻声道:“也许奇怪也是别人眼中的日常……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生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你能保证不说出去吗?” 黎迦点点头:“我保证。” 然后林生又自顾自地说了几句:“算了,说出去也没关系,反正都一样……” 反正你都已经看上了这些做傀儡的原材料吗? 黎迦腹诽道。 在倾听林生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同时,他也做好了,如果对方发难,自己也随时反击的准备。 林生翻开札记,手指不停,一直到到最后一页。 而与此同时,黎迦瞳孔一缩。 林生展露给他的这一页内容,和雪村里的那本札记相比—— 覆盖大雪的村落里寻找到的那本札记,根本没有这一页。 这一页上面,墨迹勾勒出了竹楼和花树的图案,但是在花树和竹楼之间,还有一团一团扭曲的线条所构成的脸,模样倒是很像黎迦用楚江烧麦之后所看见的世界。 “我感受到了奇怪的怨恨,”林生轻声说,“明明是一个要求大家都快乐的节日,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怨恨呢?” 黎迦刚要说什么,突然感觉脚心一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还垂在水里,而那口水塘的边缘,竟然开始一点点结出冰凌。 黎迦自知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回看林生,对方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洗花塘的异状,继续自顾自地说:“真是让人心生不安……” 你也挺让人不安的…… 黎迦开口:“不管是什么地方,死人都是不奇怪的吧,何况这个村子看上去应该也是传承繁衍了很几代,所以会有怨气。” 这个时候林生站了起来:“我差不多好了,先去休息,再会。” 就在对方转身的一刹那,眼前的洗花塘周围,落满了白雪。 如果说洗花塘算是连接两边时间线的界面,那么看来到了晚上,这边的时间就会逐渐发生转换。 黎迦不再犹豫,扣上面具,沉到水中,再抬头来—— 此时此刻,洗花塘周围再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天上的白云就像是快镜头一样迅速聚拢,层层的雪片飞洒而下。 仅仅不到一个小时,冰凉透顶的感觉重新出现。 他看着周围再度变成白雪皑皑的一片,不管是绿树还是竹楼,都盖满了白雪。 “怪不得这些雪这么蓬松,”黎迦自言自语,“原来根本就是到此时此刻才出现的……” …… 余故诚数到第十秒,总算稍微减少了一些最开始的不屑。 “看来是找到了入口……不过,就算找到了,你又能坚持几个小时。” 【雪村傀儡】里的解密真的不算困难,后面卡战斗数据等级的环节并不少,如果黎迦还是跟之前一样习惯在行动之前停留,那很可能错失最佳的行动时机。 说白了,真的像余故诚一样彻底打通关过,再用超越等级的眼光去看,就会发现这个副本本身就不是用来解密的。 信息和剧情相对浅显,甚至可以说前面禁用道具的设定是为了玩家在前期不要过多的浪费,以面对最后的战斗。 就在这时候,余故诚听见身后的门响了。 茶花从乐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古成。” 余故诚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 茶花语气波澜不惊,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露出什么不悦。 “我跟乐医生说完了事,现在顺便来告诉你一声,上次你取回的那件道具,最后改造出来的成品,效果确实是能够达到你的要求,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件道具的使用条件,我觉得你应该不能接受。” 茶花快速把道具的效果口述了一遍,又把改造完成的道具隔空扔过来。 余故诚入手的瞬间,读完了道具的描述,瞳孔有一瞬间微微的缩紧,但很快恢复如常。 “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茶花笑了起来,“你这种疯子眼里,什么都可以接受,失去亲情也是,失去朋友也是,什么都可以接受。” 余故诚并没有因为茶花的话而动怒。 “你想跟我辩论?你们把那些没必要的东西看得太重了。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 茶花语气有一点激烈:“你……” “够了,”余故诚冷冷地打断她的话,“要想吵架不是现在,那个叛徒还没抓回来。” 茶花不怒反笑:“你把亲弟弟说成是叛徒?” 余故诚说:“他和我有血缘关系,也不能改变他行为的本质。” 沉默了几秒钟,茶花总算再一次开口。 “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比现在更像个哥哥。” “所谓的真相就有那么重要吗?就能让你不顾你弟弟还有你妹妹的死活,就能让你亲手把……” 余故诚总算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应该是个理智的人,你很清楚,那些不重要。” 他转过身去。 “你不要忘了我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诱饵养出来,之后用黎迦去对付忍者——” “然后我们就能一起拿到当年的真相,你想救的人也能安然无恙。” 听到最后一句话,茶花脸上的表情总算重新平静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一些奇异的尖利。 “可是她快没有时间了。” 余故诚瞟了她一眼。 “余心给你打过电话了。” 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难怪你难得失态,”余故诚说到这里,语气居然还是平静的,“你现在还愿意去相信他,真是令我吃惊,他是连我都敢欺骗的人,用你在乎的人的消息,骗到你上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话音刚落,他眼前闪过一道白芒。 余故诚反手一晃,掌心里出现了一杆红缨枪。 枪头对上白芒,转瞬之间,那股能够将和黎迦同等级的玩家顷刻扫灭的力量就这样消散,重新露出茶花那张平静而隐约扭曲的脸。 “看来你选择了相信他,”余故诚波澜不惊,“我不管你跟谁联系,有什么心思,反正我还是会做出我认为正确的选择,至于你……” 余故诚认真地,不带一丝嘲讽地说。 “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吗?” 茶花终于不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办公室那边走去。 其实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不管是茶花,还是之前他口中提到的余心。 余故诚向来对他的弟弟和妹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下达命令也是公事公办,也并不避讳从某一刻起,他们可能暴起袭击自己的事实。 而余故诚对此态度同样很简单,他就是简单地接下来,然后表示对方打不过自己,像阐述一个事实一样,强大得有些让人痛恨。 甚至哪怕前一天余心或者茶花才试图把他杀掉,第二天余故诚依然会跟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只是他们去做事情,姿态之自然,就好像施展过袭击的是余故诚而不是他们。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茶花还记得余故诚还在读小学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多少还算有点人气,甚至会主动把同学领到家里来过,虽然只有一回,而自己现在也已经记不清那个同学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那个时候余故诚脸上的表情稍微像个活人,而余心,自己,以及余故诚之间,还是会互相称呼一句哥哥妹妹和弟弟。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被长辈带来做亲子鉴定,长辈们在吵架,她被丢到余故诚的房子里,太饿了就开始找东西吃,然后碰上了带着同学的余故诚。 而余故诚看着她在那里翻冰箱,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茶花,微波炉在厨房柜子里,然后就离开了。 茶花现在回想起来,会发觉,其实那样的态度就已经是她最需要的态度了。 即使没有更多的亲情,至少那是正常的,不带任何鄙视的目光。 那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余故诚扭头,对他的同学冷冷开口。 “好了,你别乱动,那个神龛不能用手摸。” 那时,茶花看着他的同学略显局促的姿态,突然就有点想笑。 但是现在要她回想,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个笑容为什么会那样自然地出现了。 …… 黎迦重新站在已经面目全非的洗花塘岸边,又有一点松动的雪堆明确证明了这个副本的时间变化规律。 在白天的时候,穿戴着面具穿过洗花塘,就能够看见尚且还保持着生机与活力的村子。 但是等到夜晚,当德砚他们带着人跳完了舞蹈之后,时间就会再被拨回到雪村的时间点。大雪铺天盖地,再也找不到任何活人的影踪。 整个雪村就像一棵白天开花夜晚枯萎的树一样。 而且除此之外,林生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虽然看向少男少女的目光里,依然有一些沉迷一般的狂热,但同时黎迦也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恐惧。 而那种恐惧不是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被披露的样子,而是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 第二个白天,黎迦重新进入洗花塘,经过了一个睁着眼没有入睡的夜晚,他身上多出了两道伤口。 在夜晚的雪村,他看见洗花塘里爬出了一条一条的怪鱼,那些怪鱼往外一拱一拱,在无法使用道具,时间也无法让场景转换的前提下,黎迦一栋竹楼一栋竹楼地往后退,以环境作掩护,总算是没有导致什么骨折之类会影响战斗的伤势,成功活了下来,堪称生命的奇迹。 带着伤出现在众人面前,其他人看着他的样子都大呼小叫,甚至有人问他是不是偷偷上山去抓毒姥姥了。 “虽然毒姥姥有点让人难受,但这一条独姥姥能换十几斤草药呢。” 德燕一边给黎迦捣碎草药,一边说。 敷完了草药,伤口再用洗干净的芭蕉叶裹好,德砚又问他:“我们今天要去给开花神女送饭,你来不来?” 送饭,开花神女…… 黎迦联想一下:“你是说开花节上的……被选出来献花之类的少女吗?” “看来你也不算特别笨啊,”德砚说,“对啊,一起去嘛,开花神女是最漂亮的女孩子,给神女送饭,可是三天才送一次的呢。” 他一边说,后面的人已经把要给神女送的饭提了出来。 那是一个竹编的篮子,上面盖着芭蕉叶,一阵阵清香从里面飘来,但是并没有任何食盐和油腥的味道。 有的地方的仪式是会要求神女吃的东西素净,但是这怎么看也…… 几个人提着东西很快来到了竹楼的边缘,再往前走,黎迦心里咯噔一声,这里已经超出了雪村的竹楼的范围。 而被树木包裹之间,一个两层高的,像是临时搭出来的竹楼架子,外面扎着纱帘,一个少女提着竹篮,将它系在纱帘前面,由上面的少女一点点提上去,一片芭蕉叶掉落下来。 而下方的黎迦看见了竹篮中装着的一碗清水,还有…… 一碗生米。 今天忙,晚了点。 大家晚安,注意防暑防晒。 第212章 雪尚未远离 第213章 雪尚未远离 三天才送一次饭,送来的饭是生米,所谓的开花神女虽然是开花节的重点,但是她本尊却处在村子范围之外…… 黎迦微微抬头,看着那个竹篮渐渐消失在纱帘之后,紧接着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就像是虫群爬动的声音。 那绝对不会是少女或者说正常的人类行进的声音,但德砚那边的伙伴听着却显出一片喜悦。 “太好了,开花圣女今天的胃口也很好,我们走吧。” 说是送饭还真就只是送饭,没有人选择留下来再关心一下开花神女的状况或者回收竹篮,这就要离开了。 黎迦观察了一遍他们的表情,注意到现场唯一一个,对这个诡异场景产生了一些别样情绪的人,居然是林生。 对方的脑袋,死死地维持着抬起的角度,目光里的狂热已经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先前的恐惧以及…… 不忿。 正常来讲,这是凶手会有的情绪吗?莫非还是说这个林生也有什么自以为是的英雄情结的样子? 德砚他们就像来时一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但是这一回并没有强行把黎迦也拉进人群之中。 理所当然的,黎迦慢慢地落在后面,他已经准备好了借口,如果被发现了,或者德砚回来找他就继续用迷路的借口糊弄过去。 他绕到后方,那个竹架子上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支点,不过旁边有一架倒下去的竹梯子,表面布满了一些陈旧的痕迹,但并没有散架。 黎迦架上去试了试确认它的强度,能够承载自己往上爬,至少一个来回是没有问题的。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嘎吱嘎吱的细小响声里,黎迦登上了纱帘遮蔽的地方。 如雾一般的遮蔽,逐渐被风轻轻掀开,黎迦看见了一个少女。 确实如德燕所说,那是一个尤其美艳的少女,是目前黎迦见过的年轻男女里,最美丽的一个。 她的皮肤呈现一种略微深沉的小麦色,可是五官的轮廓也因此极其清晰,有些高鼻深目的感觉,虽然少女闭着眼睛,却也能够让人想象到她睁眼之后该是多么的美丽,光滑顺畅的黑发,就像密云一般铺开,呈现出绸缎般的触感。 但是…… ——一般来说,普通的少女,下半身是不会扭曲如硕大的畸形团块的。 黎迦的瞳孔里,那是一个上半身是少女,下半身像一朵皮肤颜色的花苞的生物。 而那个花苞周围,连着扭曲的血管和筋膜,末端与地板相连,肌肉和皮肤之间缓慢而不断地产生蠕动,就像是有无数即将破腹而出的虫子在其中钻动。 ——而被送上来的那个篮子,此刻翻倒在旁边,里面的那一碗生米已经被打翻了,那一团扭曲的下肢在地上蠕动,像毯子一样覆盖,经过去的地方留下粘湿的痕迹,生米都被一一吞没,随着皮肤的伸缩消失,发出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黎迦听见扑通一声响。 他微微偏头,调整自己的站位,看见了躲在窗户后面的林生。 对方面色惨白,表情分明还残留有对这少女美艳的狂热,可是更多的恐惧穷形尽相。 这已经不能算是少女了,这是聚集了某种怨念的怪物。 黎迦扭头对他笑一笑:“我也很惊讶,但是,你如果害怕的话,就不该来吧。” 林生微微摇头,后退了一步:“不……” “这不是……这根本不是那种……” 黎迦看他的手指微微抽搐,摇摇头,明知故问道:“那你说的是哪一种呢?” “我说的那一种……”林生浑浊的眼珠有点放空,在开花神女的进食声音里,他的语言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那应该是灵秀的,充满生机的,没有怨恨的美……就跟这片土地给我的感觉一样……那种感觉才是值得被凝固下来被保存下来的美丽……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畸形怪异的存在……” 黎迦打断他的话:“你的形容也太模糊不清了,而且……”他说到这里,调整了一下语言,临时发挥道,“我来的地方正在打仗,那里的人如果遇到外来的伤员,不把他抢劫得只剩条裤衩都算是民风淳朴,何况这里?” “在这个时代,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倒不如说,这里美丽得本来就很不真实,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美,就算凝固下来保存,也迟早会腐败的。” “不对……!”林生在黎迦的头两句话里还算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到黎迦说出最后一句,就像是被触及逆鳞一样,陡然爆发起来,甚至一下子越过开花神女铺在地上的身体,跃到黎迦的面前,脸色涨红,几乎是喘着粗气地反驳他。 “你没见过真正的美!你没见过!值得被记录下来的美和那种凝固下来的姿态!那种……” 他一边说,手指在腰间摸索,黎迦冷眼看着,认出那是个拿取腰间悬挂的木箱的姿态,恍然大悟。 对方来这里为了行动轻便,当然也是没有带那些随身的傀儡箱子之类的。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你见识见识……!就算现在眼前这个神女不是……但是真正的美,你不该这么轻率地侮辱……!” 说话到此,林生的动作却突然一僵,而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黎迦猛然一顿,看见身后那个本来在进食生米的神女,却陡然出现在了林生身侧。 那些像是菌毯一般的肢体,维持着之前一般规律而让人眼花的形变,一下子抓住了林生的肩膀。 “赫赫……赫……” 神女对林生和黎迦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分割了那张完美的脸目,将整个脑袋分割成六瓣的微笑,细白的利齿就像花一样打开,中间喷出了一股混合血肉腥烈的热气。 再下一秒钟,林生表情也跟着一变,猛地往黎迦的方向继续扑去,连带着把黎迦也绊倒了,后者在自己重心被改变的瞬间立刻调整了姿态,干脆顺势往下一滚。 ——这个高度,以自己现在的数据强度,加上地上的植物厚度,以背部的姿态摔下去,不会有大问题。 ……但是关键不在于摔伤的可能性,而在于下来之后,那所谓开花神女的袭击—— 黎迦感觉肩膀传来一股力道,他猛地回身,猩红锯肉刀挡住一片缠绕成长条的肢体,虎口马上传来一阵酸麻。 “……也是数据比我高出一大截的怪物,”黎迦只用了半秒钟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不能留在这里,得去洗花塘——” 这边在村子范围之外,而洗花塘周围的地形更加开阔,不管是继续战斗还是逃跑都有更多的选择,而且—— 他看了一眼林生。 对方还没从神女的缠抱之中挣脱出来,此刻跌跌撞撞地在草叶之间挣扎,动作凌乱而散碎,倒是看不出曾经那种变态的感觉。 如果自己到了洗花塘旁边还被神女追杀,那也可以试着戴上面具回雪村。 就算时间没到,无法回到那个大雪覆盖的时间点,而且神女也会继续追来,那自己也可以把锅推到林生头上。 思绪流转之间,林生那边又产生异动。 猩红锯肉刀的刃口拖过草叶,留下嚓嚓的碎声,神女融化的肢体到底是被阻隔延缓了长势,但并不算特别明显。 与黎迦这边形成对比的,就是林生那头了。 黎迦手里的刀几次起落之间,林生也从腰带里摸出了两把短短的,有点类似匕首的薄薄刀片。 刀片夹在他的手指之间,林生依然带着那种有点类似迷醉破灭后的狂怒甚至迷茫,,然后—— 就像切割熟透的肉片一样,刀片在神女的攻击之间,划出冷光。 虽然再下一秒钟,那些被斩断的肢体就弥合了,神女依旧保持着裂开的微笑追逐林生,后者的动作又恢复了之前的狂乱和零散,但依旧说明…… 林生是有可能做成一些事情的。 不是简单的无能狂怒,而是更多…… 肢体的袭击在黎迦这边减弱了一些,趁此机会,后者一鼓作气,刀刃往前突刺,瞅准了空隙往前推进,就要往神女的人形与畸变肢体之间的空隙砍去—— 然后林生嘶哑的声音响起。 “她……在哭。” 黎迦一顿,抬头,看见那张已经裂开的脸上,眼睛之下的水迹。 “她在哭,但是也在杀我们啊,”黎迦说,然后弯腰后跳,躲开又一打过来的肢体,“还是说,就算这样,你也觉得她很美?” “……”林生顿了顿,刚要说什么,立刻惨叫一声。 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拖长音,黎迦猛地往旁边跳去,林生的一只手被神女斩断,血花飞溅到半空,神女菌毯般的身体慢慢地将那截断臂接住,往自己的方向送去,塞进了裂开的嘴里。 虫子们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加响亮,黎迦面色微微一凝,就看见神女像一只蜗牛一样,一路留下晶亮的痕迹,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纱帘被风吹动,依旧美丽安宁,除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地上残留的血之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黎迦看着昏迷的林生,顿了顿,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 “快快快!” “这个伤口太严重了……” “小心一点……” 洗花塘旁边,男男女女围成一个新的圈子,里面依旧躺着林生,一个之前也负责采药的少女嘀嘀咕咕:“怎么他又受伤了呀……” 另一边,德砚看着黎迦的表情,五官微微有些发皱:“你是说,他自己跑去了神女面前,还打扰了她吃饭?” 黎迦点点头:“是的,我只来得及把他拖回来,而且他的那只手……” 黎迦简单把林生的举动描述了一遍,只要自己说的是真话,就不会觉得心虚。 “那可坏了……” 德砚的表情是从没有过的凝重:“开花神女之所以要待在那里,就是因为周围的植物都是驱虫的,我们也会定期撒一些驱逐走兽的药粉,就是为了让她不接触到荤腥……” “如果接触到了会怎样?” “那个开花神女就不能用了。”德砚理所当然地开口,“得着手培养下一个……啊,下一个……” 黎迦听到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已经暗暗拔刀,却只听见他说:“那接下来可能需要你也一起来帮忙了。” 诡异游戏里的所谓帮忙,下场最后都不会怎么好,往往需要付出性命或者其他重要的东西。 黎迦顺口道:“那林生呢?” “看情况吧,他少一只手,总是会不太方便的。”德砚盯着黎迦的眼睛,三股彩绳扭成的抹额之下,一双眼睛充斥着堪称可怕的狂热。 “你也会帮助我们一起达成开花节吧?” 黎迦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等林生醒来吧,毕竟他那个样子,我也多少有点愧疚。” 本来这句话一出,黎迦就做好了得死出去的准备,结果德砚反而目光更加生动,表情都有些赞同的味道。 “看来你偶尔虽然会有点笨,但是也很重情重义呀,”德砚的眼睛里都灌满了笑意,“你一定能帮我们。” “是吗……” 气氛到了这个点上,黎迦只觉得说什么都有些不合适,手掌握在身边,似乎拔刀砍出来会更加顺应自己的心意。 “是啊!开花神女其实是每一代男女合力选出来的,”德砚说,“虽然失去了一个会让人有些担心,但是开花节本身就是快乐的节日。” “而且我们人很齐,少了一个神女,再来一个就好了。”德砚的声音越发清晰,“就在明天或者后天吧。” “……这么短的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德砚说,“你看见了我们的村子,很美丽是吧?这就是我们合力打造出来的奇迹,同理,开花神女也会是一个奇迹,你可以跟我们的阿爷他们一起,见证我们的奇迹。” 他的声音几乎不容置疑,也就是同一刹那,黎迦意识到,这一次所谓的帮忙,多半不会让自己付出生命,而且真的可能就是“帮忙”。 只是帮忙会带来的东西…… 大概是又一个跟开花神女一样的怪物。 到那个时候,是否继续战斗,可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了。 “好啊,”黎迦微笑,“你需要我干什么?” 伴着自己的话音落下,黎迦清晰地看见,德砚也露出一个微笑。 ——以及德砚身后,从剧痛里睁开眼睛的林生。 这两天有些忙。气温持续走高,大家注意解暑。 第213章 雪再一次席卷 第214章 雪再一次席卷 当晚黎迦依旧跟前一天一样,围观着德砚和伙伴们跳起舞来,象脚鼓一个一个从竹楼里搬运出来,而黎迦这一次作为见证者参与全程,看见他们将新鲜的芭蕉叶摘取而下,露出线绳缠绕的侧面和依然会带来暧昧触感的鼓身。 这一次,黎迦将记忆中雪村的分布和眼前的竹楼重合,无比确定,那些象脚鼓,就是从之前堆放杂物的竹楼里拿出来的。 原本存放节日用具的房间,最后堆放的全是那些疑似牌位主人生前之物。 “水生的花,陆生的花,一切生灵皆开花。” “太阳的光辉,雨露的滋润,一切事物都献礼。” 拍打象脚鼓的一双双手,骨节与鼓面敲击,声音闷响又带着些许清脆,歌声在德砚等人的舞步里响彻,优美又带着奇异的韵律。 而黎迦慢慢转身,看见失去了一只手的林生,从阴影覆盖之中走出来,脸色惨白得可怕。 黎迦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轻声发问。 “——你看见了什么?” 而林生的回应,是抬起还存在的那只手,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阵呜咽混响的声音从指缝之间流淌出来,黎迦看见了一滴滴水迹,毫无阻碍地打湿他的衣襟。 “……你看不见,你不知道。” 但最后,在不成声响的垂泪里,林生只一点点抹掉了眼泪,转身离开,在还没结束的舞蹈里,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话。 黎迦不再停留,当舞蹈歌声停息下来,他继续扣上面具,穿过洗花堂的水面,一跃而下。 雪花掉落的声音依旧幽微而枯燥。 黎迦放下面具,抹掉一片差点突入眼眶的雪花,微微直立身体。 “德砚的反应比我想象里平静很多……如果那个神女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那么没道理他能那么自然……除非……” 与此同时,林生的反应也不太对。 一开始,因为林生是沉迷傀儡之术,他的手被那只冠名为开花神女的怪物砍断时,黎迦还以为林生会因此狂化,或者做出其他过激的事情。 毕竟他确实对这里高质量的“原料”产生了一些狂热。 失去了那只重要的手,肯定没办法再做出符合自己要求和心意的傀儡。 但他醒来之后,没有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灰心。 甚至最后对黎迦的哭泣里,还隐隐约约有一些……古怪的恨铁不成钢? “他明明也是个凶手……”黎迦自言自语,然后反手掏出猩红锯肉刀,对上一只从身侧雪堆里,猛然现身的怪物。 那怪物在雪堆里拱伏,又是一只怪鱼。 黎迦猛地抬手,刀刃划出弧光,却是向着雪堆而去。新鲜的蓬松白色顿时散成千万点,黎迦趁此机会,再斜向挥出一击—— 在【雪村傀儡】这个副本里消磨时间到现在,在植物繁密的竹楼面对神女也好,从飞雪之间逃生也罢,现在黎迦意识到了一些自己之前战斗的不足之处。 首先就是之前对环境的关注度不够。 以往他每次战斗,面对怪物npc们,往往只看得见自己的刀刃和怪物的周身,他每次都确实会努力寻找怪物身上的弱点,但很少去考虑把环境也纳入制胜因素。 唯一涉及环境观察的,就是转移路线。 这一次面对大雪飘洒的村落,竹楼和雪堆掩映之间,怪物们的战斗力远远胜过黎迦能够发挥出的实力,而且在训练的场景副本里,要用消耗类的道具去通关本来就是浪费,于是他不得不考虑如何更有效率地“逃跑”。 最开始的逃跑里,黎迦只是在想着怎样找到更远的角落,但是现在他意识到,一味的逃跑其实反而消耗了时间,即使战斗没办法造成太多有效伤害,却也能够迷惑怪物们,甚至战斗本身就是最有效率的撤退手段之一。 ——现在,这些东西初见成效了。 怪鱼在被扬起的雪块之间发出嘶吼,扭动的身躯上猛地张开大嘴,利齿碾压之间,一股混合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黎迦神情一凛冽,这味道,他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开花神女。” 挥刀的同一刹那,他想了起来。 雪块扑砸大地,闷响连声。 仅仅两秒钟过后,地上的雪雾里便重新浮凸起一个人形,黎迦猛地抬刀,头脸上的雪已经被新的雪风吹开。 他兀自呸了几声,刀刃倒转,刀尖上的一滴红色慢慢在雪中晕开。 ——黎迦刚刚,划开了怪鱼的肚子。 被猩红锯肉刀穿透表皮的刹那,黎迦很确信自己听见了一道足以穿破风雪的尖啸声。那声音怨毒而激烈,又像是男男女女混合的声音。 而原地的黎迦喘息了一下,反手去雪堆里刨,刨出了自己在这个副本里击杀的第一只小怪的尸体。 尸体被挖出来之后,还没有彻底冻僵,黎迦撕开坚韧的表皮,忽略那些外面的手脚,看见怪鱼身体里…… 一团团盘曲的肠子和内脏。 表皮撕开的同一时刻,前后时间差不到一秒钟,怪鱼身体内部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倾泻而下。 肝脏,肾脏,心脏,膀胱……十二指肠,盲肠…… 那些器官,之前黎迦在乐医生的ppt上看过,现在所见的,大小和颜色确乎符合实际,只不过…… 所有内脏都完全被扭曲了,硬生生和彼此沾在一起,就像是有无形的手指强行把它们捏在一起,再粗暴地填进怪鱼的肚子,填充成这个令人不安的外形。 “……这东西真是脏手。” 黎迦默默地放开,在地上掏了一把雪擦干净手指上的血污,再一次拎起猩红锯肉刀,刀刃在身侧划出了一个圆满无缺的圆形。 而这也是黎迦在拿到猩红锯肉刀之后,挥舞出的,第一招如此气势完满的刀式。 伴着圆形的刀光落地消失,周围的雪堆也随之腾起,然后—— 数不清的怪鱼,从雪下猛地朝黎迦扑来。 …… 又是数据流光的碎点在空气里消失,余故诚眼睫微抬,他刚刚迅速地打断茶花的“非理智行为”,马上就看见了黎迦从之前消失的地方再度出现。 “你又出来了。”余故诚重复。 黎迦慢慢点头,不过脸上没有之前隐约的急躁,他上前一步,盯着余故诚的眼睛。 “问问题有时间和个数限制吗?” 余故诚道:“五分钟。五个之内。涉及关键的我不会回答,而且也算时间和个数。” “……有点麻烦,不过也行,”黎迦挠了挠耳根,笑起来,“我刚刚在【雪村傀儡】里,转换到雪村的时间线,总算杀掉了一只长得有点像鱼的怪物,然后从那只怪鱼的肚子里,掉出来了被挤压在一起的人类内脏。” 余故诚的表情没有变化,毕竟这句话不算一个问题。 “但是马上,我就从雪堆里听见了能够把我包围的声音……我来不及再逃跑,被那些怪鱼围住,就这样再死了出来。” 黎迦回想起被撕扯手指和肌肉的疼痛感觉,比起疼痛,那些怪鱼前扑后拥而上,包围上来时,最先感到的其实是湿润的窒息。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在这个本里杀死了一头怪物,会引出怪物的其他同类?” 余故诚开口了:“在下雪的天气里,一定会。体型越小的怪物,引出来的同类越多,而每种怪物的总数其实都是有限的。而不下雪的天气里,人形的怪物不会引来同类。” 很好,甚至给了额外的信息。确实是合理的,甚至有利于黎迦这边的提问环节。 黎迦马上接着说:“下雪和不下雪的天气,是不是确实局限在夜晚和白天的时间线之间?” “不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只有两个字了……看来之后雪村和有生机一些的竹楼是可能会时间线重合的……毕竟有生机的竹楼也算是雪村的过去,每过一个白天,都是在逐渐往雪村的现在靠近。 何况还有个林生。 “林生是否杀了雪村的少女?” 余故诚微微抬眼:“是。” 到这里也没有更多的详细解说……看来虽然杀了少女们是事实,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黎迦自顾自点点头,继续开口:“如果我杀了神女,是否有机会取而代之?” 他这句话刚吐出,余故诚便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然后马上道:“这句话不算时间。答案是没有机会。开花神女的限制之一就是最美丽的村中少女,你不是雪村的人,你只能算见证者。” 黎迦保持微笑:“最后一个问题。” 余故诚表情依旧沉静如水,仿佛之前的疑问并不存在。 “德砚是村长的后代,如果我杀了德砚,是否会影响新的开花神女出现?” 说到这里,黎迦紧紧盯着余故诚的脸,不打算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余故诚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空气似乎凝固了,黎迦于是也跟着缓缓微笑一下,把玩着手中的生人令牌。 这个问题涉及了部分关键,余故诚不会回答。 而“不回答”有时候本身就是答案。 “时间到了,”黎迦冲余故诚笑了笑,“我继续。” 捏碎生人令牌的声音清脆渺小,余故诚看着黎迦再一次消失,面无表情地说。 “注意你自己的精神状态。” 不过这句话有没有被听到,就不是他关心的范畴了。 …… 重新回到【雪村傀儡】这个副本的开头,黎迦头一次开始思考为什么诡异游戏的训练场景没有存档功能。 游戏流程打到快一半了,就快要摸到boss的地图了,存档损毁,从头再来…… 黎迦在纷飞的大雪里摇了摇头。 虽然重来一遍确实让人丧气,但是重来一次的优势就在于熟练。 黎迦耐心地走过去,避开隐显的路面,给类似人形的怪物飞蛾喂食“热汤”,得到了那个看不清本相的碗。 这一回,在继续将牌位面具对应的时候,黎迦将碗的里里外外擦洗干净,隐约摸到了类似骨头的凹陷与凸起。 他心有所感,不再浪费时间,面具继续扣在脸上,等待怪物出现的同时,跳进了洗花塘。 他大抵复刻了自己之前的行为轨迹,先暂时取得了洗花塘周围男女的信任,继续在树林之间看见德砚的出现…… 做这一切的同时,黎迦也在仔细寻找,有没有能够把那个碗用起来的地方,暂时的答案是不行。 第一夜继续在躲避之间渡过。 余故诚之前说过,下雪的村落里,击杀怪物绝对会引来怪物的同类。黎迦没有冒险,也在之前的副本流程里基本摸索到一点各类怪物的数量。 飞蛾是最大的,一共也就十几只,但是都随着那只人形怪物摄入血液之后飞走了,暂时应该不构成大威胁。 怪鱼的个体大概是最小的,之前被怪鱼围拢致死,自己没数清那一波怪物的数量,但大几十肯定是有的。 此外,还有村口的柳木手臂,也应该算是怪物,只是呈现的个体与其他怪物不一样。 第二个白天,黎迦探查了神女的存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篮子里,装着生米的碗。 一瞬间,黎迦的目光相当认真,看着那个篮子消失在纱帘背后,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行动。 他跟在林生之后,看着对方登上去,看见开花神女,又被开花神女斩断一只手掌。 瞳孔倒映出染血的草叶,黎迦面不改色地从隐蔽的角落里走出来,扶住了因为剧痛和极端情绪交杂而倒下去的林生。 看到这里,他明白了。 开花神女突然暴动,确实是因为林生。 虽然具体来说是什么引发开花神女的袭击还有待商榷,但失去一只手的剧情,并不会因为玩家的行为而改变。 “或者提前让林生直接失去两只手……怎么不算一种对剧情的改变呢。” 不过黎迦也只是想想,并不打算实践。 当林生在男女们的包围里再一次醒来,德砚又对黎迦说,要后者当见证者,重新聚集开花神女时,黎迦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干脆利落地答应。 ——他穿过人群,上前一步,看着林生的脸,微笑开口。 “好啊,那林生也一起来吧,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他也会不甘心吧?毕竟他确实很喜欢开花神女。” 伴着林生惨白的神色,德砚也跟着笑起来。 “那当然可以啊!” 等待七月不忙碌的时刻到来。 大家好好休息,注意防暑!了。 第214章 雪之后的树与果 第215章 雪之后的树与果 在“夜晚”的时间线,黎迦回到雪村,大雪包裹视线,这一次他迅速地踏上竹楼,腾起的雪尘之中,他再一次看到了怪鱼。 这一回黎迦没有出刀,他摘掉银色的手甲,面具扣在脸上,依旧选择了在竹楼之间游走。 现在他能够尽全力之下杀掉怪鱼,但是控制不好力道,要么对方死,要么自己受伤,两种结果相比较,现在受伤只要不伤筋动骨,都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一次,黎迦在杂物堆积之下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混合了灰尘,四处散落的米粒。 那些米粒大多数甚至嵌进了雪中和竹子地板的缝隙里,如果不停留下来仔细查看,根本看不见。 黎迦稍微蹲下来,抠出一粒米,指甲轻轻切过去,米粒分成两半,果然也是生的。 如此看来,即使没有自己的介入,开花神女最终也不会乖乖只吃生米粒一类的东西,她——或者说,“它”,最后还是会吃掉林生的一只手臂,然后德砚等人就会要求另一个人作为见证者。 在副本之中,玩家会作为见证者,而假设最初没有玩家的话,见证者…… “林生。” 前面的男人顿了一下,这才回过头来。 后方的黎迦露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微笑,快走两步,搭上对方的肩膀。 ——过去的一个晚上,他躲避了被怪鱼包围致死的前结局,在竹楼里游走之余,还找到了那些米粒的踪迹。 那间堆放杂物的竹楼,对应村里的竹楼并没有那么多东西,因此也可以推想得知,在村子范围之外,开花神女所在的地方,留下的物品转移到这里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黎迦并没有找到那个曾经装过生米的碗和篮子。而之前飞蛾怪物给自己的碗,比那个竹篮里的碗小了一圈,形状也对不上。 不过他也并没有气馁,等到时间到了,重新扣上面具跳进洗花塘里,黎迦在恍然未觉自己离开的年轻男女之间,重新踏进去,发现他们在处理之前给自己吃过的那种红色的水果。 最开始黎迦拿到的红色果实并没有什么处理,甚至只是蘸着洗花塘里的塘水洗了洗就吃了,而现下,黎迦看见德砚为首的年轻人拿着一把把略短的镰刀,将红色水果的表皮削下,里面柔软的果肉就像血一样流淌得要掉下手指,露出一些发绿发黄的籽。 黎迦还没开口问,德砚见他到了,就站起来往黎迦这边走去,手里的镰刀没停,大概是因为选中了黎迦作为所谓的见证者,他对黎迦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了。 “快来看,我们在做酿酒前的准备,这些酿出来的果酒,都是给下一个开花神女的!” 他一边说,旁边就传来噗噗的声音。 德砚和男男女女们中间,摆着一个竹制的大桶,里面垫着层层叠叠的芭蕉叶,上面已经堆了不少鲜红的湿润果肉,远看着就像一堆新鲜的生肉一般,“噗噗”的声音正是其他人处理完了果实后扔进去的声音。 黎迦看着那些鲜红和碧绿互相辉映的颜色,也在男女的圈子之外,看见待在树荫下的林生。 后者表情并不好看,发觉黎迦的视线之后,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而他身边的黑漆箱子倒是打开了一个,只是被草叶遮蔽,暂时看不清林生在做什么。 “酿酒?开花节不是已经这么近在眼前了吗,还来得及吗?” 黎迦走到德砚旁边坐下来,闻到一股泛着清香的甜味。虽然这堆东西看着有点太鲜艳,甚至恶心,但味道很好闻。 “来得及啊,”德砚也把手里的果肉往桶里扔去,又拿起一个,刮掉表面的果皮,这一次却是递给了黎迦,“早上没吃吧?早饭的时候没看到你,垫垫肚子?” 黎迦接过来,看着德砚手指之间残留的红色的汁液,笑了笑:“确实没吃,谢谢你。” 然后他把果实掰成两半,对树荫下的林生招了招手:“林生!快来!一起吃!” 他甚至转头跟另外一个少女要了一片小的芭蕉叶,自己把一半的果肉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叶片上面,给林生留的一半相当细心。 然后不管林生的面色变得怎样差,黎迦重新把目光回到了德砚身上:“说起来,一般酿酒几天时间不够吧,还是说……” “如果是阿爷叔公他们喝的酒,那当然太急了,是不行。”德砚把又一团果肉扔进桶里,就好像血肉团增生一块,继续拿起预备处理的果实,“但是这些果实不一样,而且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所以一定没有问题的。” 虽然看上去是热情地给黎迦解答了问题,但是根本什么关键一点的信息都没有说出口啊…… 黎迦在心里皱眉一下,继续笑着说:“那等新的神女出来之后,旧的神女呢?” 德砚手里的镰刀动作一刻不停,不过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对方稍微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摇摇头。 红色的果肉们噗噗而下的声音里,德砚说:“旧的神女沾染了荤腥,虽然是不能用了,但马上她也会感到愧疚的……等新的神女选出来之后,旧的神女就没有用了。她应该……嗯,我也不确定。” “之前的开花节后,那些开花神女都去了哪儿呢。” “啊,开花节过后,开花神女都会变成村子的一部分,留在树林里,守护我们的村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德砚语带兴奋,“没有人会去不礼貌地探究开花神女们去了哪里,就好像也不会有人冲撞自己信仰的神们。” “虽然是这样,可是神女们的家人也会伤心吧?”黎迦微微歪头,根据之前的诡异游戏副本经验,诅咒或者仪式很多都喜欢挑选有血脉相连的人们,从同姓氏的村民到所谓的皇族。 德砚理所当然道:“他们的家人也会支持神女们的选择,就和我们的叔公支持我们现在为开花节做准备一样的,不用担心哦。” 黎迦点点头。 这时,从树荫下缓缓响起的脚步声已经延伸到身旁。黎迦偏头,看见林生走过来,面色依旧不太健康。对方伸出那只还没被咬断的手,弯腰捡起芭蕉叶上的果肉,塞进嘴里之前,对黎迦说:“谢谢。” “……”一瞬间黎迦甚至有点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的在说谢谢,还是仅仅客套,或者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只是自己暂时没注意到。 不过马上,黎迦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德砚身上。 “你休息好了吗?太好了。” 德砚放下了镰刀,此时此刻,桶里的果肉已经盈满,清鲜的甜香几乎填满了黎迦呼吸之间吸进的每一口空气,后者已经快感觉自己的嘴里一直都是甜味了。 林生慢慢点头,他也站直,看着德砚和几个男女将桶上的把手抓住了。 “那么能不能拜托你和他一起去给开花神女送饭呢?”德砚主要是看向黎迦,“今天我们都有事情要做,抽不开身啊。” “啊?”黎迦适当地表露出不会被看出嫌弃的不解,“但是,之前不是说三天才给开花神女送一次饭吗?这一次是……” “以前是那样的,但是这一次不行了,因为开花神女要替换,所以……”德砚大概真的很忙,语速都快了不少,“总之,竹篮放在之前你们休息的那间竹楼里了,送完饭之后你们这一次可以停留一会儿,林生喜欢开花神女的话,也可以跟她聊聊天……” 因为装满果肉的桶的重量,德砚等人的脚步声稍显得沉重。 而黎迦站在原地,有点发愣。 夜晚他就回到了雪村里,根本不知道哪一间竹楼是所谓的休息时的房间…… 虽然抬着大桶的只有以德砚打头的几个人,但是黎迦却看见,所有的男女都跟了上去,没有人犹豫和停留。 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所有人都一起跟上去呢? 黎迦正思忖着,旁边的林生上前一步,踏过草叶,脚步显然证明他有自己的方向。 黎迦露出一个微笑,上前一步,搭住他的肩膀,叫出对方的名字。 接下来就跟糊弄这些在洗花塘旁边的男男女女们一样,黎迦迅速地说服了林生,在给神女送完饭之后,要尽快地回到村子里,最好能够迅速地找到德砚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你之前肯定已经摸索清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黎迦笃定地开口,“现在他们要去哪里,你应该也有些猜测了吧。” 林生的表情就跟被人按进水里了一样:“你……跟踪我?” “可不能这么说,”黎迦笑了笑,“只是合理地推测而已,何况你对开花神女之前的痴迷也不是假的吧?” 林生不再说话,但黎迦看得出来,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新的警惕。 不过黎迦倒不在乎这个,林生虽然是变态,但是应该不是一个愿意轻易放弃的变态,否则就不会在被毁了几乎全部的作品之后,仅仅凭借一本新的所谓傀儡术秘本就重新振作起来。 跟在林生后方,他们找到了竹篮的所在地,而考虑到林生只有一只手,腰间还有他那几个不愿意离身的木箱——黎迦尝试着建议他先把箱子们拿走,结果换来林生几个眼刀,于是不再强求——黎迦上前一步,提起竹篮。 去找开花神女的路上,也是林生走在前方。 对方下脚并没有什么犹豫,显然在被委托出来送饭这一次之前,林生也偷偷摸摸找过开花神女的位置。 黎迦稍微有点可惜,他并不能在这个时间线的夜晚停留,否则也能看见林生在晚上做了些什么了,反正绝对不是老老实实的休息。 在路上,黎迦当然也掀开芭蕉叶看了看竹篮里的内容,同样是拌着香灰的生米,有所不同的是这些生米泛着一种淡淡的红色,黎迦伸手在生米上方扇了扇,闻到了和之前吃过的红色果肉有些类似的气息。 他不再继续动作,芭蕉叶盖回篮子,甚至当走到神女所在的位置的时候,也只是在纱帘之外把篮子推了进去。 “……你不打算进去?”林生已经掀起一块纱帘,就要迈入其中,看见黎迦不动,他居然也停了下来。 “现在进去没什么意义了,”黎迦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就跟德砚他说的一样,这个开花神女已经要被放弃了,与其留在这里……” 不如去看看德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其实现在黎迦也是在赌。 跟林生不一样,他没有夜晚的额外时间去探查,如果林生执意留在这边,他回到村里,或许也是能找到德砚他们的行踪,但一定会浪费时间。 而林生在原地踌躇片刻,手指搭在木箱上敲了几下,居然转过身来,走在了黎迦前面。 虽说他完全没有好脸色,但是这个选择…… 看来在夜晚的时间,林生本人也看见了更多东西,才让他现在动摇成这个样子。 虽然不会轻易放弃,但从此刻开始,不能继续给林生施加压力了…… 黎迦有点遗憾地搁置了另一个有点危险的想法。 他本来还想看看,如果让沾染了荤腥的神女把一个人完全吃掉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这一回神女那边没什么动静,篮子送进去之后,也没有什么类似进食的声音响起。 加上林生也退得快,还是需要对方带路的。 “开花神女看上去像是祭品之类的东西,”一路上林生没看出黎迦心思浮动,反而主动跟黎迦搭话,“你觉得……会是什么?” “你问我的话,要等看见了德砚他们才好说,”黎迦笑了笑,“最好不要想得太轻松。” 林生对他还是挺有微词,却并没有故意跟他作对,听见黎迦这么说了,也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一丛丛开花的矮树被抛在身后,芭蕉叶的阴影就像一片片黑色的云。 最终,黎迦站在了一棵果实累累的树下。 那棵树看上去,每一根枝条都缀满了果实,小的有指头大,大的就像拳头,每一颗果实都像是通红的宝石,正是之前他吃过的那种。 那棵树其实不算难找,在洗花塘之后,芭蕉林中。 而水塘边曾经抬着竹桶,跟在德砚身后的男女,此刻都聚集在竹桶前。 他们的上半身几乎都埋进了竹桶里,鲜红色的果肉软烂如血,泼洒满地。 晚安。 第215章 雪飘零的新绿 第216章 雪飘零的新绿 上半身埋在竹桶里的男女之间,发出一阵阵呼噜噜的声音。 而地上泼洒的果肉也没有被浪费,一个个年轻人曲起身子,弯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舔食那些东西,每一根沾染了果汁的草叶都没有被放过。 整个场地看上去……和他们都算得上是俊秀美丽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甚至有点让人联想到牲口棚里的猪。 林生捂住了嘴,黎迦看着他弯腰往一边的草丛里走去,有一些可以理解。 毕竟对方是为了追求傀儡什么都不要的,当然对极致的美有自己的看法,现在嘛…… 黎迦没有马上去把林生找回来,目光依旧专注于那些进食模样相当糟糕的男女身上。 德砚也在他们之中,确切来说甚至占据了竹桶里最优越的位置,而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快要把竹桶里的果肉吃完了。 伴随着“呼噜”的一连串响动,他们从竹桶里重新抬头起身,一个个的表情都带着奇怪的迷离和恍惚,不少人直接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摸着自己的腰腹部。 看那些弧度鼓胀的样子,黎迦猜测他们的进食量肯定超过了正常人的胃部能够容纳的大小。 其中的德砚很快转头,发现了黎迦。 他头发上还沾着残留的细碎果肉和果汁,德砚一边将头发撩起来,缠住手指了就直接去啃,像猫猫狗狗一样,反正不是正常的成年人。 他一边清理一边看着黎迦:“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林生很喜欢开花神女吗?送饭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黎迦看着他的现状,小心地后退半步:“你们这是在……” “酿酒啊,”德砚微笑地开口,整个露出的口腔和牙齿都被完全染红了,浓度深重的果香就此飘逸而出,“吓到你了吗?” “……”黎迦摇摇头,“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 他盯着其余的年轻男女,此刻的他们和德砚的状态都差不多,只是更糟糕一点。 有的年轻男子跟蛇一样在地上蠕动,眼睛都完全失焦;有的少女直接倒在地上,侧头过去,一点点把另一个人的头发吃进嘴里。 “那还真的不好意思……”德砚的话也开始变得黏稠不清,他看着黎迦后退的半步,本来有点茫然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古怪的伤心。 “我本来就跟你说了,先去跟开花神女说说话,她现在不会伤人的……”德砚摇了摇头,而这个摇头,是整个脖子都变长了,甚至影响了他原本五官位置的摇头,“大家现在这个样子都很难看的……” “哎……” 黎迦听见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那条长得像皮肤颜色的蟒蛇的脖子,就这样从中间变成了两部分。 鲜艳的果汁,带着一些颜色复杂的液体,气味不再弥漫单纯的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某种酸味的味道。 溅到黎迦身边,但更多的内容没有溢出来,留在了那个还算完整的部分当中。 很快,这里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少年,他吸掉了所有不管从哪里来的果汁,整个人跌跌撞撞,四肢就像是肚子上的四根细骨伶仃的枝条。 黎迦看着他胡乱地挥舞手脚,感觉自己看见了一只畸形到无法维持平衡的猪。 旁边的草叶传来一阵擦擦的声音。黎迦回头,林生一边擦拭自己的脸一边走上前来,他重新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象,整个人微微抖着,和那个虽然跌跌撞撞,但表情充满幸福的畸形少年相比,倒不知道谁才是真正更接近怪物的一方。 “你好点了没?”黎迦扶了他一把,免得对方连自己的箱子一起倒在地上,“已经结束了,或者说,也快接近结束了吧……”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肢体,红色的果汁覆盖了一切,本来该有的纯粹铁锈味都被掩盖了一些,再加上周围满目的生机勃勃的绿色…… 要说这场面有多可怕,也没有,只是反差感确实有点太强了,何况地上的尸体,在半天之前,还是会跟自己笑着打招呼的俊男美女,现在就变成了这一地的狼藉……甚至还在继续转变。 “这些……根本不是我想看的……”林生虽然被扶住,但仍然双目无神喃喃自语着。 黎迦看着那个地上在蠕动的少年,同情地瞟了一眼林生:“你要是不想看的话,那先走吧,这里感觉还没完,而且……” 他回想起上一个开花神女的状态,很有些联想,接下来这个少年要做的事情,如果被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的林生看见了,可能会让对方当场崩溃。 “……不。”林生这个时候反而坚定了起来,他一把推开黎迦,两只眼睛都有点充血,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死死盯着眼前一片交织的红与绿。 “好吧,”黎迦笑了笑,抽出猩红锯肉刀,顿在身边,“要是忍不住了,别吐我身上。” 前面的少年在他们几句话之间,已经爬到了第一具尸体旁边。 然后,他就静止不动了。 这个静止的状态持续了十多分钟,黎迦一边数自己的脉搏计时,一边注意对方和林生的状态。 做傀儡木工活也是需要时间的,林生对于等待倒是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而少年那边…… 他吸饱了果汁的肚子,一阵阵奇怪的咕噜声传来,有一点像饥饿之后会发出的噪音,但又有些类似…… 什么东西产生了反应的感觉。 “噗”的一声,黎迦看见林生反手投掷出一片纤薄的刀刃,飞过绿叶红花与鲜艳的果汁,他本来想挡住,但看着林生脚边木箱子都开了,其中的刀刃排布整齐,根本是决不罢休的架势,挡下之一,就会有接下来的接二连三。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黎迦也就不打算阻止林生了,对方也是npc,自己阻止对方跟怪物产生交互,那就是把仇恨转移到自己身上,没必要。 刀刃精准地没入了少年的肚子里。 然后,一股细细的,颜色比起果实,更加暗沉而透彻的水流溢出来,像泉水一样喷洒到周围的尸体之上,清香的酒精味道,飘散在空气当中。 “……这就是所谓的酿酒啊……”黎迦若有所思。 而林生双目赤红,那只完好的手里已经挑起一摞刀片,盯着那些挂满了“果酒”的尸体,以及旁边被戳破肚子的,不住哀嚎的少年。 而后者的哀嚎声里,嘴巴和鼻孔里都在往外喷着有淡淡酒香的果汁。 而被果酒浸泡或者喷到的肢体们,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如同发酵时气体充盈,那些肢体也开始肿胀,迅速膨胀起来之后…… “啪”的一下,最先炸开的是德砚为首的少年青年们。 皮肤溶解在酒液之中,接下来溶化的是骨骼和肌肉,艳红色的果酒流淌而过的地方,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皮,而最后这些皮也随着果酒的流淌融汇成一,最终逐渐干缩,然后聚拢到了还有脑袋的少年身边。 黎迦听见身边传来一道堪称痛苦的吞咽声,他微微侧头,林生手掌心里往外渗出血来,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片,被刺破的手指抽搐着,再割深一些,大概林生就再做不了精细的傀儡活。 “喂,”黎迦出声道,“你要是还想留着自己的手,就冷静一点吧。” 林生不说话了。 刀片从他手里掉落,因为地上长满了青草,没什么过分突兀的声音,地上少年和他的同伴们的转化也因此并没有被惊动。 黎迦没有再调转目光,他看着那些皮肉像是有生命的树根和花瓣一样,包裹住了少年的下半身,他胃里剩下的酒都被挤出来,于是马上,被浇到的皮肉就像被火焰烫过,又像是被胶水粘合一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同时出现一痕一痕显眼的褶皱,逐渐往下收缩…… 在观察少年和周围其他“人”的变化的同时,黎迦也在等待,他想看看林生会不会有其他举动。 没想到,最后一个人的身体都化成了少年身上的皮的时候,林生还是没有动作。明明他之前已经动手投掷出了刀片,这会儿却又不动了。 黎迦甚至有点失望。 看来林生暂时是没有心力动手了。 黎迦自己微微调整了一下猩红锯肉刀的方向,再后退半步。 看到少年的转变到现在的阶段,黎迦也稍微明白了,原来开花神女的那个姿态是这么出现的…… 但地上融化的仅仅是身体。紧接着,少年细长的胳膊一提,地上的头颅都被赶到了面前来。 ——他的眼珠也染上了那种果实鲜艳的颜色。 两只充盈着酒精的眼睛,在地上的头颅面前逡巡一阵,然后,挑出了一颗。 “开花神女都是选择的最美丽的少女”一句话,重新回响在黎迦的脑海之中,而刹那之间,黎迦意识到了,这就是所谓的最美丽的少女,但不仅仅是最美丽的少女。 那颗被精心挑选的脑袋放在顶端,完成这个动作的刹那,少年便不再动弹了。 他的两根胳膊已经干枯下来,在一地鲜绿艳红的颜色里收缩进去,化为那些畸形成片的,像是蜗牛又像是蛇的肢体的一部分。 “……”黎迦再退一步,他看一眼林生,“你的手上,伤口最好处理一下吧。” 开花神女不可以沾染荤腥,血当然也算是荤腥的一部分…… 虽然按照最开始的设定,五荤是指五种气味强烈的调料……后面才变成了荤腥跟血肉食物等同。 ……黎迦一愣,这个知识他是在什么时候看到过的来着,但总之不是现在该多考虑的东西。 不过,那边新生的开花神女并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的时间。 林生还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开花神女被安放上去,美丽的少女头颅转向他们这里。 然后,对黎迦和林生露出一个同样美丽,能够让人一见就心生莫名喜悦的笑容。 然后…… “哐当”一声,黎迦手持猩红锯肉刀,刃面挡住开花神女的袭击,脚步被大力一带,后退几尺,他还没被撂倒,但是前方的林生,则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开花神女的攻击范围之内。 “快跑!” 黎迦不多言语,立刻收起猩红锯肉刀,而那边的林生总算把散落的刀片都捡起来了,反手向开花神女抛去,他的速度在此刻居然比黎迦还快,瞬间就跟上了人类玩家逃跑的脚步。 “往之前那个开花神女的地方跑,”黎迦快速说,“或者你有没有其他的地方?” 林生摇了摇头,凝重的表情里依旧充斥着幻想破灭后的痛苦。 “不存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这里……” “我之前看见……” 黎迦打断他的话:“算了,等跑到那个开花神女面前再说!” 身后,草叶和树木被压倒的声音无比清晰,会让人联想到象群经过的场景。任何回头和犹豫都会降低速度,没有人再说话,黎迦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等之前那个开花神女存在的地方映入眼帘,黎迦猛地一顿,手里的猩红锯肉刀换成了楚江厨刀,往新的开花神女的方向抛掷而去。 他模仿了一下林生的动作,这一击确实中了,对方传来一道尖利的嚎叫,马上调整姿态向黎迦奔来。 黎迦已经重新跳上了纱帘之外的地面。 楚江厨刀没有额外生效,这东西不是鬼怪的聚合体,但少年和少女们确实都已经死了…… 他把马上回收楚江厨刀的念头往后搁置,转瞬弯腰翻身,刹那之间,手掌抓住纱帘,往下一扯。 清脆的撕裂声就像冰块断裂,两个开花神女,新造出来的那个和旧有的,已经算是被淘汰的神女,互相对峙起来。 刹那之间,两个开花神女都愣了愣。 而黎迦趁机跳了下来。 下方,林生从草丛里慢慢站稳,盯着黎迦的方向,目光暗沉。 “这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小村子……” 黎迦听到他开口,倒也不奇怪,只是反问道:“那你觉得,德砚他们又是什么?” “受害者,”林生肯定地开口,“一些邪神的受害者而已。” 第216章 雪在无人时降落 第217章 雪在无人时降落 “你是什么意思?” 黎迦盯着他的脸,仔细揣摩林生这句话的意味,一时间脑海里大概有了几个方向的猜测。 虽然自己因为缺失了晚间的这段时间,但林生没有,他做出的调查应该是多于自己的。 第一,这些少年少女可能是被选定的祭品,但是如果是祭品的话,他们那种心甘情愿就有点太突兀了,也不排除是被花神之类的东西控制了。 还有,目前为止也没有露面的那些长辈……虽然德砚等人口口声声说他们都下地干活去了,节日期间年轻人得以在村里逗留,但也不至于天都要黑了也不见任何稍微年老些的人的影子。 黎迦离开这个时间线,回到雪村是在德砚等人把象脚鼓抬出来,围成一圈跳完舞之后。 而那个时间点,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其次,也有可能,这些少年少女是所谓“花神”的后代,他们的父辈是被花神血脉污染的存在。 这样一来,和【海的子嗣】有点像,但也能说得通。 不过回想起他们这段时间的表现,黎迦也还是觉得,德砚他们之前的表现都太像正常人了,甚至称得上无害,和【海的子嗣】那个副本里的气氛实在天差地远。 还有就是…… “先别顾那么多了,现在他们已经救不回来了,”林生之前还有些激动的样子,此刻却突然之间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黎迦,抱紧了自己的漆黑木盒子,“很快,这两个神女中间就会有一个结束这场没有什么悬念的战斗,到时候我们……” 话音刚落,他面目一滞,黎迦猛一回头,一团巨大的变形组织击中了林生的后背,马上就要把林生往后拖去。 而原地,两个开花神女的战斗确实已经结束,那个沾染了荤腥的开花神女,此刻正像被分成两半的蚯蚓一样在地上扭动。 带着头的那一截从五官里往外流出黑色的脓血,而另外一半躯体,在地上毫无方向地扭动挣扎,完全看不出来任何的美艳与神圣。 而这个袭击了林生的开花神女笑意盈盈,另一条肢体扭成树枝的形状,也伸出来,要朝着黎迦的心口探去。 猩红锯肉刀猛地抽出来抵在胸前,免得自己被穿成肉串,与此同时黎迦也没忘了戴上手甲,仓库里的其他几样道具也做好了使用的准备,但是他紧紧盯着林生,片刻也没有挪开目光。 刹那之间,黎迦几乎是瞪着林生。 “你到这地步了还要藏私吗?你不是能够做出精妙绝伦的傀儡吗?” 林生一顿,面露惊诧的情绪只有半秒钟,然后就化为了黯然。 “可是……” 这毕竟只是个训练场景用的副本,在这里用掉任何消耗性的道具都是不划算的。 黎迦从来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本心,首先是训练。这个本的小怪数值根本超出了自己可以对付的范围,相比之下通关反而不算那么重要。 “没有什么可是。” 黎迦迅速打断他的话,虽然之前感觉林生精神状态不能够继续步步紧逼,可是到现在,开花神女先一步给他施加精神压力,林生反而都没有崩溃,反而变得相对更加冷静,因此黎迦认为,林生在危险面前主动调整了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说…… 只要是肯定对方的信念,那就暂时不至于让林生崩溃。 林深之前的崩溃,并不是因为走投无路的崩溃,而是因为自己信念以及相应追求的东西变成了乌有而已。 如果这不是游戏,恐怕比起自己,林生更有机会活下来。 “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 “人人都有怀疑自己的时刻,现在你自己不相信自己没关系,我相信你。”黎迦迅速道,此时此刻他的手臂已经有点颤抖,开花神女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大得太多了,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怪物,而是某种移动的城堡或者要塞。 而反观林生…… 虽然他一开始被开花神女击中,可是随即就重新爬了起来,手中刀刃贴近神女的肢体,神女稍微后退一下,再接近就被削下了一块肢体的部分,虽然不多,但那确确实实是以对方自己的刀刃,“主动”去切断的。 雪村村口的那一条路上有柳木的人偶手臂,一开始还让他感到些许疑惑,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也就是林生曾经留下的手笔。 没有飘雪的村庄里,那些柳木偶手臂也好,开花神女也好,这些男男女女也好,“傀儡”的要素和他们关联并不太大,只能考虑就是林生做出来的东西。 就算不是他做出来的,也一定和林生本人脱不了关系。 而且一直到现在,黎迦也没有见过他把自己做过的东西拿出来过。 按照札记里记载的速度,林生这家伙,半天不到,就能够削出一个完整的躯体雏形,还是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 即使是在家传的傀儡术的加成之下,这个速度也是黎迦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了。 而一个对自己追求的所谓“美丽”充满自信的人,怎么可能不把自己创作的东西拿给别人欣赏,甚至夸赞呢? 他对于美的信念就算受到了损失,可是他的技术没有丢掉,如果不在白天拿出来把玩过,那就只有夜晚了。 黎迦甚至认为,德砚他们一定见过林生做的那些东西,这才对林生随身携带的木箱子,没有任何疑虑。 “……”林生不再说话,他的目光突然变化,从浑浊产生了一点点微微的亮意,“你真的相信吗?” 黎迦点点头,重要的不是自己相信与否,重要的是林生得出手,再不出手的话自己抵抗不到几分钟就会再次死出去。 “虽然我觉得谁看见那样姿态的神女都会被动摇信念,但是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意再试一次的话,也许你追求的东西,本来已经反过来要降临在你手中了……真的要这样失之交臂吗?” 黎迦诚恳地看着他:“这里和外面不一样,没有战争,没有人会毁坏你的作品,你为什么不再试一次?” “……” 短暂的沉默里,开花神女的嘶吼听来如同嗡鸣,令人想到群蜂飞舞,当真也和花朵开放勉强有点联系。 片刻刹那里,林生的木箱子开了,里面一件件衣服骤然飘飞而出,另一个箱子里出现了一节节木头制造的手臂,躯干,腿脚…… 而林生的手里骤然间戴上了一个个形状如同戒指的圆环,他微微抬手,手指之间的傀儡丝和木头傀儡的身体相连,紧接着,一阵嘎嘎吱吱的声音当中,那些木头傀儡披上了精致的衣服们,描画得当的脸就升了起来,一个个朝着开花神女跳去。 它们和开花神女的体型比起来,就像鳄鱼和身上的小小雀鸟,虽然数量看着令人眼花缭乱,但短时间内很难对开花神女造成真正的伤害。 开花神女的笑容一点都没错位,挥舞颜色深重的肢体,一片片扫过去,噼里啪啦的声响散碎一地,傀儡们的关节一个个随之炸开,就像木质的烟花。 傀儡丝在空气里因为紧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大概再撑半分钟,也要断裂了。 “这不行,你的其他傀儡……”黎迦看了一眼,在又一个木质傀儡即将炸开的空当里,瞅准机会给了开花神女一刀,虽然这一击只是削断了一部分对方的头发,但是开花神女的动作还是因此晃了一下——黎迦同时还抽出了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对方习惯将肢体扭成树枝状实在是方便了他。 林生喃喃道:“其他傀儡不在我身边……那些真正的好作品要是被这么糟蹋……我……” 黎迦听不下去了,干脆道:“可是我们现在很需要你那些好作品!” “……我不会带你过去的,”林生仅仅片刻之后就坚定道,“那些好作品,其实也有瑕疵。本来在这里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好作品,可现在……” “……”黎迦皱眉。 这就是所谓的匠心精神吗?怎么感觉林生这个执念比之前一些什么公主村民的还来得执拗。 “在你眼中是瑕疵,但是存在瑕疵那不就说明了进步的方向吗!”黎迦又是单片剪刀和猩红锯肉刀齐出,随着他出刀终于砍断开花神女的一小节肢体,又一根傀儡丝也到达了极限,啪的一声打在黎迦的手背上,马上就制造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黎迦顾不得这道伤口,此时此刻,还算是限制住了开花神女动作的傀儡只剩下了四五个,而林生那边并没有打开新的傀儡来。 他干脆收刀:“告诉我在哪儿!再这么拖下去,等不到你做出真正符合心意的完美傀儡,你就再也没机会动手了!” 这句话一出,终于像是戳中了林生心里的隐痛,他惨淡一笑:“可是我现在失去了一只手……” 黎迦往他身后一跳,看林生是有点要行动的意思,这才再度抽出了诗寇蒂的单片剪刀:“我有办法让你的手长回来!” 【被诅咒的银刀】效果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对npc用,但现在黎迦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生眼里燃起了微小的希望:“……也对,你这两把刀明明这么庞大,我却根本看不出你是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大概你也是会变戏法或者有什么我不了解的特殊之处吧。” 说话之间,他五指之间的傀儡丝骤然绷断,但这一次不是向着黎迦或者开花神女而去的,锋利的丝线就像微小的刀刃,落在林生的衣服上。 “……”黎迦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一下眼睛,他还真的有点担心在林生的衣服下面看见诸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或者突出的舌头之类的东西。 不过,暴露在空气当中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物。 伴随着一声轻响,林生慢慢起身,他的背上,露出一块更加细腻的色彩。 那是……一块手臂长的,皮。 皮上刺刻着开放的花树,边缘的五官秀美绮丽,甚至隐隐胜过开花神女几分,而接下来…… 就像果皮剥落,树叶凋零一样,那张皮从林生背后揭下来,露出下方一大块灼烧的伤疤,扭曲的伤痕看上去是陈年的痕迹,黎迦被吸引目光片刻,但马上眼神就被那块美丽的皮夺走了。 ——从林生身上脱落下来之后,那块皮没有链接傀儡丝,却像是被人操纵一样,又如同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开始在空气里微微蜷曲,然后围拢…… 连开花神女的动作也在皮子开始行动的时候微慢了片刻。 那块皮子往地上爬去,它卷起一些被开花神女已经摧残破碎的木质关节,就像是一张画皮裹住骨头一样,就这样被填充,随着皮子的自动折叠,一块块木头被吃进去,它站了起来。 然后,傀儡在地上散落的衣裳里走了几步,轻轻抬起一只看上去柔软无骨又有力的手臂,捞起一件。 片刻后,连头发都挽起来了。 现在,已经不能用“它”来形容,而是“她”。 那只傀儡轻盈地落在了开花神女面前,脸上的微笑比开花神女热烈一分,又比德砚他们含蓄一点。 然后,傀儡抬起了自己的手。 刹那之间,黎迦感觉自己看见了一只螳螂。 那傀儡骤然撕开了开花神女的嘴唇。 比起疼痛更多是愤怒的嘶吼就此响起,黎迦意识到这就是逃走的时候,他立刻往后退,也没忘了叫上林生。 “快走吧!这个傀儡你甚至不需要去操纵!在我看来她已经很完美了!她有生命!” “……”面对黎迦字面意思上可以震耳欲聋的呼唤,林生却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瞳孔里倒映出那只傀儡挥动手臂时,人皮袖子带动起来的幅度。 黎迦咬牙一下,干脆把林生拉着往竹楼那边的方向跑。经过林生带路两三回,他也记住了后撤的路线。 奔跑的声音夹杂着后方傀儡和开花神女战斗的声音,有些无机质的惊悚。 “……她虽然有生命,但仅仅有生命,好像还不够啊。”被黎迦拉着跌跌撞撞地奔跑,林生又变成那种神游天外的样子,“有生命和有心不一样……” “那就之后再给她找一颗心不就好了。”黎迦说,“别在这里放弃啊!” “……说得对,”林生猛地看黎迦,“你的这颗心……好像就很合适……” 215被屏蔽了,给编辑发了消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217章 雪与花。 第218章 雪与花。 “这里是一片看上去生机勃勃,但是所有的事物都已经要注定走向毁灭的地方……” “他们的皮囊很美丽,但他们没有一颗正常的,能够感知喜怒哀乐情绪的心……” “你能够理解我追求的美,你没有被那所谓的花神迷惑……” “你这颗心,多么合适啊……” 林生一双又有点迷迷瞪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迦,黎迦停顿了一秒钟,忍住抽他一巴掌的欲望,转头厉声喝道:“你再多说两句,那边开花神女过来了,你什么都没有!”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丧嫁红线】副本里自己是要被用来挡女鬼的炮灰,【海的子嗣】里自己是奴隶,出来之后被忍者一闷棍敲晕差点被吃了,现在又碰上这么个精神状态堪忧的npc……以为能来帮忙打架但是感觉马上要先来捅自己一刀…… 真的会很让人…… 烦躁。 “啪”的一声,黎迦戴着手甲的手指狠狠擦过林生的脸,也不顾对方还在念念叨叨的嘴,干脆拖着对方的肩膀就往后跑。 “闭嘴吧。” 刚说完,黎迦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奇怪,听上去激动得过头了点…… 后方,开花神女尖利的嘶吼和傀儡衣袖布料翻飞的摩擦声交织作响,分明应该是杀机四溢的声音,可是此刻响彻黎迦的耳畔,只让他感觉到一股平板而无变化的枯燥。 ……这种感觉…… 不应该。 “……这是怎么回事,”黎迦有点疑惑,但这种疑惑也被那种枯燥无味的烦闷席卷了大半,“明明应该是生死一线的逃命关头,为什么……” 他虚虚握了握手指,金属交织的轻响也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再不能让人产生半分紧张。 …… 诊所之外。 乐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写完了病历,现在是换班时间,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放松一下心神。 刚出来,就看见余故诚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虽然只有几分钟时间,但乐医生刚刚也差不多听见了茶花跟余故诚之间的对话,甚至看见了茶花对余故诚出手的时刻。 以前他也会因此紧张,后来习惯了就会发现这就是余故诚和他的“家人”之间相处的方式,不太正常,但对他们而言已经是日常了。 “你在等猩红屠夫出来?”乐医生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表盘,笑了笑,“你很在意?” 余故诚面无表情:“嗯,记录一下他每次的死亡时间间隔。” “……”乐医生说,“就算是作为诱饵,也没必要这么苛责吧。” “不,”余故诚说,“这个副本的难度不高,但是反复死亡对精神层面带来的压力,并不是单纯依靠自我的心理暗示就能消除的。” “……”乐医生抓了抓头发,“你是很期待他精神崩溃吗?” “我在等,”余故诚说,“他经历过的副本和死亡都不够多,如果能够从崩溃边缘恢复,那才是合格的诱饵。” 乐医生自己经历过的副本多于黎迦,但闻言也不由得思索了几秒钟,这才继续开口。 “反反复复攻克同一个副本,而且失败的记忆和经历都不会随着登出而消失的话,那确实会积累那样的精神压力。” “一般来说,正常人精神崩溃之后的表现……不过考虑到诡异游戏玩家的分布,这里应该说,活人精神崩溃之后的表现大概有几类。” “之前茶花不是也接近精神崩溃过吗?那个时候她的表现反而是对什么都不关心,甚至有点接近自闭症的状况……” “然后魔术家在精神崩溃边缘的一次表现是强迫症的反复行为,一定要在已经剔除了死神牌的牌堆里找到死神牌……” 乐医生至今也能回想起当初魔术家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是个挺精神的年轻小姑娘…… “言归正传,你认为猩红屠夫这一次如果真的逼近精神崩溃了的话,大概更接近哪一种?” 余故诚闻言,只说。 “他会活下来。” 乐医生沉思几秒钟:“这不是跟没回答差不多吗……算了,我先去准备一下之后上课要用的ppt,希望等他出来之后,我的学生还能正常识别文字吧。” “你在责怪我?”余故诚冷言冷语,“认为我对他要求太严厉了?” 正常培训诱饵谁一上来就弄一个超过玩家等级十级的副本啊…… 就算自己曾经疯狂刷等级的时候也不会搞这种训练。乐医生腹诽了一句,却不再多说,本来打算回办公室的脚步陡然停下:“算了,那我也在这里等着吧,反正一秒钟就等于一个小时。” 话语刚落,眼前的空气一阵抖动,只有诡异游戏玩家彼此才能够看见的数据流光消失。 黎迦出现在原地。 训练场景副本只会积累精神压力。此刻的黎迦看上去微微有点脸色发白,但除了呼吸有点急促之外,整体状态还算良好。 “你没问题吧?”乐医生隔着一段距离,问道。 就算表面看上去没问题,也还是需要小心,有的人精神崩溃了看着挺好,一旦靠近马上无差别砍人…… 虽然对自己目前唯一的学生存在关心,但乐医生也不打算英年早逝。 “还活着,”黎迦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乐医生,于是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要是累了不然就休息一下明天再说……你现在如果没有其他难受的话,最好马上睡一觉,堆积的压力还是需要依靠睡眠来……”乐医生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故诚打断。 “还活着就起来,”余故诚道,“你现在应该学会了一件事。” “我怎么不知道?”黎迦反问。 “——关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余故诚冷冷地说,“你之前用过的一些道具和计划,都是根本不考虑自己的退路的吧?要不然就是极度消耗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还能不能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有什么问题吗?到现在为止我加入的正常诡异游戏也都确实通关了,”黎迦笑了一下,“再说了,我原本还在上班的时候,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有问题了,不要转移话题,”余故诚说,“还是说你真的就想变成诡异游戏里的一个npc,然后陷入无尽无穷的杀人或者被杀的循环里?你真的以为自己的精神有多么坚强,能够忍受一成不变的副本场景和设定,直到你的灵魂被彻底磋磨?” 一时之间,黎迦还没出声,乐医生先有点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余故诚说这么多话,甚至不是在吩咐要手下去办事,而是单纯地反驳一个人。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黎迦原地笑了一下,“我现在……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余故诚手里又开始聚集出红缨枪的轮廓。 乐医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把黎迦从半跪的状态扶起来:“好了,你先别急,刚刚那一次,你是怎么死的?” “我刚刚……”黎迦看着乐医生的脸,恍惚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被npc杀掉了。” ——雪村傀儡副本的时间线里,十几分钟之前。 意识到自己现在精神状态不怎么对劲之后,黎迦立刻掏出被诅咒的银刀,给自己的手指来了一下,疼痛出现之后松了口气,至少说明空气里的水果香气没有麻痹神经。 但是之前的游戏里都没有这种烦躁不安的感觉,为什么到了现在…… 当下黎迦收回刀刃,继续逃跑。清香的草木丛林现在包围过来,就像是一望无际的绿海,不管去往哪里,都无法彻底脱离。 他拖着林生,后者的声音渐渐微弱,开始摸索自己的木箱,从里面拔出一把刀,要往黎迦的身上捅去,又被黎迦毫不留情地抓住,刀刃在手甲上留下一道划痕,然后被黎迦丢了出去。 一边对抗林生,黎迦一边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只是战斗,连逃跑也有些不太支持。原本还想着要注意周围的场景,免得再次掉进之前的怪圈,可是现在看来…… “好像也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啊。”黎迦喃喃自语,又一把抓住林生掏出来的傀儡线,“烦死了。” 话音刚落,黎迦听见后方传来竹子倒塌的声音。 他微微扭头——这个时候,黎迦已经拖着林生回到了村落的范围里,四面望下去,苍翠点缀着花朵的颜色,依旧生机勃勃。 而那个压塌了竹子的罪魁祸首,从芭蕉叶后露出脸来,赫然是开花神女。 她此刻的状态也不比林生这边好上多少,姣美的面容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嘴边叼着一只裹着皮子的手臂,肢体也像是被扯烂了的棉絮一样,不成样子。 “有用,但还是被追上来了……”黎迦默默笑了一下,眼前又传来一道白光。 林生挣脱了他的钳制,一把刀刃对准他的眼睛,刚要刺下去,就僵住不动了。 ——竹楼那边的开花神女已经像蜗牛一样爬了过来,然后她拉住了林生的刀刃,再下一步,是拉住了林生的手腕。 咔嚓咔嚓的声音,听着像牙齿摩擦,然后是一个微笑,因为嘴巴已经被之前林生放出来的傀儡撕扯,此刻神女的微笑,看上去更接近魔鬼。 “……”黎迦的动作慢了一步,他只抢到了林生腰上的木头箱子。而林生就像一只被裹住蛛丝的虫子,拖进了那些触肢的包裹里。 仅仅片刻后黎迦就想明白了,开花神女本身是那些喝了果酒后的少年少女们变成的,被傀儡撕扯的部分缺失,她就会想要补全。 比起自己来说,林生对她的吸引力暂时更大,虽然不清楚原因…… 黎迦马上扭头,他不打算继续看下去给自己的精神带来更多压力。 随着他的奔跑,木头箱子里的东西发出撞击的声音。黎迦反手掀开盒盖,看见之前林生给自己看过的那本札记。 身后,林生似乎还没有放弃挣扎,神女的嘶吼声依旧未曾断绝。 黎迦迅速转移自己的步伐,直到暂时听不见那边神女和林生之间的声音了,这才翻开札记,到最后一页。 比起上一次给自己看的东西,这一次札记随着时间推移又多出不少内容,黎迦迅速翻了一遍。 林生在夜间找到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还要多……甚至林生还曾经在树林里看见了晚上偷偷哭泣的少女,他上前一步去询问原因,少女却抹着眼泪说没什么,说是自己的问题。 林生本人沉迷傀儡多过活人,对少女的拒绝也没作多想,但是第二个晚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少年少女们所谓的长辈。 那些长辈没有住在竹楼里。 之前德砚和伙伴们说,长辈在田地之中干活。林生走了几乎整整一夜,才看见了山间的梯田,和梯田之间的洞窟。 林生走进其中,在白天返回。 具体看见了什么,林生并没有写,可能是时间不够,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记录…… 总之从洞窟里走出来之后,林生坚定了要早点离开这里的决心,但又觉得马上走的话等于回到战争里,还不如就在这里苟活拖着。 “只要我当没看到,或许也算可忍受。” 最后一句话的大意如此,但黎迦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更多信息。 把林生写下的这些东西概括一下,等于林生可能撞见了所谓的花神的献祭现场,而那些长辈等于真正的信徒……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林生不该是这个反应才对。 他停留本来是为了找材料。如果确实让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打击,那也不等于没有能够入眼的材料,在德砚他们聚合变成新的花神之前下手不也能够如他的心愿吗? 或者…… 札记重新放回木箱,黎迦准备去找一找林生口中的洞窟。 而就在这时候,靠近村口的竹楼之外,响起了脚步声。 “……”黎迦微微抬头。 天开始暗下来了。 先前村里有德砚他们的时候,该回雪村的时间提示是他们跳舞之后。 而现在德砚他们变成了开花神女…… 循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一根根锄头和镰刀拖地的声音之间,一个又一个同样穿着黑色短衣,沉默的中年人,往黎迦的方向靠拢了过来。 而黎迦眼神一定,无比清晰地看见,这每一个中年人的脸上,都顶着一朵花。 ——一朵红白色的花。 第218章 雪未曾掩盖的心脏 第219章 雪未曾掩盖的心脏 那朵花的红白色并不是村落里,植物们那种生机盎然的颜色,而是斑斑点点,驳杂又有点污垢的模样。 ……那就像是一朵血肉扭曲而成的花。 花瓣是皮肉,花蕊是血管,而分出的筋膜连着嘴巴和眼睛,于是这些中年人每一个人的脸都再也看不清楚,只有筋肉鼓起的手臂和略微发黑的皮肤,能说明他们的身份。 “这些长辈……都不是人了吧。”黎迦放下手里的黑漆木箱,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定了定神,“你们……就是德砚他们的阿爷阿公之类的人吗?” 那些人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们给出的回答,仅仅是牵动了花瓣,一股潮湿的,就像动物口腔的气息扑面而来。 于是,黎迦也就意识到,这些人是没有办法沟通的了。 这一场【雪村傀儡】的战斗环节其实不算特别诡异,不管是开花神女的突变也好还是这些村民的出现也罢,都是有所预兆的。 黎迦甚至意识到,像这种战斗里,开阔的环节其实有利于玩家。如果是那种死路小巷之类的环境,才是真正对玩家不利。 从情节设置和小怪分布来说,黎迦很能确定,【雪村傀儡】也不是什么无解的副本,也是考虑到了玩家的通关性做出来的。 ……但是,能够考虑到是一回事,实际战斗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第一个村民围拢过来,脸上的血肉花朵骤然绽开,露出其中层层叠叠的尖利牙齿之后,黎迦便同时拔出了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 接下来的记忆稍微有点模糊,黎迦确实相当努力地借用了周围的环境条件,也努力从之前的烦躁里集中精神。 不佳的精神状态一定程度上确实影响了他的战斗力,但是当黎迦被几个村民压在地上,呼吸之间都是那股血肉花朵的气息之后,他便意识到,【雪村傀儡】确实是一个能通关的副本,但对他来说,很大可能无法通关。 不过,这些村民捕获了黎迦,却并没有马上把黎迦杀掉。后者都已经闭上了眼睛,然而登出游戏的致命一击却迟迟没有来临。 他听见了一阵阵质感黏稠的爬行声。 黎迦重新睁眼,他四肢躯干传来了冰冷的缠绕感,脸上开花的村民们用一种细长的绿色藤条把他捆了起来,绑在架子上抬着走,姿态并不太像关押一个要活口的俘虏,可也实在没有下杀手。 而那一阵质感令人联想到蜗牛或者泥鳅的声音,来自村民本身。 他们把黎迦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方队往村子之外的范围挪动,行动之间,村民们的腿部裂开,皮肉就像花瓣一样绽放,一截一截挪动,姿态有些类似章鱼,速度居然不慢。 而他们经过的地方……黎迦往后看,地上都留下了那种仿佛蜗牛留下的亮晶晶的痕迹,和他们带着恶臭的头颅不一样,这条亮晶晶的“小路”居然也有点隐约的清香。 闻起来……稍微有点像之前那些酿酒用的果实。 被捆住了手脚,黎迦无法再掐着脉搏计算时间,只好慢慢数自己的呼吸,虽然不算准确,但大概是第二十多分钟的时候,绿色的植被世界消失在了他们身后。 “啪叽”的一声响,裂变如花瓣的下肢踏入了黑灰色的泥浆。 即使还被捆在悬空的当中,黎迦依旧有点震惊。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青色山脉,以及山间散落的梯田。 如果说雪村的正常时间线就像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那么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只像是一个末日过后的山脉,荒芜,腐败,又充斥着浓重的诡异。 从山到云,都是一片涌动的灰黑色。 地上的路布满了泥浆,或者说泥沼更加合适。一个个气泡从泥沼里缓缓上涌,又慢慢破裂,瘴气的味道弥漫空气,往前延伸,山脉看上去也已经死了,中间确实镶嵌着梯田一样的东西,但是,那些梯田里的水都浓稠而脏污,其中没有一棵禾苗。 ——有的,全是红色的,看上去像是血管扭曲而成的植物。 村民们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到了这些黏稠的地界而缓慢半分,他们的速度相当恒定,很快就带着黎迦走近了梯田之间。 当迈上山间的第一块梯田之后,黎迦看清了那些红色的植物,那些东西大概只有他的手臂长度,往上看能瞥见一个鼓动的果实,在黎迦观察的目光里微微涨缩,让人联想到了心脏。 “……”黎迦并没有因此收回视线,相反,他看得更加仔细,在被按着脑袋别到另一条路上之前,他看清了那颗果实之外,其他不同生长阶段的东西。 有的是跟第一眼看见的那棵植物类似的,中央只有一颗红色的鼓动小球。有的是稍微膨胀一些,小球变得不太规整,形状下略尖,上端有点钝;还有的红色植株,血管一样的茎秆疯长,缠缠绕绕,就如同一个…… 刹那之间,不等黎迦把那一团果实上如同毛细血管的红丝看清楚,村民就把他扭上了另外一条路。 ——梯田之间,被灰色的,已经枯死不知多长时间的植被包裹之下,村民的肢体挪动前行,拉开那些令人不安的遮蔽,露出下方的洞口。 洞口的形状看上去介于规整与残破之间,没有石头的锐利,看上去也像是一种曾经布满植物的细长茎秆的形状,甚至留下了叶片和茎秆的压痕。 黎迦闻到洞口里仿佛发酵的气息,但他没有选择,脚步一个趔趄,就被推进了洞里。 推进洞里之后,他脖子传来一阵松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和评判标准,村民们放开了他。 然后,一阵发黄发红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不是火炬,光源来自于墙壁上一个个凸起,那些凸起的部分看着令人联想到透明的皮,但下方却什么也看不分明。 再往前走,凸起的分布越来越多,于是黎迦看见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也是红色的——细长的东西铺满了地面,像血管一样,连脚步踏在上面的感觉也是软蠕蠕的。 如果忽略视觉,其实这条路走起来并不算困难。 黎迦眼角余光看见沉默的村民,然后意识到洞窟内部有岔路,随着自己往前行,其他村民从自己无法触及的暗处走上前来,沉默地围在后面,更是退无可退。 那种类似动物口腔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地上的柔软触感又一点点变得坚硬,暗红色的细管开始出现赘生物,如同染病的器官。 而周围的凸起,变得更加密集,随着黎迦的脚步隐隐约约地闪灭,就像在呼吸一般。 后方那些村民的速度也稍微变快了一些,尽管黎迦还没看出什么逃出去的路线,却也能从村民的速度里看出他们动作中,隐含的催促意味。 又或者……类似某种期待? 随着黎迦被半赶着向前,当周围的凸起已经密集如昆虫的复眼时,脚下的红色汇聚到了一个凹陷之中。 而那个凹陷,黎迦站在其周围,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深渊。 红色的细管往下,铺进一个巨大的凹陷,看不见凹陷的底部,视线往下是无法刺破的黑暗,那一股温热的臭味更加明显了。 然后…… 身后的村民们一个个扑啦啦地跪倒在地。 本来已经如花瓣般裂变的肢体一条一条重新缠绕固定,甚至连那些村民头脸上的花都跟着一朵一朵,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聚拢,然后延伸开来,甚至垂下到地面…… 在这些变化里,黎迦看见那些从村民头脸上脱落的花,花柄很快就抽出新的枝条,和地上的红色细管互相链接,一股暗色的液体流下来。 而花瓣之下,终于露出的脸孔,已经没有五官的形状,或者说,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被布满褶皱的皮肤包裹的凹陷。 那一张张失去五官的脸,就像被植物吸干养分之后剩下的土壤,没有真正的生命,不存在真正的人格。 “……”黎迦轻声开口,“真是丑陋。” 难怪林生在探进洞窟之后,态度会发生那样的转变啊…… 转念之间,地上的花们已经再一次怒放,随着红色的细管们微微收缩起伏,眼前的深渊里,黑色渐渐充盈起来。 但那种充盈,并不意味着黑色的聚集消失了。 黎迦看见了逐渐产生的水线,一层层,一寸寸上涨,等到和花朵们齐平,淹没了村民的脚踝,上涨停止了。 顷刻之间,黎迦又一次闻到了那种仿佛水果的甜香,带着微微的清气,美好异常,却又充满了诡异的反差,就像…… ——就像这些烂泥一样的田野之中,包裹的那个美丽的世外桃源村落一样。 黎迦的脚也已经被淹没了——当那些水开始上涨,地上的红色细管就拖住了他的腿脚。 即使黎迦马上用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割上去,然而能够对付怪物触手的刀刃,仅仅在红色细管上滑开而去。 最后,那些红色的细管,将黎迦拖进了水中。 液体看似清澈,当黎迦的脚腕浸泡其中的瞬间,他立马意识到,这里面的液体是一种比水黏稠几十倍的东西,几乎一触及其中,他就有些找不到着力点。 而当距离水体越来越近的同时,黎迦看见其中浸泡着数十具尸体。 那些尸体的衣着就像浓缩的历史书,男男女女,款式年代各有不同,有的衣服上还能看到血痕和污垢,但尽管如此,那些衣服都完整地包裹在尸体之上,就像被封进琥珀的虫子。 黎迦已经感到无法顺畅地呼吸了,但是他的精神却依旧集中,目光巡视过那些尸体,在每一具尸体的脚底,找到了长长的红色细管。 那些细管从他们的脚底贯入,再从耳朵里穿出来,没有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蔓延滋长,可能是掏空蚕食,总之最后从尸体身上离开的细管最终汇聚在透明的液体当中,缠绕包裹成一团巨大的形状,边缘微微起伏,看上去就像一朵巨大的花苞。 而那个花苞在黎迦的注视里无声起伏,就像呼吸,也令人想到洞窟之外,那些烂泥般的梯田里,蔓延的那些红色植物。 黎迦一瞬间看得有些发愣,但是并没有彻底放弃。 黏稠的水中,划动一下胳膊都会传来肌肉被撕扯的疼痛。他咬着牙,猩红锯肉刀出现的刹那差点握不住。 ……就差一点…… 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出现的瞬间,黎迦眼中闪过一道纤细的红色。 而那道红色,具象化为又一根从硕大花苞里抽出来的细长红管。 伴随着耳边传来一阵薄纸撕裂的轻响,黎迦失去了意识。 但是,在被这个怪物npc杀死的瞬间,黎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朵本来已经将要绽放的、含苞待放到了极致的花苞,花瓣微微一抖,于是黎迦看清楚,伸出来的是它的花蕊部分。 而在花蕊当中…… 则是一颗布满了经络的鲜红心脏。 心脏微微跳动,泡在液体里,就像回到羊水中的胎儿。 黎迦的瞳孔在彻底涣散之前,难得亮了一亮。 很明显。 那就是怪物的弱点…… 也是这外面烂泥般的世界,核心的弱点。 但是这一次来不及了…… …… 乐医生听完黎迦的描述,点点头。 “方向基本是正确的,只是最后……” 黎迦缓了一会儿,其实从死出来到休息至现在,也就过了十分钟的样子,还没有之前【雾中雨】的一个大课间时间久。 “以我的武器强度和数据强度,要正面把那颗心脏真正破灭难度实在太大了,”黎迦自言自语,“而且我进去会直接失去大部分行动力,不能是我……” 说着说着,他眼神又是一亮。 盯着乐医生的脸,黎迦微笑:“林生。” 乐医生明白黎迦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说npc的名字:“然后?” “那个傀儡不应该在面对开花神女的时候用……应该在洞窟里用才对。”黎迦兴致勃勃,“而且他破防又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考虑他的精神健康?” 他越说越觉得有戏:“方向错了,开花神女虽然不能打败,但仅仅是躲避要活下来的话,也是有机会的,雪村是被围起来的笼子,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危险的区域。” 第219章 雪村的时间 第220章 雪村的时间 黎迦的声音说得稍微有些快,乐医生稍微没认真就听得有点一头雾水。 而在黎迦自顾自跟乐医生说话的整个过程里,旁边的余故诚只是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林生之前去探索过那个洞窟,但是他不仅全身而退,而且没有丢失他的黑漆木箱,”黎迦说得自顾自开始微笑起来,“他可能是摸清了洞窟之外村民们的行动规律,甚至能够抵抗村民一阵。” “也不排除他没有深入洞窟到我的程度,或者他即使被那种黏稠的液体困住,也有某种方式脱身……” 黎迦恍然大悟道:“傀儡,他本身就能做出精妙的傀儡,替身类道具的话,那些傀儡也可以作为替身……” 他进入副本之后,林生的精神状态存疑,再加上开花神女的畸变确实太快了,自己在生机盎然的村落里又只有白天的时间,来不及去发现对方所有的底牌也很正常。 “不要再浪费时间,”余故诚终于说话了,他的姿态有点高高在上,但黎迦并不太在乎对方的语气和姿态,“一个副本就算有千万种解法,你光站在外面分析,实际的副本进度也没有推进半分。” 看着黎迦微笑不语的样子,余故诚又开口:“与其思考,不如行动。” 乐医生闻言也忍不住道:“别太苛责了。”黎迦本身的等级摆在那里,就算余故诚说得确实在理,但是要求一个数据强度和副本相差过大的人“持续行动”“频繁攻略”,本身就有点故意为难的意思了。 就有点类似用“一个亿的小目标”要求一个工薪阶层的人在工作压力面前不要打游戏不要看电影,一心当个内卷人赚钱攒钱罢了。 如果数据强度的壁垒是那么好打破的东西,那诡异游戏也就不会存在等级限制的上下五级了,直接把所有游戏难度打散了混合在一块儿那不是更有意思。 余故诚没理会乐医生,于是后者只叹了口气。 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组织的实际话事人就是余故诚,也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虽然不会给自己安排形式主义的医疗宣传活动,但这种改变不了的感觉还是很让人不舒服。 好像自己看着一个体质略弱的患者的病情,知道应该用什么保守治疗方案能够让治疗效果和患者的适应性都比较合适,结果患者的家属非要给对方下猛药,就是要折腾患者。 听着很恨铁不成钢,但总不能把余故诚也打出去……又打不过。 “你等一下,”在黎迦又一次手握令牌,打算发力的时候。乐医生叫住了他,伸手从道具仓库里摸出几个东西,“这个你拿上吧。” 【破碎清澈的镜片】 【描述:从某只女妖的怨念中提取而出,掺杂一面八卦镜得到的产物,将其扎入手心,可以免疫当下身体感受到的所有疼痛和剧烈的愤怒与悲伤,持续一个小时。但是,伤口和实际受到的精神冲击并不会消失。一次性道具,使用后消失。】 【当伤口过重,考验过难时,也许无法获得圆满和好结局,但是可以收获一份虚假的平静。】 【可使用等级:1.】 “这个是茶花做出来的东西,也算是安慰剂……”乐医生跟黎迦解释道,“这个东西不算稀有,给你三份,要用的时候用碎镜片扎破自己的手心就好了,用完了出来再给我就好。” 很实用,而且有的时候,疼痛和愤怒确实会限制一部分思索和战斗的能力。 不过,有的时候,疼痛也是保持清醒的东西,要视情况使用。 “还有,”乐医生说,“有的时候你不得不处刑队友的时候,用这个东西,多少也会让你更好受一些,那也是这些碎镜片被做出来后,最初的用途之一。有的人比较在乎吉利,听了这个后嫌这些东西晦气,就不愿意用了。” 黎迦笑了笑:“不会。” 握碎令牌的瞬间,他看了一眼余故诚。 虽然眼下这个副本是个单人通关的诡异游戏,但之前和以后都会有团队生存副本。如果遇到一些机制和设定会让队友变成被寄生的怪物的话,处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或者,没有治疗用的道具,但是伤势已经过重了,那也能让队友走得安详一点。 但不管哪一种可能性,余故诚大概都不会用吧。那个家伙…… 白雪再一次落在他的鼻梁上。 黎迦重新睁眼,往茫茫大雪之中走去。 …… 说实话,对于德砚等人,黎迦现在没有任何负面情绪,顶多觉得可怜。 就像看着一群长得还不错,对自己也不坏的纸片人,因为剧情杀会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一样。 即使暂时没有产生什么过命的交情,也许确实也会想过一瞬间要改变这些游戏角色的命运,但也就那一刹那而已。 黎迦没有机会去了解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而剧情推进到现在,德砚为首的少男少女甚至可能只是被豢养出来的,类似牲畜一样的存在,他们看上去足够鲜活,可是本身就和正常的人类存在本质区别。 现在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夜晚继续待在绿意满眼的竹楼里。 和前几次攻略副本一样,黎迦已经很熟练地躲开了怪物的袭击,获得了那个碗之后,再次用同样的套语跟德砚等人搭上话。 只不过这一次他对林生稍微温和了一些,因为考虑到之后还要把林生当成打架的工具人,现在当然不能继续步步紧逼。 于是就这样过了两天。 而这一次,林生看待黎迦的目光虽然依旧充满警惕,却不像之前几次那样,对黎迦抱以明显的敌意了。 于是很快黎迦开始跟对方套近乎,比之前都快地得到了札记,然后林生开始强拉着他要讨论自己追求的美。 这个话题扯得黎迦有点想打瞌睡,但又不能让林生看出来,因此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把林生打晕的时候,德砚等人叫他下来吃饭,就这样解决了他的偏激计划。 “跟午饭一样,对了,还有几个果子,吃完了就当清爽一下吧。” 红色的,吃过很多回,也见过德砚等人处理它们的样子,刀刃削下薄薄的皮,鲜艳的汁水最终如烟花一样绽开的果实…… 黎迦看着那几个放在芭蕉叶上的果实,笑了笑。 他拿出了之前飞蛾怪物给自己的碗。 “我想试试榨汁看看,”他自然而然地把果实放进那个灰扑扑的,甚至有些恶形恶状的碗里,另一手掏出楚江厨刀,“这个果子确实很好吃。” “诶!”德砚一听见他这么说,有点高兴,又有点犹豫地开口,“你也喜欢吗?太好了,这种水果的香气,是花神最喜欢的味道。” “不过……我们一般都是吃一整个的,榨汁的话,通常是用来酿酒比较多……” 德砚偏深色的瞳孔倒映出黎迦刀尖刺破果皮的画面,他几乎是着迷地看着黎迦动作之间,流淌而下的果汁。 “酿酒的话,是开花神女最喜欢的……” 而对方的神情变化都被黎迦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继续下刀,直到把果肉完全剁碎。 半碗果汁微微流动,好看的红色散发清香。黎迦看着液面倒映自己的脸,再不犹豫,一口喝下去。 果汁流入喉咙,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就像一阵略显凉意的果冻流进去,甚至有点舒畅。黎迦喝完了一碗,在等待之间,先看见碗底出现的一抹灰白。 黎迦仔细刮了刮,发觉那被果汁泡软的是一层硬壳。 他当即感觉胃部有点心理带来的难受,表情扭曲一阵,德砚关切道:“你怎么啦?肚子不舒服?是不是昨天晚上受凉了,啧,你们外面来的人真是脆弱……” 黎迦摆了摆手,说不必再去采药——上一回被村民捆着押出村子,走过外面的一遭,他已经看清楚了,根本不存在什么蒙受自然恩泽长出来的草药,而是由梯田里那些红色的果实,根系之下蔓延出来的部分,只要被扯断就会从红色褪成绿色,跟村里的植物叶片混合在一起,他又不怎么认识草药,更别说林生那家伙醉心于摆弄傀儡,放在现实世界高低是个胶佬。 变绿的根茎混合植物叶子,乍一看,就确实很像草药叶片。 而那些根茎被捣碎之后,覆盖在伤口上面,又确实能够让裂开的伤口重新长好…… 看来即使是烂泥一般的地界里,也有为数不多的生机。 又或者,那个洞窟里的深渊,甚至中间像是花苞般的巨大心脏,虽然杀人,但本身也生机盎然…… 只是这些生机外露,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剧烈的毒药。 “充满肥料的泥土也会让花草的根系被烧断……”黎迦自言自语了一秒钟,“可以死而复生的生命力,如果太过头也会让普通的正常生命变成畸形的东西。” 思维回到现在,黎迦继续下刀,沿着哪一层被泡软的硬壳剖开。 那一层硬壳渐渐露出里层,明明外面被果汁泡软了都不会透明,里面却是一层层细密的白毛,有点像霉菌,但…… 刀尖刺进去之后,那些白毛并没有就此断裂。 黎迦想起雪村时间里那些飞蛾怪物。 这个碗之下的硬壳全是飞蛾的毛发。 德砚叫起来:“但是你脸色真的很差……确定不需要帮忙吗?” 黎迦露出一个圆满无缺的微笑:“不需要。” 连【海的子嗣】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吃了,不差这一碗接触到的内容丰富的果汁,何况这些东西也没进嘴。 白毛之下,是一层层略显惨白的细长管状物,密密麻麻紧紧压在一起,其中又能看到一丝丝缕缕泛着惨绿色的经络。 这些细管组成了碗底,不,或者说,编织铺满了整个碗。 黎迦再出一刀,然而这一次,却无论如何无法戳破碗上的细管了。刀刃过处,细管明明看上去已经全都没有生机,却坚韧得几次弹开了楚江厨刀。 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猩红锯肉刀,都不行。 “你要把这个碗拆了吗?”旁边德砚兴致勃勃,“要不要我帮忙?” 他的行动力比黎迦好上许多,说话之间,马上就回到竹楼里,片刻后拖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金属碰撞哐啷有声。 德砚从里面拖出镰刀锄头等等,看向黎迦的目光填满了真实的期待。 现在看待对方,黎迦对他的想法无限接近于“待我还行但是快要惨死的纸片人”,于是点头:“那就谢谢你了,小心别伤到自己的手。” 那个碗被放在地上。 “哐当!” “啪!” 几分钟过后,德砚看着手里卷刃的镰刀,有点难以置信:“怎么这样……这个看上去也不是很硬啊,感觉就是普通的藤蔓!” 而黎迦看着那些细管的形状,联想到的是山洞中的深渊,以及周围的血肉花朵,乃至微微跳动的红色植株。 “也不一定……这些东西,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坚硬。” 后方的林生听见他们的话,也凑上前来,默不作声掀开黑漆木盒,手指夹出其中一柄狭长的刀来。 “以前我用沉木做过傀儡,这把刀劈沉木很合适……虽然现在不怎么用,但保养我还是做得到位。” 说着,他也对着碗劈下来。 然后,能够轻易加工沉木的刀刃从中间断开了。 “……”林生的表情于是变得更加阴郁,默不作声收了断刃,抱着木盒继续蹲回旁边了。 有进步,之前林生要么砍npc要么想砍自己,这一次还愿意出手试试……不过既然这把刀是最硬或者最锋利的,也不能砍断细管的话…… 黎迦意识到,让林生成功脱困的,要么是傀儡,要么就是夜晚被抓进洞窟,不会有事。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得想个办法,让林生和自己一起被抓进去试试……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看着林生的模样,把碗收起来,走上前去:“你不要沮丧,这把刀对于你现在选定的材料而言,不是已经没用了吗?也许,这个时候断刀,是一种吉兆,预示着你马上要成功践行你一直相信的信念了。” 黎迦满意地看到,林生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笑意。 第220章 雪村之外的烂泥 第221章 雪村之外的烂泥 不过,那笑意一闪而逝。黎迦马上意识到,现在时间线上,林生已经少了一只手。 于是他又笑了笑:“你或许现在还是难过,但是你要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追求的心情那么纯粹,所以,被你追求的美,也会回头看看你的。” 纯粹追求傀儡术,纯粹到这个地步,那就是很纯粹的变态。 而通常来说,后面那句话其实是“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回以凝视”。 一般更经常回头的,不是美,而是被人凝视的深渊。 想到深渊,黎迦就想到了那个洞窟里,明明盈满了清澈的液体,但底部是黑色,盘踞着硕大心脏,周围飘满被贯通的尸体。 那样的深渊,第一次进去看见的时候以为空无一物,接近了才发现充斥其中的是迥然相异的死亡和生机。 不过后面的话当然没必要说出口来,而对于训练场景里的npc来说,这些话大概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当即林生的表情就重新亮了起来。 很好。黎迦无声地有点高兴,现在就是第一步,铺垫打好了。 接下来…… “对了,你之前应该出村过吧,能不能带我出去一下?”黎迦拉近林生,小声道,“我这两天发现了一点东西。” 当下,林生浑身一震,而旁边本来兴致勃勃帮忙的德砚见黎迦把碗收了回去,也就重新背着竹篓回房了。 这回黎迦告诉林生,不要把开花神女吃掉他一只手的事情告诉德砚他们,还表演了一番银刀过处,血肉加速生长的奇观,代价是失去半个小拇指节。 被诅咒的银刀这也算是正式亮相,而一般沉迷于手艺的人,比起话语,更看重实际。 果然林生选择了相信他,同时也相信了黎迦说的“你现在身心状态不好,等我们解决了这件事,再给你一刀,你也不想自己勉强长出来的手握不住刀吧。” 然后黎迦编造借口,说林生意外摔进了毒姥姥的巢里,手腕筋脉被咬断了,十指连心,不斩手恐怕有性命危险。 再辅以几只用厨刀捅破的毒姥姥尸体,果然这一次,德砚等人并没有马上就开始准备酿酒,而送饭的事情下一回在三天之后。 德砚为首的这些年轻人虽然实际是被豢养在此地的东西,但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活人,而这个开花节中的仪式他们遵守得相当认真。 而且他们本身的力量也没有黎迦想象的那么多,无法感应到开花神女的状态,甚至也没有产生过要去找父辈们的念头——黎迦倾向于他们的认知都被改变了,就算真的和脸上开满血肉花朵的村民们相对,恐怕也只会高高兴兴地迎上前去。 也因此,黎迦意识到他们其实很容易相信他人。 像这样容易信任别人的牲畜,陡然见到外人才有些奇怪。黎迦把自己代入邪神的立场,这种温顺好用的羊羔,什么情况下会开放给外人? 当然要把外人一起宰了的时候。 甚至很有可能,林生才是那颗心脏要抓捕的猎物。 现在再想,林生一个人能够留下那些柳木偶手臂,留下空无一人的雪村,牲畜都全部消失,绝对不是仅仅全身而退能够做到的。 “你发现了什么?” 林生不疑有他,跟黎迦从竹楼簇拥之间走出来,到了一棵芭蕉树下。 此刻雪村的白日时间正是草木繁茂生长之时,芭蕉叶片浓绿惹眼,长势喜人,芭蕉花和果在同一棵树上出现。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过洞窟周遭的景象,谁会愿意相信这个像世外桃源的地方只是掩盖那些烂泥的一层表皮。 “在白天和夜晚两个时间去村外,找那些田地,能看见的东西不一样。”黎迦尽量放轻语气,同时一边说一边观察林生的神色。 沉迷手艺,或者说宅太久了的人,其实不太会控制自己的第一反应和情绪。 之前几次林生的情绪外露都太明显,而现在他们找到的这个地方虽然也能够像这样私下里说点话,但如果林生猛地大喊大叫,还是会被发现。 在林生暂时没注意到的角度,黎迦悄悄抬手,对自己现在的姿势很满意——只要一取出猩红锯肉刀,就能趁势把林生敲晕。 先前因为取得了林生的信任,这一回林生也差不多都和盘托出。他之前夜晚出村,其实没太看清周围的烂泥地,也没碰上任何村民,所以才觉得古怪。 ——明明德砚他们说长辈都在下地耕作,可是竹楼夜晚没有其他人睡下,地里洞里也没有人,德砚他们说的根本是谎话。 而深入洞窟之后,林生看见鬼影曈曈——那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身上四肢拖着长长的细线,像傀儡一般四处行走,忙来忙去,把一堆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倒进地上的大洞里。倒完了之后就顶礼膜拜,姿态很虔诚,看着却有着邪性的眩晕,叫人作呕。 “所以我觉得,他们的那些长辈,其实是信奉某个邪神的盲目之辈,”林生开始总结,“德砚那些人,都是被骗来的!” 黎迦:“……” 听到前面对于夜晚洞窟周围的描述,他还算认真,到后面林生的总结阶段,黎迦便有些无语了。 之前现实世界,在诊所养伤的空闲时间,乐医生也给他准备了电脑手机。 乐医生认为病号也需要适当地上网休闲,养伤不等于与世隔绝,只要不浏览太容易引发情绪波动的社会新闻,都没什么问题。乐医生还专门叮嘱过黎迦,像什么红眼热搜是没有必要看的,没什么营养。 他的原话是“针尖大的事情也能上热搜,除了故意挑起网友吵架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你不如多看点好笑的东西,地狱笑话也没啥。反正这里的ip地址加密过,只要别太离谱都不会有问题。” 然后黎迦就刷到了一组梗图。 大意是说,艺术家其实很好骗,只要是画画的都很天真,很自大,还不接触社会。 当时黎迦翻开评论把好笑的内容点了一遍,现在看着林生,信誓旦旦地认为德砚等人都是被骗了,于是不由得心生同情。 虽然是个变态,却居然还是个好骗的变态。明明自己很会杀人,当初被小混混找上门的时候却没有出手,有点懦弱,也有点惯性思维。 而林生的愤懑还没结束。 “我的家里人就是被那些信了的亲戚害的……搞这种邪门歪道,我一定要……”他已经开始握拳,斗志从未有过的高涨和饱满。 黎迦于是微笑,按住他的肩膀,把林生按下来。 “不要急,这个事情得徐徐图之,”他回头装作扫视一眼那些竹楼,“你看这个地方,村庄的这些房屋衣服都非常完备,起码也是准备了几代人。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全局。” “现在光凭我们知道的东西,要毁掉那些人还不够,”黎迦微笑继续说,“你在夜晚进去,只有洞窟里能看到那些诡异的教徒。” 黎迦开始仔细回忆自己被村民绑走之后,在沿途中看到的烂泥小路,村民脸上那些血肉花瓣绽放的形状,梯田里长出细小心脏的植株,以及洞窟里蔓延的红色细管,和窟壁上的凸起。 “但是,如果在白天出村,就会真的碰上那些村民,”黎迦说,“而且白天的洞窟里,有一个会冒出能够消化活人,却留下尸体的湖泊。之前你说他们在往深坑里扔不知道什么东西,现在看来,所谓的深坑其实就是没有水的湖泊,而那个湖泊里,在夜晚就能看见……” 黎迦顿了顿。 “他们供奉的东西,或者说,他们相信的神。” 林生听见他的话,呼吸陡然急促。 “那是什么?德砚他们口中的花神?还是……” 因为此次精神压力渐小,林生心中的执念又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使手断了,也依旧充满了向往。 “那东西看上去跟花的相似只有外形而已,”但是生机确实很厉害,连尸体都没有任何腐败迹象,黎迦回忆一瞬,点到为止,继续说,“或者……我们一起去看看?你亲眼见证一下,白天和晚上的不同,我相信,有你在,一定能把德砚他们救下来吧。” “……”这句话刚出口,黎迦还看见林生脸上的一抹笑容,到后面却发觉林生的笑意渐渐消失,马上明白过来,林生本人看待德砚等人,其实还有一分把他们做成傀儡的心思,本来就有私心,说“救”也太有点…… “总之,你也去过,没有你的话,我对路可能不太熟悉,”黎迦马上转开话头,“里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他说话语气陈恳,微笑也温和,林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渐渐也放松下来:“好。” …… 四十分钟过后,两个人站在了村子和烂泥世界的交界处。 之前还没和黎迦达成共识,林生就算要探查也是一个人晚上悄悄出来,这还是第一次跟黎迦大白天出来。 这一出来,烂泥之间的瘴气缓缓上浮,在日光之下显出淡淡颜色,林生却倒面色如常。 “之前给傀儡做皮子衣服,鞣制的时候闻的气味也难闻,现在还好。” 黎迦看他一下,想起那些衣服触手的感觉,陡然意识到自己一时之间有点看轻对方。 再怎么奇怪,再怎么阴郁,林生毕竟是个杀人犯,就算在副本里只是个npc,但对方的经历,作为npc也都是实打实的。 现在能够同行只是因为暂时能够用语言之类的东西骗过去而已。之后多半还得对砍。 不过这一次,想到对砍,黎迦并不觉得心烦意乱了。 ——比起在那些透明的液体里,面对那颗巨大心脏,被拖死,被憋死,跟林生对砍的话,都显得更有意思,也更能让人接受。 上回来这边是被村民架着走,这一次踏足烂泥,两个人都觉得不太好踏足。 泥巴里也有层层叠叠的细长软管,只是都是白生生的颜色,没有生机,没办法拖住他们的脚踝。 但也不像那个碗上面的细管,带着和红色相反的惨绿。 “这些都是什么……” 黎迦道:“烂泥。你嫌脏的话,有没有什么代步的傀儡,快点喊出来吧。” 他再往前一步,那些长满红色植株的梯田,已经近在眼前。 林生之前夜间来,并没有看见这些红色植株,黎迦认为可能是之前刚好卡在收割一轮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因为白天的时候,这种植株才会冒出来。 ——等时间推移到晚上,它们相连的根系就将上方的植株拖回去,甚至拖回深渊。 林生伸手拍了一下黑漆木盒子:“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东西……” 话音没落,他剩下的语句都卡在嗓子里。 烂泥一样的梯田旁边,洞窟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形,高度跟之前他在洞窟中所见的鬼影曈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那些人形—— 林生的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不过这一回引动他的情绪就不怎么正面了。 “他们脸上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些村民距离两人眼下仅仅一步之遥,脸上由血肉构成的花朵,一瓣瓣往外绽开,瘴气的味道里渗进腥气。 黎迦说:“那些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 他拔出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 “算是他们供奉,信仰的神吧。” 刀刃抬起,倒映出林生铁青的面色。 而在同一时刻,黎迦转头,快速跟林生小声说了几句话,听得林生一瞬间愣住,但村民已经逼近,于是道:“可是……” 黎迦开口:“相信我,不然……” 话音刚落,猩红锯肉刀从花瓣之间滑开,他心道果然如此。 自己打不赢这些村民,刀刃只能说能够派上用场,但要打退他们根本力有不逮。 而一边的林生因为被黎迦拖住片刻,也没来得及掏出刀刃,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黎迦一瞬间投过去“果然如此”的目光。 ——相信我,不然你现在打了也是白打。 藤条攀上四肢,熟悉的被捆住,熟悉地被抬进洞窟。 唯一的好处是这些村民不堵嘴。 于是黎迦在半空跟有点冒火的林生轻言细语道。 “不要急,等下进去了,才是时候……就跟你做傀儡是一个道理,不同季节的木头,应该也不同吧?” 第221章 雪还没结束 第222章 雪还没结束 不管是做傀儡还是当手艺人,黎迦一窍不通,但骗人重在一个气势,他此刻说得连自己都信了。 林生慢慢平息下来,虽然看向黎迦的目光又产生了些许不满。 黎迦意识得到,林生之前杀过人,取过皮,本身如果疑心不重,早就被抓了。此刻还没翻脸,除了那把【被诅咒的银刀】的缘故,还因为自己也是此间唯一能跟他暂时同进退的人。 当然,这两点缘故也无法让林生从头到尾都相信自己。因此黎迦知道,现在还不能心急。 洞窟进去之后,林生的目光落点就为之一转,那些红色的细管和洞窟壁上的凸起互相辉映,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这些……是什么……” 感受四肢再度被放开,黎迦在林生后面站稳。 进洞之后他们就会被放下来,已经成为规律。 “这些都是他们供奉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一部分,”黎迦说,“这些东西铺满了洞窟的地面,还能捆人,输送养分……” 一边说,后面的村民又沉默地合围而上,血肉花瓣蠕动,林生脸色一沉,拔出刀刃。 黎迦拦住他:“这地上的细管比之前捆我们的藤蔓还坚韧,别浪费力气,到了里面再说。” 何况眼下这些村民数量这么多,还有没有走出来的。 就算林生能放傀儡一起打架,但之前直到黎迦自己死在深渊之中,也没有数清楚这里聚集了多少村民。 漆黑无底的深渊在前方出现,黎迦深吸一口气,等待深渊底部的水逐渐上涨。 而林生突然说:“你觉得,如果神也有凡人能看出来的形貌,会是什么样子?” 不等黎迦回答,他先一步开口:“我在做傀儡以前,逢年过节也被爹娘拖去庙里拜过。” “那些描金绘彩的神像,各有各的威严……后来我欲求傀儡之道,现在还能说出那些神的名字,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它们具体的样子了……” 此时,黎迦已经在身后村民的步步紧逼里,距离深渊仅仅一步之遥。 透明的水蔓延而起,黎迦看着水中逐渐出现轮廓的,巨大的心脏,外面包裹的花瓣依旧微微搏动。 “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是那个样子。”黎迦微笑道,“如果说这些东西也是神,那也不该是人类的神。” 人类的生命是不可能不朽的,生机本来就会枯竭,这是自然循环,无关乎某个人的欲望或者喜好。 就在此时此刻,后方的村民们再一次跪倒在地,头脸上的花就像黎迦一个人来时那样脱落而下,连缀着花瓣的细管脱落,下面没有面目的脸再次出现。 “……他们的脸都被人剥掉了吗,”林生皱眉,“有的信徒确实认为,信仰神就够了,不需要自己的脸存在,于是故意用火烧用刀划毁掉自己的脸……” “但这个应该不一样。”黎迦一边说,一边慢慢退到林生身边,地上的花也在重新开放,蜷曲的细管已经开始蔓延,朝着他们两个人的腿攀爬而来,“他们的脸不像火烧的痕迹,我倒是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然后吐出来,被消化液腐蚀的样子……” 他微微一笑:“你应该没见过蟒蛇噬人。” 其实黎迦自己也没见过,甚至比起医学知识,他的动物知识更加匮乏,但面对一个痴呆在傀儡一道上的人,而且有点愣的类型,林生对蟒蛇之类的活物应该更加没有见识,胡编乱造再加一点点逻辑,林生也听不出来。 “我来的第一天就觉得奇怪了,像这种长满芭蕉树,生机勃勃又很丰沛湿热的地方,应该会有蟒蛇之类的东西出没才对,”黎迦快速道,“但是除了被德砚等人称为‘毒姥姥’的蝎子,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蟒蛇吃人是整个一起吞的,所以被吃掉的人,被救出来之后可能还保持了完整的人形,就跟你做出来的傀儡一样,但其实最表层的皮肉都被消化掉了,眼睛和鼻子都模糊在了一起,如果身上的衣服也被消化掉,那就算是亲属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黎迦开始胡编乱造。再不胡编乱造就来不及了,那些鲜红细管表面颜色跳脱,生机勃勃,已经攀附上他的脚背。 “而这口深洞……”黎迦目光一转,满意地看见林生表情产生猛烈的波动变化,再回到那边已经涨满透明液体的深渊,换了个更离谱一点的说法,“它连通了所有能够腐蚀村民面目的红花,以及那些细管,甚至连开花神女也跟这里有关系,它的生机,或者说,消化的力道比起蟒蛇来,只强不弱。” 黎迦一边说,一边盯着林生的手。对方还站在原地,身形有点呆滞,表情却难以置信,手腕垂下,微微颤抖之间,碰到自己腰间的黑漆木盒子。 他盯着林生,自己也伸手,诗寇蒂的剪刀往腿边斜去,细管把刀刃和自己的腿一起收紧。 从腿边手边传来的力道推断,这些细管暂时不会真的勒断那把刀。但黎迦本来想着用刀刃保留点空隙看看能不能有空间斩断细管,暂时也办不到……刀刃传来的触感依旧会直接滑开。 “现在它们已经抓住我们了,你也能看出来,再下一步,就是把我们丢进去。”黎迦的目光没有半分错位,牢牢地在林生的面目之间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现在的自己,比之前更擅长察言观色。合适的情绪比植入记忆更加有效果,也更加不着痕迹。被引动的情绪本质上是大脑自行分泌的激素,不会被看出来任何手脚…… 黎迦猛地回神,刚刚他想了些什么跟现实无关的东西。好在走神也就半秒钟而已。 “你的傀儡,你给那些傀儡做的精美衣服,不管是蜀绣的马面裙子还是皮甲的抱肚,也会被腐蚀成一团不成人形的模样,不管是你曾经苦心孤诣的设计,还是费尽心思拿到的材料,都会变成一团消化物,你想看见那样吗?” 说话之间,那些红色细管已经如同赤色的长长游蛇,彻底缠住了他们两人,即便黎迦双刀齐出,林生也跟着急忙慌一样卸出刀刃穿刺,也依旧半点无法挪移尺寸的距离。 “……你见证的美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但也因此,它们极其容易被损毁,”黎迦看着他还是在出手割细管,不由得有些急切了——再不把他背后那张皮子拿出来,待会儿真下去了又要重来一回,“你可以只创造,但仅仅是创造的话,根本不够!” 黎迦虽然喜欢打游戏,但同一个单机游戏就算支线丰富,主线却要几十上百个小时,死了就得重来,熬到现在他也有点不想再来一回了。 支线再丰富,还是看到“end”的cg和制作组成员的名单之后成就感更实在啊。 红色的细管已经如同吸饱雨水的藤蔓,一根根支棱起来,两个人就如同被蛛丝吊着的虫子,近在咫尺就是那潭深渊。 被吊悬到半空,黎迦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需要太多时间,眼珠就会充血。 “我之前偷偷看过你的札记!我知道你的过去!”黎迦心一横,“你现在有能力!也有机会!断掉的手都可以再长出来!难道真的要甘心就这么喂给一个你自己看了都只觉得恶心的东西?!” “难不成你的信念之前就在火里跟你那些不完美的旧作品一起烧掉了?!你现在还活着只是找借口?” “还是说其实你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笑了?你跑到这里还活着只是因为没有勇气自寻短见,所以打着要救那些人的念头,任由自己自生自灭?你……” 说到这里,黎迦猛然一顿。 他瞳孔里倒映出林生反手持刀,往身后衣服划去的动作,而腰间的黑漆木箱,也都被反手丢掷而出,掉在柔软的细管丛中,倒是没有任何摔坏的异响。 然后随即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响起,林生投掷刀刃,将木头箱子的锁扣打开,看得黎迦愣了一瞬。 原来这家伙对自己的东西掌控力这么高…… 但凡不搞歪门邪道那也得算是稀缺人才。不过游戏npc的命运轮不到自己来担心,而且已经确定的游戏结局,也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能力染指的。 衣服布料飘进深渊,林生也看得很清楚,那些布料顷刻间就沉落下去,当即明白自己被投放下去的话,也肯定再爬不上来,没办法再去摸刻刀傀儡布料皮子。 就像之前被黎迦激起来对付开花神女那样,木头箱子里的傀儡们又一次站起来,却因为没有林生指尖的傀儡丝操纵,行动看上去僵硬笨拙,一个武官模样打扮的人偶两手抱细管而起,又马上被一把甩开,撞上后方的村民,身体登时断成了两截。 上一次死亡之前,看见林生操纵傀儡,是在丛林之间,黎迦彼时并不在乎林生。此刻两人距离靠近,林生眼中闪过一抹痛心,黎迦也看得相当分明。 而武官傀儡的断裂仅仅只是开始。 手拿扇子的长裙美人,头簪鲜花的披帛仙女,倒提金瓜大锤的汉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傀儡都被打成一截一截。被雕琢得无比精细的木头软骨,皮子衣服,都变成满地的傀儡尸块,被地上的红色细管一衬,更加凄惨。 而林生背后那张皮也终于如之前一样,一点点飞下来,拼合自己,裹住木头骨架,穿上皮子绣花的衣服……看那样子,好像是地上损毁的傀儡不够数量和质量,就不会行动一般。 林生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当地上的美人皮彻底变成一个填充完满的,一笑盈盈的傀儡之后,林生竟然闭上眼睛,扭过头来,连自己马上要被丢进深渊都不在乎了,只问黎迦:“该打哪里?” 没听到回答,他补充道:“这些东西我割不断,傀儡或许能行,但是只有一个……而且等我死了她也动不了,所以时间来不及。” “这东西真正的弱点在水下,”黎迦看着林生的脸,确认他是认真的,“但是……” 沿着黎迦的视线方向,林生也看见水下隐约颤动的红色,那些红色勾勒出细丝,编织出要绽开的花瓣形状,又像一颗硕大的心脏。 “哗啦”一声,傀儡像一条鱼一样,姿态优美跳进水中,衣袖经过黎迦,在细管上留下一道伤痕明显的弧线。 黎迦心念一动,刚要趁机再接再励,就看见旁边重新搭上一根细管,填补了先前细管留下的空缺。 “……啧。”黎迦有点失望,也并不意外。 相对深渊之中,外面的细管铺天盖地,现在发觉损失一条又能马上补上一条……而寻常的人类和玩家接近这里,就等于接近猪笼草的笼子,掉进去就会迎来那并不好受的死亡。 那么,这些细管捕食逻辑是什么? 黎迦又仔细看向傀儡的动作。 那只美人皮吞掉同伴的骨头,穿上精工细作,来源血腥的衣服,不需要呼吸,动作有力而精准,就像一只凶残的美艳螳螂。 而搏动的花瓣和心脏,只有一层层细小的涟漪,短暂地随着鼓动荡开。 “……不是呼吸或者温度,”黎迦瞬间道,“是心跳!” 那东西是依靠心跳的搏动来摄取猎物的! 所以自己和林生会被捆起来,但傀儡没有心跳,即使是之前放出来的那些普通傀儡,攻击那些细管也不会被捆住丢进深渊,只是会被像清理垃圾一样撕扯乱扔而已。 林生也反应过来:“那现在……”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被浸入了水里。 沉重的水液转瞬就令他动弹不得,像一只透明琥珀里的虫子。 “等,等傀儡……”黎迦话也没说完,自己半个身体也陷进去,最后好歹拿刀挑断了自己的衣服。 上一次死之前,衣服吸满了水,变得坚硬如铁,几乎要把他挤死。 这一次至少得做两手准备……就算真的再死一次,也要在有限的环境里给自己稍微创造一点死得略微舒服的条件。 而目光里,傀儡已经逼近了红色的花瓣心脏,优美的手指逼近了红色的花瓣。 但此刻看去,傀儡和花瓣心脏,也只是像一只螳螂扒在一只西瓜上面。 黎迦喃喃道:“啊,虽然只依靠心跳来捕猎……但被攻击到的话,也会马上醒来吧?” 第222章 雪下的飞蛾 第223章 雪下的飞蛾 话语刚落,随着傀儡尖利的手指刺入心脏表层,黎迦瞬间感觉自己浑身跟着一震,仿佛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了自己的心脏一把,又好像被什么无声的巨响共振了一样。 明明“无声的巨响”这个组合就非常矛盾,但那一刹,黎迦依旧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震了一下。 他先回头看一眼林生,对方困在水中,呼吸是一个个微小而走势缓慢的泡泡,表情痛苦,呼吸不畅,显然距离憋死不远,看不出他是否感受到了。 黎迦倾向于林生也被那一道巨响震动了。 然后他就继续看傀儡了。 哪怕是在水里,衣摆也像被凝固的塑像,但美人皮傀儡不愧是堆积其他同类尸体站在唯一顶端的存在,依旧一心一意对着心脏上的花瓣穿凿挖掘,现在看上去不像一只螳螂,倒像一只蛀虫。 “但是……依靠心跳搏动捕猎的生物,被攻击了,也会立刻反击才对。” 正如黎迦所想,在傀儡试图挖断第三根构建心脏的软管时,周围再一次产生了颤动。 数十根软管从地上攀爬而下,朝着傀儡探去。 仿佛赤色的蛇群,准备吞噬被包裹的猎物。 而傀儡的手依旧在往心脏处持续抠挖,后面的细管像鱼群一样侵袭而来,它的手指跟着一顿,陡然狠狠撕扯而去。 黎迦眼前一花,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傀儡这一次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眼前飘过一团发绿的影子—— 他衣服里裹着的那个碗。 之前因为在雪村最初的时间线里不可以用道具,得到了飞蛾怪物给的碗,从落满白雪的竹楼里摘下面具之后,他就习惯性把那两样东西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而在德砚面前用这个碗喝过了果汁,又试过了刀,黎迦当时本来还想过用这个碗试试开花神女的牙齿,最后还是暂时打消了念头。 而现在…… 那些惨绿色的脉络,在细管之上攀爬,回到充斥深渊的液体之中,它们好像也恢复了生机…… “不对,”黎迦马上反应过来,“不会是生机。” 比起心脏和洞窟里细管铺天盖地均匀的红色,那些蔓延的惨绿色实在太扭曲。 或者说…… 洞窟里,深渊中,心脏的红色代表不正常的生机勃勃,是繁华的植物之下包裹的血腥。 那与红色形成补色的绿,则意味着…… “那些绿色……是从原本褪色的细管上寄生出来的东西吧,总之不是这心脏的一部分。” 随着那只碗落进深渊,不需要任何外力助推,它本身所处的位置就已经沉得比黎迦和林生都要深。 与此同时,那些惨绿色已经蔓延得越发夸张,整个碗就像长满了青苔一样。 黎迦的脑袋也沉下了水面。 “按照我现在的数据强度,在水下没有其他npc的袭击,大概能支撑个六分钟……”黎迦一边思考,一边回头看向林生的方向,“但是那家伙就不一定了。” 碗还在下沉,一串缓慢的水泡从那只碗旁边浮起,而同样的水泡,正在林生的口鼻之间腾涌,但是更加缓慢,林生的脸色也从原本的煞白一点点变得发紫。 “用不了一分钟,林生很可能就会因为窒息失去意识,而且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黎迦也尝试了拿出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然而道具虽然能拿出来,动手却完全无法挥出合适的轨迹。 而心脏那边,傀儡出手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起先大开大合令人联想到链锯钉在木头上,现在已经像沙沙的轻响。 “……”黎迦皱了皱眉。 通关是他希望的,但在这里用掉任何消耗类的道具…… 到目前为止,现实里的世界连十分钟都没有过去,虽然余故诚口口声声说战斗方面是他来教导自己,可是看眼下的情况和【雪村傀儡】里难度设置,余故诚这个家伙就算当老师也不是乐医生那种能够因材施教的好老师,只知道把学生丢进战场,体验派而已。 现在他确实能够关注到周围环境对自己的影响,也没有彻底让自己身心受到过多的消耗。 但仅仅如此根本不够。 隐隐约约的,黎迦有种感觉。 余故诚那个玩家,可能更希望…… 就算是训练,黎迦也应该把训练场景当成真正的诡异游戏副本来刷,最好一次性通关,那样他才会满意。 “……什么强人所难的混蛋,”黎迦自顾自笑了一下,一瞬间喉咙里涌进来一大股液体,他猛地停下来,虽然肺部的气息没有之前丰沛,可也再次确认,现在这个时间,哪怕真的从头读档再来一遍,用可消耗的道具都是不划算的——当然,那几枚从乐医生手里得到的碎镜片除外,“傀儡还不够的话……看来还得再想办法……” 同一时刻,在黎迦犹豫的瞬间,他听见身后腾起一阵阵扑通的声音,听上去倒像是一阵阵不停歇的心跳,重重叠叠,从最先的渺小渐渐扩大—— 黎迦猛地一回神。 那不是深渊里那颗心会有的声音! 洞窟里的村民都已经是行尸走肉,林生已经快要被憋死,不可能有这么密集的声音! 也仅仅是闪念的刹那,地上,水中,红色的细管再度如有生命一般凭空腾起,但这时的声势远远比之前拦截美人皮傀儡时大上数倍——甚至,连原本要把美人皮傀儡也包裹而住的红色细管,也放开了马上就能彻底淹没的傀儡,汇入了同类之中。 ——它们随着那层层叠叠的心跳声,猛地向深渊里潜行而下。 仿佛一千根一万根红色的雨丝,数不尽的红色细管对着深渊倒扎而下,却不是为了捕猎,而是为了—— 心跳声和红色细管扎进水里,掀起无数片透明的浪花,细管就像巨型的浪潮,表面上也挂上水珠,居然让深渊的水域高度下降不少,也拜它们所赐,黎迦鼻尖一凉,已经可以自由呼吸。 微微转头,那边的林生猛地弯下腰来,一边撕扯自己前胸的衣服,一边猛烈咳嗽,每一下都带着透明的液体。 尽管两个人的腿脚都还埋在深渊当中,暂时无法挪动,但林生看来暂时死不了,黎迦于是就放心不少。 而到现在,视线不需要刻意凝聚,周围红色细管已经将目光范围里的每一个角落占据,深渊里的花瓣心脏的跳动声一点点扩大,在液面上荡起更细密的涟漪。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从落进深渊之后,就不曾消停的碗。 碧绿的碗上,疯长的翠色不再往外流露,而是一层层加深,毫不夸张地说,黎迦认为那有点像一种奇怪的生锈。 而那些向着碗而去的细管,并没有捕猎,也没有将那个碗丢出来,而是一层层朝着碗上蔓延的绿色疯狂围拢起来。 而重新恢复原本气势的傀儡,仍然在尽心尽职地破坏那颗心脏,却因为细管们改变了落点,尽数涌入深渊,动作被无形之中阻隔。 美人皮傀儡就像一只被路障拦住的动物,虽然还在朝心脏的位置伸手,动作却越来越小,这一次不是因为林生的状态下滑,而是单纯被挤了出来。 细管不在乎美人皮傀儡,或者说,不太在乎。 它们一层层,像新生的野草一样,茂盛繁密,乱卷之中带着某种周密的规律感,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挑起来,一层层叠叠要包裹住那只碗来。 而同一时刻,那只碗上上下下,一旦被红色细管包裹,就是一寸显眼的绿色消失片刻,碗就像被放进了厚厚的绒布里。 但马上,那些仿佛蔓生的锈迹就再次穿透细管的包裹,在接触到它的细管之上蔓延而生,就像一层层水迹穿透布料,将将要滴落而下。 “……这是什……”林生看着眼前一幕,目光惊异片刻,马上又被他自己打断,“你那只碗……!你那只碗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层又一层红色细管被飞速生长的绿色包裹,它们就像被吸干了生机一样“枯萎”垂下,又有更多细管继续涌来,仿佛整个洞窟都被这一个东西牵引激活了一般。 黎迦想起雪村里,除了开始,之后的每一次复活,都要重复一次的割开伤口滴落血液到飞蛾口中,那些白色绒毛和羽毛般的触角之下,怪物那像人又不像人的形态。 于是,他诚实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然后,微微往岸边靠着,将挣扎了一会儿有些脱力的腿靠上去:“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别人给我的。” 因为细管前扑后拥地袭来,深渊里的水已经接近于无,他们都得到了更多活动的空间,只是目光所及依旧充满了红色的细管,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出口,也无法真正斩断这些红线一样的东西离开,干脆就在这个时间里作为休息了。 而和他们得到喘息的空间相反,另一边的美人皮傀儡,已经被细管挤得只能露出一角袖子,上面绣线构成的蝴蝶振翅欲飞,又马上被下一条细管彻底遮挡,再也看不见。 黎迦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收回来,不打算提醒林生这件事。 上一次被开花神女追杀,彼时林生奔逃之中,傀儡也失去了战斗力。 现在看来,林生的存活与否会影响美人皮傀儡的状态,多少有几分命运相连的意思,但这联系是单向的,美人皮傀儡是否能够继续自主活动,甚至是否能够保持战斗,都不会影响到林生这边。 那就更必要让林生注意到美人皮傀儡的死活了。 “窸窸窣窣”的细管聚集声,并不能盖住那些细细密密的心跳。甚至,黎迦意识到,这些细管中间原本留出来,作为输送养分和液体的中空通道,现在变成了某种类似音响的东西,它们来得越多,那些繁杂的心跳就越响。 终于,当黎迦的脚底恢复清爽的瞬间,他瞬间拎起猩红锯肉刀。 不能切断,那总可以借力,何况此时此刻,这个洞窟的目标也不是自己。 借着回弹的力量,黎迦顺利爬出了深渊,顺带把林生也拉了出来。 而回看深渊,那些群魔乱舞的细管已经彻底疯狂,已经有一小半覆盖住碗的细管被染上了绿色,而只要染上了绿色,都会自动垂下,软倒在一旁,仿佛红色血海里几颗不合时宜的小草。 心跳声,始终没有减弱半分。 此刻,不在深渊当中,作为旁观者的黎迦,很快分清楚了心跳声们的来源。 他盯着深渊的方向,想象那颗花瓣心脏的位置,以及美人皮傀儡无力出手的逼仄。 “心跳声……不是那颗心脏,不是其他人,是那个碗上的。” 林生也正专注地观察细管之间的空隙,手臂垂下,指尖刀光闪烁。 ——在被黎迦拉上来的瞬间,他就把身上剩下的刀刃拿了出来,试图找出离开的路。 骤然听见黎迦的声音,他并没有听清楚黎迦话语的具体内容,眼神依旧逡巡在可能的出口之间,闻言道:“你是说……那个碗上能交叠响起足足几百个,几千人的心跳声?”说罢就马上摇头,“不太可能。” 黎迦也跟着摇摇头,微笑道:“我没说是人。” 一个碗的容量,放不下几百个人几千人的心脏。它容量毕竟有限。 但谁说只有人类的心脏才算是心脏。 竹楼旁草丛里的毒姥姥。雪村里的怪鱼。 再比如…… “虫卵。”黎迦重复了一遍,“那不是碗,那其实是几百个,几千个虫卵构成的巢穴。” 然后他目光回到林生身上。 “这个洞窟也算是巢穴。这些细管,分化出各种功能,可以防守,可以捕食,还可以进攻,同时,它们都为了深渊里那一个东西服务,就是一座等级森严,或者说,功能明确的巢穴。” “而这个巢穴——”黎迦一指绿色蔓延的中心,尚且看不出任何碗的形状的部分,“则是虫巢。” “你以为植物最怕什么?不是火烧,不是人类,而是虫害啊。”黎迦轻声说,“整整几百个,几千个,已经成熟,马上要孵化,不——” “——马上要破茧而出的飞蛾。它们产卵,然后在植物身上留下一条又一条蚕食叶片,咬断植物肌理的后代。” 旋涡般的红色和绿色,在黎迦的说话声之间,形成诡异的平衡,但两种心跳声,从未停止。 第223章 雪崩坏而化 第224章 雪崩坏而化 凝视的,独一的心跳声,就像所有精华供给开花,要结出那独一无二的,一枚果实的植物。 纷繁密集,层层叠叠的心跳声,正像是马上要苏醒过来,开始繁衍的虫群。 而黎迦和林生的立足之地,也随着心跳们的复踏回响,产生了一棱一棱的凸起。 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马上就能令人联想到起伏的肉块。 “不好,快跑!” 黎迦除了马上喊林生抓紧之外,自己也立刻换了个姿态,这时候刀背向前,不是为了斩切,而是为了往前推走那些实在太过拥挤的细管,要在蔓延的红色里找到一个稍微软弱一些的角落。 “怎么了!” 林生一步步踏过来,因为心跳密集的此刻,细管们的躁动越发剧烈,倒是当真给他们挤出了空隙,足够让他们两个穿过。如果洞窟顶端存在眼睛,那么在那只眼中,黎迦和林生两个人就像是两只小虫,拼命在野火延烧的草丛中奋力挣扎。 听见林生饱含疑惑的声音,黎迦并没有回头,他只说:“你也有心脏,你的心脏难道是长在身体外面的吗?” “当然不是……”林生只愣了半秒钟,往外的速度顿时加快,“……你是说我们是在什么东西的里面?!可是这外面虽然遍布烂泥,但这……” 他脑海里浮现起梯田和周围的植株,以及呈现不新鲜暗色的天空。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如同被凝固了一般,而云下的山间,梯田就像一块块坟墓,坟墓中间,枯死的藤蔓树干里,有一个洞窟。 “这分明是在一座山里面……怎么可能……” “确切地说不算是山,”黎迦冷笑了一瞬间,一瞬即收,恢复原本的温和而不失焦的语气,“正常的山里也没有这种梯田和这些鬼东西吧,从你接触到那些堪称神奇的傀儡术的瞬间,你就该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那个样子。” 两个人说话之间,地面的起伏也逐步变大,最后一根细管也从地面绷断,汇入了后方的深渊里。他们两个人如今比起在野火燃烧的草间穿行,更像两条在洪水里奋力挣扎的动物,巨大的红色波浪并不在乎黎迦或者林生,但仅仅如此,已经足够让他们吃力无比。 “噗”“噗”“噗”…… 随着细管们变成了遮挡一切的洪流,心跳声里也短暂出现了几个不和谐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泡泡,爆破瞬间会有的声音,但马上,那些不和谐的空隙里,又响起了新的心跳声。 此消彼长,听上去像是一面倒的压制,可是黎迦却莫名感觉,还没有结束。 这座山脉……或者说,那颗花瓣心脏代表的活物,还会有别的…… “要相信虫子的生命力,也不能小看植物啊,”黎迦额角滑过一滴冷汗,现在他看前方已经有点眼花,被迫注视了太多的红色,仅仅是分辨方向,就已经有些眩晕,但绝对不能马上回头,“你还能支撑得住吗?” 林生的声音有点气喘吁吁,但他的身形在细管之间,还算清晰:“没事,你怎么样?” “暂时还活着。” 黎迦不再废话,继续往前。 细管虽然无法被斩断,但只要它们的第一目标不是自己,本身又像河流一样存在一个大致的方向,就是可以借力而为的。猩红锯肉刀在缝隙里穿插而过,就像一片金属船桨,虽然船夫的手臂有些太吃力,但竟然没有倾覆。 而在整个过程里,脚下不时踩到滑溜溜的东西,还能确实感受到包裹皮肉骨头的触感。黎迦很快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那些不再被血肉花朵操控的村民,但他的心里已经充满了不变的平静,没有任何物伤其类的触感。 而踩过之后,小腿肌肉之间传来细管流过的触感,又几条细管将那些村民的尸身拖走甩到一边,重新填满尸体们存在过的空隙。 黎迦的眼角余光里又只剩下一片流动的,细密的红色。那些尸体去了哪里,他也看不见。 枯燥的,细管挣扎扭动的声音几乎要令黎迦作呕之前,再往前行,黎迦看见了一丝细小的天光。 “再往前就是出口!”黎迦果断大喊,一是给林生打气——现在他已经看不见林生了,自己在红色的流丝里穿行;二来,也是喊醒自己,不能被一成不变的环境打败。 那一丝天光和洞窟里本身存在的,会照亮的凸起是不一样的。后者的光里,会稍微透露出一线浑浊的红黄颜色,一定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透过皮肉照进来的光。 而那一线天光……有些发灰,枯燥的明亮,生机凋垂,却是真正的天光。 “咔”的一声响里,又一柄刀刃在细管之间断开,从细管与细管之间的空隙里,林生有些慌乱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我知道了……但是……” 比起声音,更明显写满了惊慌的脸在细管之前露出来。 “后面有东西在……过来!” 黎迦心神一凛,依然不打算回头——在这个地面已经开始蠕动的时刻,任何犹豫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他一把伸出手去,拽住了林生的胳膊。 “别再看了!先逃出去!!”黎迦大喊,“稳住心神!就算现在它们还没有攻击你,也不意味着你是安全的!” 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几场诡异游戏副本,黎迦已经越来越有种感觉—— 简单而普通的现实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类似屏障的保护。 而不管是以何种方式探知或者看见那些超出了现实普通生活的东西,即使那些东西在出现的瞬间,并没有把看见它的人当成食物,那些诡异存在的本身,仅仅是出现在那里,就是对普通人的一种震慑,一种威胁,甚至一种残害。 即使普通人过后很快恢复,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噩梦深处,依然会看见某些诡异的一鲮半爪,被黑暗惊悸过的灵魂,是没有办法完全回到以前的生活的。 这种事情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经历过的人和没有经历过的人,就像不同物种一般。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诡异游戏玩家和普通人,要么后者被同化,要么前者被驱逐出后者世界的原因? 也许是漫天的红色太过刺眼,又或许是因为林生的表情太抽象了,一瞬间黎迦感觉大脑有点微微的刺痛,转瞬之间他又猛地晃了晃自己的头,彻底把林生拉了过来。 而代价是林生本就不多的衣服彻底变成了一块块挂在身上的破烂布条。 “实在是有辱斯文……” 林生还要说什么,整个人却一个趔趄,差点摔进红色细管的丛林之中。而黎迦也被带得脚步一滞,原本明晰的方向,又一次显得摇摇欲坠起来。 “都到这时候了,你才想起你原来还读书过吗?那你造傀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黎迦对他的话直接视为无病呻吟,“再慢的话,我们会被吞掉的!” 黎迦看得很清楚,刚刚的停顿并非林生有意为之,而是地面那些红色的沟壑,蠕动得明显了起来。 ——就像预备开始消化的器官。 “就算没力气了,爬也要爬出去!”黎迦大声喊,“你要是害怕,就想想你的傀儡。” ——那个还在心脏那边,没有停顿的美人皮傀儡。 黎迦深知,林生一类的变态之流,虽然执拗,但到现在的地步,之所以还没露出更多大丑态,只是因为一口气撑着而已。 等那一点气也散了,就会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彻底失去。 “虽然你说那个傀儡并不完美,但就算如此,也是其他人无法比肩的!” 后方的心跳重叠声在他的嘶吼声里依然明显,只是显得忽高忽低,仿佛陷入了新一轮的消耗战。 天光随着细管的拉扯之间,透进的部分越来越明亮,仿佛一个只要睁开眼睛,就可以摆脱的噩梦。 “……你怎么知道在我眼里,那个傀儡不是完美的?”但林生突然开口,“我好像从来没说过……” 黎迦一皱眉。 这句话确实不是这个时间线,或者这一轮副本里林生说过的。 但如果林生要在这个时候发难,那也太麻烦了…… 黎迦心念一转,诗寇蒂的单片剪刀调整了角度,准备把林生打晕。 然后下一秒钟,林生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谢谢你……就算你不懂怎么做傀儡,但是依然愿意理解我。” 他残破的衣服之下,拳头微微收紧一瞬间:“所以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等一下我还会把她也带出来,你愿意帮忙的吧?” 天光距离黎迦和林生两人更近一寸,诗寇蒂的单片剪刀本已抬起,在黎迦听见了林生的话之后,就停住了。 “这样……”黎迦也微笑一下,眼角余光里,距离他们如此之近的红色细管构成的丛林里,不必回头,也已经能看到幽微的绿色。 “我当然会帮忙。”黎迦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换成猩红锯肉刀,毕竟相比之下,诗寇蒂的单片剪刀还是显得有些太温柔了。 林生面色一喜,立刻抓住了黎迦的肩膀:“太好了,那……” 紧接着,他的后脑传来一阵陌生而强烈的剧痛。 剧痛袭来的瞬间,林生眼前一黑,视线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投进了漩涡里,收缩的红色之中,只有那个愿意理解他的人,依旧温和的脸。 不好……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林生有点惊慌,我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说这个洞窟已经彻底活化,要变成什么传说中的怪兽,吃掉我们俩了吗……你一定要小心…… 而同一时刻,黎迦收起猩红锯肉刀,拖着林生的一只脚,走进了天光之中。 “啰嗦就会显得麻烦,一麻烦我就手抖……” 即使他和昏迷的林生暂时都算是站在了还勉强保留了“地面”的烂泥世界,但黎迦还是摇摇头,对昏迷的林生露出一个微笑。 “都是你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黎迦一边说,一边也拖着林生的腿,将对方往远离洞窟的地方转移。 一边动手,鼻尖飘来的腥味甚至盖过了烂泥的气息。而黎迦的动作只是慢了一瞬间,然后立马毫无凝涩地接续下去。 没有了铺天盖地的红色细管阻拦,黎迦的速度变得轻快许多,仅仅几分钟之间,他就扯过干枯的藤蔓,把林生放置到一个暂时不会被洞窟波及到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黎迦重新回头。 ——他和林生不久前才脱身而出的洞窟,此刻已经大半合拢,露出的空隙不像是能够容纳哪怕一只老鼠钻出去的通道,而是密密麻麻的毛孔,其中还时不时钻出一两条红色细管,末端染上绿色。 黎迦咽了一下喉结。 “这样的场景,实在不利于身心健康啊……”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一句,“不过反正我的身心健康就很堪忧了。” 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慢慢抬起,寒光闪闪的刀刃上,倒映出完全合拢的洞窟。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过后,本来已经像长拢的皮肉一般的洞窟,再度出现了异变。 一个个诡异的凸起不住撑开又萎靡下去,像无数沸腾然后破裂的水泡,密密麻麻的分布之间,细小的裂纹一点点蔓延,又一点点开裂,洞窟那边产生了皮肉的质地,更让人只是看一眼就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再下一秒钟,裂纹爆开了。 混合着腥气的巨量洪波,倾泻而出。 那些原本存放在深渊之中,流动在细管里的透明的液体,此刻,随着它们从洞窟里流泄而出,黎迦这才意识到,它们真正的数量,远远比自己看见的更多。 而现在,那些液体不再透明。 断裂的红色细管里,微微泼洒而出的红色,以及那种生锈般的绿色,还有一层层像是苔藓的浑浊颜色,混合仿佛动物尸体腐烂之后会有的颜色……阴森森的五彩缤纷。 而这只是最浅显的颜色而已。 颜色之中,漂浮着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黎迦看见一只连接着神经的眼珠,一截边缘卷曲的红色细管,以及…… 一块边缘破碎,斑点明显的飞蛾翅膀。 那翅膀分明是断裂下来的,但是居然在液体里微微颤抖。 就好像,还连接着看不见的身体一样。 第224章 雪上的心脏 第225章 雪上的心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被冲碎的衣服碎片,各种各样的固形物,红色混合着恶浊的黄色,仿佛一个贪食的恶鬼被开膛破肚。 蜷曲的红色细管载沉载浮,像一截一截断裂的血管;看不清五官的村民头颅,在细管冲刷之间偶尔露出一个角落;一块块脱落的,类似腐败皮肤的组织,像水中的小岛一样,被冲击得四处游离。 相比之下,那一块飞蛾翅膀的颤抖,虽然也令人感觉诡异,然而那一片白色,却堪称是混乱里尤其让人注目的色彩。 黎迦微微定了定神,后退了几步,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看得更加清楚—— 连接着洞窟的山体,和周围那些淤泥,都开始往里收缩。 梯田里,红色的细小植株,根须往下回钻,上方已经快要长好的心脏或者人形,纷纷被抽干了营养一般,往它们都成长阶段向前退去。人形变回心脏,心脏颤抖之中变回叶片,叶片变回细长的根须…… 然后,那些梯田化为烂泥的一部分,退回山体,紧接着—— 那座由淤泥构成的山脉,猛地变形,凸起的部分形成一个边缘呈现略钝形状的物体。 然后,那个物体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直。 再下一个瞬间,那东西发出了一道“噗通”的声音。 就像是……巨大的,足以回荡在天地之间的心跳巨响。 随着心跳声阵阵搏动,淤泥层层开裂剥落,涌出的洪流变得更加无法阻挡,杂物如雨落下。 在这场气味和内容物都堪称负面意义上的丰富的大雨中,黎迦在洪流里的飞蛾翅膀被冲走的瞬间便再度起身,他拔出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借力跳跃,几次重新转移林生的位置,避免后者被淹死。 而随着淤泥的剥落和心跳的回响,那颗由山脉畸变而成的巨物,渐渐成了一个上段宽厚下端有些窄小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颗淤泥心脏,甚至还有血管的部分! “不过……怎么这血管有点发绿。”黎迦再度用刀背抽上林生的肩膀,让对方的身体避开另一股从心脏凤溪里泵出的洪流。 再仔细一看,那些发绿的部分,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变成惨白色的长长细管。 黎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刚刚露出了一个微笑。 再然后,心脏之上,最大的裂缝里,一颗尖利鲜红的芽凸起。然后像撕开白纸一样,轻松扯开了由淤泥与山体组成的“心脏”外壁,紧接着,抽出了巨大的花瓣和花蕊,花蕊柱头的部分,是一颗又一颗,细小但活灵活现的心! 即使血管末端已经染上了遭受虫害的绿色,但这朵从心脏上开出来的巨花依旧鲜红,迎着黎迦的视线,那一颗颗悬吊在花蕊上的心脏,微微摇晃,然后像蜘蛛吐丝一般,将花蕊吐了出来—— 那些花蕊,落地的瞬间就融化成一摊又一滩类似粘稠血肉聚合物的组织,黎迦心里一惊,不需要亲身实践,就知道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可以触碰到的。 ——他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一滩血肉聚合物喷到了一个还剩半个脑袋的村民身上,那是一个随着洪潮随波逐流的倒霉蛋,本来已经死透,但血肉聚合物瞬间就吞噬了那半个看不出五官的头颅。 之后,血肉聚合物的躁动着蔓延,质感恶心的实体上涌,转瞬像植物抽芽开花一样,编织出了手臂,躯干,腿脚…… 一个没有皮肤的“人”,在黎迦面前站了起来。 它有七只像花瓣一样的手臂,四条一字排开的腿,花粉般密集的,分布在躯干上的眼珠。 那许多只眼睛里,倒映出黎迦的影子。 然后,怪物朝黎迦扑来。 “这算是僵尸吗……” 在抬起刀刃的瞬间,黎迦注意到那只新的怪物,连接腿脚和眼珠之间的部位也是类似细管的组织,但远远没有之前在洞窟见过的那些细管一般坚韧,质地看上去有些类似被捣烂的肉泥,散发出一股复杂的气味。 黎迦试探地挥出了诗寇蒂的单片剪刀。 在挥刀的同时,他也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身位——仅仅片刻之间,又是几摊血肉混合物流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裹住什么就变成什么形状的怪物,和那边的淤泥心脏比起来就像心脏上滴流的血液。 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穿过了怪物的手臂。 黎迦心中暗暗一提劲,正打算再接再励,马上那只被砍断的手臂就变成了又一滩血肉混合的流体,朝着黎迦的头脸罩来。 黎迦迅速跳出一步,刀尖也挑开,作为怪物npc,这怪物实体扑来的速度并没有快得让人看不清楚,但是砍断的肢体变回血肉聚合物之后,飞起来的速度比迅疾的雨水更快。 即使作为血肉模糊的一滩时,它们只有一次的飞扑,但也很麻烦。毕竟这里的怪物不少,如果混战起来,很难确保所有怪物都能在视线范围之内。 他不再试探,加速跑出了怪物的包围圈,又一手把旁边的林生拎起来,后者的身体已经沾上不少淤泥,但黎迦并不嫌弃,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林生!快醒醒!” 林生没有反应。紧闭的双眼之下,口鼻构成的表情居然是一片安详。大概做了什么好梦。 黎迦面带微笑,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再目测了一下两人跟怪物的直线距离,至少一两分钟内不会被追上,于是反手按住林生的头,一直按进了淤泥里。 半分钟过后,手掌下的脑袋发出剧烈挣扎,伴随着被迫吞咽进泥水脏污的咳嗽声。黎迦迅速松手,又是一刀背砍在林生肩膀上:“快醒醒!” “咳咳咳……” 被痛击一秒钟,林生总算站起身来,一半身体都是脏的,他瞪着黎迦,目光有点茫然:“……怎么了?” 黎迦一把抓起林生:“别愣着,你看看后面——” 林生回头一秒钟。 淤泥心脏如同战鼓一样的心跳声,怪物挪动的声音,从来没停止。 下一秒钟,林生也跟着奔跑起来:“又发生什么事了啊!我刚刚只是后脑一痛……怎么现在连山都没有了!” 黎迦“贴心”解释道:“你刚刚在洞窟里被那些村民袭击了,虽然后者其实都只是尸体,但是他们供奉的怪物占据了那些没有灵魂的空壳,作为捕猎和汲取养分的机器……” 在林生变得越来越精彩的脸色里,黎迦的声音始终带点循循善诱的感觉:“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们已经成功逃出来了,就是它看上去还不打算善罢甘休……” 说话的当口,后方又是一只怪物往前扑来。因为林生刚刚苏醒,速度不快,怪物吼叫着踏过淤泥,同时留下数十个脚印。 而林生目光一凝,来不及拔刀了,反手就打算要把那个怪物击飞出去。 “别——” 黎迦连忙抬刀。此时此刻,他很庆幸自己的进攻性武器道具都还算长,一刀挑开林生的手,又一刀背敲在怪物的身上,等再度拉开了距离,这才跟后者解释。 “那玩意儿不能碰——”看林生从腰间拔出小刀,黎迦又补一句,“也不能砍。” “如果砍的话,被砍断的部分会变成一滩血肉,试图把你包裹起来……那些怪物都是从淤泥心脏上掉下来的血肉团,覆盖了村民的尸体变成的。我猜,如果碰到,也会被同化。” 而且活物对它们的吸引力,远比尸体大得多,攀附在尸体上,只是为了有个方便的移动主体罢了。 “那怎么办?” “你的傀儡线还有吗?这一次不要收得太紧,试试把它们捆起来?” 黎迦一边说,一边提着两把刀往侧面走:“我去前面,试试把旁边的怪物也吸引到一起,这边这只已经被你吸引了,林生你先用傀儡线试试看。” “注意,至少要给自己三分钟的逃跑时间,实在捆不住,就跑回村子吧,虽然现在……” 虽然现在也不能确定德砚他们还有没有人形。 如果作为长辈的村民这些父辈,都只是被操纵的尸体,那德砚他们,虽然也有生命,但看上去,是被村民和那颗花瓣心脏,从红色植株哺育而成的个体。 花瓣心脏现在因为那个碗带来的虫巢,异化成了更畸形的东西。 而德砚他们,甚至村子本身……会变成什么样,真的不好说。 但不管变成哪种状态,也不会比如今留在原地更加凶险了。 “那你呢?” 几句话之间,黎迦已经越过怪物的人群,【被诅咒的银刀】割开一寸掌心,真正新鲜的血液滴撒而出,仿佛有无形的香气倾泻而流,那些怪物瞬间就被吸引了,除了还盯着林生的那一只之外,其他落地或者还没完全变成怪物的人形,j都扎堆一样朝着黎迦蜂拥而至。 “不用管我,”黎迦懒得再跟林生多作解释,“你一定要活着。” 说完,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向上,黎迦一跃而起,往怪物群中间、往淤泥心脏的方向冲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林生眼中,后者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从林生这个角度看去,黎迦的体态实在太过渺小,一瞬间就被怪物的红色淹没了。 “……”林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而身旁嘶吼的怪物张嘴,准备从林生的头开始—— 而林生其实根本没想到,黎迦会愿意为了救自己做到这一步。 有什么必要呢?大多数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联系,即使是亲人,也会容易因为一点点意外就失去生命,再鲜活的人,只要被割断大血管,很快也会在抽搐中变得冰冷。 所以林生喜欢傀儡。 傀儡多好,只要保养得法,用秘术做出来的傀儡,远远能比它们原材料的宿主活得更久,甚至比林生这个制作者或许应有的生命还要永恒,那些凝固的美感,会比活人更加长留。 但是这一瞬间,林生有些想不通了,为什么那家伙会为了留存自己这么短暂的生命,不惜引开其他的怪物啊? “唰啦”一声,傀儡线穿过指缝,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笼罩住了眼前怪物的头脸。 本来林生已经无意识地加大了力气,要本能地把眼前的怪物切碎,但是回想起之前被叮嘱的内容,他还是在最后一刹那,找回了理智。 即使现在他不再往漩涡和深渊的中心里去,也至少……不给那边添加更多麻烦吧。 傀儡线往内收紧,怪物的胳膊和腿脚互相挤压,发出了微妙的嘎吱声。 林生露出一个浅淡的,堪称苍白的微笑。 随后又恢复原本带一点阴郁的表情。 有效果……但不多。真的得往村子里撤了。 往绿树和竹楼的村落里迈步的时刻,林生回了一个侧脸,眼角余光里并没有看见那个冲进了怪物包围里的身影,他也并不强求。 ……如果最后,对方没有活着回来的话…… 林生做下了一个决定。 ——不管对方的尸体能找回多少,他都会把那些剩余的材料做成傀儡。这一次有了新的领悟,那一定会是更加完备的作品。 用傀儡延长的生命,不会被怪物轻易吞噬,可以长久留存…… 林生的微笑显得扭曲而错乱,也只有仅仅一瞬间。 …… 淤泥心脏距离黎迦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此时,黎迦离得更近,看得清楚,那些泛着绿色的血管,也已经出现了一丝又一丝的裂痕。 很明显,那颗心脏,会从原本藏在洞窟里的模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并不是到了成熟的时刻,能够直接开始收割成果的意思。 黎迦再靠近一步,裂痕里,隐隐约约可见白色的绒毛。 仿佛最轻最细的雪花,又像是…… 飞蛾身上的鳞片。 周围怪物一次又一次朝他扑来,又被黎迦闪身躲开。他已经彻底把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和猩红锯肉刀倒转过来,刀背像精准的鼓槌,落在每一个他想落下的鼓面。 ——那颗花瓣心脏之所以会分化出这一团团一滩滩的血肉混合物,不是因为成熟,而是因为受到了攻击。 尽管还没有亲眼见证心脏对抗的东西具体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形态,但是很明显,在那场战斗里,花瓣心脏处在下风。 它急需补充营养 第225章 雪下的幕布。 第226章 雪下的幕布。 那一滩滩的血肉混合物,都是被分化出来的子体,只是在寻觅新鲜的血肉,等到一个个体能够承载的血肉饱和,就会回到心脏当中,把养分供回主体。 分明德砚他们算是心脏豢养的牲畜,可是这颗花瓣心脏却不先从村落里的活人吃起,显然,已经到了平衡快要被打破的时候。 ——它已经来不及先去绞杀那些牲畜。 黎迦借力,脚踏在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怪物的头颅顶端,伴随着轻轻如同西瓜被捏破的咔擦声响,他成功跳了起来,手里的刀再度挥出,这一次,刀尖朝前,狠狠扎下去—— 那些心脏旁边蔓生的,裹满淤泥的细管触须,粗细并不均匀,朝着黎迦袭来的速度依旧迅疾,一瞬间就卷住了黎迦的一只脚踝。 怪物除了“捕猎”的另一个作用,便是作为淤泥心脏的一道防线…… 即使怪物拦不住,现在淤泥心脏本身也还保留有防御的力量。 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大半刀刃没入了心脏之中,虽然和淤泥心脏本身的大小比起来,那两把刀看上去只如两枚缝衣针。 甚至刀刃和心脏没入的地方,又传来细细密密的抽搐,层叠的组织沿着两把刀生长,片刻就将两把刀挤出了一多半。 黎迦眼神一凛,猛地抬手,穿过增生的肌肉,豁然而出—— …… 诊所之外。 其实对于诱饵的训练,一开始乐医生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案。 既然游戏里的数据可以反过来影响玩家的本体强度,那么,现实里玩家掌握的战斗技巧,被强化的身体素质,当然也能够反向强化玩家在游戏里体现的身体素质。 “其实作为诱饵,战斗力太强也不一定能够起到合适的作用,”乐医生甚至建议过,实在不行给黎迦一件强大的道具,“用道具补正也可以弥补一些时间和经验上的缺失。” 但余故诚反驳了这个方案,他并不认为,仅仅依靠道具就可以应对突发事件。 他惯用的道具之一,那柄斩马刀,是从名为【冷艳锯的残片】的道具提炼并改造出来的,它的威力只有真正冷艳锯的1\/4不到,但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顺手,从五十级用到现在的等级,几乎如臂指使,他也很习惯。 余故诚也不认为,仅仅依靠一些小聪明或者过度的思考,就能够在诡异游戏里获得全局的胜利。 观察和解密固然重要,但有的时候,一些设定恶劣的诡异游戏,只是在玩弄玩家的人性而已,智慧在某些诡异游戏里,反而只是可笑的负担。 因此他选择了雪村傀儡这个副本作为黎迦的第一个训练用场地副本。 在那个副本里,玩家需要规划的,除了解谜之外,更多的是体力的分配,对全局的把控,在有限的条件下果断地舍弃或者合理的“使用”,以及…… 很多时候,看似山穷水复疑无路的场景,将已经得到的东西用掉,而不是想着一定要在游戏结算之后带出来,就是通往生天的钥匙。 而如果一定要给余故诚一个预想的话,其实在最开始,在【第一厨师】那个团队生存模式副本里遇到黎迦的时候,他就以为黎迦多半会死在那个副本里。 猩红屠夫看上去,平平无奇,被威胁了之后没有什么血性,和他的id风格差别太大,选择的队友质量不算差,但是好像挺倒霉,容易被npc针对…… 余故诚在之前的副本经历里已经明白了,虽然自己是唯物主义者,但是在诡异游戏面前,唯物主义有的时候不是特别靠谱,有些人似乎天生就带着一些霉运,会被游戏针对,甚至追杀。 可是黎迦的经历并不能直接用倒霉来“解释”。 即使到了最后,余故诚还清晰地记得,那道锁链朝着黎迦缠绕而来的时候,楚江是真的铁了心,要把黎迦从那通关的门前拉下来的。 而就余故诚所知,楚江这个npc在之前的一些副本里其实也有出现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身份还不是循环中心的主任。 有一些诡异游戏的npc并不是被困在单独特异场景里,必须无限循环的徘徊地缚灵。 而属于可以在多个副本里游走穿行,有自己的逻辑和意识,以及超乎寻常的力量的存在。 这一类的npc不像是只能存活在某个游戏里的怪物,倒像是另一个世界活生生的生灵,只是更加强大也,更加诡异。 比如说,某个“仙境”的主人爱丽丝,就是一个能够在多个诡异游戏里游走的npc,但是她的心情诡异不定,喜怒无常。 碰见爱丽丝,有的时候能够遇到惊喜,更多的时候则是诡异和惊吓,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对低等级的诡异游戏玩家来说,遇到这些会在各个副本场景里游走的npc并不是好事。 有的npc会主动把没有触犯规则的玩家,转化为自己的附属,换句话说,直接让玩家成为一名诡异游戏的npc。 比如说楚江。 被楚江的锁链缠住,如果没有及时解开的话,那个玩家的自主意识就会被抹去,从灵魂层面被打上属于楚江的烙印,到那时,不管是能力,记忆,还是灵魂,都将为楚将所有。 而楚江这个npc……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50级以下所有包含厉鬼的场景副本里都出现。 虽然能够活动的时间会被不同诡异游戏的具体机制所限制,但是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持续停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样的高等级npc,看待低等级玩家,那真的就是虫子一样的东西。 因此,楚江即使有能力把玩家转化为附属,他也很少这样做。 一来是那些玩家太过弱小,根本不值得为他所用。 二来,被他转化的npc也会消耗掉楚江自身一定的力量,为弱小的虫子搭上一份力气,对他来说是不划算的买卖。 所以从副本里出来之后,余故诚也思考过黎迦到底是什么样的玩家。 余故诚之前就见证过一个例子,那个玩家本身显示出的实力并不算高,但是后面经历了一些意外,再加上道具的辅助,最后发现那家伙其实是个被隐藏了等级,封印了部分记忆的高等级玩家。 看上去是低等级的存在,实际上是高等级的玩家,这样的例子也并不在少数。 然而经过调查,不管是茶花那边的势力,还是自己这边的势力,查来查去的结果,大方向都惊人的一致。 黎迦十二岁变成孤儿,被名为黎恒的人类男性收养,之后以并不突出的成绩完成学业。 从大学毕业后,黎迦一直在努力工作,前同事对他的评价也多涉及勤恳可靠一类的词语。 他努力工作的原因之一,是自己父亲的病。 这种努力赚钱的动力,一直持续到前段时间,他的父亲从医院里不知所踪。 对于黎恒这个名字,余故诚也投入了部分精力去调查,然而结果是,黎恒这个人类的身份下,更像是一层空壳信息。 过去的履历少得可怜,甚至连身份证号码都有出入。 他倾向于这是假名,又顺着黎迦曾经出现过的孤儿院去调查,却发现那家孤儿院也是个空壳的名字,实际上并不存在。 而这一层信息,埋在三层像是陷阱一样的嵌套之下。 什么样的人,值得被这样多的假信息掩盖? 余故诚跟黎迦通过话时,也用到了一些测谎的道具。 这下他确信,黎迦这个人说过的一些话确实是真话,至少没有隐瞒他的样子。 在和对方相对深入接触过后,余故诚更加确信黎迦在自己面前没有说谎的胆量,或者说资本。 要想看清一片树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那片树叶摘到自己面前来。 余故诚对自己的力量有着充分的自信,也并不害怕可能的隐瞒,或者背叛。 他直接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追踪过黎迦的踪迹,发现对方也确实被父亲的失踪问题所困扰,甚至迷惘的程度超出了黎迦的精神阈值。 这一下可以确定,黎迦的记忆确实被人动过手脚。 但是,为什么是黎迦呢?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余故诚都明白,要对一个活人的记忆动这样的手脚,那需要付出的,可不仅仅是一点点缜密的计划这么简单的事情。 有能力做到这一步的人,不会看得起一个真正普普通通毫无特点的诡异游戏玩家。 既然黎迦目前体现的素质和战斗力都没有证明他应有的价值配得上他得到的关注,那么就说明…… 黎迦本身的存在就已经足够特殊。 当黎迦被忍者袭击的消息传来,余故诚听着手下的汇报,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忍者在那群异食癖的圈子里可是公认的美食家,他的鼻子是不会出错的,那就只有…… 余故诚在挑选副本的时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诡异游戏玩家会影响普通人也变成诡异游戏玩家,但这个成为诡异游戏玩家的过程,以及体现出的素质,也会被原本普通人自己的素质以及特征所影响。 如果要让一个诡异玩家暴露出他隐藏的一面,只需要把他投入一场又一场诡异游戏里,那个玩具迟早会变成他潜意识里显现的那个影子。 除了黎迦自己要充当诱饵之外,【雪村傀儡】这个副本本身也是一个堂而皇之的诱饵。 “就让我看看你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吧。” 余故诚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那一瞬间,瞳孔里的红色陡然变得更加鲜明。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和余故诚的等级相近,或者比余故诚的等级高出个五六级,而且拥有侦探类的技能,如果选择监视余故诚的数据信息,就会发现,余故诚的身体里居然散发出和诡异游戏道具一样的气息。 【枉死城之杯】 【描述:掌握着某种属性的容器。使用的代价只有使用者能够知道。】 【可使用等级:70。】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被黎迦从血海里带出来的,金色的杯子,此刻周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悬浮在余故诚的思维空间之中。 那是一个不可以被游戏仓库收纳的道具,也占据了余故诚此刻思维空间的大半内容。 把诡异游戏道具封印在玩家身体里的技术并不算特别罕见,但是,这样的事例都有一些共同的前提要求。 首先,被封印在玩家体内的道具,等级不能过低,效用不能过小。比如说【叽叽喳喳的羽毛】这种道具,就绝对不能被封印到玩家体内。 其次,被封印了诡异游戏道具的玩家,本身必须和诡异游戏有着深厚的联系。 这个“深厚的联系”的短语,在诡异游戏的规则里,没有其他解释。 具体什么样的联系才能算是深厚,或者什么样的特殊,能算是缔结了深厚的联系,都没有明确的解释。 余故诚自己在经历了三百余场诡异游戏的通关之后,依然没有被承认为和诡异游戏具有深厚的联系。 更不要说其他人。 茶花的等级本身就比余故诚低,茶花也没有那样的资格,她从之前的游戏副本里得到了那项技术之后,就一直想要试试,但是直到最近,余故诚才获得了那样的资格,让她能够践行技术。 所以余故诚断定通关诡异游戏的场数多少并不是联系深厚的确定性要求。 余故诚本身已经够强,对诡异游戏的了解也远远超出许多玩家。 封印诡异游戏道具在玩家体内的条件如此苛刻,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其一便是,本身诡异游戏道具的效用,都是在做出来之后就被固定下来的,即使是成长类的技能也是必须要主动去升级,才可以获得提升,而且有通关评分等级的要求。 但是,如果是被封印在体内的诡异游戏道具,即使玩家不去使用它,道具本身和玩家的联系也会越来越深厚,最终能够超水平发挥出道具的力量。 可以说,如果封印留下的时间够长,甚至能够发挥其道具原本功效百分之两百的力量。 此外,诡异游戏道具在玩家体内的同时,玩家本身也会沾染那些诡异道具的气息,甚至广义上算是半个诡异游戏的npc。 在一些诡异游戏里,这点气息的助力,会超过没有这些气息玩家的想象。 感谢不负光阴荏苒 100点打赏! 第226章 雪里的衍化 第227章 雪里的衍化 余故诚在没有拿到【枉死城之杯】并且将之封印到自己体内之前,他也对黎迦的现状有些疑惑。 而在成功之后,此时此刻再回想起之前,npc看待黎迦的样子,以及从黎迦身上感受到的气息,那些疑惑变成了逐渐可以肯定的恍然大悟。 也许黎迦的特殊之处,正是一件,还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的,来自诡异游戏内部的道具。 该道具的可使用等级不明,功能不明,种类不明…… 但气息却足够特别。 余故诚明白,自己能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也一定会有其他人能够根据这些特殊之处联想到。 因此让黎迦当这个诱饵,确实有一些风险。 但是根据现在的情况,黎迦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上存在的这种可能性。 余故诚想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个人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隐瞒任何事情,对待黎迦这个诱饵,也并不应该双重标准,但现在告诉对方…… 余故诚皱了皱眉。 回想起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一些信息——包括黎迦之前通关的形式风格,包括他拥有的一些道具的信息 现在告诉他的话,又会变成黎迦用来胁迫自己,诱骗别人的筹码罢了。 黎迦从来也不会是一个安分的诱饵。 “算了。”余故诚自言自语了一瞬间,“现在还太早,至少要等……” 黎迦升到30级之后再告诉他吧。 还在副本里的黎迦打了个喷嚏。 一一时之间他有点疑惑,自己并没有什么着凉的迹象,在这个副本场景里,也没有什么和疾病相关的元素,这个时候,打喷嚏太不应该了。 但仅仅一瞬之间,他立马从分心的状态里回神。 面前的淤泥心脏顶端,那些绿色的破裂血管里一点点爬出了,长满白色绒毛的,昆虫一般的肢体。 此刻那些肢体都被打湿了,但是爬出来之后,肢体边缘干燥的部分便飘出绒毛,再往下是,打卷的同样略显湿润的翅膀,白色的鳞粉簌簌而下,又被粘液洪流打湿大半。 更多的鳞粉落在淤泥之上,就像黑色丝绒般的天幕里,撒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 这一幕有些诡异,但更充满一种生机和死亡交织的美感。 黎迦一时之间看得恍然微笑,嘴角咧开的同时,持续将脚边的怪物踢开。 当那第一只完整的飞蛾从心脏里挣扎突出的瞬间,整颗淤泥心脏发出了巨大的颤抖,就像是被掏空的果实一样,感受到无形的剧痛。 而对于那只飞蛾来说,此时只是新生而已。 那白色的巨大飞蛾,迎着浑浊的风舒展开翅膀,粘液一瞬间就干了,白色的绒毛蔓生在它身上,似乎充斥某种奇妙的韵律,它现在看上去像一位披着银甲的骑士,而脚下巨大的淤泥,心脏只是被挣脱掉的,一个重重的茧壳而已。 第一只飞蛾过后,马上就是第二只。 羽毛形状的触须,雪白的翅膀,有力而畸形的爪子…… 这些飞蛾怪物,就跟雪村时间线里,那些竹楼中的飞蛾没有任何差别。 黎迦看得目不转睛,同一时间,缠住他脚踝和腰部的淤泥细管颓然地松开,紧接着往上延伸。 在摔落的瞬间,黎迦看得很清楚,那些挥舞的细管对准的,正是从心脏上面,裂口里,想要往外爬的其他飞蛾们。 因为真正能威胁到自己存在的敌人出现了,所以最后要回光返照式地挣扎一下,甚至顾不得损失更多马上就可以到手的“营养”了吗? 黎迦摔在地上的瞬间,那些怪物就像丧尸一样,疯狂地朝他扑了过来。 ——但仅仅是这样一点回光返照,便足够让他这个玩家感到力不从心。 “真是的……” 只能说幸好之前淤泥心脏自我愈合的时候,吐出了他的两把刀,又被自己成功接住了,不然现在还真的没有余力和更方便的道具来驱赶这些怪物。 噗噗噗穿刺的一连串声音响起。 现在黎迦掌握了一点技巧——仅仅是刺穿他们的身体,而不是切断的话,这些怪物也不会马上分裂出更多的彼此个体。 又是一个血洞出现在左边的怪物胸前,那只怪物朝前扑来的姿态因此放缓慢了一瞬,黎迦继续往前推出刀刃来,又是两只怪物被他穿在猩红锯肉刀的刃尖上。 握刀的那只手臂马上传来一阵沉重的力道,即使是穿着手甲,打到现在,也有些超过了自己的负荷能力。 “这算什么……怪物肉串是吧,但谁要吃这种东西?” 黎迦一甩手,那三只被插在一起的怪物,就吼叫着摔了出去,滚了一身的淤泥。 右边的几只怪物也如法炮制,最后两把刀交叉在一起,拦腰斩去,对着这些怪物挥舞而出。 一瞬间,黎迦眼前下了一阵血雨。 但他刻意控制住了力道,经过一系列混战,到现在,他发觉自己对刀刃力道的控制更加精准了,不排除手甲对自己的增幅作用,黎迦很确信自己现在的刀法虽然依旧是乱砍乱挥的野路子,但一定比之前要强了一些。 即使只是本能,也比先前更适合自己。 怪物的嘶吼,和一阵阵扑腾的声音堆叠响起。 勉强将面前的怪物清完,在又一波怪物要朝自己扑来的瞬间,黎迦突围成功。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已经有七八只白色的飞蛾在空中徘徊不去,它们的爪子都上沾满了黑红色的液体,显然已经在心脏内部进行过一阵互相倾轧的捕杀。 但是它们为什么还不下去? 黎迦有些疑惑,虫子的动物本能,不都是应该对食物赶尽杀绝的吗?还是说…… 黎迦想起了一个词语。 虫母。 一个成熟的虫巢,绝对拥戴自己的虫母,那也是虫巢绝对的核心。 它们之所以徘徊不去,除了在等待这颗淤泥心脏露出更多的破绽,变得更加衰弱,同时也是在等待—— 它们的王。 黎迦眼前陡然浮现起,雪村里,那只喝过自己的血后,送给自己一个碗的人形飞蛾怪物。 此时此刻,心脏上破裂的部分已经显露得更多,远超之前规模的白色绒毛在那些破损之处飞速蔓延,轻轻抖动。 但并没有黎迦回想里的人形飞蛾怪物钻出来,即使有新的飞蛾,也只是又一只普普通通的飞蛾怪物,并没有雪村里堪称惊鸿一瞥的那个有些人外感觉的怪物。 更多的怪物,随着心脏底部滴落的血滴,颤抖着吼叫,成群出现。 这一次黎迦,重新以这些怪物的颅顶为阶梯,往上踏步的时候,心脏并没有来得及伸出细管抓住他的腿脚。 既然如此…… 黎迦又一步往上踏去,手中的猩红锯肉刀插在心脏边缘,一步一步往上,就像两把登山镐那样。 他最终到达了心脏的裂缝,突兀显露的地方。 既然飞蛾的王者还没有出现,那么飞蛾怪物们跟心脏的战斗就还没有结束。 下方那些被心脏分化出来,存在明显进食逻辑的怪物,被放出来作为守卫和猎人,只要避开它们的攻击范围,回到它们出现的地方,就一定能够看到,原本忽略了,或者说,以为不是重点的关键信息。 心脏血管的裂口边缘也沾着淤泥,还有那些白色的绒毛。 之前黎迦还在期待这些东西侵占整颗心脏,现在再看那些白色的绒毛倒是有些多余了,即使沾满了液体,它们的质感也是一阵毛刺刺的火辣辣疼痛,即使只是擦过,也会给皮肤带来不可忽视的疼痛感。 黎迦找到一处没有出现太多白色绒毛的地方,钻了进去。 踏进去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闷热窒息感,几乎让黎迦眼前一黑。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强行让自己大口大口喘气的动作慢下来。 等适应了黑暗过后,便看清黑暗里,一层层繁复的轮廓缓缓浮现。 他看见眼前层层叠叠的细管,露出隐约惨白的颜色,洞窟壁上原本存在本来能够照亮的凸起,此刻它们已经熄灭一大半,而取代那些凸起,在细管之间攀附而蔓生的…… 是一颗又一颗虫卵。 正如梯田里那些鲜红植株一样,这些虫卵也存在各不相同的阶段。有的已经破壳而出,露出雪白的细长毛虫,慢条斯理地开始啃咬另一颗卵壳;有的卵壳还在微微颤抖,里面的一团浑浊的光明明灭灭,像是一个生命感知到了周围发生的杀戮,仿佛害怕,又仿佛期待要加入同样的杀戮之中。 更多的虫卵已经完全孵化,里面的虫子缠成一团,互相吞噬彼此,鲜绿色的虫血四处蔓延,黎迦刚刚探头过去,就被一股液体滋了一脸。 他伸手赶紧抹掉,满手绿色里充斥着一股腥味的辣味。 但是眼前虫子们的互相吞噬,倒也并不是他想找的东西。 再往前走,细管越来越多,但是没有一根继续动弹,它们上面都布满了被啃咬的小洞,堪比蜂窝一般密集,陡然看上去会让人有些犯密集恐惧症。 黎迦又吸了一口气,穿过细管凝聚密布孔洞的柱子,这一次,他看见了一堆一堆雪白的,细腻如柳絮,蛛网般的茧丝。 茧丝挂满洞壁和那些细管之间,场面混乱之中,布满一种诡异的美感,甚至有种反常的…… 温暖……? 可能是因为,这些白色细丝令人联想到蚕丝或者棉花吧。黎迦腹诽了半句,继续往前。 然后,他踩到了半只飞蛾的翅膀。 嗤拉,扑刷的声音,在洞里轻轻回荡,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温柔。 黎迦猛然闭眼,这一次再度睁开,重新适应了眼前更深沉的黑暗。 然后,眼前那一段段互相扑打撕咬的白影,就显得更加的清晰。 一只飞蛾已经从茧壳里拖出半个身体,脑袋上身都裹满了洞壁里的粘液,尚未干涸,就咬住了另一只刚刚从旁边茧壳挣脱出来的飞蛾的腹部。 柔嫩的腹部被飞蛾撕开,多汁的内部容量就被虫子的嘴喙拖了出来,撒在地上,像没有人要的垃圾。 另一只飞蛾已经从茧壳完全出来了,布满褶皱的翅膀还裹在身上,就被后方的一只飞蛾咬掉了脑袋。 而被咬掉的脑袋仍然不住发出阵阵哀嚎,细嗡的虫鸣刺激得黎迦耳膜一阵疼痛。 又一只飞蛾咬开了另一个同类的触角,虫喙细细咀嚼,白色的绒毛在洞腔内飘飞,又很快沾上了更多的粘液,像一场被泥浆污染的雨一样,轻轻撒下。 到这里,暂时是不继续破坏能走到的尽头了。 黎迦看着那些细管连接的其他地方,已经明白这些飞蛾不但在吞噬这颗淤泥心脏里的生机,也在互相吞噬彼此的生命。 最终,每一只能够钻破表皮出去的飞蛾,都是能在同类相残里活下来的王者。 而他要找的,属于这些飞蛾怪物们的王者,那就是王者之中的第一。 “应该不在这里……”黎迦自顾自地点点头。 虽然此刻,眼前心脏内部的细管现状颇为凄惨,走到这里,也没有一根细管前来拦住自己或者缠住自己,但黎迦敢肯定,这颗淤泥心脏并没有完全死去,甚至还保存了相当一部分的力量。 底下那些怪物的活蹦乱跳,以及这颗淤泥心脏的形状还没有崩坏,就是最好的证据。 脑海里,一颗裹着鲜红花瓣,藏在深渊中的心脏图像,在眼前渐渐成形。 黎迦努力回想起洞窟在梯田之中,镶嵌在山脉里相对的位置,以及深渊和洞口彼此之间的距离,最终根据回想和一点猜测,慢慢调整了自己的方向。 不能一味依照原本山洞的位置来找了。淤泥心脏吞噬了原本的山体,地形结构和路都变了。 现在要考虑的是……作为“心脏”,既足够安全,又能够调控所有力量的部分。 刀刃拖曳在地,经过那些被飞蛾与幼虫们啃食出来的孔洞,经过那些被飞蛾之间自相残杀破坏的洞窟部分。 孔洞之中,白色的重叠影子飞扬乱舞,一阵阵像是碾压过干枯树枝的断裂声就此响起,当黎迦经过之时,那些喧嚣的声音响得更加密集,虫卵依然在不住蔓延,即使是自相残杀的场景,也有新的细白幼虫蛰蛰而出。它们头颅残留鲜红和嫩绿,鲜红是啃食心脏留下的痕迹,嫩绿是同类的体液。 而黎迦目不斜视,拖着刀刃,并没有回头看上任何一眼。 第227章 雪成片狂舞 第228章 雪成片狂舞 黎迦虽然常常分心,但到了眼下的场面,也算是可以控制住自己多余的想法。 飞蛾的种群再如何异动,对他而言也只算是工具而已。 一边往前走,黎迦一边调转刀刃,被虫群啃食出密集空洞的苍白细管显得脆弱不少,被黎迦活活挥舞劈砍出新的道路来。 而在挥刀之间,身后飞蛾虫群的声音还在持续作响,只是稍微显得遥远了一点。 当黎迦将那些被细管阻挡的道路一一批砍清理之后,连那些飞蛾振翅的细弱之声也渐渐近了。 飞蛾的族群在自相残杀时虽然显得全无理智,但也并不是只会同类相残,他们也会在心脏之中开辟自己的道路,或者,找到更便利的道路。 身侧的细管又是一层层往后退去,终于,黎迦的脚踝处传来了一阵拉扯感。 眼角余光里,一根粉红色的细管缠住了他的脚踝,虽然颜色看上去像是一股被冲淡了的血液,但是速度又有些最先的迅疾之意。 黎迦心念一动,刀刃立马朝着细管上斩了一刀,坚韧的触感再度传来,细管那边又是一阵牵扯的感觉,黎迦早有准备,猛地调整自己的姿态,成功站稳,然后便和细管达成一个僵持的场面。 很明显,他现在又一次摸到了这颗淤泥心脏生机尚存的部分。 即使出现的细管颜色看上去淡化了不少,但力量和趋势减弱的程度,并没有之前黎迦一路走来,所看见的那些体现出来的那么大。 也就是说,即使目前的场面似乎是飞蛾群占据优势,而淤泥心脏也在放出有生力量,抓捕营养和猎物,可是它实质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 淡粉色的细管像一截肌肉纤维,握住他的脚踝,狠狠收紧往里拖,黎迦已经听见了皮肤被拉扯变形的声音,他猛的一抬刀,别住过去。 而同一时刻,从他头顶上掉下来一片雪白的东西。 那是一连串缀在一起的细白色长条飞蛾幼虫,它们还没来得及完成结茧羽化,成为有资格踏入外面战场的成虫,就已经先互相咬着彼此的头颅或者后颈,要将同类活活吞噬殆尽方才罢休。 还没来得及成熟,它们的竞争就已经开始。 黎迦又猛地往后一抬刀刃,那些绞缠在一起的虫子便掉到了细管上,下一刻,它们的竞争陡然停止,争先恐后地咬着那截细管,细长的身体争先恐后往里钻入,一个个孔洞顷刻被啃食出来。 这条细管原本还尚存粉红色,等这些虫子爬上去之后,那些粉红色就如同某种被吮吸的饮料,一丝一缕地被飞蛾幼虫吸进去。 这些还是像手指一般粗细长短的飞蛾幼虫,吮吸着那条细管,体表也瞬间长出来了那种淡淡的粉红色。 随着淡粉色一环一环显露,它们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膨胀,再然后,膨胀的虫子们原地不再动弹,原本仿佛不死不休的竞争就像被冻结一般。 它们的脑袋一点一点,绕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吐丝,细长的,像是柳絮和蛛丝一样的丝线开始环绕虫子们本身,它们竟然原地就开始结茧了。 陡然之间,黎迦耳边全是那些仿佛密集小雨一样的吐丝声音。 而那根之前缠住黎迦脚踝的细管,已经完全布满孔洞,通身的粉红尽数变成苍白色,失去了那种仿佛肌肉纤维一样的力量,像浸湿雨水的纸壳子一样软塌塌地垂下,倒在原地,就像是曾经被这些淤泥心脏吮吸殆尽的其他养分空壳一般。 “简直像是循环一样啊,生生不息……这也算是能量的循环?”黎迦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下,挥刀斩掉还搭在自己脚腕上的一部分软管。 再往前,苍白色吸管搭成的通道已经快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比淡红色更深沉一点的软管,在他面前编织成了墙壁,好像一层厚实的屏障一般,令人想到心脏的瓣膜。 “啪嗒!” 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前后在墙上滑开,黎迦叹了口气,转过身。 刚刚走过的地方,那些如雪团般堆积的团茧还没有破茧而出。 黎迦持刀斩断几根细丝,拿起一枚团茧到耳边,听见其中有像是潮水一样涌动的声音。贝壳贴在耳畔也会响起的那些如海潮涌动的声音,据说是来自血液的潮涌。 而这些声音…… 潮水一般的涌动里,还有一些哗啦啦像是拍水的声音,能够令人联想到鱼鳍划动水面的声音,或者是细小的骨头冲破皮肤长出来的声音…… “噼啪”一声轻响,茧壳裂开,一团软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粘在黎迦手上。 也是这个时刻,黎迦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团茧明明个头不大,甚至不到半个手臂一样的长度,为什么钻出心脏的那些飞蛾怪物的形状又那样庞大。 因为刚出茧壳的飞蛾怪物,浑身的触感实在太过绵软,仿佛只是一摊包着水的皮,甚至黎迦怀疑自己是不是只要一个手抖,这团新生的怪物就会立刻被摔破表皮。 不过马上,那团绵软的怪物就沿着黎迦的手臂往上爬,缠绕在体表的绒毛吸干了身体上的黏液,体表的一条条沟壑渐渐显露出形状,羽毛形状的触角,紧贴缠绕在身体腹部的翅膀,逐渐鼓掌的腹部,内脏也渐渐成形…… 于是,一只雪白的飞蛾在黎迦的手臂边缘弹起翅膀——实际上,在它的羽毛触角变干,在空气里轻盈抖动的时候,黎迦就撤去了自己的手臂,飞蛾怪物的完全体在现在这条通道里显得太过庞大,一落地就挤开了周围其他还没有完全孵化的团茧。 而那只飞蛾在地上爬行,这里的空间还不够它像其他地方的同类一样,在空中任意振翅,捕杀同类。 那条长长的虫喙,往黎迦的方向延伸,速度不快。人类迟疑了一秒钟,刀刃斜过来,退开了半步,果然看见那条长喙先往细管们构成的墙壁上去了。 虫喙在寻找下口的地方,大概这些飞蛾在周围还存在存活的心脏部位的时会先啃噬自己的食物? 黎迦一点点皱眉,听见旁边团茧一个个破裂,很快,涨满的白色就像浪花一样涌到他眼前,柔软的翅膀一层层推挤过来,黎迦连忙继续劈砍开旁边的通道,给自己清了一片立足之地出来,虽然也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飞蛾就继续把翅膀也挤了进来。 翅膀抖动,一条条虫喙看上去也有点像那些细管,只不过,和细管大开大合抓猎物不一样,也和之前身为小虫吞噬单独的细管不同…… 这些伸出来的虫喙,轻轻在墙壁上游移,但马上,又往后退去。 黎迦见状,立刻后退了几大步,刀刃无声抬起。 在雪白的飞蛾翅膀掩映之间,那些伸出去的虫喙,带着飞蛾怪物们的脑袋不住颤抖,仿佛一团团要被崩碎的新雪,又好像在欢快地进食。 但仔细一看,那些长喙根本没有像刀刃一样扎破那面鲜红的墙壁,恰恰相反,真正被“啃咬”被困住的,反而是那些飞蛾怪物。 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重新响起来。 到这里,展现在黎迦面前的飞蛾怪物和淤泥心脏的本体,可以说充满了相反之处。 飞蛾怪物飞动游移的动作相当轻柔,但不管是幼虫还是成体,进食的动作都堪称仿佛热烈的狂欢,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而淤泥心脏在暴动腾舞的时候像狂流一般,但它们不管是抓到猎物之后还是进食,都相当温和亲切,把人类溺毙在深渊之中,仿佛让人类回到最初的羊水里。 ——也包括此刻。 那些宛同心脏瓣膜的墙壁,边缘出现细微的,会呼吸的裂痕,就像捕蝇草闭合一样,将那些扑来的飞蛾一只只夹住虫喙。 轻柔的翅膀挣扎时,鳞粉也像羽毛一样凌乱掉落,四处飘飞。黎迦再退开,手臂擦过一只飞蛾的尾部,那只飞蛾似乎就是最开始在黎迦手臂上爬的飞蛾怪物,此刻猛地扭头。 它的虫喙就这样断裂开来,整个虫子脑袋也跟着裂开,绿色虫血从飞蛾眼睛下方流出来,像一汪凝视妈妈的时候才会流下来的眼泪,然后,整个巨大的身体,就像小山一样,要把黎迦压住。 “……”黎迦被自己的联想噎住了一秒钟,视线重新转移回去,同时腿脚也再度跨出,避免那只把自己的脑袋扯掉的飞蛾剩余的身体把自己包住。 除了他的手臂之外,心脏瓣膜墙壁上也喷洒上了那些绿色的虫子血液。而被夹住的那颗飞蛾的脑袋,因为没有身体那样庞大的累赘,很快瓣膜开始行动,一股股细管往里推移,那颗飞蛾脑袋就被吞没了进去。 一股挤压果汁的声音传来,淡绿色挂在瓣膜之间,染上其他还活着的飞蛾们。 场面似乎一瞬之间就被逆转了,飞蛾们的振翅不再是进食一般的狂喜,而是性命垂危,无能为力的挣扎。一股又一股绿色的虫子血液流下来,还没有彻底滴落,就被心脏瓣膜吸收。 正如它们之前吮吸细管时一样,心脏瓣膜将飞蛾怪物们一只只吮吸干净,只不过更彻底。 飞蛾们的尸体挂在瓣膜墙壁之间,就像干燥环节做得相当漂亮的雪白标本,一只只排列整齐。 当第一道轻微的“咚”声传来,飞蛾的尸体轻轻垂落,一根边缘尖利的红色细管慢条斯理抽回去,看它离开的地方,这条细管大概从虫喙反向刺进了飞蛾的身体,将它活活抽干。其他飞蛾也都是如此。 相比之下,最先扯断自己脑袋的飞蛾怪物,反而至少保留了一具更完整的尸体,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堵心脏瓣膜构成的墙壁,和那单独的细管并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狼可以吃掉兔子,但是当兔子长到遮天蔽日的高度,皮毛能够绷断利齿的时候,狼和兔子的地位也会就此逆转。 黎迦再退几步,他的微笑并没有因为这些飞蛾怪物的横死而消失。相反,他回转身体的姿态相当轻松。 几乎像是散步一样,他路过那些飞蛾干瘪如枯叶的尸体,往之前自己来时的方向退去。 周围的颜色又从红润的深色逐渐过渡到仿佛被稀释的血液一样的粉红,又变成苍白。 因为在洞窟里毕竟待到了现在,死了这么几回,黎迦也死出了经验,面对还能保存捕猎动作的细管轻巧躲开,即使偶尔被抓住,也立刻割断衣袖裤脚的布料,挣脱出去。 继续往前,踏过又一片像苍白蜂窝的细管地面,黎迦看见了一大片新鲜的雪白颜色。 ——满地的虫卵,铺满边缘的团茧,中间是数十只正在自相残杀的飞蛾。站在外面往里望去,只会觉得一团又一团狂烈的雪片正在飞舞不息,让黎迦想起雪村里见证过的一切。 ……或许,那些所谓的雪,也…… 黎迦踏上前。 自相残杀的飞蛾怪物们的战场,走近了就能看见雪里淤积的绿,一摊摊一片片,都是没凝固的虫血。 黎迦也说不清楚此刻在他心里涌动的这股情绪算什么,总之绝对不是同情。 在飞舞的飞蛾之间,他弯下腰去,把两只正在互相吞噬的飞蛾团茧分开,将地上还没孵化的虫卵捧起来。 “现在就开始互相吞噬的话,实在是太早了点。” 一边行动,他一边自言自语。 绿色的血粘在他手臂腿脚上,那些还在空中旋舞的飞蛾互相撕咬的动作逐渐慢下来,然后,一只又一只飞蛾调转了脑袋,翅膀虽仍在空中扇动,视线却都凝固在黎迦身上。 第三捧飞蛾的卵块放进怀里的瞬间,黎迦猛地站起来,两把刀都收进了仓库,拔步便跑—— 当他的衣角擦过这一片空间边缘的墙壁时,后面飞蛾扑啦啦地全数飞出,追着黎迦的脚步,像暴雪一样袭来。 果然如此。 黎迦一边往上兜住衣襟,一边狂奔,一边确认,这些飞蛾是根据血液的气味和温度来分辨彼此的,因此,他沾到那些血液,加上活人的体温,也确实可以吸引飞蛾们的扑杀。 接下来—— 就是速度和耐力的比拼了。 在这个副本里,即使是面对开花神女的追杀,黎迦也感觉自己没跑得这么快过,他大口喘气,满怀都是抢来的飞蛾虫卵。 第228章 雪般的飞蛾群 第229章 雪般的飞蛾群 尚在雪村时,黎迦就见识过这些飞蛾怪物杀戮时的力量和速度。即使眼下这些飞蛾怪物都还没能成功冲破淤泥心脏,大概达不到一样的强度,但黎迦见识过它们的自相残杀,清楚自己如果也被视为可捕杀的对象,并不会比它们的倒霉的同类多活几秒钟。 而眼下的通道,又实在宽敞,飞蛾们目标一致,像一只只低空滑翔的雪白大鸟,从鲜红的路面起飞,准备抓住他的脖颈或者腿脚。 如果在中途就被飞蛾怪物追猎,那将会是显而易见的功败垂成。 都到这一步了,如果失败,黎迦实在有些不甘心。 气流划过鼻腔和喉咙,渐渐就有刀锋划过一样的疼痛,肌肉里慢慢产生了一股酸痛的感觉。 就在此时,他听见,怀里的衣服布料传来一阵阵摩擦查查切切的声音。 那些飞蛾幼虫,咬破了卵壳,在他怀里苏醒。 黎迦咬咬牙,干脆把那一块衣服撕下来,将所有苏醒的幼虫包裹成了一团。 细小地蠕动之声在手中回响,在第一块破洞出现的瞬间,黎迦的视线边缘,出现了那些被吮吸到干枯的飞蛾尸体们。 仿佛两场雪在他身前身后同时降临,飞雪和积雪包裹住他的来路和退路,中间隔着从苍白过渡到鲜红的心脏瓣膜,而黎迦心中一轻。 他猛地撒手,往侧面一滚,后方紧紧缀在他衣摆之后的飞蛾群就扑上前来,在即将撞上那些飞蛾怪物的干尸瞬间,悬停在了半空。 空气里依旧充满飞蛾怪物的绿血的味道,混合心脏瓣膜里传来的微热气息,场面一时之间像是静止了,而那些幼虫已经攀爬上周围还残留红色的细管,一条条如雪白的钉子,要把心脏周围的组织扎穿。 黎迦已经拔出了刀刃来。 然后,那些飞蛾怪物,一点点调转了脑袋,不再看向黎迦。 心脏瓣膜一般的墙壁,再度钉满了白色。 黎迦出了一口气,随着那些崭新的飞蛾怪物在心脏瓣膜的墙壁上试图穿行,周围也出现了其他红色的细管,一些细管抓住了几条小小的飞蛾幼虫,而其他的细管则被蜂拥而至的飞蛾幼虫啃出密集的孔洞。 这一次,心脏瓣膜捕杀飞蛾怪物的速度,比之前慢上了一大半。 而旁边的飞蛾幼虫,将数条细管啃成蜂窝一样的状态,开始结茧了。 很快,地上出现一团又一团积雪般的茧。 心脏瓣膜上,挂出了几十只飞蛾怪物的干枯尸体。旁边的团茧边缘也探出新的细管。 就像之前穿透飞蛾怪物一样,那些团茧里,很快传来了细小的哀鸣,但马上也就消失了。 原本圆润的团茧干瘪下去,细管从裂口里抽出来,这里的白色堆积在红色周围,更像是一大片一大片荒芜的白雪了。 黎迦自顾自地点点头。 在那些细管重新抬起,要朝着黎迦而来的瞬间,后者往前奔跑几步,猩红锯肉刀狠狠扎进浅红色和白色的地面交界之处,伴着咔嚓的声音,布满细小空洞的苍白色瞬间断裂。 “咔啦啦啦——” 下坠的瞬间,黎迦看清那一段深红最明显的瓣膜墙壁,是呈现圆弧的形状,并没有彻底将下方的通道也贯穿。 因此……那颗花瓣一般的心脏核心,也是在这最中央的位置。 刀刃刮过墙壁,黎迦摔进新的空间。这颗淤泥心脏内部,层层叠叠的组织分出许多个空隙,此刻他掉进去的地方,还没彻底站稳,那种轻柔的拍击声便已经响彻耳畔。 黎迦看见了新的飞蛾怪物彼此屠宰的场地。 雪白的鳞粉和绒毛般的触角,裂开的团茧,抽动的幼虫,满地渗进空洞的绿血…… 黎迦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继续斩开通道。 他身上之前沾染的绿血,已经在奔跑途中都甩掉了,又割断了衣服,残存的血味并不足以让黎迦变成新的能够诱惑那些飞蛾怪物的诱饵。 而黎迦也不打算马上就把这一群找到的飞蛾怪物继续引到至心脏瓣膜的墙壁那边。 一小股只有指头那么大的狼,是没有办法咬死像山一样高大的兔子的。 他看着这边的飞蛾怪物们,往左边砍开了通道。 雪白的孔洞细管墙壁,在刀刃周围堆积,和已经被同类咬杀的飞蛾怪物的尸体互相彼此掩盖,远远一看,浑然一体。 就好像一场温和的大雪,慢慢覆盖了心脏的内部。 只不过在其中行走的黎迦并不能感受到任何的凉爽,他一边走一边挥刀,到此刻,肩膀和肋下都传来隐约的酸痛。一阵牵扯肌肉,但不应该停下。 似乎是还在读小学的时候,他曾经被拉着练过排球,但具体是几岁,黎迦也记不清了。 那个时候他的手臂也很酸痛,但是体育老师鼓励说,肌肉拉扯到酸痛,就是到了极限,跟跑步一个道理。 跑到多少圈的时候会觉得脚步实在抬不起来了,肺部充满空气似乎马上要爆炸了,但这个时候不能够停下来。 只要继续往前跑,继续往前跑,跑到某一个极限的瞬间,挂满铅块一样的腿脚就会陡然轻松起来…… 后来黎迦长大一些,搜索学习到一些人体的相关知识,肌肉能够积累的疲惫是有限的,并非专业运动员的普通人,持续大量投入一项运动里,到达了酸痛的极限继续的话,并不会打破自己的上限,反而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这就是普通人的真相,鸡汤喝多了,也会噎死的。 此时此刻,大概是因为挥刀劈砍再往前,看见飞蛾怪物互相屠杀,就记下位置,然后再往前……这个循环实在太枯燥,看过几遍就觉得无聊了,黎迦便稍微有点恍惚。 最后,他爬上一截像血管交织的细管,将下方连通的细管斩断,自己又顺势往上攀越而去。 这下,两边的通道都被彻底打通了。 再往前,黎迦慢慢握紧刀刃。 虽然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无法精细地确认这心脏内部的占地面积有多大,但黎迦不打算冒风险。 此刻他唯一有点疑惑的,就是当初那个碗,自己两只手都可以捧着。 即使细管下面按照层层叠叠互相压紧的趋势包裹了虫卵,那些虫卵,是怎么变成这么多的飞蛾的?看样子这些飞蛾也只保留了彼此吞噬和吃掉猎物的习性,并不存在繁衍的行为。 但是黎迦感觉,目前遇到的飞蛾怪物和幼虫,数量稍微是有点太多了。 或者一颗卵里有复数的飞蛾幼虫?但也不应该啊……不过考虑到这是诡异游戏,再不科学的设定应该都还好。 黎迦不再纠结。 刀刃在手中倒转,通道又被撕开一半。 疼痛就像一件衣服一样,盖过来。和那些被刀刃割开会有的痛不太一样,这种疼痛,其实不算非常剧烈,但给人的感觉很不好,就好像在提醒人的身体在慢慢地崩坏一样……还不如之前那些痛楚,虽然剧烈,但是和死亡相当贴近,有一种马上就能放手的快感…… 黎迦抽出一枚【破碎清澈的镜片】,扎进了自己的手心。 他现在已经不怕那种太猛烈的疼痛,但是面对这种甚至会提醒自己还算一个普通人的感受,黎迦并不打算过多地思考。 如果无法前进,那不如先麻痹自己。 就像大脑也可以选择性遗忘一些让人痛苦的记忆,免得人类在反复的回想里彻底崩溃。 镜片破碎的瞬间,黎迦的呼吸都为之一阵轻快,他重新伸手,握紧刀柄。 然后…… 在飞洒的鳞粉之间,黎迦陡然愣住。 他想起了之前遇到的巫师。 对方放出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本身就是成熟的卵粒,飞到人的伤口里,就会出现寄生的现象。 有一就会有二……这些飞蛾的鳞粉本身……有没有可能,也是一种繁殖的方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 通道一层层砍开,仿佛被掏空的蜂窝。 黎迦脚步没有停下,当最后一条能够探明的,直指一处飞蛾怪物的战场的地方,也成功和其他的通道连通的时候。 黎迦站在了一条人工开辟的十字路口之间,将刀刃暂时收拢了起来。 …… 林生手握的傀儡线,将那只怪物捆缚在手臂之间,像拖着以前砍来的傀儡木材,回到村子。 走回竹楼的一瞬间,他就听见了德砚等人的声音。 还是那么充满活力和好客的热情。 林生跟黎迦不一样,这一周目的林生并不知道德砚等人也能变成开花神女,虽然林生被带着去看过了那些鲜红的植株,但对德砚等人的警惕并没有黎迦那么明显。 他把怪物扔到了德砚等人中间。 预想当中的惊恐和害怕没有出现。德砚等人围过来,眼神里有些好奇,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响起,听得林生有些头痛。 “这个好像是……” “活的肥料?” 本来打算回到淤泥那一块的地界里的林生,听见他们的话语内容后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说什么?” 德砚转过头来。 “之前阿爷他们忙完了,偶尔会从山里拖回来有点像这个的东西,那就是用来做酿酒果子的肥料。” “把这个斩断周围多余的部分,埋进地里,等到开花节过去,就会有新的树长出来了,”德砚看着被捆缚住依然在挣扎扭动的怪物,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肥料,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拉过旁边的背篓拖到面前,里面一阵金属哐当的声音。 林生不必抬头,就看见里面一堆镰刀和刀刃。他皱眉一下,把怪物拖到自己旁边。 “诶?”德砚有点愣,“怎么了?” 他继续往林生那边走去:“这个确实是开花节的仪式啊,肥料每年都有,你……”然后德砚笑起来,“你是担心没有阿爷他们吗?没关系,肥料每年也都是小辈动手,虽然这个肥料看着有点特殊,不过形状没什么问题。” 林生皱眉的幅度更深,在他眼中,德砚和地上这个怪物的区别,比蟑螂和人的区别还大。 之前专注于傀儡的雕刻,到了这里,尽管自己的信念几次遭受冲击,但林生也明白,不管是德砚本人,还是他的那些同伴,这些人的五官之精致,是比外面灰头土脸的大多数人出挑数十倍的。 “这个肥料长出来的果子,都被你们吃掉了?” 这么美丽的一些人,虽然很危险,但都吃过由怪物养出来的果实? 德砚再点头:“对啊,一年至少一棵树,一棵树也最多存活一年,我们,阿爷,阿爷的阿爷,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生眉目扭曲了一瞬间,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掏出刀刃来,只是继续维持之前阴郁的表情,恶声恶气道,“这怪物不能杀,杀了会出问题的。” 他还记得之前在淤泥遍布的世界里,那些怪物是怎么断裂手臂后,分裂出新的个体追逐其他猎物。 “那也行吧,”德砚也并不强求,虽然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渴求,“不过,这些长出来的果子,越早是越好吃的……以前我们还小的时候,帮忙埋肥料,肥料刚埋下去,能在半天里长出一棵树来,只要等到天亮,果实就会挂上枝头,那就是最初的果子,据说里面的汁水是最丰沛的,因此也最好吃……” 德砚舔了一下嘴唇:“但是可惜那些果实都是要下一届开花神女的继承人才可以吃……以前我们只能等它第二次结果的时候才能尝到新的味道……不过今年也该轮到我们了吧?” …… 满目的飞蛾翅膀,像巡回的鸟群一样,一大批一大批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 沿着黎迦的脚步,一直汇入到那面心脏瓣膜构成的墙壁前。 黎迦的计划其实很粗暴,甚至称得上胡来——反正他都习惯胡来了,用过【破碎清澈的镜片】之后,连疼痛也跟着消失,更有胡来的资本。 他将飞蛾们的战场打通,然后,将原地已经死去的飞蛾翅膀都割下来,鳞粉一点点撒出,像铺路一样,沿着每一条道路都铺开了。 就这样,距离心脏瓣膜最近的幼虫开始了孵化,而其他地方的幼虫,察觉到周围同伴的生机,也开始蠢蠢欲动。 只需要加入一点耐心,一点等待,就能够看到漫天如鸟群的飞蛾怪物。 这就是为他而起的大群。 第229章 雪下的长枪 第230章 雪下的长枪 甚至不需要抬头,视线余光里就已经充斥着漫天的飞蛾怪物,像起落而不尽的飞雪,从这颗淤泥心脏角角落落四面八方,一直汇聚到眼前。 往后退几步,黎迦给这些来袭的飞蛾怪物让出通道。 如果十几只几十只飞蛾怪物不行的话,那就来上百只,数百只,乃至于成千只。 这些飞蛾携带的翅膀足够多,从一到二,再到四……只要时间和营养足够,黎迦认为哪怕召唤来一场飞蛾组成的雪,将包括淤泥心脏在内的一整个淤泥世界盖住都不算什么难事。 但是很可惜,这颗淤泥心脏容量有限。 而且更多的怪物,也势必会引来淤泥心脏不求后果的反扑,最好是给它一个缓冲的余地,维持在一个不太能抵挡,但似乎又没有赶尽杀绝的时候…… 黎迦稍微换了个角度,视线里,飞蛾怪物们的飞行没有结束,一只又一只飞蛾钉在淤泥心脏那堵像是瓣膜一般的墙壁之上,前仆后继,争先恐后,比之前互相屠杀的时候更加兴奋而具有活力。 和开始一样,前方的细管和心脏瓣膜也确实抓住了几只最先钉上来的飞蛾,那些被抓住的飞蛾怪物就像被吸附住的雪片一样,生命顷刻融化在心脏瓣膜之上,连死前的悲鸣也相当无力,淹没子啊同伴们的振翅声里。 不过,虽然最先钉上来的飞蛾怪物干瘪地挂在墙前,还有更多的飞蛾怪物继续朝前,一根根长长的虫喙,探入那些心脏瓣膜之间,一只又一只,仿佛雪白的潮水,扑打红色的礁石。 一只指头大小狼确实咬不死像山一样高大的兔子。 一滴水也确实没办法斩断一块礁石。 ——但如果是密集得搬来整个巢穴一样的狼群呢?如果是不会停歇的潮水呢? 只要足够多,量变迟早会引起质变。 心脏瓣膜抽出来的细管,已经没办法将每一只飞蛾怪物都彻底吮吸干净,它们的数量不少,然而飞蛾怪物们的种群已经不是能够确保每一只都能够长大的了。 也是到此刻,黎迦恍然大悟,飞蛾怪物们之所以会自相残杀,彼此吞噬,或许原因之一也正是因为它们太多了。 一个族群不需要两个王,也不需要战斗力孱弱的个体,它们的彼此残杀,既是一种残酷的选拔,也是一种节省能量流动的行为。 相当原始,而结果也显而易见。 鲜红色的墙壁上,已经钉满了足足一层飞蛾怪物,而后面赶来的飞蛾怪物便直接踏着同伴的干尸,将长喙伸进了前方怪物的长喙旁边,即使是吮吸杀戮的细管上,也顷刻落下十多根飞蛾怪物的长喙,更多的怪物还在赶来,即使黎迦已经转移了几次位置,手臂膝盖也都会被那些柔软的飞蛾翅膀扫到。 终于,心脏瓣膜前,一阵阵不堪重负的,类似肌肉断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后…… 一截红色的,像是电缆断面的细管,啪的一声扫开,力道之大,折断了前面几只飞蛾怪物的脖颈,但马上,这个突兀的空缺就被后方涌动的飞蛾怪物一拥而上。 “真是热闹。”黎迦自顾自点点头,手里的猩红锯肉刀提在身边。 随着那个缺口的出现,周围其他的飞蛾怪物就像被鼓励了一般,飞行的速度一瞬间加快,黎迦甚至一时之间看不太清它们的个体,只感觉身边刮起一阵温和的雪风。 于是他也不再继续停留于原地,刀刃刮过开始逐渐褪色,变得脆弱的地面,往飞蛾怪物们的目标走去。 靠近之后,心脏瓣膜墙壁那个破洞便出现在黎迦眼前,他伸手把一只飞蛾怪物往旁边拨,出手的一瞬间,黎迦设想了一下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场景,但并没有发生。 有敌人,或者说“营养”在眼前的飞蛾怪物,并不关心除了往前之外的任何事情。 而眼前的心脏瓣膜构成的墙壁,虽然确实破了一个洞,但并没有贯通——当黎迦从那些雪白的柔软翅膀之间,看到那个大洞的时候,后者其实更像是一个红色的坑。 边缘一丝丝红色,类似肌腱筋膜的东西已经被飞蛾们盖满了,一点点微小的抽动,仿佛在努力弥合那个伤口,但飞蛾们的破坏速度几乎和弥合的进度相同,坑洞保持着微微的起伏,新长出来的组织被飞蛾怪物啃碎,如同一粒一粒微小的种子,一点点撒开。 “咔嚓”一声,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突出,往坑洞中央刺去。黎迦微微使力,不出所料,没有看到任何墙壁被撼动的迹象。 但是随即而来的,是一根落在他刀刃侧面的虫喙。 黎迦微一扭头,看见了一双飞蛾怪物的眼睛。他居然从那只飞蛾怪物的眼中感受到了审视般的目光。 然后,第二根虫喙落下。 第三根虫喙降落的瞬间,那三只飞蛾怪物的头颅微微有些扭曲,抽动的鳞粉羽毛一点点旋转,随着飞蛾怪物的脑袋掉落,三根虫喙像螺旋一般互相绞动,飞蛾怪物的尸体往后仰倒,但那三根嵌在心脏瓣膜之间的虫喙却没有掉下。 第四只飞蛾扑上来的时候,黎迦隐约感觉到了它们要干什么,干脆收起刀刃,往后退开几步,专心致志开始清理一边已经开始变得苍白的细管。 细管旁边,也洒落不少鳞粉,这一次黎迦看得清楚许多,这些鳞粉撒在还残留有温度的地面上,也隐约有类似心跳的颤动,当被虫血或者砍断细管溅出来的液体浸润之后,就会像被泡涨的纸团一样,缓缓延伸,最后变成虫卵,开始孵化。 看习惯了之后,苍白的飞蛾幼虫还有点可爱。 黎迦不动声色,跨过又一条飞蛾幼虫。 此时,他背后,还在心脏瓣膜墙壁前的虫群,已经又因为自杀般的行为死去了上百只。 留在门前的虫喙,已经聚合如一杆苍白的长枪,不需要细看,就能从其中的沟壑看出其挤压拼合的痕迹,这些飞蛾怪物无一不是从残酷的战场中存活下来,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又还没能吃饱,就先死在门前。 不过黎迦对它们倒是没有任何同情,他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杆雪白的长枪,就像嵌在红色巨石里,留下一个不可痊愈伤口的诅咒。看上去有种圣洁的质感,仿佛无形的光在锋刃间流动。 “咔嚓”几下,飞蛾怪物不再往前寻死,而黎迦迈过破碎的道路,走上前去,伸手虚空握了握。 那杆长枪的长短,还挺适合人类的手掌的。 黎迦伸手前去,其他飞蛾怪物自顾自埋头继续在心脏瓣膜的墙壁之间啃食,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手掌毫无阻碍地覆盖在长枪的握把之间,下一秒钟,黎迦收回了手掌,他一瞬间感受到仿佛被火烤的触感。 抬起手到眼前,皮肤之间没有任何被灼烧的伤痕,虽然飞蛾的鳞粉羽毛确实会带来疼痛,但眼下的情况……大概确实需要一些水才能成功把枪拔出来,或者按进去。 黎迦歪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自言自语地“哦”了一声。 然后转头,往之前自己清理过的地方走去。 ——那边,成片的飞蛾幼虫已经完成了孵化,正在往心脏瓣膜这边爬行,一鼓一鼓,颇有些努力的滑稽感。 黎迦稍微蹲下身来,抓住其中几只,看着在自己手里扭动的幼虫,微笑道:“反正你们当中,就算成虫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也都飞不出去的;而到你们现在这个年纪,努力也没什么用,自相残杀就已经杀了百分之九十九了,不如多睡一会儿……不过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应该睡不着,我来帮忙吧。” 他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但一般情况下,“道理”是用来给人,或者起码能说人话的东西讲的。 而会认为自己对虫子说的话挺有道理的时候,甚至认为虫子的扭动是在回应自己的时候,多半精神方面已经有点问题了,而且比较严重。 不过,精神病人并不会觉得自己生病。 于是黎迦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手起刀落。猩红锯肉刀用得越来越顺手,他甚至有些迷恋这种,手起刀落,砍掉一些东西的感觉。 刀光落下的瞬间,黎迦一时间有点眼花,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红色的东西,像个人影,还是个长头发的,戴着一顶奇怪帽子的人影…… 确切来说,那又好像不是帽子,而是一种……冠冕? 但眼前又是一晃,那一抹红色消失了,而黎迦此刻站立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红色的东西。 心脏瓣膜虽然是红色的,但是和黎迦还有一段距离,还被雪白的飞蛾们盖住了。 而脚边虽然有细管,但那些细管都已经苍白如纸,接近破碎。 虫子们绿色的血,像一片片被捣碎的草药。 幼虫垂死的声音,也并不像任何人形的东西。 “奇怪……”黎迦皱了皱眉,他这个动作稍微有些迟钝,可能是在封闭空间里待久了,有些缺氧,黎迦自认为如此,于是伸手,梳理了一下自己额头前面的头发,小半张脸立刻都被绿色覆盖了。 “哎呀……弄掉了,要不然还是……”黎迦嘟囔了一句,从地上又捡起几条幼虫,塞进怀里,“这里也没有碗了。” 回到心脏瓣膜前面,那杆白色的长枪依旧在原地,和周围正在互相蚕食的飞蛾与心脏瓣膜格格不入。 而或许是被体温熨帖,幼虫在黎迦怀里拱来拱去,有些像温热的什么小动物,黎迦一瞬间有点不太忍心了,他看向旁边的大飞蛾怪物,猩红锯肉刀微微提起。 ……不过这些大飞蛾又打不过啊…… “滴答。” 一阵和蚕食的声音并不相干的液体滴落声响起,伴着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而同一时刻,黎迦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堵住了,竟然有些诡异的滞涩感,他咳嗽一声,看见红色的血,看见地上一块破碎的组织。 “……” 黎迦微微蹲下,捡起一块自己的肺部碎片。 这时他看向怀里,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 一个破裂的伤口,像是一只浸润了红色眼泪的眼睛,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出现了,这种感觉就很不妙,就好像准备迎接一只小猫回家,结果那只小猫把自己的手指啃掉了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生活真是处处充满惊喜,游戏也是。 黎迦确实没有感觉任何失望或者被冒犯。反而有种庆幸,幸亏现在体质加强了,而且用了那枚镜片,现在也不至于被影响到战斗。 原来那些幼虫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是在进食啃噬……也真是难为它们了,明明食谱里没有人类,也在拼命挣扎,大概是看见了自己杀它们同类的样子吧。 黎迦一刀一个,把幼虫们干脆地斩成两半。 又捡起一只刀下偏了的,拎起对方还在挣扎的前半截,看着它被染红的嘴,里面细密的牙齿是一层一层的,怪不得可以啃碎人类的皮肤,以及彼此的头尾。 “这种牙齿……”黎迦一时之间有些向往,“如果是同等的大小,把钢板啃穿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不过,根据观察结果,幼虫们的牙齿是一直从口腔连通到喉管甚至肠胃的(他从断开的剖面里看见了那些牙齿的分布情况),人类的身体做不到这种生长结构。 话说回来,诡异游戏应该也可以实现更换身体的愿望吧? 右手掌已经浸润了绿色的血,黎迦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伸手时视线下垂,看见自己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虽然现在也没有包扎的条件,不过,不能浪费。 黎迦的左手往伤口上按了按,红色沿着指缝掉落。 两只手,一红一绿,按在了长枪之上。 这一次,那些刺痛灼热的感觉虽然还有,却少了许多。黎迦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按。 指缝里,红色的人血和虫子的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黎迦正要加大力度,却发现自己有些没力气了。 这不应该,就算是两只手之前传来了酸痛感,但现在也算是休息了一会儿,不应该这么快就到了自己此刻的等级极限。 然后黎迦看见枪上沾着的红色,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失血过多了。 都到这一步了,在这里…… 也不是很想赢,就是挺不爽的。 黎迦微笑一下,他看着周围剩余的那些飞蛾怪物。 它们携带了成熟的卵,没有死亡之前,都会发疯一般继续往前,生命力比自己顽强许多。 【被诅咒的银刀】出现在手中,银光闪闪的锋刃里,黎迦的血染上其间。 第230章 雪融化的时间 第231章 雪融化的时间 飞蛾怪物们数量不知凡几,和黎迦猜想的一样,它们的活动模式确实类似虫群,但是和蜂群蚁群其实不太一样。 它们虽然也会等待簇拥自己的王,但在那个王出现之前,每一只飞蛾怪物都不会关心没出现的王,除非能够冲破被选中的“巢穴”,它们的使命也并不会苏醒。 因为飞蛾们太多,姑且把距离黎迦最近的一只称之为飞蛾甲。 飞蛾怪物甲苏醒到现在,用人类的时间计算,是存活了一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很幸运没有在幼虫时期遭受黎迦的毒手,也在跟自己的同类的战斗里,以咬断一个同类的脖子,吃掉三个同类的脑袋,啃开七个同类的身体(都是不同阶段的同类)的战绩成功存活。 此刻,那道心脏瓣膜构成的大门,在它眼中充满了吸引力,如同一碗放在蚂蚁巢穴门口的蜜糖,它只想将那道大门吃掉,再吃掉里面也许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然后,飞蛾怪物甲感觉到身体一阵疼痛。 确切地说,是翅膀根部传来的疼痛。一种尖锐的东西,割开它的翅膀根部,随即传来一阵阵酸麻的感觉,那种感觉,却又不像是受伤,反而令飞蛾怪物甲的脑子里浮现出类似破茧,伤口复原的画面。 怎么回事? 它一时之间有点迷惑,原本被本能点燃的杀心也瞬间熄灭了大半,但飞蛾怪物甲的脑袋还是折了过去,看见旁边一个和自己,和同类都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个生物呈现细长的模样,没有翅膀和触角,似乎一下就可以碾死,让它完全没有食欲。 而对方手里提着的一个小东西,刚从自己的翅膀根部挪开。 “咔嚓”“咔嚓”。 鳞粉和羽毛一点点覆盖住伤口,这一次,飞蛾怪物甲的疑惑像清水里的一滴墨汁一样,瞬间扩大了——为什么这一次自己长这么快? 但疑惑持续的时间仅仅几个呼吸过后就消失了,飞蛾怪物甲继续埋头狂吃,翅膀在身后抖动,被割开过的翅膀根部,伤口长出白色的鳞粉,长出白色的凸起,凸起又开始延伸,像畸形的第三对翅膀。 …… 黎迦把刀刃从身边飞蛾怪物的身上拔出来,【被诅咒的银刀】留下的伤口,浅浅一道,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把轻短的刀刃,居然真的能够划开飞蛾怪物的表皮。 或许是因为这把短刀更针对的是类似“诅咒”的东西…… 黎迦猛地一皱眉。 那照这么说,也许这些所谓的飞蛾怪物,本质也是一种诅咒…… 而【被诅咒的银刀】使用上限是三十级,能影响的诅咒应该也是在三十级的范围之内。这些飞蛾怪物的数据强度不会超过三十级,但也可以跟这堵墙造成影响,那么…… 那颗裹着淤泥,最后成长的花瓣心脏,实际上会不会也属于某种类型的诅咒?而心脏和飞蛾之间,既是植物和虫害,也是诅咒之间彼此的互相吞噬。 他一边皱眉,一边继续下刀拔刀。 推开飞蛾怪物柔软的翅膀,【被诅咒的银刀】像小小的银针,被握着步入雪白的大海,又始终不曾走失。 伴随着那些狭窄的伤口,带着飞蛾怪物们的生机重新愈合,一只只翅膀,一条条羽毛触角,一只又一只眼珠,以及产生畸变的腿脚……从那些伤口周围一层层长出来。 黎迦每只飞蛾怪物都只割伤了一道,时间有限,他来不及像对待自己一样精心料理,最大化利用一只飞蛾怪物身上能长器官的所有身体空间,而且也担心割得太多会引来怪物们的反扑,那就不好了。 好在飞蛾怪物数量足够多,确实有少数飞蛾怪物在被割伤之后,伤口仅仅是贫乏无趣地愈合了,但更多的飞蛾怪物长出了多余的身体组织,那些新生的触须或者翅膀,腿脚甚至嘴喙,齐心协力加入了对心脏瓣膜的墙壁的征伐。 “这就对了,”黎迦对飞蛾怪物们说,“还不能休息啊。” 他继续往飞蛾怪物里深入,当时初见飞蛾怪物时被一招击杀,现在回到飞蛾怪物中间,每只飞蛾怪物割上一刀,也算是一视同仁,互通有无…… “好像不是这么用的,”黎迦自顾自道,但是他马上勾起了嘴角,“太好了,确实有效。” 伴随着那些飞蛾怪物一只又一只前仆后继,新的伤口和新的肢体几乎同一时刻被制造出来,倾轧而上,像白色的潮水,终于撼动了红色的闸门。 心脏瓣膜墙壁,连带着中央的长枪,往中间凹陷下去。 坑洞周围的瓣膜肌腱,逐渐向内弯曲,最终在碰到长枪的瞬间往后退缩。 雪白的翅膀像膨胀的花瓣,都堆积上心脏瓣膜的前方。 是时候了。 黎迦一跃而起,踏着身旁一两只飞蛾怪物的脊背,继续往里靠拢——手里的【被诅咒的银刀】当然也没有马上收起来,保持寻找飞蛾怪物当中还没有被割伤的漏网之鱼,同时也在那些已经愈合的怪物身上制造新的伤口。 即使不能物尽其用,也要把握每一个机会。 而跟持刀割伤飞蛾怪物的频率一样,黎迦看准距离,每只飞蛾怪物的背最多踩上一次,就马上往前冲向下一只飞蛾怪物,既不会引来多余的攻击,也节省了现在本就不多的体力。 雪白的飞蛾怪物身上,一路淅淅沥沥,鲜红的人血斑驳,反而比黎迦从飞蛾怪物身上割出来的那些痕迹更像伤口。 跳到最后一段路程,黎迦捂住胸前一块又要掉下来的肺部组织,感觉呼吸里全是铁锈的味道,这种体会不好明说,只能说也许挺难忘的吧。 另一只空闲的手把【被诅咒的银刀】收起来,然后往前伸。 飞蛾怪物们带着长枪埋进墙壁的下半截往里推进,力量远比黎迦一个人大得多。 他伸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根长枪。 就像掌握船舵的船长,指挥队伍的将军一样。 伴随着一道仿佛果皮被刀刃切开的声音—— 长枪,黎迦,以及飞蛾怪物们,冲破了鲜红的墙壁。 “哗啦啦——” 几乎是墙壁被突破的刹那,飞蛾怪物们就比之前还要迅疾的速度往破洞里冲去,仿佛猛然大涨的流水,差点将黎迦和手里的长枪冲开。 而黎迦在飞蛾的推挤里努力维持平衡,长枪从冲破了墙壁之后就完全脱离了出来,像一根伶仃的,被抽出来的骨头,几乎要从黎迦的手心里滚落,但他到底是握住了。 “就算是训练场地,也勉强算诡异游戏副本吧,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带出去……”黎迦打量手中的长枪,再度调整了姿态,重新在飞蛾怪物的流群里站稳。 而墙壁之后的景色,黎迦总算在逐渐往前去的飞蛾怪物掩映之下,稍微看清明了一些。 如果说之前还没完全开放的花瓣心脏,就像是在深渊池水里快要开放的莲花,那么眼前的景象…… “这大概算是村子的反面吧,”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毫无形状的血肉,一片片一层层仿佛滩涂,蔓延在眼前里,一根根细管通天贯地,像无尽的电缆,“虽然这里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生机的源头,但一点秩序也没有啊……” 场景让黎迦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游戏实况,《沙○之歌》,现在眼前的东西就跟那游戏里男主眼中的世界差不多,但也有区别—— 这些血肉当中,簇拥着的不是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美丽少女,而是一大团在呼吸的血肉。 血肉表面颤巍巍的血管缠绕过去,随着呼吸,一股股深色的液体不住渗出然后持续流动。无尽的铁锈味,伴着某种像放线菌的味道,混合在空气里,起先让人感觉难以忍受,习惯了之后,甚至反而能闻到一股幽微的甜香。 像是构成了某种营养,或者说生命的循环。 黎迦暂时在温热的地面停留片刻,打量那团血肉的呼吸和游移。而那些比黎迦更快,或者同步进来的飞蛾怪物,已经开始在血肉的世界里跋涉啃咬。 红色的湖里落下白色的雪,一只只飞蛾怪物开始蚕食这个世界。 而黎迦握着长枪,走到血肉团面前,对准上面的血管,一枪扎下去。 在那个瞬间,黎迦疑心自己眼中,血肉团变得透明了一瞬间,无声的胎动里,他猛地站在原地。 血肉团里的液体,应当是血,但比血更加黏稠,溅上来的一瞬间,黎迦听见了一声奇异的响动。 那响动,让人想起草木从地底钻出来的声音,像是母鱼产下成串的卵,落入水中的声音,令人联想到花瓣开放时花蕊抖开的声音,一切细微的,听不出来的,生命迹象显示的声音,最终汇集在一起,就构成了那一道既沉重,又轻快的心跳的声音。 “……” 一时之间,黎迦似乎看见了荒芜的土地,视角像是什么动物,然后那动物抬头,在石头和树木的缝隙之间,看见从天而降的色彩。 那道色彩来自宇宙的深处,蕴含了诸多不该被窥视的目光,降临到荒芜的土地之间,最先注意到祂的动物甚至不明白那是什么,就已经因为自己的注视而失去了生命。 而这只动物身上,沾染了一些因为觅食之间,钻进树木地面,土壤和树叶里挂着的虫卵。 它死了,而那道色彩温和地,无声地蔓延了过去。 祂本身在宇宙之间穿行时,并没有固定的形态,而那只动物死去的样子,变成一摊流动的血肉,只剩下稍微搏动的心脏,腐烂的速度稍微慢上一些,于是那团色彩“看见”了血肉和心脏的形态。 祂的本质是能量。 而这降临的能量里,最后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裹挟着虫卵,一部分裹挟着血肉,最初的两个形态,就这样确定下来。 但是,宇宙能量的乱流让祂暂时迷失了方向,而星辰的位置又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祂就这样留在了这块土地里。 此地残留的能量形式太过低级,日复一日地吞噬能量并不能让祂离开。祂陷入了休眠和活动的循环之间,每次醒来的时候,夺取能量,嚼碎一些目光,生命,情绪,乃至于不会被实现的梦想。 而最初的能量形式是血肉和虫卵,因此祂分化出了许多个体,这些个体之间互相掠夺就是能量聚合的本能,而对于周围的其他生物,祂就是灾难本身。 这样的循环没有蔓延到更大的地方,因为祂只是一抹色彩。 沉眠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百年,祂再一次醒来。 温吞的颜色在水里穿行,在鱼鳞里梭走,最终停留在一块岩石上,慢慢打了个盹。 而在这个睡眠的时间里,祂暂时投影在岩石之上,就成为美丽的,无人可及的,无法想象的色彩。 一个穿着黑布衣服的青年看见了那块石头,他背上背着背篓,要为一个庆祝的节日准备涂在脸上的矿石。 他路过溪水,看见那块无人可及的石头。 其实在看见那块石头的瞬间,青年的眼珠就开始溃烂,神经耷拉在眼眶里,而他浑然不觉,伸手抱起那块石头,生命变成一抹被吮吸的,无足轻重的红色。 那块石头被抱进了村子。 被磨成了粉末。 调和在水与油中。 涂在每一个年轻人的双颊与额头。 加工祂的人,接触祂的人,看见祂的人,感受到祂气息的人,都已经腐烂,溃败,又因为那种高级的能量,他们的身体又被支撑起来,一具具尸体睁开已经没有形状的眼皮,其中流动的,不再是一个关于明天节日时唱歌的词语,而是一团团混乱无序,足够让大脑爆炸的噩梦。 而这时,祂醒了。 祂看见并且拨动了时间,然后此地之前发生的一切,和能量之后会流动的一切,就这样被祂认可。到这时,祂也开始漫不经心地开始播种。祂察觉到之前的个体的靠近,掠夺能量的形式并不只有一种,保存也是。 于是,祂吞噬了那一整片山脉,这大概是祂过去几千年里吃过最大的东西,虽然并没有什么胃口,但结果不错。 稍微低级的能量构成了世界,淤泥一样吞吐着。 祂又进食了一些倒霉的人类,用这些为蓝本,培植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个体,再植入从那些人类脑子彻底崩溃之前看到的东西,生命就这样诞生了。 建了个群,,群名“锯肉刀能好怎”,加群问题是主角叫啥,之后大概会放点设定啥的,还有我自己手搓的一些设定图之类的吧。群号之后应该也会更新到文案和评论区,总之大家随便看看,我随便整整。 之前翻了下评论区,就是,如果大家看得不爽也别太在意,这是我第一次写超过五十万字的书,而且我也真的没时间和精力再去细修,至少上架之后没有一天断更。这本书的故事只是一片又一片会随着时间融化,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的雪而已。 第231章 雪没有掩盖的路 第232章 雪没有掩盖的路 祂像人类蓄养家禽一样,将合适的能量和一些人类的样本混合,如此迭代,最后在这片淤泥包裹的山里养出了自己的牲畜。 但最初的牲畜老是死亡,他们虽然能够被控制,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级的能量混杂太多,或者他们不配被高级的能量掌控身体,总有那么一个两个,会在一些时刻大脑变成水流,爆开,即使还能维持行动,但不是祂需要的了。 色彩来自宇宙,祂也在人类的记忆里寻找色彩。最初接触到的红色,也构成人类生命的一部分,虽然很低级,却也有一点微末的价值。 来自宇宙的色彩于是开始尝试调配那些颜色。 祂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败的原因。人类的意识和精神既脆弱又奇妙地坚强,倒不如说,即使是在人类里,算得上“年老”的成员,其实本质也是幼稚的。 人类的生物集群,就是一个不断维持被认同和渴求认同,不住哀嚎而无法停止愤怒与自怨自艾的庞大幼生族群,祂当然可以引导人类,但又觉得人类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祂开始尝试如何把人类的意识进行彻底的操控,在能量和能量流动之间,有的时候做一件事,对祂来说也就是“一时兴起”,就像人类的幼童会无缘无故地碾死蚂蚁,只是因为能够做到,于是就做了。 崩溃的人类意识往往是因为看见或者注意到了祂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的毒害,祂就像一个致命的病菌,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够可怕。 而人类的脆弱在于人类是社会的动物,需要维持彼此的联系,在不断地循环往复之间,崩溃的直接原因可能只是一个和他具有生理血缘关系的人死去了而已。 于是祂开始创造不会死去的家人。 而开始创造的时候,又是祂一个休眠的时期要到来了。 就像地球上的四季其实并没有具体到哪一天是春天到来一样,祂的休眠期也是一整段长长的时间,也因此,祂做得并不那么精细,但糊弄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却完全足够了。 人类的记忆和历史就像一本又一本浅薄的书,和宇宙比起来,不那么重要;和祂已经度过的时间比起来,不那么重要。 不会死的长辈们,以及被创造出来的,像是人类的生物,在淤泥之间的虚幻世界里,一年一年等待那所谓开花节的到来,然后被祂收割新生的低级能量,既是消遣,也是休眠的一部分。 …… 心跳声重新变为坚实的一切,黎迦一瞬间感觉自己被推出了一条狭长的隧道,回过神来,他仍然握着那杆雪白的长枪,站在血肉团的面前。 这算什么呢?悲剧的源头其实只是一团来自其他地方的能量,以德砚为首的人,甚至不算是真正活过,那些曾经被吞噬的活人,也就永远留在这里,或许…… “大多数悲剧本身就没有意义,”黎迦再一次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的血肉团,微笑依旧跟之前一样,“而且也根本管不了……” 关于很多不太合理,很不公平的事情,暂时无法去改变,没资格和能力去管的时候,不任意评价,经过的时候小心翼翼,就已经够了。 如果突然热血上头想去管管,那也行……但最好是真的自己想管,而不是被额外修改了认知。 对做过的事情不至于后悔,但会很讨厌。 长枪的尖端刺进了鲜红的血肉之间。 骤然之间,身边那些雪白的飞蛾怪物就像沸腾了一般,黎迦听见它们拍打翅膀,一拥而上,仿佛逆流的雨水。 而后,它们占满了那颗血肉团的位置,甚至一丝红色都没有留下,扑打的翅膀开开合合,像某种鳞片。 没能占据一席之地的飞蛾往外飞去,然后,一阵阵仿佛摩擦的声音就这样渐渐响起。它们开始啃噬这个血肉聚合的地方了。 黎迦试了一下,要穿越飞蛾的集群再把那根长枪拔出来不太现实,它们的聚集比之前在心脏瓣膜的墙壁时更加稠密。 但是,稠密也意味着它们要再猛地窜起来想拗断自己的脖子的话,也不太现实。 黎迦迈出一步,踩上几只飞蛾怪物翅膀交叠起来的部分。 下一步,是它们的背。 再下一步,是更高一点的飞蛾怪物。 当接近了这片空间的顶部,黎迦看见飞蛾怪物身上被点染的红色。像流动的内脏,或者黏稠的铁锈。 它们一刻也没有停止对这里的啃噬。 说到底,这里也算是两股能量在互相吞噬,但体现在现象当中,就稍微有些令人不舒服。 宇宙的本质也是能量的熵增…… 黎迦等待的时候,又有一些红色滴滴答答洒落。 也许在降临到地面的时候,那团来自群星的色彩就已经接触到了低级的能量,即使现在仿佛毁灭世界的举动,对祂而言也只是类似游戏的行为。 祂并不在乎人类的小把戏。 祂只是存在,只是自体存在能量的流动,然后,就足以毁灭玩家的挣扎。 当滴落的红色在地面形成镜面般的湖泊,黎迦看见崭新的天光,依旧充满混沌的灰色。 飞蛾怪物们还在吃。 它们身体现在的形态,当然不会是原本纯粹的天外能量,混合了地上驳杂的低等生命。 所以现在这种形式,也算是“休眠”的一种吧。休眠意味着并不太清晰的混沌时刻。 即使是能量,也总是会有活跃和不活跃的区别,规则和离奇的差异。 但只要再等等,再稍微等上一下…… 被破开的口子就足够让人钻出去了。 每一步踏上一只飞蛾怪物的躯体,就像踏着雪片行走,黎迦其实做好了随时摔下来的准备,但这里飞蛾怪物的数量实在是足够多,而周围的空间本身就在被不断蚕食。 他逃出去的速度,比这颗淤泥心脏从内而外崩溃的速度,更快。 身体钻出去,就像钻出一个温热的通道,像从泥潭里浮出被吞没的部分。黎迦感觉自己呼吸里的血腥味减轻了不少,然后他迈出去,看见从心脏其他地方钻出来的飞蛾怪物。 ——黎迦自己其实也没有找到全部的飞蛾怪物们。还有一些角落里的杀戮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胜利者在空中翩翩而行,扇动灰色的气息。 仅仅是存在的沉眠,这个淤泥世界就已经要崩溃了。 一瞬间,黎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还没有出现过的,偏向人形的飞蛾怪物。 这里的能量已经快要互相吞噬到了尾声,可是飞蛾族群的头领还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能量等级还是不够高?但是之前明明自己用人血也能唤醒人形的飞蛾怪物,那总不可能比原始的能量等级还高吧…… 不过这样的迷思也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黎迦沿着淤泥心脏的外表滑下来,看见下方怪物们的形状已经变成了一滩滩烂泥般的模样。 因为心脏和飞蛾之间的倾轧,这些副产物也不再被足够的能量支撑,就这样倒下了,虽然还没完全死去,可也不太遥远。 黎迦绕过去,往村子的方向走去,才刚迈出一步,感觉脚后跟有点牵绊的感觉。 他提起猩红锯肉刀,准备往后砍下去之前,看见那个从红黑相间淤泥里出现的,拉住自己的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尖利的,沾满了淤泥的手。 即使如此脏污,那只手上也能看出精心雕琢过的样子,带着有筋骨一般的柔软。 黎迦了然“哦”了一声,伸手从中间将那一块东西挖出来。 美人皮傀儡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折断。脸上多了几道刮痕,但无伤大雅。 它抓住黎迦的脚后跟,表情跟之前被派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吧,既然你也在的话,那就一起走吧。”黎迦跟它打了个招呼,丝毫不觉得跟一个傀儡做这种动作有任何不妥,“不过,你下次最好再出来一点,不然我差点把你脑袋给砍了,那多不划算啊。” 美人皮傀儡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淤泥,但黎迦现在的样子也挺凄惨,细小的鳞粉混合红色的流动液体,已经浸润了他的肩膀,还在往下流淌,一大一小模样都有些邋遢,只是眼神还挺精神。 黎迦把美人皮傀儡放在臂弯里,但下一秒钟,他感觉手臂一轻。 那美人皮傀儡坐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手扶着黎迦的脖子,动作规规矩矩,好像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啊,那行,你可要帮忙看好我的后背啊,”黎迦笑眯眯,“交给你了,大美人。” 说着,他拔出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 将已经成了淤泥,但依然在颤颤巍巍抖动,甚至边缘有一些尖利凸出的怪物身体,一点点斩开。 就这样造出一条并不好走的路来。 …… 村子里,德砚为首的年轻村民起先对那只活着的肥料还算是相当期待,到了后面,这点期待很快就化为疑惑,渐渐变成惊恐。 那肥料在傀儡丝的束缚之间,一开始还有些所谓的活力,虽然是之前没见过的,但形状和特征都同往年差不多。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肥料一点点变得绵软,变得膨胀,就像腐烂的动物身体会迎来膨胀一般,“肥料”膨胀之后就产生糜烂,从傀儡线之间软化而下。 林生还来不及收回傀儡线,就看见肥料顷刻间下滑。 他虽然惊疑不定,却也能意识到,一定是淤泥世界那边出现了问题。 而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暗,带着腥味的风滑过树梢,芭蕉叶子不住舞动,但那种空气里的香味,竟然也在越来越旺盛。 仿佛有人打开了香水瓶的源头。 “他怎么还不回来,”林生看着傀儡线被挣开,上面残留一丝丝染红的痕迹,皱皱眉打算换一轴线,“再不回来,这些人也……” 在林生的视线里,德砚这些人虽然表情惊恐,但变化更大的是一些细节。 眼珠子一点点从眼眶里凸出来,手指甲一点点变长,脚边垂下了黑色的细丝,那是他们掉落的头发。 虽然还没有像“肥料”一样长出多余的眼珠和手脚,但距离他们失去那精致的人形,大概也不远了。 “看来是要变天了,”德砚瞧瞧天上的颜色,转头跟林生说,“我们先回去吧,等会儿阿爷他们回来了肯定会解决这些的,幸好你劝我们没动这肥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等埋进土里就化掉的肥料……” 而林生直接拒绝了他:“不用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 他单手重新扯出一截新的傀儡线,刀刃贴在手心里。 事到如今,林生对德砚等人并不放心。 即使他们确实拥有美丽的皮相。 “那好吧,我陪你一块儿。” 不料,德砚听他这么说,也马上停止了要去竹楼里的脚步,在林生旁边坐下来,完全没意识到林生紧绷的表情。 “你是在等他吧?”德砚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珠感觉下一秒钟就要从他略显黧黑的眼眶里掉出来,却依旧充满一种野性的英俊,“其实我之前也有等我的朋友,但是最后没有等到。” 林生此刻其实已经把德砚等人视为怪物了,听见他这么说,第一个反应是德砚在说谎,只是要打消自己的戒备之心。 第二个反应是……怪物也会有这样的心理活动? 虽然很细微,但林生确实有一点好奇了。 “那次也是,我们去山里摘草药,他为了躲毒姥姥一脚踩空,摔断了腿,位置不太好,我一个人拉他不上来……”德砚脸上浮出一个陷入回忆的表情,“我要他等我找人来救他,那段路很长,等我找到人已经天黑了……” “但是,我再回到他之前摔下去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我找啊找,找啊找……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但话语里的感情,却都像是真的。 林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那你后来……” 德砚羞涩一笑:“后来过了两天,其他人把他背回来了,怪我太傻,没发现他自己挪到了石洞里。” 林生越听越诡异。 摔断了腿的人,自己挪到石洞里,还过了两天就被人找到了…… 找到的,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在原地等待的话,等来的,还能是原先的活人吗? 第232章 雪覆盖关闭的门 第233章 雪覆盖关闭的门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就陡然挥之不去,如阴暗角落的飞虫,绕着思维的灯火晃动翅膀。 而就在这时,林生和德砚都听到了一阵迅疾的脚步声。 有人分开路径间的草叶,绕过芭蕉树的丛林,往这边过来了。 …… 美人皮傀儡的手指在撕扯细管的时候也是有力锋锐的,此刻搭在黎迦肩膀脖子之间,即使黎迦在快速移动,它也相当乖巧,没有带来任何不适的触感。 如果放到外面的现实世界,大概就是所谓的纸片人老婆实体化比较理想的范本吧…… “这个傀儡已经很精巧了……”黎迦不由得开始疑惑,“林生那家伙不是洁癖,也看不出来特别钻牛角尖,为什么这个美人皮傀儡在他眼里也不够完美呢……” 美人皮傀儡像是读出他的心一样,伸手碰了碰黎迦的脖子,后者有点起鸡皮疙瘩。 “已经跟有生命没什么两样了,甚至不需要主人的操纵,这个傀儡……”黎迦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 回村的最后几棵树木已经近在眼前。 肩膀上的美人皮傀儡抱住了黎迦的脑袋,而人类玩家上前踏出一步,看见一片微微闪光的东西。 极细极细的傀儡线,拉扯成一张网,拦在他的面前。 而网后的林生,一只手抬起,指缝里闪亮微光,大概只要黎迦稍微上前一冲,就要把黎迦的脸四分五裂。 “……” 耳畔,美人皮傀儡柔软而微坚硬的手指触感相当真实。 黎迦手里的猩红锯肉刀倒是还没收起来,此刻换个姿态,也并不显得突兀。他看着林生的表情,稍微有点吃惊。 “怎么了?在我没来的时间里,新的怪物袭击了过来吗,还是说……” 刀刃微微提起来。 难不成林生也被怪物影响了?但就算是被怪物寄生,体型也会改变,眼前这个林生看上去没多只眼睛多条手臂的…… “我从那个乌七八糟的地方回来,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啊?”黎迦摊了摊手,又指了指肩膀上的美人皮傀儡,“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这个傀儡,你总不能忘吧?” 他顺手把那个美人皮傀儡从肩膀旁边摘下来,见识过后者是怎么撕扯心脏时的状态,如何跟开花神女作战的模样,黎迦并不会因为对方小巧精致的外形放松警惕。 “……看来你还是活人,”林生就这么瞪着黎迦盯了半分钟,当黎迦将那个美人皮傀儡的一只手抬起,顺势放到林生怀里之后,后者紧绷的表情总算放松了,“……谢谢。” “不必客气。” 那个美人皮傀儡坐在林生手臂上,表皮顿时产生一阵凹凸不平的颤抖,紧接着,支撑起皮肤的内部,一根根纤细的木料从美人皮傀儡的耳廓,口腔钻出来,落在地上,顷刻没了声息。 而原本披在它身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衣服,也顿时掉落,像是失去生命的枯叶从枝头落下。 傀儡舒展开来,成为一张皮,沿着林生的脖颈肩膀,就这样缠绕过去,又贴回了它原本出来的位置。 美人皮傀儡消失,林生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关节,这才收起前方的傀儡线,道:“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这意思是……虽然林生没办法实时感知到美人皮傀儡的位置,但是当美人皮重新回到林生身边,变回原本的皮子贴在他身上,林生就可以看到美人皮傀儡之前看到过的一切吗? 这也……太方便了吧。 黎迦努力掩盖好自己的热切羡慕,道:“你既然都看到了,那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总之现在那边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见林生微微点了点头,于是黎迦继续解释,勉强用林生应该能听懂的词汇把之前自己看到的一些画面说了一下,最后表示,那外面的淤泥世界,现在正在崩溃的边缘。 整个过程里,林生没有反驳。 但说着说着,黎迦不免也回想起,最初进入这个训练用副本场景的时候,【雪村傀儡】给出的通关条件仅仅是存活到雪天结束。 按照诡异游戏一贯的尿性,所谓存活到什么时刻结束,一般都是活到副本结束。 现在心脏和飞蛾怪物都开始互相吞噬了,副本却似乎暂时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也就是说…… 心脏和飞蛾怪物一方的胜利之后,这个副本可能还有点所谓的“尾巴”。 黎迦难得产生了一点头痛,他并不喜欢这种以为要结束了,但是还会有点情况的现状。 就跟星期五下午以为可以准点下班,但是在下班前十分钟又被上司塞来一个工作的感觉,并不特别难,但非常恶心。 不过他当然没有对林生表露出来,只是一边注意天色的变化,道:“现在不能光留在这里,等外面的异动暂时停止了,我们都得走。” 他之前看得很清楚,现在那些来自群星的色彩还算是休眠阶段,所以表露在外的形式才是两股能量互相争夺,比起纯粹吞噬的模样,现在的样子反而更加接近地球生物链。 如果等它完全苏醒了……那么仅仅是它存在那里,大概包括黎迦在内的人,就会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发疯。 对于自己的精神状态,黎迦有一些奇怪的信心,但对于林生的,他就不怎么乐观了。 “走?这村子周围的一圈都是那些淤泥显化的世界,就算要跑,也跑不到哪里去……”林生摇摇头,但是他注意到了黎迦的目光。 后者的目光穿过林生,一直往后探去。 “去竹楼吧,”黎迦说,“也许你现在对竹楼也有点微词,但肯定比淤泥世界里安全。” 不需要转身,不远处,正在跟同伴说什么的德砚,就察觉到了黎迦的注视,隔着人群,对他遥遥笑一下。 黎迦于是也笑起来,跟他摆摆手。 …… “天气确实变得不怎么好,”回到竹楼里,黎迦捧着一个竹筒削成的杯子,里面是清凌凌的水,他只是捧着,并不打算再喝,“幸好还有德砚你们啊。” 旁边的德砚正握着竹刀,切开旁边新鲜的果肉,摆在铺了芭蕉叶的盘子之上:“这种天气确实不多见,不过,马上要到开花节,再恶劣的天气也会渐渐变好的。” 他们言笑晏晏,除了林生的表情依旧有点僵硬之外,黎迦和德砚似乎已经达成共识,认为此刻的异状仅仅是“天气不好”。 天气不好会影响稻谷水果的产量和收成,当然也会影响肥料的状态,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竹刀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笃笃作响,有点像小鸟啄下的声音。 德砚道:“是啊,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算是我阿爷的阿爷的阿爷时候的事了吧?” 黎迦心道,其实你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阿爷,没有人死去。 但如果有三个阿爷作为形容的前缀,而且这个时候是那些群星之外的色彩的休眠时期,按照二十年一代人的时间划分,看来群星之外那些色彩的休眠期比他想象里要稍微短上一些? ……或者根本一直到现在,祂的休眠都没有苏醒,只是存在深睡和浅眠的区别,所以暴露在外的活动也就在残暴之间偶尔会温情一点? “大概我阿爷跟我讲过,那个时候天色也是这样昏暗,大家都分不清白天和晚上了……” “那段时间水的味道也不太好,喝了会让人肚子难受。”德砚回忆的表情也稍微有点距离感,毕竟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出去也不太安全,大家就都待在家里,做完最后一点开花节的准备之后就开始睡觉。” “睡了几天之后再起来……开花节到来那天,天气就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不需要太担心,因为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说得理所当然,而黎迦放下竹筒。 从德砚讲到“分不清白天和晚上”的时候他表情就一变,说到“睡了几天之后再起来”,黎迦就站了起来。等德砚的话语结束了,竹刀开始切下一盘水果之后,黎迦顺手从他那边的竹篓里捞起一个水果。 因为德砚等人都习惯了,对他的行为也并不在乎。 黎迦将水果捏开,看着其中明显比正常果实密集了一倍的内核,然后咬了下去。 片刻后他转身,背着德砚的视线把那口果肉吐到了竹筒杯里,溅起一股带着果肉颜色的水,而刚刚吃到的滋味,还在舌尖蔓延,徘徊不去。 那是一种……有点类似变质的啤酒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腐败的感觉,吃在嘴里有一种奇怪的,让人绝望的味道……分明果肉看上去依旧鲜亮饱满,但…… “这些果实只是还徒有外表而已。”黎迦心道,“并不存在真正的生机了。” 和他最初来这里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最初那两天吃到的东西,不管是烤肉还是水果,都带着让人沉醉的味道。而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奇怪——这附近并没有找到什么大的林间走兽,黎迦自己也在山林里走过,他非常确信。 即使村民自己似乎养了鸡一类的东西,但德砚等这么多年轻人,再加上外来者,鸡在第三天之后就已经看不见了。 水果到现在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外形。 实际的生机和养分,已经作为能量,基本都被抽走了。 看着黎迦的动作,林生的表情也稍微有点紧张,然后前者往前一步,跟德砚表示他要先出去一下。 林生一言不发,也站起来。 “你怎么也跟上来了?”下了竹楼,黎迦才开口跟林生道,“现在竹楼里确实比里面安全,而且……” “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外来人,”林生说,“所以我觉得跟着你好点。” “好吧,”黎迦笑了笑,迈开步子,“随你高兴。”oijj 他的目标很明确。 竹楼外,村子范围里,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 那口洗花塘。 之前德砚说,“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时候,黎迦就觉得这可能暗示着关于两个雪村之间,时间的区分可能会出现变动。 夜晚交界的时候,戴上面具回到洗花塘,就会进入原本布满怪物和飞雪的村落里,那是无法规避的传送。 而现在,如果白天和黑夜再无法分得清楚的话…… 那么或许,夜晚降临时回到雪村的限制就不存在了,也可能…… 重新戴上面具,黎迦一个猛子扎进池塘的水中。 熟悉的冰冷一如既往,水下隐约露出白骨和泥沙,往上,被水波扰动的林生的脸庞,嘴巴开开合合,大概在说着什么。 黎迦又等待了一会儿。 除了水波之外,没有任何模糊与错位的感觉。 他重新自水里浮起来,睁开眼睛,浑身的血污在水里被泡开,湿漉漉的感觉吹着风,稍微有点冰冷,但大脑却相当清醒。 很明显,现在就算戴着面具,也没办法再回去了。 “你干什么啊?” 林生在他跳进洗花塘的瞬间就冲到池塘旁边,见黎迦没有像要主动寻死的样子,动作才稍微平缓一些。等他从池塘里起身,皱眉的表情,比之前怀疑德砚那阵还要刻骨。 “没什么,确认一件很在乎的事情而已,”黎迦本来想直接糊弄过去,看见林生阴恻恻的样子,于是笑了,“这池子里也有过尸体。” 林生脸色陡然一变。 明明他自己也杀过不少人,但面对此刻的情况,却还是有点变化。只能说明,对方心里堆积的压力,也又一次快要到极限了。 不过再怎么快到极限,只要等游戏结束,林生作为npc就会再一次死去,重新进入游戏之后,那些精神压力和身体压力,乃至于因为信念破灭产生的动摇,都会消失不见。 这可真是…… 让人不爽。 黎迦微笑道:“没有关系,毕竟德砚他们在你眼里,也不算是活人对吧?就算担心,也快结束了。” 他甩了甩额头上身上的水珠,对林生点点头:“总之,现在我们先回去竹楼吧,等天色好一点,再去淤泥世界那边看看……” 既然现在回去雪村的通道大概被关闭了,那就说明,两个世界的时间线也快合二为一了。 那些柳木人偶的手臂,那些被雕刻出来的面具和牌位,也快出现了吧。 感谢爱看天的鲸鱼500点打赏! 第233章 雪与泥 第234章 雪与泥 向外一步一步迈出脚步,黎迦看见自己落下的脚印,踩倒草叶淤积的水珠,它们慢慢变得污浊,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挪动……然而只要视线稍微凝聚着过去,目光的范围里确实又什么都没有,那种微妙的悸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口水塘原本也许算是连接两个世界和时间线的界面,现在因为雪村和原本的村落,这两个世界的时间逐渐趋同,甚至看上去连两个世界流动的能量也要被联合到一起,所以连屏障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黎迦看了一眼林生:“对了,你是不是还会做木质的傀儡啊?” 突然被叫住,林生愣了一秒钟,然后神色如常地回答道:“现在做得不多了,不过如果要我现在继续回想以前的手艺的话,还是没有大问题的。” “这样啊,”黎迦回忆了一下,当初在村口所看见的那些柳木偶手臂,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大致估算一下数量……他又道,“如果要你做大概一百来双傀儡的手臂,你大概要花多长时间?” “这个,”林生沉思了一下,“大概要花……半个月吧……” 如果是半个月以上的时间,那就证明林生最后在这个副本里待的天数,是比玩家能停留的时间要长的。 黎迦微微沉思一下。 诡异游戏副本最后呈现给玩家的内容,完整的事件基本都会被压缩或者呈现出跳跃的剧情段落,就像前面几个诡异游戏副本类似的一样,毕竟游戏要给予玩家的是裁剪冗余,带来刺激,一些细枝末节的描述就会被删除。 想到这里,他把之前几次跳进洗花塘时佩戴的面具拿在手里,递给林生。 “你看看这个,像不像是你的手艺。” 面具黑沉沉的,入手有一些冰凉,当初黎迦从那四个情绪象征的面具里随便挑了一块,如今作为入口的洗花塘被关闭,面具暂时用不上,要回去雪村再拿别的面具更不现实,也只剩下这一个能够作为手艺的凭证。 不过,这个面具落在林生的瞳孔之中,却带给了他新的惊吓。 “这个……这个是……” 黎迦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非常温柔:“这个像是你的手艺,对不对?” “这个……看形状和花纹,是以前,我父母还健在的时候,老家祠堂那边用来安抚夭折小儿魂魄的东西……” “夭折的小儿随着哭声来到世间,无知无觉,尚且没有享受到任何热闹繁华,人生便到此为止,内心怨恨,无以复加……老家那边的人都相信,他们化作的婴灵鬼童,是比寻常厉鬼还要凶狠的……” 林生的声音已经很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你手上会有这个?” 黎迦道:“我有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不像你做的?你应该还认识自己的手艺吧?” “我不知道……”到这里,林生反而说不出什么新鲜的话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做的……刀法很像,甚至感觉一模一样……但是——但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东西,在我年满十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玩意儿……而我十二岁之前连刀都握不稳,更不要说雕刻出一个大小规范符合的面具……那个时候我也不懂,也不感兴趣……” 黎迦听着他给自己慢慢解释起一切来。 这个面具四个颜色代表的是四种情绪,对应小儿出生时会产生的四种情绪:因为获得生命原始的喜悦,由于察觉未知袭来而引发的恐惧,接触到疼痛带来的愤怒,再无法平静于是而有之的悲伤……同时,喜怒哀惧也贯彻了人活下去会有的一生各种事件,用以告慰那些夭折之人尚未经历这些的时间。 再对应到自己之前在雪村里看见过的牌位,综合看来,面具加上牌位,这两种东西的意义大概…… 确实是类似于祭奠吧。 黎迦拍了拍林生的肩膀,说:“现在还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我想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林生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他们信仰的到底是什么神啊?我之前以为再过分,顶多也就是闹几场瘟疫,烧杀抢掠之类的……虽然也很过分,但至少没到眼前这个地步,结果没想到……” 黎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世界观应该还理解不了什么叫来自天外的能量,但是没关系,他自会出手进行一些胡扯。 “他们相信的神,并不是他们内心真正愿意去相信的东西,”黎迦说,“那个神明……比较恶劣,祂其实并不在乎人类是什么样子。而那些人类,一开始也只是普通人罢了。” “村子里的人只是普通人而已,他们并不信仰任何神明。而你看见的那个,宛如血肉之花的东西,祂改变了那些接触到祂的人类。” “那些人的思想,过去,未来,理想,相信的东西,追求的东西,就这样都不存在了。他们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那个所谓的神明。” “不管之前他们有什么样的设想,考虑过什么未来,都就此化为一片乌有。他们不会梦到节日的红灯笼,连死亡也没办法让他们从那种堪称狂热的信仰里解脱出来。” 注意到林生的表情逐渐变得生动,从沉默变得波澜微起,然后开始偏向怒气一般生动,黎迦于是微笑着再添一把火。 “他们的思想不是他们原本的思想,他们的信仰不是他们本身的信仰……甚至连那些变成怪物的人类,他们原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活着的时候痛苦万分,死了之后什么属于自己的痕迹也不曾留下,连身体也变成不再是人类的样子。”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个所谓的神导致的,对于祂来说,人类什么也不是。” 黎迦一番添油加醋之后,林生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黎迦,扯动了嘴角。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之前黎迦已经告诉过他,关于那个神,属于是只要看到了就会倒霉的存在。 对这一点,林生倒是很好理解,有的瘟神就是这样的,看一眼就会导致很严重的不幸。 虽然也不是瘟神啦,但是黎迦觉得,与其多费口舌去解释什么叫“来自群星的色彩”,不如就让林生保持错误但是能够通达的念头,一直到最后吧,说不定还有利于精神稳定呢。 “现在的话……”黎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确定这样做有没有用,不过我想要试试。” 他指了指林生旁边,那片被花草掩映的池塘。 虽然周围的环境,连同这里的“生机”都已经产生了变化,但至少,草叶的外表还是草叶,石头的外表还是石头,覆盖的青苔依旧透着湿气,池塘里面的水依旧能够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虽然还是有些腥味。 “这里面也有尸体,我之前看到了一些骨头,可以作为尸体的佐证。” 黎迦说:“你之前说过,想要拯救那些被欺骗的年轻人是吧?” 林生艰难地点点头。 明明对方说的都很在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黎迦此刻的微笑,他有点后背发毛的感觉。 “德砚他们现在只是被蒙蔽了。不过,你也看见,德砚他们还没有往怪物的方向转变,即使目前那些年轻人也和常人产生了一定区别,但是……”黎迦微笑,循循善诱,“他们原本应该也还保留了更多‘人’的部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还残留着的,作为人类的部分唤醒,或者说,加深那些印象。” 黎迦指了指洗花塘。 “你看这口池塘,在德砚他们村子里,一直存在,而里面那些属于人类的骨头,也许就是德砚他们曾经的朋友甚至长辈……你刚刚戒备我的原因,我也听你说完了。” 德砚讲过的那个故事,重新回响在黎迦耳畔。 他甚至可以确定,那当然算是德砚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但最后走回来的,应该不是他的朋友。 而这池塘里的白骨…… 其实也不一定是所谓的长辈朋友。 说不定也就是构成德砚等人的原料。 回想起淤泥心脏,以及飞蛾怪物之间,诡异的生命力连接方式,对能量的渴求,和互相捕食的模样。 那些天外的色彩能量最开始摄取了什么生物,就能够模拟出那个生物的外形。 黎迦甚至认为,德砚这些人,虽然外表还是人类,但属于人类的部分可能只是他们的外形而已。 真的要论实质的话,或许德砚这些人的经历和记忆,是从最初的材料里被加工提取出来,糅合而成的东西。 ——池塘里,被池水和淤泥掩盖的东西,那些才是真正的德砚,或者说,曾经活过的,真实的人类。 他们以为他们是人,他们的外形也是人,那么他们能算人吗? 黎迦并不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但对于林生来说大概很重要,他沉迷傀儡,做出来的傀儡外形像是人,他也称呼这些傀儡为人类,但它们并不能算真正的人。 所以关于德砚等人的实质,就交给林生去苦恼好了。 “要唤醒信徒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证明是假象的证据呈现给他看,对不对?” 黎迦持续加码。 “我之前也接触到一些实例,那些人相信的神明,最后没有灵验。他们想要祈求的东西,在他们眼前落空,他们追求的前程,就那样破灭,如同镜花水月。” “虽然到了最后的那个时刻,他们痛哭流涕,心如死灰,但最后还是看到了所有的真实。” 只是,有些人,即使看到真实之后,依旧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而且这样的人在教徒之中占据大多数,而这就不是黎迦考虑,或者说打算提醒林生的范围之内了。 洗花塘现在已经无法回到雪村那边的时间线,可以不必再考虑留着了。 “我现在去找德砚,借两把铲子,我们一起把这口池塘挖开看看吧。” 黎迦的笑容依旧。 回到竹楼,德砚已经切完了水果,他一边往嘴里塞着像是芒果一样的果肉,一边转头跟黎迦等人说。 “好奇怪呀,这些果子明明看着没有烂,还是新鲜的,怎么吃起来这么难吃啊……我还没吃过味道这么怪的东西。” 黎迦随口道:“你之前不是说你阿爷的阿爷的阿爷那时也遇到这样的情况吗?他们那个时候水果的味道变了没有啊?” “这我还真不知道……”德砚回忆了一下说,“当时讲故事的时候阿爷也没讲这么细啊……不过现在我懂了,这种天气实在是不好,不好出去,东西也难吃,希望快点过去吧。” 既然话题又要走远了,黎迦连忙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他想借两把铲子。 德砚对他们借这些东西的理由毫不过问,直接去杂物堆里翻出了两把竹制的长铲子,扔过来。 “拿去用吧,用完了之后放回来就行,今天的水果味道这么难吃,那这两天晚饭暂时就不加上水果了,我去看看之前做的肉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楼,身影消失在了黎迦和林生的眼中。 黎迦看着德砚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让林生去跟着,看看那些“肉干”的来源。 不过林生紧紧抓着铲子,并不打算再动弹。黎迦暂时放下了相关的想法。 竹铲子拖在地上,林生一路跟着黎迦的脚步,洗花塘近在眼前。 “白骨的位置有一点深,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动手,也得挖上一会儿,”黎迦提前跟林生打招呼,“你如果不方便的话,就跟我说。” 毕竟现在的林生也还是只剩下一只手而已。 林生苍白的脸,坚定地摇摇头。 “那好吧,不行了就休息下。” 池塘里的泥土,并没有黎迦想象中一样沉重而黏稠。 竹柄的铲子,光滑而细腻,看得出来是用了不少年头。 湿润的泥土在池塘底部,带着水生植物的根须,被翻动搅起,变得浑浊的水体一点点模糊了铲子的边缘。 黎迦继续施力,终于,铲子边缘,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继续用力。 白色的头骨,从泥土里滚落,与此同时,黎迦还看见了一条带着淤泥的,类似线绳的东西。 第234章 雪下的骨 第235章 雪下的骨 那条东西随着头骨抛上岸来,黎迦当即就听见林生那边传来了调整呼吸的声音。 眼角余光里,竹柄铲子挂在林生臂弯,他单手捂住了嘴,脸色又变了一下。 对骨头的害怕更甚于看见尸体吗……因为“骨头”看上去更容易提醒人眼前的是一具尸体,更加具体一些……林生之前杀人应该也只取皮了而已…… 黎迦不多停留,目光照回自己铲子带出来的东西上。 那东西几乎是缠在那个头骨之上。 黎迦顺手放下竹柄铲子,伸手把那个头骨抱过来。 下颌骨有一点厚度,前额骨也存在一点细微的后倾……应该是个同性的头骨。 抓着头骨和那条类似长线的东西,黎迦半蹲在洗花塘池边,还算清凉的水浇到头骨之上,泥沙和清水同时泼下。 头骨洗干净了,在额头和顶上的位置,黎迦看见了两个均匀的细孔,就像是被吸管戳开的薄皮西瓜一样。 “这……” 后方的林生已经后退一步,膝盖一软,几乎跪在地上。膝盖压住青草,浑身冰凉。 而那条线绳,洗净了泥沙,裹挟其间的枯萎叶子,接近半腐的植物根茎,都被黎迦伸手一条条理出来抛掉,于是它总算摆脱那些曾经的脏污,露出原本的颜色。 三股不一样的色彩,如同扭转的麻花辫,编结成一股,和头骨的大小刚好相当适配,作为额头间的装饰,无比合适。 感受着这条东西在手心,泡满了水之后留下的微凉触感,黎迦感觉自己手心躺着一条小小的蚯蚓,一条微凉的小蛇。 他一手捧着这条,一手抱着洗干净的头骨,对林生的方向微微一递,笑着开口。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眼熟,很像德砚头上的那个,对不对?” 林生的眼睛开始变形,被情绪牵动的肌肉,扭曲着构成一个绝对称不上愉快的表情,他微微低头,单手之后,干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黎迦在林生的干呕声里,风轻云淡地继续说:“等等,不能说很像……” “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在林生的呕吐声里,黎迦掂了掂手里的头盖骨,真心实意地道:“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着你?” 林生头都没有来得及抬起,就连忙摆摆手。 “那你没事的话,帮忙拿一下?”黎迦递过来头骨,“这个比铲子轻点,我帮你拿铲子……” 他看着猛地后退的林生,叹了口气。 “好吧,那铲子交给你?” 甚至不需要黎迦多催促,话音刚落,还没完全从不适状态里回复的林生就猛地跨过他身边,单手爆发出了力量,一把将两柄铲子抄进了怀里。 …… 黎迦心情有一点愉快。 他抱着头骨,一手拿着那条明显是捆在额头发间的装饰品,跟林生回到了竹楼里。 之前时间还算是正常的时候,黎迦和林生在村子里待得多,那时候就住在靠近村口的竹楼里——虽然到了晚上黎迦也就得回雪村,并不知道晚上的房间陈设。 但到目前位置,这些竹楼的摆设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等黎迦和林生被叫去给开花神女送过饭之后,淤泥世界那边的异动被证实,心脏和飞蛾怪物两种形式开始倾轧,天气变得恶劣,其他年轻人就也各自回到了自己家的竹楼里。 身为村长家的后辈,德砚有义务招待外来的客人,何况是黎迦和林生这种参与了开花节的外来者,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就跟德砚呆在一间屋了。 也就给黎迦创造了一些不该存在的机会。 竹柄铲子放在之前德砚拿出来的角落里,黎迦从一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给头盖骨擦着细小的角角落落,动作细致又认真。 旁边的林生似乎有点头皮发麻:“你……” 黎迦扭头道:“怎么了?死者为大,要尊重尸骨呢,就算我们只挖出来一颗头,也要擦干净些。” 这样才方便到时候给德砚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吧。 林生的喉结动了动,干脆闭上眼睛,趴在了另一张竹桌上。 “你刚刚才吐了,现在肯定不舒服,”黎迦善解人意道,“快闭目养养神,等下我们可能就没时间休息了。” 林生的眼皮豁然掀开:“你什么意思?还没完吗??” 黎迦对他往下扬了扬手:“别激动,别激动。你看看,你这么急躁,也很伤身的。” “你也看得到外边,这可还没结束,”黎迦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就迁怒我吧。” “……”林生沉默地趴回去,颇有点屈辱。 黎迦隔着空气拍拍他的肩膀,自知对方现在肯定不太喜欢自己的触碰。 “也别太灰心丧气啦,你愿意出力,已经超过很多甚至没察觉的人了。” 林生确实有战斗力,能打,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丧。这种丧还不怎么稳定,要时时刻刻鼓励着。 黎迦甚至感觉自己对着林生,都慈祥了不少。 头盖骨擦干净,黎迦又把那根绳子放在头骨的额间,刚好遮住那个细小的圆孔,他满意了,布料盖在头骨顶上,大小合适,恰恰好好能够遮住这头骨。 放下头骨,他站到了窗边。 和之前绿树葱茏,几乎看不到山川不一样。 此时,淤泥世界的边缘已经历历可见。 像是撕破的纸张,微带毛刺刺质感的那一面,只是纯粹的黑色,一丝丝拉扯。 这一块绿色的村落,第一眼以为的“世外桃源”,其实正是一个最完美的谎言。像一个被绣在淤泥世界当中的假象。 ——而这个【雪村傀儡】的副本,又何尝不是一个复现出来的假象呢? 林生以为自己是一个信仰动摇,追求傀儡之道的不得志书生。 德砚以为自己是一个村长的后人。 他们以为的东西,都还是假的。 ……就像自己,以为自己过去的生活是平静的,不存在任何异常一样。 当黎迦察觉到自己又陷入了一点精神漩涡的同时,他听见了推开门的声音。伴着德砚充满热情的呼喊一同响起。 “我回来啦!” 年轻而阳光的青年推门而入,将盖着芭蕉叶的竹背篓推到黎迦的面前。 “之前做的肉干好像有点受潮,我生火烤了烤带来,花了点时间,你们应该都饿了吧?” 芭蕉叶放在地上,断面微微有点腥味,但是和被烤过的肉干发出的草木味熏香比起来,几乎等于无物。 连稍微靠近角落的林生都循着那股草木的香气抬起了头,看见德砚,又垂下脸去。 德砚倒是没察觉到他动作里显露的那股抗拒,兴高采烈地同林生打招呼:“啊,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吃点东西再睡觉吧?” 说着,掏出竹刀,砍下一截烤肉,用芭蕉叶垫着,给林生推过去。 当他又要如法炮制,也给黎迦切了一截烤好的肉干时,黎迦按住德砚的手腕,连同对方指缝里流露出的绿色芭蕉叶。 “先等等,吃饭之前,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黎迦温温和和地跟德砚说。 第一次被靠近,又很突然,德砚吓了一跳,还有点语无伦次:“啊……啊,你要给我看什么?” 黎迦对德砚说:“德砚,你心态不错是吧?” 德砚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于是黎迦微笑:“我很喜欢你,”虽然是对游戏角色普通的观感,“希望你看完之后,还能保持现在的样子吧。” 他掀开了桌面中心那块布。 其实在动作之前,黎迦就注意到了德砚的眼神。对方从进房间的瞬间就注意到了桌子上多出来的这一块东西,不是竹楼原本所有的,那就肯定是黎迦和林生后面带进来的。 当时德砚的眼神里有好奇和期待,但并没有要求查看,对黎迦和林生保持了相当的尊重,因为后两者是外面来的客人,是要一起参加开花节的。 黎迦甚至有点佩服了,那些来自群星的色彩,在汲取了能量之后,参照蓝本,连“好奇”这种情绪也能做得如此惟妙惟肖,实在相当高级。 而此时此刻,黎迦掀开布的瞬间,再一次凝视着德砚的眼睛,看见那抹被掩藏的期待死灰复燃,变得更加明显,然后…… 白色的,带着装饰的头盖骨豁然揭开。 “哐当”一声,德砚后退一步,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小竹凳,打倒了背篓。里面剩下的芭蕉叶和烤肉翻了一地。 而黎迦这时,扯过之前德砚割给自己的,还用芭蕉叶垫着防止沾到灰尘的烤肉,拿到眼前来。 ——那些烤好的肉干之上,确实有火焰熏制烘烤的痕迹,然而…… 在竹刀切割出来的断面里,一缕缕红色的,边缘明显的细管,正轻轻在空气当中舒展身体,它们细小得像头发一样,被黎迦的手指一碰,就如同被惊扰了一般收缩,贴着肉块表面游走。 “你可没吃吧?”放下了肉干,黎迦的目光越过桌面,看向另一边的林生。 林生一手按着那块烤肉,动作有些神经质地将芭蕉叶折叠,像折纸灯笼一样,把烤肉完全套了进去,绿色遮住那些红色的纹理,如同面具。 “这……这……” 这一边,被精心招待的客人拿出一个头盖骨跺在吃饭的桌子上,德砚的反应却没有常人被冒犯的愤怒,也不存在意料之外的惊吓,更不是要教训黎迦的模样。 德砚张着嘴,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中了定身符一样,僵在原地,不动了。 “这个,是你的头盖骨,”黎迦回到德砚旁边,声音轻微,态度良好地提示,“也许不该叫你德砚,这具尸体最初的名字,你还剩下的,人类的部分,最初名字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 德砚堪称姣好的面容,就像蜡油一样,悄然熔化。 皮肤粘连肌肉,一缕一缕流淌下来,黎迦擦过他的旁边,走到林生那头,轻柔道。 “你要不要看看?” 林生没理他。 黎迦于是又叹一口气:“好吧。” 而德砚浑身就像挂上了一层红色的蜡油,还在持续熔化流淌,虽然骨骼暂时还没有出现,然而现在任何人再看德砚,也都不会认为他是正常的人类。 他伸出手,一滴滴黏稠的红色流到地上桌上,最后,德砚把那个头骨抱进了怀里。 德砚低头,额头与头骨的额骨部分相贴。 那一条三色扭成的,拦过额头的装饰线绳,如此明晰。 熔化的皮肉粘上头骨,仿佛千沟万壑,德砚的眼珠也不再清楚,在熔化的眼皮里,流下大颗晶亮的泪珠。 “啊……啊……” 黎迦听见德砚的声音,稍微探出头去,视线在对方张开的口腔里逡巡一阵,看见熔化的,呈现一点点长条形状的肉块。 那些烂掉的红色甚至粘住了牙齿,像腐烂的动物,于是黎迦继续对林生说:“他已经没有舌头了,真的不看一眼吗?” 林生还是闭着眼睛,这一次,手臂横过来,捂住了一只耳朵。虽然聊胜于无,然而态度却足够坚决。 黎迦摇摇头,对林生说:“你不看的话,之后会后悔的。” 说完他越过林生,回到德砚旁边。 也许是回光返照,德砚那边,头脸之上的肉红色一点点往下淋落,如同红色的黏土,将头骨完全遮住了一层。 那个苍白的头盖骨,渐渐变成肉质的红色。而德砚英俊的脸,则彻底变成一团不成样子的东西。 尚存部分人形轮廓的身体,将头骨抱在怀中。年轻人断续的声音,从头骨张合的嘴里响起。 “……你……” 话音尚未落下,黎迦眼神一抬,他看见一大片飞梭般的白色,沿着变色的天空,豁然流动而起—— 那是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飞蛾翅膀! 空气里,本就剧烈的腥味变得更加浓浊,黎迦本能般地卧倒,同时大喊道—— “快趴下!” 虽然卧倒了,但是黎迦目光仍然是抬起的,他看见已经像血肉混合物的德砚,手捧着头盖骨,一瞬间身体倒下,发出仿佛干硬黏土的脆响。 而眼角余光里,林生在窗户边,愣住了一刹那,随后,爆裂的竹制窗户譬如散开的烟花,瞬间倾泻而下。 而黎迦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细细的,微凉的红色液体,随着贯穿的孔洞,轻轻泼洒在黎迦的后颈部。 第235章 雪飞蛾散 第236章 雪飞蛾散 青色的矿石和红色的矿石,研磨成粉,混合在油和泥中。 加上一些从溪水边采来的草药,一点点捣烂,只取一片叶子那么多,提取其中的清香气息。 然后,把所有东西搅拌均匀,抹在脸侧和额头之间,那就是最初用拍取悦花神的扮相。 村子的人们相信,花神哺育了一切。花是大多数植物繁殖而必经的阶段,从缤纷的繁花到甜美的果实,雪白的稻米,柔软的果肉…… 开败的花朵枯萎,落入尘土和淤泥,最终化为大地的一部分。 花朵的芬芳构成唤醒大地的风,流动的花香汇入蜜糖,唤来蜜蜂和蝴蝶。 花就是这样,看似轻如无物,实际上不可缺少的存在。 所以,村子的人们相信花神,为花神塑造金身,供奉并且祭拜。 每一年的开花节,都是村子不可缺少的节日。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天,就是此时此刻。 不论男女,所有人都会在脸侧涂抹那些用来象征花神香氛的颜色,蓝色表示类似藿香花瓣般清凉的香气,红色代表仿佛杏桃花的气息…… 谭燕从村外回来时,刚好赶上一年一度开花节的前夕。 他虽然生在村子里,但是年前受了伤,又染上风寒,运气不好拖成大病,于是在村民们的帮助下,送他下山,抓紧去了城里的医馆,要好好养一养身体。 等身体养好了,时间也像枯萎的花瓣一样,悠悠然凋落,他无比怀念那些滋味独一无二的烤肉,也无数次跟病友手舞足蹈地描述过村子的模样,繁茂的鲜花,清澈的流水,独一无二的花神,清甜的果实…… 他跟病友们夸口,等自己和大家都大好了,一定要去村子里玩玩啊。 痊愈的第三天,谭燕回到村子,多日不见的亲朋好友仍然热络,也都对谭燕有些消瘦的身板发出善意的询问,说这一场病实在凶险,原本精壮的小伙子现在已经熬成了人干。 谭燕在水边照得见自己已经有点苍白的皮肤,肌肉已经隐隐约约消磨一层下去,脚步踏在青草地上,竟似有些发飘。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确实是变差了,多亏花神的保佑,他的生命之花不至于凋零,可是大病一场就像是被虫豸所害,那当然是会萎谢几分的。 谭燕并不想为更多人增添负担,他也要加入开花节的盛会里。 采摘鲜花,编织花篮的活计由那些鲜亮美丽的少女们负责。砍伐翠竹,搭建台子的事情交给了健壮的同村人,祈福挡灾,诵唱祷文的仪式,则有村里的长辈…… 谭燕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已经有人开始做这些事,大家也没有拒绝他的帮忙,态度也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谢谢!帮我递一下绳子吧!” “辛苦你了!来来来一起吃饭……” 不过,并没有哪一项事情,是真正需要他的。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谭燕帮忙捆住竹竿时,做完了一处,已经有比他还年轻两岁的人,搞定三处;帮忙养护鲜花,在水缸里放几尾小鱼,清理水草,也一定有少女甚至已经把花放了进去。 谭燕按照开花节的规矩,放置那些带着露水的鲜花,将按照刻度切断的竹子捆绑而成架子,搭出细小的平台。 每个地方都已有人各司其职,他作为后来加入的一员,做得并不特别好,也并不特别差。 最后,谭燕挑起背篓,在少女们和同伴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里,听见他们在担忧开花节当天的筹备。 他挤进人群,也开始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天气不太好啊……” 谭燕一边倾听,一边看见屋外檐下,一滴滴新鲜的雨水攒聚成珠,沿屋檐缝隙流下。 最近天气确实不太好,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许多为开花节准备的花朵都还是菡萏,花苞发青。 而连天的雨水浇淋池塘与河水,树林与花丛。野鱼不太易捕,林中的锦鸡并不出没在以前能寻到的地方。 原本熏到一半的干肉有些返潮,纹理之间泛出细微的微妙腐色,绿头苍蝇循着气味飞来,又被底下看守的小孩认认真真挥舞掸子赶走。 竹楼的角落被淋湿了,深沉的颜色里,细小的草芽顶开了竹子的缝隙,微黑的痕迹有些黏腻,密密麻麻的小虫在雨水之间穿行。 而封存在朱砂与纸张之下,垫着细密青草嫩茎的颜色,一点点变色,结块,日常巡查的人们忧心忡忡。 “这个颜色……怎么变化得这么厉害……” “难道是做的时候混合了其他的杂质吗……可是看上去也并不太像……” 人们窃窃私语,彼此的神色略略有些不安,抬起的袖口也带着微润的水汽。 这连日的雨,已经让他们的衣袖也不能保持健康的干燥。 谭燕在水里闻到了水草的腥气,在竹楼墙根下翻开石头,发现了一只只沿着积水边沿攀爬的毒姥姥;没开的花朵浸湿了雨水,发出一股类似稻草腐烂的味道…… 最后,谭燕抱着背篓,背篓里装着镰刀和铲子,已经有些霉变的芭蕉叶撕掉边沿,裹上还没开始变质的肉干,最后一点火种塞进竹筒。 他沿着溪流的方向,去寻找青色与红色的矿石。 第一天晚上,谭燕在只有一半的山洞里躲避突如其来的大雨,肉干他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味道令他想起病死的鸟雀。 然而片刻后还是重新捡起来,在微小的火堆上烘烤加热,柴火也被淋湿了七七八八,没有烤透,烤透了也还是有那股令人厌恶的味道。谭燕撒了几粒盐,皱眉吞下去,感觉自己吃掉了一只正在腐烂的多毛动物。 第二天谭燕因为肚子不舒服,走路都没有力气。他感觉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连河水都不再敢喝。 背篓里的镰刀变得生涩,连砍断一根芭蕉叶也有些费力了。谭燕看着刀痕里留下的黄黑锈迹,翻过来,镰刀的刀刃,一半就变成了破碎的渣滓。 第三天,谭燕开始发烧。 胳膊,腿脚,脊背,能够触摸到的皮肤似乎都是滚烫的,即使步入清凉的雨水也无法抵消那种感觉。原本穿习惯的衣服,黑布也仿佛是烙铁一样的热度。 谭燕有些茫然,握着铲子,一点点撕烂自己的上衣。 第四天,人类青年到达了那一条水边,看见那一块煌煌光明的石头。 那块石头安静地躺在水流边缘,在雨中发着奇妙的光芒,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夺取了谭燕的全部注意力。 后者伸出滚烫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雨水,马上就要碰到那块石头,却又像不敢相信,仿佛有些害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后退了一尺。 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即使在连绵的雨水里,也并没有被那些潮湿的气息覆盖,不曾产生任何褪色腐败。直到此刻,看得更近更多,谭燕才看得分明,那块石头其实没有发光,它本身的存在没有发任何光。 只不过,每一根雨水,每一道即将泼上来的雨丝,都在即将接触到它的一瞬间,斜着卷走,或者沿着风被推开,那块石头只有下半部浸在水中的部分留有湿润的痕迹,上半部分干干净净,润泽光滑,细细的褶皱之间微微闪着细密的银光,仿佛被凝固的,洒满星星的河水。 而这明明是一块灰黑色的,多孔的,甚至形状不算优美的石头,也绝对没有谭燕之前了解学习的,任何一种矿石的特征。 可是它的颜色,远远胜过任何一种谭燕曾经见识过的,矿石的颜色。 好半晌,谭燕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他猛地伸手抹掉已经积满眉毛的雨水,不顾沿着鼻梁滚落的,模糊视线的湿意,目光几乎有点狂热地看着那块水边的石头,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还在病中。 他把那块石头捧起来,裹着芭蕉叶,放进了背篓。 谭燕想。 太好了,这就是最美丽的蓝色。 比蝴蝶翅膀尖端的蓝色更加闪耀,比天空的颜色更加深邃,闪闪发光的蓝色,一定是大地献给生命和鲜花的礼物。 他捧着这块石头回到村里时,雨还没有停。 虽然知道谭燕离开为开花节的圆满贡献力量,可是连续几天没有谭燕的消息,父母也有些心急如焚。 而谭燕抱着背篓,跟每一个亲人报平安,压抑不住满脸喜气洋洋。不解的乡亲见了问为什么,谭燕说,自己找到了能用的矿石,就在背篓当中,那颜色淳美无比,定能用上。 末了,又不无遗憾地补充。 “可惜……那些色彩只有蓝色。但是,那绝对是最美的蓝色。” 背篓连人一起进了祠堂。谭燕一层层揭开芭蕉叶,矿石还没出现在大家眼中,所有围观之人都知晓了这是在水边找到的颜色。也许尽管天雨不绝,但沿着河走,也能找到被河水从山中冲刷而下的石头。 而那句“可惜只有蓝色”的话语,谭燕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负责检查的人带着惊喜之意打断。 “啊!这个红色太正了,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你立大功了谭燕!” 谭燕一愣。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石头。最后一层芭蕉叶已经被撤除,曾经捆住矿石的草绳无声垂落下去。 谭燕的目光重新落到背篓之中。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痴呆,变成恍然大悟,最后露出跟对方如出一辙的惊喜意味。 “对啊,这就是最好看的红色……这就是最合适的……” 谭燕的表情就此凝固在那个有些狂热,有些痴呆的状态,乐呵呵地伸手把石头从背篓之中捧出来,给每一个围观的人逡巡了一圈。 每一个人看见那石头之后,都从茫然变成了狂喜,大家手舞足蹈,载歌载舞,仿佛雨水还没结束,开花节已经来临。 “我找了几年的石头,第一次看见这么鲜明的青色。” “太合适了,红色和蓝色原来也能在同一块石头上共存……” 狂热的,甜美的,剧烈的声音里,谭燕捧着它,已经有些翻上去的瞳孔里,那块石头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像。 而那块小小的影像之中,石头表面,仿佛泛起点点星光的褶皱里,一丝丝蓝色像水波般无声游动,边缘变成红色,红色又柔柔地过渡成黄色…… 以及无数的,在色彩与色彩过渡之间,无法被人类看见,被人类察觉的颜色。 那些颜色,不是这里的生命有资格接触的颜色。 谭燕捧着那块石头,和村民载歌载舞,手舞足蹈。 大家前所未有地齐心协力,你去搬来大缸,他出门拿来锤子,又是谁拿来了混合用的原料…… 那块石头变成小块,小块破碎成粉末,粉末融汇入草木的细微的清香,变成一滩柔软的颜料,颜料里微微闪着光。 那光芒像是一片星空,如同一块大海,透着无比醉人的诱惑力。 于是,每一个守在它边上的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手指间捞着那些柔软微凉的团块,一边念诵花神的名号,一边在最甘美的幻想里,将那些颜色涂在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之上。 颜色经过的地方,他们的肉就像花瓣一样掉下来,露出筋膜和骨头。 后面的谭燕动作慢了一步,他被一个人的肩膀撞了一下,于是看见那些人露出的脸皮,动作缓慢一寸。 而另一个人转过头来,一颗眼珠子耷拉到胸口。 “你怎么了?” “我……” 奇怪的是,恐惧就像被戳破的气球里的气体,突然就泄了出去。上一秒钟神经和汗毛都要炸开的惊悚,此刻仿佛被麻逼一样,再也不见……不对,我恐惧过吗?这不应该啊。 谭燕再眨眼一下,满手的颜料覆盖了上一秒钟自己产生的冷汗。接下来,谭燕高兴地发觉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朋友,他的亲友,每一个周围的人,脸上都落下了柔软美丽的花瓣,那就是花神的祝福。 而视线之内,方寸之间,花神挥舞着无数美妙的颜色,触须如同七彩的霓虹,柔软地缠绕在他们身上。花神带着重叠的花瓣,每一根花蕊的颜色,都和心脏,鼓动生机的器官无比相似。 于是,带着对花神无比的敬重和信仰,谭燕高高兴兴地将那些颜色抹在脸上,领受了花神的祝福。 第236章 雪将融汇入大海 第237章 雪将融汇入大海 当坍塌结束的时候,黎迦一跃而起,看见林生拉起的傀儡线,还有那吞吃掉几截断裂竹竿的美人皮傀儡。 后者的身体歪歪斜斜,形状没有之前在淤泥心脏那时一般灵活,看来临时急匆匆填充的形状,确实比不上之前的力量。 林生当着黎迦的注视,哇的吐出一口血,但脸色比先前好了一点,更像个正常人了,只是有点苍白。 黎迦伸出手去,在林生畏缩的表情里收回去,看看他周围断裂的竹墙,笑了笑:“你没事吧?不需要我搭把手的话,就自己小心一点。” 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了,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可能还有得跑。” 他说完,投身进眼前另一边颜色青翠的废墟。 手臂往外扒拉竹子,断面的尖茬对人类的皮肤不太友好,在嚓啦啦的声音里,黎迦又挖了几下,意识到如此继续下去收效不大,于是拔出猩红锯肉刀,开始直接上手切断。 “……!” 林生本来在后面看着,美人皮傀儡帮忙搬开周围其他断裂的墙壁,破裂的窗栏之类的杂物;他看黎迦上前去挖德砚方向的东西,本来以为黎迦是要出手救人——虽然现在的德砚还能不能算人很难说——结果黎迦就动了两三下胳膊,便直接掏出了之前的长刀,气势跟砍树差不多,总之看上去绝对不太关心德砚的死活。 “你这是……” 黎迦听见他叫自己,转头对林生一笑:“把这些竹子清理一下。” 林生说:“我不是问这个……这下面不是还……” 黎迦一边回答林生,一边手中的动作越发轻车熟路。待在【雪村傀儡】里,他的速度和力量,以及砍刀技巧,各方面都得到了全方位提升,黎迦到现在甚至感觉有几番不舍,大概在打完一个单机游戏最后一段主线任务之前,都是这样的感受吧。 “这下面是还埋着德砚呢,但你之前不是挺怕他的嘛,放心,他死不了,我也有分寸。” 说着,猩红锯肉刀整个刀身狠狠没入竹子构成的废墟堆中,再刷拉一下猛地抽出来,伴着他的动作,碗口粗的竹子应声断开炸裂,崩飞的碎块像冰雹一样,迅疾地擦过林生侧面一缕飘飞的发丝,在旁边还没完全变形的墙根上敲出一个小坑。 “……啊……你……” “怎么?你担心德砚啊?”黎迦好心道,“别想太多,其实我不喜欢走极端,主要是这片倒塌的位置实在不大好,我也不想浪费时间……” 又是刀刃全数没入,然后再度拔出。黎迦一脚蹬着废墟的边沿借力,狠狠捅砍,被砍断的竹子依然能散发出属于竹子的清香,真是叫人神清气爽。 “……”林生抓紧了美人皮傀儡的肩膀。 这样的劈砍持续了一两分钟,其实时间并不长久,但黎迦出刀的时候,外面的村子已经开始出现了异变。 芭蕉叶上出现无形的焦黑,然后蜷缩落下。 毒姥姥在草丛里攀爬的声音密集嘈杂,紧接着猛地安静下来。 更外围的天空变成了浓重的墨黑,带着几层隐约暗红的云。 类似嘶吼的风声一直在持续,而再往下砍,黎迦的刀刃上沾染出了那种仿佛流动的蜡油与血肉混合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些穿插扭曲的画面,看见了并不被群星的色彩重视的情绪细节。那是来自构成德砚的活人肢体,很久之前见证过的一切。在村民的眼中,原本是头戴着四季鲜花的神明,耳畔下垂着蝴蝶点缀的飘带,衣袍层叠轻盈。 而那顶鲜花一般的冠冕,花瓣交织的部分,渐渐被肠子和心脏替代,红黑色的眼珠睁开来,被注视的一切村民都发自内心地接受了那神明的全新形象,对于自由,信仰,乃至村庄和自我存在的缅怀,最终也只是一滴还没有被察觉到,就先一步蒸发的泪滴。 “……真是可怜。”黎迦笑了一声,伸出手去,将已经只剩下骨架的德砚,彻底拉了出来。 此时此刻,怀抱着头骨的德砚,看上去就像和他怀里的事物换了一身皮。 头骨已经被他身上熔化的皮肉沾满了,仿佛一层雕工粗糙的装饰。而他身上……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皮肉。 红色的肌肉,粘连的器官,软软的黄色脂肪……生机勃勃的,在花朵中常见的色彩遍布在青竹堆积的废墟之中。林生伸手挡住眼睛,下一秒钟又从指缝里投来审视的目光。而黎迦上前一步,刀尖朝下,拍了拍德砚的锁骨。 “别想太多,”黎迦说,“那并不能算是你的错,只能说……你倒霉。” 一边讲话,黎迦的手臂探过德砚的臂骨,往下,捡起了那一颗在已经无法起到正常作用的,软塌塌的各种组织和器官之间的心脏。 第一次把别人的心脏握在手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属于我的诡异游戏,我早已遇见…… 黎迦的手指往那颗心脏的肌肉里陷了一陷,对德砚说:“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这句话并不包含任何威胁味道,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德砚手里的头骨再一次睁开眼睛,这时,那些眼下的泪痕也都干涸了。 这次,出现的双眼眼眶,呈现空洞洞的样子,隐约滚动着仿佛群星般微妙的色彩,只是下一秒钟,头骨上沾染的皮肉便瞬间枯萎,像是被强行关闭的生机和活力。 黎迦又看一眼,“啧”了一声:“这算死不瞑目吗……可是这也没有眼皮和眼珠了啊。” 其实还是有眼珠的,只不过连着神经的眼球被开裂的皮肉掩埋进去,黎迦也并不打算去翻找。 他把那个头骨从德砚的骷髅手掌下抽出来,转身跟林生道:“我就说你会后悔吧?看,你错过了最后跟他说几句话的机会。” “……” 林生这边,美人皮傀儡已经把周围坍塌的大碎块清理得七七八八了,他默默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看着黎迦那不变的温和表情,张口结舌:“……我……” “不要太担心啦,”黎迦的笑容变得更加和煦,“这个不会晦气的。这样吧,我们现在兵分两路,我去淤泥世界那边,你去其他竹楼里看看村里的其他人现在的情况,可能他们的状态比德砚好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钟,或者说,迟疑了一小下:“洗花塘那边的骨头还没有彻底被挖出来完,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都去翻一遍。” 说到“翻一遍”三个字的时候,黎迦明显看到林生的腿脚发软迹象明显得有些离谱,于是好声好气地补充:“翻一遍不是只单纯拿铲子锄头刨一刨就完事的哈,你要把那些骨头拿出来,比如像这个头骨这样,完整的大骨头,最好能找出来的都拿出来,趁着塘水还算清澈,好好洗干净,然后一个个拿到那些人面前试探一下。” 最初,能量裹挟了一部分虫卵,然后自发展现了补完的阶段。因此,这些骨头,虽然来自不同的人,但也一定会被重复利用,反复蔓生成全新的生命个体。 那些骨头,是真正的,遗体。 现在黎迦明白了,在雪村的时间线里,大雪之下,一定埋着那些曾经存在于洗花塘底的骨头。而那些杂物,其实也就是那些年轻人的遗物。 遗物,牌位,面具……那些年轻人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如果说,连尸骨都被整个吞吃殆尽,不留任何痕迹,哪怕曾经的信仰和记忆都消失了,这个人……还算是活过吗? 此时此刻,望着林生张皇离去的背影,黎迦叹了口气。 明明在雪村傀儡的设定里,林生是那个留下了最后这些生命活过的证明的人,此刻,他要触碰到能成为生命的物理痕迹时,却表现得这么惊恐…… 看来,即使最后确实能坚定地进行某件事,在过程里也会有挣扎和害怕啊,但是即使挣扎害怕也没关系,反正后来人和其他人都看不见也不会记得,出丑的模样会被结果的光芒盖过去,甚至最后连自己只会对过去的软弱和挣扎发出一两道笑声。 林生这家伙,残忍跟软弱同时体现得还挺明显的…… 他怀里那个头骨也塞给林生了,考虑到那团能量只需要一具骨头就能造出许多人类,说不定那颗头盖骨其实也是其他少女的遗骨呢。黎迦大胆假设,然后让林生小心求证。 现在,黎迦带着猩红锯肉刀还有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和林生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走出村子的范围,走到淤泥世界的边缘,耳畔的风已经像是某种躁动不安的活物,连呼吸都带着水生植物的腥味,仿佛某种流动的,无法抑制的生机在不停地剥落,然后不断生长一般。 黎迦甚至有种错觉,如果持续待在这里,大概连胸腔里也会抽枝散叶,长出由血肉构成的花朵吧。 此时此刻,村子和淤泥世界的边缘已经不再如之前般清晰分明。绿色的植物躺倒枯萎,边缘绿色褪尽,于是便很像那些被抽干过生机的红色细管。 一溜一溜白色的绒毛沾染泥浆,慢慢沉没,与它们一同往泥浆底部降落的,还有一些露出半截的身体,看形状,是撕咬到一半的飞蛾怪物。 黎迦仍然往前。 能量的剥夺和熵增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这是一场可以退出再重来的游戏,为什么不继续往前看看呢?他本来就对这些东西很不爽了。 淤泥的道路之间,一层层浮起新生的虫卵和细管,然后又一层层沉降。再往前,巨大的淤泥心脏已经开裂,中央的鲜红血肉,已经产生了诡异的凸起和肿胀。 那些凸起和肿胀把原本占地面积并不大的血肉活生生撑大到数十倍的大小,而已经纤薄一层的表皮下,不住露出一团团翻过来的白色,带着微妙毛茸茸的质感,又被涌动的红色掩盖藏匿下去。 就像是一只充满血丝的,不断颤抖的眼睛。 眼睛下方,滋生出无数细管,它们如同眼球下拖着的神经,一条条微微伸缩,抖动,不住把周围往上攀爬,试图也将自己塞进血肉团块的飞蛾扫落。但其实收效不大,飞蛾的数量实在太多,这头顶的空间,裂开的淤泥心脏里,就像一只被划开的羽毛枕头,其中的填充羽毛四处飘飞。 黎迦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身形实在是相当地渺小,在已经彻底混乱,或者说彻底陷入了彼此的争夺之间的飞蛾和心脏之间,他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沿着血红色的道路,闲庭信步地往前。 没有一只飞蛾因为他而驻足。 没有一根细管愿意分心去拦住黎迦。 如果乐医生在这里,会发觉是黎迦的等级,因为和这个副本原本的等级相差确实有些过分,他本身的数值并不能引起此刻这个场景里,怪物们的防御反应。 这也算是一些保护机制之下的强制转场攻击。要有足够的数值,才能够在正常难度下的【雪村傀儡】里成功抵御住最初的场景杀,而如果数值足够,就会在副本时间线推进之中,可行走的地图逐渐减少,虽然也不是不能过去,可势必会引来一场苦战,甚至殒命。 但乐医生不在此地,黎迦也并不知道。 他只是继续往前,一步,又一步。 刀刃上残留的竹子清气已经消失,刀柄和刃面上被溅上了深色的液体。 飞蛾怪物群生机勃勃,越过他身边。 红色的细管仍然在挣扎。 走到裂开的心脏内部,黎迦终于抬头。 和曾经走马观花地看一眼窗外不一样,这一回,他看得相当仔细。即使双眼都有些发涨,甚至有点头晕眼花,黎迦依旧继续看下去。 看到眼下的这一秒钟,他确信了,飞蛾的群体里,也没有出现那个人形的,能够称之为王的怪物。 这就…… 对了。 黎迦伸手,无比温柔小心地伸进血肉团下方,一条已经被掀开的裂口里。 他的动作如此细致,同样没有引来任何攻击。 ——细管们吮吸外界的生命力,吞吐着血肉,汇聚成堪称中枢的心脏。 那么……在自相残杀的死亡里,才能翩翩起舞的飞蛾。 和需要生机不一样…… 它们需要的,是死亡。 黎迦的手,摸到了那杆白色的长枪。 第237章 雪如水般消融 第238章 雪如水般消融 走到这里,黎迦的手在之前将德砚的骨架拖出来时已经沾染上了不少湿润之物,此刻握住长枪,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袭来,却也没有彻底将他的手指皮肤撕裂。 旁边的飞蛾怪物依然在与细管互相纠缠,流动的红色与白色边缘已经模糊。 而黎迦握着长枪,从中退出。 他的目光在周围崩裂的一切上面徘徊。 淤泥心脏已经彻底裂成两半,从中间微微往两边倾斜,看上去像是在一座山中开出了一条并不太好走的路径。 周围的飞蛾怪物,翅膀上斑斑点点,洒满细管被截断后泼洒出来的液体。 而黎迦总算看见了,被周围游走的飞蛾怪物,蔓生的细管掩盖而下的,大片大片堆积不动的尸体。 飞蛾怪物们的翅膀一片一片,也有半截的,已经被同伴掏空的躯体,看上去像是轻盈的纸壳子。而在类似纸片的翅膀旁边,褪色的细管竟像是吸满面汤,又被放凉太久的面条,坨成一团一团。 黎迦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凤凰。 在游戏和传说里,凤凰收集木柴,浴火重生,循环的生机勃发而不息。 而在这里…… 没有火焰,只有那语焉不详的通关要求里,需要停下的大雪。 这些细管,被吸干了支撑它们原本能够用以维持吞噬的力量,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也跟柴火差不多了。 黎迦听见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他眼神一亮,立刻稍蹲下身,长枪往肩头一扛,当即撕裂了一条皮肤,不过他并不在意。 血液流到胳膊肘的时候,黎迦从那一堆残破的飞蛾翅膀里,挖出了一具,不,半具还在呼吸的飞蛾残躯。 和它那些已经只剩下翅膀的同伴不一样,这只飞蛾怪物,还剩了半个身体,上半身的两根触肢还在不住抖动,看动作,是类似努力把眼前的食物塞进嘴里的姿态。 曾经能够一击把黎迦秒杀的怪物,如今也孱弱得无法对黎迦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 长喙折断一半,飞蛾怪物的眼睛倒映出黎迦的微笑。 “让我看看……”黎迦把它翻了过来,看见飞蛾怪物身体的断面,里面的内脏被掏空了大半,根据痕迹推测,当然也是被对方的同类制造出来的巨大伤口。 看到这里,黎迦想起之前自己拿到的东西,不由得有些恍然大悟。 那抹来自群星的色彩,吸收了最初的生命形态之后,基本的摄取能量行为,以及存续的形态,基本都是一致稳定下来的。比如飞蛾,比如血肉心脏。 后面如果有形态的改变,也基本是先有了外界的刺激之后,才会产生的…… 所以…… 地上,被黎迦从怪物的尸堆里掏出来的飞蛾怪物,视线里已经无法拼凑出成形的人类,它能听见黎迦的声音,但是并不能理解黎迦的意思。 “虽然是怪物npc,但是也存在内脏,那么,应该也会有神经之类的东西吧,”黎迦摸了摸飞蛾身体的断面,引来怪物一阵无法抵抗的颤抖,“被同伴吃掉,应该挺痛的。不过,你能长到这么大才靠近死亡,应该也吃了不少同伴了吧……” 他行动之间,肩头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液顺着手臂,一直流到飞蛾怪物的身上。 那飞蛾怪物回光返照,断裂的喙吸了一滴血珠,就也没有力气了。 “这是……哦对。”黎迦想起之前雪村里,那只人形的飞蛾怪物喝掉人血之后的表现,于是也不再惊讶。 对于飞蛾怪物来说,人血当然也算是能量的一类。 只不过,一滴两滴,并不能改变什么。连后半截身体都没有,身体也被掏空的怪物,大概并不能掀起什么浪花。 然而无所谓,黎迦会出手。 当下,被钳制的半只怪物,本来呼吸已经差不多接近无声的风息,然后,它感觉身体一暖——面前的存在,把一团残留了一点温度的东西,塞进了它已经接近空荡的体内。 “大小合适,不错,”黎迦看了一眼被塞进去的,德砚的心脏,手部还残留着那块器官的触感,表情显得挺满意,“如果不合适的话还得换换其他的。” 被美人皮傀儡启发,黎迦确信,填充一只接近被掏空的,还活着的飞蛾怪物,当然不一定要用到它们的同类。 既然飞蛾怪物的王,是人形的,那么,当然就该用来自人类的器官…… 甚至黎迦还考虑到,如果德砚的心脏不能用,他就想点办法把林生宰了,试试林生的心脏行不行……甚至现在看见那颗心脏塞进去之后,周围的血管被飞蛾怪物的身体黏合的图景,他内心居然油然而生了一股失望。 林生那么会用傀儡,想必对身体的操纵也是普通人不能比拟的,他之前也口口声声说想用人心做出最完美的傀儡,如今不就是让他自己身体力行的好机会吗。 “真是有点遗憾,不过现在也不错……” 黎迦的声音里,那具被强行填塞的飞蛾残躯,上半部分开始蜷缩,像是被烫到的小动物,背后拖着的翅膀,颤抖的频率远远超出了将死之物能展现的力量。 随后,那颗心脏周围的血管彻底与飞蛾的身体内壁黏合为一体,然后,一缕一缕宛如白色鹅毛的东西沿着心脏的边缘滋生。 在断面彻底被掩盖的同一时刻,黎迦抬起长枪。 狠狠把飞蛾怪物钉在了它们同伴的尸体堆之上。 ……生机需要依靠聚合来凝聚出新的模样。 唤醒一个将要死去的怪物,再将它杀死…… 黎迦出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毕竟无攻略游戏,失败是非常正常的。 打到目前这个阶段,哪怕再重来一次,黎迦觉得,除了不爽之外,他的心理状态应该也不会害怕再打一遍了。 就当是刷熟练度。 长枪的枪尖刺穿飞蛾的身体,连贯下方的飞蛾翅膀。 就像一株植物的根须,刺破土壤。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棵拔地而起的树。 黎迦微微抬眼。 从他的手指和长枪相连的地方,传来一股他暂时无法抗拒的力量。 黎迦没有松手,他听见长枪扎穿的飞蛾躯体部位,传来一阵阵仿佛冰面破开的声音,一股股白丝从那一处空洞蔓延而来,像是被缩减过的细管,又类似蜘蛛的丝线。 骤然之间,那些白丝也向着黎迦涌来。 “啊,这就要跟怪物合二为一了吗……我虽然喜欢《毒液》,但是还没做好准备。” 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刷刷作响,不能撼动那些细管,但这些初步产生的丝线,却能够被他拗断。 从细丝的包裹之间抽身而出,黎迦握着诗寇蒂的单片剪刀以及猩红锯肉刀,站在了那些细丝聚合处的前方。 长枪在被包裹的时候就被那团细丝吞没了,比吞一口水还要丝滑,黎迦暂时丢掉长枪,也想看看那柄长枪最后会变成细丝之中的什么东西。 细丝的吞咽和包裹最终结束,它们变成了翅膀残片当中的一个团茧。 而随着团茧的成形,前方正和细管互相吞噬的飞蛾怪物们的动作也缓缓变慢了,甚至有几只开始转头,细长的喙沾满红色的污物,随着动作颤抖,很明显是在寻找什么。 而黎迦百分百确信,它们也被那个新形成的团茧吸引了。 到现在的时刻,原本还存在的各部分被分开的空间差不多都聚合了。即使还存在没孵化的卵,现在能量也已经不够了。 而那些已经孵化出来的飞蛾怪物,已经在自相残杀里,把不够有力的同类淘汰得七七八八,不可能再形成足够引发异动的关注。 ——团茧的新生丝线能够被诗寇蒂的单片剪刀切断,当然也会被它们同类的袭击切断。 “你动作也快一点吧,”黎迦抬起长刀,对准那几只已经朝这边摸索的飞蛾怪物,“否则我先把你切开,让你再也不能成形。” 诗寇蒂的单片剪刀轻轻拍了拍团茧表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黎迦调转方向,上前一步。 那些还在前方聚合挣扎的红色细管,压力稍微减轻,顿时就像流水一样涌出,已经爬进去的飞蛾怪物发出噗噗的声音,被挤掉眼珠和翅膀,簌簌掉落垂下。 再往下一步,飞蛾怪物就像白色的海浪,一涌而来。 黎迦抬起刀刃。 它们的目的不是自己,也给了他挥刀的可趁之机。 但是,要伤到那些还算完整的飞蛾怪物,又有些过分的困难……这就好像打游戏的时候,自己不是敌人的第一仇恨目标,可以随便出刀,但是对方的防御太高了,即使出刀很多遍,每一次也只能造成一点伤害一样…… 而同样的高攻击高防御力小怪,多得数不胜数。即使他像一块礁石,能够挡开一片海水,但四面八方都是怪物,这如何能继续下去呢。 黎迦的眉头皱起来。 渐渐他不再抽刀,转身,在飞蛾怪物还没有完全合围之前,抱起地上的团茧。 那团茧只是小半只飞蛾怪物,最多塞进一只人类的心脏,构成的丝线纤细轻盈,居然完全能够搬得动。 黎迦抱住团茧,这下子那些飞蛾怪物马上调整了行动模式。而他并不怎么害怕,而是看准一只脚边的飞蛾怪物,立刻一脚踏上前去。 再下一秒钟,他抬腿,踩住另一只已经看好位置的怪物,身后,原本落脚的、牵动了一根丝线的飞蛾怪物就和黎迦的一片裤脚一起变成了同类口下的碎片。嗤啦的声音,就跟一张白纸被撕扯差不多。 而黎迦没有回头。 怀里的团茧微微发暖,黎迦的回忆无比清晰,他想起最初雪村里,那只人形的飞蛾怪物要一口热汤……如今看来,怪物们其实也是暖的,又何必放血满足它们的心愿呢?他哎呀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数据强度不够,是不能在当时当刻就杀掉飞蛾,来喂那头可怕的怪物的。 不过现在想明白也不晚,黎迦无端想到,当初自己进入诡异游戏,也没有在最好的时刻察觉到黎知白的失踪,甚至连对方的过去都不清楚……然而当时的自己认知和现在本来就不太一样。 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人生阶段,回看过去的自己,其实也是一种高傲,因为当时自己的经历也比现在要少,做不出更高明的决策……所以也不必因为曾经做出了不够完备的决定而后悔。 脚下的飞蛾怪物,层层叠叠,黎迦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些飞蛾怪物翅膀交叠的触感,如同轻柔的雪地,雪地中央,那团血肉汇聚成最后飞蛾怪物稀少的地方。 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黎迦一跃而起,手中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猛然贯穿,给自己制造出小小的落脚点。 在他停下来的瞬间,血肉也像一件衣服般朝着黎迦包裹而来,黎迦扬了扬眉,顺手把怀里的团茧放到血肉张扬的开端,说:“那就交给你啦。” 猩红的包裹覆盖之前,黎迦看见,雪白的团茧上产生了微微的颤抖。 再下一秒钟。 脚下传来震颤,幅度很小很小…… 黎迦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整个人往后一跃—— 脚下的血肉,瞬间炸开—— 随着血肉炸开,原本被包裹在中间的团茧,也终于撕裂开来。 干枯的,但并不损害其纤细美感的手指顺着撕裂团茧的边缘探出,素白的人形拖着像是羽毛触须变体的头发,脸庞让黎迦想起雪村里那只喝了自己血液的怪物,也让他想起附近村子里,曾经给自己吃过水果和烤肉的德砚。 “怪不得当时有点眼熟……原来那一条时间线上的怪物,也是你变成的?” 黎迦往后跌落,而那只人形的飞蛾怪物正腾空而起,一人一怪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而后者的目光已经不再看得出任何人性,只剩下无机质的冰冷。 脊背砸在了飞蛾怪物身上,丝毫不痛。黎迦一手撑地爬起来,提着两把刀,望着那只在半空的人形怪物,目光认真,不过,也并不是特别欣赏。 “你还记得你原本的名字吗?” 两把刀刃口互相碰撞,黎迦叹了口气。 “现在肯定不能再叫你德砚了吧,可惜,如果没有名字的话,牌位上刻什么呢?” 话音未落,鲜红的细管通天贯地。 第238章 雪之下 第239章 雪之下 红色的细管在人形的飞蛾怪物破茧而出之后,纷纷拔地而起,朝着人形的飞蛾怪物袭去,而人形怪物在看见黎迦之后,翅膀扇动之间,位置几次改换,像一片踪迹不定的巨大雪片。 于是那些细管也朝着人形飞蛾怪物飞去,而随着飞蛾怪物靠近黎迦,细管也就像无数纤长的红色刀刃,朝着黎迦袭来,看架势大概能够贯穿黎迦的身躯。 “当当当当”,刀刃架在身前,细管撞击金属,连续的声音里,黎迦后退半步,几根细管迅疾地擦过了他的腰侧,虽然避开了大的伤口,但被擦出几道伤口,鲜血直流。 这点疼痛已经不能让黎迦皱眉了,然而却令他挡住的姿态慢上一半,眼看着要被细管和飞蛾怪物们同时围攻,黎迦伸手,已经比出方便使用肉烛的姿态,最后还是一握拳,侧身一滚。 鲜血洒落在满地的普通飞蛾怪物身上。 自从这只人形的飞蛾怪物横空出世,地上那些熙熙攘攘,互相争抢,或者试图往团茧方向攀爬破坏的飞蛾,就都跪俯在地,触须垂在眼前,比宠物还听话。 侧身滚落,再度起身的瞬间,黎迦咬牙,一刀将地上的飞蛾怪物挑起,后者受到袭击,龇牙咧嘴冲着黎迦要咬断人类的脖颈,然后下一秒钟,被数根细管贯穿,尸体掉落在人形的飞蛾怪物脚下。 黎迦一手握着刀柄,整个人重新站直。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悬停在半空的人形飞蛾怪物,以及对方背后身前,那些差不多连通了整个空间的红色细管。 于是,黎迦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红色细管连通的血肉块,并没有彻底断气,甚至保留了相当的力量……他本来以为第二次受创已经快能够将血肉心脏连根拔起,现在看来,还有得考虑。 既然人形的飞蛾怪物能够聚合而出,血肉心脏的部分也肯定还存在没有出现的,能够凌驾代表生机的这些能量的存在,到现在还没出现,只能说明还没到血肉心脏彻底消亡的时候。 第二…… 雪村里,那些飞蛾怪物,在人形的飞蛾怪物被唤醒之前,如果玩家不踏入竹楼,大抵是不会直接大开杀戒的。而当人形怪物觉醒之后,它们就会形成簇拥人形飞蛾怪物的族群。 也就是说,人形的飞蛾怪物对其他同族具有绝对的,轻而易举地掌控……如果说人形的飞蛾怪物对自己有了杀心,那么根本不需要对方出手,其他飞蛾怪物就会迅速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它们的王已经出现了,不需要再进行无意义的自相残杀和仅仅凭借本能的对敌行为。 最好的佐证之一,就是,如果那只人形怪物对自己抱有敌意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仅用刀尖,就将一只数据强度远远超过自己的飞蛾怪物挑起来……那些飞蛾怪物正在等待它们首领的指示,所以自己才能找到这一点出手的空隙。 黎迦的表情沉了下来。 人形飞蛾怪物再一次朝着自己的方向扑来的瞬间,黎迦抬起猩红锯肉刀和诗寇蒂的单片剪刀,猛地往身后扎去—— 聚合到中间的血肉,也存在生长的方向。 就像植物的根须一样。 人形飞蛾怪物虽然是王,但也有飞蛾怪物的本性——就和那些红色细管没有直接对准自己的原因一样,这里还存在需要抹杀的敌人,所以它们并不在意一只小小的虫子。 红色细管在人形飞蛾怪物出现之后爆发了崭新的生命力,同理可知…… ……就在自己的方向,一定存在血肉团的根须。 伴着刀刃刺下去,黎迦第一次听见飞蛾怪物被攻击发出的惨叫,而那悬停在半空的人形飞蛾怪物,不声不响,非人的妖异面容依旧平静。 地上被刀刃擦过翅膀的飞蛾怪物,触须和长喙都抬了起来,朝着黎迦的方向伸展,片刻后又颤抖着垂了下去。 然后,红色的细管们朝着黎迦的方向涌来。 片刻之间,刹那的功夫,黎迦感觉自己浑身一轻——他被飞蛾怪物们聚合的翅膀托起来,然后丢了出去。 在半空当中,黎迦抬头重新睁开眼睛,他原本的位置已经被红色的细管完全占据,仿佛凝固的,泛着湿气的火焰,并不能让人感受到任何火焰应有的热烈。 ……就好像黎迦曾经直面过一场最为热烈,炫目到难以忘记,不该忘记的火焰一样。 “……”在那个呼吸的时间里,黎迦看着手中的猩红锯肉刀,刀柄绷带和刃口之间仿佛锈迹的红色,让他几乎目眩神迷。 黎迦看见了一个披着长发,戴着桂冠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空气里产生微妙的波动,原来他一直如影随形……他站在自己的后方,目光里泛着看热闹一样的笑意,宝石在他身上闪烁出仿佛星辰的光芒,而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几根手指带来的感觉,就像被一层冰冷的金属禁锢,甚至有种熟悉的暴力……黎迦错觉自己的脖子下一秒钟就要断裂了,在呼吸困难之前,那个身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一直睡到现在,是不是也该醒来了呢?”黑色的长发几乎要刺进黎迦的眼睛,后者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可是却看不清那家伙的面容,“你忘记了那么多事情,不过好歹也活到现在,丢脸也该有个下限吧?你……” 说到这里,他好像还嘟囔了一句什么,但黎迦完全没有听清。 他刹那里感觉自己好像魂魄离体了,看见自己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即使是这个场景也相当熟悉,就像在车祸现场时,自己作为第三人的视角,看着即将断气的自己。 但不一样的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那家伙也不是黎知白,说话语气,身形也不像……他到底是谁啊? 然后,那家伙摇了摇头。 “即使到目前为止,你似乎努力过了,可是这还远远不够……你应该更努力一些啊,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继续升级才行……” 黎迦有气无力地想,这说的是什么逼话。 光努力就行的话,世界上就不会存在任何让人难受的事情了……就是因为存在努力也够不到的事情,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多的遗憾和难过…… 也就是现在动不了,否则他一定要狠狠扇对方巴掌,并且大骂一句:“你卷你爹呢,有病吧,要卷你自己卷死得了”。 维持着这个第三人称的视角,黎迦看见,对方从地上拿起了那柄猩红锯肉刀。 黎迦现在虽然习惯了猩红锯肉刀的重量,但那是在有手甲的加持之下,而且基本上战斗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休息一阵子。他现在对自己的体力还算是有基本的考量。 但眼前那个身影,拿起刀的动作,简直行云流水……不,如臂指使。 好像那把刀本身就是对方的一部分。 黎迦又开始头痛了,他看着那家伙握刀,想起了一个小姑娘的身形……但是那个小姑娘只是一个已经被淘汰的npc,和这个人并不一样…… “……就借给你用一下吧。” 男人的声音把黎迦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噗嗤”的声音。其实听着很像发笑……不过黎迦此时此刻完全笑不出来。 那声音他之前听过很多次,猩红锯肉刀从中间戳破npc或者怪物的身体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声音。 此刻,猩红锯肉刀穿过了他的胸膛。 但是,被推拒,然后退出游戏的数据流光,迟迟没有到来。 男人持刀刺穿黎迦的右边胸膛,一瞬间黎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似乎迟缓了一刹那,然后猛然震响—— “快点站起来。”男人带着微妙笑意的声音响起,“变强一点,再变强一点……变成能够掌控你自己命运和其他人命运的玩家,最后在获得力量的时刻,为了虚无缥缈的原因,死无葬身之地——那才是我想看的,你应该拥有的结局。” 他说话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总之不像活人……不过等说到最后一个字,黎迦只觉得吵。 他想伸手给这家伙一耳光。 于是,第三人称的视角当即转换。他猛地起身,胸前还有个洞,被猩红锯肉刀捅出来的伤口抽搐着喷出新鲜的血液,染红黎迦的视线之内。 而黎迦吸了口凉气,一把抽出猩红锯肉刀,然后狠狠朝着那个男人的位置砍下。 但是,刀刃过处,只有凌厉的风声擦过波动的影象。那个男人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黎迦下意识全身心不舒服的,有点奇异的笑容。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男人头顶的桂冠中央,鸽血红的宝石投射出黎迦的小半张脸,“这个角度,再加上同样的力道,对你的右胸口下刀,你的生命不会被真正夺取,相反,被储存或者被割取的三分之一生命,将重新注入你的躯体……所以在有的时候,你可以用这样的方法留下一些不足为道的力量,虽然细微,但聊胜于无,至少,你不会就这么死去。” 骤然,黎迦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对方的那个笑容,那个抬起的嘴角……自己先前很多次,无意识露出的笑容。 “这是借给你的三分之一,不过,只到这一次结束为止,”男人的微笑没有变化,而黎迦同一时刻决定,立刻修正一下自己微笑的方式,“在你达到那样的结局之前,还是多维持一点吧,嗯?” 当即,黎迦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胸前的伤口,而原本近在咫尺的男人,已经消失了,满目飞蛾怪物和红色的细管互相覆盖,把原本清理出的一块地面再度挡住。 “……有病吧。”黎迦喃喃了一句,“烦。” 猩红锯肉刀握在手里,触感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心理作用,稍微有点别扭,毕竟这把刀不久之前才贯穿了他的身体。 但是…… 不必用力去感受,黎迦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腿脚,已经没有之前的沉重凝滞之感。 三分之一的生命…… 换句话说,也算是三分之一的数据增幅?隔空加三级的程度? 陡然之间,黎迦猛地弹起,一刀割断一根隔空而来的细管。 ——那只人形飞蛾怪物,已经挪到了他附近。 片刻之后,黎迦站起身来。 …… 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确切地说……也不算废墟。 只是那些构成竹楼的建材都彻底倒塌,散落四周,边缘开始融化,然后露出下面红白交织的颜色。 从绿到红色……这绝对不是林生常识之内的任何竹子。 何况那些红白,在林生靠近之后,渐渐细节轮廓都显现出来,是一截一截的骨头和皮肉。 到现在为止,林生也明白了,这些竹楼也都是所谓的假象。 他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时,给他讲过的故事。 半夜赶路的书生,遇到了热情的少女…… 少女看他辛苦,便带书生回到自己的住处,奉上了精致的食物,清水和床铺…… 等到一夜过后,书生再醒来,发现自己搂着一具枯骨。 而那些盘子里,篮子中央,没吃完的果实和米饭露出阵容,都是蛤蟆和蛆虫。 …… 多年前听过的故事在此时此刻变成现实,那些在村子里接待过他的男女们都从皮相之下化出真容,但是…… 和故事里不一样的是,这些男女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比起进食,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抱起那些曾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眼泪融化了自己的皮肉,声音嘶吼着绝望与痛苦。 林生有些茫然了,刀刃在手指之间转动。 这和他所知道的故事不一样了。 这些怪物……到底是痛苦的,被扭曲的人类,还是已经无法再视为活物的,该被清除的东西呢? 后背的美人皮紧紧贴着皮肤,那是他一直没有完成的作品,如今也能给他为数不多的安慰。 也许…… 眼珠在浑浊的眼眶里转动,林生手心的刀刃微微一动。然后,他看见了黎迦。 ——从还没完全异化成血肉白骨的树丛里,陡然而至的青年,一手提着先前的锯肉刀,一手掰开树木丛林,朝着自己喊道。 “你还有力气吗?” 林生下意识点点头。 “那太好了!”黎迦的笑容温和,原本上翘的嘴角收敛一些,“我给你准备了一点最适合用来当傀儡的材料,要不要试试看?” 第239章 雪般的傀儡 第240章 雪般的傀儡 “啊?”林生根本没想到黎迦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瞪大眼睛,嘴巴也有点合不上了,目光像钝刀一样落在黎迦身上,看见对方胸前一片暗红,“你没事吧?” 黎迦笑了笑,刀刃挥过身侧,将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你没事吧?” 林生那句话倒并不是关心,只是觉得黎迦脑子有问题。 眼下,村子这边已经接近于废墟,曾经照拂过他们的男男女女都在哀嚎声里消弭了最后一点人形,整个世界都开始发生光怪陆离的变化,就像佛经里描摹的地狱变相。 林生甚至想过,黎迦如果真的找一条小路跑下山去——即使概率不大,也比现在回来找自己说这一句话来得真实。 “……我倒是没怎么受伤。”林生心情有点复杂,盯着黎迦的手臂,上面涂满了颜色深深浅浅的流动红色,如今看来,两个人站在一起比较,还是黎迦更像个杀人狂。 “你没拒绝,是有兴趣吧?”黎迦于是笑得更加乖巧,一只手上的刀刃收回,马上抓住了林生的手臂——那只没有手掌的手臂,“走吧走吧。” 林生下意识就要拒绝,然而黎迦看上去像是会未卜先知一样,说:“你留在这里,还打算干什么?帮他们收尸吗?” 林生一愣。 “再说了,就算你要收尸,也不是这个时候吧?”黎迦振振有词,仿佛现在让林生去做傀儡就是什么好时候一样,“恐怕还没正儿八经地埋下一具尸体,就又被掀翻了吧。” 说话之间,黎迦手上的力道再沉重一分,林生被他带得几乎被摔下去,但身体腾空的瞬间,已经越过了异化的树丛边缘,躲开了一团已经变得像血肉泥潭的东西。 “……咳噗!” 林生摔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黎迦看了一眼,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你可不能在这里倒下啊。” 他挽着林生的肩膀,一步,又一步,胳膊肘几乎把林生卡得差点呕吐出来。 “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你还没完成你最完美的作品,就这么断气,也太遗憾了。” 颠簸之中,林生的眼前已经有点昏花。 之前在村子里,挖开洗花塘,把那些尸骨一截一截,一块一块拖出来,放在村民眼前“对比”,亲眼见证了几乎全部年轻男女异化崩解的过程,即使林生没有抱怨,他的精神其实也再次来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如果他们现在调转方向,回到洗花塘旁边,就会发现洗花塘已经被挖得低了一层,水面浑浊,带着丝丝缕缕被牵扯出来的植物根茎,像一潭泥浆。 但是黎迦的声音并没有任何急切,好像他真的只是彻头彻尾关心林生的“作品”一样。 “你说的,那到底是什么材料?” 不多时,林生的头昏眼花没那么严重了,他踏上软烂的,渗着深沉颜色的淤泥,猛地追问黎迦。 黎迦在前面抽刀,也不知道是不是林生的错觉,明明对方来去时间连小半天都没有,可是气势和速度,好像比之前更快了。 “马上你就能看到了。”黎迦不打算回头,“是你之前没见过的材料。绝对意想不到,超乎想象。” 林生对他的话持保留态度,刀刃滑出袖子,落在掌心,看黎迦一刀一刀把周围不住涌上来的东西一一砍开——翅膀扑腾的巨大飞蛾,大小起码有家猫和猪狗的规模……还有一股股红色的细管,像蚂蟥一样迅速缠绕而来。 黎迦在前面砍掉了大块的东西,而一些小点的溅到身后,林生就出手处理掉了,越走他越发怀疑黎迦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之前和黎迦暂时分头行动的时候,淤泥世界这边至少路还是有点形状,山脉虽然也变形起来,但至少还是一座山,现在…… 他只用眼角余光,就能看见远处,已经开始崩解的,大团淤泥。 说是淤泥也不太准确,那些东西像一团堆积在路尽头的活物,一半崩裂,一半呈现粉碎的状态,一滴滴像是半凝固的泥浆悬停在空中,是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场景。 林生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喉咙,他虽然不想承认,但已经感到了什么叫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插手的事情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当初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那本让他做出了后来裹着自己后背的皮子的书籍,里面涉及的傀儡之术,也不是凡人能做的东西。 要有非常之道,方能成非常之物…… “哒”的一声,黎迦停下来,手中的刀顿地一擦,转头对林生道:“只是给材料加关节的话,我想,应该不会耗费你太多时间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消失,林生看见了一只…… 胸膛起伏的,人形飞蛾怪物。 那怪物拖着仿佛羽毛,又像头发的雪白触角,最吸引人的,还是它胸口处,那一颗鲜红的,不住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周围的脉管链接着人形中央的肌肉,看上去像是活生生嵌进去的……但是搏动的姿态和人形飞蛾怪物相比,又存在太明显的差别…… ——这个人形飞蛾怪物,根本就没有动弹过。 林生霍然转头,看向黎迦,他现在很需要一个解释。 而黎迦手里的刀往上抬起,一下子扎进了人形飞蛾怪物的脚边。 然后,那一层白色的翅膀掉落,林生这才看清,在这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侧,堆满了其他乖巧伏地的飞蛾们。 黎迦说:“这就是你的材料。” 他更近一步,抓着林生的单只手,直接放在人形飞蛾怪物身上。 林生手心的刀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切进了怪物的身体之上,虽然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口,却依旧让林生产生了一些微妙的不舒服,他几乎差点就把黎迦的手甩开了,但后者的力气并没有半点松懈,反而在林生的抗拒之中,按得更加紧。 “感受一下你要用的材料,你现在应该多少产生了一些灵感吧?”黎迦认真地提问,“不考虑你的恐惧,从实际出发,你之前一定也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材料吧?超乎寻常的延展性,超乎寻常的生命力,以及塑造的余地——” “够了,”林生打断他的声音,带着微妙的不满道,“这个是……是你把他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黎迦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是,这可是那些村民之前崇拜过的神……”他的笑容重新浮现,有些莫名其妙的期待,“我只是,在他们的本能之间,助推了一把而已。” 黎迦视线下滑,落点在那颗心脏和人形飞蛾怪物交集的落点处。 从林声刚刚目光的性质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眼里,面前这一幕看上去是一只怪物身上长了一颗类似人类的心脏,但实际上…… 在黎迦看来,这只是又一次,关于飞蛾和心脏的互相挤压罢了。 飞蛾怪物的身体里可以装进被制造出来的村民的心脏,虽然说德砚这样的存在也是能量的一部分……但却带给了黎迦新的灵感。 血肉心脏本身形式也是器官,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在回来把林生找过来之前,黎迦先试着剥开那堆攒聚的血肉。 那三分之一的数据加成,让他有了足够的力气,在躲开细管和其他飞蛾怪物的同时,当真剥开血肉表面的一层皮。 虽然中间也把自己的指甲刮断了一截,不过不算很重要。 去掉表皮之后,那一层皮裹着其中爬进去的飞蛾怪物掉下来,顷刻间又被其他飞蛾怪物包围。场面有点像闹腾的消化现场,虽然细节不能看,看多了会吐的。 继续往里挖,黎迦一边动作,也没有忘记注意人形飞蛾怪物的动向。 对方没有新的动作,只是翅膀扇动得更加平缓。瞳孔瞄准血肉堆,当即,黎迦就明白,这些血肉,距离成熟还有最后一段距离。 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的“成熟”阶段。等能量聚合为能够被彼此吞噬的东西,等血肉堆凝聚出真正的核心…… 那来自群星的色彩,原始的能量性质恐怕不是人类能够想象出来的,即使祂落下来,被繁杂的元素和能量融合,即使是无法完全发挥本性的沉睡阶段,也依然可以催动分散的部分展现聚合的性质…… 血肉成熟需要的是生机与养分…… 黎迦看着被剥开的血肉,掏出【被诅咒的银刀】。 他把第一只飞蛾怪物抓起来,用银刀割开,放出绿色的血,浇淋在血肉之上。 片刻之后,那些绿色的血渗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飞蛾们追逐的毕竟不是纯粹的生机啊…… 黎迦毫不气馁,转头看看人形飞蛾怪物。 纯粹的生机其实也就是对更纯粹能量的追求,普通的飞蛾怪物不行,但那只人形的飞蛾怪物一定够格。 但是自己不够格……没办法把对方抓过来放血。 甚至尝试放血的这只飞蛾怪物,还是黎迦专门找了只边缘已经没什么精神的飞蛾怪物试了试,中间还理所当然受到了一些反击,胸前传来破碎的声音,大概断了一两根肋骨,不过应该没有更多地伤到肺部,现在自己的呼吸还没有什么新的阻碍感。 黎迦又看向自己的胸前。 被猩红锯肉刀捅出来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这种速度,比银刀割伤的时候更加迅疾。 他回想起之前,那个男人影象高高在上,语气平淡的嘱咐。 同样的力道,类似的角度吗…… 对方挥刀的时候,自己还是以第三人称视角观赏全程的。不能完全模仿,但应该…… 黎迦一瞬间,仿佛透过自己抬起的双手再一次看见了对方的手指。没来由的烦躁再度上涌,但黎迦依旧成功把刀刃送进了该去的地方。 再下一秒钟,他抽出刀来。 在刀刃刺进去的瞬间,黎迦确实感受到一股奇妙的“虚弱”,那种仿佛大病一场之后的脱力,猛地从四肢百骸出现,但也就一瞬间就消失了。 ——被抽走的是他原本的数据强度,那个男人“借给”他的部分,居然没有消失。、 紧接着,黎迦把猩红锯肉刀的刀尖,刺进了眼前还没成形的血肉心脏里。 即使眼前的【雪村傀儡】副本属于训练场景,但自己也是玩家……比被制造出来的人类,更具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更纯粹一点的“生机”吧? 让分散的能量聚合,让流动的能量结出果实。 于是,在血液的浇灌之下,黎迦看见,那团心脏,像一位优雅进食的淑女,吞进了猩红锯肉刀的刀尖。 然后,开出新的花来。 花瓣中央,吐出一颗通红的心脏。 那团新生的器官周围还带着血管,黎迦一把抓住,手掌之间残留着自己的血,甚至仅仅是这些血液接触的皮肤,就感受到了从心脏周围传来的紧贴感,再这么下去,他的手都会被这只心脏吃掉—— 当即,黎迦转头,看着不远处的人形飞蛾怪物,那家伙已经朝着自己的方向翕动翅膀,看来他也察觉到了这边成熟的东西。 不需要再犹豫。 黎迦一跃而起,迎着那只飞来的人形怪物,把自己抓着心脏的那只手,狠狠向着人形飞蛾怪物拍去。 …… 黎迦看着林生动作,看他打开黑色的木盒。 其实对于手艺人,黎迦一直是抱着基本的尊重,甚至佩服的。 能够持续投入时间和专注力在一项事情上,这就是黎迦暂时做不到的境界了。 傀儡线,刀片,瓶瓶罐罐,泛着冷光的钉子…… 一件件东西被掏出来,聚集在林生周围。 中途林生也问过黎迦,这样动手,会不会出事。 黎迦的回答是不会。 而在林生暂时没观察到的角度…… 那只人形飞蛾怪物的后背,露出了一道狭长的空隙。 而那抹空隙曾经,被一杆雪白的长枪填满。 由飞蛾怪物构造的长枪,最后成为了王的脊柱。 而即使被黎迦掏出了脊柱骨一样的存在,那只人形飞蛾怪物,也并没有动弹。 也就是说,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它们更在乎的,只是能量的聚合。 至于“形式”上的小小改变,它们并不在意——或者说,并没有到在意的地步,也有可能,是无法在意。 既然如此,那么…… 黎迦拍了拍自己的脸,扫去部分已经如实质一般产生的疲惫。 就让两条时间线,继续,彼此靠拢。 第240章 雪下的字句 第241章 雪下的字句 让两条时间线靠拢,给林生一些时间,起码要让他跟这个副本更加契合。 虽然现在看上去,林生对之前的年轻男女,本该有的,看待原材料的眼光都已经差不多消失了。 但是问题不大,既然对人类的性癖消失了,那就看看非人类吧。 其实黎迦还想仔细看看林生做出来的美人皮傀儡来着。 哪怕在游戏里,他也没玩到过或者接触到那种,表面上是一张皮,直接填充进去东西就会自动调整成一个漂亮的人形,甚至还会自己穿衣服……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怎么说,这也已经超级接近自己捏的活生生的纸片人了啊,这还不满意,那得什么样的技术才能让林生满意啊,真就抟土造人吗。 林生果然被那个人形的飞蛾怪物身上体现出来的生机吸引了。 林生伸手在人形飞蛾怪物的手腕上按了按,然后目光稍稍恢复了一点专注的样子:“这层皮……” “怎么了?” 黎迦在旁边持刀准备好了,如果人形飞蛾怪物发难,他就再沿着抽出长枪的地方往外掏点内容出来,顺便再把长枪塞回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里,只不过这一次是直接捅回去,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 林生说:“又坚韧又柔软……这个材料……这个材料……” 他越说,语速越快,黎迦仔细去分辨,也没听到什么连贯的句子和内容。就像是单纯地强调或者对自己的提醒而已。 “不能……不能……” 林生拍开了已经打开的盒盖。 这时候黎迦才注意到,林生随身携带的木盒原来是有夹层的,只不过,夹层不在盒子下方,却在盒盖上面。 他掰着盒盖的一个角落,往外推,再向里一抽,盒盖里就吐出了一张薄薄的铁片,上面用更薄的牛筋固定着几片刀刃。 黎迦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从雪村里摸出来过的木盒,因为当时的黑漆木盒本身就内容挺多,重量不小,当时环境也还没彻底探查清楚……容易让人忽略盒盖…… 这回的副本是不会真正威胁到性命的,下次得再细心点儿,否则哪里还有下次。 “不能用那些刀去,要用这个……” 林生总算说了一句黎迦可以听懂的话。 黎迦看着他抽出其中字面意义上薄如蝉翼的刀片,划过人形飞蛾怪物的手背,轻声道:“有什么区别吗?” 一般来说,像这种艺术狂人,要么特别喜欢来自观众的视线,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直播自己从原材料到成品的过程,要么就极其自闭,做东西的时候连任何外界的噪音都受不了一点。 跟林生相处到现在,黎迦发现他是位于两个极端的中间态,林生喜欢别人的提问和夸赞,只要频率不太高,他反而会因此产生一些正面的情绪。 说白了……就是需要情绪价值,换句话说,被肯定存在感。 “人皮……比这个稍微厚一些,但是,这张皮……”林生手指之间的刀刃银光微闪,像一条若隐若现的蛇,爬过人形飞蛾怪物的手背,“比人皮更薄,却拥有更加踏实的柔韧……只靠手感我就明白……” 他这时候,转头跟黎迦微笑一下:“你的皮也有这样的倾向,但还是它更完美一点。” 黎迦:“……这种事不用告诉我了,你现在应该专注你的作品。” 林生扭头回去:“这张皮……呃。” 话音刚落,刀片就弹上他的手指,转而漏下一滴血来。他立刻掀起自己的衣摆,动作珍爱地擦净那滴殷红的液体,松了口气:“幸好没留下什么痕迹……” “你不要以为一滴血没什么大不了,像这种皮子,表面都有细微的凹陷褶痕,血液滴进去久一些就会留下味道和痕迹,到时候就……” 林生絮絮叨叨解释起来,甚至没等黎迦发问。 而黎迦心里一动。 既然他认为血液的气味会迫害“完美”,那张美人皮的原料应该也来自于他的同类…… 而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杀人取皮,都一定会流下体液或者血液,只要是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皮肤上的褶皱都是避免不了到的。所以他才会认为,自己做出来的傀儡,都不够完美吧。 “这个就很好,非常好……” 眼下林生掏出的刀片和之前用过的刀刃都完全不一样,边缘带着一点类似鱼鳞的花纹。 “最后的成品不会很大,表皮崩住一层就好了,不会有任何气味……” 他一边动手,刀刃在人形飞蛾怪物身上落下,其实也只留下了一道道压痕,但黎迦眯着眼睛,注意到那些压痕就像是做衣服时,会打的纸样留下的边缘形状。 “现在你应该不会觉得失望了,”黎迦说,“但是你获得这一张皮,还不够吧?剩下的部分呢?” 他上前一步,拍拍林生没有手的肩膀,避免影响到他的动作:“你找到了完美的皮,但是骨架怎么做呢?” 林生扯动嘴角,抬起头,一缕头发晃过他的鼻梁。 他笑着说:“不需要骨架……只需要一张皮就好了。” 黎迦一愣,然后意识到美人皮从头到尾也只有一张皮而已。 它的内核是最不重要的……只要皮存在,那么傀儡就会存在。 不过……林生的如愿以偿,不会那么顺利。 黎迦捏着那把长枪转头而去。 在林生对付人形飞蛾怪物的时候,他把地上的飞蛾怪物们试探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出现的缘故,现在还留在场内的怪物们,越靠近中心体型就越接近他在雪村里看见过的飞蛾怪物们的规模,一只又一只,越接近中心,它们的包围就越像圆形。 即使林生反复对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下刀,那薄薄的刀片也并不能真正损害到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 而在林生下刀的时候,其他飞蛾怪物眼前都还对物品的接近有反应,但并不会像雪村里一样主动攻击黎迦。 这些怪物,对王的命令是无条件服从的,而现在大概正处于一个所谓的交界点,飞蛾怪物们暂时没有任何进食的动向。 就像一场它们不能见证的比赛。 比赛一定会有结局,竞争一定会有输赢,它们只是连观众席都不够资格的存在,除了在这里等待结局之外,多余的任何行为,都不能自主。 某种程度上,黎迦甚至对它们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怜悯。 “奇怪……” 黎迦听见林生类似叹息的声音,微微转身:“怎么了?” 林生皱眉道:“完全没办法下刀。” “这样吗?”黎迦掂了掂手里的长枪,“也许是你的刀太软了,换一把试试吧。” “不太行,”林生摇摇头,“不同质量的皮要用到不同的刀……这张皮只能用这把刀来处理,其他的刀会破坏它的质地的。” 黎迦微微凑近,目光一抬就能对上人形飞蛾的眼睛,那种纯粹的黑色,现在看过去,黎迦已经不感到任何的恐惧。 “或者要不然……其实还有办法,”林生抚了抚自己的下巴,“让傀儡来动刀也行……只不过这样的话,我真的需要一颗活人的心脏。” 听到这里,黎迦于是明白了,即使到现在为止,林生确实表现出了很多正常人的特点,但归根结底,杀人杀到林生那个程度,他已经不能算人类了……甚至连躺着的那个人形怪物也比对方更像一个类人的“生物”。 于是黎迦叹了口气:“我明白。” 再下一秒,他猛地往侧面一躲,避开了林生手里如同流星般袭来的刀刃。 明明是纤薄而显得柔弱的利刃,擦过黎迦的腰侧,只是刀刃带来的风就让他感到一阵疼痛。黎迦伸手一抹,已经知道那里出现了新的大伤口。 “你也太心急了,”黎迦摇摇头,“我要是你,就等我的手恢复了再杀。” 他边说话,边掏出【被诅咒的银刀】,抹过伤口,这一次他力道控制得很好,只削掉一层轻盈的皮肉,马上伤口就有愈合时才会出现的麻痒。 “现在我知道你对我杀心这么重,更不可能帮你了。” 林生取下第二把刀:“没关系,等我把你的心摘出来,我自己用就好。” 第二把刀是和第三把刀一起飞过来的,边缘还有傀儡丝的网落下。 黎迦一边退,一边抬起几只飞蛾怪物挡住,在拉开的距离之间,他看见林生伸手往后背伸去,片刻后,那家伙对着自己没有手的那一边肩膀下刀,还调整了站位,避免血流到人形飞蛾怪物身上。 “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成兄弟,现在要动手,我也有几分舍不得。”林生把砍断的胳膊再斩成几截,一边用自己的骨头支撑起被剥下的美人皮,一边认真地对黎迦说,“正常情况下,想要保留更多的,类似栩栩如生的感觉,就需要原材料拥有极端的情绪才行……我很擅长这方面。” “这方面?”黎迦反问,“你连正常的生活都不怎么有过,怎么知道喜怒哀惧几种极端的情绪?” “其实我都体会过的,”林生露出那种被朋友误解后会有的无奈表情,他已经把最后一小截骨头塞进去了,被填充的美人皮开始自动调整,表皮宛如鼓动的泥潭,“虽然很多情绪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大多数人都不太喜欢疼痛。” 所有的骨头血管肌肉都被合拢的美人皮盖住,这一次出现的美人皮傀儡,便只有小臂那么大。 林生单手摸了摸美人皮傀儡的脑袋,抬脸对黎迦说:“那些刀不合适,是因为那些刀表面都沾了很多次人血,血都渗进刀刃间的纹理了,虽然好用,可是和寻常的杀猪刀也没什么区别。” “我还用傀儡丝编过网,用网罗住那些人的头,因为头发一般都没什么用……然后从网眼里割掉皮,最后把网往下压,切开……这么处理,速度也很快,如果你下辈子有机会,也请一定要试试。” “……”黎迦摇摇头,看着美人皮傀儡朝自己走过来,顺手把又一只飞蛾怪物推过去,“你下辈子有机会的话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吧。” “那种事情很遥远,”林生说,“我做傀儡要讲究的就是这一世的存续,你考虑下辈子,反而有些缥缈。” “总而言之,我确实有一点不舍得杀你,上一次不舍得,是跟了一个材料一个月……那个材料生前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看着她微笑,会恍惚到仿佛时间没有停止……可是她还是因为生病而发烧了,我也就坚定了留下她的想法。” 林生说:“这个美人皮傀儡,最接近心口的部分,就是从她身上来的,那就是这一团不完美里,唯一能让人联想到完美的尺寸之间。” 黎迦:“……那姑娘真倒霉。” 林生摇头:“是你太肤浅了。不过,虽然肤浅,我也还是不太舍得。我不会让你感到太多的痛苦的,放心吧,取了你的心脏之后,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因为有美人皮傀儡扑上来,对黎迦穷追不舍,林生这边便相当轻松,他甚至说到这里,还回头去看了一眼人形飞蛾怪物的脸,“处理掉它之后,这些刀就会用在你身上,你没有完美的皮,但我会尽力用你做出最靠近完美的傀儡。” 黎迦于是眉头一皱:“你多少有点毛病。” 事到如今,他也不需要再装了。 美人皮傀儡从被林生放出来,就朝着他的脖子这边走,几次出手的力量都比上几周目面对开花神女的时候还要夸张,真有要把他的脑袋拔下来的趋势。 “我其实一开始就觉得,你做的那些傀儡,不是因为原材料不够好才不够完美,纯粹是因为你的技术不到家而已。”黎迦一边抵挡,一边说,“你以为你是什么工匠艺术家吗?不过是个闭门造车的脑缠罢了。” “以为自己才有资格定义完美,然而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完美,你只是有缺点的人,不对,你根本不算人,连猪狗都不如吧?” “你自己都有缺点,还想去触碰虚幻的完美吗?那也太好笑了。”黎迦抬起猩红锯肉刀,再一次避开美人皮傀儡对着自己脖颈的抱杀,“要我说,你一个活着的东西,想去触碰死物的完美,本来就不切实际!根本就是个装疯卖傻的,脱离现实的蠢货。” 看着林生变得呆滞,呆滞过后燃起怒火的眼睛,黎迦微笑。 他骂得很爽。 第241章 雪中的新鲜傀儡 第242章 雪中的新鲜傀儡 即使经历了几周目,见过了惊惶的林生,阴郁的林生,有点接近崩溃的林生……但这还是第一次,黎迦看到这种暴怒得相当明显的林生。 如果这真的是个rpg游戏,这算是打出隐藏cg或者隐藏支线了? 黎迦早就想这么说了,只不过一直以来他为数不多的素质告诉他不要太冲动,一直忍着就很容易出事。 ……比如说现在,黎迦甚至感觉自己还没说过瘾,还想再讲两句暴言。 不过他也没有太放肆,见好就收:“怎么,这就生气了?我知道的所谓大师工匠虽然有脾气,可也不会这么激动……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啦?这么说吧,你的生气也根本没有什么用——” 黎迦一个后跳,避开美人皮傀儡的又一次扑击:“毕竟你的生气,就说明你还是会被不完美的一切牵动你的情绪,你自己从头到尾,连技术也包含这么多瑕疵,总而言之,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从愿望到渴望都不切实际的家伙。” 林生确实动气了,阴沉着脸,傀儡线从手背那边甩过来,末端直指黎迦的眼睛。 他之前还饶有兴致地跟黎迦说自己的打算,现在动了真怒,就不再多言,看来在林生这里,黎迦也迅速被划归到了和其他低劣材料同等的级别。 “……”黎迦到此为止,其实也有点无奈。 他一开始当然没想过马上跟林生动手。占据了副本元素重要成分的林生,即使这次副本没有锚点npc的通知声,但林生身为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个“人类”角色,重要性不言而喻。 虽然林生干过的事情,足够他被斩首一百次,但黎迦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审判对方。他来这里的首要目的还是训练,不管是战斗技巧方面还是通关之后跟余故诚告知,林生作为一个npc,其实之后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现在听林生之前说那些话,只会让人觉得心烦而已。 甚至连美人皮傀儡他也不打算对付来着。 和林生接触到现在,黎迦已经摸清了大部分美人皮傀儡的力量。 剥离之后填充进傀儡的骨架就可以自主活动,在自主活动期间,保留骨架原本的特性,甚至某种程度上还有一定的加强……自主活动结束之后,收回来还能看见所有被美人皮傀儡窥视过的一切。 和周围这些普通的飞蛾怪物不一样,它们听命于王,而美人皮傀儡虽然也能够被下达命令,但是她更类似于追逐一个确定的目标,直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目标消失,具有更多的“自主性”。 后面林生还给他演示了一番从自己身上取材,让美人皮傀儡动起来的过程,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填入一颗心脏,就可以让美人皮也拥有那些下刀的能力…… 黎迦倾向于,在做出美人皮傀儡的时候,林生就给它加入了一些能够自主活动的特性,只是缺少一颗心脏。因为在林生看来,并不是所有心脏都足够合格。连当初曾经让林生心动过的姑娘,如今也就剩下了一块皮肤而已。 如果要对付这样的林生…… “哐当”一声轻响。黎迦听见了爪子冲破皮肉的声音。 一刹那之间,黎迦却不以为意,他闻到空气里爆发出的血味,到此刻为止,那些生铁暗锈的味道,已经在呼吸之间蔓延了很久,甚至不能再引发他神经产生任何震颤和悲鸣。 他仅仅是再后退一步,没有低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被美人皮傀儡在他左手臂上挖出来的伤口,那道伤口表面皮肉外翻,骨骼和肌肉之间露出了贯穿的空洞。 黎迦反手拔起【被诅咒的银刀】,在伤口上迅速滚了一遍作为止血,随后他猛地一跃,将速度提升一点,这一次他并不躲避,反而冲着林生跑去—— 先前跟林生说那些话,看林生将美人皮傀儡放出来,黎迦就在等。 等一个林生跟美人皮傀儡分开的时候。 现在差不多了。 跟那只人形飞蛾怪物斡旋之时,黎迦的体力便恢复了一些。他现在也明白,即使内心涌动了一些陌生的情绪,但最重要的是明确自己的目的,那些情绪太激烈,暂时找不到发泄的口子,不如先存着,暂时专注于体力的恢复,慢慢呼吸…… 即使他还没有意识到,但现在的黎迦,曾经微妙的“启动困难”,确实消失了一些,总算愿意认真分配一些体力了。 随着黎迦的迈步,他一刹那注意到了林生的表情。 在精神高度专注的某些时刻,人会产生时间变慢的错觉。 而在那一眼里,黎迦看见林生眉眼的排布,大概能够用“错愕”来形容,他或许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眼中已经沦为材料的人类,明明看上去是强弩之末,还在被美人皮傀儡追杀,为什么现在反而冲着自己来了? 伴随着“咔噗”的一声,林生眼中的“错愕”,重新变成了暴怒,然后,流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恐惧。 同一时间,黎迦冲着他的脸,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微笑之间,露出同样被染成一口红色的牙齿。 “我调整了这么久的角度,总算是用上了,还挺不容易的,毕竟你不弱。” 血液湿润了两个人的头发,而那阵“咔噗”的声音,是美人皮傀儡的整个爪子,穿透黎迦的肋骨,冲开皮肤和肌肉,一直撞上林生脊椎骨的声音。 顷刻之间,两个人身体物理意义上的相连,如果不是黎迦马上就一只手掐住了林生的脖子,而林生尽管双眼暴突,仍然瞪着眼睛,从腰间扯出傀儡线的话,他们现在看上去就真的像久别重逢,迫不及待要互诉衷肠的好兄弟。 “咔、咔,咔。” 仿佛机关齿轮传动,黎迦察觉到身体里那只傀儡的手臂在推进和抽出之间徘徊。 她毕竟只是傀儡,林生把她放出来的首要目的就是干掉黎迦,如今黎迦确实被她的手臂穿成了一串,尽管后面还挂着自己的主人,可是继续这样的贯穿,好像确实能够达成主人的目标。 于是美人皮傀儡就僵直在了原地。 “看来你的作品确实不够完美。”黎迦笑得血继续往外喷,渗进指缝,开始打滑,他连忙收紧手指,生怕给林生喘息之机,“她有点笨,但是挺可爱的嘛。” 而林生那单只手,往外拿的傀儡线也举了起来。 然后被黎迦另一只手猛地抓住,然后连带着林生的身体一起往自己这边,准确地说,是往傀儡的手臂上按。 只要林生稍微一挣扎,林生就会顺着湿润的液体往外滑,而黎迦可不想看见他还没断气就先被放下来的场面。 之前见识过美人皮傀儡的战斗方式,林生发现,美人皮傀儡不管填入的骨架是什么,战斗的惯性都是差不太多的。 而且美人皮傀儡的速度会呈现一个上涨的幅度,以他被强化过的目前现有战斗力而言,最初肯定能躲过去,但是之后不好说。 不过,好就好在,人是可以“习惯”npc和怪物的进攻方式的。 背板也是构成通关的重要条件之一嘛。 黎迦于是调整了几次逃跑的角度,最后冲着林生这里奔来,算好了角度,总算让美人皮傀儡在一口抓断自己三根肋骨的同时,捅穿了林生的身体。 像林生这种极端的变态,或者说,世界上的变态大多数都一脉相承。 他们总是想要追求某种程度上的“独一无二”,或者说,“极致”。极致的完美和极致的美味最后会在终点相逢。想通这一点,黎迦就敢赌了。 他赌,林生创造出来的东西,连林生自己都能够杀掉。 如果杀不掉的话,无所谓,黎迦会补刀。 无论如何,在自己冲着林生而来的瞬间,后者出现了动摇和犹豫。 那样的空隙,就已经足够了。 “……你不懂……” 被掐住脖子,身体也被黎迦死命按着,林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但是大概真的被黎迦说破防了,即使到如此地步,他仍然狠狠瞪着黎迦,目光凶恶得仿佛要把后者吃了。 “我是不太懂傀儡这方面,这么说吧,连娃娃都没怎么玩过,”黎迦毫不在意,又加重了一把力气,感受着身体里温热血液丝丝外流,居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仿佛那些水流是羊水,而他即将回到温暖的母体一样,“不过,原来你也不是很懂嘛。” 于是,在黎迦的怀里,在美人皮傀儡的手上,林生保持这个瞪眼的姿势,就这样咽下最后一口呼吸,死不瞑目。 “……” 而随着林生的倒下,黎迦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被手臂填充的伤口处,傀儡手臂的动弹停止了。 随后,温热的血流顺着手臂抽出的空洞,陡然流得更加欢畅。 黎迦扬了扬眉,把林生的尸体放开,低头抽出被诅咒的银刀,沿着自己的伤口认认真真割了一圈。这些疼痛比濒死时的感觉更好忍受,因此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松。 割完了最后一寸,黎迦收起染血的刀刃,转头看向乖巧坐在原地的美人皮傀儡,笑了笑。 “嗯……纪念一位艺术家的最好方式,应该就是把他和他的作品融为一体吧?” 他伸手,摸了摸美人皮傀儡的颅顶,勾起一缕发丝。 然后,还没凝固的血,染红了美人皮傀儡的裙摆,染红黎迦的手指,染红地上那些飞蛾怪物的翅膀。 黎迦现在开始后悔了,当时乐医生上课的时候,自己应该再认真一些才对。 现在面对实战的场合,他根本忘记怎么才能完整地把肋骨取下来。 只能直接上。 黄色的脂肪,手感很轻盈,软绵绵的,有一些滑滑的感觉……有点像羊羹的手感。 也只有到真的要对付肋骨的时候,黎迦才意识到肋骨的坚硬程度。 不过最后他成功了。 旁边的美人皮傀儡,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无机质的眼睛倒映出黎迦并不算温和的行径,最后,倒映出他捧着那颗心脏的手掌。 “给你一颗心……话说这个怎么塞进去……” 黎迦嘟囔了一句,不过问题马上就不成问题了。 当他捧着的那颗心脏接触到美人皮傀儡的胳膊的时候——后者胳膊上还黏着他和林生的血,到这个地步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那层覆盖着皮肉的胳膊,便开始自动脱落。 那种脱落速度均匀,并不像是崩溃,也就没有令黎迦紧张。 在人类的目光注视之下,脱开的皮肤和衣服一同分解,然后…… 躯体之上,就露出了留给心脏的空洞。 黎迦伸手,抓住了美人皮傀儡。 实际上,眼下这个美人皮傀儡和心脏相比,她稍微显得有点小了,当黎迦把那颗心脏按在对方胸前时,那些皮肤便自动往下,裹住心脏,顿时,美人皮傀儡面前就鼓起一个大小明显不合适的凸起。 然后…… 一丝丝血红浮现,沿着皮肤蔓延开去,宛如新生的血管,将那些因为变形而露出来的断骨重新覆盖……宛如细草发芽的声音密密匝匝响起,美人皮头顶上原有的发丝一根根脱落,然后长出了新的头发。 连同她原本无机质的眼睛,也猛地闭上,再睁开来,仿佛活物一般的眼珠目光幽幽,仿佛能装下两口深沉的井水。 片刻之后,黎迦看着手中这个明显跟林生有七八分相似的傀儡,丢开了手,甚至想去洗洗。 “……”美人皮傀儡不明所以,微微歪歪脑袋,倒是十分乖巧。 而黎迦想起之前林生说过,美人皮傀儡获得心脏,也能开始切割。 如今混合了现场最擅长刀工的人类,应该也差不多。 于是,他压下心里那一点微妙的不舒服,对着美人皮傀儡——或许现在叫傀儡林生更合适一些,对着眼前这个跟林生太像的傀儡,黎迦实在叫不出美人来——指了指身边不远处,已经被林生压出一点刀痕的人形飞蛾怪物。 “看见这个了吗?”黎迦一边说,一边低头,在满地血泊的狼藉里,找出林生之前操刀的道具,还有几卷傀儡线。 傀儡林生点点头。 “好,你就拿着这个,”黎迦把轻薄的刀片,傀儡线等等,一股脑塞进傀儡林生手里,“把他胸前那颗心脏切出来,然后塞进你身上。” 关门,放林生…… 第242章 雪融的前奏 第243章 雪融的前奏 傀儡林生的手指如飞,黎迦在旁边握紧了刀柄,还没彻底相信这只算是混合了林生血肉的傀儡。 不过,林生确实也没说错,这个获得了新心脏的傀儡林生,动手时不管是姿态还是一些细节,和他生前一般无二,技术方面是过关的。 一颗鲜活的心脏,就像画龙点睛一样……赋予了这具傀儡根本不可能的技术甚至生命力。 但它又确实是傀儡……而并非魂魄的复现,否则黎迦敢肯定,自己绝对不能如此安稳地站在原地。 林生可绝对不是能够风轻云淡一笔带过的那类人。 和那个乖戾而阴郁,总是显得极端的年轻人不一样,傀儡林生的眼神虽然依旧幽深,但是目光落点会老老实实地盯着黎迦要求他动手的人形飞蛾怪物身上。 傀儡林生的胳膊和腿脚,肉眼上看来已经跟人类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袖珍,动作起来又带着和体型不符合的爆发力。 但是,傀儡林生虽然听话,然而“当”“当”两声过后,地上多了一团打结的傀儡线,和几枚折断的刀片。 傀儡林生默不作声地抬头看黎迦,前者的手心上出现了被崩断刀片留下的切口,但是边缘泛白,却并没有如黎迦猜想的一样流下任何类似血液的液体。 “用寻常刀片还是不行,”黎迦自顾自点点头,把那杆雪白的长枪递了过去,“那你试试这个。” 雪白的长枪对于傀儡林生而言,有些过长,边缘扫到周围的飞蛾怪物,翅膀破碎和飞蛾细微的悲鸣就响了起来。 黎迦自顾自点点头。傀儡林生的力量比他之前想的更大。 截止傀儡林生接过长枪的时候,他身体上的伤口已经基本不再往外流血了,但这时候黎迦也意识到了,【被诅咒的银刀】带来的愈合速度,有时候也并不是好事。 比方说现在,他就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之中,已经有些弥合的伤口里传来的钝痛和异物感。 之前被美人皮傀儡穿破的断裂骨头,留下的碎碴子还挂在肉里,位置深一些的部分没有随着刀割剔出来,就随着止血被包进了肉里。 ……再结合一下【被诅咒的银刀】有可能长出多余器官的设定。 这些断茬会在他胸前长出一圈圈牙齿也说不定。 黎迦思索了几秒钟,认为也许这些故意残留的骨碴,说不定真的能够诱导畸形器官的生长……值得一试。 上一次在【雾中雨】的副本里,他虽然也用过很多次【被诅咒的银刀】,但是当时完全没办法控制那些新生器官的种类和范围,浪费了不少时间和伤口,幸亏当时也是有肉烛的加成,否则绝对消耗不来。 如今既然考虑到这种全新的可能性,择日不如撞日,如果这个副本剩余的时间还够,就在这里试试…… “啪嚓”的轻响里,黎迦回头,看见傀儡林生放下了雪白的长枪。 而他抬起的手中,那颗鲜活的,硕大的心脏,已经被捧在指尖。 因为体积的丰腴,那些鲜红的部分甚至有顺着傀儡林生的指缝往外渗流的趋势。而与此同时,黎迦快速上前大踏两步,目光在傀儡林生和人形飞蛾怪物两头不住游移。 ——傀儡林生将心脏拿在手中的瞬间,那具被自己掏出颈椎骨的人形飞蛾怪物,披散在头颅两侧的羽毛触角,陡然立了起来。 同一时刻,那颗心脏沿着傀儡林生抬起来,往自己胸腔靠近的手指和手臂,从上端开始缓慢膨胀,抽出新生的血管—— 黎迦霍然捡起地上的长枪捞进手里,一把挡在傀儡林生的面前。 伴着皮肉被拉开的声音,那颗心脏被狠狠按了进去。 傀儡林生执行命令相当踏实,然而他毕竟体型局限在这里。 血肉心脏按进去的一瞬间,傀儡林生的目光顿了一瞬,他好像有点疑惑,怎么塞不进去了。 黎迦说:“死板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物种导致了这样的局限……”他边说边伸手,沿着那颗血肉心脏的边缘,指甲划入其中,把原本已经跟傀儡林生长在一起的,来自林生的心脏挖了出来。 这一探手之间,黎迦感觉自己抓住了一张温热的络网。那颗心脏被填进去之后,不只是作为补全的材料,它本身就构成了如今傀儡的一部分。 黎迦把人类的心脏掏了出来,而留下的血管断面,微微颤抖,倒像是没有头的长虫。不过很快它们的颤抖就停止了,血肉心脏因为黎迦帮忙制造出的空隙,被推进到更合适的位置,边缘已经翕张的血管迅速和傀儡体内本身存在的部分对接贴合,随着一阵细微的抽搐,立刻便浑然一体。 傀儡林生伸出两只手,按着自己胸前的血肉块,细细调整了一番位置,最后皮肤重新合拢,沾染在外的暗红污物沿着傀儡的身体流淌,就和第一次被安放心脏之后产生的变化一样,此刻的傀儡,五官也产生了变化,原本有些幽深的眼睛并不那么像人类了,反而透着令人莫名心悸的感觉。 “这样啊……”黎迦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又对傀儡林生开口,“那你现在试试去干掉一只飞蛾怪物?” 傀儡林生伸手,指尖也变成了那种类似大火燃烧过后剩下的黑色。 枯黑的指尖将飞蛾怪物一分为二。 在怪物们嘶鸣声里,黎迦顺手把那颗林生的心脏,按在了人形飞蛾怪物身上产生的缺口里。 伴随着血肉被吞噬,产生的质感湿润的下陷声,黎迦听见人形飞蛾怪物口中传来的,类似愤怒的嘶吼。 一天之内连续碰到两张生气的脸,黎迦都有些恍惚了,感觉自己是不是算得上有些天赋异禀。 “走了走了,”他拍拍傀儡林生的背,“该走了。” 人形的飞蛾怪物悬浮而起,胸前的心脏怪异地颤抖着,几根垂下的血管在空气当中晃荡,滴滴答答的声音黏稠而轻微。 与之相比,黎迦逃窜的动作反而显得有些大惊小怪。 最先的时候,黎迦选择把德砚的心脏塞进飞蛾怪物体内,其实是意识到这些飞蛾和心脏之间需要依靠新的能量完成阶段的转化。 最初接触到什么样的能量形式才会变成什么样,那么接近人形当然是需要活人的部分。 而这个“活人”,只剩下林生和黎迦两个选择。彼时黎迦还没打算直接跟林生翻脸,取就近原则用了德砚的心。 实际上,不考虑直接把血肉心脏塞进去还有一个原因…… 人形飞蛾怪物在他们耳畔发出一阵冷厉的咆哮,完全跟黎迦曾经见过的,能够口吐人言的怪物像是两种姿态。 ——雪村里的人形飞蛾怪物,很明显力量比目前黎迦看见的这一只高出许多。而在那只人形飞蛾怪物身侧周围,都堆着雪花。 白色的雪一望无际,铺满整个村子。 而【雪村傀儡】副本……从一开始就说过,要存活到雪天结束。 雪。 而这些飞蛾们聚散飞舞,本身就像是一场会不断蔓延的诡异大雪。加上雪村里的那些景象,几乎就是踏实的证据了。 飞蛾怪物们本能需要制造出自己的王,但是又不能让那个王太强。没有王的飞蛾怪物,并不能真正将血肉心脏连根拔起。 而有王的飞蛾怪物…… 就会像现在的局面一样。 黎迦边跑边扫视战场,身边的傀儡林生三步不离黎迦,手指虽然枯黑,却比之前更加锋利,每一挥爪,都必然会带来那只人形飞蛾怪物改变轨迹的气流吹开。 而黎迦其实一开始就没准备好好对待,他只是要扰乱那些能量聚合的形式而已。 极致的能量扰动最后总会回归到极致的规律和寂静。 “雪天结束”这种没有明确日期表明的条件,反而才是最不好考虑的。 比如说……仅仅是一场大雪结束,也不能证明冬天就此结束了。 纷飞的雪白飞蛾翅膀之间,黎迦看见往外走的路,淤泥铺开的那些地面,已经开始泛起了霜气。 ——两个世界的时间线快要重合了。 原本能够占据如山脉一般巨大的异常,现在变成飞蛾与血肉的形状,在黎迦身侧蔓延,滋长,就像是在不断快进的进化过程一样,到后来,它们原本的形状也开始脱离人类能够想象到的范畴。 表层皮肤被翻卷进肚脐的人形,长满腿脚的怪鱼,眼珠细长如树叶的鸡崽…… 黎迦在它们之间迅速穿行,相比之下,他身侧的傀儡林生,形态稳定,动作持续。 “看来是能量被扰乱之后在尝试变幻形态,可能是在把之前吸收过的形态都尝试一遍,不过进行的拼接和模拟并不太符合原生物的体态……” 一根类似长满肉瘤的垂柳从他眼前穿过,黎迦稍微吃了一惊,那根肉瘤条来自身后,刚好穿过他身体上还没愈合的空洞。 “哎,这可不方便……”他立刻伸手去扯,扯不断便交给傀儡,听傀儡手起刀落也是一种享受。 被斩断的肉瘤垂柳掉在空洞处,它上面长满了细小的触须,攀爬之间令人头皮发麻,黎迦立刻捡起来扔了。 继续往前,继续往前…… 黎迦看见淤泥世界边缘,原本存在村子的地方。 现在,那里已经成为废墟。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之物,那些年轻俊俏,美丽活泼的男男女女,都早已化为枯骨。 曾经出入其中,躺下过,吹过凉风的竹楼,再也没有曾经的颜色。它们的废墟也开始显露血肉和霜雪的色泽,隐隐约约居然还有一些重新自我搭建的趋势。 所谓的开花神女,只是血肉心脏培育出来,给自己休眠时期的定期补养。而那些美丽的果树,也只是类似饲料一样的东西,用来固化那些“信徒”的认知。 如果只是路过,对这个小村子投以一寸目光,那么就会看见桃花源一般淳朴美丽的景象。 如果要深入其中,见证那开花节的一切,乃至于涉足村子之外的淤泥,则会被其中的本相吞噬。 突然之间,黎迦甚至有一丝能够理解林生的感受了。 人和人之间相处有时候也是这样的。许多人对陌生人能够投以耐心和善良,而等熟悉之后,便露出狰狞的本相,所以距离产生美是有道理的…… 而如果只想要最初看见的,感受到的美好,那当然不切实际。 但林生认为自己可以尝试把那些转瞬之间的美丽留下来。 对蜉蝣而言,一天是一生,对人类而言,一天是一瞬间。 人类的几十年是一生,血肉心脏的几十年是一瞬间。 就算真的存在能留下那些转瞬之美,存在追求完美的可能,那也不是人类能够触碰得到的。 再说了…… 身后,仿佛细小刀片轻轻刮过耳膜一般的声音响起。黎迦没有回头,耳廓已经传来了羽毛触须的质感。 那只人形飞蛾怪物已经落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黎迦的肩膀上,有点像一个轻巧的环抱。 只不过这个环抱,是接近致命的。 “哒”的几声响交叠在一起,便分不清谁先谁后,但黎迦很确定,人形飞蛾怪物剩下的肢体,精确地抓住了自己身体中那个空洞一样的伤口,枯黑的手指已经掐了进去。 黎迦浑身一抖。 人形飞蛾怪物还没有马上大开杀戒,锋利的指尖划过新长出来的血痂,很容易就牵动附近的内脏。 那一瞬间,黎迦无比确信,这只人形飞蛾怪物,在丈量自己肠子的位置。很可能会把自己从内到外翻个面。 ——实际上,当一个存在真的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情,留下那不可留存的美好生命的时候。 就已经不会在乎这些事了。 拥有了什么的时候,那东西就不会成为能够困扰住人的问题,甚至,不会认为那个问题存在过。 感受着那种微妙的,惊悚的疼痛和刺痒,黎迦没有流出冷汗,没有犹豫和结巴。 他的目光朝向一旁的傀儡林生,再次开口。 “你过来,现在……” “把你的心掏出来,填进我身上这个洞里。” 说着,像是生怕傀儡林生误解一样,黎迦抬手,往外推开人形飞蛾怪物的手指,比了比自己身上的位置。 “看清楚,是我身上,一定要快……” 伴随着傀儡林生动作引起的破风声,黎迦说完了后半句话。 “——然后,在你还能动弹的时间里,尽力地,杀掉你所能接触的所有飞蛾。” 第243章 雪在你转身之后飞散 第244章 雪在你转身之后飞散 命令下达完毕之后,黎迦一瞬间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傀儡林生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猛地跳起来。 此时此刻,黎迦身侧都布满了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组织,翅膀之间的肢体把他禁锢其中。 单纯依靠傀儡林生的话,大概是不能够彻底干掉对方的。 接下来,傀儡林生抓住了黎迦的肩膀,往外扯去。 傀儡林生的行为逻辑很简单,黎迦的命令是要他把自己的“心脏”填进伤口的空洞里,但是现在那个空洞里被人形飞蛾怪物抓住了。黎迦的推拒对于人形飞蛾怪物而言不算什么,后者甚至连长喙也伸了下来。 只要戳破一块皮肤,黎迦就会直接整个人被吸干。 傀儡林生一把抓住了人形飞蛾怪物的长喙,他的手掌马上传来金属戳破木头的响动,黎迦看见长喙从傀儡林生的手背处穿出来,还要继续往前,又被傀儡林生拎出来。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能真正折断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部分,不过这么一扯,倒也成功撼动了那只人形飞蛾怪物的“捕捉”。代价就是黎迦的左手传来咔嚓的响声,那边的胳膊断了。 “……还真是严格执行命令啊,”黎迦说,“那你稍微也动作快点儿吧。” 傀儡林生当然不会回答他。 接下来,傀儡和怪物之间的声音密集起来,黎迦被夹在中间,眼睛里闪过那一片片密集的虚影,手臂上新增加的疼痛还不算难以忍受,但有点头晕眼花了。 傀儡林生确实严格执行命令,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从傀儡那边传来的牵扯感相当鲜明,有几次对方的手指都对准了自己的眼睛,不过马上又甩开去,继续对抗袭来的人形飞蛾怪物。 然后,伴随着又一道“噗”的声音,傀儡林生的脑袋在黎迦面前应声而裂。 和黎迦想象中不一样,虽然脑袋被贯穿,但是其中并没有他以为的一些相关组织,原来林生没有脑子…… “什么地狱笑话,”黎迦回过神来,最后一点连接着脖子的部分也从傀儡林生身上掉下来,而与此同时,黎迦的上半身也彻底被从人性飞蛾怪物的包围中剥了出来,“头掉了还能继续动……比我想象里坚固多了。” 没有头的傀儡林生,一只手转过来,抓住了黎迦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到自己的胸前。 那一团还连着血管的血肉心脏,就这样弥合进了黎迦的身体当中。 一瞬间,黎迦居然感受到了一点奇怪的温暖。 那团东西还是活的,被填进来的一瞬间,周围还残留的血管就黏在了那些伤口的血痂当中,随后,奇怪的感觉就产生了。 黎迦甚至有种错觉,他的身体就是无数根被贴合起来的管子。 在血肉心脏被傀儡林生抓起来填进的时候,那无数根管子霍然被同样数量的金属丝贯穿了。 一开始的温暖变成了灼热,黎迦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然后变成了微妙的尖锐吸气声。 他感觉身旁还被人形飞蛾怪物抓住的腿脚产生了不属于自己的力气,只是一步,他就成功挣脱了人形飞蛾怪物的桎梏。 稍微低下头来,黎迦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交错的鲜红。 空洞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血肉宛如活泼的虫群,冲刷他的伤口,接管了已经被刺穿的内脏和骨头。 身体里传来被牵引的感觉,连带着,黎迦自己的动作也被牵引了。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不过抬起的手和迈开的腿都有点像软烂的面条,虽然状况不佳,但是黎迦内心并不着急。 “……原来如此。” 在容纳这块血肉心脏之前,黎迦不能理解和想象,如今被对方填满,他再看一眼人形飞蛾怪物,此时此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站起来。 伸出的手指,在抬起的刹那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血管,连一眨眼的功夫也没有,就把一旁的两把刀甩到了眼前。 人形飞蛾怪物顿住了,原本伸出的,意欲攻击的长喙往后微垂,羽毛般的触须半立起来。 而黎迦看着对方,此刻自己的眼中,世界变得无比清晰,而这个清晰不是画质清晰,而是“结构”。 他能够看清人形飞蛾怪物触须上的每一块褶皱,同时意识到那触须是如何联动立起来的,也无师自通就能够明白人形飞蛾怪物的眼睛周围,其实存在更显得深沉黯淡的一层颜色。流动的能量构成人形飞蛾怪物抬手的根源,而更多的…… “除了能量之外,你们也没有更多可以追求的东西了,”黎迦抬头一下子,然后目光回到人形飞蛾怪物身上,他再换了个姿态,手指尖端蔓生出新的血管,包裹住猩红锯肉刀的把柄,在发红的刀刃前,走上一步,对准人形飞蛾怪物的脑袋,“明明不是这里的原住民,留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啊。” 发红的刀刃与人性飞蛾怪物的头相撞。 而黎迦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想,彼时看见的天空,就已经近在眼前。 ——那不是人类能够看见的东西。 天空在这种和血肉心脏融合之后的视线里,没有任何“湛蓝高远”的感觉。 那天空看上去,就像一片融合了无数杂质的深渊。 每一颗粒大小,宛如灰尘的杂质,就是一颗星星。 而那些星球的轨迹如此混乱,找不到任何能够通往深渊彼岸的路了。 直接投身其中,便会被杂质们撕碎,变成深渊的一部分。 “难怪你们没有考虑回家……即使被低级的能量侵染,也不至于损失更多,这就是你们本能告诉你们的吗?” …… 第五分钟的时候,余故诚回去倒了一杯水。 第十分钟,他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行动清单。 ……然后,在换算成现实时间,副本通关的时刻,眼前的空气波动,无形的涟漪荡开。 黎迦出现在了余故诚面前。 那块骨质的生人令牌,被他放在余故诚跟前的桌面上。 余故诚抬头瞄了他一眼。 “结束了?” “通关了,”黎迦笑了一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就是有点累。” “那是精神上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余故诚得出结论,“下午照样。” “……这么快还来?”黎迦说,“你当这是上班哪?也没见你给我发工资。” “不是新的副本,”余故诚简单道,“补贴的话,是有的,之后会有人跟你对接。” 黎迦摇头:“我需要休息一下……” 开玩笑。累成现在这样还要上工的话,黎迦并不怀疑自己会出事。 【雪村傀儡】后面他把那团血肉心脏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一开始倒是和人形飞蛾怪物打得有来有往,虽然战斗场面不怎么干净——他把【被诅咒的银刀】也用血管裹住,催生其中的生命力,于是人形飞蛾怪物的肚肠都被拖出来了。 本来场景看上去稳中向好,然后黎迦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变成了三百六十度。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黎迦在又一次袭来的头痛里伸手,在后脑勺以及耳侧摸到了堂堂新生的眼珠。 还不小心按扁了一只…… 胸前的灼热感起先能够带给他力量,后来就变成了折磨。 在疼痛之前,他成功把那只人形飞蛾怪物的头拧掉了,不得不说,即使到现在的时刻,在拔掉了翅膀和危险的长喙之后,怪物也确实有些眉清目秀。 毕竟是用德砚的心脏融合出来的…… 最后,黎迦催动了那颗心脏,将血管一层层滋生出来,缠绕着地上所有的飞蛾怪物。 能量是核心,不管是血管还是飞蛾,都只是它们表现的形式而已。 只要改变织体的结构和细节,就能够调整出来新的形式。而在这些形式出现的时候,就会消耗能量。 能量的流动不息构成了眼前副本的闭环,只要把这些能量全部消耗掉就好。 人类无法自己掐死自己,但是,能量可以。 于是,曾经涌动在黎迦身体当中,蔓延过骨骼的那股灼热,最终变成了火焰。 大火照亮了心脏们的残骸,吞噬飞蛾怪物们的身体,将此地化为一片红彤彤的大海。 被烧毁的心脏溶解,而那些飞蛾的翅膀,被热气一卷,飘飘洒洒,像是灰白之间过渡的雪片。 只不过这些雪片飞舞而过之后,并不会再有新的年轻人在竹楼里睁开眼睛,想起自己要参与一个不能缺席的节日。 而在火焰将这里彻底化为灰烬之前,黎迦从人形飞蛾怪物的身体里挖出了对方的器官。 畸变的,混乱的器官之间,飞蛾体内那颗心脏倒是还有微妙的温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火烤出来的。 黎迦一手捧着这颗心脏,一手敲了敲自己的肚子。 曾经被弥合的部分,再度被他撕开。 那团还没有彻底融合进黎迦的心脏就这样被挖了出来。 因为催生了火焰的缘故,此刻,这团心脏只剩下原本的四分之一大小。 黎迦用【被诅咒的银刀】继续刮了一圈自己的腹腔,然后把两团心脏合二为一。 顺着傀儡林生没有脑袋的身体,灌了进去。 在跟血肉心脏融合的时候,他不但看到了天空,还看见了一些被凝固的时间片段。 能量总是会不经意地留下什么,它留下了德砚等人的骨头,也留下了他们的记忆片段,作为自己的捏人素材。 而同时,黎迦看见了林生还活着的时候的想法。 ——他最后是想要把人形飞蛾怪物的表皮剥下来,在上面把曾经见过的,年轻人们的头脸都刻印下来。 最初会迷失在这山里的人,并不是善茬。 从德砚到曾经给自己送过烤肉的少女,他们曾经都是小孩子,在战乱里被同村的人贩子挑出来,绑走了。 为了安全地卖钱,人贩子选了一条进山的路,然后就被山里的那些能量捕获了。 它们不在乎人类的想法,人贩子们变成了后来的长辈村民,德砚等人变成了信徒,甚至还长高了。 黑色的衣服和美丽的村庄曾经是存在过的,只不过不在这里,而是在德砚等人曾经根本说不出的记忆当中。 他们当真以为那些人贩子是自己的长辈,最后连自己曾经出生在什么地方都想不起来。 又因为是被挑选出来卖钱的“货物”,所以他们当然不管男男女女都长得好看,而数量不多。 “怪不得当初德砚会流眼泪,但是恐怕连为什么伤心都忘了吧,”黎迦自言自语,“忘了也挺好的,对那些能量来说……具体到个体的悲伤都没什么意义。” 没有脑袋的傀儡林生重新生长,获得心脏之后,他变回了外观上健全的人形。 而黎迦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接下来,你要实现林生最后的,不涉及我的愿望。” 傀儡林生微微点点头。 然后,一人一傀儡穿过火场。傀儡手里还拎着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工具。 被高温烘烤的伤口边缘微微有点卷边。还有些发痒。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最后一个命令是,把你全部的能量都消耗掉,一点也不要留下。” 傀儡林生雕刻出了面具,牌位,最后是手臂…… 原料都是从他自己身上现取的。 取完一段,再复生,刚好能够满足黎迦发出的最后一个命令。 而黎迦也在旁边等着。 随着傀儡下刀,空气也在日夜交替里变得冰冷。 两个世界最终重合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雕刻完了。 除了手臂之外,傀儡林生还雕刻出了双腿,头颅,躯干等等…… 这些东西被分开埋进雪里,大概是新的身体的意思。 黎迦推测,大概林生认为,傀儡的木头身体,比活人的身体要好,这算是那家伙最后,对陌生人的祝福? 不过都和他没关系了。 村落变成完全的白色,而第一缕阳光照亮周围的时候,傀儡林生不再动了。 他的身体,以及他手中的刀刃都完全裂开。确实用尽了最后的能量。 而裂开的碎片里,黎迦捡到了一枚令牌。 生人令牌。 在他手指包住令牌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开始化为流光消失……和正式的诡异游戏副本刚好相反。 流光消失的瞬间,黎迦站回了诊所,然后,一种内心扑面而来的疲惫就随之产生了。 …… “你的养父有消息了,”余故诚言简意赅,“所以需要加强你的战斗训练,还有问题吗?” 黎迦往房间里走的脚步一顿。 第244章 如果不曾告诉你 第245章 如果不曾告诉你 黎迦的声音顿时停止了。 片刻后,他换成心平气和的温和表情:“能详细说一说吗?” 余故诚并没有因为黎迦的变化而表露出多余的情绪:“等你训练结束,要是还没昏过去的话,晚上会有人跟你说细节的部分,至于现在——” 他的目光盯着黎迦的手掌,后者反应了片刻,才想起生人令牌还在自己手里,马上递还给对方:“给。” “你的养父,曾经用过黎恒的假名,黎知白算真名。”余故诚道,“是常青树的干部。” 很久没有听说过对方的消息,明明曾经从高中到大学,自己跟黎知白的关系虽然不怎么浓烈,可是连大学志愿填报的时候,黎迦也曾经把给黎知白养老纳入了自己的人生规划。 后来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发现自己被黎知白欺骗,甚至见证了对方的不告而别,然后几次三番遇到生死的险境…… 黎迦本来以为自己在陡然听到黎知白的名字时,会更生气一些,结果却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平静。 “我知道了,谢谢,”黎迦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在【雪村傀儡】里,最后自己和血肉心脏融合之前,那一边的胳膊本来已经断了,“我现在很期待晚上的时刻。” 余故诚道:“你最好到时候还能站着。” 余故诚说得有些可怕,但并没有一上来就要黎迦开始热身。 正相反,他把黎迦领到了乐医生面前,要求黎迦仔细说一说自己在【雪村傀儡】里的通关情况。 “训练场景出来之后,都会在我这里进行情况存档和心理状态评估的,”乐医生跟他好好解释,“有的诡异游戏,哪怕只是训练场景,也会对玩家的精神状态造成一定程度的污染。为了玩家成员自己的安全,也为了其他同伴的安全,存档和评估都是必须的。” “如果评估下来心理状态不足以支撑玩家的日常生活和训练通关的话,我们也会给他出一个恢复休息的计划,”乐医生两只手撑在下巴下面,“毕竟很多人在诡异游戏里,比起死亡被淘汰出场,更多的是发疯呢。” 黎迦点点头,在乐医生面前坐下来:“那如果即使经过了休息,还是没有恢复合格的心理状态呢?” “那样的话,”乐医生说,“要看他的疯癫严重到什么程度,是怎么体现的。” “之前有一个成员,从一个剧情背景是异化程度相当严重的诡异游戏里脱离出来,当时做完的精神评估是正常的,但是后来……” 乐医生露出一个不忍心的表情:“他在下一个正式团队生存模式的诡异游戏里,在疯狂之中,剖开了自己的肚子,用肠子差点勒死一个成员……最终他也没能离开那个副本。” “……那真是不幸。”黎迦看见乐医生眼角隐约露出一点水光,斟酌着开口道。 黎迦本来还以为,既然是医生,对生离死别应该也已经见证过不少了。 没想到乐医生还会有这样的表现……他和余故诚确实很不一样。 或者换句话讲,目前这个团队里,除了余故诚之外,大家好像都挺正常的…… “总之,你不用太担心,”乐医生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黎迦坐下,而他走到墙边的冰箱旁,拉开冰箱,凉气在他的眼镜片上结出一层雾气,“想喝点什么?茶叶,咖啡,还是别的含糖饮料?”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黎迦的心情也随之一振:“诶,我可以喝饮料了吗?”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是少来一点没有关系,”乐医生说,“适当的放纵有时候反而能带来更多的自律。” “我支持,”黎迦笑着说,“饮料的话,有没有柠檬味的气泡水?” 散发清香,带着泡沫的透明饮料注入从冷藏室里取出的玻璃杯,放在黎迦面前。乐医生也没忘了从冷藏室里拿出一袋封了口的枸杞,往自己的保温杯里丢上两粒。 微微上浮的热气与半开窗帘外的阳光照射透彻,于是室内的整个气氛一下子就显得休闲起来,确实很能让人放松。 “说说看吧,从你进入【雪村傀儡】开始都可以。”乐医生鼓励道,“能够凭你现在的等级通关【雪村傀儡】,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实际上,我原本以为你要等到明后天。” 按照一秒钟等于训练场景内副本一个小时的设定,明后天…… 黎迦扬了扬眉:“呃……我以为这个副本应该是正常难度?” “啊?古成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乐医生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镜片后的眉毛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雪村傀儡】那个副本,你再升十级去挑战都不为过……当时他准备给你用这个副本的时候,我是持反对态度的,但是没有什么用……中途我也很担心你的状态,试图来确认,都被古成拒绝了,幸好你人没事……” 他这段话稍微有一点长,黎迦喝了一口柠檬气泡水,从乐医生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就露出微笑,直到最后一句话。 “这样吗……谢谢你,乐医生。”他的语气真情实感,连微笑都没有丝毫错位。 “啊,不客气,”乐医生说,“你继续吧,打断你了?” “没事的。”黎迦笑着说,“这个副本一开始我也有点迷惑,感觉出现的怪物npc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甚至前两次都只待了不到几个小时就出来了……” 他把接下来在雪村里和怪鱼的对峙,遇到林生,和开花神女的塔塔开,以及最后如何结局的一系列过程都慢慢说完了。 中途乐医生听得很认真,放在电脑键盘旁边的笔和本子几次起起落落,还有横线和重点。在黎迦两段话之间,他也会发出提问,询问一些黎迦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冰凉的气泡水杯壁渗出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痕。黎迦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已经感受不到那种舒适而妥帖的凉意。 黎迦微微闭了闭眼睛,他的讲述已经结束,乐医生让黎迦稍微等自己几分钟。 笔尖在纸张上落下沙沙的声音,阳光的热量也并不特别灼烈,但他突然感觉浑身冰冷。 这种冰冷没有让黎迦的四肢陷入某种僵硬,只是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立场。 “好了,”乐医生最后写了一句话,笔杆还没收起来,他从本子后抬眼,看着黎迦,“首先里的精神状态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黎迦温和地说,“辛苦你了,乐医生。” “职责所在,”乐医生目光垂下,在本子的纸面上略微游移一秒钟,“以及,一般来说……” “在这个【雪村傀儡】的开头,如果玩家的等级达到了正常通关的等级,开头选择给飞蛾怪物的热汤,其实是它们同类的体液,”乐医生说,“不需要你放血。但是既然你数据强度不够,放血也算是一种解法。” 黎迦茫然的神色一闪而逝。片刻后他再度微笑:“看来也算是歪打正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通往罗马的路不止一条。” “还有,结局的时候……”乐医生的手指往前翻,像是确认了什么消息,再迅速地翻了回来,纸页在手指之间打出了残响,“一般来说,血肉心脏最后会和那只人形飞蛾怪物融合。” 接下来,乐医生的解释稍微有点长篇大论。黎迦杯子里的饮料空了三分之二,这才知道,最后,训练场景里,融合了血肉心脏的人形飞蛾怪物,才是玩家要面对的,类似关底boss的存在。 这个副本里着重看的就是玩家自己的战斗力,打败那只混合血肉心脏的人形飞蛾怪物,前期需要玩家的武力,到后来,那颗心脏会自动带着人形飞蛾怪物的血肉寄生到玩家身上,试图吞噬玩家。 在正式的那个雪村副本当中,被寄生的玩家,他们自己的精神会被投放到荒芜的,虚拟的宇宙边界里,在那里面对玩家自身曾经遇到过的,所有的怪物npc。 只要成功杀出来了,玩家就能够将血肉心脏消耗至死。因为投影也好,模拟出怪物也罢,都是需要消耗那些能量的。这本来就是维度之间的战斗。 而训练场景里,玩家遇到的会是前五个诡异游戏副本里的怪物npc。打完就可以离开了。 正因为存在这些战斗场景,【雪村傀儡】也算是用来测试武力相对方便的训练场景。 “……那我确实挺乱来的,”黎迦微笑,“不过也没办法。” 乐医生起身,从养生壶里给自己再倒了一杯热水,又看黎迦的杯子:“你还要加饮料吗?” 黎迦:“喝完再说。” “你也不要多想,等级不够的时候,通关了就够了。”乐医生道,“你这也不算特别乱来,只是可能,你眼中的世界,和别人是不太一样的。” “就像……之前通关的那些人,他们在白天里修整,晚上就轰杀怪物,都是和他们的数据强度挂钩的,”乐医生说,“一般不会有人要求普通的儿童服用成人剂量的药物……所有人都有低等级的时候。” 整个评估过程最后也花了两三个小时。除了评定整个通关过程,乐医生也给他发了几张量表,要求他以第一反应做完,题目量并不大,即使很久没摸过笔的黎迦也没有怎么反感。 量表结束过后,乐医生再给他录制了一个视频,要黎迦自己评价自己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以及通关完了这个副本后的想法。 面对着补光灯下的镜头,黎迦想了想,好在也没什么镜头羞耻感,很快就开口。 “这段时间的话,我觉得我精神状态还挺稳定的。”他对着闪红光的摄像头露出微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虽然在【雪村傀儡】里稍微有点受到影响,被疲惫和极端情绪影响到了战斗力,不过出来之后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整体来说,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善于调节情绪的人,即使偶尔遇到暂时的困难,也可以根据不同的实际情况面前,运用不同的调节与应对方式。” “虽然也存在一些还没有成功解决的问题,但是我相信,只要继续,总会有办法的。” 镜头那边传来一道“滴”的声音,第一个视频录制结束。 然后,是通关完【雪村傀儡】副本后的想法。 “如果没有想法的话,说一句话就可以,”乐医生在第一个视频录制结束后,提醒黎迦道,“这个视频所谓的想法,其实也可以算是你通关完之后最想说的话是什么,长篇大论可以,几个字也行,‘第一反应’,觉得不吐不快的短句也是好的。” “这样啊……”黎迦想了几秒钟,抬起头,对镜头微笑,“掌握别人的生命,有一种……” 他脑海里闪现过德砚的脸,林生的刀刃,人形飞蛾怪物那如同羽毛般的触角。 缥缈的大雪落在竹楼的屋顶,成片的群山之中……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是,相当愉快,”黎迦说,“很多npc既掌握别人的生命,他们自己也是被掌握的生命。” “我想……如果我自己也是被什么掌握住的生命,那也丝毫不让人意外,顶多有些不舒服吧。” “但是,如果我也可以掌握别人的生命,那么,可能也会因此上瘾。” 最后一个视频,以黎迦温柔的,阳光的微笑结束,带着他最后一句话,被乐医生保存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试试,掌控你的生命。” 他盯着镜头,直到乐医生说结束了,依旧没有挪开目光。 “你在说谁?”乐医生一边把视频转盘,一边顺口问道,“你那个名义上的养父吗?” 黎迦笑着摇了摇头:“不。养父的话,现在我更希望他……”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他喝完了柠檬气泡水,开始喝酸梅汤。 下午四点半。结束了在余故诚手里的训练,黎迦浑身的汗水已经打湿了上半身的衣服。两次。 最后一组训练时,黎迦有种自己的浑身骨头都要离家出走的错觉,不过他到底是坚持下来了。 撩开汗湿的刘海,黎迦在休息区拿到了密封袋装好的文件。 第245章 如果记忆清晰如常 第246章 如果记忆清晰如常 密封袋里的文件差不多分成两类,一类是打印出来的照片,一类是文档。 “谢谢你,”黎迦还没翻开第二页,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这些看完了还给你,还是?” 他面前站着一个单马尾的年轻女人,后者一身牛仔衣裤,发尾塞进外套的领口里,面容透着一股凌厉,但并非盛气凌人,而是一种在合理范围之内的自信。 在她拿文件袋给黎迦的时候,就已经做过自我介绍,她名为林箱,诡异游戏的团队生存id是残花泪。 又是一个和id风格有些偏离的人。但是黎迦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诧异。接触诡异游戏到现在,他已经对诡异游戏玩家的群体产生了极大的包容性——指的是行事风格的包容性。 就比如说谷雨,谷雨很显然是节气,但名为谷雨的诡异游戏玩家,可看不出来半点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任何形式上的古典美。 “暂时不用,”林箱说,“这些文件可以收在你那里,要给别人看也都随便,只不过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气势的微笑:“这话有点难听,我个人给你道歉,希望你别太放在心上,毕竟每个人来拿资料,都会被告知的。” 黎迦倒是并不意外:“我本身也没什么影响力,就算想搞事,也不至于把整个组织拉下水吧……” 他开始看资料的时候,林箱并没有离开。 林箱身为管理资料的人员之一,也兼职负责对接,虽然对接的工作其实只有观察拿到资料的成员的精神状态而已。 毕竟,像黎迦这种拿一个已经知道不是善茬的“养父”资料的成员并非独一无二,甚至他的遭遇还不算最离奇的。林箱给黎迦介绍了一些关于资料部的相关,之前有一位成员,他的伴侣其实同时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而这位成员曾经许下的愿望,却恰恰和那个伴侣有关。 林箱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资历,给了那位成员相关的,查到的新信息之后,那个成员看完之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黎迦听得两眼发直,甚至感觉对比之下自己确实算“幸福”了…… 然后林箱说:“之后那个成员醒来,因为刺激过大,有些敌我不分了,甚至害死了当时的资料部组长……” “所以现在规矩有点多,而我,也会暂时留在这里,”林箱说,“几重自上而下的心理评估,都是建立在血淋淋的经验教训上的,你可以理解吧?” 黎迦当然点头。 甚至其实他听到现在,觉得之前那个成员之所以发疯,除了被事实刺激到之外,也肯定有诡异游戏里刺激到的因素。 不过那些都算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黎迦把注意力调转回到眼前的纸面上。 前几张照片上都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或者侧面影象。看上去画面的中心人物在有意识地回避镜头。 其中,露出脸部最多的一张照片,看样子拍摄于地铁一类的交通工具里。侧面的男人鬓角发灰,眼神深邃,鼻梁高挺,会让人感觉对方有一些外国血统;一身黑色大衣线条挺简洁,围巾堆在脖子边缘。男人手臂垂下,手掌插进大衣口袋里,有点漫不经心的架子。 黎迦在翻阅这几张纸面时,其实一直都有点疑惑。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画面中心的男人。 直到翻到这张地铁上的照片。 在看见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的一瞬间,黎迦货真价实地愣住了一秒钟。 ……画面里,男人戴在脖子上的围巾。 是他曾经亲手一针一线,编织出来,送给“黎知白”的。 大学生没有几个人不用受社团学分的折磨。而黎迦这种曾经把养父的未来规划到自己的人生计划里的学生,虽然也不太喜欢,但是在大一上学期,他就想好应该用最少的时间把学分刷满,这样才能够在空余的时间里打工挣钱。 而同时满足“事少”和“学分相对多”以及“不需要进行无意义社交”三个选项的社团,在黎迦发挥了一下社交能力和学长学姐们了解信息之后,最终确定下来有计算机社团,动漫技法绘画课社团,编织社团,音乐社。 计算机社团有必须到场才能加分的编程课,音乐社团同样。而动漫的社团……人太多了,而收费比其他社团贵了十块钱。 最后综合考虑,他选择了编织社团。五十块社费交上去,学期中社团给每个交了社费的会员发了羊毛线和木头针,还有一本社长倾情撰写的《小学生也可以轻易上手的编织实用物品50例》。 黎迦翻了翻,虽然教程书内部都是黑白,但涉及案例的部分堪称图文并茂,甚至还配了视频的二维码,如果没看懂随时欢迎社团群艾特社长答疑解惑。 反正东西都拿到了,试试又没有害处。黎迦就把羊毛线和木头针以及教程带到了自己夜班工的便利店里。 他这个便利店兼职地段不怎么好,生意冷清,就很适合黎迦摸鱼。 花了大半个月,黎迦编了条羊毛围巾,和自己之前就看好的一些养生药茶寄回去给黎知白,当成生日礼物的一部分。 而黎迦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在一次夜班里,编织围巾上的花纹时,他刚要起针,就来了客人。 放下手工活起来给客人拿口袋结账,回来的时候黎迦勾错了一组线,于是那一处花纹就和整条围巾其他花纹的方向刚好相反,但是针脚很密,并不影响佩戴。 黎迦并不知道黎知白的想法,当时他只想着后者不要的话就不会戴。而此时此刻…… 那条本来应该和他的细节记忆一起压箱底的围巾,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黎迦深呼吸了一口。 这个男人和黎知白绝对不一样,即使年龄似乎相仿,可是气质和气势差太多了…… 黎迦很清楚,自己有点逃避。他甩了甩手,继续往下翻。 于是,一段又一段描述了关于伪装身份,出错的信息,以及黎知白等于图上男人的证据,就一一呈现在了黎迦眼前。 即使是不一样的容貌也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诡异游戏里道具的伪装?跟之前巫师一样用什么方式易容? ……但这家伙图什么? 如果目光有温度,黎迦觉得自己手里的资料大概都变成了冰块。 最后一张照片,黎迦看着自己有些稚嫩的面容站在校门口,那个尚且是初中生的少年神情拘谨,一身改小的学士服,手里捧着大概是高中录取通知书的纸卷。 ——而他身侧,黎知白笑容淡淡,一只手按在初中自己的肩膀上。 校门旁的树梢,投下破碎的影子。 黎迦看着照片里的人,主要是黎知白。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张照片里的黎知白稍微还保留了一些不和谐的体态。对方的整个上半身肌肉都有点习惯性的紧张,不是一个正常家庭的“父亲”会有的样子。 那张地铁里,穿着大衣,漫不经心的男人,才是真正的黎知白。 “哦对了,还有一些内容,当时查到的时候这边资料已经开始封装了,”林箱说,“所以现在口头跟你补充一下……” 林箱凑近一步,指了指黎知白的衣服:“你对大牌子有研究吗?” 黎知白茫然摇摇头。他对“时尚”两个字的了解,仅限于知道这个词语的中英文写法。 “他身上这件是巴某莉的定制。”林箱顿了顿,“参考价格,应该是在十五万元左右。” “……” 黎迦一瞬间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黎知白。穿得起十五万一件的衣服的人啊,来当自己贫穷又无能的爹? 这是在干什么?做慈善吗?可是黎知白也没有在自己面前表露过任何多余的财力啊。 还是说,看着自己为了几块钱十几块钱,几千块钱忙忙碌碌的样子,很好笑是吧? 这就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人要玩的养成游戏吗? 黎迦恍惚感觉自己的鼻子上是不是多了一个红色的圆球状物体。 “……我真的把他当过爸爸,”黎迦笑着道,“故意折腾人玩是吗……” 林箱开口:“关于他的动机,我们确实没有查出来,这个可能得你有机会当面问他了。” “当面啊……”黎迦的语气有点懒散,“感觉真要当面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虽然声音变得没什么精神,但黎迦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含糊,继续往后翻。而在他翻到对应页码的时候,林箱同时也会进行适时补充。 “黎知白这个人在常青树里的记录也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他的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为‘知白守黑’,之前在一个北欧小国工作,但只有国内的经历可以被证实。” “在收养你的那一年,常青树同时组织了一场针对上一代‘感应’组织的清缴,感应组织的首领就此死亡,而同年黎知白的行动就开始大幅度减少,第二年开始,常青树对外宣称知白守黑id已注销。” 不必等黎迦发问,林箱就开始主动解释“感应”组织的相关。上一代“感应”组织的宗旨正如其名,其首领笃信,对诡异游戏里的感应是加强能力的关键,该组织的成员每一个人的灵感数值都比正常情况下高上许多。 “虽然现在很多玩家认为,过高的灵感不是好事,不过当年,‘感应’组织的首领确实算是诡异游戏第一梯队的玩家,”林箱说,“她的团队生存模式id是‘火焰不熄’,可惜,并不存在不会熄灭的火焰。” “……”黎迦没有说话。 “不过,‘感应’组织本身来说比较温和,甚至会在不损害组织主要利益的情况下主动帮助新人玩家,所以感应组织的风评,是比常青树要好的。” “光风评好也没有用啊,”黎迦道,“最后还是没了。” 资料最后一部分,是对黎知白一些道具和能力的推测。 因为当年实在是过得比较久,很多资料后面都有个问号,表示为推测或者不太确定。 而且,自从常青树对外宣称知白守黑的id所有人死亡,便也没有玩家在诡异游戏里匹配到过黎知白。 不排除因为诡异游戏里涉及的玩家数量较多所以排不到的情况……然而在仙境里发布的悬赏,都没有玩家接取,除了游戏玩家太多之外,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黎知白在每一个后来加入的团队生存模式诡异游戏里,都把匹配到的其他诡异游戏玩家尽数杀死了。 资料上,推测黎知白的个人技能有五个到八个左右。 看见那一行以问号结尾的陈述句时,黎迦还以为自己有点眼花。 他一直以为个人技能应该是只有一个……涉及加点的数据应该也没有超过三项的上限。 看来低等级除了安全刷道具之外也不全是好事啊。 保持在低等级也就意味着更多本可以解锁的技能和获得的力量都被锁死在了所谓“安全的范围”之内。 而上一个曾经和“知白守黑”共事过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前常青树成员提供了信息,说当初知白守黑最常用的攻击型道具,是一副漆黑的纸牌。 那副纸牌的边缘就像刀刃一样锋利,黎知白习惯用一把纸牌捏在手里,就像一把打开的黑色扇子,切开对手的鼻梁。 看到这里,黎迦习惯性将黑色的纸牌和自己拿到过的,“被封印的纸牌”互相联系起来,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而除此之外,黎知白常年使用的能力之一,名为“时间的代价”。这个能力的具体细节语焉不详,不过效果是能够转移自己的伤口到其他玩家身上。 综合评价下来,对黎知白的等级判定为约七十八级。 之所以是“约”,因为数据都是多年以前的东西,也许更高也说不定。 “我还以为你会更加激动,或者更加垂头丧气一点?”林箱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轻声说,“结果你还挺平静的。” 最后一张纸读了两遍,黎迦将之塞回去,乐呵呵地摇头。 “我也以为我会紧张呢……但是吧,你知道的。” “就那种……” “一个怪物的等级超过我十级,我会害怕,因为那只怪物能够轻易把我撕碎。”黎迦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看向虚空,“而一个怪物呼吸一下就可以把我杀死的时候……因为等级差别太大了,反而没有实感。” 感谢耐心的我 100点打赏!感谢有脾气的蒙童 100点打赏! 第246章 如果你知道了 第247章 如果你知道了 从林箱那里拿到的资料放在枕头下,当晚黎迦开始做拉伸——林箱也给他提供了瑜伽垫。 不得不说,如果这是一间公司,对员工的福利还挺好的,就是很可能还没有享受多久员工就也跟着挂掉了。 拉伸做完之后,黎迦稍微有点惊奇——这一次除了腿部肌肉略微酸痛之外,居然没有其他不适。 和大学相比,不,和之前上班的时候相比,自己的体质还是好了不少。 虽然运动很痛苦,但在运动当中,带来的那种放空感是很难得的。 本身黎迦的想法,在听完乐医生的话之后产生了一些变化。 但等林箱给了他黎知白的真实资料之后,黎迦便也意识到,要对付黎知白,他也不能离开余故诚等人的帮助。 别的不提……黎知白的资料强成这样,还有许多情报是过时的东西。等他真的见到黎知白之后,别说杀死对方了,就是想要跟对方面对面坐下来搞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他也不够资格。 ——自己实在太弱了。 而万一对方到时候嫌自己麻烦,可能一招就能把自己秒杀掉。 没有余故诚等人的帮助,黎迦自己是没有任何武力方面的筹码的。 现在看来,黎知白当初一走了之,可能是他自己的某个计划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变化,跟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 对于那种强者,他们要思考的根本不会是一个没什么用,会为了几千块钱奔走的平凡人物。 所以说……这种人为什么要来收养自己啊…… 虽然武力值方面还很有提升的余地,不过黎迦现在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早就不会一味钻牛角尖了,想不通就先留着,如果有了新的突破口再考虑,反正总会有想不通的事情。 第二天开始,除了常规的战斗方面训练之外,黎迦也开始了其他诡异游戏玩家技能和常识的资料补充。 战斗方面,余故诚除了训练他的体术之外,也在训练黎迦的挨打能力。 虽然这么说有点诡异,但是黎迦也可以理解,因为“挨打”其实也取决于一个人的体质和意志,如果具象化的话,也等于一个人的血条。 攻击力很高,但是防御的技巧不够的话,很可能变成实战中只能出一刀,一刀过后要么是敌人倒地,要么是自己被抓住空隙倒地。 也许等级够高的时候,攻击力就可以弥补防御技巧的不足,不过余故诚对此嗤之以鼻。 “你不够格。” 黎迦:“……我知道!” 说话时,余故诚正反手握着斩马刀,刀背朝着黎迦。 后者手臂上已经多出了几道血痕。 这也算是黎迦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余故诚斩马刀的力量……虽然只有十分之一,而且还是刀背。 最开始只是一刀,黎迦就感觉自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甚至因为太快,他几乎还有点懵。 怎么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明明还没看到…… 还没想明白,第二刀就又一次劈下来,气势重而凛冽。 这一次黎迦躲开了一半,衣服被刀背剁住,瞬间就破了。 “如果实在躲不开,你就要考虑一下,承受一些无法躲避的伤害,但并非要害。” 在诡异游戏的实战里,两只手臂交叉在一起,被贯穿之后的损伤是比腰侧被捅一刀更安全一点的。 腰侧进刀可能会损伤到内脏,而且腿部的肌肉也会牵扯到腰部,影响撤退和逃跑。 相比之下,非惯用手的伤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也不太涉及致命,可以被绝大多数诡异游戏治疗道具恢复。 即使不掀开衣服查看,黎迦也很确信,自己的背上已经纵横交错了很多血痕。 按照训练计划,黎迦要先感受十分之一的力量,在躲避的过程中尽量习惯密度“适中”的进攻。就算无法躲避,也要让血痕尽量落在肢体而不是躯干上。 而在“肢体”的部分里,“大腿”的部分又是需要尽量规避的。 然后余故诚的话语相当不留情面。 “十次攻击,你一次都没躲开。” 黎迦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斑驳的胳膊,心态良好:“我这不是在努力了吗。” 经过上班,公司和领导的磋磨,黎迦对于“上司”的疑似pua行为已经相当适应良好——虽然以余故诚的心性大概是不屑于pua的,但是听到那种话,还是会立刻反驳。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心态负责。 “光十分之一的攻击你就挡不住了,而且你还没有什么通行的物理防御道具……”余故诚皱眉。 自从决定让黎迦当诱饵,余故诚这边就也了解了一些黎迦拥有的大部分道具以及个人技能。 现在的黎迦更适合进入一些个人副本,他的防御能力在某一方面突出,而【逆转】的个人技能,目前的适用范围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广,也许是等级太低的限制性。 而道具之中,那把猩红锯肉刀的描述稍微有点令余故诚在意。 倒不是因为那是一个可成长类的道具。现在余故诚已经有足够适配自己的可成长类道具。 其中描述里涉及的“影响性格”,很微妙地让余故诚有些不舒服。 正常人的性格都是由记忆和经历构成影响的,如果一个道具就会让人性情大变,看上去就像什么成瘾性的东西一样。 甚至有点像……寄生虫。 但是和黎迦的日常相处也好,观察也罢,黎迦和当初在【第一厨师】里的表现差别并不算太大…… 而在之前评估心理状态之后,余故诚也让黎迦把猩红锯肉刀交给茶花检查,上面并没有附着什么类似诅咒或者恶灵的东西。 因此余故诚只是保持观察,并硬性要求在自己的训练之中,黎迦不可以使用猩红锯肉刀。 黎迦对此倒没什么怨言,倒不如说,他在训练里完全没有怨言,顶多是在自己提出进度太慢的时候反驳一下。 精神方面的坚韧比余故诚预想的好。 但还是太弱了。 余故诚冷着脸,挥出下一刀。 …… 训练结束在黎迦又一次倒下,手指都开始僵硬,有点爬不起来为止。 “真是辛苦我了。”黎迦喘着气流着汗,抬眼斜着目光瞟一眼那边站得笔直,跟没事人一样的余故诚,“你居然都不带累的吗?” 余故诚收起斩马刀:“打蚊子需要什么力气。” “……”黎迦也懒得说什么了,就只露出笑脸,“我是蚊子的话,你不但要供我吃吃喝喝,还不能把我打死,还要给我发工资,还要因为我进度太低而生气……这么一看,是你比较亏。” 余故诚转身走了。 下午,黎迦被科普了关于npc们的知识。 诡异游戏的每一个副本,可以算作独立的世界,但是,这些世界里,又有一些副本是可以被连起来的。其中的npc在满足一些条件时是可以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的,甚至…… “……啊?能到现实世界来?” 黎迦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出现了再一次的错误。 而负责教授他的人大概是看多了第一次得知这条的玩家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表露任何嘲笑的意思,总之情商比余故诚高很多。 “是的。不过,这种情况更是极少数了。一般来说,诡异游戏里的npc,对现实世界的观感都极差,从诡异游戏可信的报告开始,目前最多的和人类世界产生交集的npc,是名为爱丽丝的女性npc。” 女性……黎迦心有所感,连忙问:“爱丽丝的身高大概多少?” 这下负责人也笑了:“现在不少年轻一点的诡异游戏玩家看待诡异游戏的npc都觉得他们像是纸片人一样的存在,很多人知道爱丽丝的存在之后,问的问题都是她漂不漂亮,你是第一个问身高的。” 然后,他接着说:“目前根据比较可信的记录,爱丽丝是一名身高换算成人类常用单位大概一米六的少女。” 是少女……那和红的身高差别还挺大的。 黎迦松了口气,虽然挺莫名其妙,但他就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以及,npc也是能够感知到玩家的存在的,”负责人再次露出微笑,“甚至,如果一个玩家被能够跨界的npc盯上,那他其实处境就很危险了。” “对于npc而言,诡异游戏的世界就是他们的原生世界,光使用规则,就可以困住同等级的玩家。” “等一等,”黎迦说,“这种能跨界的npc,也算是高等级npc,会被诡异游戏系统限制吧……” 负责人点点头,继续说:“所以,低等级玩家也不必太担心,游戏里存在的等级保护也是各方面的。目前还没有低于五十级的玩家见到爱丽丝的报告。” 黎迦表情如常:“原来如此。” “打个比较好理解的比方,现实里你一定见过蜈蚣吧,”负责人微笑,“蜈蚣也会咬人,而蜈蚣对气味的敏感其实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加发达。” “被蜈蚣咬过的人类会被蜈蚣持续追逐,因为蜈蚣在咬人的时候就会记住那个人的气味,而与此同时,蜈蚣本身分泌的毒液残留在伤口之中,散发的气味会变成蜈蚣的路线图……” “即使待在另一个房间里,那些气味也会飘在空气当中。” “只要蜈蚣还活着,还能动弹,被盯上的人就会成为蜈蚣不死不休的猎物。” 黎迦说:“……这里的蜈蚣,指的是那些能够跨界的npc?” “显而易见。” “那如果……我穿一身铠甲的话,不就不会被咬了吗?” 负责人笑笑:“但是,身为蜈蚣,他们的力量比普通蜈蚣更庞大,你穿的铠甲反而会激怒他们,整个人带着铠甲一起被化掉。” “何况别忘了,即使你准备了什么防御道具,但那些东西也都来自诡异游戏本身……”负责人悠悠然说,“用来自诡异游戏的道具对付来到现实里的npc,顶多让他们退回诡异游戏的副本世界里。而你显然没有能够不再进入诡异游戏的底气。” “等你寿命用尽,或者来到了不得不返回副本提升等级面对仇人的时候,也或许是系统给你的死线到达的时候……你必将返回诡异游戏。” “而到时候,你会承受双倍来自npc的怒火。”负责人微笑,“你有直面那些的勇气吗?” 黎迦不假思索说:“勇气倒是有,但是实力不怎么有。” “哈哈哈哈……”负责人的笑声就没停过,“你还挺有意思的。” 黎迦把这句话当成是对自己的夸奖。 最后关于npc的内容倒是黎迦没想到的。 之前负责人提到过,一些玩家真的会把诡异游戏里的npc当成纸片人。 但得知npc在游戏里真的能跟玩家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他还是感觉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能力。 “你是说……”黎迦调动自己的声音显得略微艰难,“这个算是,呃,那种……真的能够跟纸片人发生些什么?这不好吧……” 负责人继续笑:“有什么不好呢?只要加入诡异游戏,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可能因为某个自己没有遵守的细节直接死亡,宝贵的生命也轻如鸿毛……在这种背景的条件下,‘及时行乐’四个字,反而能够有助于保持精神的稳定。” “何况在诡异游戏的世界里,道德观念其实也没什么用。甚至还有一些npc,本身的设定就……荒淫无道,即使玩家没有贴上去,他们本身就会做出一些让正常人无法接受,或者超出正常人理解的生理行为……” 负责人的话还没说完:“npc对玩家的性别一视同仁,不拘男女,都有可能受到侵害。”他讲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黎迦,“别说,我觉得你也……” 黎迦打了个冷战,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别,不用觉得,再多想就不礼貌了。” 负责人失笑:“其实及时行乐的玩家里,还有一个群体把跟npc睡觉当成集邮册呢,我不好评价,不过很多npc能够满足多种多样的性癖,而且等级高一些的副本里,容貌称得上美丽或者英俊的npc,占了很大的程度,也是可以交流的。” “……”黎迦礼貌说,“谢谢,不过以后这种情报请尽可能集中在npc对玩家可能的危险。真的谢谢你。” 负责人有点失望:“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不是至今单身吗?我还以为是你的爱好异于常人来着……” 黎迦转身跑了。在这一瞬间,他理解了余故诚,非常共情对方的做法。 第247章 抽象 第248章 抽象 【群聊:开摆上工小组(临时版)(5)】 【系统消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黎明已加入群聊】 【系统消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黎明已将群名片更改为“当前一仇”】 【打窝大成功:@当前一仇这谁啊?】 【工匠专精:啊,看来负责人已经把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 【工匠专精:@打窝大成功这是古成选中的新诱饵,最近在接受训练。@当前一仇他叫黎迦,游戏内id是猩红屠夫。】 【工匠专精:@打窝大成功这一位叫唐行,游戏内团队生存id是祝你空军。】 【打窝大成功: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 【打窝大成功:救老大不会雇了个未成年吧这id也太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窝大成功:小弟弟叫声哥来听听,到时候带你出去钓鱼@当前一仇】 【当前一仇:当时id重名了,就加了一个武器后缀。】 【当前一仇:@打窝大成功谢谢,但是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空来着。】 【工匠专精:@打窝大成功不是未成年,他还比你大一岁。】 【工匠专精:@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明天没有大太阳出来欢迎一下你们的新队友,我先继续去做新道具了,如果没有死人之类的事情都不用找我了哦^^(红色花emoji)】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一整排放烟花鼓掌握手emoji)欢迎欢迎】 【明天没有大太阳:刚睡醒,什么事……】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就是说我们这个人快死得差不多的小队出现了船新的空降,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新队友的诞生,祝他和我们的前队长一起尸骨无存,发烂!发臭!!】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eva多人鼓掌.jpg)哦没得拖!】 【打窝大成功:小刘今天也保持了好强的攻击性啊……@当前一仇不过小弟别怕,哪儿有他说得那么恐怖!】 【打窝大成功:我们组的殉职率虽然高!但是津贴也是最高的!即使你死了也会有给你家人的抚恤金!】 【明天没有大太阳:@打窝大成功再乱说话我就把你之前裸奔的照片发出来。】 【打窝大成功:@明天没有大太阳!!!别!!!!别!!!!】 【打窝大成功:我当时喝多了而已!你别把我的黑历史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啊啊啊啊啊!】 【系统消息:@打窝大成功已撤回一条成员消息】 【明天没有大太阳:@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啊救命我好怕哦被人当成哑巴真的会emo哦呜呜呜组长你不要不理我qaq怎么办呀怎么办呀被组长讨厌了】 盯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条刷新的信息。 黎迦:“……” 这也太抽象了。 昨天从负责人那里出来之后,他还领到了一部新的手机,也是做了二次加工的,属于组织成员内部联络机。 里面还已经预装好了一个有点像黑白企鹅与绿色气泡结合体的app,也是内部成员已经开发好的。 “要发挥好诱饵的长处,当然不能让诱饵一个人单独顶上。”负责人告诉他,和他之后会配合行动的同级别成员一共三名,那三个成员原本就隶属于一支比较成熟的小队,彼此之间的战斗风格比较互补,也有一些团队成员的默契。 “毕竟你是半途加入的,就辛苦你一下去磨合他们了。” 对此黎迦没有意见,跟接受部门调动一样态度良好。 因为其他组员现在还在外地,要过两天才回来,因此负责人先让他加入了那个小组的内部群聊。线下没办法见面,线上先熟悉一下。 【明天没有大太阳:@当前一仇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既然茶花姐说负责人该讲的都跟你讲了,那我只简单说一下我们组的状况。】 【明天没有大太阳:目前的代行组长是我,我叫王灵,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是泰坦之灵,在一起排的团队生存模式副本里,虽然不太擅长侦查和统筹,但也算是有点经验。@打窝大成功一般负责游走和进攻的位置,他虽然嘴上不太着调,但是突进的水平比我高,而且直觉很准……】 这个叫“明天没有大太阳”的人,虽然第一条消息好像没什么精神,但他——也可能是她,语言相对来说比另外两人更加清晰,成为组长还是有理由的。 不过,为什么是代行? 根据那个“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的语言,这个小组的前队长多半已经去世了,而王灵清楚组员们的性格,也很擅长对应他们的语言,那应该也算是队长才对…… 【明天没有大太阳:@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他名叫刘海洋,诡异游戏团队生存模式id是洞庭波兮木叶下……他负责突击和部分防守,很多时候他只是嘴巴毒,并不会害人的,请不用太担心,而且他也很可靠,组织要求他完成的工作他都能超标完成的。】 【明天没有大太阳:总之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希望之后大家好好相处吧。】 黎迦点开软键盘,刚想说什么,屏幕里立刻刷出了新的消息。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啊啊啊够了多少有点恶心嗷。】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希望这个新人命长一点吧,不要刚进来就让我们成功吃席嗷。】 有一说一,钝口螈这嘴……是真的臭。 好在黎迦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心态平和,看见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想笑。 【当前一仇:啊,那应该很抱歉。】 【打窝大成功:别这样!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啊小黎!要有自信长命百岁啊!】 【打窝大成功:我现在每天遇到锦鲤微博都会转发许愿我们小组每个人都能多活一天!对了你有没有大眼账号啊,有的话我也艾特你助力你顺顺利利多活一天!】 刚刚唐行自顾自地呼唤黎迦为小弟,现在被代行组长介绍过后,便直接开始带上姓地叫了。 黎迦保持微笑。 【当前一仇:@打窝大成功不好意思,我没有大眼账号,谢谢好意。@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很抱歉,你可能吃不了我的席,因为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群聊顿时安静了,没有新的消息提示音,连明显自来熟的打窝大成功都不再发新的表情包。 黎迦把手机放在旁边,自己回忆了一下之前经受过的训练。 很多时候,训练也只是让人不断地重复之前的一些技巧。要等在诡异游戏的场景当中进行实践,才算是更加有效的成果验收。 实际上黎迦其实甚至觉得还可以继续来点诡异游戏的训练场景,不过,询问了余故诚之后,对方却表示暂时不行。 “训练场景不会给你增加真实的经验值和数值,或许你确实磨炼出了一定的技巧,但没有新的道具补充,反而额外增加了无法回避的精神压力。以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素质,一个正式的诡异游戏,一个训练场景,这就是你的极限了。” 黎迦试图据理力争:“但是……” 训练场景即使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收益,但在其中的失败并不会带来真正的死亡,这就相当优惠了。 至于精神压力?黎迦并不认为那有什么严重的。加上第一次进入诡异游戏的时候,自己也死了好几次了,也没检查出来什么精神方面的病症嘛…… 可惜,他给出自认为充分的理由,也丝毫不能说动余故诚。 既然不能继续在训练场景里摸鱼,那么下一个他要打的诡异游戏副本,就是那个名为“天鹅湖”的副本了。 看名字,世界观有可能可以跟【海的子嗣】进行联动?目前为止,那些稍微含有一点诡异气息的甜美童话故事,基本都是个人副本。 在正式开始【天鹅湖】之前,看看能不能再薅点道具出来……或者等跟王灵唐行刘海洋几个人见过面再说?既然大家是组员,肯定应该互相帮助嘛…… 手机响起了新消息的通知声。 【打窝大成功:没有账号也没事!小黎你放心!以后我的每日一转发锦鲤一定把你也安排进去!】 【明天没有大太阳:@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你怎么想,道个歉呗。】 【当前一仇:没事啊,反正也就两句话,不影响的。】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乐了,居然看见了活的乐山大佛。】 【打窝大成功:@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打窝大成功你说再多我也把你当哑巴啊,哟哟这就急啦?】 接下来【打窝大成功】开始发语音了,不必点开大概也能脑补出其中对骂的内容。黎迦静静等待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结束,第一次觉得手机里这么热闹。 等唐行和刘海洋就线下真人快打达成了共识之后,群聊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而身为队长的王灵,只说:“别打得影响下一场游戏就行。” 黎迦发了一个暗中观察的表情包,王灵也跟他解释。 【明天没有大太阳:@当前一仇不必担心,他们平时相处也这样,不互怼几句就浑身不舒服……打架也打成习惯了。】 【打窝大成功:嘤嘤嘤,组长你都不关心我!】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我超你麻太恶心了呕呕呕,这是正常人会说的话吗。】 【打窝大成功:你有病吧超,关你屁事我又没跟你说话!】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怎么不爽就私聊去啊,在群里发这种发情消息不就是污染人的眼睛吗?急了急了,乐。】 【打窝大成功:(一分钟长语音)(一分钟长语音)】 【打窝大成功:(一分钟长语音)(表情包)(两分钟长语音)】 大概是也意识到发长语音大概没人会点开来听,马上那长语音就变成了显然是语音转文字的一大段一大段夹杂着长辈祖宗和繁衍词汇的话语。 【系统消息:@明天没有大太阳已开启全员禁言。】 【明天没有大太阳:@当前一仇还有问题可以群里问,单独问我也行的,不要太客气。】 黎迦盯着屏幕上,那行黑色的像素字,慢慢把剪切点掉,继续打字。 王灵的禁言只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就重新解开了,可能是考虑到新人大概会不好意思加好友。 【当前一仇:我想知道咱们小组原本的配置大概是怎么样的?】 其实他更想知道之前的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是感觉问出来不太合适,于是暂时还是保持沉默。 问题等熟悉了之后还可以再问,现在最重要的是……了解一下配置。 就算自己只是个诱饵,要是除了当诱饵之外啥也不干,那也有点废。 【明天没有大太阳:嗯……看你的群名,你应该打游戏吧,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治疗两个输出一个坦克,有需要也可以申请抽取新的组员,不过不一定能申请下来。】 【打窝大成功:当然是独一无二的永不空军之王和他的队友们。】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配置没什么区别,只是送死的早与晚不一样而已。】 “……” 王灵忽略那些乌烟瘴气的乱说话,继续发了一大段文字进行解释。 诡异游戏里也存在和治疗回复相关的能力,上一个组长就是这样的个人技能,不过并不是只能当一个站在原地的奶妈。 更确切地说,上一个组长的攻击力量也并不输给任何一个组员。 现在,曾经作为治疗职业的小组成员已经没了,黎迦显然并不具备任何形式上的治疗能力,而他的个人技能资料之前也传给过了王灵,很显然,对于黎迦能不能融入小组,原本的成员是持有保留态度的。 【打窝大成功:@当前一仇所以你觉得你现在能够胜任什么位置?】 黎迦摩挲一下手机屏幕,自顾自点点头,其实也清楚没有人会看见自己现在的姿态,但还是会下意识做出来。 【当前一仇:我觉得我现在算是机动位置吧。】 【当前一仇:就是说,什么位置缺人,我都可以顶上。】 第248章 天鹅公主 第249章 天鹅公主 【打窝大成功:霍这口气,够大的,我喜欢!】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男同滚啊。】 【打窝大成功:@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去你的!】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当前一仇什么位置缺人你都可以顶上,尊嘟假嘟?可是你也没治疗的个人相关技能吧?】 黎迦面不改色。 【当前一仇:没有技能我可以之后考虑,毕竟现在我的等级还没到上限,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而且我现在也能当治疗啊。】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你搁这儿画饼呢。你说的治疗不会是掏出绷带往伤员身上缠吧?大夫您是不是今年二十岁工作经验四十年?】 【当前一仇:你看,治疗存在是因为玩家会受伤。】 【当前一仇:到时候你可以把我当成盾,让我帮你挡下伤害,你就不用再受伤了,这不也算是一种治疗吗?而且没副作用,见效快,灵活性强,多好。】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 【当前一仇:^-^】 黎迦还专门挑了个最无害的微笑脸颜文字发出去。 其实黎迦本人想到的治疗道具并没有那么夸张。 【被诅咒的银刀】,虽然副作用稍微有点累赘,但一百倍的恢复速度,谁说这不能算一件治疗道具。 重振治疗道具荣光,银刀义不容辞。 只不过,看刘海洋这几句话下来,感觉得出对方的脑回路也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方式轻易理解,与其好好解释,不如胡编乱造。 而黎迦收效良好。 【打窝大成功:嘶。】 【打窝大成功:小黎你够狠!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啊啊啊啊男同啊!】 【打窝大成功:@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滚滚滚,你才是男同,你全家都是男同!!】 【明天没有大太阳:……如果你确实力量数值高,当一个盾也不是不行。】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好家伙你还真信辣?】 【明天没有大太阳:我先去睡觉了,如果没有什么类似你们残废了的事情请不要找我。】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你不是刚睡醒吗!】 【明天没有大太阳:嘘,刚睡醒就睡不了回笼觉的话,你这就是对睡眠的不尊重了。】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 【打窝大成功:幼稚的人还没起床,成熟的人已经钓完鱼回来了。】 【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一看就是又空军辣,乐。什么叫起id虐力回馈啊。】 【打窝大成功:@查询钝口螈精神状态你吗!!!!】 【打窝大成功:明明是暴雨的问题!!!本来好好的突然下那么大雨!鱼都被吓跑了!!!】 看到这里,黎迦暂时熄灭了手机屏幕。 这一次他的身心状态都还好…… 几分钟之后,黎迦闭上眼睛。 明明只是几天没有进入思维空间而已,再一次被那片深色的空间包围时,黎迦反而产生了一种久别重逢的安心感。 因为接下来的几个副本都已经固化,黎迦伸出手去,抽出新的卡牌。 旋涡般的卡背,黑色仿佛深邃得能够把人的一切情绪和思想都吸进去。 卡背兀自旋转,露出之后的正面。 【诡异游戏玩家黎迦,等级11,团队生存模式id“猩红屠夫”。】 【确认进入……诡异游戏个人副本——“天鹅湖”!】 【本次诡异游戏通关奖励为——】 【一、一份72x24小时的人类寿命,可交易,可转移】 【二、系列限定技能:水泽的呼唤】 寿命的相关没什么好说的,就和普通游戏通关后会获得的代币和经验一样,在诡异游戏里寿命其实相当于基本的保底,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水泽的呼唤”听上去……和【海的子嗣】奖励的那一份【海的祝福】似乎类似。 海的祝福的效果是梦里出现的灰色大海,具体的细节不明,但带给他一些似乎确凿发生过,只是被暂时遗忘的画面。 水泽的呼唤…… 黎迦脑海里浮现出以后自己睡觉时耳畔就传来波浪滔滔不绝声音的场景,呃…… 该不会最后的升级方向是深潜者吧…… 【三、系列限定道具“母亲的脐带”x1,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四、道具“降临之物”x1,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五、一次无视评分抽奖机会x1,,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怎么说呢,涉及的道具部分依旧延续之前的画风,单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具体的功效和使用方式就是了。 无视评分的抽奖机会算是实用,不过考虑到黎迦自己最近的运气……当然有肯定比没有要好。 系统的奖励池播报到此结束,黎迦再一次睁开眼睛。 他闻到了空气里清淡的,带着丝丝缕缕甜香的水汽。 【“天鹅湖”诡异游戏副本为个人副本。】 【本次诡异游戏副本的通关要求如下:】 【一,扮演好每一个跳跃的身份。】 黎迦环顾四周,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好像是一片湖泊……或者类似的水泽。 两条腿完全泡在水里,冷清清的水面上是黑色的枝干,从水面蜿蜒生长,也有自立的树干。 视线范围之内,带一点暗蓝色的水雾充斥着水面和枝干。透着一股水生植物的好闻味道。 一般来说进入诡异游戏副本内之后的登录场景差不多都没有危险。黎迦迈出一步,发现自己的衣服变成了一种粗针缝制的衣服,他不太懂衣服的样式,不过也认为自己现在这一身有点像戏服,还是中世纪那种。 脚底传来淤泥的质感。从水面往下看,能看见盘虬的植物根须,清透的蓝色小花开在树干周围,白色的叶子任意蔓延,像冰冷的星星落在水里。 不过跳跃的身份……看自己的衣服,现在自己应该属于某个身份比较低微的角色,农夫之类的npc?之后自己的身份应该会产生改变。 黎迦对自己的演技很谦虚,但这样的要求践行了好几遍,如今也并不慌乱,他继续涉水而行。 这片水域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危险,但是泡在其中,黎迦意识到自己的小腿肌肉已经有点被冻僵的感觉。继续待下去,有可能会失温。 【二,阻止原本的故事结局】 黎迦前行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应该是这个故事里存在原本合理的结局,天鹅湖的故事他在之前接受训练的空隙时间也去查过,同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是一个黑白天鹅有关的王子公主在一起的爱情故事。 不过这么一想感觉原故事里的王子多少也有点对人外的喜好……而且说实话黎迦自己认为黑白天鹅更有cp的感觉。 人家连配色都是黑白配的,你一个小小人类王子别来挨边……开玩笑的。 海的子嗣里,海的女儿不是真的海的女儿,这个【天鹅湖】里,公主应该也不是那么柔弱的,会被变成天鹅的单纯美丽npc。 甚至黎迦还有点期待……再怎么说,【天鹅湖】的小怪数据肯定没有【雪村傀儡】高。 【三,杀死“国王”。】 带着微微蓝色的小花漂浮在水中。黎迦听到这一条信息,扬了扬眉。 合着这还是什么……王道漫画的情节?推翻封建统治?这么先进? 不过他并不讨厌。 【信息通报环节结束,诡异游戏副本“天鹅湖”,正式开始。】 黑色的枝干在周围生长,就像是一根一根交错的廊柱。而黎迦行走之中,雾气汇聚到身后,他看见了越发密集,最后交汇成最为巨大的,仿佛独木成林的枝干。 那棵黑色的巨树也是由很多枝干扭合而成的,枝条之间垂下白色蓝色的成串小花,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花瓣花蕊之间还带着点点萤火虫般的光。 然后,黎迦看见了第一片柔软的,雪白的,漂浮在水面的羽毛。 ——巨树周围的水面,聚集了一大群天鹅,既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它们亲密地聚在一起,嘴喙为彼此梳毛,轻轻扑打翅膀,美丽而优雅。 黎迦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看见天鹅群里,最大的那一只,歇在枝条当中,朝着自己飞来。 ——那只天鹅有四只翅膀。 翅膀掀动水雾,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黎迦没有动弹,他听到天鹅们窃窃私语,分明是动物的语言,自己居然也能听个分明。 【“是人类啊……”】 【“他在蓝花开放的时节迷失了,却没有死在沼泽里,找到了我们的地方……”】 【“也许他就是预言里那个存在呢?”】 【“我们不能再拖了……”】 四只翅膀的天鹅轻轻落下,羽毛漂浮在水面上,于是此时此刻,黎迦才意识到这家伙光落下来就和自己一样高。 他居然从一只天鹅的眼神里看到了威严。 【“人类。”】 对方张开嘴,而周围其他天鹅的窃窃私语就此停止。 黎迦其实没什么大反应,不过考虑到自己此刻的身份,应该是一个误入此间的人类,立刻做出一副茫然夹杂着略微害怕的表情。 “你……你……我的天啊,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天鹅在我面前说话……你……” 他说着甚至后退半步,假装不小心摔进水里。 【“不必害怕,”】那只大天鹅翅膀微微抬起,黎迦就被扶起来了,【“你现在踏进了不该来的地方……按照之前我们跟森林签订的条约,不能放你走,免得你将更多人类引进来。”】 “啊……不,可是……” 【“但是——”】 黎迦表面的张皇还没消失,内心却波澜不惊。 他早就听见其他天鹅说的话了……如果真不放自己走,这种类似头目的角色根本没必要出来见自己,至少也得先派两个手下来再说。 【“就像蓝花偶尔也会在白色月份开放一样,即使是误入的人类,我们也偶尔有极少数的优待。”】天鹅眯缝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黎迦,【“气息尚可,没有被黑暗沾染……”】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放了我吧!” 黎迦努力抬头,从眼角挤出两滴眼泪来盯着大天鹅,他现在根本不想垂眼看水里自己的倒影,怕被自己恶心到。 天鹅对他的表现似乎挺满意。 【“我们可以放你离开,但是,你要与我们达成新的契约,你愿意吗?”】 “什……什么契约……” 【“是这样的,我族生生世世在这片蓝花的水泽里生活,与蓝花彼此照看,同人类世界毫无瓜葛,相安无事。”】 大天鹅的声音里带上了细小的伤感。 【“可是十年前,我族的小公主出生之际,却被人类的盗贼掳走……我们又不能离开这里,但多少年来,对小公主的担忧依旧未曾断绝,迷路的人啊,你可愿意为我们寻找那走失的天鹅公主?如果愿意,我们不但愿意送你离开,而且在你把公主送回来之后,给予你应有的回报。”】 黎迦心说这安保多少有点问题啊,贵为公主说被偷走就偷走……天鹅公主刚出生……那不就是一颗蛋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早就变成番茄炒蛋……不,以这个副本世界的科技水平来看,更大的可能性是铁锅炖蛋…… “啊?可是……”黎迦作出犯难的样子,“我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子,而且……我一个人类,又怎么能让公主跟我一起离开呢?” 大天鹅摇摇头。 【“无需担心。我们的公主在蛋壳当中就化为了人类孩童的模样,而不管她在过去的十年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只需要看一眼她的后颈,那里一定有四枚羽毛的印记,那就是我们的小公主。”】 原来还有这种设定啊,不错,不然真的会开局变成铁锅炖蛋吧…… 【“至于公主愿不愿意与你离开,都不要紧,”】天鹅盯着黎迦,【“和我们订下契约的人类,就能够把我们的呼唤送到公主的身边,而那个时候,不管千山万水,她一定会回来的。”】 或许是因为天鹅的眼神太过非人,一刹那之间,黎迦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古怪的凉意。 片刻后他意识到凉意并非幻觉。大天鹅低下头来,嘴喙贴住他的额头,一触即分,四只翅膀在那瞬间展开,像一片密不透风的牢笼。 黎迦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好了,契约达成,】”大天鹅说,【“你现在立刻往你来时的方向走,只需要一个日出的时间,你就会回到人类的世界里了。”】 说着,大天鹅又轻盈地落回族群,而黎迦漫不经心地想,为什么它能有四只翅膀? 向前迈出一步,黎迦还想说点什么巩固一下演技,回头一看—— 粗壮的大树之间,水面之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连一片羽毛也没有留下。 第249章 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思考 第250章 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思考 水面倒映出黎迦孤零零的影子,不过黎迦也见怪不怪,只是继续往回走。 “下一个日出的时间”就是要一直走到早上的意思。雾气在水面蔓延,不至于让他看不见水里的黑色树木,以及漂浮的花朵。 而抬头望天,视线当中也存在一轮银色的,边缘被雾气柔化的银光。清冷的月光偶尔穿透雾气照在水面上,像一段段狭长的冰。 相当美丽,但是也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冰冷…… 黎迦按了按自己的小腿肚,行走时牵动水面,蓝色的小花随之波动,他稍微用力地掬水而起,一朵蓝色小花被他抓住,于是黎迦意识到这些细小的,随波摇曳的花瓣下面,都连着细细的根茎。 那些根茎也有着仿佛半透明的质感。黎迦再稍微用点力,根茎发出噗的一声,一个水泡往水面上升,而黎迦看着被拔出来的根茎底部,看见上面似乎黏附着一只像是动物的眼珠的东西。 “……”再仔细观察了一两秒钟,黎迦看见那半透明的植物根茎底部,也存在仿佛蓝色的细微血管一样的东西。 黎迦没有马上丢开这朵花,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然后低头看水面。 温和的冷光波动,黎迦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水里。 虽然在水中行走时感觉到了失温的前奏,但是,把头埋进其中的时候,却并不如黎迦想象中那样刺骨。周围的水像温柔的手指,拂过他的耳朵。 ……即使被溺毙在这样的地方,也不会产生什么怨气吧? 黎迦睁开双眼。 他看见水里的细沙,像白色的碎银。而这些细沙里,成片成片的眼珠不住开合,触感像一团团打结的果冻。当黎迦看过去时,那些黑点般的瞳仁视线便也直直地盯着黎迦。 他默默地把脸从水里拔出来。 被按摩稍微软化的小腿再一次变得冰冷时,雾气在黎迦眼前散开了。 他一回神,自己虽然还站在水里,但眼前已经出现了覆盖着草叶的土路,鸟鸣虫鸣的声音交错响起,阳光带着橙黄的颜色从树叶边缘照下来。 黎迦踏上岸边,再回头一遍,那些雾气已经消失了。 他曾经走了许久,差点两次失温的水道,现在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小小湖泊,湖泊里确实也有黑色的树干垂下水面,但上面长满了银色的树叶。 黎迦想起之前扒下来的蓝色小花,伸手掏兜,摸到了一手湿润。手指在光线下查看,那朵连着根茎和眼珠的蓝色小花,已经化成了漆黑的污水,甚至染透了衣服的一角。 除了那个契约之外,什么也带不走。 黎迦对此并不意外。 他在阳光的照耀里拧干了衣角,早晨的树木上布满露水,并不适合钻木取火,因此他仅仅把上衣脱掉,拧干水分之后擦了擦头发。 太阳的光芒倾斜一寸的时候,从土路的尽头驶出了马车。骨碌碌的车轮滚动碾过尚还湿润的地面,黎迦这时已经基本弄干了头发和衣服的大半部分,重新整理好了仪容之后,他上前一步,看着马车驶来的方向,刚要询问,就看见马车里的帘子被一只手拉开,从窗户里探出一张带着焦急和不耐的脸。 “找你半天了!莱恩!!” “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大伙儿就等你了!!” 黎迦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安静了半秒钟就赔笑道:“对不起啊,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来,再拖的话我们真的赶不上了!” 被扯进了马车,黎迦在对方的快言快语里找个角落坐下,差不多也听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找自己了。 对方名叫奥登,跟这个莱恩一样,都是村里的猎人,而且父母都已经去世。 村里猎人不少,大家围着山林水泽捕猎,将鹿皮贩到城里,换回各种生活用品,日子也过得去。 但是奥登并不满足于此,每一次商队路过,他都会上前询问城里的新闻,后来还专门带着熊皮熊胆去了城里一趟,回来后眼神里的光都不一样了,那一年的白色月份里,大家围着壁炉烘烤土豆,和烤肉升腾起的香味之中,就是奥登跟大家讲述城里来的新传闻时。 这一年大雪消融之后,奥登得到了新的消息。 ——皇城里的公主在梦里看见了一只美丽的天鹅,那天鹅令她茶饭不思,身形消瘦。爱子心切的老国王为此焦虑不已,直到女巫为他查看了星盘。 “那是独一无二的天鹅,万千目光集中于一身,羽毛洁白胜过最轻薄的新雪……只要公主见到那只天鹅,就一定能够认出来,只不过,只有公主可以分辨出来。” “据说,公主梦里的那只天鹅,一定会出现在她的眼前,但是,她等不了了,所以老国王悬赏所有人,只要能够带来天鹅的,即使不是那只梦里的天鹅,也会按照一只天鹅一大口袋粮食的价码奖励,还不要不合格的天鹅……而如果带来了那只天鹅的话,那么……” “就可以实现一个国王能力范围之内的愿望!” 奥登提议所有年轻的猎人一起组成猎队,去抓捕活天鹅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虽然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抓住的天鹅就一定是那只公主梦中的天鹅,但是,一大口袋粮食也比它们寻常打猎的收获要多了,所以没有人反对。 只是捕猎之中,猎人们当然也会做梦,想象一下如果自己抓到那独一无二的天鹅之后,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我的话……我要带着一家人去城里住!顿顿吃最好的饭,再也不打猎了!” “如果我在国王面前许愿的话,我就会跟他要一个官职……” 说来说去,猎人们闪动着新鲜欲望的目光便会照回奥登身上:“奥登,你是最先知道那个消息的,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会是娶公主吧?” 传闻中公主貌美无比,拥有能够让动物也看呆的双眼,她哀愁时让旁人也跟着揪心疼痛,喜悦时,连花朵也为之怒放…… “不,”奥登说,“我的话……我要当国王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猎人们哈哈笑着,彼此打闹之中,也没人当回事。这种话说出去不只是痴心妄想,而且更有篡位的嫌疑。 他们出发在上上个月。 猎人们本身的技巧不算落后,但是那个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陆,天鹅被捕杀得七七八八,任由他们再怎么努力,最后得到的猎物,也就每个人可以分到两只。 今天本来是约定一起沿着特别开设的道路去皇城交货的,平时通往皇城的路被黑森林掩盖,据说其中充斥着魔物,不开放给普通的猎户。因为那条悬赏,皇城那边来了大人,特意开了一条新的,更安全的通道过来。 但是出发之际,莱恩却不见了影踪。其他猎人不以为意,在山林里生存,也常常有被狼群咬死的。他们就开始商量莱恩那两只天鹅的份怎么分配了。 “但我才不相信,沿着这边的路找,果然看见了你的脚印,你的包也挂在树枝上……” 黎迦手中微微一沉,对方扔来的布包上打了几个补丁,一块帆布盖子连着绳结,他微笑一下:“谢谢你,奥登。” “客气的话少说,你耽误了大家好一会儿,到时候得想想怎么道歉吧。” 奥登顿了一会儿,才又说:“你到底去哪儿了?” 黎迦张口就来:“是这样的,我早上起来之后看见一个白影子飞过来,我怀疑那是一只落单的天鹅,立刻就往这边跑,结果……” 在奥登发亮的眼中,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的失望现实坐实。 “结果却发现那只天鹅中了箭,被等在湖边的另一拨人拿走了,见我上前来,还立刻弯弓搭箭对准了我……”黎迦做出一副回忆时略惊惶的样子,“我努力躲闪逃跑,还跌进了湖里,我的包应该就是逃跑的时候挂上去的吧,真是谢谢你。” 奥登听完之后有些愤懑,不过黎迦表示,那帮人抓了天鹅后就赶马车走了,脚程很快,自己没事,不如先回去和大伙儿汇合,何况那只天鹅中了箭,指不定还没到皇宫,就已经死了。 马车颠簸一阵,回到了一片扎营地里。粗制的帐篷围成一个略显疏落的圆形,中间就是关着天鹅们的笼子。 黎迦到的时候,其他猎人们基本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包好了,就剩下天鹅等着装车。看黎迦来了,一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上来拍拍黎迦的背,恭喜对方没死在狼嘴里。 而黎迦三言两语带过去,来到还没人动的帐篷前,看着大概属于自己的猎枪和火药,感觉相当陌生。 ……是不是之后出去了最好也学一学老式燧发枪之类的开枪方式…… 他慢吞吞把肉干水罐之类拿好,没忘记火种。 等出来之后,那些天鹅笼子已经被放在了新雇来的马车后方了。 为了公平起见,猎人们随意把天鹅两两分组,而分天鹅的人最后一个挑选笼子。 被抓来的那些天鹅们也有白有黑,甚至还有半大的天鹅。因为并非同时抓到的,被关得最久的天鹅已经在笼子里待了快六十天,此刻看过去,天鹅们羽毛凌乱,眼神萎靡,完全没有黎迦之前见过的那一大群天鹅般优雅美丽。 “我们不是公主,也分不出那只天鹅算是独一无二的,”奥登心烦意乱地挠挠头发,“总之,一个个来挑,先说好,如果真的有谁拿到那只独一无二的天鹅,也别心生妒忌,大家,怎么说也是一个村的兄弟……” 不心生妒忌是不可能的。黎迦在后面抄着手看奥登的表演。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这一拨萎靡的天鹅里会存在所谓独一无二的天鹅,如果真的这么容易就能够被选中,那谁还会愿意回归到之前的生活啊。 一定要说的话…… 他看了一眼被染黑的衣角。 黎迦觉得,也许那个要自己寻找的天鹅公主,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天鹅。 不过,对方现在是人形……说不定,所谓的梦也只是个幌子,背后另有隐情。 他并没忘记几个通关要求。 前有天鹅们的契约,现在得知了国王的悬赏,同村的猎人们也怀着一些希望…… 寻找遗失的天鹅公主,寻找独一无二的天鹅,还要杀死国王…… “阻止原本的故事结局”这一点,也要在了解原有的结局大概是什么之后才会更加胸有成竹。一般童话里,要跟国王进献珍宝或者响应号召的,确实是草根主角的范本,穷小子娶公主的故事可是多年以来依旧津津乐道的王道童话。 天鹅笼的分配结束了,黎迦一边上车,一边看着奥登拎起最后两笼被剩下的天鹅。只有他和黎迦是随意拿的,其他人都精挑细选,生怕自己忽略了某个独一无二的特征。 奥登的容貌确实称得上俊美,尤其是一头铺及后颈的红色头发,就像燃烧的火焰。而作为一个贫穷的猎户,既主持公正,还能服众,也愿意以身作则…… 搞不好,原本的故事就是从献上天鹅开始,然后看着奥登一步步从普通的穷小子真的变成国王的儿子,最后继承王国…… 奥登跟黎迦登上同一辆马车,前者在略显浑浊的空气里对黎迦笑笑:“你也很大气啊。”这说的就是挑天鹅的事情。黎迦不置可否,也只回以一个笑容。 如果那是原本的结局,在路上试试把奥登杀掉……不过也不一定能行。 黎迦觉得这几件事也许可以多线并行。 进献天鹅是要进皇城的,而根据女巫的预言,只有公主能够分辨那些天鹅的区别。 既然公主会在进献天鹅的时候现身——不管有多远,那么人设是“爱子心切”的老国王也必定会在。 虽然说……“杀死国王”稍微有点语焉不详,杀死现在的国王还是之后的国王?杀死天鹅的国王还是人类的国王?这其中可操作性太强了。 不过大不了都杀了,一次性解决问题。 黎迦往车厢上靠了一靠,听见奥登哼唱从城里的吟游诗人那边学来的歌谣。 “我独一无二的爱人,徜徉在日影兰盛开的路上……” “天鹅的羽毛,太阳的荣光,雄狮的心脏,都比不上爱人回头的微笑……” “爱人啊,爱人,你是否还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