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武侯穿越宋哲宗》 第一章 何薄于我 公元二三四年秋,五丈原。 黄昏将近,残阳如血,蜀汉中军大帐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 汉丞相诸葛亮在弥留之际屏退左右,只留下姜维送自己最后一程。 身后之事已然安排妥当,他相信刘禅及众位同僚必然会按他最后的遗嘱行事,姜维也必然会坚持他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宏愿。 可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旧不愿闭眼,无他,自己这一去,所谓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只能是一句空话了。 他和昭烈皇帝共同创下的基业最多也就止步于此。而自他之后汉中、益州终究会被曹魏步步蚕食。 汉终将成为过眼云烟。 回想过往,他与昭烈皇帝欲申大义于天下,可到头来不过落得双双抱憾而亡,这等结局让人如何心甘? 而如果自己可以再活十年,凭借在陇右驻军屯田的举措,大军粮草无忧,拿下长安进取洛阳未为不可。 哪怕是多活五年,也可奋力一搏。 可是病来如山倒,竟然功业未成就要随先帝而去! 诸葛亮长叹一声,“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纵然如他这等天纵奇才,在生死面前也是众生平等,随着他的这声长叹,最后一点生机也渐渐消散,他就要离开这个无比眷恋又充满遗憾的世界了。 他疲惫又无奈的闭上眼睛,生平之事如走马灯一般快速在脑海中闪过,他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幼年就随叔父诸葛玄到豫章郡就任,后叔父弃袁术投奔刘表,时年十五岁的他又独自带着幼弟诸葛均往奔荆州。 不过一年,独自固守西城的叔父在内外交困下被乱民所杀,他们兄弟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而叔父已死,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居住在刘表安排的馆驿,他不得不再次带着弟弟继续到别处讨生活。 那时流亡荆州的士人极多,在长辈故旧的推荐下,他和弟弟赶往南阳隆中躬耕薄田以作生计。 在去往隆中的途中,适逢大雨,兄弟二人慌忙躲进山脚下的一处庙宇。 这些已然是三十多年的旧事,在诸葛亮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实在是太过平凡的一件事。 但在生命的最后,他的思绪却忽然停在了他们兄弟避雨的那一刻,然后他整个人都好像融入到了记忆里。 这些记忆也似乎已经不再是记忆,而是眼下正在发生的无比真切的事。 这破庙前后不过十多步,左右不过二十步,原本的记忆中供奉的塑像已然破损,难以辨清是哪尊神。 但当诸葛亮真切的感觉到自己回到三十多年前之后,他再看向塑像,却是太平道和天师道所尊崇的最高神——太上老君。 他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摇了摇头再看时,那塑像却又一分为三,连带着他整个人似乎也一分为三,随后这方天地就开始剧烈晃动,前尘往事在这不知何故的晃动中渐渐归于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亮渐渐在混沌中苏醒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华服,头戴高翅珍珠冠的老妇人。她正坐在床前关切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则躺在床上。 这老妇人见他醒来十分高兴,“醒了醒了,煦儿终于醒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张御医啊!让他赶紧来瞧瞧官家恢复的怎么样?”老妇人侧身吩咐侍从,不怒自威。 诸葛亮从老妇人身上移开,环顾四周,发现他似乎身在一处大殿之中,仅从所在房间便可窥见这大殿金碧辉煌,气宇恢宏,仿佛置身于洛阳盛汉的皇家宫殿。 而他所听到的御医似乎也验证了这是一处皇家殿宇,至于是不是在洛阳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他有一点不解,这官家是什么称谓?所指是何人? 官家醒了,而他刚睁开双眼,这官家莫不是指自己? 诸葛亮此刻很是错愕,当然亦非常吃惊,却并没有慌乱。破庙最后的记忆让他隐约联想到了什么,只是可惜此时的武侯已然忘却了之后发生在隆中的三顾茅庐,乃至于三足鼎立,六出祁山。 他此时是货真价实的十六岁少年。 少年的想象力仅仅是他在破庙昏倒后是不是被人救了?他是不是在洛阳?不,应该说是不是在许都,而且被误认为什么官家? 还有自家弟弟诸葛均哪里去了? 他想坐起身,却被匆忙赶来的张御医按住了胸膛,“官家切不可轻动,容臣先把把脉。” 诸葛亮被动的伸出手,却明白了官家还真是自己。 张御医国字脸五六十岁的样子,神情本来很是凝重,想来所谓的官家病情不轻,这也是他不敢让其轻动的主要原因。 但凝重的表情没有持续太久,仅仅把脉片刻就被震惊和喜悦所取代。 只所以震惊,要从这位官家所患之病——肺痨说起,肺痨也就是后世的肺结核,这病虽然可以靠调养身体缓解,却非常难以根除,一旦病情加重,那基本也就命不久矣。 官家此次发病虽还不足以致命,但肺痨已经侵害身体多年,这时纵然能一时救治,也是难以长寿的结局。 说不得这位官家英年早逝也是可能的。 然而,从他给陛下服药算起,这不过一个多时辰,肺痨这等顽疾居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乃至于身体的健康程度都有不小的提升。 这违背了他所知道的医学常识,甚至可以说是见了鬼了,他不震惊才怪。 至于喜悦当然是官家病情缓解,他不但不会被太皇太后责罚,还立下大功一件。 “怎样?官家恢复的如何?”身穿华服的老妇人也就是太皇太后,眼见太医摸着少年天子的手腕表情变幻,却不说一个字,一时有些着急了,不由出口询问。 “回禀太后,官家他受天命庇佑,身体已然无碍,顽疾药到病除,身体加以调养,必不会再犯。”张御医激动得花白胡子都不住颤抖。 这下轮到太皇太后震惊了,官家是她一手扶上位的孙儿赵煦,赵煦自幼就体弱,染上肺痨之后隔个一年半载总会病倒一次,这不前天他就感了风寒,咳嗽不止甚至还咳出血来。 久治不愈的顽疾这就药到病除了? “张御医,你莫不是贪图功劳在欺骗老身?”这太皇太后乃是当今官家赵煦祖母,先皇神宗朝高太后高滔滔,此时官家年幼,朝堂诸事皆决于高太后。高太后年愈甲子,对于孙子所患之肺痨如何会没点认识,所谓必不再犯,在她看来自然是欺上邀功。 高太后这声质问纵然语气平淡,但在张御医听来几乎也和催命符一般了,为了确认不是他一时诊错,他赶忙又去重新把脉。 好在官家脉象平稳,甚至可以用稳健形容,确实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禀太后,臣绝不是为了邀功,官家他确实是已然药到病除身体康健。”张御医这下有了底气,说的斩钉截铁。 高太后见张御医如此,又看向苏醒的官家,只见他面色红润,比之前苍白的病态模样不知好了多少,开始信了御医的诊断,心中大喜过望。 她之前一直担心官家会因肺痨而短命那样不免会朝局动荡,如今如果果真药到病除,那真是社稷之福,赵宋之福。 高太后随即赏赐张御医百金外加府邸一座,然后便坐在赵煦榻前握住他的手。 “煦儿,祖母一直忙于政务无暇照顾你,又因你身体孱弱,只让吕公着和苏轼这些侍读多加看护,不敢多布置学业,如今你身体若真是大有恢复可要多加努力,我年事已高,祖宗基业天下社稷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高太后这番话情真意切,同样语重心长。 少年官家如今年方十六正处于叛逆期,对她不肯还政私底下渐有不满,一向和谐的祖孙关系也开始有了间隙。 然而,事实上并非她不疼孙儿,也不是自身贪恋权利,而是官家身体孱弱加之很多方面并不成熟,对于如今的朝政措施颇有微词。 她担心此时还政必然朝局动荡,她希望少年官家能更快的成长,然后再寻找合适的时机让他临朝听政。 换做以前的赵煦这会多半是表面附和,内心颇不以为然的。但此时龙榻上的“赵煦”或者说是少年诸葛亮听了这番话却是重重颔首,“皇祖母尽可放心理政,煦儿这里不必担心,我不会懈怠,一定努力学习,将来把祖宗基业发扬光大。” 赵煦认真的回答让高太后内心更加宽慰,亲眼看着官家用过膳,又吩咐内侍好生照顾官家才起驾离开。 太皇太后离开后,“赵煦”屏退左右,他想一个人静一静。这会天色已然全暗了,不远处的烛台透着忽明忽暗的亮光。 他枯坐在床头,内心十分复杂,大约猜到了自己在老君庙有了什么奇遇,来了未知的世界,未知的年代。至于身份是什么官家,而所谓的官家不难猜出就是天子。 只是眼下天子尚未理政,一切皆有太皇太后总揽罢了。 他自幼博览群书,少怀大志,以管仲、乐毅为榜样,要出将入相,伸大义于天下。 如今一朝穿越却为受制于人的少年天子,不知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还是茫茫人世,独降大任于斯人也? 第二章 朝会 元佑六年秋,八月末的早上,五更的鼓锣声稍过,整个汴梁城就开始活络起来,人间烟火气从皇城蔓延到市井间的大街小巷。 当然也可以说从市井间蔓延到皇城。 总之,天地间最庞大的一座雄城,百万人口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忙碌了起来。 市井商贩们要开启一天的营生,尤其是贩卖早点的小贩这会更要争分夺秒。寻常百姓家则是催促自家儿郎起床读书,所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又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总之读书是这个时代最清贵的事,万万耽误不得。 官员们这时也不得不离开妻妾们的温柔乡,因为这会得赶紧着朝服要去皇城上早朝。 这还得是住在内城或者离皇城比较近的,如果住在外城,那说不得五更鼓响的时候,人已经在赶往皇城的路上了。 苏轼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现年已经五十五岁的苏学士已然经历宦海浮沉,他历任杭州、密州、湖州、徐州、颍州等多地,可谓是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对于这次被征调回京,他本也没有过多的期望,在汴梁这些时日,如他所见所谓新党旧党之争比他外放时不遑多让,如此内耗,朝局能稳定那真见了鬼了。 他这个反对新政又对旧党掀起党争持反对意见的“不新不旧”之人,在这偌大朝堂哪有什么立锥之地!征调回京却并未安排新职不就是明证? 无官无职的苏学士本不用去上朝,不过高太后更加重视官家的教育了,念他做过侍读学士,这些日子让他重操旧业,去引导官家读书。 说实话,这一度让本来无欲无求的苏轼有了莫大的兴致,或者说是爆发了青年时代的激情。 话说哪个人不好为人师呢?教导的对象又是官家,自己的从政理念在这复杂的朝堂无法也没有能力施展,若能借官家之手代为实现,那岂不美哉? 何况他之前就做过官家的启蒙老师,官家自幼就很是聪慧,如今年方十五六,太皇太后即将还政,不正是天赐良机? 只是,这股激情没有持续太久,苏轼到皇家讲堂赫然发现官家自大病之后换了一个人一般,聪慧是更聪慧了,可似乎也老成了很多。 当你跟他谈官场、谈朝政的时候,总能隐隐感知得到对方觉得自己幼稚,官家似乎更愿意跟自己谈诗词,谈文章,谈古往今来的历史,谈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轶事,甚至于谈饮食。 所谓的君王之道、施政理念越来越边缘化。 如此这般不过七八日,苏轼好为人师的劲头也随之如东流之江水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阅人无数的苏学士却开始对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官家本人有了莫大的兴趣。 这源于三日前的午时,当时他出恭归来,只见那少年天子伏在案前,望西南方怆然而泪下,神情之悲痛让他这个旁观者都心神悸动。 他小心翼翼上前,“官家……莫不是有什么伤心事?何故独自落泪?” 少年官家却只是怅然一叹,“苏学士,你说自古忧国之士,哪个不是千古伤心之人?” 苏轼闻言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这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等他再看向官家时,却见那个少年已然合上三国志,拿起了前宰执司马光所编撰的资治通鉴。 而那个方才还怆然泪下的少年天子这会已然能跟他开玩笑说这资治通鉴的考证不太严谨,多有疏漏和错误之处。 当然他只当官家这些是玩笑话,难不成论在史学上的学识,那活了六十七的老学究司马光还不如读书没几年的少年人? 不过这次午时小插曲,让苏轼觉得少年天子如同无解的千古棋局一般,十分吸引人,让你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这些日子他就时不时的会想官家说自己是忧国之士,乃至于千古伤心之人,可明明是一国之天子,对朝局对时政,乃至于对这方面的书籍却都不去了解,反而对史籍、诗集乃至于神州各地的轶事十分上心。 忧国忧在哪里了? 只是官家当时的神态却是那般的伤心,这做不得假的。 再说朝堂听政时,官家一反常态对太皇太后百依百顺,对内阁宰执礼貌有加,私下也毫无怨言,无任何不快。 这和大病之前,对太皇太后和宰执们不肯还政颇为不满,可谓是大相径庭啊! 对于时局的关注点他也总与常人不同,若是朝廷内部的事,一般他都不会在意,更不会插手。 但涉及契丹和西夏,他不仅会拿笔记下来,还会私下向自己打听乃至于多方询问,涉及朝廷对这些外族的态度,他朝会后还会觐见祖母提醒太皇太后对外族定要强硬丝毫不让。 对于太皇太后是否采纳,他又似乎并不在意。 这时代的大臣们,哪怕是苏轼本人对于辽国和西夏其实都不怎么放心上的。 同辽国已经和平共处多年,偶有摩擦那也不值一提,至于西夏时有战端是不假,但大宋想要灭了西夏也不可能,这些年多次征讨无果不就是明证? 至于西夏有什么大威胁那也不存在,边陲小国想吞华夏,痴人说梦。 包括他在内的士大夫都更在乎大宋的核心区域,以及如今内部的新旧党争。 少年官家偶尔表现出的姿态却与众不同,似乎对辽和西夏欲除之而后快。甚至对于西域这片早脱离中原王朝掌控的广大区域都兴趣盎然。 前几天天功课结束,官家就托付他打探西域这时的局势如何。 尽管没有说其他的,可苏轼已然隐约感受到官家有重振汉唐雄风,驱除四夷的大志向。 这让一向豪迈的大学士既振奋又忐忑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秦皇汉武那般的雄主,试问那个有志之士不为此振奋?至于忐忑,当然是大宋积弱已久,别说驱除四夷,实际仅能自保。 遇到雄才大略的官家不知是福是祸啊! 苏轼骑马从外城到内城再到皇城,终于还是在五更三刻前赶到垂拱殿。 这时满朝朱紫多已汇集完毕,大宋所谓的朝会就要开始了。 垂拱殿正中自然是官家龙椅,这时少年天子赵煦正襟危坐,姿态端然,两侧自有内侍侍立左右。 官家左下方又有一文案,那就是官家侍读他苏轼的位置,他负责将朝会的大小事梳理记述下来,以供官家朝会后察看。 只是他知道官家从来是不看的,反正从他就职以来官家是不看的,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官家记忆力惊人,朝会听一遍便不会忘,也就不需要再看。不过他作为侍读学士不敢怠慢也就是了,事无巨细都会写下来从无纰漏。 官家东侧的小殿内有竹制的帘子垂下,里面坐着太皇太后,那里也就是太后临朝听政的地方。 这次朝会所议之事仍多为元佑更化也就是黜除新法,排斥“王党”那些事。 这些新旧之争,乃至人事任留,官家表情平静未发一言,全有太皇太后一言决之。甚至高太后询问他的意见,也只有一句全凭皇祖母安排,神态恭顺全无怨怼。 终于,这时枢密院呈报了一件与西夏有关的军事奏报,乃是鄜延路都监李仪等人于夜间出兵,与西夏发生冲突,不幸战死。 中书省和枢密院初步议定李仪未得令而出兵不和朝廷法度,虽然为国捐躯,但不应该提倡,也不应加以赠官以示警醒。 所谓赠官,也就是朝廷对功臣的先人或本人死后追封爵位官职,以示肯定和尊崇。 这对李仪本人而言算是无功无过,但李仪以下各级将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以有过无功论处各降一级。 高太后同意各宰执的处理,然后习惯性问官家的意见。 在场之人均以为官家也会点头,因为这处理合乎朝廷法度,挑不出毛病来,何况官家如今和太皇太后愈发和睦,对太皇太后的批示几无异议。 这满朝朱紫恐怕也只有苏轼这个闲散人员知道少年天子肯定要反对。 在私底下谈及西夏时,官家对司马光将收复的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割让给西夏,以图安稳一时大为光火,甚至痛批司马光腐朽懦弱。 这鄜延路都监李仪虽未得令而出兵,但终究为国而死,不赠官可以理解,反而处罚下级一应将官,对外强硬的官家绝不能忍。 果然,官家起身先向太皇太后行礼,再面对众臣,“皇祖母、众卿,此事若是如此处理只怕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啊!”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闻言踱步而出,拱手道:“回禀官家,李仪李都监与夏人力战而死确实令人惋惜,可无调令而出兵有违法度,不予赠官合情合理。倘若过分优待,之后恐怕会生出不少乱子来。” 赵煦看向胡须花白的中书省宰相,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身份,片刻之后才道:“范卿所言颇有道理,但我以为此事还需查明原委,也就是李都监为何要夜间出兵,出兵的目的是什么?查清这些再论赏罚之事犹未晚也。 “至于范卿所言无令而出兵就一定要处罚,那试问眼下冬季将至,那帮夏人为了过冬入境劫掠,李都监带兵追赶,因此不幸战死,这算是违背了法度吗?” 一众大臣显然明白官家的意思,有人出列正欲争辩无令不得出兵是本朝惯例,无令就是无令。 少年天子却并不给他们机会,接着道:“这如果都算是违背法度,那只能说我们眼下这法度它不严谨不适用,要更改了。要知道边疆战事形势复杂,如果事事请示,等待军令,必然贻误战机,放纵贼人。这等法度不要也罢。那么话说回来,如果李都监在这般情况下出兵不算违背法度,追击劫掠之贼而战死,那算不算是有功之臣?该不该予以赠官呢?” 这番话下来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要知道这满堂朱紫几乎十成十都是文人进士出身,谁会站在边境都监的角度,军事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再加上元佑更化以来朝堂上可不止旧党排斥新党,对西夏的政策那也是愈发的软化,割土求和的事前几年不就有。朝廷不欲对西夏轻启战端,那么对李仪越境之事的处理可不就是这么教条化? 官家这番话在主和或者是守旧的朝堂似乎是没道理,可若是去辩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口子。这下子让太皇太后和一众朝臣们不适起来,元佑年以来都不曾有过这等不适。 第三章 新与旧,内与外 朝会多少有些不欢而散,当然,说是不欢而散或许有些夸张了。但让范纯仁等一众老臣感受到官家的锋芒倒是真的,让他们心情有些郁结也是真的,太皇太后有些不习惯更是真的。 毕竟临朝听政以来,朝中大小事都是她和中书省、枢密院做决断,已经成了惯例。 这时候少年官家跳出来说你们不能这么做,很突兀,但这举动又完全合情合理合法,你不习惯似乎也只能自己克服。 谁让他是天子是官家,而且眼见着是已经长大了。 高太后怀着复杂的心情赞同了官家,下令枢密院要把此次都监李仪越境战斗的前因后果查清楚,至于如何处理就等调查出结果再做赏罚。 朝会后,侍读学士苏轼整理好朝会记录还没来得及跟上年轻的官家就被太后身边的刘押班请到了宝慈宫。 宝慈宫在大内,也就是皇城的内宅是皇家女眷居住和生活的地方,通常朝廷的官员是不被允许进入的,高太后垂帘听政以来接见大臣一般都在文德殿。 先帝神宗在位,文德殿就是召见亲近的顾问与大臣地方。 苏轼有点疑惑,高太后为何一反常态要在内宫召见他。 宝慈宫所处的位置要穿过整个前殿,还要再往里去,和朝会的垂拱殿颇有点距离。 “刘押班,太皇太后每天也是这么步行上朝吗?”苏轼走在深宫间的甬道上问道。 刘押班是服侍太皇太后多年的老太监,英宗朝入宫,神宗朝时渐渐成了当时晋升为太后的高滔滔的亲信之人。 “怎么不是呢?太皇太后素来节俭又体恤我们这些下属,就是年逾甲子也不坐软轿,任是风吹雨打也要步行上朝。” 苏轼微微颔首,对高太后愈发的敬重了,在先帝神宗朝时就有耳闻说神宗想为她修建一座更大的宫殿,但高太后以久住宝慈宫不想搬迁为由拒绝了,还劝神宗不要大兴土木,当以身作则推行节俭。 终于,两人穿过重重宫殿来到了宝慈宫。 高太后在退朝后不过比苏轼他们多离开了半刻钟,这会也是刚到不久,她示意苏轼不必拘束,不用在乎什么礼节,随意就坐。 宝慈宫的装饰很素,甚至说得上陈旧,所有桌椅、文案、烛台都有不少年份了,尽管侍从和宫女们收拾的很整洁,可文案上的裂痕和烛台上擦不净的铜绿都是岁月的痕迹。 “不知太皇太后召臣来所为何事?”苏轼感慨高太后果然是廉洁奉公之余,对于她为何要在此地召见自己这个外臣索性也就直接开口询问。 高太后沉吟片刻,反而问道:“官家大病之后,你侍读官家已有七八天,对官家前后的变化有什么看法?” 苏轼猜到多半与官家在朝会的表现有关,但他在官家大病前接触不多,若说有什么变化,他可能总结的并不准确。 “似乎更加聪慧,更加努力了。” 他本想加上更加老成,可用老成形容官家似乎不太合适。 “仅仅是这些吗?”高太后追问。 苏轼踌躇了一下,他知道高太后要问的是什么,官家病前对于垂帘听政的高太后和执政的中书省枢密院等重臣颇有微词,有传言说官家甚至说朝会他只能看到一众大臣的背影和屁股,这不满情绪已经溢于言表了。 还有一种说法,说官家因为这些的缘故,对于“王党”反而颇有好感,大有亲政之后要推行新政的架势。 但是在大病之后一切都变了,官家对太后反而更亲近,他本身对朝堂的新旧党争也殊无兴趣,一头扎进史籍,另外也开始研究周边游牧民族。 苏学士很难判断这是不是官家迫于太后威势,选择隐忍而韬光养晦,等待有利时机再一朝发难。 只是这些涉及她们祖孙间的皇家内事,他一个外臣适合摊开来说吗? “苏学士不必忌讳,老身对于乌台诗案这种事也是极反对的。”高太后看出苏轼的顾虑,索性直言。 乌台诗案发生在神宗朝,可谓是苏轼一生的最大拐点。 所谓乌台也就是御史台,据《汉书·薛宣朱博传》记载,御史台中有柏树,野乌鸦数千栖居其上,故称御史台为“乌台”,亦称“柏台”。 元丰二年(1079年),时任御史的何正臣等人上表弹劾苏轼,奏苏轼到知湖州就任后谢恩的上表中,用语暗藏讥刺朝政,然后就牵连出大量苏轼诗文为证。 这件事牵连很广,包括当时的王诜、李清臣、司马光和黄庭坚等知名人士和朝廷重臣。 苏轼本人对当时的新政如涉嫌朝廷放贷的青苗法、两浙路严苛的食盐专卖法、鼓励人告密的手实法等算是非常反感,于是就形诸吟咏,对新法实行过程中出现的弊端进行批评和讽谏。 这事是有的,但是乌台诗案中很多诗词都是牵强附会,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字狱了。 苏轼在御史台监狱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为此甚至差点身首异处,最终在众多官员上书求情,本朝又没有杀士大夫的先例的情况下,才免去一死,贬为黄州团练。 名噪一时的大学士自乌台诗案始说是性情大变也不为过。所做诗词从开始的“致君尧舜”的豪放超逸,转变为寄情山水,回归自然。 高太后在乌台诗案时虽是皇太后,但也是没有执政权的后宫妇人,对乌台诗案有所耳闻,却徒呼奈何。 她这时候提及此事旨在表明态度,她的家事是国事,而议论国事乃至于批评朝政都是她可以接受的。 苏轼沉吟好一会,终于开口,“官家他自大病之后确实判若两人,但要臣来说这无论是对于太后还是朝廷而言都是好事。” “此话怎讲?”高太后不解。 苏轼起身拱手,侃侃而谈,“官家大病之后十分勤奋,一天大概有八九个时辰都在读书或者跟臣谈论万里疆土,奋然向上之心,臣年少最刻苦之时都望尘莫及,这是其一。 “其二,官家倒是也跟我讨要过王公所推行的新法,看了一遍就抛到一旁再不翻阅,可见对新政并不赞同,反而说太后节俭以身作则,是为榜样。 “其三,官家推崇古时英雄,眼界开阔,隐有重振汉唐雄风之志向。所谓新旧之争,也许在官家看来倒像是两小儿互殴,他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官家的关注点,臣大胆猜测不在内,而在外,他立足大宋,而俯视天下,有驱除四夷,横扫六合之雄姿。 “太后,试问这等官家,是不是太后之福大宋之福?” 苏学士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酣畅淋漓,作为这些日子官家最亲近的人,眼瞅着官家的变化和不少令人疑惑之处,他无人可诉说和吐槽,借这机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猜测一股脑抛出,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种快意。 至于太皇太后和官家之间复杂但其实相对也简单的矛盾和羁绊,他看得没那么分明,但也知道太后一心为公之心。她总不至于为此处罚自己,这些话也不至于疏远了他们祖孙的关系。 但显然,我们的苏学士想得还是简单了。 太皇太后听完没有太多表情波动,苏轼的一些话验证了她的某些看法,官家懂事了,可某些方面起来的却太快了。 要驱除四夷横扫六合哪里那么简单。 她挥手示意苏学士可先行离开,她要消化一下这么一段话,或者说是官家的这些变化。 “煦儿这是得祖宗庇佑,还是受了什么蛊惑?” 以太皇太后看来,若能安定内部,使官吏清廉,百姓安定已经算是有为之能君,至于秦皇汉武那样的功绩,没敢想过,也不希望官家去想。 本朝开国以来,太宗皇帝两次伐辽,甚至曾御驾亲征,可都落得大败而归,甚至险些丧命。自此开启大宋对外战争胜少败多,乃至于一度闻辽色变的屈辱历史。 到了西夏立国,这个人口不过两三百万,连东西两京都比不过的边陲小国都一度让大宋吃瘪,这是不堪可也是事实。 连番的败仗让人口过亿的大宋王朝从上到下都开始接受了军事羸弱的事实。所谓建功立业、开疆拓土成了各级官员都避讳的词语。 高滔滔认为官家有这方面心思也许并不是好事,这可不是她的妇人之见,也绝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而是一百多年来被无数次验证的事实——轻启刀兵只会招致失败,带来动荡。 太皇太后手扶额头长叹一声,决定这两日亲自去看一下官家都在忙些什么,读得什么书。 午后三刻,中书省侍郎范纯仁上书来报,经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询问鄜延路来京人员,鄜延路都监李仪确系是夏人劫掠时出兵交战,为追回被劫走的百姓、牲畜和粮食,这才深入夏境,不幸战死,两位宰执询问这事当如何处理。 高滔滔起身道:“这事与官家所料分毫不差,你们去通知中书侍郎让他们随老身一起到福宁殿,这事让官家亲自处理。” 福宁殿在朝会之所垂拱殿后方,是官家居住和读书的地方。 而此时的少年天子正一边看苏学士呈上的他所调查的西域局势和轶闻,一边询问苏学士西域脱离掌控有多久了。 第四章 化外之民 “自西晋八王之乱西域实际就被中原王朝放弃了,这八九百年除了盛唐有效控制过百年,西域绝大部分时间都与我们中原王朝算不得隶属关系。如今北有辽国,西有西夏,想要收回更是难如登天。”苏轼对此颇有一番感慨。 赵煦也叹了口气说道:“只能说这罪魁祸首是司马老贼,他们一家三代只为篡魏立晋,偏偏子孙无能,搞出八王之乱这种蠢事,致使胡人乱华,中原板荡。最后中原衣冠南渡居然又不思进取偏安江南一隅,为这四百年的乱世开了个坏头。” 苏轼自然是认同的,西晋是几百年乱世的祸因也是历朝史学之公认,“官家所言极是,要说这司马家虽然最终使三国归晋,创建了大一统王朝。可也是最烂的大一统,汉武帝施行的推恩令为解决藩王问题提供了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惜司马家多是庸才,居然分封了一众有实权的藩王,真是荒唐又可笑。” “苏学士这就是以君子之心去猜度司马家的小人了,自司马懿始哪一个不是擅长权斗又不思建设的奸邪小人?奸邪小人的心思不能用常理度之。”话说赵煦也就是武侯自打知道三国归晋这一结局后,对司马家三代那是愈发的没有好感,看史籍上八王之乱进而五胡乱华时,那真是拍案而起,怒骂他们是小人窃国终使家国民族有覆巢之危。 “官家此话怎讲?”苏轼看赵煦怒气勃发,一时有些不解怒气何来,便是谈到汉民族历史上最屈辱的时段,也不至于看上去一副要跳起来打人的样子吧! 说自己是君子,司马家数代俱是小人…… 赵煦深吸口气,心情平复了些许,“我们就拿司马炎分封诸王来说。不是他有多昏庸,而是这孙子清楚他们一家三代是如何窃国的,对世家大族出身的众文臣武将十分不放心,这才分封这些个拥有实权的宗姓王,想靠着皇家宗室来制衡乃至于压制群臣。殊不知这做法实在愚蠢至极。 “周天子分封诸侯,致使天子威仪不在,始有春秋战国。高祖吕后大肆犒赏子孙,不过数十年,中央便不能调动地方,酿成七王之乱。 “汉武帝颁布推恩令,终于从根上解决了藩王、诸侯之问题。司马炎以小子之心猜度天下群臣,为一家之私倒行逆施,再封诸王。如果他的儿子有些能耐暂时压得住那倒也罢了,偏偏他选的储君是个智障。明知是智障又因宠妃的枕边话迟迟不肯更立储君。这就是自私加优柔寡断。司马家终被灭族,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西晋那段历史确实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苏轼也常常和朋友、同僚谈到这些,如果分封诸王的原因是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那册立智障太子,那简直是让人无语且根本无法理解。 “关于智障皇帝,后来有说晋武帝司马炎其实是看中了智障太子司马衷的儿子司马遹。这司马遹长相和司马炎十分相像,且聪慧异常,说是有其祖父司马懿之风。司马炎实际上是把司马遹作为隔代储君培养的。”苏轼也是博学之人,对历史典故和一些冷门边角料也是信手拈来。 赵煦冷笑一声,“司马炎眼光不错,这厮不修德业,奢侈残暴,确实是他们司马家的作风。” 苏轼闻言不由一笑,思忖官家对司马家可真是“情有独钟”了。 “这一番论古今兴亡,把话都扯远了。要说这西域自安史之乱三百多年来被横隔关外,成了化外之地,其诸族百姓也成了化外之民。”苏轼昨天收集西域局势时从一个自称亡国的于阗国后裔商人那里获得了大量秘闻,关于于阗王国诸族被一帮自西方而来的蛮族屠戮,以致国灭的史料。 至于那个所谓的蛮族就是是喀喇汗王朝。 其实说起来大宋立国以来和西域时有联系,公元九六零年,宋太祖赵匡胤统一中原大部后,于阗王国李圣天就立刻遣使抵达中原,向宋太祖表示祝贺和归属之意,并进贡各种玉器等,此后双方使者、僧侣、商人往来频繁。 这个李圣天并非是汉人,而是西域胡人尉迟婆跋,在大唐灭亡后,中原各种势力割据混战,尉迟婆跋在西域继位为于阗王,他自称是“唐之宗属”,并以唐朝国姓李氏为姓,取名李圣天。 李圣天的祖上尉迟氏是汉唐以来一直执政于阗的王族,《后汉书·西域传》就有记载,于阗王名“位侍”,也就是就是尉迟的异译。 《北史?于阗传》中的记载则是:“自高昌以西,诸国等人,深目高鼻。惟此一国,貌不甚胡,颇类华夏。“可见自汉代以来汉文化对于阗王国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尉迟氏家族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基本上控制着于阗政权,他们汉化严重,历来都有皈依之心。而尉迟氏后人李圣天对宋太祖的朝贡和归顺,也表达了这个西域王国对中原王朝可以重新管辖西域,划立秩序的渴望。 可惜大宋令他们失望了,大宋可是连北方屏障幽州都无法收复的,阻隔在西方的边陲小国西夏都敢屡屡挑衅,这等羸弱又谈何孤悬在千万里之外的西域呢? “官家,这是一个西域商人的口述,至于真假臣暂时也无法考证,本想等勘验是否真实再呈上。但想到官家这些时日埋头史籍,或许有不一样的见解。”苏轼呈上昨晚他整理了大半夜的一小卷文档。 赵煦在书案上摊开,只见一页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怕有万字。 “苏学士辛苦了,待我看过之后再与你探讨其真实性。”官家当下便俯首书案心无旁鹭的看起来。 苏轼看着如此认真的官家,心里一时有些忐忑,有点后悔把这文档交出来。 只因上面的记述颇为悲壮,如今官家对异族的态度怕是要火上浇油了。 那个自称于阗后裔的商人应该不止是于阗后裔,很可能还是于阗王室后裔。他口述的内容是李圣天及其子尉迟苏拉也就是李从德与西方野蛮人喀喇汗王朝的斗争史。 也可以说是于阗王国的灭国史。 喀喇汗王朝和于阗王国的战争发生在大宋建隆三年(962年),是伊思兰对于阗王国发起的宗教圣战加侵略战争。 对方来势汹汹,为了取得中原王朝和当时孤悬在河西沙州的汉人割据政权归义军的支持,李圣天派遣使者不远千里到敦煌和汴梁城求援。 于阗国的三位王子几乎都是上路出使敦煌和东京汴梁城。 但当时宋太祖尚未完成统一,北有契丹人掌控的幽云十六州,西有北汉,在军事上无法给予于阗国任何授助,只能派遣一支一百余人的佛教僧侣团出使西域给于阗李氏王朝在政治上的支持。 当时于阗王国佛教隆盛,疆土西南抵葱岭与婆罗门相接,东至阿尔金山。南接吐蕃,相去三千里,算是西域大国。 但由于土地贫瘠,人口却偏少,户籍不过数万,精兵亦不过两万,即便加上不远千里支援而来的归义军能战之兵也超不过三万。 而喀喇汗王朝举倾国之兵而来,加上众穆思林志愿军的加盟兵锋之盛远超十万。 然而,敌方大军压境,众寡悬殊,李圣天却凛然不惧,他自称中国守臣,多次挫败喀喇汗王朝大军,还亲率部属乘胜追击,一度占领喀喇汗王朝都城喀什噶尔,杀死喀喇汗王朝汗王阿里·阿尔斯兰汗。 不过当时西域的局势复杂,喀喇汗王朝实际上是伊思兰教东扩的据点,在首次战败之后各穆思林王国纷纷派出圣战者前往西域参战。 伊思兰教派遣贾拉里丁·穆哈提率领两万名精锐远征军前往疏勒(今伊犁),并沿途招募穆思林志愿军。穆哈提的头衔是“秦总督”,秦也代指中国。其部下有从伊思兰圣地麦加来的四位大伊玛目(宗教领袖、率领者),这些几乎是伊思兰哈立发王朝所能动用的全部精锐了。为了振奋军心喀喇汗王朝汗王甚至被伊思兰教主授桃花石汗(大秦王)的称号。 随着沿途穆思林志愿军的加入,伊思兰大军抵达疏勒时兵力已达十四万,是于阗王国和归义军联军的六七倍。 李圣天眼见敌众我寡,于是采用避其锋芒,引敌深入的战术,在被伊思兰教徒称为“殉葬者岭”的地方设伏,大败伊思兰联军,“秦总督”和四大伊玛目全部战死。 不过此战之后于阗王国亦受重创,实力大减,自称中国守臣的李氏父子无法获得来自中原王朝的任何实质性援助,而喀喇汗王朝却有穆思林的倾力支援,攻守之势易也。 陷入困境的于阗王国甚至还被党项人落井下石,他们趁喀喇汗王朝入侵之际,夹击归义军,使其无法西顾。数年之后,于阗王国旧地尽被喀喇汗王朝占领,千里佛国不复存在。于阗王国民众要么北逃高昌回鹘境内,要么成为穆思林的奴仆。 苏轼口中的化外之地,化外之民,其实也是听完喀喇汗王朝的统治手段后得出的结论。 喀喇汗王朝对于异教徒的统治通常选择用血与火去征服,手段野蛮且残忍,虔诚的佛教徒被杀得人头滚滚。 他们还称呼不信仰伊思兰教的高昌回鹘人为“最凶恶的敌人”,时常借圣战之名挑起对回鹘人的战争。 赵煦看完,愤而将这厚厚的一沓纸摔在书案上,“我大宋居然还不如西域边陲小国。” “官家此话怎讲?” 这时,殿外传来高太后严厉的质问,而说话间太皇太后已在刘押班的搀扶下跨过福宁殿的门槛,步入大殿内。 苏轼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太皇太后。” 赵煦亦拱手行礼,“皇祖母。” 高太后撇了一眼散了一地的纸张,“官家这是看了什么文章,竟觉得我大宋不如西域的边陲小国?” 刘押班是懂事的人,忙收拾了一下呈给太皇太后。 只看了那么几眼,太皇太后便眉头紧锁,神色不悦起来。 第五章 后人远不如前人 “苏学士,你就是这般给官家侍读的吗?”高太后没有看完,复又将记录于阗王国抗争史的文件掷于地上,厉声质问苏轼。 苏轼内心不以为然,却也十分惶恐,低头不语。 赵煦倒是十分冷静,他俯下身一页页拾起来,刘押班要帮忙时被他制止了。 “不过是些野史轶闻,皇祖母何必放在心上。” 高太后看向赵熙目光严厉,“官家都称我大宋不如这边陲小国了,这还是区区野史轶闻的事吗?” 赵煦沉吟了一下,叹道:“我一时为那李圣天事迹所鼓动,过于激动了些。想他李圣天以区区两万兵力大破喀喇汗王朝十数万大军。这般勇武,可一样为我太祖皇帝所折服,不远万里进贡称臣。于阗王国自然比不得我们华夏正统。” 高太后这才怒气稍缓,她转头看向苏轼,“苏学士你应该多教习官家读孔孟之道,太祖朝宰相赵普曾言半部论语治天下,经义枯燥,可到底是圣人之道。这野史轶闻读着有趣,实无一可用之处,你可不要本末倒置。” 苏轼忙点头答应,可心里却想着那也要官家愿意才行。自称半部论语治天下,治了个什么天下?泱泱大国竟不敌西夏?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是出自于他,而是他刚侍读官家时,官家要读史籍,他要教习经义,官家就对他说了这番话。 所谓论语固然是经典,可一些儒生和士大夫把它捧到了天上,过度神话,反而属于荼毒大众。 这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和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以及枢密院事王岩叟、尚书右丞苏辙。 宋代官职较为复杂,通常以同平章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参知政事和枢密院长贰官为副职。 但在元丰改制后,又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行侍中之职,与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为宰相。执政官也就是副宰相的名称更是屡经变动,先后有参知政事,尚书左、右丞,门下侍郎、中书侍郎等不同称谓。 枢密院长贰官的官职也有枢密使、副使、知枢密院事、同知枢密院事、签书枢密院事等。 宰执官职之复杂、混乱可说是历朝之最了。 眼下吕大防和范纯仁就是门下省、中书省左、右宰相,王岩叟和苏辙是枢密院、尚书省两位执政官。合称四位宰执,是为太皇太后和官家的左膀右臂,执掌天下的朝廷重臣。 四位宰执依次向太皇太后和官家行礼,复又与苏轼见礼,被赐座后方有吕大防开口,“太后、官家,经我等盘问鄜延路来京人员和部分与都监李仪相熟之人。确认李仪其人忠勇豪迈,此番越境确系夏兵犯境劫掠,李都监追讨被劫掠的人口、牲畜和粮食,不幸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 吕大防是三朝老臣,时年六十有四,身高七尺,声如洪钟,是朝中少有的在文治、军事和外交上都有建树的能臣。 赵煦记得早年间关于守御西夏防务他与神宗皇帝有过较为有效的论述。 当时,与西夏苦战所得之边地,虽建立了坞堡,但担心在边地孤绝难保。放弃它等同削弱国家,守住它又耗费兵粮,形同鸡肋。 吕大防进言说放弃收复的疆土是不智之举,昔日太祖任用姚内斌、董遵诲防守环、庆二州,党项人畏惧不敢进犯。过去以二州之力,御敌绰绰有余,而今天下一统,守边地反而吃力。这是任用的边将不当,他推荐种师道等骁将戍边,之后西夏果然讨不到便宜。 赵煦眼神扫过这位三朝元老,“诸位宰执是为了李都监的事而来吗?那吕卿以为李都监与一众官兵当如何奖赏呢?” 他越过处理二字直接提奖赏。 吕大防沉吟了一下,“我等商议之后觉得路分都监为从八品,赠官不如官升两级,追赠振威校尉,其妻子皆有朝廷赡养。其他将官按杀敌和追回人口、牲畜及粮食的数量来赏赐。” “不行,”赵煦闻言摇头,“不用我说诸位宰执也知道,北方边地畏辽如虎,西北边军倒是敢战能战,可也吃了不少败仗。自五路伐夏失败军中十之七八出现厌战怕战的情绪。终于有一个路分都监不畏生死,敢于越境追杀敌军,朝廷必须树立这个典型大加犒赏,还要太皇太后降旨通报全军。” “这……”吕大防和范纯仁对望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官升两级都不够,再升一级到五品就是着朱袍的大员,已然是少见的破格追赠。 可官家居然还要降旨通报全军,这等待遇,别说八品都监,就是三品将军也是不曾有过的事。 尚书右丞苏辙本要开口规劝,被侍立官家一侧的苏学士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他对官家已然了解不少,官家肯退让的事情很多,比如太皇太后和众宰执仍把持朝政,比如所谓的新旧党争,他连问都不会问上一句。 但如果官家决意要做什么事情,那他就不会退让了。 苏辙这时候进言肯定要碰一鼻子灰。 枢密院事王岩叟打破了沉默,“官家,这对于一个小小都监是不是太过优容了。赠官连升三级已是罕见,还要全军通报嘉奖……” “小小都监?”赵煦实在难以理解怎么过去了八九百年,这些文官反而一代不如一代。他那个年代的文臣那也是可以骑马执弓做太守的,怎么到了宋反而连兵者国之大事都拎不清了?这是小小都监的事吗? “王卿,朕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为国捐躯者无论职位之大小都不可轻视。李仪虽是八品都监,然而是为朝廷而死,为百姓而死,其死重于泰山。你和苏右丞执掌朝廷军国大事,万不可轻视中下将官,殊不知这些中下将官才是决定着大军的勇气和战力高低的根本所在。” 这一番话下来,四个不知兵的宰执四目相对有点犹豫不决。 范纯仁看向太皇太后,却见她神态端然,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显然是决定把这事全权交给官家处理了。 苏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官家,厚待李都监固然能激励全军,对以后可能有的战事可以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可也有一点不可不察,西军骁勇但军纪涣散,对李都监如此优待,只怕会引得有些将官铤而走险,杀良冒功。” 赵煦闻言目瞪口呆,杀良冒功?一个建国百余年,号称拥有九州之地,成熟体制的王朝,当朝宰执居然担心因为优待战死的将官,而有人贪图赏赐杀良冒功? 这在那个三国纷扰,动荡不安的年代都非常罕见的情况,在大宋居然不是新鲜事吗? 他看向苏轼,苏学士有些局促不安,显然苏学士的胞弟所言非虚。 人们常言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一代一代下来终究会远胜先人。如今看来却是未必,在人性上甚至会大幅倒退。 诸葛亮来这时代并不太久,哪怕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有时甚至通宵达旦的读史籍,看文件、档案,以对这个后世有更多更深入的了解。 但毕竟时间有限,他还没来得及对大宋的军队建设和宋律这两方面有全面的了解。不过他也知道大宋军队分为禁军、厢军和乡兵三部分,其中厢军和乡兵战斗力相对较弱,通常不参加重大战事。 军中主力禁军也分为三部分河北禁军、西北禁军以及中央禁军,至于南方各路加一起也不足三部中的任何一部。 三部禁军中又属西北禁军战力最勇,因为西北民风彪悍,又与西夏长期作战,这支禁军长期保持着能战敢战的斗志。 李仪李都监就隶属于西北禁军,也就是大宋西军。 可在诸葛亮眼里哪怕西军是大宋战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似乎也就那么回事。这支禁军常年有二十万兵额,这还不算周边各路打辅助的厢军和乡兵。这等兵力跟西夏这等边陲小国交战居然都胜少败多。 而汉末即便是一方诸侯也可以暴揍周边四夷,马超兵将数千,陇右、河西争相臣服。夏侯渊虎步关中,诸羌莫敢轻动。曹操北征不过两三万精锐,便可大败乌桓十余万众。 偏偏大宋,坐拥九州,百姓亿万,朝廷可谓足兵足粮,可居然对外屡战屡败。 而所谓大宋西军竟然可以依仗什么军功骄横跋扈,乃至于都有杀良冒功的事情。可它的军功在哪里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平定了西夏,张国臂掖要收复西域了。 事实上却是让朝廷“赏赐”给西夏银五万两,绢一十三万匹,茶两万斤。 让他更无法理解的是,做主管军事的副相尚书右丞似乎还没有什么好的应对办法。 “枢密院是做什么的?你这尚书右丞又是做什么的?”赵煦扫过两名军事主官,语气并不严厉,可任谁都看得出少年官家动怒了。 王岩叟忙起身拱手道:“官家有所不知,那西军一般世代相承,陕西诸路很多一家数代都为西军效力,他们若是上下包庇,别说枢密院就是当地主管将官也是没辙。” 王岩叟时年四十有八,是本朝名人,十八岁时乡举、省试、廷对皆第一被称三元榜首。入仕以来历任监察御史、侍御史、吏部侍郎、开封府知府等重任,政绩斐然。 但无论他如何才华横溢、高风亮节,都无任何从军经历,所谓不知兵者也。可偏偏他就做了枢密院事,是本朝最高的军事主官了。 赵煦起身,长叹一声,“所谓后人远不如前人概莫如此。” 第六章 扫陵 福宁殿议事以要不欢而散的姿态告了一段落。 少年官家丢下后人远不如前人这么一句话居然拂袖而去。 众人皆以为官家之意是众臣不如太祖皇帝开国时的众元勋,又似不满西军不能平定西夏反而骄狂腐朽到了这个地步,这才一怒至此。 四位宰执一时不免有了羞愤之色。 就连苏轼其实也这么觉得,不过他可能想得更多,比如官家大概同样觉得自己不能如太祖皇帝一般征讨四方,纵横捭阖。 可他们哪里知道,官家就是觉得眼下这些朝廷肱股之臣实在太无用,朝廷法度太陈旧……陈旧或许不恰当,是太荒唐,完全不知兵的人可以做枢密院事,朝廷最高军事主官,这就好比让张翼德去做丞相,让法正去冲锋陷阵。 自上而下是这种体制,能打赢西夏就有鬼了。 “太后,你说这……”吕大防性格刚直,有不堪其辱之意,摊开双手一时无语。 高太后对官家就这么拂袖而走也是不满,与宰执们商议国事,怎能先辱宰相再甩脸色离开呢?何况她这个长辈太皇太后还在场!成何体统! 她示意苏轼去把官家拉回来,然后安抚众宰执,“官家年少气盛,又是第一次处理国事,难免有不妥之处,大家要多些耐心。” 苏轼到殿外时,官家正负手叹息,且不住摇头。 “官家,就这么离开,宰执们怕是要羞愤欲死,明天一早说不定就要上奏请辞了。”苏学士规劝少年天子明面上一定要顾及宰执们的脸面。 他经过几番宦海沉浮,对这些流于表面的事自然是不在乎,但其他人却是未必,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也。 何况大宋自开国以来对士大夫的尊崇那是越来越厉害,仁宗朝是顶峰,为了显示天子的大度,宋仁宗与大臣争辩甚至一度唾面自干。 官家如今是未亲政的天子,现在都如此“羞辱”他们,那一旦亲政还得了? “真是矫情,如果我为宰相,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我都没有脸面去见天子。他们居然还说不得了!”赵煦一时无语。 不过无语归无语,他还是转身折回了大殿内。 “皇祖母,朕一时糊涂说了不恰当的话,莫要见怪。”官家先是向皇祖母请罪,然后对宰执们也做出了妥协,“方才出去,朕又想了一下,所谓太皇太后降旨通报全军确实太过优待了,那这一条便去掉,就只加赠五品团练使。当然如果众卿觉得仍太过优待,那就追赠从六品振威校尉好了。” 官家态度的软化让场面一下子和谐了不少。 众老臣也都不是不识相的,官家都从善如流了,他们还摆什么谱,坚持什么五品还是六品。 范纯仁便起身拱手道:“官家体恤边地将官,欲激发边军对外敌的血性和士气,我等做为臣子正该协助,臣以为追赠五品团练使是恰当合适的。” 其他宰执也都附议。 这事算是就这么解决了,之后赵煦亲自将宰执们送出殿外,所谓礼节尊重给足了。 高太后对官家的这种态度还是很欣慰的,她近来已经渐感身体不适,知道自个身体老朽终会离世。之前一直大不放心官家年幼,一旦亲政做出很多不妥的事来。 今天见官家确实年少气盛了些,但知错就改,从善如流,是有一代仁君的风范的。跟大病前那种冷对抗、拗脾气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里去了。 “皇祖母,我近来身体康健,旧疾一去不返。想来是太祖和父皇庇佑,我想这几日去给太祖和父皇扫陵以表孝心,还请准许。” 送走四位宰执,官家拱手向太皇太后请愿。 高太后微皱眉头,“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已是深秋,眼见要入冬。你也知道到了冬天,契丹和党项人多有劫掠和扰边的事情发生。官家去扫陵这诸多事务如何办?” 赵煦明白高太后的意思,现在所有政务虽然都是以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四位宰执主持,百官们协助这种形式全权处理了。他这个天子只是走个过场。 可他这个走过场的其实非常重要,甚至不可或缺。天子在,他们所行使的所有政令那就名正言顺,但是天子如果不在,就不是那么凛然不可侵犯了。 甚至如果有奸邪之徒在宋陵劫持了天子,跟东京汴梁城这个朝堂分庭抗礼从名分上都说得过去。 “这些政务有皇祖母和四位宰执在必然可以处理的井井有条,反而若是我在一旦意气用事会添不少麻烦。”赵煦在太皇太后面前耐心细致的解释,“经过今日之事,我明白了政务不能用一己之好恶和简单的是非曲直来处理。可我毕竟年少很多时候把控不好还需要修心和沉淀。” 承认错误和认识到不足是好事。 “可这和扫陵有何关系?”高太后不解。 “皇祖母有所不知,所谓修心自然是没有俗务缠身最好,这点苏学士是博学之人他所说我认为有道理……” 苏轼本来觉得扫陵之事,肯定是官家心血来潮,与己无关的。可听到这里顿时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 赵煦哪管苏轼的感受,接着道:“皇陵所在是幽静之地,又有太祖和父皇在天之灵庇佑,是修心和读书的好地方……” 高太后瞪了苏轼一眼,说道:“官家若是不想被俗务缠身,老身在皇城寻一幽静宫殿,你且安心读书,政务俗事老身和众臣子处理了便是,绝不叨扰你。何必非去皇陵?” 要知道北宋皇陵离东京汴梁城有三百里之遥,赵煦之前出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次要脱离太皇太后和百官孤身去皇陵,真有了什么差错是要天下动荡的,谁担得起这个风险?谁又敢担这个风险? 苏轼额头冷汗直冒,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皇祖母,我去修心读书只是顺便,给太祖和父皇扫陵才是主要目的,若没有先祖护佑,上次大病我能否醒转犹未可知。”赵煦一副义正严词之态,“试想我辈子孙蒙受先祖大恩,岂有不思报孝之理?皇祖母今天还说让苏学士教我孔孟之道,可儒家以仁孝之道治理天下,我身为天子总不能做不孝子孙吧?” “……” 高皇后一时语塞,心想她这孙儿大病之后真是脱胎换骨,口若悬河,偏偏句句在理,倒有几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范。 可天子未亲政,孤身去扫陵事关重大,而她要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根本无法分身。 她思虑良久,这才开口道:“不行,老身非是要官家做不孝子孙。只是如今官家尚未亲政,出走京师难免朝局动荡。等再过三五年官家再择机祭祖扫陵,这是为了大宋江山的稳固,我想先祖必不会怪罪。” “唉,”赵煦一声长叹,“皇祖母一心为我人身安全,为江山长治久安考虑,我很惭愧。其实除了祭祖扫陵、修心读书,我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太祖托梦让我埋葬旧我!” 高太后和苏轼听到这都是既震惊又困惑,太祖托梦必是重大之事,可什么是埋葬旧我呢? “这几日我常做一个梦,一个老人嘱咐我只有埋葬旧我,新我才能彻底重生。那老人容貌雄伟,器度豁如。我醒来之后对照太祖画像方知正是太祖本尊。之后我思来想去,定是太祖他老人家庇佑于我,才使我脱胎换骨,可要如何埋葬旧我呢?忘掉旧事记忆?我倒是忘了几分,可这显然不算。我查阅了不少道家典籍,埋葬旧我需要一个仪式。” 绕是苏轼博学多才,对这个道家所谓的埋葬旧我的仪式那也是一无所知。 只听官家道:“将旧时衣物和物件,按照特定方位和步骤再辅以道家真言葬于风水宝地便算是所谓的辞旧迎新了。当然至于具体如何操作尚需法力高深的道人指导。” 他郑重其事的说完,又看向苏轼,“苏学士博学强闻,交游广阔,应该认识道家高人吧!” 苏轼从未听过这等埋葬旧我的仪式,但官家大病之后,身体有孱弱变康健,性情亦大变,从只是聪慧变成了极聪慧且博学,已经隐有古时之明君的姿态了。 眼下又听了赵煦虚虚实实故弄玄虚的一套说辞,他都以为这是自己的知识盲区了。 “道家隐士确实认识那么一两个。” 苏轼这等博学之人尚且如此,亲眼见到官家所谓旧疾肺痨须臾间康复的高太后那就更加相信自家孙儿是受了祖宗庇护,既然太祖托梦,那必须要重视。 所谓道家埋葬旧我的仪式倒是其次了。 思想这么一转变,若是为了官家日后身体康健,大宋江山长治久安,便是去皇陵十天半月又如何? 所谓风水宝地自然皇家陵园无出其右。 “这事得从长计议,”高太后最终还是松了口,“四位宰执那里也得有个交代,只是这事不能明说,明日再让他们来这福宁殿议一议。” 说动太皇太后这事也就成了大半,不过四位宰执那里也需要费些口舌,赵煦思虑着他需要一位内应。 赵煦转头看向苏轼,“苏学士帮我说服你的小老弟不难吧?” 第七章 寻贤 话说苏轼自被召回京城近一个月,也就只在闲赋无职时与他已然高居副相的胞弟有过一次聚会。 当时他本欲寻一处有风景、美食和好酒的地方与兄弟畅饮一番,奈何自家兄弟已是今非昔比,政务繁忙不说,府邸前门庭若市,哪有他们兄弟二人喝酒论诗的机会。 久别重逢也只能是一起跟四五同僚“同乐”。 闲赋在家尚无好时机,他做了侍读学士就更不用说了,在外人看来这是个清贵但闲散的职位,就是陪官家读书嘛! 可事实上得亏是他苏大学士,换了旁人根本做不得这职位,官家读书的速度非比寻常,对地方人文、地理乃至史籍、诗词的兴趣,或者说是渴求,也只有他能满足。 除了这些还得帮官家收集边疆游牧民族的讯息,这得要交游广阔才行了。 苏轼一天到头那是忙得团团转,这两天为了弄到西域的时局状况,他简直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最后还加班搞了万字“中国守臣李圣天传”,现在他骑马都能睡着了,可从皇城出来还得去帮官家说服自家兄弟。 当然,这次他没忘讨价还价,他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官家这时候要去皇陵绝不是什么修心读书,给先祖扫陵,也不大可能是埋葬旧我。 所谓先祖托梦他怎么都觉得是官家寻的托词,虽然官家的变化确实匪夷所思,但不能搞不清楚就托词是鬼神吧? 他追问官家到底去皇陵做什么。 赵煦对这个眼下唯一的心腹倒也并不隐瞒。 “不瞒苏学士,去皇陵就两个目的,一为真切的看一下这万里江山,二为找寻真正的贤能之辈。” 言外之意,去皇陵就是个借口,实际上可能是巡视疆域,外加招贤纳士。 这第一点好理解,在皇城内虽是天子,可还有太皇太后在,有宰执们在,官家并不自由。如果出了汴梁便如那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可找寻真正的贤能之辈,他可就理解不了了。吕大防和范纯仁这左右二相皆是三朝老臣,能力朝野上下有口皆碑。 枢密院事王岩叟更是乡举、省试、廷对皆第一的三元榜首,担任诸多要职,无不政绩斐然。 他的弟弟苏辙,他不好夸什么可也不是平庸之辈。 何况除了四位宰执,朝中官员何止上千,怎么官家反倒要跑出汴梁城寻贤纳才? 赵煦则是语重心长的回答,“大宋已然病入膏肓,这些人或清廉或刚直或爱民,又或者满腹才华,固然都可称称职之官员,但遵循守旧之人无法将朝廷将社稷拖出泥潭,眼下这天下需要的是敢为天下先的孤勇之辈。” 苏轼当时吓了一跳,“官家莫非是要启用新党?” 他算不得旧党,可一样认为新政不合理处颇多,一旦施行反不如守旧稳当。 官家摇头道:“变革大事岂是儿戏?眼下不过是多寻贤能之辈,看能不能共同探索出有用的道路罢了。这些京官们在眼下这个固有体制内难有拓新求变的志气,只好去外面碰碰运气了。” 苏轼是同意官家所言大宋已经病入膏肓这种说法的,他深入过基层,知道百姓疾苦,同样也清楚大宋官僚机构庞大而臃肿,效率低下不说,同时贪腐之风一日甚过一日。 这也是他极力反对青苗法的原因之一,朝廷本质上是为了防止民间高额高利贷,可到了下层官员那里这就成了谋利手段,其对百姓的盘剥程度比地主商人尤甚。 社会需要变革,只是不是王安石和神宗皇帝一力推行的新政。 通过与官家一番交心,苏轼已经愈发的看好年轻的官家了,所谓志向远大,有驱除四夷重振汉唐雄风之心。同时又清楚要实现这些需要国富民强,要国富民强就需要一场自上而下的全面但合理的革新。 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苏轼自问没这个能力,四位宰执们也没有这个能力。官家或许有,但官家眼下势单力薄需要帮手,“逃”出汴梁城就是为了寻找帮手。 为了在有生之年能够见到李白诗中的盛唐气象,他愿意为之全力以赴。 去找自家兄弟的路上,苏轼就是抱着这般的雄心壮志行走在繁华的东京街道上。 到了苏辙府邸,王岩叟居然也在,于是三人小酌了几杯,开始文人之间对话,三元榜首加名垂青史的两位文豪,自然是从诗词文章开始,不一时又从诗词谈到书法,最后就到了官家身上。 “要说书法,官家的字写的就极好,篆书、草书都是一绝,唯独楷书一般。” 苏轼作为侍读学士是眼下汴梁城内真正见过官家字体的少数几个人。同时他又是书法大家,所写行书与楷书本朝几乎无人可及,他所评价的一绝是非常有含金量的。 但王岩叟不信,“官家的字你说还行我相信,但你说一绝我不信,官家的侍读学士可不止你一人当过。” 苏辙点头附和,“范相公早几年不就做过侍读学士吗?听他提起过,太皇太后夸官家字写的很漂亮,但行家一看就知道还没有登堂入室。兄长你说书法一绝,还是篆书和草书,别说别人我都不信。” 苏轼一时有些诧异,难道书法也是大病之后才突飞猛进的吗?不过他也不争辩,只说改天你们若是有幸见了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三人又聊了会时政,可能是因为天子近臣在的缘故都是浅尝辄止。 夜深后王岩叟起身告辞,苏轼却说今晚打算在此住下了,省得明早朝会再从外城往这里赶。 哥哥轻易不来,苏辙舍了妻子在客房与苏轼抵足而眠。 本来看上去酒意渐浓的苏学士这会仿佛瞬间酒醒,哪还有半分醉意,两兄弟感情极好,苏轼不做掩饰,开门见山,“今天来找你有要事要谈,不想枢密院事王岩叟在,不好开口。现在这屋内只你我兄弟,我就直说了,我有件事要你帮忙,当然这也是官家的意思。” 苏辙有些诧异,但晓得必然是大事无疑,不由侧身来问,“不知兄长所说是何事?” “官家想要近日去祭祖扫陵,你要同意,最好还能帮助官家说服其他三位宰执。” 第八章 大宋之良医 “官家要去祭祖扫陵?”苏辙闻言大吃一惊,天子出行是大事,皇家祭祖扫陵是大事,天子亲自去祭祖扫陵就更是了不得的国家大事。 “别这么惊讶,官家也是人,祭拜祖坟不是人之常情吗?”苏轼故作轻松。 “兄长,这能一样吗?”苏辙不由大急,“若是你我回乡祭拜祖坟不过就是告假一两个月。不管是你担任的侍读学士还是我这尚书右丞都是有其他人可以暂代的,出不了什么乱子。可若是官家不在京师,先不说官家可能面对的安全隐患,朝局都会动荡你知道吗?”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苏轼试图安抚自家兄弟的情绪,“朝政这方面有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你们四位宰执也都是尽职尽责之人,即便官家在朝,恕我直言也只是走个过场。官家不在朝又能有什么动荡?” “官家在不在朝区别大了,”苏辙直接坐起身,轻声道:“兄长常年出任在外,不知这朝堂局势,更不知官家每长一岁这京师的浑水就愈发的暗流涌动。” 苏轼皱眉道:“此话怎讲?” “官家已满十六岁,按道理太皇太后理应还政。可你看现在太皇太后有还政的准备吗?究其原因还不是太皇太后‘以母改子’全面推翻神宗朝新政,而官家恰恰与之相反。太皇太后怕官家亲政会重用新党,乃至于再次出现‘王安石祸乱天下’的事情。” 王安石祸乱天下这句话,当时还只是皇太后的高滔滔确实在阻止宋神宗继续推行新政时说过,并力主罢黜王安石相位。 “我觉得太皇太后这事多虑了。”苏轼是知道赵煦现在是什么想法的 可苏辙并不知道,他作为尚书右丞处于朝堂权利漩涡中心,对于潜在的风险非常敏锐,他当即摇头,“这事并非空穴来风,官家曾言只能看到中枢大臣的屁股和后背,对不能亲政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为此,不知从哪里还冒出来过有人劝谏太皇太后行废立之事,另换天子的消息。” “太皇太后和官家之间关系一度如此紧张吗?”苏轼闻言不由手脚冰凉,朝堂之上,天子脚下居然冒出来过这种传言,那就有一定概率真的有过这种事,不然谁敢冒死传播这种足以灭族的谣言? 苏辙点头继续轻声道:“据说当时太皇太后勃然大怒,这事方才没有人再敢提及。再说官家这边,在太皇太后愈发年迈的情况下,你说有没有人会作冒险的投机呢?被太皇太后和旧党各派赶尽杀绝的新党会不会向官家靠拢?汴梁城看似平静,可下方早已经暗流涌动,官家在这种情况下离京谁能担保不出意外?” 胞弟的分析有理有据,苏轼几乎都要被说服了,“难不成官家还真私下里联系新党,准备‘子承父业’再行新政?” 苏辙又没监视天子,闻言摇头,“我不清楚,可是谁能排除没有?如果官家出京被奸人蛊惑,加大了太皇太后和官家的矛盾,真要出大乱子。无论是太皇太后行废立之事,还是官家得以亲政大力推行新法,朝廷都经不起折腾了。” 苏轼长叹一声,他明显是被说动了。因为他侍读时间不长,真的不知道天子大病之前是不是真的联络过新党,更不清楚朝中重臣有没有人去做政治投机。 其实别说是苏轼,就连官家自己现在都不清楚。 眼下的官家是通过史籍才渐渐找回破庙之后的大部分记忆的诸葛亮。赵煦本人在大病之前为了亲政做过什么努力,他一概不知。 这番出京官家确实是想看一看大宋的万里江山以及百姓疾苦。同时试试看能不能在京城之外找到可以倚重的人才。 所谓太皇太后与天子之争,旧党与新党之争还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事实上政治手腕极其出众的诸葛亮在确认了这个时空的身份后立刻就着手尽力缓解了他们祖孙之间的矛盾。帝后之争在他成为赵煦之后早已不是苏辙看到的那般针尖对麦芒了。 只是苏辙哪里知道今日的官家早不是昔日的官家,自然也就不知道不过半个月,太皇太后与官家之间矛盾就基本消解了。 但苏轼是知道一部分的,自家兄弟说的句句在理。可是有一点对不上,在官家大病之后,和太皇太后不但没有水火不容,反而和睦了不少。 那是不是情况也就没有自家兄弟说的那般严重了。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支持官家去皇陵。”苏轼想通这些后,重申立场。 苏辙一时气急,“兄长,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不明白,没有亲政的天子去祭祖扫陵,远离了京师,这朝局会出大动荡的。” “可是太皇太后支持这件事!”苏轼祭出杀手锏。 “什么?”谁知苏辙反而大惊失色,继而慌乱起来,“这说明太皇太后已经成竹在胸,做好了废黜天子另立新君的准备,这天下是要大乱了啊!” “这什么跟什么?”苏轼一时无语。 其实,这不能怪苏辙是这个反应,早在一个月前,首相吕大防就曾与他私下有过商议,倘若太皇太后真有另立新君的打算宰执们不能妥协,就是冒死也要尽力阻止。 因为这不是什么党争的问题,倘若后宫能任意废黜皇帝,那这天下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苏辙对这件事是有应激反应的。 苏轼拉住已经跳起来的兄弟,“没这么严重,你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在官家大病之前。眼下官家既不青睐新政,还取得了太皇太后的支持和信赖。” “不是……” “你先听我说,”苏辙还要据理力争被苏轼给阻止了,“今天福宁殿的事还看不出来吗?太皇太后是有意让官家尝试亲政的。” 这点四位宰执们有不同的看法,有的理解为试探,比如王岩叟,他认为太皇太后是在投石问路,倘若官家越过线,那还政之事就不好说。 有认为是锻炼的,比如范纯仁,他认为太皇太后就是在为还政做准备。 苏辙本人是倾向于前者的,但考虑到今天官家的表现一度十分离谱,太皇太后没有责怪还居中调和官家和宰执们的争议,他最终没做表态。 现在他的兄长,天子近臣再度提及这个事,他一时也有些偏向范纯仁了。 “既是如此,官家这时更该多多接触政务,以便更好的跟太皇太后过渡权利。”苏辙仍然不同意所谓的祭祖扫陵。 苏轼的耐心快要磨尽了,“官家自有他的难处,反正这事太皇太后默许,你长兄我也要尽力促成,你就说你帮不帮这忙?” 苏洵长子夭折,苏轼是实际的长子。 “兄长,国家大事你怎么能用长兄身份压我呢?”苏辙一时无语。 “你以为我想摆兄长架势吗?还不是你油盐不进?”苏轼干脆起身,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我是天子近臣有些话不能明说。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今日之官家绝不是平庸之辈,必然是要开辟一番大基业的,就是一血旧耻也未必不行。 “想我堂堂华夏正统,开国以来先输契丹,再败区区西夏,每年要纳近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余万匹绢。这算不算奇耻大辱?你我都算朝廷大员,幼时都有效仿古时名臣的决心,那扪心自问碌碌半生,照这趋势下去,我们能做什么名臣?还有这天下这社稷真的能维持住不会崩塌吗?” 苏辙本身是属于旧党的,所谓守旧派其实并不是没有看到朝廷的问题所在,只是积弊已久的问题要解决,那必然要伤筋动骨大动干戈。 就如王安石的熙宁变法,没人能否认其出发点是为了富国强兵。但出发点是一回事,施行起来是另一回事。至于效果应该肯定是有的,可朝野上下一样闹得鸡飞狗跳。 在他们这些旧党看来,这么折腾下去,别说富国强兵,天下都要大乱了,与其如此,不如继续恪守祖宗法制,起码能维持现状。 他苏辙如此,范纯仁如此,吕大防亦是如此,连太皇太后高滔滔都是如此。他们不是不体恤民情,更不是昏庸之辈,只是祖宗体制如此,他们只能尽力为之。 所谓变法不是谁都有那个勇气,那个眼界乃至于那份毅力的。 至于天下、社稷会不会崩塌?他们认为至少眼下看不到那么大的隐患。 苏轼仕途比胞弟要曲折的多,他是见过天下疾苦的,更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江山社稷没有这些宰执们想的那么稳固。 事实上原本的历史上宋哲宗英年早逝,徽钦二帝上台,随后就是靖康之耻,北宋随之灭亡,离这个时间段不过三十五年。 那时候苏轼离世不过二十六年,离苏辙病死更是不过十五年。 “子由,为兄这番话绝不是危言耸听,百姓比你想象的还要苦。朝廷的体制在下层的崩坏也几乎很难扭转。”苏轼直接在他们兄弟的伤口上撒盐,“恕我直言,所谓循序守旧是在坐视社稷坍塌,亦是君臣无能,无法革除积弊的借口。” 苏辙深吸口气,他身为宰执之一当然知道大宋疾病缠身,可他包括绝大部分的旧党都没有那个勇气,似乎也没有能力动刀,只能小打小闹的背靠祖宗法制,让它能多喘几口气。 苏轼后面那些话直接撕下了旧党努力营造的遮羞布。 苏辙又是气愤又是烦躁,“这些跟官家要祭祖扫陵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见过不看症状就开药方的郎中吗?”苏轼凛然道:“官家就是医治这天下这社稷的良医,可他也要亲眼看看大宋的病症,看看病在哪里!看看病情的轻重缓急。” 苏辙半晌无言,良久才道:“可官家还不到十七岁……” “闻道不分先后。何况天纵之才古时便有,老子十五岁给周襄王论福祸,甘罗十二岁便为秦国宰相,汉武帝不满十八就有北伐匈奴之雄心。官家就是这等人,上面驳斥守旧那番话正是官家所说。”苏轼愈发的语重心长,“话为兄已经说到这般地步,官家去祭祖扫陵这件事就真的不能退让吗?” 苏辙长叹一声,又是沉默良久,这哪还是祭祖扫陵啊!分明是要“周游列国”。 不过,最后,他还是缓缓点头。 第九章 种家兄弟 在垂拱殿的大朝会上四位宰执、御史台和其他各部的官员们在高滔滔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处理了琐碎的政务。 赵煦则十分的配合,一边点头一边用甚好附和太皇太后和宰执的处理意见。 而在大朝会之后,四位宰执在太皇太后的召唤下又去了文德殿。 文德殿一般是皇帝接见亲近官员和心腹大臣的地方。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之后不方便在后宫与宰执或重臣商议国事,一般也选在文德殿。 但在文德殿议事虽然是太皇太后召集,却是由官家主持。 “众卿,朕大病痊愈,身体康健全赖太祖和父皇庇佑,朕打算近日去皇陵祭拜、叩谢,以表孝心,你们以为如何?” 除苏辙事先知晓之外,其他三人相顾失色,天子祭祀祖先是大事不假,但历朝皆有,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但若是在敏感时期可就另当别论了。 吕大防身为首相当仁不让提出反对,“官家,皇家祭祀是大事,本该叫上礼部和御史台共议,怎能让老臣几个就草草决定呢?” 他这话有避重就轻的嫌疑,他当然反对官家这时候离京,甭管是不是祭祖,说破天也不会点头。 但是借口却找的很好,皇家祭祀是礼部主管,御史台则监察百官,主官御史中丞既是仅次于宰执的朝廷重臣,又是天子近臣,掣肘宰相的存在。这等级别的议事怎么能没有他们? “吕相所言甚是,只是这次情况不同。”高太后主动解围,“官家尚未亲政,孤身出京恐有不必要的动荡,所以还是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范纯仁闻言有点无语,知道官家尚未亲政,那这事就不该议,作为太皇太后直接否了就是了。 他本想以曹芳去高平陵祭祖,反被司马懿控制洛阳,以致曹氏大权旁落,使魏终被晋替代这件事来进谏。但转念就想到官家离开,汴梁尚有太皇太后坐镇,此言一出怕是有影射太皇太后的嫌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不管怎么说,天子没有亲政,祭祖也好,其他也罢。离京都有极大的政治风险。 官家在离京后的安全也是一个没办法忽视的问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宰执是要跟着担责,搞不好要遗臭万年的。 还有他们宰执们曾经商量过的事,倘若太皇太后真有废立天子的可能,官家离京是不是更好操作? 他们这些在太皇太后临朝听政之后,才得以进位宰执的旧党,尽管有报效太皇太后知遇之恩的想法,但绝不能允许后宫干政到如此程度。 不然,他们最看重的祖宗法度岂不成了摆设? “太后,官家,此刻眼见要入冬。契丹和党项人在这时节最是活跃,边境袭扰这种事也多发生在这些天。这等军政繁忙的时候,官家怎能不在京师呢?”枢密院事王岩叟以军事角度入手,明确提出反对。 眼见四位宰执要铁板一块无法撬动时,尚书右丞苏辙起身拱手道:“臣倒是以为历朝历代皆以忠孝治天下,天下人也莫不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官家得太祖和先皇庇佑才得以驱除病魔,身体康健。那么贵为天子就该为天下人立个榜样,岂可推三阻四不思为先祖尽孝呢?” 苏轼立刻起身附议,“太皇太后昨日还嘱咐臣要尽心教官家研读孔孟之道,官家如今正是要身体力行,臣以为正可为天下人的榜样。而所谓契丹和党项人袭扰这种事,有太皇太后坐镇,宰执和朝臣难道就不能为官家分忧吗?” 吕大防见苏氏兄弟这般行事,又气又急,可他们兄弟这番话站在了道义的高点无法辩驳。 也就是所谓的你跟他讲利害,他跟你讲道义,你跟他讲时机,他跟你讲道义,你跟他讲风险他还可以跟你讲道义。自己这一方一开始就落了下乘。你就是说破了天也高不过忠孝这点道义。 高太后点头道:“苏学士和苏右丞所言有理。老身在官家病重时就守在榻前,若非祖宗庇佑官家如何能药到病除康健如斯?祭祖扫陵又费不了多少时日,不如让官家尽尽孝心如何?” 除了苏辙外,其他三位宰执相顾无言,苏辙已然同意,他们三个再固执己见也很难阻止一意孤行的太皇太后和官家。而且显得不合时宜,像是阻挠官家尽孝的坏人一样。 吕大防闭目不言,不反对就是最大的让步了。 左相不说话,右相范纯仁只好站出来,“臣依然不赞同官家这几日去皇陵,祭祖之事三五年后最适合。但如果官家执意要去,那必须要在随行禁军上下足功夫,以确定官家的绝对安全。” 王岩叟是负责军事的,闻言只好拱手道:“若是为官家的安全考虑,这事万不能声张,最好是就眼下我们在场几人知道,这比增派禁军什么的强多了。” 赵煦点头道:“两位爱卿所言甚是。不如这样。就以朕要将养身体,尽心读书为由,尽量减少大朝会,机密大事由皇祖母做主,那些琐碎小事两位宰相和枢密院全权处理如何?” 北宋的宰相和汉时的丞相其实已经大不相同,汉时开府的丞相职权是很大的,相当于分割了一部分天子的权利,几乎等同于北宋宰执加在一起了。 诸葛亮作为古今名相,深谙处理政务之道。显然诸多政务由宰执们处理,天子把控大方向是最优解,也是减少大朝会,遮掩天子不在朝的好方法。 “诸位皆是贤能之臣,老身认同官家的提议,无非是半月二十天的事情大家同心协力,就当是为官家分忧了。”高太后首先站出来支持官家。 左相吕大防依旧闭目不言算是无声的抗议,范纯仁与王岩叟对望一眼,只好再次拱手道:“这正是我等人臣的本分,只是官家的随行人员需要从长计议。” 此时戍卫京畿地区也就是开封府范围的禁军数量有八万余人,但皇城禁军其实不满万,官家尚未亲政自然也就没有组建御前班值。 天子去皇陵,总要派遣三千左右的禁军随行保护吧! 皇城禁军一下抽调走三千人,这等规模的军事调度要瞒过满朝文武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别说是皇城禁军,就是开封府范围内调动,如开封府尹、御史台等又不是瞎子,也难以避人耳目。 “那不如从周边诸路调遣一两支禁军如何?”王岩叟提议,“太皇太后下旨只说进京述职,另有公干安排,人数不用太多,一千足以。” “如此甚好,”官家立刻赞许,“朕听苏学士说种家兄弟骁勇,王卿你主管军事,现在种家兄弟都任何职啊?” 官家似乎早有打算,甚至连人选都提出来了。 当然,诸葛亮并没有开天眼,这时的种家兄弟还没有多大名声,他不知晓后事,更无法判断这两位会在后来成为名将。 事实上苏轼也没有在他面前夸过种家兄弟骁勇,倒是对种世衡大加称赞,种世衡也就是种师道和种师中的爷爷。 种世衡在仁宗、真宗朝与西夏的战争中有过卓越表现,他立足边疆一边招抚羌人,一边筑城安边,后来还巧施离间计,除去了西夏皇帝李元昊的心腹大将野利刚浪棱、野利遇乞兄弟。 可惜一生官职都不高,只做过东染院使和环庆路兵马钤辖这等六品官。 这使他的名声远不如狄青等朝中大员。但种世衡作为后世种家军的创始人,他在西军、在环庆路(包括庆州、环州、邠州、宁州、乾州五州,后世陕甘宁一带)周边声名远播,说是名震西夏也不为过。 苏轼这等天下知名的文人,对职业军人又是西北边陲的军人其实本来也并不怎么了解。 不过他有个边疆大吏的好友章楶,章楶也是着名文人,现以直龙图阁出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在任上方知种世衡在西军内的声望,于是跟苏轼在书信种提及过种世衡。 苏轼在之前和官家谈论与西夏的战事时,说自与西夏战事起,擢用边将,能立功效者殊少。惟有范仲淹筑大顺城,种世衡筑青涧城。为数不多的胜仗也多来自于二人。 至于种家兄弟不过提了一嘴说有祖上之风,这话还是来自于章楶。 只能说官家现在凡事都要苏学士挡风。 王岩叟作为枢密院事还是尽责的,但要对大大小小在职武官都了然于胸显然也不现实,与苏辙、范纯仁交换意见后才确认。 “回官家,种建中现知德顺军,种师中任邠州知州。” 种建中也就是种师道,他是在后来为避讳宋徽宗建中靖国的年号,才改名为师极,又被徽宗御赐名为师道。这才被后世铭记。 “那不如就调他们兄弟进京,随朕祭祖扫陵如何?”官家态度诚恳,询问四位宰执。 吕大防终于忍不住了,“官家,德顺军距汴梁路途遥远,带军进京没有十天半月如何能行?这不是徒劳耗费时日吗?” 德顺军,是宋时边疆设置军备单位,这里的军略次于州,所谓“地要不成州而当津会者,则为军”。都是路以下的地方单位。德顺军治所在后世的宁夏静宁县及隆德县,与汴梁城真真是千里之遥都不止。 “那种建中不行,种师中总可以吧!”赵煦从善如流。 第十章 争执 邠州隶属于环庆路,下辖新平、三水、永寿、宜禄、定平县等五县,治所在新平,也就是后世的陕西彬州。 与汴梁城也相距颇远,有一千五百里左右。 “不行,”吕大防仍旧拒绝,“边州冬季要严防党项人劫掠,主官怎能擅离职守呢?再者种师中率千人奔赴京师,就是日行两百里也要七八日,这不也是空耗时日?” 古时大军日行百里堪称急行军,若是轻骑,不换马的情况下两百里也是极限。 “那不妨等等他又如何?”赵煦背负双手,好整以暇,“今日只是商议朕去祭祖扫陵的事,又不是说明日或者三日后必须出发。何妨待万事齐备呢?” 这下吕大防不好反驳,只好再闭目不语。 高太后大略猜到自家孙儿为何执着于要找种家兄弟,所谓名将之后,虎父无犬子,想要拓边自然就需要猛将。 可她也没反对,反而抱有正好让边疆的守将告诉官家战事不易,拓疆更难的想法。 “那就由经枢密院下旨,以进京述职,另有公干为由,调种师中携一千精锐入京,即刻出发。” 王岩叟只能拱手称是。 “另外,还需要告知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种师中调离后由他权知邠州,邠州通判实际上处理州内大小事务,以防在此期间有什么乱子。”赵煦习惯性吩咐。 范纯仁一愣,晓得正该如此,官家这查漏补缺的行为,把他们宰执的活都干了。可这个指令似乎不该来自官家,他不由看向高太后。 太皇太后神态端然,轻轻颔首。 “臣遵旨。”左相不说话,右相拱手称是。 到了眼下,官家去往皇陵已是不可避免,事宜也已经安排大半,而且官家偶然间居然展现出成熟的执政手腕,就像他不是没有亲政,而是早已处理政务多年。 这不得不让宰执们惊讶。 保护官家去皇陵的禁军,除了种师中率领的一千人之外,还要从开封府范围之外再调一两支。 众人商议了半晌都是从河东路或者洛阳河南府两地调拨,但官家都没有同意,他执着于边军,这就与宰执们有冲突了。 边军不同于其他地方,如西军一家数代世代从军,乡土观念极重。如今既无战事又无正当理由,频繁调动边军会让路、府一级官员生疑,正是冬季备战的时候,连带地方长官和精锐一并调走,这操作中枢怎么解释?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大宋的地方上行政单位相较其他朝代可谓相当复杂。 路、府、州、军、监等各级行政单位暂且不说。但说州、军一级,为了限制地方官的权利,自太祖朝“始削外权,牧伯之缺,止令文臣权莅”。也就是赵普所谓“列郡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替,则无虞。” 所谓的权知某州军州事就是这么来的,拿即将赴京的邠州知州种师中来说,邠州知州的全称为权知邠州军州事。 权,暂时,暂代的意思。朝廷可以随时收回这个权利。 除了这个之外,为了防止州府官尾大不掉,又在州府设通判,作为副职。其职责包括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更重要的是还有监察之权,拥有独立上书朝廷的权力,通判跟知州在地方上互相牵掣。 种师中赴京,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暂代,邠州通判则实际上行使邠州知州的职权。边地知州、知军跟内地不同,他们多是武人,是为战争设立的,内地则多是文人,如苏轼就曾任权知密州军州事。 但通判可就不一样了。作为副官,又是可以监察武人的地方官,基本都是由文人担任。 当地一旦爆发战争,作为武人的知州调走,由文官通判指挥军队,其后果可想而知。通判要担责,路一级将官一样要担责。 这就是宰执们不同意的主因。 “罢了,那就不用征调了,不如从皇城禁军里拨调五百如何?就在京师近郊一千五百人足以。”赵煦手扶额头,大宋的地方官职能之繁琐让他头疼。 “不行,一千五百人太少。”这下不用宰执们,苏轼都反对。 他曾出任多个地方官,其中不乏所谓的贫瘠落后的下等州,知道百姓疾苦,这时的大宋地方暴动已经不是新鲜事,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万一途中真遭遇流寇一千五百人实在太少。 “那就再拨调五百人,另外从洛阳河南府再征调一千人,至于军事主官是谁你们枢密院负责。”高太后直接下令。 枢密院事王岩叟拱手称是。 这事商议妥当,宰执们也要去各自办公所签署政令,就此退出文德殿。 吕大防一马当先,不过出了大殿不远又驻足不前,待到苏辙到跟前,厉声道:“苏右丞你与令兄坑瀣一气就不怕坏了国家大事?” 苏辙今日见官家政务娴熟,处理与宰执们的争执更是游刃有余,对于昨晚兄长苏轼的那番话又信了几分,也许当今之天子真是大宋之良医。他对今日所做之事反而毫不后悔,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吕相公误会了,苏辙是为官家分忧,你我只是一时政见不同何谈会坏了国家大事?” 吕大防大怒,“贵为宰相,难不成你不知道高平陵之变?官家年幼,你我身居要职,稳妥持重才是第一要务,若是这天下一朝有变,你们苏氏兄弟就是千古罪人。” 说罢,拂袖而去。 “子由,你莫要见怪,吕相公是性情中人,他这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范纯仁有心当和事佬,又担心这吕大防口无遮拦,高平陵之变这话可不能传到太皇太后哪里去!于是,匆匆与苏辙、王岩叟告辞,追吕大防去了。 王岩叟三元榜首何等聪明,他早已猜到苏轼昨晚夜宿胞弟家必然是为了今日之事。再加上官家大病之后的变化,太皇太后这两三日有意让官家尝试与宰执们议政的表现。近一两个月来所谓帝后之争的阴云只怕已经悄然散去了。 从这些来看吕相公嘴里的“高平陵之变”也就成了所谓的无稽之谈。 甚至于他都猜到了一些官家执意调边军背后的意思,怕是真有一两成借去皇陵祭祖,有意去边疆走一遭的意思? 不过这事他认为概率太小,不足为外人道。也许官家只是想从边军那里确切的了解边疆的战事也说不定。 少年人谁还没个雄心万丈的时候? 想通了这些,他就愈发的想知道更多他所不知道的事。 “吕相公是心直口快之人,子由兄莫要挂怀。我新得了两坛梅花酒,你我散值之后同饮几杯如何?” 却是对苏辙发出了邀请。 第十一章 名将之后 傍晚时分,日已垂暮。 赵煦放下手中的刑统一书,作为宋律的重要组成部分,法家出身的武侯,觉得不合理处颇多,他望着西南方的落日,心情少见的有点沉重。 《宋邢统》编纂于太祖朝建隆四年(公元九六三年),由时任工部尚书、判大理寺窦仪主持立法,当年七月制定完成,全名《宋建隆重详定刑统》,简称《宋刑统》。按太祖诏令颁行全国。 由“刑统”取代“律”,并不是大宋开创的,最早在唐宣宗大中七年(八五三年)颁布《大中刑律统类》,将《唐律疏议》的条文按性质拆分为一百二十一门,然后将“条件相类”的令、格、式及敕附于律文之后。 这种将律、令、格、式、敕混为一体,分门编排的体例,改变了自秦、汉以来的法典编纂的传统,开辟了新的立法形式,后人简称该形式为《刑统》。 熟知秦汉法典的武侯对这种律令一时不是很适应,既觉得略混乱。还觉得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凌迟刑的出现。 刑罚自古以来多是由重向轻,由严峻向较宽和过度的。如连坐制自秦始判定条件一代代下来已经越来越宽松了,其他如腰斩、隔鼻、剜眼等也基本消失。 凌迟刑出现的就很突兀。 与诸代不用的是,《宋邢统》还在笞、杖、徒、流、死等五刑之外,增设了臀杖或脊杖作为附加刑。这附加刑附加在了除死刑之外的所有刑罚上。 也就是说哪怕你流放三千里也得打完了再出发,至于打完你能不能走动,那就管不着了。 另外,这《宋刑统》颁布于太祖时期,如今的大宋明显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已经十分尖锐,但大宋的律法却没有相应的变动和改善。 很多新出现的问题,只能依靠皇家或者中枢临时颁布的敕令作为断罪处刑的依据。 这只能说大宋过于尊崇儒家,所谓王安石开创的新学,以及旧党所尊崇的理学,天下无人不知。可明明可以济世救国的法学竟无一人问津,以至于《宋刑统》过于疏漏与不合理。 然而,积年累月下来,要在法制方面改革是较为任重道远的。 这让赵煦不由得心情变得沉重了,不过他也从中看到了不少时代的进步,《宋刑统》中没有“部曲、客女、奴婢”字样,这说明大宋部曲等已不能出卖,客观上反映了部曲、客女、奴婢身份地位的提高。 孟子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时代推动下终于迈了“小小”的一步。 这时,苏轼从殿外而来。 “苏学士,已经散值你何故又折回来了?”赵煦在窗口回头问道。 “是枢密院的调令。”苏轼拱手递上。 这让赵煦有点不习惯,这些政务或者军令一般都是中枢那边下达地方或者多摘抄一份呈递给太皇太后过目。 他这里还是头一遭。 “我就不看了,你帮我看看枢密院从洛阳河南府征调的禁军是哪一支?” 帮官家跑腿,或者起草、下达、呈报政令这种活是中书舍人这等近臣干的。奈何官家没有亲政,也就没有班底,苏轼这个侍读学士现在是包揽了多个职务。 “是通直郎王厚,自西京而来,快得话后天晚上就能抵京。” 通直郎是从六品文散官,全称通直散骑侍郎,一般是太子东宫的侍从官,也可以是天子的近臣。 只是无论是太子侍从官还是天子侍从官都不应该自西京而来。 “从洛阳来的通直郎?新册封的?是个文官吗?”赵煦有点不满意,让文官统率禁军暂不说能力问题,只说路途,他们可不是简单的去皇陵,一路颠簸吃得消吗? 苏轼解释道:“通直郎是王相公上奏太皇太后临时加封的,之前是河南府兵马都监,也算是由武转文。” 赵煦这才舒了口气,王岩叟还算懂事,不是那种胡乱点将的庸人。又问道:“这个王厚有什么法说吗?” “回官家,这王厚其人虽是江州人,但也算是出身西军,幼年就随其父王韶在秦凤路与羌人和西夏人作战,是资历颇深的将校。”苏轼呈上枢密院调令的同时,还有尚书右丞苏辙准备的案牍。 这份案牍是关于王韶、王厚父子履历的公事文书,相当于后世的政审。 毕竟保护天子这种重担,身世、履历这种不查个底朝天,如何能保证天子的安全? 至于种师中为何没有,倒不是苏辙的疏忽,而是种家这种世代履职于西军的将门没有这个必要,另外种师中毕竟是边疆知州这等大员,完全知根知底。 王厚这种兵马都监还是比不了的。 赵煦大略看了一下,倒是发现了惊喜的地方,王厚之父王韶倒是一时之名将。王厚若能继承部分家学就不失虎将了。 话说王韶进士及第最先担任的新安主簿这种文职。之后迁建昌军司理参军成了西军的一员,算是投笔从戎了。 神宗朝熙宁元年(一零六八年),从军十余年的王韶向神宗皇帝呈上《平戎策》,提出“收复河湟,招抚羌族,孤立西夏”的方略。 王韶在《平戎策》中详细并正确的分析了熙河地区吐蕃和羌人势力的状况,这可谓是针对西夏非常行之有效的战略方针。 一心想要拓边强国,灭亡西夏的神宗皇帝观之大喜,任命王韶为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开始将《平戎策》付诸实施。 王韶其人不负重担,主导了熙河之役,率军击溃羌人和西夏的军队,收复熙、河、洮、岷、宕、亹五州,拓边二千余里,共斩获不顺蕃部约二十万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余万帐。对西夏形成包围之势。 熙河之役可谓是仁宗朝自西夏立国以来,宋对外战争少有的大胜,开疆拓土之广自太祖皇帝以来也算是绝无仅有。 只是可惜自从王安石下台,轰轰烈烈的熙河开边告一段落,后来神宗皇帝两征西夏均告失败。旧党执政之后更是在司马光的主导下归还西夏大片领土。 这不得不令人扼腕叹息。 王韶在熙河开边叫停后,被征调回朝先后担任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和枢密院副使。 王厚也就是在这一时期随父从边疆到京畿腹地,因有军功懂战事便在军中担任武官,三年前做到西京河南府兵马都监。 枢密院事王岩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履历判定这正是官家眼下所需要、所寻找之人。 果然,三元榜首判断的很准确,赵煦对枢密院的工作很满意,笑道:“王相公深知我心啊!” 第十二章 边陲小国的崛起 王厚接到枢密院令旨是在第二天的傍晚,由河南府兵马都监提升为通直郎,他是有些不开心的。 诚然,官职升为从六品算是一种提拔,但幼时便追随父亲征战边境的武人,却不愿意高就文职,因为他这一身本事本就为再现熙河开边所练就。 能追随已故家父的脚步建功立业是他的夙愿。 而通直郎这种太子侍从官,眼下尚无东宫的情况下,那就直接跃升为天子近臣,他这种边地武人,觉得自己伺候不来。 但这种来自朝廷中枢的调令,别说小小兵马都监,就是权知河南府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厚只好带着调令整点军马准备入京。 洛阳距离汴梁可谓是非常近了,若是全力行军一日一夜必可到达。但那样会造成非战斗减员,说不得也会累死马匹,在无严重军情的情况下无需如此。 他是在出发后第二天晚上抵达的汴梁城郊,这也算是急行军了。 在城郊军营自有枢密院的下层官员迎接,却是让王厚将带来的千人部队驻扎在城郊军营,他本人则先进城入驿馆歇息,明日可能要面圣。 这不是王厚第一次来汴梁城,事实上在王韶担任京官的时候,他在汴梁城当过小吏,对古今第一繁华的雄城并不陌生。王韶也在京城留下了一座府邸,只是自从王韶被旧党贬官外任地方之后,他们一家就很少来京居住了。 他今晚也只是住驿馆,等明日面圣之后如确定将在京城就职,再决定是不是翻修旧宅,乃至于接家人来京。 翌日,王厚一大早在皇城前等候,不过在太阳已经升了老高,朝会结束之后半个时辰,他才被福宁殿的侍从引进皇城内殿。 少年天子就在福宁殿内。 王厚身材偏矮,不过十分粗壮,因为自小在边境生活从军,面相粗犷,双目炯炯有神,一眼看去颇有威仪。 “通直郎王厚见过官家。”由于是第一次来皇城,第一次得见天颜,哪怕是来得时候颇有些不情愿,这会真见到官家还是难免激动,以致于行礼时手腕有点抖。 “王卿不必多礼,先坐吧!” 赵煦正在看书,态度非常随和,先赐了座,过了大概有半刻钟,官家起身,边往这边走边道:“中枢那边送来了一大堆文书,我这看了大半天,让通直郎久等了。” 王厚忙道:“不敢称久等,这是人臣本分。” 赵煦没摆天子的架子,这等非朝会性质的召见甚至连朕都不称了,“我听苏学士说你是名将之后,幼时便已随父征战沙场,对西北的边疆局势十分了解吧!” 在不远处整理文书的苏学士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点臣不自谦的说,对西羌和吐蕃各部的了解,诸军之中包括西军在内,超过臣的人不多。”王厚不料官家居然在关注边疆战事,一时很是振奋,自己这平生所学有用武之地了。 赵煦闻言也是一样的振奋,“那你便与我说道说道。” 王厚再无初见时的紧张,娓娓道来。 话说,党项人其实是在吐蕃和羌人的夹缝中崛起的。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就是在同吐蕃六谷部交战中被六谷部首领潘罗支率众击杀。李元昊的父亲李德明继立为夏州定难军留后,也就是定难军节度使,又称夏州节度使。 夏州节度使设置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分振武、朔方二节度而立,治夏州,领夏、绥、银三州。党项人拓跋思恭为节度使。 黄巢起义时,拓跋部在拓拔思恭率领下拱卫长安,唐僖宗为嘉奖拓跋思恭,赐军号为“定难军”。黄巢乱军被平定后,唐僖宗赐拓拔思恭李姓,加任李思恭为太子太傅,晋爵为夏国公。 在这一系列操作下,本来党项人中并不强大的拓拔部异军突起最终一统党项各部。 党项人的崛起对当时生活在河西走廊、青藏一线的吐蕃和羌人影响很大。 吐蕃最强大的时期与大唐重合,不过比大唐维持的时间长,安史之乱后强大的吐蕃占领了河西和西域。尽管后来分崩离析,但是夏州、灵州及河西一带仍有实力不容小觑的吐蕃部族存在。 大宋建立后吐蕃强大的六谷部为了遏制党项人,归顺了宋朝,并与宋军一同对付党项人。 可惜宋军却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一败再败。致使吐蕃人孤军奋战,。凉州城破,六谷部最终被党项人所灭。吐蕃人几乎被赶出了河西一带或者臣服于党项人。 这一点不得不说很大宋,赵煦听了只能沉默,赵匡胤听了估计要跳脚,自己文韬武略,子孙后代居然如此不济。 “官家……”眼见天子脸色沉了下来,王厚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讲下去。 “没事,你不必忌讳,我大宋羸弱。我都习惯了。”赵煦依旧态度随和,他沉下脸不是因为生气,是心情低落,军队起点太低要整备起来,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王厚倒也是不谄媚的主,讲故事一样继续说。 话说羌人一直被称为百羌,也就是羌人是由大大小小百十个部落组成的。大点的有几千人小点的部落只有百十人。 在党项人并不十分强大时,羌人还能与之相争。但随着党项人愈发强大,羌人就变成了一盘散沙,党项人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很快就征服了大部分羌人部落。 西夏建国后,李元昊自认为党项拓拔部为拓拔鲜卑之后,于是行鲜卑旧俗,颁布秃发令以异于汉人习俗,不从者杀。 于是这使境内部分吐蕃和羌人复叛,河西吐蕃唃厮罗部归宋,熙、洮、岷等数州的吐蕃人和羌人也多有响应。 李元昊花费十数年才终于平定。 不过西夏的西北、西南和南方各方向都有不愿臣服的吐蕃诸部和羌人部落的存在。这也是后来熙宁开边时《平戎策》可以付诸实施的基础。 事实上,党项人扩张的过程中,河西地区的甘州回鹘、吐蕃诸部以及一些羌人部落都给大宋提供了将党项人扼杀的外部条件。 可惜,大宋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竟然一败再败,终使西夏得以立国,并完全控制了河西走廊,阻断了丝绸之路。 当然最后这段话王厚并不敢说出来,不过在轰轰烈烈的熙宁开边时,他想不通有吐蕃诸部、甘州回鹘和部分羌人部落在党项人后方牵制,之前的大宋为何能一败再败就是了。 熙宁开边之后,他随父亲王韶暂时离开了西北边疆。后来神宗驾崩,旧党执政,河湟一带不少地区又归党项人之手,他现在已经不确定青藏一线的吐蕃和羌人部落是不是还相信中原王朝了。 毕竟一再舍弃他们,反复无常。 如果告诉他们大宋要复兴华夏荣光,重塑在河西和西域的秩序,他们可能以为不过又是折腾两三年就缩回去了,是不是还愿意相助尚未可知。 不过话说回来,吐蕃诸部也多有不愿大宋染指河湟地区,深入青藏的部族存在。羌人同理,他们在大宋和西夏的夹缝几乎都变成了两派,亲宋或者亲夏。 不是这两派的远在青藏高原深处,大宋和西夏的触手也都够不到。 “西夏能够立国得感谢我们大宋。”赵熙起身踱步到窗口,“你们说一个王朝在立国之初是怎么做到屡战屡败的?要说汉高祖有白马之围,唐太宗也有渭水之盟。可不过数十载,汉北击匈奴三千里,唐灭东西两突厥。我们大宋是怎么做到让一任节度使,区区三州的诸侯小国坐拥夏、银、绥、宥、静、灵、会、胜、甘、凉、瓜、沙、肃十数州之地?” 苏轼和王厚闻言都大是惶恐,慌忙起身拱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宋对外一系列的战争失败,多数人都归咎为对手太强,有人是为失败找借口,有人则是真的认为对手就是强。 如契丹人数十年间就拥有北地幅员辽阔的领地,诸族臣服。而西夏动辄能战争动员国内十之五六的民众参战,号称五十万众,大宋西北边军数量上远不如。 这借口找得很好,却从来都不想后周皇帝柴荣北伐辽国势如破竹,若非染病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那时中原尚未一统,难不成论国力,拥有九州之地的大宋还不如半壁江山的后周? 还有士大夫为屡败于西夏找借口,范仲淹以为,“国家御戎之计在北为大”,欧阳修表示认可,“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处”。 连苏轼也提出了“西边患小,北边之患大,此天下所明知也。” 好像大宋是未尽力,亦或不该尽力似的。 他们都忽视了大宋人口近亿,而西夏区区两三百万。数十年不间断的战争,耗也该把西夏耗到国力无力再战了。 事实上却是几年前神宗朝还两败于西夏,之后神宗皇帝病倒,熙宁开边开拓的两千余里要包围西夏的战略,不了了之。 熙河路境内吐蕃人叛了降,降了叛反复横跳反倒让大宋不胜头疼。 赵煦看着窗外,愈发觉得这大宋是全方位的有大病,一场彻底的改革迫在眉睫。 第十三章 臣不明白 在接下来的几天,王厚没有如枢密院调令中说的另有公干,实则完全担任起通直郎的职务。也可以说所谓的另有公干就是调任为天子近臣。 侍读学士苏轼终于不再是唯一一个在福宁殿里忙前忙后的人。 好在这王厚家学也算颇有渊源,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其父王韶还是进士及第,王厚肚里还是有墨水的。 而随着连续几天在福宁殿侍从天子,他渐渐开始明白,太皇太后明面上仍是垂帘听政,但已经在移交部分权利了,官家在朝会上参与议政,私下更是办理了不少从中枢移交来的政务。 只不过官家比较克制,宰执们也比较克制,事事仍以太皇太后为尊。 这是天子要亲政的表现。 但他看不出官家对亲政有多么的迫切,又或者说是有多么的热情,这不太适合官家年仅十六的少年身份。 这是不是太稳妥了?简直波澜不惊他现年已经四十二岁,自问昨天知道官家有再度推行开边的想法时,十分振奋和激动。 何况开边之举跟执掌天下是岂可同日而语? 他这份定力对比十六七岁的天子,那是远远不如了。 除此之外,还有两点他也不得不服。一是天子称福宁殿的一切用度皆比宝慈宫削减一成,既向太皇太后勤俭奉公致敬,也要为百官为天下人做个表率。天子生活简朴堪称寻常人家。 二是天子奋然向上之心,如同十年寒窗。官家起得很早,朝会断然不会迟到,到了深夜却还在忙碌,读书或者看卷宗、文书。 白天除了照例处理一部分中枢移交的文书、奏章。其余时间不是在向苏轼和他了解万里疆域的方方面面,就是在读书或者看卷宗、文书。 有时也会写些东西,写的什么就不是他和苏轼所能了解的了。 一天到晚充实无比,从无任何娱乐活动,也不饮酒,似乎对女色也未表现出兴趣。 几天接触下来,刚来时的振奋变得愈发的强烈而坚定。所谓古时之名君亦不过如此。 苏学士对他这种一天情绪高昂的状态,只能缓缓摇头,劝他不要这么激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这谁撑得住? 王厚来京后不到十日,种师中自邠州不远千里而来,所带西军精锐自然也有枢密院安排暂驻汴梁城郊。 种师中到时正是下午半晌,赵煦派苏轼亲自去迎接,并带他在城中好好吃喝一顿,再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晚上再亲自接待他。 官家本人则忙碌的修订一部分《宋刑统》,当然主要是在一些纲领上修饰,一些细则也是结合开封府大量的卷宗做了部分优化和整改。 甚至这只是开头的一小部分,毕竟《宋刑统》施行一百多年,涉及方方面面要使其合理规范化哪是这么简单。 何况如果只是立足开封府范围修订,那就太过有失偏颇,作为天下最富庶之地,九州的其他地方情况必然大不相同,他没有见过甚至连真实情况都不知道,如何就能凭空制定? 到了傍晚时,天色渐暗,赵煦忙到收尾时让通直郎王厚带他的手谕引种师中进皇城入内殿到福宁殿来。 种师中祖籍洛阳河南府,但自祖父起世代为大宋西军,一家数代世居陕甘边疆,他本人则戎马一生,不曾离开西军半步。 这东京汴梁城属实是第一次来,所谓汴梁九月正繁华,行路见百姓,遍体一身明锦,遮尘满面乌纱。车鞍似流水,人潮月下往谁家。 初见之下种师中哪怕来时早已幻想过,仍惊讶于东京之宏大,市井之繁华,一时竟激动落泪,深感他一家数代戍守西疆也算是值得了。 苏轼带种师中到州桥夜市去吃炙猪皮肉、野鸭肉还有近些年来风靡的所谓的炒菜。 在后世司空见惯的炒菜其实是在宋朝时才开始风行的,魏晋南北朝出现过炒菜记录,但最多服务于王公贵族们。一直到了宋代猪油不再是市井之间昂贵不可得之物,炒菜才终于渐渐成为大众可以吃到的美食。 不过哪怕是在宋代,也只有汴梁城这种富庶之地才能有所谓的烹、煎、炸、焖、炖、炒这么多种方式,而且作为市井平民不过偶尔能尝尝鲜,至于家常便饭也不过只有士大夫阶层和其家眷才能如此。 大宋恰恰有历朝以来最庞大的士大夫阶层。 抛开东京汴梁城,或许只有西京洛阳城能稍微类比一下。东西两京之外,想要有这等丰富的吃法都是要迫费一番功夫的。 种师中吃饱喝足,又在州桥夜市见到爊肉、干脯、肉脯、肚肺、腰肾、鸡碎、旋煎羊、鲊脯、黎冻鱼头、姜豉、抹脏、批切羊头等琳琅满目的美食,一时确实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可谓是开了眼了。 对比西疆各路,不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也是一个屋顶一个地面。至于党项和契丹人,他们只配茹毛饮血四个字来形容。 一身干爽,酒足饭饱的种师中,随苏轼扮做寻常人家,只带两三个侍从,穿过汴梁城最繁华的街道,步行至皇城跟前,遇到已在此等候的王厚,随天子近臣一路穿过层层宫阙来到福宁殿。 得见天颜,一路开了大眼界的种师中突然扑通跪倒在地。 宋时觐见天子,正式场合必须行跪拜礼,私下却大可不必,这是为了体现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理念。 现在这等私下召见,有功名在身的士大夫通常都拱手作揖,官家也都允许。或许种师中以为自己是武人才行此大礼。 赵煦要上前想扶起对方以示尊重,可种师中却伏地不起。 “官家、陛下,臣今日见这东京城物华天宝,士民安居享乐。皇城巍峨雄伟,官家亦是英气轩昂,臣心……甚慰……” 赵煦与苏轼、王厚两人对望一眼,却是不由失笑,以为种师中初来京师,这是一时感慨。 哪知种师中突然仰头,却已然满脸泪水,只见他须发胡子皆已湿润,黄黑色的一张脸满是悲戚,“可官家……臣想不明白,如此大宋为何屡败于北朝?为何迟迟无法平定西疆?为何能让那茹毛饮血,秃发左衽的党项人屡屡跳到头上来?” 赵煦伸出去,欲扶起种师中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渐渐消失。 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历代皇帝仁宗、真宗、神宗怎么也算不上是昏庸之辈吧!最近的神宗皇帝甚至要励精图治,强推新法,对西夏亦是强硬无比,誓平西疆,熙宁开边拓地两千余里。 可最终却因两征西夏全败,就此一病不起。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也无法给种师中答案。 第十四章 巡视疆域 “种将军先起来吧!”赵煦亲自将种师中扶起来,并赐座。 他本人却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了好一会,福宁殿一时安静了下来,苏轼和王厚是被种师中这番三连问给惊到了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当面如此三问天子既突兀又……勇敢。 种师中则是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这会颇有些局促不安。 终于,官家在种师中跟前停了下来,却并没有什么责备之意,而是郑重的道:“种将军,不瞒你说,你问的问题也是朕这些时日一直想不明白的。朕暂时无法给你答案,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探寻答案,同时为我大宋找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怎么个探寻法?官家尽管明言,臣种师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种师中当即起身拱手,态度决然。 “好,”赵煦一改往日随和之态,神色凛然道:“种将军,朕和苏学士、王侍郎这些日子来正是在等你赴京共做大事。” 这话把王厚说的一愣,说实话这些天他都不知道种师中要进京的,自然更不知道官家口中所谓的大事。 “种将军、王侍郎,你二人可敢随朕到大宋的万里疆域逛上一逛,看看偌大九州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才致使大宋如此羸弱?”赵煦目光炯炯,看着两位被征召进京的武将。 种师中和王厚对望一眼,都大约猜到了少年天子这是要巡视疆域啊!可官家尚未亲政这不是有太大风险吗?太皇太后她同意吗? “种将军、王侍郎你二人不必迟疑,调你们入京公干的指令正是太皇太后降旨。现官家欲寻富民强兵之路,济世拓边之干才,我等臣子不该竭尽全力辅佐之?”苏轼看着两位武人慷慨直言。 “臣等该如何做,官家尽管吩咐。”王厚终究是多来几日,对官家更了解一些,抱有更高的期许,天子巡视疆域虽古今少有,可不也正是罕见之壮举吗? 或许他日天子御驾亲征都未可知呢! 种师中也只是一愣,随即就正色道:“臣但凭官家差遣。” 于是,苏轼便将赵煦早已制定好的计划和路线大致说给种师中和王厚二人。 按照赵煦的规划,他们一行人先去皇陵,然后留部分人在皇陵迷惑他人,他们则率大部精锐禁军取道京东和河北去大名府,他要看看所谓的北朝契丹人是不是食人猛虎。 当然,路上的民生和吏治也是要一并视察的。 到了大名府左近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皇陵去往河北边地的事肯定已经瞒不住太皇太后和朝廷中枢了。 但是这不要紧,赵煦有信心能去信说服太皇太后。 然后取道河北入河东路,到达西疆,这时必然已是隆冬,西疆必有战事,他要亲眼看一下,大宋精锐西军跟西夏党项人如何交战。 最后再由西疆经洛阳河南府折回东京汴梁城。 计划时间是半年,任务主要是探访民生、考察吏治,招纳地方俊杰和熟悉边疆劲敌。当然时间上也有一定弹性,如果真有意外,那就把时间延长到九个月。 至于离京之后汴梁城这边,赵煦对太皇太后和宰执们还是信得过的。高太后廉洁奉公,宰执们也忠于朝廷。 至于所谓的能力,在他即位这些年旧党在太皇太后支持下虽然搞起了党争,但总体大宋这个庞大的帝国还是在正常稳步的运转。 不可能因为他不在的这半年就会出天大的篓子。 而他之所以非要在这时间点来这么一次巡视疆域,主要就在于他还未亲政,太皇太后还能在后方理政,宰执们暂不说能力,那都是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人。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太皇太后老去,他再想找机会去亲眼看看大宋的病症怕是很难了。 而一直任用眼下朝廷的这帮人,或者他还并不十分了解的,被贬斥到边地的新党,恐怕都难以达到自上而下堪称全面的革新。 而旧党、新党之间亦会陷入无休止的党争。 要行非常之事,这时候要有可用之人,不曾踏足朝堂的新人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当然,他也是真的想看看辽国契丹人、西夏党项人是不是三头六臂,国力并不弱,兵源充足,没有后方牵制的中原王朝何以会被打的屡战屡败。 这可谓千古以来不曾有过的奇闻。 种师中和王厚听完苏轼关于此行的简单介绍,一时面面相觑。他们想到了天子要巡视疆域不假,可范围如此之广,历时时间如此之长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官家,这是不是太……”种师中长期镇守西疆,可谓是和党项人厮杀了半辈子,再凶险的情况也没皱过眉头。可这时已然手心冒汗。 这路程没有万里只怕也有七八千里,还要到北疆和西疆。天子安危可谓是直接系于他二人之手,这换谁谁不心惊肉跳? “怎么?你们是没有信心护我周全?”这时的赵煦倒很是轻松,在这福宁大殿内负手而立,“放心,我绝非孱弱之人,更不是不知兵所以才无知者无畏的天子。三千精锐与我而言足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 种师中和王厚当然不知道赵煦的底气来自于他是武侯,位列武庙十哲的人物。但听到多了一千兵倒也是缓解一部分压力。 “官家,说臣等没有信心肯定不对,臣与王侍郎皆是身经百战之人,有三千人在手,自然万事无虞。”种师中当先表态,“但是要说不担心那也是假的,官家万金之躯,身系万民与社稷之安危,旦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赵煦闻言哈哈笑道:“原以为种将军是边疆纯粹武人,不曾想也是和王侍郎一般,都是文武双全。这说起话来竟有几分儒将风采。” 与种师中相比,王厚忐忑归忐忑,内心也是有些激动的,官家这姿态这风范妥妥要励精图治的有为之能君,所谓一身好武艺,货与帝王家。谁不希望自己遇到的天子是唐太宗而不是隋炀帝呢? 这一路上是有些许未知之风险,可这不正是他与种师中的作用之所在吗? 若是官家日日在这皇城,何须调他们入京?所谓凶险之处也正是立功报效之时。 第十五章 朱太妃 种师中夜间出了皇城,带着官家早准备好的枢密院令旨出城整顿他和王厚带到京城的两千禁军,准备明日官家巡视疆域的行动。 王厚则是去接管一部分禁军,以通直郎的身份兼任禁军都虞侯统辖两营也就是一千禁军。 宋时的禁军编制为厢、军、营(指挥)、都四级。厢辖十军,军事长官为厢都指挥使,军辖五营由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辖制。 营又分五都,设有指挥使、副指挥使。都一级是禁军的最基层单位,每都满额一百人,统兵官为都头、副都头。马军又与步军有区别,都一级称军使、副兵马使。 王厚这都虞侯满额时能统率两千五百人。不过眼下这一千禁军是驻守皇城的精锐中的精锐,类比汉唐时的金吾卫,直接负责皇家的安全。这算是太皇太后高滔滔拨给官家的御前班值。 这一千人的战斗力运用得当比所谓的两千五人要强得多了。 种师中和王厚离开后,苏轼也拱手告退,这些天一直在福宁殿忙前忙后早就超越了侍读学士的职责范围。明日离京他也要和家人以及自家兄弟辞行。 赵煦则吩咐侍从和宫女整理他在书案上放好的一些典籍和文书。他本人出了福宁殿去往宝慈宫。 明日出行他须得向太皇太后辞行。 高滔滔这边自然也早接到了种师中已经赶赴进京的消息,她知道官家今晚多半会来,就一直让刘押班在宫门等着。 刘押班远远看见官家踏步而来,赶忙迎了上去。 “官家,太皇太后特地让奴婢在此等候,有话转告给官家。” 赵煦看了看宝慈宫方向,屏退使女和侍从,“刘押班说吧!” “太皇太后让奴婢转告官家,”刘押班身体挺直,正了正色,“官家不必来辞行了,这段时间老身会替官家看顾京师,尽心处理政务,还望官家此去早去早回。老身年迈,身体不好,也就不送官家了。” 赵煦听完向宝慈宫揖身行礼,拜了三拜转身离去。 不过他并没有即刻离开后宫,而是去往皇太妃朱氏的寝宫,这时月亮已升得很高,到了亥时三刻(晚十点左右)。 朱太妃也就是赵煦生母这时已经就寝,寝宫灯都熄了,官家看了一眼,正欲折回,但看到一旁的圣端宫刚刚起步修建的样子,又驻足不前了。 随侍官家左右的年轻内侍高班周启是个机灵人,这时上前躬身道:“官家,这是太皇太后近日着令内侍省修建的。说是官家勤奋,日后要为国事操劳。皇太妃温柔贤德所居寝宫陈旧,于是就修建这圣端宫供皇太妃居住,使官家尽心为国,无后顾之忧。” 赵煦叹了口气,又折向朱太妃的寝宫,让内侍高班周启进内通报。 武侯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对父母亲情颇为生疏,反而对叔父诸葛玄较为亲近,只是生逢乱世,与叔父也是聚少离多。 朱太妃是赵煦生母,不过他来到这个时空之初时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在得知后也曾来探望,从朱太妃身上他确实能体会到了久违的温和而慈祥的母爱。哪怕朱太妃知道后宫乃至于朝堂的斗争很残酷,表现得十分克制。并未对自己的儿子,大宋的天子,还未亲政的官家表现的过于亲近。 但眼中的慈爱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是赵煦的幸运也是不幸。 高太后高滔滔自英宗朝为皇后,神宗朝为皇太后,如今哲宗朝为太皇太后,一直是后宫之主。而她一直不太喜欢皇太妃朱氏。 神宗朝朱氏得神宗宠爱时还好,为宋神宗添了五女两子。 宋神宗驾崩之后,哲宗赵煦即位,对朱氏而言就更不好过了。为了自身临朝听政的权威,太皇太后于公于私都得压制她这位天子生母。 这些年朱氏日子过得可谓是谨小慎微。 内侍高班去通报之后皇太妃的寝宫立刻就变得亮堂且忙碌起来,内侍、宫女分工合作,一些人赶忙服侍皇太妃着衣,另一波则是掌灯、起炉,布置桌椅、开门迎接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寝宫内内侍、宫女已经排成两排恭迎天子了。 赵煦进内免去了这些匆忙间完成迎接天子礼仪的内侍、宫女们的跪拜礼节,并让他们先行退下,一人进了殿内。 朱太妃已在殿内等候。 “深夜叨扰母后,还望见谅。”赵煦下揖行礼。 朱太妃没有太多装扮,不过仍然端庄贤淑,她温柔摇头,“儿子来见母亲说什么叨扰。就是这炉子才刚升起,陛下会不会觉得这后宫深冷?” 此时已是深秋,夜间是已经很冷了。 一国太妃,当家赵宋天子的生母,深秋时节居然是官家来时才会升炉子取暖。 当然,赵煦相信太皇太后某些方面会有意压制朱太妃,但也相信这后宫绝不是只有朱太妃如此,这情况应该是太皇太后以身作则,其他嫔妃不敢逾制罢了。 这让武侯愈发的不解,这种情况下,本该上行下效蒸蒸日上的大宋为何反而积弊良多,以至于在北败于辽国,在西又对西夏无可奈何? 这件事再次强化了这次巡视疆域的必要性。 “我近来身体好了许多,区区寒气已不足挂齿。”赵煦缓缓道:“深夜叨扰母后是因为我明日要去皇陵祭祖,这来向母后辞行的。” “是太皇太后让官家去的吗?”朱太妃闻言面色一紧,她不太懂政治,可也听说了一些所谓的帝后之争,作为母亲的哪有不担心儿子的。 赵煦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前些时日我不是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么?正得太祖和父皇庇护,如今才这般身体康健,这次去皇陵是为太祖和父皇扫陵的。” 朱太妃这才舒了口气,再次听到官家说自己身体康健,脸上又一次现出笑容,“那就好,我在这后宫一切都好,太皇太后近日还吩咐内侍省要建圣端宫供我居住,我劝都劝不住……” 她微微顿了一下,眼中的慈爱在烛光下愈发的浓厚,“这次出远门,我这边你不必挂碍,反倒是官家你还没出过皇城,一定要多多防寒,最好是带着御医……” “好的,我记住了。”赵煦点头答应,然后又朱太妃寒暄了一会。只是他刻意避开了幼时旧事,反倒是多谈些他从苏学士那里听来的乡野轶事。 不觉得间已经月上中天,距午夜不远了。眼见时辰不早,赵煦便起身告辞,“母后早点安歇,孩儿先告退了。他日再来看望母后。” 朱太妃亲自起身将赵煦送至殿门口望着其背影远去,才转身回去。 另外一边,苏轼自苏辙家中告辞,微醺着上马赶回外城府邸。 种师中和王厚则已万事齐备,厉兵秣马,只待明天一早兵出汴梁。 第十六章 死循环 五更时分,报时的鼓锣声从庞大的汴梁城各处响起,整个城瞬间就活络了起来,烟火气在乌漆嘛黑的黎明中弥漫。 也就是在这时,皇城西门门洞大开,一千禁军在新任都虞侯,天子近臣通直郎王厚的带领下奔赴汴梁城外。 对外宣称要执行太皇太后公干。 随行的还有一辆马车,马车内坐着已换上普通装扮的官家赵煦,赶车人是他唯一的随从内侍高班周启。本来赵煦是要一人不带的,他本就不是孱弱内秀的人,哪需要人照顾。 但这周启是个脑子灵活的,他知道官家带了不少的书籍和文书,加上昨晚官家夜辞朱太妃,猜到了一二。便在官家回福宁殿的路上说苏学士一天忙碌辛苦,官家亦是早起晚睡,自己愿做一个小书童为官家和苏学士分忧一二。 赵煦想着这一路上总不能再让苏轼跑前跑后,于是就把周启带上了。 一众人也算是浩浩荡荡穿梭在只有零星行人的大街之上。 来到这个时空诸葛亮还从未亲眼见过汴梁城,只从诗词和他人口中知道,这座雄城乃是古往今来第一繁华之所在,汇聚了百万以上的人口。而彼时的蜀汉六郡在籍人口也不过堪堪百万人,勉强与之相当。 这等规模的大城他实难想象。 深秋的五更天天色尚且一片漆黑,他从轿中探出头来,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街道两边黑黑的轮廓。无法看到诗词之中‘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遍九陌、罗绮香风微度。十里然绛树。’这等过节之盛景。 但仅从宽阔的街道,以及出城耗费的时间就能判断出这座城真的是从未有过的大。他们车马奔驰的很快,可出了皇城还要从内城到外城,再从外城到城郊,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到城郊时,种师中已经在新郑门之外等候了,当然,还有苏轼苏学士,他居住在外城,比赵煦、王厚等要早到。 种师中和苏轼上前见过赵煦,不过不是口称官家而是改称殿下,一行人自此也要把官家当做皇家宗室雍王赵颢,也就是赵煦的亲叔叔。 而此刻尚在被窝里睡大觉的赵颢完全不知道,另一个“赵颢”已经带着三千精锐禁军浩浩荡荡赶去皇陵了。 三千骑兵赶路自然是比较快的,不过要顾及到乘坐马车的赵煦,粗略算得话到三百里外的皇陵得要四五日。不是赵煦不想骑马,是他本身没有出过皇城,之前身体又体弱多病,根本不会骑马。 纵然有武侯的灵魂,但手脚要一时跟上心也没有那么容易。而路途上练习骑马明显是浪费时间。 不过虽然骑不得马,官家仍然吩咐要尽快赶路,所谓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这一行再不受羁绊了。 多日来虚与委蛇,凡事尽量委曲求全的情况从出了这汴梁城再也不会有,他日归来必要寻得一条民富兵强,重振汉唐雄风的康庄大道来。 至少这一刻,他雄心万丈,任谁也阻挡不了他要推行变革之决心。 大宋皇陵所在地为永安县,属西京河南府,不过这永安县是个拼凑起来的地方,设置时间不过八十余年。 真宗朝景德四年(1007年),也就是大宋与辽订定澶渊之盟的第四年,也许是感受到来北朝契丹人兵锋直指京师腹地的巨大威胁。为了保护皇陵,宋真宗下令划巩县西部、偃师东部、登封北部,设立永安县。 永安县的名称则来自于宋太祖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的陵墓永安陵。 由于永安县打破了原有的建制,其他三县都有点七零八落,而永安县县城则在皇陵周边乡野地带筑平地起城以做拱卫,以至于这一带原本是贫瘠荒乱的。 不过永安县在地理位置上太过优越,向东为东京开封府,向西为西京河南府。在当世两大雄城汴梁城和洛阳城之间,不过十几年光景就被连带着迅速发展起来。 在去往永安县的这几日,赵煦一直在马车上钻研王安石的新政。之前为了在朝中避开亲近新党的嫌疑,他主动将之抛开,这会太皇太后远在京城,四位旧派宰执又都不在,完全不用顾忌什么。 历史上王安石力主推行的新政,因为是在神宗朝熙宁年间,又称熙宁变法。 在熙宁变法之前,仁宗朝庆历年间范仲淹、富弼等人就力主推行过一次改革,史称庆历新政。 庆历新政赵煦在未出汴梁前就早已了解,改革内容包括澄清吏治、富国强兵、厉行法治。改革重点主要在澄清吏治在,这一项就有严明官吏升降、限制官僚滥进、严密科举取士、慎选地方长官和平均公职田产。 这一项项举措都直指大宋开国之时施行的一职多官,大兴科举、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的笼络政策。 也就是所谓的“冗员”,冗员造成官僚机构庞大而臃肿,互相之间职权不明,于是官员多贪恋权位,互相推诿扯皮,行政效率颇为低下。 所谓因循不改,弊坏日甚。 变法的出发点是极好的,在屡败于西夏,契丹人趁火打劫,农民起义和兵变一年多于一年,一伙强于一伙的情况下。宋仁宗也锐意进取,强推改革。 但因为澄清吏治触动了庞大的士大夫阶级的根本利益,庆历新政就算是在仁宗皇帝和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中枢重臣推动下,不过一年四个月就宣告失败。 武侯对于范仲淹的眼光还是很赞许的,他确实看到了大宋的一些弊病所在。不过庆历新政在整顿官僚机构的几项措施,用历史的眼光看是调整范围不大的一种的革新。至于其它诸如“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摇役”,更谈不上彻底的改革。 但这次改革的推行还是遭遇了难以想象的阻力,让仁宗皇帝最终产生动摇,范仲淹为首的变革派也变得信心不足,可见大宋自己“造”出来的历朝以来最庞大的士大夫阶层能量太大了。 二十多年之后,更加有变革精神,变革举措更加彻底的王安石在和神宗皇帝陈述变法时,直接绕开澄清吏治选择从经济入手富国强兵也只能说是无奈之举。 但是,这同时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 在大宋已经贪腐相当严重,行政效率如此低下的情况下,不澄清吏治,如何能保证新法能够正常、有效的推行呢? 赵煦在马车的颠簸下翻了好几遍基本没有任何关于吏治的改革。 相比庆历新政,武侯认为熙宁变法是更为彻底,更加行之有效的变革举措。但它仍然有巨大的缺憾,没有先澄清吏治再推行新法。 最终失败似乎也是必然。 可是,这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死胡同。要澄清吏治其他的举措根本就没有机会推行,庞大的士大夫集团的阻力会让变法直接失败。 可不澄清吏治,变法的大部分举措就无法正确的有效的推行,最终结果大概率也是失败。 环环相扣,一环一环下就推向了死路。 “难不成真的只能推倒重来?”赵煦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十七章 法典与风俗 将到永安县的前一天,赵煦将苏轼叫上了马车。 连续骑马多日,哪怕是曾经写下左牵黄,右擎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苏大学士下股也被磨得生疼。 不过这不是赵煦让他上马车的主要原因。而是苏学士可能是眼见朝中大员中最了解新法在地方推行情况的人。 要知道苏轼在宋神宗推行变法之初,就是朝中反对王安石最强烈的人之一,为此一路超过司马光等人扛起旧党的大旗冲锋陷阵。 不仅多次与王安石对簿公堂,还凭借出众文采多次上奏谈论新法弊病,于是被执政的王安石赶出了朝廷,苏轼自请杭州通判。 通判是仅次知州的地方大员,而这时又是新法施行之初,地方施行新法说是亲眼所见也不为过。 之后又在密州、徐州、湖州等地担任知州,算是必须得遵照朝廷旨令推行新法的执行人了。 这段时间苏轼亲眼目睹新法施行水土不服下闹出的种种事端。 及至乌台诗案,苏轼锒铛入狱,脱难后再到地方任黄州团练副使,开始漂泊,后来神宗驾崩,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旧党掌权,他得以短暂回到朝廷。但又因反对旧党要尽废新法掀起党争,再被赶出朝廷。 先后又到汝州、邓州、常州和登州,这经历可谓是丰富了。完整的在地方见证了新法的施行与大部分新法的废黜。 赵煦邀苏轼上马车,正是要与之讨论新法在朝廷和地方上的利与弊。 “苏学士,我曾看过司马光大量的奏章和文书,其人是个稳健的保守派,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弃,强调‘养民’的重要性,主张不要增加百姓的赋税,使其厚积薄发。而国富兵强之途,减少朝廷开支积累余财才是正解。你以为这样可行吗?” 苏轼刚小心的在马车上坐定,股下还有些生疼,闻言忙拱手道:“官家,‘养民’之说臣以为有其可取之处,但朝廷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因为应对庞大的战争开支,以及规模、数量都超过前朝的官僚系统。财政吃紧又只能取之于民,谈何‘养民’呢?再者说减少开支积累余财也要上行下效才行,如今贪腐之风自仁宗朝就日趋严重了。” “苏学士所言甚是,所谓精兵简政,吏治清廉才能国富兵强。那王安石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可守又如何呢?”赵煦看向苏轼。 “这……”苏轼踌躇了一下,“王相公这未免太过极端。” 赵煦微微一笑却没有再提王安石,“苏学士我读过你为驳斥新法写的《上神宗皇帝书》,洋洋洒洒万字之多。今日再看,是否还觉得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 苏轼微一愣却是直接点头。 在后世看来这种观点简直可笑,可在大宋乃至大宋之前的多数文人士大夫看来这其实没什么不对。 因为中原王朝的存续还真是在道德之深浅,而非强与弱。 大宋之前哪怕是五胡乱华,烽烟四百年的南北朝,王朝正统也没有亡于外族的先例。历朝历代之兴盛衰落与朝廷和民间道德之纲常是否还有存续有直接关系。 而影响百姓遵守道德纲常的条件就在于朝廷赋税和吏治。苏轼以为正人心、厚风俗,朝廷轻徭薄赋,国家必会日趋强大。 别说是苏轼,在后世,法国启蒙思想家、法学家孟德斯鸠都认为这十分有道理,他在《论法的精神》里说:“蛮族几乎只受大自然和气候的支配,中国人受风俗的支配。中国政体大获成功,原因在于一丝不苟地遵守礼仪,只要找到了一丝不苟地遵奉礼仪的的方法,中国就可以治理得很好。中国政体一旦被抛弃,道德一旦沦丧,国家立即就陷入无政府状态,革命随即爆发。” 这些历史兴亡的教训几乎都在王朝盛衰间得到了验证。 这或许也是历朝以来法家永远形只影单的原因,经验教训都在明示,法令繁多是乱世的标志,单靠法制不足以治天下。 只是很不幸,大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被外族灭亡的中原王朝。北宋被金国女真人所吞没,南宋则亡于蒙古。 当然这都是后话,苏轼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当时被上书弹劾的王安石也无力反驳这句话。 诸葛亮自前世而来,不是后世,也无从知道两宋皆亡于外族。 但诸葛亮是法家出身,所谓盛世可用道德风俗为主导不假,到了弊端良多,纲常将崩坏之际,就必须也只能依靠律法了。 “苏学士,这点我以为不尽如此。所谓乱世须用重典,大宋如今几与汉桓灵二帝时一般无二。百姓暴动和地方兵变一年多于一年,一伙强于一伙你应该比我清楚啊!” 赵煦想尽力改变苏轼的观念,因为眼下他能用的人属实不多,苏轼既是博学之辈,忠义之士,又是影响深远的大文人,将来要倚以为臂膀的。 苏轼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朝廷隐患实多,不革新不亡于外敌也要亡于内部。从本质上讲,他也有改变现状的强烈诉求,只是更倾向于和风细雨的渐进式改良。 所谓乱世用重典,他不赞同。 “官家你莫不是真要如王安石一般要强推新政?”苏学士已经顾不得下股的疼痛,在颠簸中急切来问。 赵煦摇了摇头,“王相公熙宁新法虽好,可弊端也有,要广而推行,阻力暂且不提。就是想自上而下,有效的执行下去,我看眼下都未必有这个条件。” 苏轼闻言不由大喜,“官家,臣历任多地知州、通判,经历了熙宁新法的推行和废黜。要说王相公却有独到之处,新政亦非全不可取,然而推行到地方确实是会滋生诸多问题。” “这正是我邀你上车的原因,非苏学士不能知变法全貌啊!”赵煦笑道。 由方才的一时紧张放松下来,苏轼倒也开起了玩笑,“我还以为官家是体恤老臣路途辛苦,这才要载我一程呢!” 第十八章 务实 王安石倡导变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嘉佑三年(1058年),那时候庆历新政才过去十五年,他当时任度支判官。 所谓度支就是掌管全国财赋的统计和支调。大宋立国之初,为了削弱地方,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度支使与户部使、盐铁使,总领全国财赋,合称三司使。度支判官也就是度支使下属职务。 王安石在考核地方进京述职时,奉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系统地提出了变革内容,主张对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革除大宋长期以来存在的积弊,以扭转当前积贫积弱的局势。建议朝廷改革科举取士制度、重视人才,请求立即对朝廷法度实施变革。 仁宗皇帝这时都还没有从庆历新政的失败缓过神,失去了锐意进取的决心,没有采纳王安石的建议。 不过这份万言书并非全无用处,治平四年(1067年)宋神宗即位,因这份万言书而久慕王安石之名的革新皇帝立刻就召王安石进京寻求富国强兵之路。 君臣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神宗皇帝对王安石变法内容大加赞赏,不过一年多时间,就让王安石实现了身份上的转变。先任命他为江宁知府,旋即诏为翰林学士兼侍讲,再提拔为参知政事主持变法,过程可谓是一气呵成。 为指导变法的实施,朝廷先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以筹划国家经济制定并颁布新法,同时也方便统筹财政。 同年四月,王安石遣人调察诸路农田、水利、赋役等情况,七月就颁布了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 所谓均输法,是针对汴梁城物资需要和东南六路供应严重脱节,富商乘机牟利,百姓困于租税的情况,规定扩大运使职权,使其总握东南九路(江南东西、淮南、两浙、荆湖南北、福建、广南)财赋,并主管茶、盐、酒、矾税收和坑冶、市舶之入。朝廷自内藏库中拨出五百万贯钱和三百万石米,作为发运司的籴本(籴米是朝廷收购民间粮食的官买制度,用来备荒和赈济)。 均输法的本质在于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所谓徙贵就贱,就是发运使不是固定不变地向各地征敛实物赋税,而主要是在灾荒歉收物价高涨的地区折征钱币,再用这些钱币到丰收的地区贱价购买上供物资。 如果有多个地区同时丰收物贱,就到距离较近、交通便利的地区购买,此即用近易远。 这样,既保证了朝廷在物资方面的需要,又节省了朝廷购买物质的成本和运费,同时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总体算是利国利民之策,但是这还是遭到了反对者的痛斥,其中就有苏轼。 苏轼反对的理由是朝廷这是与民争利,唯利是嗜,法统上立不住脚。而且这均输法脱胎于汉武帝时期的酷吏桑弘羊。桑弘羊为了给汉武帝北击匈奴筹备足够的钱粮才提出均输法这种的敛财手法。 其实这很容易理解,重视风俗教化的士大夫认为朝廷不能是谋利的机构,开了这个缺口,那势必就再也关不上了。而一旦吏治败坏,均输法又会成为官员谋利,刁难百姓的手段。 其他的一些反对者其实多不如苏轼来的这般坦荡,但也一样是站在大义的角度,如违背朝廷法度,与民争利等等,而实则是自身利益受到了损害。 “我们一条条来讨论,”赵煦缓缓道:“苏学士以为均输法如何?真的不能实施下去吗?” 均输法施行时,苏轼刚刚为父亲苏洵守孝三年结束,不曾到东南各路察看过均输法施行效果如何。但均输法一提出朝廷上就反对声一片,在所谓法理上站不住脚,施行起来自然是极难的。 “均输法是好办法,但不应该有朝廷主持。与民争利不符合朝廷法度。”苏轼言辞恳切,但说这话内心又有点虚,朝廷不来做,又该谁做呢! “苏学士,”赵煦目光炯炯看着他,来这个时空一段时间了,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为何两汉的读书人不仅能跃马执弓做太守,而且绝不是现今大谈法理、经义的迂腐之徒。到了大宋为何不进反退?他本要批评苏轼一番,但最后还是语重心长道:“朝廷法度不该是一成不变的,桑弘羊当时是有为汉武帝北击匈奴敛财粮的嫌疑,但也确实行之有效的解决了实际问题。我们学习圣人之道不该迂腐于一时之法度、风俗,有时也该致力于时效性。 “春秋时两国交战往往不鼓不成列。敌方没有做好准备,摆好战斗阵列,不可以先发动进攻。哪怕对方渡河也要等他们到了岸摆好架势再出击。可后来孙子就提出了兵者诡道也,乘其不备、半渡击之也就成了最基本的战术要求。如今再谈不鼓不成列岂不可笑?” “官家……”苏轼想再辩解一二。 赵煦直接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谓与民争利其实也不成立,那些民是普通百姓吗?能靠此谋利者那个不是官宦子弟,地主之家?我们就该把利从这些人身上拿走,去均给贫苦百姓。至于一旦吏治败坏就会成为官员盘剥百姓的手段?” 官家顿了一顿,却失笑道:“苏学士,试问没有均输法,那些贪官污吏、朝廷蛀虫们就没有方式去盘剥、压迫百姓了吗?放心,他们有一百种方法。” “只是官家……” 赵煦再度摆手,示意让自己说完,“朝廷不该是谋利机构这点确实不假,不过那也得看我们谋得利用在了什么地方。即便没有均输法,如果朝政昏庸,官员崩坏,天子和朝廷大员们也有巧设明目一百种方式来压榨天下黎民,这都不是均输法的问题。 “还有这种利国利民的事如果朝廷不来做,让谁来做呢?指望商贾们自我约束?苏学士不是说重农抑商有理,而是我们永远不要相信商贾们能装着朝廷大义,他们永远是逐利的。” 这一番话下来,苏轼被反驳的哑口无言,若是年轻时,他肯定还要据理力争一番,但见多了百姓疾苦,官员腐败,反倒知道官家这些话是推心置腹,也都是实际情况。 任何法度都不可能是万能的,有利有弊,尽量做到利多于弊在一定程度就是有效的,能利于民利于朝廷的。 第十九章 旧都 两人在马车内讨论王安石熙宁变法的档口,种师中带着大军先头部队进入山区,抵达了永安县境内。 永安县周边的山都不算太高,有些还是土山,甚至矮点的还叫土岗。不过对比开封府周边的开阔大平原,这地带的路明显变得崎岖起来。 几个颠簸之后,赵煦连手中的文书都脱手掉落,这状况就别提能看书讨论了,都让他胸闷恶心想呕吐了。 当然,这种情况跟驾驶马车的技术无关,一是山路不可能如平原平稳,二来赵煦之前让全力赶路,马车跑的快了就是这样,垫几个软垫都没用,除非把速度降下来。 苏轼被狠狠颠了两下,屁股更疼了,于是拱手道:“官家,臣还是去骑马吧!这熙宁变法的举措等到了皇陵之后再谈也不迟。” 赵煦于是让周启停一下,让苏轼下车,他本人也趁这时候到了车辕边上。 这里颠簸的程度似乎要轻上不少,刚巧坐了几天马车闷的厉害,他就打算坐到周启身旁,一来是透透气,二来也看看永安县的风光,看看洛阳……河南府。 武侯想到洛阳这两字不免有些哀伤,彼时自己穷极一生誓要收复中原,还于旧都,却每每以失败而告终。以至于竟然积劳成疾客死五丈原。 而如今生而坐拥这片沃土,但局势却又并不比那个时候轻松,内忧外患下,倘若不思进取,不寻良策,他日丢掉这片代表着中国,代表着正统王朝的祖地怕也不是什么怪事。 而夺取它的大概率还是外族,秦汉两代四五百年,从来不担心异族能深入中原腹地的情况,在这个时代却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再次丢掉中原显然是他绝对不允许的,他太清楚丢掉了再想拿回来有多么难。 所谓居安思危,自己在这危机时刻就更该有紧迫感了。 刚来这个时空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大宋只是军队建设有问题,改善军制,提拔能征善战之将定能扭转乾坤,起码灭掉西夏应不是什么难事。 可了解的越多却越是发现,大宋是有能力出众的武将的,军制的问题当然是有,可如此庞大的帝国不至于一直屡败屡战。 大宋存在着系统性的问题,一环扣一环,每一环看着都不是大问题,一环拖着一环却导致全方面的都不行。 咋看之下,大宋拥兵百万,十倍于蜀汉,每年征收之税银高蜀汉百倍都不止,东京汴梁城更是古往今来第一繁华之所在。 所谓兵精粮足,足以荡平天下的表象。 可事实上朝廷却真的是积贫积弱。弱不用说,外战外行。可宋商业之繁华远超汉唐,为何能称之为穷呢? 答案是朝廷穷,百姓穷,富了商贾,富了士大夫。 可笑的是朝廷穷还不是因为皇帝昏庸穷奢极欲,事实上自太祖开国以来,大宋还没有出过一个败家子皇帝,而且名臣辈出。 可还是导致了这个局面。 朝廷的穷穷在开支太过庞大,大宋募兵制不说对比汉时义务兵制,必要时全民皆兵。就是比唐时的府兵制,在一个士卒上花费的钱粮都要多出不少。加之数量庞大,连年有战事爆发,军费之巨远超历朝历代。 另一方面,官僚机构臃肿庞大,朝廷又过于优容士大夫,所谓高薪养廉,以至于每年拔发的俸银数额之巨大,亦前所未有。 至于底层的百姓那就更穷了。官吏贪腐、地主欺压,商人不法造就了这个时代看似巨富,实则底层几乎没了生路。 仅就目前已知的,大宋底层暴动和兵变的次数已达两百多次,大宋立国才堪堪一百三十多年。 接手的天子之位,看似前程似锦,实则危机四伏,内忧外患。 如果想要励精图治,改变现状又得面对无数的难关。上述那些问题处理起来哪个不是十分棘手,如本朝已故宰执司马光所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朝廷想要从精兵简政,缩减开支,西夏和辽国的铁骑就等着呢!已经是既得利益者,难以估量的士大夫阶层更不会答应。 无论是庆历新政还是熙宁变法最终无不以失败而告终不就是明证吗?不是变法派不努力,不能干,也不是皇帝决心不够强,是整个朝廷体制都不支持,推行的阻力过于强大了。 路在何方,还需要忧国之士尽力探索啊! “官…殿下……” “殿下……” 赵煦听到有人呼唤,回过身来,只见周启和王厚都站在不远处小心的行礼,自己则坐在车辕上,后续的部队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官家以为王厚是有事要禀告。 “殿下刚才让苏学士下车,奴婢就把马车停了。然后殿下坐在车辕上望着洛阳方向出神,奴婢不敢惊扰。然后殿后的王侍郎赶来见殿下迟迟回不过神来,我跟王侍郎都以为殿下是癔症了,就赶忙喊了两声。” 周启小心翼翼的回答。 “没事,”赵煦态度还是十分随和,“我刚才想起来一些旧事,一时间有些没回过神来。” “那殿下坐回马车内吧!夜幕之前我们应该能赶到永安县城。”王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也已经驻足不前的士卒们。 显然,官家坐在车辕上这一愣神真的有段时间了。 “不用,”赵煦摆摆手,“我就坐车辕就行,我看看永安县看看洛阳……这一带的风景。” 已近冬季,万物萧条,风景是没什么可看的,还有呼呼的北风。但武侯对洛阳的感情,繁华如汴梁城也替代不了,只要走近这个地界,就是入眼皆黄土那也一定要看。 “殿下……这……”驾车的周启一时又是害怕又是踌躇起来。 永安县境内的山虽不是特别高,有几十米的,但多数也几百米,高的上千米。山路崎岖,官家坐在车辕上如果几个颠簸跌下马车,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时,前方的种师中和苏轼察觉到了情况,快马赶了过来,见官家坐在车辕上以为出了什么事。 “殿下,缘何停在此处啊?”种师中勒马来问。 赵煦背靠马车,缓缓道:“我想想看看洛阳的风景,这小子怕把我颠下去不敢驾马车。” “这……”苏轼也是无奈,别说小小的内侍高班,就是自己这也不敢啊! “那不如我亲自为官家驾车吧!”种师中倒是不觉得有啥,“王侍郎麻烦你替我前方开路。” “那你就骑种将军的马,随王侍郎一起到前方去吧!”赵煦吩咐周启,倒不是觉得他碍眼,而是自己不对他说点什么,怕他凭白想多了。 周启听令长舒了口气,得令而去。 第二十章 永安陵 “殿下,这里距永安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天马上要黑了,我们是夜里入城还是在城外扎营?” 种师中驾驶马车的技术可谓是娴熟,一路四平八稳,当然,这主要是考虑到天子的安全,他也不敢跑的快了,只能算是让马儿慢跑。 “那就城外扎营吧!夜间入城不免扰民。”自来到这时空,武侯日日忙碌、辛苦,唯有下午这段时间心态舒缓了下来,这会靠在马车上竟觉得有几分惬意。 而是否今晚就到永安县城也没有那么重要,也就没有必要晚上叫开城门,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进去了。 种师中得令,让亲随到前方王厚处传令,寻背风处扎营,明天再入城。 永安县城建在皇陵周边的开阔地带,众人又过一个山口,前方一览无余,竟又是一大片平原地形。 “殿下……”苏轼这时驰马而来,“王侍郎在前方土岗下汇聚部众准备扎营,他让我们稍等再过去。” 古时扎营是较为繁琐的事情,首先要将携带的粮草马匹集中,用车围起来,然后在外围挖壕沟,挖陷坑。设置临时鹿角、拒马阵,搭建几个了望塔或者箭塔,同时安排岗哨和斥候。 最后再挖茅坑、起帐篷,搭灶造饭。 当然,他们这一行人就在东、西两京之间,大宋皇陵附近,如此大动干戈倒也不必。 这次离京他们本也就只带了四五日的粮草,路上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倒是不必集中了。 至于壕沟、陷坑、鹿角和拒马阵非是两军对垒时也没有必要,但岗哨和斥候是必须的,而且都是种师中和王厚的亲随担任,确保万无一失。 精锐禁军搭建临时驻军的营帐颇为快速,不过一两刻钟,军中的炊烟已经升腾起来了。 赵煦在种师中和苏轼的陪同下到了中军营帐,按他之前的要求一切从简,营帐内除了一张书案基本别无他物,所谓床铺就在地上。 只是营帐比较大,苏轼和周启跟他一起住中军帐。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帮西军出身的将领多少还是照顾他了。即便是临近冬季,换做他们来京路上时,除非遇到阴雨天,直接简单宿营,帐篷都不搭的。 当然,赵煦不可能为了所谓与军士同苦撤去帐篷,不是不能忍受宿营之苦,而是凭白会给种师中和王厚增添心理压力。 天子受到优待在他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让他们给予自己优待,他们反而会觉得自己未能尽到职责。 夜里,赵煦没有再和苏轼谈论熙宁变法的内容,倒是在篝火旁问起种师中和王厚西军往事。 北宋和辽国普遍说打了二十五年战争,但其实从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太祖皇帝征讨北汉,派军围点打援击溃契丹耶律挞烈六万援兵算起,到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签订澶渊之盟足足打了有四十年。 四十年间多次爆发倾国之力的决战,规模浩大的程度是远超西疆战事的。 不过自澶渊之盟始双方边境都只是小有摩擦,和平了近百年时间。 而西疆战事自李元昊的爷爷李继迁始基本就没有断过,双方多次议和,多次互相征讨。 西军基本上自建立始就经年累月处在战争之中。 种师中自爷爷种世衡到叔叔种谔再到他们兄弟基本参与了自李元昊立国西夏以来的所有战事,堪称是一门忠烈了。 西军的辉煌和屈辱基本也都是与党项人的战争带来的。 种师中老成持重,提起过往战事不过寥寥几语,于他个人而言自然是功勋卓着,但西军毕竟胜少败多,他也没什么多余说的。 但王厚就不一样了,他随父亲经历的基本上是西军最辉煌的时期——熙宁开边,于是便侃侃而谈,当然为了照顾种师中的感受,他还是提及了种谔以三千人大破吐蕃番人两万,一路追杀数十里的事迹。 这确实是西军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一旁围坐的西军士兵听到也纷纷呼和鼓掌。被征募的士兵除了生计之外,有谁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杀出一身富贵来? 这种事迹最是鼓舞人心。 当然,赵煦心中也是很有触动的,这说明在正确的调动下,大宋精锐未必不能以少敌多以一当百。 同时,他察看过那些年的文书案牍,熙河开边经年累月,军费开支,包括分化、收买吐蕃和羌人部落所花费的钱财堪称巨大。但朝廷每每受困于军资无法鼓动士卒的情况却在那些年得到巨大缓解,甚至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说明神宗皇帝和王安石所强推的新法的确是积累了一些财富,摆脱了朝廷赤字的困境。甚至当时宋神宗还派沈起和刘彝在南方征讨入侵的交趾,两线作战。 这不是证明至少在财赋方面新法付诸实践,其实可行? 翌日一早,大军五更造饭,到天色亮堂大军拔营,未至午时便行至永安县城下。 在此之前赵煦自然已派遣苏轼作为先行官带四五名亲随通知永安县知县段邝,这时城门洞开,段邝本人已在城门处迎接。 一干人入城却没有去什么县衙,直奔皇陵而去。 赵煦下令大军绕皇陵扎营,他本人则住进永安院,所谓永安院也就是大宋皇室派遣的负责守陵的厢军的驻地。 这支厢军并不属永安县辖制,而直属西京河南府,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永安县域。真宗皇帝赐名守陵军为“奉先指挥”,最初这支军队多达八千余人。后来划定永安县拱卫皇陵,奉先指挥人数骤降,这时不过两营军士,不足千人。 不过名号由厢军升格为了禁军。“奉先指挥”有时也有知县开始兼任,段邝现在就是皇陵卫军的军事主官。 段邝此时不知来人是天子,但雍王这种皇室宗亲自然也是绝不敢轻慢的,小心的在苏轼一旁表态,雍王如有什么吩咐,一定尽力满足。虽然他远远看着这来人年龄跟“皇叔”多少有点对不上,可也不敢多想不敢多问。 毕竟这皇家禁军,名噪一时的大学士可是做不得假的。 赵煦自然也无意于为难一个县令,让周启传令段邝不必服侍在左近,去忙自己的政务去。 段邝如蒙大赦,忙行礼告辞。 粗略安顿了一下,赵煦留种师中镇守军营,没有去祭祖扫陵,却是带着苏轼、王厚和周启出军营。 他要实地去探访一下本地民生。 第二十一章 青苗案 到了午时,皇陵周边的院落、大街并没有升起炊烟。 赵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的习惯,事实不止是汉末三国,从春秋战国到隋唐五代,一天两餐这种艰苦朴素的传统已经在九州大地上维持了一两千年。 所谓的两餐也就是早餐和晚餐。哪怕到了这个时空,他也一直都是如此。 当然,这个时代区别也不是很大,绝大部分人仍是一天两餐。这是由劳作方式和物质水平决定的。 一天两餐吃的总量未必就比一日三餐少,但劳苦大众要去农田劳作,落后的器具和交通工具的缺失会让中午回家做饭浪费大量时间。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中午吃饭的习惯。 但是宋时商业、手工业十分发达,除农业之外,商贩和大量手工业从业者数量相比汉唐时剧增。他们的生活和劳作方式与农业劳作者差异较大,于是开始有人吃三餐,并小范围流行。 当然,除他们外王侯将相和士大夫阶层物质更加充裕,工作时间和方式显然更自由,吃三餐的习俗形成更早。 苏轼早年在川中老家读书时就一直是每日两餐,后来考中进士做了官,生活条件有所改善慢慢养成了一日三餐。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后,待遇大不如前,可习惯已经养成,为了中午能多吃一顿,甚至亲自去开垦坡田,这也是东坡先生的由来。 “永安县城略显破落了,”绕着县城转了一圈,眼见竟无一家生火做饭的,苏轼略显失望,街道上酒楼贩摊也都没有午饭供应的。 赵煦听到苏轼在说话的同时肚子也跟着叫了几声,“苏学士这是饿了吗?我们不妨到城郊的农家讨口饭吃如何?” 苏轼当然是赞同的,至于周启没有话语权,王厚和两名亲随是便装打扮本就是护驾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一行五六人不一时就出了城门,在城外两里许的一处村落停下。 这村落多是茅草屋,也有一部分瓦房,一眼看去有一百来户,由于将要入冬不是农忙时节,村里人还是比较多的。 多数的封建王朝正式的建制一般都是到县,县以下的乡里基本没有法定意义上的朝廷官员,多是由本地乡绅充当。这也就是所谓的皇权不下县。 大宋最初本以里正与户长、乡书手共同课督赋税,乡书手是乡中协助里正办理文书的人,算是乡野间的读书人。 后来权责集中,改为里正衙前,由其职掌官物的押运和供应,负赔偿损失和弥补短缺等责任。也因如此这个里正衙前往往会破产。 熙宁变法推行之后,募役法和保甲法的执行,乡里结构又出变化。募役法又称免役法,募役法的颁布使得原来必须轮流充役的百姓可以选择以交钱代替服徭役。然后由官府出钱雇人充役。 这就使里正衙前避免了因官物押运而破产,同时保甲法推行之后,里正的职权也基本被分走了。 保甲法规定各地乡里住户,不论主户或客户,每十户组成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凡家有两丁以上者,出一人为保丁。农闲集合训练,夜间轮差巡查,维持地方治安。 如此,县以下的乡里实际上就是都保制了。即便是王安石罢相,熙宁变法失败之后,都保制实际上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大宋的民变实在太多了,都保制可以“寓兵于农”,“以家联保,以丁联兵”,在能很大程度上应对突发民变,同时可以帮朝廷节省很大一部分开支。 眼下他们跟前这个村落名唤石碣村,村里的保丁这时正被保长带着训练,不过一眼看去就知道十分敷衍,说是训练不如说是在聊天放羊。 赵煦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那些保丁的注意,甚至是警觉,因为王厚和两名侍卫虽是便装却带着佩刀。 保长是一位大汉,三十多岁的样子,他带着四五人迎了上来。 王厚侧身挡在赵煦身前,其他两侍卫也从左右两侧护住侧翼,便是周启也挡住保丁和官家之间。 只有苏轼并没有放心上,反而上前自称洛阳河南府的属官,护送上官家属去汴梁任职,一路饥渴想进村讨口饭吃。只是三两句简单的沟通,对面直接就放下了手里的民间武器,让开一条路来,甚至保长都赶忙拱手行礼,并亲自带路往自家去了。 当然,这并不是乡里之间百姓纯良,容易哄骗。只是这苏学士大儒风范岂是浪图虚名?一望之下这必然是饱学之士。 别说自称是河南府属官,就是冒充西京知府也能让人有几分信服。 几人穿过村落前的小巷,来到一株大槐树下的院子前,这里就是保长的家了。 这保长自称王良,家里有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他进了院子就喊自家妻子忙去生火造饭,家里来了贵客。 王良的妻子是标准的农家妇人,十分勤快,闻言不由分说就忙活去了。 赵煦看了一眼被王良妻子放在一边的三四孩子,却是一边抱着孩子,一边与想与王良聊聊村里的近况。 王良害怕自己老喜欢玩泥巴的小儿子弄脏了贵客的衣服,想接过小儿子,不料这小儿子嫌弃王良平时太凶,反而扭头趴在赵煦胸口。 “无妨,殿下很喜欢小孩子。”苏轼劝解王良,“你就跟殿下说说情况吧!” 王良一粗人甚至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不甚了解殿下这称谓的特殊性,只是讪讪缩回了手。 “俺这边就是不好不坏吧!丰年大家都能吃饱,荒年府衙赈济粮拨下来也饿不死人。” 赵煦点了点,他相信这些大体是实话,村落附近都是开阔地,并不是贫瘠山地,正常情况养育一家几口人没有问题。 真遇到荒年,距离河南府不远,这里又是皇陵周边,赈济粮应该也没问题。 他本想问一下,熙宁和元丰年间新政施行的情况,但这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自己这些人又冒充的河南府的官员,他们未必敢说,说了也未必是实话。 只能说苏轼虽善于与民打交道,仓促之下还是想得浅了。 赵煦又大概问了些百姓如何过冬,明年开春要播散的粮食种子够不够,附近水利设施如何等问题。 得到的答复都是还过得去 不一时,王良的妻子端着饭菜上来了,除了大饼、馒头、鸡蛋,还有两大碗鸡肉,显然是杀了自家喂养的鸡。 “王保长你这过于丰盛了,我们就是来吃个便饭。”赵煦示意周启给钱,但没有太过客气,先拿起了筷子。 周启拿出了一串铜钱塞到王良手里,大概有半贯,王良哪里敢要一直推迟。 “官家说我大宋在职官员不能私取百姓一粒米、一文钱,你不收,我回了京要被处罚的。”赵煦放下怀里的孩子,郑重其事的说道。 “可这太多了。”王良忐忑不安的收下,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再给这些贵人们加加餐。 “王保长你别老站着,也坐下。我此番去京师,跟上官述职那也是要了解百姓疾苦的。你们要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一说,也许上达天听也不一定呢!”赵煦想尽量拉近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王保长闻言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 里屋的妻子姓张,是村里西头张家的女儿,张氏往外走了两步,可也终究没有走出来。 “你们莫要怕,真有什么困难,什么疾苦,尽管说出来。我乃是包拯包龙图后人,若是我现在能解决,必然会帮你们料理了,若是我职权不够,也请放心。”赵煦放下筷子,向汴梁城方向拱手,“我以包龙图的清誉为誓,到京师必然会帮你们上达天听,让官家惩办了恶人。” 这番话说的正义凛然。 王良就是再孤陋寡闻,那也知晓包拯包龙图的大名,正犹犹豫豫要说出来,里屋的张氏却出屋直接跪在赵煦面前。 “官人有所不知……” 唐宋时称有官职的人都可叫官人。 王良瞪了一眼张氏,张氏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赵煦和苏轼对望一眼,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不简单了。 “王保长,你这厮有什么冤情尽管陈述,上官已经说的这般明白了,你信不过我,难不成还信不过包龙图后人的身份?”苏轼训斥王良一番,又对张氏说道:“你夫君糊涂,你放心大胆说出来,你们若是真有冤屈,上官必能给你伸张正义。” 张氏看一眼苏轼,又看一眼赵煦,前者博带高冠,仪态不俗,文士高人莫过如此。后者少年英武,雄姿勃发,想来王侯之威仪,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遇到这等官人还不说,那冤屈也就真无处诉说了。 “官人,家兄因青苗法案被人坑害,不但田亩尽失,妻离子散,腿还被人打断卧病在床,眼见是活不了了。”说罢张氏拜倒在地痛哭失声。 赵煦闻言,顿时眉头紧皱,神宗皇帝驾崩后,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旧党上台,随即就废除了青苗法。 怎么在这永安县境内还有人用青苗法残害百姓? 第二十二章 嚣张都保 “青苗法不是已经废除了吗?”苏轼看着王良夫妻二人。 王良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张了张嘴,可一时口拙竟不知怎么说。 赵煦上前扶起还跪在地上哭泣的张氏,“你们不要着急,慢慢说。” “是王都保,他骗俺们说十里外的青龙山业朶寺还放青苗贷,”张氏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去年遇到了荒年,我哥家里人多留得种子被吃掉了,就往业朶寺赊种子。王都保一开始说是收两成利,可等播了种,那个杀千刀的又说是双倍的利……” 张氏这里又是冤屈,又是难过,一时哽咽住了。 苏轼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在地方他遇到过很多关于高利贷的纠纷,两倍的利在大宋的律法上是合法的,很多户主的土地就是被地主、商人通过这种高利贷给兼并。 这种事情大宋不是孤例,高利贷最早可追溯到春秋,利息多在五成以上。隋唐时期,朝廷设置了一种叫“公廨本钱”的专款用于官方发放贷款,公廨本钱由由各州令史经管,借出五万本钱,每月收取利息四千文,年息也达到一倍左右,官方尚且如此就不用说民间有多高了。 到了宋朝,商业大繁荣之后,高利贷就更加成熟了,官营放贷机构叫交子务(最早的纸币)、会子务,私营的叫交子铺、交引铺、钱引铺。私人第一放贷人叫钱民,第二放贷人叫行钱,利息普遍是一倍以上。 个别地区,乃至很多恶劣地主、不良商人,别说利息两倍,四倍的都有很多。 王安石青苗法的出台本意上就是要遏制乡、里的这种现象,如果施行妥当,地方执行到位无疑能成为利国利民的基本国策。 两成利息相对高利贷风行的交子务、交子铺,别说良心价简直是卖血价。 “本来两倍利也就算了。俺们平头百姓认栽了。我舅哥要还粮的时候,俺家还有邻里间都凑了些,可是当天晚上就被……”王良指了指张氏,“被她那杀千刀的嫂子一把火烧了……” 赵煦、苏轼对望一眼,面面相觑,忙问道:“这又是为何啊?” “唉……”王良连叹数声,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氏也低头哭啼。 “舅母跟着王都保跑了……”还是王良七八岁的大儿子突然开口,想来他常听父母说起这事。 赵煦这才恍然,这是张氏家门不幸,更是家门丑事了。张氏耻于提及,就是他丈夫王良都觉得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羞耻事。 这就是风俗纲常对普通人的约束力。 “是你家嫂嫂与王都保有染,所以勾结外人烧了还贷的粮食?”苏轼问张氏。 张氏连连点头,又道:“还不止这些,那个贱人跑了也就跑了,可业朶寺的和尚收不回粮食就要强行收地,俺哥家七口人有三十亩地,不是几石粮食这么贱啊!” “俺舅哥当时不同意,俺也带着弟兄去帮场子,可那些秃驴勾结王都保仗着官高一级,人多势众,把俺们直接打了一顿,还把俺舅哥的腿打断了。”王良又恨又气,“这一年多,俺舅哥一家老小,全靠俺们家和村里人帮衬……” “官人,俺哥现在伤势恶化,又请不起郎中眼见是要活不下去了,”张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官人你救救俺哥,救救他们一家吧!” 赵煦早已听得怒气勃发,拍案而起,“西京脚下,天子门前,居然还有这等恶徒假借青苗贷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王侍郎我们去会会这王都保如何?” 王厚看了看身侧的两名随从,无奈道:“殿下,这事须得从长计议,不如先……” “不好了不好了……” 王厚尚未说完,一个十七八岁,之前跟着王良训练的保丁跑进院子,“王保长,那王都长又来了,还出了人命。” 赵煦顿时大怒,正要去寻他,自个闹上门来了,当先大步而出,让这保丁引路,去找王都保。 王厚、苏轼等人连忙跟上。 王良的舅哥家在石碣村西头,众人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土岗下寻到了他们家。 一道半人高的土坯墙围着的院落内,这时站了有十多个人。有张家的老人孩子,还有七八个外人。 张家的两个老人把吓哭的孩子护在身后。 那些外来人则以一锦衣年轻人为首,这年轻人穿着红袍,腰上悬着长剑,行止放荡,应该就是王都保了,他指着不远处磨盘下的一具女尸,朗声道:“你们都看到了啊!这张家的小娘子离家出走,我寻到给送回来了。是她自个寻死觅活想不开撞死在磨盘上,与本都保无关啊!” 他说完啐了一口,“真他娘晦气。”转身就要走,在门口刚好迎面对上了赵煦。 “你谁啊?滚开。”王都保没好气的骂道。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奸人妻子,谋人地产,害人性命。就想这么一走了之?那大宋还有天理,还有王法吗?”赵煦非但没让,反而厉声呵斥。 王都保一脸不可思议,然后一手叉腰,一手用食指指着自己,顾左右道:“他这是在跟我说话吗?” 一旁的跟班,低声道:“都保,好像是的。” 王都保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我是要你搭话的吗?顶个脑袋是为了吸气呼气啊!”又指了指赵熙,“现在你给我告诉他,在这永安县地界,谁是天理?谁又是王法?” 那跟班低头哈腰,忙不迭点头,上前两步后立马又仰头挺胸,对着赵赵煦等人颐气指使,“你们这些个是不是眼神不好使?知不知道我们都保是什么人?三槐王氏听过吗?我家都保是三槐王氏长孙。这永安境内他就是天理,他就是王法!” “那永安知县也算不得什么了?”赵煦向着县城方向拱手,“一县父母官和朝廷律令居然算不得王法?” “段知县……” 那跟班还欲说什么,王都保一巴掌打后脑勺上,“给我滚一边去。”然后看向赵煦等人不怒反笑,“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跟我叫板了。械斗这种事正本都保拿手的,别说,我还真有点手痒,我数三声你们还不让开,那就别怪本都保下手狠辣了。” “一……” 王良见状想拉赵煦他们让开,这王都保横行乡里,伤人性命不是稀罕事,他不想赵煦等人为了自家事凭白折在这里。 但赵煦非但凛然不动,甚至面带冷笑。 “二……” “三……” 第二十三章 设圈套 王都保喊出来的同时,早已拔剑在手,其他七八个跟班随从无不拔出武器。 “给我弄死他们。” 随着他的一声厉喝,众人一拥而上。 围观的村民和村里的保丁几乎都被吓得一激灵纷纷退散。只有王良不退反进,其人确是有几分胆气,没有保全自身,反而挡在赵煦一旁。 他甚至下了拼死也要保护这位官人的决心。 只是接下来的形势跟他预想的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 王厚一声厉喝,拔刀在手,只是转眼功夫已有三人倒地哀嚎,另有两人望着手里被斩断的兵刃,肝胆俱裂,其余三人自然也被亲卫制服。 禁军精锐又岂是这等泼皮混混可比? 王都保目瞪口呆,想他这些随从之中,可是有几个有厢军底子的,不是乡、里这些保丁可比的,居然才一个照面就全给干趴了。 不知道他是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害怕,还是真的就是嚣张跋扈惯了,真以为这地界就没人敢动他,竟然示好拉拢,打起了王厚等人的主意,“诸位兄弟这般身手端的了得,不如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以后跟着本都保吃香喝辣如何?” 周启上前一巴掌甩他脸上,“就你也配?一个都保算个屁!” 王都保何曾受过这般欺辱,提剑就要砍人,周启作为皇家内侍在内侍省专门学过部分格斗技,以备紧急时刻护卫主子安全,这种纨绔子弟哪是对手? 周启抓住对方手腕一提一捏,随着王都保一声惨叫,劈手将他长剑夺了过来。 “王都保,这件事你若是从实招来,我可以暂且饶你性命,要不然先断你手脚,再沉入荷塘喂鱼。”赵煦目视王都保,目光凛然。 王都保终于有点怕了,却仍然不肯屈服,“你是何人?可知我是三槐王氏长孙王霖,那段知县正是我家入赘的姐夫,你敢在我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周启一巴掌打的他腮帮红肿,还掉了两颗牙,“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再顾左右而言他,下次就不是巴掌招呼你,而是刀剑了。” 王都保也就是王氏长孙王霖这下彻底的怕了,扑通就跪了下来,“好汉饶命,你要问什么尽管说,知无不言……” 赵煦指了指院内石磨旁的尸首,“这妇人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张家的青苗贷跟你还有业朶寺是怎么回事?” “这张钱氏是自个撞死的,跟我没有干系啊!至于……” “杀了吧!记住先砍手脚。”赵煦懒得跟他胡搅蛮缠,直接打断了他。 周启当然晓得这话不过是恐吓,作势要砍王霖手脚。 “别别别……我说,”王霖连忙摆手,“我今天带张钱氏来是还人的,这都一年几个月了,我玩腻了厌倦了。顺便羞辱一下那姓张的,谁让那家伙当初打他的时候居然敢还手!谁知道这张钱氏明明就是荡妇嘛这会倒是来了气节,不堪受辱她给……给撞死了。” 说完,他还一脸无辜。 赵煦忍住怒气,凛然问道:“你跟这张钱氏是如何勾搭成奸的?又是如何坑害张氏一家?” “我们家跟那青龙山下的业朶寺一起置办了些产业,所以我常去那边走动。这个张钱氏是个崇佛的常去上香,我见他长的有点姿色,就随便用了点手段,这些妇人哪见过什么世面,轻易就能到手。”王霖说起玩弄女人反而有些沾沾自得,但眼见周围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忙闭嘴扯到其他地方。 “青苗法被废之后,遇到荒年百姓想借贷种子和农具一般要么找寺观要么找地方乡绅。但这些乡民太傻明明两边没啥区别,还是更青睐寺观。于是我家太公这两年就另辟蹊径,找业朶寺主持智林和尚一起搞了这么个青苗贷,他挂金字招牌,招揽客源,收地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来做。这张家年初的时候揭不开锅,我就怂恿他去搞这青苗贷……” “谁知道这张家上当之后居然靠着妹夫家和乡邻帮衬凑齐了要偿还的粮食。”赵煦打断他,“为了拿到张家的三十亩地,于是你就怂恿张钱氏烧了自家粮食。业朶寺来收地张家人觉得受了蒙骗不肯给你,你就带人打断人家的腿。是这样吗?” “你怎么知道?”王霖诧异的同时,居然忙不迭点头,丝毫没有愧疚忏悔之心,仿佛这种事稀疏平常。 赵煦长叹一声,看向苏轼问道:“其他地方这种事多吗?” 苏轼犹豫了一下,斟酌好一会才道:“其他地方……也是有的,不过勾结寺观倒不常见。” 赵煦没再就这个问题说什么,让周启把王霖绑了,然后对王霖那两个没有受伤的随从道:“回去告诉你们家……那太公,我乃河南府正经官员,王霖我扣押了,让他自个写好认罪状归还兼并的土地,若不然明天我连他一起押解进京。”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 王霖见这人居然蠢到让自个手下回去送信,暗自窃喜的同时,也就不那么怕,直接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劝你们啊还是对本都保客气一点,等下我家太公来了,我要是心情好说不定就饶了你们。” “让他给我闭嘴!”赵煦懒得再搭理将死之人。 周启先是一巴掌再打掉王霖两颗牙,又让王良寻了块破布塞到其嘴里。 “殿下,我们何必弯弯绕绕,直接回营带人将什么王太公和那个狗知县一并拿了岂不省事?”王厚这时拱手进言。 王霖到底是大家族出身,晓得所谓的殿下二字的重量,本来还怒目圆睁,想着一会将这些人碎尸万段,这会早吓傻了,知道太公别说救自己,他们王家和那个赘婿知县怕是全完了。 一时惊惧之下,居然屎尿齐下。 “若是如此,我们很难确定段邝是否跟这事有牵连,若是他足够机灵,我们甚至都抓不到他包庇的证据。”赵煦闻到臭味,走得远了些,“我们诓一诓他们,看他有什么动静。” 王厚闻言恍然。 “你辛苦一趟,等下带一都军士来。另外告知种将军,让他盯紧段邝,有异常自己便宜行事。”赵煦为了稳妥起见又令周启迅速返回城内大营。 周启得令不敢怠慢,一路跑着进城。 另一边,王老太公得知自家长孙被什么河南府官吏绑了,大略问了下情况,带着人就从城外庄园赶往城内县衙。 他想一不做二不休,让那个所谓河南府正经官吏的少年人永远闭嘴。 第二十四章 有歌伎否 粗略收拾了残局,太阳已然西斜,快要到饭点的时间了。 苏轼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中午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会是真的饿了。 “苏学士,你还是得回城一趟。”赵煦为了彻底将段邝拉入局中,显出真面目,决定再走一步棋。 “殿下要我如何做?”苏轼不担心自己,倒是觉得天子身边只有王厚加两个护卫这可太危险了。 “你去找段邝,就说殿下晚上睡不着有看话本的习惯,找他借几本,”赵煦停下脚步想了一下又道:“他若说没有就让他弄几个歌伎来送去永安院。” 苏轼立刻明白了官家这是要迷惑住段邝,让他断定擒住王霖的不是他们这些京城来的人。当下也就不敢怠慢,拱手告辞。 “苏学士……” 然而,苏轼还没到村口就听到后面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却是王厚身边的一名亲卫好像叫做魏勇。 “这是殿下让我带的大饼和鸡蛋。”魏勇一边把王良妻子张氏在娘家做的吃食分给苏轼,一边道:“还有殿下让我送你进城。” 苏轼刚吃半个鸡蛋,闻言那还顾得上吃,赶忙道:“这怎么能行?你见过官……殿下身边就两个人保护怎么能行?你快回去。” “不行,殿下和王侍郎的吩咐,我必须得听。”魏勇一脸委屈,自个担心雍王和主官的安全被骂过来,苏学士这边又要赶自己回去,两头受气。 苏轼也知道官家下得命令驳不回去,只好让魏勇跟着自己。 话说两人边吃边走,入城之后没有去县衙,先回大营,苏轼换了官服、魏勇穿了戎装正要去县衙,种师中闯了进来。 “苏学士,殿下那边情况如何?”种师中内心有些忐忑,毕竟官家身边人太少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也就是官家那边安全吗? 苏轼不知道怎么回答,反问种师中,“周启带那一都兵士出发了吗?” 他们回来的时候没遇上那就是还没出发,或者刚出发? “走了有一刻钟了,为了掩人耳目,我让他们以进青龙山打野味为由,从北门绕了一圈。”种师中面无表情,可却十分迫切的希望苏轼给个肯定的答复。 苏轼闻言终于点头,“那就一切尽在掌握,我现在要去县衙,待我回来再给种将军细说。” 他带着魏勇刚要出门,种师中派出去监视段邝的斥候返回,带来了有一老者进去县衙后院的消息。 县衙前堂是办公之所,县衙后院是知县和其家眷居住生活的地方,那老者入了后院,那应该就是王霖所言什么三槐王氏的老太公了。 苏轼这下心里更有底了,于是带着魏勇上马直奔县衙。 永安县衙离永安皇陵距离不过两三里,两人不过一会就到了,这时黄昏刚过,天色暗了下来。 前堂衙役听说是朝廷学士来找知县自然不敢怠慢,先请进院子,又遣同僚速去请知县。 白天和苏轼见过的段邝此刻正在后院私宅见王氏的老太公,两人正因王霖的事争执不下。段邝以为此刻汴梁来的皇室宗亲就在永安陵,还有苏轼这个大学士在,王氏要在城郊闹出大动静,别说他这知县保不了王氏,自个这官帽也要不保。 而且他心里还隐隐觉得这“雍王”来的有点怪,他没接到朝廷令旨,直接就这么来了,不太符合惯例。再者雍王远看着太年轻,要知道雍王生母是太皇太后,当然没看太清楚,他不确定就是了。 不过听王霖的随从说是十分年轻的河南府官员拿住了王霖时,他还是没来由的想了一下会不会是雍王干的,尽管自己也觉得这没道理。 关于雍王还有一点让他不解,护送禁军来的太多了有三千人,随行的还是苏轼这个大学士。不过他任知县也才两年,没有真正的参加过皇家祭祖仪式,又不认识礼部官员,很多事他拿不准。但是不管怎么说宗亲王爷在东西两京之间由三千精锐禁军护送,这都太多了。 然而,就算他有这么多的疑惑,也是没办法直接问的,也不可能靠此说服王氏的老太公,因为这些疑惑本身就没有道理,不是雍王还能是谁?换个人还能比雍王更珍贵?不可能啊! 与瞻前顾后的孙女婿不同,王氏的老太公王威却是个狠辣的人,早年在河南府做司法参军时就多行不轨之事,与地方士绅坑瀣一气,可谓是胆大心狠了。 他以为一个朝廷的享乐王爷最多是来这里守陵祭祖的,只要下手够快够狠,明天就谎称民变上报,哪里会有什么事! 这些年大宋的民变还少吗?一个没有实权的宗亲王爷会管这事? 两人一时谁也无法说服谁,只不过王威仗着辈分,这段邝差不多又算是个赘婿,气势上已经压了段邝一头 段邝这时听衙役来报前堂来了贵客是大学士,忙借故离开。大学士除了白天的苏轼还能是谁? 正好他被王威压得喘不过气,从苏轼探探虚实也好。 “苏学士,不知夜临寒舍可是雍王殿下对下官有什么吩咐?”两人坐定,下人奉上茶水,段邝淡定开口。 苏轼笑道:“不瞒段知县还真有,殿下夜间常有看话本的习惯,不然睡不着,这是派我来向段知县寻话本来了。” 宋时话本也就是故事集,白话小说的最初形态,多流行于市井,文化人多是当趣闻来看,是没有多少人收藏的。 “这……下官这还真没有,要不我遣人去寻寻。”段邝不料是这等吩咐。 苏轼露出失望之色,“那就不必了,何须大晚上扰民……那城里可有歌伎?寻些歌伎来也好。” “这倒是有的,只是下官这里穷乡僻壤,乐籍的歌伎跟汴梁那可是没得比,就怕殿下瞧不上眼。” 段邝嘴上这么说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雍王今晚若是纵欲享乐,他就是拦不住王氏那位老太爷,很多事也都好办了。 苏轼摆手道:“无妨无妨,殿下遣人去青龙山打了野味,有歌伎的乐舞,有美酒,有野味,这就万事齐备。没人要求你非要找汴梁城那种国色天香的来。” 段邝闻言顿时心中大定,忙起身拱手道:“那下官这就去寻乐籍歌伎给殿下送去。” 第二十六章 痛下杀手 苏轼带着魏勇从县衙返回,种师中早在永安院侯着了。 “大概就是这样,殿下现在要诱惑那王氏太公和段邝动手,不过眼下禁军大营还得做出要摆宴享乐的样子。”苏轼大略给种师中说了一下地方士绅勾结寺观用青苗贷骗土地的事,并建议演戏演全套不留破绽。 种师中没有犹豫,立刻下令营指挥使和都头等基层将官在永安院大堂集合,并做出要大摆宴席,宴饮娱乐的姿态。 过了半个时辰,段邝带着四五个身着红绿、体态婀娜的乐籍歌伎姗姗来迟。 “苏学士,实在是抱歉,穷乡僻壤乐籍歌伎也就这些了。”段邝先是拱手行礼,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堂,“怎么不见殿下?” 苏轼道:“段知县辛苦,殿下尚在沐浴,这晚宴也在准备阶段。段知县若是无事何妨一起参加宴会,待会定是能见到殿下的。” “不必了不必了,”段邝却是连连摆手,“县衙还有不少事要忙,家里也有杂事,拙荆又是个不理事的。” 眼下王威尚在县衙后宅等着孙女婿回去共商大事,段邝不敢久留,便借着这些由头拱手告辞。 “那既是如此,那就不留段知县了。”苏轼也没做挽留,双方拱手而别。 段邝直奔县衙后院,苏轼又去找种师中。 “殿下让你便宜行事,你可盯好这厮,万一殿下有了丁点闪失,你我万死难辞其咎。”苏轼寻到种师中表达了担忧的情绪。 种师中显得持重多了,“苏学士不必太担心,周启带去的一都军士是我从邠州带来的亲卫,别说是地方豪族豢养的奴才,就是十倍的地方厢军也不是对手。再说这段邝的行踪我都尽在掌握,我手握大军随时支援,万无一失。” “如此最好,”苏轼这才算完全放下心来,然后与种师中一起进了永安院大堂,并让乐籍歌伎开始表演,一众将官并不知情也是喝酒吃肉全无顾忌,一时间歌舞声和饮酒吆喝的嘈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好远。 这边按下不表,且说段邝返回县衙,王威已经急得来回踱步,真是恨不得这会就杀到石碣村去。这般暴躁和狠辣完全不像近八十岁的老人。 “如何?雍王殿下那边可是要大摆宴席?”王威见孙女婿回来,劈头就问。 段邝心中不满,奈何自己确实是背靠王氏才能读书考取功名,这才在三十多岁做了一任知县。关键这知县还是在人家家族根基所在地,自己早跟他们坑瀣一气,再不满也是徒呼奈何。 “那边宴席已经开始了。”他坐下自己喝口水,稍平复下心情,然后道:“太公准备这事如何做?” 王威手抹脖子狠狠道:“自然是杀了那小吏和他的随从,其他保丁若反抗一并杀了,剩余妇孺关起来。若是雍王那边问起就说是不服从保甲法,积怨已久酿成民变,待雍王返京,如何处置这些人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段邝闻言心下大吃一惊,虽然跟王氏一起草菅人命的事也没少做了,但是一下子杀这么多人,到底是于心不忍,何况这么大动作要掩饰起来也须得格外小心,稍有疏漏便要万劫不复了。 他一时有些踌躇不决。 “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不会觉得我们放弃了霖儿就能舍车保帅,壮士断腕吧!”王威见孙女婿居然还在犹豫,一时又气又急,“让那河南府的小吏进了京,我们王氏的事情败露,你以为你段邝就能活?别做梦了,这会装什么仁人君子。” 段邝闻言心中恼怒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平静道:“太公以为只要杀了他们就真的能瞒天过海吗?这可是几百口人,杀了保丁他们还有妻儿,还有故旧,难不成你全杀了?” “王氏上下就没有几百口?”王威训斥段邝,“你作为王氏赘婿难道就没把自己当王家人?你儿子是姓段还是咋地?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必须得这么做,我敬你你是个知县,不敬你你还是当年的破落流民。” 段邝生平最大的耻辱就是自己的儿子不能姓段,今日又被王威以此事当面羞辱,心中大怒,经年累月在王氏受的屈辱在这一刻无声的爆发了。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哪怕额头的青筋已经暴起,“那依太公之言,全杀了,只是现在如何确定霖儿和那河南府小吏在何处?” 王威眼见段邝屈服也就不在咄咄逼人,只是冷冷道:“这事我自然早有准备,我派人打探过了,他们还藏在石碣村,大概是不敢进城,想要查明事情原委坐实这件事,好捞件大功。” “如此最好,霖儿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段邝问道。 王威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这种勾当一般都是你我商量,何须别人知道?你别磨磨唧唧,这事你赶紧办了,别让霖儿在那受苦。” “太公在此稍等,我这就去办。”段邝拱手告辞。 出门房门,表面恭顺的永安知县立刻变得面目狰狞,眼神凶狠,他唤来心腹衙役,吩咐了几声径直去了县衙前殿。 那衙役按段邝吩咐轻声开门,闪进王威所在房间。 “你怎么又回来了?”王威以为是段邝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将其劈头盖脸骂一顿,映入眼帘的却是体壮的衙役。他正要训斥对方,却见那衙役快步上前,一手捂他嘴巴,另一手亮出一把利刃来。 王威既惊恐又恼怒,奈何口不能言,自己又年老体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衙役连捅数刀,结束了他罪恶的一声。 那边段邝从容换上官服,又下令集结两百厢兵,他要赶去石碣村,不过不是为了救王霖,而是要杀了他。 从一开始,他对王威要大杀四方就不赞同,不说朝中有人在永安陵。就是不在,诛杀朝廷命官和几乎是灭村的行径就真的能掩盖过去吗? 在王威激怒他之后,粗略一衡量,就不难得出除掉一直压在他头上的王氏才是风险更小的举措。 眼下王威已死,他见不得人的勾当已经抹去大半,再除掉王霖抓捕王氏族人,便可高枕无忧,甚至说是破获大案立下大功也未为不可。 至于王氏,所谓世家大族的时代早随隋唐湮灭在历史长河了,何况真以为自己跟三槐王氏有点宗亲关系,就真是三槐王氏了? 段邝这时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乃是意气风发带着两百厢军趁夜出城,兵锋直指石碣村。 第二十七章 一网打尽 石碣村从未像今天一样发生过这么多事,先是河南府下属官员来讨吃的,接着王霖带着张钱氏羞辱张家,结果张钱氏撞石磨身亡,后来王霖被擒以为事情总算是过去了。 黄昏过后城内居然来了一百来军士,当时王良等保丁都吓坏了,以为这些是王氏请来帮王霖的,连忙让赵煦先躲起来。 赵煦眼见这些百姓对朝廷官军居然这般畏惧一时也是感慨万千,当年昭烈皇帝爱民如子,十多万百姓不顾生死愿随他渡江难逃。兵败徐州时粮草尽失,宁愿吃死尸也绝不劫掠百姓。百代之后的赵宋君主们若是有这份仁心,何至于此啊! “你们莫怕,来的是我们的人。”赵煦安慰王良及一众保丁。 果然,不一时那周启先行进村,武侯令他在村口留下斥候,然后带六七十人藏在王良周围邻居家,余下三十人也乘夜色或藏在院内的草垛旁,或藏入屋内。 他身边只有王厚等四五人。 到了亥时,众人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村内村外都无多余动静,一眼看去也只有王良家亮着蜡烛。 “殿下,那个什么王氏老太公会不会不来了啊?”王厚等的有些不耐,按他想法直接抓了了事,一番逼问下不信查不出他们猫腻。 赵煦稳坐如山,边喝茶边道:“放心吧!我们手里握着他们王氏家族的罪证,等于把他们摁在了处刑台上。能挣扎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又过了一刻钟,村口的斥候来报说有两三百人向着这边来了。 “这帮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王厚一边下令众军士备战,一边手握刀柄挡在赵煦跟前。 不一时,尚不知屋内是何人的段邝直奔这村内亮光的地方而来。 “屋内可是河南府属官?我乃永安知县,听说白天这里发生了命案,现奉命缉拿一应凶手。你把那王霖交出来吧!”段邝勒马在门前停休,冲着院内喊话。 此刻他心里有两种打算,若是能将王霖诓骗到手自然最好,以要对方协助调查为由带回县衙,如果王霖没交代太多,他也不想染同僚的鲜血,愿意饶对方性命。 不过他想以王霖的尿性多半是都交代了,那就只能弄死对方,再上报说石碣村民变杀死河南府属官,他率军将之平定。 “王霖就被关在屋内,段知县何妨进来一叙?”赵煦想过好几种情况,比如只有王氏奴仆和庄客来,又或者段邝派人伪装成强盗匪徒,再或者把他们当民变,直接剿灭。 倒是真没想过段邝亲自来而且还堂而皇之以缉捕凶手为名。 “不必了,你把人交出来吧!这王氏根基深厚,本官还要去追捕余党,属实是时间紧迫。”段邝生性谨慎自然是不会进去冒险,何况他也没多少耐心了,带两百人他可不是单单为了来杀王霖,真是要缉拿王氏的其他一干人等。 这下便是赵煦一时也拿不准段邝这是什么操作了,居然果真要把王氏连根拔起?但是显然王霖这个重要罪人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不过,转瞬之间武侯就想到了破局的办法,他侧过身轻声对王霖道:“段知县的话你可听清了?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王霖听到段邝居然要抓王氏余党,早就怒不可遏,当下连连点头。 赵煦也不犹豫扯掉王霖嘴里塞的破布。 “段邝,你这个狗东西,靠我们王氏才能有口饭吃,现在居然敢咬主人了,老太公若是知晓,扒了你的狗皮……”王霖显然平时就没把段邝放在眼里,这会骂起来丝毫没把对方当作姐夫。 “将死小儿,在这狺狺狂吠,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太公。”院外的段邝羞怒交加,哪还顾忌什么,当即就下令强攻。 他以为院内也就那个河南府的属官和他的几个随从,最多加上石碣村的保丁,怎么算自己都是泰山压顶之势。 那料这些厢军才刚要呼喊着冲进去,四周邻里突然弩箭齐放,只一轮箭雨就倒下二三十个,这些厢军平时就只是做些维护地方的任务,最多处理小规模民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就傻眼了,个个畏缩不前。 别说这些小兵,就是段邝本人也懵了,这手段难不成是精锐禁军? 这时周启一声厉喝,率众而出,这帮西军精锐登时如虎入羊群,须臾间又倒二三十人。 “哈哈哈,段邝你他娘也逃不掉的,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河南府小吏?人家堂堂殿下。”院内的王霖这会肆意大笑,“王氏完了,小爷我也活不成,但你这狗东西必须给我陪葬。” 段邝听到殿下二字大惊失色,吓得肝胆俱裂,王霖只知对方是殿下,不知是哪一位,可他太清楚了,这永安县境内还能有哪位殿下?只可能是是汴梁来的雍王,身边有三千精锐禁军。 “不要听王霖那厮胡扯,对面人少给我冲进弄死他们。”段邝声嘶力竭的大喊。当然,他不是真以为自个这点人马能冲进去,他只是想让这些士卒们给自己创造点逃跑时间。 他本人喊完话立刻调转马头,要逃出村去,甚至城里都不回了,准备抛妻弃子,逃到哪是哪。 那些厢军士卒本就不敢战,知县一走攻是不可能攻的,直接举手投降。 且说那段邝要逃走,纵马刚到村口,忽听霹雳般的一声大喊,然后一个高大黑影踏马而来,只是轻舒猿臂就将他如小鸡仔一般夹在腋下,生擒了过去。 那边的战斗早已结束,种师中拨给周启的亲卫禁军只有两三人受了轻伤,无一阵亡。 永安县厢军这边那可就死伤惨重了,两百人当场战死三十多人,受伤三四十人,其余人等全部投降。 待种师中亲手将段邝擒回,这一仗完美收官。 “殿下,”种师中翻身下马,拱手道:“为防生乱段邝这厮出城之后,我下令控制了镇守皇陵的永安军,然后带人赶来,在村口擒获这厮,现由苏学士留守军中。” “正该如此,”赵煦点点头,然后走向段邝,“你真杀了王氏的老太公?倒是出乎我意料的狠辣。” 被摔的七荤八素的段邝在火光下总算看清了所谓雍王的面貌,果真是年轻啊!看相貌比官家应该都大不了多少。 可惜这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了,他翻个身看看满天的繁星,自个就要死了啊! 第二十八章 权知县事 深夜的永安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动荡过,永安县、巩县一带最有势力的乡绅,对外宣称三槐王氏的王威一族被连根拔起。 老太公王威被刺身亡,王氏长孙王霖被抓捕,孙女婿永安知县亦被抓捕。就连王氏的其他族人也被连夜带到县衙配合调查。 不可思议的是就连城外青龙山的许多和尚都被从被窝里揪了起来临时关押在大牢。 本来空闲就不多的牢房一时间人满为患。 城内兵马为配合抓捕嫌犯亦是来回不断,直到天将亮时一切才终于安静下来。 忙了大半宿的赵煦让众人先去休息,他本人也到永安院栽倒就睡。 再醒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他匆忙洗了把脸就直奔县衙,这时候苏轼已经忙了一会了。 苏轼大概梳理了一下这次青苗案的始末写成了文书,另外还整理了王霖的供认状,以及杀害王威的凶手县衙衙役杜奇山的口供。 赵煦大略看了一下,不愧是长期担任地方官的,处理基层政务手段娴熟,“那段邝还是没招吗?” “没有,现在跟个死人一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苏轼摇了摇头。 “那就先甭管他,反正死罪也跑不了。我们不妨先讨论一下下任知县的人员。”赵煦坐在县衙大堂的主位上,却准备商议下任知县的任命。 “殿下莫不是已经有了人选?”苏轼有些好奇。 “知我者苏学士也!”赵煦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笑道:“这是他在殿试时的策论,力陈时弊,还批评朝廷轻信吴处厚的诬陷而放逐蔡确,认为‘朋党之祸自此始。’我觉得眼下正该用这般正气凛然的人。” 苏轼晓得官家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案卷和文书,却没想连士子的答卷都会看。 宗泽这个人苏轼隐约是有印象的,不是他对殿试有什么关注,而是宗泽在殿试这种能决定自身重大前途的时刻,不顾字数限制洋洋洒洒写下万余字痛批朝廷党争这件事太出名了。 字数这种小违规不提,直接批判中枢,这胆量可谓是相当之罕见。 这事发生在去年殿试,那时他还未返京,没有见过宗泽。 苏轼认真看完,文才方面不评价,他是真的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宗泽想要革除弊政的强烈勇气和决心,这从某种方面说正是官家需要的人。 不过说到永安知县,眼下任命还避不开很多程序的。 在大宋,知县这种地方主官一般都是中枢任命交给天子审批或者天子直接任命。有时候也可以由宰相任命,这种称之堂除。 但眼下的问题是官家尚未亲政,而且远离中枢。 这事逾制又敏感。苏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 赵煦似乎并不把这事放心上,反而说起宗泽这个人,“苏学士,你说这篇策论算不算是直指朝廷弊端?而且言之有理。可宗泽却因主考官一句‘以其言直,恐忤旨’,置于末等,只获得同进士出身。我觉得是有点怨,同进士出身估计现在还没有任职吧?” 大宋的殿试自嘉佑二年(1057年),仁宗亲自主持,宣布殿试不淘汰考生,凡是参加殿试者一律录取之后,所谓的末等大概排在三百左右,或者更靠后的位置。有时甚至能到四百多名。 而所谓的同进士出身是在殿试成绩中排第四或第五等,前面分别是进士及第、进士出身。 宗泽的同进士出身既是末等,排在他前面等着授官的就有三百多个了,还有可能更多。 “宗泽是去年冬天参加的殿试,眼下不到一年,现在应该还没有职务。如果殿……官家不准备启用他,恐怕他还得等一两年。” 赵煦要求苏轼等离京之后任何场合都要称呼他为殿下,苏轼是已经习惯叫顺口了的。但是,到了任用官员殿下这两字就显得非常拗口,他索性就又改口叫了官家。 好在这时候县衙大堂没有外人,官家也没有在意。 “那不如这样,我即刻给太皇太后写信举荐宗泽出任永安知县,快得话他也许十天内就能来上任了。”赵煦说完竟是立刻就坐下动笔写信。 苏轼晓得官家为何会这般急切,他们巡视疆域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眼下永安县知县下狱,接下来还会被处死,本地最大的士族乡绅又被连根拔起。就连青龙山下香火旺盛的业朶寺接下来也要被审判处理。 地方秩序眼下是被全部打乱了。他们不可能一走了之,自己说不得还要临时担任一县长官的角色来暂时治理永安县。新任主官没来前,他们确实是走不开的。 “殿下,即便举荐信能及时送到汴梁,但宗泽本人未必在京师,十日内恐怕也很难上任。”苏轼这还是在刨除了太皇太后和中枢对官家的任命不作争论,直接下诏任命的前提下。 宋时一般中榜进士的学子会暂时住在京师,一边读书一边等待自己的委任状。但也有例外的,如排在末等的士子,他们等待任命的时间无疑最长,而汴梁城无论是租房还是吃食等生活成本对一般人而言高的离谱,他们支付不起这些就有可能返回家乡。 宗泽很有可能正是这种情况。 “苏学士的意思是另外派人到宗泽的家乡去寻他?那我得再写封信了。”赵煦这会已经写好了推荐信,交给周启让他差人尽快送到汴梁去,同时笔耕不辍又写慰问信。 这封慰问信很长,但武侯写的很快,无他,就是因为这些话,当他看到宗泽殿试的文章时就想说了,眼下不过是变成了文字罢了。 至于宗泽的家乡在何处,这点也根本不用打听,早就记下了。 赵煦写完信特意唤来王厚,“王侍郎这封信你派亲信一人两马到浙东路乌伤县交给宗泽护送他来永安县。如果他人不在乌伤即刻返回,路上不要耽搁。” 王厚拱手领命去大营寻心腹三人即刻出发向东去了。 “苏学士,这些天永安县不可无主政官,我决定权知县事,青苗案的收尾就交给你了。”赵煦起身唤来县吏,让对方把县里的卷宗和文书搬过来。 苏轼愣了一下,忙道:“殿下不可不可,这等琐碎事我处理就好,一国……怎好处理县事?” 他反应快及时把天子二字咽了下去,不过心里却是又重复了一遍。 一国天子怎么能埋头处理县事?这体统何在? 第二十九章 株连 “县事也是国事的一部分。”赵煦一边看县吏搬来的案牍文书一边道:“不要觉得我屈尊降贵,所谓总揽国事总是要从低处做起的,一县之地如不能使之境内太平,百姓安居,何谈治国呢?” 苏轼眼见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好按官家的吩咐去给青苗案收尾。 青苗案的主犯王霖在知道王氏太公王威死讯的时候就已经如同一只败狗,对所犯罪过供认不讳,除了逼死张钱氏,打断王良舅哥一条腿之外,还多行不法之事,手上沾染的人命多达六七人之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段邝拒不配合,但已查明的罪状就包括杀死王威、徇私包庇、草菅人命等数罪,判处死刑没收家产。 王威已死,但王氏勾结业朶寺私开青苗贷,且谎称低息诓骗百姓,行非法兼并土地之实,多年来与段邝一道横行乡里逼死、杀死、迫害百姓不可计数。王氏家产充公,土地收归县衙。 王氏其余族人有牵连其中者,或流放、或杖刑或监禁。但就是否以株连法继续处罚经查确系没有参与案件的王氏族人,苏轼有些犹豫。 百姓对王氏确实恨之入骨,全部株连自然能最大程度上平息民怨,但王氏上下人口多达四百余人,加上豢养的庄客奴仆,数额更大。 一通处罚牵连人员怎么也得有四五百,男子多数流放女子没入乐籍,这案子别说河南府只怕中枢都要派人来过问一下。 苏轼拿不定主意,于是来找赵煦。 “苏学士,你认为这些人有罪吗?”赵煦坐于书案前,抬头来问。 “自然是无罪的,只是刑律如此,若是为官者每每绕开律法自行其事,那只怕会祸害更多的人。”苏轼也有自己的坚持和顾虑。 赵煦点头,沉吟道:“确实如此,我大宋邢统施行百年以来未有变动和完善,确有诸多不合理处。但是如在未更改律法下,我们这些地方主官另行其事,这也不能开了先例。” “殿下,地方官员乃至朝廷刑部在处理涉案人员众多或者死刑这种重大案件时都会慎刑。要考虑到案情的方方面面,这王氏一案一经判决,必然会影响深远,此案能株连几百人,那日后影响可能就难以计数了。” 苏轼明显是担心日后官家若是大举整改土地兼并,地方官员会一概如此行事,那牵连人员真就是难以估量了。 “若是真的影响深远,那么苏学士,我以为当全部株连。”赵煦闻言反而是下定了决心。 “官家,日后真要变革,就不考虑后续的影响吗?”苏轼闻言一惊,却是连称呼都改了回去。 赵煦起身来到县衙大堂中间,看着身后高处悬挂的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说道:“苏学士,我们这次执法算不算是公正廉明?” 苏轼点头道:“自然是。” “那就理应没有什么顾虑。再者苏学士也知地方上兼并土地之风盛行,这事就应该从严惩处。也多亏我朝商贸繁荣,从事手工业者众,丢失土地的农人有时尚可找口饭吃,不然民变、强盗必然就不是一次强于一次,一伙强于一伙,很可能已成燎原之势。”赵煦在大堂又走了几步,凛然道:“朕也知道这么办后续影响绝不止区区几百人,也许上万甚至更多。但是…… “但是朕就是要让天下各路、各州县的士族乡绅们知道,凡是非法兼并土地、迫害当地百姓者,都要家破人亡、族人流放。还是那句话,非常时期就是要靠严峻刑罚才能制止乱象,这案件影响越大越好,也好让各地官绅、豪族都引以为戒!” 苏轼明白该怎么做了,拱手正要离开,又被叫住了。 “苏学士,不是我不顾这些人的死活。你刚才考虑的很有道理,地方官执政不应越过或绕过律法。大宋刑统不合理不完善,这些日后我们可以调整,但目前来说我们公正廉明,那些王氏族人就应该没收土地,施行流放。至于慎刑一说,凡牵连兼并土地一事则不予考虑,现在如此,日后亦是如此。” 赵煦顿了顿又道:“但是……我只所以说但是,这些人并不是不给他们活路,你可以给中枢宰执们去信,劝他们考虑勒令王氏流放地的地方官必须接收流放人员,给予土地使他们安居。当然,你也可以告诉他们,我们俩观点一致。日后我们返回京师,再将之形成惯例,这样做是否就会好上很多?” “官……殿下此举确实思虑周全。”苏轼闻言自是振奋一时,不过他很快考虑到了另一事,刚才忘了提及,“王氏的年轻女眷要没入乐籍吗?” “乐籍?这事就算了吧!让他们随家人一起流放。”赵煦摇头道:“对了,施行杖刑时不得超过十仗,或者这种附加刑罚到流放地再施行。” 苏轼对这种君臣相商,且总能有好结果的处理方式颇为满意,于是也就带着笑意离开。 这边赵煦却因此陷入对乐籍制度的思考。 所谓乐籍指将罪民、战俘等群体的妻女及其后代籍入专门的名册,迫使之世代从乐,算是底层贱民。 乐籍制始于西汉,汉末三国时诸侯征战,百姓为了糊口别说什么乐籍,有些甚至易子而食的。所以这个制度的残忍性,大约是体现不出来的。 但隋唐时期乐籍制迅猛发展,自唐始成立管理乐籍机构的教坊,自此教坊遍布都城和州府郡县,形成了自朝廷到地方的具有一致性的俗乐教坊体系。 到了大宋“妓籍”、“伎籍”、“娟籍”、“倡籍”和“花籍”等更是五花八门,而一入乐籍便为贱民,往往要世代继传其业,想要脱籍十分困难。 在这个时代王侯将相、富贵乡绅家的家奴都属平民阶层了,只与户主隶属雇佣关系,在人身自由和权利上是受《宋邢统》保护的。 由此可见,所谓乐籍在大宋的低贱之处了。 赵煦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乐籍由来已久废除自是不可能,想要改善也要面对很大的阻力。 而眼下大宋内忧外患,需要处理的事情繁多,其他各处需要改良的地方都更重要更迫切。 这事自然是先放到一边,日后有机会再说了! 他返回书案前,继续审查永安县近些年的案牍、卷宗,做他权知县事的本职工作。 另一边,苏轼则开始处置青龙山业朶寺兼并土地的问题。 第三十章 赵龙图 青龙山业朶寺的主持智林是五十多岁的胖和尚,其人慈眉善目一眼看去真看不出来是坑害百姓之徒。 对于所谓兼并土地、乃至于勾结王氏害人性命的行为智林一开始是拒不承认的,甚至凛然警告苏轼和一众公职人员,他要上京控告地方官吏诬告佛门声誉,迫害宗教人士。 苏轼是与大德高僧可以坐而论道的人,对于这种实在恬不知耻,不配谈佛法的恶僧当然不会惯着,直接把王氏账簿和业朶寺的账册手抄本扔他脸上。 证据确凿无疑,智林这下不再叫嚣,反而学段邝不吃不喝不语,要当个活死人。 只是他实在没有段邝的毅力,人家是真的生无可恋,视死如归。而智林不过是强装镇定,只一天到了晚上就再也坚持不住,哀求狱卒给口饭吃。 狱卒深更半夜自是懒得搭理他,骂了两句秃驴,自顾自自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智林整个人像是少了半条命,万事不管,只求能饱餐一顿,至于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对比业朶寺的账册和智林的交代,业朶寺近三十年兼并土地多达一千顷,其中非法兼并八百顷,致使数百户农户沦为佃农,甚至家破人亡。 其寺庙僧人约有三百,人均土地居然达到了八顷之多。 宋时一顷约一百亩,这时亩虽比后世面积略小,但也只是略小仍有后世的九成面积。 一人八百亩可见寺观对土地的侵占已经到了不可直视的地步。 要知道大宋对寺观田产一直是采取限制政策的,《养老令·田令》第三十五条规定,“凡官人、百姓并不得将田宅园地舍施及卖易与寺。” 这条规定脱胎于《唐田令》,不过《唐田令》更加严格,后面加了一句,“违者,钱务和田宅并没于官。” 也就是说自唐始朝廷对寺观土地都采取限制政策,可业朶寺仍旧实际上占据了大量的土地,这就不得不提民间所谓的高利贷了。 寺观的僧侣或者道士相对普通百姓天然具有更大的生存空间,寺观本身所占的山和地不提,民间供奉或者施舍的香火钱就能使其成“巨富之家”。 普通百姓到了荒年往往食不果腹,更别提耕种事宜了。这时候出于生存需要他们不得不质押土地向乡绅或者寺观贷取粮食和农具,以便能养活一家人。 前面提过民间利息很高,农户收获以后偿还利息其实所剩不多,往往来年或者换季时就需要再次贷款,一来二去农户手里的地就会越来越少直至被兼并干净,最终沦为佃农或者流民。 若是遇到荒年这个过程还会加快。 这些还都是正常兼并的范围,像王氏和业朶寺这种联手坑害百姓,那土地从农户手里流矢的速度加快了数倍都不止。 赵煦看过之后,没多说什么,让苏轼秉公处理。 业朶寺主持智林最终被判死刑,其他骨干一应下狱,剩余僧众全部流放两千里至西疆。 王氏族人流放东南,他们就只能去西北了。至于钱物土地收归官有。 至此青苗案算是告一段落了。 苏轼将一应卷宗和文书整理好交付县衙,不过他提议眼下应当先发告示将案件结果公之于民,对案犯的一应处罚要等新任知县宗泽到任。 因为就是赵煦以官家之身宣布权知县事,但并没有朝廷和中枢的文书,从法理说他这代理知县是不合法的。 再者赵煦现在对外的身份是雍王,他没有权利把自个任命为权知县事。 如果走正常流程走河南府到中枢,他们其实走不了的。如果不是因为赵煦是官家,知县犯法被捕下狱,应该是河南派遣官员暂时治理地方,直到朝廷任命的权知县事上任。 这种情况下,赵煦自然没话说,行使他权知县事的职权,让衙役们将青苗案始末和处理结果的告示贴到县城繁华之处。 他得让人知道朝廷是重视民生和百姓的。 很快这件闹得永安县境内沸沸扬扬的青苗案,在盖有官府大印的告示中盖棺论定。 王氏及青龙山业朶寺钱物、田产全数没于官府,涉案人员多达七八百人罪重者判处死刑,其他如监禁、杖刑、流放等也是一应俱全。 这等对官吏、士族乡绅和寺观可谓永安县数十年的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严厉处罚,自然会让一众受苦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有些人甚至专门摘抄了告示回去读给乡邻朋友。 要不怎么说苏轼文采斐然呢!一则官府告示不仅严谨、条理清晰,还把朝廷对于不法乡绅、恶劣寺观的深恶痛绝,对受苦受难的百姓的怜悯同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另一方面,大宋别的不说,在扫除文盲这一块是历代以来的翘楚,这不仅因为在大宋读书最清贵,也不是那两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以概括的。 在县乡里一级还有专门推行文化的人员,负责启蒙指导百姓识字。 像后来的岳飞一度沦为佃农,不仅识字且有时间读书,由此可见朝廷对文化的重视。 在石碣村这边,王良就是个识字的,他是一地之保长,是有义务将告示宣读给村民的。 这位其实识字不多的粗糙汉子一边读告示一边抹眼泪和鼻涕,他舅哥一家实在太难太惨了,如今凶手终于绳之以法,全族流放,在他看来那所谓的雍王那就是包龙图在世。 下面的听众包括保丁和百姓也无不激动的落泪。所谓乡里之间苦王氏和段邝久矣,他们中多有受害者,虽不如张家那么惨,但也强不到哪去。生计土地被夺只能敢怒不敢言,沦为佃农蝇营狗苟。如今乌云消散,压在背上的重山崩塌,谁人不拍手称快! 至于听闻青龙山业朶寺一朝毁灭,百姓出于自身有限且朴素的认知,对他们这些僧侣可能没那么多恨意,但在现在这等氛围下人人也要骂一声狗秃驴活该。 王良读完将从别人处借来的告示小心叠好装入怀中,然后直奔舅哥家。他要带着舅哥一家老小当面致谢“赵青天”、“赵龙图”,还要打造一副大大的牌匾。 他当然不晓得,真正的“赵青天”赵颢本人现在其实在汴梁,已经在雍王府被太皇太后禁足多日,且不得接待任何亲友。 这位“赵龙图”此刻正坐在自家池塘边数池塘里到底有多少尾红鲤鱼。 第三十一章 鸿鹄难有鲲鹏之意 这日上午,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赵煦放下手里的案卷,长身而起,他打算去牢里看看段邝,不是看他是不是还活着,而是对这个人的行径很奇怪。 这两天他看了大量的案卷,近几年来凡是不涉及到王氏的刑事案件,段邝处理的都很好,其他政务也都没有荒废。 也就是说剔除掉与王氏有关的部分,这段邝其实还算是合格的地方官。他不敛财不好色,做事也有点章法有点手段,本该是一个有些前途的官员的。 当然,王氏作恶实在太多,这段邝为之包庇的的部分就占了永安县刑事案件相当大的比重,从这点看真就是十恶不赦之人。 牢里的段邝还活着,也可以说他死了,整个人躺在牢房的地板上动也不动,眼睛就盯着牢内的窗户,仿佛他的身体能随自己的目光跳出窗户飞向蓝天一般,就那么死死地看着。 不吃不喝不动,如果可能他甚至也不想呼吸。 “哎那谁,雍王殿下亲自来看你了。”狱卒马三冲段邝这边呼喊了一声,他本以为对方不会动的,因为不管他不管来送饭送水还是干什么,这家伙就没动过。 谁知,那个垂死的人这次居然从窗户那边转过头来。 只见前两天还意气风发出兵石碣村的一方知县此刻双目尽红,血丝都快盖住眼球了,而脸颊苍白的像涂了白面。还有两张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龟裂的不成样子。 整个人憔悴的不像人倒像鬼,在县衙大牢昏暗的情况下十分渗人。 年轻的马三就被吓了一跳,猛的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上了身后的“雍王”。这更把他吓坏了,赶忙连连道歉,差点就要跪下。 “雍王”远比他想象的随和一百倍,不但丝毫不怪罪他的冒犯,还出言安慰他,说这段知县委实也把自己吓了一跳。这还不算,对方甚至还帮他正了正头上被撞歪的帽子。 赵煦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已经在年轻的狱卒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看向几乎是垂死的段邝,皱了皱眉头,“这么倔强,是因为不服?” 段邝惨然一笑,“哪有什么不服,殿下手段高我十倍,输得心服口服。” “那是因为什么?觉得不公?”赵煦背负双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段邝听到不公二字眼睑骤然收紧,恨恨道:“没错,我就是觉得不公,若没有王氏掣肘,我本可以是个好官。我有能力管好一县之地,甚至更大的地……” 他声音沙哑,说这些话又用尽力气声嘶力竭,可因为两日来不吃不喝,应该也没怎么睡,喉咙承受不住了。以至于想说更多话却做不到了。 “你还是喝点水吧!”赵煦让马三去取点水来。 段邝缓缓爬起身,这次他没再拒绝,吃力的接过碗,然后一饮而尽,因为喝的太猛还差点呛到了。 “我承认你是有能力的,但我仍然不觉得你能做个好知县。”赵煦待他缓过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结论。 段邝冷冷一笑,“你一个生在帝王家的人怎么知道底层的辛苦?我幼时就已经家道中落后来更是父母双亡。得到王氏的资助才得以存活下来,然后考中进士。可因为不通官场人情迟迟得不到授官,王氏帮我疏通关系才得以到河南府担任小小的文吏……” 说到这里他缓了一口气接着道:“任上我是兢兢业业,可四年过去我居然丝毫得不到升迁,那些远不如我的纨绔子弟们人人都做到了我头上。你说这世界荒不荒唐?后来又是王威上下打点,钱财真的比什么都管用,然后我就做了这永安知县,你告诉我,你是若是我你能怎么办?” 赵煦不认为段邝说了谎话,相反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相信大宋的基层官场应该就是这样的。甚至有可能整个都是这样的,只不过眼下难得有几个私德都不错的宰执。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底层的辛苦?”武侯想到自己的童年经历,三岁丧母八岁丧父,自己带着年幼的弟弟在兵荒马乱中等待叔父来接他们兄弟。 然后又在混乱中随叔父穿过了半个中国,最后叔父困守西城,与想要称帝的袁术一刀两断投靠荆州刘表。 自己带着弟弟从西城跋涉几百里到荆州,可不久叔父被乱民所杀,自己兄弟两人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又不得不在兵荒马乱中前往南阳…… 这辛苦又岂是段邝能比? “哈哈……”段邝指着赵煦哈哈大笑,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一个皇室亲王,你跟我谈底层辛苦?” “你笑个屁?你这狗官,殿下就是比你懂百姓疾苦!”马三眼见这段邝敢嘲弄雍王,忍不住跳出来骂道。 “你懂个屁?”段邝见一个小小的狱卒都要跟自己讲讲道理,不由恼羞成怒。 “别的事,我读书少未必懂,但是……”马三朝一侧赵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对方并不介意自己加入他们官老爷们的谈话,就继续道:“但是这件事我还真就懂,你平时提审犯人那真是眼高过顶,整天呼来喝去,不把我们当人看的。 “然而,殿下他不但会照顾我这下等狱卒的感受,看我们的眼神也不是居高临下,是真正的平视。因为从他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他觉得我跟他一样……” 段邝哪里肯信,正要嘲笑这狱卒马三根本不懂这是人家表面摆出的姿态。可转眼却看到马三眼眶湿润,这番话不是奉承,不是随口说说,可能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感受。 那些嘲笑的话,他咽了回去,然后看向雍王,只见他态度随和却不散漫,眉宇上扬却不倨傲,双目炯炯却不逼人。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富贵窝里出来的皇室亲王,能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好,就算是我相信你知道底层辛苦,那又如何?我这人生他就是死局,让王氏资助我却又让王氏拖垮我。在这样的死局里我不信其他人能跳脱出来。”段邝仍然嘴巴死硬,当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赵煦看着他摇了摇头,“人们常常喜欢以己度人,可是鸿鹄难有鲲鹏之意,燕雀又岂知鸿雁之志?你以为自己是死局,可怎不知当你受人恩惠时就被标注了价格?但是即便到了这一步你若是能坚持本心仍有机会,岂不知当年汉昭烈帝怒打督邮挂印而去?而你选择默许王氏帮你行贿,难不成大宋现在的官场比汉末乱世还要差? “当然,也许你会觉得自己小小知县如何能与先主这等古时英雄相比。那好,我就让你看看当代俊杰面对官场弊病是如何做的。”武侯说着将宗泽殿试策论掷进牢内,“人家敢在殿试痛批中枢掀起党争为此跌落末等,我就问你,你敢吗? “你不敢,你岂止是不敢,甚至还会跟风痛批新政,美其名曰时局如此。到了如今这地步,你也就剩下在破牢里咒骂天道不公。可是你却从未想过,自己出身底层,可你把底层百姓当人了吗?你在随波逐流中只剩下哄骗自己了。明明是为一己之私欲,却仍骗自己说我只是被王氏所逼迫,犯下诸多滔天大罪,也都是被王氏所逼迫!” 赵煦微微冷笑,语气中充满鄙夷。 第三十二章 该报效的是朝廷 “事实上就是王氏在逼迫在拖累我,如果不是王霖这个纨绔子弟蠢笨,我今天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如果不是王威威迫太甚,我又如何会去杀他?”段邝仍然不服,这时恼怒起来一跃而起,抓住大牢的栏栅恨得咬牙切齿。 其状可谓是疯狂了。 马三吓了一跳,连忙将“雍王”挡在身后,像是担心段邝会扑咬出来一般。 “无妨,一个宵小之徒恼羞成怒,图穷匕见。”赵煦没有后退反而走上前去,直视对方,“段邝,你以为没有王霖,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就不会东窗事发?笑话!若不是你对他们王氏一再包庇,一个小小都保如何敢残害多条性命?他又如何敢说自己在这永安县境内就是天理就是王法?没有王霖也有张霖李霖。” “若不是王威那个老狗,我早将王霖这小杂碎下狱弄死了。”段邝此刻双目圆睁,已然不顾及身份的差别,对“雍王”一样嘶声怒吼。 赵煦闻言却是摇头以对,“我信你的话,但是你还不明白,做一任地方主官总是要与地方士族乡绅或者商贾豪族打交道的。王氏在这些地方势力中没有特殊到哪去,并不是真正的家族中有人担任过宰相的三槐王氏。你既然选择了与王氏坑瀣一气,你怎么就能保证自己不会跟张氏跟李氏苟合呢?” 段邝闻言愣了一愣,却仍大声为辩解道:“不可能,如果不是王氏曾资助我,我不会跟他们……狼狈为奸!我告诉你就是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甩不掉王威那只老狗。” “你这厮如此冥顽不灵,”赵煦再次摇头,他今日来此自然不是为了说服这个垂死的罪人,只是想了解更真实的基层官场,眼见这段邝如此,不想再废口舌了,转身准备离开。 段邝见“雍王”要离开,不知怎么突然心慌起来,他不想再不死不活,要再辩驳一番,于是竭力的大喊:“你抓捕我是没有用的,砍了我也没有用,因为大宋的官场在根基上就坏了,不管你信不信,天下两百五十多州府,一千两百多县个个如此,如今的天下就是滔滔浊世。既然世道人心如此,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训斥我鄙夷我?” 赵煦闻言止步,又转过身来,目光凛然逼视段邝,“我原以为你若是生于普通百姓家,或许还能做一个不好不坏的寻常人。现在看来你本身就是一个奸邪小人。世道崩坏你就可以草菅人命,人心沦丧你就可以徇私包庇,那一旦国家危亡,你是不是就可以卖主求荣,充当异族的走狗?” 这番话越到后面,赵煦越是义正辞严,到最后甚至可说是直刺人心的质问。 段邝被这一番训斥吓了一跳,他退了两步,缓了一下神,才语无伦次道:“不是我要如此,是世道逼迫的,是大宋官场从来如此,而且已经扭转不了,庆历新政一年而败,谁还能改变?靠你一个皇室亲王吗?” 说到后面段邝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要说给赵煦听,“别说是你区区雍王,贤明的天子也不行,仁宗朝、神宗朝改变了什么?改变不了的……试问历朝历代谁又能做到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你一个手无实权的雍王也妄想革除积弊使吏治澄清?你以为你是诸葛武侯在世吗?” 赵煦看了段邝一眼,没有再跟他争论什么,只是喟然一叹,说道:“你到如今只想着为自己辩解,竟都不想妻儿的未来吗?” 段邝一怔,颓然坐倒在地,纵然他冷血无情,这时也不免悲戚,“想了又有何用?妻女没入乐籍,小儿流放千里这是跑不了的。我杀了那王威,我儿随那群王氏子孙流放,只怕……” 他突然又站起,抓着栏栅涕泪横流,“我小儿只有五六岁,自此无父无母又要受王氏子孙的欺凌,只怕断然到不了流放地啊!殿下求你救他一救,他是无辜的啊!” “你总算还有丁点的人情味。罢了,你虽是恶贯满盈,便是受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但父债子偿或子债父偿都是荒谬之言,你妻儿这次并不受你株连,你可以安心等死了。” 赵煦说完便转身离开。 牢内的段邝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又是激动又是释然,乃至直接跪倒在地,对赵煦离去的背影叩首不止,直到头破血流。 出了县衙大牢的武侯心情却一点也不轻松,段邝所言当是实情,官场崩坏,人心沦丧只怕是大部分州县基层的实况,要着手整顿吏治,谈何容易? 他满腹心思从大牢赶回县衙时迎面撞上了要来感谢“雍王”的王良等一干石碣村百姓。 因为来的人太多几乎将县衙门口都堵了,王厚、周启不免紧张,两人挡在赵煦身前,喝令众人不要拥堵不要喧闹。 王良是认识他们两个的,赶忙解释,“官人,俺们这是来感谢殿下,感谢赵青天给俺们主持公道的,不是来闹事。” 说着他挥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让拄拐的舅哥上前,“这是俺舅哥张大旺,如果不是赵青天诛杀贪官和恶霸,俺舅哥一家只怕都要活不成了。俺们来表表心意。” 张大旺骨架高大,之前应该也是个壮实汉子,只是腿折加上久卧在床,这会已经很消瘦了,他扶拐朝着赵煦要跪下叩首,可毕竟腿脚不便差点摔倒。 赵煦忙上前扶住他,“贪官恶霸人人得而诛之,不必对我行此大礼,你这腿问过郎中了吗?可还有得救治?” 张大旺是个讲究人,纵然不能下跪,也要作揖行礼,“我这妹夫给我寻郎中看过了,说是骨缝自己生长了,要敲断重续,昨天刚刚加固了一下,还说恢复如初可能困难,不过能正常劳动走路还是可以的。” “那就好,现在民生艰难,你上有老下有小,家里顶梁柱不能塌了。”赵煦拍拍他肩膀,“就是身子骨有点瘦了,这个冬天好好养一养,你家的地已经收回来了,等统计完就物归原主,来年开春都指望你耕种呢!” 张大旺闻言顿时热泪盈眶,“蒙殿下大恩,草民无以为报,他日身体恢复,愿以死报效殿下。” 赵煦笑着摇头,然后指着县衙,“我如今权知县事,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所依仗的也正是朝廷下放的权利,报效我可不行,你们该报效的是朝廷,是大宋。” 第三十三章 送匾 王良等石碣村村民见“雍王”这般谦让,想起殿下几日前与贪官恶霸相对杀伐果断,断不留情。今时诸事平息,面见百姓却是亲民又不居功,无不感动,这不正是古之名臣的模样吗? 因此愈发觉得这正是朝廷派赵青天来拯救他们来了。 “把咱们送给殿下的匾抬过来。”王良大手一挥,只见两个石碣村的年轻保丁抬着一个约一人长,一尺多宽的牌匾出来,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青天再世。 四个字是用行书写就,并不那么规范,但从字迹看乃是一气呵成,书写人必是对这四个字极是认可,提笔之后不做停留,情绪可谓是十分饱满了。 “殿下,这牌匾上的字是草民所写,草民才疏学浅原本不配在送给殿下的牌匾上写字。”张大旺表情是十分拘谨,回头又看了一眼众村民,无奈道:“奈何我已经是我们这些人里写字最好的了,也有人提议到城内找先生来写。然而城里的先生纵然写的比我好,又如何能晓得草民和一干村民对殿下的敬仰?写出来好看是好看,如何能代表我们? “因此草民斗敢献丑,还望殿下不要嫌弃草民等粗鄙,收下此匾,算是我等百姓聊表寸心。”张大旺驻拐下身作揖,其他人如王良等皆是下跪行礼。 赵煦忙让他们起身,他哪里需要什么好看的字体,自己本身书法就相当不错,稍加练习必然也是可以做到声名远播的。何况身边还有苏轼这等书法大家!这时代谁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书法成就一定高过苏轼? “好,这匾我收下了。我不但要收下,”武侯指了指县衙大堂,“我还要把明镜高悬给取下来,把这青天再世挂到所有永安知县的头上,让日后所有的永安县父母官都知道民心在哪里!父母官这三个字又是什么含义!” 说着赵煦挥手让周启带衙役立刻行动。 周启略有点迟疑,他能在竞争激烈的内侍省做到内侍高班这种天子贴身侍从,那在各方面都经过激烈内卷才脱颖而出的,他显然是知道明镜高悬的来例的。 明镜高悬最初出自《西京杂记》,里面记载说秦始皇有一面镜子,能照人心胆,识破心术不正之人,于是后世官府州衙、县衙多挂明镜高悬或者秦镜高悬以示自己执法判案公正廉明。 后世明朝《三侠五义》还引用此镜创作出“死包公铡了活知府”等精彩故事等按下不提。 眼下用一“粗鄙”农夫的青天再世替换不知传下多久的“明镜高悬”,这日后天子返京,巡视疆域的事公之于众后,这更换牌匾的始末又如何瞒得住人。被有心人利用或许会有不利天子的言论,如宋哲宗才疏学浅,不学无术,竟不知书法之好坏等等,影响百年后的风评都未可知啊! 这是周启之所以迟疑的原因。 “周启,你若是再不动手立刻马上就给我折回汴梁去,我绝不用与民意违背之人。”一向待人温和的“雍王”这时勃然作色,竟然是动了真怒。 周启如何再敢怠慢,立刻就动手。 张大旺、王良等石碣村民众断然不会想到“雍王”就这般将他们送的牌匾堂而皇之的挂到县衙大堂之上,看着这架势甚至还要以后历任知县都要如此的样子。 一时之间既惶恐惭愧,又倍觉荣幸,以后见到亲朋好友都可以吹牛的那种。 他们不通朝廷之事,不知道所谓皇室亲王基本上是没有执政的职权的,也就不知道“雍王”其实逾制了。 不过,眼下这些完全不妨碍,张大旺和王良等保丁在这一刻生出了无比强烈的报效朝廷之心。所谓虽九死而不悔! “雍王”也就是武侯眼见周启亲自将青天再世四个大字牌匾挂到大堂之上,仍然余怒未消,他面向众人说出了必须要挂青天再世的原因。 “诸位,明镜高悬在永安县衙挂了多久了?只怕县衙筑成之日,这所谓‘秦镜’就挂到了历任权知永安县事的头顶。可试问他起作用了吗?若他真对州县父母官有‘自省’或者‘监督’的作用,那永安县怎么会还有段邝这等贪官,王威那些恶霸乡绅?我们不能因为自古如此,从来如此,就认为祖宗之志不可改也。其他方面不提,我以为王相公所谓祖宗不可守就未必就言过其实。 “我今日就是要从细微处入手改变不合理的古制,让以后历任的永安知县知道这匾是用永安县不知道多少百姓的鲜血铸就。他日若是谁做出有违民心、迫害百姓的举动……段邝、王威、王霖等王氏一族,业朶寺的智林和尚及全寺沙弥就是他们的榜样。”武侯一口气喊完这么一长串话,那怕他身体康健这时也气喘吁吁。 周启见状忙去县衙取了一杯水来,武侯一饮而尽,然后向石碣村百姓一拱手,转身进了县衙。 善于揣测上意的的年轻内侍高班这时慌乱且忐忑的跟在后面。 官家大步进了县衙,继续在书案前读案牍和文书,看似和以前一样,但是明显的对周启有些冷淡了。 周启很慌,小心在一旁侍从了一下午,但官家的冷淡依旧。 晚上,到了永安院,官家倒是仍让他做侍从,然而,不是必要的话,官家已经不跟他说了,这在那些传授他经验的老前辈看来,应该走远了。眼下之所以还需要他不过是因为永安县大营只有他一个内侍高班。 也许几天之后,他在汴梁的同伴就会将他取而代之。 他既委屈难过又不知所措。 在官家睡下后,周启想起这些年自己遭遇的苦楚,在内侍省堪称残酷无比的内部选拔,才终于能随从天子巡视大宋疆域。别说那些还在宫墙内刻苦的全部内侍官,就是历朝历代又有几个宦官能随天子一览九州之广大? 如果再过几个月,大宋一百多年来恐怕也只有参与河湟开边,立下不世功勋的大宦官李宪在足迹能比他走得更远。而李宪正是他的人生梦想。 这是何等的荣耀啊!如今自己一个迟疑,这一切都要付之于流水了。 周启越想就越是难过,越想就越觉得无措,居然一个人蹲在角落轻声啜泣起来。 这时苏轼和魏勇,正从种师中大营回自己房间,尽管周启已经很小心,但军营在夜晚太静了,他们还是隐约听到了哭声,于是就循声找了过来。 第三十四章 宗泽(一) “这不是小周吗?”魏勇指了指墙角的周启,他是驻守皇城的都城禁军营指挥使,更是极少数知道是官家而非雍王的将校官员。 他在皇城的时候甚至见过周启。 当然就算是认识那也是不能称呼他为周高班的。 周启有人赶来,连忙收起情绪,拱手行礼,“苏学士,魏指挥使。” 苏轼白天也在县衙,他是知道官家换匾事件的,他大约猜到周启为何在这偷偷哭,不由笑道:“这小周看起来是有心事啊!” 周启有些难为情,不过他也是真难过,真无措。 “让苏学士和魏指挥使见笑了,实在是小的白天做错了事引得殿下不悦,偏偏小的才疏学浅,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才偷偷抹眼泪。” 魏勇现在的职责跟王厚有些类似,王厚几乎形影不离的跟着官家,全方位保护官家的安全。他则形影不离的跟着苏轼保护苏轼的安全,他也是知道青天再世换明镜高悬这件事的。 “这事当时殿下当然那番话还挺让人振奋的?怎么你谁惹他不快了?我觉得吧!殿下骂你那一句也就是气头上一说。”他是个武人还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 “其实我猜殿下是知道你有什么顾忌当时才会发怒,试想殿下是在乎区区虚名的人?再者说这一换匾将来或许会有些许流言,但整天应该趋向正面,诸如殿下爱民如子。而且对将来上任的知县来说,头顶上的青天再世无疑是时刻都可以起到惊醒作用的……” 说到苏轼自觉扯远了,于是拍拍周启的肩膀,“不要太难过,想想殿下是要做什么,一心一意协助殿下,这事总能弥补回来的。” 作为士大夫,苏轼对宫廷宦官一向并没有太多好感,毕竟唐朝中后期宦官霍乱朝政的事在那摆着。 但眼下包括官家在内的一行人是要做匪夷所思的大事的,他自觉的把周启当做伙伴了,这才安慰点拨他一番。 周启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自己一直以一般皇帝或者有为之能君猜测官家的心思。 可官家显然要做的不止于这些,他是有让大宋重振汉唐雄风,威加海内这等大志向的,自己与其费劲心思去猜测官家的心意,倒真不如协助官家完成这等雄图大志。 想通这些这个比官家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内侍高班不再难过和无措,坦然睡觉去了。 汴梁城那边,太皇太后已经收到了赵煦举荐宗泽担任权知永安县事的举荐信。 当然这封举荐信不可能只有举荐宗泽的内容,还包括青苗案以及尚未寻得大德高人主持法事等事。不过青苗案的细节肯定不包括自己孤身犯险的事。 青苗案和宗泽担任权知永安县事这两件事太皇太后是认同官家的。他自身勤俭为国,自然就比较痛恨下面的贪官污吏,至于宗泽一事,官家说皇陵事关祖宗社稷,责任重大,正该选用刚正不阿之士方能托付之,若都是段邝之流,只怕太祖和父皇泉下有知亦会脸上蒙羞。 太皇太后觉得很有道理,再了解宗泽殿试的事后,没作犹豫,下诏到中书省,让朝廷中枢下达正式文书。 吕大防、范纯仁等宰执们在知道此事后倒也没说什么,官家推荐太皇太后任命一个权知县事,他们难不成还要去争执一番吗? 至于宗泽其人所说的“掀起党争”又没点名又没道姓,自己何苦去趟这趟水。 他们关心的是官家何时结束祭祖扫陵,返回汴梁,只不过这些太皇太后没有正面回应。 吕大防在散值之后,既愤慨又忧心的回家喝闷酒去了。 王岩叟和他们不同,其人之聪颖自不必说,在揣摩上意这一块同样是佼佼者。 在众人各回各家,或者三五成群去聚众饮酒时,枢密院事这个当朝执政官穿越内城过大梁门来到外层的一处民间小院前。 而里面居住的人正是宗泽。 在去年殿试宗泽的策论使一些人恼羞成怒的时候,王岩叟就意识到这个具有非凡勇气同时其实也腹有韬略的同进士恐怕是这一届中最有前途的。 于是,在宗泽一边读书一边等待授官时,他常常派去去资助一二。 宗泽在钱财花尽时本是要回乡的,又是王岩叟方面规劝,“每年参加殿试者少则三百,多则四五百,他们为何大部分还没有被授官时都要在京师一边读书一边等待呢?盖因为你只有在京师多走动,朝廷和中枢才会记得有你这么个人。你一旦返乡,那何时授官真就是猴年马月了,何况……” 王岩叟后面的话没说,但宗泽显然是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无意于在官场如何青云直上,也无意于高官厚禄但平生抱负却只有踏入仕途才能实现。 于是,宗泽就在这个小院省吃俭用住下,一晃一年都快过去了,他的授官仍遥遥无期。 王岩叟来时天早就暗了,不过宗泽倒是没有点灯,反而在院内冥想,或者说是沉思一些事情。 “王相公,”宗泽对王岩叟的突然到来,很是诧异,不过这终是对自己有恩之人,又是当朝枢密院事,于是赶忙行礼将之请进屋内,并点上蜡烛。 “贤侄好生节俭,到了夜里都舍不得点根蜡烛的吗?”王岩叟一边感慨一边做出懊恼状,“也是最近朝政繁忙,我有所疏忽了。” 宗泽倒也不以为王岩叟这是在惺惺作态,这近一年来自己因殿试抨击党争算起,在官场和士子中说是神弃鬼厌也不算太夸张,这位宰执还是帮了自己不少的。 “倒不是节俭,是学生习惯坐在院中沉思,倒是让王相公见笑了。” 王岩叟见对方不接受所谓世叔和贤侄的关系,而以先生和学生相称,倒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我这次来是有好消息带给贤侄。” “那王相公不妨明言。”宗泽一时心里怦怦直跳,他有预感或许是要出仕为官,漫长等待竟真有了效果? 第三十五章 宗泽(二) “贤侄那石破天惊的策论被官家看到了,举荐你担任永安县权知县事。”王岩叟笑道:“太皇太后的令旨已发到中枢,估计明天你就能收到朝廷正式任命的文书了。” “王相公此言……当真?”宗泽脑袋一时有点懵,自己这同进士出身就直接担任地方主官,属实是他没想到的,何况还是皇陵所在地永安县。 先不说他曾抨击朝政,就是正常的朝廷授官,不管是进士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在朝廷内部任职暂且不说,到了地方多是要从副职做起的,或者干脆到州府担任幕僚官。 这属实是惊喜的有点不真实。 “今日散值我连家都未归,直奔贤侄这里,如何还会有假?”王岩叟脸上笑意不减,“你得到官家青睐,可见是金子就是被埋进沙土里,那也终究是要发光的。” “王相公,学生位轻言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宗泽听到官家两字,一时有些踌躇不决。 王岩叟大约猜到会涉及哪方面了,于是故作轻松道:“今天这屋内只有你我,并无六耳,我们今日亦只是叔侄、师生之间的闲聊,有何说不得?” “听说陛下近些时日身体不适,只在深宫静养,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太皇太后……” 后面的话哪怕耿直如宗泽,那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涉及到帝后之争,别说他这个身份卑微的小小同进士,就是坐在他对面的王岩叟要是卷进去一着不慎,恐怕也得身死族灭。 王岩叟闻言笑道:“这就是贤侄多虑了,其他不用多想,你只需知道官家和太皇太后是祖孙和睦,要一起开创盛世的。你想啊你这权知永安县事是官家举荐,太皇太后直接下达诏命,这不就是明证,别被有些流言误导了。” 有了这番话,宗泽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王岩叟来时遣人到夜市点的几个下酒菜送到门口了,派去往家里取得梅花酒也到了,他遣仆人都取了来,铺放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冬日临近,近日来要处理各种边疆来的文书,已经好久没有雅致小饮两杯了。今天不妨蹭蹭贤侄这授官之喜,喝点热酒解解乏。”王岩叟脸上笑意不减,甚至帮宗泽把酒倒上了。 宗泽作为晚辈又是对方下级的下级,赶忙接过酒壶,“学生眼下尚是白身,如何能劳王相公又是破费备了酒菜,还亲自斟酒!是学生失了礼节。” 王岩叟摆手道:“你我今日师生也好,叔侄也罢,这都是自家人说话,何须在乎官阶?以贤侄之大才日后未必就不能位居宰执。我再重申一遍,今日你我是叔侄是师生,不可再提什么相公。” 宗泽眼见对方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王岩叟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恩人,这位相公的履历和人品在朝在野也都无话可说。 自己就是叫一声世叔,那也是自个高攀了,绝不是他要拉拢自己。 “那宗泽恭敬不如从命,斗胆叫一声世叔。” “这才对嘛!我们叔侄先喝一杯,这可是难得的梅花酿。”王岩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间又聊了一些政事和京城的轶闻,不过最后还是不免回到了宗泽即将就任的永安县。 “贤侄或许还不晓得,这永安县知县一职之所以空缺是因为当地发生了青苗案,地方豪强乡绅勾结知县残害百姓。刚巧‘雍王’赴皇陵祭祖扫陵,于是将他们一网打尽,七八百人或被判死刑,或是下狱,或是流放。这才有了官家举荐你出仕的机会。”王岩叟或许是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脸色已经微红。 宗泽闻言自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在东西两京之间都有这等事?不过他显然对雍王办了这件大案更显意外。 宋时宗亲王爷多是闲散富贵人员是不参与政事的,雍王这大手笔,或许能在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说不定呢? “这么说此时的永安县岂不是有一堆事亟待解决偏偏又政事瘫痪?”宗泽吃惊意外之余,最关心还是当地的政事民生。 王岩叟摆手道:“非也非也,现在雍王暂代知县一职,又有苏轼苏学士辅助,永安县不会乱,不过有些事需要贤侄你这个正式的权知永安县事上任才能签署正式的法令。” “苏轼苏学士居然也随雍王去祭祖扫陵了吗?他不是官家的侍读学士吗?”这下宗泽另加的意外了,这雍王身上奇怪的事可太多了。 “太皇太后十分重视这次祭祖扫陵,说是要为官家祈福,请求太祖庇佑,通直郎王厚也去了。”王岩叟似乎有些微醺,话出口后才晓得说得多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话只限于你我叔侄之间,出了这门,我可不认的。” 宗泽陪笑道:“那是自然。” 论才智,宗泽自然不会比段邝差,而论胆识,别说段邝,就是满朝文武都算上能比得后世他这个国家柱石的又有几人? 他在发现所谓“雍王”的疑点后立刻就有大胆的联想,“雍王”会不会就是官家? 不然天子近臣侍读学士和通直郎缘何会随雍王去皇陵? 当然,他是不能向王岩叟求证这件事的,就是自个问了,王岩叟又怎么可能会说呢? 自己就是想要套话,这个三元榜首也不可能察觉不出来,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既然这个当朝执政官有心或无意的透露一些事出来,那后续必然还会有,自己耐心听着就是。 两人又推杯换盏之后,王岩叟已经不是微醺,而是脸色通红,看起来似是大醉了。 “贤侄有一事啊!世叔真得托付给你。”王岩叟醉态已现,却是拿着筷子要去夹酒壶了。 宗泽赶忙引导他去夹了一块鸭肉,并说道:“世叔对我有大恩,不管什么事,世叔尽管吩咐便是。” “是这样啊!如今天子深居宫阙,我等宰执也难得一见。你若是见了官家须得帮忙转告一声,我与苏右丞那是支持他的。” 宗泽苦笑道:“世叔说笑了,世叔都见不到官家,我如何能得见天颜?” 王岩叟连连摆手,“贤侄不一样,你是官家举荐的,比我等先见官家也没什么稀奇……” 他站起身似乎是想要入恭,哪知身体站不直就想栽倒在地。 宗泽赶忙搀扶住,小心扶他到茅房跟前,并在外耐心等着。 王岩叟在茅房仍说着醉话,有些宗泽听不懂,但有一句他不得不记住。 “贤侄可要替我…转告…我与苏右丞是…一起…” 第三十六章 整顿保丁 在小院门口送别王岩叟之后,宗泽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院内沉思了一会。 王岩叟今天的到访也许有真心祝贺他授官的成分,但目的显然不仅仅如此,他更大的目的可能是他醉酒之后透露的讯息。 依靠这些大胆猜测,所谓天子在深宫养病的说话并不是真的,官家之所以不出现在朝会上,恐怕根本原因是眼下其实不在汴梁,而是在永安县。 不过,王岩叟后来托付的所谓他和苏右丞是支持官家的这些话,他就有些搞不懂了。 不是不懂这是王岩叟是想借他宗泽之口,把这句话转达给他去永安县上任时会见到的官家。 而是既然当朝执政官着重强调官家和太皇太后没有矛盾,甚至是子孙和睦。那么这么句话又有什么深意呢?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宗泽并不是习惯钻牛角尖的俗人,想不通倒也不勉强自己,回屋熄灯就睡了。 反正到了永安县一切也就明了。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连地上的白霜都还没有化,中枢下达的就职文书就到了。 宗泽接到这诏命带着他一早就收拾好的行礼就即刻出发了。 永安县这边赵煦自然也在等待宗泽的到任,不过他担着权知县事的义务和责任一点也没有松懈。 除了处理了几件积压良久的陈年旧案,还重塑了地方保甲制这个体系。 出于地方保丁对于应对小规模民变有十分明显的作用,同时还帮朝廷省了很多军费开支。事实上朝廷再恢复以前的乡里制,或者再设立里正衙前都是非常不现实的。 和再进行一次变法区别都不大。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朝廷自熙宁变法始,直到神宗皇帝驾崩的十几年里,新党的众多拥护者和最大的推行者神宗皇帝已经让新法的很多举措融入了大宋的血肉里。即便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和旧党上台在法统上宣布尽废新法,但事实上已经很难做到了。 既然旧的乡里制名存实亡,新的都保制实际存在于县以下的广大区域,如不能实现规范化,尽可能的发挥其作用,那某种程度上也就浪费了施行保甲法的初衷。 因此,赵煦在腾出手来之后立刻对境内的保丁开始了整训。 张大旺被他任命为都保取代了已被判处死刑的王霖的位置,但是权责咱由王良代为行使。 这么做的原因有二,第一,在张大旺腿被打折前他其实是保长,王良是后来被村里保丁推举上来的。第二,张大旺虽然更有知识、能力,但是眼下腿脚还在恢复,不便集合其他村落的保丁整合训练,王良暂时当个跑腿的。 其他的都保也都在赵煦和王厚等人筛查一遍后进行了相应更合适的调整。 另外,赵煦还在都保之上又增设了指挥使一职,负责调度境内的保丁。 本来按照职权来说,这个指挥使可以由县尉担任,县尉本来也是负责治安捕盗之事的主官。 但是,永安县的何县尉之前早就被段邝给剥夺了大部分权利,这两年浑浑噩噩,已不堪大任,赵煦暂时自己兼任,准备等宗泽上任一并交给他。 除了人事和职位的安排,赵煦还要求保丁要在保长的带领下三日一练,在都保带领下五日一大练,指挥使带领十五日大合练。 而训练方式也不再是粗放的放养式管理,要有严格的军事管理条例。 为了让都保们对军事训练有更系统的认知,赵煦不但让他们看了大营禁军的操练,还专门给他们开了小灶。 算是手把手教他们如何练兵了。 在给这些都保讲解练兵的时候,种师中、王厚、魏勇这些将官都是在的,之所以在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官家会从他们三个中挑一个去教导这些跟新兵其实并没有多达差别的都保。 没想到官家居然亲自撸起自个袖子上了。 官家的练兵首在强调先灌输政治思想,保丁集训的目的是在保境安民、护卫家园,大可防匪防盗,小可抵御不法乡绅欺凌。这是为朝廷为州县,但也是为自己为家人。 这一点都保们必须要给保丁讲清楚讲明白。 统一思想性之后,也并不是常规的军械训练,而是所谓的军纪的整体性,先做到令行禁止。 到最后才是所谓的军事操练,为了让保丁们尽快进入状态,每个都保处都下放禁军教员去指导。 当然,保丁们的军械供应是很难做到跟正规军队一致的。他们最多只能从本地厢军淘汰的库存里分发下去一些,同时也做不到人手一把。 事实上也完全不需要,保丁本就是农闲时的地方民兵,装备正常的军械不仅浪费且基本没有用处。 除了以上要训练一支能战之师当然还需要更多举措。但想到这不过是地方辅兵中的辅兵,赵煦也就点到为止了。 在各都保离开县城,返回周边各乡里之后,苏轼轻声问魏勇,“殿下这练兵之法如何?” 他虽素来不知兵,但怎么一听之下,突然感觉官家这练兵之法好像很高明的样子。 魏勇沉吟了一会,他很难给出评价,因为大宋的军队当然也是提倡保家卫国的,但更多还是通过利益和军功来鼓动士卒,靠政治口号似乎还没有过。 还有禁军都是通过募兵制召集来的,其中有不少是混混,所以军纪相对是没那么严明的。 这有兵源素质原因,有将领的原因,当然还有朝廷的原因。 将领自然是有腐败崩坏的问题,兵源素质这也没办法,募兵制就是更容易招来犯了监犯科躲避地方追捕而投军的混混。 至于朝廷方面的原因,将校满三年必调任,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这又有那个将官会将重心放在最需要时间来整顿的军纪上来呢! 赵煦眼下这点练兵之法都不是大宋军中所惯用的,魏勇听上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实际效果很难说,所以他不好评价。 “靠利推动,利尽则散。我觉得此法若能深入人心,看似普通无用,实战可能反而会有极大的作用。”种师中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这种常年在西军这种军纪不良的体系中厮战的实战派,深知所谓政治思想和军纪的重要之处。 当然,他也清楚想做好这两点也是最难的。 不过,这都不妨碍他对赵煦的称赞。 “殿下真乃奇才也!年纪轻轻便能直接点出诸军弊病所在。” 第三十七章 救国救民之路 宗泽来到永安县时是他出发的第四日午时,走的时候既没有找人辞行,也没有人送行。一日百余里,星夜兼程用时三日半抵达永安县城。 当时王厚派去到宗泽老家浙东路寻人的心腹都还尚未归来。 县衙的衙役在验证过朝廷的任命文书后忙把新任知县请进县衙,当然同时也去大堂通知代理知县“雍王”。 当时的赵煦正与苏轼等商议是否用充公的王氏和业朶寺的粮食作为实施青苗法的本钱。 这几日他带王厚、周启深入乡里,发现来年开春怕是有三成左右的农户春耕的种子是不充足的,甚至有少数的一部分人丧失土地,连糊口的口粮都不够的。 而这次没收的陈粮和新粮加一起足有七八千石,可谓是大粮仓了。 本来如此数额巨大的官产,州府或者朝廷都是要过问一下的,但谁让处理此事的是官家本人呢!太皇太后没说话宰执们没说话,河南府那边听闻朝廷已经委任了新的权知县事,也不想掺和皇家的事,最后等粮食和土地统计清楚,就全归永安县内自家处置了。 苏轼见过青苗法的利与弊,对这件事一开始是不支持不反对。不支持的理由有与民争利,由朝廷直接参与做买卖,他总觉得不符合法统。 这方面他自然是与官家早就辩论过的,但是没办法,要想改变时代赋予一个士大夫阶层的固有观念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但他也并没有反对,因为他也见过青苗法施行得当的地区,确实可以让朝廷和地方官府都积累足够的钱粮,一旦地方出现灾荒,甚至都不需要朝廷拨粮,地方粮仓都足以应对。 宗泽这种刚正不阿的士子上任,应该是可以很好的施行的。 苏学士这时只是把自己在各地为官时见到施行现状如实的转述给赵煦,以供参考,实施与否、如何推行,就让他一言决之了。 衙役来禀告宗泽到任时,苏轼刚把那些情况讲讲的七七八八,所谓官民两利、地方动荡的情况那都是有发生的。 赵煦听闻宗泽居然这么快到任,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宗泽时年三十二岁,而赵煦不满十七。宗泽相貌堂堂,颇为豪气,赵煦亦是气宇轩昂,英气挺挺。 宗泽微一打量眼前的少年人立刻就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这人必是天子无疑。 他立刻拱手下揖行礼,“宗泽见过……殿下。” 只是这一停顿,众人基本都知道宗泽晓得眼前人不是雍王而是官家了。 赵煦与苏轼等人对望一眼,不由哈哈笑道:“宗知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独具慧眼。” 宗泽忙口称不敢,又与苏轼等人一一拱手行礼。 “宗知县你来的正好,我们刚才正在讨论是否要在永安县施行青苗法,你既是本地主官,你来坐主位,我们一同来探究一下如何?” 赵煦并不知晓真实的历史上宗泽在日后是朝廷为数不多可以依赖的国家柱石。 但这并不妨碍赵煦此时立刻就让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推荐的地方主官接手自己代理的职务。这便是用人不疑了。 宗泽既然知晓眼前人非是雍王而是天子,便一再推让。可赵煦直接拉着他将他摁在县衙大堂的主位上,只是让周启给自己找了个板凳坐在堂下。 青苗法最初在浙东路施行的时候,宗泽已经是少年人,那时候他目睹耳闻了大宋吏治腐败和外敌频仍,可朝野自庆历新政要整改吏治后,居然再无人提及。 所以,少年时的宗泽就不认为熙宁变法可以救国救民。 为了探寻这条道路,他毅然离家四处求学,历时十余年之久,到过的地方有数十处之多。可谓是做到了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既研读“古人典要”,学以致用,还十分充分的考察社稷,了解民情。 从某种程度上宗泽可能比苏轼还要了解新法的施行状况。 “殿下,这青苗法由我在这永安县自然是可以施行的,可如果放到别处恐怕有不小概率成为荼毒百姓的工具。”宗泽诚恳来言。 “此话怎讲?”赵煦正襟危坐,亦是严肃问询。 “下官虽出身微薄,位卑言轻,但自幼常怀报国之志。曾到各地求学亲眼目睹我大宋基层官吏如何以各种手段荼毒百姓。以青苗法为例,按朝廷制置三司条例司颁布的法令,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借贷现钱或粮谷,以补助耕作。这本是让百姓在青黄不接时能有可靠的过渡方式,可到了地方上。”宗泽摇头道:“施法的初衷已经变了,多数官员为了政绩往往是强行摊发,征收的利息也多数高于三成,有些甚至高达一两倍。” “施行成功的地方你可曾见过?”赵煦闻言不免叹息,跟苏轼所说完全印证了。 宗泽叹道:“自然也是有的,但其数量太少了。青苗法在天下各路施行的十多年,正是下官游学各地之时,明面上看国家收到的钱粮是多了起来,不过下面的民生却也日渐艰辛了,这都是下官亲眼所见。” “那依你之见青苗法当如何施行呢?”赵煦遇到宗泽这个懂得实地考察,愿意学以致用的读书人真是莫名得有亲切感。 这才是士人该有的样子,沉浸经义,脱离实际的文人如何能有真正的救国之法。 “殿下,如要在天下各路再度推行青苗法,当先整顿吏治。恕下官直言,整顿吏治才是施行所有法令的先决条件,若任由眼下的官场崩坏下去,恐有……”宗泽说到此却是踌躇起来。 “恐有什么?没事你尽管说。”赵煦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宗泽起身然后半跪在地,拱手昂然道:“若任由官场崩坏下去,我大宋恐有亡国之虞。” 赵煦闻言,起身扶起宗泽,然后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宗泽之意和他暗合,只是庆历新政的失败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如今的大宋强敌环伺,若是强行整顿吏治,内部生出乱子只会让周围的敌人得利。 何况,别说他尚未亲政,便是亲政了总也该需要个过渡期。 “宗知县所言甚和我意,只是此事我等须得慎重且从长计议。” 第三十八章 托付 赵煦与宗泽可谓是相见恨晚,当日在县衙讨论所谓救国之路后,意犹未尽,于是又在县衙共进晚餐,一直秉烛夜谈到深夜。 两人从吏治腐败谈论到军纪崩坏,再到四周环伺之敌,辽、西夏和交趾等。 宗泽的阅历仿佛就是一名睿智的老者,但实际上他才三十多岁,正年富力强。赵煦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大宋基层、民间的艰辛之处,当然同时也有不少建议。 这又和苏轼不大相同,并不是说苏轼没有下到基层,而是他到各处任职多数时候都是地方主官,地方官的视角怎么都不可能比民间的视角看得更真实。 所谓大宋朝廷如船,百姓如水。如今的水下已经暗流涌动,长此以往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指不定哪天就要掀起一股股大浪来。 深夜自县衙回永安院的路上,赵煦背负双手一言不发,倒不是说心情沉重,事实上宗泽让他很满意,比预期的要好要强。如果将来真要改革吏治,说不定就得要用他这种刚正不阿,又腹有手段的能臣干吏推行下去。 不说话主要是因为已经在考虑离开永安县北上的事情了。 宗泽曾说辽国契丹人兵锋虽盛,但内部跟我大宋其实无二,权贵贪图享乐,士卒亦是疏于操练,其实是强弩之末,将来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辽国是大宋最强大最主要的对手,赵煦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所谓契丹铁骑。 这事关日后返京重整朝纲的外部环境。 不过在离开前还须得有大量的事情要做,如粮草和棉袄冬装这些后勤物质,还有如何让太皇太后和朝廷中枢仍相信他在永安县这件事。 再回到永安院后,赵煦并没有睡下,反而又在书案前连写了数封信和文书,才在天亮前睡了两个时辰。 翌日一早,在用过餐后,赵煦将苏轼、种师中和王厚等人召来大堂。 “我欲近几日动身北上,诸位可着手准备相关事宜。大军粮草和冬装等等事种将军可找宗知县协助。” 种师中与王厚对望一眼,拱手问道:“不知殿下北上目的地是哪里?” “真定府周边吧!至少我要看一看契丹人的骑兵。”赵煦倒也坦诚。 “那下官就知道该怎么做,走那条线了。”种师中作为三千骑兵的实际统帅,承担的压力也是非常大的。 官家的安全他要担首责,大军的路线、辎重补给也都得考虑。 事实上三千精锐骑兵让一个县供养,县衙恐怕都承担不起,非州府一级不可。可去州府也有去州府的难处,权知州事这类地方大员哪个是没见识的,有识破官家身份的可能。 因此,他们北上的路线得尽量绕开大的州府,同时须得携带不少的辎重,只在路上做少量补给。 现在好消息自然是永安县县衙眼下是难以想象的富有,粮食和钱帛能满足他们一时之需。 众人粗略商议之后,留苏轼和魏勇镇守大营,赵煦和种师中都赶往县衙去了。 种师中是要交涉粮草等事宜,赵煦则有许多事要交代宗泽。 “宗知县,这几日我便要离开永安,北上边境,我走之前尚有一些事要托付于你。”赵煦开门见山。 宗泽听闻官家要北上边境自是吓了一跳,但也并未劝谏,“殿下吩咐便是。” “你来之前我整顿了乡、里之间的保甲制,规定他们农闲时必须勤加操练,并授予他们练兵之法。我走之后你兼任指挥使,定要把这件事给我坚持下去。”赵煦先交代了这件事。 宗泽当即答应,不过心中仍有疑惑,于是问道:“殿下,保丁不过是维持地方治安,又何须这般苦练呢?” “不少禁军之中军纪崩坏,士兵畏战。待我整顿全军时必将这些蛀虫踢出行伍,到时说不得要在民间募集补充。我希望到时候补进来的是经过操练的勇悍之辈。”赵煦坦言道:“你这里算是试点,看看能训练到何种程度,说不得日后会在各路推广也说不定。” 宗泽闻言自是大喜,这说明官家实有澄清吏治,严肃军纪之心,昨晚推心置腹之言已受重视,于是满口答应。 “这其二,青苗法你须得认真施行,也算是为日后广而推行做准备。” 宗泽也答应了下来。 “这第三……”赵煦看了宗泽一眼笑道:“是要宗知县与我一起欺骗太皇太后和朝廷中枢,不知宗知县可敢做这件事?” 宗泽沉吟片刻,未说一言,但郑重点头。 官家要带三千骑兵北上边境,这事正常人动动脑子都知道太皇太后和中枢的宰执们不可能同意。 所谓的欺骗太皇太后和朝廷中枢无非是让他伪装官家仍在永安县的假象。 当然,这一旦事发后果可是十分严重的,他宗泽可能会丢官,甚至是下狱。 但宗泽没什么怕的,他认为官家巡视疆域,就是在考察社稷,探视民情,是为了探究所谓的救国救民之路。如此天子他愿意拼死相助。 “既然如此,我就将这三封信放在你这里,五天发一封,等最后一封信到汴梁,我估计我们已经到了北疆了。”赵煦将自己昨晚写好的信交给宗泽。 宗泽双手接过,小心放好。 “殿下,我险些忘了一件事。”宗泽突然想起王岩叟喝醉后托付的事。 “何事?” 宗泽缓缓道:“殿下,我从汴梁出发的前一晚,王岩叟王相公去看我,当晚他喝的大醉,让我转告殿下,他和苏右丞都是十分支持殿下的。” 赵煦先是眉头一挑,不过随即就明白了这个枢密院事在表达什么,不由笑道:“这家伙不愧是三元榜首。” “莫非王相公和苏右丞都知道殿下这次不是单纯的祭祖扫陵?”宗泽也是聪明人,到这时候自然也就清楚他传话的真正含义。 赵煦道:“他都这么说了,那必然是确信无疑,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和苏右丞支持,那四位宰执天然分裂。我们后续可操作的空间可就大的多了。” 第三十九章 北上 后勤辎重准备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不到三日时间,在永安县衙的配合下,多达两个月的粮草就筹集妥当。棉衣等物也在多家店铺及百姓的相助下交付了。 于是,赵煦也就没再多做停留,辞别宗泽带着大军上路。这一次他没再选择乘坐马车,而是与众人一同骑马而行。 在行军的安排上仍是种师中在前方开路,王厚殿后。 不过,这次因为携带了巨量的粮草辎重他们行军的速度不如出汴梁时那般快了,一天大概行五六十里。 大军向东北方河北东路疾行,准备先取道大名府。 大名府全名北京大名府,是大宋四京之一,虽然不是抵抗契丹的前沿阵地,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北方军事重镇。 当然,作为四京之一,河北东路路治,遥领北京、澶、怀、卫、德、滨、隶等州军。大名府必然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也是路、府级地方大员的办公居住之地。 若是赵煦带着三千骑兵进入大名府,要瞒过这些地方大员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这次所谓取道大名府却是借路,便是赵煦也不打算进去的。 众人昼行夜伏,过诸多县城而不入,连续行军十多天终于在一日傍晚抵达大名府地界,不过距离城池还有四十多里。 “殿下,大名府近在咫尺,等过了这座重镇,再向北就是真定府,北方抗辽的前沿阵地了。”种师中一边坐在篝火旁烤着打来的野味一边说道。 “我记得这北京也是为了抗辽,才设置的,可惜这么多年了,抗辽事业未有寸进。所谓的战争打与不打全看契丹人的脸色。”赵煦望着大名府的方向,不由叹了口气。 北京大名府是大宋四京中设立最晚的,宋建立之初,沿五代旧制,以开封府为东京,以河南府为西京。 宋真宗景德年间以太祖皇帝曾任后周归德军节度使所领之宋州为帝业肇基之地,升为应天府,称为南京。 开封府、河南府和应天府不是以旧制设立,就是有太祖发迹之地的身份加成。 但北京应天府的设立可以说是偶然了。 仁宗朝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契丹人在燕京一带,集结重兵,伺机南侵。消息传到东京汴梁城一时间朝野震动。 宋仁宗在一些大臣的建议上想迁都到洛阳河南府,凭借洛阳周边险峻的地形固守。 不过迁都派和主和派都被一位强硬派说服,时任宰相的吕夷简奋力阻止众人,并分析仓促间迁都洛阳,使契丹人不费吹灰之力渡过黄河天险。到了那个时候,洛阳城池再坚固,也难抵挡敌人的大举进攻。并指出契丹人是“畏壮侮怯”,迁都洛阳,是向敌人示弱。在这危机时刻该建都大名府,表现出官家御驾亲征的决心,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挫败契丹人南侵的图谋。 宋仁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增设大名府为北京,在城内设立宫城,并大举增筑外城。 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大名府雄壮依旧,可惜北方契丹的威胁也依旧。 “殿下,臣以为北方契丹人之威胁固然算是如芒在背。但朝廷仍不如先取西夏,扫荡了西北威胁,到时一路出真定府,一路出太原府,北方失地未必不可收回。”王厚从种师中手里接过野味,用小刀切了一大块肉递给赵煦。 赵煦接过来吃了两口,说道:“话是如此说,可就算我们有能力灭掉西夏。北方契丹人也不会轻易让我们如愿,无论如何说不得都得跟他们有场恶战,如今距离北方边境并不太远了,我们总要去看看,或者会会他们。” 种师中和王厚听到最后一句都是心神一跳,如果是他二人单独带军奉命去边境和契丹人交手那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如果真打不过那还能跑,便是跑不掉最多不过力战而亡,也能落一个为国家为朝廷而死。 可是官家随行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是那句话万一官家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两个万死难辞其咎。甚至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要怕,契丹人没那么强,你们也没有那么弱。”赵煦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手里的肉,把骨头甩得远远的,然后起身道:“明天一早绕城而走,直奔真定府吧!” 原本的计划里,他们最好能再考察一下民情。 但昨日收到了宗泽的来信,他按计划将赵煦留的三封信分先后寄往汴梁后,那边反应巨大,吕大防甚至亲自给他来信,让他立刻带官家返京。 想来一个多月未返京让这位首相彻底坐不住了。 太皇太后虽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但想来眼下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赵煦也就不得不加快进程,先把最要紧的事做了,如果最后实在无法完成既定目标,也要跟契丹人和党项人交过手再说。 苏轼这段时间承担的压力也很大,吕大防等人知道可能劝不动官家和宗泽,于是十多天给他这个侍读学士写了近十封长信,宗泽都派人给送过来了。 一封封信读完哪怕苏学士生性豁达,也给看得眉头紧锁。 吕大防和范纯仁站在宰相的角度,于情于理分析国家无君的可怕和危险性。不说两人是涕泪横流的规劝同僚,至少情真意切是没跑的。 这让苏轼这些天都变得沉默寡言了。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劝官家一句,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还能阻止得了官家? 翌日,一大早,三军用过早饭,大军踩着白霜上路,不取大道,反走小道绕开北京大名府,继续向真定府迈进。 路途中若是遇到公职人员查询,他们的手谕也是齐全的,奉太皇太后之令北上公干,轻易也就糊弄了过去。 大约又走了五六日,离真定府就只有四五十里了。 离边界直线距离恐怕也就百十里。 这时候,哪怕是种师中、王厚这种勇将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明天我们先扮做寻常百姓,去周围县里打探打探如何?”赵煦这时候反而要脱离大军,微服私访。 第四十章 真定曹氏 进入十一月后,位于大宋最北端的河北诸路对比中原等地实则提前进入了寒冬腊月,呼啸的西北风很快就带来了连绵的大雪。 位于真定府行唐县境内的独羊岗是宋辽边界的边陲小镇,此地在施行保甲法之后,地方上话事人自然就成了都保刘桐,他也是之前的里正衙前。 刘桐现年三十九岁,出身本地大族,因地处边关,此地民风豪放,他幼时读书不成,也就开始做边关地区的豪放游侠。其人仗义疏财,豪放不羁,在行唐县闯出了不小的声望。 其后回乡做了都保,在任上可谓尽职尽责,多次率保丁打退契丹人的小股劫掠。 这日傍晚大雪纷飞,刘保在自家庄内宰杀肥羊款待一众朋友兄弟八九人,酒过三巡,刘保突然扶须长叹,“诸位兄弟,哥哥我因不欲众乡亲多交保钱恶了那禁军指挥使潘仝,如之奈何?” “哥哥怕他作甚?这保钱本就扯淡,他们禁军是朝廷发饷,为国镇守边疆。如何还让俺们再交保钱?若是那厮再闹腾,俺替哥哥一刀剁了他的鸟头。”一个黑胡子大汉放下大口啃着的羊腿,拍案而起。 这话一出,刘保连连摆手,“人家到底是朝廷命官,麾下也有好几百兄弟,先不说杀不杀得掉,就是杀得掉也不能干这事,总不能为了这么个败类我们兄弟都落草为寇吧!” 众人闻言也都觉得有理,唯有那黑胡子大汉仍愤愤不平,“杀不能杀打不能打,那这保钱一年比一年高,又当如何?” 刘保闻言也是头疼,最开始这潘仝收的保钱也还好,半年为期一户一百文,短短三年不到已经涨到一户八百文。 本地乡民承担着同其他地方一样的赋税,偶尔还会被契丹人劫掠,生活本就很苦了,现在还要承担着子虚乌有的保钱,试问这么下去谁还能在这边疆活下去? “哥哥,我倒有一个办法。”这时桌角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文士模样的人起身拱手道:“我老家有一远房亲戚是真定曹氏族人,现今曹氏子孙多在军中任职,我们何不备些薄礼,求他们在军中通融一二。” 刘保闻言不由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哎呀兄弟,早说你有真定曹氏这条路子啊!若能有曹氏子孙相助,那区区禁军营级指挥使有何惧哉?” 他在这北疆一带游荡数年,知道真定曹氏大名可谓如雷贯耳。 真定曹氏的祖上可追溯到大宋开国元勋曹彬,曹彬平灭后蜀、砥定江南,位极人臣自不必说。其之后的累世子孙虽再无他这等不世出的人物,但也多数在军中任职,镇守地方。 其孙女曹氏也在后来嫁于仁宗赵祯为皇后,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为后四十六年,主政时期长达十六年,曹氏家族在这期间恩荫为官、升官、加俸者达一百八十余人。 到了最近的年轻一代,曹诵年方二十一岁就在军中享有盛名,其他曹氏子孙也多是军中将校。 不客气的说真定曹氏是河北四路第一家族一点也不夸张。 不过,刘保也知道就他这能耐肯定是触碰不到曹氏正房的,所谓的远房亲戚血脉应该也是三代以上了。 但是,就这也就够了,能用曹氏大名稍稍震慑那潘仝就是他的诉求了。 “这样,这事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备着礼物、钱帛,你带上到你那亲戚家。不求别的,只求能把我们独羊岗的真实情况反应一二,让上层能稍稍管一下这些没有法度的底层将官。”刘保起身唤来管家,让他取了点细软和一些貂皮人参包起来交给那文士模样的兄弟。 “士明,”刘保拍着那文士的肩膀,叹道:“这是兄长的全部家底,事关几百户百姓的生计,成与不成就看你了。” 那文士全名张士明祖上做过州县长官,不过自他父亲那代就已经家道中落。自己也是多靠刘保接济才勉强能参加省试。 他也是没有料到刘保对他这般的信任,直接就把家底托付给他了。 “哥哥放心,事成与否,我三日内必再来独羊岗拜会哥哥。”张士明背着包袱一揖到底。 这时,那黑胡子汉子也跳了出来,“哥哥,士明兄弟老家在真定府以南,离这里有数十里之遥,不如让俺随他一同如何?好保他安全。” 刘保道:“如此也好,事不宜迟你们这就出发吧!早去早回。” 于是二人辞别刘保等人,纵马踏着风雪去往获鹿县。 获鹿县城外四十里的一处土岗周围,一支两三千人的部队刚刚扎好大营,因为赶上风雪的缘故,需要在背风处扎营为宜,因此大军多行了十里才寻得这处土山。 这支大军不是旁人,正是有种师中带领的禁军精锐。 白日间,他拒绝了官家要私服探访的要求,王厚亦是担心离边境如此之近,万一赶上契丹人劫掠,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的强力反对,让赵煦不得不做出让步,另寻合适的机会再去民间探访。 大军白天偃旗息鼓行了三十余里,到了正定府的正西方。 扎营之后风雪更大了,眼瞅着有成鹅毛大雪之势。 众人用过晚餐,赵煦指着账外笑道:“这等大雪,契丹人该不会冒险入境劫掠吧?” 种师中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王厚只好拱手道:“照这架势能有一晚上雪就得有膝盖深,马跑不动这些蛮族自然也就不敢深入腹地。” “那就好,”赵煦负手道:“我有一故人是这河北真定人士,我要祭拜一番。”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官家这次出巡前足迹甚至没出过皇城,哪来的什么故人?还真定人氏?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这话是何意,不好说什么。 “殿下,这边疆不比中原,万事须得小心。臣已备好三十名勇士,还请殿下务必要带上。”种师中手一挥账外三十名便装勇士罗列而出。 “劳烦种将军费心了。”赵煦笑呵呵拱手,然后带着苏轼、王厚等人出了大帐。 第四十一章 行凶 行唐县北二十里许,禁军马军营驻地。 “潘指使,”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起身拱手道:“下面的保钱收不上来,兄弟们的饷银就没有着落,这可如何是好?” 所谓潘指使也就是马军营指挥使潘仝了,潘仝闻言面色一冷,“问怎么办的时候,你自个能不能先把自身的膘稍微控制一下?你吃成这样去告诉别人我们饷银发不下来,你看对方会信吗?” 那膀大腰圆的大汉脸色涨红,却不敢真撕破脸,只是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其他三位都一级军使面面相觑,各自叹了口气。却是谁也不敢替对方说一句,也不敢去触指挥使的霉头。 不过,心里是不服的,暂时憋着而已。 “诸位,”潘仝知道眼下自个若是只逞口舌之快,却拿不出什么变钱的法子来之后这队伍怕是就没法带了,于是便沉声道:“若问饷银,我与大家知道的一样多,朝廷发了没有?那必然是发了,而且足额足饷。那为啥到了我们这一级没有了?我不说你们也都晓得怎么回事。既然都知晓,我也不妨明说,我们要不就下去跟兄弟们说朝廷拖欠着,要不就自个想办法把保钱收上来。” 潘仝所说大抵为实话,但有一点说错了,军饷发到营都一级其实还有部分的,只不过扣除了他的饷银及贪腐的部分那确实是所剩不多了。 至于保钱的来例,正是他们这些将官们一层一层克扣下来,底层士卒们拿不到他们的饷银,潘仝之流只好将目标瞄准周遭的百姓了。 “潘指使,我们初来此地驻扎时,士卒们还能领月饷,后来变成三个月,现在已经拖成半年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兵变了!”其中一位军使不卑不亢,起身来言。 潘仝闻言却未发怒,反而在账中来回踱步,“往上面要饷银,诸位,恕我直言,跟找死也无多大区别,我潘仝是断然不会去的。但是这事眼下也不是全无办法……” 帐下其他四位军使忙道:“眼下没有外人,潘指使何不直言?” 潘仝让亲卫去帐外勘察有无他人,又让各军使聚拢过来,轻声道:“这次饷银左右不过几百贯钱,本来若是保钱收上来,诸位与我都不会有这等忧虑事。奈何那刘都保不配合,我差人打听过了,这刘保是本地大族家资怕有上千贯不止,既然他不给我们面子,我们何不……” 那膀大腰圆的大汉军使闻言吓了一跳,“潘军使,打劫民社这可是大罪……” 潘仝冷笑道:“谁说是我们打劫的?是辽国是契丹人。” 众人闻言均是恍然大悟,一时之间居然都未想过自己是大宋禁军,去劫掠大宋百姓这件事有多荒唐。反而都觉得这是好计策,扮做契丹人神不知鬼不觉。 说不定既能解决了饷银问题,还能发一笔横财。 众人议定不再犹豫,当下就决定每个军使带二十名心腹扮做契丹人杀入刘家庄将之洗劫一空。 至于扮做契丹人的衣服物件在这边境本就不难寻,再加上他们本就是与契丹人时有摩擦的驻边禁军,这就更简单了。 话说在夜半十分,大雪纷飞,积雪已经快要没过脚踝了。 刘家庄此刻仍亮着灯,大堂内刘保和诸位兄弟把酒言欢,一个个醉醺醺的,眼见到了快要散场的时候。 “东家、东家……” 这时管家陈叔一脸着急的进屋来呼唤刘保。 刘保靠在椅背上已经快要睡过去了,好在他总算不是那种酒后毫无私德之辈,被叫醒后也不生气,而是眯着眼询问什么事。 管家似乎也一时说不清,于是只是拉着他往外走。 刘保边踉跄往外走,边说马上让厨房煮些鸡蛋汤来,这北风呼啸,喝鸡蛋汤暖胃。 到了大堂外,早有一个穿着轻甲,禁军模样的士卒在等着。 “刘都保,我家军使遣我来送封急信。”那士卒将书信双手呈上。 刘保初时还以为是寻常书信往来,正要吩咐管家给对方拿点赏钱给壶热酒。 然而,他打开信看了一眼,立刻就脸色大变,就在大雪天也出了一身冷汗,酒意立刻就醒了九成九。 他先是把信一口吞了,然后摸索身上,从怀里取出一些碎银一把塞到那士卒的手里,“兄弟辛苦你了,麻烦你再跑一趟,我有兄弟在行唐周家庄,帮我告诉他们万事要小心潘仝,他们狗急跳墙了。” 这士卒是那个膀大腰圆的军使范大为的心腹,可说到底也是潘仝手底下的兵,眼见这事牵扯到顶头上司本来是不乐意的。 可眼见手里这把碎银子可是有个好几两的,这不就是大半年的饷银?跑跑腿这还是个事吗? 于是立刻牵马随管家出侧门向南去了。 管家也晓得眼下是刘家庄生死存亡的时刻,送走那士卒立刻返回协助东家转移家眷。 刘保闯荡多年,俗话说狡兔还有三窟,他怎么可能会没有准备呢?在后院早挖好了一家老小藏身的地窖,这时候也顾不得孩子们哭闹,只与妻妾们大致说了情况,收拢了部分财货,就让他们入了地窖。 另一边的诸位兄弟眼见大哥迟迟未归,还都以为大哥许是醉酒自去睡了,也准备喝点热汤到厢房就寝。 这时刘保突然提着兵刃而入,他以大刀敲击着桌面,“诸位兄弟,潘仝那个狗贼眼见我们不同意他强收保钱,居然想要冒充契丹人劫掠我刘家庄……” “大哥,你这在说什么?就潘仝那厮有甚胆量……” 众兄弟个个醉意盎然,都以为刘保在醉话呢! 刘保突然大喝一声,一刀将酒桌劈做两半,酒和汤汁顿时泼洒了一地,有些人避之不及被溅了半身。 “都醒醒兄弟们,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众人这才多半醒转过来,他们到门外捧雪洗面,好让自己更清醒。于是纷纷拿出武器,要与潘仝决一死战。 刘保下令敲钟集合保丁,准备以逸待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第四十二章 保钱 时间回到一个多时辰前。 周家庄位于获鹿县和行唐县交界处,离两县县城各约四五十里,离州治、路治真定府也并没有多远。 从行政上看像是三不管地带,但从交通来说却也是很难绕开的庄子。 赵煦带着苏轼、王厚等人冒雪信马由缰到了周家庄。 他来的本意是想打听打听周围有没有祭祀赵云的庙宇,作为故人路过其家乡怎么都是要祭拜一番的。 在得知庄内就有时,没有犹豫就让周家庄的人带路准备去上柱香。 奈何,守庙的老道人以夜深会惊扰将军英灵为由,让他们明天再来。 赵煦只好转进周家庄内探访一下民生。庄内的保长却不姓周反而姓曹,单名阶字,曹阶见武侯带着左右五六名随从,仪态不俗,不敢怠慢,将他引入了自己家中。 曹阶祖上是真定曹氏,甚至按血脉一辈辈排上去还能跟曹彬扯上血亲,但宗族血缘除了正房之外都是越论越远,到了他这一代,算是远房曹氏了。 不过,在这乡野之间远房曹氏那也是好大的名声,曹阶七八年前被推举为村里的保长就一直担任至今。有他这个曹氏保长在不仅盗匪绕着周家庄走,契丹人也甚少来劫掠。 至于村里的民生,两县交界,县吏和州府的小吏都很少下来,没有朝廷吏员干扰百姓都正常交付赋税,还都能正常度日。 不过,周家庄算是为数不多的特例,事实上边界冲突、小摩擦在宋辽之间屡见不鲜。契丹冬季劫掠也并不是新鲜事,周遭乡里多有遭殃的。 曹阶这话多少透着点无奈,他是读书人,只不过在省试名次就上不去,入不了殿试名额,他后面就放弃了。 不过读的书多,多少是有见识的,他晓得别说如今大宋面对辽是守势,就是中原王朝强势之时,面对游牧民族小打小闹的劫掠也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 当然,如果燕云十六州在手,把控各大关隘,能极大的改善这种情况是肯定的。 可惜,曹阶以为本朝收复旧地只怕是无望了。 双方又大概聊了些本地风俗,曹阶都是知无不言,到了亥时,武侯准备起身离开,这时风雪更大了。 “上官……” 到了门口,曹阶突然拉住武侯。 这把王厚吓了一跳,“铮”的一声刀就要出鞘,他以为曹阶要对官家不利。 赵煦示意王厚把刀收起来,对着曹阶笑道:“足下怎么就知道我是上官呢?” “仪态、谈吐都非商贾人家所能出,自然是来自真定府的上官了。”曹阶并不晓得真定府有无这般年轻英气的官员。 但他的眼界暂时也突破不到真定府之外,这也是无法的事。 “上官既来探视民情有一点草民还需要尽心禀告。”他看向东北方又道:“我听闻行唐县境内有驻边禁军私收保钱,一户半年已高达八百文之多。” “保钱?”赵煦闻言大是诧异,“何谓保钱啊?” 曹阶道:“就是部分禁军以保护百姓不受契丹人袭扰为由收取的保护费。” “荒唐!”赵煦勃然大怒,“军人戍边保家卫国是其本职,自有朝廷拨放饷银,如何再向百姓收取。” 他不由看向王厚,“西军中可也有这等事?” 王厚有点心虚,沉吟片刻,才拱手道:“这我倒也听闻过,不过军中乱象五花八门,保钱不过其中之一,吃空饷、杀良冒功,侵吞下属财产不要太多,且更为严重。” 他豁出去了,反正这也是积压多年的不平。 赵煦听着这一个个不可思议的事居然都发生在大宋最精锐的禁军中,先是沉默,继而摇头苦笑起来。 这也难怪,内里藏着这么多毛病能打胜仗就有鬼了。 这时,王厚在庄外埋伏的斥候禀告,有两人骑马踏雪往庄内来了。 乡、里之间没有宵禁,但因为匪、盗等不法之徒的客观存在,在村野不走夜路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商队通常也是非必要不在夜间上路。 来人夜间踏雪引起了王厚的怀疑,于是请示能不能先拿住二人外说。 但赵煦拒绝了,既然是冲着周家庄来的,他想看看对面为何如此急迫不顾风险? 他与苏轼几人先躲进曹阶家中。 不一时,那二人在周家庄勒马止步,然后牵马步行,直到曹阶家门口。 张士明是个有心思的人眼见曹家门口脚步杂乱,于是留了点心思。附在那黑须汉子耳边轻声说了两句,然后才高声喊门,“曹大哥在家吗?我是邻村小张。” 曹阶在屋内听的分明,知道是自家曾经见过一面的堂妹夫,于是告知躲在暗处的武侯等人是自家亲戚。 他去门口打开院门,引张士明二人入内,只说妻儿已睡,却是想将赵煦等人也在的事给掩盖过去。只因他知晓自己这堂妹夫跟行唐县刘保走的很近,这刘保行事亦正亦邪,让家内上官知晓,只怕是要吃官司的。 张士明如何知晓他这心思,与之寒暄几句后乃是小心的将之拉到一旁,“姐夫,可是家中来了什么强人?你放心莫要怕,我这兄弟七八人进不得身,就是寻常十多人也不是他对手。” 他断定来人最多五六个,这黑须汉子还是可以应付的。 曹阶一时有点尴尬,只好道:“倒也不是什么强人,是真定府来的上官。” 一旁的黑须汉子一听是真定府的上官,登时跺脚道:“哎呀,你们害苦俺也!”一个转身就闯出门外。 不料,所谓的“上官”早有准备,两个带刀汉子将他逼了回来。 “张家兄弟对不住了,是他们要逼俺出手的。”黑须汉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就跟人交上手了。 曹阶忙口称误会误会,希望双方住手。 “曹保长别急,那人必然是有官司的。”苏轼试图安抚有点手忙脚乱的曹阶。 那张士明却慌了,他来本是要托曹家关系解决保钱的事,不曾想刚见面怕是要惹到真定府的贵人。 难不成保钱的事情解决不了,还要害兄弟落个牢狱之灾? 不对,这兄弟武艺高强,若是伤了官差,自己怕是因此要害了自家堂姐夫。 他还在胡思乱想,屋外的黑须汉子一声痛呼,不一时,被三人押着带到了屋内! 竟然…… 这是普通官差吗?居然如此了得!! 第四十三章 祸乱(一) “姓名、籍贯,所犯何事都从实招来!”赵煦看着黑须汉子,平静问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俺自是常山雄拓海,在真定府打伤过一个欺男霸女的衙内。今日落于你手俺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黑须汉子也就是雄拓海,梗着脖子一副生死不惧的模样。 其他人闻言都不觉得这有啥,虽然常山郡经过世代变迁是早就不存在了。但是常山赵子龙威名尚在,真定府周边不少所谓游侠或者浪荡子都还自称常山某某某。 只是赵煦听到这称谓不免一晃神,一时间想起赵云来。 另一边的张士明眼见事情居然落得这番模样悄悄把曹阶往一边拉了拉,“姐夫,实不相瞒我和我这朋友深夜拜访原是有事相求,可如今眼见是恶了这些真定府来的上官。我也只求你帮帮我们,尽量免了我兄弟这牢狱之灾,至于上下打点的物件我这里都是备着的。” 曹阶一时无奈,也只得先答应了他。 只是他这边还没来及说啥,赵煦就下令给雄拓海松绑,让他起来说话。 雄拓海也是一时诧异,不过通过刚才那番交手他已然知道这些个官差武艺了得,自己想逃走那是万万不能,心里是认栽了。 “你们连夜驱马冒雪来周家庄是要做什么?”赵煦看了一眼张士明背的包袱,问道。 雄拓海见对方居然不问打了官府衙内的事,不像是要押自己报官的样子,一时有点惊疑不定,不由回头看向张士明。 张士明略一迟疑,还是踏了两步上前,“回官人,我等二人是来投奔我姐夫来的。” “胡扯,”赵煦眼见这读书人不老实,冷冷道:“你们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要夜里冒着大雪来投奔?我允许你们在这里好好谈是给你们机会,不要再下了狱再找我哭诉。” 张士明闻言心里一突,有意要将刘保托他们来寻真定曹氏帮忙解决保钱的事合盘托出。 可一想到自己背负的是刘保托付的家底和几百户百姓得生计,哪里会轻信于人,只是闭口不语。 “好,你们不说那我就来猜猜。”赵煦起身背负双手,“你们自行唐县境内而来,莫不是因边关禁军乱收保钱,百姓没了生计,你们携带金银礼物寻真定曹氏想为他们谋条生路?” 张士明与雄拓海对望一眼,均是大惊失色,心想些少年莫不是神人居然猜的分毫不差! 其实这也并不算十分难猜。 他们来之前,曹阶刚好就提到了行唐县境内有禁军收保费的问题。张士明背的包袱又沉甸甸到了屋内也不曾放下来,可见里面都是贵重之物了。 赵煦大略联想了一下,就一击而中了。 眼见瞒不过去,张士明只好将刘保派他和雄拓海来寻真定曹氏搭关系的事和盘托出。 赵煦听完反常的没有大怒,这些事基本上就坐实了禁军马军营指挥使潘仝以保境为由搜刮民脂民膏。 “今晚风雪过大,你们先在曹保长家住下,明天一早你们就赶回去,替我给刘都保传个话,三日之内那潘仝必然会人头落地。”赵煦说完转身出了屋子,然后径直向院外走去。 其他都默然跟上,须臾间走得干干净净。 曹阶、张士明和雄拓海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张士明问道:“姐夫,他们是何方神圣?” 曹阶一摊手,说道:“我也不知,只知道应该是真定府来的上官,看他们的气度、行止,不是乡野间或者小县城的人物。” 雄拓海连连点头,“那是一定,跟在这少年人身边的,那可都是高手。俺在真定府周边厮混多年,还是第一这么吃瘪。” “他刚说三日之内潘仝必然人头落地?”张士明到现在犹自觉得今晚发生的事太离谱。 曹阶道:“没错,为兄听得一清二楚。天色不早了,我给你们收拾出一间厢房出来,先好生睡一觉,明天好去传信。” 张、雄二人不由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庄外再次传来马嘶声。 曹阶听到不由眉头微皱,现在这时辰早过了三更天了,居然还有人往周家庄赶,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这里是周家庄吗?可有人认识刘保?”来人进了庄,不知道到何处寻人,居然沿着巷子大喊。 大雪天万籁俱寂,又是夜里,这声音一时间传出老远。 张士明和雄拓海刚脱下靴子要躺下歇息,隐约听到刘保的名字赶忙穿鞋一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循着声音去寻人。 “你是何人?为何大呼我家哥哥名字?”张士明寻到那人追寻缘由。 “我就来传个讯,你家哥哥托我告诉你们以后要小心潘仝,他狗急跳墙了。”来人正是禁军军使范大为的下属。不过他此刻一句也不想多说,勒马转身就要走。 张士明忙拉住他,问道:“你是何人?我们如何能信你?” 禁军小卒推开他的手,“信不信由你们,我只负责把信息传到。也不要再问我是谁,今晚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 然后,纵身跃马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不行,俺们得尽管回去帮大哥。”雄拓海往回狂奔。 张士明身手远不如他,一时怎么怎么也追不上,不过他还是曹阶院子门口拉住了已经上马要回去的雄拓海。 “我们这么回去没用,你要知道那潘仝是营指挥使,手底下有四百骑兵。” “那又如何?你怕死,俺雄拓海可不怕。”雄拓海以为张士明畏惧凶险不肯回去相救,差点要破口骂他了。 “你糊涂啊老雄,你莫忘了,我们今天其实是见到了真定府的上官了啊!”张士明一时又气又急。 “你是说找他们帮忙?”雄拓海一拍额头,登时醒悟。 “他们应该还没走太远,我们顺着痕迹,应该还找得到。”张士明看到另一边通往庄外的足迹,大雪虽大,一时间还盖不住到小腿那深的脚印。 这边尚在寻求帮手时,独羊岗的刘保自家庄园内,终于迎来了他们等待的敌人。 一排排契丹人装扮的骑兵,在雪中奔驰,向着民舍冲刺而去。 第四十四章 祸乱(二) 刘保和庄客们是有应付契丹骑兵的经验的。所谓两三百步外一通齐射,之后骑兵冲进阵营见人杀人,见财劫货。当然,也有不少契丹人劫掠百姓到北境当奴隶的,这时候他们除了石头之外,没有什么是不能抢的。 边境百姓一直视这帮野蛮人如同觅食的野兽。 但是,刘保虽眼见来势汹汹的是契丹人,但心里是清楚这些人都是潘仝帐下的禁军。 他让众庄客和保丁沉住气。 果然,那些骑兵在两三百步外没有张弓齐射,反而冲近一百五十步才露出一排排的弩。 刘保等人自是早有准备,面对万箭齐发从容举起大盾,并在缝隙中张弓还击。 这些年刘家庄在他的经营下早已经是半堡垒性质了,门前随时都能排出两排栅栏和鹿角,鹿角后方还有陷马坑。 就是庄门那也是厚实的木板做的,外面裹了铁皮水火不侵。 若是没有准备,骤然遇袭,攻下或许不难,但在充分准备之下,零散的散兵游勇还真没太多办法。 庄外的骑兵一轮冲锋之后,折了三四人,却连大门都没能靠近。 “军使,不对劲啊!那个刘保他早有准备。”一名老兵眼见庄内的刘保应对有方,回来禀告自家上司。 这位军使是潘仝的亲信之一钱崇,这厮早年间就是真定府一带的混混头目,说好听点是刘保一样的人物,说难听点就是流氓头子。 这些年凭着些资历和溜须拍马终于混上了马军营军使。 他此番办事若是能抢了这刘家庄,自是能发一笔横财。可若是铩羽而归,那也少不得要被潘仝痛骂的。 “刘保这厮不过就是乡野小儿,有准备又如何?我等近百名禁军精锐,难不成还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庄园。”钱崇拔出腰刀喝令众军士继续冲锋。 到底是正经禁军,随着六七十名禁军靠着强弓劲弩等军械的强力压制,前排骑兵拆掉了栅栏和鹿角,逼近了刘家庄的正门。 刘保和庄客们加上临时召集起来的保丁拢共不到四十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这帮狗贼是来真的,没见他们打契丹人这么卖力。”刘保二楼眼见着那些契丹人装扮的禁军又一次冲下大门,又气又急。 “兄长,不如我们也躲进密室吧!”这时有庄客提议。 刘保摇头道:“虽然家里也没什么财货了,但是一旦我们也躲了,这帮人拿不到油水,那百姓可就要遭殃了。我们再坚持坚持,实在撑不住再说。” 一时间一处在寨楼,一处在庄外两相对射。 官军弓弩强劲,一时间压得刘保等仅仅只有招架之功。但他们有险可守,仍拼死不让官军强行去撞大门。 不知不觉间双方又损失了七八人。死者的鲜血把门前的雪染得赤红。官军勉强杀到了庄门处,但他们并未携带巨斧等破门利器,想破开大门只能靠人去撞,可人力如何开得?何况还要被刘保和庄客或者保丁干扰。 只怕一时半会想要破开庄门是有不小难度的。 钱崇看在眼里,又是懊恼又是焦虑,他们本以为拿下一个民间庄园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本就是轻装进发,不曾想刘保这厮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早有准备不说,自家庄园经营得居然还跟铁桶一般。 一时大意之下,弄得眼下进退两难。 “军使,这刘家庄虽然墙高院深,但既然他们奋力守前门。不如让我带一队人马到北边后门,那里或许防备空虚。”老兵再次提议。 钱崇顿时眼前一亮,立刻下令让老兵即刻出发。 刘保看着七八人纵马向北绕去,一时有些无奈,他当然不可能不在后门设防,但由于他们人数实在有限,那里防备自然是远不如前门的。 这庄园能不能守住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正自担忧,那队官军奔去的北边突然传来接连不断地惨叫声。 这让双方人马都有些惊疑不定,因为谁也无法确定在这风雪之夜到底是谁的人在被对方屠杀。 “军使……”一匹快马在小腿深的积雪中狂奔,马背上的人已然中箭,在雪光的映衬下甚至能看到长长的箭羽。 “军使快逃,是……契丹……” 是那个老兵,他冒死逃了回来,可惜话还没有说完,脖颈处又中一箭。这一箭正中大动脉,他再吐不出一个字,直接栽倒在马下。 钱崇的脸上被方才那一箭给溅了一脸血,他茫然无措的看向北面,什么契丹人?这帮畜生这大雪天还敢来劫掠? 他不理解,可一眼望去对面黑压压的全是披着毡子、戴着皮帽,执弓呼和的辽国骑兵,这怕是有好几百人。 “走,快走。”钱崇当即立断,一边下令撤退,一边策马狂奔想要逃命。 可惜,这时候再逃太晚了。 一些禁军刚才还在往庄内射箭,一些则在努力的撞大门,这会是说撤就能撤的吗?等他们听到隆隆地马蹄声一切都晚了。 伴随着契丹此起彼伏、由远及近的呼喝,一排排箭羽穿透风雪呼啸而至。猝不及防的大宋禁军只在一个照面间就折损过半。 其他人或想驾马逃走,或想拍开刘家庄大门进内躲避。 不过这些都是徒劳,又是一排箭雨过后,刘家庄前的雪地上再次盛开一朵朵血红色的花朵。 惨叫声不断地传来,刺激着庄内的每一个人。 刘保握弓的手不住颤抖,他不是没有跟契丹人交过手,但那些都是分开劫掠的散兵游勇,他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带着保丁面对二十来人。 可眼前的契丹铁骑是成建制的,怕是有四五百,这么多别说什么英勇抗敌,真跳出来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都躲起来吧!今晚我们独羊岗只能听天由命了。”刘保以都保的身份下令,要庄客和保丁们一起躲进早准备好的密室。 大多数人都沉默服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也不想舍弃乡亲自个保命。可面对如此多的契丹成建制骑兵,只有驻边的禁军才能对付。 他们这些保丁还是算了吧! 可有人不愿意,他背负着弓,手里握着长矛,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家里老母还在,我岂能弃母独自求生?诸位为活命,我不怪你们,但能不能把弓箭都留给我…… 我要跟这帮畜生拼命!” 第四十五章 祸乱(三) 刘保认得这个健壮的保丁,记得他好像叫做张询,早年间背着母亲流落到他们独羊岗,还是自个当时接济的他们。 张询不畏生死的一番话让其他人闻言既觉羞愧又感无奈,试问父老乡亲皆在这独羊岗,谁不想战?谁不想保家人平安? 然而,面对突然而来的十数倍于已契丹骑兵,出击与自杀何异? 庄外的那六七十名禁军骑兵不就是例子,仅仅两个照面就被尽数诛杀,这时候怕是没一个能喘气的了。 “生死大事,全凭自愿。愿战者留下,我院中尚有十多匹良马,我们就与这帮畜生周旋一二。其他人武器留下,都随陈叔去密室暂避。”刘保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只因他清楚所谓一身好武艺卖于帝王家并不是这些保丁们的愿望。他们的诉求只有时局安稳能让他们吃饱饭而已。 朝廷和官府又给了他们什么值得他们以死报国呢?什么都没有,有的也只是愈来愈大的生存压力。 刘保之所以能团结他们,也只是因为,保丁们报团确实能护佑地方一时。 如今,独羊岗将被劫掠一空的事眼见是无法避免了,那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不出所料,愿战者不过四五人,还要加上刘保。 刘保没说什么,让其余人等快快随陈叔去密室,他们五人则收集箭矢去后院马槽取马。 就在他们赶往后院的时候,契丹人开始正式进攻刘家庄。 与仓促而来的宋军骑兵不同,契丹士兵的武器可谓是齐全了,他们主要以弓箭、长短枪、“骨朵”(铜锤)、斧钺、鎚锥等为主,弓箭一般要带够四百支。 有了铜锤和斧钺,破开刘家庄的木质铁皮大门难度自然不大,加上他们本质上算是弃守了半堡垒性质的庄园。 契丹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大门砸开,敌人四散而入有二三十骑之多。 刘保等人候在连接前后院的巷道左右,待有三四名骑兵晃着武器经过时,他们突然暴起射死两人,捅死一人。 仅剩的一名契丹骑兵也被突然杀出的庄客们吓破了胆,仓促间想要逃走。 然而巷道狭窄,他心急慌乱之下两次调转马头都未成功,张询骑马越出只一枪将契丹兵刺死。 “刘大哥,契丹人众,你们先从北门出,靠屋舍和小巷与他们缠斗,我先挡一挡这帮畜生。” 张询一边拉弓引箭对着巷口一边劝刘保他们赶快从后门出去。 契丹人听到同伴遇袭来得很快,张询也是反应神速,听到马蹄声已连珠一般射出三箭。 刘保出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张询又已经连杀两人,其弓马之娴熟实为自己生平所仅见,这等杀人技非军中出身绝不可能这般了得。 张询一心对敌当然不晓得自己的恩人在联想他的出身,他这时候以一敌多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别的事情。 只见他御马在后院之中辗转腾挪,不过方圆亩许的地方,还有柴垛、马厩、石碾等零零散散的物件,他却打出了在开阔地一般操作。 柴垛、马厩等他视之为无物,但却无时不刻都在阻挡追击他的契丹骑兵。 十步之外弓弦翻飞,十步之内长矛在手或挑或刺,不过半刻钟张询又连杀四五人。 这下引得契丹人大怒,呜呜渣渣的呼喝着叫来了更多的契丹骑兵。 张询不敢托大,便且战且退撞开北门,向外遁逃。 这时候刘保等人也多与外围的契丹人交手,契丹人主力在灭掉钱崇等禁军之后已经大部散开,开始劫掠独羊岗。 火光从四处窜起,这帮草原部落的野蛮人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刘保等四人在合力击杀两名正自施暴的契丹人后,被五六名契丹骑兵追杀。他们虽凭对地形熟稔,在小巷和屋舍间穿梭,但终究还是不敌契丹人凶狠,被连杀了两人。其中一人大腿中箭也难以再战。 “你先在此躲避,我去引开他们。”刘保将伤员安置在土墙之后,然后用大雪将之盖住,便匆匆上马,一边喝骂一边放箭。 他自知今晚或许难以活命,所骂之话也就愈发的难听,从当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骂到耶律阿保机。当然诸皇后也不曾放过,自耶律洪基发妻宣懿皇后萧观音一直到辽太祖阿保机生母宣简皇后萧氏无一有幸免。 契丹人汉化相当严重,官制等多借鉴唐宋,契丹贵族也多以精通汉语为荣。 契丹骑兵中自然有通晓汉语者,这时听到刘保辱骂先祖皇帝、皇后,登时大怒呼喊叫来更多的骑兵准备将刘保碎尸万段。 刘保骑射不如张询那般厉害,但他对地形无疑更加熟悉,在小巷中左突右冲,虽中了两箭但到底是撞塌一间屋舍逃出了独羊岗。 这时风雪一刻不停,积雪快要到膝盖了。骑兵在大雪中奔驰也不再那般快捷,甚至不小心打滑栽倒那也是寻常事。 刘保背部、屁股都中了箭,武器也都遗失了,实难再战,而背后有二十余骑穷追不舍,箭雨一阵又一阵,他索性扔了马鞭抱着马脖子听天由命。 “刘大哥,莫要放弃,张询来也。” 风雪的呼啸中,一道黑影从一侧杀出,只见他奔走间弯弓搭箭,一人堪比四五个弓箭手,连珠一般连射七八箭,伴随着惨叫声,追击的契丹人中有三四人落马。 契丹骑兵大怒,呼喝着分兵左右翼意图将他二人包抄围住。 张询待张弓引箭,可一摸之下方知箭篓已空,他看了一眼刘保,将腰间的佩刀扔了过去。 “刘大哥,我们母子得你相助,方才能在独羊岗侥幸存活。救命之恩张询无以为报,今日与兄长共战契丹蛮人,询绝不让兄长死于吾前。” 张询挺枪跃马挡在刘保身前。 刘保勉力接住腰刀,然后奋力拔掉股间箭矢,不顾鲜血直流坐了起来。 “兄弟不可为了我一个垂死之人,凭白误了自家性命。我刘保自问英雄一世临了也杀了三四个契丹人,可与兄弟相比,实是萤火不足以与日月相比,你快速去,他日杀敌报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张询却不搭话,只执枪盯着围上来的契丹人。 第四十六章 警告 独羊岗已经四面火起,便是漫天的大雪一时也无法将火势遏制,镇内传来的惨叫声、契丹人劫掠的呼喝声在夜里都能传出很远。 镇外不到里许的雪地里,张询已然落马,不过他依然持枪立在刘保一侧,哪怕已然浑身浴血。 刘保似乎要更惨一些,他背上插着一支羽箭,下肋处还被铁锤重击,整个人只能趴在马背上,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围剿他们的契丹人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伙人最初有二十多个,经过一番缠斗,这会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已经只剩七八人了。 契丹人知道刘保和张询都已是强弩之末,然而刚才张询所展现的神勇让他们有所忌惮,虽然他们有八个人且将刘保和张询团团围住,但一时无人敢轻易动手。 他们似乎有意将张询拖到失血过多而死。 “这帮狗贼学精了,”张询背靠马肚子,重重的喘着粗气,“还想再拉几个人垫背,可他们却想耗死我们。” 刘保也看出来了,他趴在马背上根本抑制不住嘴角往下滴血。 “我有个办法,”他突然抓住张询的衣领,“兄弟我已经不行了,你来上马再冲他一遭。” 张询一愣,他坐下战马早已战死,不然就算被围,垂死猛虎那也不可小觑。只是如今他若上马,两相交战,刘保直接就被踩成烂泥了。 但他来不及反抗,刘保突然大喝一声,竟然拼死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他往上提了半人高。 契丹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互相呼喝喳喳不知道说的什么,然后向着他二人冲来。 张询不敢怠慢,脚踩马镫借刘保一提之力奋力上马,不过他并未放弃刘保,在刘保脱力要摔下去时,他反而将其摁住,然后单手持枪直面强敌。 一个照面,张询连挨了三四下,有刀砍有斧劈也有枪刺,浑身血流如注,不过他也并非全无收获,硬生生又刺死了一名契丹骑兵。 北风无情的刮着,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满腔的恨,他恨边军的腐败无能,倘若国家和朝廷每年花费巨资筹建和训练的禁军们能发挥哪怕五成的功效,今晚他们何至于孤立无援? 当然,他更恨这些野蛮人为什么自己不事生产,偏偏破坏劫掠邻居的成果! 生而为人,却以烧杀掳掠为乐,真是不配称之为人。 “狗杂碎们,来吧!爷爷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张询大喝一声,挺枪跃马要做最后的冲锋。 突然,后方有巨大的震动声传来。 一人挺枪跃马,在风雪中疾驰,只听其大喝一声,“通直郎王厚在此。” 然后这通直郎王厚便如虎入羊群,须臾间将那七八个已然疲惫不堪的契丹骑兵统统挑落马下。 王厚的身后,三十余骑带着满身的风雪齐刷刷赶到。 “雄拓海、张士明你们两个留下救人,其余人等随我剿灭契丹狗贼。”赵煦顾不得安慰和救治张询和刘保,策马奔向火光四起的独羊岗。 雄拓海担心自己哥哥安危,本不想在这徒耗时间,但张士明眼疾手快已经认出了浑身是血昏厥过去的刘保。 “老雄,大哥在这里。”他眼见刘保的惨状,口中已有哭腔了。 雄拓海扶张询、刘保下马,只见他们整个都是血人了,一时目眦尽裂,快速的撕扯自身的衣服,给他们包扎。 不过一会,他半身的袍子都扯没了,棉絮在风雪里乱飘。 “这帮狗娘养的,老子弄死他们。”简单的给他们包扎之后,雄拓海再也忍耐不住,翻身上马提刀冲向独羊岗内。 双方已然在混乱中短兵相接。 契丹在今晚主力并未遭遇过多的抵抗,张询、刘保等人英勇抗击对多数契丹骑兵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他们多数人不过人是在劫掠或者施暴中耗费了着气力。 论战力他们某种程度上还算是生力军。 然而,他们不曾真正的接触过敢战的禁军精锐,一两个时辰的尽情劫掠也让这批契丹人放松了警惕。 种师中在西北边疆所培养的最精锐的心腹岂是泛泛之辈? 面对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已的敌人,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进敌军腹地。 一排排弩箭穿透火光,穿透风雪凌空射向猝不及防的契丹骑兵。 契丹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没有慌乱,而是高声呼喝召集来更多的部众想要将这伙强敌碾碎。 但是,独羊岗镇内的民居和小巷明显不适合聚拢大部队,而小股小股的骑兵根本不是这些禁军精锐的对手。 他们强弩精准高效,配合又相当默契,后排远距离压制,前排刀斧手又快又狠,几个照面契丹人已经倒下二三十人。 契丹人骑兵通常五百到七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道,十道为一面。 这伙契丹人就是由队将率领,先是击溃了大宋禁军骑兵营,然后长驱直入杀入独羊岗。 那队将远远瞧见这伙敌人来者不善,他们分散在镇内巷尾民舍间只会被对方各个击破,于是果断下令,撤出独羊岗,在镇前的空地集结。 王厚率军追到小镇边缘,见对方大军摆开架势竟有五六百人之多,一时也是心惊,忙下令众人止步。 “殿下,这伙人太多了。”王厚怕官家盛怒之下下令出击,便提前建议,“这会快到鸡鸣时间了,我们不如先依托小镇据守,等待种将军支援。” 这无疑是一个十分稳妥的建议。 赵煦不置可否,而是勒马上前,直吓得周启忙要挡在身前。 “你让开,我就问句话。”赵煦很是恼火,怒目而视。 周启只好讪讪退到一边。 “契丹狗贼犯我边境,可敢留下姓名?”赵煦冲着镇外高声喝问。 契丹队将名为萧腾,也是个懂汉话,闻言冷冷道:“有何不敢!爷爷我萧腾是也。” “好,萧腾你记住了,十天之内必取你狗命!”赵煦说完,勒马转头向镇内而去。 萧腾先是一愣,怒火腾得一下就升腾起来,老子五六百人马,你区区三四十人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 他差一点没忍住就要下令杀进去弄死那个年轻人。 不过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不说骑兵巷战的问题,只说他们已劫掠多时,离天亮都不太远了,万一宋军大股援军到来,积雪太厚,他们也不便脱身。 小不忍则乱大谋。 萧腾最终极不情愿的咽下这口窝囊气,下令全军先行后撤。 第四十七章 指认 天亮后不久,种师中带着一营五百先锋骑兵抵达一片狼藉的独羊岗。后续大军和辎重则由苏轼统率冒雪前行,至少还得需要半天的时间。 种师中到的时候,独羊岗这处昨晚的战场已经被清理出一部分了。 镇子里建筑物有一半被毁,家家都遭劫掠,粗略算了一下被掳走或者死伤的百姓多达六七百。 昨晚突袭刘家庄的禁军六十余人全军覆没,但没有找到钱崇的尸体。 王厚带人赶往禁军马军营问罪,然而驻地一片狼藉,显然是因为降雪放松警惕,以至于被契丹人突了大营。 营指挥使及其家眷均已不知去向。 赵煦闻之勃然变色,下令潘仝和钱崇这两个狗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在独羊岗的救援工作在众保丁和本地乡亲的协助下进展顺利,包括张询的母亲和刘保用雪盖住的受伤同伴在内,都从地窖或者隐藏的地方救了出来。 在一片废墟和瓦砾中,昨日还颇有些繁华的边陲小镇再次升腾起炊烟,只是场景过于凄惨了。 中午时分大雪已停,苏轼带着大军和辎重终于抵达。 赵煦下令全军以独羊岗为中心立寨设栏,建立半永久的军事据点,大有和契丹人对峙的架势。 王厚担心在这边疆地界,一旦官家身份走漏风声会引来契丹大军的围剿,建议大营后撤二十余里靠近行唐县城为宜。 但赵煦心意已决,不杀萧腾誓不后撤一步。 王厚又找苏轼想让苏学士再行劝谏。然而苏轼在与官家相处的这两个多月来已深知官家脾性。 “别说我劝没用,这会就是太皇太后下旨这大营也不可能后撤了。”苏轼喝了一口茶不住得摇头,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茶水苦还是因为这事没辙。 种师中按刀而起,“既然谁劝都没用,那不如想法子尽快弄死那个契丹人萧腾。” 他虽没有见到萧腾本人,不过官家要十日内处死萧腾的事他肯定是知晓的。 “可这厮在契丹腹地,要杀他谈何容易?”王厚一时有些头疼。 “苏学士、种将军、王侍郎,殿下有请。” 他们还在商议时,周启突然赶到。 三人收拢心神,随周启踏雪而行去往中军大帐。 “殿下刚刚收到马军营指挥使潘仝连夜逃到真定府的消息,这会心情不太好。”周启在他们去大帐的路上,小心提醒。 三人闻言各自肃穆。 “我欲传令真定府权知府事来这里见我,你们以为如何啊?”赵煦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这……”苏轼沉吟了片刻,问道:“殿下准备以何种身份召见他?” 赵煦道:“以朝廷使臣雍王如何?” “殿下,这只怕不行,真定府知府是河北都转运使顾临兼任,此人秉性忠直。我朝亲王不涉政,只怕雍王殿下的指令他是不会听的。”苏轼拱手认真来答。 都转运使,掌经度一路财赋,监察各州官吏,是宋时地方大员之一,其权重程度仅次于经略安抚使。 顾临和苏轼是旧识,苏轼对其还是颇为了解的。 “那以天子身份又如何?”赵煦面色不改,凛然问道。 种师中和王厚对望一眼,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地方大员、边地知府若存了不轨之心,煽动蛊惑部众围攻天子这是不可不防的大事。 但苏轼却点头道:“臣以为以眼前的形势,正该告知顾转运使实情。” “那好,王卿替我走一遭吧!”赵煦让周启转交给王厚一封密诏,“你亲自去真定府交给顾临,让他来这里见我。” 王厚拱手告退。 “苏学士,这顾转运使可靠吗?”种师中有些不放心。 苏轼道:“种将军有所不知,这顾转运使曾在国子监任职,闲暇时编撰了《武经要略》,当时枢密院请旨提拔为给事中。与其相交者都以为顾转运使资性方正,学有根本,凛然有古人之风,其人品、学识皆是可以托付重担的。” 种师中闻言也不再说什么,眼下他们三千精锐陈兵边境,想以枢密院外出公干的令旨瞒天过海显然是不可能了。 不说近在咫尺的真定府,就是远在三百里外的雄州,那里是河北路经略安抚使的驻地,不出两天雄州必然也会收到他们屯兵于此的消息了。 没有地方大员的配合,以后诸事都会多有掣肘。 如果河北路都转运使是可靠且能干的官员,由他来协助那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对方如果知兵那就更好,他最好立刻增兵行唐县,与他们独羊岗成掎角之势,一旦契丹大军出现,则可互为臂助。 中午过后,行唐县的驻军姗姗来迟。 为首带路的恰恰是昨晚逃脱的马军军使钱崇。 赵煦、苏轼等不认得他,但众保丁和张询等人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个昨晚带队扮做契丹人进攻刘家庄的恶贼。 钱崇这时候回来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捡漏,或许能砍几颗契丹人首级谎报军功也说不定。若是能再捞些钱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哪里知道这时的独羊岗已然有大军进驻,他远远瞧见,正犹豫要不要自报身份去探探虚实时,一阵“狗贼”的骂声倾泄而出,他想勒马转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魏勇带着四五人纵马将他们一干三十余人截停并带了回来。 随钱崇一起的还有行唐县县尉姚廉,那三十余部众都是行唐县厢军。 事实上昨晚独羊岗火起,他作为行唐县县尉就想带厢军来一探究竟,毕竟这里是他的治下,如果是流民和盗寇劫掠,他必定是要管的。 但是,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刚刚逃过一劫的钱崇,钱崇声称有一千多契丹骑兵,直接就把他们又吓回了行唐县城。 这时跟着钱崇一同来独羊岗自然也是受了他的蛊惑,说什么能立功能分钱货。 钱崇和姚廉眼见中军大帐内的年轻人仪态不俗,必然是贵人无疑,忙拱手行礼,口称下官。 “你是钱…崇?他们为何称呼你为狗贼?”赵煦端坐中军大帐凛然发问。 钱崇闻言吓得膝盖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下官实不知为何啊!还请上官明察。” “你若是不知,又为何如此惊恐?”赵煦双目炯炯,只一句话,又把钱崇吓趴下了,“来啊!传保丁们进来,让他们指认指认!” 第四十八章 故人相逢 协助禁军立寨安营的保丁们眼见着钱崇被带进大帐,早聚拢在一起,准备揭露这个狗贼的真面目。 听中军帐的官人要他们指认,顿时蜂蛹而入,一口气就进去了十多个。 “回官人话,就是这狗贼扮做契丹人突袭刘家庄,当时我与刘都保在寨楼上看得分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保丁指着钱崇,用确认无疑的语气说道。 钱崇闻言惊恐交加,可他情知这是杀头的重罪,哪里肯承认,于是跳将起来,喝骂道:“你这刁民,昨晚风雪交加,你如何能看得到?你根本就是诬告。” 那保丁倒也凛然不惧,“雪夜本身就很亮堂,映着火光百步内也看得清楚。你这狗贼比契丹人还可恶,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你在诬告……”钱崇辩驳不得,只能重复的用诬告来搪塞。 “你可还有话说?”赵煦盯着钱崇,眼神若寒霜。 “我招我招,”钱崇只觉眼前这少年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只看了一眼对方就压得他大气不敢出,一时间再顶不住压力,扑通就跪倒在地,“是我们指挥使潘仝指使我们这么做的,他说这月的饷银发不上来,刘都保又不配合我们收保钱。就派我们扮做契丹人去洗劫刘家庄……” 赵煦知道所谓饷银发不下来并不是朝廷没有调拨,必然是被将官们给贪墨干净了。 “那保钱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们禁军还坐地起价收什么保护费?”他厉声质问钱崇。 钱崇这会已经吓懵了,三魂六魄也就只剩了一半,只是伏在地上吞吐道:“士卒们三月、半载…才能拿到…饷银,造成军中…极不稳定,指挥使他就…想了保钱…” “上层贪污,士卒遭罪,这也就算了,你们还敢将毒手伸向百姓。地方都保不愿配合你们,你们这些蛀虫们居然又胆敢冒充契丹人,要将都保家庄园劫掠一空。”赵煦拍案而起,指着钱崇,破口骂道:“你们这些朝廷将官良心都让狗吃了吗?还是说你们的脏腑内装的都是狼心狗肺?” 钱崇被骂得不住颤抖,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这会知道怕了?”赵煦看着软成一滩烂泥的禁军军使,冷冷道:“把他拉出去,在军旗下处斩,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昨日的亡魂。” “我等无罪,都是按指挥使军令行事,我等无罪啊……” 钱崇不愿认命,乃是拼命挣扎高喊无罪。 赵煦三步并两步出了大帐,令左右将钱崇押到今日上午从废墟及各处搜集到的尸首旁。 独羊岗遇难的一众老小、牺牲的保丁,以及被契丹人射杀的六十余名禁军骑兵,密密麻麻有五六百人之多,这还不算负伤者。 要知道这边陲小镇还不足一千户,人口拢共也就两三千人。 这些尸首摆在一起一眼看去好大一片。 “面对这些死难者,你再喊一声无罪?”赵煦站在北风中面无表情。 钱崇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尸首,张了张口却也吐不出一个字。 “这些百姓、保丁和士卒们虽不是你所杀,却是因你们这些将官们的贪欲而死。昨晚契丹人冒雪劫掠时,你们的脑子但凡想得不是饷银和保钱,何至于让这帮畜生击溃大营劫掠地方?”赵煦指着钱崇,“我告诉你,就算你们昨晚没有扮做契丹人攻击刘家庄。仅玩忽职守,让百姓承受无妄之灾这一条,今天我也一定要杀了你。甚至杀了你们我都不解恨,恨不能用凌迟将你们这些狗贼活剐。” 钱崇听到凌迟脸色大变,这刑罚他没亲眼见过,可是听人提起过,施行时犯人受千刀而不死,血都要流干了,痛的来回昏厥数十次才终于咽气。 “下官认罪,只求速死。”他扑通跪倒,冲着赵煦不住叩首,直磕的额头鲜血直流。 “拉下去砍了。”赵煦只恨自己不够狠辣,喟然一叹,转身回了大帐。 帐内的行唐县县尉姚廉及外围一众厢兵眼瞅着带他们发财立功的禁军军使被斩首祭了军旗,这会个个脸色发白,心里恐惧不安。 “姚县尉是吧?” 姚廉忙叩首道:“正是正是,下官姚廉。” “你昨晚为何不来救援独羊岗?” “是钱军……是姓钱那个狗贼诓骗于我,我本已带人出了城,众兄弟皆可作证的。是那狗贼骗我说独羊岗有一千多契丹人,把我们给堵回去了。”姚廉赶忙解释,因为说的大体是实情,说话倒也中气十足。 “罢了,你这情况是情有可原。但你身为县尉轻易被他人诓骗,耽误了最佳施援时间,罚你杖刑二十,你可有话说?”赵煦虽知这县尉午时才随钱崇赶来,想捡漏立功,应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抵御外敌主要在禁军,他一个县尉带着几十厢兵来根本于事无补,也就没有加重处罚他。 姚廉闻言自是长舒一口气,“下官知罪认罚。” 杖刑最早源于汉代,是为了替代斩手砍脚这类酷刑的,所以施行的部位一般都是脊背。几杖下去重则残废丧命,轻则趴床旬月。 一直到了唐太宗时期,杖刑才终于从杖击脊背改为击打臀部。 到了宋时,刑罚又开始严峻,有了脊刑一说,也就是重新杖击脊背。不过好在它只是杖刑的一种,只要没有明文说要施行脊刑,一般的杖刑都是打臀部。 这也是姚廉愿意接受杖刑二十的根本原因。二十杖纵然也会打的他皮开肉绽,但终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姚廉挨过刑罚,赵煦便让一众厢兵把他送回了行唐县,并让他们告知县令近日务必要告知各乡里注意防务,小心契丹人劫掠,姚廉等自是不敢怠慢满口答应。 到了晚上,王厚从真定府折回,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及四五名随从,还有一个绑在马背上的男人。 苏轼一眼就认出那名中年人正是早些年朝中同僚,时任河北都转运使的顾临。 “顾兄弟好久不见。” 顾临见是苏轼,一时也大觉惊喜,“苏兄,不曾想你我竟在这边疆小镇重逢。” “顾兄弟且随我来,”苏轼将顾临迎进中军大帐,然后令左右亲卫禁军清扫账外闲杂人等。 “官家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第四十九章 整肃贪腐 顾临被任命为河北都转运使不足半年,他在担任给事中期间是见过管家的。 这时只见大营之中的少年气宇轩昂,眉宇间英气挺挺,以相貌看是官家无疑。可若以气质而论,才半年时间不到却是宛若脱胎换骨了。 多年体弱患病的病态模样也一扫而空。 “老臣叩见官家,”顾临拱手作揖,心里激动万分,“官家圣体万安实是社稷之福,大宋之福。” 赵煦示意不必多礼,让其与自己相对而坐,苏轼、种师中和王厚等分侍左右。 “独羊岗之事,顾知府想必已然知晓,那就不多废话了,”赵煦开门见山,“你是都转运使,但眼下更重要的身份是权知真定府事,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理?” 边地知府是有极大的军政权柄的,眼下的河北两路,除了河北东西两路经略安抚使,在边地可以说就是顾临这个权知真定府事最有职权。 顾临闻言却是不再敢坐,乃是起身跪倒一拜到底,“此事罪臣御下不严,难辞其咎,请官家责罚。” “你上任多久了?”赵煦问道。 “五月有余了。” “罢了,你起来吧!不到半年,如何能整顿得了军中陋习。何况你还要履行都转运使的职责。”赵煦神色略显黯然,“听那钱崇所说军中士卒半年才能见到一次饷银,这不能一股脑把罪责都压到你的头上。” 按理说钱崇是驻扎行唐县的禁军营指挥使,怎么都算是真定府治下。顾临确实难辞其咎。 但赵煦此时另有打算,是不准备重罚顾临了。 “官家体恤老臣,不忍处罚,臣感怀在心,可也十分惶恐。”顾临却并不起来,“老臣听闻古时明君无不是赏罚分明,官家岂可因一时之仁念,坏了自身为君之道。” 赵煦闻言不仅哑然失笑,他虽不准备重罚顾临,但也不是说不处罚。 “那好,既然顾知府如此坦然,那罚俸禄半年,填补军中的亏空如何?” 顾临这才叩首起身,“老臣领罪认罚。” “那这件事顾知府以为后续又当如何处置呢?”赵煦问道。 顾临来时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显然成竹在胸,“老臣以为此事要追究,但不可深究细究。” “顾知府此话怎讲?”王厚不大理解,因贪腐酿成重大后果,为何就不能深究细究呢! “禁军贪腐这弊病由来已久,这点官家与诸位应是已有了解。潘仝一个营指挥使敢贪墨全营将士的饷银吗?显然是不敢的,他这个马军营的情况也不是孤例。那营指挥使以上军都指挥使,厢都指挥使恐怕都是跑不了的。”顾临眉头紧锁,“若是一味深究细究下去,河北路边军上上下下都要惶恐不安,届时别说我只是权知真定府事,就是河北经略安抚使也压不住啊!军中一乱岂不是给契丹人创造进攻的环境?” 种师中本想说自有官家在此,何须你来压制,但话还未出口就想到官家的身份显然是不能这么暴露出去的。 顾临只能是以权知真定府事的职权来处理这件事。 “顾知府说的有理。”赵煦早就想过这样的情况,说道:“罪责上倒是可以不那么深究,但近一年来贪腐的饷银要让他们全部给我吐出来。从厢都指挥使下到底层都头、军使一个都不能放过,然后把这些饷银发放下去。” 顾临拱手道:“老臣领旨。” “可还有什么困难之处?”赵煦没有问顾临要如何做,但对方既然胸有成竹放手让对方去做便可。 “处理这些事乃是臣的本分,纵有困难之处,也能克服。”顾临沉吟一下又道:“老臣现在所担心的是官家深入边疆凶险之地,但有万一我们河北路诸官员皆是万死难辞其咎。” 言下之意也是希望官家能改驻他地,最好是驻军真定府。 “这事你无须担心,朕尚有要事必须完成,此事不了,朕寝食难安。”赵煦一般不以朕自称,这时既称朕那就是要强调决心了。 顾临情知自己劝不了,也就不再多说,不过话说回来,要杀那萧腾除非对方主动越境,否则必然是困难重重。一时心里不免有些焦虑。 赵煦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顾知府不必为此事忧虑。杀萧腾一事,我心里已有良策,你只管放手去做分内之事即可。” 顾临猜不到官家准备如何做,官家不说他也不好直接问,于是说道:“官家,臣来时已下令调动真定府周边五千禁军屯驻行唐县城,老臣也准备移驻行唐县处理一切公务。如果官家有什么行动一定要派人知会臣,老臣也好万事配合官家。” “好,你且放手去做你的事,行唐县城距此不过二三十里。我若有行动定然会去知会你。” 赵煦心里波澜不惊,可种师中和王厚可做不到,他们听闻顾临增兵行唐县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可是长舒了一口气的。 眼下他们虽有三千之众还都是百里挑一的禁军精锐。 可这独羊岗毕竟临着边境线,还无险可守,一旦契丹人大军压境,那形势可就万分危机了。 现在行唐县城有五千禁军与他们成掎角之势,能缓解太多压力了。除非是契丹人动用三万以上大军进犯围剿他们,不然想要一口吃掉他们根本不现实。 “官家,此次被契丹人劫掠的罪魁祸首潘仝,臣已经将他绑了来,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顾临将走时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赵煦道:“自然是当众明正典刑,不过这事顾知府就不用管了,你尽快把那些禁军将官贪墨的银两收回,并发放给士卒们。” 顾临拱手告退,赵煦吩咐苏轼代为相送,然后又令周启去审讯潘仝,务必要撬开他的嘴,让他把一众贪腐的将官名字全部吐出来。 眼下确实是不适合一股脑把他们都处置了,但这并不代表日后不能来个秋后算账。 军中贪腐和地方吏治,在武侯看来都是眼下大宋亟待解决的弊病。 这些军中蛀虫,迟早他都要清理掉。 第五十章 虽远必诛 大军驻扎在独羊岗很快引起辽国的警惕,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契丹人也不得不在对面的边境屯驻三四千人的军队。 这还不算,在听闻真定府增兵行唐县驻军多达五千人之后,辽国燕京那边坐不住了,派遣使者与真定府交涉,痛斥真定府撕毁双方协定,要蓄意挑起争端。 顾临对此自然早有准备,他义正严词的质问辽国使者,契丹人举兵劫掠造成大宋五六百人伤亡,这算不算是单方面撕毁协定,挑起争端? 辽国使者眼瞅着辩驳不过,又想以武力威慑让这个权知真定府事屈服,扬言辽国大军精兵数万随时可从燕京开拔,若大宋仍不退兵后果自负。 若是以往任那个边境知府对这种威胁都得掂量掂量的。因为朝廷对辽国一向是求和为主,军事为辅,挑起两国战火的罪名他们承担不起。 这也是辽国使者屡试不爽的手段。 但眼下显然并非如此,独羊岗有官家坐镇,他这个真定知府此刻代表的就是官家。 “如果你们辽国把我们保护自家子民的行为定义为蓄意挑起争端,你们所谓要派大军进犯的话。”顾临正义凛然道:“我们大宋的边军也不是吃素的,我告诉你们,我们真定府数万将士正愁不能为独羊岗遇难的军民伸张正义,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辽国使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硬的真定知府,先是一愣,继而羞怒交加,拂袖而去。 真定府这边的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到独羊岗那边。 赵煦一边派斥候深入辽地侦查辽国的军事部属及萧腾部众的位置,一边整军备战。 他从种师中的部属中挑出五百精锐亲自操练,之所以从西军中挑选一是西军几乎每年都会跟西夏党项人大战,是真正的久战之士,二则因为西军多出身苦寒之地,与河北边境的寒冷有相似之处。 这次按赵煦的计划,说不得得有一支奇兵深入辽地,这正是这五百精锐之师的用武之地。 武侯诸葛亮练兵之法与种师中等将领差异较大,他先是将种师中和五位军使唤来中军大帐,明确练兵要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诫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 种师中虽也是一代名将,但这是以自身勇武、将略所成就的功业,其练兵和西军一贯的作风区别不大。 使之知晓军阵、熟练器械,听从将官指令是最常备的训练。 再多加入其他时间上也并不允许,一是西北战事频仍,二则一般军事主官最多在任三年就会被调往他地,花费巨量时间约束军纪,打造强兵劲旅给自己下任做嫁衣吗? 所以,哪怕种师中这等一时俊杰的将领在练兵上也不那么尽善尽美。 当赵煦提出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诫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时,种师中与五位军使都是有些茫然的。 “诸位,非是我今日要强人所难,自古以来所谓将士当知为何而战,为自身功名,为上司主官吗?是也不是。以潘仝这马军营为例,驻守在边疆是为此地之百姓,为大宋朝廷提供保障的,他们首先是为百姓为朝廷而战。” 赵煦很有耐心,面对众人的不理解,详尽的解释。 “有人或许会说这种假大空的话真的有用吗?所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真的不是骗鬼的吗?今日我可以给诸位答案。这话是不是假大空在于我们事后怎么做。禁军士卒发放饷银不过只能勉强养活妻儿老小,一朝身死家人自此无依靠,所以这自然就成了假大空,没有人相信什么为百姓为朝廷而死就是重于泰山。” 赵煦说到此处正气凛然,大声道:“但是我今天告诉诸位,自今日始,远的我还顾及不到,不过独羊岗这三千禁军我可以保证,全军将士应得之饷银、粮食和布帛全部足额发放,为百姓为朝廷战死者,朝廷不仅会在其家乡立碑褒扬,其家小朝廷也可以做到一一赡养。如此这般,教之以礼仪,诲之以忠信诸位还以为毫无用处吗?” 五位军使纷纷看向种师中,他们当然相信如果朝廷这么做,士卒们敢战之风自然会树立起来,这些也不再是所谓空话大话假话。 可一个亲王真的就有职权做到这些吗? 种师中被他们看得心里发虚,措辞准备以太皇太后最宠爱的亲王儿子糊弄过去。 但这时赵煦发话了。 “不用为难种将军了,今日我不妨告诉诸位,朕就是如假包换的当朝天子赵煦是也。” 那五位军使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再度看向种师中。主官不确认,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人就是官家的。 种师中不料官家主动表明身份,震惊之余只剩下点头了,五位军使快速反应过来,赶忙跪倒在地,口称官家恕罪。 赵煦让他们起身,到了这个时空两个月了,对这种跪拜礼仍旧不习惯。 “诸位,我只所以告知你们身份,实是有重大任务托付你们。” 五位军使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听到官家客气的说有重大任务托付,当即表态愿赴汤蹈火为官家完成使命。 “我已派人查明屠戮劫掠独羊岗的罪魁祸首契丹队将萧腾已换防调驻他地。具体在哪里还需进一步调查,不过他到哪里我都要他血债血偿,诸位愿意深入辽地斩杀此燎吗?”赵煦环视众人。 种师中当先表态,“臣种师中愿代陛下诛杀此人,为死难者报仇。” 其余军使虽知此行凶险,但此时此刻不免热血上涌,“我等皆愿为陛下斩杀此燎,万死不辞。” “好,诸位能有此决心我心甚慰。”赵煦起身负手,在营中踱步,然后缓缓道:“不过有一点我仍需说明,诛杀萧腾绝不是我为一句誓言就将诸位置身险地。之所以非杀此燎不可,实是因为若不震慑这些野蛮的契丹人,边疆劫掠之事,独羊岗今日之惨案他日还会发生。冒险诛杀萧腾就是为了告诫周边四夷…… “杀我百姓者,虽远必诛。” 第五十一章 出兵 自五百精锐被挑选出来之后,他们的日常训练与其他军士就已经区分开来。 首先是所谓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自军使这一级以下,大凡五人为伍设伍长,五伍二十五人为一押设押正,两押五十人为一队,设队将。 全都自伍长以上每日集中均由苏轼教导他们何为礼义、忠信。 军人所谓礼敬上官,爱护同僚是礼,保家卫国、同袍生死与共是为大义。忠于社稷,信任朝廷和将帅是为忠信。 反之,爱兵如子,忠君爱国亦是将官的礼义和忠信。 而之所以将这些基层的军官集中教导是为了由押正、伍长等将这份思想和信念传达给每一个士卒。所谓忠信礼义不止于伍长也。 这种教育持续了两三日,自伍长以上每一个都可谓是认真的学习了。不是说他们突然开窍怎么着,而是读书对于他们这些武人来说素来是清贵的不行,若是能读书走文人仕途,谁愿意搏命当武夫? 何况在教导他们的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学士苏轼,在场的那一个不能吟唱两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可是天子的侍读学士,寻常人等想见一面那都是很难的人物,这会给他们这帮大老粗当先生,谁不珍惜这份机会? 两三日之后,效果出奇的好,便是不怎么识字的伍长也能长篇大论讲一番道理出来。 剩下的就是这些押正、伍长们耳濡目染去教育那些士卒们了。 礼义忠信教育之后,就是诫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 这点主要就在于将官们平素带兵时施加的影响力了,当然所谓军纪宣读让士卒们充足认知军纪为何物,还是要花费一番力气的。 比如为何不得侵夺百姓财产粮食,临阵退缩、逃跑是造成什么后果,受到什么惩罚,这都是要宣读到位的。 这看似很普通的事情,事实上也并不是所有的基层军官能做到的,甚至很多人都是应付了事。 殊不知所谓强军,正是将这些看似普通的事做的十分到位,上上下下才能真的扭成一股绳,形成不可小觑的凝聚力。 诫之以典刑之后就是威之以赏罚,所谓有功必赏,将士才能形成敢战之风。而有过必罚则能遏制军中的不良风气,及时纠正错误导向。 能做到这点其实殊为不易,人毕竟是生活在人情世故之中,这些基层的军官本身读书不多,儒家那些修身齐家的自省能起多大作用?何况即便是读遍圣贤书的士大夫不也是党争、贪腐一样不缺吗? 这需要上层的将帅由上到下强力施行,形成惯例和作风,不然,如果从上头赏罚就失序,所谓立威不过就是笑话了。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做到威之以赏罚。 这四条都做到,练兵也就登堂入室,有成为强军的潜质了。 武侯当年在汉中用兵,全军正是做到了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诫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在面对数倍强敌时才屡屡以少胜多,进退自如。 当然,以弱胜强,绝不是如此简单,但这些是很重要的因素无疑。 在做这些基本的素养训练的同时,赵煦还令种师中和军使们带这五百精锐在边疆的原野上进行实地训练。 如骑兵突袭、包抄,弓弩压制、配合,还有各都之间协同作战,还着重练习了双方短兵相接的近战。 之所以如此,是考虑到契丹人骑兵不但马快冲刺很猛,他们还携带了近战的重武器,在遭遇战的情况下,必须有敢战能战的底气。 而所谓赏罚分明,在这种很接近实战的训练中正好也得到了体现。表现突出的将官受到了官家共进晚宴的邀请,士卒也得到了一定的财帛赏赐,尽管所谓晚宴其实跟其他军中伙食区别不大,财帛赏赐也并不丰厚。 但军使们可是知道邀请人是官家,这可是天大的殊荣,而下层的军官和士卒在训练时何曾有有过奖励,以往不过都是本职训练。 这时可谓是人人争先了。 至于处罚,倒也不严重,最差批次的只不过是多练习半个时辰的骑兵突刺和弓弩射击。 这虽不算什么,但也必须严格执行。 这几天的训练用后世的话说可谓是文化课和实战相结合了。 大约整训七八日,训练成果已经小有成效,人人士气高昂,甚至有了想找契丹人练练手的想法。 这日晚上,赵煦将种师中和诸军使召进中军大帐。 “诸位,我派出去的斥候今日傍晚返回,已经查明了萧腾及其部众在距独羊岗五百里外的草场,除了其所部五六百的士卒外,还有部落牧民两千余人。” 在酒过三巡后,赵煦缓缓说出了萧腾所部的情况。 “官家,既如此,我们不如今晚就动身。”种师中起身拱手请战。 其他一应军使也纷纷附和。 五六百的契丹士兵加上其部落两千余人,这是颇为恐怖的战力了。因为契丹人不能只看士兵数量,其部族在必要时男子人人皆可上马骑射,充当轻骑兵并不难。 此行他们要面对的恐怕是能在短时间内凑成近两千能战之士的契丹小部族。 但自种师中以下却无一人畏惧。 这当然不全是这几日所谓突击训练的原因,其中也有天子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相报的因素。 何况所谓战斗也并不是单纯的人数和军力对比,他们都久随种师中与西夏人作战,对种师中用兵之法非常信任。从主观上来说,他们认为这一仗战术运用得当是可以打的。 “我其实也正有此意,”赵煦望着账外,凛然道:“当日我说十日之内必取萧腾首级,现在看来恐怕是要食言了,你们从独羊岗赶到他们部落的聚居地,都要两三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这惩罚或许会迟缓,但一定会送达。” 他看向种师中,又道:“种将军,朕任命你为此次行动全权指挥使,代表大宋,代表天子,行使诛杀祸害我朝百姓之逆贼。你所做之事犹如朕亲临,沿途如需帮助,真定府、太原府皆可便宜行事。” 种师中当即下跪领旨,“臣种师中定不负陛下重托,此去必带回萧腾狗贼之首级,以祭奠死难之百姓。” 第五十二章 燕人并不思汉 种师中在当晚就带着五百精锐部众出发,向西北方寻找契丹队将萧腾所在的部落。 为了确保突袭的成功性,每人均是一人双马,携带七日之干粮,并配备了制式铠甲,也就是说他们能在任何情况下把自己武装成重骑兵。 当然,随行的还有在本地征集的向导,之前前往侦探的斥候也一并跟了去。 赵煦在他们出发之后的翌日就派出斥候混在去往辽国的商队,四处散布独羊岗驻扎的是精锐禁军,统帅是大宋贵种,当今太皇太后极宠爱的亲王雍王赵颢这等消息。 辽国一时间大受震动,边境的驻军开始向独羊岗的对面靠拢,不过一两日时间兵锋之盛已达万余。 契丹人的斥候和探子也开始深入腹地,探听所谓雍王身份的真假,以及大宋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此举背后的意图。 独羊岗都保刘保此刻依然重伤未愈,在卧床休养,都保一职暂由张询代领,武侯令他带着心腹在独羊岗和行唐县城周边警惕辽国的斥候和探子。 种师中出发后的第二日下午,张询就在一伙商队中揪出了一个辽国的探子。 这探子亦是汉人,还是真正的往来于燕京和真定府的商人。可以说如果他不露出马脚你很难判定他是来刺探情报的。 而这个探子只所以露出破绽,也正因为他的汉人身份,以及自个确实是奔走于两地的商人,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行事略有些不顾忌。 居然私底下用钱收买酒肆的伙计,让从南来北往的客人那里收集消息,这就被张询给盯上了。 张询一直以来就是将重心放在从辽国燕京来的汉人身上的,他久在边地十分清楚,所谓契丹斥候,辽国探子那些异族人是很难做好的。情报工作的斗争往往都是汉人之间的内斗。 经过初步审讯,这个燕京汉人没做什么抵抗,承认了自己姓崔,名为崔九郎,是来刺探雍王身份的事实。 张询将他带到了独羊岗。 崔九郎一路强装镇定,到了中军大帐仍旧面不改色。 赵煦见到是位汉人探子,不由眉头紧皱,“你们北地汉人居然要侍奉披发左衽的异族为君主吗?” “官人此言差矣,契丹人推崇汉制,无论是官制还是习俗,我燕京百姓认为与前朝无异,我等汉家儿郎也不是披发左衽。”崔九郎拱手对答。 所谓前朝就不知是唐还是石敬瑭的后晋了。 “你这张嘴倒是伶俐,”赵煦不置可否,目光炯炯逼视过去,“你如此说的话,北地汉人是忘却了祖宗,反要助纣为虐,帮契丹人荼毒华夏,侵袭中国吗?” 崔九郎不敢直视武侯目光,低下头缓缓道:“我燕京汉人和南朝汉人各为其主,谈何助纣为虐?至于……” 哪怕是他崔九郎伶牙俐齿,后面也辩驳不下去了。任他说破天去,所谓华夏、中国之正统那也是南朝大宋无疑,汉人再怎么被契丹教化引导,也无法抹除身上的血脉印记。 他能否认自身祖籍和世代传承的文化认同吗? “无话可说了吗?”赵煦好整以暇,喝了一口茶。 崔九郎额头冷汗直冒,本就强装镇定的一颗心怦怦乱跳,他尝试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复下来。 然后微一拱手,居然侃侃而谈,“你们南朝每谓我们燕人该思汉,殊不知燕云十六州自割属契丹已近二百年,天长日久下来,岂无君臣父子之情?我说各为其主何错之有?再者南朝若自认为天下正统,那么何妨北上收回旧地,一展汉唐之志,那时推行王化,改制旧俗,燕人岂会不思归附?可你们若是不能收复,又站在道德高地,痛斥我燕人不思祖宗,那么你们可曾想过千万燕地百姓的处境,可曾想过他们的死活?我崔九郎有句话深埋心底久矣……” 他看一眼端坐不动的大宋贵种,心底却是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来,大声道:“所谓华夏衣钵,中国正统,你们南朝不配居之……” “大胆!” “放肆!” 周启和王厚同时出言怒斥,王厚更是一脚将崔九郎踹翻在地,长刀出鞘驾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煦面沉如水,缓缓起身,挥手让王厚收刀退下。 “殿下,此人口出狂言,污蔑天朝,罪不容诛。”王厚虽收刀稍退,仍进言当处死崔九郎。 苏轼亦拱手道:“殿下,此人恶意诋毁大宋,用心险恶,实在是可恶至极,下官以为当明证典刑,以儆效尤。” 他这种士大夫对所谓华夏之正统的身份是极认可和自豪的,何曾被人当面如此羞辱过?此时其内心之愤慨,已不是三言两语之怒斥可以消退的。 他更是不屑与之争论,唯有将这番言论的始作俑者就地消灭方能消心头之恨。 赵煦何尝不愤怒,他和先主昔年偏居蜀地仍要以汉室正统自居,如今大宋完整占据河洛、中原,且继承唐室之衣钵,如何就不配以正统自居? 可这崔九郎的一些话不仅是刺痛了他,更给了他无穷的动力。 “此人言语虽荒谬至极,可有那么两三句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我大宋尝以华夏衣钵和中国正统自居,可既是正统就更该收复旧地,一展汉唐之志。”赵煦环视众人,说道:“诸位,我等当以此自勉,励精图治,他日一定驱逐契丹,收复幽云,将大宋之旗帜插遍北地。” 他顿了一顿,指着崔九郎又道:“须知我堂堂大宋,一日做不到这些,莫说燕人不会思汉,就是质疑我大宋之正统的言论也会屡禁不止。今日有他崔九郎,明日后日就会有张八郎、李十郎跳将出来大骂我们不配。后世子孙更不会正眼看待我大宋,只会说我们羸弱、偏安,拥九州之广大,亿万之民众,不说开疆拓土,居然连祖宗旧地能不能收复,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苏轼、王厚和周启等一众人无不群情激奋,人人争先。 “我愿追随殿下,辅助我大宋驱除四夷,收复旧地,成就不朽之业,一展华夏之威。” 苏轼此言一出,王厚和周启也是单膝跪地,拱手而言,“我等亦是如此。” 第五十三章 劫营(一) 崔九郎最终没有被处死,赵煦甚至亲自将他送出大营,临走时告诉他,“吾雍王赵颢受官家、太皇太后之托巡视北疆,今谨代表大宋朝廷告知燕地汉家儿郎,大宋如今上下一心,我朝天子才能十倍于耶律洪基,他日中国之正统必北上收归燕云十六州,远逐契丹异族。” “殿下之言,待我返回燕京必如实告知燕地百姓,只是此言若是广为传播,只怕辽宋之间会再起争端。”崔九郎之前大胆发言差点被王厚当场斩杀,此刻仍心有余悸,自然不敢乱说。 不过他虽更亲近北朝辽国,但也是不希望两个大国之间再起战端的,因为大战一起生灵涂丹,受难的只能两国争端之地也就是燕云十六州的百姓。 大宋雍王的这番话在他看来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就是没有这番话,宋辽之间就能相安无事吗?难不成你不知道十日之前契丹队将萧腾洗劫独羊岗?崔九郎,我今日之所以放你回去你以为是自个侥幸?你如实传达即可。” 赵煦虽暂时没有对辽用兵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传达大宋对辽的强硬态度。 崔九郎不敢再说其他的,只好拱手告辞。 此番惊险过关,作为崔氏旁支的崔九郎惊出一身冷汗,他纵马自独羊岗而出,北归时一路疾驰,一直到三十里外,踏过边境线才长舒一口气。 “幸好此人只是大宋宗族亲王,若是南朝天子,则辽国危矣!”他一边感慨一边庆幸。 只是他哪里知道,所谓的大宋亲王实则是天子赵煦,而赵煦的内里更是武侯本尊。 当然,他更不知道在历史上辽国耶律洪基之后,契丹人的国祚也就延续了二十来年,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摧枯拉朽一般就将看似强大无比的契丹大军杀得血流成河,辽国天祚帝成了耶律洪基之后的最后一个皇帝。 彼时的大宋也被这伙比契丹人更野蛮喋血的强盗攻破首都汴梁,掳走徽钦二帝,千年古城一朝沦为废墟。 大宋和辽国此时都看似大国强横,实则都是强弩之末。 崔九郎庆幸的他所见的青年人若真是大宋雍王赵颢,那契丹人的国运恐怕也就真的变数不大了,大辽将在三十年左右的时间灰飞烟灭。 当然,武侯穿越到这个时空还位居最核心的汉家天子之位,一切自然也就充满了变数。 辽国能因此多苟延残喘几年也许还犹未可知。 不过,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只说眼前,赵煦回到中军大帐,开始为种师中一行担忧。 如今他亲自见了辽国燕京派到真定府范围的探子,还将探子崔九郎礼送出境,他这假雍王真天子的身份恐怕也瞒不了太久了。 赵煦和赵颢叔侄相差近二十岁,如何能一直瞒天过海。 他希望在辽国探查清楚他天子身份,大军压境之前,种师中可以手刃萧腾,这样他们一行人就可以自独羊岗从容转向太原府。 然而,令赵煦忧虑的事还不止如此。 天子不在永安陵扫墓的事已经瞒不住太皇太后和朝廷中枢了。 首相吕大防派遣使者劝官家返朝结果在永安县扑了空,消息传回汴梁他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于是,他叫上范纯仁和两个执政官枢密院事王岩叟、尚书右丞苏辙请见太皇太后共议这件大事。 永安县事宗泽按官家的吩咐先后往汴梁传送了三封信,前两封都是推脱道家高人难寻,法事进展不顺。第三封则是一封极长的家书,乃是以孙儿和赵家天子的身份写给太皇太后的长信。 信中阐述了大宋底层一系列的弊病,以及巡视疆域、视察基层的必要性。并恳请太皇太后能在东京稳定局势、代理朝政,自己三月之内必归汴梁。 太皇太后高滔滔阅信之后又气又无奈,官家已经先斩后奏,她还能如何做?此时便是下旨到真定府,就能请回天子吗? 再者,官家言辞恳切,拳拳之心全是为赵家之江山社稷,对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又无比信任,作为祖母何尝不感到欣慰呢?试想在两个多月前所谓帝后之争私下还传得不可开交。 眼下这情景与之相比不是好上太多? 在吕大防等一众宰执请见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心里有数,这时候除了支持天子,尽力维持朝局稳定,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吕大防和范纯仁对于天子远去真定府觉得无法接受,这行为简直是视宰执为无物。 因此他二人极力请求太皇太后应立刻下旨让官家折返东京。 苏辙对此持有异议,他认为天子巡视疆域是有古制的,既然朝臣们都希望天子致君尧舜,那上古明君尧帝、舜帝都曾有巡视疆域的行为。 如今天子要效仿古之明君我们这些臣子们如何能反对呢?不支持天子致君尧舜,难不成让其效仿夏桀商纣吗? 王岩叟立刻对此表示赞同,他认为官家在永安县处置的青苗案非常妥当,这正是官家提升威望,震慑奸邪小人的正面举措,不应半途而废。 吕大防和范纯仁没想到他们宰执之间竟出了两个叛徒,在腹背受敌之下,只能默默吃了哑巴亏。 不过太皇太后担心官家的安危,往真定府下诏,令真定知府顾临好生劝官家返朝的事还是不可避免的。 顾临收到太皇太后的令旨也是无奈,在上次面见官家的时候,他已经晓得官家巡视疆域的决心如同匪石,不可转也,自己又如何劝得动呢? 可太皇太后的使者在,他又不得不去尽力一试。 他赶去独羊岗大营的时候,临近傍晚,武侯刚将崔九郎礼送出境不过一个多时辰。 而这时候的五百里之外,种师中带领五百精锐日夜赶路,专寻僻静小路,已经找到了萧腾所在部落的放牧之处。 这里比之前探查的地方向西北偏移了五六十里,如果径直向南,可直达大宋太原府,比距离独羊岗要近不少。 种师中令所有人先蛰伏休息,啃食干粮充饥,待到众人体力恢复,后半夜全军突袭,直奔大帐杀了萧腾,之后无论局势立刻后撤。 众人得令均是摩拳擦掌,准备立此大功。 第五十四章 劫营(二) 夜半时分,天气阴沉,残月没入乌云之中,正所谓夜黑风高杀人夜,这会正是劫营的大好时机。 按照种师中的吩咐,他们五都将士,分一都先散入敌营伺机放火,留一都在外围,一做警戒预备,二来防止敌首萧腾乘乱逃跑。 其余三都三百人跟随种师中直冲敌军大营。 留守的军使卢大乘是位典型的西北汉子,初时是十分不满意这个安排的,凭什么你们大家去立功,留我在这里把风?难不成只有你们受官家大恩,我姓卢的就是陪衬? 奈何他知道种师中性情,这时候反驳只会被训斥,什么好也捞不到,只好闷闷的听从安排。 待任务分配妥当,军使姚冬带所部百人先行从三个方向插入契丹人聚集休息的大营,他们事先探清了契丹警备人员的位置和人数,这时可谓是快准狠的解决了三个方向均凑在一起烤火取暖,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被渗透的六名契丹士卒。 以快打慢,以暗击明,姚冬不费吹灰之力就穿插到大营深处。 只是他们运气似乎差了那么一点,就在姚冬将要点火焚烧这批契丹人赖以过冬的草料时,一名契丹伍长刚从妻子的肚皮上爬起来,出帐想撒泡尿。 结果,这名契丹伍长与拿出火折子正要点火的姚冬撞个正着,姚冬眼疾手快将火折子抛入堆集的草料中,快速拔刀出鞘,在这名契丹伍长大声呼喊的同时,手起刀落。 契丹伍长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带着长须和乱发的头颅在地上滚出老远,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不过他这声呼喊还是有些作用的,附近的三四名契丹人穿出帐篷要一看究竟,哪怕是姚冬及其部属刀疾弩快,还是不免引起了更大的骚乱。 不过这时候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随着四处火起,马嘶羊叫牛乱撞的情况已然发生。 种师中眼见姚冬等人得手,带三百精锐骑兵身着制式铠甲杀入契丹人大营,这片冬牧场很快将变成血淋淋的战场。 契丹人终究是以武立国,在骤然遇袭,驻地四处火起,牲畜乱窜的情况下,仍然试图建立有效的反击。 他们仓促之间穿衣上马,拿起羽箭刀枪反击,一些基层伍长什长之流也呼喊组织士卒及部众聚集收拢,这临场反应和敢战的决心算是合格乃至于优秀的战士了。 奈何他们面对是带着复仇怒火,准备充分的大宋精锐甲骑,种师中一马当直奔大帐,所到之处挡者披靡,尸横遍野。 契丹人试图建立的反击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种师中纵马突入大帐,欲一枪刺死萧腾,但在周围火光的映衬下却只有一个抱着六七岁孩子蜷缩在大帐一角的契丹妇人。 她见敌人闯进大帐,将孩子护在怀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番大致是请放她孩子一条生路的契丹话。 种师中哪里听得懂,厉声喝问,“狗贼萧腾在何处?” 那妇人听不懂,只是自顾自的不住叩首求饶,怀里的孩子则吓得哇哇大哭。 种师中一时大是烦闷,若是以往性情这会管你三七二十一,早上去一刀结果了他们,心里也不会有丝毫的负罪感。 你们党项人和契丹人不就是这么对待汉家子民的吗? 可来时官家有吩咐,尽量不要祸及妇孺老弱,他们契丹人烧杀抢掠畜生一般的作为,我们不能这么做。 种师中恼火的勒马闯出大帐,下令四处搜寻萧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时的契丹部落人数虽众,然而在骤然遇袭,装备都不齐整,军事主官无法有效下达指令的情况下已然是崩溃的局势,在宋军骑兵连番冲击下尸横遍野。 躲过一劫的萧腾此刻带着几个亲卫猫在一处小帐篷外,他庆幸今夜多亏是在小妾处安歇,若不然此刻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现在四处都是乱窜的马匹和牲畜,他们想要乘机夺马逃跑不是全无机会。 但是萧腾知道宋军的目标是他,贸然出去只会死得更快,当然留在这里也迟早被宋军找到。他是在耐心的观察局势,寻找更好的逃跑方向。 在观察一会之后,他发现宋军四面都有,但南方明显要少一些,或许宋将以为南方是通往大宋的方向,他们契丹人不会选择南逃,故而才会布置的兵力更少。 萧腾自以为寻到了宋军围杀他的破绽,于是令众亲卫立刻上马向南杀出去。 在外围警戒预备的卢大乘眼瞅着契丹部落的营帐四处火起,宋军喊杀的声音震动原野,显然突袭成功,心里不免哀叹自己这是白白来这一遭了。 不过,他虽沮丧不已,但还是做好了本职工作,在外围警戒的斥候到处都是,所部主力骑兵那也是不曾下马,持枪握弓,随时都做好了进攻和包抄准备的。 待到萧腾率亲卫十来人骤然杀出,从南面突围,卢大乘撒出去的斥候立刻示警,外围斥候汇集将萧腾等人拦腰截住。 卢大乘登时大喜过望,率六七十主力骑兵顷刻间冲杀而至。 萧腾等人还欲反抗,宋军一排齐射,这些契丹人匆忙间不曾披甲,其亲卫登时死了七七八八,剩下三四人面对近百宋军精锐骑兵,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狗贼,还不下马受死。”卢大乘勒马大喝。 当日,萧腾雪夜劫掠独羊岗时,有三十余宋军亲眼见过他,为了确保这次劫营万无一失,这三十名宋军全部是随行的。 另外,还找了画师按萧腾面貌画了画像在这五百人中传看。可以说宋军上下对萧腾长什么样都是铭记在心的。 此时在火光的映衬下,卢大乘看得分明,为首者是萧腾无疑。 此刻被包抄围住的萧腾面色惨白,他想起那日在独羊岗说十日内必取他姓名的大宋贵种,一时大恨,当时真应该倾尽全力杀进去。 即便当时不能功成,可总也好于今日连带着部落在冬牧场被围杀吧! 他心思千回百转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然后提刀直往脖颈抹去,要死他也不死于汉军之手。 然而,在他刀刃触及脖子那一刻,一支羽箭斜刺里飞来,一箭射中其右臂,剧痛之下,腰刀登时脱手,人也被连带者跌落马下。 百步之外,种师中提弓跃马须臾间赶来,“狗贼,想要自裁岂不是便宜了你。” 第五十五章 劫营(三) 萧腾左臂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看着居高临下的种师中,“我想知道杀我者到底是何人?” 此刻他心有不甘吗?那是肯定的,他一个契丹队将,分属他的部落有两千余人,虽算不得契丹大贵族,但有酒有肉有女人,不出意外享乐一生那是肯定的。 仅因一次劫掠,居然落得被宋军追杀几百里,在部族的冬牧场死于非命,这不免窝囊。 要说劫掠,他这半生南下次数怎么也有十多次,为何遇到独羊岗的那个年轻人一切都变了,他到底是谁?怎么就敢下令宋军深入契丹腹地的? 当然,说不服也是有的,若不是全无防范,正面和宋军一战,他不相信自己会落败。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晓得自己必死无疑,在人头落地之前,他只想知道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 种师中挥手示意,卢大乘所部将士纷纷驾起弩弓。 “你这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杀你者乃我大宋天子是也!” 然后,随着种师中一挥手,顿时百弩齐射,萧腾直接被射成了刺猬,而这名契丹队将临死时目眦尽裂,心中万般悔恨。 当日真该不顾一切冲杀过去,自己一时惜身,居然错失杀掉赵宋天子的良机。 这份悔恨让他死不瞑目。 种师中自然不会管他这等心思,纵马上前将其枭首,长枪一挑挂在马匹一侧,遂下令即刻撤军,赶回独羊岗。 这时他身后的冬牧场一片狼藉,两千多人的部落加上五六百契丹士卒,近三千人死伤近半,凡是反抗之男子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契丹自立国以来,除了与大宋的正面作战,在他们腹地还不曾有过如此惨烈之事。 种师中等劫营成功,准备返回时,独羊岗的大营内,赵煦翻转起身怎么也睡不着。算着时间,种师中所部该是已找到萧腾所在的部落,不知劫营是否已经成功? 当然,这并不是他睡不着的主要原因。 今天傍晚时真定知府顾临带着太皇太后的使者来劝他返朝,那使者是太皇太后亲信刘押班挑选的心腹之人也是宫中内侍高班宋晓。 这宋晓与周启还是旧识,他二人几乎是一起被内侍省分派到太皇太后和官家身边的,算起来是太皇太后信任的心腹无疑了。 他转告了太皇太后不曾在给顾临劝官家返朝的诏书中提及的重要事情,也是太皇太后的原话。 “老身近感身体不适,担心年迈体衰恐大限将至,官家巡视疆域固然重要,可也要尽快折返。万一老身倒下,朝堂恐生变数。” 武侯诸葛亮不是从后世而来,不曾有天眼,自然不晓得,太皇太后高滔滔的确是大限临近,寿命已经不足一年了。 他这会担心太皇太后身体是其一,可又怕这是召他回京的手段。要知道此番出京才两个月,在地方政事和边疆军事上就发现了足以使帝国大厦倾塌的弊病。 他还未往西疆那边走上一遭,号称大宋精锐西军该如何整顿,他还没有头绪,如何能就此返朝呢? 可如果太皇太后真是身体有恙,他不折返也是要误大事的,所以他才会辗转反侧。此刻哪怕睿智如武侯一时也是犹豫不决,难以决断了。 临近天亮赵煦才渐渐睡去,不足两个时辰又睡醒过来,然后急召苏轼过来。 “苏学士,有件大事要托付给你。” 苏轼见官家说的郑重,左右又无其他人,忙拱手道:“官家不妨直言,苏轼万死不辞。” “苏学士如今是我为数不多可以依仗的肱股之臣,我不瞒你,昨日皇祖母亲派使者告知我,她近感身体有恙,恐大限将近,要我尽早返朝。”赵煦将昨日之事全盘托出。 苏轼闻言不由脸色一变,“官家,恕我直言,太皇太后若真是身体有恙,还是当早日返回汴梁为宜。” “自然是应当如此,可这若只是皇祖母想召我回朝的手段呢?”赵煦叹了口气,“你我自出汴梁,从永安县取道大名府到这边疆小镇独羊岗,收获不可谓不大,地方政务和边疆军事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知道已经不堪到这般程度呢?大宋西军素称我大宋精锐,可满朝文武也都知道西军军纪崩坏,弊端良多,不去探访一番又如何知道从何处下手整顿呢?所以,取道太原府南下,我以为也是势在必行。” 苏轼从心底是赞同这些的,不过也真担心太皇太后年迈,果真倒下的话,官家又不在汴梁,被有心人利用,恐怕要酿成大祸。 他思虑再三,建言道:“那不如这样,我与胞弟尚书右丞苏辙多通书信,让其时刻关注太皇太后身体,但有任何身体不适,我们立刻折返如何?” “我正有此意。”赵煦闻言不由舒了一口气,他不了解苏辙,但是绝对信任苏轼是忠君爱国,有心为百姓为社稷做事的干吏。 若是苏轼觉得他自家兄弟是可以信任的,武侯觉得这方法可以一试。 “官家,我这胞弟虽反对王相公新政,也与吕大防等人一起贬斥过隶属新党的蔡确、章惇等人,但这只是政见不同,他对朝廷对官家绝对是不可能有二心的,是可以托付之人。” 苏轼眼见官家这般信任自己,唯恐辜负官家,最终还是为弟弟做了这番解释。 “苏学士不必说这些,”赵煦摆手道:“这件事你与令弟把握好分寸即可,但是须得记得不可再让他人知晓,这送信联络之人我让王厚挑选心腹交给你。” 苏轼领命,准备即刻就准备写信给胞弟苏辙。 “对了,苏学士,有件事我觉得也要变更一下。”赵煦叫住准备离开的苏轼,“待种师中返回,我们不妨直接以天子巡视疆域,对外明示身份,这样即便是皇祖母他日身体真有状况,我们也不至于无法控制局面。” 苏轼思索片刻,觉得这不失为好的应对之策,自神宗朝王安石登相位就提出了天子应致君尧舜的理念,这些年已然深入人心。众宰执也因此在面对皇权时有了更多回转的余地。 那么天子效仿古之明君巡视疆域,便是群臣反对,他们也就有了站得住脚的支撑。 但是,这同时也要面对一个重大问题,天子的人身安全该如何保障。 诚然三千禁军精锐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可他们面对的不是强盗流寇,在边疆是要直面辽国或者西夏大军的,对方若是知晓天子踪迹,那必然会有所行动的。 这风险也不是一般的大。 “苏学士,凡事是无法做到十全十美的,”赵煦看出了苏轼的忧虑之处,神色淡然道:“做大事而惜身,终会一事无成,这点风险何足道哉!” 苏轼闻言稍微一怔,也生出一股豪气来,“那臣便舍却这半朽之躯随官家走这一遭。” “正该如此,所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才符合苏学士的为人风范。” 苏轼听官家说起自己的诗词不由失笑,“臣这点气度远不如官家英雄气浓郁,千里快哉风适合官家才对。” 在两人谈笑间说定官家要明示身份这件事时,种师中已带着得胜之师,悬挂萧腾首级,两三个时辰穿越百里,向着独羊岗归来。 第五十六章 威慑 种师中为安全起见,先是从契丹腹地南下两百余里到大宋境内,然后再向东北方折回真定府行唐县独羊岗。 在边疆太原府境内,他们很正常的被大宋边军斥候发现,这斥候远远瞧见这些精骑居然一人双马,这般奢侈,于是就初步判断这些怕是契丹骑兵无疑。 这不能怪他孤陋寡闻,实在是大宋少马,骑兵编制看似有十几二十万人,实则远没有这么多,很多将士都是因为缺马名为骑兵,实则还是步卒,像这种一人双马的情况是颇为罕见的。 再者说种师中他们是汉人相貌无疑,可契丹的军队中本就有不少的燕地儿郎,并不能因为是汉人相貌,就断定不是辽国人。 何况种师中他们还从契丹腹地而来,身上多有血迹。 这年头大宋深入敌方腹地,还能从容杀出来,这种事仿佛就是在讲惊悚故事,正常人谁信啊! 于是,这斥候就将自己看到的如实禀告上官。 时任太原府辖制下的边军都头翟兴正是这斥候的上官,他听闻此事知道情况紧急,若是再上报上官营指挥使那肯定是来不及了,对方一人双马匆匆过境,他们还如何阻拦。 于是,他匆忙间召集部众能骑马者不过十余人,其他人跑步前进,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些人冲过自己防区前把他们拦住,起码对方的身份要搞清楚。 得亏是翟兴丝毫没有犹豫,带人匆匆在那伙来历不明的骑兵必经之路截住了他们。 面对数十倍于已可能是敌人的骑兵,翟兴心底怦怦乱跳,可表面却强装镇定,乃是勒马喝问,“尔等何人?可有过关文书?” 种师中瞧见来人一副少年郎模样,只有十几人就胆敢拦他,不由也是佩服对方是条汉子,于是只一人纵马上前,拱手道:“在下种师中,奉枢密院令旨北上公干,自有文书在此。” 翟兴时年不过二十一岁,正是崇敬英雄之时,这下听闻对方是西军名将种师中一时心潮澎湃,也顾不得其他了,单人提马上前,乃是在马上作揖行礼,“阁下真是种将军?” 种师中扶须道:“如假包换。” 翟兴眼见来人气度非凡,马前还挂着一个契丹人头颅,却是连文书也不看了,直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下官翟兴拜见种将军。” 种师中下马扶起他,欣慰道:“你不惧危险来一探究竟,十数人面对我五百人凛然不惧,也是少年英雄。” 翟兴得到敬佩之人夸赞,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乃是让部下留下一匹马,先行回营,他自告奋勇要带种师中顺利通过太原府的边境防区。 在路上,这个少年小将听闻种师中五百人深入辽国腹地,斩杀劫掠独羊岗的契丹队将,还将其部族杀得血流成河,一时间对种师中更是佩服到不行,心中自此种下从军当如种师中的信念。 众人三个时辰疾行百余里,很快就出了太原府地界,进入真定府境内。 翟兴只得恋恋不舍与种师中等人告别。 这时的独羊岗大营稍有不安,因为他们并不知晓萧腾的部落放牧的冬牧场比斥候探查的偏移了五六十里,也不知道在回来的路上种师中担心契丹人报复,保险起见,先折回宋境太原府,再向东北方独羊岗,一来一回路程多了两百里不止。 王厚他们算着时间种师中应该已经赶回才对,可他散在五十里外的斥候这时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他们怕有什么意外。 赵煦自然也是担心的,但他深知在敌方腹地形势难免要比预想的复杂不少,有些时间上的误差实属正常。 当然大营的不安也不止这样,就在午时过后,独羊岗对面的辽军大营突然有五千人的增兵,他们直面的兵力有近万人了。 辽国燕京方面也有消息传回,驻守燕京的两万契丹大军有拔营的可能性。 赵煦知道这是崔九郎把话传到位了,契丹高层这几天也许已经查出来,所谓的雍王年龄根本对不上,独羊岗的宋军大营内恐怕是大宋的天子。 辽国大营的异动肯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不止是苏轼、王厚等人担心官家的安全,驻守在行唐的顾临也再度下令边军往独羊岗增派三千步兵。如此独羊岗和行唐县城一线,大军已然一万有余,其他边地驻军也多收到整军备战的军令。 一时之间,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宋辽边界地带。 在众人之中最安定反而是年龄最小的赵煦,当然他虽然身体年龄只有十六七岁,但他在通过一系列史籍了解到其在隆中之后的种种事迹,一些记忆和见识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在融会贯通。 说他是五十四时客死五丈原的武侯或许不全对,但已然在向那个方向靠拢了。 此时赵煦的能力和胆魄绝不是十七岁的天才能比,毕竟他曾穿透历史的层层迷雾,身上带有这个时代略显文弱的大宋所不具备的汉之风骨。 苏轼学富五车,见识广博,可有时都会觉得年轻的官家看待问题比他都要深远,处事也更加稳健。 好像官家天生就是为了处理政务,把控军事一样。 “你们不必担忧,种将军百战之将,我们又是计划妥当,有意打无心,这事多半能成,退一步讲,就是劫营不成,也应该没有什么风险。”赵煦一边翻阅顾临所着的《武经要略》,一边安抚众人,“再说辽国燕京那边,辽主耶律洪基一向主张与我朝修好,便是知道我驻扎在独羊岗,在我们已严整戒备之下,他们也不敢贸然派大军出击的,最好是派兵屯守边境,防止我方突然进击而已。” 苏轼与王厚对望一眼,这话是有道理,可身为臣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按常理来揣测契丹人。 因为这事关官家安危,他们两个天子近臣,一招不慎是有可能成为千古罪人的。官家可以稳如泰山,他们在这种情况是无论如何要做到事无巨细不能有任何纰漏。 好在苏轼、王厚等人乃至大营的不安都没有持续多久,种师中当日后半夜就携带萧腾首级,风尘仆仆赶回了独羊岗大营。 宋、辽尽管在边境对垒的形势没有任何缓解,但种师中的劫营成功对宋军而言无疑是振奋人心的行动。 对边疆的契丹大军而言,他们军中队将萧腾因劫掠独羊岗,在五六百里外的辽国腹地被宋军斩杀,这怎么说都是巨大的震慑。 第五十七章 喂狗 独羊岗因为驻扎有大军的缘故,当然还有顾临收拢了一部分流民,让他们临时作为乡兵负责驻扎大军的物质运输,这些让这个被劫掠、毁坏过的小镇一下子就变得熙熙攘攘起来,恢复性建设在驻军的帮助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如今南来北往的商贩在出行唐县之后往往都要往独羊岗走一遭,一是这小镇本就是大宋最外围的聚居区之一,算是必经之路,二来则是无论如何都要到镇中央的旗杆那里看一看。 据说大宋骑兵深入辽国腹地五六百里诛杀了劫掠独羊岗的契丹队将。 这对这些穿梭于两国间的商贩来说是极其振奋人心的。燕地的汉人瞧不上大宋这由来已久,身为汉家子民这口气很难咽得下,可双方多年大小战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大宋终究是输多胜少。你便是有心要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心里又哪来的底气呢? 可以说国弱百姓在外地那都是要矮人一头的。 如今,契丹队将的首级就悬挂在镇中央的旗杆上,百姓出了口恶气,商贩们在往燕云十六州时个个也都觉得扬眉吐气了。 “官家,辽国那边已经派遣三波使者,想要讨回萧腾的首级。”苏轼进大营禀告。 “不给,你告诉他们,萧腾首级悬挂三天三夜,然后要拿去喂狗的。”赵煦头都没抬,在书案前写发往汴梁,呈给太皇太后密信。 苏轼犹豫了一下,还是劝谏道:“官家,如今两军对垒,形势已经愈发的紧张了,对辽国是不是要稍微怀柔一点,万一真引发两军大战,得不偿失啊!” 赵煦把写好的密信交给周启,让他遣人尽快送到汴梁,然后起身道:“辽主耶律洪基在位这二十年来,辽国先后经历重元之乱,耶律乙辛擅权这等内乱,内部并不是那么稳固,他不会贸然发动战争的。再者说对敌强硬以后是要成为既定国策的,这才只是开始,我们不能有半点退让的。” 苏轼一直以来都以为大宋真正的敌人是辽国,防范重点也应该在北不在西,所以对辽国发生的大事他当然是知道的。 所谓重元之乱,是辽国皇太叔耶律重元及其子涅鲁古在清宁九年(公元1063年)七月,乘道宗往太子山(今内蒙古宁城西南)秋猎之机,发动叛乱,进攻道宗行宫。 虽然这次叛乱在南枢密院使耶律仁先与耶律乙辛率宿卫士卒数千人奋起出击的情况下迅速平定,耶律重元父子或自杀或战死,但这场叛乱还是引发了辽国上下动荡。 而耶律洪基因此重用耶律乙辛则为后面耶律乙辛擅权埋下了伏笔。 辽国大康元年(公元1075年),耶律乙辛为了篡权,诬告懿德皇后萧观音和伶人赵惟一私通。耶律洪基因为过度信任耶律乙辛,不加查证就逼令皇后萧观音自杀,并将伶人赵惟一、高长命等人诛杀,史称十香词冤案。 两年后,耶律乙辛故技重施,又诬告太子耶律浚图谋篡位,耶律洪基又不顾太子耶律浚百般申辩,将其软禁。 之后耶律乙辛派人将耶律浚暗杀,谎报太子病死。耶律洪基为此要召见太子妃,耶律乙辛居然又杀死太子妃灭口。 大康五年(公元1079年)七月,耶律洪基例行秋猎,耶律乙辛想乘这个机会谋害皇孙耶律延禧,也就是后来的天祚帝。 耶律洪基终于接纳近臣的劝谏,让耶律延禧随同秋猎,才算是化解耶律乙辛的阴谋。 直到大康七年,随着耶律乙辛野心逐渐暴露,耶律洪基才察觉自己多年来受耶律乙辛蛊惑,先后害死皇后萧观音和太子耶律浚,于是废黜耶律乙辛及其党羽的官职,并于两年后诛杀耶律乙辛。 这些接连的政治动荡极大的消耗了辽国的本就已经开始下滑的国力。近些年在耶律洪基力主休养生息的政策下,虽然稍有恢复,但如何能经得起一场非倾国之力不能胜的庞大战争呢? 这是赵煦断定辽国外厉内荏,不会轻启战端的主要原因。 当然,耶律洪基其人他虽未曾谋面,但苏轼的胞弟苏辙曾作为宋使出使辽国,苏辙评价耶律洪基,“在位既久,颇知利害。与朝廷和好念深,蕃汉人户休养生息,人人安居,不乐战斗。” 这尽管是一家之言,未必就能尽信,但是赵煦这些日子来看了不少关于耶律洪基的轶事,其中包括他曾以白银千两烧铸成两个佛像,然后命人在佛像后背铭刻“愿后世生中国”的文字,供奉于辽国开泰寺。 不管耶律洪基是出于对汉文化的敬仰,还是其他的原因,这件事都充分显示了他在位以来对大宋和睦友好的政策应该是发自肺腑的。 只不过,哪怕是一国之主有时候也未必能主宰一切,宋辽之间的摩擦在他登基之后,同样基本就没有中断过,且多数时候都是契丹人秋冬时南下劫掠。 游牧民族持续几千年的传统,如何是一个君主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从另一个角度说大宋的历朝天子在对外战争胜少败多的情况下,其实大抵也都知道军制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存在问题的。 宋神宗甚至想要着手去解决的,可要改变开国以来的祖宗法制谈何容易?甚至别说大的体制,连朝廷西军的杀降乃至杀良冒功这等事,在朝廷三令五申下,与西夏的多年战争中这等恶劣的事也一直没有根绝过。 只能说约束人性作恶,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事。 说回眼下,苏轼明白官家对外强硬的决心,再加上他对辽国朝政局势以及辽主耶律的了解,最终赞同了官家要将萧腾首级悬挂三日,然后喂狗的决定。 他拱手告辞,然后准备将这个决定告知辽国使者。 这回复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的,但所谓凡事有利有弊,辽国在上下动怒的同时,自然也会感到畏惧,因为这意味着大宋对辽开始强硬,再有劫掠之事萧腾很可能就是榜样,要被枭首示众然后喂狗的。 至于爆发战争的风险,这应该不会高过官家准备将自己身份明示天下,在这之后只怕还会有更多棘手的事,只能说这不过是开端罢了。 第五十八章 天子守国门 萧腾首级在独羊岗被悬挂示众三天三夜之后喂狗的消息传到燕京,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兀纳得到确切消息又惊又怒,欲再遣大军陈列边境向宋施压。 萧兀纳时年四十三岁,正值壮年,其人魁伟简重,精于骑射。是祗候郎君出身,而所谓祗候郎君是执掌御前祗应事的清贵官员,也就是天子的侍从武官,与通直郎这类郎官类似。 由天子低阶侍从武官做到南院枢密使执掌燕云十六州汉人州县军政大权,位极人臣,萧兀纳仅靠着清贵出身显然是办不到的,他实打实的是有过人的手段和谋略的。 早年间耶律乙辛欲谋杀皇孙耶律延禧,就是他极力劝说耶律洪基带耶律延禧同行,才化解了耶律乙辛的谋权行径。 现在这情况他哪里不知道宋辽之间的对峙,谁软弱或者退让,未来的边境争端谁就要吃大亏,所以增兵边境是必然,说不得他日后还得动身,亲自压阵。 然而,他的强硬举措尚未来及实施,大军开拔之际,出使宋朝的使者崔九郎带回了之前只是猜测,现在确信无疑的消息。 驻扎在独羊岗,亲率宋军精锐的果然不是所谓的雍王,而是赵宋天子赵煦,而且赵煦已然将自己的身份通令全军及真定府上下,现如今是天子守国门,在与辽国对峙及萧腾一事上寸步不让。 崔九郎亲眼目睹,宋军大营上上下下人人振奋,军威雄壮,根本不是前些年那些不足为惧的南朝边军能比。 这消息让萧兀纳暂时放弃了继续增兵边境的想法,因为眼下的情况他担心会真的引发两个大国间的战争,作为辽国的中枢大臣他很清楚,契丹内部矛盾重重,各部重臣离心离德,皇族宗室明争暗斗。 在这种情况下对宋他还真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如今大宋天子亲临一线,宋军士气高昂。 不过暂缓增兵边境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面对可能会发生的宋辽战争,他必须将前线的情况如实反馈给辽主耶律洪基和中枢朝廷,眼下还真不是他这个南院枢密使可以全权处理的。 甚至如果真爆发全面战争,仅依靠燕云十六州的驻扎的军事力量恐怕也不足以应对,他需要辽国皇帝授予更大权柄,或者增派支援力量。 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辽主耶律洪基能驾临燕京,同时指挥南北枢密院,南北大王院,在这个特殊时期应对眼下的危机。 萧兀纳一面上奏辽国皇帝和朝廷中枢,一面向前线的各军事主将下令,在没有他的命令的情况下,任何人不得与南朝挑衅滋事,违令者杀无赦 而眼下的边境一线,对峙的紧张氛围确实可以用剑拔弩张形容了,双方的任何不当挑衅都有可能导致军事冲突的发生,继而引发大规模战事。 苏轼眼瞅着局势一步步升温,内心有些忧虑,尽管他并不是惧怕战争和生死的人,但毕竟是第一次距离前线如此之近,又第一次遇到如此剑拔弩张的情景,任何一个忧思国家的人都不免会如此。 不过,随着萧兀纳严格的军令抵达辽国大军前线,这种局面稍有缓解了。 前线的契丹将领不管是真的认为萧腾被深入腹地追杀是奇耻大辱,首级被悬挂示众然后喂狗更是无法忍受,还是在为日后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他们都是强烈主张不能退让的,爆发战争也在所不惜。 哪怕对方天子亲临前线,宋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昂。 但南院枢密使的军令任谁也不敢造次,阵前辱骂和小股部队的言语和行动挑衅几乎一下子消失了。 当然,宋军这边一直都恪守军令,不曾理会对方的挑衅,只有在忍不住时才会用萧腾的首级被拿去喂狗反击。而这种反击却极具杀伤,往往对方辱骂一刻钟宋军这里不为所动,用萧腾首级这事反齿相讥,契丹人几乎是立刻破防。 被深入腹地五六百里枭首,首级还背被拿去喂狗,契丹人一向轻视大宋谁又有能忍受这份屈辱呢? 得亏边境的辽军眼下契丹人不如燕地的汉人多,不然,他们说不定还真敢气急败坏下杀将过来。 随着挑衅之事告一段落,赵煦思量着必然是燕京那边的辽国高层知道任由事件发展恐怕收拾不了,向辽国皇帝和中枢那边请示或者请援了。 辽国的官制,他了解过一些,自辽太宗起他们就确立了因俗而治(类似于后世的一国两制)的统治政策,推行“蕃汉分治”的既定方针,即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在朝廷中枢,辽国采用南北面官制,分南面官、北面官,而之所以会这样称呼,乃是因为他们日常处理事务的地点分别在皇帝帐殿的南面和北面。 蕃汉分治的不同首先在律法上,当时契丹人作奸犯科,依据契丹法,由警巡院使审理。汉人犯法,依据汉律,由其所在的州县官处置。其次是在选官制度上,北面官通过世选(类似于汉人的士族公卿)进行补充,而南面官则实行历代以来的科举来选任。 这种官制就造就了所谓的南北枢密院、南北宰相府和南北大王院蕃汉分治的双轨制官僚机构。 萧兀纳所担任的南枢密院使与大宋的枢密使有所不同,他除了军权之外,额外还握有燕云十六州的行政和赋税等职权,算是军政一把抓。不过,他的职权仅限于有汉人州县的燕云地区,不能通行辽国。 北枢密院使则更为权重几乎执掌着除燕云十六州地区之外的辽国所有军政大权,在职位上也略高于南枢密院使。 至于南北丞相府,契丹人是以武立国,与大宋不同,丞相府是低于枢密院的,它们是协助南北枢密院处理军政事务的机构。 南北大王院与南北枢密院、丞相府又有不同,它们的设立与辽国统治的部族有关,在建国之处辽国由二十大部落组成,后来发展到三十四部,巅峰时期为四十八部。不过六部、五部、乙室部、奚部为其最核心的四大部,四部皆设立大王府,即南院大王府(六部)、北院大王府(五部)、乙室王府和奚王府。 与南枢密院不同,南院大王府虽是南面却并不辖制汉人区域,他总揽辖懒、阿速、斡纳拔、斡纳阿剌等四石烈军政事务,而石烈也就是契丹语县的意思。 南院大王府之所以带南字主要在于其大军驻扎地在辽宋边界的燕京地区,南院大王所掌的主要军务是“镇南境”,也就是对抗大宋。在辽廷守卫四方的布防格局中,南院大王所掌的六院部契丹精锐是正面迎战宋军的绝对主力部队,是辽国铁骑精锐中的精锐。 北院大王府与之类似,掌控契丹五部军政职权,同样握有辽国精锐部队,事实在多次对宋战争中,南北大王府曾多次协同作战,击溃宋军主力。 至于乙室王府和奚王府自然是掌控乙室部落和奚族的辽国核心部门。 这些复杂但成体制的机构组成了辽国蕃汉分治的双轨并行式的官制,其好处自然是成功笼络住了燕云十六州的汉家士族和百姓,在辽国统治下的两百年时间里,在契丹人教化之下,他们对大宋已然没有了任何归属之心,南朝大宋、北朝辽国之称呼也多是由燕地的士人们开始的。 如同崔九郎,他认同自身的汉人血统和文化传承,但对大宋的中国之正统是不认可的,或者说他认为辽国亦是中国之正统,他们也是华夏子民,只不过如今中国分为南北而已。 在辽国对大宋的军事优势之下,他和燕地汉人甚至是瞧不上大宋的。 这就是辽国南北官制最大的成功之处。 当然,这种双轨并行的官制也有其弊端的,比如契丹人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汉化,但行事风俗与汉人仍然差异极大,若要全国推行一项政令几乎是很难行通的。 在南北官员的配合上往往也会有一定的问题,因为没有一个可以总管南北两面官的机构存在,很多事情只能直呈皇帝解决。 如同萧兀纳眼下面对的事,需要南北枢密院、南北丞相府通力合作,但没有官员可以统一辖制。北院枢密使权重高于南院枢密使,但是理论上他们是平级的,只是分管区域不同,不存在谁高谁一头。 如果让北院枢密使来统辖管理,可这就坏了蕃汉分治的体制。南枢密使调动北枢密院这就更不行了,就算皇帝任命,下层官员也不会认可,只能由皇帝亲自来。 这也是为什么辽国对外战争很多时候都是御驾亲征的主因。 赵煦当然是不希望耶律洪基驾临燕京的,不想真的对辽开战是其一,耶律洪基一旦南下局面是有可能失去控制,导致不必要的冲突的。 其二则是耶律洪基的到来会让大宋朝廷内部陷入紧张、忧虑的状态,这是不利于他接下来巡视疆域的,说不定他之后还得迫于各方压力匆匆还朝汴梁,这样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时候趁着萧兀纳眼下无法做主的空挡,他得做点什么。 赵煦召来苏轼,待他一进大帐就说道:“苏学士,朕欲派一人前往辽国,给辽主耶律洪基送一封信,不知你可愿前往?” 第五十九章 无非一死 “臣愿往,”苏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官家除了要臣送信之外,可还有其他事需要臣做吗?” 这事赵煦早有思量,于是便坦诚道:“自然是还需要苏学士代为表明一下我大宋睦邻友好的态度,不过在契丹犯境劫掠这事上要寸步不让,这就需要你在辽主和契丹群臣面前自己把握分寸了。” 苏轼思付片刻,颔首道:“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赵煦于是在书案前坐下,当即就书写信函,信里的大致内容先是礼义性质的问候和寒暄,然后则是对宋辽双方多年相对稳定的和平状态的称赞,肯定耶律洪基在其中的巨大作用。 但是之后笔锋一转,就陈述了萧腾劫掠独羊岗一事的经过,着重描述了被洗劫焚烧后的惨状,引用儒家思想称萧腾所部未受王化,为蛮夷行径。 “素闻辽主尝读先贤经典,萧腾之行径岂非是藐视圣人,野兽之所为?朕遣人诛杀此燎实是为百姓亡魂伸张正义,也是为辽主铲除毒瘤。所谓欲行王化于天下,断不可使恶习旧俗滋生于内,否则所谓北中国岂不是笑话?” 最后就宋辽边境对峙之事,赵煦坦诚了自己的主张,非是要引发争端,而是巡视疆域到了真定府,遇到萧腾劫掠,顺手做了一些事情。 为了表达诚意,他不日将撤离独羊岗,取道真定府返回汴梁,也希望耶律洪基能约束部众体恤百姓,不要将和平之局面毁于一旦。 赵煦将信函盖上大印,然后交予苏轼,然后道:“我计划三五日后便撤离独羊岗,暂去真定府,若是局势缓解,则会向西去太原府。你出使辽国返回,可向西疆寻我们。” 苏轼拱手称是,转身之后,又觉得此时一别恐怕短则一月,长则三四月不能见面,于是又转回恳切道:“官家,如今天子身份大白于天下,西行之路的地方官员,不免有所提防。西夏素来狼子野心也必然会有所行动,前路不同来时,必然不会顺利且坎坷凶险,官家可千万要保重啊!” 赵煦与苏轼两个月来几乎日日相处,引以为绝对信任的心腹,说是感情甚笃绝不为过,闻言不由感动。 “苏学士不用忧虑,我这里自有种师中、王厚随行,还有三千禁军可做依仗,实无大的风险可言。反倒你远赴不毛之地,契丹人又粗俗野蛮,实在是凶险啊!”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可使臣又不能携带太多部众,否则对方会视之为挑衅,反倒会弄巧成拙。 苏轼不以为意,其胞弟苏辙就曾出使辽国,其作为兄长怎可落后于人?他告别官家下去准备。 而赵煦这边则唤来魏勇让其带两百精锐部众随行保护苏轼,同时其他一众随行人员则由本地厢军中挑选充任,一是这些人得熟悉辽地风俗,二则必须是勇敢无畏之人。 至于出使时要携带的礼物,他出巡在外,哪里会有财货贵重之物?只是让顾临在行唐或者真定府购置部分汝窑瓷器和风干火腿等大宋特产。 准备事宜不过一天时间,隔日苏轼便拜别赵煦,持符节信物带魏勇等近三百人携礼物正式出使辽国。 苏轼出发后两日,辽国南院枢密使萧兀纳约束部众及向北上奏辽主南下燕京的第三日,赵煦率随行精锐禁军撤离独羊岗,只在周边留下已然补充恢复建制的一个马军营。 不过为了不至于让辽国有机可乘,这马军营指挥使听从顾临推荐,选择真定曹氏的年轻俊杰曹埇担任,其自幼在军中长大,弓马娴熟,更兼是本地望族,民心归附,也了解宋辽边境局势,若是真有战端发生,也能妥善应对。 当然,辽国大军万余人陈兵边境,赵煦只是撤离一线,屯驻后方二三十里的行唐县外,与顾临合兵一处。 这消息在当晚就被传回了燕京,萧兀纳诧异之余也舒了一口气,这算是他约束部众之后,宋主动缓和局势的举措,这起码表明对方并无开战的意图。 为了向大宋表明辽国也无意战事,于是他也向前线下达军令,撤回了三千燕地驻军。 此时前线剩余的辽军有燕地驻军四千人及隶属南院大王府的契丹六部精锐四千人,两边驻地位置分列行唐县城和独羊岗的正前方。 其目的当然是防止被赵宋天子虚晃一枪搞突然袭击。 当然萧兀纳也知道对方派遣使臣要到上京临潢府(后世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且使臣是名满天下的大学士苏轼,甚至途经燕地时他还特地邀请对方到燕京小叙,不过苏轼以身怀天子诏命要尽快到上京为由拒绝了。 在这般情况下,除非赵宋天子欲置苏轼于死地,否则断无开战的可能。 不过他仍不能全线撤兵,一是对方只是后撤行唐县并未远离边境,二则无论如何他都得尽量安抚边军的情绪,尤其是契丹部众的情绪。 全线撤军也就意味着萧腾一事不了了之,此刻仍为此事心有不甘的契丹将领多的是。这时候这么干他无法服众,让这些人在边境空耗些日子去去火气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两日,赵煦由行唐县城继续后撤到了真定府。这时候大宋边军几乎是全线后撤,只留顾临暂时带三千部众镇守行唐县。 萧兀纳见对方如此,自己不撤回恐被对方误解,于是下军令到南院大王府,让其部众四千人由边境转回属地。 军令到时已经入夜了,大军只能明日一早后撤。 当南枢密院使撤军的军令传到基层队将那里时,萧通刺大是愤怒,他是由契丹底层牧民一步步靠打拼和军功累积才勉强做到了队将。其人好勇斗狠,几乎每年秋冬都有劫掠宋境的习性,这撤军令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萧腾被追杀枭首,然后首级喂狗一事就此不了了之。 这份奇耻大辱,在他这个根正苗红的,代表着游牧民族恶劣习性的契丹老人是无法忍受的。 “南朝贱民敢深入我契丹腹地杀死萧腾,在其死后还喂狗羞辱我等契丹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萧通刺召集心腹部众,坐于众人中间,用契丹语喊话,“可萧相公被宋人迷惑竟要我等撤军,要将此事不了了之,我实是痛心疾首。诸位试想若是如此,我等来年还能南下劫掠吗?你我之部族在秋冬时节岂不是更加辛苦?” 这番话引发了广泛共鸣,于是人人点头附和。 “既然如此,诸位今夜可敢随我南下洗劫周边乡里?给宋人一个下马威。至于上面怪罪,在座的多少是什长百夫长之流,责任不用你们来担,我萧通刺自去请罪,无非一死而已。” 萧通刺环视众人,说出了令众人大吃一惊的话来。 第六十章 调虎离山 在赵煦撤离独羊岗之后,之前大军设置的半永久性军事设施使这个边陲小镇成了名副其实的军镇,独羊岗外围现在立起夯实的高墙,高墙上则百步一个箭楼,箭楼内至少能埋伏十多名弓箭手。 高墙外又可有阻挡骑兵冲刺的壕沟,其他如栏栅和鹿角这等物件更是一应俱全。 曹埇在接手这一带的防务之后,全面接管了这个军镇。 为了更好的应对契丹人可能会有的突袭,他迅速整顿了可以配合他们作战的地方厢军和独羊岗周边的保丁。 本地厢军是真定知府顾临从行唐县调拨过来的两百人,主要是负责曹埇这一营四百人的骑兵的后勤服务。因为缺马的因素,事实上厢军本身也很难正面应对契丹铁骑。 不过眼下的独羊岗是不缺少其他精良的军械的,本地厢军在这个特殊时期曹埇以为只是做后勤运输恐怕不太行。 他发给厢军精良的军械,让他们每日配合禁军训练,并挑出其中的佼佼者让他们参与斥候或者当做预备的箭楼弓箭手。 另外,本地暂代都保张询是官家推荐给真定知府顾临,再由顾临推荐给曹埇的得力助手。 曹埇让张询带人取了军械由其自主训练保丁,分配保丁夜间巡视独羊岗。当然独羊岗外围的警戒斥候仍然是有禁军担任,保丁的作用更多是防止小股敌人渗透到内部,在夜间配合外围的敌军。 毕竟随着人口的补充,禁军、厢军的进驻,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都有需求。要知道宋时,哪怕是禁军出征很多的时候都是允许家属随行的,在军队的驻扎地也会允许士卒建造兵舍与家人住在一起,这些都使独羊岗的人口大增。 哪怕是赵煦带随行禁军撤离之后,曹埇部马军营和两百厢军的进驻都是拖家带口的,在实际人数上并没有减少多少,这使得独羊岗的商贸比萧腾劫掠前更加的繁华了,谁也不敢保证白天混进来的人一定不是辽国的奸细。 保丁承担了比以前更重的地方防务,而且事实上他们也没有粮饷能拿。这是国家制度决定的。 不过保丁是实实在在的保卫朝廷就是保护自己的小家,哪怕没有粮饷在冬季这个农闲时节他们也比禁军和厢军更加的有责任感,毕竟萧腾劫掠的事并没有过去太久,张询无须做更多的动员,集结时就已经众志成城。 刘保也把自家养的良马捐了出来,充当夜巡保丁的坐骑。 这日晚间曹埇忙完军务,回到自己的住处,此时他年方二十一岁尚未婚配,自然就是一个人住了,他出于习惯在灯下读了会顾临所着的《武经要略》,准备歇息。 院外突然有人匆匆闯了进来,隔着屋门喊道:“曹指使,大事不好了,独羊岗向西八里的王庄突然火起,有斥候回报说今晚敌营有大股骑兵出动。” 来报信的是副指挥使鲁近山,之前潘仝的班底副指挥使和各都头在潘仝被处死后,纷纷下狱,鲁近山是被新提拔上来的,今年四十多岁是百战老兵了。因此曹埇才放心让他负责营内斥候的一应事务。 曹埇听着鲁近山的汇报,瞬间惊起,然后迅速穿衣披挂,不过片刻,已然推门出屋,这时鲁近山刚刚汇报完喘了几口气而已。 “契丹人有大股骑兵出动,大股到底是多少?”两人一同赶往军营大帐时,曹埇在路上问道。 “根据斥候回报说是大约六七百人。”鲁近山据实以告。 曹埇略舒了一口气,看来只是对方的一个队,而不是契丹大军,这至少说明辽国不是要挑起全面战争。 “我带两百人去一趟,你马上派人到行唐县通知府君,必要的时候府君会派人来协助。另外扼守独羊岗的重担就交给你了。”曹埇从容不迫的下达指令。 “两百人是不是太少了?”鲁近山闻言吃了一惊,“对面契丹人可是实打实的有五六百骑兵。” “无妨,”曹埇道:“我们至少得有一半人守卫独羊岗,这里才是重中之重,断不能被劫掠第二次。” 鲁近山晓得独羊岗的象征意义,如果今晚独羊岗再被劫掠,那么官家派种师中深入辽国腹地五六百里将萧腾枭首的努力基本上就白费了。 “曹指使,既然独羊岗如此重要,那王庄不如不救,”鲁近山想到这里,不由劝谏曹埇,“万一中了契丹人调虎离山之计,那独羊岗岂不是危矣?” 曹埇闻言眉头一挑,怒道:“你这是什么话?王庄百姓就不是我大宋子民了?” 鲁近山张口欲言最终忍住了。 曹埇整点军马带两百骑兵自独羊岗西门而出,八里的路程若是全力奔驰最多一刻钟也就到了,但出门不久,他越想越是不对。 对方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呢? 这个可能性应该很小,便是他带人赶到王庄这么近的距离,契丹人也断无可能打下独羊岗,他再折返都来得及。可若是五六百契丹骑兵去劫掠王庄这个小村庄似乎也不太可能。 契丹人收益太小,风险太大,甚至主将有可能因为违背萧兀纳的军令被杀无赦。 最大的可能就是契丹人在半路将他截杀,之后再全力围攻独羊岗,这样才有可能拿下象征意义极强的独羊岗,一雪前耻。 “范军使,”曹埇唤来随行军使,“我们在前方分兵,你带五十人从南边绕路去王庄。” 范军使也就是之前派人给刘保送信的范大为,他因为没有派兵参与进攻刘家庄,还报信有功,是潘仝旧部里唯一还在职的军使。 “曹指使,这是为何?”在他看来总共八里,如今只剩六里左右须臾间就到了,何苦如此。 “范军使有所不知,我们须提防契丹人半路截杀,你按我吩咐去做即可,如果王庄果真是五六百契丹骑兵,事不可为,你撤回来就是。”曹埇望着前方黑咕隆咚的道路,心里很不是滋味,若真是如此,那他就是放弃了王庄百姓。 可是眼下,他似乎又没有选择,不救是错了,若是救了半路遭遇埋伏,独羊岗有失,那就是更大的罪过。 范军使若有所思,大致明白了为何,于是带人向南去了。 而曹埇本人下令全军熄灭火把,所有人下马步行,绕路向南再折回独羊岗。 第六十一章 遇袭 曹埇率两百人离开独羊岗之后,事实上契丹人就从三个方向开始行动了。 其一则是在独羊岗去往王庄的途中,那里埋伏了萧通刺的大部分精锐,其目的自然是一举擒杀曹埇及所部禁军。 在萧通刺一开始的设想中对方怎么也得带三百人吧!如果计划顺利,能够杀死曹埇,一举消灭宋军在独羊岗的主力,接下来洗劫独羊岗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当斥候探知曹埇出城之后立刻就悄悄离开,赶往伏兵处汇报,两百人也在他们可以接受的范围。 另一个方向就是独羊岗的北门和东门和南门,那里此刻潜伏了契丹人另一队六百人。本来这次违抗军令的行动只有萧通刺一部,这一队的队将萧褚是契丹贵族出身,年龄不过十九岁,正血气方刚,在知道萧通刺行动后,自认为在为契丹人雪耻上不甘落于人后,于是果断选择加入。 两人在合计之后,在萧通刺的主导下制定了切实可行的计划。 先是调虎离山,在半途由萧通刺部将曹埇及所部禁军截杀,萧褚部则负责北门、东门和南门,顺带截断独羊岗和行唐县城之间的联系。 之后再配合内应一举攻破独羊岗,将之劫掠焚毁。 这第三个方向自然就是独羊岗内部了,萧通刺之所以敢在撤军前夜突袭独羊岗,除了过了今晚就得撤军再无机会,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早已买通一批燕云地区的商贩,让他们潜入独羊岗当做内应。 萧通刺行动前通过信鸽联系了这伙人,双方约定曹埇离开独羊岗后,举火为号,趁独羊岗内乱一举破城。 这伙商贩在曹埇离开后就迫不及待的行动,幻想着萧通刺能在劫掠独羊岗后分他们一笔横财。他们带随从十多人三人一组乘夜色小心潜入独羊岗人口密集之处,到时候一旦火起独羊岗必然大乱。 只是他们不过是寻常商贩,不曾做过这类勾当,虽然已经很是小心,可还是低估了独羊岗保丁巡夜的积极性和耐心程度。 张询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抓住了一组人,他生平最恨这种汉人帮契丹人谋害同族的行为,自然是大怒,一番殴打下这几个人承受不住就全招了。 听闻他们一伙十多人后,张询脸色大变,忙令其余保丁散开大范围搜寻其他燕云商人。 他本人则凭借精湛的马术在大街小巷间四处查找,出于事情紧急他不及仔细询问,见深夜出行非他们巡夜保丁者基本都张弓射杀。 然而,纵然他如此努力,仍然没能阻止有人点火成功。 他看着一处火起心急如焚,纵马赶去。 好在天佑独羊岗,着火的酒肆伙计起夜尿尿,发现后院起火匆忙提水奔了过去,为防火灾他们院中有好几大缸水,在众保丁保护下,火势很快被控制住。 他们都不知道在独羊岗的外围契丹人能不能看到。 在张询解决了契丹人的这伙内应之后,他立刻赶到禁军驻地将情况告知副指挥使鲁近山。 鲁近山听闻契丹人的计划登时顿足捶胸,“曹指使完了,独羊岗完了……” 张询自然也能想到曹埇此时怕是已经遭遇契丹伏兵,凶多吉少,派出去的信使估计也被截杀。而独羊岗外围又有大股契丹骑兵,他们纵然消灭了全部内应,可因为兵力太少,仍然不足以应对。 “鲁副使不可如此惊慌,”他比鲁近山这个百战老兵还要镇定,“你给我二十人,我自去杀出重围到行唐县去寻援兵,来回不过六十里路,你带人坚持到我赶回即可。” 鲁近山自是大喜,立刻调来亲卫二十人交予张询。 张询上马之后不担心自家能不能杀出重围,反倒担心鲁近山不能守住两三个时辰,于是又叮嘱道:“鲁副使万不可气馁畏战,事关几千条人命,大宋尊严,你务必死战坚持两三个时辰。” 鲁近山闻言不由为自己方才慌张失措感到惭愧,自己堂堂禁军副指挥使居然比不得一个本地都保。 “张都保放心,鲁某就是身死也绝对会坚持到你带援军赶回。” 张询这才放心,负弓提枪,带二十名禁军骑兵奔出独羊岗南门。 他之所以选择南门,是因为南门外有一片树林,就是遭遇契丹大股骑兵,他们只要钻入树林,在林中与契丹人混战他有很大把握杀出重围。 另一面,萧褚料想此时萧通刺部必然已经开始围剿曹埇,最多一个时辰就能与他合兵一处,而他一直静待独羊岗内应火起,他便里应外合先杀将进去。 到时候就算是萧通刺诛杀曹埇,他也有洗劫独羊岗的功劳,不弱于萧通刺。 日后南枢密院使萧兀纳想要执行军法以他的出身,加上洗劫独羊岗在契丹人获得的声望,怎么着也能功过相抵免除死罪。 自己凭白获得内部声望,为日后前途奠定基础。 只是他等了许久,好像看到城中火起,然后又迅速熄灭了,他不知道萧通刺的内应是不是已经完了?又等了一会,他失去了耐性,六百人打两百人就是没有内应他也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决定即刻要开始进攻。 这时有人来报,独羊岗南门有二十来宋军骑兵试图前往行唐求援,他当即就下令,立刻将他们围杀。 此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付二十人他派了两百人,希望能尽快围杀。 不过他低估了张询的战斗力,虽然只有二十骑,但张询骁勇异常,他远射近刺连杀六七人在被围住之前,带剩余的骑兵进入了树林。 在树林中契丹骑兵人数的优势无法全部发挥,张询更是如鱼得水,尽管还是在被围困,可契丹人战死者已经越来越多,两百人再交战一刻钟后已经折了三四十人,而其中有近一半都是被张询所杀。 张询刺死一名契丹骑兵后,忽觉肋部一痛,他知道是旧伤未复,这会伤口又崩开了。他意识到眼下必须得快速杀出重围,不然久战之下,他怕是没死在敌人手上就被伤势拖垮了。 正待他招呼剩余的七八人合力向林中契丹骑兵的薄弱处冲击时,林外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却是步行绕路到南门的曹埇带一百五十名骑兵到了。 “张都保速去,我来为你开路。”曹埇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杀入敌阵。 第六十二章 内讧 曹埇的加入瞬间就扭转了战局,契丹骑兵的人数优势不但没了,还被打个措手不及,甫一交手就被冲得阵营大乱,别说围杀张询等一干人,能不被宋军击溃就不错了。 已经开始进攻北门和东门的萧褚听闻是曹埇率军赶回一开始根本不信,六七百人伏击两百宋军,还能让他们全须全尾的回来,除非萧通刺是废物。 可听到独羊岗南门外的喊杀声,以及部下汇报曹埇是熄灭火把,步行从西门绕了过去,由不得他不信。 “萧通刺误我!”他气得扔掉马鞭,提起武器率军赶过去支援。 曹埇眼见大股的辽军赶来,张询又已带人突出重围,去行唐县城去了,于是并不恋战,且战且走,退回了独羊岗。 城内的鲁近山自是大喜过望,曹埇带一百余骑兵返回,算上辅兵和保丁们,他们的兵力并不算少,保住独羊岗根本不难。 这边萧褚没能拦住曹埇退入独羊岗,知道今晚之事多半不能成了,他约束军队退出战斗,然后稍作整顿就准备退兵。 这时西边大队的骑兵举着火把向这边奔驰而来。 离得近了萧褚看得分明正是胡须发白的萧通刺,其人看神态怒气勃发,显然对于围剿曹埇不成,他也十分恼火,不过跟随他的核心部众,马上几乎都悬挂着首级,应该是刚枭首不久,有些还在往下滴血。 “萧老真是好计谋,内应是废物迟迟不能点火,伏击曹埇又扑个空,可真是厉害!”萧褚今晚不但寸功未立,还平白折了七八十人,眼见萧通刺似乎还有收获,不由愈发恼火,忍不住出言嘲讽。 萧通刺闻言只是微皱眉头,他阴沉着脸说道:“老夫确实没料到曹埇这个黄毛小儿居然只派了一个军使带五十人去救王庄。” 他指了指自己马匹上悬挂的头颅,又说道:“为了杀这个范姓军使,我还颇费了一番功夫,追他了二十多里,若非如此我应该回来的更早些。” 萧褚只是冷笑,并不回话。 “怎么?你这是要退兵了吗?”萧通刺看向已经整顿队形准备离开的萧褚部骑兵,不由有些焦虑,“萧褚,你应该知道一旦出兵就已经违抗萧相公的军令了,拿下独羊岗或许还有活路,此时退走,不止前功尽弃,还会凭白赔上性命。何况你我如今合兵一处,一千多人还拿不下这个破寨子?” “萧通刺你是疯子我可不是,行唐县城距此不过三十里。宋军求援信使已然在路上了,你信不信最多两个时辰,南朝大军就能把你我围死在这里。”萧褚指着萧通刺就差破口大骂了。 “那又如何?”萧通刺恶狠狠道:“若是你我倾尽全力,一两个时辰未必不能拿下独羊岗,到时就是被宋军围死又如何?难不成现在回去你就能活命?” 萧褚勒马转身,骂了一句老疯子根本不搭理他。 萧通刺晓得对方这是仗着自己贵族身份,回去疏通关系萧兀纳也许只是会让他受些皮肉之苦,杀不了他,而自己无论撤兵与否回去都是个死。 想到这里这个自底层牧民靠军功数十年如一日才得以升迁到队将的契丹老兵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怨恨来,他缓缓握紧拳头,大声问道:“萧褚,我再问一遍,你确定要现在退兵?” 萧褚只是冷笑,头也不回,“你这个老匹夫自个打吧!反正你也活不了,不如多为我们契丹人杀几个宋军吧!”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萧通刺,他突然一声爆喝,然后迅速张弓搭箭,一箭射向萧褚。 两人相距不过几十步,萧通刺又素来以勇悍着称,哪怕已然年迈仍然能驾驭一石之弓,如此近的距离,这一石之弓又算是强弓劲弩,萧褚登时被羽箭穿透心胸栽落马下。 事发突然,在场的契丹骑兵不管是萧通刺部还是萧褚部无不瞠目结舌,呆立当场,萧褚的亲卫甚至都没有来及做任何反应,现场死一般的沉寂。 萧褚挣扎着举手指向萧通刺,想痛骂老匹夫竟敢杀我,然而他口中不断有鲜血涌出,却根本吐不出一个字,他只挣扎了几下就圆睁双目咽气了。 萧通刺杀完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不安,然后厉声道:“萧褚身为队将临阵退缩,如今被我当场射手,全军听我号令,立刻全力进攻,一个时辰内必须给我拿下独羊岗。” 萧褚的亲卫什长这时已然反应过来,他如何会听任杀死主官的仇人命令,刚欲振臂一呼为萧褚报仇,萧通刺的长箭已然射了过来。 “我再说一遍,畏战者必死,通通给我进攻进攻。”萧通刺已然杀红了眼,看向萧褚的亲卫,只要有迟疑不动者立刻就被他射杀。 须臾之间,已有七八个契丹人倒在独羊岗南门之外。 萧褚部众本就已经群龙无首,这时眼见已方被接连不断射杀,迫于萧通刺的杀意只得听从他的命令,策马转身,向着独羊岗南门和东门杀去。 在高处箭楼上观望的曹埇和鲁近山起初看到萧褚要撤军本来舒了口气,这意味着今晚的危机算是过去了。他们如何会想到萧通刺疯起来居然如此狠辣决绝,居然连友军都杀。 这时眼见这一千多契丹骑兵在萧通刺的指挥下从南、东和北三个方向进攻独羊岗如何还敢怠慢。 曹埇留下直面萧通刺,鲁近山则到更远的北门指挥去了。 独羊岗此时尚有三百余禁军、两百厢军和一百多保丁,不过厢军本身就是辅兵,开始整训时间又短战力连禁军的一半都没有,至于保丁更是连军械使用都不纯熟。 面对契丹人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一时间人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巨大压力。 禁军们多已上了箭楼御敌,厢军们则守在大门后方,防止契丹人强力破门,就连保丁们也自发组织起来在雄拓海的带领下要求为保卫独羊岗尽一份力。 曹埇站在南门和东门之间的箭楼上根据契丹人的进攻态势,指挥禁军防守反击,他听闻保丁们主动请战,心里虽感欣慰,可如何放心把直面如狼似虎的辽国骑兵的重任交给他们。 于是就让雄拓海带保丁到没遭到进攻的东门处,那里暂时安全,不过也确实防守薄弱。他只是寄希望于保丁们在萧通刺疯狂之下要四面强攻时能稍作抵抗,给他争取调兵布防的时间。 仅此而已。 第六十三章 屠戮 张询赶到行唐县城外时城门紧闭,城楼一点火光也无,眼见如此他不禁心中一凉,他对大宋的军士可太了解了,守城的士卒估计这会早在城楼呼呼大睡。 “紧急军情,速速打开城门……”他在城门下高声大呼,同时也让随行的七名骑兵一同呼喊。 本以为要喊上好一会城内才回有所回应,哪知才喊了两声,楼上灯笼火把燃起十几名军士露出头来,领头者是一押正,他往城下看去,只见来者有七八骑,借火光隐约可见是宋军装扮。 只是在这特殊时期,不确认身份如何能放他们进来,若是辽国斥候骗开城门,那这罪责他可承担不起。 “城下何人?有何军情?” 张询见守城军士这般尽责不由心下大喜,喊道:“我乃独羊岗都保张询是也,独羊岗现被契丹两队一千多人围攻,形势岌岌可危。请派大军速速支援。” 那押正听到此话,赶紧下令打开城门,同时准备亲自带张询去面见上官。 他手下军士有些迟疑,因为不能仅凭对方一句话就不验证确定对方身份吧!万一是假的呢? 押正怒道:“还不快去?都虞侯早有军令,说只要张询来立刻带人去见他,耽误了军情我拿你们是问。” 都虞侯也就是王厚,行唐县城此刻名义上是由真定知府顾临坐镇,实际上是是都虞侯王厚率两千从汴梁带来的精锐禁军和一千边军镇守。 这边张询在押正的带领下去见王厚,王厚此时没有借住官驿,就在城下不远处租住了民居,一行人走了百余步就到了。 都虞侯亲卫听到紧急军情立刻就进内通报,王厚自驻扎行唐县之后一直枕戈待旦,唯恐错过军情,辜负了官家信任,这时听到张询来报独羊岗遇袭,立刻就披甲出门,让亲卫通知各营指挥使,立刻出兵。 “官家说独羊岗一旦遇袭,来求救者必是张都保,此话果然不假。”他见到浑身血迹斑斑的张询,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张询顾不上客套,也不称呼通直郎这个清贵的天子近臣身份,“独羊岗情况危急,还请都虞侯速速发兵。” “张都保莫急,我早有准备,已派人去集结大军。”王厚从容不迫,另外又令那押正去通知行唐县县令,让他即刻担任起固守行唐县的职责。 不一时,大军陆续集结,有序开拔到城外。 王厚环顾身边的各营指挥使,正色道:“官家令我等驻扎在行唐县,就是为了今日。官家驾临真定府时曾告知我,若是有不长眼的契丹狗贼胆敢再犯边境,务必不能放归一个,诸位可有信心?” “愿为官家和都虞侯杀尽这帮狗贼!”一名指挥使拱手表态,其他人纷纷效仿。 王厚不再多言即刻下令,全速驰援独羊岗。 行唐县宋军出发时,独羊岗已然是十分危急的状态了,曹埇部虽是处在箭楼之上居高临下射击,但契丹骑兵是驾马来回奔走骑射,掩护其他人靠近城门和攀爬高墙。 这种情况下宋军射中不断移动中的契丹骑兵的难度加大了不少,加上箭楼和高墙毕竟不是城楼和城墙,防护性没有那么强,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打的很艰难。木质的箭楼被带火的箭矢摧毁了两三个,也曾有二十多契丹人翻墙进入独羊岗,好在曹埇确实骁勇,带人将他们尽数斩杀。 然而面对持续的进攻,宋军终究还是左支右绌,愈发的艰难了。 萧通刺眼见宋军明明已经招架不住,可仍拼死抵抗,知道这伙宋军是硬骨头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投降,或者逃跑,便放弃了围三缺一,采用四面围攻的战术,想进一步分散宋军的防守。 曹埇得到契丹人开始进攻西门的消息,有心想要派人支援,可苦于各处都缺人,实在有心无力。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一百多保丁身上。 最为惨烈的战斗开始了。 契丹人劫掠通常都是针对乡里和防守薄弱的小县城,为追求机动性通常都不会携带破城的重武器,这次萧通刺以为自己计划妥当,又有萧褚部协助,没有想过会这般艰难,更是没想过要带。不然独羊岗的外围高墙这时肯定已经被打穿了。 不过,契丹人惯常使用的近战武器有斧锤等,当有不少契丹人突近各门之后,就会用斧锤等不断砸击城门。 哪怕是各城门都是用厚木板还外层包裹了半寸厚的铁皮,在持续的凿击之下也根本撑不住。箭楼上的宋军想要攻击这伙敌军,可高墙之外的契丹骑兵来回游射掩护,让他们有心无力。 更何况因为角度问题,他们射击的难度也不小,很快萧通刺部主攻的东门就被凿烂。 契丹正要欢呼,然而,他们立刻就发现,凿烂城门也没太大用,独羊岗的厢军居然用木板横隔然后填土,把门后整个封死了,他们想要进独羊岗至少还要费破开城门两三倍的力气继续凿击然后再掘土才行。 城门行不通,契丹人又开始试图站马背上用钩锁攀高墙。 这时的禁军早已经伤亡过半,仅剩的一百多人在各箭楼已经很难阻止契丹人大范围的攀墙,持久的对射箭矢也开始告急。 曹埇眼见如此,觉得不能再这般固守,于是下令全军下箭楼,集合禁军、厢军以一押二十五人为单位,在高墙下列阵,乘契丹人不便下高墙时将其格杀。 然后他欲吩咐众保长将独羊岗民众集中在镇中央保护起来。 但他突然想起,保丁们全部被他派到西门防守去了,这下他不由暗自担心西门会不会已然失手。 他令鲁近山暂代自己指挥,然后带十数人奔向西门。 曹埇赶到时西门仍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因为契丹人进攻西门时间较晚,各箭楼此刻大致都还完好,西门也暂时未被凿开。 至于众保丁在面对精锐的契丹骑兵时已然死伤惨重。但即便如此,他们在雄拓海带领下仍在有章法的防守、反击。 他看到箭楼上不少人已然身中两三箭依然不停的张弓射击,箭楼下有的保丁血流如注,只是撕扯衣服简单包扎,然后就继续搬运箭矢给箭楼的保丁提供保障。 至于城门下搬运木板,封土搬砖的保丁无不是身体负伤不堪再战,却不顾伤势也要拼死将契丹人拒之于门外。 入目所见,只要未死,只要能动竟无一不在抗敌。 西门不仅未丢,还是眼下独羊岗唯一能凭借箭楼固守的地方。 这般情景,哪怕是曹埇自幼在军营长大,见惯了战场种种,此刻也不由大是动容,所谓身后就是自家的妻儿老小,卫国亦是保家,便是为之战死,又岂容外族异种染指家小? 第六十四章 敢称兵器者杀 曹埇在看过西门的情况后,顾不得保丁们守城艰难,事实上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独羊岗内的所有人都艰难,他令随行的十几名禁军留下,他自己纵马穿过街巷赶回东门和北门处。 独羊岗最终还是在四倍于己的敌人攻击下告破,虽然高墙仍在,四门严格来说也握在宋军手里,可契丹人开始不断地攀墙进入独羊岗,宋军已然无法阻止。 战斗已然持续了好一会了,起初翻过高墙的契丹人并不多,加上墙高一丈多,尽管他们靠着钩锁和绳子攀爬了上去,可要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加上宋军以一押二十五人为军阵就守在这些人的落脚点,所以一开始宋军占尽上风,契丹人接连被斩杀近百人,尸体散落的到处都是。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契丹人跳进独羊岗,局势很快就逆转,宋军不断的向后收缩防线,不过一刻钟他们就被迫退进民巷,开始了残酷的巷战。 独羊岗的百姓在受伤的刘保的带领下绝大部分都退到镇中间位置,几千人堵得满满当当。 “诸位,形势危机,朝廷军队已然尽力,在这生死存亡之时,不论是否是当值保丁或者你是不是保丁,只要是男人这时候就该站出来跟这些契丹畜生们拼了。” 刘保驻刀立在一众百姓面前,他上次受伤颇重,这时候连正常走路都很难。 有响应者数十人站了出来,刘保将这些年做都保期间自己花钱找人冶炼的武器都拿了出来,分发给众人,由他带领着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就在他们几百步外,厮杀声就没有停止过,禁军混杂着厢军在民巷中寸土必争。 曹埇带着一队二十人左右的骑兵四处驰援,骑兵打步兵自然是占尽优势,但因为在巷内受地形所限,骑兵冲刺的优势已然大打折扣,不然他们本是骑兵营编制根本不缺马,早就人人上马奋勇杀敌了。 他之所以组织这队骑兵是为了居中快速支援形势危机的地方。 如此安排是有奇效的,他带领的二十骑兵带着宋军所剩不多的箭矢往来奔走,成功帮助多处街口挡住了契丹人的进攻。 不过这只能一时缓解局势,面对歇斯底里的萧通刺,如果没有援军,就算他们拼掉了大部分的辽国军士,一个宋军起码杀掉两个敌人,也阻挡不了独羊岗的悲剧了。 在激战中曹埇也没有闲暇去计算时间,他知道援军会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就是不断的杀敌。 此时他整个人连带着坐下的马匹身上都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不断的重复着突刺、挑、劈等挥动长枪的动作,似乎都忘记了疲惫,周围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战友和敌人都有。 尸体在各处巷子都有层层叠叠的堆积,多的地方足有半人高,这些渐渐成了阻碍他们骑兵驰援的障碍。 他回头想招呼众人干脆下马步战,可回头一看二十人只余两三个,还每人几乎都负了伤,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独羊岗内激战的同时,王厚和张询终于带援军赶到了独羊岗外,听着里面持续不断地喊杀声,两人都意识到不妙。 可他们想从东门进入,才发现城门虽破了,但里面是用木板封土给堵住了。然后又见外围到处都是契丹人舍弃的马匹,大概猜到了契丹人是翻墙进入了独羊岗。 “去各门处看看可有能进入的地方。”王厚一时有些焦急,两千人要翻墙进入只怕要颇费功夫,何况如此不免耽搁救援高墙内独羊岗的军民。 这时独羊岗的外围战场除了西门处都只有少量的骑兵在看管大军舍弃的马匹。 在王厚和张询带兵赶来时,他们感觉到地面震荡不停,知道是宋军的救援大军赶到了,于是匆忙向也翻墙进去的萧通刺本人发出了预警,然后他们自己则驾马快速逃离了。 萧通刺本人在巷战中已经杀红了眼,听到宋军援军赶来的消息,又怒又气,血洗独羊岗就在眼前,宋军援兵却到了。 但今天在他眼里没有退兵二字,而且有高墙阻隔,外围又宋军被围死,就是想退,又怎么可能退的了呢?眼下唯有在大股宋军进来前不停的杀杀杀。 不过像他这么疯狂的人是极少数,在多数的契丹战士看来他们今晚或是被忽悠为契丹人为辽国雪耻,或是如萧褚部被用性命威胁,被迫进攻,但不管那种情况都不是来拼命的。 在他们知道已然被宋军包围之后,不少的契丹人乱了方寸,进攻也不是,逃走又无处可退,哪怕在萧通刺这种狠人的命令下,他们都有些无措。 “蠢材,此时瞻前顾后只会凭白送了性命,眼下唯有多杀宋人才不枉今晚来这里抛头颅洒热血。”萧通刺连杀几人才稍稍控制住局面。 然后他带着四五十人不顾一切冲向镇子中间。 城外的王厚和张询这时得知西门外尚有敌人进攻,于是带着大队人马奔驰到西门处。 西门外的契丹骑兵有一百来人,是萧褚所部,独羊岗内已然杀声四起,他们之所以还在这里逗留主要是不愿服从萧通刺,在萧通刺也翻墙进去之后,他们不但没有听从命令翻墙,就是进攻态势也减弱了不少。 他们这时见到宋军援军已到,登时策马就向北逃窜。王厚也不追赶,高声问箭楼上的保丁,西门城门能不能打开。 雄拓海借火光瞧见是王厚和张询整个人都舒了口气,一下子就坐倒了,差点从箭楼摔下去。西门封堵的情况远没有其他三门厉害,他让所有人都下去,把木板青砖和封土都清理掉,让大军进城。 这时的保丁或疲惫或受伤正常情况下很难再出大力,但他们都晓得尽快放大军进来就是在拯救自家老小,于是人人振奋,没用多长时间就打开了西门。 “传我军令,契丹敢称兵器者全杀,一个不留。”王厚高声下令,然后一马当先进了独羊岗。 第六十五章 自绝于人 随着王厚带两千人赶到,局势自然是一边倒,这时契丹军士已经被消耗大部分兵力,萧通刺部加上萧褚部仅剩四百人左右,当然曹埇所统领的整个骑兵营只剩下几十人,其他全靠一百多厢军和百姓中自告奋勇的勇士撑住了局面。 萧通刺眼见洗劫屠戮独羊岗的计划已然全盘失败,眼下也将全军覆没于此,他心中愤怒、恼火却无丝毫的悔恨之意。 他带着两部加起来四百人的契丹军士退入小巷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巷子内因为尸体太多,加上狭窄短促,完全不利骑兵作战,人数优势也有一定的折扣,然而这些已然厮杀大半个晚上的契丹人早已疲惫不堪,如何会是王厚统领的生力军的对手。 王厚下令全军下马,将这伙契丹人四面围困,然后前排长枪开路,后面的士卒登上民房居高临下以弓弩压制。 契丹人被万箭齐发压制的连头都抬不起来,莫说是还击了,等到宋军的成排长枪兵临近之后,他们的近战武器如斧锤之类很难有效打到宋军。 甫一交手契丹人就损失惨重,近一百人被无情的射杀或者被长枪如串糖葫芦一般捅死。 “这情况已然是绝境,我们不如投降吧!” 一名百夫长眼见被围堵又毫无还手之力,不由想要劝萧通刺,身为长期在边境驻扎的辽军,他清楚大宋自诩礼仪之邦,对待俘虏有优容政策。 事实上大宋确实明文规定不得私自杀俘虏,优容程度上有老兵感慨,“至于待遇,复不均一,使吾老旧之卒自伤其不如归正之人,而归正者又自以为待之不如俘虏之厚也。” 当然这有夸张的成分,不过也只是存在于宋辽之间不间断的小规模冲突上,俘虏的人数本就不多,双方都允许出钱赎买或者交换俘虏。 但在西军那边是很少有的,西军多是当地人,与西夏党项人有血海深仇,宋与西夏的冲突无论激烈程度还是次数都远超宋与辽国。 在他们这里明文规定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一回事,有多时候他们不被杀掉领功就不错了。 而眼下围攻这批契丹的主力就是种师中从西疆带来的西军精锐。 这点这名百夫长当然是不知道,他只想给众弟兄争取一条活路,但是他显然忘了,萧通刺已经疯狂到这般程度岂会就此投降。 萧通刺听完百夫长的劝告,只是冷笑,然后一刀捅进其胸脯,再将其踹翻在地,厉声喝道:“再有敢言投降者杀无赦。” 一众宋军听不懂这个契丹老头用他们听起来聒噪的语言在说什么,只管听从都虞侯军令,敢称兵器者杀无赦,萧通刺在无形之中遂了宋军的意。 在这种大优势的情况下,尤其是这帮人沾满了同袍的鲜血,就是投降了也想要他们拿起武器。 无情的屠杀在火光的照耀下持续,契丹明显早已畏战,只是在萧通刺的逼迫下无谓的送死,在鬼门关跟前,不是所有人都跟萧通刺一样那么在乎契丹人的尊严,在四百人在短时间内被杀戮到只剩几十人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年轻人痛骂萧通刺是个疯子屠夫,然后抡起铁锤砸向萧通刺,萧通刺面不改色,侧身躲过铁锤,只是两三招就将其铁锤夺过,然后一刀劈死了他。 然而不等萧通刺喘口气,又有人高呼,“降者可活,我们杀了这个老匹夫。”更多的人向他出手了。 其中还有几个萧褚部的军士也高喊为队将报仇然后一拥而上。 萧通刺进独羊岗后几乎一直拼杀在第一线,早已是伤痕累累,加上终究是年迈,就算他再勇悍这时也是强弩之末,被四面围攻下哪里还是对手,一时之间被刀砍、锤击、斧劈,很快就死在乱战之中,甚至整个人都被打的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了。 这时契丹人还剩下二三十人,他们立刻放下武器,表示投降。 但已经杀红眼的西军精锐不准备停手,在他们看来仅剩这一丁点人不如杀了立个全功。 王厚这时也不准备阻止,他认为这帮人劫掠犯边死有余辜,岂可有妇人之仁? 这不能怪他,他跟随父亲王韶参与过熙河开边,久在西军厮混,自然也沾染了一些西军习性,加上很多异族人都是在归附和反叛之间左右横跳,安置俘虏不如杀了干净。 哪怕是王韶这个一代名将在平定青唐吐蕃时都曾经默许部属杀降请功。 但曹埇不一样,他在北地边军的体系内,宋辽之间在俘虏上几乎是一致的,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于是高声制止。 到底是真定曹氏出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本人又是一任营指挥使,众军士虽不情愿到底是停了手。 “王都侯,萧通刺自绝于人,已经被契丹乱军所杀,这剩下的契丹军士已丢下武器投降,不如就此住手,留下他们一命,日后或许还有大用。”曹埇拱手劝王厚。 王厚一时无奈,他下的军令是敢称兵器者杀无赦,眼下对方已然放下武器,又有当地望族子弟规劝,只好下令暂时将这些契丹降兵收押。 他不知道其实曹埇所言确实是有依据的,宋辽之间交换俘虏不提,便是在双方外交中有时也会通过释放俘虏表达诚意。 而眼下的举动,后来在无形中确实也帮了出使辽国的苏轼一把,当然这是后话了。 在剿灭萧通刺这股辽军之后,宋军开始有序清理现场,救治负伤士卒,安置独羊岗百姓,之后又清理尸体,将宋军牺牲的将士收拢,确认姓名,明日再行通知其家属。 至于契丹人则通通堆积在独羊岗之外的荒野,准备挖个大坑一概埋了。 除此之外,由于萧通刺、萧褚部遗弃了大量的战马,王厚还令人到周边收拢,战马对大宋而言可是稀缺的战略资源,何况还是契丹人的优质马匹。 等忙完这些已然临近中午了。 这时真定府那边传来消息,官家准备来独羊岗慰问将士和百姓。 第六十六章 重立军纪 赵煦是在晚间抵达的独羊岗,这次他没带大军,只有随行的一千皇城禁军,种师中负责随行保护。 同来的还有真定知府顾临,顾临额外带了两营禁军来填补曹埇统领的骑兵营大部牺牲的军力空白,仍划归曹埇指挥。 曹埇在简易的中间大帐受到了官家的接见。 曹家虽是历代将门,又是外戚,但因为老一代渐渐故去,新一代还未挑起大梁,隐隐有了没落之态。 所以,曹埇暂时还未想过有一天能得见天颜,这时被官家接见十分紧张激动。 “臣……末将曹埇见过官家。”曹埇正要跪拜礼被赵煦扶起来了。 “听说你识破萧通刺奸计,灭火步行绕到南门,成功避开了契丹人的侦查,还得以掩护张都保到行唐县城求援。不亏是将门之后,有勇有谋。”赵煦见到年轻的将才很是欣喜。 曹埇得到夸赞却有些惭愧,“这是末将误打误撞算不得真本事,而且……范大为范军使听我调令去救援因此殒命,是我的重大失误。” “骁勇而不居功,事后常思己过,依我看有大将之风啊!”赵煦看向一侧的顾临笑道。 不过范大为和五十禁军身死之事,他却不认为是曹埇之过。 在敌我情况并不明朗的情况下谁能开着天眼做对所有事情?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有担当的军事主官在百姓被欺凌甚至屠杀时坐视不管才是失职,总要在保全大局的情况下尝试去救的。 结局是悲剧,可范大为总算死得其所,其他一应军士也都是为民而死。 “这事你不必自责,保境护民是边军职责所在,范军使和五十勇士的后事,顾知府会一应办妥。”赵煦给曹埇赐座后又安慰了一番。 顾临自然拱手称是。 其实在来的路上关于抚恤阵亡将士及其家属的一应安排赵煦已然吩咐过他,朝廷抚恤金必须分发到位,一应家小地方官府也要妥善安置抚养,直到老人故去,孩子成年。 这算是朝廷法令的一种变更,之前多半是发了抚恤金了事,很多时候阵亡抚恤金还被克扣。 这种变更正常来说需要正式的天子诏命,然后由枢密院下达地方。眼下这种情况显然并不符合,从汴梁的角度说天子甚至尚未亲政。 但是顾临毕竟是通晓军事的,知道这种变更对基层将官的巨大鼓舞作用,何况做事不能一成不变,他明白这事迟早要由官家主导通行全国,真定府先步尝试推行又有何不可? 所以,此行他也跟来独羊岗就是要表明一种态度,官家以及本地长官对阵亡将士非常重视,后续对家属的抚恤、赡养会切实有效的执行到位。 “官家,曹指使此番扼守独羊岗,挫败萧通刺洗劫独羊岗的阴谋,臣以为当加封为都虞侯,统领两营禁军,继续镇守独羊岗。”顾临起身拱手,为曹埇请功。 “好,朕也以为,曹埇当封都虞侯。”赵煦当即就令周启笔墨伺候,亲笔下了诏命。 曹埇所部几乎尽墨,实没到自己战斗结束当晚就官升一级。 在大宋禁军的体系中都虞候是诸军都指挥使的副手,不过殿前司所属诸班直禁军中,都虞候是主官,就像眼下的王厚以通直郎兼任都虞侯统领的就是两营皇城禁军。 不过曹埇隶属边军,属于侍卫马军司,算营指挥使的上官,都指挥使的副手往往辖制两营到三营的骑兵。 “官家,末将属实诚惶诚恐,”曹埇拜谢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功不配位,要知道他才二十一岁,能做到都虞侯算是非常罕有,他总觉得自己还得提出些建设性意见,才能觉得心安,于是看了一眼王厚,从容道:“末将非是要寻王都侯的麻烦,而是今日王都侯所部却有要杀降的冲动。官家末将以为此风断不可长,否则我天朝之礼仪崩坏不说,他日与敌军战斗时,敌方哪怕劣势,也势必会死战,徒劳增添伤亡。” 这建议是十分中肯的,反正投降亦死,何不如拼力死战,或许还能侥幸得脱。 曹埇这番话说出来,种师中和王厚同时出席跪倒请罪。 种师中是因为王厚昨晚统领主力是他从西疆带来的西军精锐,而王厚知道自个当时没有阻止杀降这事也根本瞒不住。 “你们都起来吧!”赵煦没有责罚,他清楚西军能战却也军纪崩坏这事不算新鲜,他之前一直没有整顿一直是在寻找从何处入手,整顿几千人容易,可西军满额二十万,要重塑军纪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西军杀降是老传统了,朕一直都知道,”赵煦待众人坐定,说道:“王都侯是立了大功的,自然不该责罚,两千将士星夜驰援独羊岗也有功劳,而且说到底并没有杀降。不过今天既然说到这里,那就从朕随行的三千将士开始,种将军、王都侯你们务必要约束部下,重肃军纪。一直以来也是朕疏忽了一直想着该怎么从整体入手,却忘记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种师中和王厚赶忙拱手称是。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不过关于军纪之事倒还没完。 赵煦又看向顾临,说道:“昨晚守卫独羊岗我听闻厢军亦十分英勇立了大功,关于厢军的待遇问题暂时不说提高,粮饷和布帛务必要到位严惩将官贪腐。” 顾临忙道:“官家放心,这事臣一定亲自过问。” “不仅要过问,顾知府还要去查,厢军的贪腐情况同样触目惊心。”赵煦来之前已经令周启派人查探过昨晚军情及一些相关情况。 在听闻相当一部分厢军在冬季居然连厚冬衣都穿不起,有些还着单鞋,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还算是好的,附近有些县的厢军粮饷和布帛被克扣的厉害,甚至穷得衣衫褴褛,家人仅以稀粥果腹。 为此赵煦专门查了厢军的待遇,厢军士兵一个月的薪俸禄起步为三百钱,封顶五百钱。而按朝廷规定,无论禁军还是厢军士兵可以在春冬两季领到军衣替换。一名普通中禁兵军士的春冬衣标准,为“绸、绢六匹、绵一十二两,随衣钱三千”,厢军待遇降了一等,可按理说也不至于衣衫褴褛,或者以无厚冬衣过冬。 至于口粮按理说厢军士兵每月能领到两石粮食养家,这不算多,不过加上月俸,勉强温饱总是可以温饱,不至于喝稀粥度日吧! “顾知府你要自上而下去查,但有贪腐严惩不贷,一定起到警示作用,否则军纪是立不起来的。” 第六十七章 中国使者 萧通刺联合萧褚进犯独羊岗的事传到燕京,坐镇燕京的萧兀纳大为震惊,在听闻他们之间又起内讧,以至于萧褚被萧通刺射杀,萧通刺被部下围杀之后直气得他把书案都掀了。 这两人一个是疯子一个蠢材,他按辽主御令尽力维持宋辽和平之局面,因为他们毁于一旦。 肇事人皆已死于非命追究是无法追究了,主要责任只能是他这个总揽幽云地区军政大事的南院枢密使来承担,他一面向上陈述萧通刺一事始末,一面上奏请罪。 不过萧兀纳的奏折未到,萧通刺的事就传到了辽国上京临潢府,这时的苏轼刚刚抵达上京,被辽方安排在驿馆,并准备翌日觐见辽主耶律洪基。 萧通刺是底层牧民出身,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但萧褚出身五部贵族,是驸马都尉,都统制萧挞不也的侄儿,被宋军俘虏的还有萧褚的副手同样是贵族出身的北院大王耶律阿思的族亲,被安排在燕京地区历练,随时会高升的耶律兴。 两人少年心性以为为契丹人雪耻不甘落于人后,不料一人被萧通刺当场射杀,一人事败被宋军俘虏。 这时辽国这边不知独羊岗虚实,以为两队一千三百人左右除逃回的近两百人全部战死,尚不知耶律兴被俘虏一事。 这两个贵种的身家性命自然牵动了辽国高层,加上南院大王萧斜古不愿承担御下不严的罪责,担心被萧兀纳追责,亦不想因此事得罪耶律阿思和萧挞不也。于是先萧兀纳一步上奏,对事实多有歪曲,称是宋军犯边,萧褚追击,结果萧通刺贪功,杀害同僚,以至独羊岗之惨败。 苏轼尚不知辽国内部这些弯弯绕绕,受诏命到临潢府皇城觐见耶律洪基。 这时辽国朝堂内部自是暗流涌动,尽管多有不信大宋犯边的朝臣,但这时耶律阿思权重,既任北院大王,封漆水郡王,又有补位北院枢密使的趋势,没有人敢开罪他。 毕竟其兄耶律乙辛迫害忠良乃至皇后、太子的事都还未远去。 至于驸马都统制萧挞不也此刻虽不在朝中,但也是手握兵权的主,在事态不明朗前,谁愿意为大宋使臣开罪他们,哪怕这个人是苏轼。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辽主耶律洪基信了南院大王萧斜古的上奏。 这个晚年佞佛严重的辽国皇帝,用人不能选择,有令人掷骰子胜者为官的荒唐事,谁知道说了真话实话会不会性命不保。 “苏轼,枉你们南朝自称礼仪之邦,既然派你出使我临潢府,缘何又犯我边境?”耶律洪基面色愠怒,高声质问,然后竟将南院大王萧斜古的奏章扔到了苏轼跟前。 苏轼对于宋军犯边之事自然根本不信,他拿起萧斜古奏章粗略一看,不由笑道:“陛下,恐怕你被萧斜古这等小人遮蔽了慧眼。” 他向南拱手又道:“我朝天子素来以为宋辽和睦实为重中之重,所以才特派臣出使贵国,并送上亲笔书信,断无所谓犯境袭扰之事。”说完双手呈上赵煦亲笔书信。 耶律洪基余怒未消不置可否,让枢密直学士,汉人行宫都部署耶律俨将大宋天子书信递上。 赵煦在书信中称赞他在宋辽和睦中的巨大作用,以及萧腾所部劫掠独羊岗,命种师中入境诛杀的始末,这些事都让耶律洪基觉得南朝天子似乎也无对辽用兵的可能。 “莫不是这萧斜古果真欺骗了朕?”他环视左右,出言询问。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陛下,臣以为南朝天子徘徊在边境必有所图,派遣苏轼出使不过是迷惑陛下,好使我大辽将士不设防备,他好乘机夺取燕京。” 这时一人出列,一番言论慷慨激烈,乃是北院大王耶律阿思。 耶律阿思在重元之乱时,与护卫一同保护圣驾,射杀了耶律重元之子涅鲁古,赐号靖乱功臣,因此哪怕他是奸臣耶律乙辛的亲弟弟,耶律洪基对其仍信任有加。 耶律洪基闻言不由又有些迟疑,这时耶律阿思的党羽纷纷出列,有说南朝天子少年心性狼子野心,又有说南人奸诈不惜以名重天下的苏轼为饵,诱使我朝上当,其心可诛。 一时间辽国朝堂多是支持耶律阿思,意图对宋用兵者。 由于辽国境内的汉族都使用汉语,汉族人数又数倍于契丹,契丹文字和语言只在契丹等族中通行。 另外,辽国上层大都通晓汉文,并以汉文为尊,因此契丹语言和文字的使用范围非常有限。加上辽国官制又是蕃汉并行,朝堂议事时多说汉语,所以很多时候汉文字和语言虽没有官方文语之名,却有其实了。 这也让在辽国朝堂上的苏轼完全知晓他们在议论什么。 眼见局势危机,苏轼立刻进言。 “陛下,我朝天子虽暂驻真定府,但并非有任何对贵国用兵之意,其意为致君尧舜,巡视疆域。不然,我朝甲兵百万,我主何故只带三千随行禁军?加真定府本地驻军也比不得贵国在燕地驻扎大军十余万。试问若是真要对北用兵,我朝数万军士真能所向披靡,踏破燕京?” 此言一出,辽国朝臣不由哑然失笑,他们一向轻视宋军武力,数万军士想所向披靡简直是笑话。 可随即他们意识到苏轼这番言语居然辩驳不得。 因为前些日子不论是南院大王萧斜古还是南枢密院使萧兀纳所呈报的军情都是真定府一线陈兵三万左右,真定府以西太原府无异动,以东河北东路无异动。 哪怕是耶律阿思这时再想为自家族亲报仇,煽动宋辽争端,他好从中渔利,一时居然也驳斥不得,心里大是恼火。 耶律洪基也被说动,再问左右,“你们以为苏学士此言是否有理?南朝天子是否也和朕一般,主张以和为贵?” 因怕得罪耶律阿思,一干人等默然不敢言。 “陛下,臣以为苏学士所言句句在理,南朝天子与陛下英雄所见略同,皆以为辽宋之间宜和不宜战。” 这时一个年轻人越众而出。 耶律洪基循声看去,乃是本年殿试状元及第,时任行宫都部署属官的冠尊文,今日正是他特许其在殿听政。 第七十八章 屡犯宋境又算什么 冠尊文身材挺拔,气度不凡,这时哪怕选择站在北院大王,不久将是北院枢密使的耶律阿思的对立面,也并不慌,反而气定神闲。 “你不妨细细说来。”已经须发斑白的耶律洪基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契丹人以武立国,人人尚武这话不假,但对汉人的文化亦十分仰慕,历来也尊重文人,在殿试中能获得进士出身,便是北面官也会竖起大拇指的。 能够在科举中状元及第那更是了不得,人人要称之为才子。 至于到了汉城,也就是临潢府汉人聚居区这些就更不用提了。 当然辽国的状元及第的待遇还是远不如大宋。 大宋境内对待殿试榜首,曾有人言:“状元及第,虽将兵数十万,收复燕云,逐强敌于穷漠……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只说眼前冠尊文目前只是行宫都部署下的属官得以在涉及宋辽大国之间的朝堂上侃侃而谈,但耶律阿思又不能以职位低微为由将其赶将出去,可见起码在民族政策,文化传承上辽国是有可取之处的。 “陛下,恕臣直言,辽宋是友邻之邦,但也亦敌亦友,早年间无论是宋伐辽还是辽征宋都是有过的。对彼此军力都再了解不过。”冠尊文看向苏轼,又道:“苏学士方才所言大宋数万将士岂能所向披靡踏破燕京,也正是臣要说的。所谓兵者国之大事若是南朝天子真有对我辽国轻启刀兵之意,那么只陈兵数万,这岂非自取败亡? “而臣观陛下适才读南朝天子的亲笔书信有欣慰释然之态,可见其并非是以区区数万将士就打算长驱直入的狂妄无能之辈。所以认为苏学士所言有理,南朝天子定是与陛下一般主张以和为贵。” 耶律洪基听得连连点头,示意自己近臣耶律俨要对这种有才华的下属着重提拔任用。 隶属耶律阿思的朝臣自然不希望这事就这么平稳的过去了。 “陛下,臣以为冠尊文这番言论是在误国。”这时一名略显文弱的契丹人站了出来。 耶律洪基闻声看去是皇太孙耶律延禧的正妃萧贵哥的兄长萧奉先,这时在北枢密院供职,是北面官中新晋崛起的后起之秀。 “我临潢府距离南朝之真定府有千里之遥,宋军调兵异动我等如何得知呢?若是南朝天子暗中调兵,又使苏轼迷惑我等,到时怕是酿成了大祸啊!”萧奉先一副痛心疾首之态。 在朝之官员,多数表面默不作声,内里不免鄙夷,这萧奉先也算是外戚了,想要奉承讨好将要就任自己上官的耶律阿思之心不要太明显。 冠尊文年轻气盛,对权贵凛然不惧,这时问萧奉先道:“大军调动岂是儿戏?陛下与我等自是在临潢府不假,可难道我辽国泱泱大国,燕地十数万精锐都是摆设吗?萧兀纳萧相公和萧斜古萧大王在你等眼里也都是废物不成?数十万大军的调度镇守南境的将帅居然看不出来?” 这一下就把萧奉先问住了,他想讨好耶律阿思不假,可也总不能真当实权人物萧兀纳和萧斜古是废物吧! 那他们一朝返京,自己岂不是前途堪忧? 于是萧奉先讪讪不敢再言。 耶律阿思目视苏轼和冠尊文,心中恼怒愤恨更甚,于是出列上奏,“陛下,状元郎所言自是有道理,可军国大事我们总不能偏信外人而不顾南境主将萧大王所言吧!他说宋军犯边,而南朝苏学士不信,状元郎貌似也不信。臣却以为在无其他燕地奏章之前,应当以萧大王所言为准,就是宋军犯边,南朝天子陈兵边境,是否要大举进犯并不知晓,可难道这些竟算不得挑衅吗?” 萧奉先所言耶律洪基可以无视,可自己倚重的耶律阿思也这般慷慨直言,他却是要重视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魔幻,明明有些小人之言道理不通,可就是有人信,明明有些佞臣为人做派不要太明显,可那些皇帝君王他还偏偏要委以重任。 后世南宋宰相贾似道是如此,眼下辽国的耶律乙辛、阿思兄弟亦是如此。 耶律洪基就这么相信了萧斜古的上奏,认为就是宋军犯边,要追封萧褚和耶律兴,痛斥南朝背信弃义,准备将使臣苏轼赶回驿馆。 “陛下,临走之时,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苏轼作为使臣,在国家受到污蔑时岂能就这般被人赶出朝堂,他无论如何都要据理力争。 耶律洪基此时尽管昏庸,但还不至于不顾国家礼仪,粗鄙的将苏轼打将出去,不耐烦又有些无奈的让苏轼快讲。 “陛下,萧斜古污蔑我大宋犯边暂且不说。缘何又谓我朝背信弃义?要说背信弃义,你们辽国又岂止做了一次?太原府、真定府和河北东路两国接壤之地绵延千里,哪年秋冬之时,你们不曾南下劫掠?这又算不算背信弃义,撕毁盟约?”苏轼环视辽国满朝文武,然后看向耶律洪基,凛然道:“陛下口口声声说宋辽之间以和为贵,可陛下这些年是否处罚过犯我边境之将士?若是不曾有过,今日说我堂堂中国背信弃义岂不可笑? “今日我苏轼不远千里出使辽国,随行不过百人,在临潢府身家性命俱在陛下手中,臣敢以性命担保我大宋绝没有萧斜古所言犯边之事。”他看向耶律阿思和萧奉先等人,“可是诸位,你们敢以性命担保萧斜古所言属实吗?” 自耶律阿思以下顿时人人噤声,萧奉先有心代上官出头,可想到性命担保,那还是算了。 耶律洪基无奈看向耶律俨,南朝使臣这番激烈之言自是让他佩服,但堂堂一国之主岂能这时候退却? 耶律俨轻声道:“轻信萧斜古自然不可,不如找借口先行退朝,将苏轼先礼送到驿馆,待后续萧兀纳相公消息呈上之后再做打算。” 于是,耶律洪基打个哈欠,对苏轼所言不置可否,只说自己年迈身体乏了,让冠尊文代朝廷礼送苏轼回驿馆,就此退朝。 而这时,萧兀纳的上奏正好快马加鞭进入上京临潢府。 第七十九章 恨未生在汴梁 冠尊文作为辽方代表,把苏轼送到驿馆却没有立刻告辞,反而以学生礼要拜见苏轼。 适才在朝堂之上,不管是为公为私这个年轻人确实站出来缓解了相当一部分苏轼面临的压力,于是苏轼便将他请进了驿馆。 冠尊文出生在临潢府汉城,对宋来说算是异国他邦。不过契丹人在民族政策上做的很好,并不曾或者说是很少欺压汉人,耶律阿保机在最初兴建临潢府时就诏命立孔子庙、佛寺、道观等,然后将临潢府分成两部,皇城和汉城,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显示了对汉文化的优容政策。 自后来从石敬瑭手中接受燕云十六州,正式将蕃汉分治定为基本国策。 在这点上后来的女真人拍马都赶不上。 所以,冠尊文虽然出生成长在辽国,但和其他汉地的士子并无大的不同,其接受的汉文化是成体系的,唯一不同可能就是各为其主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与苏轼的交流。 苏轼作为当代大文豪,他的名字可谓是远播海内,向东可至高丽、日本,向西能越过西夏到西域,向北抵辽国临潢府,向南远到交趾,只要是受汉文化影响的地方,大抵都能看到他的诗词。 冠尊文自小读书时就接触了不少苏轼早期的作品,十几二十年来但凡他有新作必定认真拜读,可谓是仰慕久矣。 今日终于得见尊颜,冠尊文说是不激动那也是假的,两人刚坐定,他便迫不及待的拱手道:“学生久慕先生之名,今日在朝堂上又见先生临危不惧,敢以自身之生死为国家证名,实在令学生钦佩。” 苏轼闻言不由笑道:“老朽这身残躯何足为贵?倒是你,状元及第荣耀满身,刚刚开启仕途就得罪权贵,就不怕日后无官可做,抱负难展?” 冠尊文闻言,怅然许久,叹了口气,才道:“先生大抵也看出来了,我主年迈,朝政多由耶律阿思等人把持,他们不思建设,一门心思都在权力争夺彼此内耗上,搞得上上下下乌烟瘴气。任何一个忧思国家的人如何能够容忍?” 苏轼微微颔首,不过作为使臣他不便过多讨论辽国朝政,以免受之以柄。 “如今你已然得罪耶律阿思和萧奉先,日后有何打算?” 冠尊文想了一会,摇头道:“今日之事心血来潮更多一些,至于后面如何当时还真未深思,如今想来似乎也是束手无策。不过以前只是耳闻,今日亲眼见了奸臣当道,忠良之辈竟不见踪迹,也是有些心灰意冷,或许先生离开之时,就是我效仿五柳先生采菊东篱下之日。” 苏轼听完不免有些唏嘘,想当年乌台诗案时,他在御史台大牢内何尝不是心灰意冷,后来出任到地方为一地之主官又见百姓疾苦才终于稍有振作,努力做好分内之事。 至于年轻时的政治抱负基本都随东流之江水一去不复返了,只想寄情山水度此余生。 直到他再度返京担任侍读学士,惊讶发现官家年轻睿智,有重整海内,救民于苦难的大志向,这又给了他愿为此效犬马之劳的热情和动力。 冠尊文的困境某种程度上他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但是劝人奋进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试想他初任为官时,大宋朝堂是有一批如韩琦和欧阳修等名臣在的,尽管官员内斗不可避免,总体仍是一心向上的。倘若如今日之辽国这般,他大抵也会如冠尊文一般吧! “先生,学生有一事有些冒昧,不知能不能问?”冠尊文从苏轼的诗词中可以窥见一些苏轼当时的心境,大抵是要寄情山水,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但今日一见却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有些好奇又真的想要请教,心态是如何转变的。 苏轼笑道:“苏某平生又无见不得人之事,但说无妨。” 冠尊文于是拱手道:“先生,自乌台诗案后,先生便已看轻仕途,寄情山水,今日出使我辽国,学生观先生似乎又唤新生,奋然向上之心,可谓是我辈楷模。不知先生因何有此转变?” “这事说来也并不复杂,虽说历史大势,个人乃至一群人都很难逆转,如昭烈皇帝和诸葛武侯,他们带领关、张,赵云、姜维等努力一生要伸大义于天下,到头来司马家篡魏自立,竟成了九州之主,可见论才论德如先主、武侯之流终也难挡大势。”苏轼这时话锋一转,“但是,话说回来,个人虽不是万能的,可若要说谁能一人影响万民,想来也只有天子了。我确曾一度心灰意冷,不过我朝官家英姿勃发,有古时明君之志,我幸被倚重,如何能不为之效犬马之劳?” 冠尊文听完沉默一时,良久才道:“我听闻南朝天子巡视疆域至真定府,不惜派人深入我辽国五六百里诛杀萧腾,以示犯大宋者虽远必诛。当时就想这怕不是少年明君,将来要虎视天下的。今日听先生之言,果真如此,再看我辽国如日暮沉沉,只怕将来攻守之势易也。” 他这番坦然以对,若是为外人听到只怕会说他叛国,于是,他又哈哈笑道:“这般扒伤口给外人看让先生见笑了。” 苏轼也不由笑道:“你我坦诚相交,这些话不传六耳,再者说你便是不明言,今日朝堂之上我又如何看不出来呢?” 冠尊文不由摇头苦笑,他们辽国轻视南朝,尤其是契丹贵人,到现在都浑然不怕,以为南朝终不过文弱之国,兵锋永远无法踏过燕京。今日竟将朝堂之混乱,国主之昏庸显露无疑。 只能说骄狂自大者终要招来祸患。 “先生不吝赐教,是学生之福,能与先生坐而谈论天下亦是我的荣幸。”冠尊文突然起身拱手道:“但是,先生与学生终究分属两国,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坐而论道,恳请先生能赐下墨宝,日后学生好做怀念。” 苏轼闻言令人笔墨伺候,不过却问道:“我出使临潢府使命未达,不知何时才能离开,相见之日多矣,你又何出此言呢?” 他当然不会以为冠尊文只是以此为借口在求他赐字。 果然,冠尊文道:“萧斜古不愿开罪耶律阿思和萧挞不也,欺上瞒下。但我朝南院枢密使萧兀纳是忠义能臣,他的上奏想来不日即到,到时真相自然大白。先生代表南朝与我主再谈和睦之事应无阻碍。只是学生位卑到时未必能列于朝堂上,身为辽臣学生又不能私下拜访先生,所以才先求墨宝。” 苏轼闻言便不犹豫,挥笔写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冠尊文双手接过,一看之下大喜,“这是先生新作?” 苏轼点头道:“正是今日与你相谈,想起往日之事有感而发,便想写下昔日心境以作警醒、自勉。” 冠尊文内心再生仰慕,俯首拜谢,他手捧墨宝,看着眼前丰神迥异的一代文豪,想着南朝英姿勃发的少年天子,不由就联想到东京汴梁城该是物华天宝,人文荟萃吧! 真是恨不能生于汴梁,否则跟他们总该有一番师生之情,君臣之义吧! 第八十章 爱民如斯 赵煦在独羊岗要求顾临必须在真定府范围内重塑军纪之后,就没有再返回真定府,而是一直驻扎在独羊岗。 他先是在王厚和周启的陪同下慰问守城英雄,诸禁军、厢军和保丁,称赞他们护境安民,是大宋的英雄,军士的表率。然后还将随军携带的粮食、布帛分发了下去算是对他们英勇抗敌的表彰。 分发的数量大概能抵上一个中禁军半年的收入。 之后又深入民巷安抚民心,对这次契丹人进攻独羊岗有损失的民户,由保长进行统计呈报给行唐县衙,县衙会给予补偿。房屋有损毁者,可随时呈报给诸军营,会有禁军帮助整修。 最后还承诺独羊岗驻军加倍,日后断无可能再发生今日之事。 于是,在当晚军民狂欢,当然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儿子的父母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这种时代或者说任何时代死去的人都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活着的人有狂欢的理由,军人们浴血奋战几乎全歼了契丹人两队一千三百人,受到了天子当面的褒奖和赏赐,这对于普通军士无论是禁军、厢军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 殊不知有多少的知州或者知府有可能一生都见不到天子。 百姓们则在大乱之后受到了朝廷的安抚、赈济,甚至亲眼见到了天子,还得到了天子的承诺。这也是之前平头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他们当然会狂欢。 只能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只不过是看欢喜的多还是愁的多罢了! 不过忧愁的军户在第二天也受到了天子的慰问。 赵煦特地在曹埇的引领下去看了禁军和厢军所谓的营房。他一直觉得大军出征或者驻扎都携带家属是一件很不能理解的事。 有时候兵贵神速,携带家属如何能做到呢? 但这是大宋的惯例,或者说可能是五代十国遗留下来的问题,为了防止兵变,把军士的家属握在手里当做人质未必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但时代在变五代十国那种乱世的规则是不是早该改改了? 在宋军的驻地营房,赵煦优先去的是在此战中战死的士卒家,这些军属在家里顶梁柱牺牲后,尚在等待真定府下属行唐县的安置。 按朝廷规定中下禁军抚恤安置费用十贯到二十贯不等,有些地方家属还能得到一处荒地维持生计,老者额外能领到两个月的粮食。 这待遇只能说很一般,毕竟家里的顶梁柱,青壮劳动力不在了,得到一处荒地又有谁去耕种?抚恤的那点钱粮能维持多久呢? 更何况执行下去又往往被地方官克扣,到手里的可能会更少。 这是大宋武人地位低下,军士有时尚不如底层百姓的真实写照,当然,这也可能是战力远不如前朝的原因之一。 可是要全面提升军队的待遇,因为大宋的禁军加上厢军基数庞大,高达百万之众,国库也实在撑不住。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因此,赵煦也只是要求顾临无论是在禁军还是厢军的问题要做到足额足饷,严惩贪腐,至于后续的待遇问题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最后是精兵简政,还是从其他方面增加国家收入用来补贴军营是后面回到汴梁后的综合考量了。 禁军居住的营房是由朝廷拨款建造提供给禁军军士及其家属居住的,不过中下层禁军居住的营房一般都较为简陋,往往是一家挤在一间营房内。 据周启调查之后呈报上来的奏章显示,民间用庐草竹板造的简易房屋,造价在一间十贯,而禁军营房的建造标准,则不超过每间四贯,由此可想而知住的到底是什么房子。 赵煦随曹埇深入阵亡将士的营房,多类似于草庐,好点的多了几层木板。 这让他更加坚决了要废除至少也要改良这种随军家属的政策,军士及其家人生活条件都太过简陋,远不如集中安置。 他照例对这些军属进行了赏赐,并无金银全是粮食和布帛,但数量是一个禁军士兵全年的收入,折合铜钱大约四十来贯。 一些军属以为这就是阵亡抚恤金了,尽管四十来贯已然是很多了,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但这些军属想到一个大活人用生命就换来这些物件,不免还是悲从中来,不少甚至大哭出声。 曹埇见如此正要呵斥他们在官家面前不要失了礼仪,被赵煦制止了,他出言抚慰众军属,“诸位父老、乡亲,朕已下旨令真定府衙认真执行抚恤阵亡将士之事,相信两三日之内,行唐县衙就会给你们发放抚恤金,其他如赡养军属老人,救济军属孩童的措施也会一应实施。定不会让大宋英烈的家人老无所养,幼无所依。” 听到这些话,这些军属才知道刚才的粮食布帛只是赏赐并非是抚恤金,朝廷后续还有一系列安置,内心才算稍有安定。 不过其中反应快的人很快意识到来探望他们的并不是哪个贵人,而是当今天子。 于是,他们纷纷跪下,口呼,“官家万岁。” 之后更多的人反应过来,跟风一样全部跪倒,口呼,“官家万岁。” 赵煦示意众人平身,然后站在人群之中高声道:“朕近日就驻扎在独羊岗大营,你们后续安置之事一日没有妥当,朕就一日不离开独羊岗。你们若是对府县官府的安置有何不满,可以到大营去找朕申冤,到时朕给你们做主。” 普通百姓的后续生计能得到天子的记挂,这在任何朝代都是罕见和荣幸的事,尤其是在大宋这个读书人地位过高,武人、军属被轻视的时代。 和纷发粮食布帛的时候不同,这会虽然仍有人轻声哭泣,但刚才是因为悲凉,如今却是内心得到了宽慰。 也许拿到了那些抚恤金,府县官府也能妥善安置,他们的生活仍然会艰难,但至少这个时候,他们眼里至高无上,所有人都教他们忠君爱国的那个君是把他们当人看,真正关心他们生计的。 赵煦离开的时候这数百位军属扶老携幼一直送他到驻军营房外围。直到他再三回头,让他们回去,这些人仍旧痴痴的的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全部消失。 在军营一角的俘虏营内,这时灰头土脸的十六七岁的契丹贵种耶律兴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着实没有想到,南朝的少年天子居然爱民如斯。 第八十一章 恐吓 在安抚慰问过独羊岗的将士和百姓之后,赵煦想起被俘虏的那二三十个契丹人,看了一下他们大概的身份,然后想到苏轼出使辽国可能会面对的情况,决定做些什么。 这日午后,他令种师中集合全军,在校场整训,同时在中军大帐召见了耶律兴。 耶律兴被俘之后一直被看押在军营一角,虽然暂时有营房居住,宋军也不曾饿到他们,但毕竟是被俘虏在敌营,前途未卜,加上他年纪轻轻是贵族出身,不曾受过这种苦楚,不免还是整日惶恐忧虑。 听闻被南朝天子召见一时也是忐忑不安,唯恐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在见到赵煦时这个契丹贵种身子都有些抖,跪倒行礼时差点站不起来。 这下把赵煦看乐了,并觉得这还就是他需要找的那类人。他给耶律兴赐座,然后特意还给他准备了契丹人喜欢的牛羊肉。 “耶律……兴,是吧?”赵煦问道。 耶律兴是懂汉话的,放下肉块,点头道:“回禀陛下,罪……臣正是耶律兴。” “耶律阿思跟你是族亲,具体什么关系?” 这问题耶律兴自然是考虑过得,在宋军询问的时候,他提耶律阿思是为了证明身份尊贵能保一命,至于没说什么关系,当然也是为后续还能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但这时天子发问,他如何还敢隐瞒,只好如实道:“按汉人的关系,他是我的伯祖父。” “你伯祖父既然是北院大王,为何要派你到燕地任职?”赵煦根据目前所掌控情报,并不知道耶律阿思这个人其实对耶律洪基主张宋辽和睦的国策大是反对。 耶律兴闻言,踌躇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耶律兴,你眼下生死不过是官家一念之间,还不从实说来。”王厚厉声呵斥。 耶律兴闻言吓了一跳,他是真害怕就此死在南朝,忙道:“伯祖父以为南境多有战事利于我日后升迁,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赵煦眼神凛然盯着他。 “就是伯祖父认为我们和南朝不应当这般和睦,南下历练有助于将来……”耶律兴迫于压力不得不说实情,可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了。 “有助于将来领军南下是吧?”赵煦不由哈哈笑道:“你伯祖父狼子野心坑害了你这后辈小儿。” 耶律兴惶恐不敢言。 此时大帐外正全军整训,两三千人的呼喝声自是声势惊人。 “你亲历了独羊岗一事,觉得我军战力如何?”赵煦看向已经被吓坏的耶律兴。 进攻独羊岗时契丹人兵力压制,他不曾亲自进攻,但被萧通刺逼着攀爬高墙到独羊岗内部后,那种残酷的巷战给他这个基本是新兵的贵族留下了堪称恐怖的印象。 尤其是当王厚率援军赶到,宋军弓弩手压制,前排长枪兵如同串糖葫芦一般的单方面屠杀让他深切感受到了绝望,到目前为止他再也不想参与任何对宋军的战斗。 用后世的话说他患上了战争后遗症。 “宋军无畏敢战,军士骁勇,跟传言中截然不同。” 这是耶律兴的真话,但其实并不是宋军的真实情况,当时驻守独羊岗的曹埇部在潘仝旧部范大为一都骑兵的基础上,补充的都是上禁军,边军中的精锐。 驰援独羊岗的主力又是种师中带来的西军百战精锐,无论是实战还是在观感上都比普通的中、下等禁军强上不少。 但赵煦要的就是给耶律兴这种印象,耶律兴现在的反应跟回答,他都很满意。 “朕准备放你们回去。” 耶律兴闻言一愣,他被俘以后以为最好的结果就是宋军允许他被赎买回去,再次一点就是双方交换俘虏。当然最坏的结果客死他乡。 他还从未想过会被放回去,还是南朝天子亲自允诺的。 “陛下此言当真?”他一时大喜过望。 “君无戏言,不过你得给萧兀纳传句话。” 耶律兴赶忙道:“陛下请说,我一定一字不落通通带到。” 赵煦站起身,气势凛然,“你告诉萧兀纳这是朕最后的仁慈,倘若再有类似萧通刺的事件,说不得朕就得通通还回去了。让他这个南院枢密使也感受一下什么是边境不稳。” 耶律兴赶忙俯首,“罪臣一定把话带到。” 赵煦摆了摆手,“给他一匹马,让他带那些契丹人一起回去吧!” 耶律兴再次俯首拜谢。 周启带耶律兴返回关押契丹人的营房的路上,宋军正在整齐的操练,为了有更好的效果种师中自然是令人喊的额外大声。 耶律兴自那晚一战已然被吓破了胆,恨不能尽快离开宋军大营,奈何前方的周启走的很慢,他眼下连跟对方并肩而行都不敢,更别说超过对方。 得罪这位天子近侍万一放回他们的事有了变故岂不是自寻死路?好容易煎熬着穿过校场,对方终于加快了脚步。 不一时来到关押契丹俘虏的营房,耶律兴总算是松了口气。 周启奉天子口谕,将俘虏尽数放了出来,然后带他们到大营门口,又令人取一匹马来。 他看向耶律兴,说道:“望你记得我们官家的仁念,回去之后好自为之。” 耶律兴自然是千恩万谢,口称定不负所托。 周启这才把马匹缰绳交到他手上。 耶律兴再次拜谢,匆匆上马带着这二三十人向北方辽境去了。 这时的临潢府耶律洪基已经收到了萧兀纳的上奏,南院枢密使与南院大王,一个上表请罪,一个推脱责任到底谁说的是事实自然是一目了然。 耶律洪基晓得当日呵斥南朝使臣苏轼确实是受了萧斜古的蒙蔽,但是一国之主也不能就此认错,或许向使臣让步。 所以,在收到萧兀纳上奏后听从了耶律俨的建议,暂时不召见苏轼,让耶律俨和冠尊文代表辽国代为慰问,过几日再谈国事。 苏轼也知道如要达成出使使命,让辽主严惩最不济也要约束契丹人秋冬入境劫掠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当然是有足够耐心的,也不急着去见耶律洪基,每日从容与耶律俨和冠尊文喝茶闲谈。 另一边,耶律兴到达辽军驻地收拾了自己的细软之物,根本不去见萧斜古,只带亲兵即刻出营向燕京去找萧兀纳去了。 第八十二章 西进 萧兀纳见到狼狈的耶律兴一时又诧异又舒了口气。他着实没想到耶律兴居然还活着,而且还自个到燕京找到自己。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耶律阿思是没有理由针对他了。 “萧相公,”耶律兴跪倒在地,多日惶恐不安一直到了燕京见了南院枢密使才终于得到缓解,“我等被萧通刺胁迫进攻独羊岗,之后被宋军俘虏关押,直到两日前南朝天子才将我等放了回来。” 萧兀纳闻言更觉得奇怪了,他让耶律兴起来说话,问道:“是南朝天子亲自下诏放你们回来的?” 耶律兴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南朝天子在大营召见下官,然后说让下官给萧相公带些话,然后就直接放人,我等没敢在任何地方逗留,直奔燕京。” “这南朝天子行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萧兀纳起身背负双手,思索了片刻,对耶律兴道:“让你带了什么话,你尽管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耶律兴忙道:“他让下官告诉萧相公这是他最后的仁慈,倘若再有类似萧通刺的事件,说不得他就得通通还回来了。让萧相公这个南院枢密使也感受一下什么是边境不稳。” 萧兀纳闻言愣了一会,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这少年天子跟他的父辈祖辈都不是一个路数,委实是有古时明君的风范啊!” “是啊!此人不往真定府,一直驻扎在大营,与官民同住。下官还见他慰问阵亡将士的军属,那些百姓扶老携幼相送,确实是爱民如子。”耶律兴将自己见到的如实相告。 萧兀纳闻言脸上忧虑之色更甚,“你与宋军交战,觉得他们战力如何?” “这……”耶律兴想起那晚被支配的恐惧,以及前两日在宋军大营所见那雄壮的军威,有意说出实感,又恐萧兀纳怪罪。 “无妨,你据实相告就行。”萧兀纳看出了他在忧虑什么。 “那下官斗胆直言,之前大家都说宋军羸弱不堪依我看都是虚言。下官所见宋军骁勇敢战,就是乡里保丁都悍不畏死,实在不能再抱着以前的想法认为他们软弱可欺了。”耶律兴说完俯首请罪,不敢看萧兀纳。 萧兀纳倒是没有怪罪,他晓得对方经此一战大抵是被宋军吓破了胆,说的话是不假,不过南朝天子驻扎边地,南朝军民无畏敢战那是必然,再者说宋军精锐骁勇善战,普通将士不大可能都是如此。 他看的肯定远比耶律兴要远,不过这不妨碍他相信对方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辽国如今贵族之间权力倾轧,内斗不止,国主……他虽不愿承认,可也确实年迈昏庸,与南朝天子蒸蒸日上相比远远不如。 这般情况下一味在边境挑起争端,若是两国倾力一战,只怕他们再难像以前占据上风,搞不好丢了燕地也不是不可能。 面对强敌该做的应该是整顿内部,韬光养晦,而不是上蹿下跳,事事挑衅。 “耶律兴,”萧兀纳思虑清楚,决定派耶律兴火速到上京临潢府。 “下官在。”耶律兴小心拱手回答。 “我有意替你申诉,在陛下面前陈述萧通刺莽撞愚蠢破坏辽宋之和睦,洗脱你被俘的屈辱,现在有件事交给你办,你能竭尽全力吗?”萧兀纳看向耶律兴,神态凛然。 耶律兴忙道:“下官愿效死力。” “你可要想清楚,我们一力促和,跟你伯祖父是背道而驰的。”萧兀纳没有立刻吩咐,而是先摊牌说清楚。 耶律兴听到对方提到伯祖父本能是有些抗拒的,但想到促和之事又觉得这事该做,他本人是再也不想跟宋军交战了。 于是,他思虑再三还是拱手道:“萧相公以大局为重,下官愿助一臂之力。” “好,我现在动笔写奏章给陛下,你先去洗漱休息,明天一早即刻出发替我把奏章呈上。” 耶律兴闻言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不需要下官做其他的事吗?” 萧兀纳边写边道:“将你所见所闻如实呈报给陛下就可以了。” “那下官明白了。”耶律兴于是拱手告退。 萧兀纳的这封奏章很长,从军事、时政多方面论述了此时不宜与宋长期对峙摩擦,然后又指出南朝天子绝非泛泛之辈,假以时日南朝国力必然蒸蒸日上,为长远着想,此时辽国上下也当整顿吏治,摒弃党争,与民生息。 在萧兀纳为辽国深谋远虑的时候,独羊岗大营这边,顾临呈报上来了这次整顿厢军的奏章,真定府范围共查处没收脏款二十余万贯,布帛八万匹处罚各级将官一十七人,四人判处斩立决,其余人等或下狱或流放。 不过他还是借鉴了苏轼在永安县处置青苗案的经验,没有牵连过深,各家子女也没有没入乐籍。 赵煦等的就是他的这份上奏,在看到处理结果后大致满意,然后他就召来种师中和王厚商议西进之事,他预计在春节左右能抵达太原府。 种师中和王厚没有异议,那剩下的就是筹备粮草之事了,这事需要跟真定府对接,苏轼不在,只有种师中去料理。 在商定大军三日后开拔西进,赵煦做了在独羊岗的最后一件政事,为守卫独羊岗牺牲的将士在家乡立碑褒扬。 范大为作为军使为救王庄百姓而死,他也已经写信给太皇太后和中枢请朝廷下诏官方褒奖追封赠官,至于追赠品级,他不在汴梁也不好过多苛求。 忙完这些,他又去周庄到赵云庙上了一炷香。 那时已经是黄昏,自来真定府一月有余,到周庄当日就准备来上香祭奠旧时同僚袍泽,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及至要离开时才终于抽出身来。 名为赵煦实为武侯在庙中立了许久,内里有很多话说,到最后却只吐出来了一句,“子龙安心在此,看我一展先帝之愿,伸大义于天下,光复我‘汉室’之声威。” 而后,他转身而去再未回头。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西进太原府。 这时,北风渐起,天上飘下零星的雪花。 第八十三章 废了它又当如何 赵煦大军开拔,离开独羊岗的第二天,耶律兴就带着萧兀纳的奏章抵达辽国上京临潢府。 他没有选择回家,更没有去拜会他的伯祖父,已经升任北院枢密使的耶律阿思,而是直奔皇城,声称有萧兀纳萧相公紧急奏章呈报。 之后,他顺利见到了耶律洪基。 此时年迈的辽主最信任三个人,北院枢密使耶律阿思,南院枢密使萧兀纳,还有就是汉人行宫都部署耶律俨。 前两个分别是南北枢密院的军政主官,辽国除了皇帝以外,最大的实权人物了。但其实若论眼下谁对耶律洪基有更直接的影响,他们俩反倒不如耶律俨。 耶律俨字若思,是燕京人士,咸雍年间进士出身。其人姓耶律实则是燕地汉人。 早年间历任少监、少府少监、大理少卿、大理卿,在任上惩办豪强,抚老恤贫,是个能做事的干吏,在做天子近臣前还当过御史中丞这类职高权重的重臣,山西路都转运使这种地方大吏。 在山西任职时还力主革除旧弊,奏定课额,增加州县俸给,这些都被耶律洪基采纳得以实施。 正是基于这种信任,耶律洪基最终将他调到身边充当肱骨,几乎大小事都会问他意见,还赐予国姓。 耶律兴带萧兀纳的奏章见到耶律洪基时,耶律俨就侍奉左右。 “萧相公这奏章是不是有点夸大其词?南朝天子现在是年方十七?这不是还乳臭未干吗?”耶律洪基看完萧兀纳的奏章心气有点不顺,把奏章丢给了耶律俨。 耶律俨拾起认真看了一遍,乃是拱手恳切道:“陛下莫不是忘了自个十五六岁就能射杀虎狼,不满二十岁获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知惕隐事(辽国掌管皇族事务的官员),开始参预朝政?冠尊文前几日说南朝天子和陛下英雄所见略同,臣还不以为然,想那南朝天子年纪轻轻如何能与陛下比,现在看了萧相公奏章倒是觉得状元郎说的有些道理了,这不正是年轻几十岁的陛下吗?” 耶律洪基闻言心里舒服了许多,“这么说你也认为南朝天子如萧兀纳所言将成一代明君?” 耶律俨反而摇头,“少年聪慧者多矣,长大了就未必了,做一代明君可没这么容易。不过我倒觉得萧相公说不宜再与宋军对峙摩擦这事是该重视的,我劫掠你,你报复我,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徒劳耗费国力。” 这是他的真实看法,但又不全是,他没见过赵煦,更不知赵煦内里是诸葛亮,认定做一代明君没这么简单是真的。 但后面的就不全是了,作为汉人,或者是士大夫,最瞧不上契丹部族那种野蛮行径,动不动跑去劫掠,跟土匪盗寇何异? 他自认是辽人,又是辽国高官,如果实在无法改变这情况也就算了,可如今既为辽主倚重,总要试上一试,不然北朝永远会被南边汉人视为蛮夷,你就是有心辩驳,事实在那里摆着,又能如之奈何? 反齿相讥对方羸弱?可这两战看人家根本不弱了。 反倒是辽国以武立国,再不思进取,连在武力上都不能压南朝一头了。所以他是赞同萧兀纳的建言的。 不过多年在政局中摸爬滚打,他知道很多事得徐图缓之,曲线去做。 “唉,朕其实也一直主张辽宋和睦,毕竟兄弟之国,并称北朝南朝。但一些草原旧俗,也不是说改就改,若是强行制止,那头下军州是不是也该一并废除?毕竟那里的契丹贵族不少还在蓄养奴隶,他们不南下劫掠,那奴隶该如何获取?”耶律洪基头脑还是清醒的,深知此事艰难。 头下军州是辽国特别设置的一种行政机构,在对外作战时,诸王、外戚、大臣和诸部可以携带私军从征,所获俘虏归属他们所有,加以私奴,建立头下军州。大者称节度州,小者称刺史州。 是辽国境内,除了藩属的其他族群外唯一允许蓄养奴隶的地方。 其他无论汉人州县还是各部属大抵上都有些类似大宋,下人不能作为奴隶对待,汉人州县更是连私下买卖都不允许,要经过官府同意的。 这点上崇尚汉人文化的耶律洪基也认为这其实是契丹人野蛮的一种表现。 但是祖宗法制不是说改就改。 事实上辽宋澶渊之盟前,可考知的头下军州约有四十个,头下军州外,还有较小的头下军、城、堡等。之后数量已然大幅减少,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两国大规模战争减少,获取奴隶的途径少了。 不少部族南下劫掠,是为了财货为了过冬不假,为了人口也是真的。 如果全面禁止袭扰大宋边境,也就意味着头下军州基本无法畜奴,除非将底层契丹人或者其他草原部族充当奴隶。又或许对西夏开战,向北向西继续扩张,但这些对眼下的辽国而言显然都不现实。 如此这般,要严禁扰边也就只能废除头下军州了,但这事触及契丹贵族的根本利益,废除的阻力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耶律洪基思虑了一会,看向耶律兴,“萧相公说你曾被南朝天子召见,他让你转告萧相公说什么不允许再有萧通刺这类劫掠扰边的事,有这事吗?你如实招来?” 耶律兴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这时耶律俨上奏,“陛下,南朝天子既然敢派人深入腹地奔袭五六百里,誓将萧腾枭首,这就是他们要报复的决心啊!再说头下军州,如今本就所剩不多,这等旧俗旧制,因时制宜,到了要废除的时候了。” 耶律洪基仍然犹豫不决,“容朕再想想。” “陛下,昔日鲜卑人抵定中原,可历经数代依然不被法统认可,直到孝文汉化,太和改制,才真正胡汉一家。之后历朝历代谁不认北魏也是中国之正统?”耶律俨拜倒在地,一吐肺腑之言,“如今我辽国虽行南北官制,契丹与汉并重,但一些不合时宜的旧制恶俗真的应该改改了,不然百年乃至千年之后,后人看到我辽国仍有野蛮之行径,肆意劫掠财货,抢夺人口,蓄养奴隶,他们就是有心,也会羞于承认我们是中国之正统的一部分。 “若真是如此,试问陛下,为了我辽国千年声誉,所谓头下军州废了它又当如何?” 第六十三章 舍妻侍君 耶律洪基明显被说动了,他一直崇尚汉文化,甚至不惜在开泰寺供奉两尊刻有愿来世生中国的白银佛像,若是辽国能像北魏一样,何须来世生中国? 一直自称北朝,可自己这个北朝跟南北朝时期的北朝是不是一回事,其实自个心里是清楚的。 他站起身在大殿内走来走去,心里的天平终究是倾向于严格禁止南下劫掠,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废除头下军州。 在这过程中耶律兴大气都不敢出,他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废除头下军州的地步,他的部族是有一个节度州的,隶属他的伯祖父耶律阿思,甚至他的名下都有一个头下军堡,待过几年他高升很快就会变成头下军城。 但是现在看来很快就要没有了。 要说现在他心里有没有后悔千里迢迢呈上萧兀纳的奏章,应该也是有的,但想到两军大战时那血肉翻飞的景象,又觉得放弃这么点利益算的了什么? “耶律兴你对这件事什么看法?”耶律洪基看向耶律兴。 耶律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俯首道:“罪臣不敢有什么看法,陛下要臣做什么臣就去做什么。” “好,那朕就封你为中书舍人,以后就往来于朕和北宰相府之间好了。” 中书舍人在大宋是非常清贵的天子近臣,担任起草诏令之职,参与机密,不过不常设此职位,通常是知制诰及直舍人院起草诏令。一旦有人担任这职位,通常都是转迁升的台阶。 在辽国中书舍人直属中书舍人院,负责皇帝和丞相府的相关诏令起草和颁发,通常也都由贵族子弟担任。 耶律兴的家世和身份是可以担任这职位的,不过眼下哪怕是他官场经验不足也知道恐怕这位置并不好做,是要参与后续所谓废除头下军州的。 眼见对方犹豫,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怎么?是舍不得自家的头下军州了?” “罪臣不敢,”耶律兴赶忙叩首,“罪臣愿意就任中书舍人协助陛下。” “那就来吧!朕现在令你起草第一份诏书,迁汉人宫都部署耶律俨为北院丞相府左相。”耶律洪基语出惊人。 耶律俨和耶律兴都愣了一下,要知道北院丞相府左右相通常是由皇族担任,南院丞相府一般是由后(皇后)族萧氏担任,因为他们管理的都是契丹各部族之间的事务。 很少有汉人充任,从设置南北丞相府到现在都屈指可数。 耶律俨虽姓耶律但是个汉人啊! “怎么?朕赐你国姓,你还是觉得你姓李吗?”耶律洪基好容易下定决心,眼前这两人似乎又显得不够坚决。 耶律俨忙道:“臣不敢,臣耶律俨唯陛下马首是瞻,既然陛下让臣担任北丞相府左相,臣义不容辞,愿助陛下完成这一使命。” 耶律洪基指了指跟前的书案。 耶律兴赶忙上前,铺开纸,然后自己磨墨书写诏令。 “让你出任北府左相朕是有自己考量的,废除头下军州要徐徐图之,这事后面还得是你在这个位置上处理。”耶律洪基闭上眼沉思了一会,“明天就召苏轼觐见吧!一直晾着也不好。” 耶律俨拱手称是。 “朕乏了,先去歇息了,你们自个退下吧!”耶律洪基起身往内侧寝宫走去,回头又对耶律兴说道:“记得把任命自个的诏书也写了。” 寝宫方向这时迎出来一个美貌的汉人女子,她上前搀扶住耶律洪基往里走去。 转身之际那美貌女子看了一眼耶律俨,耶律俨目不斜视,面色不改。 耶律兴心里骂了一句,“老东西脸皮真够厚的。” 原来,这美貌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耶律俨的发妻刑氏。这已然是契丹高层公开的秘密。 耶律俨在辽主转入寝宫之后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陛下年迈定是忘了吩咐,今晚我三人商议之事万不可向外透露,否则陛下的手段你明白的。” 耶律兴连连点头,他当然明白,杀妻囚禁儿子都不带犹豫的,何况是他。 历史上的这一幕,与今天稍有不同,原本应该是萧兀纳因为敢于谏言直陈积弊,惹怒了耶律洪基,耶律洪基大怒之下将他帐下最忠良能干之士撤职,由耶律俨出任南院枢密使。 那时候边境上宋军没有给辽国任何的压力。 在诸葛亮以赵煦的身份来到这世界,面对劫掠先是陈兵边境,宋辽对峙,然后派军深入辽地诛杀萧腾,强硬的展示了犯大宋者虽远必诛的决心,这些将原有的历史悄然改变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煦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但他再放回耶律兴之后对苏轼出使辽国完成使命有一定的信心。 信心来源于两方面,一是耶律洪基这个人力主和睦,二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态度会让契丹感觉到威胁和痛楚的。 当然使臣的能力也是关键,但外部环境才是决定因素。 假使种师中前些时日突袭萧腾部族失败,不但没杀掉萧腾,还损失惨重,那苏轼这一次出使绝难达成使命。 甚至他都不会再派苏轼前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说两国谈判,利益和军事实力才是决定因素。 “官家,前方就要出真定府到太原府了。”王厚指了指前方。 太原府周边和真定府周边地形差异颇大,渐次由一望无际的平原转变为半山地和山地。 太原城周边更是被群山环伺,易守难攻。 历来兵家都认为太原府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诚古今必争之地也。 宋初时,太宗皇帝亲征北汉,潘美围攻太原城一度打的就十分艰难,攻克太原后因对北汉军民多次反抗深恶痛绝,下令焚毁太原旧城,还废除并州太原府及太原、晋阳二县。抵抗剧烈的晋阳城被火烧水灌夷为废墟。 为安置地方军民,朝廷新置平晋县于汾水之东,归属并州军事,移州治到了榆次(今晋中市榆次区)。 这些措施并不是彻底废置太原这个军事要地,在做以上改制的同时,大宋军民依托唐时的明镇开始营建太原新城。 太平兴国七年(982年)太原新城经年累月,营建完成,同时朝廷下令移并州军事治所于太原新城(今太原市),命名为阳曲。不久改制并州军事为太原府,设置河东路后,太原府为河东路路治。 现今太原府辖制阳曲、平晋、文水、祁县、太谷、榆次、清源、寿阳、盂县等九县。 第六十四章 太原府 太原府隶属于河东路,河东路与河北两路、陕西诸路共处汴梁开封府所在京畿路以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形成一组战略防御地带。直接面对辽国和西夏的军事压力。 从地理位置来说河东路北临辽国,西面西夏,虽然防御契丹人的压力上比不上河北路,防务党项人又不如陕西各路,但在综合考量上它的分量却是重中之重。 不过在冬季面对契丹人和党项人扰边这个问题上,河东路整体地势险要,情况要比河北好上不少,尤其是太原府周边。 与河北路不同,河北路经略安抚使驻扎在雄州不在真定府范围,朝廷的北防的重心又在北京大名府,各地权重是分散了的。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韩缜不仅屯驻太原府,转运使范子奇也在太原府办公。韩缜同时还兼任权太原知府。 一路军政长官同时兼任路治地方官在宋时不是孤例,边地大多如此,甚至就河东路而言,几乎每一任经略安抚使都兼任太原知府。 这使得河东路更加军政一体化,在应对外敌时能快速做出反应。 真宗朝到如今元佑年间,由于宋辽大体上和睦多年,河东路北面地形又不太适合契丹人劫掠,其防守重心就主要在西边的党项人了。 韩缜此刻坐在知府衙门,看着地图上西边的边界,眉头有些舒展不开。 入冬之后,河北下了一场大雪,西疆近几日怕是要迎来第三场了,天气过于寒冷对游牧民族是巨大打击,牛羊可能会冻死不说,若是准备的草料不足,冬牧场又被大雪覆盖还有可能会再饿死一批。 这帮野蛮人不好过,他们就会盯上富庶的邻居,劫掠行为有可能会成倍增加。 若是以往小心防范就是,必要是派兵反击,他韩缜今年七十余岁,见惯了风风雨雨,这些事又算的了什么?但今年情况不同。 赵煦早些时日明示以天子身份巡视疆域,他这才知道官家原来距他不过三百里,甚至他还得到部属上奏,种师中北上深入腹地将萧腾枭首,折回时还途径太原府地界。 有传言说官家的下一站就是太原府,在这节骨眼上他如何能不重视边界的防务呢? 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三朝老臣岂不是晚节不保? 为此,今日他还特地请河东路转运使范子奇来商议这次迎接天子事宜。 严格来说转运使负责财赋物质运输,边疆军事和地方政务跟他范子奇没有什么牵扯,他们两个地方大员,除了私交,就是一些政务交接上,这些事很多又是各自的属官代办,他们的交集并不多。 但从大局上一路二十余州总体稳定对于他们两个都是加分项。 所以,范子奇来的很干脆,他比韩缜年轻十几岁,不过如今也五十八岁,年近六十了。 两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彼此客套一番就步入了正题。 “范老弟,算着时间,官家怕是已经在来太原府的路上,随行禁军都是骑兵,只怕这两三日就从独羊岗赶来了。”韩缜指了指河东路与西夏接壤的堡寨,“你说如果党项人犯边,官家要亲自带兵驻守,我等如之奈何啊?” 他担心地方堡寨被劫掠,更担心年轻的官家会像在真定府独羊岗一样,会直接御驾前往。 西夏和辽国不一样,辽主耶律洪基力主宋辽和睦。 可如今西夏国主李乾顺年幼,其母梁太后专政,这梁太后是个战争狂人,连年与吐蕃青唐部董毡养子阿里骨联兵攻掠大宋西北各路边州。今年十月还曾亲率大军攻打环州,虽然事败退走,但她身为汉人为了证明执政的合法性,唯有不断挑起对大宋的争端。 这时候他实在担心官家往边地那么一驻扎,党项人的大军随后就会杀过来。 范子奇也有这种忧虑,毕竟少年天子有时候意气风发起来还真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来。不过他相对乐观一些,不管是永安县的青苗案还是后来在真定府的一些举措,他认为官家不是会乱来的人。 到时候即便冲动了也还是劝得住的。 他更担心的是地方财赋和地方官的的贪腐上,尽管他本身,包括韩缜都没有什么贪墨朝廷财赋,荼毒地方百姓的行为。 但下面的人经得起查吗? 官家一路从永安县到真定府,他唯二驻扎停顿的地方,立刻就着手肃清贪腐,甚至连厢军这类辅兵都没放过,太原府逃得掉吗? “韩相公,与其担忧这个,你就不怕官家要查西军贪腐、军纪败坏甚至吃空饷?”范子奇提醒韩缜。 宋时相公这个词在官场已经被用烂了,不提中书省门下省左右二相,枢密使亦称相公,同知枢密院这样在宰执行列中排倒数的也可以尊称相公。 哪怕眼下韩缜、范子奇两人安抚使、转运使地方大吏都可以被称为相公。 韩缜不在乎这些称谓,但范子奇这些话确实是问题所在,他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他当然知道这些问题都实实在在的存在,他到任之后不是不想整顿一下。可西军是个家族、乡党报团非常严重的地方,他们之间互相包庇遮掩,一查牵一发动全身。 想他一个经略安抚使不过在任三年,这还折腾个什么劲? “若是官家真是一心要查,我倒也没什么怕的,”韩缜这时推心置腹来言,“你我最多承担御下不严的罪责,却可以剔除边军诸多弊端,这是有功于朝廷和社稷的。” 范子奇默然点头对方都这般说了,他也没什么好劝的,况且眼下哪还来得及做什么准备。 如果西军或者地方官吏哪个不长眼这时候跳出来整点事,那只能怨他倒霉,怨他身边上下的人都倒霉,搞不好真定府厢军将校和永安知县、地方乡绅就是他们的榜样。 最好他们听到天子巡视疆域都能老实点。 与地方大员担忧官家到来会有各种问题不同,边军都头翟兴这会十分兴高采烈,他巡防的地界就在真定府和太原府之间。 就在刚才他收到属下来报,天子一行人已经来到太原府境内,开路先锋正是种师中。 前些时日他和种师中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相见,如果他够幸运,甚至都见得到官家,试想他这样的边地都头不知道有多少,唯有他眼下有这殊荣,换谁谁不兴高采烈? 第六十五章 云中地关公显圣 翟兴在自己的巡防领地再次见到了在西军中赫赫有名的种师中。 河东路作为西北要冲,各地驻军如果按方位太原以北应隶属河北禁军,与真定府一线共同防御契丹人。 如翟兴所部乃至再往上到都、厢一级都是北防契丹人从辽国西京大同府南下,区位上也十分靠近河北西路的重镇真定府,但军事划分显然不能简单的以方位而论。 不说如今与契丹人大体上相安无事,河东路驻军大多屯驻西面边防。就是考虑到河北禁军、西北禁军分属不同的体系,为了地方军政主官更好的行使职权,翟兴这些禁军在面北防辽的事实上也分属大宋西军。 现如今,西军体系内对种师中深入辽国腹地,靠近辽国云中大同府的地方诛杀萧腾一事已经传的神乎其神。 不知从谁开始说起此举恰如关二爷万军之中刺死颜良,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后私下里这种说法开始疯传,传播途中又被其他人加工,到最后竟已经是种师中是关二爷转世,他老人家显圣要惩处这帮披发左衽的蕃人了。 这里插一嘴,关于关二爷的崇拜宋之前很早就有了,不说他的老家晋地。古荆州地界尤其是长沙,在关羽死后就一直都有诸多百姓立庙祭奠。 至于一直有传言说关公屡次显圣之地玉泉山,已经不止是当地百姓供奉,神宗熙宁年间朝廷也修建了关王庙。而佛道两教比官方更早插手,早已纷纷将之纳入护教法神体系,玉泉山佛道寺观都有其身影。 在更广阔的民间,随着纸张成本越来越低,百姓文盲率有所下降,话本小册风靡一时。 这个时候后世三国演义的蓝本已经开始逐步出现,与三国有关的话本、民俗故事随之广为传播,深入人心,跟后世的家喻户晓其实也没差太多。 在宋时提起猛将,关二爷远远比明显更有功绩的韩白卫霍要有影响力的多,这还不算官方推动。 再往后十来年,真实历史上宋徽宗对关二爷大封特封其实就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民间信仰和宗教信仰在先,官方推动在后。 从此关二爷正式在侯而王的基础上,王而帝,帝而圣,圣而天,势头上已然盖过文圣孔子,成为华夏唯一可以涵盖方方面面的神只。 后世结拜要拜他,经商可以拜他,诸如出海、混社会都是玩拜一拜的,连考试都可以祈祷他相助。 这种观念的形成可能跟历史上记载关二爷屡屡显圣不无关系,从二爷身死到后世一两千年,无论是史料还是民俗传言二爷显圣的次数是逐年递增,且呈几何倍数增加的。 于是也就越传越信。 回到眼下,在关二爷家乡之地,翟兴这种小年轻是最容易受话本小册民俗故事影响的,关二爷那威武不屈,骁勇难挡的形象,他一下就代入到种师中身上了。 也不止是他,这会其部属见到种师中,无不有敬仰之态。 种师中显然是不习惯这些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西军体系此刻光芒万丈。 他被众人这种崇拜的眼神看得不舒服,皱着眉头让翟兴在前方引路,他去请示赵煦是加速在天黑前抵达孟县还是寻背风处扎营。 这时他们还距离孟县二十余里,离天黑大概一个时辰,如果加加速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赵煦觉得没有必要,他们这次又不在孟县停留,而是直奔太原府,没有必要再入县城添乱,天黑寻背风山坳处扎营就行。 这时距离春节已经不远,不知不觉出汴梁城城近三月时间,随行禁军随他奔驰数千里,不仅与辽国大军对峙,还有部分曾深入辽地赴险,可谓是劳苦功高了。这时路途不必再过分辛苦。 天黑前在翟兴带领下,大军在背风的山脚扎营,此时距离太原府府治所在的阳曲县一百余里,快得话两天,慢的话三天也能到。 天黑后,赵煦与种师中、王厚、周启等围坐在火堆旁边,等着翟兴烤制他自己上山射杀的獐子。 本来军营是备了他们的饭菜的,可翟兴见到官家心中太过振奋,非要去营后山上打些野味进献官家,他人太过热情实在不好拒绝。 不料,他还真是捕猎好手,不一时就返回真射杀了一只獐子,之后他迅速放血剥皮,刨开肚腹取出内脏,看来是个熟家能手。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话题不可避免的聚集在种师中关公显圣上,翟兴等说的绘声绘色,把种师中弄得很是不好意思,他们种家或者延伸到种家军,论个人勇武,应该属他的五叔种谔和兄长种建中,也就是种师道,他在这方面是不如叔叔和兄长的。 说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认为实在担不起这个虚名,一再让众人不可再传这等关二爷转世之言。 “种将军你这话说的有些不当,将帅领军,个人勇武岂是关键因素?昔日云长确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一个老家在脚下河东路的北方人,竟然能驾驭水军,这跟勇武可没有关系吧!”赵煦看着种师中,摇头道:“你们不要把云长只与骁勇挂钩,只说汉昭烈皇帝每每分兵,都是云长独当一面,在襄樊北伐也是以少胜多,挫败曹魏多位名将,让曹贼差点迁都。这都不是个人勇武,而是需要将略的。” 众人闻言自是觉得有理,可还是面面相看,不知该如何回复,只因官家云长云长这般亲切的称呼就像关二爷是他的故人,至亲好友一般。 赵煦停顿了一下,许久又道:“你若能为朕之云长,朕日后在汴梁望着西疆也就无忧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起身背转过去,一行热泪滚滚而下,如今孤家寡人到后世大宋,对故人之怀念比他时更甚。 这些时日,他看过诸多史籍和宋时的文书策论,这些后世人常常以已度人,以为关羽北伐襄樊,被东吴背刺,以致荆州四郡沦陷。蜀汉自此失去隆中对时提出的两路齐出北伐中原的战略构想,他诸葛亮后面六出祁山终难逆天改命,定然是会怨恨关羽的。 每念及此他都觉得后人根本不了解他们,昔日先主夷陵兵败,黄权被东吴大军阻隔不能归汉,被迫投降曹魏,后来有传言说先主杀光了他的家人,然而黄权根本不担忧,对曹丕说道:“臣与刘备、诸葛亮推诚相信,明臣本志。此言疑惑未实,还需等待答案。” 事实上也是先主因此自责不已,更加善待黄权家人,及至后来黄权之子黄崇随诸葛瞻抵御邓艾,不惜力战而死,誓报汉恩。 这才是蜀汉的胸襟。 再说襄樊之战,东吴背刺,先主小舅哥糜芳、士仁投降谁又能算的准呢? 还有人说关羽痛骂孙权使臣“虎女焉能嫁犬女”激化了与东吴的矛盾,但设身处地的想臣子又怎能与东吴主公成姻亲之好?对方不怀好意,骂一句不是应当? 最后被俘,怒斥孙权小儿,誓死不降,这等忠义风骨凛凛历代无不视为武将之楷模。 纵然,关羽也有诸多不足,但谁又是完人?曹操平定北方,可也有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渭水。他自己也有街亭遣将派马谡的失误。 关羽称当世名将那是足够了。 事后,曹操能以诸侯礼葬关羽头颅于洛阳,孙权以诸侯礼葬关羽身身躯于当阳,以示尊重,难不成他诸葛亮胸襟倒不如敌方曹操和孙十万?怨恨之说当真是无稽之谈。 如今,身在大宋,看着禁军数十万,乃至百万之巨,兵多将广,可是能独挡一面的英雄之辈尚需发掘。 种师中若能真如关羽转世,他日西征党项人,以种师中领军,他倒是真的可以不必御驾亲征,只需坐镇洛阳或者长安,总督军需钱粮,收归河西之地就指日可待。 昔日高祖皇帝大呼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也须名将征讨四夷啊! 种师中不知道背过身的官家有这般怀旧心思,听到朕之关云长,他立刻惊坐起,然后单膝跪倒,“臣勇略远不如关二爷,然为陛下之信任,臣愿效其忠义,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其余一应人也无不为之凛然,翟兴快要烤熟的獐子都差点失手掉入火中。 当然,除此之外,王厚还有小小的羡慕,刘备关羽的千秋群臣之义,哪个武将会不心生羡慕呢? 赵煦转过身扶起种师中,笑道:“何须行此大礼?我也不需要你为此肝脑涂地,以后西疆之事还需要多多依仗种将军这样的将才,死是不允许死的。” 这时,獐子烤熟肉香四溢,翟兴以刀切肉分给众人,周启接过呈给赵煦。 赵煦一边称赞翟兴烤肉手艺了得,一边让他务必再将种师中关公转世之说加以丰富,大肆宣扬,比如加上云中地关云长显圣,契丹营种师中斩将。 最好多往北地宣传,云中也就是燕云十六州的云,辽国西京大同府,以前一直是中原王朝扼守边境的重要屏障之一,区位十分重要。如今虽是辽地,但汉民不在少数,契丹贵族又了解汉文化,用这种心理战术袭扰,也许会有奇效。 翟兴闻言自是大为振奋,这经过官家之手,故事当真是别出心裁。 第六十六章 西北禁军 大军过孟县而不入,继续向西南方向进发,出了孟县地界也就不是翟兴所在厢都的防区了,他送赵煦种师中等人一直到孟县边界,依旧有些恋恋不舍。 “看出来了,你是不是想调到种将军麾下?”赵煦在翟兴跟前停住。 翟兴忙道:“天下谁人不仰慕英雄,微臣少年从军正是想要如种将军一般一刀一枪效命疆场,若是能在其麾下就是他日为朝廷马革裹尸也算无憾了。” “你有马革裹尸这份心已胜过很多将官了,朕也有心调你到种将军麾下。”赵煦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还记得我昨天交代你的事吗?你得先把这件事办妥了,等朕返京会记得让枢密院下一纸调令的。” “微臣一定尽心办这件事。”翟兴拱手拜谢。 赵煦微微颔首,不再多说,然后带王厚、周启策马向西南而去。 因为在独羊岗从真定府补充了部分的辎重和军需物质,后续到太原府前完全不需要补给,所以在途中他们都是过县城而不入,直接走官道去太原府。 两日后的晚上,大军在山岭南侧驻扎,此时他们距离太原府不过三十里。 夜间负责赵煦大帐安全的事宜轮到种师中麾下的军使卢大乘,这个也才二十来岁的基层将官就是种师中劫营时负责外围警戒,最终堵住萧腾的有功之人。 当时在独羊岗,赵煦专门设宴款待了他们,加上之前为了长途奔袭成功,在中军大帐接受官家和苏轼的教导,一来二去,他和天子近臣王厚、周启都是熟人了。 赵煦夜里睡不着,几人就在账外的火堆旁聊天,这个卢大乘是个性格较为活跃的人,不过这个活跃跟翟兴不同,翟兴完全是因为激动,他则是自来熟。 在外人看来,他一个小小军使别说跟通直郎兼都虞侯王厚比,就是周启这样的内侍高班也不是他能攀得上的。 但事实上他心里根本没有受身份高低的影响,就算是面对赵煦,他也没有因为自己不过是小小军使就觉得低三下四了。 这点反而让赵煦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几个人就在火堆旁没什么顾忌的聊了起来。 越靠近太原府,赵煦心里就有一个结放不下,之前在汴梁处理都监李仪未得军令,擅自越境追敌一事时,尚书右丞苏辙曾担心过度追赠赏赐李仪,会有西军因此杀降乃至于杀良冒功。 之后无论种师中还是王厚都承认大宋西军能战敢战,但军纪崩坏,内部存在诸多问题。 这让他一时想一窥西军全貌,如今已经进入西军辖区,眼前又有一个西军基层军使,于是闲聊了一会后,他主动但又很自然的把话引到了西军头上。 “卢军使算是种家军吗?” 卢大乘愣了一下,这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思考了一会,他还是如实道:“回官家话,其实算也不算,因为朝廷规定地方主官期满三年调任,我们知州在陕西各路基本有过主官经历,其他种家人也多是如此。我们这些旧部有时候是不能随主官一起调离的,从这方面讲我现在是种家军,后面可能就不是了。” “所以种家军、折家军都是种口头说法?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赵煦隐约是明白了。 他想宋太祖赵匡胤以黄袍加身获得皇位,又经历五代十国武人乱政,大宋朝廷防范武将和地方主官犹如防贼,也不大可能使朝廷禁军以某个姓氏立军。 “倒也不全是这样,陕西诸路在边疆地带,民风彪悍,基本全民尚武,西军体系也是如此。种家一家四五代人戍守边疆,名将辈出,为百姓为朝廷抵御了党项人入侵,开拓了边疆,在西军体系内声望极高。凡是曾做过种家旧部的人,都是认他们的,自称一下种家军大家也都会给几分薄面,他日种家人为将率军出征,这些旧部也甘愿为他们死战。” 卢大乘这自来熟说话也是全无顾忌,知道什么说什么。 赵煦微微颔首,这即便不是所谓的私家军,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避免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尴尬情况,这点比河北禁军和中央禁军强上不少。 另外,这也让他意识到种家军和府州折家军的不同之处了。 他之前从一些文书上看到过,从前朝唐代初年至本朝,折氏数百年间世居府州(后世陕西府谷县),从唐末五代开始扼守边疆,符合内屏中国,外攘夷狄的评语。 因其世代功绩,府州地方主官大宋朝廷皆许其父子兄弟相传,世袭罔替。 “这么说种家人靠的是功绩和声望,而折家人则世袭府州知州,靠的是镇守一方?”周启大约也明白了。 “此言差矣,”卢大乘纠正周启,“府州折家军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私家军,当然,说私家军也不妥,毕竟大家都是朝廷禁军。不过,府州知州是折家世袭,这造就了地方主官军事主将一般不会被调任,调任了也是折家子弟继任,所以折家军的风格显得有些独树一帜。 “不过,折家军可不止是靠世袭。西军体系内任何声望都是要靠军功说话的。从我大宋立国以来,折家人比种家人更早戍守边疆,与西夏的战事几乎全程参与了,累积的战功恐怕比种家人还要多,只不过自种世衡老相公之后,种家子孙将才辈出,在西军广泛开花散叶显得名头太大了。” 赵煦点头道:“府州东濒黄河,西北连接草原、大漠,南瞰河西诸州,区位这般重要,党项人几十年始终无法染指,折家人是有大功的。如今府州知州是折克行?” 卢大乘点头道:“回官家,正是折克行。” 几人正说间,种师中巡营归来,他向官家拱手行礼,之后也坐在火堆旁。 卢大乘生平怕的人不多,唯独在种师中面前不敢造次,见种师中回来,话一下少了许多。 “西军体系内除了种家军、折家军比较出名的还有麟州杨家将吧!”赵煦先看向卢大乘,又看向种师中。 第六十七章 神木寨遇袭 卢大乘看了一眼种师中欲言又止。 “你看我做什么?你不是一向能言善道,官家问话你知道什么答什么。”种师中也是无奈。 其实说来卢大乘在种师中面前不敢造次主要就在于他曾经祸从口出,因为私下议论陕西各路的赋税和兵饷问题得罪了多名官员,后来还是种师中出面多方求情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他不是怕,说是敬更多一些。 上司松口,卢大乘又是一副知无不言的状态,“要说西军之中,在民间流传最广的就是麟州杨家将。不是说他们相比种家和折家更有功劳,而杨老令公成名太早,早在北汉尚存的时候,杨老令公就在边地云中、雁门一带数十年如一日跟契丹人交战了。” 后世史书上关于北汉时期杨业(当时叫杨继业)戍守边地对抗辽国的事迹记载很少,《宋史》和《续资治通鉴》中都缺乏相关史料,不过《辽史》中有记载耶律斜轸责问杨业,“汝与我国角胜三十余年,今日何面目相见?” 这侧面说明了杨业确实曾经有过较为辉煌的战绩,不然辽国名将,南院大王,节制当时契丹西南诸军的耶律斜轸不会如此发问。 从归宋之后太宗皇帝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领代州知州兼任三交驻泊兵马部署继续防备契丹人也可以看出来,当时的杨业是真的有赫赫声威的。 仁宗朝名臣欧阳修在祭奠杨业的《供备库副使杨君墓志铭》中写下:“父子皆为名将,其智勇号称无敌,至今天下之士,至于里儿野竖,皆能道之”。 杨无敌绰号应该也是真实无疑的。 卢大乘是杨业同乡,刚好就是麟州人,虽然杨业抗击辽国的事迹多半不是发生在麟州,但乡土观念极重的宋人还是称杨家为麟州杨家,世代抗辽的事迹也成为麟州杨家将。 作为麟州人卢大乘自小耳濡目染对杨业和杨延昭等杨家将那是知之甚详了。 “当时杨令公人称杨无敌,其人勇冠三军,三十年不知挫败多少次辽军,契丹人十分畏惧。再说当年雁门关之战,辽主耶律贤御驾亲征,领军十万众进攻雁门。杨老令公率数千骑兵从西陉杀出,配合我宋军主力大败辽军,自此更是威名远扬,契丹人看到杨字大旗都会溃散逃走。可惜后来被奸臣坑害,陷入孤军奋战,阵斩数十人力竭被俘,绝食三日而亡。这时我大宋才立国不到三十年,算是开西军名将之先河了。” 其实,有一点卢大乘没说,相比较而言,杨业的悲壮而亡,比种家军和折家军都有更加的艺术加工空间,于是在民间话本、民俗小说盛行的大宋,他的事迹就被以各种艺术加工出现在大众跟前,知名度自然也就更高了。 杨业之后的杨延昭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算是西军,他后来驻扎在河北路,一生效仿其父尽忠职守深得民心,病死在任上,百姓护送灵柩痛哭相随,这些进一步给了民俗故事的创作空间。 至于西军将士普遍仍认为杨延昭属于西军体系,除了祖籍这个乡土观念,还有后来民俗故事中出现的佘太君的因素,历史上她其实是府州折家女,后来因为读音问题不断演变成了佘太君。 她作为将门出身的巾帼豪杰,教导子孙效仿祖辈,驱敌报国,也成了当时女流楷模。 折家人脸上也是十分有光的。 “杨老令公确实是西军名将之始,之后的杨家子孙抗击契丹人也比西疆战事来的早。”种师中一边往火堆添柴,一边又继续道:“但这时的西军中杨家将的火种在杨文广之后,只剩下赫赫声威。不但杨家,所谓的西军三精锐,折家军、杨家将和种家军都是口头之语,并无其实。就是世袭罔替的折家一州之地又能有多少人马?之所以会一直这么流传其实主要因为,西军士卒多是世代从军,多有氏族观念,不觉间就开始重视门第。” 种师中话一般不多,这时一番长论却是击中要害了。 这莫名让赵煦想到他那个年代袁家累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在西军中种家就有点类似,提起种建中、种师中几乎无人不知,所谓种家旧部也散落西军各处。 不过宋时地方官非朝廷特许皆无调兵之权,与汉末三国情况大不相同罢了。 就眼下来说,他认为西军重视氏族门第这观念的形成是有特定原因的,客观上说有利有弊。这使得种家、折家和杨家驱逐外敌的英勇事迹能在西军广为传播,起到激励他们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作用。 同时世代从军,军户家也会有武技、基础军事常识这类传承,西军因此能战敢战是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弊端,自然就是极容易陷入所谓人情世故之中,一人有事往往会数十人互相包庇,使上官无法也不能秉公执法。时间久了自然会形成胆大包天,日渐骄横这类毛病。 “种将军,你说要在西军中查贪腐查空饷会出现什么局面?”赵煦用手里的烧火棍点着地面,若无其事的问道。 在场之人自他以下,种师中、卢大乘身在西军体系,王厚少年时则随父王韶在西军中成长,可谓都与西军有莫大干系,谁不知道贪腐比河北禁军只多不少。 只不过他们采用的方式没那么直接暴力,多是通过吃空饷来实现。 低层西军世代从军,拖家带口,谁就是再大胆再贪财也得给他们留口饭吃,否则以西军尚武的风气,宗亲之间的连带关系,兵变说来就来。 当然历来也有很多地方主官或者将校不长眼,最终酿成不知兵变多少起,使西军成为大宋兵变最频繁的禁军部队。 真要像河北那样让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太原知府韩缜去自上而下的查,只怕他那身老骨头折腾不起。 酿成的风波也会波及全军,造成很大一部分将士惶恐不安,这会给党项人提供进犯的机会。 种将军几次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若是不赞同彻查,好像自身也有问题一样,真那么查,短时间内又会局面失控,指不定还会有兵变。 “官家,臣觉得这事不宜急,需从长计议徐图缓之。”王厚身不在西军体系内,说话自然也就方便了。 几百里外,在大宋君臣探讨西军问题整治时,边界神木寨外围,一股党项人乘着夜色靠近,然后对神木寨发起进攻。 第六十八章 兵者国之大事 “罢了,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赵煦起身拍了拍身上落的草木灰,“不过倒是你们几个所谓要整顿西军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谁要是到处乱说引发不必要的动荡,我可是要重重处罚的。” 在场众人无不俯首称是。 另外种师中狠狠瞪了卢大乘一眼,用意不言自明,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一夜无话,大军一早起锅造饭,吃过后直接开拔继续向太原府行进,不过半日抵达太原城外。 这时韩缜和范子奇自然是早早得到消息就在北门外等候。 韩缜早几年是做过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当然见过赵煦,不过那时候赵煦还小,现在勉强依稀还认得。 两个老臣礼毕邀请官家进城。 赵煦却摆了摆手,“朕来太原府只是看看大宋疆土,视察祖宗基业,进城就不必了,朕就在城外扎营,过了春节也就要走了。” 韩缜与范子奇对视一眼,不由面面相觑,这点他们实在是没想到。 “官家屈尊降贵到地方视察哪里有过城不入的道理?若只在城外扎营,不知道天下人要如何看待我等臣子,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们更是会疯狂弹劾老臣和范运使。官家只当是体恤我等老臣入城如何?”韩缜到底是三朝元老,只是那么一小会就有了一番反客为主的措辞。 赵煦说不进城的话不是为了客套,是真的不打算在太原长待,打算过了春节就到环庆路去。 环庆路是与西夏争端的前哨站,视察一下大宋西军和党项人的战力,他就不得不返回汴梁城了,近日来汴梁城的加急文书一件接着一件。 除了太皇太后的诏书,就是宰执们快要承担不住压力,纷纷来规劝他返朝。 前些时日,宋辽对峙期间,御史台诸官以为天子肩负万民福祉,如此万金之躯宰执们居然绕过御史台同意天子到边地巡视疆域,完全视安全隐患于不顾,是严整渎职,乃至祸乱天下,于是疯狂上书弹劾四位宰执。 偏偏不知道谁又煽动太学生,说什么惩处宰执就是在为天子安危着想,为万民福祉着想,为天下安危着想。 这事势头闹得不小,四位宰执迫于压力纷纷上书请辞,只不过太皇太后没有恩准罢了。 赵煦到了这一步有意加快所谓巡视疆域的进程。 “官家,臣听闻官家自离京以来爱兵如子,这些禁军将士随官家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奔驰数千里,劳苦功高。”范子奇自然也不想落一个怠慢天子的形象,这时也来规劝,“如今春节将近,这些忠良之士如何还能驻扎城外,饱受风雪之苦呢?正该进城住进正经营房好生过节,这才是我们大宋对待有功之人的方式啊!” 赵煦闻言不由失笑,真是两个官场老人,劝谏的方式一个比一个油滑。 不过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即便入城他日开拔的时候麻烦些,确实还是入城更好些,不管从谁的角度都是如此。 至少众将士也能好好过了春节。 入了城,赵煦没有再听两个地方大员的住进府衙,而是就像在独羊岗住在军营,傍晚过后,驻军在各营房都安置妥当,一路劳苦于是吃过饭就好生安歇了。 他们看不到的西门外一匹快马一路高喊六百里加急进了城。 这时节从西面来的六百里加急只可能是军情,否则在少马的大宋谁也不会允许冒着跑死多匹马的风险送别的文件。 韩缜打开密信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这时候范子奇还没有回家,本来他们两个还要合计一下怎么给官家过这个春节。 “莫不是边疆真有党项人进犯?”他见韩缜脸色都变了,心里也是猛的一跳。 “党项人夜袭神木寨,杀死百姓两百多人,掳走近千人,还有牛羊等牲畜一千多头。”韩缜这时候真想把这封信一口吞下去,只当没见过。 可天子就在城内,这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呢?何况兵者国之大事牵连到很多人身家性命又如何能瞒报? “既然都发生了,你我也就别在犹豫了,走吧!”范子奇叹了口气,该来的怎么也躲不过,“去禀告官家,一切让他来定夺吧!” “你就真不怕官家率军移营到前线?”韩缜也是无奈,收好六百里加急军情,边往外走边问。 “如何不怕?官家安危这时就是头等大事,到了前线刀剑无眼,我怕你我成千古罪人。”范子奇无奈道:“可怕有什么用?如果官家执意要去,你我还能拦得住?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很快来到大营将军情呈上。 赵煦看罢表情很平静,“两位爱卿以为这事当如何处理?” “府州知州折克行与党项人大小数十战是骁勇之辈,而且他就是神木寨左近,不如令他前往震慑党项人。”韩缜拱手回答。 来时他自然是想过了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官家亲自涉险。 “范运使以为呢?”赵煦看向范子奇。 范子奇拱手回答,“臣以为韩相公的建议可行。” 赵煦沉默了一会,两人的回答不算出乎意料,可不可行呢?其实也可行,只是这太中规中矩了。 党项人已经劫掠而去,折克行再到神木寨又有多大意义?只是震慑党项人不再劫掠的话,那犯下滔天罪行的这伙党项人难道就此放过? “府州一样地处要冲,也面临可能被劫掠的风险,折克行当扼守境内堡寨不可再有神木寨这等事。”他否决了两位老臣的提议。 韩缜这时只想顺着官家的意思,只要他不自己带军前去,所以赶忙拱手称是。 “至于神木寨之事,调种师中带本部一千人加太原府驻军两千人前往屯驻震慑周边党项人。另外,劳烦韩相公,通知府州折知州边境事宜暂以种师中为主。”赵煦给韩缜下令,让他即刻去办。 “不敢称劳烦,老臣这就去办。” 韩缜和范子奇闻言都松了一口气,派种师中也好,折克行也罢,只要不是官家前往谁都无所谓。 他们离开后,赵煦看着他们的背影不住摇头,老臣循序守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着实让他无奈,他唤来周启吩咐道:“你去传我口谕召种师中过来。” 周启得令而去。 第六十九章 大横水关公再显圣(上) ps.正文前先纠正一下上一章的错误,关于种师道德顺军的事。德顺军元佑八年前也就是现在他们要迈入的那一年是在宁夏省隆德县,后来迁到甘肃了,不过是后来的事。 所以德顺军不归河东路辖制,而且离太原一千五六百里,是我的失误把保德军看成了德顺军。 所以种建中也就是种师道目前还无法出场,前文也已经做了修改,章末我会放上河东路地图以及宋朝在陕西四路、河东的兵力分配,不过大致是神宗朝前后的,大家作为参考。下面是正文。 种师中来的时候,赵煦正在地图上看着神木寨的位置若有所思。 神木寨属银城县,在杨家将老家麟州境内,东北方则是府州,区位也是重中之重。大宋立国不久,与党项人几番征战之后,就有人说那里南卫关中,北屏河套,左扼晋阳之险,右持灵夏之冲应当重视起来,所以早早立了堡寨据守。 “种将军,你说神木寨在大宋和西夏接壤的地方,又是麟州和府州之间要冲之地。按道理是不是应该严防死守?今年西疆下了两场大雪,天气较往年要严寒不少,这情况下西夏前来劫掠的风险明显更大了,更应该加倍小心,怎么就被党项人一击而破,劫掠而去?”赵煦看着地图,敲着书案,怒气一点点的上来了。 种师中赴京前是邠州知州,邠州属于泾原路。在陕西四路中鄜延、环庆和秦凤都有险固之地,可据险防御,唯独泾原路这一地区比较尴尬。从镇戎军至渭州之间,沿泾河大川就可直抵泾、邠二州。 算上河东路那边麟州、府州有重兵布控,泾河大川一线成了大宋西北边防中最薄弱的环节。 自三川口之战以后,西夏接连攻宋,大多也走泾原这一线路。 种师中扼守邠州要时刻要提防西夏大军是否进犯,对防御战再熟悉不过,所谓据城寨之险要,很多时候不是从外部攻破,而是内部。 神木寨作为边地坚固城寨不是独羊岗那种半永久性的军事防御设施能比,它是依山而建再加固城墙,有角楼、箭楼、女墙和马面等城池才会有的一应防御建筑。 像这种边疆城寨驻军只要有一千人,抵御数倍乃至更多的敌军三五日不在话下,除非守军疏忽,或者干脆玩忽职守,这才会使城寨内的军民被屠杀劫掠。 “臣以为应当是守军疏忽,或者党项人骤然突袭,猝不及防。”种师中小心回答。 “朕准备派你带本部一千人加上太原府驻军两千人明日一早出发到麟州驻守。”赵煦对这种猜测不置可否,吩咐道:“你到了之后务必弄清楚神木寨为何不堪一击,另外给我查清楚劫掠神木寨的到底是党项人哪个部族。” “臣遵旨,这就下去准备。”种师中行礼告退。 “你先回来。”赵煦叫住他走到跟前又吩咐了几句,若是查清之后,当如何如何。 种师中这才离开。 “周启,”赵煦又想了一下,吩咐道:“你明天一早也随种将军一起前往。把守边禁军、厢军、番兵等等一应情况如实调查记录清楚,回来交给我。” “奴婢自是愿意为官家分忧,可奴婢这一去官家身边无一人侍从,这……”周启一时有些犯难,内侍高官久的教育培训,让他本能觉得服侍官家是第一要务。 何况他这次到六百里之外公干,来回怕不得半月一月的。若是他不在期间,官家因服侍人员素养的原因引发出问题,那责任也必然是要他担的。 所谓伴君如伴虎,贵人身边的内侍高班乃至押班看似荣耀甚至能让朝中大员都不得不亲近巴结一二,可其中的风险那也不是一般的高,掉脑袋时可不像士大夫,大宋不杀士大夫,获罪了也会有一众同僚为其求情,而他们死了也就死了,轻贱的很。 能如李宪一般建功立业自是他的梦想,但担心官家不适应以及自家的前途和小命眼下也是真实的。 “我身体康健有手有脚需要什么侍从服侍?”赵煦也是无语,“你赶紧去收拾一下,明早一起随种将军出发,办好了差事,就是最大的服侍。” 周启眼见官家不耐只好拱手告退。 太原府这边按下不提,苏轼这会已从辽国上京临潢府返回到真定府地界。 自辽主耶律洪基决定严厉管控契丹人劫掠边境之后,就接连召见他了三次,不过过程并不怎么顺利,耶律洪基要求大家各退一步,契丹人不再掠边,大宋也要增加岁币。 苏轼秉持着赵煦吩咐在边境事宜上不退一步,严词拒绝,双方僵持了好几天。 最后辽国北府丞相耶律俨私下见面说严厉管控南下劫掠牵连到很大一部分契丹贵族的利益,需要南朝退一步,辽主才能给辽国朝廷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大宋增加岁币意思一下。 苏轼想了一下,很快联想到契丹大贵族们的头下军州畜奴之事,若是辽国真的决心废除头下军州必然会有一番内部动荡,也许会对大宋有利。 可他素来知道赵煦对外族十分强硬,这事他不能擅自做主,于是也就推脱他无权做主,需要回朝商议。 在觐见耶律洪基表明态度后,耶律洪基表示理解,毕竟要废除头下军州也是徐图缓之,需要时日的,于是声称兄弟之国当互相体谅,令冠尊文代表北朝送苏轼出临潢府,两国大事双方后议。 归国之途,苏轼和魏勇归心似箭,一日一百五十里,终于在赵煦抵达太原府后,当日晚间踏入宋境。 在从行唐县保丁营指挥使张询口中得知官家已经离开多日后,拜别张询,便马不停蹄继续往太原府赶。 这时,太原府这边种师中点军完毕,率大军有序出城,两千骑兵在前,一千步兵在后,出于事态紧急,他本人率一众骑兵先行,步兵和辎重则由军都虞侯何灌在后压阵。 何灌是韩缜在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任上挖掘的心腹,其人是武选官出身,最初在合门司任职。 合门司是掌皇帝朝会、宴享时赞相礼仪的职能部门,属官多以武臣子弟为看班祗候,在殿庭学习礼仪,熟悉后使为合门祗候,都是武官后代的清要职位。 这个看似应由文官充任的部门之所以选任武选官,这就不得不提大宋中期本属武官的枢密院几乎完全由文官担任。或许是文官们不得已的妥协退让,或许是武人的争取,合门司就几乎全是武官子弟了。 何灌合门司属官出身,作为转迁之地,很快从合门司外派到地方担任禁军将官。 如今七八年时间过去,年近三十岁岁累积军功终于被一路军政主官发掘,出任军都虞侯行使军都指挥使的职权,统领骑步兵两千余人。 韩缜之所以派他随种师中前往,主要在于何灌勇敢无畏,又非鲁莽之人,富有韬略,却不张扬,是这个年轻人在御前表现的良机。 第七十章 大横水关公再显圣(中) 支援神木寨的先头部队在种师中率领下日行近一百五到一百八十里,在出发第四日即可抵达银谷县,进驻神木寨。 后方的步兵和辎重部队显然无法做到,河东路跟河北路大不相同,河北一马平川大平原,辎重部队赶路的话一日六十里也不是不能办到。但河东路山路崎岖,尤其是越向西越是如此,何灌率众大抵上也就一天五十里,这还是建立在粮草等辎重全是由马车装载的情况下。 周启没有随种师中先行出发,而是跟在何灌的部队中,何灌出身合门司属官可不是一般出身低微的武人将官,他是见过世面的,跟天子近侍相处那也丝毫不慌,不但礼节未失,两人还能相谈甚欢。 “何都侯,你应该也在边疆跟党项人交过手吧!这些秃发左衽的夷狄真的有传言说的那般凶残吗?”周启骑马并肩和何灌走在山路上,认真发问。 何灌早年间担任都头时就是在麟州,只不过不是在神木寨,他岂止是跟党项人交过手,作为基层将官每年都要跟犯边的小股大军激战十几次,赶上两国开战时那一年不知道打多次了。 世人都说折可适跟党项人大小数十战,可折可适那是作为地方长官,小股上百人的作战那轮得到他们。 底层都头押正才是大小战都要上去的,他在边疆六七年怎么也得打的有一百多仗吧!大的是两国正式开战像神宗朝两次伐夏,他赶上了最后一次,小的几十人的械斗都是有的。 “周高班有所不知,党项人是十分矛盾的族群,像西夏国主被唐室赐姓为李,一度引以为豪,国内也汉化严重,搞得什么西夏文,结构还是仿我们汉字。结果呢又不甘心当附庸,非要声称祖上是鲜卑人,要光复祖上荣光。”何灌娓娓道来,滔滔不绝,“不知道瞎搞什么,人家鲜卑早几百年都易服改制,融入中国了,自个还在那颁布什么秃发令,还强制所有人。另外党项贵族常常歧视汉人,自视甚高,可谁要是满腹经纶,道德经讲得不错,马上引为座上宾。” 何灌顿了一顿又接着倒:“你要说他们是不是很凶残?只能说这些人缺乏教化,还有野兽习性。汉以前的羌人就认为强者生弱者死,劫掠屠杀天经地义,一股野兽习性,后来归为王化,都已经好了很多了。如今的党项人跟那会的羌人感觉差不多吧!多勇猛说不上,有些党项人非常残忍是真的。” “听说西夏国主令人翻译了《孝经》、《尔雅》等典籍在国内通行,教化百姓,还有官制也仿我大宋,为何党项人如此敌视我们?”周启不说博学多才,事实上在内侍省也是受过良好的教育的,读过的典籍着实不少,这些一般都是为了天子过问时起码能搭上话。 何灌摇头苦笑:“这问题我着实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说他们弹丸小国,狼子野心。” 之后两人在党项人的问题上没有过多谈论反而说起这次行军为何要带一千步兵。 周启以为如此在路上耽搁,到了神木寨恐怕种师中已经解决问题了。 何灌道出了实情,这一千步兵本就不是为了紧急支援边疆,后续是要留在神木寨镇守的,这些粮草辎重也不是供给种师中带领的两千骑兵,而是赈济百姓和后续神木寨的军粮。 这点周启还真不知道,事实上赵煦也是在昨晚做了部署之后,临近后半夜韩缜又来觐见才有了这次何灌殿后押运辎重的事。 赵煦当即就同意了调一千步兵后续屯驻神木寨,不过他已经隐约猜到韩缜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 至少韩缜大略是猜到了神木寨为何不堪一击,却有点藏着掖着。 在太原府三千援兵出发的第四日,种师中如期抵达神木寨,这时的神木寨虽然已有临近守军增援进驻,还大略清理了劫掠后的乱象,可整个城寨仍然显得破落颓丧,人心亦是如此。 神木寨守军营指挥使姚乾早早在神木寨城下等候迎接,带种师中等一行人进城寨后也一直在左近,不敢稍离。 种师中询问了几日前党项人劫掠的详情,姚乾却说的有些含糊不清,如他所说党项人在后半夜发起突袭,用钩锁攀上城寨,偷偷潜入,然后在城寨内放火引发内乱一举破寨。 这话看似没毛病,可本该防守严密的城寨为什么党项人都攀爬进来了守军居然一无所知,寨内起火厢军何在?保丁何在?需要守城寨的禁军分心,然后被一举击破吗? “你们属于上禁军还是中禁军?”种师中没有揭穿他,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大宋的禁军分上中下三等,禁军等级的一般又根据身高来划分。上等禁军,身高标准换算到后世一般要求在一米八左右,所以数量不算很多,多是皇城禁军。 不过边军中有些能征善战的都、营也会被破格升为上等禁军,至于原因跟名称无关,而是涉及饷银,上等禁军的收入远比中禁军要高。 中等禁军,身高标准约在一米七以上。待遇很一般的下等禁军,一般身高要求在一米六五以上 如果更矮的就只能去负责劳役,专门干活的厢军了。当然在募兵时,应募者比较强壮,或许武艺出众那么身高差一指二指也会被破格录用。 上等禁军的月钱大约一千钱,中等禁军月钱是五百钱到七百钱不定,下等禁军则只有三百钱到五百钱。 姚乾是那种矮壮型,看身高应该远不到上禁军的身高标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答道:“回上官话,我等都是中禁军。” “你把全营都集合起来。”种师中只是点了下头,没再问相关的问题,他要集合全营。 姚乾按种师中军令把还剩余的不到一百人集合了起来。 几十个看上去明显意志消沉的禁军很快从城寨各处站在种师中面前,他们不曾见过种师中这种相当于都指挥使的高级将官,人人都很忐忑。 种师中一个一个数了一下,一共八十四人,他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全营五百人,昨晚战死四百一十六人吗?” 姚乾大是惶恐,“党项人众有一千四五百人,我等死战以至于损失惨重。” “骗鬼呢?你们若真是尽忠职守,战至损失惨重,那党项人如何能进的了城寨?”种师中勃然大怒。 可姚乾纵然畏惧一时,仍坚称所部浴血奋战,除了负伤者没到那些人都是战死。 “好,你来带我去他们的坟头我去敬一碗酒上一柱香。”种师中只是冷笑,他做过陕西四路多地军政主官,这姚乾明显在说谎,如何骗得了他。 大冬天寒冷异常,姚乾的额头却冷汗直冒,他如何敢带种师中去埋葬死亡将士的地方,那里只有五六十个新添的坟茔。 “多数人都被家人……领走,往老家……葬去了。”他说话明显哆嗦起来。 “笑话,抚恤钱还未领,州府的安家费还没到,就着急忙慌往老家赶。”种师中脸色一沉,厉声喝问,“你如此搪塞于我,是以为我种师中不在西军中吗?还不从实招来。” 姚乾本就惶恐不安,被这一声喝问直接吓得跪倒在地。 其他西军军士听闻种师中大名,却有人大胆上前,“种将军,前几日非是我等不尽力,而是全营满打满算两百人来人,这城寨我等该如何守?” 姚乾闻言已然面如死灰,眼前八十六人加上负伤不能出来的,前几日战死的,可不就是两百人出头吗? 种师中闻言自是勃然大怒,他如何不晓得为何会只有两百来人,另外近三百人根本查无此人,他们只存在于兵籍册中。 这就是西军体系中最让人诟病的吃空饷,这不是什么秘密,西军中很多人都知道,甚至朝廷中枢都知道。只是西军体系的复杂性让查起来非常麻烦,朝廷又不得不仰仗西军固守西北边防,所以暂时没有人去细细追究,事情没爆出来各部门都默契的当不存在。 这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西军内的不良风气。 像这种吃一营一多半军饷的恶劣行径居然都堂而皇之的出现了,上头的军事主官居然还真敢派本该五百人驻守的城寨让两百出头的禁军去,这简直是荒唐且胆大包天。 “是麟州知州吗?”种师中抓住姚乾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一个营指挥使断然不敢如此肆无忌惮,除非他上头的军都指挥使或者更上头的厢都指挥使指使他,又或者干脆两相勾结。 而在州县地方上厢都指挥使、军都指挥使都不常设,因为边疆地区知州就是地方最高军事主官,战时行使的就是军都指挥使或者更高的职权。 “……”姚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最终默然点了点头。 种师中把他扔在地上,一挥手让众军士也就地解散,他带人全面接管神木寨。 第七十一章 大横水关公再显圣(下) 日谷得是羌族人,他的部落大约只有两百人,就是在零零散散的百余羌人部落中也算是小部落,祖上大概是在河湟地区,因为抵制李元昊的秃发令,不得已归附大宋。 后来大宋朝廷把他们安置在麟州府州一线。 宋时民族政策没有多么优容,招降的时候,或者刚刚归附时确实还不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归附的胡人番兵也就没有那么好了。 尤其是历代以来骨子里轻视夷狄,心里的鄙夷时间久了就会释放出来。 所以日谷得这个部族在麟州府州一带也并有比在党项人治下好上多少,不过他们一家子一向是脑子灵活的。 之前党项人刚立国西夏的时候,大宋斩断了边疆贸易,西夏境内什么都缺,瓷器、布帛、盐、铁等对他们而言都是稀罕物,党项人除了入境来抢别无他法。 日谷得祖上发现了这个商机,便带族人偷摸和党项人交易,因此捞了些银钱全族总算有了生活保障。 后来双边停战,党项人虽然从汉人这里偷师学到了制作瓷器等工艺,但毕竟窑少产量有限,布帛等也难以完全自给自足,日谷得的部族在夹缝中还是可以通过贸易贴补族人的生活的。 因为他长期在麟州府州一线深入西夏境内贸易,部族有时也在边境放牧,因此对周边党项族群和地形是非常熟悉的。 种师中派卢大乘到番兵中寻找合适的斥候没能找到,卢大乘就把日谷得带到了种师中跟前,他认为日谷得比什么番兵斥候强了去了。 日谷得今年四十多岁,可因为在边境久经风霜,须发花白,看上去已经五六十。 他是见过世面的,晓得种师中带重兵进驻神木寨是大人物,于是当即跪倒,用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日谷得见过将军。” 种师中、种建中兄弟是西军将领中少数饱读诗书的人物,甚至他兄长种建中还是从文吏开始的仕途,对于番兵和归附的胡人,他们一向都还算客气,他示意对方起来说话。 “你对麟州周边的地形熟悉吗?” “回将军,俺们久在边地贸易、放牧很熟悉。”日谷得如实回答。 “可以跟周边的党项人搭上话吗?”种师中继续问道。 日谷得继续点头,“俺是懂党项语的,不然跟党项人也没办法贸易往来。” “那我交给你个任务,若是办妥了,日后在银谷县朝廷会妥善安置你的部族,说不得还能提拔你往仕途走一走。”种师中看似若无其事的说,实则暗中观察对方的反应。 日谷得本来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他晓得这个大人物定是要他帮忙到西夏境内冒险做什么事,不过他的小九九也只是强调任务艰巨,多争取点铜钱和粮食,其他的没敢多想,我为鱼肉他为刀俎还能怎么办呢! 听到前面的妥善安置,他是不以为然的,招降的时候就说妥善安置,安置没多久,还得靠自个在宋境存活。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立刻眼神一亮,他们部族在宋境数十年,如何不晓得仕途的可贵之处,文职肯定不敢想,只要是能做个基层校官之类,再与汉人通婚,培养子孙后代读书,他们部族日后出个进士也说不定呢! 这也是很多归附的大部落,愿意自家组建番兵帮大宋守边的重要原因,他们得先纳入大宋的官僚体系,然后才能获得实质利益。 “将军尽管吩咐,俺日谷得一定尽力而为。”他立刻就坚决的表明态度。 “既如此,本将军也不空口说白话,你若是能帮忙做成这件事,事成你就是番兵都头,日后在银谷县也是校官出身。”种师中看对方神态变化,晓得日谷得是可以用的,进一步加码。 日谷得闻言大喜,“俺日谷得愿为将军效死力,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刀山火海是没有的,你带可靠的族人到西夏境内查清劫掠神木寨的是哪个部族,现在驻扎在哪个位置。” “只是这些吗?”日谷得闻言一愣,几乎不敢相信。 “就是这些,不过你必须得做到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明白吗?”种师中严肃吩咐他。 日谷得连连点头,保证这事万无一失。 在他得了吩咐离开军寨的时候,他猛然想起边军中广为流传的种二爷关公转世,深入辽地力斩萧腾,眼前这人莫不是种二爷? “将军莫不是种家二爷?”他突然转身问道。 “我家将军自然是关二爷转世种师中是也!”种师中尚未搭话,卢大乘已经脱口而出。 “哎呀,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种二爷不要怪罪。”日谷得又郑重地拜了一拜才高兴的转身离开,他日真得番兵都头,自称一句种家军,种二爷旧部,在这西北边疆谁不得高看他一眼。 种师中这边训斥卢大乘不提,日谷得返回部落,立刻召集部落可靠男丁收拾了盐、布帛和瓷器等物件,不顾近日可能会下雪,出关向西夏境内去了。 与此同时,府州知州折可适收到种师中的密信带两千精锐突入西夏境内袭扰,扬言要为神木寨的百姓报仇。 日谷得办事效率很快,不过四日就先族人一步独自驾马回来禀告消息。 “种二爷,劫掠神木寨的部族不难探查,看看哪里新增了大量牛羊和……咱这边的人口,一查一个准,是卫慕氏族旁支。” “卫慕氏?”种师中闻言也是有些吃惊,卫慕这个姓氏他如何不了解,是西夏王后氏族,李元昊的母亲和第一任王后都是出自卫慕氏。 只不过李元昊这个人弑母杀妻屠子,一举将卫慕氏从皇亲贵胄打压到普通的党项部落。 但即便如此,当初毕竟是能给李元昊父亲李德明充当臂助的大部族,即便李元昊大肆屠杀卫慕氏贵族,其部众人数仍不可小觑,只是不曾想他们居然沦落到边境来了。 “他们有多少人驻扎在何处?”种师中问道。 “大概三四千人,在大横水一线,他们部族半耕半牧,这个冬天应该不会迁徙。”日谷得如实回答。 “三四千人?这么少?”种师中很意外,毕竟是党项人中的大姓氏,大部族。 “种将军有所不知,很多党项人在西夏境内都是半耕半牧,夏季水草丰盛,部族间就聚拢到草场放牧,冬季都是散落而居,跟咱宋境百姓乡、里差不多。卫慕氏不复辉煌,大的城寨不是他们的,小城寨容纳不了那么许多人,跟小部族也就没什么区别了,有些散落族人就在自耕地周边定居,大横水一线就是这些人的定居点。” 日谷得耐心又细致的解释。 种师中闻言以为有理,“这件事你办的很好,待我做成此事,便上奏保荐你为番兵都头。” 日谷得大喜,于是又道:“种将军,俺对周边山头道路河川了若指掌,对党项人用兵不妨带俺做个向导。” 种师中微微颔首,让日谷得在番兵和往来于大宋、西夏境内的商人处大肆宣扬他将亲入夏境将神木寨的罪魁祸首斩杀,越夸张越好。 “种将军,俺才能低微,不懂这般是为何?”日谷得很是疑惑,“突袭不就是乘其不备吗?为何反要俺宣扬出去?” 种师中没再解释,只是让他尽力尽快去做。 当消息全面散发出去后,折可适那边再度突入夏境杀死西夏边军数十人,抢回牛羊马匹等两百余头。 西夏境内的边防部队这个时候如何还不晓得大宋和辽国在真定府周边的争斗和对峙,他们在探知神木寨是由种师中带兵进驻后也怕他再来一次深入腹地的行动,兵力已经由府州一线往神木寨周边征调了。 奈何折可适一再扰边,令他们疲于应付。 随着种师中散发出去的消息在党项人中传播,征调过来的部队不敢怠慢日日小心防范。卫慕氏内部更是惶恐不安,部族男丁分成三部,日夜在大横水周边巡逻。 三四日过去了,神木寨及麟州一应接壤的地带,宋军只是扼守城寨,没有任何的异动。 府州地界折可适再度出兵袭扰,这次深入西夏境内数十里,历时两日击杀西夏边军三四百人,部族反抗男丁三四百人,抢夺牛羊一千余多头,马匹两百余。 党项人大怒不已,奈何要防着种师中入境突袭,只得向上申请调兵援助府州对面的浊轮寨。 调令繁琐加上冬季道路难行,党项人期待的援军尚需五六日才能抵达,期间折可适再度出兵,这次不是袭扰,直接进攻浊轮寨,在寨下还扬武耀威,声称党项人怯懦如女流之辈,恰如一国之主就是女流。 这时的西夏国正是梁太后主政。 党项人被连番攻击已经忍无可忍,如何还经得起这般羞辱?隶属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统制没藏野以为宋军所谓种师中会深入腹地的传闻根本是宋军有意为之,迷惑他们将兵力放在麟州一线。 而府州折家军则趁机入境袭扰乃至要攻城拔寨。 他下令部属四千人星夜前往浊轮寨救援,只派人通知卫慕氏族人自己小心防范,便率军离开。 这时何灌带后续步兵终于赶到,晚间这些天一再求见种师中却连连碰壁的麟州知州姚洞国终于如愿见到了种师中,还有太原府来的何灌,以及天子近侍周启。 姚洞国是姚乾的族叔,西军老兵,世代将门当然谈不上,不过也是世代从军了。自他起也有侄子姚乾能做到营指挥使,再过两代能再出两三个将官在西军体系内那也是老资格能说上话了。 多年混迹边疆的老兵油子在这场面下也并不慌张,礼毕之后还准备出言套套话看自家侄子现今的处境,以及他会不会被波及。 种师中之前猜到姚洞国才是背后吃空饷的罪魁祸首,麟州境内也绝不止这一个步兵营如此,但并无证据,他既没时间也无职权去查姚洞国,所以一直推脱不见,还把姚乾在内的一百多人暂时扣押。 如今太原府正经都虞侯何灌到此,周启又是天子使者,查处姚乾正当此时。 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何灌直接下令拿下姚洞国,周启则带人连夜查抄麟州知州府衙,逮捕一应人员。证据尽管被销毁,但一众属官和下级校官都还活着,姚洞国脱不了罪。 麟州知州被抄家下狱在边境是了不得的大事,这消息自然瞒不住党项人。随这消息不胫而走的还有种师中要押解姚氏叔侄返回太原府的事。 这下不仅西夏边军跳脚骂娘,便是卫慕氏大横水一带的部族首领卫慕启哥派人进神木寨探查,发现部分宋军确有开拔的迹象也觉得被种师中欺骗多日,实在可恼,对方压根就是为了给府州的折可适打掩护。 于是在日防夜防精神疲惫之下,渐渐也放下了戒备之心,所谓三班倒日夜巡查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只留人在夜间巡逻。 种师中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立刻唤来日谷得,以他为向导星夜出寨,带本部一千精锐欲突袭卫慕氏部族。 日谷得没有犹豫,带人抄近路夜行近百里,之后扎营在山坳之中。 这地界人迹罕至是他们部族与党项人通商的捷径,不过正因为偏僻不好走就是了,夜行近百里他们有近十多人因马失前蹄摔伤,种师中只得让这些人就近寻避风处安置,等他们回来再带上伤员返回神木寨。 为防卫慕氏部族察觉,种师中令大军白天就蛰伏在山坳中,按日谷得所说,这里距大横水卫慕氏驻扎地只有六七十里了,他们黄昏出发,后半夜定然是可以赶到的。 黄昏时大军继续开拔,在四更天种师中等果然到了河畔谷地。 为了不惊扰敌人,距敌方驻地还有三四里时种师中下令全部下马,步行潜伏过去。 近五更天时,天色仍然漆黑一片,离天色大亮还要有一个时辰,这时正是普通人睡眠最沉的时候之一,种师中令军使姚冬带部属潜入党项人聚集区放火,尤其要先放出牛羊马匹制造混乱。 姚冬之前在契丹部落做过这种事,领命而去。 种师中又看向卢大乘,让他带两营军士散布在周边,防止卫慕启哥逃遁。卢大乘很不情愿可也没办法,他晓得上次走运,这次不可能还有那种好事,不情愿的点头,带人去了。 其他七百人随种师中披甲上马。 这次点火很顺利,牛、羊、马匹受惊之后在聚集区乱窜,不过因为党项人驻地是正经农耕聚居区,不是营帐,起火没有那么容易,大火过了一会才开始烧起来。 不过这有点歪打正着了,起初很多卫慕氏族人都以为只是马匹受惊撞开了围栏,导致牛羊也都随着跑了出来。等到大火起来,局势已经由不得他们控制了,因为这时候种师中带领的七百精锐骑兵已经杀到跟前。 在突击前种师中下令优先攻击砖瓦房,因为只有贵族才用得起绿瓦,其他党项人的屋顶不是用牛皮封土就是茅草。 在宋军猝然突袭之下,党项人失了分寸一时大乱。 但他们的形势很快得到缓解,因为宋军分散想从各瓦房中揪出卫慕启哥给了他们纠集部众反抗的喘息之机,四千人的部众拿出两千男丁并不难,何况西夏动员全国时,连有些女性都是要拿起武器做一些后勤杂役的。 种师中眉头微皱,意识到今天不可能这么顺利了,于是下令集合重创敌人之后再说。 卫慕启哥从嘈杂的喊杀声中惊醒,然后慌忙穿衣拿起武器,他已经五十余岁然而自付壮心不已,否则也不会亲自带人攻入神木寨劫掠。 他可不相信种师中是佛教护教伽蓝关羽转世。 他借火光瞧见宋军人少,居然首先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要将种师中这个污蔑关羽的异教徒拿下。 就这样一方仗着精锐骑兵,披甲执矛,一方以为人多势众居然在大横水之畔冲杀起来。 种师中一行加上后来汇入的姚冬部不满八百人,而卫慕氏部族因为畜生受惊马匹大多跑了,只有少量骑兵,但他们人多势众,仗着巷子想将宋军围死在驻扎地。 只是西夏人低估了这支骑兵的战力,他们本身就是西军精锐,后来又经过整顿训练,天子号召,说是当下宋军最能战的千人骑兵应该不为过。 本来以为是围歼战,可交战不到一刻钟卫慕氏部族就开始溃败了,他们的弓箭无法有效穿透宋军的重甲,而近战步兵如何是骑兵的对手,便是有小巷阻隔,这帮宋军精锐人人骑术了得,闪躲腾挪间仍能取人性命。 党项人三打一四打一也完全不是对手。 卫慕启哥眼看着种师中亲临箭矢,左冲右突,宛如战神般将他的儿郎们击溃,并快速逼近他的落脚处,他居然忘记了逃跑,心里满是诸如大宋莫不是真得了佛祖眷顾,为何佛家护教伽蓝会降身于宋将?难道是我等不够虔诚这样的念头。 在族人大声呼喊,亲兵拼死推搡让卫慕启哥逃跑的情况下,这个虔诚的佛教徒不住的回首。 然后,种师中连杀数人,一声大喝勒马挡在了他的身前。 卫慕启哥双手合十,居然从容说道:“若是佛祖派二爷取我性命,定是我杀戮过重,拿去好了。” 除种师中外宋军和卫慕氏族人都大吃一惊,不料这党项老人会有这般举动。 种师中毫不犹豫,一枪将其刺死,然后枭首用枪尖挑起,厉声大喝,“我奉大宋天子之命,诛杀入境贼首。如今贼首伏诛,其余卫慕氏部族归还所劫掠之百姓和牲畜,缴械不杀。” 他如是大喝三遍,卫慕氏部族受传染一般开始一片一片跪地俯首。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助手app发起这个活动,我也就写一些吧!好像要是中奖了可以拿6666点币。 其实吧作为新人作者本身也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其实在开书的设定上我好像犯了不少错误,比如写的不是巅峰的武侯,到现在还有后续的读者抱怨。 这点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喜欢看平推,但其实平推不好写没有什么悬念,当然我本身水平也不太够悬念设置的也不好,但能把平推写出跌宕起伏的感觉好像更难。 还有就是诸葛亮这样划时代的人也实在不好把控,如果是五十多岁穿到十六岁的赵煦身上总感觉十分违和,就觉得写起来会别扭。 其实就像一个书友好的,正常发育照样可以吊打,大家不要纠结这个,我认真写,大家讲究看。 诸葛亮最为我喜欢的历史人物,最后客死五丈原一直都是意难平,所以想自己塑造一个故事给他一个好结局,我一开始也没想把他穿到皇帝身上。 当时琢磨了很久,选的是少年赵明诚,就是就开始各种收集资料,然后悲剧的发展,哲宗之后大宋的皇帝简直跟闹着玩一样,人臣真的极难把控时代的方向,除非自立。 但是自立总感觉不符合武侯的身份,最后想来想去不如穿哲宗或者徽宗。仔细想了想徽宗这种垃圾不配,哲宗又因为短命确实可惜了,于是就选了哲宗。 现在想想还是应该穿赵明诚的,如果从历史唯物主义看,徽钦二帝就是武侯这样的天纵之才其实也拉不回来,难以避免靖康之耻的发生。但小说又不是唯物主义,稍加修改或者多加艺术化,也许故事还会更精彩。 但是这本书已经写了这么多,不可能推倒重来了,我尽力把眼下的故事写好吧! 之前说过三十万字上架,上架后预计写四个月,到一百来万字,所以节奏可能会加快,当然有人觉得我现在水,也许加快的节奏更适合他看。 不过说实话我从未想过水字数,很多史料不写出来,大宋很多的情况不写出来,都无法衬托只有诸葛亮这样天下为公,民族政策怀柔,政治和军事都极有才干的人,才真的能够推动以法治国,革除积弊,平定并接纳四夷,然后将大宋打造成真的盛世。 总之一句话我是认真在写,错的地方有人指出我会去看资料温习,如果前后文允许我还会去做更改。 读者不多已经很难满足所有人的口味了,只求大家,真正喜欢诸葛亮的读者在我写的不好的时候多多指正,不是上来一顿喷。 最后给大家拜个年,新的一年大家发财发财发财。 第七十二章 宗教与风俗 卫慕氏部族的配合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杀戮,他们恭顺的归还了半个多月前劫掠而来的人口和牲畜,而牲畜因为跑了很多,还费了些工作才凑够。 麟州一些守军大部去支援府州对面的浊轮寨让种师中有恃无恐,在接纳百姓和牲畜时从容不迫。 当然,必要的警戒还是需要的,卢大乘所部的一百名骑兵散落在周遭数里充当临时斥候,监视着会不会有党项人的援兵。 一直到天色大亮,一切才交接完毕,种师中令姚冬部带百姓赶着牲畜先行,他带大军押后,防止卫慕氏族人有不服或者反抗者从后方偷袭。 卢大乘带三四十人去来时的山坳接受伤的军士回神木寨。 卫慕氏部族因群龙无首,加上还要追回牲畜,救治伤者,往腹地的卫慕氏大部族汇报情况等善后的事情,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举措。 种师中一行人费时一天半在距神木寨六十余里外与接应的何灌会师。 这下确定是安全无虞了。 回到神木寨后,种师中作为目前麟州职权最高者却没有做行政上的部署,他一边往太原送六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一边让部众稍作休整准备午后启程押解姚洞国叔侄返回太原府。 日谷得如愿得到了他期盼的番兵都头,这让他在族人面前乃至神木寨其他各族如吐蕃人和回鹘人眼里都倍有面子,甚至走路都有些趾高气扬起来。 不过,他没高兴太久就听闻种师中要班师回太原府。这消息没来由让他心头一跳,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麟州任命谁为知州犹未可知,可不管是谁他都不认识,万一对方不认他这个种师中任命的番兵都头可如何是好。 于是,日谷得来不及再炫耀,在午时前匆匆来到神木寨军营求见。 “你是怕你这新得的都头捂不热吗?”种师中当然晓得他是为何而来。 “是也不全是,”日谷得倒也不尴尬,只是认真来答,“种二爷不晓得俺们羌人小部族在边疆生存艰难,终于能有一个吃皇粮为朝廷效命的机会,如何不珍惜?不过俺来也不全是求种二爷再给个保证,还想给二爷送行,用汉人的话说二爷是俺得贵人,俺该尽力报答的,礼节上不能不到位。” 种师中其实对日谷得印象不错,这人是世俗势利了一些,可如他所说小部族确实生存艰难,不世俗不势利如何能在险恶的边疆延续下来? 这次能成功诛杀卫慕启哥,跟日谷得尽心尽力是脱不开关系的。 “你放心,我走后何灌何将军暂代知州,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你这番兵都头板上钉钉。”种师中如何会是亏待功臣的人,不过他这时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不过你若是实在担心,可以先随我到太原府,至于做什么职务到时候再安排。” “太原府?”日谷得闻言愣了好一会,他几乎不敢相信。 “你若是愿意,现在就立刻去收拾随身物件,我等你半个时辰。”种师中还有些许事要忙起身往大营外走去。 日谷得这时才算完全反应过来,能跟随种师中到太原府这可能就不仅仅是番兵都头了,他哪里会不愿意,赶忙拜别种师中骑马就往寨里自家去了。 由于时间紧急,他立刻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些许细软,然后把子侄数人叫到跟前说了他随种师中去太原府的事,吩咐子侄们不要懈怠,务必将族里贸易的事好生做好。 然后他套了一件平时根本舍不得穿的丝绸褂衫,又学汉人束起头发,穿上汉人的六合靴,辞别族人背起包裹驾马到军营寻种师中报到。 种师中不料他变化这么大,之前还是标准的羌人,如今像是不伦不类的汉番混血,差点没认出来,不由摇头笑道:“当真是士别半个时辰就当刮目相看。” 日谷得倒是难得有些难为情,拱手道:“让种二爷见笑了。” 一切准备妥当,午后种师中部近一千骑兵准时出神木寨返回太原府。 种师中、周启与何灌拜别暂且不提,太原府那边在年后迎来了本以为年前就会下的第三场雪。 随着大雪而来的还有麟州送到太原府的六百里加急军情,这种军士每隔二三十里就在驿站换马全速奔驰送来的军情快得时候甚至用不了一天。 也就是说种师中在斩杀卫慕启哥之后,当天晚上军情文书就送到了赵煦的手上。 赵煦看了之后自然十分欣喜,不过文书中种师中提到卫慕启哥最后几乎是从容赴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知道西夏人是笃信佛教的,甚至一度立佛教为国教。 而他旧时的同袍关羽是佛教护教伽蓝,种师中一直被西军盛传为关二爷转世,卫慕启哥以为是关二爷要杀他所以从容赴死? 这一度让几乎没受过宗教文化影响的诸葛亮不大能理解。 汉末三国时期,最盛行的宗教是太平道和五斗米教,当时太平道确实能蛊惑人心揭竿而起立刻就能聚拢数十万,五斗米教张鲁也能雄居汉中。 当说到底是当时百姓疾苦确实也没了活路,被宗教拉拢也能理解。 可党项贵族如何就笃信到从容赴死? 这问题困扰赵煦了两天时间,直到他读完从汴梁带出来的最后一些文书,其中有神宗朝熙宁年间,章惇开拓湖南的旧事。 他渐渐明白,经过七八百年的发展,宗教已然是教化百姓乃至于安抚异族最得力的武器。 佛教高僧大德在章惇开拓湖南收服蛮人的过程中就发挥了重大作用。这让他理解了卫慕启哥在见识到种师中的神勇,以为种师中是关羽转世之后,为何甘心就戮了。 当然除了这些,旧时的朝廷文书也让他发掘了章惇这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章惇曾经是苏轼最要好的朋友,两人惺惺相惜,一度到一起结伴出游远行的程度。能与大文豪做知己,可见章惇也是非常有才华的。 不过,他和苏轼在政治理念上并不相同,熙宁年间神宗皇帝和王安石大力推行变法,章惇是新法强力的支持者,期间他得到王安石的重用。 熙宁五年七月章惇出任两湖察访使,奉命开拓湖南梅山。 在唐宋之前,中原王朝对南方的开发非常有限,就算是两晋衣冠南渡后,所开发的区域大抵也是在两浙地区,两浙大概也就是后世的浙江、江苏以及江西部分地区。 两湖尤其是湖南区域只有大些的郡城、州县是朝廷直接掌控的,在绵延的山区和丛林中多的是如蛮人一般的山越人,经过五胡乱华后南朝数百年的时间,他们也没能和汉人融合,属于地方不稳定因素,常常聚众闹事,有时还会攻打州县。 每当朝廷围剿时,这些山越人就窜逃到大山之中让朝廷军队进退两难。 总得来说和西北边疆的一些羌人和吐蕃部族一样,时叛时降,这使两湖相当大一部分区域只是名义上属于大宋朝廷。 熙宁年间神宗皇帝和王安石决定改变这种局面,于是章惇走马上任。 章惇所出任的察访使是王安石变法时专门设置,负责访查各地推行常平、募役及农田水利等新法的情况,必要时要加以督促。 当然,这只是官并不是职,事实上当时的章惇并不是为了在两湖地区推行新法,而是经略湖南,开辟梅山,彻底解决梅山蛮的隐患。他可以调集周边辰州、邵州,潭州、鼎州等数州的兵力,说他是经略安抚使都不算过分。 征讨梅山蛮并不是很顺利,这些山越人尚处在原始部族社会,历来和中原王朝冲突不断,太宗朝车神皇帝还一度屠杀梅山蛮万余人,可谓结下血海深仇了。 这次梅山蛮不仅进行了坚决抵抗,还拒绝了章惇用土地招降安抚的举措。 本来一场血腥大战要不可避免了,但章惇事前早有准备,他深知梅山蛮笃信佛教,于是说动当地密印禅寺的主持颖诠与使者一同前去劝降。 之前还要誓死抵抗,不惜鱼死网破的梅山蛮,居然被轻易说动,同意了大宋用土地安抚的举措,然后经过谈判,顺利归附朝廷。 之后章惇又请来高僧大德邵铣深入到梅山周边劝降溪峒首领,不费一刀一兵却效果显着。 章惇仅用两三个月时间,就平定梅山地区,招抚人口一万四千多户,土地二十余万亩,成功在邵州设置新化县,潭州设置安化县。 赵煦放下文书,回想起之前他从王厚处听到的轰轰烈烈的熙宁开边,其中也有一个所谓高僧大德的身影,法号叫智缘,他在招抚秦凤路、熙河路周边的番人部落中出力极大。 汉番之间风俗不同甚至差异极大,而如今的中原王朝又丧失了汉唐时对周边各族巨大的吸引力,通过钱粮和利益招抚过来之后,如何消弭风俗的冲突,求同存异,宗教尤其是佛教似乎是可以使用的手段。 毕竟只有利益往来,而无文化交融,彼此只会貌合神离,迟早还是时叛时降的局面。 而佛教这个在汉末还不显山不露水的宗教,在宋时已然是覆盖西域各族、东南各族,连高丽和日本都影响深远的存在。 赵煦不得不考虑好好思量一番了。 第七十三章 盐城案关公战蚩尤 赵煦走出大营,王厚跟在后面,他们俩春节比种师中一行人要好一些,种师中忙于神木寨军务甚至都忘记了春节的存在。 而他们在七八天前好歹是和随行的两千禁军在篝火旁把酒言欢的。 当然其中还有韩缜和范子奇两名地方大员,不过他们俩因为不胜酒力早早回去了。当晚官兵同乐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如今春节已然过完,等种师中他们赶回来就该离开太原府了。 两人带着三四名随行侍卫,登上太原城北门登高望远,不过这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便是借着城头火把又能看到哪里去? 事实上赵煦登城楼本意也是想吹吹北风,并不是单纯的登高望远,他在军营内被碳火烘得有些昏昏欲睡,感受一下凉意能让自己更清醒。 此刻漫天的大雪未停,他站在城楼举目望去,只见还有些亮堂的天色中城池周边高山环视,固然遮挡了开阔的视线,但大雪弥漫,无论原野还是山头,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倒也别有一番晋地风采。 “官家,那边有一行人过来了,会不会是苏学士?”王厚箭术不错,箭术优异者眼神也必定好使,他远远瞧见远处有密密麻麻一片黑点在雪地里有点显眼。 赵煦定眼一看,也瞧见有黑点在靠近太原城,而算着时间苏轼等人春节前就该到了的。 “或许还真是苏学士,等下我们下去迎一迎。” 不一时那些黑点渐渐变大,确实是大约两百多人的队伍,都骑着马在大雪中小心的奔驰,待到两三百步时王厚看得分明正是苏轼和魏勇等使臣队伍。 “官家,就是苏学士和魏勇。” 赵煦当即下城楼迎接,等了片刻,苏轼、魏勇率众到了太原城下。 “官家,怎劳亲自迎接?我们实在惭愧。”苏轼赶往下马拱手行礼,其他一应人也匆忙效仿,一时间太原城下拜倒了一片。 “你们都是为朝廷和社稷劳苦奔波,朕为一国之天子不迎接你们又该迎接谁?”赵煦示意不必多礼,他自己却拱手下揖,“诸位还当受我一拜。” 苏轼等又感动又惶恐,都不知所措起来,毕竟这趟出使其实并不算圆满成功。 众人入了城,赵煦让王厚去军营后勤那边给将士们准备饭菜和热水,以及一应的营房和棉被,苏轼和魏勇则随他直接去了大营。 大营说起来好听,其实也是造价还比不上城内民房的禁军营房,只是因为议事需要面积大一些,更别说跟官衙府衙比。 “官家春节一直住在这营房吗?”苏轼初时觉得河东路地方大员韩缜和范子奇真是荒唐,但后来想到官家的性子自己都劝不动,韩缜和范子奇又怎么能行,只能说他们是有心无力。 “住哪里都是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赵煦让他们随意坐下,问道:“话说你们不是春节前后就应该到的吗?怎么耽搁这么久?” 魏勇拱手道:“官家有所不知,我们在太原府边界遇到一个都头,好像叫翟兴,他听闻苏学士大名后,非要让我等帮他一个忙,他还说这是官家交代他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赵煦闻言不由笑道:“莫不是让苏学士帮他润色云中地关云长显圣,契丹营种师中斩将?” “正是这件事,但又不全是。”苏轼反倒夸起翟兴这个人,“翟都头是个脑子灵活的人,为了宣传的效果更好,还需要做一个铺垫,那就是先把晋地的盐池案给宣扬一番,让契丹人也能晓得来龙去脉,这下种将军关二爷转世的效果才能事半功倍。” “盐池案?这跟宣传这个有什么关系?”赵煦一时很是诧异,他以为盐池案只是地方的刑狱案件。 苏轼和魏勇对望一眼都十分诧异,官家居然不知道盛极一时,现在民间几乎家喻户晓的关公盐池案?不过苏轼反应很快,他立刻就想起官家大病之后曾忘了很多事。 “官家兴许是忘了,所谓盐池案真与关公有关,说是在真宗先帝年间,解州盐池水减盐少,屡现怪异,导致国家赋税大减,于是真宗先帝派张天师前去。”苏轼尽量简略回答,“张天师探访之后查出盐池是蚩尤精血所化,他不满盐池周边多祭祀黄帝,于是兴风作乱……” “这不都是民间传闻吗?”赵煦一时不解,怎么还能牵连真人真事,煞有其事。 话说诸葛亮博览群书,堪称政治、军事、文学、科技、书法等方面的全才,他晓得《孔子三朝记》有记载:“黄帝杀蚩尤于中冀,蚩尤股体身首异处,而其血化为卤,则解之盐池也,因其尸解,故名其地为解。” 解州名字的来缘正是跟蚩尤有关,按这般联想下去,该不是真是关羽力战蚩尤吧! “回官家话,是民间传闻不假,但地方县志是记录下来了的,朝廷其实也有相关收录,也就说这盐池案不管官方还是民间大家都认。” 其实苏轼也觉得这事是有些荒唐的,可奈何确实说的有根有据,真宗皇帝年间还真是遍地立黄帝庙,蚩尤分尸地大概率也确实是解州,那些年怪异确实也多。再说关公显圣在各地层出不穷,老家没道理不显圣。 总之这盐池案传播度反正晋地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觉得荒不荒唐压根不重要,天王老子人家也不搭理你。 “后来呢?”赵煦接受了旧时同袍关羽穿越时空大战蚩尤的这种离奇传说。 “后来张天师自知不是蚩尤对手,于是请来护教真君关公,关公说他先去会岳渎阴兵再战蚩尤。之后的一天,解州盐池上方现出黑云,大风暴至,雷电晦冥。空中情形寻常人皆不可见,只听闻半空之中有金戈铁马之声,约一两个时辰,云雾收敛,盐池就此恢复正常。此即所谓盐池案关公战蚩尤。” 苏轼说些着实是不知赵煦会如何评价这事,他自然是不相信的,但你不相信可以,如果去诋毁,那是要犯众怒的。 “所以,翟兴是想借你苏大学士的名声和文字,再重新把盐池案隆重且广泛的宣传一遍?”赵煦倒也开始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好方法。 “是这样,臣当时觉得,种将军的事现在只是西军将士在传播,民间不信的,但盐池案有根有据,且已经广为传播,先在辽境宣传盐池案,别说汉人,不少契丹人估计也会信,那时候再宣扬种将军关公转世,事半而功倍。所以臣就在那边帮忙润色故事,耽搁了几日。” 苏轼这会还不知道,经过他这番润色,种师中杀萧腾的事就成了“好似武侯擒孟获,恰如关羽破蚩尤。”一下子在辽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七十四章 吕惠卿 苏轼出使辽国大致的情况,早些时候他已经发信给赵煦汇报过,这问题牵扯到宋辽之间本质的利益,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解决的。 又做过简略的交谈之后,苏轼和魏勇拱手告退,一路冒雪前行又冷又饿,到了太原城可以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了。 赵煦没有文书可看,军营事务又早已经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这时在中军大营反而无事可做了,他现在还不欲插手河东路的地方事务,因为一开头有可能会有一串问题,处理起来不是几日时间就够的。 这不免耽搁种师中回来后,他们一行立刻返回汴梁的决定。 不是他不想去环庆路或者泾原路,而是汴梁大雪之后,高太后染了风寒,她一卧床,宰执们慌了,考虑到高太后年迈,身体又欠佳,这时必然是要尽快回去了。 既然要近日返回汴梁,在地方事务看上去还不错的太原府,横插一手又算什么? 于是实在无事可做的赵煦与王厚聊起河湟周边吐蕃和羌人的信仰问题。 两人大略谈到中原佛教和藏传佛教的一些不同和相通之处时,在雪夜居然有一个意外来客造访。 “官家,大营外有一官人求见,自称是吕惠卿,现任建宁军节度副使。”值守的士卒禀告。 “吕惠卿?”赵煦深感意外,不过他读过这些年朝廷存放的大量文书,对这个熙宁变法中仅次于王安石的新党成员还是有印象的。 不过对于吕惠卿担任建宁军节度副使,他是显然不知道的,建宁军远在福建路,这是奔驰了两三千里,雪夜觐见,这般拼命不知是所为何事了。 “让他进来吧!”赵煦决定还是见一见。 不一时,一位约五六十岁的老者带着满头的雪花走了进来。 “臣吕惠卿见过官家。”老者有些消瘦,但神色十分坚毅,见到赵煦后从容不迫,躬身行礼。 周启不在,赵煦只得吩咐通直郎王厚去取巾帕让这位老臣擦拭一下身上的雪水。 “吕相公不远千里从福建路到太原府可有什么大事?” 吕惠卿在神宗朝曾代替王安石成为参知政事,是名副其实的宰相,事实上他也是神宗皇帝和王安石以下,新党中最重要的人物。 当时朝中一度把王安石和吕惠卿比作孔子和颜回。称呼吕惠卿为相公倒也是名副其实。 吕惠卿接过巾帕只做简单的擦拭,然后拱手来答,“回官家话,老臣并非从福建路而来,朝中旧党痛恨老臣曾在中枢助力先帝和王相公推行新法,将老臣赶到建宁军可又处处使绊子,让老臣不能办理职责内的公事。为此老臣不得不以年老为由在南阳一带的故友家中羁住。年前臣听闻官家在河北驻扎有心将老朽之躯献身边疆,总好过在虚职中行将朽木,走了一半又听闻官家转道河东路,于是又赶来太原府……” 这番话情真意切,吕惠卿一个六十岁老人,差点就老泪纵横。 赵煦也是感慨一时,“吕相公坐下说话,你既然不畏艰辛,一路寻朕而来,无论所求何事,朕都会酌情考虑。” 吕惠卿刚坐下,又匆匆起身,乃是下揖行礼,正色道:“老臣今年六十有余,此番一路追寻官家别无所求,只求能在有生之年为陛下为朝廷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赵煦本以为是真的有什么急事或者冤屈,不料竟然是这般要求,这让他一时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安置。 一是他尚未亲政,安置一些官员,暂时也只是口头承诺,再去信给中枢正式任命,但一般也都是小官或者地方大员能做主的,比如让顾临任命张询为保丁营指挥使。 安置一个前宰相,哪里安置去? 再者说,这种历任地方和中枢的朝廷大员,安排的职位低了说不过去,高了是不是合适或者有没有位置都是问题。 “官家不用为难,老臣不需要任何职位,只要能在官家身边为官家分担一二忧虑,稍微出出主意,已然足够了,并无其他多余想法。”吕惠卿一片赤诚之心。 赵煦叹了口气,“吕相公的拳拳之心让人感慨,朕现在出巡在外,确实暂时无法给吕相公合适的职务,你若是不嫌弃给事中这身份,就不妨先屈尊降贵帮朕处理一些琐事,起草些文书之类。” 吕惠卿毫不犹豫,当即答应了下来。 所谓给事中与他之前担任的大官要职相比自然是差的远,但给事中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职低权重,比什么建宁军节度副使强了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做点实事了,自太皇太后执政,旧党上台,先是把他从嵩山崇福宫赶到南京应天府,之后仍不满足,不仅连降四官还一路向南,把他赶到几千里外的福建路。 可恶的是还不许他办公,如同放逐、闲置。 现在如他所说,能略尽绵薄之力就已经知足了。 赵煦之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吕惠卿一路贬斥的事情,旧党罗列的罪名为妄图株连公卿、背叛恩师王安石、施行青苗法等种种恶政数桩罪状。 这些对于这几个月来看过海量朝廷文书的少年天子而言不难判断多是罗织罪名。 什么叫做妄图呢?也就是尚未实施这都能被当做党争的手段,可见如今朝廷之上,一个看似名声极佳的宰执和列公大臣们私底下也就那么回事。 至于王安石和吕惠卿之间的政见不同和个人矛盾,他了解不多,不便多说。 但施行青苗法都要被罗列成罪状的话,这帮旧党是不是实在找不出其他的罪名了?青苗法作为熙宁年间朝廷大力推行的新政,那时大宋境内不知数量的官员都在或多或少,或被动或主动的施行,是不是都要拿下追责一番? 赵煦一时连连摇头,他这次返回汴梁是准备向高太后请求亲政的,朝廷党争在元佑年间这般剧烈且无下限,是时候要收个尾了。 至于亲政之后当如何推行政令,任命那些人需要慎重、全面的计划一番了。 第七十五章 面圣 种师中和周启是在苏轼到太原府的第三天从神木寨返回的,去的时候不足四天,回来却用了将近六天,除了大雪的缘故,当然还有返程与救援不同,路上没有强行赶路的原因。 大军返回先去营房用餐休息不提,这边涉及西军军纪问题的姚洞国和姚乾叔侄,赵煦没有亲自审理,按照惯例交给河东经略安抚使韩缜去法办。 不过他没亲自审理并不代表他不知其中详情,麟州边军的情况他早已通过周启尽数了解,这叔侄俩胆大包天,禁军吃了空饷,厢军的饷银又多有克扣,甚至番兵那里他能捞的一点也没放过,麟州边防这两三年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 得亏西夏近两年重点攻击的目标在陕西四路,不在麟州和府州一线,不然是要酿成大祸端的。 另外,关于边疆地区番兵的问题,有时候这些边境依附部族,不论大小在反叛和归降之间反复横跳,有其自身的劣根性和局限性,可大宋的一些边军统帅和地方官员也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民族之间和睦、融合的问题从来就不会是温和顺利的。 这种难题赵煦前世诸葛亮处理南疆孟获等蛮族时一样遇到过,之所以后来南人不复反跟怀柔的民族政策是区分不开的。 你不把对面当正常的汉人百姓或者兵士看待,甚至时不时还要欺压一下,人家手里有兵有刀不反那就怪了。 当然,有些贪腐恶吏,跋扈将官是连自己的百姓和兵士也不放过的。 另外,周启还将何灌暂代知州后如何尽力赈济受难的百姓、安抚动荡军心,以及怎样整顿麟州范围的军纪和吏治的事完整的呈报了上来。 何灌是地方军政主官一力推举的人选,这也是赵煦让周启跟随何灌殿后押运辎重粮草的主因,不是监视不是掣肘,而是了解和考察。 当然,这种明目张胆的考察,何灌若只是做个样子出来又当如何? 这就是考验周启聪明才智的时候了,他久在内侍省受训,在如同地狱难度的选拔中一路成为天子身侧的内侍高班,自然是机灵且善于察言观色的。 他判断何灌是一个有谋略有想法且真心在巩固朝廷边防的能臣干吏。 赵煦听闻何灌做事有条不紊,且能分清轻重缓急,认可了周启的判断,然后他象征性的询问了给事中吕惠卿的意见。 吕惠卿这种老臣自然是知晓官家心意,赞同提举武选官出身的何灌担任麟州知府,并自告奋勇书写发往汴梁的文书。 在神木寨出事后,韩缜增派何灌前往时,征求了赵煦同意,他就以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的名义往中枢上了奏章,举荐何灌担任麟州知州,如今再加上天子文书,这任命板上钉钉了。 很快,韩缜那边审理麟州知州姚洞国吃空饷一案也出了结果,姚洞国叔侄因吃空饷导致神木寨守城兵源不足,被西夏卫慕氏的一支部族劫掠,造成严重后果。 其他还有诸如贪墨厢军粮饷、欺压番兵等恶劣事件,数罪并罚,两人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用来招募新的兵士,及补偿其他因之受难的禁军、厢军将士和百姓,其家人流放两千里到湖南安置。 这个判罚中规中矩,基本上全是借鉴苏轼处罚永安县青苗案、顾临处置边军贪腐案的结果。 但赵煦也还是满意的,他不欲继续往下深究,能立个典型在西军内部暂时震慑一二也就够了,他马上将要返京,后续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地方安稳,边疆不要动荡是解决内部问题的先决条件。 在动身离开太原府前,赵煦抽空见了一下种师中极力推荐的羌人日谷得。 日谷得随种师中到太原府一路上是怀揣着激动和憧憬的,但到了太原府后得知他居住的军营内居然还有大宋天子,这一下就成了惊吓了。 他以为自己小小庶民能在太原府混个一官半职那就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了。如果将来有幸把家人和部族区区两百人迁到太原府周边安置,远离边疆那恶劣的生存环境,那就是汉人说的祖宗保佑。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愿望,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能受到天子召见? 他身为外族人知道无论西夏的国主还是辽国的皇帝,不管口头上和骨子里如何瞧不起轻视汉人,但如果让他们跟大宋的天子换换位置,任谁那也是心里乐开花毫不带犹豫的就会抛弃自己的族人跟国家。 开玩笑,普天之下能名正言顺自称天子,敢称中原正溯的除了大宋官家还有哪个?就是辽国兵锋天下无双,自称中国北朝,辽主心里就不会打鼓,乃至心虚自我怀疑吗? 没有任何争议的只有大宋的天子,如果有一天在武德上大宋站了起来,辽国所谓中国北朝就是笑话,党项人又怎么还敢轻视汉人? 正是日谷得晓得大宋天子身份的尊崇,在赵煦召见他时,这个混不吝的羌人小部落首领往西夏境内跑贸易的时候生死都不顾的,这会却控制不住身体不住的颤抖。 他一身汉人装扮,见到赵煦就跪了下去。 “下…官,草民…见过陛下。”他一下子都不晓得自己还是不是番兵都头了。 赵煦让他起来说话,并在自己近处,赐了座,“日谷得是吧!你这名字在羌语中是何意?” “俺这名字…是山头的意思。”日谷得想极力控制自己,不免是身子有点抖,说话也抖。 “这名字很好,听种将军说也多亏你熟悉西夏境内的山川形势,顺利带他不知不觉逼近大横水,这才得以诛杀卫慕启哥,你功不可没。”赵煦完全没有天子架子,语气也很舒缓。 日谷得心里的紧张这才舒缓不了,听到天子夸赞,一时不免也自得起来。 “陛下有所不知,俺们小部落全靠跟西夏党项人贸易为生,这山川古道,部族分布那俺是了如指掌。”尽管他心里还是怦怦乱跳,但明面上说话总是利索了。 “对鄜延路周边的边境也熟悉吗?”赵煦这时怀揣着期待问道。 第七十六章 返京 鄜延路是与西夏的主战场之一,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是如此。 仁宗朝三川口之战,神宗朝永乐城之战、五路伐夏种谔兵出延安府都是在鄜延路。 鄜延路、环庆路和外围横山一线是大宋和西夏的命脉之地,大宋如果能完全控制横山地区,就等于毁掉了西夏的防御长城。 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覆灭西夏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了。 这是赵煦也就是诸葛亮看几遍地形图,就可以得出的结论,大宋也一直在贯彻这个战略构想,欲灭西夏先取横山,而取横山最好的出兵点就是鄜延路。 宋军可以几路伐夏,重点最好是在鄜延路。 “那里还是熟悉的,毕竟麟州紧挨着鄜延路,党项人半耕半牧有时候逐水草而居,跟他们贸易难免要跋山涉水。”日谷得有点懵,心想官家不会刚讨伐了卫慕氏的旁支部族就准备再兵出鄜延路吧! “很好,既熟悉山川地理,还知晓西夏内的部族分布,我想想授你什么官好,”赵煦思虑了一下,说道:“暂定你是延安府幕僚属官吧!先跟随种将军回汴梁城,过些时日再赴任。” 日谷得本来强压下的激动的心这时再度猛然跳动起来,延安府幕僚属官听名字也该是延安知府或者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的幕僚近臣吧! 这本就是他不敢想的了,那曾想此番也会跟随去汴梁城。 边疆各族人眼里,汴梁城是这天下最璀璨的明珠,物华天宝人文荟萃,算是梦想之地了,日谷得随种师中来太原府时,太原府就是他此生最大的目标,不过一两日的时间他没来及得陇望蜀,“蜀”居然奔着他自己跑过来了。 “怎么?不愿意?”赵煦见日谷得呆立当场也不回话,不由出言询问。 日谷得忙起身一拜到底,“俺愿意为陛下为朝廷鞍前马后。” 安排日谷得一事看上去事小,但在场的如苏轼、吕惠卿和王厚等人却从中得到了一些信息,官家恐怕是准备重用提拔种师中让其担任一路经略安抚使了。 延安府作为鄜延路的路治,又是经略西夏战事的重要府治,延安知府大多数情况都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兼任,最起码也得是经略安抚副使兼任,这样在军政上一路之地才可能在战时上下一体,不至于彼此掣肘。 事实上种师中也察觉到了什么,心里有些忐忑,自己自认不如兄长种建中,如今三十来岁可能要做一路军政主官正不知能否胜任。 外人不知他怎么想,但在场的诸位都晓得以他在辽境诛杀萧腾,西夏境内斩首卫慕启哥,这声望和功劳都是够了的,更不用提如今他在西军体系内争相传颂的关公转世的说法了。 这些人心想法按下不提。 赵煦召见日谷得之后正式将返京提上日程,由种师中跟太原府交接大军粮草等事宜,其他人在此期间商讨回京亲政一事。 这事目前来说还较为敏感,但眼下在场的全是天子近臣,如侍读学士苏轼、给事中吕惠卿和通直郎王厚,再就是一生基本都天子绑定在一起的内侍高班周启。 再敏感的事由他们讨论也就无所谓敏感不敏感了。 当然,周启作为侍从官是不参与议事的,在场也是打打下手,端端茶磨磨墨。 “太皇太后年迈染病是官家亲政良机,回京之后,官家切不可有所顾虑和犹豫,当直接言明此事。”吕惠卿是雷厉风行的主,建议也直接了当。 苏轼闻言眉头一皱,他当然也希望官家能即刻亲政,但风俗孝道如何能不考虑呢!这事还是要遵循礼法,顾念亲情,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其实就个人而言,他和吕惠卿没有任何恩怨,吕惠卿被旧党排斥,最后形同放逐、闲置,他也不赞同的。 但他并不怎么认同吕惠卿的行事风格,吕惠卿能力自然是出类拔萃的,不然王安石也不可能将之倚为臂膀,但其人太过务实和功利的风格,让他很难与之共事。 “现在的问题不是朕返京之后如何亲政,而是在亲政之后,该有什么举措。”赵煦这时候无意协调他们两人的关系,行事风格,施政理念完全不同,捏不到一块去的。何况如今也只是暂时共事,将来还是要分开委任的。 “官家,臣以为还是当从单个方面入手,然后再逐步扩展到其他地方,这种和风细雨式的渐进改良才能最大程度减少阻力。”苏轼阐述自己一贯坚持的理念。 吕惠卿显然不认同,“臣以为不可,官家自汴梁而出,而今行程数千里不止,当见识到了旧党试图尽废新法,可新法深入民间已不是简单废除法令能做到的了。于是无论朝廷还是地方一些熙宁年间的政令尚存,却无法推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造成朝政混乱。而旧党们又一心只为党争,甚少考虑建设,这已经让国家处在很危险的境地,官家当不做犹豫,再行新法。”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元佑年间旧党把持朝政,先贬斥新党,之后旧党内部又起党争,苏轼就属于不入新党,又不容于旧党的例子。 党争不息,大员们不断被贬斥到地方,宰执们几乎一两年就有更换,这般频繁调动,谈何施政纲领? 可也正因如此,旧党把持朝政多年,内太皇太后支持,外有既得利益者的庞大士大夫阶层拥护,四位宰执无一不是坚持恪守祖宗法制的保守派,要施行改革,不管改革内容是不是王安石的新政,推行的阻力总也是要考虑的。 “若不然先从对外入手,进一步敲定跟辽国友好和睦的约定,促使耶律洪基禁止契丹人入境劫掠。然后对西夏用兵,或者是示敌以弱,引西夏入侵一举挫败他们。”赵煦之前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时陈述自己的理念,“由外而内树立威信,再考虑更换宰执,推行政令应该会好上许多,你们怎么看?” 王厚不是文臣,所谓党争非他所长,亦非他所愿,听到对外之事,自然赞同的。 “臣以为正该如此,西夏境内梁太后主政上下失和,民怨沸腾,正是夺取横山的好时机。” 苏轼和吕惠卿见官家不说强推新法之事,自然是有喜有忧,而诚如官家所说,由外向内施压或许是较好的缓和方式。 至于之后推行改革政令到底是熙宁新法,还是另辟蹊径的救国救民之路就是之后再考虑的事了,这时候争论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两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第一章 汴梁盛景 春节之后,中原地区天气转暖,万里无云,一直持续到大雪消融,元宵临近。 元宵节在大宋更喜欢被称为上元节,它采用道家三元之说,元就是农历十五的意思。 在上元节当晚自西汉始就形成了开灯祈福的古俗,之后随着人口的增长,经济活动的繁荣,开灯祈福在唐宋时期达到顶峰,尤其是大宋,某种程度上说,百姓和士人相比春节,反而更在意上元节。 在唐时法定在上元节张灯休假三日,宵禁解除,大宋更进一步,太祖皇帝下令,方今无事,宜士民之行乐,其令开封府更放十七十八两夜灯,欢度时节增加到五天。 官府还会在御街上搭建用于放灯的棚楼,名曰:山棚。山棚之上挂着各种奇花、彩旗、布画,布画之上皆是神仙故事,或坊市卖药卖卦之人。 这天已是上元佳节的下午时分,汴梁城已经做好了欢度全年最盛大节日的时刻。 宰执们包括吕大防、范纯仁、王岩叟和苏辙都在汴梁城西门列队等候,按行程计算,就在今天官家会在种师中和王厚的护送下抵达汴梁城。 但是眼见时候不早,早被国朝无君折腾的要崩溃的吕大防不免有些焦虑。 “王相公,你作为枢密院事提供的情况准还是不准?”他看向王岩叟不耐的反问。 这些时日来,因为苏辙和王岩叟先后倒下官家,四位宰执早不是铁板一块,宰相是宰相,执政官是执政官,好像跟文武一样天然分裂了。 “吕首相若是信不过我,自回相府过节去,何苦在这等候?”王岩叟也不惯着对方,他有来自西京的实质军情,护送官家的三千大军确系无误三日前离开洛阳河南府。 官家也就在洛阳行宫住了一晚,远没到打算在洛阳过节,节后再回汴梁城的地步。 但他就是不说。 “你……”吕大防气急,不过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官员传递信息就是没有军情快,加上他事前忙于各种政务,还要与谏言官斗嘴,没有及时让河南府额外上呈消息给他。地方上又不知道宰执间已经天然分裂,无论信息还是军情送达中枢也就觉得任务完成了。 他们哪知道这会枢密院事和首相这会在官家归汴梁的大事上还斗气。 “我说大家都是一国之重臣,之前固然因政见不同,稍有间隙,眼下又是官家巡视疆域数月之久,重回汴梁城的时候。至于要闹个笑话最终贻笑大方吗?”范纯仁站出来当和事佬,但他显然也是稍微有些不满王岩叟的姿态的。 “两位相公说的是,王相公这几日身体偶有不适,枢密院的事原本托付给了我,是我没及时通报两位相公。”苏辙自然也不希望这时候大家闹僵,于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听西京那边消息,官家三日前已经出城,今日应该是会到汴梁城的。” 吕大防焦虑的心这才舒缓了不少。 不过,他们还是等了许久,直到临近傍晚,大地开始震动,远处有尘烟荡起,通直郎王厚带着先头百余人来通报,官家在后方两三里,等会就到了。 于是,四位宰执整理官服,端正发冠,笔直立在城下等候赵煦。 不一时在苏轼和种师中等一行人的陪同下抵达汴梁城下。 这本是令四位宰执们高兴的时刻,毕竟自赵煦离京承担最大压力的就是他们,御史台谏言官和其他一应官员几乎逼得他们上书请辞。 但在看到吕惠卿的那一刻,他们的笑容不免收敛了不少。 这个新党政敌不是在建宁军吗?难不成托病谢客都是假的?在官家出行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些新党还真是无孔不入,不远数千里跑到了官家的跟前。 大军自有枢密院的官员们去安置驻扎,他们一行人只带亲卫直接就由西门进入了汴梁城。 因为吕惠卿的存在气氛稍微有些尴尬,在城内人潮声的掩护下苏辙轻轻的问了一声怎么回事,苏轼不便回答只是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煦只当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也不不骑马,只是一身便服负手走在大街上,“之前我出汴梁城时还是五更天,天色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当时只是觉得都城好大,却不曾见到它的繁华,如今适逢上元佳节,汴梁城果然不负古今第一繁华的声誉。” 宰执们身着官服,种师中和王厚也都是戎装,放在其他的朝代,百姓是唯恐避之不及,但在东京汴梁城还真不是这样。 所谓遍体一身明锦,遮尘满面乌纱,京城百姓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满朝朱紫见得多了,也就没有那么大惊小怪了。 再者说大宋相对前朝乃至后世的元明清在有些方面是有些巨大的进步的,比如君臣礼仪,君民礼仪上没有那么严格,它很亲民化,如果天子出现在大街上百姓围观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下跪的,大宋的奴婢和下人在人权方面的保障相对也算是封建王朝的顶峰了。 起码在仪式和制度上阶级压迫几乎是历朝最轻的。 所以百姓见到朱紫大员也只是稍一行礼便自顾自的看花灯放烟花去了,没什么多余的顾忌。 这让赵煦就感觉很舒服,这点上很像他前世治蜀时的成都,那时候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蜀汉上下不仅表面是这般景象,内里也如此,史书上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尽管可能有所夸张,但确实政通人和,官无贪腐,民无怨言。 倘若大宋自上而下内里也能做到符合汴梁城之繁华的政通人和,以汴梁城人口可抵益州六郡的体量,那稍微武德充沛一点,天地之间再怎么广大,哪里还能寻觅到什么对手? 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分列在官家左右,有心询问吕惠卿一事,但眼见官家看着周边茶坊酒肆,灯烛各出新奇,万街千巷,尽皆繁盛浩闹心情相当不错,也不好在上元佳节寻什么晦气。 他们只好好生跟着,随官家看一看此刻五色妆染,玉壶流转的坊间盛景了。 在众人身影之中,排在最后的是羌人日谷得,他不曾见过东风夜放花千树这等人间盛景,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以他所掌握的汉文词汇根本难以形容之万一。 至于羌语,他想了想,如果他将眼前仙境讲给子侄和族人们听,可能只剩下“哇天啊这太了不得了”“看那玩意为啥那般好看”。 第二章 帝后议事 汴梁城普天同庆的景象没有让赵煦多作停留,他只顺着主干道穿梭在人群中,然后历时一个多时辰步行到皇城。 这时已经是亥时一刻左右了。 “众位相公止步吧!这个点回去还能陪家人过个节,至于政事改天再议不迟。”赵煦看向吕大防等四位宰执。 吕大防等人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官家回京当然是要先去太皇太后那里问安的,这会也不好说什么,纷纷拱手告辞。 “你们要不也散了吧!跟着我辛苦数月,今天夜市应该会彻夜不眠,都去改善改善伙食吧!”赵煦回身吩咐身边的近臣们,“上元节假期到十九日结束,这几天先好生休养休养,没什么事也不用来我这报到,到三日后朝会再说。” 苏轼当先拱手退下,不说别的,汴梁的美食他都想念很久了。 吕惠卿也晓得官家基本都拿定了主意,暂时也没什么好劝没什么好说的,也告辞退下了,他在京中有宅院,自回家里去住。 “种将军你应该带日谷得跟上苏学士,这汴梁风光跟美食就属他最清楚。”赵煦见种师中一时踌躇,为他感到惋惜,“不过眼下王都侯王侍郎还在,他也熟悉汴梁的,你们如果实在不想住驿馆,住王都侯家里也行,这几天让他带你们四处逛一逛。” “官家,”种师中的踌躇不是别的原因,而是担心赵煦一意让他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会让朝臣们反对,尤其这一路上四位宰执对吕惠卿的警惕,他如何看不出来,“要不让臣出镇鄜延路的事再考虑考虑?” 他担心赵煦的亲政之路不会那么顺利,就算是亲政成功,直接提拔亲近之人,朝堂上也会有不少阻力。 他是一个较为纯粹的武人,不欲卷入朝政斗争。 赵煦闻言眉头微皱,“即便你出镇地方那也是外派地方官,跟朝堂有多大干系,你现在自去游玩休息去,有些事你完全就是多虑。” 他示意王厚拉着种师中赶紧走,他时间其实也很紧,还要拜访太皇太后和赵煦生母朱太妃。 王厚一手一个拉着种师中和日谷得,往州桥夜市那边去了。 进了皇城,赵煦连衣服都不及换,带着周启和亲卫直奔宝慈宫。 高太后自身体初愈一直睡得很早,但他知道官家今天返京,就多撑了一小会,并让刘押班一直在外侯着。 刘押班远远瞧见官家赶忙迎了上去,“官家万安,太皇太后特令奴婢在此侯着,官家一来赶忙就请进去。” 高太后得人通报,自软塌起身,亲自到殿门口握住赵煦的手,“你自西疆回来也该穿得厚些,怎么手这般冷?这一路旧疾可有复发?” 赵煦忙道:“皇祖母放心,孩子身上暖着呢!就是手有点凉而已。这一路幸得太祖和先帝保佑,一切都顺利,身体也更加康健了。” 高太后眼见自己这孙儿身子骨又壮了点,心里很是欣慰。 之前身体好时不觉得有什么,一朝病倒,官家又不在,她只能硬撑着维持住朝局。然后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觉得她的人生有些悲凉,丈夫、儿子都先她而亡,如今赵宋这一大摊子又得她病弱之躯来抗。 终于自己这亲孙儿回来了,还身体越来越健壮,这份包括高兴、欣慰、释然的情绪是她之前所不曾感受到的。 “这一路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有勇有谋,但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是天子,系万民之福祉,以后不可以那般冒进了。”高太后坐回软塌上,让赵煦坐在自己身旁。 “孩儿知道了。”赵煦很恭顺,他也知道这番话有理。 在太皇太后循循教导的同时,他大致扫了眼宝慈宫的陈设,跟他之前来时一样朴素,多余的、贵重的装饰一点都没有,只是体弱的缘故,宫内终于燃了木炭。 这待遇可能连寻常知县都不如。 他想到这里真真觉得大宋官员的俸银远比之前诸朝都要优厚的多,居然还有贪腐那真是该死。 “今晚你我祖孙抛开太皇太后和官家的身份,只当家常聊一聊,你亲政要怎么做?”高太后自感身体有恙,恐怕时日无多,有要还政的想法,只是他仍然担心官家要冒进。 “祖母,我这些天深入地方和边疆,看到了很多在庙堂之高无法知道,地方官又不可能上报的事,我说给祖母听听。”然后他先举例一些厢兵艰苦,地方政令不达,基层百姓仍然艰辛的事。 这些都是他在河北路和河东路亲眼所见,或令周启遣人去调查的实情。 “那你以为当如何做?”高太后听完不免叹了口气,她操持后宫这般简朴,结果民生仍然艰难至此吗?为何宰执们没做汇报,或者补救呢? “祖母,恕我直言,其实这些宰执未必不知道这些,也不是他们不想根除这些弊端。可他们知道改变这些是要自上而下大动干戈的,一时畏缩不前,以至于经年累月反而越来越严重。”赵煦也叹了口气,“自古以来重病下猛药,乱世用重典,革除顽疾不能瞻前顾后,所以我以为若要扭转局势,该换换宰执了。” 高太后闻言,不免眉头紧皱,“我大宋真就到了重病和乱世的时候了吗?” “自然还没有,但不改变现状真就到了那地步了。唐朝宣宗年间还有大中之治,民间也称宣宗为小太宗,可他病亡才四十余年,大唐竟然就没了。”赵煦并不反驳高太后,而是晓之以理,“试想唐宣宗辛辛苦苦,日理万机只盼大唐江山代代稳固,他当时如何会想到自己辞世区区四十余年大唐就湮灭在历史尘埃中?所以祖母,有些顽疾不解决,只是一味恪守祖训,迟早会出大问题。” 高太后执政多年,当然是政事能手,她晓得自己孙儿的意思,唐宣宗没能解决或者解决不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政的问题,哪怕有一时的治世,终究也是昙花一现。 大宋也是同理。 “贪腐和民生问题真就这么严重了吗?”她看着赵煦,有些艰难的吐出了这句话。 她不晓得,历史就是惊人的相似,她死后四十余年,大宋迎来靖康之耻,宋被拦腰斩断,北宋就此灭亡。 第三章 帝后议事(二) “亡国当然远远不至于,可是祖母,千里之堤尚且会溃于蚁穴,而如今无论基层官员还是禁军将官的贪腐都已经影响到民生,乃至于会贻误边疆局势的地步了。若是再不整顿吏治,到了威胁江山社稷的时候岂不是悔之晚矣?”赵煦态度恳切,不过眼神明亮坚定,也是在表达他的决心。 高太后闻言沉默了好一会,整顿吏治在仁宗朝不是没有过,庆历新政主体不就是整顿吏治吗?然而推行没多久就被迫终止。 她不想官家刚亲政就要有这么剧烈的举措,“你要整顿吏治,我也是赞同的,但亲政之初还是要维稳,这事缓两三年再去做。” “孩儿也没想一蹴而就,更不会马上自上而下去整顿,只是准备从局部入手,展示朝廷的态度,震慑宵小,待时机合适再说全面整顿。”赵煦基本说的都是他的真实想法,太皇太后能执政这么些年,国家整体稳定,必然是有见识有手段的,糊弄和假话远远不如坦诚以对,“只是吕、范二位相公维稳有余进取不足,既要展示决心,就该扶持锐意进取的才干之人。” 高太后听他这么说,只要不是王安石变法时那种全面深度的变革,她如今年迈病弱之躯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她和苏轼的理念暗合,也主张和风细雨渐进式改良。 “既然这么说,你肯定是有合适的人选了,说来听听。” “章惇,此人经略湖南有勇有谋,出镇地方主官政绩也十分不错,我看过他的文书和奏章,敢谏直言,是眼下革除积弊需要的才干之臣。”赵煦并不避讳章惇当年被贬出朝廷,正是因为其新党身份,又出言不逊,触怒了太皇太后。 “此人确实有才华有能力,可他曾是王安石推行新法的臂膀,你提拔他是准备推行新法吗?”高太后有些不安的看向赵煦。 “非也,新法变革暂时非我所愿,何况朝廷废除法令不过数年,朝令夕改岂不是形同儿戏。”赵煦摇了摇头,“举荐章惇纯粹是因为他有能力,与新旧党派无关。再者章惇担任宰执还有一点好处,就是所谓的新党旧党并重,弥合党争,化解矛盾,不然朝堂上这么内耗下去,与唐末牛李党争有何区别。” 牛李党争是唐宣宗即位前规模十分浩大持续时间达四十年的朝廷党争,极大的消耗了大唐国力,皇帝哀叹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是唐朝灭亡的导火索之一。 高太后缓缓点头,不行新法他就放心大半了,至于党争一事,她是倚重旧党,可也不想旧党排斥完新党,接着自己内部再大大出手,她其实也有心要管一管的。 “吕大防和范纯仁只能撤换一个,你是想让章惇担任首相?” 这是太皇太后在表达自己的底线,让新党章惇出任宰执可以,但左右二相总要留一个老臣掣肘,以免章惇行事过激。 至于撤换的是不是首相她不在乎。 “那就留下范相公吧!”赵煦并非是有意让章惇担任首相,事实上章惇担任过定州知府、定州路(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等诸路军政主官,还做过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事等副相是资格出任首相的。 但这会的章惇早被旧党赶到犄角旮旯担任闲职了,甚至为父守孝期间还不断被旧党攻击弹劾。如今一朝担任首相,赵煦担心会给朝堂传出错误信息,天子要启用新党再推新政,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范纯仁相对吕大防而言要更加温和,更适合留在现有职位。 还有对吕大防他另有安排,准备让吕大防出任定州知州,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配合顾临完成和辽国的这次和谈,相对强硬的吕大防也更适合这个位置。 “那我晓得了,”高太后点了点头,“不过这事我有个主意你且听一听,罢黜首相这事不适合你这时候做,过两日我召吕、范两位相公先谈谈,让吕相公在十九日的朝会上自个请辞。到时候你再立章惇为相阻力就会少一些。” 赵煦谢过高太后。 高太后叹了气,“我老了,能为你为大宋做的事不多了,这件事算是再尽点绵薄之力。另外,十九日的朝会我年迈起不来,就不参加了,以后你做官家要全靠你自个。” 这就是明言还政给天子了。 赵煦微微一愣,忙起身下揖行礼,“孩子谢祖母成全。” “谢什么谢,这天下这江山本就是你的,我只是暂管些时日罢了。”高太后斜躺在软塌上,缓缓闭上眼,“我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赵煦于是拱手告退。 “如果你今晚还要给朱太妃问安,记得先去向太后那里,再去圣端宫。”高太后在赵煦将出殿门之际,又吩咐了两句,“她虽非你生母,但毕竟是皇太后。” “孩儿记下了。”赵煦晓得这吩咐必然是因为他上次离开汴梁不曾跟向太后辞行,反而专门看望了朱太妃,这坏了礼制。 出了宝慈宫,赵煦询问了周启向太后居住在何处,得知在慈德宫,便不顾这时已是亥时七刻,也要去问安。 他即将亲政,在礼法上这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不能让别人寻到什么破绽。 宝慈宫内向太后自然也是知道官家今晚返京,宫内的灯火一直亮着。周启进内通报,立刻有内侍引他们入内。 赵煦在没有被诸葛亮转生前,因生母朱太妃之故,对向太后是颇有微词,去问安拜访的次数不多,被转生后去得更少了,甚至武侯一度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上次乱了礼制这次应该补回来。 事实上慈德宫内的向太后在官家没来前内心一直都很忐忑,之前得知官家离京前特地去看望了朱太妃更让她惶恐,就怕哪一天她这皇太后的头衔就被剥夺了。 为此,她还专门找太皇太后哭诉。 这时官家终于来了,从下人那里得知官家还是从宝慈宫出来就直接来了这里,她终于可以舒口气了。 不管是自愿还是迫于压力,至少是承认她皇太后的身份了。 第四章 后宫事宜 对于向太后由武侯转生的赵煦是很陌生的,他自前世而来当然不晓得真实的历史上七年之后哲宗驾崩,因哲宗无后,向太后垂帘听政,然后拒绝了章惇端王轻佻不足君天下的建言,执意扶持端王赵佶登基,大宋自此开始作死之路,并最终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向太后无子,唯一的女儿又在十二岁早夭,赵佶年幼丧母,因此两人关系较为密切。在哲宗即位后身体孱弱,旧疾挥之不去,期间她们母子有没有其他想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赵煦身体愈发康健,朱太妃虽仍没有太后尊号,但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礼仪和用度已经和皇太后等同,向太后内心肯定是不安定的。 赵煦这次来在礼仪上态度上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对向太后嘘寒问暖,又讲了一些边疆外族仿汉人过春节的趣事等,临走时还不忘提醒保重身体,并嘱咐慈德宫宫女和侍从务必照顾好皇太后。 向太后看着官家离去的背影,这才宽心了许多。 穿过重重宫墙和巷道,赵煦到圣端宫时已是快要三更天了,这时候不免是夜深人静,宫里的猫因为天太冷估计都不会出窝了。 他一时有些踌躇,但看到宫内灯还亮着,也就让周启进内通报了。 到底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再晚也不能因为夜深或者礼制的原因寒了对方的心。 圣端宫的下人侍从这时都不曾休息,立刻出来迎接,朱太妃也起身在殿门处拉着赵煦入内。 “官家就是身体好了,也不该穿得这么单薄,你看这手凉的。”朱太妃一脸心疼,让婢女把火盆拉的近些。 那宫女可能是跟朱太妃平时比较亲近,朱太妃人又比较随和,所以行事略微大胆了一些,一边用工具小心拉动火盆又称暖炉,一边居然拉家常一般说道:“官家有所不知,这些太皇太后送来的木炭可金贵着呢!平时皇太妃都不舍得用……” 她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什么身份,怎么就这么没顾忌呢!赶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心里还怦怦乱跳。 朱太妃也是错愕一时,不免担心她冲撞了官家会被处罚,正要假意训斥一番。 “无妨无妨,母后不必怪罪,想她也才十六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再说这也只是寻常事。”赵煦反而劝慰朱太妃,“只是依照我来说这冬季尚未过去,天寒地冻,木炭该烧还是要烧,这后宫宫闱用度比着官宦之家都要低不少了。” 朱太妃让那宫女谢过官家,关于烧不烧木炭的事却不再提,而是让赵煦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后宫就算消息闭塞,但赵煦这一路的行事委实是出乎太皇太后和群臣的意料之外,瞒肯定瞒不住,她还是听说了不少的。 这自然是让她这个母亲又自豪又担心。 巡视疆域这几千里,很多事情经过外人的编撰和传播过程中的修饰,那些残忍和心酸的部分自然大多被抹去了,只剩下光辉的英勇的感人的最多再加上艰苦的这些成分。 但不管是光辉的英勇的感人的还是艰苦的,它们的基石都是埋葬在底下那些残忍和心酸的部分,而且它们是主要成分。 只不过事后大家都默契的不提罢了。 这时候的赵煦自然也不会给朱太妃讲那些,凭白让她担心不说,说不定还会吓到她。 朱太妃与太皇太后高滔滔、向太后是完全不同的后宫妇人,她没有任何政治权利的野心,当然也没有那个能力,不争名不争利,在丈夫神宗皇帝故去后,心里装的可能只有子女的平安。 所以,今晚她就是三更天也要等到赵煦,看看她的儿子一切安好,她才会安心。 赵煦现在就跟后世一般的子女一样,凡事报喜不报忧,只挑拣轻松的人和事,比如翟兴非要用野味款待他,非一人去后山射杀獐子,日谷得强扮汉人的滑稽样等。 日谷得的事便是一旁的宫女和侍从听了也会发笑。 最后当然也讲眼下传的最广的关公显圣庇护宋军云云。 朱太妃听得很高兴,但时辰毕竟不早了,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让赵煦赶紧回去安歇。 无论是前世诸葛亮,还是此生赵煦,他对母子亲情的记忆都很淡薄,人生中难得有这般温情的时刻,他一时经有些眷恋,颇为不舍的辞别朱太妃,然后一步三回头,去往福宁殿。 当晚赵煦有些失眠,询问周启了很多他“大病”前的事,一些儿时以及登基前的旧事,据说向太后在他得以立储时也是出了力的,除此之外还有他来到大宋后刻意忘记疏远的人——皇后孟氏。 孟氏和赵煦完婚的时间是他大病前四个月,而孟氏本人是太皇太后高滔滔从一百多名秀女中精挑细选,然后细心培养了四年的皇后人选。 出汴梁城巡视疆域前,赵煦知晓孟皇后的存在,但并不知这些详情。 他这时趟在床榻上一时有些感慨,作为不世出的人物,对于女色他当然没有什么迷恋,娶妻取贤也是他的理念,无论是在汉末三国,还是如今的大宋,棘手的事情一大堆,欲伸大义于天下,哪有功夫儿女情长? 他感慨的是高太后培养四年的皇后也只是被命运推动的女人,根本由不得自己。 至于理念是否与他相合,当然大概率不可能了,面对太皇太后,他是有克制和隐瞒的,为了更方便亲政乃至于减少他想推行政令的阻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孟皇后如果和太皇太后一脉相承,哪如何会没有冲突呢? 这也让他没来由有些疑惑大宋后宫听政的传统由何而来?但转念想到武人乱世,乃至吃人的五代十国,再想到后周郭威和大宋太祖赵匡胤是怎么黄袍加身的,这也就不难理解了。 随着时代的人伦崩坏托孤给大臣可能就是将江山拱手相送,让外人不如让自家人来垂帘听政,起码主少国疑时,能做主的不是权臣,江山终究还是赵家的。 这个时代和汉时截然不同,后宫干政也不能说是乱政,有时候甚至能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 至于孟皇后,赵煦想了想,还是先相处一下,后续再说吧! 第五章 皇后 正月十六,赵煦罕见的睡过头了,一直到太阳老高才睡醒过来。 周启早在门外侯着了,然后他服侍官家洗漱、用餐,并特意准备了新衣服,通过昨晚的问话并不难猜出,官家可能要去孟皇后那里。 果然,简单吃了些东西,赵煦就起驾前往孟皇后居住的地方慈元宫。 大宋的皇城相对后世规模并不大,周长大概五里许,而福宁殿的位置距离慈元宫也就一里有余。 赵煦不过一会就到了慈元宫,让周启进去通报。 大病前的赵煦对孟皇后有没有爱意很难判断,不过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起码表面上还是说的过去的。 几个月前两人大婚之日,赵煦在文德殿立孟氏为皇后,封孟氏的父亲合门祗候孟在为崇仪使、荣州刺史,孟氏的母亲王氏为华原郡君。 当时高太后还对赵煦说官家获得贤内助,是值得高兴的大事。 之后赵煦也常常夜宿慈元宫。 但是,自赵煦“大病初愈”后,他便一直独自住在福宁殿,直到出汴梁城去祭祖扫陵期间二十来天,也不曾来慈元宫看过一次。 当时宫中就有不少流言都说官家忘了旧事,和皇后的感情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正是武侯取代赵煦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最初阶段,他很多事情都不了解,自己前世在汉末的结局等一应事都需要有个答案,他哪里顾及得了这些。 到了后来又一心想着富国强兵,光复汉家荣光,直接就带兵巡视疆域去了。 如今很多事都告一段落,赵煦也将要亲政,那他与皇后的和睦就必须是要顾及的,再者说一味冷落皇后对孟氏也不公平,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官家的到来让沉寂四个多月的慈元宫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宫女和侍从们迅速分立左右迎接赵煦,孟皇后本人也到了宫门。 “奴婢见过官家。” 整齐划一的声音预示着他们无数遍的重复过这句话。 “妾身见过官家。”孟皇后随之行礼。 说实话,处事不惊的赵煦这会也有点紧张,他示意不必多礼,却没有进内,“朕…稍微有些不舒服,圣人随我到延福宫走走吧!” 宋时皇后的称谓是圣人,而延福宫是大宋皇城相对独立的一处宫区,平时作为帝、后游乐之所,它的位置也有些偏外,如果从上空鸟瞰,甚至会发现它突出到了皇城之外。 不过说是皇家园林,延福宫的规模相对后世的什么御花园算是相当之小了,不然后面的徽宗也不会非要大兴土木扩建不可。 孟皇后当然是愿意陪赵煦去散步的,但她一向知道官家身体不好,听到他说不舒服,立刻就有些紧张,“官家莫不是受寒又有些咳嗽了?要不要唤人去传太医?” 赵煦忙摆手道:“无妨,就是气息有些不稳,去开阔地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了。” 孟皇后见赵煦面色红润,也不是受了风寒的病态模样,也就放下了心。 两人去延福宫的路上,周启及一应侍从自然是远远跟在后面的,帝后并肩而立,不过一开始话并不多,赵煦当然是因为凭白多个媳妇他完全不了解。 孟皇后端庄娴静,似乎也只是善于倾听的主。 这情况他们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点毫无营养的话题,但是慢慢的孟皇后意识到赵煦不再像以往一样滔滔不绝的陈述以后,她开始主动问一些巡视疆域过程中的事。 在涉及到政事和军务之后,她居然也能提供一些个人见解,比如她认为州到县往往政令不达,其实跟一州主官频繁调动有关,要知道朝廷政令的施行往往是需要时间才能有正确的反馈的,结果三年之后,有时都不到三年地方主官换人了,那政令推行到了何种程度,是否适合地方,新任主官只能从交接文书中了解,若是不赞同前任的举措,甚至推到重来。这些是导致政令不达的主因。 这番见解让赵煦对她刮目相看,于是也就渐渐开始话多起来。 不过孟皇后到底是女流之辈,平时读的书或者太皇太后的培养不涉及军务,哪怕她天资聪颖,对军务的见解也是较为幼稚的。 但赵煦晓得这不能怪她,别说是后宫皇后,很多地方帅臣也就是一路经略安抚使于军事而言也没好到哪里,甚至枢密院主官都是文臣。 这是五代十国遗留下来的问题,大家普遍瞧不起武人,不过某种程度上也跟大宋以文抑武脱不开干系,原因较为复杂。 随着两人交流的加深,赵煦发现孟皇后其实跟太皇太后她不太一样,孟皇后没那么排斥王安石,说到市易法、募役法时还不像苏轼、司马光这种大儒动不动站在法统的角度驳斥,她觉得是有益于朝廷和百姓的。 这话有没有迎合赵煦的意思?或许也有,毕竟“大病”前的赵煦不满旧党久矣,这孟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有些想法应该是真实的,因为她说的很透彻,并不是略懂皮毛一味附和。 总之,赵煦对自己这皇后是有些满意了。 在延福宫逛了一圈,毕竟还是冬末天气很冷,两人这一会都冻的小手冰凉。 这时一阵大风吹来,孟皇后下意识的挡在赵煦身前,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跟身份无关,应该是因为赵煦以前身子骨弱,不能轻易染了风寒,时间久了养成的习惯。 赵煦第一次这么近看孟皇后,孟皇后不是那种倾国倾城,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以容颜而论只能说清秀,但身上到底有端庄大方的气质在,太皇太后一手培养提拔的皇后确实不是一般的官宦之女。 “官家,妾身有几天没去给皇祖母请安了,要不你陪妾身走一趟吧!”孟皇后拉赵煦到避风的亭子内说道。 赵煦何等聪慧,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为了向太皇太后展示天子和皇后夫妻和睦,让她不必忧心。 想来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多日不曾踏足慈元宫,外界都以为是帝后失和的征兆。只是他“大病”之后发生的事太多,明面上天子和皇后也没什么矛盾,太皇太后暂时没有插手而已。 称孟皇后为贤内助,好像也不过分。 第六章 亲政 高太后见到赵煦和孟皇后的时候有些意外,但也感到有些欣慰。 其实在之前她不是感觉不到官家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表面上亲近孟皇后,心底或许是有排斥的。 孟皇后不够美貌,不够魅惑,年龄也比官家大个三四岁,年轻人又有几个不喜欢年轻貌美又奉承自己的女人呢?何况加上逆反心理,她一度担心后面赵煦会疏远,乃至于废黜孟氏。 寻常人尚追求娶妻娶贤,皇后是要做母仪天下的表率的,指不定他日还要垂帘听政,维稳江山的。 若是德行有亏,只知讨好奉承男人的女子做了皇后,是不利于赵宋江山的。 只是,慢慢的随着官家逆反心理越来越明显,她知道自己越是干涉,效果反而越差,只能暂时不闻不问,及至后来官家大病,痊愈后性情大变,又是扫陵祭祖又是巡视疆域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没有精力再过问。 眼下好了,官家巡视疆域归来,似乎懂事了许多,帝后关系重归和睦。 高太后这也算是在上元佳节享受到与孙儿孙媳共度佳节的难得的天伦之乐,一向简朴节约的宝慈宫准备在夜间举办难得的家宴。 刘押班拿着请帖去宴请向太后和朱太妃。 晚上宝慈宫挂上了专门出皇城购买的各色灯笼,还让刘押班、周启等侍从在开宴前放了许多烟花。 大宋元佑年间,烟花相比前朝已经是有了长足的发展,在大宋之前,烟花这东西跟爆竹的区别没有多大,就是用来听个响,图个乐的。 像隋炀帝写的一首诗,“火树干光照,花焰七枝开,”这其实只是掺杂了火药的火焰表演,根本算不得烟花。 随着宋时科技和手工业的迅猛发展,烟花和爆竹的技术都在这时逐渐成熟,出现了用纸筒制作的真正的烟花,其种类包括地老鼠、花筒、三级浪等各式各样。 算是后世烟花各种类的雏形。至于很多种烟花集起来成为的“烟花架”,一般都是大富大贵之家才放得起。 不过这种奢侈的烟花在汴梁城还有其他大城、路治的民间也是常见的,因为宋时对商人的歧视和打压是历朝最轻的,这时节出现了不少商人为了自身名声,或者回馈百姓,在重要时节购买燃放大型烟花供百姓观赏的事情,属于是与民同乐了。 高太后平素节俭,这时节即便难得让人出宫买了花灯和烟火,当然也不会是高档奢侈的类型。 但是所谓火树银花是最容易把人带入上元节这种节日氛围的,太皇太后在一家人簇拥下看了璀璨的烟火,非常高兴。 之后不常有的皇家家宴也稍改了之前作风简朴的情况,一些不常见的如羊羔肉和反季蔬果都呈了上来。 不过数量上自然不是后世电视剧中看到的铺满桌面,菜盘一个摞一个,而是大家分开列席,菜肴够吃也并不奢侈浪费。 宴席上自太皇太后到官家都不谈国事朝政,只说他们一家子的家事,从后宫琐事,官家姻缘,最后不免要落到皇家子嗣上。 提起这个向太后不免黯然神伤,她仅有的女儿延禧公主夭折后,再无所出,而朱太妃生有五女两子,其中赵煦如今还做了天子。 不过她明面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再者赵煦立储她当时作为皇后也是出过力的,如今她能依靠的当然不是与她较为亲近的端王赵佶,而是如今的官家赵煦。 不管怎么说从宋时的法统上她也是赵煦的母亲,在位次上甚至要排在朱太妃前面。 眼下自太皇太后、向太后再到朱太妃这时说话的重点都集中在官家和皇后要尽快生出皇家子嗣上,他们一个要做太祖母,两个要做祖母。 其实如今的赵煦刚刚十七岁,皇后大些不过也才二十岁,皇家子嗣的事用不着长辈如此催促。 奈何有仁宗皇帝无子的例子和近几十年皇家所出的子女夭折的比例又过于惊人的事情存在,任谁不免要担心皇家血脉的事。 话说仁宗皇帝是三个儿子全部早夭,而神宗皇帝更是死了八个儿子,这些都还不算早夭的公主。 这比例早已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了,而事实上真实历史中的哲宗皇帝一子两女也全部夭折。 在这般情况下也就怪不得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太妃最关切的事是皇家子嗣了,以那时的眼光看如果夭折的比例高,似乎只有多生才能更好的延续血脉。 例子还得是神宗皇帝,他死了八个儿子,最后还留下了六子,这就是多生的好处。 如果类似仁宗,那结局只能是从宗室中另寻皇家血统了。 赵煦作为男方被长辈催促只能是连连表态,一定尽快,孟皇后不免红了脸颊,不能接话。 宴席持续到大约亥时,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有些困乏才结束,剩下的自然是辞别太皇太后,各回各宫。 原本赵煦下意识的是要回福宁殿的,被周启轻拉了一下袖口,他才反应过来,今晚这情况说不得他只能去慈元宫住一晚了,不然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太妃那里都说不过去。 众人都散去后,太皇太后唤来正吩咐宫女、侍从收拾宴席的刘押班。 “你现在令人给左、右相公吕大防和范纯仁传信,让他们明天去文德殿侯着,老身要与他们商议一下,节后官家亲政事宜。” 刘押班不敢怠慢,匆忙令人出宫传信去了。 这时的汴梁城,尚处在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状态,但在这种官民同乐的氛围下很多人都有预感,节后的东京开封府必然是要大不寻常了。 赵煦到了慈元宫门口,心里突然又打鼓有些犹豫了,他踌躇了一下说道:“今天汴梁是不夜城,现在不过是亥时,时辰尚早,圣人可想随我出宫转转?” 孟氏自入宫后极少出宫,她当然也想放肆一回出去好生转一下,奈何皇后的身份在这里摆着,私自出宫是大忌,再说安全保障那也是个问题。 她为官家也为自己这事总也是要考量的。 “无妨,皇祖母那里我来应付,我们换一身寻常衣服就行。”赵煦不容孟氏反驳,拉着她进了慈元宫,让宫人去准备百姓常服。 他又令周启去找皇城禁军营指挥使魏勇,让他带着亲卫随行保护。 然后,一行人乘坐马车,堂而皇之的出了皇城。 第七章 亲政(二) 汴梁城繁华的大街上,苏轼和苏辙让下人们先送妻子儿女回府,然后就只有三四个护卫跟着到州桥夜市去了。 逛了一两个时辰,苏轼有些饿了。 当然苏辙也想趁这个时候跟兄长多议论一下朝政,他跟苏轼不同,算是正儿八经的旧党,而且是旧党三大派系中,口头上以苏轼为领袖的蜀派。 说起旧党派系,远比新党要复杂,新党之中吕惠卿一度也与王安石有矛盾,但奉行的理念还是一致的,内部也不曾分裂和斗争。旧党就不一样了,随着王安石罢相,神宗皇帝驾崩,掌权之后的旧党很快分裂为朔派(河北)势力、洛派势力,还有蜀派势力。 三派之间分分合合,七八年时间宰执换了又换,内部斗起来跟排斥新党一样狠。 对待苏轼就是如此,除了乌台诗案之外,苏轼在旧党执政期间反而被排挤打压的更狠,这固然与他不支持旧党全废新法,不支持旧党掀起党争有关,但搞得他身心疲惫,一度准备在常州养老,也只有昔日一起反对变法的同僚能办到了。 苏辙在苏轼屡次被排挤出朝堂,出任地方州府之后,是旧党蜀派实际的领袖人物,而他也确实位列宰执,是眼下的朝廷重臣。 以他远比兄长要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当然是晓得官家巡视疆域归来,太皇太后有意让官家亲政,那这朝堂恐怕是要大变的,兄长作为侍读学士,总该是晓得一些官家亲政后的施政理念和方向的。 “兄长,你不用老想着躲避什么话题,”苏辙和苏轼一同坐在路边摊的角落,耳边还时不时的响起烟花爆竹的声音,不用担心外人能听到,“我也就只想问你一句话,官家是不是要全面恢复新政?扶持吕惠卿为相?” 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到现在,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一度是被全面废除的,但现实情况是很多法令被朝廷强制推行了十几年已经根深蒂固,从法统上废除也不能全面革除新法。 于是后来又对部分无法废除的条令进行修改,造成了吕惠卿所说的很多政令尚存,却无法推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混乱局面。 但不管怎么说苏辙等认为这局面也比太皇太后说“王安石祸乱天下”时是要稳妥。 眼下他既担心被压制多年的新党被重新启用,又担心再出现熙宁变法之初朝堂上新旧对立,对方官也俨然分属两派,更有不法之徒趁机浑水摸鱼的情况出现。 至于他这执政官尚书右丞的职位,他反而是没有那么看重的。 哪怕强如王安石,新党魁首,荆公新学奠基人,神宗皇帝事实上的老师都还两度罢相,他凭什么能稳若磐石? “这事莫说我不知道,就是真的知道,我作为天子近臣,如何能对外说?”苏轼眼下是真的对自己的胞弟无语了,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奈何对方根本不信。 “兄长,我这也是忧心国事,须知道那吕惠卿是个雷厉风行,行事大胆激进的人,你说官家若是亲政之初以他为相,这朝政它还能好吗?”苏辙现在心底也是无奈,他自问自己根本就是为了公事,如果官家真有立吕惠卿为相的想法,他是无论如何要到福宁殿谏言一番的。 其实,这时候不止是苏辙,吕大防、范纯仁等眼见吕惠卿居然跟着官家一起回京,还被授予给事中,做了天子近臣,心里如何不忧虑。 他们设想过糟糕的局面,比如官家要重推新法,更换宰执,但确实是没想到吕惠卿不远千里寻到官家,这般身份返京,很多人都以为这是吕惠卿要拜相的征兆。 这两天适逢过节,吕惠卿的宅邸都热闹了许多。 在他们看来吕惠卿拜相是最糟糕的结局,能背刺老师王安石的狠人,被欺压这么久,报复起旧党那还不是要多狠有多狠。 “我确实不知官家要如何对待吕惠卿,别说你不认同吕惠卿,我跟他也有政见分歧,但是你不能把官家当为刚要亲政,不通政务的天子。”苏轼吃着自己点的鸭头和酱驴肉,耐心的解释,“我发现吕惠卿出现在太原府之后,虽然很诧异,不过根本不担心官家要如何任命他,劝都没劝过,因为我深知官家年轻是不假,但知人善任,眼光深远,这事你完全不用担心。” 苏辙闻言只能叹气,从他的角度看到的一系列事情,官家也是个雷厉风行有些冒进的主,不然就做不出真定府跟辽军对峙这种事。 还没亲政都准备天子守国门了,亲政了还不得御驾亲征。 他在一两千里之外,是看不到赵煦看似冒进,其实都是建立在胸有成竹的基础之上的,就像武侯北伐,每次基本都是以少打多,以弱征强,换做别人叫不知所谓,说难听点是以卵击石。 但事实上魏军却不敢出战,一战必败,只能坚壁清野,靠蜀中运粮困难来耗走武侯大军。 这种手段,不通军务的寻常人又如何能知其中诀窍呢? 在兄弟两人一个安心就餐,一个长吁短叹的时候,赵煦携孟氏带着魏勇、周启等也来了州桥夜市,他远远就瞧见了苏轼,于是直接就走了过去。 “好巧啊苏学士。” 苏轼闻言大吃一惊,顾不得手上油腻起身拱手行礼,“官……殿下怎么也深夜到此?” 苏辙当时是背对着赵煦的,但他也是享誉后世的大才子,记忆力何等惊人,立刻就听出了这是官家的声音,也忙起身行礼,“见过…殿下。” 然后,他二人同时看到赵煦身边的孟氏,又忙行礼,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因为只要圣人一出口,被别人听了去这条街怕是要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毕竟殿下虽是皇亲宗室才能有的称呼,但在汴梁城郡王、公主可真不少,他们又没得实权,在百姓中还没有宰执或者殿试状元更有吸引力。 但圣人可就不一样,当朝皇后,谁不想来看一眼。 第八章 朝堂 “圣人不常出宫,我等臣子也不该以路边摊招待,我们不如去樊楼如何?”苏辙小声对赵煦说道。 赵煦环视左右,大道小巷行人如织,从各处传来的爆竹声摊贩叫卖声食客谈天说地声分外热闹,端的是人间烟火气的极致了,这环境他是喜欢的,无所谓路边摊或者驰名东京的酒楼。 但孟皇后的感受他也不得不考虑,她甚少出宫本就担心被人认出来,在这里不免会有些不自在。 “那就依苏右丞所言,去樊楼吧!” 于是,一行十多人付过餐费,过了小巷然后沿御街向樊楼。 樊楼始建于真宗年间,又名白矾楼是东京汴梁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后世《东京梦华录》有记载说樊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是汴梁盛景之一。 他们一行人走近了发现时值上元佳节,樊楼的花灯烛火确实称得上烛光烁烁,繁灯缀天,尤其是五色灯火倒映入一旁的汴河河水之中,犹如银河倒悬。 众人啧啧称赞之余,在苏辙的引领下进入樊楼,想来由于官场应酬的原因,酒楼掌柜对本朝相公很是熟悉,立刻安排了最好的雅间。 不过他们此来本不是吃饭,只是让店家上了几样招牌菜,便依次坐定。 礼节性的寒暄和问候之后,苏辙从苏轼那里没有得到答案,这时萌生出直接问赵煦的想法,“官家,臣有一事不问如鲠在喉,官家可否给老臣个答案。” 赵煦如何不晓得他想问的一定是如何安置吕惠卿,“无妨,你问便是。” 果然,苏辙略一犹豫就问道:“官家带吕相公回京,莫不是想让其出任宰执?” 赵煦缓缓摇头,说道:“吕相公我另有安排,苏右丞就是因此事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的吗?” “吕相公行事激进,臣是担心他做了宰相恐造成朝政一时动荡,官家若是初掌朝政,还是应当以稳妥为首要之事。”苏辙行事坦荡,也不怕赵煦以为他在贪恋权位,如实相告。 赵煦微微颔首,却不再提宰执是否要更换的事,而是问苏辙,“苏右丞觉得我欲整顿地方吏治和禁军贪腐的弊端,从河东路开始如何?” 苏辙略想了一会答道:“河东路是防御契丹人南下的重要防区,官家可曾想过如果因此造成地方动荡或军中互相包庇不配合,该如何办?” “令兄出使辽国临潢府的事你现在应当是知道了详情,之所以准备选在河东路,就是在确定双边关系稳定的前提下。如果没有北方的顾虑,只是麟州府州附近的党项人的话,便是真有什么动荡或者不配合,应该也是可以应付的吧!” 赵煦看似在说什么河东路,其实也暗示了吕惠卿的去处。 如今河东路经略安抚使韩缜年事已高又在任上将满三年,韩缜回到京城无论是致仕还是安排他职,这个地方帅臣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以吕相公的才干,出任地方使相当然是绝对够用的,但是如果让他负责整顿地方吏治和禁军贪腐的事,只怕会不太好收场。”苏辙听到官家不打算把吕惠卿安排在中枢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但他觉得吕惠卿作风大胆激进,做这类工作不太适合。 “既然都涉及到地方官吏和禁军将官行不法之事,还指望能好好收场吗?”赵煦起身看了一眼窗外,负手道:“我就是要借吕相公雷厉风行的做派,把这件事办沸沸扬扬声势浩大,只有这样其他的地方官吏才能引以为戒,起到震慑的效果。” “若是如此的话,那臣觉得这事恐怕还真是非吕相公莫属。”苏辙没再提出异议。 原因是这些天他多多少少是有些思想上的转变,那就是如果真如他的兄长几个月前所说大宋地方吏治不堪,很多很多百姓其实十分困苦,那何妨跟着官家试试看,到底能不能摸索出一条至少比循序守旧要好出不少的路来。 “除了吕相公之外,我还准备提拔种师中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这事还需要苏右丞在节后的朝会上配合一番。”赵煦今晚本来只是出来闲逛,没想着要议论什么国事,这会遇到苏家兄弟,倒是省去了明后两天召他们进宫议事的功夫。 “这事官家不妨找一下王相公,他这几个月不知是哪里开了窍,唯官家马首是瞻,再加上他这事也就没什么阻力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轼这时候插了一嘴,王岩叟的表现他都是从苏辙哪里听来的。 赵煦闻言不由轻轻摇了摇头,这王岩叟揣摩他人心思是一把好手,可惜枢密院本该是军事机构,是要靠军略才能主政的,王岩叟根本不适合。 不过眼下要改制这种畸形的官职显然为时尚早,王岩叟还是要好好用的。 “那苏学士你出任开封知府如何?”他话锋一转说到了苏轼的头上。 第九章 望月忧愁 “这……”苏轼一时也没想到赵煦准备让他权知开封府。 开封知府名为知府权重程度甚至大过一路经略安抚使,原因不言自明,这里是京畿重地,治下人口众多不提,仅仅要庇护京畿周边的安全就是重中之重。 “家兄才干官家是比较清楚的,臣以为官家既已做出决定,心里已然是有答案了。”苏辙也不好当面夸自家兄长。 赵煦让苏轼担任开封知府自然有他的考量,苏轼非是宰执之才,但几十年宦海沉浮也不是刚进入仕途的政治新人,早些年头脑一热为了心里的信念和抱负什么都抛开一边的行为自然是不会再有了。 何况苏轼纵然不善权谋,可见识和学问那是一等一的,看事情的眼光也比只知权谋内斗利益纷争的官员更纯粹,也更深远。 开封府又是赵煦准备重新修订完善《宋刑统》之后,第一个推行的实验点,这就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又能秉公执法的老臣来帮助他完成,眼下的朝堂百官有谁又比苏轼更适合呢! “官家,臣自然愿意就任开封府为官家分忧,但是太皇太后尚未还政,这事还是先当我等私下讨论为好。再者这一系列的重要职位变更,不要在亲政之初一下子全部实行,要有个缓冲。”苏轼恳切进言。 一直不曾开口的孟皇后这时也对赵煦说道:“妾身以前听皇祖母提起过有时候一个职位的变更朝堂上都要争个三五天,甚至十天半月,官家若是一亲政就立刻扶持亲近之臣接连就任要职,朝臣百官会有非议的。” “臣以为圣人所言有理。”苏辙其实不赞成暂时更换宰执,最好能缓上一两个月,其他如吕惠卿、种师中包括他的兄长苏轼都要徐图缓之。 “这是自然,但是如果有才干之人履职重要官位常常都要讨论三五天,乃至十天半月,这个惯例可不好,”赵煦面色不变,但心里已经有些恼火,“这凭白浪费了时间,又搁置了处理其他事的进度,这一点日后得想办法改善。” 苏轼兄弟都晓得之所以会这样,当然是因为党争的原因,之前是新党旧党,后来是旧党内部,那边愿意放任利益被另一边拿走? 要想改善只能剔除党争了。 “罢了,上元佳节,不宜再讨论国事,圣人也不常出宫,我们先尝尝樊楼菜品怎样,再出去逛一逛御街如何?”赵煦叫停了议政。 苏辙得到了他一直追问兄长却不可得的答案,至于之后会如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闻言忙举起酒杯向官家和圣人赔罪,恭祝佳节安康。 樊楼的菜品在色香这一块比州桥夜市强了太多,但是味道只能说各有千秋,同样的食材有些甚至不如那边的店铺和摊位,只能说两边面对的客人不同,自然也就各有取舍。 毕竟来这樊楼的非大富即大贵,大家本来就不是单纯为了吃饭来的,礼仪性也更多些,菜品的侧重自然就偏向好看。 这也是苏轼常常去夜市,不进酒楼的原因之一,当然也有他常常出任地方官,俸禄有限,委实也消费不起的因素。 不过樊楼的酒确实是一绝,众人小酌几杯都赞不绝口。 出樊楼的时候已经到了亥时末,再过一会就要三更天了,不过汴梁城街上行人仍然不少,燃放爆竹和烟花的声音也不时会从各处传来。 但到底是夜深了,比着刚才的繁华盛景还是差了不少。 众人沿着御街和汴河走了一会,谈论的内容从朝政转向诗词,这时月已近中天,所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一点都不假,皓月当空,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苏轼的水调歌头。 “苏学士当真是如李太白一般才高八斗,你那首水调歌头一出,日后只怕再有人写中秋的诗词都不敢拿出来让人看了。”赵煦读过不少李白和苏轼的诗词,这点他不得不承认,随着时代的发展,建安文学固然也了不得,但诗词上远不能跟唐宋相比。 李白和苏轼溢出纸张的才华也让人叹为观止。 “我如何敢和李太白相提并论?”苏轼还是自谦了一番,“其实官家的才学也相当了得,所写的文书修饰和条理都几乎无可挑剔,依臣担任科考官员的经验来看,官家若是参加殿试只怕是要位列三甲的,如果我是主考官甚至要选为状元。” 这不是苏轼的谄媚言语,事实上他苏轼这种高傲的文人也做不出阿谀奉承的事,他确实是觉得赵煦的文章是一绝,兼具文学性和时政性。 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官家是出师表的作者本尊,一篇出师表为后世诞生了二十多个成语,衍生出了数不清的名言警句,后世无数人隔着百年千年读后仍不免涕泪交加,若是没有才华,如何能将为汉室为大义为先帝的凛然正气书写成千古绝唱? 后世陆游的一句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可不就是最好的诠释? 赵煦听到状元不免摇头,“状元每届都有,可真才实学之辈却不是常有,试问太祖以来状元不知几何,又有几个做出一番事业成就了功名?然而,我常闻就是本朝能有霍去病那般封狼居胥的冠军侯报捷于太庙,其荣耀也不及状元郎加身,我们捧殿试三甲属实是过头了啊!” 苏轼兄弟闻言不由面面相觑,却不知怎么接话了。 “官家,不是说不议朝政吗?怎么又说起这些了?”孟皇后提醒赵煦。 赵煦这才笑道:“是我常感时不我待,整日埋头政务之中,不免总是一开口又绕回去了,方才只当是笑谈就好。” 他们一行人沿着汴梁河堤继续边走边闲聊,再没说政事,只论坊间轶闻,民间故事,走着走着距离皇城都不太远了。 赵煦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到后半夜了,“苏学士、苏右丞,又劳烦你们送我回来,天色已晚你们也快快回去吧!” 于是,苏轼和苏辙拱手告辞。 赵煦和孟皇后也没再闲逛散步,进皇城向着慈元宫去了。 这时候依旧皓月当空,但并不是谁都能安然入睡,相府内的吕大防和范纯仁一个庭院中抬头望月,一个坐在窗前,也是抬头望月。 个个满腹忧愁。 第十章 体面退场 正月十七在大宋仍属于官方假期,天子和文武百官都不用上朝,皇城内的氛围相对轻松了不少,宫人和宫女们与之前五更天甚至更早就要起床忙碌相比,上元节这几天舒服多了。 连一向以勤奋着称的赵煦因为昨晚睡得晚,也是天大亮之后才醒过来,这时已经是巳时,后世九点多了。 洗漱之后,又简单在慈元宫用过早膳,他辞别孟皇后,带周启返回福宁殿。 “官家,吕相公和范相公今一早就来了皇城,好像是太皇太后在文德殿召见的他们。”周启在路上小声汇报。 这不是他有意监视什么,而是这休沐的时间进宫本就属于稀奇事,他们又没有刻意遮掩,所以周启也就从他人口中得知了这个事。 赵煦自上次和高太后商议之后,他就知道会有召见他们这事,听到后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回到福宁殿,自个忙自个的。 之前在太原府启程返回前他与苏轼、吕惠卿商议的先从外部入手,也就是先攻西夏,或者示之以弱,引诱党项人入侵战而胜之,他心里只有隐约的腹稿,这两天无事,他准备参考地形图完善一下。 这时候的文德殿,高太后和两位宰执已经就吕大防罢相一事商讨有一会了。 “太皇太后,官家执意要更换宰执,可为何非要是吕相公?不如老臣引退,致仕也好出镇地方也罢,让老臣替代吕相公可好?” 范纯仁言辞恳求,慷慨进言。 这不是说他跟吕大防关系有多好,也不是为了旧党利益非要争首相,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以示抗议。 “范相公这是什么话?老身何时说过官家要执意更换宰执?今天让你们来本就是商议官家亲政一事。”高太后眉头紧锁,语气都有些严厉了,“试想老身要还政给官家,两位相公又都是老身选定的宰相,如果不做出个姿态来,百官还有天下人都会以为我高滔滔只是假意还政,实则包藏祸心呢!” “臣绝无此意,”范纯仁连忙解释,“臣的意思是既要做姿态,何况让老臣引退,让吕相公继续担任左相如何?” 高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俗话不俗,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家自有他的执政理念,你们大概也看出来了,官家或许不会重走熙宁变法的老路,但他也不大可能重用你们,早些主动退避,让官家另用他人,何尝不是明智之举?” 吕大防和范纯仁对望一眼,心里都是一凉,太皇太后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争的,自己这边已然大势已去。 “臣后天朝会就递辞呈,官家如何安置臣,臣悉听尊便就是。”吕大防这人性格虽倔强了些,但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 高太后颔首道:“如此最好,官家不是刻薄寡恩的人,定会善待你的。” “那老臣也请辞,为官家大展拳脚腾位置。”范纯仁一向稳重,这时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反而跟吕大防颠倒了,不愿意配合的姿态一再展露。 “右相这职位你若是真不想做,那也都由你,老身年迈,身体不好,以后这朝政是不准备过问了,你把辞呈递给官家吧!”高太后做了这许久,有些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范纯仁闻言一时语塞。 “范相公这是一时气话,太皇太后不要介意。”这时反倒是吕大防来打圆场。 范纯仁忙拱手请罪,“臣一时糊涂,说了胡话,请太皇太后责罚。” “责罚那倒是不必了,官家亲政之初,想来会有诸多事宜需要范相公协助,到时候尽心辅佐官家,尽到本份也就是了。”高太后有心想再吩咐些事情,可一想官家未必就赞同,便也不再多说,让他们回去了。 吕大防和范纯仁拜别高太后,出宫时心事重重。 “你说官家真是要扶持吕惠卿重登相位吗?”范纯仁对诸如吕惠卿、章惇和蔡确等人十分反感,对新党的排斥也比吕大防更甚。 “兴许是吧!”吕大防即将卸任首相,心里惆怅自然是在所难免,心里反倒踏实了些也是实话。 他自从赵煦表现出叛逆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今都大半年光景了,如何会没有心里准备呢?再说如太皇太后所说急流勇退不失为明智之举,总比被官家或者吕惠卿之流贬官两千里给赶到岭南(后世两广地区和越南北部)或者福建好吧! “吕相公,我觉得你今天作风不对。”范纯仁对吕大防今天一味妥协有些不满。 吕大防叹道:“太皇太后说的有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争是没有用的,太皇太后今天如此嘱咐我们,不过是希望我们能体面退场,大局已定的事有什么好争的。” 范纯仁张嘴想辩论什么,可情知对方说的有理,事实上就是大局已定,难不成不满意天子的执政理念,还能换个天子不成?既然换不了天子,那所谓的争可能换来的不过是多些唇舌罢了,最终也只是闹得自己的不体面退场。 他想到这里一时有些惆怅,隐约也羡慕起吕大防来了,毕竟辞呈一递,大家皆大欢喜,而他有朝一日被重新得势的新党排挤时,可能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两位宰执出皇城的时候,周启也受命去王厚府邸请王厚、种师中和日谷得进宫商讨军机大事。 赵煦设想的引诱党项人进攻,对方的进攻路线很可能是从泾原路或者环庆路切入,那么鄜延路兵马就可以绕后截断敌军退路,这就得需要熟悉大略地形的种师中和对横山一线熟门熟路的日谷得来商讨一番了。 当然所谓的示敌以弱或者其他的引诱方式其实需要更多的地方大员配合,不过那就是后话了,先把详细战略制定出来,是未雨绸缪,总要好上许多的。 种师中和王厚得知是商讨对西夏的军事事宜无不感到振奋,但到了福宁殿却没有枢密院事王岩叟和尚书右丞苏辙这两个总管军事的执政官,一时也是很诧异。 “他们不过都是些文臣,做这种军情分析当然是将官们来,岂能本末倒置?”赵煦根本不把什么惯例放在心上。 第十一章 人事变更 上元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半,赵煦和种师中、王厚等人基本上都在制定如何引诱西夏,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包抄敌后。 很多细节甚至详细到某个山谷以及应当分派多少人。 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从左右二相吕大防和范纯仁从文德殿返回府邸,首相即将请辞的说法就不胫而走。 这自然在官场上层引发轩然大波,他们所有人都隐约能猜到,太皇太后能纵容官家巡视疆域几千里,官家这次返京亲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而官家亲政自然也会打造自己的班底,带吕惠卿回京让很多人都以为可能是要拜相的前兆。 但是任谁都很难想到,亲政之初被拿来开刀的居然会是首相吕大防,这种开头过于迅猛了。 这种消息让旧党一派人心惶惶的同时,也让新党如吕惠卿、蔡卞甚至回京探亲的蔡京都振奋不已,以为属于新党的时代又回来了。 有不少的人甚至带着礼物到吕惠卿府上准备提前庆祝他登上首相之位。 吕惠卿这时候也以为吕大防请辞,大概率会是他上任,不过他虽与赵煦相处时间不多,却已然看出来官家不喜官员结党和铺张,除了几个实在不好退掉的故旧好友,其他人都让管家小心打发了。 这时候无论如何都需要给官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汴梁城官场的暗流涌动在十八日晚间传到了赵煦的耳朵里,他没说什么,事实上他想做的比传言中的要多的多,可不是只更换首相。 翌日,正月十九日的大朝会在垂拱殿举行。 天还没大亮,百官就已经就绪到位。 太皇太后下诏称年事已高,而官家年方十七,聪敏能干,特还政官家,以后不再听政。 这自是意料之中,百官礼毕之后,朝会的第一件大事也没出意外,吕大防出列上书以年老为由请辞首相。 赵煦看过之后称赞吕大防任上勤勉为国,劳苦功高,但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挽留,直接批准了辞呈。 “今日吕相公辞退左仆射、门下侍郎之职,首相之位暂时空缺,朕刚刚亲政正需德才兼备之人辅佐,朕举荐章惇补上缺位,众爱卿以为如何?” 这番话几乎是在场的任何官员都没想到的,他们均以为补位的会是吕惠卿,包括吕惠卿本人都信了那些传言。 所以,场面上几乎冷场了好几息的时间才有人站出来力挺。 “臣以为章相公乃是大智大勇之辈,让其闲赋在家是朝廷和百姓的损失,臣支持官家让章相公来主政。” 力挺的人正是熙宁新党老臣吕惠卿,他久在朝廷中枢,跟章惇又是同僚战友,同属王安石麾下的得力干将,他怎么可能分不清轻重,尽管心里难免有落差,章惇上台,但总比吕大防要好吧! 其他有支持新党的官员纷纷出列支持。 当然这时候的新党多数都已经被吕大防、范纯仁和苏颂等排挤出朝廷,贬斥到地方去了,京官真没有多少。 不过反对的声音也不多,原因很奇怪,哪怕范纯仁在听到章惇的名字时都莫名松了口气,章惇虽然也属新党,但行事风格相比较吕惠卿到底是缓和了不少的,这不比之前预期的强多了?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万一官家来一个章惇不行,那吕惠卿上去得了,他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项人事任命居然没有费太多口舌就通过了。 “朕突然想起一事来,吕相公虽然劳苦功高岁数上来后正该好生休息,但有个职位正处在如今我大宋和辽国的敏感时期,恐怕需要吕相公前去坐镇,否则朕寝食难安啊!”赵煦看向吕大防,“定州知州兼任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的职位吕相公可愿屈就吗?” 所谓宋辽敏感时期,自然是苏轼出使临潢府要求辽主耶律洪基严惩契丹人入大宋劫掠的行为,耶律洪基要求增加岁币交换这事。 定州靠近边疆,朝廷防范契丹人进攻的重点区域,怎么说也是重要职位了。 “若官家不以臣年迈无用,臣愿意赴任河北为官家分忧。”吕大防也不推辞,他不想致仕,出镇地方自然是为数不多的好选择了。 范纯仁、王岩叟等也纷纷支持吕大防出镇河北,至少这也是一路帅臣,地方大员。 他们都以为这项任命至少说明官家虽然启用了新党,但也不是非左即右,他们旧党在朝堂或还能有一席之地,有有一战之力。 “今日除了安置吕相公,朕还欲表彰功臣,汾州知州种师中随朕巡视疆域期间适逢契丹人和党项人犯边劫掠,种将军带精锐深入敌境,诛杀犯事敌将,大大震慑了敌邦,朕欲提拔他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众卿以为如何?”赵煦再次语出惊人。 今日的朝堂上已经变更了首相,任命了一路经略安抚使这类军政大员,后续居然还有。 今日的垂拱殿不乏范纯仁这类六十岁的老臣,他们经历的事自然不仅仅是这类人事变更,昔日党争时贬斥新党几千里的事多了,神宗皇帝罢黜王安石时他们就已经在朝堂上了,这类事又算得了什么。 但话说回来这毕竟是官家亲政的第一天,这等动静堪称是地震了。 不过赞成者少,反对的人也不多,原因不言自明,种师中功劳肯定是极大的,坐镇一路自然是情理之中。 再者说种师中是武人,他不属于中枢文臣的新旧党争,不涉及新旧党争,不牵扯党派利益的,那争执就少很多,在吕惠卿、苏轼的带头支持下,这项任命再次得到通过。 如果依照赵煦前世,武侯治理蜀汉时的作风,种师中之后吕惠卿出镇太原府,就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苏轼担任开封府知府的事,他肯定是直接任命了。 这无疑是正确的决定,但考虑到眼下的情况,这种人事变更确实已经让朝堂官员们很是吃惊了。 他若是再把身边近臣全部放在重要职位,恐怕不出一日汴梁城就会流出官家任命官员不是依靠才干和政绩,而是亲疏远近。 这确实会招来诸多非议,只能徐图缓之了。 第十二章 信与不信 上元节并非是只属于大宋的节日,辽国上京临潢府基本上也和大宋一般是五天的休沐假期,所谓花灯和烟火盛宴还不仅仅是在汉城区域,辽国皇城在耶律洪基的吩咐下比汉城区域更甚。 其他如耶律阿思这种契丹贵族也都把府邸装饰了一番。 耶律兴还特意提前让人从大宋境内购买了大批量的烟花在上京城内盛放,当然,他不忘吩咐心腹给燕京的南院枢密使萧兀纳带了口信,说如今大宋得关圣帝君庇佑的事已经传到临潢府,辽宋和议之事或将敲定,建议萧兀纳返京。 上元是道家的称呼,而在上元佳节期间有关道家的事迹就更容易传播。 翟兴在大同府周边着力宣传的关公破蚩尤的盐池案,以及后面云中地关二爷显圣,契丹营种师中斩将的说法都经过往来商人传的沸沸扬扬。 一开始很多人听到盐池案都没当回事,包括辽国西京大同府的一应契丹和汉人官员,都觉得这种传闻几十年来晋地一直都有,旧事重提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随着关公和种师中联系在一起,他们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想要去查找说法源头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种师中是关羽转世的说法拦都拦不住了。 随着春节前后,党项人卫慕启哥因劫掠宋境神木寨再次被种师中枭首带回,这种传言达到了顶峰,其传播速度犹如飞鸟一般从辽国西京向周边迅速蔓延,很快抵达了上京临潢府和南京幽都府。 这个时候很多契丹贵族还是不当回事的,他们认为所谓转世之说无稽之谈,当然对道教一些神仙传说他们也不信的。 耶律阿思就是其中的代表,他特意去面圣希望辽主耶律洪基也不要相信这种谬论。 但是劝谏的效果微乎其微,不是说耶律洪基就真的相信所谓的转世之说,而是他知道他们信与不信都不是关键,百姓和民间包括军中将士相不相信才是关键。 显然,这种说法盛行于民间,百姓是多少是相信了一些的,因为传闻发生在真宗年间的关公盐池案编撰的有根有据,关公显圣之说在宋境又屡见不鲜。 大同府那边还有苏轼歌颂关公庇护晋地百姓的文章在读书人间传阅了好一阵子。 就算这事是假的又如何止得住这些传闻呢? 耶律阿思走后,耶律洪基专门召耶律俨和开泰寺高僧本焕大师商议,耶律俨认为转世之说绝对是因缘附会,或许是人有意为之,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但本焕大师则认为旁人附会也好事实也罢,如今只能当做事实对待了。 “大师此话何意?”耶律洪基闻言很是不解。 “陛下,贫僧出家之人,一直在开泰寺苦修,不曾见过那位南朝武将种师中,又如何知道他是否是伽蓝神转世呢?”本焕盘坐在耶律洪基专门为他准备的蒲团上,平静如水的回答,“但是贫僧听闻党项卫慕氏代代是我佛信徒,卫慕启哥死前发问是否是他们开罪佛祖,所以伽蓝神才会附身种师中,然后坦然就戮,这应该是有说法的,所以才建议陛下当以事实对待。” 耶律俨内心十分鄙夷这种说法,本焕说的云里雾里不还是佛教那一套,但是他肯定不能把这份鄙夷表现出来。 因为耶律洪基也是信佛的。 他清楚不理解佛教徒的行为,并不代表你就要跳出来大骂这是迷信骗术,因为你就是说破天也不能改变他人的看法和思维。 更何况,换位思考一下,现在有人站出来大骂孔夫子说的都是狗屁,他耶律俨一定会跳起来驳斥对方,甚至不惜付诸武力,孔夫子之于他,就像佛祖之于佛教徒,都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岂容他人毁誉? 他沉默一会很多话想说最终还是咽回了肚里。 “所以南朝的国运是获得了伽蓝神的庇佑?可民间又有说是关圣帝君,这该如何解释?”耶律洪基满面愁容。 “陛下,神灵的显圣方式不一而足,但贫僧还是那句话,贫僧不曾见过种师中,也就无从知晓他是否有伽蓝神的附身加持,只是建议陛下应当作为事实对待,因为无论陛下相信与否,种师中接连深入我北境以及西夏境内斩杀萧腾和卫慕启哥,这份神勇已然有了伽蓝神昔日的风采了。”本焕本能的无视了皱眉不已的耶律俨,从容对答,“况且陛下若是遵从佛祖教诲一心向善,教化万民,他日我北朝未尝不能得到伽蓝神的青睐。” 前面那些话让耶律洪基忧思加重,但最后两句又让他眉头舒展。 “大师这番话使朕心甚慰,朕也是一心向善,教化万民,兴许还只是火候未到,也许不久之后我北朝也将有伽蓝菩萨显圣。” 他当即就令中书舍人耶律兴起草诏书,拔发十万贯铜钱给开泰寺,让他们即日起办水陆法会,为辽国祈福,另外在寺外摆设粥棚接济贫苦百姓和流民。 本焕当即双手合十,代百姓谢过耶律洪基。 耶律俨始终认为本焕刚才的言论类似妖言惑众,但最终结果好像还有助于耶律洪基施行仁政,忍到后面倒是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这也让他深刻认识到宗教风俗不可思议的力量,比所谓忠臣死谏效果似乎好了去了。 “陛下,这事影响深远,会让百姓和部分官员以为我北朝国运不如南朝。”耶律俨在本焕离宫后还是小心的进言。 耶律洪基叹了口气,“那又如之奈何呢?不如你让诸葛武侯显圣在你身上吧!这样的话我北朝兴盛岂不是指日可待?” “臣愿武侯之志,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才能如何敢奢望与武侯相比?”耶律俨晓得耶律洪基这会不想听到问题,只想听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话锋一转又道:“陛下这事它其实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之前一直顾虑严惩南下劫掠不能给群臣和契丹贵族交代,何妨借这机会正式推行呢?” 耶律洪基眼神一亮,这确实是个好的由头,如果南朝实在不肯再加岁币,借这件事也能交代过去。 贵族和百姓信佛信道的可多了去了。 第十三章 群臣争执 萧兀纳在接到耶律兴传过去的口信之后,当即就安置了南枢密院的日常事务给幕僚处理,他带人星夜赶回上京。 正月二十休沐假期过完不久,他刚好赶到上京,这时候开泰寺的水陆法会已经大张旗鼓的开办,城内外又有开泰寺的十多处粥棚正在接济贫苦百姓和无家可去的流民。 他看到这情景哪怕是不信佛,对耶律洪基一向视为皇家寺院的开泰寺的印象也好上了许多。 随后他没在自家停留,立刻去皇城觐见耶律洪基,并进言此时不应与南朝争锋,当先整顿内部,与民休息,他的依据有两条,一是昔日辽宋之间大战不知几何,双方均无实质进展,二则以往南朝天子普遍性格软弱,与辽国能和议绝不付诸武力,但如今南朝少年天子态度强硬,不可再轻启战端,以免大国开战两败俱伤,反而便宜了西夏小国。 他没有提关于种师中是关公转世的说法,他自己是不信这回事的,但不可否认这件事本身反而能促和。 耶律洪基听完深以为然,于是召集群臣商议与大宋议边疆争端事宜。 以耶律阿思为首的北院官员普遍对严惩南下劫掠这件事的抗议,他们认为弱肉强食,强大者吞食弱者如猛虎猎鹿天经地义,岂能因为弱者的反抗而终止。 同属北院官员的耶律俨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怒骂这帮未开化的草原蛮人的同时,乃是出列驳斥,“耶律相公所言恕我不能苟同,如今我辽国早已褪去昔日草原小部落的建制,乃是堂堂疆域万里的大国,对外自称中国北朝,许多诸如高丽和西域的外族小邦,均视我辽国为华夏正统之一,我还未曾听闻堂堂大国不是以礼仪之邦着称,而要宣扬野蛮喋血的。” 耶律俨如今不仅是耶律洪基曾经宠信的近臣,他的身份还是堂堂的北院丞相,这种身份加上大义凛然的姿态,不得不让契丹贵种们重视起来。 “若思这番话震耳发聩,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无论是万里疆域的堂堂大国,还是礼仪之邦都是建立在武力之上的。”耶律阿思瞧不上耶律俨,哪怕耶律俨已经是北院丞相,仍不肯称呼他为相公,反而叫他的字,“我有几句话要问若思,这万里疆域从何而来,南朝每年数十万的岁币从何而来,难道是祖上凭空变出来的?” 旁人或许怕耶律阿思,可耶律俨为了自身的执政理念,连自己老婆都舍得豁出去的主,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当即就正色驳斥对方,“开疆拓土自然需要武力,可耶律相公该不会以为治理万里疆域也要靠武力吧?武力只会使人害怕和畏惧,从来都不能让信服,试问孔圣人和佛主哪一个是靠武力来教化万民的?” “治理国家与劫掠南朝有什么联系?你非要跟我掰扯圣人和佛主?”耶律阿思冷哼一声再度质问。 “当然有关系,内政是国事的一部分,邦交如何不算国事了?与南朝的关系历来是我辽国邦交的重中之重,所以陛下才会格外重视。” 论辩论之术,耶律俨自问读书破万卷,辽国有一个算一个,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耶律阿思当即被驳斥的无话可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这时候萧兀纳晓得该自己登场了。 “陛下,臣在南境听闻了许多事情,觉得每件事都较为重要,所以不惜千里返京想当面说给陛下。” 耶律洪基是个会配合的国主,于是故作惊讶,“萧相公这般说,让朕都生出好奇心了,不妨细细说来。” “那臣就一件一件说。”萧兀纳正襟危坐仿佛真的是在说传闻一般,“在春节前后从西京大同府那边有关公破蚩尤的盐池案传到燕京,当时臣以为这是宋境晋地几十年的传说了,并不在意,但臣下属有老家是解州的,他言之凿凿的跟臣说这事千真万确。” “真有其事?”耶律洪基问道。 萧兀纳点头道:“臣查阅了解州当地的县志,是有明确记载的。” 耶律洪基叹道:“看来关公显圣之说非是空穴来风啊!”这下他不是装的了,是真的在感慨。 “这事之后,臣又听说了一件事,之前的南朝使臣苏轼写了文章专门夸赞关公显圣庇佑晋地百姓,然后就是大同府周边有关于云中地关二爷显圣,契丹营种师中斩将的传闻大行其道,臣本来也是不信的,奈何臣请教了一些学问大家,他们均说南朝境内关公显圣事迹本就不稀奇,何况种师中深入腹地五六百里斩杀萧腾,跟关公昔年万军之中刺死颜良本就有相似之处,真是关公转世那也说不定。” 萧兀纳继续说道。 “陛下,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若种师中真是关公转世,南朝真有什么伽蓝神庇佑与西夏战事缘何那般焦灼,要知道南朝十倍于西夏,这都不能完胜,如何敢言有神灵庇佑?” 耶律阿思怒视萧兀纳,简直将他当作契丹贵族的耻辱。 “之前,种师中不过是一地知州,所领军马不过数千,战时也不满万人,这是南朝天子不能识人,可如今他是南朝少年天子眼前的宠信之人,之后能否大展拳脚,我们拭目以待。”萧兀纳是皇后一族重臣,与耶律阿思身份地位等同,更不可能怕他,乃是凛然道:“难不成北枢密院消息闭塞,不知道卫慕氏部族首领之一卫慕启哥因劫掠神木寨也被种师中突进到大横水部族聚居区枭首示众?” 耶律阿思强作争辩,“那又如何?区区三四千人的聚居区,夜间被突袭,猝不及防下吃了败仗而已。” “这话不对,萧腾说是猝不及防情有可原,那时候任谁也想不到南朝有勇士敢深入我辽国腹地五六百里。”萧兀纳据实以告,“可卫慕启哥得知种师中驻扎神木寨后可是千防万防,甚至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驻军都帮忙协防,可不还是被种师中轻易迷惑调动,最终身首异处。以我之见,这种师中无论是否是关公转世,都有古时名将的风范了。” 这是萧兀纳诚心的夸赞,当然他不知道种师中是战前得到了赵煦的指导和点拨,大致是按赵煦的计策行事,只不过临场判断是根据他多年的军旅经验,这两者缺一都不可能成事。 耶律阿思依旧冷笑,“说到底不过是千人级别的乱斗,有必要这么夸赞吗?” 不及萧兀纳说话,耶律俨驳斥道:“陛下,耶律相公这番言论本就是谬论,试问草原各部族因草场原因,哪一个大部族不是分成数千人,乃至于数百人的小部落分开放牧,不是所有的部族都像耶律相公一般有头下军州这等堡垒的,这种逐水草而居的方式天然形成,那也就是说大部分部族都有被猝然袭击的可能,除非是战时状态,部族收拢,但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从这方面说不管种师中是不是关公转世,我们都该终止劫掠,以防南朝报复。” 耶律洪基颔首道:“此言确实有一番道理。”他又看向耶律阿思,问道:“耶律相公还是以为劫掠其实就是向南朝宣示武力,更能让他们屈服吗?” “陛下,轻易放下武力只会像南朝一样国势渐渐羸弱,再想拿起来的时候可就难了。”耶律阿思恳切劝谏,这时候他已经不是单单为自己部族的那些利益了,真心有为辽国着想的成分。 “这是在偷换概念,严惩劫掠如何就是放下武力了?”萧兀纳不赞同耶律阿思,“我辽国以武立国,自然是要重视武备的,但这两件事完全不相干,日常厉兵秣马是备战时之需,而不是去抢夺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粮人口,只要陛下坚持勤政爱民,与民休息,钱粮和人口会自然生生不息,何需冒着交恶兄弟之邦,爆发战争的风险去劫掠?” 耶律阿思连连被驳斥,偏偏对方说的还都有道理,他北院枢密使的颜面何在?当下恼羞成怒,冷笑几声,算是当众撕破脸上了。 “你们都了不得,你们都是人上人,但我不信你萧兀纳每年冬季都能约束住自家部族不要南下,说的这么清高,你怎么不把孔庙里的孔圣人搬起来自己坐上去?” 这状况不能说耶律阿思是涵养不够,他能做北院枢密使的职位本身就是因为救驾有功,又善于谄媚取信耶律洪基,并非全靠真才实学,与耶律俨和萧兀纳相比,他本身理政能力就不够。 这时一人面对两人如何会是对手? 至于下层的官员们有心说话,可“大佬”之间的争执,他们也不敢轻易加入其中。 何况很多人其实也看出来了,辽主耶律洪基是倾向于禁止南下劫掠的,这时候谁再向着耶律阿思不是自寻死路?所以朝堂之上就只有四个人在唱戏,其中三个人还是一伙的。 “耶律相公不要这般说,大家都是为了我辽国长治久安。”耶律洪基对于耶律阿思渐有不满,不过也并无处罚或者将他撤职的想法,只是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朕近日来看了不少与北魏孝文帝相关的书籍,深感若要国家强盛万民归心,有时候就是要改改旧制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第十四章 事不可为 耶律俨听到孝文帝和改革旧制都吓了一跳,他前些时日为了劝说耶律洪基废除头下军州是提过孝文汉化和太和改制,但辽国适不适合这样的举措谁又能说的准?何况如此大规模改制怕是要出大乱子。 他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萧兀纳、耶律阿思和其他一应辽臣,无不是呆立当场。 耶律洪基看众人反应晓得他这话是重了些,又说道:“朕只是感慨,诸位不要担心,改革祖宗法制岂是三言两语的事,今日只说与南朝边境一事。朕听了诸位的言语,自己也认真想过了,如今我大辽立国近两百年,雄居北方,早已不是草原小部落,劫掠所能带来的利益微乎其微,还会伤害兄弟之邦的情义,得不偿失,从即日起便勒令各部族每年冬季不得南下劫掠,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耶律阿思还想进言,却被耶律洪基摆手制止。 “朕知道耶律相公也是为我辽国着想,但须知眼前微利不足取,身后百年千年名声更不可不考虑,做北魏还是做突厥,这道理还用多讲吗?”耶律洪基示意自己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那南朝那边该如何回复?”萧兀纳问道。 “陛下,臣以为即便禁止了劫掠,对南朝还是要态度强硬,可告知南朝河北境的官员,或者派遣使者到汴梁要他们以增加岁币交换。”耶律俨进言。 “那就这么办吧!”耶律洪基对萧兀纳说道:“你先在南境散布让南朝增加岁币换取我们秋冬不南下劫掠的消息,看看南朝百姓和官员的反应,之后再看情况决定,至于派遣使者之事,礼尚往来我们也应当派人到汴梁去,不过还是要先摸清楚南朝百姓和官员的反应之后再派使者前去。” “陛下英明,正该如此。”耶律俨立刻赞同,这不是他拍马屁了,他确实没想过一向年迈有些糊涂的耶律洪基难得聪明一回。 “陛下,臣愿意随萧相公南下协助萧相公完成此事,必要时臣亦可作为北朝使者出使南朝汴梁。” 耶律洪基循声寻去,却是本届状元郎,被耶律俨纳入北院丞相府作为机要文书的冠尊文。 “好,朕就派你去协助萧相公,同时作为我北朝使者。”耶律洪基对冠尊文很满意,一表人才,同时耶律俨私下也没少夸赞,这等少年英才正该放在正确的位置。 耶律阿思自知难挡眼前大势,但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南院枢密使萧兀纳独揽功勋,立刻就看向族孙耶律兴,示意他一同南下。 耶律兴虽不情愿,可也无法,只好拱手请命,“陛下,臣耶律兴也愿南下协助萧相公。” “陛下,我辽国一向蕃汉并重,岂可只有一汉人使者,而无契丹使者?”耶律阿思及时谏言。 “那就一起去。”耶律洪基到底是要顾及北院官员的看法。 耶律俨暗自摇头,刚说耶律洪基难得聪明一回,这会又老糊涂了,“陛下,派遣契丹使者理所应当,但中书舍人恐怕不适合。” 耶律洪基经他提醒,也想到了耶律兴曾经被俘的经历,“确实,那就再选一名契丹俊杰。” “陛下,阿兴虽然曾被宋军俘虏,但非他之过,乃是狗贼萧通刺一意孤行胁迫阿兴。再者昔日飞将军李广不一样曾被匈奴俘虏,这哪里又妨碍李广继续建功立业?”耶律阿思不愿更换自家人,乃是怒视耶律俨。 耶律俨心中冷笑,暗自嘲讽耶律阿思不学无术,人家李广曾被俘不假,但他是自个夺马逃回来的,还射杀了不少追赶的匈奴骑兵,跟耶律兴这种被释放回来的差别大了好吗! 如果真要夸耀什么,最多也就是他耶律兴是被南朝天子亲自放回来传递讯息的。 不过他不欲跟耶律阿思闹得太僵,这不利于他的仕途,也不利于辽国内部的稳定,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反而帮耶律阿思了一把。 “耶律兴其实也不是不能去,但身份得变一变,就说他是耶律兴的同胞兄,如此一来才不至于被南人奚落。” 于是,耶律洪基同意了耶律兴作为契丹使者与萧兀纳、冠尊文一同南下。 朝会退散之后,耶律兴作为天子近臣没有离开,萧兀纳也被留下来,他一直在南境是眼下最了解大宋的重臣,耶律洪基还是有些事是要问一下的。 “种师中关公转世之说对军中影响大吗?”耶律洪基倒在软塌上很是疲惫。 身体累倒是其次,心累是真的,他看多了孝文帝的事迹,实在是有心效仿之,如耶律俨所说南朝谁不认孝文帝也是中国正统?那是名副其实的北朝,而不是自称。 但是辽国的现状不允许他这么做,别说契丹人不同意,恐怕很多汉人官员也会担心出乱子不认同。 他做孝文帝第二的想法注定是南柯一梦了。 “影响肯定是有的,一些汉人中下级军官都笃信这事的,尤其是卫慕启哥坦然就戮之后,很多人都说种师中杀萧腾和卫慕启哥就好似武侯擒孟获,恰如关羽破蚩尤,手到擒来轻而易举。”萧兀纳不愿将这事说的太严重,但又觉得如不据实以告是在欺君。 “萧斜古所部南院大王府呢?”耶律洪基想到了会是这样,继续问道。 萧兀纳如实道:“也有不少人信的,陛下也知道我们契丹部族除了信奉珊蛮(后世的萨满教),很多人还是佛教徒,卫慕启哥那样的人坦然就戮对他们冲击很大,这事我们的确该重视的。” 耶律洪基微微颔首,可心里其实是茫然的,重视是该重视的,可重视之后呢?又该如何做实在是没有头绪。 “陛下,倘若南朝执意不肯追增岁币,后续臣该如何做呢?”萧兀纳知道耶律洪基心情不佳,小心询问。 “还能如何?所谓让南朝追赠岁币名义是要补贴契丹贵族,可实际上他们需要补贴吗?不过是给他们个交代罢了,如果实在追要不到,只能罢手,难不成还要开战吗?” 耶律洪基无奈说道。 萧兀纳拱手行礼,“那臣心里就有分寸了。” 事实上是他心里踏实了,他哪里不知道也许边疆的百姓和官员们会同意增加岁币换取平安,可那位强硬的南朝天子不惜入敌境追杀劫掠的部族,如何会同意呢? 他一开始就知道要南朝增加岁币根本事不可为。 第十五章 蔡卞 朝廷在任命种师中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去赴任,而是继续在汴梁城做一些准备工作。 事实上,这跟朝廷中枢要任命一名副使牵制种师中脱不了干系,也和赵煦想要做更多事有关。 话说大宋近几十年来以武人领一路经略安抚使司几乎是没有过的,狄青就是武人最后的荣光了,但他担任的枢密使也是在天子和百官的眼皮底下的,不曾出镇地方成一路帅臣。 文臣集团们在当日的朝堂上想的都是新旧党争,轻易让种师中担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后来是有些后悔的。 种师中不涉党争是事实,可开了这个先河,日后就会有更多的武人取代文臣作地方大员,这就牵扯到文官集团的根本利益了。 无论是以吕惠卿为首的新党官员,还是以范纯仁、王岩叟和苏辙等为首的旧党官员,都想弄出个补救措施来。 吕惠卿和范纯仁就先后到福宁殿求见,陈述武人掌军政大权的害处,定要派遣一位干吏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以钳制种师中防止武人乱政。 赵煦初听之下,觉得这事简直荒唐,边境重地,党项人入侵的主要方向不是以军事为主难道要靠说教劝退敌军吗?文臣们想的不是军国大事,反而尽是些彼此牵扯拖后腿的事情。 吕惠卿因为初返朝堂,又是近臣身份尚未得到重用,所以言辞比较温和。 范纯仁就不同了,他是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是眼下朝堂中除了尚未来京就任的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之外,职位最高者,他以为自己代表着新旧党所有文臣的利益,说的话就比较重了。 甚至一再强调重用武人恐是灾祸的开始。 宋时以文制武自然与五代十国时期武人乱政有关,当然也跟郭威取代后汉立周,赵匡胤取代后周立宋有着莫大的关系。 但是与时代背景有关并不意味着这事就对,赵煦想要稍微纠正这个眼下并不适合大宋的旧制。 要知道所谓寡恩之君尚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果大宋四面皆敌,辽国和西夏无不是心腹大患,自立国以来大小战斗不计其数,还都是败多胜少的结局。 这种情况下居然都要打压武人了,那驱除四夷的志向何日才能实现? 赵煦表面上不动声色,同意了吕惠卿和范纯仁的建言,要挑选一个干吏担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 但是他要这副使做的不是钳制和掣肘,而是实实在在要内政上辅助种师中。 所以在人员上他比吕惠卿、范纯仁之流还要严格,能力自然是要有的,可性格和品行才是关键,他要的是这个人一心为朝廷为国家,而不是所谓的文臣和武将派属。 一开始赵煦有心让宗泽担任种师中副手,他看过有关永安县的文书,这几个月宗泽将永安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是理政的好手。 可奈何宗泽此时确实资历太浅,担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中枢和百官都不会答应。 选了一连几日,吕惠卿和范纯仁推荐的新党旧党人选全被他否了。 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尚在陈州担任陈州知州的蔡卞身上。 赵煦是阅读过大批量文书的天子,加上他本身记忆力极佳,他记得有朝廷文书记载蔡卞出知广州时,当地宝物繁多,但他为官廉洁,一无所取,期满调任越州因他政声卓着,深受当地夷人爱戴,得知他要离开,就用蔷薇露洒在衣服上为他送行。 这是当地的高规格礼仪,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方能得享。 这起码说明蔡卞其人廉洁奉公,对山越夷人采用的是较为优容的民族政策,这和赵煦的执政理念是暗合的。 之后,他又让苏轼和吕惠卿整理了一下蔡卞的履历生平。 原来蔡卞其人是王安石的女婿,现在成都知府蔡京的弟弟,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王安石变法之初,两兄弟同时进士及第,开启仕途。 次年初,蔡卞被授两浙路江阴县主簿,当时江阴县本地豪强顾新元等人,为取不义之财,趁着农事青苗不接之际,利用百姓急切需要种子栽种的心理,以比平时高出两三倍的利息将谷物借给百姓。 蔡卞深入民间体恤民情,即令县衙开仓借粮,落实王安石的青苗法,将谷物借给百姓以解燃眉之急。 他因此事得到当时主政的王安石的欣赏,不仅调京任用,还将女儿嫁给了他。 之后他又相继担任同知谏院、侍御史、中书舍人、给事中等职,还给少年时的赵煦当过侍讲,只不过如今的赵煦完全不知罢了。 赵煦继位之后,蔡卞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出使辽国,因其出众的品德受到契丹人的礼遇,以白驰车供他乘坐。 当然,作为王安石得意门生和女婿,他这样的新党成员,自然会受到打压,旧党执政后立刻使其出知地方,先是以龙图阁待制的身份担任宣州知州,后转任江宁府,再历任扬、广、越、润、陈五州知州。 远的地方一度到后世与越南交界地带了。 当然,神宗皇帝时期交趾独立,交州(后世越南北部)在某种程度上本就不是大宋实际控制的范围了。 赵煦看罢履历,又看了政绩文书,蔡卞的理政能力与品行均是上上之选。之后还询问了苏轼和吕惠卿验证。 吕惠卿当然是希望蔡卞能做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的,毕竟蔡卞也是荆公新学的坚定支持者,当年和他并肩战斗过,因此不吝惜溢美之词,简直要将蔡卞夸为圣人了。 苏轼没那么夸张,但品行高洁也是他这样的士大夫所推崇的,加上他深知蔡卞其人做事一向有分寸,是明事理知进退的人,倒也是极力推荐。 赵煦这下基本就认定蔡卞就是他所需要的那种人才,于是令吕惠卿写诏书着蔡卞即日起返京面圣,他要做最后的面试。 当然,他其实也还有最后的顾虑,那就是蔡卞绝不能有轻视武人的作风,否则难免还是要遂了中枢和宰执们的愿,成为掣肘和钳制种师中的地方文臣大员。 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第十六章 交趾 陈州隶属京西北路,在后世河南省周口市境内,离汴梁城不过两三百里距离。 蔡卞在接到诏书之后立刻返京,在诏书发出后第四日就到了汴梁城。 在城门处接待他的除了吕惠卿、苏轼,还有寥寥几个还在京就职的新党,比着吕大防去定州赴任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旧党百官相送,算是冷冷清清了。 这其中固然跟吕大防是卸任首相,而蔡卞最高也不过是礼部侍郎有关,但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如今的朝堂旧党仍然势大,新任首相章惇又未从老家福建路赶来,委实是势单力薄。 蔡卞等人入皇城之后由王厚引领下到福宁殿面见官家。 “臣陈州知州蔡卞见过官家。”蔡卞一边行礼一面看向正在书案前翻阅文书或者书籍的赵煦。 赵煦示意他先坐,他手头上有一件需要验证的交州旧事,得等他搞清楚了,才好与蔡卞好好谈谈。 于是蔡卞就先坐下与吕惠卿苏轼等先小声探讨了一下当前的朝政局势。 眼前天子近臣三人,侍读学士苏轼,给事中吕惠卿,通直郎王厚,除了王厚是武人不提,苏轼和吕惠卿分属旧党和新党阵营。 当然事实上苏轼或许不容于旧党,但他也确实是旧党三派蜀党名义上的领袖之一。 在外人看来,甚至在旧党人看来苏轼就是分属旧党的。 蔡卞以此判断官家同时启用新旧两党人士或许是有意在弥合党争,这或许是结束内耗的一种方式,但是他经历过新党执政期和旧党执政期两个时期,深知两派执政分歧过于巨大,实难弥合。 最优解或许是扶持新党执政,新党官员有贬斥旧党到地方的先例,但波及范围远不如旧党,再者旧党执政彼此还斗个不休,留他们在朝堂只会加剧党争,他思量着这些准备待会或者事后劝谏官家。 一刻钟后赵煦起身,正式接见蔡卞。 两人大略谈论了一些南方广州和越州一线的轶事,其中包括百越人是否愿意依附当地官府和交趾独立之后的一些现状。 蔡卞坦言若是官府重视百越蛮族,以礼相待他们当然愿意服从管辖,可如果歧视压迫,他们手中有刀,兵变说来就来。须知如今大宋基层贪腐之事早不是秘密,本地汉民尚且不放过,就不用说在他们看来是南蛮的百越人了。 交趾地区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历史上自秦在南方设立南海郡、桂林郡和象郡始,交趾就归属象郡辖制,到汉时划归交州,以后历朝历代都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哪怕是地方割据势力也能牢牢控制交州。 但到了大宋时有些事情开始变化了,宋初为迅速统一天下,同时对付契丹人和党项人,无暇南顾,承认了一直有独立心思的交趾的藩属地位。 事后看这是一大败笔,之前此地多数时间都是被设置郡县管辖的,承认藩属无疑使其独立性更强。 到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广源州土着侬智高不堪忍受交趾国的欺压盘剥,率众归附大宋,但仁宗顾虑到与交趾的邦交不肯收纳,于是侬智高自行建立“南天国”,号称仁惠皇帝,此举又被大宋所不容,最终侬智高兵败狄青之手流亡大理。 这个事件让交趾国看到了大宋天子的软弱,不仅独立心思愈发浓厚,甚至一度有了入侵大宋的想法。 这事在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还真的发生了,交趾国王李乾德乘宋与西夏大战不可开交之际,遣军六万分由水陆两路攻占廉州(后世广西合浦)、钦州(后世广西灵山)及邕州(后世广西南宁)等地。 当时的神宗皇帝大怒,不惜在西北和南方两路开战,令王安石紧急调兵前往桂州、潭州(今湖南长沙),策应前线宋军。 次年二月,又任命郭逵为安南道行营都总管,率领大军南下,一举收复邕、廉、钦州等全部失地,攻入交趾境内,直抵富良江(红河),距交趾都城交州(后世河内)仅九十里。 只是可惜与交趾决战中,宋军虽然大胜斩其前线指挥洪真太子,俘虏交趾大将阮合,也彻底击溃了交趾军主力,但宋军因为地形和气候的原因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无奈之下郭逵只能下令撤军,交州未能克复。 这一战纵然使交趾国王李乾德奉表归降,但也错过了收归交州的最佳时机。 李乾德更是由此看到了宋军无法在高温丛林地区持续战斗,就此拉开了后世越南的独立之路,此后历代交趾纵然仍是藩属却如同高丽朝鲜一样,是独立的存在了。 到了清朝政府腐败无能,甚至连藩属都也无法维持,交州再与华夏无缘。 赵煦非是后世人,当然不知晓交趾自宋神宗之后的独立之路,但前世他在卧龙岗决意辅助刘备匡扶汉室之后,不久刘皇叔兵败当阳,荆州为曹操所有,那段时间曹操尚未有赤壁之惨败,在刘备找他商讨去处时,交州是他们的设想的备选地。 这地方远离中原王朝,是起家发育的好去处。 有这因素在,加之自秦始,交州就一直隶属中原王朝,赵煦是不能容忍其自立为国的。 此番召见蔡卞,得知其曾在南部广州和越州主政,自然是要问一下交趾的情况的,这好为日后收复交州做一下准备。 “官家,如今的交州不似秦汉时燥热难耐,在山谷和丛林之中一些百越人和汉人都能聚群而居,人口渐渐兴盛,不能只把它当做小邦来对待。”蔡卞没想到赵煦不谈眼下朝政,反而问起了南方交州,不过他对于熙宁年间交州之战也颇感遗憾,自是知无不言。 “交趾在李氏王朝的统治下也是能聚拢数万精锐大军的,若是全民动员兵将十数万也是有可能的。再者百越人能耐闷热,不受瘴气影响,擅长丛林作战,已经不可等闲视之了。” 赵煦缓缓点头,蜀汉时西南孟获也擅山地丛林作战,也不服王化,这情况倒是有些类似了。 不过他清楚事情总有轻重缓急,要驱除四夷,重振汉室之威更非是一年乃至十年之功,当下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交州交趾独立之事,只能先放到一边了。 第十七章 送行 蔡卞的想法跟赵煦是不谋而合的,他受神宗皇帝和王安石的影响是有开边拓土的想法的,至少也要收回祖宗旧地,不能被后世人怒骂他们怯懦无能,竟连基业都收不回守不住。 但是交趾之事相比辽和西夏是要靠后的,熙宁年间两国一战,交趾已无力再战,南边暂时维持安定即可。 因此在此事最后他建议赵煦应将目光放在北面尤其是西北。 神宗皇帝对西夏的多次战争,已经占据河湟之地和横山部分地区,如今休养数年整军备战,是可以实现熙宁年间包围孤立乃至于灭亡西夏的战略构想的。 蔡卞提出这种观点,让赵煦对其刮目相看,吕惠卿也赞同此说,力主对西夏要尤其强硬。 “两位爱卿如此说,朕觉得覆灭西夏收归河西已经指日可待了。”赵煦心情大悦,于是他又问了蔡卞一个问题,“蔡卿朕若是派你去陕西四路中的一个去处担任要职,你可以做到只主政不干预军事吗?” 蔡卞闻言略微一愣,立刻拱手道:“回官家,臣并无统帅大军之念头,亦知自身军略非已所长,若去了陕西四路自是理政后勤为主,军事当听从将官建言。” 他以为赵煦要让其统率一路经略安抚使司内心有期待也有惶恐。因为他确实不曾直面过党项人大军。 “好,那朕就任命你为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领延安府知府,协助种师中打理政务,军务以种师中为主。”赵煦当即就令吕惠卿书写诏书。 苏轼提醒道:“官家,这任命不在朝会上讨论一下吗?” “不必了,”赵煦摆了摆手,说道:“朝会讨论短则两三日,多则十多天,鄜延路和种将军都等不了了,朕为一国之天子难不成还不能独立任命地方副职?” 这些天亲政没多久,他对于新旧党争,尤其是旧党那边已经不耐烦。 任命职务不是看谁适合不适合,胜不胜任,反而是看其属于那一边,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派你就是适合也能找一堆理由让你显得不适合。 这种朝会讨论毫无必要,甚至空耗人力简直不该存在。 吕惠卿眼见官家有了火气,自己劝谏走个形式的话也咽了回去,他还没有得到正式任命这会去触怒官家,寻这晦气干什么? 再者说如果朝会讨论蔡卞担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说不定还真会搞个三五天没有结果,最后还得官家拍板,让蔡卞走马上任,省这么个流程似乎是有些不对,但于结果而言,根本是毫无影响。 “那陈州那边?”蔡卞一时也对这种雷厉风行有点不适应。 赵煦对周启道:“你去宰执那边传我口谕,蔡卞就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兼任延安府知府,陈州知州的人选让他们三日内寻一可靠人选递上来。” 周启领命而去。 宰执们办公的地点就在皇城之内,被称作政事堂,政事堂下设舍人院,有知制诰或直舍人院,负责撰拟诏旨。还设孔目、吏、户、兵礼和刑等五房,分曹处理各项政务。 周启赶过去没花费多少时间,这时范纯仁、王岩叟和苏辙都在,他当即就让宰执们屏退闲杂人等宣读官家口谕。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官家跳过他们直接任命了近日来新旧两党一直在拉扯的鄜延路经略安抚副使,还被官家追加了延安府知府,而且任命的人选是分属新党的蔡卞。 不过之后三人就神态各异了。 范纯仁多少是有些心有不甘的,毕竟这些年宰执的分量是日渐加重的,天子是一国之主当然可以随意任命官员,但多少顾虑宰执们的看法还是要有的。 不然皇权得不到一定程度的遏制,暴君和昏君就更容易祸乱天下,这已经是人臣之间的共识。 如今的官家虽然并不是什么暴君和昏君但体制的存在就在于长久性,下任的天子谁知道是什么样子呢?他这时只是在考虑体制的重要性,却没有想过这是因为他们几日来反复拉扯,让赵煦没了耐性。 王岩叟就是看到了这点所以吃惊之后恢复如初,他在这场争执中几乎是零参与,不是他不想为旧党谋求发展,是因为他清楚官家所想的副使人选是要辅助种师中而不是钳制,范纯仁提出的人选却都是冲着钳制去的。 那他还参与什么,由着同僚们去折腾吧! 苏辙与王岩叟的想法又不相同,他其实也担心体制不存,确实不利长久,但因为兄长苏轼的原因知晓更多内情,知道官家不是不重视体制,而是厌恶了党争,今天有这举动,一点也不奇怪。 “范相公,凡事要往好的方面看,官家任命了蔡卞,可把陈州知州的任命交给了中枢,这也算是体恤我们了。”他试图安慰范纯仁,毕竟这时候的范纯仁总揽政务,行使的可是左右二相的职权,自身情绪可是关系到国家大事的。 范纯仁叹了口气,“想想也是,种师中的任命都近七八天了,副使人选却迟迟不能定下,或许官家是烦了,为了让心腹爱将尽快走马上任,这也可以理解,陈州知州你们可有什么人选?” “范相公是忙糊涂了吗?我们主管的是军务,这类政事该范相公拿主意才是。”王岩叟基本是一副看戏的心态。 范纯仁对他这些天的表现不满久矣,皱眉道:“我说彦霖,知州是权知军州事,难不成地方官就没有军权?陈州不是边地就只管政务了吗?你区分这么仔细,到底是想偷懒还是别有用心?” 王岩叟眼见对方发火,忙拱手请罪,“是我一时唐突了,范相公莫要怪罪,但知州人选我和苏右丞只能提提建言,还是得你拿主意才行。” 不说那边政事堂的琐事,福宁殿这边,赵煦又召种师中和日谷得进殿,正式在近臣齐全的情况下复盘针对西夏的策略。 这事吕惠卿和蔡卞完全不知情,而苏轼也只知道一部分。 按照他们之前商议的计划引诱西夏出兵入侵当从现在主政的梁太后入手,先派人在西夏境内大肆宣传妇人主政祸乱国家,令百姓遭祸佛主厌弃,也致使西夏国运流失,不久国将不国。 这些流言再配合现在已经在西夏境内盛行的种师中是佛主护教伽蓝关公转世,大宋已得佛主庇佑将日益昌隆等传闻,西夏梁太后为证明其执政合法性必须需要从军事上找补回来,让西夏主动入侵的构想就成功了一半了。 另外调任现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到泾原路,曾帮助章楶在环庆路大破党项人的折可适调任为泾原路钤辖,其兄折可大领府州知州。 完成上述人事调整后,再让章楶故意做出不满天子不满中枢的举动,对外宣称其才足可为宰相,远胜其族弟章惇,章惇未有寸功获封首相,而他屡败西夏,杀得梁太后翻山越岭仅以身免,却不得朝廷重用。在军备上也外松内紧,给党项人以泾原路防守虚弱的假象。 如此,梁太后则大有可能从泾原路入侵。 泾原路的地形确实可以沿着山川河谷直逼泾州和汾州,但其退路也容易被切断。 待党项人大军入侵,泾原路守军按计划坚壁清野,敌进则守城寨,敌退则小股袭扰,一步步消磨西夏大军的耐性,待其疲惫想要撤军之时,鄜延路的种师中部则绕到敌后截断河谷退路。 此役不说歼灭西夏大军主力,也要大幅消耗西夏的有生力量,为后续全占横山一线打好基础。 当通直郎王厚将上述讲给吕惠卿和蔡卞听后,两人都十分震惊,这策略十分成熟,可行性不要太高,两人都以为这是久在边地与西夏长期作战的前汾州知州种师中的构想。 但种师中却告诉他们策略的主体其实是官家提出来的,后续的完善和细节才是他和王厚,乃至于日谷得的补充。 两人自然是大吃一惊,不可思议的看向赵煦,好一会才追问具体细节。 王厚在地形图上将章楶所领泾原路大军和种师中所统领的鄜延路大军大致分部,以及相互之间何时防御何时进攻,夹击之时如何配合,一一说给他们二人。 两人听得是热血沸腾,尽管这种战斗设想是完全建立在理论推导之上的,但应对的详细程度还是足以让人振奋。再考虑到主帅章楶和种师中都久经战事,临场应变能力完全不在话下,此战功成的概率很高。 吕惠卿当即就表态眼下正该全力推行这次战略构想的实施,建议种师中和蔡卞立刻走马上任,章楶和折可适的调动也要尽早完成。 理由是担心梁太后被西夏国内的反对势力赶下台,毕竟她的汉人身份注定是持久不了的。 “章惇章相公这一两日应该就能从福建路赶来,到时候朝会上由章相公提出这些人事调动,然后召众宰执到文德殿商议,这事才能最终敲定下来。”赵煦一直保持着克制和清醒。 对西夏开战一事,不管是主动进攻还是引诱他们入侵都是军国大事,如果这事都避开宰执是完全说不过去的。 吕惠卿和蔡卞均是连连颔首,是他们激动之下心急了。 这时候官家已经亲政当然也是可以越过宰执一意孤行的,但其代价自然也是巨大的,无论是现在的宰执还是后继者都会或多或少的抵制日后的政令推行。 孤君和独相可都不是什么好称呼。 而眼下章惇尚未就任,旧党的势力依旧过于庞大了,如果他们一力反对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等章惇就任此消彼长,加上天子的推动,那就可以保证万无一失了。 傍晚散值之后,众人散去,赵煦留下种师中一起就餐。 期间赵煦交给种师中了两本册子,分别是《将苑》和《便宜十六策》。 《将苑》种师中是知道的,也曾浏览一二,知道它又被称作《诸葛亮将苑》,之所以没有细看,是因为大家都说其书未见于史册,不曾现于隋唐,称其为后人伪作。 “官家,这兵书主流都认为是他人托武侯之名的伪作,臣也以为应该是事实。”种师中如实道。 赵煦笑道:“自然是伪作,但是不是武侯本人所作又如何?只要其论述是经得起推敲能应用于实战的,都是好兵书。我详细的阅读过,其内容其实多与武侯的思想相一致。另外,很多地方我又做了修订和注释,保证武侯本人见了也要竖起大拇指的。” 这番话,如果让外人听到只怕赵煦就算是天子也会被人私下嗤笑的,但种师中经过之前的治军理念,以及诛杀卫慕启哥和这次针对西夏的军事构思,他是认为官家虽然年少但委实是天下奇才,他是相信这些话的。 于是就小心收了起来。 “另外,这便宜十六策是不全的,我给你节选了治军的那部分,有时间就好生读读,参悟一下,我大宋西北边疆重任以后就要多多仰仗你了。”赵煦对种师中寄予了厚望。 原因当然有眼下的舆论都以为他是佛家护教伽蓝转世,道家关圣帝君转世,这种加持在封建时代是无可比拟的。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种师中很纯粹,他能处理政务,但主职就是一个军人一个将领,并常以此自居,认为护境安民报效朝廷就是他的职责,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的悟性也不错,在军略上常常能一点就通。 这就是赵煦认为时代所需要的那种武人,他引以为臂膀也就不足为奇了。 章惇赶到京城的前一天,种师中和蔡卞带着朝廷的任命文书出汴梁城准备到鄜延路延安府就职。 赵煦亲自到西门外相送,甚至骑马送行了一里有余,在这期间他交代这一对文武干吏务必要在任上精诚合作,互相砥砺,争取早日为大宋平定西患,收回河西故地。 两人得如此器重内心自然抱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坚决表态定不负官家的期许和重托。 之后,双方在不舍中拜别。 种师中和蔡卞带一行人还未走多远,谁知不久之后,赵煦又快马追了上来。 由于一路疾驰,他略有气短的对种师中说道:“对了,我常听你提起,说你的兄长种建中神勇且富有谋略,你可以将那两本书找人摘抄送你兄长一份。” 少年天子说完不待两人有所表态,勒马转身,直接摆摆手,带着王厚和周启折回汴梁去了。 只留下感激的种师中和错愕的蔡卞愣在原地。 第十八章 惇 章惇返京时是苏轼和吕惠卿代表官家接待的,这时距离上一次苏轼和章惇这对曾经的挚友后来的政敌见面已经有好多年了。 如今的两人早不是最初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苏轼已经五十六岁,而章惇还要再大两岁,五十八岁了。一旁的吕惠卿又比章惇大了三岁,更是花甲之年。 相比种师中和蔡卞的年富力强,他们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人了。 三人在暖阳阳的日光下相视一笑,熙宁年间的旧事汹涌而来,却又奔腾而去,都成为过眼云烟。 现在的官家章惇就算是没有见过,在福建路老家和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不少,起码看上去有了中兴之主的气象,因此他这个新任首相在和两位老友寒暄之后,不顾一路奔波劳苦立刻就要去面见官家。 因为在老家闲置已久,年岁渐长,很多事他都觉得不去做可能就再也做不了。 “臣章惇见过官家。”章惇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一股坚毅和期待。 赵煦上前握住章惇的手,心情大悦,“千盼万盼总算是把章相公给盼来了,快快这边坐,我们正该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大事。” 苏轼和吕惠卿先把朝堂形势和接下来要实施的歼灭西夏有生力量的计划一一告知章惇。 章惇闻言自是大喜过望,熙宁年间基本完成了对西夏的战略合围,可惜后来两征西夏全部失利,未能更近一步,及至后来神宗皇帝驾崩,太皇太后执政旧党上台,很多拓边成果都付诸于流水。 这次如果能在泾原路和鄜延路重创西夏,那么后续逐步蚕食全部占据横山一线就易如反掌。 “官家,臣本还想说新政之事,不过眼下有这么多重要的事,那臣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位在开启仕途后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在中枢都有过不斐政绩的老臣不仅富有智谋,更知轻重缓急,几人只是粗略一商量,立刻就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他当下就拜别赵煦、苏轼、吕惠卿等人,直接出福宁殿转到政事堂。 范纯仁和王岩叟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章惇会在今日抵京,因为政见不同,他们没有去城门迎接,但在政事堂出于同僚间的礼仪还是有欢迎仪式的。 几人礼罢又寒暄了几句将章惇奉上了首座。 章惇倒也没客气,坐下之后,环视一圈说道:“诸位,蒙官家信任,我能在花甲之年又得重用,因此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回报朝廷回报官家,刚才在福宁殿给官家问安之后便赶来政事堂,说实话连衣服和鞋子都没来得及换。” 这些章惇不说范纯仁他们也看出来了,确实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双方虽政见不合,甚至彼此间还明争暗斗,但对章惇勤政这一点还是没有话说的。 “章相公其实不必如何,眼下官家虽刚刚亲政,诸事繁多,但你也该注意身体的,毕竟年纪上来了。”范纯仁不知是虚情还是实意表面还是关心了一番。 “无妨,这点奔波又算得了什么,”章惇一摆手,接着说道:“我只是忧虑官家亲政之初恐为外敌所乘,西夏有袭边犯境的可能。” 王岩叟皱眉道:“章相公莫非是担心西夏梁太后为转移内部矛盾,率军来攻?” “然也,”章惇颔首道:“这事不可不防,加上泾原路一线几乎无险可守,党项人骑兵来去自如,我们身为宰执总该先天下之忧而忧,早做部署的。” 范纯仁三人对望一眼均感意外,他们三个其实都很担心以章惇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会规劝官家尽复新法,吕惠卿现在又是天子近臣谁知道他私下有没有鼓动官家。 他们以为两人里应外合,恐怕年轻的赵煦很可能就被说动了。 对章惇返京第一天要增强泾原路布防一事,绝口不提新政,他们不但感到意外,甚至觉得章惇在老家深入简出这几年是不是性子磨没了。 “那依章相公而言该如何做?”苏辙认为章惇所说是很有道理的,西夏梁太后执政之后对大宋的攻击性那是日渐增强,去年在环庆路被章楶和折可适击退之后,选择更易进攻的泾原路是大有可能的。 “章使相在环庆路担任经略安抚使将满三年,不如趁这机会将他调任泾原路,另外折可适在西夏境内声望很高,去年更是逼得梁太后翻山越岭而逃,我以为应该将他任命为泾原路钤辖,与章使相一同震慑梁太后。”章惇看向苏辙态度恳切,侃侃而谈。 章使相也就是章楶其实按去年大破西夏的军功是有资格入职政事堂宰执的。 不过因为他的新党身份,范纯仁等自然不愿他进中枢,何况章惇的这个提议又合情合理,眼下防御西夏进犯是大事,章楶懂军略又曾率众大败西夏,调任泾原路安抚使司,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 至于折可适这个武人对他们而言没有排斥的必要。 “章相公的安排合情合理,我等都以为当尽快办理,不如我们一起上奏章让官家下旨?” 范纯仁内心思虑了一番这事于公于私好像都没问题。 “正该如此。”章惇立刻让属吏呈上笔墨亲自写了奏章,之后其他三位宰执都署上了名字。 赵煦不到一刻钟就收到政事堂呈上的奏章,他一边感慨章惇办事效率,一边让吕惠卿起草诏书,令章楶调任泾原路安抚使司,折可适擢升泾原路钤辖,折大为接任府州知州。 又过了两日赵煦觉得时机成熟,令周启到政事堂宣四位宰执,以及御史中丞赵君锡,谏议大夫郑雍和兵部尚书赵彦若到文德殿议事。 他要正式告知以范纯仁为首的旧党三宰执对西夏用兵事宜,当然这种军国大事,御史台的官员御史中丞和谏议大夫也是要参与讨论的,否则他日这帮御史们是连天子都敢弹劾的。 至于名存实亡,职权基本都被枢密院拿走的兵部,在面子上也要顾虑一下。 在文德殿与朝廷一众大臣议事,在赵煦亲政以来首次,众宰执和其他大员都不敢怠慢,接旨后陆陆续续赶来,大都以为官家终究还是要谈论事关朝政施政根本的新旧之争了。 第十九章 文德殿议事 “今天叫众爱卿到文德殿是有军国大事与诸位商议。”赵煦停顿一下,令周启和王厚把一张长五六尺宽近三尺详细的西疆地图铺在殿中间的书案上。 范纯仁、王岩叟等四五人纷纷上前察看,章惇自然也做了个样子。 只见地图上不仅标注了山川河谷,甚至还有兵力分布,有宋军有西夏军,有骑兵有步兵。 “这是陕西诸路和部分河东路的地形图,鄜延路和泾原路一线专门找熟悉当地地形的人验证还做了修改,其误差应该是相对很小的。”赵煦也起身走了过去,“至于兵力分布大体上是按照两路实际的兵力所布置,当然西夏兵力都是猜想。不过我大宋和党项人交战不知有多少次,对他们总还是十分了解的,预计差异也不会很多。” 地形图上的标识和赵煦这番话,哪怕范纯仁他们不怎么懂军略,如何还猜不出官家这是要对西夏用兵啊! 旧党尽管不全是司马光这种不惜向西夏割地求和的软骨头,但多数也都是希望能够止兵戈,尽量以防御为主,根本不赞同对外用兵的。 不说范纯仁、苏辙之流,就是苏轼在早些年都对开疆拓土毫无兴趣。 如王韶、吕惠卿和章惇这些极力支持神宗皇帝对外用兵的新党是士大夫中的异类,事实上王安石变法之初,守旧派的势力是极其庞大的,不然庆历新政不至于一年终止。 有神宗皇帝和王安石一力推行的熙宁变法也不至于遭遇那么大的阻力。 近些年荆公新学有了长足发展,后续受其影响的士人渐渐多了起来,这种情况才稍有缓解,但相比守旧派力量仍显不足。 这是时代因素造成的,五代时期武人乱政,郭威和赵匡胤又先后取代后汉和后周,最终导致宋立国以来重文轻武,严防武官乱政,重文轻武自然导致武德不足,对外战事胜少败多。 于是又是恶性循环,文臣地位愈重,武官除了西北禁军不过都是陪衬。 这种情况下能生出尚武之心和开疆拓土的强硬风气那就有鬼了,大宋开国之后能有神宗这样对异族强硬,不断对外用兵的皇帝已经殊为不易。 其他如真宗和仁宗之流如果不是强硬大臣拽着,面对异族甚至都想要迁都。 皇帝都如此难不成指望着大臣们个个如卫青、霍去病? 回到眼下,范纯仁和苏辙大惊失色,纷纷进言,官家亲政之初当维护稳定为主,如何能轻启刀兵? 至于王岩叟他内心晓得赵煦是个对外非常强硬的主,出兵伐夏根本是迟早的事谁也拦不住,但也确实没想到,这步子迈得这么快,亲政不到一个月,就要动手了。 哪怕他对赵煦的举措从不反对甚至推波助澜,这次也选择站在范纯仁和苏辙这边,这太心急了啊! 其他如御史中丞赵君锡是偏向旧党的,谏议大夫郑雍又是新旧党之间的政治投机人物,兵部尚书赵彦若基本就是个空头职位,他这时候作为宗室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范祖禹、黄庭坚同修《神宗实录》,而且真要细论他也是元佑旧党。 因此宰执和重臣们除了章惇之外基本全是反对的。 赵煦紧皱眉头,语气不由就有些重了,“你们难道连问一下为何要对外用兵都不问,立刻就要反对吗?诸位可都是朝廷重臣,大宋中流砥柱啊!如果都是这般态度,那何时才能挫败西夏收回河西?” 挫败西夏这些大臣们是想过的,而且多半认为也是可能的,但是收回河西是不是太难了? 大唐自安史之乱河西和西域就被吐蕃占去,后来归义军虽短暂收复,可随着大唐逐步衰落,归义军也内乱不止,只能龟缩在沙州敦煌一线,河西就再也不是汉人的了。 事实上河西被异族占去都两百多年了。 他们能想的无非是使西夏臣服纳表称臣,跟交州地区的交趾一般,至于将灵州、夏州和河西收归治下,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官家,治国当脚踏实地,切勿好高骛远啊!”谏议大夫郑雍这时候进言。 这些他其实是不想说的,他如何看不出官家明显是动气了,可是谁让他是谏议大夫呢!一帮宰执们看向他,他能怎么办? 这些话也只有他说了才不会被处罚,因为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唉,”赵煦长叹了一口气,不过到底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怒气,“怎么连立志收回祖宗旧地都是好高骛远了呢?朕还想在有生之年驱除四夷,重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汉室气象呢!这又算什么?好大喜功?” 这也话虽仍然不满这些朝廷重臣的态度,但语气缓和了不少,在外人听来更像是一种自嘲。 郑雍这人十分圆滑谨慎,就算是谏议大夫,这会也不敢再顶撞官家,“臣绝无此意,官家有建功立业成就千古一帝的雄心,正是我等人臣的殷切期许。臣的意思是这等大功业当步步为营,臣也不是反对官家对西夏用兵,只是觉得眼下应该徐图缓之。” 范纯仁等人对滑头郑雍失望至极,这会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他谏议大夫的官职给拿掉了。 “既然官家认为此次对西夏用兵是有根据的,那我等愿听官家的指导和教诲。”赵君锡也没有比郑雍强多少,身为御史台主官,他也没有多少御史耿直敢言的素养。 赵煦先让吕惠卿给他们大致讲解了一下他们制定的计划,然后说道:“这是前两日受诸位相公上奏的启发,朕觉得与其等待党项人入侵,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引诱党项人进犯,我们再断其后路,如此才能挫败西夏的狼子野心,进而全占横山一线。” 众人听完虽不如章惇、吕惠卿刚听到时那般激动,但也都不能否认这是切实可行的方案,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但范纯仁仍然担心此战纵能获胜,全占横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至于什么平定西夏收回河西,他认为十二十年内基本没有可能,开了对外用兵的口子,恐怕就很难关上。 如果官家随着年龄增长,超过神宗皇帝变得穷兵黩武起来,这岂不是祸乱天子的征兆。 他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先反对再说。 第二十章 西夏兵力 “官家,西夏虽是西疆小国,但动员全境则能控弦五十万,党项人又个个弓马强劲称雄西北,其战力不可小觑。若是引诱不当,西夏梁太后举国来犯,泾原路地形不利防守,真挡不住了可如何是好?” 范纯仁一副忧国忧民之态。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赵煦自然早就想到反对者会说这些,他看向苏轼说道:“苏学士你给范相公解解惑吧!” 苏轼这时走到地图前,手指大宋与西夏相交之处从容说道:“按西夏党项人的说法,河东至午腊蒻山驻军七万人,以防备契丹。洪州、白豹、安盐州、罗落、天都、惟精山等五万人,以备环庆路、镇戎、原州。左厢宥州路五万大军,以备鄜延路一线。右厢甘州路三万人,抗拒西蕃、回纥等番兵。贺兰山驻兵五万、灵州五万人、兴州兴庆府七万人为西夏国主直领,总五十余万,但范相公我想问一句,西夏境内沙漠广袤,多数地区地广人稀,他们一共才能有多少人口?” 范纯仁位列宰执,当然对主要敌对国家有了解,“大约两百一二十万。” “西夏举国人数与我大宋东西两京加一起也不过在伯仲之间,但若论富庶程度,恐怕西北荒地不及两京之万一,可我再问范相公,我大宋两京可养的起五十万兵?”苏轼再度发问。 事实上东西两京开封府和河南府城内和乡里之间人口加一起已经远不止两百万了,但要养活五十万军士想都不要想。 “苏学士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朝廷和西夏兵役法制不同,如何能一概而论?党项人是征兵制,战时凡年六十以下,十五以上,皆自备弓矢甲胄而行。我们是募兵制,养兵成本高了去了。”王岩叟认为苏轼这番话是书生之论,对军务一窍不通,立刻站出来反对。 “王相公说的也有道理,那么如此说来老幼皆为兵,西夏所谓控弦五十万其实是大有水分了。据可靠谍报西夏正军战时要自带干粮和军械去打仗!”苏轼对王岩叟的驳斥只是微微一笑,继续道:“按他们的文书要求西夏正军家里有牛五头、羊五十只要出战马一匹。有牛十头、羊一百只要出战马一匹和一套披或甲。有牛十头,羊二百只要出战马、披、甲的全套。很显然,就算最普通的西夏正军,家里也要养的起牛五头、羊五十只。那试问西夏两百万出头的人口总数,这样的小牧主或小地主又能有多少?” 王岩叟和苏辙对望一眼,这东西他们没统计过不知大概数字,但西夏精锐骑、步兵总数,应当不过十万之数,这点他们还是多少有点概念的。 至于其他的那大概跟大宋这边的厢军和乡兵、保丁类似。 “所以西夏的正军充其量不过二十万人,其精锐最多十万人,其他不过是牧民充数,最多做做后勤,当当辅兵,战场冲锋他们和厢军何异?”这时吕惠卿站出来补充,“或许有人要说党项人好勇斗狠战力天生要强。可一个平时只是放牧或者种田的农人,如果未经充分训练都能压过我们的正经禁军,那要我说这种禁军将士是应当拉出去斩首以儆效尤的。” 吕惠卿这强硬性格一出口就要斩首云云让旧党众人十分反感,但这话又不好驳斥什么。 范纯仁看向苏辙,希望他也能站出来反对。 “官家,尽管西夏大军所谓五十万虚头很大,但泾原路毕竟不好防守,我们泾原路驻军也不过三四万禁军,若西夏真是举国来犯,二十万正军那也是数倍于我们,真丢了泾州和汾州岂不是得不偿失?”苏辙与范纯仁不属一派,这次提出异议也确实是担心,而不是真要跟范纯仁一起竭力反对。 “苏右丞,两国交战我们不能只看到风险,而不看机遇。”赵煦走到地图前,指向西夏北面、东南和西面,“西夏那个疯女人就算是动员全境,举国来犯,契丹人他们要不要分兵防守?东南熙河路要不要分兵?若是吐蕃又借机进犯呢?如此一分兵,他们又能有多少人?” 赵煦看着地图上西夏国都兴庆府,又说道:“朕倒是希望她真的能疯个彻底,赌上西夏的国运,把兵力全压到泾原路,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从鄜延路、熙河路两路出兵直捣兴庆府,西夏边患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范纯仁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是多看到了难处,被难处遮住了眼睛,这道理是一点就通。 西夏入侵怎么看都有大把的机会。 但问题关键还是在于泾原路如何防守能不能守住。 “诸位相公勿忧,西夏大军其实一直都有一个隐忧,那就是他们的军需问题。”王厚这时也表达了一番自己的见解,“战时西夏连正军都是自备食物和军械,试问一人加一马能自备多少食物?军械在战斗中是不是又常有损坏?只要事前坚壁清野,固守城寨,使党项人不能劫掠,无法补充,不说其他,就是军需他们也撑不了多久,守住泾州和汾州根本不难。” 苏辙闻言连连颔首,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如此他也就不再反对。 至于王岩叟见赵煦态度坚决,这事似乎可行性也比较高,心里早就不准备做什么抵抗,不是他油滑,而是聪明人看得都比较远,知道眼前这官家比其父神宗皇帝更有开疆拓土的决心,拦肯定是拦不住的,不如顺水推舟。 如此的话或许还能免于被贬斥到西南或者东南诸路。 聪明如他已经看出来,后面的朝政不是新旧之争,而是朝臣们能不能跟上官家锐意进取的步伐。旧党要恪守祖宗法制,主张防御为主,是迟早要被官家一个个踢出朝堂的。 至于新党之所以受青睐也不全是因为熙宁变法和荆公新学,而是他们对外强硬符合官家的主张。 如此没了枢密院主官和尚书右丞的支持,其他如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又完全指望不上,范纯仁再反对不但势单力孤而且不合时宜。 “既然计划周祥,臣等愿助陛下一臂之力。”他只能退让。 第二十一章 边境 上元节过后不久,正月下旬,定州周边就有了大量官民希望朝廷增加岁币换取契丹人不再入境劫掠的声音。 这时候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吕大防走马上任不久,这位前首相分属旧党,却是旧党中少有的对外强硬的重臣,他听闻之后立刻下令搜查消息来源,并尽量封锁这些声音持续扩散。 多年为官执政的经历使他非常清楚这些声音的伤害力有多大。 自澶渊之盟,宋辽大体和睦并没有给边境的军民带来彻底的和平,每年秋冬契丹人入境劫掠时有发生,没有燕云地区关隘的阻挡和预警,这些游牧民族来去自如,边境百姓深受其害,谁也不敢确定下次被劫掠的是不是自己所在的庄子。 边地的基层官员也常常因为契丹人劫掠被上级官员或朝廷处罚,一入秋冬就提心吊胆,偏偏河北边境一马平川实在是防不胜防。 可以说上下军民苦契丹人劫掠久矣,此时辽国传出以岁币换取契丹人不入境劫掠,他们如何不赞同? 首先岁币是由朝廷府库来出,落不到起码眼下落不到他们身上。再者就算是军民各出一部分,只要契丹人不劫掠杀人,他们能够安生过日子,不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财货粮食和妻女被掠走,他们也是可以考虑的。 生活就算是再苦上一层也比家破人亡强吧! 基层官员们为了自身的前途私下里当然也是愿意的,至于这在后续会不会造成恶劣的影响,他们的能力和眼界看不了那么远。 这就是这种传言的可怕之处,多数人在没有被正确引导时,多数就是目光短浅且容易被煽动的。 吕大防在这一刻也明白赵煦为什么要派他来镇守定州了。 他的资历和声望至少是能压制住一众地方官员的,加上他性格一向倔强强硬,这种时刻正需要他来打破契丹人的幻想和诡计啊! 他在尽力封锁传言的同时,又召集各州县主官在定州商议。说是商议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主导,并着力解释契丹人不过是担心大宋报复,使的一些小伎俩。 再者如果大宋退让了,便是增加了岁币,契丹人又南下劫掠,当如之奈何? “诸位,老朽受官家之命,镇守定州,而众位也都是河北路州县主官,我等正该为朝廷效力,为官家解忧,如此低端的伎俩如何能让契丹人得逞呢?”吕大防环视众人,从容说道:“再说要想彻底解决契丹北患,我们该从自身做起,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到敌人的仁慈上,试问想让豺狼放弃本性可能吗?” 这时下面有人问道:“但是,吕相公,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眼下民情沸腾又当如何呢?” “自然是派属官县吏深入乡、里之间耐心解释,揭露契丹人的狼子野心。” “若是解释不通呢?”那人再次发问。 “我们做好自己该的工作就好,如果实在有顽民不顾州县律令,仍要到处宣扬朝廷应当增加岁币换取平安,那就给我抓起来扔到大牢去。”吕大防面色渐冷,凛然道:“至于那些不服管教,聚众干涉的,在这非常时期杀无赦。” 众人闻言不由都是心头一惊,不过也都晓得了这位老臣的强硬态度和绝不退让的决心,纷纷领命而去。 同时期的真定府周边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不过顾临的压力比吕大防要小不少,因为年前赵煦曾驻扎在独羊岗和真定府,在此期间又经历了萧腾和萧通刺事件。 这里的百姓没那么好鼓动,他们也更相信大宋的官兵比所谓增加岁币保平安要更靠谱。 就算是仍有不少的百姓希望朝廷重视他们,能用府库岁币让契丹人不再劫掠,其规模和数量比着定州周边还是要小很多的,顾临着令县吏、属官和乡里的都保尽力去解释疏导,也都渐渐压了下去。 河北路按下不表,西疆那边大宋针对西夏梁太后的舆论攻势在种师中和蔡卞上任后也正式开始了。 日谷得在这一时期受到重用,他作为鄜延路安抚使司也就是帅司的俭事属官,负责收买入西夏境贸易的商人和其他如吐蕃、羌人的小部落,让他们广泛的在西夏境内大肆宣传梁太后妇人秉政,祸乱国家。 同时种师中和蔡卞还僧侣到西夏的佛寺中大谈西夏国运衰败,使佛主厌弃正是因为妇人专权。 不过七八天时间自西夏国都兴庆府到横山一线几乎所有的大中城池都是这类传言,重要的是很多民众都信了这些话。 梁太后听闻后愈发忧心不已,本身她作为汉人在垂帘听政后西夏国内就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只是因为西夏国主李乾顺现在只有十岁,实在太小,不然她坐不稳位置的。 前几年,她联合吐蕃的一些部族联合攻击大宋熙河路等边州,收效甚微,去年又在环庆路大败而回,这都使得她威信大减。 如今这些谣言四起,她担心国内的反对势力会再次尝试将他赶下台。 于是,在二月中旬,梁太后召集重臣商议出兵宋境事宜,她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政权。 此时的西夏国内皇族嵬名、仁多和梁氏形成掌握军政的三大势力,梁太后和其兄梁乙逋尽得军政大权,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分掌兵权。 不过,因为梁太后在去年不满对宋战事没有进展,夺了梁乙逋的兵权,梁氏兄妹之间间隙已然越来越大。 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在暗处鹰视狼顾,都盼着他们兄妹分崩离析,他们好试图扩大自己手中的权利,甚至于取代梁太后正式掌权辅政。 梁太后召他们来时,三人明显都没安什么好心,甚至种师中和蔡卞散布的传言其实也多有他们推波助澜。 梁乙逋以为梁太后放权,他作为国舅自然是辅政大臣的第一人选,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则想趁机将他们兄妹一并铲除,方便他们大权独揽。 至于梁太后,她如何不晓得这些人的心思,可改变现状似乎也只有在对宋的战争中有所斩获,伐宋一事,无论如何都得实行,而且要大获全胜。 她之所以有这个决心和底气,乃是因为这些天不全是坏消息,泾原路也有好事传到兴庆府。 第二十二章 动员 “诸位,近来谣言四起,说什么我夏国国运流失,老身一猜就能猜到,定是宋人搞得鬼。”梁太后现年不过三十多岁,仍属风韵犹存的妇人,离老身的自称是较远的,不过因她是国主之母,辈分上去,也就不显得违和。 她环视座下皇亲贵胄,又说道:“老身派人去细细查了一番,果然宋人境内出了乱子,想来是担心我们趁机讨伐,所以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扰乱我们。” 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是党项贵族首领,常年在西夏政治漩涡中心,哪里会猜不到这些流言大概率确实是宋人搞的鬼,但目的就很难说了,扰乱他们内部是真,担心入侵恐怕并不见得,首先他们这几年多次攻宋虽有斩获但也不明显,去年攻打环州不克,回师洪德寨还被打的大败,此事不过才过去几个月,只怕宋军这会士气正高呢! 在熙河路占据的几个城寨跟去年大败相比孰轻孰重很难说的轻。 再说,大宋朝廷虽然之前也是太皇太后这样的妇人垂帘听政,但人家执政稳健,并不乱搞,就算是党争不断宰执换了又换,但内政和边境是稳定的。 眼下大宋的少年天子亲政就算政权交接阶段有什么乱子,能到靠这种流言阻止敌人入侵的地步吗? “不知太后所言宋境出了乱子,具体指什么乱子呢?”仁多保忠内心不以为然,但表面上很克制,甚至称得上恭顺了。 “宋将章楶你们还记得吧!他虽立下大功,但任期将满却只是调任泾原路安抚使司,平调而已。而他的族弟章惇在老家守孝加闲置多年,在宋天子亲政之后直接提拔首相,如此识人不明不正是天助我们夏国?”梁太后说这些话时难掩内心的兴奋。 传说都说她妇人执政败坏了夏国的国运,殊不知宋天子识人不明还是埋下祸根,若是攻打泾州汾州功成,谁还敢说她动摇了夏国的国运。 在场的几人都是人精,哪里会不明白梁太后的言下之意,想来是那章楶不满宋廷的人事任命,内心生了怨恨,所以在泾原上任后疏于防范,乃至于破罐破摔,而这正给了梁太后伐宋的大好机会。 “太后,这情报准确吗?” 梁太后的兄长梁乙逋这时小心问道。 他劝妹妹梁太后不再执政退路幕后的心愿落空,心里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这时候提出疑问也不是他多有先见之明,而是不愿梁太后立下卓越功勋,从此不可撼动。 那样的话他就不再是值得被依仗的娘家人,也不是被夺去军权那么简单了,恐怕相位也会被拿掉。 本来在西夏这样以武立国的游牧民族政权,丞相的职权就多体现在武功方面,拿掉了军权,他一个汉人在只有两百多万人的奴隶制下,文治方面能有什么可以施展的?可以说直接废掉大半了。 就是亲兄妹,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也没有所谓的权利重要,他怎么会不恨自己的妹妹呢? “不说千真万确,也是十拿九稳。”梁太后很笃定。 这不怪西夏的谍报人员验证的不仔细,而是章楶日日酗酒,表现的比真的还真,甚至还写了一首诗。 可惜拓边将,流落泾河上。 岂无诸葛计?只能徒悲伤。 他本人也时常在安抚使司和军营夸赞自己立下的功勋,并痛批朝政,不能使贤德的人才得到重用。 作为章楶以下手握军权,实际上也是代章楶秘密执行军务的折可适读了那首诗,见章楶的一系列表现都开始怀疑章使相是不是实际上也怨恨天子和中枢不将他升为宰执,反而是他的族弟登上首相之位,抱怨和吐槽其实也有真实的成分? 折可适尚且如此,何况是哪些不能深入了解情况的西夏谍报奸细! 再加上泾原路的防务在外人看来也的确从章楶上任始开始变得一塌糊涂,底层都头、军使一级武官私下已经议论四起,都觉得章楶这般自甘堕落和诽谤朝廷中枢迟早要酿成大祸。 总之,这种一团糟的局面在外人看来和章楶的表现互相印证了。 西夏的谍报细作如同泾原路的底层武官一样被章楶真实到过分的演技都骗到了,呈递给梁太后的消息自然也就底气很足。 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对望一眼觉得这事大大可行,他们一直支持梁太后对大宋的一系列战事,主要原因自然是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最大的利益除了官位权利之外,还有战争带来的巨大收益。 这些巨大收益中除了劫掠的财货、粮食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党项部族经过长时间发展仍然没能摆脱原始的奴隶制部落,就如契丹人的头下军州一样,他们部族的奴隶主要来源就是靠战俘和劫掠来的人口。 不同于契丹人的头下军州在逐渐减少,党项部落可是西夏的主体部族,他们对奴隶的需求远大于契丹贵族。 西夏和大宋经年累月的战争除了西夏狼子野心之外,党项部落的直接利益是巨大的驱动力,原始奴隶部落就是要通过不断地劫掠不断地对外战事来驱动它的壮大和发展。 李元昊立国之后没有变革这种制度就决定了西夏这个以党项人为主体的国家将以残暴和血腥着称,甚至崇信佛教也改变不了。 眼下的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就是被这种利益给诱惑了,他们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是陷阱。 但是元佑年间旧党的软弱让他们放松了一部分警惕,章楶这事又太过真实合理,能劫掠泾原路腹地带来巨大利益进一步瓦解了他们本就不多的怀疑。 “那太后准备以什么样的规模伐宋?”嵬名阿吴眼中的贪婪之色已经藏不住了。 “泾原路本就没有什么山川险隘可以依仗,这等好机会将来恐怕不会再有,老身决意以倾国之力一举打穿泾原路,与诸位一起立下不世奇功。”梁太后声音洪亮,言语神态皆展露出太后的威仪。 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也同样兴奋,“我等愿率部族全力助太后完成此等壮举。” 第二十三章 烛火比日月 梁太后获得党项贵族的支持,便再不犹豫令他的兄长丞相梁乙逋监国,他要带着小皇帝李乾顺御驾亲征。 梁乙逋本要劝谏梁太后,但立刻就意识到本次出征为何要带上李乾顺,分明是怕大军离开之后,留下监国的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若是开口劝谏,岂不是自讨苦吃? 于是,他也只能心中恼火,表面若无其事,恭祝太后大获全胜。 党项人动员部族出兵作战,仍保持着若干原始的风俗制度,出兵前各部落首领要刺血盟誓。 当年李元昊出兵伐宋时就率领各部首领在出兵前先外出射猎,猎获野兽,环坐而食,然后再共同议论兵事,择善而从。 这实际上是一种奴隶贵族议事的制度。 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所部也都还保持着这种习俗,他们先是在兴庆府周边草场围猎,到晚间一众部族的大人物便在炙烤鹿肉时商议出兵一事。 仁多保忠与嵬名阿吴不同,他不是皇族,皇族也就是党项拓拔部,他们动员起来并不难,因为在历次获胜的战争中他们都是获利最大的,而且多数时候也是损失较小的。 嵬名阿吴可以毫不费力让拓拔部全族动员随他出征。 仁多保忠统领的西南部族则还是要废一番口舌的,昔年梁乙逋令仁多保忠率西南各部加卓啰和南军司部分大军配合青唐吐蕃阿里骨部进攻大宋熙河路时,这些西南部族损失较大,但缴获和劫掠的物质分配却偏向卓啰和南军司的贵族将官。 那次经历让党项各部间的分歧进一步加大了,加上仁多保忠不满梁氏兄妹久矣,其他西南部族的领袖都想趁这次沸沸扬扬的流言把梁氏搞下台,对仁多保忠全力支持梁太后很是不解。 要知道他们不是没有划过水,就在元佑初年,梁乙逋令仁多保忠率万人进攻大宋镇戎军,仁多保忠可是以宋军势大早有防备为由出兵一夜就立刻回军。 这次为什么不故技重施? 仁多保忠一边把炙烤熟透的鹿肉分给自家兄弟仁多洗忠和其他贵族首领,一边劝解道:“要扳倒梁氏兄妹谈何容易?再说宋朝天子和种师中的一些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放任他们励精图治,你们觉得日后这陕西诸路还是我们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吗?” 其他贵族首领面面相觑,这几十年他们夏国逐渐式微,而宋自神宗朝熙宁变法以来反而日渐有兴盛之态,得亏神宗皇帝死的早,不然这会他们夏国只怕比现在更差。宋朝软弱的旧党执政后他们以为机会来了,没曾想不过几年时间如今宋朝少年天子又横空出世,还重用种师中这个传言说佛家护教伽蓝转世的猛将。 这些事情串起来很难让人不相信,他们夏国的国运就是在流失,而宋确实获得了某种庇佑。 放几年前,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宋军敢与辽国精锐的南院大王部在边境对峙,毫不退让,至于深入敌境斩将而去,哪更是不用说了。 “大哥的意思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日后我们夏国和宋攻守之势调转了?”仁多洗忠还是血气方刚的党项少年,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不是我要长敌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我们立国以来内部争斗从未消停过,朝中大员、皇族又拿我们西南部族当马前卒,这般彼此内耗,莫说宋人中的远见之辈一直想收归河西,我们自己又还能撑多久?”仁多保忠很冷静的分析局势。 仁多洗忠眼见兄长这般埋汰他们党项人却有些不耐了,“可是兄长,这跟这次支持梁太后有什么关系?” 其他首领也多不解。 仁多保忠一面慢条斯理的吃着鹿肉,一边解释,“自然是有的,如果我们夏国越来越不堪,宋越来越强,你们觉得那个少年天子会不会要收回这边他们的祖宗旧地?夏国都没有了,我们部族还能有什么利益可图?” 仁多洗忠不信这种说法,尽管近年来西夏攻宋几乎没有进展,可他觉得都是梁太后兄妹的错,他还待争辩什么,另一个年长的首领制止了他。 “保忠,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这人名唤陵结讹遇,几年前也是领军大将,如今年迈退了下来。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朝政日渐昏庸,官员日渐腐败,如无中兴之主就是败亡的征兆,反观大宋蒸蒸日上。再看看我们的疆域人口,他们的疆域人口,假以时日真就是烛火不足以与日月争辉。” 他实不愿在宋前面加个大,奈何相比西夏这就是实情,他们疆域千里本不算小,但在大宋疆域万里面前如何能称大国? “我与你们说这些不是要长他人志气,而劝说你们先不要把内部争斗摆在前面,先一致对外才是紧要的。”他又看向仁多洗忠,说道:“我再来告诉你我们支持梁太后的另一个理由,宋境泾原路的防务如今有重大破绽,这次出征成功概率很大,没有我们的鼎力支持,梁太后也能有很大的斩获,我们不去只会让拓拔部更加壮大,更不利于我们日后为部族争取利益。” 仁多洗忠闻言也不再争辩,默默思考着兄长刚才说的这些话。 其他包括陵结讹遇在内的部族首领也都被仁多保忠说服,火堆旁一时安静了下来。 “所以这次出征是全族动员吗?”最后还是陵结讹遇开口。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夏国毕竟人丁不旺,无论精兵、辅兵皆不如宋,只有动员全国,全民皆兵才能在短时间内有兵力优势,就靠着这个时间差在他们援军赶到前打穿他们泾原路,到时候不管是据有其地,还是劫掠之后撤走,对我们而言都能有巨大的收益。” 巨大收益四个字对党项贵族们无疑又是大诱惑,要知道他们上次有所斩获还是在一年多前,那次西夏大军进攻绥德城,在周边大掠五十余日而回。 而近几次出征无不是铩羽而归,仅有的那些得利也全让拓拔部给拿了去。 “好,那我们尽快去动员族人,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落于人后。”陵结讹遇几人来不及食鹿肉四散而去。 第二十四章 移驾京兆府 二月下旬,宋境大部分地区都已经天气转暖,一派草长莺飞的气象了。 河北边境关于岁币换取契丹人不南下劫掠的流言渐渐平息,在燕京坐镇的萧兀纳眼见如此,只能按之前的计划派遣冠尊文和耶律兴分别为正、副使者出使汴梁。 一为大国之间礼尚往来的礼仪,二为探探大宋君臣的虚实。兄弟之邦和睦他们是需要的,但如能争取更大的利益,那自然最好。 只不过耶律兴暂时更名为耶律庆。 在冠尊文一行人从辽国燕京出发去往汴梁城的路上,梁太后以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为主将,从西向东各部族已经汇聚四十万大军。 其中正军十余万,各军司精锐七万余,其他部族战士二十万。 大军在泾原路对面的静塞军司和西寿保泰军司分两路陈列边境,静塞军司由梁太后和国主李乾顺坐镇,嵬名阿吴为主将拥兵二十余万。 西寿保泰军司由仁多保忠统领共有大军十五六万,不过正军人数只有三四万,其他皆是党项西南部族的儿郎和战士,他必须在卓啰和南军司留下足够的人马防备宋军自熙河路切入西夏腹地。 这点让梁太后颇为不满,她认为这个时候就该全力以赴,宋军向来怯懦并不敢深入夏国腹地,仁多保忠此举纯属多余。 不过因为仁多保忠在党项西南部族中威望较高,而且大战前也不好撕破脸,她只能暂时压下怒气。 然而,她哪里知道正是仁多保忠的这个举措多为他们夏国延续了几口气,否则这次她举倾国之兵,或许没打穿泾原路,兴庆府就早已易主了。 赵煦在福宁殿收到前线传来的千里加急文书,不免叹了口气,“这个仁多保忠忤逆了那个疯婆子要举倾国之兵进犯的指令,在熙河路留了驻兵严守,实在可惜。” 就如他之前所说,备选方案里本就有熙河路和鄜延路两路出击直捣兴庆府的方案,但眼下熙河路被西夏卓啰和南军司所阻,鄜延路种师中孤军深入容易被西夏大军围歼,备选方案只能放弃。 “官家,西夏大军四十万,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而来,臣以为是时候重新启用永兴军路了。”章惇这时候拱手谏言。 在这种军情紧急时刻,不止是章惇这个首相在,范纯仁、王岩叟和苏辙等宰执无不在福宁殿侯着。 旧党之前一直都反对重启永兴军路,因为所谓的永兴军路其实是神宗朝为了改变对西夏的战略防御政策,所专门设置的。 换而言之,就是为了攻略横山进一步削弱蚕食西夏的军事前沿军政机构。 它囊括鄜延路、环庆路两路和永兴军一个州府,战时鄜延路与环庆路作为战略前沿,府一级的永兴军作为战时边地最高一级军备后盾,是成体系的一套朝廷机构。 重启永兴军路也就意味着朝廷要重新攻略西夏,再启刀兵,因此旧党执政后永兴军路基本是搁置状态。 “章相公的话倒是点醒了朕,战时如何能没有最高指挥,立刻拟旨命种师中为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暂时全权指挥边境战事。”赵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另外,这道令旨不管是八百里加急还是千里加急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各路安抚使司。” 事情发生的太快范纯仁等来不及做任何阻拦,事实上他们也是分得清轻重的,这时候知道重启永兴军路确实是最好选择。 毕竟西夏是倾国之战,这份压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他们担心的是种师中不曾统帅过两路一府近十万禁军,再加上他暂时可以辖制的泾原路四万禁军,基本上是十三四大军,占据西军一半的军额还要多了。 这还不算各地的厢军、番兵、弓箭手,实权这么大,他又是新升任的帅臣,万一指挥不了可如何是好。 “官家,臣以为种使相毕竟是头一次指挥如此巨大的兵力,不如让章楶章使相暂领永兴军路安抚使司。”范纯仁出于谨慎的角度劝谏。 赵煦自然也是想过这种情况的,他也有过担心,“这事范相公不必忧虑,战前部署各路安抚使司都是妥当的,环庆路抽调部分兵力协助泾原路防御,另一部分兵力帮种师中切断西夏大军退路。都已经布置妥当也就不存在如何再具体指挥调动的问题,种使相也就是名义上的统帅,用来震慑党项人而已。” 事实上受限于宋时的通讯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种师中就是想要再调整部署也是很难的事情,他确实只能做名义上的统帅。 范纯仁、王岩叟等也不再劝谏。 “当然,为防有意外发生,朕决定即日起,移驾京兆府,待西边战事结束再返京,这期间政务就暂时有劳诸位宰执了。” 赵煦这番话很是突然,章惇和吕惠卿都没有心理准备,更别提范纯仁、王岩叟和苏辙三位旧党宰执。 可能也就苏轼和王厚更了解他,听到时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官家不可,”一向谨慎持重的苏辙本能的就提出了反对,“官家自去年九月离京,上元节方回,如今才一月有余,又要离京,况且如今不比去年,那时尚有太皇太后代为理政,也未有战乱。如今西夏大军举国犯境,官家反而要西驾京兆府,这如何能行?” “苏右丞,去年也并非没有战事,只是章使相指挥有方,折可适骁勇善战,轻易挫败了党项人。”王岩叟没有站在苏辙和范纯仁一方,因为他知道拦不住,“再者说正因为西疆有战事官家才有移驾京兆府的必要,既能鼓舞士气,又能防备有意外出现。至于官家安全之事,京兆府以西尚有多重屏障,西夏就是巅峰之时,也不曾靠近过京兆府,我等有何忧虑?” 章惇亦凛然道:“此言有理,昔日寇准寇相公不惧流言和非议,力排众议建言真宗皇帝御驾亲征,方才一举挫败契丹人,我等正该效仿之,臣支持官家去往京兆府。” 吕惠卿和王厚也纷纷出言支持。 范纯仁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眼前的场景让他意识到如今旧党在朝官员虽多,实则已然大势已去。 他心里除了忧虑局势,更多的是悲凉。 但其实无论新党旧党,他们都不知道赵煦移驾京兆府,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假如大获全胜,西夏主力被歼灭或者归附,他打算借雷霆之势,在辽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举拿下兴庆府,灭亡西夏。 如此重要的军事部署,他只有在靠近前线的地方才方便实施。 第二十五章 部族之争 西夏大军突入宋境泾原路之后,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的抵挡,县城以下的村庄坞寨,在他们兵锋之下全部弃守,有两三座县城也在党项人的围攻下陷落。 不过他们的收获并不大,那些村庄坞寨多数都被搬空,别说粮食财货,连铁锅都没留下几个。 这其实也是宋和西夏之间的常态,在频繁的战争下,组织度高,有足够负责的乡里都保是能够做到有序撤离的,因此起初西夏大军,包括梁太后和嵬名阿吴都不甚在意。 毕竟他们这次的目标是泾原路腹地的富庶区域,而不是边境。 拿下的两三座县城倒是有些粮食,不过军械都是些废弃失修的,犹如废铁,他们眼下哪里有时间修补。 再深入宋境到达镇戎军、渭州周边,情况仍和前面一样,村庄和坞寨都是空的,有些城寨即便被攻破宋军也是有序撤退,城内最多有些陈旧粮食,其他什么补充都没有。 仁多保忠渐渐不安,这很像是宋军在坚壁清野,而不是什么防务空虚。 但他并没有向梁太后进言,一是他也拿不准,毕竟这时候正是该春耕的时节,百姓也青黄不接的时候,城寨府库粮食稀少并不稀奇,至于军械或许真是因为疏于军务,年久失修。 另外,他也没有把握说服梁太后,毕竟此番如果无功而返,对于梁太后执政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这天西夏大军进攻镇戎军受阻,他求见梁太后,陈述关于防备宋军绕后截断后路之事,这是他的担忧,也是想借机率部族与梁太后大军分离自行其是的借口。 毕竟大军在之后就算有大的斩获,他们西南部族的得利也远低于拓拔部和其他贵族,甚至如果遇到硬仗,他们西南部族还得充当马前卒,不如分头行动。 梁太后和嵬名阿吴如何不晓得他的心思。 “仁多将军是真的在担心我们的后路吗?”嵬名阿吴面上冷笑不止。 “太后,我们大军沿着山川河道而行,那么退路也就是葫芦河河道以及少数谷地这么些退路,若是宋军真的切断退路,我们军需耗尽又如之奈何?”仁多保忠不理会嵬名阿吴的冷嘲热讽,乃是慷慨进言。 这是切实的担忧,尽管他其实也认为可能性很小。 毕竟与西夏大军野战宋军胜少败多,切断他们退路,要把四十万大军消化大宋西军只怕够呛。 何况,他们动员迅速,突袭泾原路也就短短几日,宋军各路帅臣没有统一调度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有效部署,等大宋朝廷中枢的令旨他们说不定早就劫掠而去或者拿下泾原路的各处重镇了。 退一步说宋军安抚使司的帅臣们就算反应迅速,调度的军令到达需要时间,大军赶路需要时间,他们西夏大军又不是站着不动,谁包抄谁还不一定呢! 他们骑兵多总是比宋军机动性要好的。 退一万步,就是被包抄住了,在河川谷地,直接冲烂他们包围圈又如何?在野战中,宋军还能拦住他们的精锐骑兵铁鹞子? “你未免太高看宋军了。”梁太后不认可仁多保忠的进言,“在陕西诸路我们夏国大军从来都是来去自如,宋军有什么胆量包抄我们,乃至于要跟我们野战?再说如今一路势如破竹,反倒忧虑军需不济是什么道理?” 仁多保忠很想说若真是来去自如,去年十月太后何至于弃众翻山越岭而逃,但他不敢,只能小心说道:“太后,汉人有谚语小心驶得万年船,那种师中新就任鄜延路安抚使司,不可不防。” 他仍极力为自己分兵找借口。 “如果仁多将军实在想领兵去为我们扫去后顾之忧,倒也可以领你们西南部族大军离去,不过令弟留下为太后做个传令将官如何?”嵬名阿吴捏着酒杯若无其事的说道。 仁多保忠哪里不知道所谓传令将官无非是在中军大帐做个人质而已。 他自然是勃然大怒,“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是担心我仁多保忠要图谋造反,背弃太后吗?” 梁太后倒不担心仁多保忠要造反,而是怕他尾大不掉指挥不动这个党项贵族,留下弟弟来总是好的。 “仁多将军一心为国,自然不必如此。不过此刻正应当集中兵力打穿宋军防线,不宜分兵。当然仁多将军的考虑也有道理,那不如你带一部大军离去,留下部分让令弟指挥配和老身和嵬名将军如何?” 这是梁太后的妥协也是牵制。 仁多保忠为了保全西南部族的利益,很是无奈只能同意。 之后,他离开中军大帐召来弟弟仁多洗忠嘱咐道:“我离开之后,你带部族两万人一定要小心,不能被梁太后和嵬名阿吴利用了,要知道使用策略明白吗?” 仁多洗忠之前一直庇护在兄长的羽翼下,以其血气方刚的年龄和性格早不耐说教,此番能暂时独立领军,兴奋是多过其他的。 “大兄不必担心,我必不会沦为他们的马前卒。” 仁多保忠点了点头,想再嘱咐些其他的又担心胞弟有逆反心理,反而适得其反,他亦是从这年龄过来的,也曾反抗过父叔辈,就没再多说。 他还不知道两兄弟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翌日,在西夏大军继续围攻镇戎军,并分兵攻打渭州的时候,仁多保忠率党项西南部族大军转道向西北,想在泾原路、环庆路周边凿开几个缺口劫掠一番。 这次他将随行的卓啰和南军司的一万余正军留给了弟弟仁多洗忠,另外还有七八千部族精锐,随他而来的除了两万正军,其他七八万全是西南部族的儿郎战士。 直接称他们为牧民或农人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党项人是羌人的一种,生性好斗,姑且可以称呼他们为战士罢了。 但这种军事素养除了骑射之外在很多方面,如军令调度上还不如大宋厢军的战士,人数虽众在遇到精锐时其实并不比乌合之众的流民义军强多少。 历史上,几十年后金将完颜娄室以一千骑兵对抗李良辅统帅的西夏三万大军都敢孤军深入,配合少量金军转战三十里,斩杀数千人。 由此可见所谓全民皆兵,在另一方面也就是兵多而不精的代名词。 而这一次仁多保忠要遭遇的是大宋西军的精锐,近一两个月在西夏境内能止小儿夜啼的种师中。 第二十六章 围城 赵煦出汴梁城赶往京兆府也就是长安的路上,途径西京洛阳城,在洛阳行宫会见地方州府官员时,大宋和西夏爆发了今年党项人入境以来最激烈的战斗。 这时泾原路主要州县外围的城寨坞堡已经全部失陷,绝大部分的百姓和军民按照之前的计划都撤退聚拢在镇戎军、渭州、泾州、原州、德顺军等州、军境内的大城和堡寨内。 失陷地方虽多,但除了用来麻痹党项人的一些陈旧粮食和如同废铁的失修军械,大宋这边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梁太后、嵬名阿吴大军势如破竹进展迅速,可占据了许多堡寨却没有获得多少实际补给,这让他们很是恼火。 于是,梁太后下令对渭州境内的靖夏城和甘泉堡,德顺军境内陇干县和水洛城,镇戎军境内石门城和彭阳城,泾州安定郡城和灵台县城同时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这时候去除掉仁多保忠部的十万人左右,西夏三十余万大军共分成了四部,战线已经拉长了两百里都不止。 最考验泾原路守军的时候到了。 尽管事先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军民撤入城内也没有太多的失误,但全部涌入城后对应的问题仍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以安定郡城为例,作为泾州的州治,同时也是泾原路的路治,泾州有百姓二万六千四百多户,人口八万多近九万人。安定郡城接纳了泾州境内五万多百姓进城,这还不算牲畜和其他辎重。 城内不仅是人满为患,供百姓临时居住搭建的棚户区根本就是人畜杂居,维护起来殊为不易,仅一两天就因为拥挤闹了不知多少起纠纷。 这还不算后来干脆有城内的泼皮暗中行不法之事,更有梁上君子盗窃财货牲畜。 不仅百姓怨声载道,上下官员亦是不胜其烦。 要知道这时候西夏大军可还在围城的,事情本来都被折可适压了下来,后来越来越多到底是传到章楶那里。 章楶自是大怒,立刻下令凡是在城内做奸犯科者一律杀无赦,由折可适亲自带人将抓到的四五个泼皮和六七个盗窃的小贼当众在城门下枭首。 这般严苛的执法和雷厉风行的作风,才终于把这些乱糟糟的事彻底压了下去。 而在当晚,西夏大军就开始大举攻城,这时候别说是章楶,就是折可适也断没有时间再去管城内的民政了。 安定郡城一破,别说是财货和牲畜,城内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脱都要因此遭难,这时候乡、里的保丁开始自发的维持秩序,夜间帮忙巡逻守夜。 任谁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当晚西夏人的喊杀声就没有停止过,从入夜后他们发起了五六波攻击,一直持续到天亮,城下双方尸体塞满了壕沟,休战时折可适清点人数一晚上就损失了近两千人。 进攻方的党项人实则更惨,战斗尚未结束折可适无法统计,不过粗略估算,最少也得折了四五千人。 安定郡城因为城高池深,还不算目前处境最艰难的,德顺军境内陇干县的处境才是当晚以及后面最凶险的存在。 德顺军有百姓户籍近三万户,人口近十二万,但境内只有一县一城,余下还有砦五,所谓砦同寨是比城低一级的堡寨。 砦作为边地护境安民之所,一般情况下战时都可以起到抵御西夏入侵和劫掠的效果。 但是西夏这次举国入侵,兵力之多根本不是平时小股劫掠可比,而且这次宋军没有层层抵抗,是相当于把西夏大军放了进来,一般的砦如何能够抵挡? 种建中也就是种师道为了保险起见只能将百姓尽量迁入陇干县和水洛城,这就造成这一县一城比安定郡城更混乱的境地。 得亏种建中入仕途时是文吏,有处置民政的经验,加上其人眼光深远知道一旦乱起来别说抵御西夏人,城内的百姓民变都能将陇干县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因此他在百姓入城之初立刻就严肃处置了偷窃和欺压良民的行为。 之后他又召集都保一级乡吏,要求他们务必约束和管理好治下的百姓,必要时刻可以便宜行事。 最后他又叫停了县内的一切与抵御西夏无关的政事,要求所有的县吏、衙役维持地方治安,分配好粮食,处理好城内的民事纠纷,不能让任何事阻碍到守军与党项人的战斗。 关于厢军他自然也早有吩咐,提供后勤保障,修补军械,制造守城器具都是他们份内的事。 他要将手里为数不多的五千禁军不遗余力的全部投入战事。 当晚围攻陇干县的是西夏大将嵬名阿吴,他是受梁太后指使专门来对付种建中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挫一挫种家军的锐气,好抵消如今党项人惧怕种师中的念头。 在德顺军境内嵬名阿吴有大军近四万,两万是正军,另外近两万也是党项拓拔部的年轻儿郎,算是精锐战士了。他亲率一万五千正军围城,一万部族战士协助。 其他部众近一万五千人则在其侄嵬名顺的带领下进攻水洛城。 而德顺军全部守军也不到万人,五千禁军就在陇干县城内,另四千人在水洛城固守。 在西夏人进攻的当晚,双方的兵力对比是一比五,陇干县城也远不如安定郡城高耸坚固,由此可见,种建中所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围城的第一晚,陇干县城尚能从容应对,无非是死伤多了一些。 但在第二天就开始艰难了,因为西夏大军人数远胜他们完全可以轮流分批次进攻,而他们第一晚就伤六百人,死亡四百余人,人数上已经不足以应对党项人的车轮战。 种建中不得已将守军分成两批轮流守城,但这仍显得捉襟见肘,双方大战一昼夜,宋军再损伤亡近千人。 能正常战斗的只有三千余人了。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下令健壮的厢军登城固守,轻伤禁军修补军械,制造守城的滚石擂木等物。 到第三天战事已然白热化,党项人一度凭借云梯等攻城器械登上城楼,甚至有近百人在城楼立住了脚,这时候种师中已在城头奋战数个时辰,累得几乎要虚脱了。 两班倒的守军将士跟他差不多,一时间竟难以将这百名悍勇的党项人围杀。 危机时刻种建中艰难起身,一声大喝,如猛虎一般杀入敌阵。 党项人好狠斗勇,但其一身技艺多在骑射,而不是步战,这与他们长期放牧有关,也与西夏境内缺铁少铜无法锻造大批量的刀剑等不无关系。 他们能在城楼一时站住脚不是他们多能打,而是守城的宋军太累了。 这时种建中奋起余勇杀将过来一番交手立刻连斩三四人,在鲜血飞舞和愤怒的嘶吼中,他整个人如虎入羊群,当者披靡。 这帮草原牧民虽曾多次出征参与劫掠,可大宋的将门虎将,他们还不曾见到过,这时候只见种建中怒发冲冠,须发甲胃上都沾满了鲜血,在傍晚昏黄的日光照射下其人状若,党项众人无不畏惧,迟迟不敢上前。 其余宋军眼见主将如此神勇都大受鼓舞奋起余力终于一举将这百余名党项人围杀在城头。 城下的嵬名阿吴在最后的亮光下亲眼看到种建中一刀一个如宰羊一般将他的族人杀死,不免也心生敬畏,加上众军疲惫,只得下令暂时退军。 陇干县城再一次守了下来,但这时候厢军加禁军能战之人也不过三千人,禁军两千余,厢军一千人。 当然,三日来西夏人也死伤惨重,两万五千人如今已有三成以上的伤亡。 时任陕西路转运判官的孙路在陇干县城内目睹了这场伤亡惨重的守城战。 他在入夜后由种师中亲自守的西城门上城楼,这时城下一些轻伤如断指或者腹部背部受伤的禁军还在火把下修补军械。 厢军也一刻不停的跑上跑下修补损坏的城池,搬运守城军械。甚至一些保丁都久慕种家军名声自告奋勇加入了行列,这一刻他这个文臣突然有些羡慕种建中。 他担任陕西诸路的转运判官属于是转运使司下权责极大的职位,而转运使司又握有地方财权,为此几乎每项差事他都要面对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腌臜。 而种建中这样的武人就纯粹多了,就像这场守城战没有幕后操作,没有龌龊,只有明明白白的一刀一枪效命疆场,胜了杀敌建功,战死也算是马革裹尸,为了国家为百姓流了最后一滴血。 孙路上城楼的时候,种建中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已经凉透的饼子,下属递上来的一碗热水被搁置在女墙上,他本人则借着火光小心仔细的观察城下的动静。 “种将军,”孙路拱手喊了一声。 种建中没有反应,直到他的亲随拍了拍他肩膀,“将军,孙判官来了。”他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是有什么事?若是一般的小事你不该上城来的,党项人的神臂弓能射四五百步,这里不安全。” 种建中拉着孙路躲在女墙下。 神臂弓是蹶张弩的一种,早些年党项人发明的强弓劲弩,以脚蹬弩之括机发射,射出的箭矢强力无比,甚至能远距离穿透厚厚的甲胃。 这几天的守城战明明准备充分,仍然这般艰难,西夏骑兵游离在城下各方位,以神臂弓远距离掩护攻城大军是重要原因之一。 宋军一般的弓弩远不如神臂弓射程远,对游曳在远处的西夏骑兵没一点办法 “说起神臂弓,我正是想来问种将军,为何不启用弓箭手呢?”孙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如今守城战打了三天一日难过一日,傍晚的时候党项人一度站稳了城头,这么危急的时刻,他们明明手里还有王牌的啊! 弓箭手是大宋从民间招募的一种特殊兵种,它的存在介于正规军和乡兵之间,只有在河东路和陕西诸路才会配备,属于提举弓箭手司辖制,其数量一般根据地方需要由当地军事主官招募,然后交由兵部和枢密院审批。 此刻德顺军陇干县有近一千名弓箭手,他们所使用的也是神臂弓。 西夏的神臂弓在大宋和西夏最初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一度让宋军闻之色变,后来大宋工匠试图仿制神臂弓却都不得其法,无法与西夏的神臂弓相提并论。 直到熙宁年间,党项拓拔部的首领之一李定归附大宋,他献上神臂弓图纸,并传授制作工艺,大宋从归顺的吐蕃部族那里购得大量牦牛角,依照李定的图纸和工艺,才算掌握了神臂弓的制作。 之后神臂弓也随之配备在河东路、陕西诸路的弓箭手中,而配备了神臂弓的弓箭手才彻底奠定了其抵抗契丹和党项人不可或缺的兵种地位。 种建中晓得孙路的疑惑,也知道不光孙路,守城的将士也大多疑惑,只是慑于他的威名一直没有提出异议罢了。 他沉默了一会没有解释,反而问道:“西夏人动用旋风炮了吗?” 所谓旋风炮是党项人发明的一种小型的抛石机。它可以立在骆驼背上发射石头,是周边诸国中西夏所特有的一种用于攻打城寨要塞的重要攻战性武器之一。 旋风炮发射的石头大小如拳头,不足以破开城墙,但其发射频率极高,由西夏特种部队泼喜军特有,一支拥有五十门左右的旋风炮部队,可以持续不停地瞬间发射两百枚以上石弹。 这石弹打在头上基本无药可救,瞬间惨死当场,戴了头盔一样会因为脑袋剧烈震荡而亡。即便打上身上也是非死即伤,是令宋军极其头疼的武器。 这旋风炮又因为立在骆驼驼峰之上其机动性极高,一般的弓弩拿他们没有太多办法,只有神臂弓才能在旋风炮的射程之外重创泼喜军进而有效制止他们,最不济也能直接杀伤骆驼令旋风炮无处安置。 孙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种师中一直藏着王牌是为了对付西夏人的王牌。 而敌军大帐内内的嵬名阿吴因为久攻不下准备动用泼喜军了。 第二十七章 对射 天刚蒙蒙有些亮,种建中就在城楼下的棚子里被叫醒了。 这里是新搭建的供守城将士临时休息的地方,种建中掀开身上的被子立刻就起身大踏步上了城楼。 叫醒他的是孙路,这个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文官昨晚自告奋勇要帮种建中守夜,信誓旦旦的表示绝不合一下眼睛,若是耽误了军情,甘受军法处置。 种建中知晓他是个好官,本不愿对方因掺和守城有个三长两短,但他身边的心腹将校不是派出去接引疏导百姓到水洛城,就是负伤战死,他总要有个休息睡觉的时间。 所以,最终还是同意了孙路的请求。 孙路就如他自己保证的那样,自三更天种建中下城楼,他一直在关注城下的动静,一刻都没有懈怠过。 黎明时他见党项人有异动立刻下城楼叫醒种建中。 种建中一边活动酸痛的身体,一边在女墙的缝隙中向下张望,借着黎明的曙光,他隐约看到了骆驼的身影,而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驼铃声也验证了这点。 “马上让弓箭手整装登上城楼。”他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大喊。 传令兵知晓是西夏的泼喜军要加入战场了,不敢怠慢,快步跑下城楼去传令。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泼喜军的真面目就显露出来了,他们都骑坐在高大的骆驼身上,驼峰上架着抛射石头的旋风炮,一驼两人,身边还配备有可以并行装弹的骑兵。 一眼望去这支特殊的军种大约三四百人,有旋风炮一百多门。 “他们最初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种建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孙路闻言皱眉想了一下,说道:“好像是东南方向,当时看不清听声音是那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种建中心底一沉,叹道:“那是水洛城方向,如果泼喜军从那里过来恐怕水洛城凶多吉少。” 陇干县城纵然不如安定郡城那般城高池深,但到底是军治、州治一级的军政单位,无论是守军人数还是军需供应都比水洛城要好,再加上陇干县由他亲自固守,这几天却打的这般艰难。 水洛城纵然据山而建,但到底是兵力不足,军需后勤也都不如陇干县城,如果再加西夏大军动用泼喜军,那城破可能是大概率事件了。 “那如何是好?”孙路有些慌了,要知道水洛城至少也有数万的百姓迁了进去,一旦城破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想到城破将被劫掠屠杀的百姓,眼睛瞬间就红了。 “暂时没有办法,只能先拖着,每个人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种建中面色坚毅,咬了咬牙说道:“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守住城寨拖住敌军,最多再有三日敌军军需必然耗尽,到时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刻。” 孙路是完全不知道朝廷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计划,听到反攻很是诧异,城外敌军数倍于己,眼前守军又消耗如此严重如何反击呢? “孙判官,你帮我去办件事,事关重大,一定要办到。”种建中突然神色肃然,用恳求的语气对孙路说道。 孙路忙道:“种将军尽管说,在下万死不辞。” “去进城的百姓那里征调马匹、驴、骡子,实在不行,能骑的牛也行,事后朝廷照价补偿,我有大用。” “……”孙路闻言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这对守城战有何用,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候养精蓄锐的九百多名神臂弓弓箭手已经尽数上了城墙,而敌人的进攻部队和泼喜军也都做好了作战准备,大战一触即发。 “把孙判官送下城去,”种建中吩咐亲兵,然后戴上头盔全心投入战事,“所有人把盾牌立起来掩护弓箭手。” 种建中有过和泼喜军战斗的经验,他知道这种轻便的抛石车虽然威力巨大,但射程终究有限,是需要党项骑兵用神臂弓掩护的。 当然躲在城楼的女墙下也可以不受箭矢和抛石的伤害,但西夏的攻城部队也会借机攀爬城楼,一旦让他们攻上城楼,宋军无险可守,兵力差距巨大,失陷基本是必然的事了。 唯一可以应对的办法就是尽量立起盾牌减少敌方神臂弓和旋风炮的伤害,让弓箭手大量远距离杀伤敌人。 这时候左右战场局势的不再是他们这些守城战士,而是这些弓箭手们,看他们是不是比党项人的射术更准,是不是能够有效的杀伤敌人的泼喜军。 西夏大军的进攻的确如种建中所料先是大范围的骑兵游射,掩护泼喜军进入旋风炮的射程。 旋风炮这种小型投石机有效射程比大宋的巨型投石机要短,约为两百步,这个距离看似比普通的弓弩都要近,但是一旦让它进入射程内,能完全压制普通弓箭手,令他们根本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陇干县城下,旋风炮有超过一百门。 大战初始双方均是箭如雨下,党项人针对的是宋军城头的弓箭手,而宋军弓箭手针对的是城下不断靠近的泼喜军。 嵬名阿吴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派骑兵远射掩护泼喜军,随行步兵也举起盾牌保护容易被射中的骆驼,浑然不顾在三百步内神臂弓射力惊人,若是盾牌质量不行,会连盾带人一同射穿。 西夏国力有限,又以骑兵为主体,除了皇族禁军的精锐步兵和山地特种部队步跋子,其他步兵在西夏如同辅兵,其配备的铁盾可想而知。 刚交战的半个时辰内,西夏掩护泼喜军的骑兵毫无损伤,泼喜军行进虽艰难,但毕竟受到严密保护,减员也很少。然而协同的步兵只能用伤亡惨重形容,他们中有汉人、羌人和吐蕃人,也有少量的党项人,他们被压阵的嵬名阿吴逼迫着一队一队的前去送死。 终于,在西夏步兵付出巨大伤亡代价后,泼喜军渐渐进入了射程。 “旋风炮有装弹的短暂间隙,他们投石时躲在女墙后,装弹时还击,动作要快,明白吗?”种建中在城头大声嘶吼。 这些弓箭手们多是番兵,也就是羌人、吐蕃人和党项人,只有少量的汉人,不过他们久在汉地早就通晓汉语,对旋风炮也并不陌生,闻言都大声回应,“明白。” 也就在这时漫天如拳头大小的呼啸而来。 第二十八章 撤军 “蹲下!”种建中大声嘶吼。 宋军闻言纷纷蹲在女墙后,手里有盾的不忘把盾牌覆盖在自己和袍泽身上。 泼喜军第一波攻击造成的伤害并不大,但威慑很大,那些拳头大小的石头砸落在盾牌上火星四射,甚至能造成盾牌的凹陷,躲在盾牌后的宋军或受伤或被震的耳鸣发颤。 而击打在女墙上的石头,由于撞击力度大基本都崩裂成许多块,迸射伤害也很惊人,有的宋军被碎石扫中登时就甲胃崩裂,鲜血直冒。 宋军来不及做多余的反应,第二波石头雨倾泻而来,城下的攻城部队也扛着云梯向前突近。 种建中蹲在女墙下数了一下两波攻击大概相差五个呼吸的间隔。 “传令下去,敌人泼喜军的进攻间隔五息时间,从第四波攻击结束开始反击,记住只有五息时间。”他冷静的下达命令,然后各将士间口耳相传。 弓箭手们也将此牢记在心,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和军功。 身家性命的重要性无需多言,死了谁也不可能重活一回,至于军功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没了军功就没有授田,没有授田如何养家糊口。 泼喜军第四波抛射之后,宋军包括弓箭手在内的所有人无须命令,几乎整齐划一的从女墙后出现,普通宋军将士以擂木和弓弩对准靠近城池的西夏攻城部队。 弓箭手则一致瞄准泼喜军,射艺娴熟的弓箭手能在五息的时间用神臂弓快速射出两箭,出类拔萃者甚至能射出三箭。 此刻的陇干县城内还有一位顶级的神射手王舜臣,他能在五息间连射四箭,若是寻常弓弩能射更多,其射击之快准度之高当为历朝之最,后世人称他为“人形炮台”“大宋加特林”。 历史上他的成名战在徽宗年间,当时主将种朴遇伏战死,王舜臣以他惊为天人的箭术先是连中三名敌军眉心,震慑青唐吐蕃,使他们没能乘胜追击,随后又在历时两个时辰的大战连射一千余支箭矢,几无虚发,最终使宋军转败为胜。 此时的王舜臣尚未晋升偏将,还只是种家军征召的弓箭手。 为了建功立业,也为了养家糊口,王舜臣此时全力以赴,在箭矢和石雨之间,他快速而从容的射击,目力所及只要被他锁定,无论是骆驼还是骆驼身上的泼喜军都难逃一箭穿身之厄运。 种建中很快在乱战中注意到了这位神射手,为此,他冒着箭矢亲自为王舜臣举盾,保护他尽可能多的杀伤泼喜军。 就这样,宋军在种建中不畏生死的影响下,趁旋风炮石弹落下的四五息时间,有部分军士举盾,其余人和弓箭手冒着西夏骑兵的箭雨,奋力防守,居然越战越勇,一再击退西夏人的进攻。 甚至每一头骆驼或者每一个泼喜军被射杀,城头还会爆发出欢呼。 士气反而倒向人数更少,处境更艰难的宋军一方。 就此,这场战斗的基调基本上奠定了,由于泼喜军没能起到应有的完全压制大宋守军的效果,西夏大军纵然三面围城,不遗余力的进攻,可除了在城墙下留下大批量的尸体,进展并不大,甚至还不如昨晚,连一次城头都没有登上。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半晌,历时近两个时辰。 双方都可谓损失惨重。 宋军被神臂弓和旋风车所造成的减员多达一千余人,这还是建立在种建中指挥有方,规避掉旋风炮相当大比例伤害的情况下。 西夏大军就更惨了,他们没有什么险地可以依仗,只能靠着神臂弓和旋风炮短暂压制城头的宋军,然后再凭借兵力众多攀爬城墙,靠人力来弥补地形的不利。 宋军凭战术和城头的女墙规避掉部分伤害后,凭借无畏的勇气和毅力将西夏大军牢牢压制在城下,党项人的尸体堆积之多,连护城河都阻断了。 “什么?你们要撤军?”西夏大营内的嵬名阿吴大怒,“这才两个时辰,我让部族的儿郎不惜代价给你们掩护,才损失了几十人就要撤军”。 他指着泼喜军首领没藏固安,差点要破口大骂。 “几十人看似不多,可泼喜军建制也才三四百人,何况光骆驼就倒了三十多匹,你们压制不住神臂弓怪的了谁?”没藏固安毫不退让。 没藏部族曾经也是显赫的皇后一族,即便现在不如前些年那也是党项的大贵族,他并不畏惧嵬名阿吴,加上泼喜军是特殊建制的精锐部队,为了嵬名阿吴的功劳,他可不愿意损失太严重。 嵬名阿吴闻言也是无奈,他的排兵部署没有毛病,无论正军还是部族战士也都作战英勇,奈何城上的守军就跟铁打的一样,就是攻不上去。 还有一开始被种建中隐藏起来的弓箭手,在他们的层层保护下,居然还能借着装弹的间隙,冒着箭雨杀伤泼喜军,这实在不可思议。 陇干县城这一仗,是他近些年来打的最艰难的一次了。 “嵬名将军,这种家兄弟名不虚传,你又何必非要啃这个硬骨头?”没藏固安不到四十岁正年富力强,日后政途说不得还要与嵬名阿吴有交集,也不愿把他得罪死了,这时便劝慰道:“西南面的水洛城昨天被我们泼喜军一番攻击损失惨重拿下并不难,甚至说不定这会已经拿下了。嵬名将军何不带部众去劫掠一番,安抚下部众的怨气,跟种家人没必要死磕。” “水洛城里面有多少人?”嵬名阿吴年近六十,早不是血气方刚非要跟人一较长短的年龄了,他之所以不退还真是因为死伤这么多人无功而返,没法在部众那里有所交代。 “听说怎么也得有四万人吧!反正牲畜的叫声此起彼伏。”没藏固安倒不是纯心引诱嵬名阿吴,事实也确实是那样,“还有就是太后那边好像也到了关键时刻,有诏令让我这两日赶过去。嵬名将军劫掠之后立刻与太后共破安定郡城,不比打这个又臭又硬的陇干县城强了去了?” 嵬名阿吴明显被说动,加上入宋境以来不直没有像样的补充,军需确实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没藏将军先去支援太后,我去取些补给犒劳部众,随后就到。” 他不再犹豫,当即就下令拔营撤军,向水洛城进发。 第二十九章 出击出击 “种将军,党项人是要撤军吗?”王舜臣眼力极好,远远瞧见西夏大军似乎是在拔营。 蹲坐在城楼休息的种建中闻言起身望去,只见那些木质的简易栏栅都被嵬名阿吴的部众推倒舍弃,他们只是收拾帐篷和其他辎重。 这样子多半是要撤军了。 而这时那些以骆驼为载具和坐骑的泼喜军则脱离大部队只在几百名骑兵的护送下往泾州方向而去。 “要不要派骑兵上去弄死那些泼喜军?”王舜臣建言。 “我倒是也想,但其实杀不了,”种建中对骆驼和马有充分认识,“他们先出发就很难追上,那些骆驼别看跑的没马快,但它们耐力太好了,一口气跑上百里根本不难,而马匹二十里你不歇可能就要累死。” 他盯着城下拔营的西夏大军,“眼下战机不在泼喜军,而是嵬名阿吴这支大军。” 他说罢正欲吩咐亲兵把孙路寻来,却见孙路自己上城来了。 “种将军,我此番去棚户区征用了大约一千匹马,三百多头骡子,四五百头驴和牛,不知够用吗?” 种建中没有回话,而是冲着守城的将士大喊:“还有谁能战?” 众人闻言几乎能站立的人都起身了,最初的五千禁军,眼下能站起来的不足一千五百人,其他如厢军五百人,弓箭手受保护的最好只少了几十人,多数能战。 “孙判官,我给你留三百弓箭手,另外所有保丁、衙役还有负伤的战士都归你指挥,你替我守一天城。”种建中双手压在孙路的肩膀上,郑重托付。 孙路既惊讶又感动,他和种建中接触并不多,之所以在战时待在陇干县城,只是因为他在执行公务时恰好赶上内迁百姓和西夏大军围城,两人没多少私交。 此刻对方居然把身家性命一般重要的守城重担托付给他,这就是信任啊! 要知道,到时候城破,受处罚的只可能是种建中,受百姓唾骂的只会是种将军,跟他没多少干系。 至于惊讶,他不明白把守城重任托付给他这个文臣,那种建中干什么去? “所有能战的将士随我下城,弓箭手留下三百人,其他也随我来。”种建中大手一挥,让众将士随他到城楼下。 “种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孙路有些担心了,他突然觉得种建中这是要出城突击西夏大军。 “出击,”种建中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出击,全军出击。”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西夏大军人数众多,如今就算折损严重也得有万余人吧?全军出击以少打多,以弱打强这不是自取败亡吗? “种将军,这事可要三思啊!守城成功已然不易,损兵折将的情况下,不是休养备战,如何能全军出击?”孙路竭力相劝。 “我军损兵折将,难道西夏军就不是损兵折将?”种建中环视左右凛然道:“党项人久攻不克,必然士气低落,他们大军撤退也绝对料不到我军胆敢追击,破敌就在这转瞬之间,岂可因守城之责,错失军机,放任敌军离去?” 孙路闻言不免惭愧,“罢了,种将军放心前去,我孙路虽是文臣,也是有血性的,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种建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他令众人将孙路征集的马匹、骡子等牲畜连同城内的军马一千余匹全部牵出,这是城内最后可以组建骑兵的根本。 他当先翻身上马,又对城下的众将士说道:“诸位,艰苦困难之时,拼的就是一腔血勇,气势压过了敌人则我进敌必退。此次出击没有什么战术和技巧,要的就是这份血勇,敢随我出击者保你们建功立业。” 城下的禁军将士和弓箭手跟随种建中两年有余,是真正的种家军,闻言无不振奋,纷纷上马。 不少厢军也被鼓动加上建功立业的承诺,多数人也上了马或者骡子。 这支临时组建的骑兵粗略算来也有近三千人了,沿着城门前的大道,密密麻麻沿伸了好远。 “诸位愿随我种建中奋力一战,我不胜感激,但丑话说在前面,出了这城门唯有一路向前,畏缩不前乃至擅自逃命者,我亲斩之,明白了吗?”种建中勒马大声呼喝。 “明白!”在种家军的带领下,三千骑兵的大声呼喝,震动四方。 城外两里的西夏大军驻地听到了宋军的齐声呼喝,但并没有放心上,他们此刻尚有能战的将士一万多人,大多数还都是骑兵。 他们对自己的野战太有信心了,认为宋军别说追击,根本连野战的胆量都不会有的。 这会驻地内也只剩少量的党项人正忙着收拾营帐和辎重准备赶往水洛城,他们都信了嵬名阿吴的鬼话,认为水洛城不堪一击,甚至已经被破,大量的粮食、牲畜和人口正等着他们去取。 这些人连收拾东西都显得很匆忙,生怕自己慢了落后别人太多,财货和奴隶都被他人给抢完了。 甚至连本来布置在外围的少量斥候也根本没管自己的份内职责,都想着怎么劫掠怎么折磨宋人,好消解多日来在陇干县城下所经历的苦战和折磨。 以至于陇干县城外一股股烟尘荡起的时候党项人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常识告诉他们这是骑兵在奔驰,可另一个常识又告诉他们宋军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出城追击。 在这种矛盾心理下,沦落到最后收拾营寨的党项人当先被烟尘裹携,继而命丧当场,其他已经拔营先行的党项大军在看到尾翼的烟尘、听到悲惨的叫声和喊杀声的时候,也是本能的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种建中率大军从尾翼杀到他们两百步之内的时候,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宋军居然敢追击,两百步对骑兵而言太近了,这些人来不及做多余的抵抗,也成了刀下亡魂。 嵬名阿吴是在最前列的,这时候他只想尽快离开陇干县城赶到水洛城开始属于他们的盛宴,等看到后方的乱局,如同所有党项人一样也没来由一愣。 “种家人都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第三十章 决战 宋军士气高昂,西夏军士气低沉加上猝不及防,双方交战之初高下立判,不足三千人,还是由禁军、弓箭手和厢军组成的骑兵部队几乎是当者披靡。 嵬名阿吴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时候西夏大军已经开始赶路,队伍拉的很长,等他下令前方队伍回师,立刻列阵抵挡的时候,后翼队伍已经被冲烂了,党项人死伤惨重。 再加上宋军并不是一味靠蛮力冲锋,在种建中的指挥下,弓箭手在后方靠神臂弓压制,后续的骑兵再了结被乱箭打乱阵型的党项人。 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在野战中配合,所以彼此之间可以说是如臂御使。 很快,宋军就取得了巨大成果,斩杀党项人近两千人。 若是换成一般的情况下,大范围的敌军溃败会造成彼此踩踏的现象,当大军出现踩踏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将要兵败如山倒,任谁也挽回不了局面。 但党项人没有出现这种局面,因为他们骑兵太多了,再加上这是城前的原野,马受惊会四散而开,不是互相叠压,这无意间避免了他们彼此踩踏。这也给嵬名阿吴组织反击的机会。 他大声的喝止四散奔逃的西夏将士,派出亲卫勒令他们约束部众,列阵迎敌,同时又斩杀了多名逃跑的党项骑兵,局面终于稍微稳住了。 他清楚宋军人少,只要他稳住大军,不至溃败,再收拢军心击退种建中不难,甚至还有机会一口吃掉他。 所以,他惊愕之后并没有慌乱,在稍微稳住脚后更是亲自带着卫队加入战局。 主帅的沉稳,哪怕是装出来的沉稳对将士的鼓舞作用都是非常巨大的,慢慢的西夏那些不知所措的骑、步兵都开始稳定下来。 这时候他们的数量仍是宋军的两三倍。 但是,稳住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直面种建中这支杀红眼的种家军。 两军交战勇气至关重要,在这些党项骑兵迎面撞上种家军这些无畏到将生日置之度外的宋军之后,只是几个照面,便又有数百人被无情碾压,泼洒的鲜血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的艳红,而被牛角穿透身体又因为惯性被甩飞出去的惨状更让人不寒而栗。 恐惧又开始在西夏军中蔓延,这和他们印象中的宋军完全不一样,不少人开始觉得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正常的宋军,种家军的勇气和战力都得到了某种加持,党项人面对这种力量根本赢不了。 嵬名阿吴好不容易稳住的军心又开始溃散,他也开始恐惧,但是多年带兵的经验让他多少还是有些清醒,这时候如果连他也怕,这支大军就完了,等见到梁太后,他也没有好果子吃,眼下唯有尽力保全队伍,最好能杀了种建中他才能免于处罚。 于是,他鼓起勇气决定拼掉老命也要做最后一博。 “宋军人少,他们坚持不了多久,都给我稳住。”嵬名阿吴用党项语厉声大喝,“杀种建中者赏黄金千两,田地千顷。” 这些奖赏对于无论是正军还是党项拓拔部的将士都有莫大的吸引力,他们常年劫掠,见惯了生死,面对足以成为贵种的财富时,他们在无形也会看淡自己的生死。 这是由他们几千年的传统决定的,党项人是百羌一部的变种,他们祖上彼此之间劫掠争斗的残酷程度可以类比屠城。 绝大多数党项人都认为人这一生就是为了刀口舔血图富贵,为了富贵两个部族可以杀到血流成河。为了富贵他们也可以瞬间化干戈为玉帛,同仇人把酒言欢。同样是为了富贵抛开生死到一边也不是不行。 这种原始的沾满了血腥的习俗和观念最终再次把西夏大军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最适合党项人,尤其是底层的党项人。 他们再一次聚拢骑兵试图挡住种建中进而包围杀了他。 党项人的顽强出乎了种建中的意料,这时的西夏大军仍然远多于他们,让对方一再稳住脚,后续士气高昂的就不再是他们,而是对方了。 “王舜臣,挑将官射。”种建中一边率众继续冲锋一边回头大喊。 “收到。”王舜臣大喝答应,可随即他就有点懵了,因为这伙抵御最顽强的党项大军有很多都是部族战士算不得正军,他们都是牧民装扮,披甲的都不多。 不过,他终究是读过书有见识的人,既然不知道谁是将官,那就挑那些身着华贵,身上金银装饰的。 随着他连珠一般射出几箭四五个党项小贵族应声落马,而且俱是眉心中箭。 党项人的部族战士多受族中的贵族指挥,而那些贵族多半都挂有军职,他们就是实际上的将官,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没挂军职,一样能指挥部族战士,这是部落制遗留的问题。 就像仁多保忠,他挂得职务是右厢卓罗监军,连枢密使都不是,但却是如今西夏国内最有实权的四个人之一,党项西南部族俱听他的号令。 这些贵族将官被射杀,加上种建中他们在西夏大军中往来冲突很难阻挡,这些消退了一部分党项人狂热的谋取富贵的决心,抵抗没有了之前那么坚决,不过这些部族战士终究是拓拔部的精锐,随行的正军也多是兴庆府直辖的皇族卫军,在嵬名阿吴连番鼓动下,终于还是稍微挡住了种建中所向披靡的步伐。 城头上孙路眼看着种建中从如入无人之境一步步变成眼下有些焦灼的局面,他比乱军中的种建中还要焦虑。 这是双方最后的决战,很可能还关系着城内七八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他怕种建中有什么意外,于是,对城头的三百名弓箭手说道:“城下还有些牛和骡子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助种将军一臂之力。” 众人都大惑不解。 “你们不需要懂,只需要骑着他们出城,能把尘土弄得多高就弄多高,只要跑出城两里就够了,明白了吗?”孙路毕竟是地方大员,说话自有一番威仪。 这些弓箭手只得听令,而有些聪明人已经明白了孙路的用意,下去之后扯掉外套,绑在牛尾上。 三百人骑着牛或者骡子浩浩荡荡出城,由于有些人在牛尾上绑了衣服,他们跑起来之后烟尘飞扬,三百人跑出了一两千人的气势。 主战场这边党项人瞧见陇干县城方向居然还有援军赶过来,顿时人人色变,他们奋起余力却连种建中这两千多人都包不圆拦不住,宋军再有援军哪还如何能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道的嵬名阿吴也慌了神,他拼老命奋力一搏的决心一下子也泄气了。 “将军,宋军还有援军,事不可为,撤吧!” 嵬名阿吴的亲兵拉住他马匹的缰绳劝谏,他长叹一声,只是缓缓摇头,没说一句话。 那亲卫是个聪明人,便不动声音拉着嵬名阿吴的马匹掉头向泾州安定郡城的方向去了,陇干县城既败,他不敢冒险去水洛城方向,万一被种建中追上截住,那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主帅既逃,党项人群龙无首,立刻成溃败之势,数千大军在原野上四处窜逃。 种建中这边人少,想要拦住或者抓住他们并不是容易事,不过他也没有这个想法,能击溃嵬名阿吴部,为未来几天真正的决战减轻压力就是他这次冒险追击的用意。 “厢军全部回城,骑牛骑骡马的也回城,孙判官会核实记下你们的功勋,待我回来一并为你们请功。”他令厢军、保丁全部回去协助孙路守城。 “将军是要去何处?” 大胜将归一些厢军和保丁都异常兴奋,甚至想跟着种建中再大干一场。 “我们要长途奔袭驱赶这些西夏败军到水洛城去,解了那里的包围,你们坐骑牛和骡马都跟不上,速速回去吧!”种建中耐心的跟他们解释了两句,便不再多说带着禁军和弓箭手向东南方驱赶一部分败退的党项人。 “将军,为何要赶败军到水洛城下?”王舜臣这时军事素养还不高,有些不解的问种建中。 “我猜想水洛城可能被重创,但是还没有破,不然嵬名阿吴的部众应该会劫掠之后跟他汇合。这时候我们赶着败军过去,让围攻水洛城的党项人知道他们主帅败退,能够震慑围城的党项大军,说不定水洛城之围可能就此而解。”种师中很看好这个箭无虚发的神箭手有意培养他,所以道理给他讲解的一清二楚。 王舜臣闻言恍然大悟。 他们一行两千人驱赶着一部一千多人的党项败军,费时半天一夜,到达一百五十里以外的水洛城。 这时间的水洛城经过泼喜军的重击后守军多半战死,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厢军和保丁协助剩余的禁军硬是又守了一天一夜,现在油尽灯枯,城破在即。 这边嵬名顺围困水洛城多日,他携带的又多是部族战士,仅有三成是西夏正军,因此极不擅攻城,一开始死伤甚重却无多大进展,从泾州那边请来泼喜军后终于重创宋军,以为水洛城再不堪一击。 谁知地方厢军和乡兵也就是保丁居然民风彪悍不畏生死,又守了一天一夜。 这让嵬名顺大为光火,甚至都生出了屠城的念头。 但是就在这个早晨,他要下令最后总攻的时刻,陇干县方向的败军到了,他们告诉嵬名顺,嵬名阿吴已经败逃不知所踪。 嵬名顺一开始根本不信,可随后他就看到了宋军荡起的烟尘,以及旗帜上大大的种字。 这个字党项人就是不识字也认得,从种世衡到种谔再到如今的种建中和种师中,一家三代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党项人的鲜血。 嵬名顺还不带三十岁,正带有年轻人的锐气和勇气,他不信邪,不信种家人真就这么无敌,凭几千人的守军居然可以大破他的叔父嵬名阿吴这名老将的两万多大军 “怕什么?就算他真的打败了叔父区区几千人还能剩下多少?我们至少还有八千大军,拦住他们杀了种建中有何难?” 他不满周边人一副畏惧的神色,厉声呵斥。 从陇干县败退的党项人闻言根本不做回应,却是直接纵马走开了,他们之前也是如嵬名顺这般想法,结果一场大败,全军溃散,主帅不知所踪,他们半天一夜被驱赶了一百五十里,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份恐惧让他们不愿再面对种建中,再者他们本就不归嵬名顺管辖,乃是立刻就决定远离水洛城,任由嵬名顺大声呵斥,也不做理会。 嵬名顺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种师中这边两千人奔驰半天一夜其实已经又累又困,真要再战实际并无余力,因此也只敢相隔一两里相持。 如果嵬名顺真有胆气直冲过来,他种建中也只能乱射一通然后狼狈而逃。 现在不进不退就是想借大胜之威逼退对方,如果对方不退,那么只能他退,他们种家终究也只是肉体凡胎,能够以一挡十,以一挡百,谁还能真的以一挡千,以少量疲敝之师大破数倍敌人吗? “将军不如退吧?老将军他都……” 嵬名家一众家臣眼见嵬名阿吴部败军走得那般干脆,料想大军必然是败的很难看,被这种建中给打怕了。为了自家主子的安全,也为了自己安危,肯定要努力劝一劝。 “闭嘴……”嵬名顺本就在气头上,正无处可撒气,当下就想把家族派给他的仆从老臣痛骂一顿,可念及对方一直忠心耿耿,难听话到底是没出来。 可就这么退走他实在又不甘心。 “槐叔,我不明白,我们数倍于敌为什么就不能一战?”他拿起令旗,几乎就要下令冲将过去。 被赐姓嵬名的嵬名槐最初只是一名底层奴隶,靠着一身勇武和办事稳妥被嵬名阿吴看中提拔,最后赐给了嵬名顺,他是有智慧的老臣,知道不能硬劝。 “将军,打或许能打,但眼下老将军大败,后面少不了要被太后责罚,我们这一战若是胜了还好。若败了老臣生死事小,拼死也要护将军杀出重围,但老将军那边只怕要罪加一等,恐有……” 性命之忧这话嵬名槐及时止住了没有说出来。 但嵬名顺又不蠢,他当然明白,他看了一眼将破的水洛城,长叹一声,乃是将令旗狠狠掷于地上,“我是真不甘心,可也真怕因此连累了叔父。” 种建中那边其实也同样纠结,端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舜臣第一次遇到这场面,双方遥遥相对,却是彼此不搭话也不进攻,他又好奇又担忧,“种将军这情况我们当如何处理啊?” 哪怕他自负勇武,这会也知道他们疲敝之师撞到嵬名顺大军里那就是死路。可如果退走驱赶败军一百五十里到这里不就白忙活了? “不要怕,”种建中这时候其实也没底,不过他艺高人胆大,“我们缓缓向前逼近,给他们点压力。” 于是众人提马缓步前行,而速度跟人步行差不多。 “将军退吧!为老将军着想,我们败不得。”嵬名槐眼见种家军试图逼近,再次恳切进言。 嵬名顺环顾四周,入目所及居然无人不怕无人不慌,真真是又气又无奈,乃是艰难举起手,然后又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撤军。” 然后,他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嵬名槐长舒一口气赶紧纵马赶了上去,一众将官对嵬名顺毫无信心,这会更是如释重负,号令所部有序向泾州方向撤退。 八千能战之士加上三千左右的伤兵不一时就去的远了。 水洛城头和种建中军中见到西夏大军撤走,无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巨大欢呼声的衬托下党项人一个个无不是如丧考妣。 种建中摸了把额头的冷汗,带众人从容入城。 嵬名阿吴部的大败还没有传到泾州,就更不用说远在外围的仁多保忠部,仁多保忠这些日子来带大军一直游荡在泾原路和环庆路周边,他几次试图攻打几个城寨劫掠,但都收效甚微。 因为小的城寨如砦一级基本都空荡荡的,大宋百姓和军民都迁到了县一级的大城内。 起初他以为是大宋朝廷开始重视边疆,乡、里一级的管控愈发成熟,应对他们党项人入境劫掠有了更高的组织度。 但到他攻打县城的时候发现宋军准备之充足,绝对是有意为之,再结合之前的种种,他顿时吓得冷汗直冒,恐怕从一开始所谓泾原路防备松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宋军大概率是在诱敌深入。 于是,他立刻写信劝谏梁太后及时后撤,写信的前一天西夏大军已经分为四部开始大范围的发动进攻了。 信使由泾原路和环庆路边界到达泾州时,嵬名阿吴已然大败,只是还没有传到泾州。 当时梁太后攻打安定郡城到了关键时刻,泼喜军也即将赶到,她收到仁多保忠的信根本没有当回事,反而将重心放到了接下来的攻城上。 仁多保忠在送信的同时,又在周围勘探了一番,他由此基本断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于是开始率众往边境靠拢,历时两天终于抵达距离边境不足三十里处的河谷。 而就在这时,他和种师中率领的五万禁军狭路相逢。 第三十一章 夜袭 两军遭遇,双方都是猝不及防。 种师中之前从斥候那里得知的线报是仁多保忠脱离梁太后独自分兵,在泾原路和环庆路周边游荡,为了防止这伙党项人在包围梁太后大军时成为不确定的因素,他还正准备带军先将仁多保忠彻底击溃。 而仁多保忠以为自己察觉的早,应该可以跳出宋军的包围圈,逃出生天。他日说不定还可以反包围宋军,成为一支奇兵。 不曾想两军就是葫芦河最宽阔的河间谷地之一狭路相逢。 宋军沿着宽阔的谷地渐次铺陈开来,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仁多保忠因此无法判断宋军人数,加上猝不及防,他没有提前制定应对方案,这会心里自个先慌了,同时也觉得他们大夏国恐有灭顶之灾。 这种悲观并非是他一时泄气,而是他太清楚西夏大军一旦后路被截断,后续军需最多也就再坚持两三日必然耗尽,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大军再多,党项人再好狠斗勇也顶不了什么用。 眼下他们眼前的这股大军正是要切断他们的后路。 以仁多保忠多年的从军经验,宋军最少当有十万人,因为他判断河东路、鄜延路包括一部分环庆路的大宋西军都会参与进来,否则宋军没有胆量包围他们四十万大军。 他哪里知道大宋早就吃透了他们所谓控弦五十万的虚头有多大,如果按他们这种算法大宋的军队禁军、厢军弓箭手还有保丁得有两百多万了。 种师中在事先知道他兵力的情况下,仍然只带五万禁军寻找他所部近十万大军决战,不仅有信心战而胜之,还打算将他们一举击溃。 其他宋军番兵、弓箭手和种朴所部八千人只负责封锁谷口,扫荡后续逃散的散兵游勇。 仁多保忠可谓是高估了自己,顺带着也高估了宋军的人数。 不过,这个西夏福将再一次歪打正着,在高估种师中大军人数的前提下,他同时认为宋军是生力军,他们是疲敝之师,一旦决战必输无疑,于是他决定凭借己方骑兵多的优势,全力突围。 这时候的党项贵族和将官面对不知人数的宋军,大多是慌的,对于仁多保忠的提议无不赞同。 种师中以为这种情况该是两军狭路相逢,在谷地决战的情况,因此下令骑兵出左右翼突击西夏大军,中军步兵以重甲兵举盾保护长枪阵向前推进。 他是想以骑兵冲散敌军阵营,步兵以一丈多长的长枪配合重甲兵列长枪阵收割。 这是宋军对付西夏骑兵和辽国骑兵的基本战术。 事实上步兵在有阵型依托的情况下,并没有那么惧怕骑兵,用后世计量单位四米多长的长枪列阵,除非是重甲骑兵来冲阵,普通的轻骑兵纯属找死。 另外长枪兵之后还有弓箭手,弓箭手可以远距离先消耗敌方骑兵,轻骑兵很难成建制的冲到阵营前。 骑兵破除步兵方阵的方式要么从侧翼,要么迂回到后方,眼下宋军军阵两翼有骑兵保护,绕后对党项人而言暂时也不现实。 仁多保忠一开始若是真抱着狭路相逢决战的心态,以他只有两万正军,其他都是牧民战士的配备,面对阵势已成,宋军又是以逸待劳的优势状态,嵬名阿吴那样的大败很快就要降临到他身上。 两军一交战,战场形态的发展并没有如种师中所料。 两翼骑兵有序出击后,党项人一触即溃,他们非但是不抵抗,反而仗着大部是轻骑有序四散而逃。 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宋军想要封锁西夏大军的退路是较为困难的,加上眼下宋军仅有万余骑兵,多数为步兵和弓箭手这就更难了。 种师中面对这种意外情况立刻下令不必追击,包围分割可以稳稳吃掉的一部分敌军。 大战不到一个时辰就草草结束,宋军到底是没能按战前的规划,彻底击溃仁多保忠部大军,仅仅击杀和俘虏不到两万人。 而突围而去的仁多保忠这股尚有八万人的不确定因素,给后续围歼西夏大军增添了变数。 种师中预先在后方更窄的谷口布置的番兵、弓箭手包括种朴部见仁多保忠部成建制大规模的突围了出来,他们兵力不够只敢小规模袭扰,算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返回了西夏境内。 仁多保忠脱险后仍旧心有余悸,立刻派兵驻守边地各城寨险隘,同时也派人时刻打探梁太后、嵬名阿吴的消息。 种师中这边与仁多保忠决战未成,派人通报种朴时刻关注仁多保忠的动向,有消息及时通报,若仁多保忠回师尽量拖延袭扰,为歼灭梁太后主力大军争取时间, 他本人则率大军继续向泾州方向推进。 此时西夏大军仍在渭州、镇戎军和泾州发动大规模的攻城战,浑然不知道宋军已经从侧后方包抄过来了。 这时候梁太后进入了最后的疯狂状态,因为大军军需即将耗尽,一连十几日几乎没有什么实质补充,若再不能攻破大城,他们就将不得已退军。 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因此她一边下令渭州和镇戎军的将领不计伤亡,不惜代价要尽快破城,安定郡城这边也将补充后的泼喜军投入战斗,她甚至迁移中军大帐五百步,鼓舞士气。 至于德顺军那边,梁太后已经见到了败退回来的嵬名阿吴,以及陆续回归的几千残兵败将。 但她考虑到嵬名顺那边尚有大军未回,没有立刻处置嵬名阿吴,怕把嵬名顺逼到宋军那边,为了显示她的大度,甚至再任嵬名阿吴为将,让他戴罪立功,攻破安定郡城。 安定郡城的守城战进入了最艰苦的时期,亲上城楼指挥的折可适每天只能休息两个时辰,起早贪黑钉在了城楼。 但作为帅臣的章楶这时不是在考虑守城,而是反击了。 他一直在推算时间,明天就将是党项人入境的第十五天,这是他们在没有补充情况下的极限了,这时候依照之前的战略种师中已然从谷口包围了过来。 反击的时机已经成熟。 至于兵力,泾原路原就有四万大军,后来环庆路又增兵过来两万余,他基本都安置在镇戎军、渭州和他所在的泾州。 之所以没有往德顺军增兵,主要考虑到种建中名气在外,党项人一般不去主动招惹。 章楶在听说嵬名阿吴带精锐去攻打陇干县的时候,一度为自己的兵力布置后悔,不曾想种家军不负盛名,居然劣势下追击大破嵬名阿吴。 这也为章楶接下来布置反击,减少了不小的压力。 以上六万大军眼下因守城战有部分折损,但也能立刻招募厢军或保丁补充,再算上番兵、厢军和弓箭手,如果把这些也加上兵力已有十余万之众。 征调城内百姓的牲畜,甚至还能组建数量可观的骑兵。 而党项人连日苦战,战况纵然比不得陇干县守城战惨烈,无论是镇戎军、渭州还是泾州范围内的西夏大军战斗减员也要有三成了。 三十余万大军除掉伤亡能战者不过二十万出头。 安定郡城外起初的六七万大军,经过连日轮番进攻至少因伤亡减员一两万人就算加上嵬名阿吴部的败军,他们也难恢复如初。 城内禁军相比西夏军人数当然还是少了很多,只有不到两万,连日伤亡之后,可能更是低至一万四五,但党项人军需即将耗尽,加久攻不克士气低迷,未必就不能逐步开始反击。 当晚,西夏大军进攻停歇之后,章楶召来折可适,问道:“折将军,我予你六千精锐人马,你可敢夜袭梁太后营帐?” 六千人是安定郡城能战禁军的近一半了,若是全军覆没,只怕明天安定郡城就可能因军心慌乱而告破,但六千人相比城外大军几乎只有对方一成。 奇袭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其他一众路、州级官员闻言都微微变色,想要规劝一番,但立刻就被章楶挥手制止。 “战时皆以帅司指令为准,这是官家的令旨,你们文职官员无需多言。”章楶只看向折可适,“折将军有这份胆量和信心吗?” “下官不敢言必胜,但定能搅乱西夏大军营寨,使梁太后忧心畏惧退到两里之外。” 折可适拱手领命。 他的回答正是章楶所需要的,所谓夜袭并非是要杀多少人,实则是扰乱党项人的军心。 是夜,三更刚过,西夏大军驻地弥漫着悲观的氛围,他们奋战一天收获并不大,泼喜军的加入也没有立刻扭转战局,路治这样的郡城城高池深就是泼喜军压制住了宋军弓箭手和城头的守军,他们攀爬城墙也非常困难,每每到了他们觉得宋军要崩溃守不住的时候,头顶用之不竭的滚石和擂木就像雪花一般纷纷而下,这让不少党项人都以为就是再围个七八天也别想打下来。 战事不利,加上近日就将断粮,西夏大军驻地士气极其消沉。 后半夜之后,党项人的警戒人员,围着火堆昏昏欲睡,他们不是不担心宋军劫营,是根本不信一直被压着打的宋军敢下城。 战事发生的十分戏剧性,折可适部悄摸出城,骑兵下马步兵也都小心靠近,途中因为有人踢到了马腿,马嘶声在夜里很响,他们自己都以为要暴露了,可那些党项人居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营内的,根本没当回事。 直到大股宋军摸到跟前,外围的党项人才猝然惊醒,但一切都晚了,折可适率骑兵猛冲,步兵则到处点火。 夜袭初步功成! 第三十二章 可识我折可适 梁太后不及侍从叫醒她,自个就被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给惊醒了。 这时候侍从也慌忙来报,“太后,宋军袭营,太后和陛下还是先向后退吧!” “什么?宋军袭营?”梁太后这时犹自不信,“宋军什么兵力?我们什么兵力?他们还敢袭营。” 这时御前都统嵬名济率众侍卫赶到,他让侍从退下,亲自上前拱手道:“太后,千真万确,宋军数千人偷袭大营,中军大帐太靠前了,太后和陛下先退吧!我带人挡上一挡。” 梁太后看着账外的火光,这下是不得不信了,让嵬名济抱起吓哭的李乾顺,出帐向大军驻地后方转移。 折可适在袭营初有成效后,立刻带着两千骑兵脱离到处点火的步兵,直奔着梁太后的大帐而来,西夏皇室卫队在宋军猝然突袭下根本挡不住,被杀得连连后退。 梁太后从大帐出来时折可适离他已不足一百步。 折可适冒险发动这次夜袭本就是奔着梁太后来的,虽说本没想过能杀掉她,只是打算让其惊惧彻底扰乱西夏军心,但这时梁太后就在眼前,若能将她一举斩杀,生擒李乾顺,西夏大军不战自溃。 到时候配合着包抄而来的种师中,兴许灭亡西夏就在眼前。 “折可适在此,梁妖婆你可识得我吗?”折可适大喝一声挺枪跃马直逼梁太后和李乾顺跟前。 梁太后听闻折可适大名,立刻想起去年十月被折可适追杀到扮作农家妇人翻山越岭而逃的惨状,她不由脸色大变,“快,快拦住他。” 这时的嵬名济尚未上马,其他侍卫也都没来及配备长武器,只有短剑和弓弩,如此近的距离他们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射击。 “太后先走。”嵬名济没有时间想太多立刻将李乾顺交给他人,自己拔剑不顾一切拦在折可适冲击的路上。 他本是党项勇士,少数不仅弓马娴熟,而且是搏斗技击术也冠绝三军的猛将,若不然梁太后和小皇帝李乾顺的安全事宜也轮不到他负责。 但一人再勇,如何能在没有长武器的情况抵挡一人一马的冲击力,何况对方也是大宋名将。 只一回合,借着军马的冲击力,折可适一枪就将嵬名济连人带剑一起刺穿,长剑受不了重击崩成两截,而嵬名济被刺穿胸膛,眼见是活不了了。 折可适这时只想杀梁太后,顾不上自己刺穿的是什么党项勇士,连看都没看,立刻将还没完全断气的嵬名济挑开,继续追击梁太后。 可怜嵬名济上马之后完全可以挡住折可适,甚至武力还要更高一筹,结果仓促之间无马又无趁手兵器,只一合就惨败身死,尸体也被后续的宋军骑兵踩踏的不成人样。 小皇帝李乾顺被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梁太后也立刻脸色苍白。 周围的西夏大军正在向这边全力奔驰救驾,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折可适杀了嵬名济之后,离她们也就是十来步,周围的七八名侍卫已经吓傻了。 折可适毫不犹疑大喝一声,跃马挺枪刺了过来。 梁太后心生绝望,这时候她谈不上多后悔,只是觉得不该把自己儿子李乾顺也带过来,那样至少夏国还能有个根,如今全部死在安定郡城下,夏国是要彻底亡了。 这是她当时最直接的念头。 不说梁太后闭目等死,就是折可适也觉得自己就将得手,灭亡西夏就在眼前。 谁知突然枪杆上一股大力传来,西夏军中一人拍马赶到挑开了他刺向梁太后的长枪。 “折家小儿,可识得我嵬名阿吴?”来人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凿斧刻,乃是党项老将嵬名阿吴。 折可适一击不成心下十分懊恼,正要拍马杀了嵬名阿吴,再杀梁太后母子,奈何刺杀机会转瞬即逝,大股大股的党项骑兵向这边靠拢过来。西夏大营的一侧,一支点着火把夜间赶路的不知哪个党项部族也转眼就到。 “将军撤吧!”副将刘珩提醒折可适。他们毕竟人少只有两千骑兵,后续步兵根本跟不过来,如果这个时候被党项人包圆了,恐怕连突围都难。 折可适如何不明白,只是懊恼的叹了口气,立刻勒马掉头,率众火速退去。 后续的步兵借着漫天火光远远瞧见已方骑兵回撤也毫不犹豫,立刻成队列往安定郡城方向跑步前进。 宋军来的突然退得更快,一众救驾的党项人根本来不及追击。 梁太后被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带着小皇帝往大营更深处去了,同时命令嵬名阿吴整顿大军,先后撤两里。 这时那支点火把连夜赶路的党项部族赶到了大营,乃是自水洛城退军的嵬名顺,他见叔父嵬名阿吴这时在驻军大帐号令全军,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往泾州赶的路上,他本来还担心自家叔父会被梁太后处罚,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还会大权在握。 他哪里知道如果他早回来半天,他的叔父嵬名阿吴就会被梁太后拿下,不死也要脱成皮,真是那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叔侄该庆幸今晚有折可适夜袭。 “叔父,刚劫营的是折可适?”嵬名顺早早看到驻军大营火起,因此一路快马加鞭奔驰而来,这时还出了一身的汗。 嵬名阿吴看着安定郡城方向点了点头。 “这家伙,怎么哪里都有他。”嵬名顺很是不解,“去年十月环庆路有他,年初种师中杀卫慕启哥,在府州配合的宋军也有他,现在太后攻打安定郡城仍然有他。” 嵬名阿吴本来没想太多,听到后面却是猛然一惊,他们突袭泾原路事事透着蹊跷,砦一级堡寨基本弃守不说,好容易打下一个县城里面也只有少量陈粮和损坏严重基本无法使用的军械。 宋军好像就是在刻意的一步步引诱他们到泾原路腹地攻打更富庶更坚固的大城。 他们党项人本就不善攻城,可偏偏这些大城又个个准备充分,守军顽强。 折可适去年在环庆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是章楶,如今章楶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他折可适又出现在泾原路,先不说折可适本是折家军统领,本不是章楶部将,单说大宋朝廷对边疆大吏那般严格,怎么会允许折可适随章楶调来调去? 宋军所图,恐怕不是一时之胜负…… 嵬名阿吴来不及跟嵬名顺解释什么,立刻求见梁太后。 ps. 今天魔怔了,一直在那里捣鼓数字想怎么捣鼓更合理,写半天墨迹不出来几个字。 第三十三章 我悟了 赵煦自出洛阳城,一日行百里有余,历时七日抵达京兆府长安城。 到长安城的傍晚,自泾原路方向的一沓紧急军情就被送了过来,其中包括德顺军种建中部大破西夏大将嵬名阿吴、种师中率精锐五万挫败仁多保忠部和折可适夜袭西夏大营险些杀死梁太后等。 赵煦看完自是十分高兴,不过考虑到仁多保忠部八万部族战士尚在两国边界,而种师中留下封锁谷口的种朴部加上番兵和弓箭手也不过一万多人。 仁多保忠成了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他立刻让吕惠卿起草诏令,让熙河经略安抚使范纯粹立刻出兵两万协助种朴封锁西夏大军退路。 诏令文书用千里加急火速送到熙河路。 赵煦看着地图看着双方兵力分布,没再做多余指令,如今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再增派两万援军了。 其他的就要靠章楶和种师中在前线的临敌指挥。 当然,河东路和秦凤路其实也都还有兵可调,但河东路在这种关头是要重兵防守契丹人武力干预的,太原府一个兵都不能动。而秦凤路是泾原路后面的依仗,其驻军包括京兆府这边都是最后的预备队。 万一宋军失败,靠着这些预备军还有机会收拾残局,倘若全部压下去,宋军大败之后丢的可就不是泾州和汾州了,长安城都有风险。到了那种地步,以后别说再出兵伐夏,就是随便调动些兵力,朝中百官也会成惊弓之鸟,唯恐他这个年轻天子再重蹈覆辙。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诱敌深入宋军只许胜不许败,最坏的结果是种师中和章楶在如今大为有利的形势下被梁太后逆转,大败而归。那时候他便立刻御驾亲征,带着秦凤路和京兆府的驻军把党项人打回去。 种师中、章楶都可以败一次,但宋军不能败。 苏轼见赵煦看着地图出神,让周启拿个大氅给官家披上,三月天夜里还是挺冷的。 “官家其实不必担忧,此战我大宋名将尽出,西军精锐也多数参与,还有官家在京兆府坐镇,如何会败?”苏轼坐在书案前研墨。 这些天他听从赵煦的建议一直在研读宋刑统和历代的法律典籍,结合他以往经历,所谓立王化,定风俗他有了更深的理解,王化和风俗跟不跟朝廷战事有关呢? 以前他觉得没有,便是自家拥有的州郡都还治理不明白,谈何开疆扩土? 但从赵煦大病以来,随之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观念随之也改变了,收归祖宗旧地,重现汉唐声威,对王化和风俗太有关联了。 试想大宋民风相比大唐为何日渐闭塞?还不是在面对契丹人和党项人无法像唐时一样,不说趾高气扬,起码是抬头挺胸。 一个对内都无法让百姓、子民硬起腰杆,为之自豪的朝廷立起的王化如何能够服众?风俗是一样的道理。 辽国那些汉人为何会有自称北朝的底气,仅仅是因为辽国据有燕地十六州吗?还不是因为他们把大宋打服了,大宋每年纳的岁币就是他们底气。 昔日在独羊岗崔九郎那番话纵然让人气愤,可那也正是大宋之富庶冠绝古今,却常常被人所轻视的原因。 不说党项人和契丹人,便是昔日的南蛮只会捣鼓石头的山越人在交州都敢叫嚣独立,瞧不起他们汉人,这正是武德不够充沛的缘故。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便是靠律法和教化来立王化定风俗,就定得住立得起来吗? 若是按以前守旧派的做法,大宋永远也不可能像唐一样开放包容,因为底气都不足。民间风俗也只会日趋保守闭塞,因为百姓面对外族不复以往的自信。文学和诗词再也无法像盛唐一样整体豪迈奔放,所谓婉约之风将大行其道,因为边塞常不安宁,男儿又怎么豪迈的起来? 这些看似跟今日的战事无关,可细想起来却都有关。 于是苏轼下笔写下一首诗: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旧战场。 叹君未取党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赵煦听到苏轼安慰的那些话本来笑了笑正要回答,可见苏轼一边磨墨一边沉思,害怕打扰到他,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直到他写完这首诗。 “苏学士还真是在酝酿诗意啊!” 吕惠卿先一步开口了,这些天他对苏轼的成见越来越小,两人都是天子近臣,被分配的任务和负责的方向虽大不相同,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苏轼做事绝无个人私心,仅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人钦佩。 何况,他还能感受到已经五十多岁的苏轼,在观念上在行事风格上居然还能有所转变。 这可太难了。 这说明苏轼在不断的学习,不断地纠正以前错误的行为,错误的认知,并逐步向正确的事正确的方向靠拢,从这点上说他无所谓旧党或者新党的身份,似乎只是总结和归纳两派之间的对与错,对的继续推行继续坚持,错的引以为戒。 在这点上吕惠卿认为苏轼在这些近臣中跟官家最像。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发现官家很推崇荆公新学的一些观点,对他的老师王安石推行教育改制也有意继续下去,但官家跟先帝神宗不同,神宗皇帝本身就是新党,而官家似乎还有别的执政理念,只是暂时没有表现出来。 不提吕惠卿的这些想法。 赵煦看到苏轼的这首诗很是欣慰,尽管这诗比起赤壁怀古和密州出猎逊色不少,就是论豪迈似乎也比不上。 但是,赤壁怀古也好密州出猎也罢,都是性情或者史观豪迈,而这首却是实实在在的对外思想的转变,他不再是对开疆拓土毫无兴趣的昔日文豪,而是明白了所谓开疆扩土并不只是单纯的战争,而是民族和国家的昔日荣光,是能够影响社稷和万民内里的不可视却又不可忽视的因素。 苏轼心里很平静,这一刻就像是佛家所说的我悟了,但是他不能说出来了,因为佛家还说自己说悟并不能说明自己真的悟了。 “官家,臣觉得,我们一定可以缔造一个不止是文治武功登峰造极的盛世,是一个全方位登峰造极的盛世。” 苏轼平静的说道。 吕惠卿闻言也很振奋,因为那个“我们”明显是包括他的。 第三十四章 合围之势 种师中派遣的先锋军三千人在年轻将领郭成的带领下于入夜前抵达镇戎军石门城。 郭成所部皆为骑兵,为了能够尽快鼓舞被围攻的宋军士气,他们轻装疾进,几乎是日行近两百里从葫芦河谷驰援而来。 这时的石门城正被西夏大将没勒都逋围的水泄不通,没勒都逋所部最初有一万五千人,如今围城多天消耗极大,能战之兵已不过八九千人,还都是军需已经耗尽的疲敝之师,正想要今日攻破靖夏城先不说掳掠财货和人口,起码先解决下果腹的问题。 不曾想石门城没破,宋军的援军先到了。 郭成打的旗帜有两个一种一郭,且种字旗要更大更醒目,三千人面对万余党项人丝毫不怯,乃是缓步向前推进。 没勒都逋自然是久闻种师中大名,可对方又非种师中本人,且人数远不如已方,就是石门城的宋军下城相助,加起来充其量也不过五千来人,他何惧之有?乃是准备下令,就在石门城下灭了这伙宋军,夺了他们的马匹,杀来烤肉吃。 “我乃种师中种使相麾下先锋大将郭成是也。”郭成眼见对方凛然不惧,也并不害怕,乃跃马大喝,“今奉命讨贼,尔等退路俱被我军截断,下马受降尚有活路,阻挡反抗者力斩马下。” 郭成是泾原路本地人,天生嗓门敞亮,这会奋力一喝,声震四野。 但是很可惜,没勒都逋是底层奴隶靠军功爬上来的大将,后来虽努力读书学习汉语,但因为已经三四十岁错过了最佳年龄,学了多年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所谓字能识几个,地方方言能说几句,但是连贯起来就很难了。郭成这些话他并没有全懂,只懂了投降那部分,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 没勒都逋用党项语怒骂了一声,准备下令全军突击。 “将军不可,别看对方人少,但领头的是种师中的先锋大将,种师中率领的后续大军很快就到,他们切断了我们的退路,这时候该去找太后。”其下属及时制止了他。 没勒都逋这才明白对方为何敢如此放肆,原来后面有大部队。 他没有多少书本知识,但战场经验积极丰富,知道大军后路被断是极其严重的后果,乃立刻下令大军有序向东南泾州方向转进,他亲自带人断后。 郭成本还想趁西夏人后退之际,掩杀过去多少能有些斩获,谁知敌将没勒都逋居然亲自带人断后,敌人这般井然有序,自己毫无浑水摸鱼的机会,无奈只能在靖夏城下暂时扎营,大军休整造饭。 这时的种师中尚在百里外,他带有大量步兵日行五六十里是极限了。 等他赶到石门城下时,郭成也已经率部离去,继续往泾州方向突近,告知敌我西夏大军后路已断,合围之势已成,同时也是有意将党项大军全部逼退到梁太后主力那边,方便决战。 种师中令石门城守军除老卒和伤兵扼守外,其他如禁军、番兵、弓箭手一并下城和大军汇合。同时他也将斥候和一路汇集起来的番兵骑兵散布在河谷要道,随时监视西夏大军的动向。 到彭阳城时,大宋主力聚集各地守军已达七万人加上番兵弓箭手八九万之众。 不过,这时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梁太后不知何故早已舍弃安定郡城,不顾伤兵,不管步兵,率大军后撤,目前位置有些难以锁定。 西夏大军后撤时,章楶果断令折可适率军追击,想要拖住他们,但是嵬名阿吴亲自带军断后,奋力死战,打退了安定郡城的追军。 宋军斥候最后一次看到西夏大军是在渭州制胜关。 种师中下令大军在彭阳城停下,将剩余的番兵轻骑全部派了出去,令他们务必要在德顺军和镇戎军这片区域锁定西夏军主力。 同时派人通知已抵达渭州境内的郭成不要冒进,及时转向向德顺军方向搜寻。 西夏大军后退的路线只可能是镇戎军和德顺军范围内的河间谷道,除非他们要一路向西北翻山越壑,经会州返回西夏境内。 但那样的话,梁太后不知要舍弃多少部族和精锐,如此损失惨重她太后还做不做了? 种师中的判断没有错,泾原路的地形决定了西夏大军沿山川河谷推进宋军除了城寨确实没有险隘可守,但退路也就这些山川河谷,无非是两条路,经镇戎军或者德顺军进入葫芦河主干道。 其他小路只适合小股部队穿插,大部队很难推进。 这时候的梁太后出制胜关确实抵达了德顺军境内,她在折可适夜袭的当晚听从了嵬名阿吴的建议立刻扔下伤兵和少量步兵撤军。 同时不敢走镇戎军这条近路,听从嵬名顺的建议改走德顺军。 理由是种建中虽勇,但缺兵少将,他们有二十万大军,德顺军境内的残余宋军不足为虑。 这个判断也是正确的,梁太后往德顺军突进的同时,种建中其实已经补充了精壮厢军、保丁加上三千余禁军,合计骑步兵五千准备兵发泾州参与决战,半路就被斥候带来的消息劝退,不得已退入通边寨。 种建中意识到原计划在渭州或者泾州境内决战的规划已经生变,他立刻派人通知种师中西夏大军的动向,并建议种师中回师怀德军境内扼守葫芦河主道,同时密切监视安西州,安西州虽然道路难行,梁太后未必不会不计代价从那里逃窜。 他本人则准备带上眼下所有骑兵冒险袭扰拖住西夏大军主力,为种师中回师争取时间。 受限于当时的通讯条件,种师中没能及时收到兄长急信,但他在观察地形思考了半天之后,做出了和种建中一样的判断,回师扼守葫芦河谷主干道才是要紧事。 西夏大军已退,泾原路各州、县、城就没有了围困之忧,实无推进必要。而梁太后无论是走镇戎军还是德顺军境内最终多半还是要走葫芦河谷道。 第一次统帅近十万大军的种师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立刻下令回师。 他此刻确实是有极大的压力,若是放任党项人二十万大军逃走,这次诱敌深入计划纵有斩获,他这个主帅也有推卸不掉的罪责,同时也辜负了官家对他的无限信任。 为了防止有意外,他亲率一万骑兵先行,步兵有步军厢都指挥使党万率领火速跟进。 由此,种师中堵退路,种建中和章楶、折可适在后方追击袭扰,合围之势已成。 第三十五章 死士 夜间,德顺军境内怀远寨,西夏大军临时驻扎的营地内,梁太后愁容满面,她刚刚安抚住一直哭个不停地小皇帝李乾顺,一连串不好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这两天一直追击袭扰的种建中已经让他们头疼不已,要围杀他徒劳耗费大量军力时间不说,对方也全是骑兵,还不一定能成功,搞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宋军包抄。 现在渭州方向章楶大军先锋折可适所部三四千骑兵也出现在一百里外,这兵力虽不多,可后续章楶大军随后就到,被他们缠住,敌将种师中就可以从容率军围歼过来,委实让人无可奈何。 更糟糕的消息是前方已经探明种师中舍弃步兵率一万多骑兵先堵住了葫芦河谷道,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 眼下宋军四面合围,完全把他们给包了饺子。 梁太后立刻六神无主了,急召嵬名阿吴、嵬名顺、仁多洗忠和没勒都逋前来商议。 “太后,眼下是我大夏国危急存亡的时刻,我们当毫不犹豫紧急突围。”嵬名阿吴慷慨进言。 只是这番话在旁人看来都是废话。 “嵬名将军这建议当真是妙,说了等于没说。”仁多洗忠立刻就出言嘲讽。 嵬名顺恼怒欲要驳斥,被嵬名阿吴拦住了。 “仁多小将军若有什么建议,不妨说出来。”嵬名阿吴其实是有意引诱仁多洗忠嘲讽。 仁多洗忠不过才成年不久,面对这种合围之势已成,几乎必败的局面如何会有好的建议,愣了一下,确实答不出话,只得冷哼一声不做回应。 嵬名阿吴见状,不是冷嘲热讽,反而叹了口气,“嵬名小将军这是没有你大兄的才干,却替你大兄留在太后和陛下身边,委实是有负国恩,若是仁多将军在此,他必不会坐视太后和陛下深陷险境。终究年少无才,徒居其位。” “你……”仁多洗忠恼羞成怒,拔出佩剑要斩了嵬名阿吴这党项老狗。 嵬名顺见状不甘示弱,立刻拔剑相向。 “够了,还嫌局势不够乱吗?”梁太后顿时大怒,厉声呵斥双方,“真有这份勇力出寨去把种建中给陛下宰了,不比在这里逞凶斗狠强?” 仁多洗忠和嵬名顺赶忙跪下请罪。 “太后,两位小将都是血气方刚之辈,刚才一时冲动坏了御前礼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是责罚的时候,老臣愿代他们用过。”嵬名阿吴亦跪下求情。 梁太后怒气难消,但情知眼下形势不由人,只是将仁多洗忠和嵬名顺赶出了大帐,没多做处罚。 “年轻人沉不住气,也没什么智慧可言,”梁太后手扶额头对眼前的形势实在头疼不已,“两个老将军久经战阵可有什么救国良策吗?” 没勒都逋是战场猛将,其经验和作用多在与敌对阵上,眼下他受限于眼界和学识是想不出什么有效应对之法。 但嵬名阿吴是沙场老将,权利斗争的一把好手,这时压低声音道:“太后,在这危机关头唯有用古人良计——金蝉脱壳方能让太后和陛下脱离险境、让大夏国江山社稷转危为安啊!” 梁太后闻言顿时大喜,“嵬名将军何妨说的仔细些。” “太后,宋军此刻虽然四面合围之势已成,但是我们有二十万之众,所忧虑的无非是种师中所统率的宋军主力而已,而今他们后续步兵尚未抵达河谷要道。我们何妨兵分两路全部打着太后和陛下的旗号令宋军不知真假,打乱他们的部署,如此太后和陛下完全可以走小路绕道,借机凭借铁鹞子,一举突围而出。” 嵬名阿吴一边偷偷观察梁太后和没勒都逋,一边从容献计。 这个计划当然可行,先不说宋军步兵速度迟缓,很难在他们先锋骑兵突进到怀德军境内的葫芦河谷道时及时赶到,就是赶到了,两路党项大军都打着太后依仗分兵向南北方突围,也必然可以吸引宋军主力,迫使他们分兵。 到时候在小路潜伏下来的梁太后和李乾顺凭借铁鹞子无坚不摧的冲击力一举冲出重围根本不难。 “此计甚好,”梁太后心情大悦,“嵬名将军不愧是国之栋梁。” 没勒都逋这个粗人对这所谓金蝉脱壳之计也是佩服万分,当下立刻请命,“末将愿带一部兵马死战,为太后和陛下分忧。” 他久经战阵,知道打着旗号的两部人马必然会被宋军迎头痛击,此战九死一生,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站了出来。 “没勒将军忠义无双,老身代陛下先行谢过。”梁太后拱手下揖,向这位党项奴隶出身的猛将行礼。 “末将惶恐,”没勒都逋何曾受过这种礼遇,登时就跪下表态,“末将从一乞食奴隶受封将军统领大军,都是太后和陛下的国恩,但是末将知晓自身没有优点,不能献良策定国,也没有奇谋相助太后和陛下脱险,只有这身血勇还能为大夏国的延续出一份力,自当以死相报。” 梁太后闻言落泪不止,“没勒将军且去,他日你若真有不测,妻女我养之,儿郎成年则必让继承你的位置。” “那末将这就去准备。”没勒都逋不是拖泥带水之辈,当即起身,去召集部众。 “太后,老臣也愿效仿没勒将军为死士,带另一路兵马为太后和陛下分忧。” 没勒都逋既去,嵬名阿吴的计策也就成了一半,他接下来就可以向梁太后提一些条件和策划更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这如何使得?自有其他猛将可去,嵬名将军日后该尽力辅佐陛下才是。”梁太后先受嵬名阿吴救命之恩,这时又得他献良策看到了突围而出,延续大夏国国祚的希望,已经引以为心腹臂膀了,自然不甘心让他作死士。 “太后大恩老臣先谢过了,但是若是我不出现,恐怕宋军不会相信太后和陛下就在军中,会以为两路皆是疑兵之计,到时候可如何是好?”嵬名阿吴据实以告。 “这……”梁太后顿时语塞,这确实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嵬名阿吴毕竟是眼下他们夏国最得力的将帅,一直隐而不现,难免会让人怀疑揣测。 “老臣眼下只有一个遗愿,只求太后和陛下能在日后多多看护嵬名顺,我那不肖儿子就让自生自灭吧!”嵬名阿吴老泪纵横。 他这时打算以死为嵬名顺铺路实是无奈之举,他若是能活如何愿意去死,形势所迫罢了。加上他的儿子嵬名图拿不学无术,这辈子就是个纨绔子弟,不可能再有寸进,家族兴旺可不就指着他的侄儿嵬名顺? 梁太后再度泪流不止,“你的位置日后必然归你家所有,你不必担心。至于图拿……保这辈子衣食无忧,嵬名将军可还有什么交代吗?” 嵬名阿吴长叹一声,“太后,刚才没勒都逋在,老臣担心他会轻看于我,阻挠计策实施,有一点我没说。假若我死之后,皇族拓拔部又损失惨重,那仁多保忠必是心腹大患,太后这时就该重视的啊!” 梁太后之前一直被险恶形势压得喘不过气,哪有什么心思考虑之后的事,这时得嵬名阿吴提醒不免忧虑。 嵬名阿吴身死原本不影响制衡仁多保忠,但如果拓拔部这次也精锐尽失,难保仁多保忠不会有异心,到时候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什么可以依仗,仁多保忠黄袍加身就是党项族的郭威,党项族的赵匡胤。 “那该如何是好?”梁太后问计嵬名阿吴。 “老臣还有一箭双雕之计。”嵬名阿吴其实早已思虑妥当,“如今仁多洗忠尚在中军,他手里可是有卓啰和南军司一万多正军和西南部族的五千精锐,到时我和没勒都逋将军吸引大部宋军时,何不让他打着陛下旗号从另一侧突围,到时他既能为太后和陛下吸引大量宋军,又能借宋军之手削弱西南部族的力量……” 梁太后连连颔首,平心而论,夏国国主旗号可比她太后旗号拉仇恨多了,没了她这个太后,党项人照样能拥立李乾顺立国。 可没了李乾顺,她的头衔就是个空头太后,在宋军眼里孰轻孰重根本是一目了然。 仁多洗忠是三个死士中必死无疑的那个。 “计策是天衣无缝,可是如何让仁多洗忠乖乖听话是个问题。”梁太后如何不晓得他们一直拿西南部族当炮灰,对方早就有所防范了。 仁多保忠那个老狐狸走的时候也一定是有交代的。 “其实不难,”嵬名阿吴轻声道:“想那仁多洗忠血气方刚,我们只需让陛下出面激他一激,这事不难成。” 梁太后心下了然,也不再问,让嵬名阿吴退下,她自去找李乾顺交代了一番。 三更之后,怀远寨西夏中军大帐哭声不绝,仁多洗忠被从自己帐中叫醒说陛下召见。 他不疑有他,直接到中军大帐,赶到时嵬名阿吴和嵬名顺都被十岁的小皇帝李乾顺拿着仪仗用的圆杆木棒给赶了出来。 “嵬名叔侄世受国恩却不堪大用,危难之时…竟不肯为国主分忧……”梁太后一边大哭,一边招呼李乾顺让他不要误伤自己。 李乾顺才十岁已然是鬼精鬼精的人物,十分配合的抱着梁太后大哭。 仁多洗忠到底是年轻,被他们牵动情绪,乃是愤然道:“嵬名叔侄如此不堪,竟忍心看着太后和陛下陷入如此危难之境,其心可诛,臣仁多洗忠不才,愿为太后和陛下斩杀此燎。” 梁太后见他如此,心知此事成了一半,便继续凄苦道:“仁多将军有心了,只是如今被宋军四面围困,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他们还会造成军中动荡。嵬名阿吴愿意举老身旗帜引诱宋军,老身和陛下已然无话可说,强逼他们只会事与愿违。” “引诱宋军相助太后和陛下这是人臣本分,他嵬名阿吴敢有何话可说?”仁多洗忠话一出口,又开始不解,“既然嵬名阿吴愿意前去,太后和陛下又何故如此?” 梁太后抹泪道:“仁多将军有所不知,章楶和种家兄弟都是大宋名将,迷惑他们谈何容易?突围之时陛下想让嵬名顺举着陛下旗帜配合其叔父引开宋军,好为我大夏国谋条生路,谁知嵬名顺不但不肯,还言语冲撞陛下,这厮真是妄受国恩。” “是臣来的晚了,若是臣在定斩此燎,国家和社稷危亡之际,瞻前顾后怜惜自身之徒只会祸乱军心。”仁多洗忠自幼被仁多保忠请名师教育,深受儒学影响,其人是有舍身为国的勇气和决心的。 “那仁多将军愿为朕分忧吗?”李乾顺伸出稚嫩的手拉住仁多洗忠的衣袖,抬头询问。 仁多洗忠不知自己陷入嵬名阿吴和梁太后精心设计的陷阱,加上他到底是太年轻,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时候,被小皇帝追问,当时就热血上涌,“臣愿为陛下效死力。” 梁太后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仁多洗忠也是忠勇之辈,可为了日后更好制衡仁多保忠,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多亏有仁多将军这般忠义之辈,我们母子才能稍有倚靠,我堂堂大夏国又多了份希望。”她心里可惜,并不影响继续惺惺作态,将仁多洗忠一步步推向必死之地。 李乾顺抓着仁多洗忠的衣服一时也是泪如雨下不知是可惜他的忠臣良将还是如他母亲一般只是逢场作戏。 “太后和陛下勿忧,想他大宋西北禁军能有多少人,臣和嵬名阿吴吸引大部宋军,在河间谷地他们还如何拦得住我大夏国所向无敌的铁鹞子?这次突围太后和陛下必能全身返回兴庆府。”仁多洗忠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这时也豪情不减,“臣此去凶多吉少,然臣效古时之名将马革裹尸,倒也不枉七尺男儿之躯。但此去赴死尚有一事不吐不快,还请太后和陛下务必重视。” 梁太后还未说话,李乾顺用尚显稚嫩但也坚决的语气说道:“仁多将军但说无妨,朕必然铭记在心。” “陛下、太后,我西南部族数十万众,也是党项儿郎,大夏国子民,希望自我之后,陛下和太后不要厚此薄彼。如此,仁多洗忠纵百死也足以含笑九泉了。” 仁多洗忠说完,从容跪下一拜到底连磕三下,之后慨然起身,扶刀而去。 第三十六章 乱战 黎明时分,东方刚有一点点亮光,西夏大军就匆匆启动,没勒都逋先行带五万大军自怀远寨向东北方而行,太后的仪仗赫然在列。 没勒都逋之后是嵬名阿吴,他带另一部大军五万人同样带着太后的仪仗却是向西北方的安西州而去。 最后是仁多洗忠部,他带着本部两万大军加梁太后又给他调拨的三万人继续沿着通往葫芦河谷道的大路前行,这时候他也没有举天子仪仗,按计划要在遭遇宋军时再兵分两部,由他本部两万人完成最后的诱敌之策。 梁太后和李乾顺带着最后的四万大军走山路小道,尽量偃旗息鼓,等这三部都和宋军交火之后,他们再骤然出现在河间谷地,那时候以铁鹞子强横的冲击力,谁也拦不住他们。 接下来的三天决定着西夏这个立国五十五年,一度和辽国、大宋叫板的军事强国能否再苟延残喘下去。 相比西夏大军的仓惶逃命,宋军其实压力也极大,泾原路全境坚壁清野极大的影响了当地的生活秩序,在迁往城寨的过程中造成的损失和动荡,百姓住在城寨简易棚户区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如果不是放在西夏入侵的情况下,简直是能引起地方剧烈动荡的。 再加上西夏围城造成的人员伤亡,动员陕西四路大军,后续还会牵扯河东路、河北路不得不面对辽国几乎必然要干预的军事压力等大背景,如果没能成功留下西夏大军主力,此次就是一次极其失败的军事行动。 宋军统帅种师中很忧虑,他亲自封锁住谷道之后,一直全力催促党万尽快率步军前来汇合,如果西夏大军来的够快,以他眼下这点兵力是根本拦不住对方的。 但步兵的行军速度极限在那里摆着,一天行六十里已经上下怨声载道,再提速别说会出人命,就是兵变也不是不可能。 党万因此也很忧虑,他清楚不是种师中在给他压力,而是形势逼人,拦不住西夏大军主力,谁管你尽没尽力? 到那时候别说他党万担不住这责任,种师中搞不好都要丢官,明明是眼看着能立下大功劳的事情,不曾想一着不慎很可能要丢官受罚,他心里就不委屈,不难受吗? “传令下去,这两天大家加把劲,只要能在后天晚上成建制的跟种使相汇合,每人赏钱十贯。”党万在认真思考之后不得已启用这个对大宋西军最有鼓动力的办法。 这个时候考虑到整体局势,若是因为主力步兵未能到达,而使西夏主力逃脱,进而致使后续灭亡西夏收回河西的战略受阻,他和种师中可能就不是丢官受罚的小问题,指不定要成为历史罪人。 一人十贯钱相当于普通中禁军一年的收入,五万人那将是五十万贯之巨,这钱当然不得了,别说他党万,就是种师中这种就任永兴军路使相,能指挥近十万大军的帅臣,也很难拿出这笔钱来。 但是没办法,要想在关键时刻,做成关键的事情,只能先承诺了再说,至于后续如果朝廷实在不愿意拿,把他免官治罪便是,总好过因此误了大事。 十贯钱对于普通人、普通禁军而言,这是一笔巨款,对于后世而言就相当于两天时间把一年的工资给挣了,而且赶到之后还极有可能立下更大的功勋。 这种鼓舞的力量是显而易见的,宋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人人振奋。 接下来两天,党万所部五万禁军,日行八十里,几乎达到了一般骑兵的速度,当然代价是有些人偷偷丢掉了辎重甚至是盾牌这类武器。 底层都头、押正等根本制止不住,加上快速行军中他们也无法及时汇报上官做出处理。 等到第三日傍晚,五万大军几乎是成建制出现在种师中面前时,这支大军有些人连军械都没有,更有甚者,简直是衣衫不整。 种师中这时候来不及整肃军纪,立刻令步兵列阵,准备迎敌,根据斥候的线报,西夏大军就在三四里之外。 他很庆幸步兵及时赶到,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不是他们封锁的谷道防线被冲烂,就是党项人发现毫无骑兵保护的五万步军,真是那样的情况,他们别说围歼西夏大军主力,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一场大败。 种师中没有将散出去的番兵和郭成部收回,甚至连很多轻骑兵斥候都派到了更远的地方。 因为即将到达的西夏大军纵然有太后仪仗和旗帜,但数量根本不对,目测最多在四万到六万之间,根本不可能是全部主力。 “种使相,对方多少人?”即将开战,但党万心里没底,因为他清楚纵然是及时赶到了,可军械不全加上一路奔驰早疲惫不堪,如果真是应对西夏二十万大军,就算对方军需耗尽饿了两天,他也没太大把握。 “不用担心,敌军只有六万人,马上要天黑了,不用你们发挥太大作用,只要列阵把主要谷道拦住就行了,剩下的是骑兵、弓箭手的事。” 种师中没有责怪党万治军不严,事实上他更多的是自责,第一次统帅数量如此大的军队,他有不少的失误,寻找西夏大军主力决战时过于着急考虑不够周全才有现在的局面。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这片谷道是怀德军境内的葫芦河谷道最狭窄的地方之一,宽度不过两三里,两侧制高点他早已经安排了三四千弓箭手,除此之外,熙河路大军赶到缓解了极大的压力,他将种朴部八千人和五千番兵安置在河对岸更窄的谷道。 因为步兵是疲惫之师还军械不全,本来是绝对拦不住二十万大军的,但是对方只有四到六万饿了两天的西夏大军,那根本没有压力。 很快没勒都逋就一头撞进了种师中设好的包围圈之内。 就在这一瞬间,本来漆黑一片的河谷登时火光四起,山岭和土坡上的番兵和供应军需的厢军点起了火把,为弯弓搭箭和蓄势待发的骑兵照亮了敌军的位置。 第三十七章 缠斗 双方的交战一开始是激烈和残酷的。 没勒都逋带着疲敝之师迎面撞上种师中部宋军主力的时候,原来没抱什么希望,以为会是单方面的碾压,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宋军在狭窄的地形中本来可以靠着骑兵保护步兵侧翼,配合两边的弓箭手和番兵,列军阵向前推进,他们根本就无法阻挡。 但是宋军步兵居然只是列阵封锁谷道让他们无法通过,完全没有用他们常用的骑步协同的战术。 战场经验丰富的没勒都逋立刻就猜到步兵必然是刚刚赶到同时是疲敝之师,根本不堪再战,于是心中燃起奋力一战或许能击溃宋军的想法,毕竟河谷两岸除去主力步兵不过两三万人。 没勒都逋本就是血勇之辈,立刻将宋军破绽告知众部将,令他们鼓起勇气冲上一冲,而他本人更是带着亲兵当先冲锋。 主将的无畏到底是感染了不少的党项人,所谓战亦死不战亦死,何不多拉几个垫背的。 党项人的第一波冲锋非同小可,弓箭手和番兵骑兵的箭雨根本挡不住他们,加上党项人同样擅射,后续的骑兵拉弓引弦向两边的土丘和山岭放箭,其势头甚至比宋军更壮观。 毕竟他们人数远高于宋军弓箭手和番兵。 好在毕竟是在制高点,宋军早有准备面对漫天箭雨早早躲在石块之后,或者用准备好的盾牌抵挡。 不过绕是如此,不少番兵和弓箭手还是因为躲避不及,惨死当场,毕竟万人齐射,那场面那密度哪里是那么好躲避的。 受到这一波骑射的掩护,第一排的西夏骑兵策马奔驰到了宋军跟前。 宋军骑兵暂时未动,因为他们事先早已准备好了陷马坑和绊马索,第一波冲上来的党项人猝不及防,立刻有半数以上都被陷马坑和绊马索给整得人仰马翻。 冲杀在前列的没勒都逋若非经验老道在前方骑兵坠马后,及时勒马止步,不然此刻他也是陷马坑内的尸首了。 这时,步兵阵营的神臂弓与两侧山道的弓箭手万箭齐发,漫天箭雨划破天际飞过前排宋军的头顶呼啸而去,齐刷刷的射向密密麻麻的西夏大军。 靠着没勒都逋一腔血勇激发勇气的党项人,在狭窄的谷道面对这种覆盖型的箭雨没有太多办法,前排骑兵一片片倒下,一时间阵型出现了拥挤踩踏的现象。 这时种师中才下令骑兵出击,步兵阵营缓步向前推进。 得亏这时候即便有不少火光,天色仍然比较暗,没勒都逋又没有站在高处,他看不到宋军步兵阵营没有那么结实,因为有不少的重甲步兵甲胄不全,有些甚至没有厚重的盾牌。 步兵的推进进一步压缩在西夏骑兵冲刺的空间,加上他们毕竟饿了两天,中间虽然曾杀马止饥,但一个人也分不了多少肉,打仗终究是力气活,第一波冲击失败后军心就已经开始涣散,后排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偷摸逃跑。 没勒都逋眼见这种情况,也知道约束不住,兵败如山倒本就是提前预知的结局。 任何情绪都是会传染的,而负面的情绪要比正面的传播的更快,不过就在开战后不到半个时辰,激烈的战斗很快转为单方面的溃败。 越来越多的党项人开始不顾军令不顾后果的向后方逃去。 只有没勒都逋所部亲卫三四千人死战不退。 这种本该是英雄悲歌一般的气概和场面,却再也激发不了党项人好狠斗勇的本性,因为他们太饿了太累了,太绝望了。 没勒都逋拼力死战以三四千本部亲卫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上硬是拖住了万余宋军,这份神勇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讽刺,因为他戏剧性的给后排的党项人创造了更多的逃跑时间和机会,除此之外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种师中这次非常的有耐心,他后续可能还要应对十多万的西夏的大军,所以没有为了速胜派骑兵硬冲,而是把他们切割开来,一步一步蚕食。 等到没勒都逋战到身边只剩数百人的时候,他所部五万大军,半数逃跑,剩下的半数不是战死就是做了俘虏。 党项人通常是不愿意做俘虏的,因为大宋西军杀俘的传统声名在外,但形势比人强,不做俘虏只能立刻去死,战败者根本没得选择。 五万大军在一个时辰内就灰飞烟灭,没勒都逋从未遭遇过这等惨败,心里十分悲凉,但悲凉之外也有些欣慰,因为他确定这就是宋军主力,他拖住了宋军主力,其他几路西夏大军逃生的希望就更大。 梁太后和李乾顺突出重围返回兴庆府的机会就越多。 所以,他深陷重围之后忽然豪气顿生,以长柄锤遥指种师中,以党项语大喝,“听闻种家兄弟骁勇善战,种老二更是关二爷转世,我自负勇武,不服于人,你可敢前来一战?” 种师中听不懂党项语闻言微皱眉头,他这时候不是一州主官,而是前线总指挥,他不仅要对眼前的战事负责,更要对全局负责。 这会他想的早不是如何处置没勒都逋,而是梁太后和李乾顺在何处? 懂党项语的党万给种师中翻译之后,正要建议根本不必理会对方,种师中直接打马走开了,放在以往,他或许会给没勒都逋一个体面的死法,但眼下他没有精力跟人争什么勇武,这种顽固份子也绝不会投降,直接杀了了事。 他还要继续派人抓紧搜寻梁太后和李乾顺的下落,其他的一切,他都没有心思。 可怜没勒都逋约战不成最终被宋军乱箭射死,死于无名小卒之手。 而在宋军射杀没勒都逋时,种师中收到了三条消息,一个来自他散出去的番兵斥候,他们侦查到在葫芦河谷道的西面二三十里许的地方发现了不少党项人,他们在绵延的小路上,翻越山丘和沟壑在向通远寨穿插,因为斥候人少加上沟壑地形绕过去有时要走几十里,他们无法探明有多少人。 第二条来自种建中,他告诉种师中安西州方向有一部四五万人的党项大军,打着梁太后仪仗,但他判断其中应该没有梁太后和李乾顺,因为自从他不断追击袭扰,对方甚至还会有意引诱他,这绝不是仓惶逃窜该有的样子。 第三条来自章楶,就在距离他们四五十里的地方,章楶带三万大军日夜兼程成功缠住一部党项人主力大军,现在这股大军兵分两路,一路是梁太后仪仗一路是天子仪仗。 种师中看到最后不由心头一跳。 第三十八章 攻守易也 种师中结合三个方向来的讯息判断,河谷以西三十里的山间沟壑道路,适合小股部队穿插,但大军难行,那里多半是溃散的党项人,不会是梁太后和李乾顺的亲卫部队。 何况西夏驰名天下的铁鹞子是重骑兵,铁鹞子如何在山间和沟壑道路行走,难不成拆了甲胄,牵马步行? 因此,他认为梁太后和李乾顺不会这般行险,设身处地想一想,脱了甲的铁鹞子在那样的地形中连普通步兵都不如,这不是典型的舍长取短? 但为了防止有意外情况,种师中还是下令,让种朴带他所部人马和五千番兵去后方谷口封锁。 至少种建中那边,他认可兄长的判断,嵬名阿吴大概率是想吸引更多宋军过去,好为这边梁太后和李乾顺突围创造有利条件。 他传令种建中继续追击袭扰,看能不能借安西州山地多道路难行的地利尽量拖住他们,等消灭这边西夏大军主力,再去围剿他们。当然种建中兵力太少,如果事不可为,最终让这股敌人逃回西夏境内,他也可以接受。 只要能够拦住梁太后和李乾顺。 眼下章楶部缠住的五六万人最有可能是梁太后和李乾顺藏身的部队。 按照正常道理这么判断没有错,事实上仁多洗忠部落后嵬名阿吴、没勒都逋数十里并不全是被章楶部缠住的原因,在梁太后、李乾顺所部往山间沟壑小路钻的时候,不得已舍弃大量战马,仁多洗忠下令全部宰杀,供部众饱食,吃不完也绝不留活马给宋军。 他这种从容赴死的行为,在章楶和种师中眼里成了一种策略,由没勒都逋先行消耗宋军,他们这股饱食后的生力军,就有较大的突破可能。 若非被章楶部给拖住了他们确实很可能紧跟着没勒都逋杀过来。 这种判断也就成了两名宋军统帅认为梁太后和李乾顺就在其中的理由。 种师中令党万立刻整顿步兵,就是五万变成三万也要拼凑出一支甲胄齐全,能挡党项人生力军的大军出来。 党万晓得可能最后决战的时刻要到了,立刻下令将军械交给最健壮最善战的士兵,从押正一级压缩拼凑,火速整军备战。 种师中则以番兵斥候开道,领一万多骑兵连夜先行,前去和章楶前后包抄把仁多洗忠部五六万大军锁死在前方谷道。 章楶所部三万之众加上折可适先锋三四千骑兵五六日时间已经转战三百多里,其中两万多还是步兵,追到怀德军石门堡境内已是人困马乏不堪再战了。 而被他缠住的仁多洗忠部则完全是他的反面,在杀马饱餐之后,成了眼下大宋境内最能战的西夏大军。 因此,章楶一开始丝毫不敢逼迫太甚,只想着以折可适先锋部小股袭扰,等种师中带大军来了之后三面合围,哪知对方根本无心跟他交战,在他带着宋军跟上去之后,对方突然分兵两路。 一路举着太后仪仗,而另一路则举着天子仪仗,他们分兵之后沿着葫芦河两岸奔驰,看样子是想要借机逃走。 章楶急忙遣人通报数十里外的种师中,以他眼下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拦住对方,甚至如果仁多洗忠回师进攻,他也只能列阵自保。 在他和折可适紧急商量之后,决定只追击他们能够啃下来的步兵较多的打着梁太后仪仗的党项人。 仁多洗忠本部两万精锐,打着天子旗号纵马奔驰,一是他们追不上,二来久战疲敝,他们也未必打的过,反正后方由种师中大军,及时通报仁多洗忠逃跑的方位,在这河间谷道,仁多洗忠带着李乾顺也逃不到哪去。 吃饱喝足的党项人没有那么好对付,章楶部骑兵少,步兵追不上拦不住西夏骑兵,想凭借少量骑兵冲击对方无马的步兵,然而,自知陷入死地的西夏骑兵反而回头把数量少的宋军骑兵给冲散了。 双方一方跑一方追,彼此间隔一两里来回试探摩擦,渐渐的西夏大军发现了宋军步兵速度迟缓,明显已经不堪再战,然后在党项贵族没藏睹带领下勒马止步,准备尝试一战。 没藏睹年龄不过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虽然凭借出身能统领部族万余战士,但因为不是正军,平时参与的多是劫掠而不是正经战阵,经验欠缺了一些,不过前方就是种师中主力大军,后方宋军明显疲劳不堪,该如何选择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西夏大军突然回师让一些宋军将领很慌,毕竟他们眼下只是想拖住他们,等待种师中大军到来,对方骑兵万余步兵四五千,已方连日作战,以步兵追赶骑兵,早是疲惫之师,在这片宽阔谷地决战风险很大。 章楶临危不乱,立刻下令全军原地改变阵营变进攻为防御,令折可适率部护住大军左翼,另一部骑兵护住大军右翼。 在月光的照耀下,西夏大军黑压压一片,冲锋起来犹如一道奔腾的黑色洪流,势头极其凶猛。 章楶和折可适看到这情景均是心头一凛,党项人极擅野战绝不是浪得虚名,这是他们之前就领教过的,因此都立刻下令严阵以待。 交战之初,双方均是先一通箭雨开路,这已经是惯常套路,宋军人数更多,但西夏大军更加灵活,尽管双方步兵都有神臂弓加持,但宋军有一层一层的厚盾,党项人骑马奔驰不易射中,双方伤亡都不是很大。 一里左右的距离,骑兵的冲锋转瞬即至,也就够射两三波箭雨,然后就是残酷的肉搏战。 没藏睹的判断并没有错,种师中的大军离他们不过三十多里了,若是他没有回师进攻章楶部,最多一个时辰,他就将陷入两部宋军的夹击之中,到那时他就陷入了绝对的死地。 如今确实有了挣扎的余地。 这场战斗是章楶率军出安定郡城以来,面临的最大规模也是最艰难的战斗。 他们拖了这么多天,一直到西夏大军军需将要耗尽时才开始实施包围就是为了把党项人拖到人疲马乏不堪再战的地步。 但西夏大军在困境之下舍弃他们视为命脉的马匹饱餐之后,成疲敝之师的反而成了他们。 至少在种师中赶来之前,多日来的攻守之势调换了,若不奋力死战,他们甚至有被冲破阵营的危险。 这时另一个方向的种建中也遇到了极有棘手的事。 嵬名阿吴居然回师突袭了他。 第三十九章 大决战 章楶率大军和两万党项生力军决战的时候,种建中正带着所部骑兵在沟壑间穿梭逃命。 还好今晚的月光很亮,不然在安西州的地形里,他们慌不择路很可能不是坠入两三丈深的沟壑,就是要撞上只有几十丈高,但绵延不绝的土丘和山岭。 不过纵然借着月光他们一哄而散快速逃遁,所部伤亡不大,但对比这些时日他们三千来人一连数日追着西夏五万大军袭扰,使其在这复杂的地形中一日不过行三四十里,这时的情景可以说是狼狈不堪了。 种建中在一处山岗后收拢部众,安西州与西夏境接壤,属于土地贫瘠,又地广人稀的地区,宋军这此处的驻军和百姓多迁移到距离德顺军较近的一些堡寨之中,这时候在这边广袤的黄土高原地貌,他们这些人几乎属于是一支孤军。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我军主力在怀德军境内决战,来不及收拾这帮党项人,我们完全拖不住啊!”王舜臣看着逐渐退去的西夏骑兵,有些不甘心。 这可是五万已经不时的需要大范围杀马才能解决果腹问题的疲敝之师,放回西夏境内,他日又是劫掠乡里的恶魔。他作为泾原路本地人是真的想将他们全部歼灭在安西州。 “地方离边境不过一百五六十里,真想逃也就两三日的事情,我们又没有兵力在安西州边境阻拦他们,可他们不是仓惶的奔向边境,反而是追击袭击我们,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 种建中忧虑的不是嵬名阿吴这党项老将想要加速开溜,而是在葫芦河谷道,宋军主力能不能截住梁太后和李乾顺。 若是拿下了他们,嵬名阿吴部根本无足轻重,跑回去了又如何?国主都没有了。 何况,眼下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跑,嵬名阿吴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吸引大部的宋军赶来,不然不会不想着逃命,反而杀个回马枪夜袭他们。 王舜臣恍然大悟,“既然他们不想走,那就还有全歼他们的机会。” 种建中令王舜臣带弓箭手控制附近的高地,然后又派出一都骑兵斥候严密监视嵬名阿吴的动向,他本人则在火把下细细观察狭长的葫芦河谷地形,他将自己带入梁太后、李乾顺的视角,思考着该如何破局。 这时的章楶部已经完全陷入和党项大军的肉搏战之中,他们骑兵在兼顾步兵两翼之后数量就显得太少,不足以主动出击。 少了骑兵的牵制,没藏睹部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不停冲击宋军的步兵长枪阵。 党项人平时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计伤亡强行冲阵的事情,除非是铁鹞子这种重骑兵,因为这么做伤亡实在太大,一丈多长的长枪很容易将他们连人带马串成糖葫芦,但是现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没藏野完全不顾惜这些。 很快宋军的长枪阵跟前摞起了半人高的尸骸,人和马都不计其数,有些党项骑兵甚至可以踏着尸山纵马一跃跳到宋军的阵中。 如此这般用不了一刻钟他们的大阵就要告破。 “后撤五十步。”章楶赶忙下令后排弓箭手不遗余力不惜代价阻挡住党项人的下一波冲锋,为宋军步兵稳住阵型争取时间。 要知道那些一丈多长的长枪,靠人力是不可能经得起骑兵的撞击的,需要顶在地上,然后靠重甲步兵立起来,后退过程中长枪移动,经不起大批量骑兵一波的冲锋力。 弓箭手连续不绝的箭雨根本阻挡不住发疯一般的西夏骑兵,长有里许的大阵在缓步后撤的过程中,不断有西夏骑兵连人带马撞上去。 前排的重甲兵举着铁盾代替长枪兵挡住了撞击,缺少了重甲兵的保护,西夏骑兵的一波箭雨就直接射在了后排步兵和长枪兵身上,他们虽然披了甲带了头盔,但并不能全部抵消羽箭的伤害,不是射中要害还好,无非是受些轻伤,可若是箭矢贴着甲缝刺入不死也丧失了战斗力,至于射中面门九死一生。 宋军步军后撤五十步看似不过后世的六七十米,可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前排的重甲兵依靠一身重甲拼死挡住了一波冲击,可多数都受伤较重,无力再战,与后续军士调换位置时,阵营有些位置一度被党项骑兵给撞进来,出现崩溃的迹象。 宋军大阵一旦崩溃,就很松被西夏骑兵切割开来,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党项人的屠杀盛宴。 好在泾原路禁军常年跟西夏骑兵战斗,早已习惯应对这种局面,阵中将士挥舞腰刀,先断马腿再杀敌军,经历一番苦战,西夏骑兵终究没能破阵成功,几十步外的长枪阵终于又顽强的立了起来。 章楶到这时终于长舒一口气,最危险的时期算是度过去了。他令人传令折可适带一千五百骑兵出列,在乱战中寻找敌军主帅,看有没有机会冲击敌军中军。 他不需要折可适杀掉没藏睹,只要能打乱党项人的部署就可以了。 西夏大军经过这一番冲击直接伤亡了四五千人,宋军相对损失要小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刚才的形势不危险,更不意味着没藏睹的策略有误,事实上刚才他差点就成功了。 章楶其实就是怕没藏睹继续像个赌徒一样不计代价冲阵,就算最后没能成功,宋军伤亡也必然很大。 没藏睹当然也看出了这点,因此他下令要持续不断地冲击,宋军久战疲敝坚持不了太久,但是其他的贵族们犹疑了,刚才那样不惜代价都没能成功,继续下去会不会徒增伤亡?这些部族战士可都是他们维持身份地位的依仗。 “再敢劝者,犹如此箭。”没藏睹没有多说什么,抛出一支羽箭,一刀斩为两截。 他到底是有见识的,此战过后还说什么身份地位,要么战死要么沦为俘虏,而沦为俘虏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他当然要在最后时刻死得轰轰烈烈。 而击败章楶成了他最后的执念,他想让所有党项人看一看,什么宋军名将,不过是徒有虚名。 在没藏睹狠辣的逼迫下,西夏这些牧民轻骑兵不遗余力不计生死的再次发起死亡冲锋,甚至他还下令后续的步兵带着神臂弓进入了宋军后排弓箭手的射程之内。他要直接越过前排的重甲步兵,直接杀伤宋军的弓箭手,这样能最大限度的减少宋军弓箭手对西夏骑兵的迟滞作用,破阵的希望也就越大。 这种极限换血是有作用的,他们可以没有步兵,但是宋军不能没有弓箭手,起码没有弓箭手宋军大阵就会变得不那么坚不可摧。 章楶面对这种死亡打法很是头疼,但是没办法眼下只能硬撑住,看折可适能不能找到合适机会。 即便是折可适没有机会,种师中应该也快要到了。 折可适这时候一直在外围游曳,寻找合适的时机切入,当看到敌方步兵前移,且两翼毫无保护之后,立刻舍弃了冲击没藏睹中军的念头,直接单刀切入,直冲敌方步兵阵营。 没藏睹本就把这些步兵当作死士对待,他的重心都在宋军的步兵大阵上,宋军疲敝,阵破则西夏胜,阵不破则宋军胜,对步兵就没想过保护。 战场上离奇的一幕出现了,党项人一列列数都数不清的骑兵如彗星撞地球一般不停地冲阵,而战场外围的一角,一支千人级别的轻骑兵却逆方向,直插党项人步兵阵营。 这些本是骑兵的步兵,阵列没有骑兵的保护,没有配备重甲和长枪,身上只有一身袍子,一眼看去和秃发小鞭的党项普通牧民毫无区别。 他们如何挡得住宋军精锐骑兵的冲锋?顷刻之间就已经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没藏睹见状顿时震怒,带着亲卫骑兵拍马向折可适杀去。 他要将这个一直以来令西夏都十分头疼的折家军统领斩杀在乱军之中,事实上折可适孤军深入他确实是有这个机会。 折可适在冲垮敌方步兵之后,为避免陷入重围,立刻就下令掉头往外围冲。 只要没藏睹和亲卫们的马更快,就有机会围住折可适,进而在章楶派人援助前,争取将折可适杀死。 但是,在他快马冲出百步之后,这些都不可能了了。 因为这时战场后方的谷道荡起一条条的宛如蛟龙的灰色尘雾,在月光和火光的映衬下十分的明显,种师中部驰援的骑兵赶到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种师中不在这边而在河对岸二十里外,他亲自去阻拦仁多洗忠,来帮助章楶的五六千骑兵由郭成率领,另外还有两千番兵骑兵。 八千援兵且基本全是骑兵的加入,立刻就彻底的扭转了战局,本来相持的局面立刻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局势。 章楶部下令除了少量骑兵保护侧翼,其他全面出击,步兵阵营也改守为攻,长枪阵步步为营,持续向前推进,连做好突围准备的折可适都立刻掉头挺枪跃马冲向没藏睹。 激战多时的党项人在这一刻崩溃了,不少人开始四散逃离,试图趁乱突围。 就是一直被没藏睹强行压制的部族亲兵也有不少临阵脱逃,哪怕是没藏睹连杀两人也根本阻挡不住,所谓兵败如山倒莫过于如此。 最终,没藏睹带着百余亲兵且战且逃,还是被四面围困,陷入穷途末路之境。 他早抱有死志,要一刀摸脖子时被折可适一枪挑落腰刀,然后将他生擒了过去。 “章使相,种使相有令让我等剿灭了这部党项人,立刻渡河到对岸,截断仁多洗忠的退路。”郭成拱手向章楶行礼。 章楶点了点头,令折可适带六千骑兵先随郭成前去,他需要整顿步兵,然后渡河。 这时正是阳春三月,春雨尚未到来,加上泾原路西部本就干旱少雨,这时候葫芦河河水纵然冰凉,但其实并不是很深,浅滩地方完全可以浮马渡河,甚至步兵都能淌过去。 折可适和郭成等从容渡河前去支援种师中。 安西州这边种建中盯着地图看了半个时辰,思考了半个时辰,始终觉得不对。 葫芦河谷方向就只有那么一条便于大军快速行进的道路,正常来说走安西州逃生的可能性更大,在这边就算是大军行进不快,且梁太后和李乾顺的行踪被宋军发现,他们也完全可以化整为零,乔装打扮向西潜逃。 因为这片地形太复杂了比山地都要复杂,双方大部队都铺展不开,甚至躲进某一个沟壑里都未必搜得出来。 可梁太后和李乾顺偏偏没有走这边,还是走了被大军封堵的葫芦河谷道。 以种建中从种师中那里得知的有限资料,他想不明白,但梁太后和李乾顺不会蠢到躲在大部队中束手就擒,除非他们有信心突破宋军主力的一道道封锁,而且是快速突破,因为一旦被拖住后续宋军就会源源不断赶来,一样死路一条。 党项人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具有快速突破的能力,但是因为人数太少,不具备连续突破的能力,毕竟披有重甲人不累,马也会累。 除非他们能潜行到靠近谷口的位置,然后突然一举冲他的堂兄种朴和范纯粹在边界谷口设置的防线。 很显然在那个位置一般的骑兵和步军方阵根本挡不住铁鹞子。 种建中盯着石门堡到萧关之间类似安西州这种山地和沟壑并存的地带暗呼不妙,倘若梁太后和李乾顺真的舍弃大量马匹不计代价走这条路,突然在萧关附近转入葫芦河谷道,那时候还有什么可以拦住铁鹞子? 有时候信息量少反而不容易被一系列错误的信号干扰,种建中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他能看到的信息只有嵬名阿吴这一处疑兵,反而简单了,然后就真的命中了答案。 意识到这种情况可能性不小的时候,种建中立刻派人不计代价先行去通报种师中,然后他立刻汇聚部众借着月色悄悄脱离嵬名阿吴部的追击范围,然后抄近路,不计人员和马匹的伤亡,拼命往葫芦河谷道赶。 葫芦河谷道这边,种师中已经和仁多洗忠经过一番交战。 仁多洗忠部有一万五千卓啰和南军司的正军和党项西南部族的精锐,算是眼下大宋境内最难啃的骨头了,加上他们这两日杀掉梁太后他们舍弃的马匹充当军粮,早已经重振旗鼓。 种师中所领骑兵分兵郭成后加上随行番兵也不足万人,又是战后一路奔驰而来,疲惫不堪,根本不是仁多洗忠中的对手。 两军甫一交战,宋军即告不敌。 种师中没有恋战,率众且战且退,而且一退就是二十里,双方你追我赶,一直到后半夜。 直到党万带着两万五千步兵抵挡种师中后方。是的,党万整军之后发现丢军械和装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超过了半数,无奈之下,他借用了一批番兵的轻甲充数才勉强凑够两万五千人。 不过两万五千人在眼下也够用了。 仁多洗忠一路追逐眼下在西夏名声最响的大宋名将种师中,心里十分畅快,他以马鞭遥指种师中,肆意扬言,“看到没有?种师中被我们追的惶惶如败家之犬,所谓关二爷转世不过是谬论,不能因为他是种家老二,就敢扯什么关公显圣,若真是二爷显圣,他刚才就该刺我于万军之中?” “二爷,我等穷途末路,你还能如此快意恩仇,臣下是佩服的。”仁多家的家臣仁多吴卢不知不明白仁多洗忠怎么就突然愿意为梁太后卖命了,还不惜赔上他们西南部族的精锐,“但是我还是要说,二爷,人家种师中分明是有序撤退,在等后续的步兵,如今他们合围已成,我们根本死路一条,就是想像他惶惶如败家之犬都不可能了。” 确实,他们前有种师中,后面几里之外看着火把折可适和郭成就快要到了,最后面还有章楶部大军,基本是插翅难逃。 仁多洗忠闻言面目一滞,想要发火,但终究是没法说出口,如果说仁多保忠是长兄如父,那这仁多吴卢作为仁多家家臣就是“母亲”,自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仁多洗忠拉扯大,日常生活更是照顾有加。 他有时候敢于顶撞仁多保忠都不愿跟仁多吴卢争吵。 “吴卢叔,你是汉人,你和大兄又找了那些儒家名师教导我,就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吗?”仁多洗忠叹了口气,可神色却更加的决然了。 仁多吴卢原名吴卢确实是鄜延路汉人,全家被党项人掳进西夏境内做了奴隶,后来仁多保忠去兴庆府公干,偶然发现吴卢学识不错,就把他买了下来,再后来连同吴卢的家人一起赎出来带去了西凉府。 吴卢也就名正言顺的成了仁多家的家臣,这些年更是成了仁多保忠心腹,专门留在仁多洗忠身边看护。 “忠君爱国哪里有什么不对,可是你想过吗?梁太后和所谓的西夏国主是想让你死,借宋军的手除掉你。这种君这种国你没谋反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岂不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到了眼下这一步,吴卢仍然想把仁多洗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闭嘴,”仁多洗忠终于是忍不住了,“你又怎知太后和陛下不是视我为忠臣?自古舍生取义者哪一个把自身放到国家和社稷之前?我不懂你们的权斗,可国家存亡之际,社稷倾覆之间,若真有一个人必须死,我们还在想着政敌之间的算计,那国家何时才能有强盛之日?” 吴卢张嘴欲辩论,可居然无言以对,从道义上说,仁多洗忠完全没错,甚至真的是看淡生死,无视权斗的舍生取义之辈。但从私情上来说仁多家是他的大恩人,他不想仁多洗忠做牺牲品。 更何况,党项人这么一个残暴喋血的民族他们不配谈什么儒家大义。 只是眼下这情况,又如之奈何呢? “诸位,今日我们深陷重围,战亦死不战亦死。”仁多洗忠开始高声鼓舞部众,“若是战死朝廷和部族还会视我等为英雄,家人妻子尚有优待,可如果不战而死,那我们将是部族的耻辱,朝廷的罪人,家人连带罪加一等。同样是死,我们为什么不死的轰轰烈烈?” “死也要带着宋人一起。”他高声大呼。 这番振奋人心的鼓动效果非常好,吴卢很快就被淹没在党项语和党项人的大潮之中。 “吴卢叔,一会开战我顾及不了你,你是汉人可以投降,大兄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你保护好自个。” 仁多洗忠身负长弓,挺枪跃马,说完这些话,立刻下令全军突击。他整个人也如离弦之箭冲向种师中所部的宋军主力。 眼下的实力对比宋军明显占优,地形也占优士气上也占优,西夏大军本就是垂死挣扎。 可种师中面对这种必胜之局却没有太多情绪,他眼下多少是看出来了,梁太后和李乾顺不大可能在仁多洗忠军中,可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安西州? 那里似乎也不太可能,难道真在山间小道黄土沟壑中? 仁多洗忠部正军多过部族战士,多数都是披了甲的,仁多保忠留这些精锐是为了保护胞弟,可他却用来拼命了。 这番拼死一搏的冲击力是非常强大的,宋军骑兵不足且不如西夏正军骑兵能打,前线骑兵是真的一触即溃,少量番兵更是被直接冲烂死伤无数。 能挡住他们的只有后方以重甲兵执盾充当前排,长枪兵森然排列,且后方还有神臂弓弓箭手配和的步兵大阵。 这是今晚宋军大决战中遭遇到的最强对手,这种披甲正军的冲击力,远不是牧民轻骑所能比的,尽管马匹无甲,士兵所披也不过是轻甲,但轻甲就算是挡下了一支箭,或者一次刀砍枪刺,他们成功连人带马冲上去就是对军阵最大的冲击。 步兵大阵尚且如此,普通番兵轻骑和宋军骑兵根本抵挡不住。 好在西边谷道比东边谷道更加狭窄,更有利于步兵作战。 山崖制高点也有番兵和弓箭手在游走奔驰辅助作战,党项骑兵纵然能逞凶一时,也持久不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算仁多洗忠此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西夏大军的士气也不可避免的随着一次次失败的冲击,开始衰落。 这时宋军的骑兵在种师中指挥下开始有序出击。他知道眼下这场惨烈的战斗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持续半个时辰或者更久,两边都会有大量的将士牺牲,但是基本上大局已定了。 他的心思又转向了梁太后和李乾顺,而就在这时,宋军士兵抓了一名汉人俘虏,那俘虏说知道梁太后和李乾顺在哪,但要见到种师中才肯说。 底层将官不敢怠慢立刻送到了种师中面前。 “我是仁多吴卢,仁多家家臣,我知道梁太后和小皇帝的行踪,但我要仁多洗忠活着,否则我死都不会说出来。” 吴卢见到种师中一点都没有犹豫,立刻开口。 种师中顿时觉得脑袋炸开了。 终于到了最重要的时刻,抓捕梁太后和李乾顺。 第四十章 河东重镇 种师中、章楶和折可适等人与西夏大军最后的主力决战,种建中不顾一切往葫芦河谷道狂奔的这个夜晚,赵煦也几乎彻夜未眠。 京兆府在这些天收到了一封又一封的军情或者紧急文书。 根据前线的线报,他不难猜测能否歼灭西夏主力,或者活捉梁太后、李乾顺母子就在今晚了。 在结合线报、军情和葫芦河谷道两侧的地形之后,他和种建中的判断是一样的,梁太后基本不可能在嵬名阿吴军中,如此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谷道外侧的山路和沟壑。 梁太后和李乾顺为了潜伏必然是舍弃了大量的战马,像溃军一样穿梭在沟壑山岭之中。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前线宋军主帅因为诸事繁杂忽略掉的一支类似泼喜军这样特别建制的部队——步跋子。 步跋子是西夏本就不多的步兵中的精锐,他们是由西夏王室直接从横山和其他地方居住在山间的党项部族、羌族中挑选的善于在山地、沟壑地形作战的专属部队。 由于他们是步兵,西夏入侵时为了来去自如多半不会带来,其作用更多的是在横山一线跟宋军进行山间和城寨等拉锯战,即便带来也不会很多,甚至成建制的步跋子应该也就万余人。 西夏大军入侵以来,步兵人数本来就不多,梁太后在安定郡城下也舍弃了一部分,所以包括种师中、章楶一开始都忽视步跋子存在的可能性。 但是,现在以结果倒推,梁太后和李乾顺真走了山间小道,不惜翻山越壑的话,必然是有步跋子作为依仗的。 不然,缺少了这支精锐步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们凭什么有信心能带着铁鹞子必须要有的精良战马穿过这条难行的道路? 据赵煦这些天对步跋子的了解,这支特殊军种最擅长上山下坡,出入溪涧,军士皆具有耐寒暑忍饥渴的特性,最是轻足善走,逾高超远,由他们开路,铁鹞子凭空越过种师中封堵的谷道前端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受限于通讯,他的判断是无法及时传达到前线的,甚至现在传达过去很可能也来不及了。 不过赵煦也并不觉得有多遗憾,能拿下梁太后和李乾顺他们母子最好,这样的话,歼灭西夏大军主力的战略计划不但是超额完成,甚至他带军抵达前线一举覆灭西夏的备选方案都可以实施了。 如果拿不下也没什么。 这场战役从开始到即将结束对宋军而言都显得有些仓促,中间的战况变化一度使之前的规划都险些付之于流水。 谁又能想到离抓住梁太后和李乾顺母子这么近了? 真到了那时候辽国纵想干预也根本来来不及,最多也就能从西夏天德军那边抢些地盘,西夏兴庆府一带腹地全部能被宋军快速拿下,河西也唾手可得。 遗憾的是眼下俘虏梁太后和李乾顺的希望不大了。 不过赵煦对这次能大幅歼灭西夏大军主力仍然感到很振奋,西夏大军四十万仅十余万能狼狈逃回,遭此重创,西疆边境至此无忧,横山全线乃至夏州、宥州和盐州均可趁势收回,进逼灵州和兴庆府。 如果辽国不干预,两到三年西夏覆灭,收归河西是完全可以展望的。就是有辽国干预,西夏也国势不在,是短期必亡的征兆了。 西夏没有横山防线,宋军进可攻退可守,党项人只能徒呼奈何。 除了这些军情,赵煦还收到了河北和河东路的紧急上奏。 辽使冠尊文、耶律庆在战前就从辽国燕京出发,三日前抵达了汴梁城,宰执也上奏说是商讨双方边境和睦之事。 这些固然是大事,但并非什么迫在眉睫,暂时由礼部官员先行接洽,后续等他返回汴梁城再说都不迟。再者两国之间尤其是牵扯到双方利益的拉扯谈判,估计比朝廷党争官员扯皮都还要耗费时间。 相比之下,河东路韩缜的上书可就严重多了,种师中率主力精锐从鄜延路出发之后,消息传到辽国西京大同府,辽国上层有远见者就猜到西夏可能要大败。 那个时候辽国大同府兵马就有了调动的迹象,这几日周边辽军已经在边境汇集有两万之众,根据线报南院大王萧斜古也在率众往大同府赶,辽国这是已经做好了要武力干预的准备。 这还不算,韩缜在这时刻因为年迈病倒了上书的奏章都是河东路转运使范子奇代笔。 韩缜现在七十四岁,在宋时算是高龄老人了,这时候病倒非他所愿,但也确实不是时候,河东路在接下来几个月的重要性甚至不亚于重新启动的永兴军路,是需要德高望重或者能力卓绝之辈在太原府镇守的。 这场战事之后西夏灭亡与否、何时灭亡已经跟党项人关联不大,而是由大宋和辽国如何拉锯决定的。 河东路显然是拉锯对峙的主要区域,因为这里既临西夏又临辽国。 三更过后,赵煦还没有睡下,而是让周启磨墨,他写文书给中枢,让中枢这些时日议定河东经略安抚使人选,他在京兆府先让吕惠卿暂代韩缜稳住河东路局势,临了他不忘加上自己的建议,吕惠卿才干出众,对外一向强硬,较为适合当前河东路局势。 事急从权,他原本可以直接下旨,擢升给事中吕惠卿就任而不是暂代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但还是选择了给予中枢宰执以尊重。 目前他自有能力,甚至比中枢宰执们更有能力处理国事,但自他之后大宋的天子们又会如何呢? 中枢能够稍微约束皇权,对后世好处总是大于坏处的。 写完这封文书,他也不顾这时天还没亮,让周启即刻召吕惠卿前来,他要吕惠卿尽快赴任。 吕惠卿在房中被叫醒,晓得官家必有十分紧急之事,立刻穿鞋披衣而出,也不顾自己睡眼惺忪,头发散乱,衣冠不整,乃是快步而来。 “官家,可是与党项人决战出了什么意外?”他拱手来问,神态十分焦急。 赵煦见状突然就有些感动,大宋弊端良多武德不沛,但谁又能说没有忠义忧国之辈呢?眼前的吕惠卿、苏轼和正在奋战的种师中和章楶等等都是可堪重用的重臣良将。 未来之路,他不会孤单。 “吕相公勿忧,泾原路战事应该大局已定,党项之忧自今日始不复存在。”赵煦让吕惠卿先坐,又令周启奉茶。 吕惠卿这才松了口气,精神松弛下来他立刻就察觉仪态散乱,马上下揖请罪,“臣来的慌忙衣衫不整,坏了御前礼仪,还请官家恕罪。” 赵煦只是淡淡一笑,将此揭过,然后将范子奇代笔的韩缜上奏给吕惠卿看,“如今河东路韩使相病倒,我打算先召他回京养病,河东路重担想要吕相公替朝廷挑起来,望吕相公不要推迟。” 吕惠卿刚坐下,立刻起身,“承蒙官家厚爱,臣纵然死在任上,也绝不会向契丹人退让一步。” 他知道这时候去河东路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直面辽国可能会有的武力干预,不仅是近期如此,未来两三年都会是如此。 赵煦却缓缓摇头,“吕相公,直面契丹人的威胁干涉当然重要,但我还想让你做成两件事,第一是整备河东路西军,严查贪腐、吃空饷和山头主义,这是将来我们能击败辽国的根基,你把它夯实了。” “这点臣为经略安抚使司主官,当然可以做到,而且会在合适的时机逐步完成。”吕惠卿适时表态。 赵煦相信他的能力,也知道他有这个决心和魄力,否则也不会将此事交给他去做,便继续说道:“第二件则是我回京之后会让你同时兼任提点刑狱司一段时间,还会派监察官员配合你,当然,这提点刑狱不是让你主管司法,而是要澄清地方吏治,河东路将来必然是出兵伐辽的主要支点,这些都至关重要吕相公明白吧!” 伐辽绝不可能像现在和西夏的战事一般,西夏西疆小国,人口有限,国力不足,主力丧失基本无力再战,非十数年乃至更久不能恢复。 而辽国同样万里疆域大国,人口是西夏的数倍不止,岂是一场战争就能覆灭国家的? 河东作为重要支撑,当然是要做好长期能够支援战事的准备,吏治澄清、将兵不腐将极大的减轻地方百姓的压力,有利支撑朝廷北伐大业。 这道理吕惠卿曾经身为宰执如何会不懂,只是同时掌管经略安抚使司和提点刑狱司是十分罕见的赋予地方主官大权,基本没有先例,朝中宰执和官员必然极力反对。 “为官家的宏图大志,我大宋的前途命运,老臣豁出性命也愿为之倾尽全力,只是……”他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毕竟后面那些话涉及大宋的祖宗法制,他一个臣子委实是不便置喙。 “特殊情况自然要特殊对待,恪守教条乃至祖宗法制而不知变通非智者所为,朕会面对什么压力你不用管,你只要将这两件事逐步、彻底的贯彻下去,只要是对的事,你就不遗余力往下做,朕不管是在京兆府、洛阳城还是汴梁城都是你的后盾。” 赵煦在最后用朕这个他不常用的自称着重强调了自己的决心。 吕惠卿受如此信任,顿时感激涕零,“臣这就出发,此去若无寸功,自去撞死恒山,绝不回来见官家。” 第四十一章 忠义之士 “你对你说的话负责吗?”种师中盯着吴卢,眼神凌厉,但内心的焦虑和激动却掩盖不住的通过语气透露了出来。 吴卢一开始内心也十分紧张,他怕种师中不相信他,也怕种师中其实早就洞悉梁太后和李乾顺会走山间沟壑小路,这样的话他主动被俘,就毫无意义,仁多洗忠也必死无疑。 但现在他确信种师中并不知梁太后和李乾顺的下落,愿意为了他说的话赌上一赌,“当然,我和仁多洗忠的命都握在你手,若是假消息,你尽可杀了我们。” “好,你记住你的话,”种师中立刻执枪上马,“若是你骗了我,我不但要杀了你们,还会立刻挥师西凉府杀了仁多保忠包括你的家人。” 他久在边地岂会不知党项贵种家多的是这种汉人家臣?他们多出身奴隶或者番化的汉人,一般依附党项贵种为其出谋划策,其家人就在这些党项贵种的聚落地,这是类似仁多保忠这种贵族的惯用笼络手段,另一方面说这些家人何尝不是人质? 种师中杀其家人的方式威胁对方,以大宋西军在熙河路周边时常有的杀俘杀良,乃至于跟党项这种原始部落一般肆意劫掠的强盗行径,这种威胁是明显有用的。 吴卢闻言立刻就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但还是坚决的点了点头,而且催促种师中,“种将军快去吧!他已经抵挡不住了,刀枪无眼,真死了,我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种师中看向刚才还焦灼无比的战场,这个时候已经是一边倒了。 不能说一开始视死如归的党项骑兵就是在演戏,事实上他们一开始爆发的冲击力对宋军的威胁很大,也就是这谷道有些狭窄,两侧一边是葫芦河,一边是山岭土丘,不利于骑兵战力,尤其是大规模骑兵战力的发挥,否则他们有一部分是绝对可以冲出去的。 但一开始的视死如归有时候就是血气上涌,受将领和周围同袍的感染,等到士气衰落,乃至于真切的面对死亡的时候,情绪和决心都可能发生变化,从毫无畏惧变成贪生怕死有时候也就是转瞬之间。 这就是为什么古之名将都无比重视士气的原因,士气高时怯懦之士也可以无畏生死,士气低落时再勇敢的战士也可能畏畏缩缩。 眼下仁多洗忠部的精锐就是如此,他们眼看着同袍一个个血染疆场,一个个被宋军无情猎杀,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反抗都完全无法阻止宋军一步步的围杀,内心的悲观和畏惧慢慢就累积成崩溃。 士气一旦崩溃,战力会呈现几何倍数下跌。 仁多洗忠此刻仅能带着千余亲兵奋力冲杀,其余的西夏骑兵不是被冲散就是无心再战到处逃窜。 种师中立刻下令不得对仁多洗忠放箭,他本人挺枪跃马带着亲卫冲了上去,他要亲自活捉仁多洗忠带到吴卢跟前,而且是尽快。 仁多洗忠早抱着必死的决心,现在每多杀一个宋军,对他而言就是血赚,这时眼见宋军主帅种师中居然亲自带人冲了过来,心里自然大喜过望,立刻下令诸将士放箭,扰乱种师中视线,他本人则策马从一侧直冲种师中。 种师中身披重甲不惧一般的流矢,但这波箭雨相隔太近,不足百步,西夏的强弓在如此近的距离是可以刺透甲胄的,神臂弓甚至能在三百步外射穿两层甲,堪称神器。 因此,种师中不敢怠慢,一边伏马躲避,一边挑飞身前的箭矢,也就在这时仁多洗忠拍马赶到,大喝一声就挺枪刺来。 种师中早猜到他的企图,自然有所防范,乃是上身一拧,避开仁多洗忠的长枪,随后策马跳开,规避对方接下来可能的攻击,这时两人相距不过三五步,其他党项人无法射击,加上他身后的随行骑兵早冲了过去,给他们制造了良好的单挑的环境。 凭心而论,仁多洗忠也是悍勇之辈,纵然比不得因无马被折可适一枪刺死的御前统制嵬名济,但也是党项人中少有的近战高手。 然而,历史上的种师中在六十七岁时尚且能在金军的包围下带仅有的一百多人奋力苦战,直到身受四创,体内不支才饮恨疆场,其勇武可想而知。而这时的种师中才三十五岁,年轻了三十不止,岂是西夏年轻小将可比? 两人交战两三合,仁多洗忠只觉对方力强势猛,这时握枪的虎口刺痛不止,自己非但不是对手,而且差距甚远。 “种师中莫非真是关公转世?”这个念头此刻充斥了他的脑海,因为他自负勇武自小在军营长大,还从未见过这般强横的猛将,在他的印象中或许只有汉人老师给他讲过的古时名将,羽刺颜良于万军之中比种师中更强。 在仁多洗忠脑海翻腾的这一刻,种师中突然一声暴喝一枪横扫而来,他慌忙横枪格挡,然而这一下势大力沉,击打在枪杆上的力道直接将他虎口震裂,手里的长枪也受力不住脱手而出,掉在地上,直接断为两截,他整个身体气血翻腾,倒向马匹一侧,如果不是受马镫牵扯,恐怕也要一跤摔在地上。 种师中从容收枪,伸出猿臂揪住仁多洗忠腰带,直接夹在腋下生擒了过去。 吴卢远远看到这一幕,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他几乎是踉跄着迎上种师中,大声喊道:“种将军即为关二爷转世,当为一言九鼎的忠义楷模,只要种将军当众许诺保仁多洗忠不死,我即可告知那梁太后和小皇帝的下落。” “你说便是,别说是仁多洗忠,就是他日破了西凉府,我甚至能保仁多保忠不死。”种师中卸下仁多洗忠身上的武器,直接将他扔到吴卢跟前。 “那梁太后带着步跋子走了石保堡、通远寨、萧关一线的山岭沟壑小路。”吴卢脱口而出。 种师中听到步跋子已然神色大变,立刻勒马转身,令党万收拾残局,他带着三四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直奔萧关。 仁多洗忠听着吴卢暴露梁太后和李乾顺的位置目眦尽裂,一头将吴卢撞倒,换作他人,他纵使没有武器,也要扑上去一口一口咬死对方。 可偏偏是吴卢,他实在下不了狠手,最后大吼一声,带着无法宣泄的一腔愤慨,直奔着葫芦河,欲投河而死。 第四十二章 最后的冲刺 种家兄弟在月夜下狂奔,目标都是萧关,那一带有种朴部八千人,番兵和弓箭手五千余人,萧关之外的边界地带还有范纯粹所部两万熙河路大军。 按道理是应该可以阻挡的,哪怕对方是驰名天下的铁鹞子。 但是最不可控的因素在于范纯粹的外围还有仁多保忠部近八万人,尽管正军只有一万多,其他都是部族战士,但数量太多了,而且他们已经在西夏境内获得军需补充并不是疲敝之师。 萧关到边界宋军力量远不如西夏。 关键的还在于仁多保忠有没有魄力敢往里打,配合梁太后他们突围。 没有熙河路两万大军的配合,以种朴部八千混合步兵轻骑兵的禁军部队,加上五千番兵和弓箭手,在谷道这种地形根本阻挡不住 现实情况,远比他们兄弟想的要糟糕,黎明时分,种建中哪怕为了赶路将三千骑兵腰斩为一千五百人,变成一人双马,他距离萧关仍有近八十里,而且道路难行。 种师中沿着葫芦河谷道道路易行却距离一百多里,即便一人双马也得半天的时间,考虑到来之前他们刚经历一场战斗,甚至可能会更久。 而此时在沟壑间休息啃食马肉的梁太后等人离萧关只有四十里,他们只需要在山间沟壑再穿行十多里就可以斜插入葫芦河谷道,然后凭借铁鹞子最后的冲锋一举突破宋军防线,打回西夏境内。 他们之所以能够如此,除了两千多步跋子精锐顺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之外,还得得益于三百多头骆驼,他们驮着铁鹞子骑兵的披甲在山谷沟壑间如履平地,换成马匹可能早就累死了。他们一开始留得六千匹马,除了吃掉了几百匹,如今也仅剩三千多匹,其他不是在山壑间失足跌落,就是一路连续赶路腿脚磨伤,暂时不能再战。 如果换成马匹驮甲,这会估计他们已经无马可用。 除了精锐铁鹞子基本没有损伤之外,两百多泼喜军尚在,如今他们这支五六千的队伍汇聚了西夏大军最精锐的部分。 至于其他三万多人全部化整为零各自逃命去了。 这也是为何宋军的斥候和番兵轻骑在附近侦查时都说是小股小股的敌军的主要原因,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了宋军。 到了这一步,梁太后和李乾顺的逃跑计划已经完成了九成。 “太后、陛下,”步跋子统制卫慕田里向梁太后和李乾顺拱手道:“这里离萧关已经很近,只需要顺着前方的沟壑穿行十多里,就可以上谷道,到时候靠着天下无敌的铁鹞子,突破萧关不成问题。”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久在横山征战的军中翘楚,说这些话某种程度上是宽慰梁太后和李乾顺,同时也是作别了。 梁太后和泼喜军凭借着快马和骆驼能够冲破宋军的封锁,他们这些步跋子步兵是无法随行的,脱离了这边山地和沟壑,他们和普通的步兵毫无区别,只能是对方随意攻击的靶子,后续他们只能在山间沟壑中继续潜行,能不能逃脱只能看运气。 “卫慕统制劳苦功高,老身和陛下都会铭记在心,今日一别,兴庆府再会。”梁太后做足了姿态,就差面对仁多洗忠时的垂泪哭泣了。 卫慕田里躬身再拜,却没再说话,因为能不能再会谁也说不准,他和自己的部众接下来不过就是弃子。 他是个粗人没有仁多洗忠那种忠君爱国的抱负,但眼下这局势他也没有抱怨,因为一切都由不得梁太后,更由不得他,不当弃子,他们一行人谁也逃不脱,当了弃子说不定都有活路。 “太后,这沟壑前方五六里就很宽阔,是直通葫芦河谷道的,记得提前披甲。”卫慕田里尽了最后的人臣本分,然后拱手离开,召集部众商讨他们自己的退路。 李乾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本想说到兴庆府再行封赏,可最终没说出口,想着不过是十天半月就能见到他的忠臣。他还太小,不清楚卫慕田里基本陷入了十面埋伏,很难说他们还能不能见面。 双方在宋军俘虏营相见的可能性都高过了在兴庆府。 天未大亮,这支眼下在山谷沟壑间人数最多的西夏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约两千人,是步军精锐步跋子继续翻山越壑,试图寻一条生路。 另一路三千余人,他们是西夏大军最强的野战精锐,铁鹞子和泼喜军。他们牵着负重的骆驼和轻装马匹往葫芦河谷道穿插,一旦到了那里铁鹞子将如下山猛虎不可抵挡。 梁太后为此一改多日的沮丧,振奋起精神,畅想着一路突破萧关抵达西夏。 卫慕田里所说果然不假,这道沟壑的确越走越宽,估计是每年夏季雨水汇聚时长久冲击出来的临时河道,最终交汇到葫芦河。 大军行了五六里,梁太后令众人取下骆驼所驮的重甲,铁鹞子人马开始披甲。 西夏的铁鹞子不同于后世金国的铁浮屠,铁浮屠全靠一身所披的重甲护身,号称重铠全装,只露出一个眼睛。兵器也是重马枪和铁骨朵(类似狼牙棒),再加上马的披甲,说是移动小铁塔并不为过。 但这就造成了马的负担较重,金国马匹出于辽东,属于偏小的马种,因此铁浮屠的机动性在重骑兵中是较差的了。 铁鹞子则完全不同,西夏战马属于河西马,高大威猛,耐力虽不如后世蒙古马,也是能耐苦战的佼佼者,其短距离冲刺更是冠绝天下,能甩宋军购买的大理马三条街,加上铁鹞子所披铠甲仅有一层却坚韧无比,属于轻型铠天花板,以大宋的科技水平试图仿制都不得其法。 这种党项人发明的冷锻精铠坚固、轻薄,保护效果比一般的重铠还要好,重量却还要轻不少。 河西良马加轻便冷锻精铠造就了铁鹞子无可比拟的机动性和冲击力,是当世宋、辽、夏乃至西域、大理诸国中最精锐的重骑兵。 就在十一年前,大宋和西夏的永乐城之战,就是铁鹞子率先渡河冲击宋军,所到之处挡者披靡,掩护西夏大军从容渡河跟进,最终全围平夏城,使宋军死难甚重。 那时的种建中、种师中已在西军从军,对人人畏惧的铁鹞子印象深刻。 如今,铁鹞子在宽阔的沟壑中披甲完成,又行五六里,正式插入葫芦河谷道,距离萧关只有二十余里,而最近的种建中也还有近五十里,种师中近七十里。 第四十三章 铁鹞子(上) 种朴是种师中堂兄,名将种谔之子,也是如今种家第三代的三个代表人物之一,自小随父从军,亦是骁勇善战之辈。 章楶从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调任泾原路后,种朴暂代庆州知州,如今所部八千人便是环庆路的精锐禁军了,骑兵两千,步兵八千,除此之外番兵、弓箭手也有五千之众。 弓箭手暂且不说,他们是特殊兵种,做不了其他的,这些番兵则是边疆依附大宋的各部诸如吐蕃、羌人的小部落首领带领的兵马,也有少量的党项人,其作战能力类似于党项部族战士,算不得正军,另外,他们因为是各部落汇聚在一起的,协同作战能力较差。 各帅司和禁军将领通常都是把他们编入辅助作战的行列。 如今这一万多人守住萧关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是他们的任务并非是守关隘,而是要阻断梁太后、李乾顺逃入西夏境内的通道。 因此,他们不能守关,要在大路拦截。 但随着小股小股的西夏溃军越来越多,种朴感受到压力越来越大,溃军虽然不是翻山越岭疲惫不堪,像逃荒的难民,就是在谷道侥幸逃脱的败兵,已如通惊弓之鸟。 然而,随着溃兵人数的增多,由一开始少量三五十人,变成两三百,山岭沟壑间一股一股难以估量,种朴发现手里的兵力就是放出去抓人都显得有些吃紧,无奈之下只留下一部分斥候继续监视周边有无西夏大军的动向,其他包括番兵在内的兵力全部收缩。 这是冷兵器时代没办法的事,在这种地形别说是好几万人,就是几万头猪抓起来也十分费劲。 种朴这个决定无疑是对的,毕竟扼守谷道封锁边境的目的不是说要抓溃兵,而是尽可能的抓捕到西夏梁太后和小皇帝李乾顺。 但是,还是稍微晚了点,在各部番兵没返回萧关下的主干道时,西夏最精锐的铁骑出现在斥候的视野之内。 凡是大宋西军的老兵,没有人不知道这支铁军,当他们看到在阳光下泛着清冷辉光的一道道铁骑出现在葫芦河谷道时个个惊慌失措急忙禀报种朴。 种朴收到军讯时铁鹞子护送着梁太后和李乾顺距离宋军已经不过五六里。这个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太近了,也就是一波全速冲锋的事。 “步兵列阵,骑兵护住两翼。” 种朴听到铁鹞子已经大吃一惊,他实在想不通铁鹞子这种重装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听闻只相距五六里更是脸色大变,急令宋军列阵,试图拦一拦。 他知道西夏缺重金属,国力又有限,像铁鹞子这般精锐只有平夏部拓拔氏王族才能打造的出来,人数也不过三千,就算知晓其一向是驰骋奔突无往不利,也要尽力试上一试。 同时,也派人前去通知后方的范纯粹,请求支援,最好是能全军支援。 不过一两刻钟,谷道上尘烟四起,一排排黑色洪流出现在宋军的视野。 只见他们一个个人马俱披青黑铁甲,重盔兜头遮面,其武器又为长枪、铁锤等重武器,其势头之盛,令人胆寒。 种朴额头冷汗直冒,八千对三千无疑人数占优,但是在谷道跟铁鹞子这种举国之力打造的重骑兵决战,别说是没有胜算,他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拖到范纯粹支援。 谷道一侧土丘和山岭上的宋军弓箭手先行开始放箭,但因为人数不多,且距离较远,他们不敢下岭袭击,效果并不好。 神臂弓说是弓,其实它是一种中型弩,非弓马极其娴熟之辈不能在马上使用,便是在马上用往往因为发射麻烦,准度不够效果极差,所以神臂弓虽然厉害也多数只能配备给步兵,或者专职的弓箭手。 另外,弩只能平射,无论是发射速度还是准度往往都不如强弓,这就使大宋的弓箭手配置掺杂了神臂弓和普通的弓手。 眼下普通的弓箭手对铁鹞子重骑兵无论是人和马都完全造不成有效伤害,而神臂弓又受限于眼下弓箭手人数不足以及对奔跑中的骑兵准度不行等问题,等于说这些侧翼的弓箭手提供的帮助十分有限。 种朴部眼下只能主要依仗列好的军阵来尝试了。 这时重甲兵早已经顶在前排,后续的长枪兵将一排排长枪立起,人人屏气凝神,都知道如果阻挡不住,他们就都是待宰的羔羊。 待铁鹞子骑兵冲近三百步时,后排步兵弓箭手立刻放箭,不过效果仍然极差,人和马都全身披有精制冷锻铠,一般弓箭和弩箭杀伤力根本不够,一波箭雨也不过只是稍微迟滞了他们冲击的速度。 对付这种重骑兵铁锤的效果比刀剑弓弩效果都要好,可惜挥舞铁锤需要一大批大力士,还都得是身披重甲的那种重装步兵,这种特殊兵种整个禁军体系都不多,种朴眼下更是一个都没有。 种朴看着铁鹞子快速突近,不由为自己的步兵方阵捏了把汗,步兵大阵克制骑兵不假,可他们重甲兵人数太少了,对方又是整个时代最精锐的重骑兵,压力大也是理所当然。 他甚至怕军阵直接被冲烂了,完全起不到阻挡的效果,那样的话,即便后续范纯粹的援军赶到,那也只是一样的结局。 不过事情发展并非如他所料,在钢铁洪流一般的铁鹞子冲近大阵一百步时,突然一分为二,不再直直向前,而是冲向护住两翼的轻骑兵。 种朴来不及做任何调整,宋军的轻骑兵立刻惨遭重创,他们本身人数就不及铁鹞子,论冲击力更是看不到对方尾巴荡起的尘土,这时两军相交,双方真真如鹞鹰搏击鸟雀,过程简短而残忍。 也就几个呼吸间,宋军骑兵人仰马翻,死伤惨重,铁鹞子往来驰骋,所向无敌。 宋军骑兵溃败之后,铁鹞子趁宋军转向之机立刻就从侧翼切入,然后迅速分成数部,一部三百人拿着重马枪和长柄斧锤往来冲突,将挡在大道前的宋军方阵冲的稀里哗啦。 种朴在一众亲卫保护下无奈后撤,虽然知道会败,知道拦不住,但败的这么快这么干脆,仍让他心有不甘。 好在铁鹞子统制西夏大将野利理奴知晓眼下破阵远遁是要紧事,杀伤敌军都是次要,立刻约束部下保护梁太后和李乾顺,向西北方继续突进,撇下了本可以随意屠杀的宋军。 种朴看着铁鹞子远去,立刻整顿能战骑兵不足千人,远远追了上去,留下部将整顿兵马,收拾残局。 他抱着纵然拦不住,也要尽量袭扰好配合援军尽量截住梁太后的念头,将自身生死完全抛到了脑后。 这个时候种师中离萧关不到三十里,种建中有近四十里,不过他因山势沟壑阻隔绕到萧关后方,离向关后奔逃的铁鹞子骑兵,他比种师中离的还要近些,实际上相隔不足二十里。 中午过后半个时辰,范纯粹派去支援种朴的一万大军在离萧关三十里许的隘口谷道与铁鹞子狭路相逢。 宋军将领张禧是文吏出身,擅长谋略,胆略和勇气不适合先锋领军,他实在没有料到对方冲破种朴部的阻截如此之快,两军猝然相遇,眼见奔腾中的铁鹞子骑兵宛若行进的巨龙一般,兵锋极盛,他一下子就生出了怯战之意。 他胆怯之下,行军部署自然也就慢了一拍,直到对方将要切入阵中他才急令结阵。 然而,这时候哪里还来得及,铁鹞子号称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那速度之快跟普通轻骑兵全速冲刺也差不了多少,巨大的冲击力如劈波斩浪一般将浩浩荡荡的一万宋军切割开来。 张禧及其一众亲兵来不及躲避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当场身死。 宋军主将既死,更是群龙无首无力再战,不到一刻钟已经全面溃散,逃的逃死的死,完全给铁鹞子突击让开了道路。 野利理奴率众保护梁太后、李乾顺从容再破一道关卡,后方就只剩范纯粹部一万大军了。 种建中在高处隔了一里许看到了谷道内宋军的大溃败,他承认张禧反应固然是慢了,可就是能够正常结阵也根本阻挡不住,无非是能不能挡住一刻钟的问题,别说张禧,换作是他也无济于事。 他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一千五百左右的骑兵,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们纵使赶到又如何? 想靠着豺狼挡虎豹? 不过,他很快又有了主意,此时离边关已然很近,铁鹞子又连续冲击破阵,纵使河西马再强,总也要累总也要缓缓,他们完全可以凭借一人双马的优势赶到范纯粹处,代他指挥。 他不是犹豫不决之辈,拿定主意立刻执行,刚刚休息一会的千余种家军再次奔腾起来。 这时种师中一路狂飙,已经看到了种朴部的残兵败将,离追上铁鹞子也就三十多里,他带领的有三四千精锐骑兵。 只是边关的范纯粹并非如种建中想的那般只等他去接过兵权,范纯粹在分兵之后面对的压力陡增,仁多保忠这时候已经知道西夏主力已然大败,为防止宋军趁机入境将大部兵马散入了边境的堡寨之中防御,他则亲自带着一万多正军主力,两万部族将士陈列边境给范纯粹施压。 他在想宋军不断往内增兵会不会是拦截梁太后,他当然认为梁太后该死,可李乾顺万不能被宋军掳走,否则他们夏国就有亡国之危,还有他的胞弟仁多洗忠,他得想办法救回来。 于是,他大着胆子向范纯粹部的宋军逼近。 第四十四章 铁鹞子(中) 范纯粹是名臣范仲淹第四子,当朝宰执范纯仁的胞弟,虽曾多次出镇地方,但面对如此形势的大战,对他而言尚属首次。 这个时候他心里多少是没底的,首先从兵力上就远不如仁多保忠,其次他也担心驰名天下的铁鹞子会打穿种朴部防线,进而再击溃张禧,那他就真的被两面包抄,有被全部吃掉的风险 仁多保忠的进军让他陷入两难境地,迎战肯定打不过,可退的话,除了往熙河路方向,他也无处可去,真沿葫芦河退向东南方向,迎面撞上铁鹞子那不是自寻死路? 可如果退向熙河路就相当于放开了葫芦河谷道的口子,不但违反了朝廷军令,还有可能真放走梁太后和李乾顺,这罪名他如何担得起? 正不知所措时,种建中几乎是从天而降,带着一千多骑兵突然就从山道下来,进了他的大营。 “如今形势危机,我实不知你堂兄种知州和张副使那边情况如何,我等现在恐怕前有仁多保忠大军,后有党项铁骑铁鹞子,种将军计将安出啊?”范纯粹几乎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询问种建中。 “范使相,我正是知道堂兄败退,张副使凶多吉少才拼命赶过来,如此危机情况唯有放手一搏。”种建中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的,“这样,范使相,你现在病倒了,大军由我来指挥,如果真有什么差池,要担什么责任的话,由我这个武人来承担。” 范纯粹跟他的宰相兄长范纯仁一样属于元佑旧党,赵煦亲政,章惇担任首相,他自个认为是新党将要重新执政的的迹象,所以是很怕担责的,怕自己一个弄不好,被章惇他们找到由头给贬到岭南去。 他这时听种建中如此自然是心动,只是仍有些踌躇,“种将军,这可行吗?” “范使相,现在真的情况紧急,铁鹞子大军离这里可能最多二十来里了,你再犹豫,可什么都晚了。”种建中心急如焚。 范纯粹闻言顿时色变,“那好……我现在病了,种将军自己看着办吧!” 他果断交出了军权。 “范使相还得先写一封信再病。”种建中看向仁多保忠军营方向,从容道:“写信告诉仁多保忠,西夏大军已然大败,他的弟弟被梁太后、嵬名阿吴算计,眼下已经被我军拿下,若是他想同仁多洗忠一样成为阶下囚,让他尽管放马过来,若是他想让仁多洗忠活命,不妨想想日后怎么跟我们大宋相处。” 他说完,转过身来正要告诉范纯粹让他写的快些,眼下的时间一时半刻都耽误不得。然后,他就看到范纯粹在书案前挥笔如龙蛇起舞,已经在写了,而且写的极快,端地是下笔如有神。 不一时,范纯粹收笔立刻遣心腹送往仁多保忠军中。 种建中见对方这般神速,也是一时感慨,“范使相好文笔,如此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不过是类似写文书这类份内事罢了,不足挂齿。”范纯粹将调兵牛符递到种建中手上,“剩下的就拜托种将军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种建中接过牛符(北宋调兵用的是牛符)只是一拱手,立刻带王舜臣等出营,做调兵遣将的工作。 这时候梁太后和李乾顺被铁鹞子保护着已经距离边界只有十多里了。他们经过慢行休息,外加啃食携带的熟马肉,已经恢复元气 仁多保忠率军抵达宋军大营前方两里收到了范纯粹的书信,他看完之后大吃一惊,一时间真是进退两难。 他是党项西南部族领袖,直面的正是熙河路诸州,对范纯粹当然不陌生,正因为他素知范纯粹军略一般,这次才要大军进逼看看对方反应来判断宋军向葫芦河谷道增兵的意图是什么,是不是梁太后、李乾顺和他的弟弟仁多洗忠还有逃出升天的机会。 现在范纯粹告诉他他们夏国大军惨败,他肯定是信的,但仁多洗忠被梁太后和嵬名阿吴出卖被擒,他不愿相信。当然,仁多保忠肯定知道梁太后和嵬名阿吴都是心狠手辣之辈,算计他的胞弟是正常的,不算计才不正常。 然而,这话出自宋军之口,他又怎知这不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所以,他让大军放缓步伐,派出斥候仔细探查看一下宋军的反应,他再决定相不相信来自敌人的信息。 这边种建中接过调兵权,立刻下令全军向东南一里,在杀牛岭和葫芦河交汇的最窄处的谷道列阵,后翼连任何一营军士看护都无,等于直接把后背卖给了仁多保忠。 事实上仁多保忠的顾虑是对的,种建中本来就是想骗他,种建中根本就没有参与围剿仁多洗忠,且当时离那里至少两百里,他如何会知道自己胞弟亲自出马生擒了对方胞弟? 他只是因为够了解敌人,知道仁多保忠、梁太后和嵬名阿吴之间有些诸多利益冲突和矛盾,加上仁多保忠非常看中自己弟弟仁多洗忠,所以他才决定冒险一试。 把大军后翼完全暴露在地方的尖牙利齿下,他也不是不担心。 但眼下这一万大军的境地确实是十分凶险,倘若唬住了仁多保忠,他们还有一点希望能拦住铁鹞子所向披靡的步伐,将梁太后和李乾顺拦截在宋境。 唬不住的话,情况也没有糟糕太多,反正很快都是要被两面夹击的,只是败得快了些而已,结局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仁多保忠从斥候哪里得知宋军后撤一里面向东南列阵,后翼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一举击破范纯粹这个老对手的机会不假,可对方行事如此大胆,完全视他手里的两万多大军为无物,如果不是手里真有什么依仗,他料定以范纯粹谨慎到可以称为胆怯的行事风格绝对不敢这么做。 他开始犹豫了,胞弟仁多洗忠的性命要考虑,另一方面倘若他们夏国这次败到主力尽失的程度,未来几年覆灭似乎也是可以预见的,诚如信中所说,到了那一步,怎么和大宋相处确实也是必须要重视的。 “退回城寨。”他最终还是决定暂时陈兵边境看看情况再说。 仁多保忠退兵的时候,保护着梁太后和李乾顺的三千铁鹞子骑兵,已经到种建中现在所统率的一万熙河路大军不足三里的地方,宋军居高临下,甚至都能看到对方。 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十五章 铁鹞子(下) 这是大宋境内葫芦河谷道最后一段可以利用的地形,由于杀牛岭在这里收紧,谷道狭窄,宽度不过三四百步,一侧是石头山岭,一侧是河道也不如下游宽阔的葫芦河,河流湍急,宋军无须骑兵来护住两翼。 事实上,眼下种建中也没有多少骑兵可用,范纯粹部的骑兵大都被张禧带去支援,在半路被铁鹞子骑兵冲垮了,他自己带领的一千五百骑太少根本不济事。 另外,眼下的地势对他们也有帮助,他们居高临下,坡度有个二三十度左右,铁鹞子冲锋的速度在这地形下自然可以稍微缓解。 当然,种建中作为久战老将对付重骑兵当然知道需要锤斧等重武器和健壮有力的重步兵,这些他也让部下尽量去挑选了,以王舜臣为首的弓箭手则被他埋伏在侧翼山岭。 只能说他们刚刚草草布好阵势铁鹞子就冲到了跟前。 野利理奴无暇思考眼下的宋军是否布置妥当,铁鹞子一旦冲起来就不能停下来,哪怕眼前的阵势没有侧翼可以切入。 这是一场真正的步兵方阵和重骑兵的对决,长枪大阵森然排列,一尺多长的枪尖锋锐无比,在日光下闪着凛冽的白光,而铁鹞子通体青黑一路奔驰呼啸而来,犹如一条黑色巨龙震天动地。 种建中握紧了拳头,第一波冲击能不能挡住是关键,挡不住就是瞬间即溃一切皆休,能挡住的话,后续还能再阻挡一番。 他不相信后方会没有宋军追击。 事实上种师中离他们已经不到十里了,但是一路奔驰也确实疲惫不堪,人撑得住,马撑不住,速度已然慢了不少。 种建中部能不能撑一两刻是关键。 仍然是侧翼的弓箭手先行放箭迟滞铁鹞子冲击,这次谷道狭窄,效果要强上不少,但还是那种问题,一般的弩箭无法有效杀伤铁鹞子骑兵,神臂弓太少又受限于只能平射,对奔驰中的铁鹞子准度有限。 不过距离更近效果到底是更好,加上有王舜臣这个顶级神射手存在,一连两波箭雨倒也让铁鹞子付出了一些代价,前排有十几二十个骑兵被神臂弓穿透甲胄正中要害,或当场身死或命不久矣。 然而这些骑兵纵然身死却不曾坠地,他们钩索绞联与战马绑到了一起,属于人马一体。 泼喜军为了掩护铁鹞子冲锋,立刻转向对着山岭的弓箭手开始投弹。 山岭上没有城楼那样的女墙供弓箭手躲避,更没有其他兵种给他们撑盾掩护,加上杀牛岭本身树木有限,为了躲避杀伤唯有伏身在岩石后。 一时间王舜臣等弓箭手除了少量可以凭借刁钻的角度反击外,基本被泼喜军全部压制。 那边后续而来的铁鹞子则人人执弓向宋军步兵大阵射箭,两千多支箭先于后面骑兵而到,宋军前排举盾遮挡,后方则有不少中箭。 然而,他们不及救治伤员,铁鹞子快速奔驰的骑兵也就在两波箭雨的间隙与大阵轰然相撞。 那些已然中箭无法掌控马匹的死亡骑兵最先撞上大阵,由于冲击力太大,就算西夏的冷锻轻铠工艺再好,一阵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后多半还是要被刺个透心凉。 但是由于这些铁骑人马一体,骑兵死了马匹还在乱撞,一波的确不足撞开步兵大阵,但也造成了骚乱。 前排重甲兵要协助立起长枪,活动范围有限,他们一边要举盾阻挡后续骑兵可能的冲击,一边挥刀砍冲入阵中的铁鹞子马腿,有些慌了手脚。 种建中眉头紧皱立刻下令全军有进无退,有擅退者立斩,执法兵都迅速到位,被他放到了后排。 这时候在普通士兵眼中威势无比的铁鹞子重甲骑兵还在一波一波的冲上前来,乱箭也不时会射到后排。前排将士无法及时有效处理掉个别冲进阵来的重骑兵无疑让他们很慌,因为前排挡不住,后续长枪兵立不起来,他们就会成为活靶子。 然而军令广泛传达到位,他们再慌再怕也只能听从军令,各司其职,前排有人倒下,后续立刻补位。 战斗进入惨烈的白热化。 铁鹞子在前两次破阵中伤亡都可以忽略不计,这固然是因为他们确实足够骁勇,冲击力冠绝天下,但地形也是一部分原因,前两次他们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冲击侧翼,但这次谷道收窄宋军侧翼就是河道和山岭,他们无法从侧翼切入冲击。 再者坡度提升让他们冲刺的速度不如前两次,冲击力也打了折扣,这些加起来都成了种建中暂时挡住他们的原因。 但是,话说回来,纵然宋军有着这些天然的地形优势,多少也是以逸待劳,但如果一万禁军步兵就能挡住西夏举国之力打造的三千精锐铁鹞子,那宋军早就打到兴庆府活捉李乾顺了。 野利理奴看到前排冲击受阻根本不带犹豫,立刻下令后续骑兵全部往已经冲进的口子继续猛撞。 这方法是奏效的,铁鹞子已经按照建制以三百一部共分成十队,三百骑兵又按小队以十到二十骑不等前后不停,连续不绝的撞击宋军方阵。 也就半刻钟的时间纵然宋军已经累积杀死铁鹞子骑兵近两百人,可大阵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前排重步兵渐渐支撑不住了,一些长枪因为穿透连人带马的死亡骑兵,无法及时清理掉尸体,根本支棱不起来,后续士兵又因为前方混乱又无法及时替换已经战死或者丧失战力的同袍,局势已经无法逆转。 终于,随着野利理奴亲自带着三百铁骑猛然冲向已经无法有效运作的步兵大阵,宋军尽量维系的阵型轰然倒塌,阵势一倒,宋军就再难坚持,铁鹞子开始横冲直撞掌控了战场局势。 有些宋军因为恐慌开始溃散,这时候种建中派出去的执法军士开始发挥作用,一连斩杀数十人及时止住了崩溃的局面,那些胆怯的宋军也不得不硬起骨气来死战。 乱战中侧翼的弓箭手被泼喜军压制的几乎抬不起头,但是史上最强射手王舜臣当然不在此列,他躲在一片乱石中立好神臂弓专往扎堆的铁鹞子骑兵处射。 尽管弩的准度不如弓,但他总能避开宋军,每三四箭便能杀死或者杀伤一名铁鹞子骑兵。 亲自带人冲击的野利理奴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侧山岭上的王舜臣,他想以弓箭还击,奈何射程不够最后只能徒呼奈何,何况他的重心也不是杀伤宋军,而是尽快冲出一条逃往西夏的通道。 他见无法处理王舜臣便立刻开始最后的冲阵扫尾,意图一口气将宋军击溃冲散,同时让泼喜军不要恋战,边打边撤。 铁鹞子冲击分割宋军的能力是显而易见的强,但是受军法约束的宋军没有想前两次一样一触即溃,他们被分割冲击乃至于命悬一线都没有溃散逃走。 野利理奴意识到他们遇到了硬茬,这时候他想的不再是全身而退,而是要派人保护梁太后和小皇帝先走。 “没罗麦吐、卫慕大骨,细赏咕噜你们立刻保护陛下和太后先行,我来断后。”野利理奴吩咐三名悍将,他本人则立刻跟梁太后和李乾顺解释形势严峻,后续可能会有宋军赶到,让他们先行。 经历过这么多事的李乾顺已不再害怕眼前的血腥局面,被没罗麦吐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甚至还吩咐野利理奴不要恋战,及时撤兵。 他不愿意再看到忠臣良将因他而死了。 这时山岭上的王舜臣早注意到梁太后和李乾顺,试图以神臂弓的极限射程看能不能射杀对方,奈何试了两次均是力有未逮,没能成功。 野利理奴没有太多时间告别,立刻让没罗麦吐他们快走,他则汇集部众试图彻底打开一条通道。 种建中知道这时候该他出手了,不然梁太后和李乾顺马上就要逃走。 “西军种建中在此,梁妖婆休走。”他大喝一声立刻提着一把长柄铁锤带着近七八百同样提着重武器的骑兵冲了出来。 这时后方尘烟荡起,种师中带着后续骑兵终于赶了过来。 梁太后和野利理奴脸色顿时大变,眼前有种建中,身后有种师中,若是他们兄弟汇合,恐怕局势再难扭转。 “太后、陛下快走,”野利理奴一边催促,一边厉声大喝,“全部集合,给我挡住种建中。” 没罗麦吐等三人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三队近千铁骑不顾一切向西夏方向奋力突围。 但后排的泼喜军因为距离太远,他们跟不上梁太后他们,中间隔着一伙一伙的宋军,他们失去了铁鹞子的协同保护,更没有步兵帮他们抵挡随时可能杀将过来的宋军,陷入极端危险的境内。 山岭上的王舜臣看准时机,令弓箭手随他一起万箭齐发,弄死这帮泼喜军。 就在泼喜军统制没藏固安正为部队突围发愁时,一波箭雨射来,缺少甲胄和步兵保护的泼喜军顿时死伤惨重。 没藏固安急忙下令全速冲击突围。 奈何他们身上无甲,身下的骆驼身上更无甲,不但是弓箭手盯上了他们,宋军一些人也是“欺软怕硬”立刻就围住他们。 在有骑兵保护或步兵配合的情况下,泼喜军是一支杀伤力极大,令人感到畏惧的特殊兵种,但是眼下他们却成了一些宋军急于立功要拿下的目标,直白点说就是活靶子。 可怜这么一支传奇部队,就这么就这么被宋军步兵一拥而上在乱战中被消灭。 没藏固安亦被乱刀砍死。 另外一头的宋军见到梁太后和李乾顺一路奔逃,想要一拥而上,立下奇功,可全速奔驰的铁鹞子岂是寻常马步军能挡,顷刻间就被撞得人仰马翻,他们这近千骑如钢铁洪流呼啸而过,宋军无人能挡。 种建中自然想要拼死一试,奈何,他一时被野利理奴给纠缠住了。 七八百持重武器的骑兵皆是军中大力士,论骑射或许远远不如一般的骑兵,但是跟骑兵近战,有时便是精骑也比不上他们。 铁鹞子号称刺斫不入,主要是因为冷锻精铠坚韧牢固,刀剑无法刺透,然而重武器如铁锤和狼牙棒等本身靠的就不是刺穿伤,而是重力击打造成的脏器或者头颅挫伤,他们身上的铠甲根本阻挡不住。 种建中挥舞铁锤撞上野利理奴,为了能追击梁太后,他直接是奋尽全力,铁锤挥舞的势大力沉又密不透风,对方根本无法招架。 其他铁鹞子骑兵眼见统制不敌,立刻前来解围,五六个人将种建中团团围主,野利理奴则趁机抽身退走,他必须得指挥其他部众准备迎击种师中所带领的骑兵。 这时的种师中纠集了种朴部近千人,张禧部两千骑兵,合计近七千骑兵,一眼望去烟尘四起浩浩荡荡,威势极大。 哪怕野利理奴这时握有一千六七的铁鹞子也是一时心惊,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所部立刻脱战全部冲刺起来,不然等种师中部大规模骑兵到了跟前,有了速度优势,就算他们是重骑兵也未必能占优势。 在铁鹞子重心转移向种师中时,种建中两三锤抡倒一个,不过转眼之间他已经将五六名铁鹞子骑兵砸得东倒西歪。 不过,哪怕神勇如他挥舞二十来斤重的大铁锤也累得够呛。 杀人从来都是力气活,历史上猛将如云,但能阵斩百人的将领少之又少,除了项羽是明确记载,其他不是野史就是不被主流采纳的史籍收录。 不是说这些猛将武艺不够高,而是人的气力是有极限的,加上正常刀剑与甲胄、人身坚硬的骨头撞击很容易卷刃,有时杀死敌军一刀根本不够,需要连续劈砍数次。 正常人别说杀人,就是连续挥舞铁刀一百次也要累得够呛。 种建中纵然再骁勇,连杀五六个重骑兵也是气喘吁吁,不过他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野利理奴与后续追击而来的宋军谁胜谁败,他此生还从未离覆灭西夏如此之近,乃是立刻召集部众四五百继续追击梁太后和李乾顺。 没罗麦吐等人冲破宋军阻击,自然是不敢怠慢,也是想要一路狂奔返回西夏境内,奈何他们这一天已经连续奔驰百里不止,还是连续大战三场,河西马纵然能耐苦战,如何还能全速前进? 有些马匹甚至已经开始口吐白沫,再不休息必死无疑。 没罗麦吐等人无奈只能减速缓行,让七八个无力再走的骑兵原地休息,后续再跟上来。 这也就给了种建中追击的机会。 眼见将要跨过边界,后方尘烟再度荡起,种建中在落日的余晖下奋勇追击。 梁太后和没罗麦吐等都吓了一跳,也顾不上对方其实人数不多,立刻加速奔驰。 双方距离逐渐拉近,大约五百步时没罗麦吐坐下马匹坚持不住,一跤跌倒,没罗麦吐反应极快,小心将李乾顺护在胸口。 卫慕大骨赶忙上前俯身拉到李乾顺,提溜上马,顾不上同僚,立刻就逃。 这时候种建中离他们不过一百来步,老妖婆休走的大呼声犹在耳畔。 “太后、陛下先走,我来挡住他,”细赏咕噜眼见无人断后将无法全身而退,立刻带百余骑兵掉头冲向种建中。 他们先是通过游射连番射到宋军二三十人,但一百步实在太近,种建中等须臾间就赶了过来,两军瞬间战至一处。 铁鹞子骑兵奋战一天这时已是强弩之末,加上铁锤等重武器确实能有效杀伤刀枪不入的铁鹞子,宋军人数又多了数倍,一百多骑根本不是对手,种建中本人更是一路冲杀,不管不顾奔向逃跑的梁太后等人。 梁太后和卫慕大骨眼见种建中如此神勇,疯魔一般要追击他们,都有些慌神,加上又担心后续宋军大队人马追击上来,一时间人心惶惶根本不敢再战,只顾逃窜。 然而,他们坐下马匹载着骑兵加上浑身铁甲怎么也有几十斤重,奔驰这么久渐渐不支,不时有马匹栽倒。 种建中大喜,他想到对方可能会疲敝,不料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心里大呼天佑我也,乃是拍马奋进,不惜脱离队伍,也要生擒梁太后和李乾顺。 他的马快,哪怕对方到了西夏境内也紧追不舍,双方迫近到了两百步,他如何肯放弃? 就在他大喝一声想要一鼓作气突上前去,建立大功业时,不远处一声炮响,仁多保忠带着大部队往这边杀了过来。 梁太后顿时大喜,乃是高声大呼,“仁多将军速速救驾!” 仁多保忠纵然恨不得梁太后身死,这时候也不得不亲率大军上前接住梁太后和李乾顺。 种建中顿时大失所望,此刻他身边仅有两三骑,却是凛然不惧,勒马止步,冲着梁太后和李乾顺大喊,“老妖婆,暂时让你回去舒服几天,他日我等踏破兴庆府记得束手就擒,到时候尚可以像仁多洗忠保全一条性命。” 然后,他调转马头往回赶,临了他也不忘挑拨梁太后和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作势欲追,梁太后赶忙叫住他,“仁多将军勿追,护送陛下要紧。” 种建中由是带着区区数骑在西夏大军几百步外从容折回,同其他宋军骑兵一起将那些残余的几十名铁鹞子尽数砸死,然后带人回师。 这时种师中这边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铁鹞子一千五六百骑面对数倍的大宋骑兵根本不惧,甚至交战之初他们还占尽上风,所谓刺斫不入是货真价实的,往往一个铁鹞子骑兵击杀数人,宋军才能有效杀伤他们。 种师中一直都在赶路,除了张禧部败军骑兵和种朴不足千人的骑兵,他带来的近四千人都是一路奔驰疲惫不堪,跟铁鹞子一样体力都到了极限状态。 好的一点是,他们一人双马,马匹这时要比西夏铁鹞子好多了,在机动性上远超平时望尘莫及的河西马。 种师中来不及准备重武器破敌,但发现铁鹞子不能再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之后,下令不必着急近战,纠缠住对方就行。 形势由此开始逆转。 经过连番苦战亲自下场杀敌的铁鹞子统制野利理奴都已经无箭可射,更不用说一直在战斗的普通铁鹞子骑兵。在己方因过度疲惫,机动性不足,又无法通过骑射杀伤对方时,他知道大局已定,他们别说冲出去,甚至会被渐渐磨死。 西夏铁鹞子主力今日一战到底是要血染疆场了。 不过身为王室卫队,野利理奴顾不得铁鹞子的伤亡,他忧心的是消失的种建中去追梁太后和李乾顺会不会得手。 铁鹞子马匹到了强弩之末,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在煎熬中奋力苦战,因不知梁太后和李乾顺的安危,进入劣势之后一直采取守势,他实不甘心铁鹞子以这种方式伤亡殆尽…… 很快铁鹞子被宋军以消磨战围杀蚕食到只剩五百左右了。 这时候种建中拍马赶了回来。 野利理奴远远瞧见对方没有带回梁太后和李乾顺母子,顿时长舒口气,同时他也振奋起精神,乃是持枪遥指种师中,大喝,“平夏部铁鹞子纵横捭阖没有胆怯之辈,所有人随我冲上一波,纵死也是堂堂平夏部铁血儿郎。” 随着他的一声厉喝,铁鹞子全军都奋起精神,便是疲惫不堪的马匹也发出嘶鸣,似乎决意随他的主人一同赴死。 在西疆这片战场所向无敌数十年的铁鹞子奋起最后的余力,再度开始驰骋。 这一次是真正的死亡冲锋。 第四十六章 统筹规划 春日午时的日光温暖和煦。 赵煦整个人沐浴在其中难得有这惬意时光,前线的军报他已经收到,确定宋军已经大获全胜之后,他早就写好的文书立刻就以最高规格的加急模式送往前线的将领那里。 内容大致为,范纯粹立刻返回熙河路做出要进攻西夏西南一侧的假象,牵制西夏卓啰和南军司的兵力,种师中、种建中两兄弟整军稍作休整,由庆州和延安府方向乘势向西夏境内东南方的夏州进攻。 章楶、折可适等种家兄弟准备妥当,两路其发,他们带军攻占宥州、盐州等地。 反正是无论如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全部横山一线,让灵州和兴庆府方向的党项王室感到恐慌。 为了这一天,赵煦早已令坐镇延安府的蔡卞准备好了粮草以供应种师中发动接下来的进攻,为此他还动用了京兆府的府库钱粮输送鄜延路,并准备于明天带一万兵马押运部分辎重支援章楶和折可适。 当然,这一次他不是御驾亲征,而是要帮章楶等泾原路官员们稳定住战后的局势,安抚百姓妥善处置这次大批量的俘虏。 为大宋朝廷接下进一步收复汉唐旧土后不得不面对的民族政策问题先立一个标杆。 河东路吕惠卿、真定府顾临和定州方向的吕大防自然也早有文书送过去,要他们严守边境,应对挑衅可以克制不予理会,但如果契丹人犯边越境要坚决把他们打出去。 至于东京汴梁城那边仍是要枢密院和礼部应付住冠尊文和耶律庆,若是涉及对方干涉西夏事务,中枢可以代为沟通,必要时可以措辞强硬。 赵煦当然不是要跟辽国闹僵乃至开战,事实上辽国体量巨大,他是打算一直把辽国当做最后一个目标处理的,所谓先易后难,自古都是如此,没有谁会先硬碰最强的对手。 但是,现在的局势是,西夏新败,主力折去大半,这个时候本是一举覆灭西夏的好时机,纵使辽国不会坐视西夏覆灭,肯定要强行干预,但全部拿下横山一线,收复夏州等地是必然要做的。如果大宋不够强硬,那就会给辽国以朝廷可以妥协的假象,使他们更加放心大胆的干涉。 两强相持有时候就是看谁更加强硬。 退一步讲大宋不欲与辽开战,难道辽国内部已经因内斗不止、贵族腐朽,严重消耗国力的情况,就做好了跟大宋全面开战的准备了吗? 两边都有顾及那和谈就是最好的方法。 “官家,明日前往泾州安定郡城,之前商议的事情,要写文书发给中枢吗?” 苏轼在吕惠卿走后,成了眼下唯一的天子近臣,简直是一人身兼多职。 当然,王厚其实也算,但是王厚近些时日一直受命协助京兆府官员分批次往延安府和泾原路发送粮草、军械等军需物质,白天基本不在。 他既要做赵煦处理政务,商讨重大国事的参谋,又要协助处理大量的奏章和文书,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赵煦终于得空在庭院内晒太阳的时候,他仍然在政事中没有脱身出来。 “苏学士真是辛苦,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就忘了。”赵煦站起身道:“这件事倒是不急于一时,不过也可以让宰执们商讨商讨,只有一条,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得尽快换掉,等拿下横山一线,熙河路必须得重现熙宁开边的盛况,不管是拉拢还是付诸武力都要使青唐吐蕃尽快屈服,将来灭亡西夏截断兴庆府逃往河西的通道只有从熙河路出兵才最合适。” 言下之意当然是范纯粹无法承担这样的任务。 “那就写文书给宰执们,让他们讨论种建中是不是合适?”苏轼经过恶补,现在在军略上已不是小白,起码理论上肯定是懂了不少的。 熙河路这一路宋军的重要性,俯瞰大宋和西夏的地图,稍微一分析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这一次种建中成了双方泾原路大战,宋军将领中最出彩给西夏大军最大压力的那一个,其重要性可以与两个统帅种师中、章楶并驾齐驱了。此战过后定然要赏赐提拔的。 “这个不需要他们讨论,”赵煦这时反而摇了摇头,“熙河路大任必须让种建中去挑起来,中枢要讨论的是熙河路的安抚副使、熙河钤辖等一应官员,以及范纯粹回京担任什么官职,另外还有现在战时是不是要恢复以前的泾原路和秦凤路仍划归一路,由章楶担任安抚使司主官。” 陕西四路原本是一路陕西路,甚至还包括京兆府,庆历年间划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熙宁年间河湟开边之后陆续增设了熙河路和永兴军路。 永兴军路路治京兆府,环庆路和鄜延路归永兴军路辖制,不久泾原路、熙河路和秦凤路也归为一路,称秦凤路,路治秦州(后世天水),不过随着五路伐夏失败,宋军暂时无力灭亡西夏,这种归置也是暂时搁弃,复为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和熙河路等陕西五路。 不过转运使路在陕西路一分为二后一直都是秦凤路和永兴军路两路。 赵煦这是想要重新启用熙宁年间的战时旧制,但是把熙河路独立了出来,他认为熙河路直面眼下党项各部实力损失不大的西南部族,又与旧时的河西诸郡接壤,灭亡西夏这里至关重要,必须单独成军。 “那之前我们讨论的部分人员要不要一并传达给中枢?”苏轼询问道。 他们俩昨晚商议了很久,协助种建中的武将定为通直郎王厚,王厚是王韶之子对熙河路周边无论是地形,还是吐蕃、羌人等部族的分布都十分熟悉。 王厚可以担任熙河路禁军都指挥使,或者熙河路钤辖,王舜臣入熙河路提举弓箭手司担任属官或者副官。 战时状态孙路可以考虑提升为秦凤路转运副使,专门协助种建中,宗泽等有才干的人才也可以考虑纳入秦凤路、永兴军路等转运使路担任要职,以便接下来一到两年对西夏发动灭国战争时军需后勤供应可以万无一失。 人员名单他们俩几乎拟定好了,说白了其实也就熙河路副使没有给予建议的人选,让中枢宰执们自己商议拿主意。 “就这么办吧!我倒也想和宰执们多商议,但隔了这么远诸事不便,事急从权吧!”赵煦起身决定亲自去写这封文书,“不过,眼下我是真不希望这些需要尽快就位的官员们,中枢再因为新旧之争在哪里争个十天半月,措辞我得写的严厉一些。”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次泾原路大胜,是大宋立国以来对西夏用兵最成功的一次,甚至没有辽国干涉,能一举灭亡西夏。 这对他冲击较大,如今事后开着天眼看,在整个战争过程中双方其实都有机会获胜,但主动权却一直都在大宋手里,这不得不说主要原因在于他们在战略上的成功。 坚壁清野和步步引诱使西夏大军深入泾原路腹地,种师中从鄜延路出兵截断他们后路的那一刻西夏三十多万大军就陷入了被动之中,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哪怕是最初设定这个战术的赵煦和种师中等都没有想到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 对苏轼这个文人,尤其生活在与西夏频繁发生战争,还胜少败多这样的时代的文人来说,冲击巨大那是肯定的。 赵煦这边书写文书,思绪不免又开始着眼未来,设立诱使西夏出兵围而歼之的策略之初,他只是想尽力杀伤西夏主力,未来数年再谈灭国之事,算是由外部军事胜利打开整顿内部的缺口。但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暂时得围绕进一步包围分化西夏来做事了。 军事和邦交都是如此。 他之前召集蔡卞时想的派重臣经略开发岭南,为收归交州做准备的计划暂时搁置。 先交州还是先西夏目前来说先灭西夏更现实一些,熙宁年间神宗皇帝确实是两面开战,当时的国家财政支撑的起来是因为熙宁变法的成果。 这些年大宋与四夷少有大规模战事,府库倒确实是有所盈余,但考虑到这次辽国虎视眈眈,完全没有必要做出这种举动,眼下除了西边战事,与辽国的谈判拉扯也是重中之重。 但是,泾原路数万不止的俘虏如何安置影响深远,安置不妥当是巨大隐患,而杀俘不但会使西军军纪更加崩坏,还会致使敌军在败局已定时因担心被杀而不愿投降,徒劳增添征战的难度。 更长远的是还关联着收归西夏后,朝廷如何整顿已经蕃化的汉人和其他各族之间的关系这种错综复杂的事。 想想熙宁开边后,青唐吐蕃和一些其他羌人、党项部落是如何叛了降,降了叛的,收归旧地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朝廷对各地、各部族有向心力,形成统一的整体。 就像汉时对西域的管控一样,哪怕是中原衰败,有许多小部族小国家仍希望朝廷西顾继续维持住西域的大局。 于阗王室尉迟氏在西域并不是孤例。 大宋要承汉唐之志,自然要目光长远,而赵煦是武侯本尊更是做一步想三步,运筹帷幄,要使大宋这个自三皇五帝以来人口最庞大的国家能够以正确且稳健的方式踏步前行。 来到它本可以达到的高度。 第四十七章 心痛 铁鹞子的最后一冲着实是声势骇人,而且是直奔着种师中去的。 按道理而言强弩之末的几百铁鹞子骑兵必然不能持久,只要稍微拖一拖,待其力尽杀他们易如反掌。 可种师中是三军统帅,如今不管是在西夏国内还是大宋西军军中,他俨然已是货真价实的关公转世,面对残兵败将再退缩不前根本说不过去。 这就是被神话之后的负面影响了。 当然,事实上种师中也没打算退,这一路上不管是种朴部败军,还是张禧部溃兵对铁鹞子都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真切的以为铁鹞子根本不可战胜。 现在他要打碎这种神话。 面对冲击过来的铁鹞子骑兵种师中不退反进,带着周遭骑兵直接迎了上去。 一开始这些披着铠甲的铁鹞子是占据优势的,甚至优势很大,宋军骑兵确实很难杀伤他们,而他们却能不管不顾却能杀伤宋军。 即便是种师中这种猛将,拿着铁枪往来冲突,很多时候也只能靠着势大力沉的击打挫伤他们,只有少数情况刺入甲缝才能一击毙命,所以他左冲右突场面上骁勇无比,但其实也只杀了区区数人,多数只是打伤,冷锻轻铠端地是十分棘手。 但是很快,局势就有了反转。 奔驰、奋战一整天的河西马撑不住了,不时会有马匹倒下。 另外,种建中带回来的那些大力士骑兵经过休息体力得到了补充,立刻就加入了战场。 这大力士也许武技不高,骑射不行,但是他们力气大啊!一力降十会,一锤或者一板斧凿在身上,先不说铁鹞子骑兵如何,他们坐下的疲惫不堪的河西马直接就跪下了。 所谓属性相克大抵就是如此。 基本上随着种建中的加入,战斗立刻就是一边倒的局势。 五百铁鹞子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基本死伤殆尽,而且死状颇为惨烈,多半都被震荡的口鼻喷血而亡。 野利理奴战至最后一人,犹自不肯投降,他面对种家兄弟从容取下头盔,用有些口齿不清的汉话说道:“铁鹞子覆灭非战之罪,乃是佛祖降罪,亡我大夏。”之后拔刀自刎。 到了此时历时二十来天的宋夏泾原路之战暂时告一段落。 西夏梁太后和国主李乾顺仅带数百骑逃回国内,深入泾原路的三十来万大军除了嵬名阿吴部逃回四万多人,其他或是战死或是被俘,当然此刻泾原路通往西夏的山野沟壑间还有小股小股共计好几万的党项人在试图逃命。 西夏大军精锐铁鹞子几乎全军覆没,泼喜军全军覆没。 大宋史官称之为葫芦河大捷。 夜间,宋军除了少部分没来得及参战的番兵例行警戒,周围又散出去了百余斥候,一万多人原地扎营休整。 种家兄弟和范纯粹在大营摆宴,暂时小小庆祝一番。 这时候的种师中终于是舒缓了一口气,虽然最终让梁太后和李乾顺狼狈逃回了国内,但西夏主力大部分被歼灭,他们超额的完成了任务,他日见到赵煦总算也是不负所托,不负信任。 范纯粹从开始到现在心情更是几起几落过山车一般,眼下大胜,他纵然没多大功劳,可总也有一番苦劳,不至于被新党随便找个由头给他贬到南方去。 “两位将军骁勇善战、忠勇可嘉,此番立下大功他日是要名垂青史的,我这里先恭祝二位了。”他心情不错举起酒杯遥敬种师中、种建中。 大小二种皆无新旧党的概念,对范纯粹也没有什么成见,甚至种建中对范纯粹的从善如流印象还不错。 三人彼此客套了一番,不免会聊到接下来会如何做。 “之前在福宁殿和官家有过讨论,当时我们觉得此战意在歼灭西夏主力,然后乘势全占横山区域,如今看来不止如此,我们当乘势攻取夏州、盐州等地,进一步威胁灵州和兴庆府。”种师中说着,便看向自家兄长,他一直觉得自己文韬武略其实都要略逊兄长一筹。 此番话也是希望得到兄长认可的。 “端孺(种师中字端孺)此言有理,我们为将是该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战略,攻取夏州势在必行,而且要尽快。”种建中认可了自家小老弟,不过随即就话锋一转,“不过范使相恐怕要尽快返回熙河路,做出佯攻的姿态,尽量拖住卓啰和南军司的兵力,我们这边取下夏州、盐州等地也就易如反掌了。” 如今西夏兵力严重不足是肯定的,东北方天德军、黑山一线他们不可能不防一手契丹人,万一对方假意调和的由头直接来个大军入境也并不是不可能。 耶律洪基见阻挡不了大宋自个也来分一杯羹,这种事在历史上一点都不新鲜。 东北方要留人防守的话,灵州、兴庆府一线要不要重兵防御?万一宋军不取横山一线,不取夏州直奔兴庆府呢? 这时候只能调用仁多保忠部的西南部族战士,以及卓啰和南军司的正军。 假若范纯粹在熙河路做出欲攻西夏的举动,不说梁太后的反应,仁多保忠肯定会以此为借口不调兵力,至少也是少调用西南的兵力。 这边正面战场他们确实会轻松不少。 这道理是一点就通,范纯粹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不由感慨道:“种将军果然是当世名将,怪不得能轻易使仁多保忠举棋不定,能在陇干县城以三千混合禁军、弓箭手和厢军的杂乱军队追击嵬名阿吴一万余人,并一举大破之。” 这番话不是他的恭维之语,是实实在在的佩服。 “这话实不敢当,都是兵行险招,侥幸而已。”种建中连连摇头,不是他不敢居功,而是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确实有些凶险,他过于大胆了些。 “兄长不必谦虚,岂不闻武侯所言转祸为福,临危制胜,此之谓智将也。我若在兄长位置,定然不能这般轻巧的临危制胜。” 范纯粹闻言不由一愣,他这人年轻时候也想成就诸葛亮和刘备那样的君臣际遇,对诸葛亮生平那还是十分了解的。 “武侯有说过这样的话吗?”他一时很是疑惑。 “范使相有所不知,”种建中笑道:“官家曾将自己修订注解过的《将苑》和《便宜十六策》这两本书赠送给端孺,这番话出之《将苑》为将篇。” “原来如此,”范纯粹不由笑道:“可这书大家都说是他人系武侯之名的伪作如何能当真呢?” “倒也不全如此,官家曾言,此书与武侯用兵治军的思想理念一脉相承,其修订的部分还专门指出为将篇就是武侯再世也挑不出太多毛病,我以为是有道理的。所以这话出自武侯之口我也并不怀疑。” 种建中收到胞弟种师中专门找人送过来的《将苑》和《便宜十六策》之后认真的研读过的,并且受益匪浅,将《将苑》随身携带,以便时时阅读。 范纯粹觉得这事很魔幻,不由皱眉问道:“官家修订、注解《将苑》和《便宜十六策》?” 更关键的是他亲自见过的转祸为福,临危制胜的当世名将种建中读了之后都觉得还大有道理,可官家也才十七岁。 “这如何有假?官家真乃天下奇才。”种建中从怀中掏出自己看了数遍的《将苑》递给范纯粹。 范纯粹小心接过,翻开只把注解的部分粗略看了一下,当场是大惊失色,他不通军略的人看了注解比对原文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才十七岁啊!这岂止是天下奇才?简直是张良重生,武侯再世。 “这书能不能借我几天?我……” 种建中话还没听完,赶忙一把抢了过来,“借书之事…他日再说,你我分别在即,不知何日再会,到了一地为官时,我必亲手奉上。” 他也不管范纯粹会如何看他,直接将《将苑》又放回怀里。 范纯粹也没办法,只好权且如此了。 三人闲聊饮酒按下不表。 翌日,大军继续整顿,等待后续粮草补充,种建中则带着三四千骑兵在附近山谷小道游曳,半天之间居然俘虏在了三千多衣衫褴褛有气无力的党项人。 根本斥候汇报,只怕大军沿着扫荡还能再轻松抓个几千人。 种师中觉得不能放任这些人逃回西夏境内,立刻下令大规模搜捕,到了晚上又抓捕了三千多,询问俘虏后还不知山间、沟壑内有多少人呢? 就在这日晚间,赵煦令人紧急传送的诏令到了,果然是让范纯粹返回熙河路佯装出兵牵制卓啰和南军司的西夏兵力,种师中和种建中在延安府方向出兵取夏州。 不久,党万率领大部步兵也到了。 范纯粹部稍微获得一些补充准备第二天就返回熙河路,他这时心里感慨万千,官家十七岁就与种建中、种师中当时名将英雄所见略同,且眼下覆灭西夏指日可待,他觉得这是成为千古明君的迹象啊! 可惜他是元佑旧党,官家这大半年的行事风格,大家都看出来了,肯定是不喜欢旧党的,得遇明君而不能被其任用是人臣的悲哀。 这时,他竟然比熙宁年间神宗皇帝强推新法时还觉得心痛。 第四十八章 乘势而进 第137章 乘势而进 范纯粹部离开不久,章楶所部三万余人也赶了过来,这时宋军大军云集加上番兵、弓箭手达十数万人,西军精锐到了一半不止。 对面临时镇守边境的仁多保忠为此恐惧不安。 前两日他接回小皇帝后,梁太后本是令他一路护送李乾顺到兴庆府,被他以需要镇守边境为由推辞掉了。 他又不傻,这个时节西南部族是眼下国内最有实力的势力,他真去了兴庆府被对方找个由头给拿下,夺去兵权,甚至下狱弄死一点都不稀奇。 这时候边境部队多是仁多保忠部,梁太后也无法,加上边境确实需要镇守,就让仁多保忠派了三千人一路护送,仁多保忠本人带着大军在边界扎营。 这个时候宋军大军云集,如果乘胜继续向西夏境内突击根本是易如反掌。 他如何会不担心恐惧? 再加上这两天不断有溃兵逃回西夏境内,他多方打听询问后确定仁多洗忠被宋军主将种师中活捉,欲投葫芦河殉国被拦了下来,此刻已然沦为阶下囚。 大宋西军一向有杀俘的“优良”传统,如今宋军越来越多大概率是要乘势而进的。俘虏安置不了杀了了事可不是宋军才会如此,党项人和契丹人在这方面才更凶狠。 仁多洗忠以己度人就更加担心,倘若自己真有抵抗,自家胞弟会不会被宋军直接杀了? 为此,他有和宋军协商赎回弟弟的想法,然而这时是极度敏感的时机,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污蔑为勾结大宋,图谋不轨,直接给他治罪。 他很犹豫。 不远处安西州方向,嵬名阿吴就在仁多保忠两百多里外扎营,没得引诱更多的宋军围歼他,又听闻梁太后、已逃回国内,他立刻穿过边境返回西夏。 他所部出发时五万人,现在因一路屠马而食,此刻仅有半数马匹尚在,而不少人也就因跟不上速度掉队,加上一开始有种建中一路追击袭扰,战斗减员加非战斗减员少了七八千人。 这时他在西寿保泰军司稍作休整立刻就率军赶往兴庆府。 仁多保忠听闻嵬名阿吴逃回后,正要兴师问罪,对方已然率军遁走,他气得直跺脚。 若非眼下边境形势危急,他说不定真就追上去把对方宰了。 宋军这边并没有仁多保忠想的那般急切,毕竟现在是优势在我,可以稍作休整,补充粮草,后续稳健把横山一线,包括夏州、宥州和盐州一并拿下,这时何必贪功冒进。 何况眼下他们确实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章楶带军赶来之所以会慢这么多,是因为他带了大批量的俘虏,地方根本安置不下。 “什么?两万多?”种师中不免大吃一惊,他这里已经有一万多人了,他所知道的后方俘兵营哪里还有一万多。 这加起来奔着五六万去了。 “确实有这么多,”章楶脸色有些忧愁,“人数如此多,处置不好是巨大隐患。” “官家明天就到安定郡城了,”种师中说道:“依照官家的意思,他是要自己来处理,让我们放心攻城略地,可人数这么多,官家又只带了一万人,这可如何是好?” 章楶忧虑的正是这个,他是这几年西军中对杀俘反对最激烈的帅臣。 不管是在环庆路还是泾原路都对此事严格管控,军功核查也最仔细,但面对如此巨量的俘虏,尤其是他们这些前线将领进敌境作战,官家在后方处理这个巨大隐患。 他属实是不放心。 种建中和折可适都沉默不语,不是他们插不上话,而是领军打仗他们是行家里手,可处置俘虏可没什么经验。 何况还是自开国以来批量最大的一次俘虏。 当然,事先如果不是赵煦一再强调不得杀俘,所谓五六万俘虏此刻可能最多就剩一半了。 “这事确实麻烦,不过种使相、种将军你们兄弟二人还是按官家诏令尽管到延安府方向稍作整顿补充吧!辽国施加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如官家所说我们得尽快行动。” 章楶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至于安置俘虏一事,我们何妨先将俘虏妥善关押,泾州离这里数百里之遥,不管是官家带军前来,还是派人分批押送过去,都非两三日的功夫,我们以雷霆之势取下夏州、横山一线,尽快折返也就是了。” “此言有理,”种师中颔首道:“不过,章使相,关于两路齐头并进一事,我觉得如今事急从权,不必如此,你可先行取韦州、盐州。仁多保忠区区两万人不足为惧,另外其弟仁多洗忠被我活捉,你不妨借他们兄弟之情,做些文章。” 两路并进当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种师中从此地离开,尚需数日才能抵达夏州对面延安府方向,即便立刻获得军需物质,也还是要耗费时日。 西夏新败,兵力不足上下离心,种师中是想章楶尽快完成战略目标折返回来协助赵煦安置俘虏。 “这方式可行,章使相在后方坐镇即可,我为先锋不出两日定然拿下韦州,之后逼退仁多保忠转师盐州,三五日时间便可奠定大局。” 折可适赞同种师中建议。 他之所以这么有信心是因为这次不但是俘虏了大批量的党项人,河西马也有两三万匹,他们西军有骑兵军额五六万,可实际上整个陕西路也不过两三万骑兵,还都是不如河西马的劣等马。 如今有了这些战马,机动性不要强太多。 “那好,种使相如此说,折将军又请命出战,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章楶思考了一下,觉得虽然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 当日午后,种师中、种建中带大军拔营,开往鄜延路。 折可适则开始动员部众,并拿着章楶军令立刻将一万匹战马投入军中,将名为骑兵,实际是步兵的兵额补上,这些人当骑兵训练,但因为战时无马只能当作步兵,他们有骑射基础,稍作整训就可以当骑兵作战。 不过一两日宋军便新获骑兵万人。 折可适由此立刻率骑兵八千为先锋,直逼对面的韦州。 仁多保忠顿时压力山大。 ps. 三千字存在草稿箱,结果发出来没入vip章节,也是醉了 第四十九章 迁都 第138章 迁都 仁多保忠压力山大是必然的,因为他眼下只有手里的两万正军,部族战士都散布在附近的关隘和城寨。他要召集过来自然也可以,可是他们注定是不会有援兵的。 这时候跟气势正盛的宋军拼命,他怎么会舍得? 这怕是直接遂了梁太后和嵬名阿吴的愿,借西南部族抵御宋军,借宋军之手削弱西南部族的实力。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 仁多保忠在折可适大军逼近之后立刻就下令撤退,双方仅仅只是对射了两波,连人都没死一个。 他看似狼狈实则有序的退走,折可适则从容拿下韦州,并扫荡周围五十里,有了河西马,骑兵战力直接上升一个台阶。 章楶率大军在后,不过他去的方向是盐州。 他所部马步兵两万余人,一路浩浩荡荡,沿途党项牧民无不望风而逃,等他们赶到盐州盐城县时,城内的西夏守军早就弃城而去。 章楶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就完成了战略目标。 等折可适率军来助战时换了新马的骑兵已经扫荡周边近百里,周围城寨守军、牧民皆不敢和宋军交战,仓惶逃往西夏更深处。 折可适看着迎上来的宋军骑兵那顾盼自雄,洋洋自得的模样,顿时畅怀大笑。 他们汉家儿郎已经有多久不曾踏上这片土地,有多久不曾这般踏马山河,挥斥方遒,有多久不曾让敌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了。 这时,他觉得这就是他迄今最荣耀的时刻,骑着河西马,追逐党项人,敌人只会远远逃遁,不敢稍作抵抗。 西夏守军只所以如此不堪,除了对宋军的畏惧之外,其实还是内里已经混乱不堪了。这些守军将领根本就没有接到过让他们如何做的指令,因此很多人都觉得西夏王室是要放弃这些边关之地了。 没有西夏朝廷的支持,他们这些边关守将还拼死抵抗什么? 事实上,不是梁太后返回兴庆府后不想有所作为,是西夏的朝堂斗争在这时到了最激烈最尖锐的时刻。 战事的惨败让梁太后威望尽失,朝中一直都有的反对派立刻就站出来要求她还政,然而小皇帝李乾顺才十岁,还政之后有谁辅政? 梁乙逋很明显是第一人选。 但是,这还不是单纯的梁太后和梁乙逋的斗争,一些党项贵族是不想汉人再执政,在嵬名阿吴返回后,他成了党项贵族尤其平夏部等数个部落的实际代表人。 在之前的政治斗争中,嵬名阿吴远不如梁乙逋,因为对方是国舅,还是大权在握的丞相。 可如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形势逆转了。 梁太后大败,连带梁氏的声威也跟着直线下坠,梁乙逋纵然是国舅、宰相,按顺位是第一人选,也压不住嵬名阿吴了。 眼下成了梁太后、嵬名阿吴、梁乙逋三派大乱斗。 嵬名阿吴还是实际上的实力派。 梁乙逋被梁太后剥夺军权后,丞相之位权势少了一半,背后支持他的无非是以前投靠他的羌人、吐蕃等小部落,党项大部族一个也没有。 至于梁太后,此时情况更是糟糕,大军精锐尽失,她脱不了责任,上表请罪之后,李乾顺虽然以子当孝母为由免除了她的罪责。 可威望是如何也挽回不了了。 不过,她在内外局势皆糟糕透顶的情况下还是作对了一件事,返回兴庆府就立刻派使者到辽国求援,并愿意割地补偿辽国。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如果能获得辽国的支持,她起码还能苟延残喘维持住眼下糟糕的局面。 梁乙逋和嵬名阿吴都清楚这一点,他们俩都想趁辽国使者赶到前将梁太后赶下台去。不是他们反对向辽国割地求援,而是都想着自身利益那点小九九,浑然都忘了宋军还在边境攻城略地。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短视或者自私,这跟一个人的聪慧程度无关。 后世明末清末那些霍乱国家的重臣大族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可当国家危难时,他们就是不管不顾社稷的存亡,也绝不会想国家覆灭之后,民族和百姓如何,我自逍遥自在,大不了就降了,仍少不了满身富贵。 明末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如此人间惨剧都挽不回江南士绅、南明权贵万众一心,由此可见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这么可笑。 回到眼下,梁乙逋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梁太后跟他主动求和,想兄妹联手一起对抗党项平夏部的贵族时,他居然断然拒绝,浑然没有想过假使没有梁太后,他这个国舅又算的了什么? 梁乙逋不仅联合嵬名阿吴向梁太后施压从兴庆府迁都,还派人联络仁多保忠,意图靠嵬名阿吴压制梁太后,再以仁多保多对抗嵬名阿吴。 他如意算盘打的响亮,却忘了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仁多保忠。 至于他承诺的将都城迁到西南部族的领地西凉府,到时候仁多保忠就是实际上的辅政大臣。 这些更是令仁多保忠觉得他简直愚蠢至极。 西夏离开兴庆府这一片水草丰美,良田千里的沃野之地,根基就彻底没了,西凉府如何能养活那么多人? 再者说他们西南部族怎么可能允许平夏部野利、拓拔、没藏等氏族进入自己的核心区域?真要迁都西凉府,他们西南部族本就受压迫,到时岂不是连自己家乡都保不住? 难不成他们还能反身从宋军手里夺回平夏部放弃的兴庆府等地? 所以,梁乙逋这番作为反倒把仁多保忠直接推到了梁太后这边,他不仅派兵五千以协助保护都城为由支持梁太后,他本人更是联络各部族首领,不要被梁乙逋的鬼话迷惑。 迁都之事根本不可行。 试想,西夏内部乱成这般模样,边境守军还能怎样? 种氏兄弟带骑兵三万步入夏境,先锋种建中六千骑兵配备河西马后基本上一日行一百多里,所遇城寨几乎全是望风而逃,发生的零星战斗也只是小股抵抗,根本不足挂齿。 基本上三天功夫,以前抵抗激烈的横山防线全入宋境。 只有夏州这个党项人的发祥地之一有卫慕氏部族和正军约一万人拼死抵抗,这里是卫慕氏的祖地,从唐时朝廷允许他们内迁此地就世居于此至今两百余年。 西夏朝廷无力守卫,他们卫慕氏愿意拼死一战。 种建中带人勘察地形之后发现,夏州在昔日赫连勃勃构筑的统万城的基础上继续加固,城高池深,非他们这些骑兵能够攻下,只能等种师中率大军赶到再说。 城内西夏守军见种家军开拔城下恐慌情绪迅速蔓延。 除了卫慕氏首领卫慕麓山态度极其坚决之外,其他人包括将官大多都受到兴庆府那边朝廷意欲迁都的影响,人心惶惶。 第五十章 归化俘虏 第139章 归化俘虏 种建中兵锋抵达夏州的时候,赵煦早已从安定郡城出发,沿途收拢各处俘虏营的俘虏,在怀德军灵平寨附近止步,这里离之前的边境线只有两百多里了。 当然,现在章楶、折可适已经挥师西进,边境线又往前推了三百里。 赵煦令人在灵平寨外围兴建了规模庞大的简易俘虏营,这个俘虏营与之前的都不相同,虽然也是简易,但规模庞大是其一,毕竟要关押数量众多的俘虏。 另外,俘虏营内设置了诸如佛堂和校场等别说大宋的俘虏营,就是之前历代俘虏营也罕见的设施。 俘虏营建成之后,泾原副兵马钤辖郭成和番兵副指挥使杨惟忠领禁军五千厢军两千外加番兵四千人押运俘虏四五万人从边境附近抵达灵平寨。 通直郎、都虞侯王厚从他们手中接过俘虏全部关进临时搭建的俘虏营。 赵煦在大营接见了郭成和杨惟忠,两人在之前的大战中都是奋勇争先,不畏生死,立下不朽功勋的将官,章楶还特意还上书给他们两个表功。 还有一点,这两人都是武艺高超骁勇善战之辈。 章楶留他们两个看押俘虏自然也是一旦有什么变乱,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官家。 “路途上是有什么乱子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赵煦随口问了一句。 他从安定郡城出发的时候就令他们尽快压俘虏到灵平寨,他从安定郡城到灵平寨四百多里,走了六七天,他们两百里不到走了近十天。 当然押送俘虏跟他们大军赶路差别是极大的,他也没有责备之意,就是随口一问。 郭成和杨惟忠对望一眼都很是紧张。 “回官家,我们押运俘虏一直都有惯例只给他们吃个半饱,防止他们有力气生乱或者逃跑。”最后郭成拱手回答。 赵煦点了点头,想来也是,如此数量的俘虏若是个个生龙活虎,不反抗就有鬼了。 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 “你们对后续如何安置这些俘虏有什么建议吗?”赵煦又问道。 大宋军规有明文规定,“凡得生口,无问逆顺,皆不辄杀以招来者,渐以诱问敌情,亦不可纵逸,防为间谍。” 说白点就是不能擅自杀俘虏,想想办法从他们口中问出敌情,不配合的人不能随便放走,以防他们成为间谍。 有时候主动配合的俘虏还会赏赐给他们钱财、土地,纳入大宋的户籍,待遇可谓是十分优厚了。 在斩获首级和生擒人口上,抓过俘虏得到的赏钱也比斩首要多。 但是这些都只是规定,在实际情况上则远不是如此,有些地方军中是“凡军破不许捉生,恐因事争竞,以致军乱“,这也就是所谓的不留活口。 战争是十分复杂的事情,基本上做不到事事都能兼顾。 就像眼下,若不是赵煦事前严令不许随意杀俘,怎么可能会有五六万人的俘虏?这么庞大的俘虏人数是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不安或者畏惧的。 他们一旦生变,其后果很可能是致命的。 为了妥善押送他们宋军共用了禁军五千,厢军两千,番兵四千一万多人,这如果是在战时可能吗? 项羽当初坑杀投降秦军,怕秦军生变也是主要原因。 总的来说,历朝历代安置俘虏都是一个十分棘手的世纪难题,人少当然是好说的,可一旦多起来那变数也就多,风险也就足够大。 这时候牵扯军国大事,实际利益肯定是压过人性的。 “这事…十分难办,臣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杨惟忠实话实说。 别说他们俩,章楶这等宰执之才,在知道俘虏这么多时也是十分头疼,不知如何安置。 若是在宋朝腹地给他们土地等安置,陕西四路除了京兆府、渭州一线,都是土地贫瘠的黄土高原地貌,哪来这么多土地安置五六万人? 若是将他们放在边境地带屯田垦荒,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偷偷跑回西夏境内,到时候又成了给敌国输送人口、兵源,他日拿起武器又不知会有几个汉家儿郎因此而死。 “我有一个办法,不过需要劳烦二位把军中自都头以上的将官集中起来,”赵煦起身负手说道:“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是非常复杂且艰难的事情,可如果借手于神佛,一切可能就简单了。” “官家这是何意?”郭成和杨惟忠都疑惑不解。 “其实也非常简单,俘虏营内的佛堂所立的佛像是佛教护教伽蓝关羽,西夏自立国始便崇信佛教,几十年来境内无论蕃汉基本都是佛教徒,既然种师中是关羽转世,我们为何就加以利用呢?” 赵煦让周启把他写好的文书交给郭成和杨惟忠。 这几万俘虏的安置不仅事关眼下,更是后续大宋征讨四夷,收回祖宗旧地时处理汉番之间关系,争取求同存异的关键。 眼下看似费了极大周章,他专程从京兆府特地赶来,安抚过泾州军民之后,基本马不停蹄赶到灵平寨,连汴梁城那边辽使冠尊文、耶律庆和辽国陈兵在边境的压力都暂时放到了一边,重视程度压过了许多的国家大事。 但一旦使这次安置俘虏成为非常成功的范例,那以后不管是战事,还是处理与异族的关系,都会是事半功倍。 赵煦觉得都是值得的。 文书具体步骤大致为以佛教为切入点,给俘虏宣扬大宋是佛主庇佑,而西夏国主遭佛主厌弃,种师中以大宋主将的身份击败、覆灭西夏是天命使然。 而党项部族万民不应当为拓拔氏承担罪过,幸得伽蓝菩萨庇护、大宋天子仁慈,许他们在战俘营思过赎罪。 战俘营的校场不是作为整训队列的,而是赵煦找来的精通党项语的高僧用来宣讲此类思想的。 而赵煦让郭成、杨惟忠聚集都头以上校官一则是维持秩序,二则也是让他们通过观察找出那些不愿配合的,在法会结束之后特殊关押。 这是第一步,他从章惇、智缘和尚收服梅山蛮和青唐吐蕃、诸羌身上受到的启发。 第二步要尽量消弭党项人对大宋的排斥,这一步实施则必须建立在第一步成功的基础上。 第五十一章 汉番一体 第140章 汉番一体 要消弭党项人对大宋的排斥事实上可能比消弭大宋对党项人的排斥要简单。 大宋边境的百姓对西夏党项人基本都恨之入骨。 赵煦要从根本上实施当初治理蜀汉时怀柔的民族政策,可能内部难度要大于外部。 从表面看大宋对归附的番人各种拉拢赏赐,可实际相处过程中因为蕃汉风俗不同,生活方式不同,以及地方官员、百姓都对边境番人天然有一种非我族类的排斥,汉番之间的矛盾往往很难调和。 形成这种风气的原因跟唐末以来长期战乱,互相征伐有着直接关系。 当然地方官员贪腐无能一旦出事立刻就往境内的番人身上推也在一定程度激化了民族和地区之间的矛盾,但是这非是主要或直接原因。 根源上还是因为汉番有别。 若要实现收复旧地之后的长治久安,像唐时的汉番一体是必须要借鉴的。 前世赵煦为汉丞相诸葛亮时本身在蜀汉也是这种理念的践行者。 眼下,他还无法从改易风俗的角度全面推行汉番一体这样的观念,但先消弭这些党项人俘虏对大宋的排斥还是可以做到的。 在大德高僧法智和尚以一天五场的频次,一次四千人的规模开始为期五天的宣讲时,赵煦、苏轼、王厚、郭成等人则已经在准备第二步了。 第二步是从历史和渊源的角度讲党项人和中原王朝的爱恨情仇,当然仇肯定是略去了。 历史上民族融合中怎么可能没有血腥的一面? 但作为政策执行者不应当只看到血腥的一面,而看不到其中的进步,以及对当世对后世有益的地方。 在唐时安史之乱爆发,很多人都以为是胡人安禄山作祟,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根本原因还是唐初立国时李渊处死归降的窦建德所埋下的伏笔。 窦建德在历史上无论是品德还是仁政爱民方面,跟刘备是相差仿佛的人物,在河北百姓心中是超脱隋末乱世的仁人君子,李世民自始至终都没有取代窦建德。 再加上后来关陇世族对河北士民的欺压,可以说终唐一代,朝廷跟河北三镇的关系就没有好过,安禄山做了河北三镇节度使他不反,换一个李禄山上来一样反。 事实上,平定安史之乱的过程中有不少番人将领、番人士卒和番人部落都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了。 回到眼下,赵煦前世是武侯这样划时代的人,从历史的脉搏中自然能轻易的窥见利弊,当然,也还有大义和人性。 汉番一体是一个大国,尤其是要囊括多个族群多种地域的大国所必须要施行的基本国策,武力纵然能让对方屈服一时,却无法让其心甘情愿成为国家的一部分。 只有让他们也认同这个国家认同这个体制,这才有可能实现。 党项人作为羌人的一个变种,其祖上当然不是什么鲜卑人,就算是鲜卑人如今也成为华夏的一部分了。从历史和文化中寻找渊源,总是可以让如今尚处于原始氏族部落的党项人所信服的。 赵煦让苏轼从远古时代古羌人是炎帝后裔这个传说开始收录,中间有大禹兴于西羌、周武王灭商有羌人助力、汉武帝时汉羌共讨匈奴和唐时党项人被吐蕃驱逐,唐王室允许平夏部党项人迁入夏州、灵州等中原王朝腹地聚居等等。 且每一个都让苏轼精心设计一个容易被文化水平较低的党项人所能理解,也能接受的故事。 苏轼忙这些的同时,赵煦又令杨惟忠从番兵中寻找有文化的懂党项语的番兵,让他们熟读这些故事,后续等法会结束,他会在俘虏营举办类似后世的篝火晚会,让这些番兵混杂其中大肆宣扬这些故事。 如果番兵实在不够,再补上一些懂党项语的汉人,总之就是要让这些党项人俘虏在短期熟知这些故事,明白汉人和党项人之间也可以是一体的国家。 法智和尚的法会大获成功,本身种师中的故事在西夏境内基本是老少皆知,加上赵煦为诱使梁太后入侵泾原路,在西夏境内大肆散布流言说梁太后妇人执政祸国殃民,败坏西夏国运等,这些都为这些俘虏接受法智的宣讲奠定了基础。 在第一天五场法会结束之后,当晚俘虏营内的佛堂就排起了常常的队伍,大批大批的党项人排队跪拜关羽,祈求恕罪和庇护。 到了第二天,校场内五千俘虏人人盘坐在地,聆听法智宣讲,而外围也站得人山人海,实在无法挤进去的俘虏,则去了佛堂内跪拜伽蓝菩萨,这种狂热又虔诚的盛况,恐怕也只有后世的少年少女追自家爱豆能比了。 俘虏营内用干草铺就的地铺上,仁多洗忠有些愤恨地躺着,他在昨天被揪出来当做反面教材关押了,随他一起的还有吴卢。 现在,他已经不恨吴卢了,更恨得是自己,毕竟宋军没得抓回梁太后,他这个死士却因为出卖梁太后活了下来。 “一些蛊惑人心的手段,居然能轻易让我们党项人这般虔诚,真是可笑。”他握拳愤怒的敲击地面,打的尘土飞扬。 吴卢叹了口气,“你我若是没读过几年书,每天辛辛苦苦只为能活着,跟他们估计也差不多。” 这话让仁多洗忠没来由一愣,是啊今生如果真那般辛苦,似乎也只能寄托来世了,他的党项贵族、西南部族领袖仁多保忠胞弟的身份让他与校场中的党项奴隶和牧民区分开了。 可他还是觉得愤怒和不甘心,“就算是这样,可大宋天子分明就是没安好心,如此妖言惑众,肯定是要谋划什么阴谋。” 吴卢又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阴谋?难道还有比杀了我们这些俘虏更省时省力的方法?恐怕他所图的不是据有其地,而是尽收民心。要知道这时候我们夏国主力尽失,正是乘势而进,攻城略地,甚至覆灭我们夏国的好时机。人家以天子之尊,居然亲自来俘虏营教化俘虏,你见过这种事?别说见过了,你听过吗?” 仁多洗忠又愣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恐怕也只有诸葛武侯平定南蛮,七擒孟获时才有这个耐心。” 吴卢还是叹气,“大宋天子恐怕是不世出的奇才,别说我们西疆小国,恐怕他日幅员万里的辽国也要覆灭他手。” ps. 今天更了不到一万二,有点卡壳,下午写的好慢。第一章三千字还没计入vip章节 第五十二章 心悦诚服 第141章 心悦诚服 “什么?”仁多洗忠本来躺在干草铺上,这时上半身直接就弹了起来,“灭掉辽国?你疯了吧!” 他根本不相信近几十年对外战事胜多败少的大宋能干掉辽国。 吴卢终于不是叹气了,而看着窗外升腾起的太阳,说道:“二爷你见过曙光吧?” 仁多洗忠自从被种师中轻松活捉后对二爷这称谓很是敏感,“别…这二爷我实在是担不起…” 相比之下他这个仁多家二爷跟种家二爷不在一个档次,再加上人家传得天下皆知是关二爷转世,甚至他这样的高门子弟,饱读诗书的人很多时间忍不住都要相信。 如今沦为人家的阶下囚,怎么还好意思称二爷? “好,那我们回归正题,你见过曙光吧?”吴卢再次问道。 仁多洗忠心说这不废话吗!点了点头。 “也见过夕阳吧?” 仁多洗忠有些不耐了,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些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像大宋和辽国,他们都是疆域万里,幅员辽阔,若是真的倾国一战,哪一个都能带甲百万。东起日本,西到哈扎尔汗国这不知凡几的大小国家都称他们为南北二朝,连它们自己也称兄弟之国,疆域仿佛,国力接近。可若是仔细观察分析,现在这两个大国其实大不相同!”吴卢看着升起朝阳说出了这番话。 “什么意思?你是说大宋是曙光,辽国是夕阳?”仁多洗忠很是不解。 “对,我是这个意思。”吴卢认真的点头。 仁多洗忠在这个左右不过三四步,类似于监室的木制房内来回踱步,走了好几遍,皱眉道:“吴卢叔,你学问高是不假,可牵扯到政局我怎么就觉得你越说越离谱呢?” 吴卢也没有强行争辩,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不出来也很正常,毕竟夕阳跟曙光很相像,不同的是方位罢了。再等等吧!过些时日就能看出来了,一个迎来的光明,另一个等到的是黑暗。” 仁多洗忠闻言目瞪口呆,觉得吴卢是不是受打击,精神不大正常了。 说实话,以他的年龄、学识和阅历确实是需要一些打磨才能够窥一斑而知全豹的。 两人在房内被关了三四天,期间有人送饭,当然都是管饱的粗粮,偶尔能喝一次粟米粥,只有在他们需要去茅房时才允许出去。 仁多洗忠被俘以来不是没想过逃走,一直没找到机会,他见这些时日宋军忙于搞法会,以为会有所松懈,去茅房时在俘虏营转了一圈,一看之下直接就选择放弃了。 这俘虏营内部看似松懈,可外围就是军营,等于说宋军没有驻扎在灵平城寨,而是直接环绕着俘虏营扎营,等于宋军的驻地把俘虏营包圆了。 三四日后,法智大师的法会结束,吴卢和仁多洗忠被放了出来。 仁多洗忠想不通关他们这些天是干嘛,可吴卢心里很清楚,显然种师中是关二爷转世之说,以及西夏国运流失说,种师中覆灭西夏天命说,信的人会深信不疑,不信的人高僧如何宣讲,他们也不会信的。 就像他和仁多洗忠,他当然是因为学识原因不信宗教轮回宿命之说。仁多洗忠是因为他年轻,经历世道的毒打还少,坚信的是人定胜天,同时受儒家经典影响太大,也不是佛教徒,法智这套对他不起效。 对于不信的人宋军压根没指望让他们信,关起来别捣乱就行,等法会结束,该相信的基本上已经深信不疑,他们再捣乱屁用也没有。 眼下就是这样,不是说这些党项人开始信仰关羽了,而是接受了法智宣扬的那套,西夏国主李氏被佛祖厌弃,国运流失,种师中作为关羽转世,覆灭西夏是天命使然。 他们饱受战争流离之苦,是代李氏担责,沦为阶下囚是为了受过恕罪。 整个俘虏营现在只有他和仁多洗忠是异类,人人早上晚上都要跪拜关羽,祈求再获神灵庇佑,此生能得新生。 这就是宗教和信仰的力量,短短数日可以让一大批人从心理上发生重大改变,且很难再逆转,对穷苦的底层百姓作用尤其明显。 若运用得当,这当然是济世安邦的利器,反之也能成为祸乱天下的帮凶。 仁多洗忠眼见自己的族人,尤其是曾是西南部族的战士、牧民这么快就不再认可西夏李氏着实是又惊又怒。 可是他自己都是阶下囚,惊怒之余也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了。 不久,宋军就在俘虏营发布了通告,天子以为关押的党项人虔心向佛,静思已过,当受到奖赏,所以特别赏赐众人六千只羊,俘虏营将自今晚始,连续三日燃起篝火,天子要与万民同乐。 这下别说仁多洗忠,一向淡定的吴卢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在当晚还真的远远就看到了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赵煦。 是夜,俘虏营的校场上燃起了数十堆的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都在烤炙一只肥壮的羔羊,且烤炙的方式采用了当世只有大宋才有特色,在羊肚中涂抹盐巴,加入花椒和香料,再缝好架在火上烤,等羊肉烤熟,盐巴的咸味和花椒的香麻和香料的醇香都浸入肉内,香嫩美味。 只是由于校场能容纳的人数有限,分食羊肉时得一波一波出来才行,平均二十多人分食一头羊,每个人能吃掉的当然有限。 不过这种普通党项人一辈子怕是也吃不到的美食,他们能在沦为阶下囚时吃上一次,尤其大宋天子还曾亲自为他们切割羊肉,这对于普通党项人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 欢乐之余不免载歌载舞一番,赵煦让杨惟忠提前安排好的番兵也就在这时加入其中。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仁多洗忠和吴卢接到了赵煦亲自给他们切割的羊肉,两人如此近距离见到赵煦目瞪口呆之余似乎脑子都变空白了。 待他们端着碗走到一处空地蹲下要吃羊肉时,仁多洗忠才想起来,刚才多好的刺杀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了,心中不免大是懊恼,同时也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中原王朝的天子吗?怎么脑子突然间就空白了。 “行了,不要想什么刺杀了,你是以为周围的军士是摆设,还是觉得不离大宋天子三步之外的两个御前班直统领是废物?”吴卢对他太了解,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仁多洗忠长叹了口气,他也就想想,还真没想过动手,他撕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这些天做了俘虏天天都是粗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他只当是普通的羊肉,粗略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香味和麻味顺着喉咙直到胃里,端地是醇厚无比。 然后,他就有些后悔,刚才吃的仓促了。 “吴卢叔,这羊肉真的是人间美食吗?”他回味了一会忍不住问吴卢。 吴卢是汉人不假,是出身还算不错汉人也不假,可在边疆地带这么讲究的吃法那肯定是十分罕见的。 但说花椒和香料这种稀罕货就不是一般家庭能买的,还把他们当做调味料,这在边地可谓是奢侈中的奢侈,反正吴卢之前是没有吃过。 “应该是吧!”吴卢也是相当震撼,“只能说汴梁城物华天宝,人文荟萃,生而为人若没去汴梁城走一遭,那真是白来人间一场啊!” 他这些年跟着党项人粗茶淡饭习惯了,再吃到这种明显只有东京汴梁城才会这么讲究的吃法,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志向,他日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也带家人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古今第一城汴梁。 可惜随着党项人的一场劫掠,所有都变了。 他吃着美味的羊肉,一时间居然热泪盈眶。 这时不远处开始有人用党项语跟周边人说起汉人和党项人自古以来的渊源,他认真听了一会,以他学识都觉得说的极其有道理,那些穿插的汉羌共讨匈奴,唐室允许党项人内迁夏州、灵州等地以躲避吐蕃的驱逐袭扰,给人的感觉就是大家本属一体,何故要互相仇杀? 尤其是杀来杀去,最苦的还是他们这些百姓。 这些话既讲史实又讲道理,既讲道理又讲仁义,吴卢听完都忍不住想投身大宋天子麾下,愿为汉番一体的实现献上一份力。 可惜,他始终觉得降了大宋是背弃了仁多保忠的恩情,同时也会连累家人。 仁多洗忠说就算他吴卢投降大宋,仁多保忠也不会难为他的家人,这明显是以常理猜测了。然而仁多保忠是权利漩涡中心的大贵族,行事并不能以常理度之,因为这个位置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何况退一步讲,就算仁多保忠不会难为他的家人,可他都为大宋效力了,他的家人生活在党项部族中,会不被其他人欺负,不被其他人刁难吗? 仁多洗忠这次也难得听完了这些人谈论的内容,他当然想到了,肯定是他刚才见到的少年天子派人来特意传播的。但传播的这些内容第一次没有让他生出排斥的心理,甚至让他觉得事情似乎就本该如此。 “有道理吗?”吴卢问他。 仁多洗忠下意识的点头,可很快又觉得不该如此,又本能的摇头。 吴卢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连你我都开始心悦诚服了。这大宋的天子手段真是高深莫测,可所作所为又偏偏堂堂正正,仁义无双,让人无话可说。” 第五十三 仁义之师 第142章 第五十三 仁义之师 种师中带兵围城的时候,收到了赵煦命人送来的文书,夏州之战赵煦认为应当速战速决,就算不考虑辽国的干涉,继续给灵州、兴庆府施加压力,显示宋军的强大,也应当如此。 另外,赵煦建议分化瓦解城内的敌人,攻城或将事半功倍。 种家兄弟均是西军名将自然一点就透,种建中立刻让人写好文书,令人摘抄上千份,让王舜臣带着一批弓箭手在城外各处射入城内。 种师中则下令立刻伐木搭建投石车,另外把攻城弩炮也拉了出来就陈列在东门和北门之外,以此向城内军民示威。 宋军射入城内的文书内容如下: “梁太后祸国殃民,致使西夏国运崩塌,天亡李氏。又有嵬名阿吴、梁乙逋狼子野心为一已私利将迁都西凉府,而今夏州孤悬边境之地,城外无援军可依靠,城内各贵族貌合神离。我大宋精兵强将陈列在外,破城如探囊取物。 “然而,我朝天子仁慈,念党项人原是我中原王朝子民,不幸被李氏所蛊惑利用,今颁下令旨,愿留在夏州者,待遇一如今日,愿返回家乡或者去往灵州、兴庆府者,限明日午时前,由西门而出,我军绝不阻拦。至于犯我天朝军威者,下场一如嵬名济、没勒都逋、没藏睹和野利理奴。 “明日午后大军准时攻城,过时不候。” 随着文书射进城内,夏州西门城外的宋军立刻就撤军,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文书刚射入城内马上就引发了轩然大波,卫慕麓山看过之后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全城搜索文书,不得使其在军中和民间传播。 然而这时候还哪里来得及,不说城内百姓那里,就是在军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卫慕氏部族视夏州为祖地,其他人则未必,尤其是夏州城内的正军是从各地召集而来的,为明显守不住的夏州拼命他们当然不情愿。 再说兴庆府那边的王室和贵族们在商讨迁都西凉府,连灵州和都城兴庆府一带沃野千里的核心腹地都要放弃,何况是夏州?他们就算是弃城而逃也不会,更不应当受到责罚,这种思想很快成了军中将士的主流。 就是卫慕氏部族的战士也是人心浮动,平夏部包括多个部族,野利、拓拔等部族后来迁到水草更丰美的灵州和兴庆府一带,凭什么独独他们卫慕氏就非要扼守祖地? 尤其经历过种师中在大横水之畔击杀卫慕启哥的卫慕氏族人,当时卫慕启哥坦然就戮的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再加上种师中在葫芦河谷道以少胜多,彻底击溃西夏大军主力,连铁鹞子都主力尽墨,梁太后和李乾顺也差点就成为宋军俘虏。 这似乎进一步验证了人家是实实在在的神灵转世,带着天命要覆灭西夏的。 这种恐惧心理不是部族领袖靠着军令和权威就压得下去的。 卫慕麓山见守军都快要压不住了也是无奈,只能召集城内正副佐将、监军、巡检和首领、正首领、小首领等将官贵族们议事,希望军中起码能万众一心。 正副佐将监军等是正军将官,首领等自然是统率各部族战士的贵族。 这也就是西夏较为复杂的全民皆兵的兵制,统军、监军、巡检、教练使、左右侍禁等是正经军职。首领、正首领、小首领也是正式职衔。 “诸位,大宋大军压境,我等万众一心凭借城池险固,宋军粮尽会自退,万不可在这种时候被区区一封文书给乱了阵脚。”卫慕麓山试图安抚众人,但这话他自己其实都不大信的。 他之所以如此坚持要固守,当然也是有私心的,卫慕氏部族这些年远不如拓拔、没藏等部族强大,已经逐渐边缘化了。 此时若是带着全部族民退到兴庆府,而兴庆府无险可守,过些时日宋军逼近恐怕还是要迁都西凉府。到了河西,他们卫慕氏部族恐怕就要沦为下等族群,日子只会日渐凄惨。 与其如此,还不如尽力尝试固守夏州,若实在守不住大不了率众投降,总好过到了河西被他人欺压。 众将官贵族对卫慕麓山不愿去灵州和兴庆府的原因心知肚明,当然他们也不敢挑破,就怕他心一狠把自己给宰了,于是都表面附和,内里个个心怀鬼胎。 这次议事表面上大家一致拥护卫慕麓山,愿意率将士为守护夏州奋勇杀敌,简直是圆满成功。 可卫慕麓山哪里看不出来,都是些阳奉阴违之徒,一开战恐怕都会把他卖了立刻潜逃的货色,这让他既大为恼火又深感无奈。 以至于众人走后,他为宣泄怒气在屋内大肆打砸了一番。 然而,城中的百姓人心浮动远比军中更甚,中下校官和士卒也比将官贵族们更迫切的想逃离夏州。毕竟,贵人们投降往往不失富贵,他们投降可是有可能被大宋西军当羊羔一样杀掉的 于是,就在当晚,军中就发生哗变,有灵州籍的下层帐将、押队等数人策动部属一千余人袭击西门守军,当即就大开城内,放百姓出城。 当卫慕麓山听闻时慌忙穿衣,欲披甲前去阻止,但属下亲兵侍卫长卫慕田戈禀告说,城中百姓已去十之三四,但西门附近街道仍被堵得水泄不通,人心如此,强行阻拦恐怕是拦不住的。 “宋军呢?他们没有趁乱攻城?”卫慕麓山急切问道。 卫慕田戈断然摇头,“不说西门,就是宋军主力所在的东门和北门也没有任何异动。” “那就好,那就好…”卫慕麓山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随即他就脸色一变,若是宋军趁乱攻城其实还好,纵然会带来极大风险,可一旦打退宋军,全城就能万众一心。 然而,宋军信守承诺,俨然仁义之师,夏州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恐怕明日午时前,全城除了他们卫慕氏部族,要逃个精光了。 “唉,难不成只有投降宋军这一条路了吗?”卫慕麓山颓然坐在床沿,仰天长叹。 天亮之后,夏州城内人数锐减,便是军中也逃了三四成,就不用说城中百姓,其他很多没逃的听说宋军信守承诺,恐怕午时前也会尽快逃出去。 想守是断然守不住了。 “将军,不如投了吧!想那种师中既然是关二爷转世,定然是一言九鼎,会允许我们留在夏州,待遇如初的。” 卫慕田戈正经来劝。 他是亲眼见到种师中在大横水击杀卫慕启哥的部族战士,也是因此被卫慕麓山找来问询,然后任命为亲兵,如今成为其心腹之人。 卫慕麓山看了看城下森然有序的大宋军队,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城内,却是不再犹豫,乃是去甲除刀,也不做多余的举动,命卫慕田戈为使向宋军乞降。他本人亲自下城去开城内,迎接种氏兄弟大军入城。 夏州由此不攻自破。 第五十五章 辽使跋扈 第143章 辽使跋扈 夏州卫慕麓山开城投降对兴庆府冲击巨大,横山一线全线陷落也就意味着灵州、兴庆府这一大片河套平原彻底的无险可守,沦为宋军随时进取的囊中之物。 而大宋对投降的卫慕麓山的任用同样让梁太后、嵬名阿吴等胆战心惊。 赵煦亲下诏书封卫慕麓山为归德郎将、番兵都统制,继续统领其部落两万余人在夏州周边放牧、耕种,同时协助新任夏州知州镇守边境。 这举措会让很多以为西夏大势已去的部落跟现在的西夏王室更加离心离德。 要知道归德郎将是正五品将官,品级比一路钤辖还要高,尽管其实际职务仍是统领卫慕氏部族,部族战士也纳入番兵体系,但番兵都统制是目前大宋番兵中职务最高的。 大部分番兵按部落战士的多寡一般都是指挥使,因为部族战士就只有五六百,多点到一两千人能得都虞侯。 像卫慕氏部族这般,族人跑掉了一部分仍有两万余人,随便组建番兵七八千根本不在话下,赵煦授予都统制使其成为单方面军的统帅。 这种待遇不是说优厚与否的问题,而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而且没有剥夺其自主权,这对于党项部族就有了非常大的吸引力了。 当然,事实上按照大宋的规定,番将要受汉将的辖制,像杨惟忠是副都指挥使却是实际上的四千番兵的上官。 在夏州方面,大宋也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将领驻扎此地。 赵煦最终选定的人选是种朴,改任种朴为鄜延路防御使、权知夏州军州事,带五千禁军镇守夏州。 防御使品级也是正五品,比眼下只是德顺军知军,六品校尉级别的种建中高了两级。如此做的目的自然是要压住卫慕麓山,防止其在种师中大军撤离后嚣张跋扈。 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临阵才不得已投降的部族领袖,被授予正五品官阶归德郎将,官职番兵都统制,并放心大胆的将他们安置在夏州旧地,这份诱惑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试问,非核心部族的党项人每日战战兢兢的防备宋军来攻,又得小心不被朝中的大贵种们裹携、吞并,何妨效仿卫慕麓山? 梁太后为此焦头烂额,可偏偏梁乙逋、嵬名阿吴步步紧逼,要梁太后近日在朝堂商议迁都之事。 两人要迁都的动机是不一样的,梁乙逋是想趁局势动乱做最后一搏,他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能拉拢到仁多保忠,当然,他这也是担忧一旦梁太后稳定住大局,会先拿他开刀。 嵬名阿吴则是真的害怕大宋兵锋如芒在背,有了卫慕麓山这个例子在,会有更多的部族投靠大宋,到时候就算是舍弃了灵州、兴庆府一带的河套平原,核心部族也散失大半,本就不多的人口基础流失,就是后续迁都到西凉府也再没有了翻身的可能。 到时候反要被以仁多保忠为首的西南部族死死压制住。 梁太后是不支持迁都的,仍寄希望于辽国调和,她担心自己独木难支,一边令人到辽国驻西夏使臣所在的路亭驿馆询问辽国上使何时能赶来,一边又派人通知仁多保忠能否尽快进京帮她分担压力。 有时候政治斗争就是这么诡异,当初西夏大军被围困在泾原路时,为了防止西南部族一家独大,梁太后联合嵬名阿吴坑害仁多洗忠。现在局势变幻,梁太后又不得不依仗仁多保忠来对抗梁乙逋和嵬名阿吴。 政敌和盟友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界限,有的可能只是利益。 但是,仁多保忠有自己的顾虑,韦州丢失,西夏静塞军司不复存在,倘若宋军不顾及辽国在河东路、河北路大军压境,一路长驱直入,完全可以直捣兴庆府。 他不愿意再拿西南部族的战士充当挡箭牌,已经往西北方向撤军了,后续看局势是否全部撤往西凉府。 另一方面,兴庆府到底是拓拔氏、野利氏等平夏部的势力范围,这种敏感时期他不带大军过去自己不放心,带了大军可能会进一步激发矛盾,所以,他只愿意声援,或者再派些兵士过去,他本人不愿意踏足兴庆府。 这日,西夏的朝会上,梁乙逋和嵬名阿吴咄咄逼人,其他一众官员或依附两人,或畏惧两人声势,诺诺不敢言。 朝堂局势基本是一边倒。 梁太后被逼之下,几乎要答应迁都,这时辽国使臣萧奉先姗姗来迟。 “我大辽君臣如今将兵数十万在西京大同府巡狩,军营连绵十数里,距南朝雁门关不过五到七里,尔等何故要畏惧迁都?难不成一朝兵败都成了惊弓之鸟?” 萧奉先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环视西夏君臣,而且他情急之下,不说契丹语,一出口反倒一通在场贵族、大员们都能听懂的汉语,其不满、鄙夷的态度,可谓是溢于言表了。 梁乙逋和嵬名阿吴均是大怒不已,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梁太后不与辽国亲近,他们国力尚存,自然不会容忍辽使如此跋扈。 但眼下他们夏国主力几乎损失殆尽,倘若再开罪辽国,腹背受敌,只怕连迁都西凉府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无一人敢站出来驳斥对方。 梁太后见辽使赶到,自己一方压力骤减,也顾不得什么威望,对萧奉先礼遇有加,乃至在朝堂上就开始商讨割地让辽国出兵驱逐大宋一事,其态度之恭顺藩属对待宗主国也不过如此。 然而,辽使萧奉先断然拒绝了出兵一事。 “我大辽与南朝,本是兄弟之国,为尔等的富贵前途,岂能坏了大义?此番我主不惜陈兵边境,乃是为了力主促和,而非开战,出兵一事休要再提。” 辽国不肯出兵也就算了,然而,萧奉先还表示耶律洪基带十万之众在大同府狩猎的军资却仍旧让西夏垫付,甚至在议和事成之后还要割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给辽国。 这令不少大臣和贵族都感到愤慨和屈辱。 昔日李元昊被其子宁令哥重伤,在行将驾崩之时,有遗言留给子孙后代,“异日力弱势衰,宜附中国,不可专从契丹。盖契丹残虐,中国仁慈,顺中国则子孙安宁,又得岁赐、官爵。若为契丹所胁,则吾国危矣。” 这番话才过去四十五年,如今兴庆府的朝堂上就应验了。 第五十六章 定边城 第144章 定边城 西夏那边朝堂之事鸡飞狗跳不提,种师中在夏州也遇到了难题。 话说当时党万率五万精锐步兵不惜代价赶路,曾允诺诸将士成功与种师中带领的骑兵汇合则赏钱十贯,合计五十万贯。因战事紧急,各军不是连续战斗,就是不停赶路,这些赏钱一直不曾兑现。 如今大宋连战连捷,取得近几十年自与党项人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系列胜利,但因为赵煦就在京兆府坐镇,后来干脆到了前线,他一再严令各将领约束部下,不得行劫掠之举,就是对一路上逃跑的党项人的家资也要秋毫不犯,这就使得西军将士在战斗中能获得的实惠锐减。 历来都不乏兵痞、兵油子的大宋西军在拿下夏州之后开始摆烂了,种师中要带兵返回延安府时,自普通禁军士卒到押正再到都头一个个都拒绝配合。 这等事放到别的地方堪称罕见,甚至会被杀得人头滚滚,可在西军中却并不稀奇,甚至一些地方的西军内部山头主义派系林立,时不时还会要挟上官,在出兵前先给赏钱,否则不听调令。 历史上的种师中就遭遇过这种窘状,靖康之耻前夕,他奉命救援太原,当时朝廷被错误情报误导,下旨一再催促他火速进军,致使犒赏之物没有随军带去,不能为士兵发赏赍。 面对四面而来的金军,拼力作战的西军将士拿不到赏赐居然四散而逃,不愿再战。 最终种师中带着一百多亲卫力战而亡。 这是大宋最精锐的西北禁军非常真实的一面,他们能战敢战,可也弊端良多,动不动就要追讨赏钱,没有赏钱甚至天王老子来也不行,根本无视军令和家国利益。 眼下夏州境内三军统帅是西军中威望最高的种家三兄弟,这些西军将士某种程度上保持了克制,没有任何闹事的举动,只是通过一层一层向上传递表达了他们的诉求。 若是换成其他的将领,他们早去城内居民区大肆搜刮一番了,甚至去劫掠卫慕氏部族都有可能。 昔日熙宁年间,名将王韶和李宪在大胜之后都有无法约束下属大肆劫掠、杀良等行径的先例,王韶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默许。 在攻略岷州时王韶部将高遵裕晓得军中是什么德行,听到岷州全城投降,立刻下令生擒的老弱妇孺也可以视作与首级相同的功绩,若非如此,只怕城内数万百姓立刻会被杀红眼的西军给收拾干净,史书评价全城因此令得以幸存。 西军之跋扈由此可见一斑。 种师中、种建中本身擅长军略,治军能力属实不算突出,再加上军事长官三年一调任,基本也没人愿意去琢磨、深究治军的问题。 因为要整治军纪,树立新风非一年半载所能完成,西疆战事频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在自己任上去做? 这是导致西军一身毛病却往往不怎么被重视的重要原因。 眼下得亏是种家三兄弟有足够的威望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尤其是种师中和种建中在拿到《将苑》和《便宜十六策》后已经开始重视治军的问题,底层可能还触及不到,指挥使以上的校官、将官已经不敢视军令为儿戏。 他们一边代为传达底层将士的意愿,一边让都头、指挥使约束部下,乱纪者杀无赦。 事关五十万贯赏钱,党万当然是早早给种师中禀告过,种师中也能体谅他的难处,答应日后会向朝廷申请调拨这笔钱。 毕竟眼下鄜延路甚至扩大到永兴军路都因这场战事的钱粮花费消耗得七七八八,京兆府的府库也被动用过了,地方上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而赵煦手头上还有安置俘虏这种大事,种师中如何能在这时候添乱? 他甚至还担心那帮巨量俘虏会不会闹出动乱惊扰了圣驾。 “这帮泼皮无赖,”种师中气的在夏州的府衙内连连踱步,“若不是眼下夏州新复,又不能让那卫慕麓山看了笑话,我真想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端孺无须动怒,西军历来都这样,先想办法安抚一下吧!”种朴年龄最大,随其父种谔四处征战时见惯了这场面,习以为常后对这种弊病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无意中也就无视了。 种建中和种师中对望一眼,倒也没做什么争辩,因为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的看法。 况且眼下这情况也不允许就地来一番整顿。 “罢了,回军时我跟兄长一起去灵平寨,求见官家,当面申请这批赏钱。”种师中看向党万又说道:“你去一级一级传达,就说我亲自去御前给他们请赏,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件事需要时间。何况官家圣明根本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让他们稍安勿躁。” 党万有些惭愧,领命而去。 种师中作为眼下前线最高统帅,又顶着关二爷转世的偌大名声,他的承诺当然是有用的,当天下午诸军有序出营,向鄜延路延安府方向开拔。 临行前,种建中嘱咐堂兄种朴夏州新复,一切要万事谨慎。 之后,双方拜别。 在三种分离,种师中和种建中赶往灵平寨时,赵煦已经完成了初步“改造”五万余党项俘虏的计划,眼下不说这些人会成为本分的大宋子民,但也绝对不会视大宋军民为仇寇了。 为了进一步拉近这些俘虏跟大宋的联系,同时更是为了给西北战线营建一个巨大的物质中转地,好保证下一次对西夏用兵军需物质更好的供应,他决定在灵平寨的基础上大肆扩建,筑造一个规模庞大的城寨,名字他都已经想好——定边城。 筑城所需的人力就依靠这五万余俘虏,宋军按雇佣劳力的正常市价给他们工钱,同时保证食宿。 定边城筑城之后,俘虏中愿意从军者,编入番兵或者弓箭手体系,不愿从军者就在定边城周边开垦屯田,朝廷给他们提供种粮和牲畜。 至于这些俘虏的家中尚有何人,赵煦也令人做了详细的统计和归纳,承诺他们,不出两年大宋将收回河套、河西等全部故地,到时就是他们家人团聚之日,居住地和户籍是纳入定边城还是他们的家乡到时会做统一的考虑和衡量。 这种堪称周全的怀柔政策,让一众党项人立刻跪谢天子仁慈,伽蓝神庇佑,他们都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 众人的欢呼声中仁多洗忠和吴卢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吴卢叔,”仁多洗忠叹了口气,“这事是不是大局已定?我夏国子民,从此是不是就成了大宋子民?” 吴卢望着头顶的蒸蒸日上的太阳,也叹了口气,“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那你说大宋天子说的不出两年克复河套、河西,他们能做得到吗?”仁多洗忠又问道。 吴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了一圈,没有说话。 仁多洗忠看了看身上,衣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可尚能避体,没有毛病啊! “你没注意吗?你刚才用了克复一词?”吴卢很平静的说道,“克复克复…这词用到眼下确实正合适,党项人本就是中原王朝的属民,夏州、灵州也都是唐室赐给平夏部的领地,河西更不用说了,河西四郡没有千百年以来汉人的垦荒建设根本就是一片荒地,中国正统现在要用武力收回去,当然要用克复。” 仁多洗忠闻言不免更加沮丧,他不觉中都用了克复,大宋天子这番尽复人心的举措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而他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他自己都有答案,问吴卢也不过想求个心安罢了。试想如今他们夏国主力尽失,横山防线不复存在,若非辽国牵制,哪用的了两年?两个月河套平原的沃野之地就没了。 失去河套平原这片核心区域,他们党项人离覆灭还会远吗? 以眼下大宋天子这堂堂正正收揽人心的手段,种师中、章楶这等富有韬略的帅臣,乘势收归河西又有何难? 就是有契丹人干涉调和,两边暂时休战,宋军用步步蚕食,招抚收买各部族的手段,只怕也就两年的光景,他们夏国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种无解的方式,连他都能想得到,难道大宋天子和种师中这等良将会想不到?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叹气。 当晚,仁多洗忠和吴卢准备挤在俘虏营内的大通铺上就寝,有宋军士卒突然打开了门,“谁是仁多洗忠?谁是吴卢?” 他们两个茫然的站起来,难不成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关监室? “别站着了,赶紧出来,官家要召见你们。”这时周启进门,催促二人。 两人赶忙往外走,边走边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顺便稍微捋捋散乱的头发和衣服,担心面见天子自个失了御前礼仪,然而他们才忙活了一番猛然醒悟过来,他们这是要去见敌国的天子,失不失礼仪有那么重要吗? 这种潜移默化心理的变化,一下子让他们感到懊恼又无所适从。 “你的兄长仁多保忠托人来打听你们的近况,偷偷摸摸的像个刺探军情的,被抓了过来。”赵煦在中军大营的书案前端坐,免了仁多洗忠和吴卢要跪拜的礼节,指了指一旁一个被缚双手的中年农夫模样的汉人说道:“你们把自个的近况告诉他吧!说完了我就放他回去。” 大营内除了天子近臣苏轼、王厚之外,还有一个汉人装扮,却明显是个番人的老头,却是赵煦专门从鄜延路专门要过来的日谷得。 他觉得策反仁多保忠的时机或许成熟了。 第五十七 釜底抽薪 第145章 第五十七 釜底抽薪 仁多洗忠面对这种场面直接就懵了,这个被缚着双手的人他认识,也是他们家的家臣之一,只不过是那种精通武艺的侍卫性质的家臣。 这人叫仁多俊,汉名赵俊,一直是家里驾车的车夫。 “大宋天子仁义无双,主张汉番一体,我和二爷在俘虏营能吃好喝好,你回去告诉将军,不必挂怀我们。”吴卢到底是年长不少,纵然他很懵,也暂时能应付一下场面。 不过,大宋君臣都在场,他也只能说点场面话。 赵俊本以为自己完了,不料他不但没被处死,还见到了大宋天子,这会更是亲眼看到仁多洗忠和吴卢,这会懵逼、激动等情绪大过了畏惧,一时连连点头。 “要不这样也行,”赵煦一直在观察他们三个,甚至这些天也都在注意仁多洗忠和吴卢的举动、变化,“你叫吴卢是吧!你亲身经历了这些天的事,朕允许你回去一趟,当面说给仁多保忠,不过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你可要自己回来。不然的话,说不得拿仁多洗忠威胁不了你,朕就要派人去踏平西凉府了。” 当然,后面的都是些玩笑话,赵煦主要是看出来吴卢早就认为西夏行将覆国,借吴卢的嘴劝劝仁多保忠罢了。 “这…” 哪怕是吴卢学识渊博,也算是经历过风风雨雨,这下也浑然不知赵煦要做什么了。 “吴卢叔尽管去吧!俘虏营不愁吃喝,就是修筑定边城,我身强体壮难不成还干不了体力活吗?”仁多洗忠倒是想让吴卢借机脱身,他不信一国天子真为了仁多家一个家臣进攻西凉府。 大宋现在连青唐吐蕃都没搞定呢! 不扫平青唐吐蕃打开通道,或者清理掉侧翼和后方的隐患,宋军怎么放心大胆的进攻西凉府? 仁多洗忠这想法还真就切中了要害,这也是为什么赵煦急于让种建中换掉范纯粹出任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的主要原因。 大宋要彻底覆灭西夏最好要从三个方向出击,一路要由最新收复的韦州出兵直捣灵州和兴庆府,一路由延安府对面的宥州出兵保护第一路的侧翼,同时这一路也是防止辽国援军干扰,围点打援的主力。 另一路由兰州或者湟州出兵切断西夏王室退入西凉府的后路,防止他们凭借河西古道不利于大军征伐的地形,继续盘踞河西。 三路可以说缺一不可。 现在韦州、盐州乃至整个横山防线都在大宋手中,前两路出兵的条件都成熟了。 唯独熙河路那边熙宁开边所开拓的一些州县和城寨复被青唐吐蕃盘踞,宋军不但要收回这些州县城寨,还要迫使青唐吐蕃彻底臣服,否则有这么个敌人在侧背,宋军怎么全力对付党项人? 不过,真要截断党项人退往河西的道路,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是釜底抽薪,直接策反仁多保忠,把眼下西夏境内最强的一股势力直接拉拢过来。 有仁多洗忠这手牌在,为何不尝试一下呢?或许仁多保忠就是识时务的俊杰。 “你们党项人出兵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么?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赵煦一边随口问吴卢了两句,一边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陛下如此仁慈,草民感激不尽,一月之期,除非草民身死,不然一定如期归来。” 吴卢跪下叩首不止,他如何不想家人,大女儿快要嫁人了,而小儿子才十三四岁,尚未婚配,如果他就这么死在宋境,内心当然是充满遗憾的。 仁多洗忠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这叔父就是太讲信义,他如此说就一定会回来。只是这又是何苦呢? “刚好,朕有几个问题正好要请教一下仁多将军,”赵煦写的是一封信,这时候恰好写完,他将信递给日谷得,对仁多洗忠和吴卢道:“这是朕的一位羌族朋友,名叫日谷得,那几个问题就写在一封信里,日谷得充当朕的信使,让他随你们一起见一见仁多将军,到时候仁多将军也不用回信,把答案告诉日谷得就行。” 到了这时,吴卢总算猜到一些日谷得可能是说客,想要说服仁多保忠归附大宋。 不过,他不但不反感,反倒希望日谷得可以成功,这样他也就没有背弃仁多保忠,同时也恢复了大宋子民的身份。 当晚,仁多洗忠和吴卢几乎都没怎么合眼,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在一众狱友呼噜声一片都去见周公之后,仁多洗忠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宋天子不会是想策反大兄吧?” “那你希不希望是这样呢?”吴卢看着漆黑一片的屋顶小声反问。 “……” 如果是一个月前,或者说半个月前他可能都会跳起来怒斥吴卢,那时候哪怕是被俘了也希望自家大兄可以英雄一世,不要辱没他们仁多家的名声。 可到了今天他平静的正视这个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不愿说出违心的答案,可内心的真实想法又不甘心说出来,年少气盛的他多少是不愿承认,他们不仅是败了,还败得心服口服。 “肯定是想要…拉拢仁多将军。”吴卢想了一下,才用了拉拢这个词汇而不招降,“我说句实话,眼下我们夏国一地鸡毛,国主年幼,太后无能,权臣、贵族彼此争斗不休,仁多将军是有可能被说服的。” 他看向仁多洗忠,借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他隐约能看到仁多洗忠的侧脸。 “你希望不希望仁多将军归附大宋?” “……” 仁多洗忠想张嘴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如果单纯从部族利益考虑,当然是归附大宋好,指不定联手大宋灭掉李氏,灵州、兴庆府一线的河套平原有可能就会成为他们部族的聚居地。 仁多家族也少不了封官赐爵,恩荫子孙,可从夏国的角度考虑,他们仁多家就是乱臣贼子。 然而,眼界再宽阔长远一些,如果站在更长的时间纬度看,李氏才是中原王朝的乱臣贼子,他们协助中原王朝平叛,不但无过,还是有功之臣。 这属实让他有些凌乱了。 第五十八章 追忆故人 第146章 追忆故人 日谷得、吴卢等三人驾马离开俘虏营的第二天,种建中和种师中赶来了。 这时大帐内有赵煦、苏轼、章楶、王厚、杨惟忠、郭成等数人,似乎就在等种建中和种师中,准备商讨大事。 “诸位,今日事了,朕就要返回汴梁城了,不然河东路、河北路一直与辽国对峙,一不小心酿成争端会不好收场。”赵煦待众人坐定,说道:“西夏这边的战事,尚有一些事与诸位商量,如今虽是大局已定,也不可懈怠,或者鲁莽行事。” 种师中和章楶代诸将表态,一定步步为营,逐步蚕食,最多两年,兴庆府一定光复。 “前些时日,朕去信跟中枢商议过了,这几天任命的文书应该就会下达,泾原路和秦风路恢复以前的建制,合并为秦凤路,章使相担任经略安抚使。”赵煦看向章楶,“眼下这灵平寨扩建定边城一事就要劳烦章使相代我完成了。” “老臣绝不辜负陛下的托付。” 章楶本来是不赞成在灵平寨的位置构筑定边城的,因为此地位于河谷地带无险可守,只能平地起城,然后引葫芦河河水成护城河。比起靠地利山势构筑城寨既耗费人力,又多花费钱粮。 但是他很快就被说服了,定边城选在灵平寨旧址是有重要原因的,此地位于将来三路伐夏的中间地带,能更好的居中调配军需物质。 在开战前完全可以将军需由后方调运定边城,开战之后,定边城就是实际的大后方,运输也完全可以走水陆两路,葫芦河能直达渭水,能大大减缓一部分陆运粮草的压力。 至于无险可守一事,不说构筑的城寨和护城河,如果宋军新拿到的前方韦州、盐州一线的横山防线被西夏重新夺回,那只能说明宋军无能,纵有黄河环绕,华山阻隔,这定边城也要陷于敌手。 “另外,种将军的任命应该也快下来了,由种将军取代范使相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赵煦把目光转向种建中,“近期因辽国横加干涉,我们暂时不能继续对西夏用兵,但是种将军需要尽快光复昔日熙宁开边所开拓的州县和城寨,还要迫使青唐吐蕃臣服,为日后出兵河西做准备。” 种建中对于就任一路安抚使司主官没有心理准备,不过他也是有大志向的,闻言只是微微错愕,立刻起身拱手道:“官家放心,最多一年半载,必定扫清一切障碍。” 以一路三四万左右的兵力单刷青唐吐蕃,他之所以有这个信心,主要在于西夏这时自顾不暇,绝不敢出兵相助青唐吐蕃,否则宋军也就有了直捣兴庆府的理由。少了西夏兵力的牵制和臂助,青唐吐蕃内部又处于分裂状态,通过分化拉拢,反宋的顽固派也就没那么强大了。 赵煦相信种建中的能力,也没再多说,“朕给你派个帮手,通直郎王厚调任熙河路兵马钤辖,他是名将王韶之子,昔日跟随其父参与了轰轰烈烈的熙河开边,对周边的吐蕃和羌人部落十分熟悉,你们俩好生配合,他日史籍之上,攻入西凉府收复河西四郡的也许就是你们。” 王厚先是拱手谢恩,在御前做天子近臣纵然是身份尊贵,但这不是他的平生志愿,如今重踏熙河路,成就一番功业,才是他的追求。 他又与种建中行礼问候,“日后还要种使相多多照顾了。” 种建中对王韶闻名久矣,想必是虎父无犬子,不然官家也不会留王厚在身边这么久,赶忙回礼,“照顾谈不上,我能有王将军相助,扫清熙河路真就是易如反掌。”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各自归位。 赵煦还有一件事要交待,他看向种师中说道:“还有一件事,仁多保忠有一定的概率可以策反,此事我已经派日谷得去办,仁多保忠胞弟现在也关押在俘虏营内,后续的事情由种二爷去负责吧!” “官家,这称呼臣实在不敢当。”种师中闻言赶忙拱手请罪。 赵煦摆手道:“种二爷的称呼,不能只让敌人叫,我们自己也要叫的响亮,不然如何能让敌人信服?还有,你就得以二爷的身份跟仁多保忠接洽,这样他才更容易相信。” 种师中被官家称呼二爷始终觉得有些惶恐,但他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身份不加以利用确实也辜负了官家亲手把他树立起来的形象,一时也不再抗拒。 待诸事吩咐妥当,赵煦就在众人相送下离开灵平寨,开始返回汴梁城。 为了方便赶路,他只带了从皇城带出来的一千五百名骑兵,不过马匹倒是换成了俘获的河西马,轻装赶路一日五百里不在话下。 由于王厚调任地方,魏勇升迁都虞侯,负责统领这支御前骑兵。 灵平寨到京兆府有八百多里,赵煦费时六日赶到京兆府时,又是一沓奏章传来。 首先是河东路和河北路的军情。 河北路还好,顾临和吕大防面对的是比较克制的萧兀纳,双方虽然在持续对峙,但萧兀纳派到前线的是汉人兵马,两边连挑衅的事都不多,多数时候就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驻军边境。 但河东路就比较严重了。 耶律洪基带着辽国精锐在大同府巡守,南院大王萧斜古率五部精锐比耶律洪基更早赶过去,他麾下的精锐在去年独羊岗是跟宋军有过节和仇恨的。 再加上萧斜古本人其实更亲近耶律阿思这个北院枢密使,耶律阿思在朝中被萧兀纳和耶律俨给压制住了,当然想趁这个机会挑起争端。于是他一早就派人联络萧斜古,让萧斜古使部下借机生事,最好能挑起宋辽大战,这样的话所谓不得南下劫掠,以及废除头下军州这等举措当然不会得以实施。 他更可以借战争之事扩大权利,谋取私利。 因此,雁门关之外,契丹南院大王府所部的骑兵常常以三百五百成群的类似打谷草的小部队在城外游曳,甚至不惜突入宋境要劫掠,好在吕惠卿早早就将周边百姓迁入了城内。 他本人亲临前线,令大军务必保持克制,只要对方不攻城,对对方的挑衅不要理会。 吕惠卿当然无法探知耶律阿思和萧斜古的密谋,不过他敏锐的感觉到了,契丹军中可能有人在有意无意的违背耶律洪基的旨意。 他在给赵煦的文书中提议,中枢应该尽快通过辽使向耶律洪基传达宋军有同西夏和谈的意愿,否则长此以往,双方难免会擦枪走火,最终说不得在雁门关外要有一场大战。 赵煦认为这提议有道理,就让苏轼起草诏书按吕惠卿的建议给中枢发信,他本人则给吕惠卿回信,让他暂时克制,自己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汴梁城那边也一直有中枢的来信,有个人的也有以政事堂众宰执都署名的。 不过大意都是建议他尽快回京的。 辽国大军相比西夏入侵对百官的威慑不可同日而语,就像范仲淹、欧阳修和苏轼等一众大臣认为的那样,大宋的边防重点在北而不在西,就算是太宗皇帝和仁宗皇帝时期屡屡败给西夏也都是这种观念。 这时候两国因西夏战事在边境长时间对峙,朝中已经炸开锅了。 王岩叟和苏辙没有像范纯仁以及其他旧党一样力主和谈,乃至于强烈要求赵煦返朝,但也只是中立,不发表意见。 章惇纵为首相,一人在朝中也是独木难支。 赵煦看完章惇的个人上奏,实在是无语,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畏辽如虎,辽国真如他们眼里那么强早就在大宋与西夏激战之时举兵入侵了。 他们不敢在那时候兴起刀兵,那就说明心里有顾虑,如今西边战事已了,西夏主力尽失不足为惧,大宋已经能腾出手来又怕什么辽国? 真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翌日,赵煦赶路时受昨日那些奏章的影响,他仍旧有些心情不佳,准备回京把范纯仁之流给换掉。 出长安城二三十里,一直有些阴沉的天气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周启赶忙将准备好的蓑衣给赵煦披上。 众人又冒小雨前行了一阵,只见一片翠绿的田野间时有纸灰飘来,不少的百姓也在田间坟头叩首祭拜,就是小雨沥沥田间小路上也多有百姓冒雨往来,祭祀祖宗或者故人。 “不知不觉间清明节到了。” 赵煦望着这些百姓驻足了一会,也没多做停留,带人继续赶路,不过天公不作美,小雨雨势不大但连绵不绝,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路面就开始有积水,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官家,前方有座庙宇,我们去那边避避雨吧!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苏轼远远瞧见前方一座土山上有一座庙宇,便提出建议。 赵煦点了点头,众人赶到之后发现是一座有房屋二十来间的大庙宇名字叫做武侯祠。 适逢清明节,周围百姓来武侯祠祭祀者往来不绝 苏轼、周启等唤庙内管事出来,只说他们是京兆府往汴梁城的官员,适逢下雨想进内一避,管事见他们虽是寻常打扮,但带着骑兵不疑有他,就请他们入内。 赵煦本人看着武侯祠三个字感慨良多,却是先让诸将士在庙外空地搭建一些避雨的帐篷,让众将士也都能有避雨之地,同时严令他们不得惊扰百姓,然后他才带苏轼、魏勇等人入内。 武侯祠的格局前殿却是主祭关羽,前殿后方又有左右文臣武将长廊,左侧文臣廊以庞统为首,简雍、吕费祎、邓芝、陈震、蒋琬、董允、秦宓、马良等人赫然在列。右侧武将廊以赵云为首,张翼、马超、王平、黄忠等也都在。 通过长廊直抵后殿两座主殿,两座主殿内主祭分别是忠武侯诸葛亮和汉昭烈帝刘备。 诸葛亮殿两侧陪祭分别是姜维和诸葛瞻。刘备左侧陪祭为关羽、关平、关兴和赵累,右侧陪祭为张飞、刘谌、张苞。 这座庙宇名为武侯祠实则是蜀汉英杰庙。 赵煦尚不知这武侯祠布局,从前殿关羽殿开始同百姓一样持香三鞠躬,然后想沿左侧长廊去后殿。 然后,他就看了那一系列的熟悉至极的名字,那些雕像并不怎么相像,可附带上名字对赵煦而言,他们仿佛都成了故人一般,他静静地的在每一座雕像都站了很久。 周启以为官家癔症了,想上前叫醒他,却苏轼一把拉住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时候的赵煦是在缅怀故人,他以为官家是在羡慕蜀汉有着上下一心,不畏生死,誓要克复中原还于旧都的文臣武将,而自己身边只是些前怕狼后怕虎的碌碌之辈。 这时候不便去打扰。 赵煦晓得了左右长廊的布置,在马良之后立刻去了右边武将廊,看着这一个个熟悉至极的名字,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就好像他是穿梭在两个时空之间,一会是诸葛亮,一会是赵煦。 良久之后,他去了祭拜自己的主殿,看着自己雕像身侧姜维,他不禁悲从中来,这个继承自己遗志,后半生致力于北伐曹魏的亲传弟子,连生命的最后都还努力使汉室幽而复明,那句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何其讽刺啊! 他前世之子诸葛瞻在成都城外兵败殉国也算是没有辱没他的英名。 最后,他去了汉昭烈帝主殿。 赵煦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前世奋尽全力,不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未能完成他们共同的志向,长安都未克复,更不用说中原旧都了。 他很惭愧,甚至觉得没有脸面去见刘备,但历史上自汉末三国以来就广为传唱的君臣之义是实实在在的,白帝城托孤哪有什么刀斧手,根本是后人以小人之心的猜度罢了,他怎么会不怀念那段所谓君臣如鱼得水,壮怀激烈的岁月呢? 最终,赵煦在汉昭烈帝塑像下盘腿坐下了。之后他的思绪千回百转,前世的一生伴随着蜀汉的这帮君臣文武如走马灯一般匆匆而过。 客死五丈原之后的事,他通过史籍已全部知晓,想到他们这些人不计生死奋斗一生的事业,最终居然被司马家那帮小人所得。 这何其悲凉啊! 而今,八百年后,斯人已逝,旧时同僚袍泽已无一人在他身畔,来到这个时空后,不曾有过的孤寂和寥落就这样将赵煦淹没了。 他让庙内管事拿来笔墨,非文字不能抒发他此刻的情感。 “墓前纸灰飞,杨柳插窗扉。 孤风随影寂,魂飘何处归?” 第五十九章 再遇宗泽 第147章 再遇宗泽 自武侯祠出来后,赵煦下定决心要组建一个能够贯彻自己的执政理念的班底。所谓旧党新党的平衡现在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之前他还顾忌自己刚刚执政不宜大动干戈,同时他也以为范纯仁等旧党也是能干一些实事的。 可如今看来面对外敌时这些旧党的保守和软弱实在是过分了些。 大宋明明携大胜之威,在面对宋辽两军对峙时旧党表现仍然是矮对方一头,让他实在忍不了了。 眼下,他主导的泾原路大战,几乎全歼西夏大军主力,有了这份声威就是才执政两三月又如何?更换宰执重组中枢班底势在必行。 有了河西马,从京兆府返回比来时快了不少,长安到洛阳八百里也就五天的功夫,而且坐下马匹似乎还没到极限。 魏勇这种爱马之人自是高兴不已,声称他日河西光复,自己定要到张掖给官家寻一匹名副其实的千里马,到时从长安到洛阳兴许也就两三天功夫。 张掖在汉时是河西四郡之一,汉武帝取名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城郭建立在黑河流域的绿洲之上,水草丰美,周围又有祁连雪山,是历代河西军马的主要产地。 后世张掖市山丹县还保留着亚洲最大的军马场。 赵煦对魏勇这番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可他内心不免还是波澜起伏了一番。 他前世第一次北伐若是街亭不失,本可全占陇右,切断长安和河西的联系,后续只需一路屯兵陇右震慑长安,一路进取河西,就可以拿下这片兼具耕牧的后方根基。 粮草和丝路贸易带来的红利暂且不说,有了河西马蜀汉就可以组建自己的骑兵,后续粮草运输的压力也将大大缓解。 到了那时纵然他只能活五十四岁,与魏之争胜负之数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一世的大宋有九州之地,然而马政稀碎无比,只能从外部获得军马。从大理购买的大理马是一种矮脚马,当做运输工具一等一好使,可用来组建骑兵则冲劲不足,脚程不够快,跟西夏、辽国的骑兵一比简直是高下立判。 收复河西取下这片产马地对大宋最直接的助力就是能够快速的组建匹敌辽国的大规模骑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熙河路尚未将青唐吐蕃收拾干净,策反仁多保忠的事暂时也没有什么进展,凡事还是要徐图缓之! 赵煦等人在洛阳行宫住了一晚,一大早就又出发赶路,从西京到东京路过永安县,而永安县相距洛阳城不过一百三四十里,他们不到傍晚就赶到了永安县城郊。 永安县知县宗泽没有收到赵煦将到的消息,尚在县衙办公,直到赵煦他们一行人到了县衙门口,衙役进内通报说有京兆府的返京官员来拜访,他才一个激灵站起来,猜到是官家来了。 宗泽匆忙出来相迎。 双方大致寒暄了几句,赵煦进内坐了主位,把近来的民政、刑狱和整训保丁方面的文书大概看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内到外,梳理的是井井有条。 就是春耕时在永安县境内新推行的青苗法也按民所需贯彻了下去。 “若天下地方官皆如宗知县,神州境内就再无饥荒苦厄了。”赵煦不免长叹一声。 “官家过誉了,这是一地父母官的职责所在。”宗泽不敢居功,何况他出任永安知县不过半年,很多施政成效其实都还没显现出来。 “宗知县不必谦虚,”赵煦起身说道:“这次返京朕准备带你一起,由你担任给事中,充实朕的执政班底。” 给事中这类天子近臣实则是出镇地方或者担任重要职位的跳板。 也就是说赵煦准备提拔重用宗泽。 “官家厚爱臣感激不尽,”宗泽忙拱手表态,“但是,出任地方主官方才半年很多政策施行尚未得到反馈,臣就此离开不说前功尽弃,政策的利弊臣肯定无从得知了。那官家还如何以此为依据再大力推行呢?” 赵煦闻言不由大感欣慰,给事中比小小知县不知高到了哪里,宗泽为更好总结政策利弊,完全不在意前途命运高官厚禄,当真是忧思国家的仁人志士。 “宗知县这番话深得我心,那朕就再给你半年时间,到时无论如何你要回京任职了。” 宗泽其实更想自己三年期满再说升迁之事,但官家已经如此说,他再推迟的话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于是便拱手道:“臣听从官家安排。” 当日晚上,众人一同吃饭时,赵煦、苏轼、宗泽三人又就眼下宋、辽和西夏的局势讨论了一番。 苏轼的建议是,西疆重点暂时放在熙河路,对内要在律法和风俗上下功夫,完善目前的宋刑统部分不适合时代的缺点,这也是后续推动变革的基础。而风俗通常又跟朝廷推动的官学,地方官如何处理民俗纠纷有关联。 这就是朝廷要自上而下要做的事情了。 “荆公新学在熙宁年间确立之后,一直都是官学,旧党一度阻碍荆公新学的推行和发展。苏学士,待你上任开封府知府后,京畿地区的官学推行,对刑统的改善、试点,还有民俗纠纷的处理都将是天下的典范,这些事可就要落到你一个人肩上了。” 赵煦对苏轼是寄予了厚望的。 苏轼早年对熙宁变法极度排斥,但很多不是针对王安石本身,那时他不过担心政策执行上出问题,反对的也是新法中有些功利性的政策。 但随着年龄愈长,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当时对政治的无知。 这里多插一嘴,历史上苏轼晚年确实也有很多反思,从他不支持旧党尽废新法,反对旧党掀起党争就可以看出些端倪,他确实是在不断学习不断改变自己的观念。 回到眼下,以苏轼现在的理念和立场重新去看待荆公新学,他确实发现了许多对时代有益的观点。 宗泽着眼点是在南方。 他以为西夏已经不足为虑,未来几年收复兴州、灵州和河西故地不是问题。但收复幽云地区的时机显然还不够成熟,朝廷近几年的重点应该收服湖南、岭南境内尚不服从朝廷的山越人。 当然,一些改革举措也势在必行,但这些并不妨碍朝廷经略、深耕南方。 第六十章 召见辽使 第148章 召见辽使 宗泽的观点符合赵煦后续收复交州的政策方针。 神宗皇帝年间,大宋对西南各州以及交趾的用兵要么是浅尝辄止,要么是被动仓促征伐,其战略重心一直都在陕西五路。 这跟神宗皇帝想要开拓边地,覆灭西夏的决心有关,也跟朝廷确实不足够重视南方有关。 除了两浙路,南方各路的赋税确实也不怎么样,各地驻军加起来也抵不上河北或者陕西的零头,这些其实也是侬智高反叛敢于进攻宋境的主要原因。 同时也致使交趾夜郎自大,产生了自己兵强马壮的错觉。 赵煦甚至一开始的想法是经略南方,先灭交趾再说北方辽国和西疆西夏的战事,不曾想西夏一战主力尽失,太后和国主都差点被一战擒获。 现在腾出手来确实到了经略南方的时机了。 翌日,赵煦、苏轼等返京,临行前赵煦交代宗泽多总结新法利弊,多了解南方风土人情,他准备后续委任宗泽为经略南方的负责人之一。 永安县到汴梁城有三百里之遥,但众人马不停蹄赶路,两日便到了汴梁城下。 章惇、范纯仁等众宰执在汴梁城西门迎接,于傍晚时接到赵煦。 “派人到都亭驿去通知辽使冠尊文、耶律庆,今晚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左右)朕在文德殿召见他们。”赵煦吩咐众宰执,“这事即刻去办。” 几位宰执眼见官家这般雷厉风行,也顾不上其他,忙派礼部官员前去通知。 赵煦由西门入城,之后沿着御街一路抵达皇城,路上基本没有耽搁,到了福宁殿也只是让周启吩咐人去打了水简单洗了把脸,换了干爽的衣服,就开始在前殿议事。 “众位相公,朕去坐镇京兆府多日,朝中诸事务多劳诸位用心,都辛苦了。”赵煦态度还是一贯的平和。 “跟官家相比,臣等不敢言辛苦。” 章惇作为首相,首先发言。 后续范纯仁也跟上了,“都是为国家为社稷,臣等如何敢不尽心尽力,相比官家亲临前线,统筹布局,臣等确实惭愧。” 这确实是范纯仁的肺腑之言,他对外确实是保守、软弱了些,可你不能说他不尽力,甚至这些天面对辽军压境,辽使一再追问大宋天子何时返京,对西夏决绝至此,他日是否一样要对兄弟之邦,他着实是有些煎熬。 辽道宗在雁门关外巡狩,辽国将士不断在关外挑衅,他是真怕会引发两国大战,要知道双方自缔结澶渊之盟,大体上和平了九十年。 他们宰执一旦应对失措,引发大战,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 这份煎熬对他而言确实不好过。 “范相公…也辛苦了。”赵煦心底叹了口气,路上的那份怒气消解了一半,到底是因为政见不同,而非有意为之。 “官家,待会召见辽使,是和议还是……”苏辙拱手问道。 这其实也是旧党众多大臣所担心的,就怕官家头脑一热,携大胜之威要跟辽国开战。 赵煦不由失笑,“兄弟之邦,盟约岂能说毁就毁?众位相公放心,朕虽然年轻也不是胡作非为之辈,心里是有数的。” 范纯仁等闻言不由舒了口气。 众人又大约商讨了一会,多是围绕如何和议。 临近时戌时两刻众人便移步文德殿。 周启作为优秀的御前侍从官自然早就吩咐了御膳房和内侍省,今晚官家要在文德殿设宴召见辽使。 戌时两刻一过,宴席等一应设施都准备妥当,只待辽使冠尊文和耶律庆就位晚宴就可以开始。 话说冠尊文来了汴梁城近一个月,一没见到大宋天子,二没见到仰慕之人苏轼,一直都在官场中应酬游走是有些身心俱疲的。 他本人当然是不希望宋辽开战的,一方面大国开战必然生灵涂炭,另一方面耶律庆也就是耶律兴一再说两国开战他们辽国必败,看看西疆之战宋军摧枯拉朽就知道了。 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 只能说耶律阿思为了自家私利反倒派过来一个卧底,也是可笑。 这些天辽国朝廷催的紧,希望冠尊文能阻止大宋覆灭西夏,他本人很焦虑就怕大宋天子返京的晚了,边境已经开战,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傍晚时得知赵煦将在文德殿召见他和耶律庆,他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一汉一契丹当即就在都亭驿沐浴更衣,准备妥当乘坐马车前往皇城。 “大宋天子认得我,待会我少说话,一切就交给你了。”耶律兴这时很是紧张,他就怕赵煦当场揭穿他的身份,那场面真就有些难堪了。 “人家一国天子,日理万机的,不知道见过多少人,你放宽心,只当自己是耶律庆就行了。”冠尊文说起来官场经验也浅,心里也很紧张。 说到底派他们俩代表辽国来解决西夏的事端根本是不合适的。 事实上他们俩来的目的也是谈一谈大概率无法追加的岁币问题,是对苏轼出使辽国的回访,谁曾想他们到了宋境,大宋和西夏就爆发了决定性的战争。 那时候再换人哪里还来得及? 他们两个年轻人等于是赶鸭子上架。 进了皇城,两人相互鼓励,到底是保持住了大国的仪态,一路不曾失了礼仪。 “臣冠尊文见过陛下。” “臣耶律庆见过陛下。” 两人跪拜行礼,态度语气也都不卑不亢。 “免礼,请坐吧!”赵煦让两人就坐,出于对冠尊文的了解,他让苏轼坐在冠尊文一侧。 至于副使耶律庆他不知其人是耶律兴,谍报也不知此人是何出身,没多做安排,等对方抬起头来,他才发现对方是自己召见过的辽国俘虏耶律兴,心底不由哑然失笑。 不过表面不动声色,更不会在这场面揭穿他。 这时晚宴随着辽使入座正式开始。 双方一阵礼节性言语和客套之后,已酒过三巡,到了要议事的环节了。 “朕年幼时,父皇常跟我提及,我大宋与北朝乃是兄弟之邦。这句话朕记了有十年,今天有句话还问两位使节。”赵煦看向冠尊文和耶律兴。 两人忙起身拱手道:“陛下但问无妨。” “北朝视我大宋为兄弟之邦吗?”赵煦看似无意,语气却有着凛然。 今天事情比较多,总算赶出来四千字 第六十一章 搭建班底 第149章 搭建班底 冠尊文正色道:“陛下为何有此一问?我辽国自然视贵国为兄弟之邦。” “既视我大宋为兄弟之邦,雁门关外又何故陈兵数十万?这便是你们对待兄弟之邦的礼仪?”赵煦面色转冷,再度发问。 晚宴的氛围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冠尊文倒是面色不变,从容来答,“陛下,兄弟之邦的友谊固然珍贵,可我辽国与夏国亦是翁婿之国,李氏遣使请求我国调和此举也是迫于无奈。” 他口里所说的翁婿其实是数十年前的事,当时辽兴宗为了拉拢党项人,封当时的萧太后孙女为兴平公主,下嫁年轻的李元昊,招为驸马都尉,封夏国公。 如果以这段关系论确实也算翁婿之国,但事实上李元昊野心勃勃,娶兴平公主不过是听从李德明的父命,他本人不愿屈居人下。 兴平公主不但到死也没能追封皇后,李元昊本人骄奢淫逸、嫔妃如云,根本没把兴平公主放在眼里,最终落得郁郁而终。 辽国和西夏关系一度十分紧张,辽兴宗本人还两度征讨李元昊。 但这种事确实也不好拿到明面上说。 “好一个迫于无奈,”章惇起身说道:“调和方式多的是,你们偏偏选用最过激的方式,再说此次我朝出兵乃是因为西夏梁太后举倾国之兵入侵,正所谓是护境安民的堂堂正义之师,兄弟之国出兵驱逐入侵者,你们反倒要横加干涉,这是何道理?” 耶律兴低头喝酒,但不妨碍他深深不以为然,这场大战看似是梁太后动员全国入侵,但再事后琢磨,这明显是被引诱了。 宋军开始是护境安民不假,可护境都护到夏州了吗?如果不是他们辽国动员大军作出武力干预的架势,恐怕眼下他们还是见不到大宋天子,因为这会对方估计忙着坐镇前线,调动种氏兄弟和章楶在攻略灵州和兴庆府。 等到终于见到大宋天子的时候,这宴席恐怕还要多个李乾顺,这情况不大军压境能行吗? 当然,这话就算是事实,他也不敢说出来,毕竟是不能放到台面上的。 “章相公,这话就过于严重了,我大辽皇帝到大同府巡狩旨在促和,而不是要横加干涉,不然如何会坐视贵国全取横山,拿下夏州呢?”冠尊文心里紧张,面色不变,“再说,夏国不自量力,教训教训是应该的,这也是我辽国君臣的一致意见,但是,毕竟一朝为翁婿,教训完了,总要给它留口气吧!”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但到底是态度软化,且多少有一点让步了。 赵煦对辽国不爽,可眼下确实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对方让步,也要给台阶下,便不再就此事多言,后续的宴席多以聊风土人情为主。 这时候范纯仁等人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们刚才一度担心赵煦会对辽使兴师问罪,最后要闹个不欢而散,不利于解决眼下两国大军在漫长的边境线对峙的情况。 今晚的宴席从礼节上,类似于接风洗尘,不应过多聊国事,后续召见才算是正式洽谈。 到亥时末,晚宴结束,赵煦让苏轼代自己送冠尊文、耶律兴回都亭驿。同时也让众人各自散值回家,只让章惇留了下来。 “章相公,此时不宜与辽国翻脸,其实后续也没必要跟辽使有什么拉扯,一举覆灭西夏不现实,我们就做个顺水人情,同意他们的促和,但要夏国派使节来朝贡称臣。”赵煦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另外,也要跟辽使重申,以后凡是犯边劫掠,我们一定会打回去。后续洽谈事宜你来负责。” 章惇本来也是这个态度,另外关于新法变革、经略南方他还有一系列的为政举措想跟赵煦谈谈,但这时候时辰不早了,就拱手告辞。 宴会之后,赵煦的心思就不在宋辽之间的事情上了,事实上所谓和谈其实是心照不宣的事,无非就是走个过场,两个大国拿捏西夏,还是重创之后的西夏又有何难? 无非是让两国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这也是他为何一度想问罪冠尊文,最后又止步的原因。 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争一时之意气毫无意义,对方态度上让步,也就没必要逼迫过甚,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就够了。 他现在想得是尽快筹建自己的执政班底,苏轼后面就任了开封知府,他身边连一个天子近臣都没有了。 这件事的紧急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迫切想要更换的政事堂宰执。 “官家,圣人差人来报,想请官家移驾慈元宫。” 赵煦还在整理思绪,周启进来禀告,他离京多日,今日返京若不去后宫不免让人无端猜测。 于是,他便罢了回福宁殿的想法,移步慈元宫。 “官家,妾身听说你在武侯祠做了一首诗。”孟皇后屏退左右,只一人帮赵煦脱去外挂,又端来热水。 赵煦还是不大习惯他人服侍,自己脱靴洗脚,闻言微微摇头,“不过是拙劣之作,不足挂齿。” 皇帝写诗放古时压根不是什么稀奇事,受时代风气影响,如隋炀帝、唐太宗包括后世的乾隆都喜欢舞文弄墨,搞搞诗词创作。 “这诗若是拙作,那要妾身说满朝朱紫可能也就如二苏等寥寥数人敢说会作诗了。”孟皇后不以为然,“烧纸祭拜,窗插杨柳都是清明节的习俗,引出后面的孤魂之寂寥和不知归处。妾身以为是佳作无疑,官家是在祭奠武侯吗?还是希望能得到武侯这般大才的辅佐?” 赵煦不由哑然失笑,我祭奠我自己吗? “圣人果然心思剔透,我确实有感武侯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这诗可取名了吗?”孟皇后扑闪着大眼睛问道。 “还不曾取名,就是随手之作而已。” 孟皇后道:“那不如就叫长安怀旧·祭武侯?” 赵煦无所谓什么名字,甚至也无所谓这首诗如何,但也不忍扫了孟皇后的兴致,“好,那就叫长安怀旧·祭武侯。” 没办法,自古佳人爱才子,这时候的孟皇后俨然一副小女儿情态。 “官家,其实朝中也不是没有人才,当然,他们确实比不上诸葛武侯,可其实也堪一用的。” “噢,是吗?圣人可有什么举荐?”这时,赵煦才来了点兴致。 第六十二章 搭建班底(二) 第150章 搭建班底(二) “那要看官家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了,如果是要持重老臣曾布、韩忠彦皆可用。” 孟皇后被太皇太后高滔滔带在身边培养多年,对一些大臣可说是知之甚详了,而她本人喜好读书也多有自己的见解。 曾布是大文豪曾巩的弟弟,熙宁年间被主政的王安石赏识,推荐给神宗皇帝,出任知制诰、三司使等关键职位。 知制诰是内制官,通常由翰林学士担任,负责皇帝直接由宫廷发出的诰谕。中书舍人则负责中书门下两省,也就是中枢所撰拟的诏敕,两者并称两制官。 至于三司使更是执掌国家财政收支,租赋及盐铁专卖事务。 这两个职位在熙宁变法中都是至关重要的要职,由此可见,曾布其人也是变法主力,至少也是处于王安石、吕惠卿和章惇等变法派核心圈的。 韩忠彦相对曾布而言,履历相对就较为平淡了,他是名臣韩琦之子,仕途早期受父亲的庇护,仕途顺遂、春风得意,历任知瀛州、给事中、礼部尚书,还曾一度做到过枢密院事。 不过他不支持新党,也不明确反对旧党,后来给范纯仁等旧党外放到了地方。 “曾布善于理政,确实有些才干,我看过他的上奏文书,也曾考虑召他回朝,至于韩忠彦在朝中和地方均无亮眼政绩,为人倒是可称为忠厚长者。” 赵煦早前阅读的大量文书中曾布上书神宗皇帝,认为为政的根本有二,一是厉风俗二是择人才。其要点有八,劝农桑、理财赋、兴学校、审选举、责吏课、叙宗室、修武备、制远人。 厉风俗也就是敦厉风俗,厉通励,移风易俗的意思。 这些举措跟王安石的执政理念相合,赵煦也认为多有可取之处。 但是重用曾布,他也有自己的顾虑,曾布早年因为在市易法的推行上与王安石等新党核心有过较为激烈的冲突,吕惠卿担任参知政事时立刻就将曾布外贬地方。 如今章惇是首相,与辽国从新洽谈之后,他吩咐吕惠卿在河东路做的事,后面将要在大部分区域推行的。 冗员、冗兵和吏治的问题就要拿到朝政上来说了,这个时候就需要章惇、吕惠卿这种作风强硬、敢作敢为的官员。 大幅度的改制和革除积弊,怎么可能会没有阵痛呢? 如果这个时候曾布以一时的利弊来反对推行政策,那就是弊大于利了,还是那句话,政策施行是需要时间来反馈的,曾布当初反对市易法的初衷是想矫正不合理之处,但是选择的时机并不恰当。 赵煦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没有启用曾布。 事实上,真实的历史中曾布担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后因与首相章惇的执政理念不合,两人确实爆发了较为激烈的冲突和政治斗争,最终因哲宗去世,徽宗即位,他成功斗倒章惇。 他与后继者韩忠彦、蔡京也有十分激烈的党争。 赵煦毕竟是武侯转生,在选用执政人员上,还是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苏轼曾经就党争一事给他讲过一个笑话,三位被贬岭南烟瘴之地的官员在驿馆碰面,诉说被贬缘由,一人说他是弹劾新党主力章惇,另一个说他是因为支持章惇,剩下那人只能沉默无语,因为他是章惇本人。 赵煦听完,不由摇头苦笑,党争到了如此地步,不说朝廷政策施行朝令夕改,空耗的时间和人力也是在消耗国运啊! 因此党争不能再有,即便是因政见不合,双方也应该尽量求同存异,这是他的底线。 “那吕嘉问又如何?”孟皇后又举荐一人,“他当初可是为了心中的理念背弃家族来支持王安石王相公来除利弊、易风俗。” 吕嘉问出身仕宦世家,如果生在汉末三国,那就是又一个袁绍,史书称“吕氏更执国政,三世四人,世家之盛,则未之有也。” 吕氏自吕蒙正始三世之中有四人能秉持国政,位列宰执,其他还有多人担任朝中大吏,风头之盛确实一时无二。 吕嘉问其人算起来是仁宗朝吕夷简的重孙,孟皇后所说的背弃家族支持王安石指的是熙宁变法时,吕嘉问的叔祖父吕公弼对王安石新法有异议,打算上疏弹劾。 奏章的书稿刚刚写完,还没有呈递上去,吕嘉问就窃其书稿拿给了王安石,自此他就被吕家称为“家贼”,连史书都不能与吕氏同传。 王安石罢相后又被旧党连续贬斥由江宁府徙到润州(后世江苏镇江)。 “吕嘉问……”赵煦也知其人,这就是大量阅读文书的好处,也许未见真人,但从文书中总能对朝中官员们有个初步的认识,“圣人以为他该重用吗?” “皇祖母谈起过吕嘉问,她虽不认可吕嘉问的新党身份,但对其不顾家族私利,肯为心中理念、朝廷大事背弃家族的行为还是很赞赏的。”孟皇后说道:“妾身以为这种人朝廷应该多加提拔,予以重用。” “那就把他召回京担任翰林学士。”赵煦想了一下觉得有些道理,再加上他身边暂时确实无人可用。 孟皇后见自己的劝谏被采纳,自然十分高兴,“左司谏陈瓘、校书郎陈师锡也都是正直廉洁,忠勇敢谏之人,官家若是身边缺人才,其实也可以暂时征召启用。” 这两人赵煦了解的不多,陈师锡的上谏文书他倒是看到过一篇,上疏请求废止进士学习诗词格律之令,让他们一心学习治理国家之道。 这行为虽然确实偏激了一些,但也是有一些道理的。 话说自从诗歌在盛唐达到巅峰,诗词之道一度成为衡量文人才华的标杆,然而,诗词格律之道与治国是完全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 历史上所谓大文豪通常在政治上都较为平庸,甚至在实际理政中还不如县衙小吏。 如果官场文人喜好诗词格律的风气无限制的风行下去,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一刀切也肯定不行,陈师锡的提议肯定是偏激了,不过应该引起重视。 “他们两个我得空见一下,如果可靠能干,我就留他们在身边了。”赵煦如是说道。 孟皇后提得人选,暂时解决了身边近臣的问题,这让他舒心不少,后续他可以把精力放在核心位置——中枢宰执的更换上了。 总之,高效运行的中枢机构的搭建,势在必行。 这两天身边事情很多,更新少了,很抱歉。 第六十三章 官场动荡 第151章 官场动荡 在大朝会上开封知府韩宗道以自身年迈多病为由请辞权知开封府一职。 赵煦准奏,但没有放任韩宗道致仕,改任鸿胪寺卿,协助章惇完成和辽国的谈判。 苏轼由侍读学士加封直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章惇、苏辙和王岩叟附议,范纯仁等旧党人士虽然一度排斥苏轼,但也都知道眼下苏轼上任总比大肆启用新党强,朝堂上没有明确的反对声音。 另外,赵煦征召润州知州吕嘉问为翰林学士,令中枢尽快下达调令,并举荐下任润州知州人选。 朝会之后,在福宁殿,赵煦还接见了左司谏陈瓘、校书郎陈师锡。 两人都是有名的谏官且还都属于那种大义凛然之辈,赵煦询问他们吏治、冗兵之事,陈瓘以为滋事体大,当前大宋与辽就西夏和边境之事尚未解决,这事要徐图缓之。 但陈师锡以为,宋、辽之间后续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贪腐和冗兵日渐拖累国家财政,惩治举措不可再久拖下去。 两人还在御前展开了一场辩论。 赵煦以为所说都有道理,无非是快和缓的选择而已,于是就改任陈瓘为中书舍人,陈师锡为给事中正式将之纳入近臣体系。 等到翰林学士吕嘉问到京,近臣班底就算是搭建完成了。 另一边,随着赵煦返京正式召见辽使,种师中、章楶等部也没有持续推进,耶律洪基带大军后撤五十里,继续等待后续的进展。 同时,作为辽使在西夏兴庆府作威作福的萧奉先成功拿捏了国力虚弱的西夏君臣,迫使梁太后同意出钱十万贯补偿辽国在雁门关外的军资,一旦促和之事敲定,还将割让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给辽国。 这些都让耶律洪基非常满意,作为谋划的主要功臣耶律俨愈发受到重用。 其实耶律俨还有更大的野心,在辽国拿到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之后,就可以在战略高地俯视西夏的核心腹地,辽国铁骑俯冲而下拿下灵州、兴庆府一线的河套平原基本上是探囊取物。 他的建言是明面促和,然后暗度陈仓直接拿下无险可守的河套平原,不给大宋反应的时间。 但是,耶律洪基考虑到这么做几乎等同于跟大宋撕破脸,两国开战恐怕不能避免,没有予以采纳,就算后来耶律阿思继续进言,一味促和只会坐视大宋完全吞并西夏,他仍旧没有采纳。 为这事,他特意去信让萧兀纳提提建议。 萧兀纳承认这次促和只可能是暂时的,三到五年大宋必然还是要发兵全取河套平原和河西之地,但是他反对耶律俨和耶律阿思这时候明面促和暗取兴庆府的建议。 因为这么做几乎等同宣战,将打破近百年的和平局面,把两个大国拖入战争泥潭,辽国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他身在南境最清楚一线的契丹贵族早不是立国之初那般骁勇善战,环境的优渥让他们一代代日渐腐化,底层士兵、牧民被盘剥日甚,处境愈发艰难,真要开战,以泾原路大战来看,他们恐怕不是对手。 当然,最后这些话萧兀纳不可能直陈,但仍明确表达了对耶律俨和耶律阿思暗取兴庆府的反对。 只能说萧兀纳是辽道宗耶律洪基一朝既能干又头脑清醒的少数中流砥柱,耶律俨确实是精于谋划,政治眼光也能看得很长远,但不通军略,不知军情,到底是弱上一筹。 可惜,耶律洪基不能将萧兀纳放在正确的位置,不然,真实的历史上辽国面对女真人不至于输得那么彻底。 当然,由于赵煦内里变成了武侯,引发了一些连锁反应,耶律洪基没有废弃萧兀纳,其人仍高居南院枢密使,但耶律洪基本人笃佛日甚,不思进取,这些只能放缓辽国趋向亡国的进程,仍然不可能中兴辽国。 仁多保忠这边得知梁太后为了尽快促和竟然答应割让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给辽国,大骂妇人秉政果然是祸国殃民。 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割让出去,灵州、兴庆府线的河套平原哪里还有险可守?他们从此不但要面对横山一线宋军的兵锋,同时还要防御辽国的背刺,以他们夏国如今的国力、兵力不是相当于把一块肥肉摆在两个吃货跟前? 除非他们放弃河套平原,迁都西凉府引发宋、辽之战。 这其实未尝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但是仁多保忠不愿意这么做,牺牲他们西南部族的根本利益还换取夏国仅有一线的生机,凭什么? 再说,如果宋、辽没有大打出手,反而协议瓜分河套平原又当如何呢? 仁多保忠焦虑之下找来他一贯依仗的智囊吴卢。 “如今国主年幼,太后昏庸,辽国豺狼本性趁机索要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这局面该如何挽回呢?” 吴卢归来后即言明是大宋天子放他回来约有一月之期,诸事更是毫无隐瞒,这让仁多保忠对他仍旧十分信任。 “依我看,我们夏国真是国运尽失无可挽回。”吴卢如实回答,“将军,你想两个大国腹背夹击,兴庆府一线腹地皆在两国兵锋之下,还谈何休养生息?而若是不能恢复国力,无论是大宋还是辽国就不说出大军征伐,逐步蚕食我们将如之奈何?” 仁多保忠连连颔首,这本是常理,奈何梁太后还是答应了萧奉先,这妇人不是昏庸,就是下定了决心,实在不行就迁都西凉府的打算。 “若是我们迁都西凉府,引诱宋辽大战争使他们争夺河套平原,这事可行吗?”仁多保忠继续追问。 吴卢沉吟了一会说道:“将军,这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辽国我不清楚,但大宋天子绝不会坐视辽国觊觎河套平原这块祖地。” “也就是说宋辽之间会有大战的可能性?”仁多保忠这时在部族利益和国家利益之间有些犹豫不决。 “多半是会,但是我们夏国恐怕难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何意?”仁多保忠大是不解。 “将军,恕我直言,如今事后分析,梁太后出兵泾原路本就是大宋天子有意为之,我们两国大战之际,他本人亲自坐镇京兆府调度指挥,然后种师中截断后路,我夏国大军败局已定。”吴卢详细将自己这些时日的分析娓娓道来,“然而,这还不算完,他之后又率军赶赴前线亲自归化俘虏,只用十来日时间我党项儿郎就已经不认国主李氏,以为汉番一体,甘心做了大宋顺民,这是我和二爷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辽国在兴庆府一线的河套地区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仁多保忠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辽国居然在武力上也比不得大宋?” “其他地方难说,但是西疆,辽国不是对手。”吴卢郑重点头,“将军你想想,大宋如今在陕西五路的帅臣是谁?种家两兄弟和章楶,种师中其人有着关公转世的偌大声威不提。种建中以少量兵力一举挫败嵬名阿吴大军,追赶其部一百多里,章楶也曾大破梁太后,他们都是大宋名将。可辽国的重点不在西面,他们的主要防线在燕云地区,南院大王府、北院大王府的精锐都不太可能调过来,他们如何会是对手?” 这道理是一点就通,仁多保忠又不是平庸之辈,自己心里思索了一番,觉得大有道理,这坚定了他不能放任平夏部族进入西凉府的决心。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归附大宋,他一直都在权衡利弊,毕竟他的决定关乎着西南部族数十万众的利益。 “那个日谷得还在吗?你把他叫进来,我再跟他谈谈。” 吴卢拱手告退,不一时带着一身汉服束发带冠的日谷得进来了。 “大宋永兴军路安抚使司佥事遥领番兵指挥使日谷得见过仁多将军。”日谷得拱手行礼。 仁多保忠微皱眉头,“你部族才两百人,凑不出一都士卒,都可以做到一营指挥使吗?” “将军此言差矣,”日谷得连连摇头,不过他洋洋自得的心态是遮掩不住的,“一营指挥使算不得什么,这永兴军路帅司的佥事一职才是关键,说明俺这是融入了俺们大宋的官制了,是种二爷麾下心腹。” 仁多保忠闻言不由沉默不语,这确实是十分难的事,一般归附部族都是纳入番兵体系,日谷得这是十分少见的在一路帅臣身边做事,关键他的上司还是种师中。 不说别的,若是他的弟弟仁多洗忠能有这待遇,他这个在夏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都会觉得欣慰,何况日谷得? “宋人果真能重用我们吗?”仁多保忠还是放心不下,毕竟若只是沦为番兵番将大宋朝廷可能也只会重视一时,西疆战事消停,其他可能也就一切如旧了。 “仁多将军久在边地居然不知吗?”日谷得一副非常不解的姿态,“俺们大宋自神宗皇帝使就开始兴建番学,以诚州(后世湖南靖州)山越人领袖杨光僭为例,他归附之后就请求朝廷在诚州办学,王安石王相公则立刻就着人办理,与汉地无异。” 日谷得尽管表情有些夸张,所说确实是实情,甚至更早的庆历年间,种世衡担任庆州知州时就开始兴办学堂,令番官番将子弟入学,只是神宗朝时期正式由地方代办转为朝廷主张。 由于番学在各地的兴办,两湖和岭南地区的山越蛮族在归顺之后甚至出现一门三进士的罕见情况。 至于西北边地可能因为战乱因素,也可能因为确实不够汉化,还可能因为天资不够聪颖,倒是没有出现过进士。毕竟一亿人三年才选出三百多个,这确实要足够聪慧才有可能。 仁多保忠被日谷得这样一说,明显是有些意动,归附时加封的番官番将头衔都是一时的,难保后续子孙后代会如何,能参加科举才意味着真正融入大宋的官僚体系,部族数十万人总有一些读书种子吧? 若能番将、文官并举,那他也就不会过于担心将来被汉人驱逐排斥了。 “归附一事,事关重大,我确实需要考虑,而且部族难免有异样的声音,一月之期未免太短,还望宋使代为转告,可否宽限些时日。”仁多保忠没有应承下来,不过他还留有很大的余地,“当然,作为诚意,我可以透露一些众大军情,梁太后同意割让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给辽国,作为此次促和的条件。” 日谷得闻言初时只是点头,毕竟策反仁多保忠这种党项人西南部族大领袖哪里会是容易的事,但听到后面就有些大惊失色。 这敢情是大宋耗费兵马钱粮消灭了西夏大军的主力,让辽国趁人之危得了大利,这消息他得赶紧传回去。 “仁多将军诚意满满,俺自然会如实呈报种二爷,令弟的事将军也尽管放心,他日一定会与将军全须全尾相逢。” 日谷得匆忙告辞,回去就小心将消息尽快传递给种师中。 在西夏这边事情发展朝向不明朗的趋势时,汴梁城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几天赵煦一直在仔细筛选可以出任中枢宰执的人选,忙碌的很,但结果不太尽如人意,如章惇、吕惠卿这种敢作敢为的大臣终究是少数。 这日下午,他出福宁殿在殿前稍作休息,周启却上奏了一则大事,枢密院事王岩叟昨日感风寒告假,今天就已经病重不能起床了,恐怕是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赵煦闻言大吃一惊,王岩叟今年才刚满五十岁,居然病情如此紧急,他先下令御医尽快前去帮忙诊治,他本人也立刻换装,准备亲自前去探望。 毕竟王岩叟此人虽是旧党,与范纯仁等人都参与了这些年剧烈的党争,但其各人私德毫无问题,也做了一些实事。 看望还是应该的。 在春深时节,各国局势复杂之际王岩叟突然病倒,乃至不能下床,是其个人的不幸。 但在客观上促使赵煦一直在筹划的更换宰执的事一下子就不得不提上台前,朝中开始风云激荡。 第六十四章 任用武将 第152章 任用武将 赵煦见到王岩叟时对方已然无法正常下咽食物,喝点稀粥也会从口中流出一半,病情来的端地是又急又猛。 曾给赵煦看过病情的张御医仔细看诊后说是脾胃虚寒日久,感了风寒没有当回事,以至于病情急剧恶化,如今多半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王岩叟本人神志尚且清醒,他眼下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出气多进气少,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见到赵煦奋力的拉住他的手,说道:“官…家……”奋尽全力想要说什么,但口舌已经无力不听他的使唤了。 “王相公,不要急,我就坐在这你慢慢说,”赵煦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章……”王岩叟喘着气,半天终于说出一个字。 赵煦听到章字大约是明白王岩叟到底是想说什么,“王相公的意思是章楶章使相可以代替你的位置对吗?” 王岩叟艰难的点了点头,聪明如他肯定知道官家不会再重用旧党,他很担心继任者会是章惇、吕惠卿这样的激进派,因此想要举荐新党中相对温和的章楶。 “朕知道了,会慎重考虑这件事,王相公还是将养身体要紧。”赵煦为王岩叟病重时仍忧心国事所感动。 他嘱咐王岩叟妻儿药物钱财若有短缺尽管向朝廷开口,无不应允。 晚上,赵煦返回皇城,在福宁殿召见章惇。 “章相公,朕准备擢升章楶章使相为枢密使,你认为谁可以接替章使相主官秦凤路、泾原路帅司?” 章惇晓得官家迟早要对政事堂动手,但没想到会是从王岩叟病重这样的契机入手的,他心里本是有其他人选的,然而官家提了他的堂兄弟章楶,章楶近两年抵御西夏累立大功,资历功勋早就可以升任宰执,他也不好反驳什么。 “官家臣以为钟傅可以。”他思考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钟傅?”赵煦略微思考一会想起来他曾经看过神宗朝对外战事的总结文书,好像就是出自钟傅笔下,他认为早年间五路伐夏的失败有三个重要原因。 一是情报有误。当时西夏的国主李秉常即位,因年幼其母梁太后(现任梁太后姑妈)垂帘听政,李秉常不想成为傀儡,伺机夺权。其心腹将领李青建议将西夏河南地割让给大宋以换取大宋支持,但是两人谋划不够周密,被梁太后知晓,李秉常被软禁,李青被杀。 然而,大宋得到的谍报是“秉常遇弑,国内乱,宜兴师问罪,此千载一时之会。” 宋神宗兴奋立刻下令出兵,结果西夏大军反应迅速,调度统一,出兵时机根本不对。 二是五路将领调度并不统一,各路主帅不但没有任何配合可言,甚至彼此拆伙,相互抢功,以致最终功败垂成。 三是大宋骡马不足,后勤运输很容易因为西疆地形复杂而难以为继,同时因为骑兵不足,不能有效防止西夏轻骑袭扰后勤部队,以至于五路大军至少有三路因为粮尽不得已撤军,而撤军途中又因无粮导致哗变,进而演变成大溃败。 除了上述原因,还有一点大宋基层将官无论禁军还是厢军对朝廷征召的运粮民夫、乡兵都极为苛刻,工钱常有延误或者干脆贪墨不发,这种欺凌现象致使民夫和乡兵常常逃散,这进一步加剧了运粮的困难。 这些总结虽都是事后分析,却是直接要害,说出了当时众多谏言官都不敢直陈的事实。 “钟傅现在所居何职?”赵煦问道。 “回官家,钟傅现在为兰州推官,主管当地刑讼之事。”章惇如实道。 “这如何能直接执掌一路帅司?经验不够啊!”赵煦一时间都要对章惇的推荐有所怀疑了,不过他考虑到章惇不是拉帮结党之人,还是又问道:“章相公是觉得他军略属实是有过人之处对吗?” 章惇颔首道:“正是如此,钟傅早年在李宪麾下多有战功,臣以为对于有才干之人不应拘泥于旧俗,可以破格提拔。” 赵煦只是点头,却没再说话,他其实早就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不是担心朝中反对声音过大,他其实是想擢升折可适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奈何武将中已经有两个边疆帅臣。 时代的风气总是要考虑的,而且即便要改变也要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样好了,将钟傅放在泾原路经略安抚副使的位置上,军中大事由他和折可适商议决定,章楶以枢密使遥领秦凤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官家此举十分妥当。”章惇没有异议。 这时,一直没有直接参与讨论的陈师锡开口说道:“官家,其实王文郁也可为一路帅臣,章使相便是要遥领,地方具体事务仍是要有人负责处理的,王文郁就很适合。” “王文郁?”赵煦又开始回想他看过的大量文书,他对这个人也有印象。 不过他所看过的并非是王文郁的上奏文书,而是李宪的表功奏章。 李宪那封直达神宗皇帝的上奏中详细列举了王文郁那些年在熙河路对西夏和青唐吐蕃的战功。 其中的描写多有类似,夏人围兰州,已夺两关门,文郁募死士夜缒而下,持短兵突贼,即扫营去这种描写。 其中最离谱的还有西夏大军十万之众围困兰州,知州李浩闭门拒守,王文郁却坚持请战,称敌众我寡,正当挫敌锋锐,他愿效仿张辽守合肥之法,率死士奇袭敌军。 当晚,王文郁招募勇士七百人,乘夜色缒城而下,持短刀突入西夏大军营寨,党项人以为是宋军主力,不明就里惊惧溃散,死者甚多。 他还真如张辽一般建立了奇功。 “王文郁现在还是兰州知州吗?”赵煦问道。 章惇点头道:“确实如此,兰州战略区位十分重要,西夏曾经数次派遣大军围攻,朝廷担心换其他人不能很好的固守。” “如今种建中为熙河路主帅,西夏新败,兰州城防万无一失,那便调任王文郁为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暂时主管秦凤路军中事务。”赵煦下达诏令。 “官家,这些都要绕过政事堂诸宰执吗?”陈瓘这时提醒道。 “不错,”赵煦起身负手道:“众宰执多半政见不合,这些任命换做他们没个半个月讨论不出任何的结果,眼下有这么多时间给他们吗?” 这是对除了章惇外的朝廷大员们的敲打,也是拉开朝中官员大变动的序幕。 第六十五章 自请岭南 第153章 自请岭南 一系列任命由天子亲自下诏,首相附带中枢任命文书送达熙河路。 这时的种建中正在筹备扫荡湟州、廓州境内的青唐吐蕃,听闻官家调走了兰州知州王文郁和兰州推官钟傅,只得先暂停计划,让王厚进驻兰州暂时主政。 政事堂内范纯仁和苏辙也很快接到赵煦的文书,让他们拟定兰州知州、兰州推官的继任人选。 “官家这独断专行的作风越来越明显了,这可不是好事情啊!”苏辙心情有些沉重,自从赵煦从京兆府回来,他明显感觉到官家对诸多大臣的不满。 范纯仁这会倒是平静了许多,他早不是第一次拜相,之前多次努力希望能挽回一些他们元佑旧党的颓势,结果都是徒劳,现在他已经晓得这恐怕是变更宰执的前兆。 所以,他反而不如之前反应那么激烈。 “苏右丞,我们这是到了要出镇地方的时候了。”他一边从百官目录中筛选合适的兰州知州人选,一边平静的说道。 苏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官家兴许不是要独断专行,而是在表达对他们的强烈不满。 这反倒让他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往独君的路子上走,这执政官的地位和身份又算的了什么?何况他其实也早有出镇地方的打算。 “我看就让杨惟忠出任兰州知州如何?此人多年来都是番兵将领,对吐蕃、羌人都十分熟悉,熙河路要扫荡境内散乱的吐蕃人,他正好可以出力。”范纯仁看向苏辙。 苏辙心思不在这些上面,随口道:“范相公做主就是了。” 范纯仁闻言只是颔首也没说什么,然后他自个又敲定了兰州推官的人选,并亲自书写任命文书。 傍晚,政事堂散值时首相章惇才从福宁殿折回,他前去和赵煦商议宰执替换人选结果仍旧没有太大进展,曾布本身是较为适合的,他也一力推荐,但是被赵煦否决了。 其他如韩忠彦、范百禄、苏颂均未通过。 范纯仁、苏辙两人与章惇礼节性拱手行礼后,散值回家。 在出皇城的路上,两人各有心思一路基本沉默不语,将出皇城时,范纯仁突然冷不丁地说道:“我准备辞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职位,举荐李清臣担任。” 苏辙闻言略有些吃惊,他吃惊的不是范纯仁要辞相,而是要举荐李清臣。 范纯仁在熙宁年间极力反对新法的施行,是铁杆旧党,但在神宗皇帝驾崩,太皇太后高滔滔垂帘听政,司马光执政要尽废新法时,又是他极力反对,力主保留现状。 为此他还被当时报复心切的守旧大臣给赶出了朝堂。 然而,他的执政理念终究是所谓的维稳,恪守祖宗法制,此番居然要推举新党李清臣。 李清臣早年间担任过尚书左丞,也是王安石荆公新学的追随者,旧党执政后同章惇、吕惠卿一样均是被一贬再贬,此刻正挂名闲职,在大名府老家。 “为什么会是李清臣?”苏辙问道。 范纯仁叹了口气,“李清臣性格宽洪大度,不是拘泥于党争,报复旧怨的人,举荐他总比曾布、韩忠彦要强吧!再说,看章相公每日向官家进言的架势,怕是要重推新法,或者打击我等政见不和之人,李清臣返朝总能约束一二。” 苏辙闻言不由连连颔首,他们兄弟俩早年在京城结识的第一批好友中就有李清臣,他和李清臣昔日关系之要好就好比当初苏轼和章惇。 他十分清楚李清臣的为人确实如范纯仁所说。 只是如今,因政见不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是物是人非。 两人出皇城后,范纯仁自回家去,苏辙却转向开封府衙,去寻他的哥哥苏轼。 苏轼就任开封府知府后十分忙碌,他一边结合赵煦提的一些的建议,一边结合目前的实际情况在尽力修改完善宋刑统。 同时,对一些积案、旧案也组织下属重新梳理。 开封府这片京畿地区光汴梁城至少都有人口百万,再加上周边的县乡,人口之多,事情之繁杂可以说是天下之最。 苏轼几乎要从鸡鸣忙到三更。 不过他本人却甘之如饴,这是他多年来一直追求的的状态,为天下为社稷也为实现自我之价值竭尽全力。 苏辙来时,他还在掌灯总结这两日在律法施行中所发现的不合理之处。 “兄长,”苏辙远远喊了一声,见根本没动静,就走上去,说道:“兄长这般忙碌也不知该为你高兴还是担忧。” 苏轼这才抬起头来,“你先坐,等我一刻钟,我马上好。” 他说完却是没来由愣了下,往常这句话官家对他时常说,不知不觉间他也变得如此了。 苏辙看着奋笔疾书的兄长又是欣慰又是叹气。 其实说起来他们兄弟俩关系亲密无间,早年也都是反对熙宁变法的先锋人物,但政见方面其实也是大不相同的。 苏轼本人对党争一事是极力反对的,尤其是元佑旧党对新党人士的大肆排挤、贬斥。但苏辙却是旧党中掀起党争的大员之一,他早年上书将新党等一众人几乎都弹劾了一遍,包括至交好友李清臣。 当然,苏辙并不是认为他们有什么过错,而是执政理念与“今日圣政不和”不宜在朝。 而这也拉开了新党开始陆续被贬出朝堂的序幕,很多没有罪名的官员就是罗织罪名也要将他们贬斥出朝堂,更有很多人基本上是在挟私报复,一时间吕惠卿、章惇、蔡卞、李清臣、曾布等变法派核心全被清理了出去。 吕惠卿、章惇等数人更是被一贬再贬,甚至到了不许他们做事的程度。 当然,这并非苏辙本意,他本人也没有这么大能量,究其根本还是旧党被压制太久,当太皇太后要“以母改子”的时候,他们疯狂报复罢了。 不到一刻钟,苏轼忙完工作,伸了个懒腰,正要问弟弟有何事。 苏辙却是出口惊人,“兄长,我准备自请出镇地方。” 苏轼闻言吃了一惊,但很快他就晓得官家亲政之后,这事恐怕迟早还是要来的。 “官家前两日与章首相拟定擢升章楶为枢密使遥领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另外又越过中枢,任命王文郁、钟傅为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泾原路经略安抚副使,我自感与官家理念不和,在任上也难有什么作为。” 苏辙不免还是心情有些低落。 苏轼沉吟了下,说道:“子由,这事其实是有缘由的,如今因西夏一战主力几乎尽墨很多事情的进程都被加快了,官家是希望提升中枢的办事效率。如果说擢升章楶为枢密使,让政事堂来商议后续继任者,你觉得三五天能有个结果吗?” 如今的政事堂,王岩叟病重,仅章惇、范纯仁和苏辙三人就分属三派,章惇是新党激进派,苏辙是旧党蜀党,范纯仁某种程度上算是洛党。 如果不是赵煦不一言决之,就是章楶擢升枢密使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可能都要经历争执,毕竟他也是新党。而钟傅因资历问题大概率无法就任,武将王文郁也必然要经历反复拉扯,能否顺利就任不好说,搞到最后真的是徒劳耗费人力和时间。 苏辙当然是清楚这些的,所以,他既感无奈又觉得释然。 “兄长这番话确实也是实情,我也不是说官家要做独君,只是很多事情的对错我觉得有些茫然了。之前一直觉得官家行事激进,很多事又过于强硬,可是亲政之初,立刻就大败西夏,不仅解决了边患,他日收复河套、河西也大有可能。我这些日子常常在想,元佑更化是不是不但没有成果,反而对国家对社稷起了反作用?” 元佑更化这段时间,是苏辙仕途的黄金阶段,他也正是在此期间进入大宋权力核心,两度成为宰执,在此之前他一度以为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苏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一开始就不认为司马光尽废新法是什么好事,也并不觉得元佑更化这段充满党争的历史阶段有多大的历史意义,何况现在他追随官家日久,更加觉得元佑更化整体来说是失败的。 只是一场充斥着情绪化、报复性的政治清算运动。 “你想要去何处?两浙还是蜀中?总不会是岭南吧?”苏轼这时岔开了话题。 苏辙哑然失笑,“这我如何能决定?看官家如何安排吧!” “这事你其实可以决定一部分,官家没有你们想的那般冷酷,你只要提出来,官家会认真考量的。”苏轼规劝道。 苏辙沉默了一会,“我考虑去岭南如何?官家早先不是一直有经略南方的打算吗?便是卸任了宰执,倒也想为官家排忧解难。” “只是你这身体抗的住吗?”苏轼其实想让苏辙去东南两浙路,而不是岭南。 “岭南有我大宋臣民数以万计,他们能在那里繁衍生息,我为何就不能呢?兄长不必担心我。”苏辙顿了一顿,“只是官家会同意吗?” 他知道经略南方是官家设定的重要战略之一,这一般都是要托付给心腹的,他显然不算心腹。 “会的,官家眼里官员没有新旧之分,只要在任上兢兢业业,一心为民,那就是官家眼里的忠臣良将、能臣干吏。” 苏轼最终没有再劝胞弟,并且决定去面圣为其讨来经略南方的机会。 另一边,就在他们兄弟推心置腹相谈的时候,种师中从日谷得处得来的紧急军情被火速送到京城。 同时,陈瓘则举荐了许将担任枢密副使,或者尚书右丞。 第六十六章 代弟请命 第154章 代弟请命 赵煦接到种师中传到汴梁城的加急情报觉得是有些意外,当时他们正在讨论许将其人,但这事确实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非但一点不慌,还立刻就有了应对举措。 他令人传旨给章惇和鸿胪寺卿韩宗道让他们拖一下和辽国洽谈的进程。 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的地域不是不能给辽国,事实上大宋也很难挡得住西夏和辽国的这笔交易,总不能因此不同意促和,同时跟西夏和辽国开战吧! 只要拖缓一下,至少能争取到仁多保忠有更倾向于归附大宋的意愿就够了。 他日准备充分再度伐夏时有这个内应在,他们就能比辽国更早更快的拿下灵州兴庆府一线的河套平原,就算是辽国想从天德军出兵干预他也得有那个反应时间。 当然,辽国拿下天德军和兀次海城对河套地区确实是一种威胁,但是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能争取到最大利益也就行了。 另外,赵煦在给种师中的回信中除了加紧招降仁多保忠,还提及了要适当整顿禁军中的山头主义,以及兵痞现象,上次五十万贯赏钱的事属实是给他惊呆了。 他不是不赞成在必要的情况下犒赏将士,但是因为赏钱来不及下发,居然直接拒绝执行军令,这坚决不能忍。 等他处理完这些事务,宫外传来消息,王岩叟病故了! 周启禀告完后,赵煦明显愣了一下,人生无常,前几日看上去身体尚十分硬朗的大臣,只是一场病三四日的时间就离世了。 “陈舍人,即刻书写诏书,因枢密院事王岩叟病故,明日辍朝,若有政务上奏,到内殿福宁殿。另外,王相公追赠之事让中枢宰执们尽快商议妥当。” 陈瓘拱手应下。 这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按道理就是天子近臣也该散值了。 “写完诏书,你们也尽快散值回家吧!这几日辛苦了,明天好生休息。”赵煦决定让身边的近臣也放假一天。 “我二人辛苦自是应该的,官家不可因王相公之事,格外优待我二人。须知寿命之数难以算定,辛苦劳作未必短命,闲暇享乐又常有夭折。”陈师锡进言道:“官家和我等天子近臣若不忙碌,那这九州天下就要日渐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所谓在其位谋其事,方能万事井然有序。” “陈给事所言有理,”赵煦不由哑然失笑,“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散值还要的,你们这几日都未归家,何妨给自己放个假,许将是否就任宰执我等明日再商议不迟。” 话说天子近臣如中书舍人、翰林学士通常都住在宫城内的,目的当然是因为政事需要,一旦有什么事可以随叫随到。 但今日赵煦把他们都撵回家去了。眼下其实诸事都还算顺利,确实没有必要紧绷着,非要一下子把什么事都做好。 翌日,朝会辍朝,陈瓘和陈师锡还是一早就来了福宁殿,而政事堂那边三位宰执也一早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们也都年纪很大了,王岩叟今日之事再过些年可能就是他们的事,追赠事关他们的仕途的盖棺论定,将来要在史书留名的,无论如何都不能马虎。 赵煦接过陈瓘整理好的许将的生平履历,许将同王岩叟一样也是殿试状元,当年的主考官欧阳修赞叹其才华“君词气似沂公,未可量也!” 沂公则是指真宗朝状元当时的名相王曾。 许将高中状元后,被委任为翰林院编撰,之后做了两任地方判官,神宗皇帝即位后将其招为天子近臣,担任知制诰,期间辽国陈兵二十万在边境,想以武力胁迫,索取利益,他又临危受命出使辽国,凭过人胆气和出众的见识晓以利害,最终使辽国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退兵而去。 后续他因功又先后担任大名府知府、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等职,在任上他整顿了民间乡兵、保丁组织,使之趋于规范,并对现有边防体制和后勤军马物资的筹备事宜提出很有远见的建议。 总体而言,许将担任过的诸多职位基本都有不俗的政绩,而且不像苏辙和王岩叟是纯文官,他于军略、军务不但是了然于胸,还隐然有名将风范。 还有一点就是许将没有新党或者旧党的背景。 赵煦将这份履历递给陈师锡,“陈给事也看一下,朕觉得许将可以胜任。” 陈师锡原本就赞同陈瓘的提议,这时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赵煦由此敲定了许将担任枢密副使,当然此时还不能下达就任诏书,更换宰执不是小事,很多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临近中午时,苏轼来福宁殿觐见,礼毕,开门见山说道:“官家,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但说无妨。”赵煦一时有些诧异,他和苏轼共事以来还不曾见过他这般姿态。 “官家,臣弟苏辙有意辞去尚书右丞一职,想出镇岭南,考虑到官家一直有经略开发南方的战略,臣想来问问可已有合适人选?若是没有不妨让令弟前去。”苏轼也不顾陈瓘和陈师锡也在场,直言不讳。 这话让赵煦着实吃了一惊,苏辙想辞去宰执可以理解,可偏偏要去瘴气遍布,又有大量山越蛮族的岭南让他深感意外。 经略岭南开发南方确实是他一直在考虑的事,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拟定的宗泽那也需要他年末调任京中,给个翰林学士之类的职位过度,才能出任一地地方官,而且上来也不可能做一路主官,需要从州、军做起。 这事没个三五年整顿筹备,是无法一下子就消除内部隐患,锻炼新军,进而解决交趾独立之事的。 所以,经略开发南方当然越早越好。 苏辙愿意去这是好事,只是适不适合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令弟有五十四岁了吧!长途跋涉加上岭南当地气候瘴气未消,他身体承受得住吗?” “那敢问官家,岭南的汉民就没有老者吗?他们不远千里开拓边地,乃至世居那里,臣弟又如何不能呢?” 苏轼这番反问倒是把赵煦问住了,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事情。 “经略、开发南方是为了巩固朝廷对地方的统治,也为了改善当地的民生,更好的推行教化,这些都不假。”赵煦话锋一转,“但是你也知道,还有一个重要使命,是要为解决交趾擅自独立,收回交州做好一切准备事宜的,令弟理政才能毋庸置疑,可他是否支持这件事,并愿意为之努力是关键啊!” 他很清楚这个时代文臣诸如司马光之流对边地是极不重视的,割地求和之事都做的出来。 神宗朝郭逵以安南行军总管之职征讨交趾因疫病和气候不符等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导致收复交州失败后,朝中很多官员都默认交趾之事盖棺论定,只要他们上表称臣,不做其他计较。 反正独立的又不是它一个,北面幽云十六州尚在辽手,西面西夏不仅独立多年,甚至还有过入主中原的想法,双方连番大战几十年了,区区交趾丛林之地,瘴气遍布,独立出去又算的了什么?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苏轼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其实,在特定的历史情况下,有这种想法并没有太过匪夷所思,须知后世辛亥革命时孙中山都一度喊出过汉地十八省的口号,视满、蒙、回、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域为可有可无之地,后来虽然及时矫正过来,可这也说明在时代背景下有些事情看起来荒唐可笑,但也是有历史原因的。 回到眼下,内里是武侯的赵煦显然是无法接受、不能理解这种思维的,所以,派往两湖、岭南经略开发南方的必然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以为苏辙是不合适的。 “官家,人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臣起初有些看法不也是荒诞不经?现在幸为官家倚重,给予臣立法度定风俗的重担。”苏轼竭力为自己胞弟争取,“臣弟之才能十倍于臣,如今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定然是可以成事的。” 赵煦不由叹了口气,苏轼是他来到大宋这个时空后第一个可以倚重的人,同时也是他的挚友,对方话说到了这种地步,他无论如何都要给个薄面的。 “那这样吧!以广南东路、广南西路为例,让苏右丞递一份治理文书上来,若是合适,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有人能担此重任。” 他算是给了苏辙一个机会。 苏轼顿时大喜过望,拱手就要告辞。 “你回来,”赵煦把他喊回来,“辽使冠尊文对你十分尊崇,这两天你抽空约冠尊文和耶律庆到汴梁周边游玩一番,最好能拖住他们几天时间。” “官家,开封府事务繁杂,臣分身乏术。”苏轼本能要拒绝。 “这游玩之事,事关我大宋与西夏、辽国战略大局,你务必得去协助韩宗道办成此事。”赵煦神态严肃,说道:“至于开封府的事,我去帮你处理,你不必担心。” 苏轼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官家第一次要亲自处理州府之事,而且事关大局,他还怎么推辞? 第六十七章 佃农不是人吗 第155章 佃农不是人吗 辍朝一日后,朝会照例举行,不过如今朝堂聚焦之事是王岩叟病故该如何追赠,其他诸事基本都以奏章的形式送到了政事堂或者福宁殿。 原本此事宰执昨日已商讨一天,赵煦以为基本只是过一下流程而已,哪知章惇和范纯仁等人居然吵得不可开交。 章惇以一己之力对抗旧党包括范纯仁、苏颂、苏辙、郑雍等旧党五六名朝中大员。 范纯仁等旧党要给王岩叟追赠太尉,章惇不但不同意,甚至提出追赠左正议大夫,这一来一回差别就太大了,太尉居于三公已不是品阶衡量的事了,而左正议大夫不过是从四品。 其他朝堂百官或附和旧党范纯仁等人,或觉得新党即将起势支持章惇。 他们来来回回吵了一早上。 赵煦头都大了,他这时候对章惇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其人是大才不假,可对旧党严重阻碍新政施行,大肆排挤贬斥新党的怨恨也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这也让赵煦对章惇后来提议剥夺司马光、吕公着的赠谥,并执意掘司马光的坟墓有了心理准备。 朝会上他做了调和,可也并未彻底解决此事,双方只能回到政事堂再议。 为了不让这种争吵、拉扯持续下去,赵煦只好让周启私下传信给章惇,让他适当做些让步,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毕竟死者为大。 之后,他没有返回福宁殿,而是带着周启、魏勇等人移驾开封府衙,正式代苏轼处理开封府庶务。 开封府治下除了汴梁城尚有十多县城,户口近二十六万,仅男丁就有四五十万之巨,算上老弱妇幼,人口之巨可想而知。 人口巨量也就意味着必然诸事繁杂。 这二十六万户中汴梁城内商业手工业共有六千四百多户,按行业划分,有鱼行、肉行、姜行、果子行、牛行、马行、米行、大货行,小货行、布行等等一百六十多个行业,算上他们雇佣的从业人员,数量之庞大是历朝望尘莫及的。 这还不算京城中公子王孙。 如此体量在封建王朝时期,若是府衙公署办事效率低下或者民事处理不够公允是真的会出大乱子的。 赵煦在府衙库房见到一排排整理好的文书档案一时也是感慨,时代发展确实与汉时大不相同了,那个时候真的洛阳纸贵,单纯是字面意思上的纸贵,朝廷是不会出巨资记录如此多的文书的。 如今纸张已经便宜到寻常百姓也能随便买几本话本回家看了。 他在文库中找了近一年的刑狱卷宗和民事诉讼,开始一目十行快速浏览,这些都是苏轼着人整理好,正要近日梳理的,有些苏轼甚至有了标注。 这些很多是已经判决的卷宗,不合理处其实有不少,但大体上很少有草菅人命或者权贵凭借职权多行不法之事。 所以,苏轼标注的多是日后应当注意,而不是翻案。 古时翻案难度比后世自然是大上很多的,先不说翻案等同于打上任开封知府的脸,就是寻原告、被告和证人到堂,也会因交通和百姓迁徙流动等诸多原因而无法顺利达成。 这是时代因素,没办法的事。 因此,就算赵煦前世是诸葛亮这样执法严苛的人这时对苏轼的批注也没有什么异议。 文书卷宗书写形式大多言简意赅,字数并不多,加上赵煦何等聪慧一目十行看得又极快,不过一两个时辰大略就看完了。 他从中挑出了两件十分不合理的案例,一是八个月前,发生在鄢陵县的杀人案,是一朱姓地主家的纨绔儿子虐杀了家里雇佣的马姓佃农,结果只是被判监禁十年,赔偿三十贯钱,后来又以五百贯钱赎罪,免去了五年监禁。 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死者家属不服,一路上诉到开封府,当时的开封知府韩宗道以县令执行的判决符合刑统为由,维持了原判,只是考虑到死者一家尚有老幼在世,而壮年劳力死亡,后续生活必然艰难,又让朱家多赔付了五十贯钱。 这事在赵煦看来就离谱,汉末战乱人命不如狗是真的,但明面上杀人闹到县衙,只要县令依据律法,杀人者是很难逃脱死刑的。 他几个月前看宋刑统时就觉得这条法令属实是不合理,只是他当时尚未亲政,后来外敌和内政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也没时间去修改这条律令,如今他亲眼看到了这件案例,就不得不管了。 另一件则与辽国派驻到汴梁城都亭驿的使节有关。 辽使耶律迪于去年秋在汴梁去世,当时朝廷出于礼仪也罢,“兄弟之邦”的情义也罢,辍朝一日。 在契丹人送耶律迪遗体返回,途径延津时与当地百姓发生冲突,伤三人,杀死一人,事发后延津县知县自知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审理,将案件提交开封府。 韩宗道也不敢自己做主,最终由中枢商议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选择对行凶者杖击二十,开封府衙又下拨钱帛安抚死者、伤者家属。 这事牵连两国邦交,谨慎处理当然妥当,可对契丹人过分优待显然是不对的,这会给治下百姓一个错觉,契丹人就是比大宋的汉民要高贵,就是伤人、乃至于杀人,官府和朝廷也会从轻发落。 已经发生过的自然没办法挽回,但是后续再有类似事件,赵煦不会容忍再这般处理,无论是汉人、契丹人、党项人但凡在宋境触犯律法应当一视同仁。 当日下午,他以开封府判官的身份处理了一些民俗纠纷,然后就令陈瓘书写令旨,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主官明天就到开封府府衙商议修订完善宋刑统的这两条律令。 赵煦以开封判官的身份处理府衙庶务的事在众官员中当然是瞒不住的,加上令旨当天就送到了御史中丞郑雍、大理寺卿张商英、刑部侍郎彭汝砺的手中,不少人均开始议论官家会不会有什么大举动。 因为三司会审通常都是审理特大案件,或者极重要的要案、特案。 翌日,朝会上关于王岩叟的追赠一事仍旧争吵不休,章惇确实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允许再升一级为正奉大夫,但范纯仁等都不同意,要知道枢密院事在朝廷不设枢密使的情况下是从二品正经执政官,国家最高的军事长官,只比虚职太尉低了一级。 而正奉大夫是从三品比王岩叟生前官职还要低,还追赠明显是附带有贬义的。 最后,赵煦不得已亲自下场做了调和,并一力做主追赠王岩叟为观文殿大学士,谥号听取了范纯仁意见为正肃,这事才算是有个了结。 朝会后,郑雍、张商英、彭汝砺等随他一道去了开封府府衙。 三位大宋司法体系的最高长官都是老臣,郑雍时年六十三岁,彭汝砺次之五十三岁,张商英最年轻,不过也有五十岁了。 上一次大宋的司法体系最高长官齐聚一堂,俗称三司会审,还是神宗朝时期关于苏轼的乌台诗案。 这时候他们三个都是有些紧张的。 赵煦把地主虐杀佃农案的卷宗给他们三个都看了一下问道:“三位爱卿觉得这案件判得如何?” 他们三个老臣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大案,看完卷宗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案子普普通通,不管是鄢陵县的县吏还是后来的开封府知府韩宗道都是依据大宋律法宋刑统做的判决,这没什么不对。 “官家,臣以为这案件办理的还算公允。”郑雍最先开口。 张商英是新党核心成员之一,与分属旧党的郑雍基本是水火不容,不过这种民事案件不涉及党争,也赞同郑雍所说,选择了附议。 彭汝砺是言动取舍,必合于义的刚正不阿之人,同时也是推官出身的老道刑狱高手,从判决上当然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但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官家为何要召他们来问这个案子。 “臣以为略有不妥。” 赵煦不由很是欣慰,总算是有人看出了问题来,“如何不妥?详细说来。” “我大宋因边关战事不断,熙宁变法前国家又积贫积弱,每年军费、军粮的开支十分庞大,朝廷为了鼓励农事生产,对地主乡绅阶层有了律法上的优待政策,臣以为政策倾斜的有些过度了。”彭汝砺本就是敢于直谏,不惧君威的干吏,这时候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赵煦更欣慰了,“那彭侍郎以为该如何判决呢?” 彭汝砺拱手道:“那朱家的纨绔儿子不是一般的杀人,而是虐杀,性质太过恶劣,不应允许他出钱赎罪,另外判处十年监禁也过轻了,应当判处二十年,此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煦闻言,那份欣慰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凛然问道:“所以,在诸位爱卿看来,佃农竟然算不得人吗?在本朝连私人奴仆都有人身自由,生命和财产也受到朝廷律法的保护,怎么佃农就变得这般轻贱了呢?” “官家,”这时郑雍小心翼翼道:“早些年朝廷府库因为边疆战事不断,各地有时有灾荒发生几乎常常枯竭,朝廷也是从大局着想,鼓励农事生产,所以才会有律法上的优待。” “农事生产是这般鼓励的吗?”赵煦闻言顿时有些恼火,“农事水利修建的如何?是不是常有维护?地方官员对农事生产有没有足够重视?这些务实的事情到位难道不比在律法上优容地主乡绅更有作用? “还是那句话,佃农就算不得人吗?须知天子犯法尚要与庶民同罪,地主乡绅就高贵吗?杀人竟不需偿命?” 第六十八章 万事齐备 第156章 万事齐备 郑雍、张商英眼见官家动了怒气,一时不知如何以对了,毕竟他们都是儒家学子,对孔孟之道自幼便是耳濡目染,如何不晓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 彭汝砺倒是慷慨直言,“这不合理律法的生成确实有特定原因在,如今经过多条新法律令的推行,尤其是农田水利法在九州各地的贯彻实施,国家财政的困境已经大幅缓解,确实到了矫正过来的时候了。” 赵煦微微颔首,说道:“诸位掌控朝廷司法刑狱大权,在律法上应当做到尽量一视同仁,公子王孙、地主乡绅概莫能外。就是朕触发了律法你们也要敢谏直言,若是朕真错了,便是颁罪己诏,自罚谢天下又有何妨?” 前面那些话三人都听到了心里去,后面却是人人惶恐,自古昏君暴君数不胜数,可颁布罪己诏的帝王又有几个?通俗点讲颁布罪己诏就是在打满朝文武的脸。 “臣等委实惶恐,官家亲政数月便已尽消西疆边患,如今朝廷、社稷正是蒸蒸日上的势头,谈何罪己诏?律令不适应现状,我等商议修订完善也就是了。”张商英恳切进言。 “朕也就是表个态度而已,执法可以严格,但一定要公平。”赵煦看着他们三个说道:“今日就在这开封府衙把这条律令修订完善。” 三人拱手称是。 有了天子御令修订律法不是难事,不过一刻钟三人就书写妥当,只需再经过政事堂宰执署名即可颁布全国。 “眼下是否送到政事堂,请章相公和范相公签署?”张商英问道。 “先不急,”赵煦摆了摆手,“眼下还有一宗案件需要和议一下。” 他让周启将延津县契丹人与当地百姓冲突杀人案的卷宗给郑雍、张商英和彭汝砺过目。 三人都是聪慧绝顶,否则也做不到朝中大员的职位,有了上一个案件的前车之鉴,他们当然能意识到官家眼下不是要看官员是否在依法判决,而是想修订律令。 尤其是官家对外强硬的态度,如今在朝中已经无人不知。 “官家是觉得朝廷对契丹人过分优容了吗?”张商英试探着问道。 “然也!”赵煦叹道:“我大宋自太宗皇帝伐辽接连失败,后又被辽国萧太后率军深入腹地,导致一直以来都畏辽如虎,朕能理解宰执们不欲使国家陷入战乱的心情。但如此判决的后果只会让百姓寒心,进而生出汉民不如契丹的想法,若是长此以往,民心如何振奋?他日真要北伐,百姓又如何支持王师呢?” 郑雍闻言沉默一时,这件事他当时也是参与讨论了的。 张商英闻言却不免振奋,案件本身不说,官家有北伐的雄心,他就一定要支持,不然熙宁变法旨在富国强兵是为了什么? 彭汝砺则是在心底上以为正该如此,他担任刑部侍郎已有两年,之前的职位也都与刑狱、司法有关,关于契丹人在宋境触犯律法多半会被从轻处理的行为,他接触过一些,他本人虽不赞同,奈何人微言轻,只能听之任之。 当然,大宋对待异族在境内作奸犯科总体而言仍是坚持违法必究的,尤其在南方广州、泉州一线。 那时由于陆上丝绸之路被西夏阻断,大宋的造船技术又是时代顶尖,海上丝绸之路已经被被开辟甚至繁荣起来,在泉州港和广州港有大量的南洋和西方商人,他们触犯法律是一律逃脱不了制裁的。 只能说唯独契丹人是例外。 这是时代因素造就的,大宋视辽国为心腹大患,官民对契丹人南下都十分畏惧。 “官家,臣以为的确应当一视同仁,契丹同汉民一样,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若是一直如此,莫说是百姓,恐怕朝中的官员们也会把此案判决当做标杆,确实影响恶劣。” 彭汝砺终于有机会改变这现状当然不会放弃。 张商英附议,郑雍自然也不甘落于人后也选择附议,于是,三人就在开封府衙当即就写下律令。 “把这两条律令送到政事堂吧!”赵煦吩咐了下去。 之后,他又让三人旁观处理了开封府的诸多庶务,包括公子王孙以势欺人,商贾之间恶性竞争,以及一起官、民邸宅纠纷。 这些庶务他无不是驾轻就熟,如抽丝剥茧一般处理的明明白白、干净利落,既考虑了律法,又顾及了人情,端地是让三位朝廷司法长官看得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在赵煦处理开封府庶务的这几天,随着杨惟忠到任熙河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种建中正式开始由东向西扫荡不肯臣服的青唐部落。 他以王厚、杨惟忠为先锋率六千人先行,同时发布征讨阿里骨檄文,怒斥阿里骨是反复横跳、见利忘义的小人,既归附大宋却伙同党项人屡犯宋境,攻城略地。今奉天子诏令,发兵征讨,沿途诸民若是归降既往不咎,如果助纣为虐,王师刀下无冤魂。 缺少了西夏大军的策应、支援,青唐吐蕃基本是一触即溃,王厚与杨惟忠各率三千人,一日数十里追击吐蕃溃军。 种建中率大军在后方依照赵煦的吩咐采用恩威并施的举措,对归附的部族采取怀柔政策,妥善安置,对负隅顽抗的部族则重兵出击。 诸羌眼见不可匹敌,纷纷选择归附,不少吐蕃小部族也送来牛羊,表示愿意臣服。 短短数日时间,两万禁军所到之处威不可挡,青唐吐蕃领袖阿里骨眼见大势不可逆转,一面向西北退却一面遣使请罪求和,上书表示愿意内附。 如此战果,与熙河路禁军骁勇善战,种建中指挥有方固然有直接关系,但同时泾原路大战覆灭西夏大军主力的余威也对青唐吐蕃诸部有着极大的震慑作用。 青唐吐蕃部族有数十万众,精兵数万,真要像西夏全民皆兵,也能整出十万大军,然而面对种建中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阿里骨本人甚至不敢跟种建中对阵,唯恐种建中像追击梁太后和李乾顺一般对他紧追不舍,只能说军威就是靠硬仗打出来的。 仁多保忠额外关注此战,因为他知道宋军在熙河路扫荡青唐吐蕃其实是为日后由兰州出兵切断他们党项人退往河西的道路作准备的,真到种建中出兵的那天,也就是大宋决意要覆灭他们夏国的时候。 宋军的摧枯拉朽和阿里骨的狼狈逃窜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总是要挣扎一番的。 “将军,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昔日所言并非是有意吹捧宋军。”吴卢看完战报,叹了口气,乃是再次规劝仁多保忠,“夏国气数已尽,若是早做打算,西南部族的儿郎们可免去一场血光之灾,他日在史书之上将军也不失为良臣择主而仕的典范。” “宋军一路竟真的对诸族百姓秋毫不犯?”仁多保忠没有回答,反而问来呈报军情的心腹斥候。 年轻的党项勇士如实回答,“确实如此,大宋西军一改往日恶习,不仅同往常一般骁勇善战,还军纪森严很少有抢掠滥杀的事情。” 仁多保忠由此反而舒了口气,他让斥候退下,看向吴卢和日谷得。 “梁太后昏庸不听武烈皇帝(李元昊)遗言,选择割地辽国促和,须知契丹残暴,此举实乃自取灭亡。”仁多保忠慨然道:“我受西南各部族推举暂为首领,岂可将部族百姓置身水深火热之中?臣服契丹不如归附大宋此乃人所共知,今有良臣相劝,又有宋使在此,我便表明心迹,我愿举数十万众听从大宋天子调遣。” 吴卢长出一口气,“如此将军必名留青史,二爷也必被启用为番将,而非屈身于俘虏。” 仁多保忠话说的漂亮至极,但日谷得内心毫无波澜,他见过太多的背叛和算计,总之大义在这个时代不是没有,而是太少,说到底仁多保忠更多的还是为了自身部族和他本人的利益才不得已决定归附大宋。 而后续大宋对他的部族的安置,他本人的封官赏爵才是仁多保忠是否真心归附的根本。 他出使的使命是成了一大半,但是最关键的部分还需要双方的考量。 但这些并不妨碍日谷得说出一堆漂亮话,“仁多将军不愧是党项豪杰,日后若帮俺大宋收归河套平原、河西故地,便是获封郡公节度也许犹未可知呢!” 郡公节度对大宋的官员而言是高规格的封赏了,一般非有功劳的宰执或者帅臣很难有这等封赏。 仁多保忠当然知道这很难,但不妨碍他心情大悦,当即就让吴卢按照约定返回灵平寨,同时也让日谷得联系种师中,让种师中尽快禀告大宋天子。 另一边,吕嘉问和章楶相继返京,就是许将也被征召进京。 大宋内外局势都趋向万事俱备,接下来只需从容完成中枢班底的更换,一个高效统一的军政机构就可以正式运行。 于外再借助仁多保忠的归附意愿,对内开启整顿、改革,对外开始整军备战,河套、河西故地似乎离回归没有那么远了。 第六十九章 整军 第157章 整军 章楶到京之后,与政事堂并称两府的枢密院正式开府,自此军国大事将由枢密院一言决之,即便是首相章惇也只是对枢密院有建议权而无法否决枢密院的决意。 许将这位枢密院贰官也不再是签书院事,而是正经的枢密院副使。 至于枢密院下属官员,如都承旨、副都承旨赵煦特许章楶和许将自行挑选组建。 西府也就是枢密院在赵煦亲政后第一次登场朝会,整个朝堂就有了剧烈震荡,先是苏辙请辞尚书右丞,自请出镇广南西路。 赵煦这时已看过苏辙洋洋洒洒写就的万字施政纲领,只能说能做到宰执的都是人才,其才能是毋庸置疑的,加上有苏轼从旁指点,苏辙轻易就理清了经略开发岭南的要旨,其施政纲领明显是过关了。 在百官极其不理解的氛围下,赵煦同意了苏辙的请辞,并任命他为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朝廷在岭南设置了第一个安抚使司。 官场的剧烈震荡当然不止是苏辙请辞,右相范纯仁主动辞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职务,自请出镇临安府。 这显然是在赵煦的意料之外的,事实上章惇、张商英等已经找好了由头弹劾范纯仁,然而不等他们发难范纯仁却主动请辞。 “那范相公就以观文殿大学士权知临安府吧!”赵煦没有理由不同意。 “官家,关于继任老臣职务者,老臣有一合适人选推荐。”范纯仁在一众旧党成员目瞪口呆的情况下,从容说道:“老臣以为李清臣高风亮节,才干出众最适合接替老臣。”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非但是旧党,就是章惇、章楶、张商英等新党也个个瞠目结舌,他们实在想不通范纯仁这是什么招数。 但是俗话说的好,送到嘴边的肉有不吃的道理吗?他们在惊愕片刻之后,立马就附议范纯仁。 新党官员一个个附议旧党宰相,这奇景数十年未有了。 大势所趋下,赵煦也没坚持先了解外任命的原则,同意以李清臣代替范纯仁。 不过他也并没有放任政事堂宰执全部由新党担任,任命苏颂为尚书右丞,接替了苏辙。 苏颂时年已经七十三岁,有心要致仕,不愿再位列宰执,他本人一再推迟,奈何旧党官员们不愿意新党独掌政事堂,要知道西府执政官已经是章楶这个新党,若是政事堂再由新党一言决之,朝堂就再无他们旧党的立足之地了。 赵煦也有意让苏颂位列宰执,安抚一众旧党官员,便一再挽留。 苏颂无奈只好应下。 至此,朝堂新格局生成,东西二府分班上奏,众宰执也多由新党官员担任,旧党只有尚书右丞苏颂、御史中丞郑雍能稍微掣肘一二。 同时,大宋对辽国促和一事的洽谈也在章惇、韩宗道的主持下达成协议,西夏国主李乾顺不得擅称帝位,上表称臣,并只能以藩王自居,宋军主力从边境撤离,约定维持现状。 辽国则全面禁止部族秋冬入宋境劫掠,但是大宋朝廷要在边关多设商榷,加强两国经贸往来,而且规定商榷内出售的商品多是辽国百姓的必需品,大宋通常又不愿外流的铁制农具、丝绸香料等,价格上比市价也稍有优惠。 当然,辽国私底下和梁太后母子达成的协议肯定是不会放到明面上的。 不过赵煦已经收到仁多保忠愿意归附的军情,对辽国将要据有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的区域只当做不知。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新成立的朝廷中枢没有闲着,枢密院在拟定将来灭夏之战的战略。东府政事堂则一直在主张全面恢复新法,要进一步完善熙宁变法的律令和成果。 但赵煦没有同意政事堂的申请,他让章惇和苏轼负责在开封府范围内先行尝试,他想看一下如果官员们全部执行到位,新法效果究竟如何。 另外,他令李清臣继续主持荆公新学的推行,并着令边疆地带要尤其重视办学事宜。 同时期河东路的经略安抚使吕惠卿在辽国大军撤离之后,正式兼任提点刑狱司主官也就是提刑官开始全面整顿禁军,澄清吏治。 赵煦担心吕惠卿过于激进,派陈瓘为监察御史协助吕惠卿。 到了七月,吕惠卿历时两月的整顿初步有了成果,禁军贪腐吃空饷的现象普遍达到了三成以上,而不合格者又占了两成,不合格的士卒多是“贼配军”。 所谓贼配军也就是朝廷招安的贼人或者为缓解地方治安的压力将地痞流氓收拢为军。 他们在地方上本就是祸害,在军中也多拉帮结派形成山头主义。 当然山头主义不仅这些贼配军,还有乡党、宗族等聚拢而成的团体,不过贼配军和乡党、宗族报团不同,他们中很多要么心术不正,要么好逸恶劳,属实是军中蛀虫。 剥离掉这些之后,河东路驻军近十万人居然只剩下五万多人,这显然是很难承担起主防辽国的重担的。 同时,清理掉不合格的禁军容易,如何安置他们却是老大的难题。 毕竟招募他们的原因也是不为军恐为贼。 吕惠卿主张将他们调到大宋新开辟的疆域内,让他们垦荒戍边,充实边防的同时,也可以解决他们的生计。 但陈瓘不认可,他认为这些人出身就不正,若到了边疆脱离主官约束一旦尾大不掉,恐怕会成地方祸患,若是再与党项人勾结,就是心腹大患了。 他认为应当降级为厢军,厢军本身人数就不足,战时需要征召大批量的民夫和乡兵来保障后勤运输,降为厢军是一举两得。 两人发生争执,最终连名上书让赵煦做仲裁。 赵煦不认可垦荒戍边,毕竟这些人若是安心做垦荒戍边的苦差事,也就不会是军中蛀虫了,但是他也不认可直接降为厢军。 因为降级就意味着收入减少,这些人不会乐意的,到了厢军体系一样是祸害。 他回信给章惇,让他整训一遍这些不合格的禁军,事前先说清楚在整训之后仍不合格者则降为厢军,最差的那一批就到岭南去开荒。 岭南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是非常有威慑力的,朝中很多官员都以为一旦被贬岭南大概率要客死他乡了。 有见识的士大夫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普通士卒。 他们开始拿出十成十的努力。 第七十章 整军(二) 第158章 整军(二) 整训不合格禁军吕惠卿用了赵煦之前锻炼种师中所部精锐的练兵之法,从思想和体能训练两个方面入手,并着重让基层押正一级的校官发挥更重要的角色,也就是军令和政策宣讲不止于都头,深入到军队底层。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整训,那些“贼配军”意外的大多数成绩合格,军容风纪大幅度提高。 当然,一次整训效果想要改头换面肯定没有这么容易,为防止他们旧毛病重犯,吕惠卿将他们全部打散,分布到各地的基层。 至于实在不合格的五六千人基于态度良好降格为厢军。 整训之后河东路禁军五万多升格到近七万人,但兵力仍显得稍有不足,吕惠卿上奏申请再招募一万禁军。 赵煦同意了吕惠卿的申请,并将吕惠卿整顿禁军的方式大范围推行到陕西各路和河北路。 此时,河北东路经略安抚使为吕大防,真定知府、河北转运使顾临调任河北西路经略安抚使,转运使由李定接任。 两个帅臣一个德高望重作风强硬,一个精通军略,也开始浩浩荡荡的整军。 九月,大宋西军基本整顿完毕,毕竟有吕惠卿的经验借鉴,整体上西军军额缩减了三成不止,主要是吃空饷问题较为严重,不合格的军痞老弱也占了一部分。 经过整训后,合格的禁军不管是“贼配军”还是乡党、宗族全部打散,分配到各地驻军中。 陕西五路二十万大军变成十三万左右,兵力上也有些捉襟见肘。 种师中和章楶均上书请求从内地至少招募五万将士补充西军。 赵煦没有完全同意,他让枢密使和政事堂讨论由两京地区也就是东京开封府和西京河南府驻军两万补充西军,十五万精锐加上番兵、弓箭手也有二十万众,党项人内部又有仁多保忠这个内应在,覆灭西夏完全够了。 政事堂和枢密院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两京驻军外调的,毕竟五代惨剧“下克上”节度使屡屡称王称帝的事过去才不过百十年。 但是,最终赵煦说服了他们。 大宋的军制合理不合理抛开不谈,是历朝历代最不适合造反的这点毋庸置疑。 首先大宋的军事机构主要有三部分,枢密院、三衙管军和安抚使司,枢密院是最高的军事机构,枢密使也是最高军事长官,但是他只有发兵权没有统兵权。 三衙管军有统兵权但没有发兵权,另外三衙管军的职权从宋初开始一直不断在削减,最开始对外战事还多有三衙管军的军事长官领军出征,后来随着经略安抚使司普遍在边疆设立,帅臣领军出征几乎成了惯例,三衙管军就很尴尬了。 一开始作为对枢密院、三衙管军的补充,安抚使司逐渐在对外战事中占据了重要地位。 但是一路帅司通常只能统领三五万禁军,就是禁军总量最多的仁宗朝也没有超过十万,帅臣又是三年一调任,造反几乎是不可能的。 基于这种情况,赵煦当然是敢于把京畿地区大量禁军外调的,事实上内地也完全用不了接近四成的禁军。 最终由枢密院下旨开封府一万五千马步军、河南府五千步军调往陕西五路,并由章楶和种师中进行了详细的分配。 河北路的整军尚未完成,宝慈宫传来噩耗,太皇太后高滔滔病重。 赵煦将各种军政事务交给东西二府,亲到宝慈宫侍奉左右。 高太后对自己病情早有心理准备,她晓得自己时日无多,千言万语都是劝官家要胜不骄败不馁,治国安邦一定要把步子踏稳了。 执政风格偏向保守的她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这孙儿步子迈得太快将来有什么乱子。 赵煦没做争辩,只是点头答应,就是后面来看望的众宰执无论新党旧党无须他的吩咐也都顺应病重的太皇太后。 九月中旬,高太后在宝慈宫拉着赵煦的手去世,她虽一再劝赵煦要稳重,但到底是对其寄予厚望,在她看来自己这孙儿将来会是赵宋荣光,收复祖宗旧地洗刷羸弱耻辱的也只有他了。 她的临终遗言就是他日收复幽云十六州记得在墓前告诉她一声。 太皇太后薨逝,赵煦下令辍朝七日,立高太后谥号为宣仁圣烈皇后,与英宗皇帝合葬永厚陵。 高太后葬礼结束,他又为其守孝七日,到十月初才返回福宁殿理政。 这时候河北整军堪堪完成。 河北两路与河东路、陕西诸路不同,他的主要问题不是吃空饷,而是实实在在的贪腐和军士素质的良莠不齐。 去年冬,在赵煦的授意下顾临已经在真定府整顿过一次,奈何并没有在河北全境起到警戒震慑作用,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念一起十头牛也拉不住。 河北两路的贪腐情况严重到押正都常常欺上瞒下,底层禁军、厢军多有食不果腹的情况。 这点赵煦有心理准备,但属实没料到居然这么严重,吕大防、顾临都担心一旦处罚过重会不会造成地方动荡,上书建议从轻处罚。 但章楶、章惇都以为若是放纵贪腐犯整军效果必然大打折扣,甚至功亏一篑。 赵煦以为有理,派周启为监察御史,带魏勇部两千人到河北督促,同时也是震慑军中的不安稳分子。 一开始他打算派中书舍人陈师锡前往,但如今军政事务繁忙,少了陈师锡,他身边就只剩翰林学士吕嘉问,两人无论如何是忙不过来的。 到了十一月,河东路整顿吏治的情况出来后,河北两路的情况仍然没有缓解。 这不得不说,吕惠卿到底是实干之才,他雷厉风行,不惧得罪他人的作风就适合做这类工作,毕竟是因政见不同连老师王安石都敢背刺的狠人。 在吕惠卿的上书中,他陈列了官员贪腐的三种情况。 第一迎送之风过于铺张奢侈。 所谓迎送之风也就是官员到地就任和离任,其同僚和下级官员均会摆下宴席迎接、送别,这份人情世故的支出不是由某个人或者集体出资,而是出自地方财政,而且十分铺张浪费。 这点如果说是在意料之中的话,第二点则让人触目惊心了。 第二,贪腐程度和范围都触目惊心。 吕惠卿直言河东路从上到下廉吏最多十中有一贪吏十中过九,如今天下之患莫过于士大夫无耻。 这份上书连赵煦都感到震惊,他立刻就将众宰执召集到了福宁殿。 第七十一章 俸禄 第159章 俸禄 “诸位相公,州县贪腐已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觉得朝堂和路一级会如何呢?”赵煦神色严肃,将吕惠卿的奏章递给章惇等人。 “官家,恕臣直言,其他不敢说,京城迎送之铺张奢侈绝对要更加严重。”章惇同吕惠卿一样,都有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臣以为若要澄清吏治当自上而下,而不是自下而上,而且宜早不宜迟。” 李清臣出京处理办学事宜,不在京城。苏颂在之前的政务中一般都很少发言,这时思索再三还是拱手道:“官家,澄清吏治牵连面太广,臣以为应当等吕相公在河东路树立了惩戒力度的标杆之后再逐步清查更为适宜,而且自下而上或许更好。” 章楶和许将是西府宰执对此当然有议事权,但相比东府而言,话语权要逊色不少,何况一旦大范围整顿吏治,在朝中激起的浪潮可比整军要大多了。 下到地主乡绅上到朝中大员这些既得利益者立刻就会想方设法的阻拦,朝廷想要彻查又谈何容易? 庆历新政的失败还历历在目。 可是如果放任不查,长此以往下去毫无疑问会坏了国之根本。 他们俩一直没有太好的办法,所以干脆选择了闭口不言。 “两位相公所言都有道理,此时不宜将澄清吏治扩大化,不过整顿吏治若只是自下而上如何让众人心服?须得自上而下才能肃清。”赵煦思索片刻说道:“这事容后再议!先讨论吕相公呈报的最后一条如何办吧!” 吕惠卿直言贪腐的第三种情况为部分基层官员俸禄较低,因此很多人在上任之后立刻就开始为自己为家人为故旧大开方便之门,谋取私利。 这点多少道出现在大宋官员俸禄的实情,部分较为贫困的县城,县尉这种一县之地的二把手一月的俸禄只有五贯钱,对比之下上等禁军士卒有时候都能有一两贯的收入。 关键是这还包括守选、待除和守阙期间,以三年任期为例,守选待除等时间得有一两年,长的时候能有三年,平均下来可能一年只拿了半年的俸禄。 县尉尚且如此,县尉之下的县吏收入可想而知。 而上层官员自州县主官起动辄都是百贯起步,这还不包括布帛和粮食方面的俸禄在内,这就难免造成底层官吏心态失衡,愈发想通过人情关系迅速上爬,迎来送往的宴席也就越来越铺张。 吕惠卿的建议也是要自上而下才能革除积弊,同时他也建议尽量减少官员的待选时间,或者应当在待选期给予部分补偿。 当然最根本还是稍微提升基层官员的俸禄。 但是这话说起来轻松,以大宋官员每年都在递增的趋势,便是每人加俸两贯,对于朝廷府库而言也是一笔巨额支出,到哲宗朝时全国官员已经有四万余,这还未算上县衙雇佣的一些不上朝廷官籍的小吏。 “官家,臣以为稍微增加基层官吏的俸禄是必须的,臣在地方上经常听有人调侃‘五贯九百五十俸,省钱当作足钱用。妻儿尚未厌糟糠,童仆岂免遭饥冻?’一些官员生活困难确实是实际情况。” 吕嘉问拱手进言。 章惇也有在基层的经历,不过他以为这不能当作贪腐谋利的借口。 “可以适当增加基层官员的收入,但是官场贪腐的风气不除,所谓高薪养廉就是个笑话,臣作为首相愿意削减三成俸禄,并以身作则,自今日始绝不收受任何礼品馈赠,绝不参加任何铺张宴会,奢靡场合。” “章相公大义,臣也愿效仿章相公。”许将附议。 章楶和苏颂原也是对钱财并不怎么看重的人,也都跟随附议。 宋神宗时宰执的俸禄为铜钱月三百贯,是普通人收入的一百倍,加上俸禄内的布帛粮食等可能得有数百倍,如果加上朝廷的赏赐,那就没办法估量了,偏偏赏赐又是常态。 后世有人统计过包拯开封知府的薪酬,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一千多万。 章惇等宰执就是缩减了三成的俸禄也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开支。 但是所谓吃进去容易,吐出来可就太难了,四位宰执大义凛然要求缩减俸禄无疑是高风亮节的举动。 “朕能有众位相公辅佐,是朕的福气,也是万民的福祉,”赵煦答应了章惇提出来的减俸要求,而且知道这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但是无论是改制还是革除积弊又怎么可能不引发动荡? 正确的事也许一时会有负面影响,但只要坚持下去效果肯定会显现出来。 “官家,臣以为河东路的贪腐官员应着令吕相公秉公处置,无须顾虑后果,如今非用重典,非用雷霆手段不足以革除贪腐奢靡的风气。” 章惇再度进言,他知道官家不愿意此时自上而下严查彻查,但河东路开了口子,后续就是迟早的事,河东路那边正好可以树立标杆和典范,一是能起到警戒作用,二来也有利后面工作的开展。 “此言有理,那就中枢下诏令吧!依法处置,该杀杀,该罚罚,该流放就流放,后续补充官员,政事堂尽快商议人选出来。” 赵煦本就是要吕惠卿在河东路做出表率来,如何会不同意章惇的提议。 吕惠卿得到官家和中枢宰执们的支持就放心大胆的开始惩处,贪墨严重的或斩首或绞刑。 监察御史陈瓘看得心惊肉跳,他一再援引神宗朝旧例,对贪腐官员没有处以极刑的,甚至不惜颁出他监察御史的身份要阻止吕惠卿大杀四方。 但吕惠卿曾是高居宰执的人,直面皇帝和恩师王安石也敢据理力争如何会把监察御史放在眼里,何况他曾经问过官家,能否依律处死犯官,官家的回答是刑统上规定的有死刑吗?若是有为何要考虑前案旧例? 他背靠官家,依律行事,又有中枢令旨,何惧之有?对陈瓘的进言只作不闻,手里的刀丝毫没有停下。 少数极端的官员因为自身贪腐瞒不住,害怕成为吕惠卿的刀下鬼提前勾结对吕惠卿不满的禁军将领试图哗变,但吕惠卿早将府州知州折大为调到身边,带着两千折家军轻松平定小股动乱。 一月之内,吕惠卿斩首、绞杀近十人,监禁十数人,流放十数人,免职数十人,这还是建立在吕惠卿宽恕小错小贪的基础上。 河东路诸官员因此一下子少了大半。 其中州县主官占了四成。 为了避免地方政务无人处置引发动荡,吕惠卿早有准备,或以副官暂代,如副官也被处罚就由他的幕僚代任。 这消息传到周边和东京汴梁城,举国震惊。 第七十二章 寒冬 第160章 寒冬 锐意进取之路从来都不会顺利。 随着吕惠卿在河东路大杀四方,监察御史拦都拦不住的事传的朝野无人不知,底层的禁军、厢军们当然拍手称快,毕竟整军时他们还抱怨官老爷们平安无事,普通士卒头上一刀,现在可谓是一视同仁了。 普通百姓更是走街串巷将这喜大奔腾的喜讯奔走相告,要知道他们才是被贪腐官员、不法将官欺压最惨的存在,禁军将士好歹手中有刀,上头再蠢也怕军中哗变,他们平头百姓能做什么?民变?眼下很多民变连乡里的保丁那关都过不去,更毋论朝廷大军。 眼下终于有一个敢于将法令的屠刀伸向贪官污吏们的朝廷大员站出来,不管朝廷惯例是不是不杀士大夫,只要罪行依法要处斩就绝不姑息,这对他们而言是青天大老爷,比包拯都要大的青天大老爷。 吕惠卿随着他的敢作敢为成了新一代民间追捧的贤达圣人。 与民间不同,官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赵煦在临近冬至那天收到了一百多封上奏的文书,文书的内容无一例外都痛批吕惠卿是酷吏滥杀成性,当将其罢官,贬去岭南,让他吸食瘴气去。 更有甚者进谏吕惠卿当被处以极刑,否则不足以平民愤,也不知道这民愤从哪里来。 吕嘉问和陈师锡都感慨自入仕途以来从未见有一人如此遭百官憎恨。 赵煦本人基本一封上奏也未看,只让吕嘉问和陈师锡挑选不是痛批吕惠卿的出来。 结果忙活了半天还一封没有,就连诸多新党官员也对吕惠卿如此胆大包天的做法大不赞同,纷纷上书如此滥杀会引发大乱的。 吕嘉问读给赵煦听时,赵煦也根本不在意,让他们继续查阅,他就不信这天下之大竟没有正气凛然之辈。 临近天黑时,吕嘉问终于找到一篇对吕惠卿大加赞赏的奏章,称其开本朝之先河,乃是造福于社稷和万民的铁血相公。 “此人是谁?现居何职?”赵煦问道。 “是蔡卞蔡知州的兄长,如今的成都府知府蔡京。”吕嘉问如实道。 陈师锡起初还以为是什么能臣干吏听到是蔡京立刻脸色就变了,“官家,此人不可大用。” “为何?”赵煦不解。 “此人最擅投机取巧,昔日王安石王相公主持变法他就全力支持新法,王相公失势,司马相公执政他立刻就改旗易帜,转而迎合司马相公,此人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陈师锡在赵煦即位之初,作为言官就弹劾过蔡京,这时候当然要慷慨直言,绝不让蔡京此人祸乱朝纲。 赵煦问吕嘉问,蔡京如何。 吕嘉问早年间确实与蔡氏兄弟有交情,对其有一定了解,“蔡京能力还是不错的,但陈给事所说的擅长投机钻营也是事实。” 有吕惠卿大杀四方这事的存在,吕嘉问意识到蔡京迟早要被查闹出事端来,他才获重用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此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赵煦由此罢了启用蔡京的念头,同时也确实对他有了额外的关注,擅长投机专营他就不信有不贪的。 翌日,在大朝会上群臣激愤,几乎无不痛批吕惠卿,根本不管吕惠卿是不是在依法办事。 只有章惇据理力争。 以郑雍为首的御史台更是将章惇、李清臣等一并弹劾了,声称政事堂支持吕惠卿,两位宰执也难辞其咎,可事实上张商英当时出京公干,并没有参与议事。 赵煦最讨厌这种抛开事实,没有根据的党争,这是借机发难想把他辛苦组建的中枢再度打散。 “郑中丞,还有诸位爱卿,朕问一下你们,吕相公是在依法办事吗?”他皱着眉头问道。 郑雍等人一时气短,不过还是鼓起勇气抗辩,“官家,祖宗法制不可乱,近百年来没有吕惠卿这样滥用权利,多造杀孽的,如今河东路多地无能主政的官员,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赵煦没理会郑雍,看想其他的官员,问道:“你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附议的人不在少数。 赵煦叹了一口气,“那你们都说一说,不像吕相公这般用雷霆手段惩戒一下贪腐,能怎么办?” 这下出来讲话的人更多了,不过举的都是自太祖皇帝以来如何惩处贪腐的案例,总体而言,确实是除了大宋之初对贪官有处以极刑的先例,后来越来越轻。 自真宗朝祥符元年(公元1008年)处死晋城县令王瑛、其章县主薄苗文思后,八十五年以来不管宋刑统的律令如何,再无贪污被处死的例子。 真宗朝后续对贪腐的官员统一都是杖脊、黥面和流放这个套餐,仁宗朝四十多年皆按真宗朝的案例判决。 到了神宗朝,知审刑院事苏颂认为古时刑不上士大夫,对贪污的官员施行杖脊、黥面恐有辱衣冠,自此惩处贪官连杖脊和黥面都省了,只是流放或者贬官。 这事说起来荒谬,听起来更是荒唐,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你们说完了,也听朕说上一说,”赵煦心里怒气已经很盛,可他强压了下来,“仁宗皇帝时宣徽院使郭承佑,其人坐盗金银什物,共计一百四十一匹。诸位,刑统有规定,诸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这郭承佑该不该死?” 众官员不知道官家要说什么,很多人开始慎言,不过有些人依然以为刑不上士大夫已经是惯例,仍然辩言当将其流放岭南自生自灭,死罪过重了。 这固然是因为他们自身利益决定了他们的屁股本身就是歪的,同时也表明大宋根本不是在依法治国,起码在士大夫层面律令根本就是摆设,大宋之律法是为百姓而设,而不是眼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当然敢畅所欲言。 仁宗皇帝因群臣激辩弄得他唾面自干,自此被士大夫们吹成了千古圣君,神宗皇帝在苏轼乌台诗案时动静闹得极大,最终也只是贬官了事,这都给了朝臣底气。 这就是凡命官犯赃抵死者,例不加刑最终造成的后果。 “这话说的真好,祖宗法制不可乱,那朕再问问诸位,我大宋刑统是不是祖宗法制?依朕之言,这郭承佑杀十次都绰绰有余,在你们眼里这些个案例是祖宗法制,刑统律令就不是了?律令里有说士大夫犯法要格外优待吗?” 历来推崇执法公平公正的赵煦怒气愈发的上来了。 “官家,事情不是这么说的,”郑雍此刻被一众旧党推崇为领袖,等于被架上来了,有些话他不能不说,否则将会人心尽失,“有些事情应该分开看,郭承佑最终只是贬官了事确实是仁宗皇帝宽宏大量,过于优容了些,可也正因如此仁宗皇帝才能御群臣为己用,成就太平盛世。” 真是好一个太平盛世,赵煦心里吐槽,明面上当然不会说出来,“若真是如此,贪腐之风为何日益严重?” 郑雍等多人不由面面相觑,所谓强辩的道理如何能站得住脚。 “算了,此事朕暂且不问了,朕只问吕相公受朕诏令,依照祖宗法制办事如何就成了滥用权利,多造杀孽?” 赵煦站起身来神色愈发凛然。 郑雍当然也怕触怒赵煦,本不愿再言,但被一众官员看得心里发慌,只好再度开口,“臣等倒也不是说吕惠卿没有依照祖制,而是他过于滥杀,有监察御史阻拦依然我行我素,他这样的人如果放任下去是要出大事的,今天敢杀县令知州,他日就敢杀宰执,他可是连自己老师都要反戈一击的,试问天下哪里有颜回忤逆孔圣人的道理?” 这明显是你跟他论事,他跟你论人,总之就是要强行申辩。 “县令、知州杀不得吗?去年朕不就在永安县处决了段邝?触犯律法怎么就杀不得?” 郑雍道:“官家,这如何能一概而论?段邝意图谋刺,死有余辜。” 赵煦哑然失笑,段邝至死都不知道他的天子身份,当然,若非是因为他在能安上谋刺的罪名,恐怕要处死段邝仍然是有些难度的,毕竟郭承佑背负的人命不止一条,贪腐罪也够他死十次了,包拯要杀,宋仁宗却亲自下令贬官了之。 这等优容古今未有,试问官员们贪腐会有什么怕的?数额小上下根本不闻不问,就是数额巨大又怕什么?最多流放,运气好的或许只是贬官。 “所以,你们是想朕怎么办?”赵煦心里怒气勃发,但明面上只是叹了口气。 “应当立刻废黜吕惠卿,将其下狱或者流放岭南。”这时有不少臣子站出来提议。 “荒唐,替朕办事,为社稷为百姓谋福祉的官员,你们让朕治他的罪?你们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赵煦终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他环视众臣凛然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为百姓为万民,要治吕相公的罪你们问过太原府的十万百姓了吗?问过河东路的百万黎民了吗?” 章惇本要跟随怒斥郑雍等人,被赵煦制止了,他后续还需要章惇等宰执安抚群臣,这时候章惇等不宜下场。 “朕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本朝不杀士大夫对不对?赵宋与士大夫共天下对不对?可不杀士大夫带来的是什么?你们迎来送往的宴席够普通百姓吃十年了,你们可有想过这点吗?昔日太皇太后勤俭持国,朕的母后冬天连碳火都不肯燃,我赵氏尚且如此,然而士大夫们吃着万民的民脂民膏,出入白矾楼如家常便饭,馈赠礼品百金千金更是司空见惯,士大夫是如此共天下的吗?” 这番话一出口,一众官员纷纷下跪。 赵煦就是要狠狠地刺醒他们,语气十分严厉,根本不留情面,“朕今天就明白的告诉诸位,吕相公在河东路所做之事就是朕一力支持的,朕要的是依照律令治理天下,而不是刑统律令在某些人面前成为摆设。你们都是饱读诗书之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都不懂吗?还是说你们压根是在懂装不懂?吕相公之事自今日始不必再论,便是上了奏章,朕也绝不会看。” 朝堂上跪倒一片的群臣既惶恐又憋屈,自大宋立国以来恐怕群臣尚未被如此训斥过。 “如果官家执意如此,那臣等只能辞官。” 不知是哪个官员如此一说,继而附和者一片,竟有在场官员的十之七八,且不分新党旧党。 “若是如此,诸位爱卿随意。”赵煦面不改色,拂袖而去。 章惇、李清臣和苏颂三位政事堂宰执眼见天子和群臣不欢而散,这时候也不分什么党派之别了,三人中章惇、李清臣去福宁殿觐见官家,苏颂一人留下安抚群臣。 章楶、许将亦是面面相觑,他们设想过一些场景,但都没料到竟然是这般激烈,也都主动拉拢关系好的朝臣缓和僵局。 “官家,此事不必动怒,这些朝臣们只是一时转不过来而已。”李清臣试图安抚盛怒的赵煦。 赵煦控制情绪的能力是极好的,他的怒气也就是那一会,而且那些话是必须要说的,不说的话,过分优容官员只会令官场的不法之事日渐增多,贪腐之风也断然改善不了。 他这时叹了口气,“他们不是转不过来,是事关自已的切身利益不肯让步罢了,这也是我不同意即刻大力推行新法的缘故,吏治不整顿,我们根本不知道新政到底是因为不适应地方,还是他们在从中阻挠。” 这话说到了章惇这个铁杆新党的心坎里了,他有些气愤的说道:“昔日我等追随神宗皇帝和王相公要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就是这些人一再阻挠,从中作梗,若不然西夏、交趾何至于能欺上门来。臣等早辅助官家开启北伐了。” 言下之意也就是神宗朝本可以完成覆灭西夏和收回交州的历史使命的,可惜因为党争,徒劳耗费了国力,新法施行磕磕碰碰不说,还使王安石两度罢相,很多事都来不及做。 “章相公不必觉得遗憾,处理完这些事,覆灭西夏就在眼前,收回交州亦不是难事,北伐燕云也不远了。”赵煦对此已是早有规划。 然而,就在这时陈师锡呈上河北军情,由于整军太过严格了,河北东路有两营将士被主官逼迫北上投敌了。 第七十三章 大雪 第161章 大雪 枢密院对于这种情况自然是有预案的,待章楶、许将被召来福宁殿,经过简略的商议,就议定大名府派一万大军前往定州,以备辽国有什么突发行动,同时让吕大防派遣使者到辽国,追讨潜逃的将士。 两营一千人还是被主官胁迫,那他们是必然无法拖家带口离开的。 关于这些家属如何处理又做了简短的讨论,最后是赵煦亲下令旨让吕大防妥善安置,因为这事不仅是事关那些被胁迫潜逃的将士,其他禁军将士也都在看着,朝廷若是把怒气撒到无辜的军属身上只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这事说大的话很大,毕竟事关禁军将士投敌,而且还是在整军阶段,但往小说的话,也不是多大的事,毕竟人数较少,现在大宋和辽国的关系也很稳定,未尝不能追讨回来。 总之,只要应对妥当,这事是掀不起什么浪花的。 倒是眼下朝堂上的事让人觉得更棘手。 “官家,要不要稍微缓和一下?”李清臣确实是如范纯仁所说是相对缓和的新党,适合与章惇搭档。 只是他还不够了解赵煦,或者说不够了解赵煦和章惇此刻的决心。 “不行。” “不可。” 官家和首相几乎同时反对。 赵煦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强硬,只是这件事稍作缓和就会前功尽弃,把士大夫在宋刑统面前的特权剥除只能强硬到底,这不是零和一的问题,是这个一只要存在随时都会变成一百一千。 章惇在这件事情的看法上和赵煦相同,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想开杀戒来惩处为阻挠新法没有下限的旧党,只是别说神宗皇帝不同意,就是王安石也不同意。 那个时候他也人微言轻,现在不同了,他是首相没有理由不支持官家强硬到底。 章楶和许将其实也有意劝上一劝,但见天子和首相都如此坚决,两人都没有开口,劝不动是一回事,其实任何有志之士也看得出来贪腐奢靡之风确实是积弊已久,真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 接下来的朝会上果然有大批量的官员请辞,他们就是要给天子和中枢压力,毕竟少了百官就是天子和宰执们再有施政能力也无法管理偌大的国家。 李清臣和章楶等都十分忧虑,他们没有遇到过这般情景,就是昔日熙宁变法时,朝中反对者比比皆是,太后高滔滔,太皇太后曹太后都下场弹劾王安石也没有到这般地步。 苏颂两边安抚最后是心力憔悴索性最后不再言语,只当自己已经致仕了。 场面上成了群臣与天子、首相的拉锯。 赵煦没有立刻同意他们的辞呈,但也不是全无表态,他给了群臣三天的考虑时间,若是三日后他们仍是坚决请辞,就可以自行离京的。 这份强硬几乎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李清臣章楶等人眼见说不动官家,就从章惇处入手,然而章惇此刻虽然也觉得事态好像有些失控了,但他不愿意这时候退缩,拒绝了李清臣等人让他缓和局势的想法。 这三天对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长,汴梁城也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随着大雪覆盖全城,京师看似平静了下来,各种消息却在官场之间流传了开来,尤其是其中两条,一条与翰林学士吕嘉问有关。 他在与几乎不认他是吕家人的叔伯们的邀请下赴了所谓的家宴,家宴当然是假,想从他这个天子近臣身边套点信息才是真。 吕嘉问一开始守口如瓶不谈政事,但随着黄酒下肚,有些醉醺醺后还是吐露了一些事情——官家在查阅各州县官员的考评卷宗,且已经让政事堂去讨论了。 吕家四世三相,这等官宦之家政治素养当然是极高,这事的背后也就意味着,这是官家在为大批量官员辞官做准备,这让他们如何不心惊。 这消息自吕家子弟中传出迅速传遍全城。 另一条则与政事堂有关,政事堂不知名的下层官员说,众宰执们近日一直在整理待除和守阙的官员名单,不少人听到消息立刻去找德高望重的苏颂去验证。 苏颂只是叹气摇头倒是没说什么。 但这种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说明这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啊! 除了这两条消息之外,太学生中也有人说殿试可能要提前,要学生们都及早做准备。 这三条消息可以说是彼此验证了,官家和首相章惇不准备做任何让步,甚至已经在做官员大幅辞职的准备,不但是准备提拔地方州县的官员补缺,还准备从守阙的官员再补充一部分。 甚至他们还做了更全的准备,用太学生补充地方官员可能的空缺。 朝臣们因此很恐慌,倒是那些在京待除、守阙只有官身没有职务的官员们很是开心。 太学生们也都很兴奋,若是提前殿试也就意味着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有机会直接进入仕途的,不必在京或者回乡苦苦等待朝廷授官了。 “郑中丞,这事如何是好?” 在郑雍府邸,有五六个京官聚拢在一起商议对策,有范祖禹、赵君锡等人。 郑雍心里苦啊!真想说你们问我我问谁啊!可京中旧党除了苏颂他就是领袖了,苏颂眼下是不管事的,而从谏议大夫到御史中丞他成了唯一能稍微钳制宰执的言官领袖,众人不找他找谁? “要不我看就算了吧!官家决心已下,闹到最后两败俱伤,于朝廷于自身都全无好处。”范祖禹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 郑雍也早有此意啊!但他身份在那里摆着这事他不能主动提的。 这时候有人主动提出来那简直是太好了,他强装镇定看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呢?”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心里动摇却又希望其他人先说出来。 “唉,诸位,恕我直言,”郑雍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这会心里已经稳如老狗了,“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们的坚持将毫无意义,也确实于朝廷于个人都没什么好处,明天是最后一天,要不这样,我明早就找一下苏相公,请他把辞呈都从政事堂带回来吧!”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扭捏了半天也无人反对。 第七十四章 开春 第162章 开春 大雪之后天气很快放晴,朝堂局势也瞬间明朗。 百官和天子、首相的拉锯最终确实造成四五名官员辞职,但均是无足轻重的职位,是郑雍等旧党给予了一定的政治承诺后“舍弃”的棋子。 看似闹得声势浩大的朝堂风波,结束时却犹如清风拂柳,悄无声息。 汴梁城的百万黎民甚至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场君臣危机,每天要卖的炊饼和凤梨压根一点没受影响。 当然,赵煦和章惇确实也做出了某些让步,那就是这场彻查贪腐的行动没有再持续下去,而是有政事堂下达政令严格规定了官员公共支出的额度,迎来送往的礼品馈赠也有了一定程度的限制。 这算是隐晦的表达了往日之事不再追究,但日后若有贪腐奢靡之事,河东路官员就是榜样。 如此以来,莫说是汴梁城的京官,就是各路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长舒了口气,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若是真这查下去又能有几人幸免? 另外,政事堂、枢密院宰执们自降俸禄的行为被公之于众后,众多大员或自愿或不得不跟随着一起申请降俸。 毕竟政事堂下属的兵部侍郎或者枢密院下属的都承旨如何敢跟他们的直属上官一样的薪酬?真就嫌自己职位太高?仕途太顺? 更何况降的只是俸银,俸禄中的布帛粮食等又没降,这点钱如果不是铺张浪费根本影响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 另一方面,对于县令以下的基层官员,经政事堂决议,俸禄均有一定涨幅,从基层衙役到县尉涨俸钱五百到两贯不等。 自此,朝堂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那场看似十分凶险的君臣对峙变得明朗顺利起来。 就连河北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那两营被主官胁迫的禁军将士在边境遇到了顾临派往定州协助吕大防稳定局势的曹埇部两营骑步军,被曹埇识破是要投敌,直接在宋辽边境就将其击溃,截留了大部分的士卒,那两个指挥使只带着两三百亲兵逃进了辽境。 萧兀纳这种有见识有远见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因为一些残兵败将在这种敏感时机和大宋结怨。 相反宋境内的整军和澄清吏治的行为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他一边上书建议耶律洪基励精图治,一边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在辽国南境效仿赵煦也开始整顿军政革除积弊。 那两个宋军指挥使逃入辽境之后,他立刻就着令申请留在燕京就职的冠尊文将他们绑送回定州。 河北的军情文书到达汴梁时,冠尊文已经押解着他们入了宋境,这时候吕大防派往燕京的使者还尚未见到萧兀纳。 吕大防从冠尊文手中接过这次禁军哗变的两个罪魁祸首,立刻在全军跟前处以极刑。 其余被送回的将士和曹埇截回的士卒一样均以受主官胁迫投敌是迫不得已得到赦免,吕大防甚至在全军面前展示了天子下令妥善安置军属的文书,以示官家和朝廷的宽宏大量。 经过反复的折腾河北路整军历时数月终于整顿完成,近二十万人缩减两成,从禁军中裁掉的不合格的数万士卒就地补充到了厢军体系。 这些人并没有像西军那样闹腾,因为经过整顿军中将官的贪腐,就算是厢军,只要他们能足额拿到俸钱、布帛、粮食,包括其他赏赐的咸菜和盐等物品,养活家中老小是足够了。 对于建功立业这种事河北禁军的热衷程度远远不如西北禁军,毕竟宋辽名义上是好几十年的兄弟之邦,大的战斗几乎没有发生过。 他们习惯了过这种太平日子。 至于那些贪腐或者多行不法的将官均被依律惩处,或被杀或被监禁或被流放,河北两路禁军将官中一下空缺出三十多个职位来。 枢密院为此忙碌了好一阵子,最后从中央禁军调了一些校官过去,同时又考核多名合门司武官子弟,合格者也直接任命他们到河北上任。 边疆区域的整军行动最终在年底得以圆满完成。 不知不觉,又一年春节到,这是转生赵煦之后,武侯第二次在这个时空过春节,宋时的春节比汉末三国自然是多了不少的习俗和庆祝方式,但是赵煦走上街之后发现,相比之后的上元节,春节的热闹程度还是要稍微的逊色一筹。 毕竟上元节在此时仍附带着情人节的功能。 上一次春节赵煦是在军营中过得,这次在汴梁城自然是好了许多,不过身为天子要考虑的层面多,除了宫中的太后、太妃和孟皇后,还要考虑皇家宗室,百官群臣。 为了显示与民同乐,在章惇的建议下正月初一下午还在御街游街赏赐了一些百姓。 总之这个春节过得十分繁忙。 不过也就是这个春节,赵煦圣德明君的名声在章惇、李清臣等宰执的策划和宣传下响彻了汴梁城。 当然,他也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不说取得对西夏前所未有的大胜,仅站在百姓的角度,严厉惩治贪腐,取消士大夫和地主乡绅在刑统律令面前的特权,取消契丹人在宋境的特权等,这就是圣德明君。 章惇、李清臣做这种宣传自然是要为年后全面推行新政做准备的。 赵煦有了这等声望,朝中的群臣也不好以天子年轻不宜大幅变动法制为借口阻挠新政推行了。 另一方面,经过吕惠卿在河东大开杀戒,天子又在朝堂上废除士大夫在刑统律令面前的特权,那些地方官再阳奉阴违暗中妨碍新政在地方上的推行,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从客观环境上眼下比熙宁年间更适合立法度、定风俗。 年后,上元节刚过,章惇、李清臣等宰执就颁布法令,全面大力推行经过多年总结完善的新政。 旧党名义上的领袖苏颂对此不闻不问,直接天天到福宁殿跟官家谈论科技和天文去了,政事堂基本难以见到他的身影。 实际上的领袖御史中丞郑雍晓得这是大势所趋,也没有去触霉头。经过上次的朝堂对峙,他这个言官领袖不敢再有什么过格举动,就怕被章惇给找到由头,给他贬到南方。 新政施行的时候,他天天在御史台跟言官下棋。 第七十五章 第163章 宗泽返京时是在清明节左右,赵煦亲出西门迎接,并征召为知制诰。 不过他在京几个月多在政事堂帮宰执们处理政务,因为这期间赵煦一直跟苏颂、沈括等人在讨论科技层面的事,比如攻城利器投石车、弩炮等,同时还有治理黄河的事。 再说他这个知制诰本来就是升迁前的备选官,将他安排在政事堂熟悉政务,也是为后续任职做准备。 清明节后,司天监预测今年可能会降雨较多,黄河有泛滥的可能。 赵煦对此很重视,想在春季黄河河水较浅的时候提前疏通河道,章惇认为沈括精通水利之事就把沈括召回京城,赵煦与他谈过之后觉得确实很有水平,就准备让沈括主持疏通河道之事。 沈括这时向赵煦递上了他呕心沥血写就的巨作——《梦溪笔谈》。 在神宗朝元丰五年永乐城大战之前,沈括的仕途严格来说算是较为平顺的,起点高也受到了神宗皇帝和王安石的赏识,相继担任提举司天监、三司使等要职,永乐城大战时他已经是知延安府、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但永乐城大战宋军损兵折将,禁军、厢军、番兵加民夫等战死二十万人,致使朝野震动,神宗皇帝不得不与西夏议和。 沈括政治前途就此断绝,被贬为地方小官,这些年他没有政务的牵绊开始着书立说,梦溪笔谈历时十余年而成。 赵煦看过之后大吃一惊,就他本人来说,他也是科技达人,汉时的科技纵然因为战乱等原因有些没能传下来,如连弩等,但时代的进步到底是十分明显。 《梦溪笔谈》中涉及范围之广,如历法、气象、地质、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农业、水利、建筑、医药、历史、文学、艺术、人事、军事、法律等等任谁读了都不免要叹为观止。 书中还记述了同时代,其他人的成就,如喻皓的《木经》、水工高超的三节合龙巧封龙门的堵缺方法、淮南布衣卫朴的节气历法、登州人孙思恭如何理解彩虹和龙卷风、河北士民的团钢、灌钢之法,羌人、党项人冷锻中对“瘊子”的应用、“浸铜”的生产等。 这些如果能推而广之,大范围运用到民事和军事,对时代发展是有巨大促进作用的。 苏颂也是同时期的科技达人,他受神宗之命,领导制作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钟——水运仪象台,它是集天文观测、天文演示和报时系统为一体的大型自动化天文仪器。 水运仪象台的擒纵器中对力学的准确运用可以说是古时的巅峰了。 赵煦在苏颂的帮助下,自身的知识飞快的进步,等到盛夏来临时,经过近半年废寝忘食的钻研,他也算是同时代科技方面的翘楚了。 这个时候沈括疏通河道的工作完成,频繁降雨到来时,因河道及时疏通,原本历史上黄河崩口流入淮河,夺淮入海的事没有发生。 但是沈括直言治理黄河非一时之事,日后还须朝廷多加重视。 赵煦于是提拔沈括为提举军器监,兼任下属的都水监,等于将军器监的大部分重担都交给沈括,沈括时年已经六十二岁。 盛夏一过,宗泽在京镀金之旅也就此结束,八月一纸调令将他从汴梁调到岭南担任广南路转运副使。 到了秋季秋收之后各地仓储充实,之前兴建的西线大仓定边城更是在枢密院的令旨下塞满了粮食、军械、戎帐等军需物质,可供二十万将士三月之用。 枢密院策划已久的军事行动即覆灭西夏之战提上日程。 一直忙于各地新政的两位宰相章惇和李清臣扔下政务聚集在福宁殿参与讨论,素来不管事的尚书右丞苏颂也来了。 毕竟灭国之战这种大事,谁不想参与进来。 按照赵煦和章楶、许将的规划,具体是种师中为全军统帅,兵分三路直插兴庆府。 第一路由种师中统领出夏州,第二路由折可适、王文郁和钟傅三人统领出盐州,第三路由种建中统领出兰州。 种师中部为围攻兴庆府主力,折可适、王文郁和钟傅分取灵州西平府、定州和静州,种建中部任务最艰巨,他由本来切断西夏退往西凉府的任务变成围点打援,也就是辽国在黑山军和兀次海城方向的契丹援军 至于西夏右厢朝顺军司、白马强镇军司的党项援军,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 种建中部是三路大军中人数最少的,只有禁军三万人,番兵一万人,弓箭手三千,人数四万余人。 枢密院副使许将一度担心种建中因兵力原因难以担当打援重任。 但赵煦执意将种建中放在那个位置,原因有三。 首先,种建中部在所有人看来都应该是在西南,不管是要击溃仁多保忠,还是切断西夏退往河西的道路,都应该如此。但事实上仁多保忠秘密归附大宋切断河西退路没有必要了,敌人是万万想不到种建中会出现在那里的。 这是出其不意。 其次,种建中部从仁多保忠那里购得大量精良的河西马,其部骑兵数占了一半以上,对战辽国铁骑舍他其谁。 最后,种建中是眼下西线将领中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将领,王文郁擅长守城、突袭战,但正面野战也只有种建中敢于以少量兵力在合适时机追击敌方大部骑兵,还能战而胜之。 最终,许将被说服,种建中被安置在西夏定州以西围点打援。 除此之外,关于仁多保忠也有争论,连章楶都害怕他是诈降,这个时候如果来个背刺,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他低价卖给大宋多达两万匹战马足显诚意,但事关两国国运,还是不能不防。 赵煦对此早有安排,其实这时节开启西征,除了准备充分之外,还有仁多保忠提供的内情,梁太后和西夏丞相梁乙逋、嵬名阿吴的内部斗争已经白热化,她准备借助仁多保忠除掉梁乙逋。 大宋西征大军就是要在仁多保忠助梁太后诛杀梁乙逋,搞乱整个兴庆府后,再行出兵。 到那个时候仁多保忠还有什么退路?还如何背刺? 忘了写章节名了,结果改不了也是醉了 第七十六章 兴庆府之乱 第164章 兴庆府之乱 “官家和章相公、许相公的规划都是妥当的,只是臣尚有一事担心,夏州的卫慕麓山是不是也要稍微提防一下?”章惇这时提醒道。 这在他看来确实是一个隐患,毕竟卫慕麓山部族尚有两万余众,而泾原路、环庆路又有之前安置的数万党项俘虏,若是他们串通一气,直接从后面包抄过去,形势就瞬间逆转了。 “章相公放心,卫慕麓山自愿带三千精锐番兵随种师中将军征讨李乾顺,他现在过得比之前舒服,哪里还会有所反复?我之后也会随枢密院的军令一起赶赴西疆,在定边城督运粮草,后方不会有什么问题。”许将给章惇解释了一番。 苏颂一时很好奇,“卫慕麓山缘何就如此死心塌地?” “我们征调番兵十丁抽一,西夏李氏二丁抽一,对卫慕氏部族征收的赋税也与汉民无异,这可比西夏王室征收的少多了。夏州周边的牧场、田地朝廷仍允许卫慕氏据为己有,卫慕麓山就是要反恐怕他的部族牧民也不答应。” 翰林学士吕嘉问笑道:“要我说还得是官家眼光深远,官家一再督促蔡知州和种朴种知州一定要一视同仁,从根上解决汉民和党项人的矛盾,而不是只对党项贵族优待,而无视底层牧民,这才让新归附的番人再无反意。” 这点陈瓘是认同的,之前大宋对归附的番人待遇其实跟现在一样优厚,但重点全在番人首领身上,又是封官又是赏赐,番官下面的部族百姓如何是不过问的。 尤其是当番将想靠足够多的部族番兵立功勋的时候,往往会变本加厉抽丁入军,结果番兵人数虽众,常常是乌合之众,部族百姓过得苦自然对大宋没什么归附之心,他日有个领袖登高一呼登时就会呼啸而去。 现在大宋朝廷明文规定番将十丁抽一之后,看似削减了番兵人数,然而其实跟整顿禁军一个道理,征召的都属于精兵强将。 另一方面,也大大减轻了归附番人的生存压力。 除了这些之外,相比西夏和吐蕃的征兵制,募兵制相对百姓而言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西夏大军出征除了正军外,其他的士兵要自备干粮和弓、箭等军械,这些对牧民而言无疑是较大的负担,如今他们归附大宋,粮食和军械都由朝廷提供,征调民夫运粮都是付工钱的,待遇可谓是高下立判了。 当然,政策都是好的,很多时候这些政策没有带来好结果,只能说是官员们一层一层执行下去都打了折扣,甚至很多都是反着执行。 但是,好在大宋刚刚整顿过军纪和吏治,河东路的血腥味只怕还没有散干净,谁敢造次? 所以,夏州的卫慕氏和泾原路、环庆路新归附的俘虏们过得比在原始的部落制要好的多,那些俘虏的家人有很多听到讯息都不远千里从西夏境内寻到宋境定居。 他们反叛的可能性太低了。 赵煦派许将总督后勤的目的也不是要看着他们,是为了保证这一次西征粮草后勤万无一失,不能步神宗朝五路伐夏的后尘。 许将其人最擅长整顿厢军和乡兵,由他负责再合适不过。 两日后,在枢密院反复模拟推导后,认为这个计划没什么纰漏,枢密院的令旨由汴梁城发往陕西五路。 种师中正式就任陕西道行军大总管,担任此次西征的统帅,其他帅臣提前整军备战,待仁多保忠搅乱兴庆府,立刻出兵伐夏。 这时的仁多保忠在带三万大军赶往兴庆府的路上。 之前无论是梁太后还是梁乙逋邀请他进京他都不动如山,这次带大军而来,立刻就让各方势力活保持警醒,或者心中狂喜。 嵬名阿吴是前者,毕竟仁多洗忠之所以在宋境充当民夫修筑定边城,他可是罪魁祸首,就算抛开这件事,两个人也明争暗斗了好多年了,这次怎么也不可能是盟友,警醒是必然的。 梁氏兄妹梁太后和梁乙逋都是心中大喜,仁多保忠两边虚以委蛇让他们俩都错误的以为仁多保忠是来帮他们的。 总的来说梁太后的感觉更准一点,相比梁乙逋而言,仁多保忠肯定是要先帮她的。 两兄妹包括嵬名阿吴都去了城门迎接,毕竟眼下他掌控着整个西南部族,是除了平夏部支持的嵬名阿吴之外,唯一的实权派。 无论是谁都得重视的。 入城后,仁多保忠先去觐见李乾顺,之后就再没出皇城。 嵬名阿吴有心想在皇城干掉仁多保忠,事实上如果不是仁多保忠无形的牵制力,他可能早就兵变将梁氏兄妹拿下,自任丞相主持国政了。 但是,梁太后允许仁多保忠带部曲五百人入城,加上仁多保忠之前派到兴庆府支持梁太后的五千兵也被梁太后安插了一部分在宫内,嵬名阿吴不得不放弃趁势除掉仁多保忠的计划。 “太后,恕臣直言,丞相有不臣之心久矣。”仁多保忠将梁乙逋私下给他写的信件拿了出来,基本上无一不是承诺仁多保忠打倒梁太后他主政后将如何优待西南部族,甚至迁都后要提拔他一起辅政云云。 梁太后当然能猜到她的兄长梁乙逋早有推倒她自任辅政大臣的心思,但是,猜到是一回事,见到确凿的证据又是一回事。 “其心可诛!”梁太后又气又恨,但是强忍着没有将信件撕碎,毕竟这还是要当作证据的,“仁多将军以为眼下这局面应该如何做?” 她本人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出兵大宋一败涂地,眼下兴庆府这片沃野之地又在宋辽腹背夹击之下,内忧外患都到了快要亡国的程度了。 仁多保忠面不改色,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这种时候只有下定决心诛杀乱贼方能稳住局势。” 梁太后深以为然,不过她仍然担心嵬名阿吴,“那嵬名将军又该如何?” 这话倒是把仁多保忠问住了,他来是为了杀掉梁乙逋,引燃内斗的导火索,并没有想过要跟嵬名阿吴斗个你死我活。 当然,如果真是这样,对宋军来说最有利,但仁多保忠情况可就不妙了。 毕竟兴庆府是平夏部的地盘。 他想的也是杀完梁乙逋,他就闪人,至于梁太后如何又关他何事?之后就算嵬名阿吴掌权又如何?自有宋军收拾他。 “太后须知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先除掉梁乙逋,至于嵬名阿吴,自有臣替太后挡着,总不会放任他胡作非为。”仁多保忠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梁太后连连点头,“仁多将军说的是,那……今晚就行动?” 第七十七章 辽国阴谋 第165章 辽国阴谋 梁乙逋在深夜时分还没有睡觉,而是寻心腹之人商议了许久,所商议之事当然是如何拉拢仁多保忠进一步施压梁太后。 某种程度上他并不十分担忧拥有军权的仁多保忠和嵬名阿吴,主要还是因为西夏立国以来没有武将秉政的先例,有的也只是他们梁氏太后垂帘听政,丞相总揽大权。 如他的父亲梁乙埋和他的姑妈梁太后(李乾顺祖母),还就是如今他们兄妹。 再远一点也是外戚没藏讹庞,嵬名阿吴和仁多保忠想要执掌国政从法理上名不正言不顺,加上他们两个天然互相牵制,这让梁乙逋更加放心大胆。 然而,他忘了,不管是他的父亲梁乙埋还是权臣没藏讹庞,他们掌权时西夏国内外的环境总体还是稳定的,而如今西夏内忧外患都到了快要灭国的时候,道德法理还能有那么重要? 就算仁多保忠不来,他联手嵬名阿吴扳倒梁太后时,也就是他的死期,嵬名阿吴所代表的平夏部是不可能让梁氏继续掌权的。 三更过后,两千禁卫军和仁多保忠精锐部曲五百人浩浩荡荡包围了丞相府。 那时候的梁乙逋还在思量着明天拉拢仁多保忠的事,等下人们来禀告仁多保忠带大军包围丞相府的时候,他一开始根本不信。 然而,一浪高过一浪的诛杀叛逆的大喊声逼迫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当然,这时候一切都晚了,就算他想派人到嵬名阿吴那里求救都来不及了。 “阿妹居然忍心如此。”梁乙逋彻底慌了手脚,只顾跺脚哀叹。 仁多保忠到了这一步,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令人攻破丞相府大门,敢反抗着杀无赦,诛杀梁乙逋者赏金百两。 不过一刻钟,丞相府不足三百人的守军就被诛杀殆尽,梁乙逋本人在奴仆的掩护下试图伪装逃遁,但丞相府被四面合围,他已经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等到禁卫军围上来时,他立刻高呼要见梁太后和仁多保忠,试图屈服谋条生路。 回答他的是明晃晃的大刀,一代权相就在自家后宅死于乱刀之下。 仁多保忠杀了梁乙逋,马不停蹄回禀梁太后,当然,他不是要提着梁乙逋首级邀功,而是提醒梁太后要小心宫闱,防止嵬名阿吴狗急跳墙。 而他本人立刻就以整顿城外大军为由借口出城。 梁太后这时候其实颇有些六神无主,何况她如何会想到仁多保忠已经降宋,只以为这些举措都是为了对付嵬名阿吴。 后半夜,兴庆府一片乱糟糟时,仁多保忠带着部曲五百人出城,到了城外大营之中,然后大军即刻拔营向西而行,远离了兴庆府。 后续他将作为宋军番将切断平夏部退往西凉府的道路。 嵬名阿吴听闻梁乙逋被杀时自然是大吃一惊,他没料到仁多保忠刚来兴庆府立刻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他立刻起床穿衣披甲,汇聚部众准备必要时能有所应对。 梁乙逋的惨死让他生出警惕来,眼下兴庆府是平夏部势力范围不假,可假以时日梁太后彻底和仁多保忠苟合在一起那可就未必了。 很快各种消息纷踏而来,首先是仁多保忠出皇城整顿大军,后是皇城全线戒严,非有梁太后令旨任何人都禁止出入。 这让嵬名阿吴愈发的有危机感。 但是黎明前又有消息传来,说城外仁多保忠大军拔营向西而去。 这消息非但让嵬名阿吴不知其用意,让梁太后也诧异万分。只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想不到仁多保忠的退去就意味着大宋西征的开始。 仁多保忠当然是连夜就派人通知早已经混入夏境的谍报人员。 一日之后,早在等候的种师中立刻号令全军,灭夏之战全军出击。 另一边,黑山军和兀次海城方向,耶律阿思全副披甲也在等待消息,不过他等的不是兴庆府的消息,而是来自国内临潢府。 这个本该在临潢府的北院枢密使,此刻却在兀次海城坐镇,来的目的当然不是奉皇命巡视边疆,而是吞并河套。 他等的消息也不是来自耶律洪基而是来自耶律俨。 严格来说因为废除头下军州和对大宋妥协等事,耶律阿思和耶律俨天然对立,但是在一件事情上他们有着惊人的一致,那就是大宋必然会尽快拿下河套平原和河西故地。 河西故地辽国鞭长莫及当然是管不了的,但是如果坐视大宋拿下河套平原,他无论如何忍不了。 耶律俨持一样的看法,他本人当然不想在这时节跟大宋开战,但是他以为大宋拿下河套平原只怕要起势,到时候再狙击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当耶律阿思提出要先斩后奏拿下河套平原,耶律俨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他没有信心说服耶律洪基,但是帮忙瞒过去还是可以的,于是他就进言耶律洪基召开水陆法会,为国祈福。 耶律洪基笃信佛教,立刻就答应了。 耶律阿思等的就是水陆法会举行的消息,那时候耶律洪基身在开泰寺不问国政,正是他行事的好时机。 当日中午,消息准时传来,耶律阿思立刻下令大军开拔。 其部有北院大王府四万精锐加上四万辽国边军,总计八万之众,且大部为骑兵。 此时大宋西征大军也才出发半日时间。 兀次海城距离河套平原北端有六七百里,而种师中由夏州出兵距离兴庆府由五百里。 不过大宋多步兵,如果单纯以进军速度来算的话,宋军恐怕没有辽国抵达的快。 至于种建中理论上来说,他距离最远,由兰州绕到定州之后有上千里了,这时候由他来打掉耶律阿思的精锐辽军,不说胜负问题,时间上恐怕都来不及。 但是,由于仁多保忠的归附,种建中部先锋骑兵六千人已经由王厚、杨惟忠带领深入西夏腹地,抵达沙陀一线,是三路大军中最先开拔的。 等仁多保忠的消息传来,他们立刻就沿着沙漠边缘向西北秘密进发。 这不是种建中有先见之明,知道耶律阿思图谋河套平原已久,而是他担心距离过远无法抵达,这才保险起见,令王厚、杨惟忠带主力骑兵先行。 只能说这是赶巧了! 第七十八章 先战告捷 第166章 先战告捷 三路宋军中,折可适、钟傅和王文郁率领的中路大军由于是在韦州一线(后世吴忠市同心县)出兵,距离西夏灵州西平府(后世吴忠市)不过三百里,是最先抵达战场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围攻西平府扫荡兴庆府外围如顺州、静州等外围据点,使他们不能互为援助,为后续种师中部宋军主力创造攻破兴庆府的有利条件。 宋军在边境地带的大幅调动最早的时候就引起了西夏翔庆军的注意,他们一面加强在西平府的防线,一面向兴庆府的梁太后和李乾顺做了汇报,奈何那个时候正是仁多保忠带人入京之时,兴庆府的贵人们注意力都在内斗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军情。 这时折可适等人大军围城,西平府的翔庆军立刻就陷入了孤军奋战之中。 西平府作为西夏东西二京之一,党项人在此地的经营长达数十年,早已是城高池深的坚城,有驻军两万人,若是加上周围城寨的守军,西平府周边有大军近四万,已经是如今西夏国内近半的精锐力量了。 但是由于宋军来的迅速,兴庆府又未能及时下达军令,附近外围如顺州等地的城寨没有果断放弃集中优势兵力,此刻的西平府守军,相比秦凤路、泾原路加起来六万禁军,两万番兵,近万名弓箭手的大军,他们兵力太少了。 折可适、钟傅和王文郁依照枢密院和陕西行军道总管种师中的军令,由折可适率大军围城,钟傅和王文郁则分别扫荡顺州、静州等周围据点。 党项人对种师中又怕又敬,听闻宋军到来纷纷舍弃营帐和村寨往更大的城寨汇聚,然而他们南下西平府的道路早被切断,只能继续逃往顺州等地,宋军几乎是赶着党项人到的顺州城下。 王文郁派出的先锋部队郭成部抵达顺州城下时,西夏守城将领野利徒斡急忙下令关闭城门,但是根本来不及了,宋军一部数百人顺利杀进城内,进而大开城门,宋军大部军队进而成功入城,顺州城不足半个时辰既告失陷。 野利徒斡试图混入牧民中被察觉,成了宋军俘虏。 王文郁拿下顺州城即令郭成率三千人驻守,并安抚城中党项等汉番各族,他本人带蕃汉骑步军万余众,继续向西,他的主要战略任务是拿下定州切断兴庆府西逃的路线,同时阻击西边可能来的援军,为种建中部顺利抵达争取时间。 只是他不知道,这时候的王厚和杨惟忠已经带领六千骑兵,沿着古长城边缘抵达兴庆府以西,距离定州城只有几十里了。 钟傅部围攻静州颇费了一番功夫,静州只有守军三千人,但守将没藏兀噜是个狠人,看着一路奔逃而来的党项部族根本不接纳,甚至还下令放箭驱赶,宋军没能像顺州城一样随乱民入城,只能强攻。 不过,大宋此次西征准备一年有余,对于攻城战自然早有准备,钟傅下令将床弩等拉了出来。 床弩是将一张或几张弓安装在床架上,以绞动其后部的轮轴张弓装箭的重武器,最早出现在战争中可追溯到战国时期。到了宋时,床弩的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攻城利器。 这时的床弩张弦时绞轴的人数,就是小型的也需要五到七人,瞄准和以锤击牙发射都有专人司其事,装置在城墙上射击敌人时,发射的是一种以木为杆,铁片为翎,号称“一枪三剑箭”的巨型箭矢,这种巨箭杀伤力惊人,有时能连穿数人势犹不止。 据说景德元年宋辽在澶渊大战时,辽国主将萧挞凛就死于这种箭下。 此外,床弩还能射出“踏橛箭”,使之成排地钉在夯土城墙上,攻城者可借以攀缘登城。 钟傅令人推出的数架床弩除了需要五六人驱动的小型床弩外,还有一架巨型床弩,俗称八牛弩。其名字简单粗暴,需八头健壮黄牛的力量才能拉开它,由此可见,它的恐怖之处。 不过八牛弩构造笨重,组装繁复,射程为大三百步(约六百米),若是令其发挥最大威力,需在两百步左右,如此他发射的踏橛箭则能深入城墙,踩踏不掉,但两百步也就进入了神臂弓的射程之内。 那五六个小型床弩就是为了掩护宋军组装八牛弩。 没藏兀噜眼见宋军祭出攻城利器,立刻下令集合所有神臂弓意图阻止宋军组装八牛弩。 然而,没等他们放箭,射程远超神臂弓的小型床弩已经开射,宋军的两千名弓箭手也在钟傅的命令下万箭齐发,一时间静州城头密密麻麻犹如在下一场爆风箭雨。 西夏守军登时死伤一片,普通的箭矢还好,射中人最多一死,而床弩射出的一枪三剑箭中者不但立死,还连带着将人直接带飞城下,创口有碗口那么大,就是连中两三人势能犹不停止,对西夏守城将士威慑极大。 没藏兀噜脸色苍白,然而其人并不理会宋军的招降,还派出亲兵百人担任执法队,诸将士敢有退者力斩不赦。 不一时,八牛弩组装完成,八十个精干士卒,拉动转轴,十数张巨弩齐射。 每当西夏守将试图集合神臂弓射杀驱动八牛弩的宋军时,宋军的小型床弩和弓箭手立刻就掩护到位,同时宋军的重装步兵也举着铁盾挡在了八牛弩前方。 不过半刻钟时间,静州城墙上石屑纷飞,密密麻麻布满了踏橛箭,踏橛箭的箭杆有婴儿手臂粗细,都是实心木,宋军攻城将士可放心拉踩攀爬。 到了这个时候,静州城破已经不可阻挡。 没藏兀噜在这种兵力和武器都处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试图顽抗,自然是以卵击石。 在弓箭手和床弩的掩护下,宋军攻城将士没有太多伤亡就顺利在城墙上站稳脚跟,之后更多的宋军登城,彻底击溃了没藏兀噜率领的西夏守军。 当钟傅由城门入城时没藏兀噜犹自带着亲兵在巷内死战不降,最终死于乱箭之下。 静州既破,钟傅令番将李阿雅布安抚城内党项余众,他本人继续扫荡周边城寨,进取兴庆府外围的怀州。 此时,辽国大军已经穿过沙漠进入河套平原,离定州也不过百余里。 而种师中大军穿过白池城、铜门关距离兴庆府尚有百里,种朴和卫慕麓山率领的先头部队离兴庆府也有五十里。 若是阻援不利,想在辽国大军赶到前攻破兴庆府显然不现实。 这时候的宋辽双方主帅也都拿到了发现大股敌军的军事情报。 还在奋力赶路的种建中也收到了这份军情,他此时刚到兴庆府周边,离定州尚有百里。 他完全没料到辽国“援军”来得这么快,在不知辽国大军具体人数的前提下,他担心王厚和杨惟忠有失不得不带骑兵先行,令步兵统制姚雄带蕃汉大军两万人日夜不停,尽快抵达前线。 第七十九章 宋辽遭遇 第167章 宋辽遭遇 定州是西夏在河套平原偏北地区最后一个大城,但受限于主力尽失,加上如今的西夏更像是依附辽国对抗大宋的附庸势力,此地驻守的人马并不多,只有两千多正军,周边有数量万余人的野利氏部族的牧民。 最先发现王厚和杨惟忠率领的大部骑兵的正是这些野利氏的牧民。 他们看到甲胄分明气势雄壮的大宋骑兵,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掉头就跑,因为宋军旗帜除了王和杨之外,主旗帜赫然写着大大的种字。 不说党项文是脱胎于汉字,就是不识字没有文化的牧民,也都认识种字。 这一年多以来党项各部族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就是种师中是带着天命覆灭夏国的天朝上将。 当然,西夏的王公大臣们试图抹掉这种带着宗教宿命论的危险言论,但是并没有什么成效,毕竟君权神授,王公贵族在佛国再大也大不过护教神只的转世之人,普通百姓、牧民对此依旧深信不疑,对种师中又敬又畏。 野利氏部族奔逃的方向是定州城,定州城守将是出身野利氏的野利速仆,也就是顺州守将野利徒斡的叔父,铁鹞子统制野利理奴的父亲。 野利速仆对野利理奴的战死始终耿耿于怀,日思夜想的都是为子报仇。 当他听闻有种家军突入到了夏国如此深的腹地,当即大喜过望,也不管定州只有两千正军,也不管这些往定州城逃命的野利氏族人,立刻就带大军出城,勒令部族男丁无论老幼必须充当战士抵御宋军。 就在定州城下,野利速仆带着两千正军,三千余强制留下的部族战士,共计五千余人,正面迎上了宋军。 王厚和杨惟忠早早探清辽国大军直向河套地区扑来,正上愁如何强攻才能拿下定州城,不料对方主将居然带所有兵力出城跟他们野战,有这等好事两人均是大喜过望。 大战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宋军骑兵在配备了河西马之后,经过系统的训练战力完全高过已经江河日下的西夏骑兵,更何况野利速仆部人数本就不足,用来充当战士的牧民如何跟经过精兵整训过的宋军比战力? 双方看似人数相当,然而战力差距十分巨大,宋军骑兵冲入敌阵根本是威不可挡,只一刻钟西夏就兵败如山倒,无论是正军还是牧民均是四散奔逃,杨惟忠带人长驱直入随着乱军一起冲进定州城,竟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就将城池拿下。 西夏守军在溃散之后,大多选择投降,只有守将野利速仆状若疯狂,带亲兵数十人拼力抵抗,最终被王厚斩杀当场。 两人入城后立刻分头行动,王厚整顿城防,杨惟忠有做番兵指挥使的经历,负责去安抚城内的党项、汉等降民,防止宋军与辽军交战时这些人跳将出来叛乱。 两人占领定州城的第二天下午,辽国大军前哨数千骑兵已经出现在定州城的视野之内。 辽国先锋将领为萧奉先,其人远远看见宋军居然占领了定州城十分意外。 话说辽国本次突袭是没有将宋军算在内的,他们认定西夏兴庆府内斗不止,大军主力尽失,根本不堪再战,他们取下兴庆府本是易如反掌。 一开始派出去的斥候探到宋军的存在,也以为只是小股的宋军。 毕竟这里是河套平原偏北地区,理论上说宋军只有拿下兴庆府、西平府才敢如此深入。 哪曾想这不但不是小股骑兵,对方甚至占领了定州城。那会不会宋军已经拿下西夏的东西二京? 这个想法虽然疯狂,但宋军出现在这里太过不可思议,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萧奉先因此不敢轻易行动,一边派人通知后方的耶律阿思,一面派斥候继续打探军情,想探清宋军的虚实,以及西夏国内此刻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天晚上,种建中带万余骑兵赶到,他没有立刻入定州城,而是在定州城外五六里下寨。 定州城孤悬在兴庆府东北方,本身城池并不是很大,若是后续大军赶到,四万余人守城未免拥挤,何况孤城难守,他断定辽国若是来取河套之地定然要有六到十万的大军,城外若是没有可靠的据点与定州城互为犄角,对抗辽国大军必定艰难。 只是骑兵立寨太过困难,加上他们来的急很多辎重都不曾携带,砍伐树木等都较为艰难。 种建中很无奈只好暂时放弃,为了虚张声势,在后半夜,他令三千人摸黑出去,举着火把归来,如是往返三四次,给远处的辽军以大军汇聚的错觉。 翌日,天亮之后,王厚派人送来伐木建寨的器具,宋军开始大举立寨。 萧奉先昨晚一直不能好好睡,因为不断有军情传来,说是宋军源源不断赶来,这令他愈发的惶恐,几乎就要认定宋军已然拿下了兴庆府,将西夏覆灭了。 不然宋军何以能在西夏的腹地不断增兵? 他哪里知道,这时候的宋军主力不过刚刚抵达兴庆府城下,别说兴庆府没有拿下,就是灵州西平府,折可适也在艰难的攻城,离破城尚远。 耶律阿思收到萧奉先的军情文书不免被萧奉先给带偏了,也以为宋军已经覆灭西夏,又惊又怒。 但是,他已经带大军深入河套平原腹地,怎么可能空手折返?不说怎么跟将士交代,就是回去后如何面对群臣?又如何向耶律洪基请罪? 本来,他如果顺利拿下河套之地,不说有功,肯定是无罪的。 可如今各方已经无法交代,只能一路走到黑,无论是从西夏还是大宋手里,这河套之地,他是非拿不可了。 然后,他不理会萧奉先规劝事不可为,应当退军的建言,继续率大军长驱直入,并以北院枢密使的身份下令黑山军方向再增兵两万。 此举直接掏空了辽国在西北的边防力量,这还是建立在近一年来,辽国不断往西北增兵,意图干预宋军灭亡西夏的基础上。 及至耶律阿思赶到定州城周边,宋军已经在定州城外五六里的地方立下营寨一座,营寨内的宋军与定州城互为犄角,立体的防守体系已经初步搭建完成。 但是姚雄率领的两万余大军尚需时间赶到。 此刻双方在军力对比上差距悬殊。 另一边,种师中大军全线就位,兴庆府攻城战刚刚开始。 第八十章 全面备战 第168章 全面备战 赵煦接到辽军出现在河套平原的消息时,正是种师中开始攻城,种建中和辽军对峙的时候。 毕竟在宋时消息的传讯最快最稳妥也就是靠信使一路奔驰日行千里了。 当然,这时候用信鸽来传讯已经普遍应用于军中,但其不稳定性仍然制约了它不能传递紧急军情,多数还是应用于谍报系统。 这些都造就了后方对于前方而言往往要滞后一段时间。 这份军情令一众宰执十分意外,按道理讲,即便是西夏梁太后和李乾顺向辽国求援,援军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他们来的太突兀,且极不合情理。 “官家,会不会是辽国狼子野心,拿下天德军、兀次海城一线纵深三百里仍不满足,意图吞并河套之地?”章惇神色严肃进言。 赵煦沉吟了一会点头道:“恐怕还真是如此,幸亏我们距离河套平原的腹地兴、灵二州更近,若不然让他们占了先手,事情还真就难办了。” 兀次海城距离河套平原北段都有六七百里,距离兴庆府有千余里,两军几乎同一日出发,因为辽军骑兵多脚程更快些,在宋军围城时居然抵达了定州。 若真是辽国距离更近,眼下的形势无疑要颠倒一下。 “臣倒是觉得眼下即便是辽国大军出现在河套平原北段很可能也只是天德军方向的边军,并非辽国主力。”李清臣看着枢密院做出来的精细地图,说道:“辽国在西北的边防一直驻军不多,精锐大多在河北一线以及河东路大同府方向,我们在后方定边城还有许相公统领的京兆府三万大军,应付突发局面应该是够的。” 李清臣不认为辽国有吞并河套地区的野心,这是基于对耶律洪基的认知,此人在位数十年不曾发动过大规模对外战争。 在不开天眼的情况下,李清臣的判断无疑是合情合理的,相比之下章惇的猜测过于大胆了些。 “皇城司可有辽国的情报传来吗?”赵煦看向周启。 作为直接隶属于皇帝的官署,皇城司负责执掌宫禁、刺探情报,是宋时权柄很重的部门。 但赵煦亲政以来并没有重用皇城司,出行通常都是让三衙禁军随行保护,晋升都虞侯的魏勇负责宿卫之事。 原因是多方面,一是皇城司素来风评不佳,多次被言官弹劾行诽谤构陷之事,关键一查还真有其事,还有就是皇城司在刺探军情方面乏善可陈,对比边境帅司的谍报人员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也就是在最近,他准备重新整顿皇城司,让周启担任了皇城司探事司主官,才对皇城司重视起来。 “回官家,辽国临潢府和燕京那边并没有重大军情,辽主耶律洪基现在正在开泰寺开办水陆法会。”周启如实禀告。 赵煦本来对皇城司的谍报系统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辽国大员呢?耶律阿思、萧兀纳和耶律俨近来都在临潢府吗?” 其实,并非是大宋在辽国的谍报人员无能,而是辽国在某种形式上还是以前的部落贵族议事的方式,各部首领重臣聚在一起商议大事,贵族阶层与普通百姓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些谍报人员根本无法打入辽国统治阶层内部,刺探之事自然也就十分艰难。 不过,对于辽国重臣是否在临潢府,这种事倒不是很难探查。毕竟贵族们出行总是前呼后拥,奴婢仆从者众,加上耶律阿思巡视西北边防是受耶律洪基之命,是堂堂正正的代君视察。 “回官家,耶律俨陪同在耶律洪基左右,萧兀纳也一直在燕京整顿军务,耶律阿思倒是去了辽国西北巡视边防。” 赵煦闻言不由眉头紧皱,几乎是拍案而起,“这就对上了,此人之前对辽国废除头下军州十分不满,是一个顽固的好战派,这时恐怕他统辖的北院大王府麾下的契丹精锐也随他一起去了西夏,种建中承受的压力很大啊!” 四万对八万,其中还有万余的番兵,最重要的是,除了定州城,他们没有什么依仗,而按时间推算,种建中是没有时间攻略定州城的,攻略定州城的任务指派的是王文郁。 野战的情况下,人数劣势一下子就会凸显出来。 即便加上王文郁所部数千到万余人,宋军获胜的概率依然不大,何况,西夏在白马强镇军司右厢朝顺军司也能纠集近万人。 一旦种建中败退,辽国大军长驱直入,宋军能否顺利拿下兴庆府就犹未可知了。 一时间众宰执,包括一直胸有成竹的章楶都有些惊慌失措。 毕竟之前十拿九稳,乃至于是万无一失的谋划,在辽国突然加入北院大王府的精锐之后,确实显得不是那么稳妥了。 “众位相公不必慌乱,即便辽国重兵压境,仍然是优势在我的局面,”赵煦安抚住众人,对陈瓘说道:“现在即刻书写诏命,令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吕惠卿遣军两万,支援兴庆府方向。另外,令枢密副使许将在定边城整军备战,时刻做好支援准备。” 他又看向章楶,“章相公,劳烦你前往大名府坐镇,防止我大宋与辽开战之后,辽国趁势在河北进军,河北无险可守,需要额外留心。” 章楶立刻拱手道:“臣这就出发。”说罢毫不犹豫,连家都不回,带着百余侍从,出汴梁城向北面大名府去了。 他走后,枢密院主官为之一空。 另一边,前方的战场比后方朝廷中枢的预测要相对乐观一些。 毕竟,定州城眼下是在宋军手中。 王文郁赶到定州时,十分诧异种建中来的居然这般快,拿下了定州城不说,还在城外立了营寨,当然,他更吃惊的是辽国居然派了主力大军前来。 他抵达定州城的当天,也是耶律阿思率领契丹大军抵达定州城外的时候。 八万大军六万骑兵,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骑兵并非是西夏那种以牧民充数的部族战士,而是名副其实的正军,披甲率极高,北院大王府麾下的精锐均披铁甲,就是边防军也多数都有皮甲护身。 其军势之雄壮自然也不是西夏大军能比。 许将见到种建中时,这个百战老将在城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辽国大军,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十分棘手。 第八十一章 攻城战 第169章 攻城战 兴庆府的攻城战并不顺利,甚至比西平府打的更激烈。 西平府在猝不及防下一度防守慌乱,但在守将嵬名阿埋亲登城楼指挥作战的情况下,还是稳住了阵脚。 他们城内有两万大军,够守城大军吃两个月的粮食,凭借城高池深确实是难啃的骨头,折可适连攻两天数次差点登上城楼,终究功亏一篑。 兴庆府这边则更艰难,论城池坚固,兴庆府更甚,护城河甚至引了黄河水,由于周边被宋军扫荡,大部分溃兵也涌进了兴庆府,城中兵力还是西夏最后的精锐,多达三万人。 虽然仁多保忠在宋军到达前激化了梁太后和嵬名阿吴的矛盾,进一步搅乱了兴庆府,但是随着他的离开,梁太后封锁宫禁,反而给了嵬名阿吴控制除皇城外的整个兴庆府的机会。 种师中带大军围城时,嵬名阿吴带着平夏部最后的精锐,拼死抵抗。 宋军主力在抵达兴庆府之初就接到了王厚等人的军情,知道定州北面出现了辽国大军,因此从一开始攻城就用了全力,直接将投石机和床弩都拉了出来。 宋时的投石机在前代的基础上完善到了巅峰状态,武经总要中称之为七梢炮,它需要两百多人拉动杠杆,能将一百斤的石块抛出一百四十步(二百多米),是比床弩更恐怖的攻城利器。 但是即便有七梢炮和床弩的相助,宋军的攻城仍十分惨烈。 兴庆府城墙厚度达三丈,百斤巨石也只能在城墙上砸出豁口,而不能击塌城墙,宋军依靠踏橛箭和云梯等攀登攻城,西夏守军顶着箭雨不间断往下扔擂木石块,浇沸水,泼滚油。 仅一天时间宋军就战死两千多,负伤一千多。 死者多余伤者可见攻守之惨烈。 当然,宋军其实有更稳妥的方式,定边城有足够供应三月的粮草,后续京兆府的府库,乃至于西京洛阳城的府库都可以源源不断支援前线。 大宋为了覆灭西夏准备的十分充足,西夏主力尽失已经没有余力去切断宋军的粮道,宋军四面围城,耗也能将西平府和兴庆府耗到油尽灯枯,让其不战自溃。 在枢密院一开始的计划中是有这一条的。 以西平府为例,城内确实有足够两万大军吃两个月的粮食,可城中百姓、牧民有没有两个月的储备?宋军切断西平府与周边的联系,不需要太久,只需一个月,城中必然生乱,到时候宋军甚至不用攻城,西平府唾手可得。 兴庆府是一样的道理。 但这种稳妥的方式,并不适用于如今宋、辽、夏三国鼎立的局面,辽国不可能坐视西夏被围死。 事实上,这只可能存在于理想状态中,仅依靠种建中击溃辽国援军是不够的,还需要宋军击溃辽国主力。不然辽国纵然不能支援兴庆府,在河北和雁门关挑起事端,大宋陷入两面作战,仍然会陷入被动局面。 因此,章楶、许将等宰执都认为,在种建中击溃辽国援军的基础上,宋军必须在半月内拿下兴庆府、西平府,覆灭西夏。 朝廷中枢给种师中的令旨中期限也是半个月。 然而,随着辽国军情的明晰化,不到两百里外有耶律阿思部八九万众的消息传来,别说半个月,留给种师中拿下兴庆府的时间可能只有五天左右。 到时候即便种建中凭借坚城和营寨仍能坚守,大概率也挡不住耶律阿思留兵力看住种建中,他本人绕过定州,支援兴庆府。 这还只是战术层面,再往大了说,两国开战,后续会引发什么动荡谁也不敢保证。 这些都给种师中施加了无形的压力。 辽国此刻虽然内里已经开始衰落,但在大宋军民眼里仍是令人敬畏的存在,西夏远远不能比。 夜里,种师中彻夜与党万商讨攻城事宜。 党万是攻城高手,但是面对兴庆府这样城高城厚都能达到的三丈的大型坚城,攻城的手段也只有那些,或凭借攻城器械强攻或挖掘地道派遣奇兵入城或堆积土山俯射城内。 当然,还有终极大招引黄河水漫灌。 挖掘地道时间上不允许,堆积土山时间上更不允许,至于引黄河水漫灌,靠水攻破城,城破之日全城十万之众剩下多少就很难说了。 “将军,官家有言迫不得已不得水淹兴庆府,诸多办法时间上不允许,也只能强攻了。”党万很是无奈的说道。 种师中闻言沉默一时,想起今日攻城之惨烈,像极了去年梁太后围攻安定郡城,那时候西夏大军没有他们这般的攻城器械,死伤更是惨重。 这是没办法的事,历来战争最惨莫过于攻城战,凭借坚城数千能对抗数万之众,数万人更是常常能让数十万大军束手无策,如果只能靠着攻城器械强攻,接下来的战事可能会更加惨烈。 “明天再尝试一下吧!如果不行,我们另寻他法。”种师中无奈说道。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宋军就对西平府和兴庆府在就发起了开战以来声势最浩大的进攻。 投石车和床弩时刻不停,城墙上满是拉踩着踏橛箭攀爬攻城的宋军,同时城上城下箭矢漫天飞舞,每一刻都不知道有几人倒下,城楼下夹杂着宋军和党项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几乎为之断流。 及至中午,西平府那边,宋军倒是两三次登上城楼,但是都没有站稳脚跟,嵬名阿埋亲冒箭矢将登城宋军尽数斩杀。 兴庆府这边更是艰难,宋军甚至一次也没能站上城楼,发动的两三个时辰的强攻,在三个城门累积折损三千余人。 其中两千多都是死于登城战,其中一辆投石车还被西夏神臂弓发射的火箭烧毁。 到了午后,种师中亲到城下视察,看着堆积如小山的尸首,被双方鲜血染红的护城河,一时间很是痛心,原本他们不用像不懂攻坚的党项人一样,依靠蛮力攻城的,他们有的是办法。 可是,时不我待啊! 他望着城楼久久不能平静。 “将军,实在不行引黄河漫灌吧!不用靠水攻破城,仅仅用来恐吓,五日内也足以破城。”党万恳切进言,他实不愿看到接下来攻城再这般惨烈。 种师中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兴庆府临近黄河,他们蕃汉将士六七万人,挖开河道引黄河水来最多两天,大水淹城三日时间足够让兴庆府内乱成一团,那时候宋军破城并不难。 但是,他晓得官家一向以人为本,靠这种方式就是拿下兴庆府,也是半个空城,大宋和党项人之间的仇恨也会越来越深,对接下来治理河套、河西都会带来诸多麻烦。 水淹兴庆府即是无奈也是下策。 “不必了,你留下看住城内的西夏大军,我去支援兄长。”种师中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他又看向传令兵,从容下令,“令钟傅看住西平府嵬名阿埋,折可适即刻带军往定州方向支援。” 他下令决心,先击退辽国,再回头从容拿下兴平二府。 第八十二章 两难抉择 第170章 两难抉择 种师中率大军支援定州的时候,种建中和耶律阿思在一天内已经有过好几次试探的交锋了。 地点均在定州城下和营寨前方的开阔地,双方均是一营四百骑。 耶律阿思要试探的原因是他不清楚定州城内有多少宋军,萧奉先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他,以为宋军主力可能在此。 他需要斥候尽快探查出宋军大概的兵力。 事实上加上王文郁带来的八千禁军和三千番兵,宋军总数才五万出头,主力禁军更是只有不到四万人,骑步兵几乎各半。 是绝对的兵力劣势。 种建中应战的理由是这时候不能示弱,他无论如何要将辽军主力牢牢禁锢在定州城外,为南线的宋军拿下西平府和兴庆府争取时间。 当然,他也想看看配置了河西马,经过整训的西军精锐骑兵能不能跟辽国铁骑一较高下。 辽国那边出战的是北院大王府麾下的精锐骑兵,虽然不是那种人马全副披甲的重骑兵,但整体都头戴铁盔,身披轻甲,也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成建制轻骑。 种建中当然也拿出了熙河路的精锐,甚至还让精于骑射的杨惟忠亲自带队。 两边的试探性交锋是战场上常见的骑兵对冲,远距离对射,近距离互砍。 由于都是精锐基本上都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对冲之后双方伤亡都会超过两成,对冲一个来回,战斗减员将近一半,然后双方各自鸣金,救治伤员。 “怎么样?若是与他们开战,骑兵能挡住契丹铁骑吗?” 种建中在城楼上大致都看在眼里了,战力应在伯仲之间,但他还是想问一下迎战的杨惟忠。 杨惟忠有着外人所不知的特殊背景,他其实是从辽境而来投身的西军,祖上姓康,原名康炯。祖父为宋仁宗时并代都部署(都总管)康保裔,康保裔兵败高阳关成了辽国俘虏,为了不波及家人不得已改姓杨。 康氏虽不得已降辽,却不忘宋恩,三年前康炯离辽归宋,离别之时,炯父为其取字惟忠,意为靖国惟忠,誓洗祖先之耻。 如今三年过去杨惟忠靠着累积军功由番兵指挥使成了熙河路帅司麾下主将之一,他无时不想着靖国伐辽。 “种将军多虑了,我们并不比他们差,将军或许应该问如果我们起势,辽军能不能挡得住。” 杨惟忠对辽国骑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清楚宋军出的是精锐,辽军出的也是精锐,一番对冲宋军丝毫不落下风,这说明双方战力没有明显差别。 他日若是宋军起势,骑兵冲起来,对方未必挡得住。 当然同理,若是对方起势,他们冲起来,宋军也未必挡得住,这是没办法的事,骑兵比步兵更讲一个势。 势可以是地形,如骑兵俯冲自然是破坏力最大的一种冲击方式。势也可以是以逸待劳,骑兵生力军在焦灼时刻冲入战场是有立刻决定战场胜负的能力的。 势还可以是军心是士气,马是一种灵性动物,它很多时候都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当士气旺盛,人是可以感染到马匹的,马会跟人一样变得无畏神勇起来,这时候的骑兵是最无敌的,他们甚至能在仰攻时打出俯冲的绝佳冲击力。 种建中是百战老兵,当然明白杨惟忠的意思,这让他多少有些振奋。 毕竟从军多年,他还不曾指挥过这种万骑以上规模的骑兵,还都是装配河西马的精锐骑兵,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 一年前或许整个西军中也就勉强能凑出两三万骑兵,坐骑多数还都是大理马。 如今加上王文郁部,他一个人统领的骑兵都要有两万之数了。 当然,他振奋归振奋,还没有冲动到以两万骑兵跟耶律阿思统帅的大军野战。 毕竟论骑兵,对方是他的三倍,精锐骑兵也是他的两倍。贸然野战必败无疑,同时,他骑兵多也就意味着步兵少,消耗的粮草是成倍的。 西平府和兴庆府那边如果不能尽快破城,他的粮草也坚持不了几天。 没有预算到耶律阿思会统帅北院大王府的精锐到此,不能算是他的失误,甚至不能说是枢密院的失误,只能说人力终究是不可能算无遗策的。 接下来双方又进行了三四次试探进攻,多是因为耶律阿思不愿相信宋军骑兵不仅数量上来了,战斗力也上来了。 然而,经过几番试探,双方几乎平分秋色,各有伤亡,耶律阿思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到了晚间,辽国的斥候大略探查到,宋军加上战力一般的番兵五万出头,主力禁军人数不足四万。 这倒不是种建中不懂得虚张声势,轻易让辽军探清了虚实,而是古时探查敌方兵力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看营地数量,看后勤供应的多寡和频率,还有看编制(通过旗帜),看炊烟,抓俘虏等。 一个营帐住多少人一般是有定数的,带的营帐多了,势必会增加后勤压力。同时一个士兵多少口粮基本也是固定的,给多给少都会带来不同程度的问题,另外,一个营一个军多少人更是固定的。 这些都很难瞒得住,再者说大军云集,被抓俘虏再正常不过。 耶律阿思不是庸碌之辈,相反曾做为北院大王,直接辖制辽军精锐,是资深老将,他通过几处互相验证,然后推算大略人数根本不难。 而他知晓了宋军的大略人数,立刻就开始制定进攻计划。 宋军现在的防御体系是王文郁和王厚带一万五千人驻守城下营寨,其中八千骑兵,五千番兵,两千弓箭手。 种建中、党万和杨惟忠带马步兵军三万余人屯驻定州城内。 攻城势必是比拔寨要艰难的,但是如果辽军进攻营寨,宋军双方相距不过五六里,城下俱是开阔地带,在城楼上一目了然,种建中可以从容调兵支援。 耶律阿思计划派萧奉先带兵三万围攻宋军营寨,他则带主力截击种建中。 这是阳谋,若是种建中不救,他汇集兵力直接破寨,若是种建中救援,他在城下就地与种建中野战。 五六里的距离纵然大军无法全面铺开,辽军的兵力优势无法全部展现出来,但北院大王府麾下的精锐他操纵娴熟,完全可以做到一部力疲退却,另一部快速补上。 另外,野战中即便是同样的兵力,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击溃种建中。 种建中显然意识到了,试探进攻之后,他们就要面对辽军全方位的攻势了。 最担心的就是耶律阿思采用围寨打援的方式,那个营寨毕竟是临时搭建,地利优势不过是一丈来高的土岗,很难坚守。 无论支不支援王文郁和王厚,都会令他陷入两难境地,而如果全军困守定州,之后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他一时没有很好破局的办法,召集杨惟忠和姚雄前来商议。 不过他倾向于以动制静,以攻为守,想在耶律阿思大军进攻前打乱他的部属。 第八十三章 引诱和反击 第171章 引诱和反击 姚雄和杨惟忠的建议中规中矩,在城外平原地形,宋军本身人少,骑兵更是远远不足,野战断然不是辽军对手,定州和城寨应当凭险据守,王文郁和王厚若是实在守不住,可以弃寨退走,所部都为骑兵即便一时不能从容退入定州城,脱离险境应当不难。 两人都不同意若辽军拔寨,定州城派兵支援。 “我明白两位将军之意,可为何一定要被动等待辽军进攻?”种建中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可以反客为主,以攻代守。” 姚雄和杨惟忠均不解其意。 “种将军有何妙计?”姚雄是熙河路资深将领,此番也是作为这一路宋军的副将出征的,他与种建中多有合作,配合不错。 “辽军探清我方虚实,明日必然要大举进攻。若是你们为耶律阿思会想到兵少的我军敢主动进攻他们吗?”种建中问道。 两人思索了一番都摇了摇头。 种建中用兵确实大胆,“敌军若是想不到,必然也没什么防范,今晚夜袭定能奏效,也不用有多大的冲击力和杀伤力,能给辽军带来困扰也就够了。” “我愿带军前往。”杨惟忠立刻请战。 “我予你五千人马,三更时分出击,可多带箭矢,以火箭扰乱敌军。”种建中下达军令。 杨惟忠拱手领命而去。 不久,种师中派遣的信使赶到,宋军主力将在明日午时抵达定州,后续还有折可适部万余人,总计骑步兵五万,番兵两万,弓箭手六千。 届时,宋军总兵力将达十三万众。 后方继续围攻西平府、兴庆府的钟傅和党万部,禁军、番兵和弓箭手合计七万众。 宋军二十万大军等于兵分两路,两线作战了。 种建中得到消息起初并不赞同如此,但想来西夏东西二京经营数十年,城高池深,都不是短短几日能轻易攻破的坚城,若是定州败退,辽国大军逼近,党项人自城内反攻,西征之事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这时两线作战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当晚,杨惟忠借着夜黑风高,于三更时分带五千人出城,为减小动静,他令人离敌方营寨两里许就下马步行,到距离两百步才让人点亮火把向敌营冲锋。 当然,这里的冲锋并不是冲进辽军大营,而是冲到边缘,以火箭攻击敌营。 两百步对骑兵而言,也就是转瞬间的事,这时辽国执勤斥候发现宋军早已为时已晚,五千宋军各带了十支火箭,他们沿着辽军营寨奔驰,不一时就将五万支箭全部射了个干净。 辽军在猝不及防下并不能有效反击,等他们披甲上马想要追击时,宋军早就纵马奔向定州城。 五万支箭只对着营帐射击,对辽军的杀伤有限,但是点燃了大量的营帐,火势甚至一度蔓延,烧到了外围的栏栅。 耶律阿思和萧奉先都被惊醒,听闻是宋军夜袭无不是震惊和恼火,等他们披甲出帐,杨惟忠早已带人遁走。 萧奉先去察看了一下情况,被烧毁营帐一千余顶,伤亡四五百人,营寨栏栅也被烧毁数十丈。 “种建中欺人太甚,以为老夫奈何他不得?”耶律阿思听到萧奉先的汇报,怒不可遏,把手中的酒杯狠狠掷于地上。 “相公无须动怒,不过是种建中的小手段,为了干扰相公决策罢了。”萧奉先唯恐耶律阿思一怒之下明天舍弃拔寨改为攻城,这时赶忙规劝,“明日我等先拔城寨,再围定州城,那种建中必然无计可施,这会让他得意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耶律阿思晓得是这么个道理,不由也按下了怒气。 天色大亮之后,辽军按照原计划,萧奉先率三万大军围攻王文郁和王厚所在的营寨,耶律阿思则坐镇中军,令主力大军时刻备战,一旦宋军大军出城,他就率部将其围困在城下。 种建中早已通知王文郁和王厚,宋军主力将至,让他们先尽力防御,午时以烽烟为号,烽烟一起立刻反攻,届时他会在定州城同时出兵。 主动出击没能触怒耶律阿思让他主攻定州城,让种建中略有些失望,不过宋军主力的到来,给了他实行另一种策略的底气,那就是由他们先行拖住辽军主力,消耗辽军有生力量,给宋军主力创造击溃敌军的条件。 辽军一开始的进攻是十分凶猛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营寨内的宋军向定州城种建中求援。 宋军凭借营寨和土岗高度,令弓箭手在箭楼依靠神臂弓组建第一道防线,第二道则是十多架小型抛石车,每架抛石车只需要两三人既可操作,抛射的石块十二斤左右,射程一百步,最适合守城。 这两道防线相辅相成,神臂弓先在远距离消耗辽军,等辽军冲进抛石车射程十多架抛石车的石弹再进行第二轮攻击。 最后的防线是将长枪透过栏栅缝隙捅刺杀近营寨的辽军。 辽军和西夏军一样对攻城战极不擅长,且相对都缺乏攻城的重武器如床弩和投石车。 辽国这种大国境内有一半的人口都是汉族人,当然有军器监这种专门制造军械的部门,汉人的很多攻城技术也都被他们学了去,但这种机构多在燕云地区,坚城、大城也基本上都在宋境。 耶律阿思本就是要偷偷奇袭兴庆府,不可能调用萧兀纳辖区的军械。 辽军的进攻一度受挫严重。 但是,在营寨内的宋军多是骑兵,他们本身也没有携带过多的辎重,投石机只能安置在一个方向,辽军正面进攻受阻后开始从侧面进攻,再加上耶律阿思给萧奉先增派了兵力,王文郁和王厚防守压力顿时大了起来。 以王文郁丰富的守城经验判断,一旦投石车无石弹可用,他们最多只能守两个时辰,不到开黑辽国就会攻入营寨。 好在,他们根本不需要守那么久,午时就可以率军出击。 太阳逐渐升至半空,日光开始变得炙热起来,午时越来越近了。 种建中在得到宋军主力抵达定州城十里近郊的确切消息后,令人点起烽烟,留姚雄率步兵和弓箭手守城,他本人则披挂上阵,与杨惟忠一起带骑兵万余人驰援王文郁部。 王文郁和王厚看到烽烟后也不迟疑,立刻下令大开寨门,除了弓箭手,全军上马,发起反击。 明天正常更新至少两章,这几天比较忙。事情多的让人头疼 第八十四章 野战 第172章 野战 宋军的反攻出乎萧奉先的意料,宋军骑兵的冲击力更是让辽军从上到下都感到震惊和意外。 昨日的试探性进攻,两边一营骑兵的对冲,连耶律阿思等都以为是宋军中的精锐才有这个能力,但是事实上种建中部加王文郁部有接近两万的这种骑兵。 他们是宋军轻骑精锐不假,然而,全据横山一线,扫清熙河路,招降仁多保忠,尤其招降仁多保忠让大宋获得了数万匹河西战马,如今的宋军骑兵经过一两年的突飞猛进早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营寨前线的辽军面对王文郁、王厚转守为攻基本都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王文郁带领的千余骑先头部队给冲溃了。 不过宋军骑兵受限于营寨大门,不可能一下子倾泻而出,给了萧奉先整顿后军的机会。 他立刻下令让前方攻寨的炮灰部队西北边防军后撤,后方的七八千北院大王府麾下的精锐骑兵顶了上去,这才算稳定住了局面。 另一边,种建中率大部骑兵出城奔驰向王文郁部时,耶律阿思当即大喜,立刻令他麾下最精锐的两万多名骑兵截住他们。 城头姚雄看得惊心动魄。 只见城外原野上烟尘飞荡,万马奔腾,强弓劲弩箭矢如雨,刀枪剑戟凌厉如风,红衣宋军夭矫似龙,黑衣辽军凶猛若虎,两军猛然相撞,刹那之间艳阳为之失色。 姚雄这个百战老兵,屏住呼吸,整个人都有些失神,如此规模的宋辽骑兵野战,别说是马政稀烂,又丧失养马地的仁宗朝和神宗朝,就是太宗朝两度北伐时,这场面也难得一见。 他眼下突然有一种错觉,西军强横如斯,北伐是不是并不遥远了? 不提城楼姚雄畅想北伐,城下激战却远不如观感上那般雄壮豪迈,掺杂了太多血腥和残酷,没有人在想自己的身姿是不是夭矫如龙凶猛似虎,他们以并不怎么好看,但十分实用的姿势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尽可能快尽可能凶狠的杀伤身边的敌人。 这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场,所有人都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想别的,有的只有打退敌军,杀开血路。 种建中和杨惟忠冲杀在前起到了极好的激励作用,宋军跟随他们二人一往如前,居然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顶住了辽军的截击,并开始向王文郁王厚他们靠拢。 在这片五六里间的原野上,宋辽共计七万大军全线铺陈开来,几乎每一处都陷入乱战之中。 种建中身上插着两支箭矢,一处在腿上,一处在下肋,但他没空去拔下来,仍在挥枪奋勇拼杀,箭矢肯定是刺透了铠甲的,不过入体不深,他只是感受到轻微的疼痛。 眼下战况激烈,他和杨惟忠必须尽快跟王文郁、王厚汇合,不然被辽军分割围住了,就是宋军主力赶到也会处于不利局面。 王文郁和王厚也深知如此,他们二人一左一右一南一北奋力向前冲杀。王文郁由于之前冲的太猛,头盔都不知道何时已经掉落,其人有着较为文雅的名字,却是粗犷的西北汉子,其武器也是一柄长板斧,势大力沉,一招能将穿着铠甲的辽军劈为两截。 其悍勇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种建中。 双方激战半个时辰,辽军最终没能成功挡住宋军,种建中和王文郁合兵一处,之后他们一字排开分做四部,竟然不准备后退,毅然以弱势兵力,继续野战。 种建中这时候祈祷宋军主力不要太快到达,因为他们眼下还没有成功拖住辽军,主力抵达的过早,可能会吓退辽军。 不过受限于古时的通讯,要完美无缺的配合太过艰难,种师中亲率先锋部队即将抵达战场。 另一边,萧奉先初时拦不住宋军很是懊恼,这会眼见他们自投罗网,要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将宋军围住。 要知道这会双方均有数千的伤亡,他们近八万人六万骑兵,完全有能力将种建中和王文郁这部近两万的骑兵吃干抹净。 种建中也就是想利用辽军贪婪的心思,把他们牢牢牵制住。 然而,耶律阿思的中军却下达收兵指令,同时鸣金之声,响彻四野。 萧奉先十分不解,但也只能听从命令。 就在辽军撤出战场,种建中不敢贸然追击之时,宋军的旗帜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视野中,种字大旗更是一马当先。 两军配合终究是差了一星半点。 种建中十分懊恼,他有些低估是宋军的战力,担心出击过早会被辽军击溃,那时就是宋军主力抵达,也难免要遭遇败局。 他感叹应该早些燃起烽烟。 但这就是典型的事后诸葛亮了,他出击的太早,如若是宋军稍微怯战,或者耶律阿思没有留下数万的生力军,真从后方将他们包抄住,那时说不定辽军就可以来个各个击破了。 他们种氏兄弟再骁勇也难挽败局。 只能说眼下这局面是双方都可以接受的。 随着种师中大部队到来,宋军在人数上压过了辽军,虽然骑兵仍然不足,但庞大体量的步军,加上优良的器械,完全可以挡住骑兵的冲锋。 双方野战宋军根本不惧。 种师中仍将兵力分成两部,这次由他坐镇定州城,种建中原有建制加上王文郁部驻扎在城外营寨,双方互为犄角。 次日,折可适部抵达,定州城人满为患,种师中下令就在城外弓弩射程之内,再立一座营寨,由折可适屯兵驻守。 宋军砍伐树木立营寨之时,辽军将领,萧奉先之弟萧嗣先请战,想趁势攻击,被耶律阿思拒绝。 耶律阿思是全军统帅,也是辽国权臣,他考虑的角度自然比萧奉先和萧嗣先更全面。 昨日,双方骑兵大规模野战不是他不想吃下种建中,也不是他未卜先知,知道种建中是诱敌之计,而是一早就在定州南边布置了斥候,得到了宋军主力将来的军情,才果断下令退兵。 如今,宋军修建营寨确实是一次进攻时机,可是就算辽军胜了,毙敌数千又有何用? 他现在考虑的是宋军是不是已经拿下兴庆府,覆灭了西夏,若是如此,他们留在此地再兴刀兵将全无意义。 他之前执意进军,有实在气不过,又担心无功回师被耶律洪基处罚的原因,可也有趁宋军啃完西夏这硬骨头之后,全军疲敝之时,抢夺胜利果实的心思。 可如今宋军主力几无损伤,他有什么机会可趁? “先别想着进攻,弄清楚兴庆府是不是已经落入宋军手中才是要紧事。”耶律阿思紧绷一张脸,不怒自威。 “相公,我们可以通过海东青联络兴庆府驿馆。”萧奉先之前跟兴庆府一直有联系,这几日虽不曾再收到那边的消息,但他还有主动联络的手段。 只不过,他不晓得,兴庆府这时候已然大变样。 第八十五章 进退失据 第173章 进退失据 大宋主力和辽国在定州对峙的时候,兴庆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陛下欲归顺大宋?”嵬名阿吴看着从皇城出来的内侍官,脑袋嗡嗡的,自从梁太后隔绝宫禁,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宫内的消息了。 谁知十岁的小皇帝派自己心腹送出来的消息居然是归附大宋。 “是的,陛下说先祖武烈皇帝有言,他日若是力弱势衰,宜附中国,如今我夏国在大宋和契丹夹击之下,若是执意顽抗,恐有国覆族灭之危,到那时他将无颜面对祖宗之灵。”内侍官是一个只有十八九的汉族少年,此时面对最有实权的党项贵族,兴庆府实际的掌控者,不卑不亢。 嵬名阿吴当然不信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多半是被其他官员诱导,但是将有国覆族灭之危倒也不是虚言。 如今兴、灵两州被围得水泄不通,其他各地又已失陷,西南部族在仁多保忠率领下降宋,阻断西南通道,甘肃军司、西平军司根本联系不上,仅靠兴庆府、西平府几万兵力又能撑到几时? “此事事关我党项全族,陛下应当再审慎考虑一番,何况事情并非全无转机。”嵬名阿吴不甘心就此投降,何况这时就是投了也远落后于仁多保忠,这如何能忍?同时,他也怕这话是梁太后之流的试探,担心落人口实,“宋军这两日只围不攻,大部向北面的定州而去,我猜测可能是有辽国干预,我等臣子应当劝陛下再好好思量一番,何妨等宋辽之间有了结果再做讨论?” 那少年内侍官见嵬名阿吴如此说,知道对方有自己的考量,也并不信任他,于是,传完话后拱手而退。 皇城内侍官走后,嵬名阿吴唤来嵬名顺,问道:“之前让你拿下辽国驿馆人员你没走漏什么风声吧?” 嵬名顺道:“叔父放心,找的都是汉人办的,如今把他们好生关押着呢!” 嵬名阿吴点了点,面上忧色却更甚了,他十分憎恨前些时日在兴庆府耀武扬威的萧奉先,也厌恶辽国落井下石。被宋军堂堂正正打败夺了夏州夺了横山全境,技不如人他无话可说,然而契丹人什么东西?昔年辽夏之战契丹真讨到什么便宜了么?凭什么把天德军、兀次海城割给他们? 因此,他控制了兴庆府立刻就让嵬名顺把那帮作为使者的契丹人全绑了。 当然,此举也是为了让梁太后不能联络辽国,靠外力扳倒他嵬名阿吴,夺了平夏部的权力,收归梁氏。 然而,他此刻终究是陷入了某种无解的困境。 想要正式辅国就需要破了梁太后的宫禁,正式受李乾顺诰命,可这还远远不够,辅国之后要缓解眼前的困境就需要借助外力,外力无外乎就两个,大宋或者辽国。 大宋准备一年有余誓灭夏国无疑,可辽国就能依仗吗? 他们几乎和宋军一同出现在河套平原,只不过他们距离更远,没宋军来的早而已,远道而来是干什么的不言自明。 何况,眼下要借助辽国必然是要割地赔款的,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割予辽国? 难不成把河套之地拱手让给辽国?他们迁到河西去? 这绝境太过无解了。 也难怪很多人教唆小皇帝投降。 当然,眼下也不是全无希望,那就是辽国能在定州击溃宋军,解了兴庆府和西平府之围,这还不够,辽国最好也是惨胜,不得不退军那种。 若不然,那个萧奉先恐怕又要来兴庆府耀武扬威了,说不定辽军还会趁势攻占兴庆府。 “叔父,辽国驿馆那边好像有情况,下人来报说上方一直有一只鹞鹰在盘旋。”嵬名顺眼见自家叔父眉头紧锁,显然心里十分烦闷,本不愿多事,但又担心这事不报,误了大局,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 “鹞鹰?”嵬名阿吴想了一下,“莫不是辽国用来狩猎通讯的海东青?” 海东青是一种大型猛禽,翼展能达七尺,《契丹国志》记载:“五国(即黑龙江流域的五个部落)之东接大海出名鹰曰海东青。” 辽国历代皇帝都十分喜好海东青,每年春猎时都会在鸭子河(今松花江)附近放海东青捕天鹅,捕到第一只天鹅要摆宴庆贺,名曰“头鹅宴”。 在历史上天祚帝年年派出银牌使官向产海东青的女真部落索要海东青,且“每至其国,必欲荐枕者。女真以未出室女待之。”后来此事甚至成了定制,辽国使者每年络绎不绝,肆意挑选女真妇人,不问其出身或者是否婚配。 最终“索要海东青”成了女真反抗的导火索,完颜阿骨打集女真诸部兵,擒辽障鹰官,开启了金国南征北战之旅。 回到眼下,嵬名阿吴知道这种猛禽是辽国贵族专属,而且十分认主,陌生人它根本不会靠近,而且飞得很高,寻常弓弩根本够不着,只有驿馆内的契丹使者能召唤它下来。 “叔父,那要不要让那些契丹人……”嵬名顺知道叔父为何为难,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也不想再看到萧奉先嚣张跋扈的样子,他们契丹人凭什么? 嵬名阿吴想了一下,辽国通过海东青联系使者,必然是想知道兴庆府实情,若是兴庆府失守,他们会直接折返回去,若是兴庆府尚有余力反攻,他们有可能继续在定州和宋军相持,乃至于奋力一战。 他当然希望辽军能继续牵制宋军主力,不然兴庆府城破是必然之事,可他又不希望辽军能大胜。 总之他很矛盾,处境可谓是进退失据了。 “你去做个样子,假装把他们解救出来,然后通过他们探清定州那边实情,我们再做打算。”他权衡利弊,还是决定不能放任辽国就此撤兵,他得运作一番,看能不能力挽狂澜。 嵬名顺领命而去。 这时候的汴梁城,赵煦也没有闲着,他一边派人在辽国燕京一带散布耶律阿思秘密出兵,将要兵败的谣言,一边发布招降安抚党项族的檄文。 檄文痛斥李氏受中原王朝之恩惠,反而割据地方,背弃天朝。同时以仁多保忠、卫慕麓山为例,指出汉番一体,归顺投降不失为部族领袖朝廷命官,而负隅顽抗终将如没勒都逋、野利理奴,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第八十六章 施诡计嵬名骗耶律 第174章 施诡计嵬名骗耶律 午时,兴庆府被围城数日,人心惶惶之时,嵬名顺带着亲卫随从,猛然踹开了辽国驻兴庆府驿馆的后门,然后装腔作势绑了几个人,直奔着关押辽国使臣的后院库房去了。 辽国使臣萧图库是萧奉先族兄,也是契丹贵族出身,自身嚣张跋扈,实则胆小怕事,被关押这几天生怕不明不白死在异国他邦。 这时,他见嵬名顺提着刀过来,早吓得屁滚尿流,虽被缚着双手,嘴也被堵住了,还是不停地下跪叩首,嘴里用契丹语呜咽着“好汉饶命”。 嵬名顺令人将萧图库和一应辽国人员七八人扶了起来,心里尽管鄙夷不止,口里还是用汉话客气说道:“上使勿怕,我乃是奉嵬名将军之命来解救你们的,作乱的反贼都已经被绑了。” 萧图库闻言先是愕然,然后长松了一口气。 现实就挺魔幻,一个党项贵族和一个契丹贵族不用翻译,用汉话却可以无障碍沟通。 “反贼在何处?”萧图库养尊处优,不曾受过这几天的苦楚和惊吓,夺过嵬名顺手里的刀,居然要去砍了所谓的“反贼”。 嵬名顺赶忙拦住,“反贼在官府已经被折磨的三魂丢了七魄,活不了了,不然他如何肯招上使只是被关押,人还活着?” 他轻易糊弄过萧图库,作出要请对方到嵬名府上座的姿态。 萧图库这几日吃着剩饭,喝得也不知哪来的苦涩不堪的脏水,早受够了,当然乐得如此。 不过他虽是酒囊饭袋,但对自己的生死大事额外上心,“话说城外的宋军退了吗?” 嵬名顺摇头叹道:“哪里会退?只怕城破之日不远矣!我等身为夏人,到时为国尽忠奋战而死乃是天命,只可惜上使怕是要沦为宋人的阶下囚,大宋西军残暴,多有杀降之举,唉……” 这番话直把萧图库吓的脸色苍白,心里肝胆都在颤。 这时一直盘旋在兴庆府上空的海东青看到萧图库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唳,并盘旋着往下飞落。 本来对宋军围城忧心忡忡的萧图库抬头一看顿时大喜,认得这是萧奉先豢养的海东青,赶忙让嵬名顺去寻皮革等套在手臂上,好招海东青下来。 这物品嵬名顺自然是早备好。 萧图库伸手一招,翼展可怖的凶猛大鸟居然真就俯冲而下,稳稳落在萧图库手臂上。 他取下绑在鹰爪上的消息文书,大略一看不由心中大定,乃是趾高气扬说道:“区区宋军围城不足挂齿,我族弟与耶律相公统军十万就在北方定州,只待我们将消息传回去,我契丹大军南下,宋军自会败退而走。” “上使说的是,”嵬名顺恭维着对方,“家叔在府中略备酒席为上使压惊,还请上使随我来。” 萧图库这些日子口中早淡出个鸟来,这时心里有辽国大军压底,对宋军破城的恐惧也全然没有了,吩咐下属用上好的羊羔肉喂养海东青不提,其人随着嵬名顺去嵬名府赴宴。 “竟有十万大军吗?” 宴席上酒过三巡,嵬名阿吴得知辽国在定州居然有十万大军,心里既高兴又忧虑。 他清楚辽国士兵可不是他们夏国要靠大量牧民充数整顿起来的军队,是正儿八经的正军,以辽国的体量真要二丁抽一,怕是能弄出来两百万军队。 十万正军还是以骑兵为主,在河套平原野战,战斗力多强他这个资深老将可太清楚了。 不过,他认为萧图库有夸大之嫌。 “不错,正有十万大军,还有萧相公麾下北院大王府的四五万精锐。”萧图库一脸洋洋自得的姿态。 嵬名阿吴暗自心惊,他明白耶律阿思一开始绝对是想一举拿下兴庆府,只是赶巧了宋军比他们先到,这下他心里不得不重新权衡一下了。 他担心宋军步兵多,在河套地区挡不住辽国铁骑冲锋,万一宋军溃败的太快,兴庆府还是难免要再被辽军围困,到时候辽国挟大胜之威,皇城内又有梁太后这种对宋主张强硬,不惜割肉喂辽的迁都派存在,形势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 “能有十万大军纵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嵬名阿吴故作姿态感叹道:“可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萧图库闻言却是不免心里紧张,“耶律相公就在定州,离兴庆府不远,兴许三五日就能击溃宋军驰援我等,嵬名将军何出此言啊!” 嵬名阿吴叹了口气,“大宋举兵二十万誓灭我夏国,大宋天子还发布了招抚檄文,莫说城内的贵族高官门,就是国主也被人说动,想要归降大宋,我苦苦支撑也拖延不了太久了啊!” 萧图库当即色变,“短短数日兴庆府竟然危急至此了吗?” 嵬名顺点头道:“上使有所不知,宋军蛊惑人心很有一套,宋军主帅种师中更被塑造成护教神只关公转世,寻常百姓士卒见了别说是抵抗,那是要纳头就拜的存在。家叔一力维系兴庆府十分艰难,还希望上使将这里的情况尽快转达,晚了你我怕是都要成西军刀下鬼啊!” 事实上这时宋军只是围而不攻,兴庆府在宋军主力没有回师前基本上安全无虞。 党万射进城内的招降檄文,对百姓影响大,但对于握有实权的平夏部贵族,尤其是嵬名阿吴吸引力不大,毕竟就算他们归降,也要屈居仁多保忠和西南部族之后,这是他们不能忍的。 也就是说就算是李乾顺是真心想要归降,这些党项贵种们也不情愿,他们宁愿舍弃河套平原,跑到西凉府,跑到河西去。 萧图库对此自然是不清楚的,其人本身就是庸才,若不是靠着他这后族萧氏的身份,也就是一个只能放马牧羊的普通人,如何能被嵬名阿吴奉为座上宾? 他这时被嵬名叔侄俩一通忽悠也就信以为真了,当下就准备写紧急军情文书通过海东青送到萧奉先手上。 这就是嵬名阿吴的目的,给辽国大军提提速,让他们尽快火速进攻宋军,最好能露出些破绽,就算打赢了也要被宋军狠狠咬上一口,落得个惨胜,不得不退军那种。 他哪里晓得,宋军比着一年前今非昔比,不仅骑兵数量提升,整顿之后兵源素质也上升了一个台阶。 而辽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强,耶律阿思要被他的假情报,徐晃一手了。 第八十七章 贪功劳宋辽决战 第175章 贪功劳宋辽决战 萧奉先收到萧图库来自兴庆府的消息赶忙呈报给耶律阿思。 耶律阿思看完很是烦躁,“这消息发过来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党项人还有多少能战之兵?我们从定州杀过去,他们能不能反攻?能不能在后方给宋军带来威胁?” 萧奉先也晓得自家族兄确实是个庸人,根本不知道重点是什么,只顾催促他们进军。 到时一着不慎,落入宋军重围岂不是自投罗网?毕竟辽国重兵大部都在幽云十六州一线,西北边防一线加上新到的援军,已经被掏空了,他们不会再有支援。 而大宋近几十年主要经营的地区就是西疆,陕西五路后方就是京兆府,京兆府后方是大宋京畿之地东西二京,那里尚有数十万大军,他们就是现在从京畿之地派兵支援,也比辽国大同府更近。 再者说他们本就是秘密出兵,大同府受南院枢密使萧兀纳辖制,萧兀纳怎么可能听他们的派兵过来? 按萧奉先此时的想法,大军还是及早退却的好,现在纵然没占什么便宜,可也没什么过失,回到临潢府他们擅自出兵自然要受处罚,但耶律阿思历来受圣眷青睐,再借口发现宋军攻略兴庆府,他们试图阻止糊弄一下,不会有什么大事。 然而,他也知道耶律阿思不愿退兵,究其根本还是拉不下脸面,毕竟耶律阿思一直主战,结果统领十万大军徒劳无功,这太丢脸面。 没错,随着后续援军赶到,萧奉先没有骗他的族兄萧图库,眼下在定州是真的有辽军十万,骑兵都有快七万。 当然,除了北院大王府麾下的精锐,其他的骑兵有一半左右都是披甲率很低的轻骑,只能远距离搞搞骑射,近战能力很脆弱。冲击步兵大阵,这类骑兵作用不大。 萧奉先晓得无法劝耶律阿思退兵,只好用海东青再给萧图库传信,让他把西夏的具体军力给搞清楚。 萧图库也没敢怠慢,但是他搞清楚的方式不是暗中调查,而是直奔嵬名府去找嵬名阿吴,且嵬名阿吴说什么他也几乎不去验证,只以为眼下宋军围城他和嵬名阿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方不会骗自己。 结果,嵬名阿吴告诉萧图库,他们夏国东西二京尚有能战之士六七万众,只是士气低迷无力与宋军对抗,倘若辽军能来支援,必然军心大震,到时候两相夹击,宋军必败无疑。 萧图库毫不犹豫将这些传递给了萧奉先。 萧奉先是有些怀疑的,所谓六七万众,难不成宋军在兴庆府、西平府还有十多万之众?不然如何围得住他们。 事实上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眼下宋军在西夏东西二京共有禁军、番兵加弓箭手六万余人,而西夏在西平府两万人,兴庆府两万余人,但皇城禁军不在嵬名阿吴手上,他也就能调动一万六七的兵力。 综合来说西夏眼下能战斗的也就三万六七。 耶律阿思当然也知道嵬名阿吴会有夸大,但他以为西夏哪怕有个四五万人跟他配合,宋军纵然有个二三十万也不足为惧。 毕竟大宋番兵从来都是乌合之众,去除掉番兵,禁军最多二十来万人,其中精锐充其量四五万人,他们完全能对付。 只能说,耶律阿思是以看待大宋河北禁军的心态看待大宋西军,而且还是整顿前的河北禁军。 拿到兴庆府“虚实”的辽军在当天下午就发动了对宋军的进攻,并且不是试探性质的,耶律阿思以萧奉先为先锋进攻种建中固守的营寨,他本身继续率中军等种师中救援。 这方法是可行的,而且是逼迫宋军野战的很好形式。 但是,耶律阿思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现实问题,种建中部有禁军、番兵加弓箭手五万人左右,他分兵萧奉先多少人才能让营寨陷入种师中非救不可的危急状况? 结果就是萧奉先三万人攻击营寨几乎没有什么进展,平白折损千余人,要撤军时反被种建中抓住机会,派王文郁带五千骑兵追击无功而返的辽军,辽军仓惶应战又被宋军击杀千余人,这属于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耶律阿思顿时大怒,亲率大军来攻种建中,种建中依靠弓箭手、床弩和投石车将营寨守的固若金汤,同时还令王文郁和王厚做好出击的准备。 王舜臣这种神射手在防御战中,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尽管辽军披甲率不低,然而他抬手就射,几乎箭箭命中敌人,且平均两箭就能射死一名辽军,不是他射出的箭能轻易穿透铠甲,而是他专射辽军面门,无论命中率还是致死率都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萧奉先和萧嗣先两人因为他的存在,甚至不敢靠近营寨三百步。 种师中在定州城头看得清楚,他这时自然也看到了战机,令折可适率骑兵去骚扰辽军侧翼。 待辽军攻寨许久而无寸功,士气衰退之时,他本人亲率骑步兵六万人出城跟辽军决战,只留卫慕麓山等五千番兵守定州城。 耶律阿思等到了和宋军决战的机会,但并不是他所设想的那种时机,以十万对十三万也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西军本就耐苦战,整顿之后的西军更是骁勇善战,在整体的兵员素质上已经超过了以武立国的辽军。 在他们攻营寨无果,连连损兵折将的情况下,双方士气也不在一个层面,当种师中率大军以逸待劳压过来时,他最好的选择是就此撤兵。 但到了这个地步,耶律阿思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的,他咬咬牙下达了决战的指令。 营寨内的种建中见如此情景顿时大喜,下令营寨大开寨门,王文郁、王厚一路,他和杨惟忠一路分别从两处寨门而出,冲击辽军。 姚雄率后续步兵和番兵也随之出击加入战斗。 此时的辽军严格来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劣势局面,若是应对不妥当,极有可能被骑兵数量并不少的汉军冲散,然而一击而溃。 就形势而言,对宋军极为有利。 第八十八章 辽军大败退 第176章 辽军大败退 耶律阿思此时用后世的话说就属于是上头硬要打这一仗,不过他虽然急躁了些,但是调兵遣将,行军布阵的能力也是不差的,毕竟曾经是辽国北院大王,直接统辖过辽军精锐。 他这时一面令边防军像炮灰一样,不计代价挡住两部宋军的夹击,一面令萧奉先和萧嗣先各率一万精锐去冲击宋军后续的步兵,阻止他们合兵一处。 这个策略无疑是对的,此时形势虽然不利,但辽军肯定是不能退的,不然在宋军的急攻下退却很可能会变成大败退,宋军的弱点毫无疑问是后方的步兵,他们此刻缺乏骑兵的保护,相对脆弱。 耶律阿思攻击宋军步兵,就是要逼迫宋军骑兵回援,减轻辽军主力的压力,给他从容布阵的时间。 但是,他不晓得,这恰巧就是宋军统帅两种之间的默契,无论是种师中还是种建中都是骑兵先出,步兵与骑兵明显脱节,看似是急于两面夹攻辽军,其实是故意露出破绽。 他们的目的都不是一战击溃辽军主力,斩首数万,因为这不现实。 此刻的宋军主力仍是步兵,步兵在原野上是无法作为战略主动的一方的,他们纵然能击溃辽军,但要大规模杀伤敌军不现实,因为他们骑兵太多,宋军追不上。 两兄弟都认为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诱使辽军精锐进攻步兵,他们就可以借机反包围这批辽军精锐。 当然,耶律阿思也可以在外围进攻他们,只是披甲率不高的辽国边防军冲击力远不如北院大王府的精锐,打一个代差,是有机会重创辽军精锐的。 在萧奉先和萧嗣先两兄弟率辽国骑兵精锐逼近宋军后方步兵的时候,两位步兵统制郭成和姚雄立刻下令原地列阵。 训练有素的西军,重甲步兵立刻举盾顶在外围,一丈多长的长枪顶着地面,架在重甲兵顶起的盾牌上立了起来。 里面的轻甲步兵和弓箭手架起弓弩开始与辽国骑兵对射。 这种圆形大阵看似没有骑兵保护侧翼,但一旦陈列成型,也很难被除重骑兵以外的骑兵冲散。 辽军是有重骑兵的,只是来之前他们没想过会和宋军有大规模野战,以为最多是阻击宋军驰援兴庆府的骑兵,重骑兵数量有限,只有四五千人。 如今还分成了两部。 事实上铁鹞子一开始是辽军重骑兵的称谓,只是后来的西夏冷锻轻铠工艺过于逆天,他们以轻铠就达到了重甲的防御力,加上河西马冲击力更盛其他马种,西夏的重骑兵成了天下之冠,铁鹞子才被特指西夏重骑兵。 西军在剿灭了西夏铁鹞子之后,对付重骑兵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心理优势。 步军抵挡重骑兵的冲击,没有特殊的办法,能依靠的只有架起的长枪和前排的重甲兵。 森然排列的长枪大阵能让骑兵望而生畏,重甲兵手持刀斧能专砍骑兵马腿,马匹的披甲怎么也护不到马腿,只要前排挡住重骑兵的几波冲击,对方人和马皆会生出畏惧的心理,他们也就不敢再肆意冲锋。 这些类似于心理博弈,也就是哪一边更有勇气更加无畏,基本就决定了战斗的走向。 种家兄弟都认真研读过《将苑》和《便宜十六策》,里面有武侯专门谈到的士气篇,基层校官的选拔以勇敢无畏为标准,因为基层校官是普通士兵的标杆,他们的所作所为直接影响着两边的士气。 如果押正、都头个个奋勇争先,普通士兵自然会跟随无畏向前,这样我军士气就能压过敌军,相应的敌军会胆怯畏缩。 反过来说如果押正、都头贪生怕死,普通士兵怎么可能还会奋勇杀敌? 历史上一哄而散,数万被数千乃至几百人追着打的例子比比皆是,基本无一例外都是将领无能,校官怕死,普通士兵自然也就有样学样,战斗力能强那就见鬼了。 说白了,用后世刘邓首长的话说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阵前拼得就是勇气,技巧反而是其次。 所以,阵前交锋,主将指挥固然重要,基层校官的胆气也是重要一环。 种家兄弟以此为标准,在整顿西军时都严格贯彻了这个思想,押正、都头等基层校官乃至指挥副使等均要求是百战老兵,能直面死亡那种。 可以说这时的西军打硬仗的能力比一年多前泾原路大战时要强过许多了。 辽军分做两部的重骑兵并没有像萧奉先和萧嗣先设想的那种如劈波斩浪一般冲开宋军的步兵方阵,而是一开始就陷入了焦灼,辽军铁骑冲击的很猛,然而宋军大阵不动如山。 后续骑兵纵然可以通过抛射的方式杀伤里面没有重甲兵保护的普通步兵。但宋军弓箭手也可以通过抛射杀伤辽军,而重骑兵若是冲不开军阵,撞上来,被刺个透心凉等同于白死。 不过一刻钟时间,本就不多的辽国重骑兵死伤已达三百余,在生产力不足的古代战争中,放在宋、辽任何一方都是不小的损失,要知道以西夏两百万人,千里疆域只能养起三千铁鹞子,辽国国力纵然强上不少,但产出能力在那里摆着,重骑兵是宝贝疙瘩一般的存在。 萧奉先舍不得继续冲,下令诸军稍退,但这时候已经晚了,种建中和杨惟忠带着骑兵将他们包围了。 另一边的萧嗣先甚至都没来及下令后撤,他们就被种师中亲率骑兵给冲垮了。 耶律阿思眼见宋军骑兵主力舍弃了他的中军而是包抄萧奉先和萧嗣先,而萧氏兄弟根本冲不开步兵大阵,顿时感到不妙,急令诸军不计代价救援萧氏兄弟两部人马。 北院大王府的精锐若是折在这里,他回到临潢府也是罪责难逃。 王文郁、王厚和折可适、种朴分别受命率军抵挡辽军反包围宋军。 事实上,以辽军的兵力也根本无法包围宋军,他们四人的任务是在种家兄弟消灭辽军精锐前挡住耶律阿思的反扑。 萧嗣先和萧图库一样,都是辽国皇后一族萧氏的庸才,他此刻能在前线统领辽军精锐要感谢他的姐姐萧贵哥是皇太孙耶律元禧的元妃,妹妹萧夺里懒更是太子妃。 若非如此,耶律阿思也不用拉拢他们兄弟。 以平庸之才统领精锐,仿佛是以绵羊指挥群狼,在种师中以精锐骑兵的冲击下,萧嗣先所部一触即溃。 郭成见机立刻令步兵大阵向前推进,逼迫辽国乱军不得不向种师中率领的骑兵方向退却。 萧奉先部要好上一些,他到底是历史上后来能取代耶律阿思的人物,尽管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有一套,可若只是靠这些,他在军中和官场早就被别人踩在脚下了。 他见形势不妙,立刻令重骑兵调转方向不计代价向外冲击。 这种调整可谓是当机立断孤注一掷了,辽国的精锐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在将领合理调度下临危不乱,没有仓惶逃命,而是立刻就给重骑兵让开一条道,他们则反身以游曳骑射阻止宋军步兵的快速推进。 种建中和杨惟忠被这招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宋军其实也有过重甲骑兵,如太宗朝的静塞军、后来的西军精锐白挺兵,再到岳家军背嵬军。 但是这个时间点静塞军早被宋军自个肢解干净,随着之后大宋人口激增养马地越来越少,能组建的骑兵都少的可怜,更毋论重骑兵了,白挺兵这节点还没有诞生。 靠着只披一层甲的轻骑想阻拦成建制冲锋的重骑兵无疑是痴人说梦。 种建中和杨惟忠没有选择硬碰硬,不得已让开了一个豁口,而萧奉先则趁机不断率军冲击这个豁口,以至于宋军围堵变得越发艰难了。 不过,以萧奉先的能力和兵力也只能做到尽量减少损失,逃命要紧了。 随着双方激战愈发白热化,大量士兵战死不可避免,辽军在劣势之下,渐渐士气衰退,尤其是萧嗣先部,他们一开始就被冲散了,一万多骑兵被分割成数部,重骑兵在他手里也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其部大多被两相夹击,大部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萧嗣先部的溃败严重刺激到耶律阿思,他喘着粗气声嘶力竭的大骂萧嗣先废物,要下令中军不计代价冲击宋军,将他的旧部解救出来。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取败亡的举动,狼狈逃回的萧奉先赶忙劝阻,“相公,宋军骁勇,今非昔比,现在大势已去不可再战,留得大部精锐,他日再征讨宋军,报仇雪恨,犹未晚也!” 耶律阿思看向遍布十数里的偌大的战场,犹自不信辽军居然在野战中输给了宋军,但战场各地宋军冲杀辽军败退的场景数不胜数,而且眼见着北院大王府麾下的一万多精锐是救不回来了,这让他痛心不已。 “相公,不可再犹豫了,”萧奉先拉住耶律阿思马匹的缰绳,“再犹豫我们想退也退不了了。” 耶律阿思如何不知萧奉先所说是实情,宋军已然占据上风,且其战略目的是围杀萧奉先、萧嗣先两部精锐骑兵,如今萧奉先率大部逃回,辽军整体上仍在外围战场,若是舍弃尚未被完全消灭的萧嗣先部,凭借骑兵多的优势,退走不难。 可如果再拖下去,宋军把萧嗣先部吃干抹净,紧紧咬住他们,到时候的伤亡就很难预估了。 他看着远处被围杀的旧部精锐,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达了撤退命令。 随着撤军号角声响彻战场,辽军大部分人是松了一口气的,唯有萧嗣先大惊失色,在亲卫的保护下望着耶律阿思和大哥的方向痛哭流涕。 这时候,大局比兄弟之情可重要太多了。 “将军,辽军败退,要不要追击?” 处于外围的王文郁和折可适几乎同时询问种建中和种师中。 这时候追击辽军肯定是能有所斩获的,就算拦不住他们退走,也能对他们造成有效杀伤。 但种建中和种师中均没有同意追击,最后由种师中下令,让王文郁和折可适各带五千骑兵不必追杀,只是跟随辽军。 这并不是两兄弟顾及所谓的穷寇莫追,而是此战的目的本就不是最大限度的杀伤辽军,而是击退他们,使之不能再干涉宋军覆灭西夏,这个节点不适宜节外生枝。 让王文郁和折可适率军跟随就是为了确定辽军败退的方向和位置。 辽军主力大军退却之后,剩下的三千残余辽军没有负隅顽抗,在萧嗣先带领下下马请降,有数百契丹人不肯听从萧嗣先指令,皆被当场斩杀。 到此,宋辽决战落下帷幕,全歼辽军精锐一万余人,其他边防军四五千,此战大获全胜。 种师中令人打扫战场的同时,立刻派人将军情及时送往汴梁城和兴庆府。 这时候的嵬名阿吴还在想宋辽之间应该已经在定州进行大决战,等宋军败退回来,若是辽军惨胜,他就下令追击城外宋军,若是辽军大胜,他就扼守城池,待辽军断粮其不战自溃。 哪知,他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万万料不到等到的是党万令人射进来的辽军大败退的消息。 他大惊之下,立刻让嵬名顺去找萧图库。 嵬名顺到驿馆时,萧图库正在堂上痛哭失声,原来萧奉先给他来传来消息说是辽军败退,宋军不日将继续围攻兴庆府,夏国覆灭之事大局已定,劝他可以先归降大宋,待其返回临潢府想办法将他交换回去。 嵬名顺拿过萧奉先传递的书信,即刻返回,将之交给嵬名阿吴。 “叔父,这可如何是好?”他实在没想到辽军十万大军居然败退而走,而且是一日败退。 嵬名阿吴脸色铁青,“你别问我,我也不知如何办!” 他比嵬名顺更意外,当然他也清楚是自己的自作聪明助推了辽军的败退,如果连辽国都无法阻挡宋军,兴庆府还如何守? 何况他本人也拦不住消息扩散到军中,到时候李乾顺执意投降,难不成他还要弑君? 人名有些错误已做修改。 第八十九章 劝降 第177章 劝降 西夏白马强镇军司和右厢朝顺军司的万余军马几乎是作为看客目睹了宋辽之间的决战。 其统帅没藏秃胡更是早早就发现了辽军的动向,辽军从北面而来的时候他派出探查的斥候,探到有八万之众,他立刻就放弃了阻拦的想法,想派人到兴庆府送讯,结果又遇到王厚和杨惟忠的宋军先锋。 这让没藏秃胡到现在也不知道兴庆府到底情况如何。 如今,宋军在野战中强势击败辽军,迫使耶律阿思和萧奉先带着大军向北退却,作为西夏北路军的统帅,他被推着要带领部众谋个出路。 恰巧就在这时,卫慕麓山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卫慕麓山的心腹卫慕田戈。 “什么?卫慕麓山让我们无条件归降?”没藏秃胡不可思议的看着卫慕田戈,“什么叫无条件?老夫从军数十年不曾听过这个词。” 卫慕田戈淡淡道:“老将军南征北战见多识广这是当然的,可是正因为老将军见多识广,该知道宋军之强,恐怕是当世无敌了,这点不用我家将军明言,老将军也是清楚的。” 没藏秃胡当即就沉默了,这话一点也不假,他是押队出身,也就是没藏一族的小牧主,四十多年时间能混到如今执掌一方的边地将领,靠的就是一生征战的军功,可以说他从李元昊时期一路同宋军打到大宋神宗朝五路伐夏,后来才被调到北方。 这几十年他见过的宋军见过的西军名将多了去了,然而还从未见过今日这么迅猛的大宋骑兵,也未见过如此军纪肃然,令行禁止的大宋西军。 他们夏国去年在泾原路败的不冤,辽国今日之败也输得不冤。 “我问一句,兴庆府还在吗?”没藏秃胡看向卫慕田戈。 “还在,不过数日之内必破无疑。”卫慕田戈如实回答。 没藏秃胡对于卫慕田戈不做隐瞒还是很感激的,不过他十分不解,“兴庆府作为我夏国经营数十年都城,纵然宋军能战,连区区数日都守不了吗?” “老将军,若论城池坚固,哪个地方能比得上中原王朝?可你看历代兴衰,以洛阳城四面环山,城池坚固之险不也不知易手多少代了吗?人心不在,大局崩坏,再坚固的城也守不住。”卫慕田戈侃侃而谈,“何况,我大宋已经足够仁慈了,不然种二爷根本不必带主力来定州跟辽军决战,只需引黄河水漫灌兴庆府,兴庆府不攻自破。” 没藏秃胡再度沉默,这也是实情,兴庆府、西平府都在黄河边上,河套平原无险可守不说,引黄河水水淹兴庆府更是最快破城之法。 哪怕是从事后来看,宋军来定州和辽军决战都不算明智的做法,只需快速拿下兴、平二府,辽军不战而退。 “难不成这事有什么说法?”没藏秃胡再度看向卫慕田戈。 卫慕田戈点头道:“我朝天子有令,尽量不采取水攻之法,因为李氏有罪,百姓无辜,种二爷这才引军北上。” 没藏秃胡长叹一声,“如此天子不愧为华夏衣冠。” “所以,老将军降是不降?”卫慕田戈从容说道:“恕我直言,老将军若是不降,待我走之后,折将军和王将军自北面而返,他们就只会靠手里的武器说话了。” “这事事关重大,我需要你折箭为誓如实回答我。”没藏秃胡自知不是折可适和王文郁的对手,不是没有归降的想法,但他得确定归降之后,跟随他的人利益能有所保证。 折箭为誓在草原文化中是有说法的,箭在特定文化中可以象征着权利,也可以象征着仇敌,它作为草原部落赖以为生的根本武器可以类比汉文化中的鼎这类特定器具,折箭为誓总体而言比歃血为盟要靠谱的多。 当然,折箭为誓只所以有一定可信度,是因为大部分草原部族相信,背誓者将被乱箭攒心,而宣誓者多数也遵守了誓言,不然千百年来这习俗也传承不下来。 就好比昔日刘秀指洛水为誓,绝不计较昔日旧怨,最终说到做到,无伤拿下洛阳城,一度成为时代佳话。 但刘秀身故两百年后,司马懿当众指洛水为誓,允诺曹爽交出兵权,就保他爵位和财产,结果,不久就背弃誓言,灭了曹爽三族,老人孩儿全没放过,致使家国无信。 从那时起指洛水为誓也就成了千古笑话,谁再指洛水为誓怕不是要被乱刀砍死。 党项人虽然半耕半牧,但其传承仍是标准的草原部落文化,卫慕田戈作为血统纯正的卫慕氏族人,也知道折箭为誓的分量,他接过没藏秃胡递过来的羽箭,用力折断,当众起誓,“今日没藏老将军所问,我当全部据实以告,若有欺瞒,必死于乱箭之下。” “好,你如此爽快,那我也就简单了当的问了,第一,种师中号称带天命覆灭我夏国,其人是否真如关公一般言而有信?” 这是眼下他们北方军民的担忧。 种师中声望极高不假,但他们地处偏北边塞听到的多是传闻,他们得确定归降之后,种师中是否真的能约束宋军秋毫不犯。 西军杀降劫掠无度的名声不是那么好洗干净的。 卫慕田戈不由失笑一声,“老将军当真是多虑了,我家将军归降种二爷一年有余,我卫慕氏可曾被迫害被劫掠?种二爷绝对是一言九鼎之人。” 没藏秃胡闻言安心不少,又问道:“汉家天子真以为蕃汉一体,能够一视同仁?” 卫慕田戈点头道:“不错,老将军可能有所不知,蔡知州是永兴军路安抚副使,他年前就在夏州兴办了番学,如今我家将军儿孙和很多部族的孩子都在番学就读,将来都是有资格参加朝廷科举的。” 没藏秃胡心中愈发安心,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如果归降之后,北地部族可否仍在定州以北放牧耕种?” 这事他卫慕田戈当然做不了主,甚至种师中也做不了主,不过他来时,种师中就给他传达了朝廷的明确旨意,不会迁徙归降的党项各部族。 “朝廷不会干涉。”卫慕田戈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 没藏秃胡闻言当即表态,“既然如此,北地军民愿意归降,同时,我本人愿意替汉家天子奉劝国主归降。” 这位西夏四朝老臣出于不愿兴庆府染满党项人的鲜血,决定冒死进谏。 有些章节修改不了,错别字啥的都修改不了,问编辑一句话也不回,唉,真是挺烦,可能扑街不配吧! 第九十章 自取其辱 第178章 自取其辱 种师中回师兴庆府对城中的贵族和百姓都造成了剧烈的震荡。 同嵬名阿吴等平夏部贵族不同,城中百姓无论党项人还是汉民都倾向于归降,种师中这两年来被塑造的关公转世身份不提,宋军的招降攻势也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不管是仁多保忠还是卫慕麓山都到兴庆府现身说法,射进城内的招降文书都要比兴庆府的官府公文还要多了。 兴庆府十数万百姓眼瞅着卫慕氏和西南部族在归附大宋后非但没有被压迫和欺凌,处境反而更好了,在仁多保忠留下的内应策动下,为了不使家园陷入战火,纷纷到皇城前请愿,请求李氏体恤部族万民,奉表请降。 嵬名阿吴派人去驱逐,甚至不惜逮捕多人入狱,但完全制止不住,待他动了杀心,想要靠铁血手腕压制住局面时,四朝老人没藏秃胡公然在宋军的礼送下来到兴庆府。 他城下更是大声宣布此来是为国主李氏和城中万民寻一条坦途。 至于坦途是什么还用说吗?河套平原北境的两个军司肯定已经归降,整个夏国除了兴庆府、西平府这东西二京,可能也就剩下甘州和沙州太远宋军尚未收复。 可是有什么用呢?仁多保忠早就切断了兴庆府和河西的联系。 就算是嵬名阿吴再顽固,到了这时候他也知道大势已去,顽抗到底真就是身死族灭。 不过,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仍想靠着平夏部手握两京城防,跟大宋好好谈谈。 他堂堂党项皇族归降之后怎么也不能屈居仁多保忠之下。 嵬名阿吴令守军用吊筐将没藏秃胡拉上了城楼,并允许他到皇城去觐见李乾顺,至于能不能见到,他当然说了不算,得看梁太后的脸色。 不过,倘若梁太后执意不肯通融,他以清君侧的名义,强行打开皇城宫禁也不是不行。 之前之所以没有通过这种方式废黜梁太后直接监国,主要是担心宋军趁机攻城,如今大宋招降的意图明显,他没有这个顾虑,兵行险招也不是不行。 梁太后当然知晓嵬名阿吴送没藏秃胡前来是何意,到了这个节点她如何不明白,夏国亡国已是不可避免,她封锁宫禁已经没有意义。 她没有再负隅顽抗,令人打开宫门,放嵬名阿吴和没藏秃胡觐见。 嵬名阿吴于是带兵入皇城。 也就是在此时,赵煦也抵达了兴庆府,在种师中大军前往定州时他就不放心,由汴梁城抵达京兆府,之后又有京兆府赶到定边城。 如今,招降攻势进行数天,效果明显,为防止嵬名阿吴狗急跳墙,以至于最终仍要武力收复兴庆府和西平府,他还是决定给予西夏顽固派最后一击。 另一边,嵬名阿吴带兵入皇城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彻底掌控兴庆府局势。 梁太后没有过多抵抗,自己降下罪己诏,反思多年来攻宋的罪过,将大权还政李乾顺,当然,这时候她也没有什么权力了。 李乾顺仍以孝顺母亲为由,只是罚她幽闭宫中,剥夺太后之位,然后任命嵬名阿吴为丞相,监理国政,负责与大宋的谈判请和一事。 嵬名阿吴得偿所愿,于是满心欢喜派嵬名顺出城与宋军谈判。 这时的没藏秃胡基本上没多说什么,也尽力附和着握有实权的嵬名阿吴。 不过,在嵬名阿吴离开后,没藏秃胡对李乾顺说道:“陛下,嵬名阿吴粗鄙无礼,又贪图私利,让他负责归降之事,恐怕他会因个人而误国家。” 李乾顺年纪不大,但其实也是知道嵬名阿吴急于操控兴庆府是为了想压过仁多保忠,所谓夏国和李氏都日薄西山,他怎么可能会在乎? “可是没藏将军,朕又如之奈何呢?”李乾顺叹了口气,他还不满十二岁,不过是被别人操纵来操纵去的傀儡。 “陛下勿忧,此事好办,如今嵬名阿吴自以为大权在握,必然疏于防范,待请降之事稍有不顺,陛下召他来询问,他以为老臣年迈无力,必然轻视于我,到时我必杀此撩于殿上。”没藏秃胡献计策于李乾顺,并展示自己犹如老将黄忠尤能开三石之弓。 李乾顺同意了没藏秃胡的建议。 却说嵬名顺到城下宋营中谈判,他尚不知大宋天子已到兴庆府。 赵煦也就扮作年轻文士陪坐在种师中一旁。 他听到嵬名顺居然提出李氏投降,宋军应当退出兴庆府和西平府,河套平原由平夏部自治,不由冷笑一声,“你们叔侄打的如意算盘啊!从此架空李氏由你们叔侄在这河套之地称王称霸是吧!” 嵬名顺也是有些胆气的,闻言面不改色,严肃道:“卫慕麓山归降仍群居夏州,仁多保忠投效西南部族仍在兰州和西凉府的广阔区域,我等乃是堂堂平夏部,党项贵种,索要兴灵之地不算过分吧!” “真是笑话,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懂吗?”赵煦摇头道:“你们叔侄非但是不识大体还不知进退,他们群居祖地自然不假,我大宋也乐见各族在广阔的疆域安居乐业。可你听闻卫慕麓山和仁多保忠驱赶王师了吗?” 他起身负手道:“你们叔侄应该是刚刚大权独揽,监理国政吧!这便是飘得不行了。别说让王师退出河套根本不可能,就是嵬名阿吴也不可能跟仁多将军一样的待遇。否则,为一时利益,置法理和信誉于不顾,我大宋还如何治理万里疆域?” 嵬名顺闻言不由恼羞成怒,“仁多保忠什么身份?西南之地又如何能与兴、灵二州相比?如今我等尚有甲兵五六万,凭两城之坚固,坚守下去胜败犹未可知。再说,你什么身份,我自与种将军相谈,哪轮得到你插嘴?” 赵煦笑而不语,负手直出大营,种师中、种建中、折可适和王文郁等一众西军名将跟在其后鱼贯而出,直接无视了面红耳赤的嵬名顺。 嵬名顺见此情景,想起大宋天子与此人年龄相仿,一下明白了什么,顿时呆立当场。 第九十一章 李氏奉表投降 第179章 李氏奉表投降 赵煦带着众武将直抵兴庆府城下,距城墙也不过三四百步,嵬名顺以及三四个党项随从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个个惶恐不安。 这时候就算他们都是蠢蛋也知道眼前这年轻文士就是大宋天子。 “你叫嵬名顺对吧!”赵煦背负双手,只是看向兴庆府方向,“嵬名阿埋的儿子,嵬名阿吴的侄子,背负着嵬名氏的希望。可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你首先是夏人,其次才嵬名氏子孙。你作为来天朝洽谈的使者,首先代表的是李氏是夏国,然后才是嵬名氏。” 嵬名顺因刚才冒犯之举不胜惶恐,这时只是不停点头称是。他怕对方雷霆一怒,兴庆府沦为废墟,嵬名氏族灭人亡。 “兴庆府有多少百姓你知道吧?”赵煦问道。 嵬名顺如实道:“有军民约五万户,共计近二十万人。” “兴灵二州周边呢?作为你们党项人的核心腹地,总该有近百万众吧!”赵煦语气渐渐趋向严厉,“然而,你作为夏国使者心里全没有这百万之众,想的都是你自家的利益。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兴庆府尚有五六万可战之兵是真的,扪心自问,你们挡得住我们这堂堂王师么?如果党项人的使者都如你这般,朕一怒之下,让河套之地伏尸百万,你们叔侄到了地下有脸见自家祖宗吗?” 嵬名顺和一众随从立刻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赵煦没有继续恐吓,反而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朕是在跟你讲道理,不是真要拿刀杀人。”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现在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嵬名顺赶忙点头,“感谢陛下教诲,罪臣明白了。” “好,那朕就当你是代表李氏,代表城中和周边的万民来洽谈的。”赵煦手指黄河,又看向嵬名顺,“这条大河贯穿东西,绵延万里,孕育了华夏万民,是我们汉人的母亲河,你们党项人也同样靠着它才能繁衍生息,说是母亲河也是理所当然。我今日可以指黄河为誓,若是李氏归降,以往一切恩怨纠葛就此一笔勾销。 “李乾顺仍可享夏国王爵,朕保他一世安享富贵,党项诸部百姓在服从王化的前提下,仍可在河套之地繁衍生息,赋税和陕西各路百姓一视同仁,至于嵬名阿吴、嵬名阿埋兄弟可封四品番将,遥领一路安抚副使。 “朕若是有违此誓言,大宋他日之下场便如今日之兴庆府,子弟后代当如司马氏落得国破族灭。” 大宋天子发此毒誓,嵬名顺心里是还是有些不满,因为其父亲和叔父的官阶都低于仁多保忠。 但他这时候已不敢表达过多不满,加上所谓形势比人强,他也知道无论如何归降总比城破人亡要好太多。 “陛下安排都是妥当的,只是罪臣不能完全做主,回去一定禀告国主和叔父,力劝他们归附天朝。”他表面上答应了下来,回去也打算去劝劝自家叔父,至于能不能劝动,他却全无把握了。 赵煦没在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嵬名顺等人坐吊筐返回兴庆府之后,赵煦指黄河为誓的承诺很快就在城中蔓延开来,那些个随从是心腹不假,可兴庆府在有覆灭之危的前提下,谁不希望兴庆府的结局如大宋天子承诺的那般,大家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们一进城就告诉了城内的守军,之后这个势头拦都拦不住了。 事实上嵬名顺也没打算拦,借此向叔父施压没什么不好,有利于他认清现实。 但是,嵬名阿吴才拿到监国丞相的职位不足一天,他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屈居仁多保忠之下,也不想才到手一天的权利就此失去。 所谓权力能让人迷失自我,这位平夏部贵族这时候仍觉得这事尚有回旋的余地,不肯立刻答应,根本不理会嵬名顺的劝告。 李乾顺这边自然也很快知道了这次洽谈的结果,不过,就算他年纪小也知道司马懿指洛水为誓最终却杀了曹爽三族的事,他心里对赵煦的承诺很不放心。 “没藏将军,你对这事怎么看?”他只能请教眼前唯一能信任的忠臣。 “陛下,老臣知道你顾虑什么,无非是司马懿背弃誓言,再加上大宋太宗皇帝杀李煜之事。”没藏秃胡恳切来言,“但凡事应当从多方面看,今日大宋天子与这些不择手段的奸诈之人不同,老臣认为他的誓言可信。” “此话怎讲?”李乾顺大为不解。 没藏秃胡道:“陛下有所不知,卫慕麓山、仁多保忠等降将他都进行了妥善安置,也给予了一定的信任。最重要的是,他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亲自来兴庆府指黄河为誓,只需令种师中引黄河之水漫灌,试问如今兴庆府还在吗?” 李乾顺顿时沉默了,对赵煦的诺言也就信了几分。 于是,他便按照商议好的原计划召嵬名阿吴进宫商议归降一事。 嵬名阿吴诸事烦心,想的都是如何给自己争取更大的权利,更高的官身确实没做多少防护,只带着十几个随行亲卫进宫,入殿之后更是孤身一人。 如此胆大,一方面因为他自持勇力,寻常五六人近不得身,另一方面也确实想不到李乾顺会在这个时候杀他。 至于,没藏秃胡,他以为一个七十多岁行将朽木的老兵根本不需要防范。 嵬名阿吴进殿之后例行行礼、就座,整个大殿这时除了侍女只有李乾顺和没藏秃胡他们三人。 关于归降一事,没藏秃胡假意同嵬名阿吴争执了几句,嵬名阿吴当然坚持应该再努力争取一番,甚至可以开战打一打证明他们有坚守的实力,到时候再派人和谈,必然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嵬名将军,恕我直言…”没藏秃胡欺上前去。 嵬名阿吴以为他是要做一些争辩,没多做提防。 哪知,没藏秃胡绣袍中一把半尺长的利刃闪出,其人握着利刃直刺了过来。 嵬名阿吴猝不及防,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了,他双手猛然握住没藏秃胡的手腕,想要夺下利刃,不料没藏秃胡力气极大,他根本握不住。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过于小瞧了没藏秃胡。 不过一切都晚了,没藏秃胡猛力刺进嵬名阿吴胸腹,之后不给对方任何机会,连刺数刀将一代权臣刺死当场。 嵬名阿吴带来的亲卫听到动静赶过来时,他早已经瘫软在地,气绝而亡。 “我奉陛下之命,诛杀叛贼,如今叛贼已死,陛下有令,三军放下武器,大开城门,迎宋军进城。”没藏秃胡大声疾呼。 李乾顺本人也走上前来,“还不放下武器,是想同叛逆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这些嵬名阿吴的亲卫,眼见局势如此,当即丢掉武器。 不满十二岁的国主从容下令,召集群臣,即刻到城门奉表请降。 第九十二章 河西尽复 第180章 河西尽复 赵煦入主兴庆府,赦免了西夏群臣,包括仍准备负隅顽抗,被没藏秃胡刺杀的嵬名阿吴,以及这时节六神无主的嵬名顺。 对梁太后,他有心将之处死,毕竟这个妇人多次串通青唐吐蕃,袭扰宋境造成大量的军民伤亡,简直罪不可赦,但是一旦牵连到国家层面,要考虑的事情就比较多。 西夏虽降,然而这时群臣忐忑,杀戒一开,势必会让局势往不好的方面发展。再加上西平府未破,河西那边甘州和敦煌仍孤悬在外。 他不得不放过梁太后,但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梁太后被判处终身监禁。 监禁地要视李乾顺自己选被安置在何处了。 赵煦给了他三个选择,京兆府、洛阳城和汴梁城。 总之,一定是要往内部迁的,选京兆府,他可以给李乾顺封地和庄园,洛阳城同理,只有汴梁城只给府邸,因为土地太贵,封地只能放在外围。 李乾顺一时六神无主,看向归降的夏国群臣,但时节几乎无一人敢替他说话。 只有没藏秃胡站了出来,他看安抚李乾顺说道:“陛…殿下,如今你我既已是大宋子民,三处又都是好地方有忧愁呢?我愿随殿下去往三处任何地方,以报李氏之恩惠。” 他见李乾顺仍旧犹豫不决,又说道:“汴梁城繁华似锦,又同在黄河边,殿下一定住得惯的,若是犹豫不决,不如选最好的地方。” 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就是再有主见这时候不免也是很慌的,内迁对他而言三个地方都是一样陌生,都是汉人腹地,他想的可能是哪个地方对他来说最安全。 当没藏秃胡替他拿主意提到黄河时,他想到赵煦指黄河为誓,汴梁城在黄河边,也在赵煦脚下,或许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毕竟,他若是不明不白死在汴梁城,赵煦就要背负天下骂名。 “那…臣愿随陛下回汴梁城。”李乾顺最终做出了选择。 赵煦坦坦荡荡,自然无不应允。 安抚住兴庆府的局面,他又令李乾顺写下招降文书,勒令嵬名阿埋即刻归降。 这时嵬名顺自请前去说服父亲。 众人皆以为不可,担心他们父子因嵬名阿吴之死,利用西平府兵力负隅顽抗。 赵煦并不担心这点,嵬名阿吴对他们父子而言反倒是个警醒,自古以来无论汉番的门阀大家何尝会在乎一人之生死,后续发展,权力利益对于他们而言才是真实的依靠。 他力排众议,就派嵬名顺前去招降其父。 结果,真如赵煦所料,嵬名顺入城不到半个时辰,嵬名阿埋便开城投降,钟傅率大军入城,接手了兴庆府。 赵煦按照之前的承诺封嵬名阿埋为四品归德中郎将,遥领福建路经略安抚副使。嵬名顺也被封从六品振威校尉。 兴、平二府至此大局已定。 河套之地既然平靖,剩下的就是收复甘州和敦煌,两地距离兴庆府近两千里之遥,算是劳师远征。 不过,他在定边城时就与许将有过商议,这几日远征的军需也已经从定边城送达一部分,足够大军开抵西凉府。 之后以西凉府为据点,朝廷物质可以源源不断抵达。 总之,朝廷和枢密院下定决心一举收复西夏全境。 当然,这是做的最坏的打算,有可能大军抵达西凉府时,甘州和敦煌守军就会望风而降。 只是为了审慎起见,赵煦仍令种建中为主帅带所部人马连同仁多保忠万人开拔,进行下一波西征。 兴庆府距离西凉府有近千里,而且有近半都是崎岖山路就算是骑兵也费时半月才抵达,而西凉府到甘州更是只有一条河西走廊勉强可以供通行,远征势必更加艰难。 “将军,依下官之见,甘州、敦煌守军因路途遥远,尚不知李氏已降,何妨派个伶俐人前去通报,他们必然是不战而降,你我也就无需费力前往,也替朝廷省去大批军需。”仁多保忠合理建议。 种建中摇头道:“仁多将军有所不知,官家派遣你我二人劳师远征可不仅仅为了甘州和敦煌,须知如今大局已定,他们负隅顽抗也毫无意义,何须你我带大军前往?官家眼光深远,另有所图。” 仁多保忠是聪明人顿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官家是要以甘州、敦煌为据点张国臂掖,收复西域。” 想到这点他不仅又得意又兴奋,得亏他选择归降的节点合适,不仅得保富贵和官爵,还被官家如此看中,选为收复西域的副帅。 他想的是没错,不过副帅的职位不是他的,起码不全是他的。 赵煦在离京前将政务托付给了章惇和李清臣,同时给中枢安排了任务,就是重新设置划分西夏的行政区域,经过这些天长时间的讨论,他们给出了合理的方案。 夏州、盐州、兴庆府、定州一线等十数州为兴平路,治所在兴庆府。 兰州以西以北包括西凉府、甘州、敦煌等河西故地为定西路,治所在敦煌。 各路官员的任职也重新做了调整,定西路经略安抚使为种建中,安抚副使有两人,一为蔡卞,同时也为敦煌知府,总览民政事务,另一经略安抚副使为仁多保忠,其负责少数民族事务,并主管境内番兵。 兴平路经略安抚使众宰执推荐曾布,兼任兴庆府知府,副使为折可适,总管军务。 熙河路经略安抚司由王文郁挂帅。 安抚使路泾原路和秦凤路因战略地位下降废除,永兴军路因西夏覆灭废除,陕西四路重新合并为陕西路,治所京兆府,由钟傅担任经略安抚使。 西军统帅种师中按赵煦吩咐待回朝重新任用。 其他如西征将士的赏赐等也都做了一应安排。 赵煦待曾布到任,犒赏三军完毕,启程返回汴梁城,临行前嘱咐曾布治理番民蛮族当效仿诸葛丞相,以怀柔为主,汉番一视同仁,之后亦嘱咐折可适,让他随时关注东北方辽国大军的动向。 之后,他带着魏勇统帅的三衙禁军连同种师中和李乾顺母子东去。 天子返程的同一天,甘州、敦煌等地听闻兴庆府李氏已降,大宋禁军数万逼近,乃是立刻推举当地监军野利谷露率军归降。 河西之地由此尽复。 第九十三章 战略转移 第181章 战略转移 赵煦回京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他来到这个时空差不多两年了,两年时间看似很短,可发生的事却非常之多。 如今西夏平靖河西尽复,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尽管覆灭西夏比想象中的简单,尤其是去年的泾原路大战,西夏一战主力尽失是他战前不曾想到的。 但不管怎么说西夏覆灭已成既定事实,他也证明了以大宋的国力,朝中的文武之才,打边陲小国绰绰有余,就是与辽国也完全能够一战。 这些都能大大促进接下来他要实行的经略岭南,收回交州的计划。 至于种建中经略定西路,图谋西域的事,只能说河西在西夏治下太过贫瘠,要劳师远征还比较艰难,只能先屯田练兵,鼓励生产,远征之事伺机而动,这急不得。 朝廷一战功成,覆灭西夏的举动,在朝在野都引发了剧烈轰动,在赵煦返京前因不知官家具体行程,数以万计的百姓在往返的路途上等候,京兆府、洛阳城都有,一等就是十多天,地方官府劝都劝不回。 好在,这时是秋收之后,忙碌之事已过,并不耽误生产。 汴梁城迎接的人数最多,如果加上沿途御街怕得有十多万人,一路上人山人海山呼海啸。 毕竟这对于对外战事胜少败多的大宋实在是立国以来最长脸的事了。 三衙禁军加上开封府衙役因此而压力山大,周启和魏勇也小心的挡在赵煦身前,自西城门到皇城,他们居然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 及到皇城天都快黑了。 章惇、李清臣和章楶等宰执都有事禀奏,一直在后面跟着到了福宁殿。 至于李乾顺母子暂时安置在驿馆,按宗室亲王的待遇招待。 “官家,西疆平靖,李氏母子如何安置是重中之重,臣以为加封土地并不妥当,一是汴梁城周边土地昂贵,二来,若是封地,其人一直在城中这难免让人诟病,说我大宋气量狭小不能容人,可如果让他居住封地,则不好监视,万一让他逃了,难保他不是下一个李继迁!”章惇恳切进言。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一旦加了封地必然是在城外,不让李乾顺去城外封地居住,难免被有人心煽动谣言,可若是让他在封地自居,真逃回兴平路旧地,也让人头疼。 毕竟太宗皇帝时期李继捧归顺大宋,并亲来汴梁城觐见,西北之地差点就全部收归了,结果李继迁逃脱,在西北招揽李氏旧部,最终居然连败宋军,奠定了西夏政权的基础。 这事在章惇看来是绝对不能重演的。 李清臣和章楶都选择了附议。 赵煦明白他们的担忧,但情况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大宋根本没有正式接管河套地区,李继迁这才能兴风作浪。可如今大宋西军就在兴灵两州驻扎,折可适也是出色的将领,李继迁之事很难重演。 不过,为了消除后患,谨慎起见也没什么不对。 “那众相公以为该如何啊?”他看向章惇几人。 李清臣道:“臣等商议过,觉得此事还是不封地为宜,至于官家答应过李氏的问题,不妨将土地收益折算成钱物,每年加在俸禄里由开封府给他调拨。” 其实这时的亲王连封地都没有的,李乾顺保有夏王爵位,能有封地充其量也就是几百上千户,相当于东汉的一个亭侯。 这点封地折算的钱物也比不上亲王的俸禄,如果不是出于政治考量完全不需如此。 “那就这么办吧!”赵煦没有反对。 “官家,西疆战事已平,如果要经略岭南,收归交州,是否需要将西军精锐调拨到湖南一线整军备战?”章楶提出建议。 “西军虽然善战,但把他们调拨两三千里深入南方,这恐怕会造成军心动荡。”许将认为不妥。 可事实上南方各路的禁军人数不足西军零头,很多地方都是靠厢军维护治安,讨伐乱民,靠广南东西两路,再加上两湖地区也凑不出足够收复交州的禁军。 “不用调拨西军,”赵煦这事是早有思量的,“东西两京有驻军二十余万,就让种将军挑选三万人整训数月,然后调拨南方适应一下当地的环境和气候。” 种师中此时在老家洛阳祭祖,覆灭西夏他是首功,如此大事自然是值得祭告祖宗的。 将种师中作为南征的统帅,众宰执自然是早有准备的,也都支持,由种师中挑选京畿禁军操练然后南下,两位枢密院主副官也无话可说,但在人数上他们都认为三万未免太少了。 “官家,交趾虽远不及西夏强大,但昔日郭逵郭总管南征交趾所带兵马有十万精锐,二十万辅兵共计三十万众,三万禁军如何能行?”许将拱手进言。 章惇也道:“臣当时还参与了动员,确系三十万众无疑,还有众多西军主力将官随军南征,即便如此结果也不尽如人意,三万翻个倍只怕也不够啊!” “诸位相公曲解我的意思了,”赵煦当然不可能以三万禁军就贸然南征,“这三万只是南征的一部分而已,加上地方禁军,总也能凑个四万余人,剩下的就靠训练当地峒兵补充,毕竟他们才是在丛林和山地作战的高手。” 武侯当年以南蛮峒人组建了那个时代的山地特种部队无当飞军,对于操练军队,即便在八百年后恐怕也没多少人能跟武侯比。 种师中到达岭南,只要按照他的方法,一到两年训练一支两三万能征惯战的无当飞军不是难事。 而七万之众,加上各类辅兵,南征交趾大抵是够了的。 毕竟郭逵当年差点收复交州,是真正的重创了交趾,交趾李氏就算经过这些年的休养也难以达到巅峰状态。 不过近一半的峒兵作为主力参战是之前所没有过的,众位宰执仍然不怎么放心。 何况京畿地区禁军的战力也远不如西军,他们不相信在种师中手下一到两年就能跟经过战争洗礼的西军媲美。 “若是还不放心,令郭成率五千西军精锐协助种师中如何?” 赵煦最后补充道。 第九十四章 第182章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还是从陕西路调拨了一万西军由郭成在一个月后率军抵京,最后再由种师中集训练兵,调往岭南。 翌日朝会,赵煦正式册封李乾顺为夏王,赐姓赵氏,享食邑一千户,考虑开封府周边土地稀缺,食邑折算成钱粮,年终由开封府统一调拨。 夏王府邸由皇城之外,御街一侧即日兴建,规格等同皇室亲王。夏王之母梁氏,因屡次率军扰边,判处在夏王府监禁终生。 赵乾顺和梁氏拜谢皇恩不提,朝会上还正式讨论了经略岭南,收回交州一事。 因西夏的顺利平靖,一些旧派老臣或者沉浸在以往拓边不力的旧有印象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大宋不是不强,是以前的方式不对。对朝廷屡兴刀兵之事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在一众宰执的主持下,增兵南方,开发垦荒两湖和岭南的一系列决策都顺利通过。 最后,关于宋辽在定州一战,辽国的反应和大宋这边一样,都很克制和谨慎,吕惠卿、顾临和曾大防等人的上奏中均提到辽国边境几无大军调动的迹象,临潢府传出的消息也很平静。 辽国那边其实很好理解,耶律阿思本就是秘密出兵,别说普通官员,连耶律洪基都不知道,加上定州离临潢府和燕京实在太远,封锁消息并不难。 估计耶律洪基知道后并不想把这种耻辱之事公之于众,私下处罚了事。 大宋这边就很值得玩味了。 如果说辽国铁骑在正面野战中被宋军堂堂正正击败是耻辱,那这事对宋军而言就是大大振奋人心的胜利,朝中反应很小,这本身就不正常。 深层次的原因别人不清楚,赵煦隐约是猜到了。 正面击败辽军精锐,朝臣们不可能不意外,不可能不感到振奋,但是他们都在压着不表现出来,怕他这个少年天子热血上涌,直接就要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 这种担心很正常,毕竟他在之前对辽国过于强硬了些。 赵煦也不说破这种事,只是令群臣商议种师中的封赏问题,然后就此退朝。 退朝对天子来说尤其是勤政的天子,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处理政务,回到福宁殿近臣班底就开始运作起来了。 这一年来,赵煦一直忙于整科技和覆灭西夏,经过修补后的新政的推行都是由章惇和李清臣来完成。 事实上,他和王安石的理念并非全无冲突,不过考虑到时代因素,他想要扭转一些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另一方面,新政中很多过于功利的举措确实并非长久之法,但是却十分契合眼下的大宋。 尤其是完成平定四方的大目标,朝廷确实需要足够的钱粮,有些事只能等弊端显现再做调整了。 他大略看了一下,在全无阻碍,上下官吏大抵上能尽力推行的情况下,新政各项政令对朝廷的推动力是巨大,西征覆灭西夏所耗费的钱粮不足国库三成,也就是说约二十万大军,近四十万厢军、乡兵和民夫出征一月,朝廷在不动用地方府库的情况下,这种灭国战一年能打三场。 神宗朝一面伐夏一面迫不及待对交趾动手应该也是基于国库充盈的情况下。 新政能增加国库钱粮是切切实实的。 从另一个角度看,赵煦是极重视民生的,就是前世治蜀加北伐那样的极限操作,他也是建立在百姓可以承受的基础上。 现如今他更没有理由为了增加朝廷府库而置民生于不顾。 新政在帮朝廷“敛财”的基础,任何不利于民生的举措,几乎都做了调整,事实上如果上下各级官吏能够尽心合理推行,就是最初期的新政政令也极少有不利民生的。 这些多出来的钱粮一方面是新政促进了生产,比如农田水利法大大促进了农事生产,另一方面,就是某些官员和地方乡绅无法从中牟利,使本该上缴国库的钱粮如实归入了国库。 这也是新政在熙宁年间推行阻力极大的原因,它是真的触犯了官僚乡绅的利益。 新政推行的顺利在另一方面也有体现,就是各地官学、番学都大批量、大范围兴办了起来,普通百姓、各地番族就学成本都低了很多,这将更有利于朝廷推行教化。 也有利于舒缓汉番之间的矛盾。 但是,从另一方面讲科举考试的难度也将越来越大了。 当然,政策的反馈一两年时间还是太短,后续的各种利弊需要更长时间的验证。 就像宗泽到了岭南就发现募役法对于特别贫困地区不太友好,因为当地百姓有很多拥有的土地严重不足,也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上交免役,他们宁愿去服役。 因为免役省下来的时间,他们也没有土地去耕种,不存在因服役耽误农时的情况。 这其实就需要地方官去适当调整,毕竟因地区不同,法令所达到的效果有时候确实是相反的,只不过大部分的官员为了省事,为了少担责任闷头执行罢了。 因这事赵煦还让章惇等宰执又做了细则,同时加大了朝廷对岭南地区的经略和开发。 三日后,种师中返京。 在朝会上正式封种师中为镇国大将军、延安郡王,领广南路经略安抚使,安南道行军大总管。 着令其在两京京畿之地整训兵马,以备他日南征。 这种封赏无论是官阶还是差遣差不多都是武将的巅峰了,种师中不胜惶恐,连连推辞。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这种封赏一开始就是赵煦和百官们商议好的,覆灭西夏这个心腹大患,如果都当不起镇国大将军,那什么才能担得起呢? 何况镇国大将军上面还有辅国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 种师中最后只好无奈受之。 及大半个月后,郭成率一万西军抵抗京畿,种师中开始从两京众营将士中挑选部众,最终费时十日而成,他开始在郭成协助下大练兵。 也就是这边整军备战时,高丽、交趾和喀喇汗王朝的使者先后抵达汴梁城。 第九十六章 灭国余威 第183章 灭国余威 三国中高丽的使臣最先抵达。 高丽作为与辽接壤的海边小国一直奉行的理念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因为与辽直接有领土相邻,相对而言这些年多视辽为宗主国,对大宋时远时近。 毕竟跟辽国处理不好关系,两国很可能要爆发战争,他们高丽是有亡国之危的。 而大宋与高丽并不接壤,两国最多是隔海相望。再者说之前的大宋毕竟在武德上不够充沛,别说是高丽,北面辽国、西边西夏、南面交趾每一个都够大宋头疼的。 高丽朝臣如何,乃至于他们更亲近辽国还是大宋都没有那么要紧,只要他们不上窜下跳搞事就行。 当然,事实上高丽对大宋态度一向还是恭顺,虽然事辽为宗主国,但期间爆发了三次高丽和辽国之间的战争。 高丽都城开京(后世朝鲜开城)一度被辽国占领,并被付之一炬。 两国间的仇恨可能比表面的和平要大的多。 高丽和辽国战争期间通常会尊大宋为宗主国,并使用大宋的年号,不过这局面并没有维持太久,神宗朝之后的高丽都是以辽为宗主国的。 高丽君臣选择在这时节派使者到汴梁城觐见,显然是有深意的。 不提辽国在定州之败,不足一月覆灭西夏之威,显然还是令隔海相望的高丽君臣感到十分震惊的。 如果他们的谍报人员足够优秀,探查耶律阿思率大军欲奇袭兴庆府,反被种师中、种建中两兄弟打的大败而归,就不止是震惊了。 高丽使者来的第二天,喀喇汗王朝的使者就到了,喀喇汗王朝不同于高丽,他们与大宋王朝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 喀喇汗王朝在吞并于阗王国不久,在太宗朝就派出了以回鹘人罗厮温为首的使团携带地方特产前往汴梁城朝贡。 罗厮温抵达汴梁之后,表达了自身的臣服之意,同时提出回访的请求,但是彼时的大宋幽云十六州尚未收复,中间又有党项人阻隔,君臣皆无向西进取之心。以路途遥远耗费钱粮为由,婉言回绝了其请求。 不过太宗皇帝还是赐了一封诏书给喀喇汗王朝,双方算是确立了正式的藩属关系。 此后喀喇汗王朝频繁遣使朝贡,双方交往不绝如缕。神宗朝熙宁年间之后,喀喇汗王朝的朝贡愈发的频繁,远则两年一次,近则每年一次。 要知道西域离汴梁可谓是万里之遥,日行百里也要三个月,返回一次半年不止。神宗皇帝感叹其一片赤诚,对其来使赏赐优渥,喀喇汗王朝由此从中原王朝获取了丰厚的回报。 以至于后来甚至有商队冒充喀喇汗王朝的使者来骗取大宋朝廷的赏赐。 当然,这一次来的使者与西域同中原的贸易毫无关系。而是西夏的覆灭和种建中大军屯驻在敦煌,让喀喇汗王朝多少有些震动。 因为这是太过明显的进取西域之意。 当然,敦煌和喀喇汗王朝之间还有另一股势力高昌回鹘,在他们看来大宋可能要图谋高昌回鹘这一片安西都护府旧地。 他们与高昌回鹘因宗教问题是死敌,但因为国力原因,加上辽国暗中支持高昌回鹘,两国一直势均力敌,如果大宋西征塔里木盆地,他们愿意出兵协助。 今日遣使到达汴梁正是为商议此事。 两国使者抵达之后,赵煦没有立刻召见,而是先和宰执和近臣们讨论了一番。 因为两年前苏轼收集李圣天事迹,赵煦先入为主,对喀喇汗王朝印象不怎么好,他本人对极端宗教也并无好感,这加剧了他对喀喇汗王朝的负面印象。 不过,众宰执们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情绪,而是详细全面的剖析两国之间的关系。 喀喇汗王朝和高昌回鹘严格来说很像党项人和羌人,他们是漠北回鹘西迁到葱岭以西的其中一支,之后联合当时在中亚地区活动的其他民族和部落联盟,如样磨、葛逻禄等共同创建的一个地方政权。 而回鹘是之前的回纥,在唐德宗贞元四年(公元788年),回纥首领奏请唐王室允许改“回纥”为“回鹘”,为使本族名称具有“回旋轻捷如鹘(一种勇猛灵活的大鸟)”的含义。 后来回鹘分裂,多支西迁,喀喇汗王朝的先祖是其中一支。 由于回鹘受汉文化影响极深,就算是后来喀喇汗王朝受中亚伊思兰教影响,摒弃佛教,立伊思兰教为国教,但其历代可汗仍称大宋朝皇帝为“汉家阿舅大官家”。 除此之外,喀喇汗王朝的可汗还自称“桃花石汗”或“东方与秦之主”。 这其实是有说法的,桃花石在他们的语言中是中国之意,在喀喇汗王朝的大学者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在《突厥语大词典》中解释,大秦是由桃花石(宋国,即宋朝)、契丹(辽朝)和喀喇汗国组成。 关于这些,后世也有研究证明。按回鹘语直译,“喀喇”本意为“黑色”“汗”即“可汗”,是古代漠北少数民族政权最高首领(君主、大王)的专称。 宋代汉文史料就曾将“喀喇汗”一词半音半义译为“黑汗”或“黑韩”王朝,这其实并不妥当。“喀喇”一词一旦引申为某种抽象理念时,就将被赋予伟大、广阔、最高、强有力等最具褒奖溢美的含义,如喀喇昆仑山,就从未译作“黑昆仑山”。 但当时的喀喇汗王朝接受这种翻译,这无疑是中原汉民族文化影响的结果。 中原文化很早就将自然方位与颜色相联系,提出东苍、南赤、西白、北玄之说,“玄”就是黑色。 古时天文学中北方七大星宿与道教中掌管北方之神都被称作“玄武”。与汉文化发源地黄河流域接近的北方草原各部族,很早就接受了这种观念,同时又有发展,以自己所居的北方为最尊,故而对黑色也就最崇拜,他们使用的黑色战旗与服饰就是这种崇拜的反映。 也就是说喀喇汗王朝无论是文化上还是民族传承上其实都很亲近中原文化,在邦交上历来也尊崇大宋。 这点和于阗尉迟氏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只能说在宗教上他们过于排外了,对外战争手段有些凶残。 但是话说回来,真正的王者之师本就罕见,曹操还时常屠城,大宋西军也曾有嗜杀成性的黑历史,抛开宗教来说,战争那点真不好批驳什么。 赵煦听完这些倒是对喀喇汗王朝印象好了不少。 抱歉啊!今天事情多,这两张章赶的稀碎。 第九十七章 三国来使 第184章 三国来使 喀喇汗王朝之后没两天,西南交趾的使者也到了。 交趾是三国之中最晚获得西夏覆灭这个消息的。 这当然跟地域是有着极大关系的,宋辽之战在河套以北对峙时期就被西边的各少数民族关注了,及至兴庆府投降,河西尽复,西边的回鹘和喀喇汗王朝是除了大宋和辽国最早知道西夏覆灭的两个政权。 高丽一直在汴梁城驻扎的有使节,汴梁城欢庆的时刻,消息也很快渡河跨海传到了高丽开京。 交趾不同于分处东西的高丽和喀喇汗王朝,交趾李氏王朝虽然明面上跟大宋是藩属,但要独立壮大的心思已经不是三年五年了,往汴梁城派驻使节的意愿和频次甚至比不上尊辽国为宗主国的高丽。 如果不是朝廷平定河套收复河西的消息对南方军民尤其是与交趾接壤的广南西路军民有很大的提振作用,上下都开始庆祝,彼此鼓舞,他们恐怕还要个把月才会知道。 不是交趾李氏王朝不重视大宋的军事调动,而是他们的关注点都在广南路,毕竟自苏辙就任广南西路,一直致力于鼓励生产,垦边开荒,眼见着近两年当地的府库是愈发的充实了。 李氏曾暗中派人扶持当地峒民作乱,给广南路官府添堵,谁知苏辙十分重视与本地峒民首领维持良好关系。 那些峒民首领反倒把他们的人给赶了回去。 他们忙于这种暗中使绊的事,自然对西边的大战疏于关注。何况李氏也绝对想不到大宋在辽国的干预下还是以雷霆之势覆灭了西夏,逼得现在的赵乾顺奉表请降,直接到汴梁城就任夏王。 这消息对交趾李氏王朝的冲击绝对比喀喇汗王朝和高丽加起来都要大,说是举国震动都不过分。 因为郭逵当年深入交趾腹地差点收复交州的场景,他们还历历在目。李氏太清楚如果大宋腾出手来绝对不会容忍他们把交州割据出去,西夏没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 高丽、喀喇汗王朝和交趾,这三国中高丽最希望大宋强大,最好是能击溃辽国,迫使他们北迁,这样高丽也就不必凡事看辽国的脸色,忧心会有第四次同辽国的战争。 交趾最不希望大宋强大,大宋越弱对他们越有利,最好能再来一次五代十国,中原只有割据混战,他们才能从容独立并伺机侵占广南路等地区。 反之,大宋越强大,交趾李氏就越惶恐,不能独立事小,他日搞不好就变成了赵氏,要从交州迁居汴梁城的。 因此,如今的三国使节中交趾使臣李常杰在国内职务最高,为中书门下上柱国,天子义弟等,此次出使大宋担负的任务也最重。 李常杰来汴梁城来的最晚,但请求觐见的次数却最多。 不过,请求被赵煦全部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的,而且只派鸿胪寺卿韩宗道礼节性接见了一次,之后就晾在驿馆了。 高丽使臣殿中侍御史尹瓘还是有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清臣这样的正经宰相接待的。 喀喇汗王朝使者伊普拉新不过是西喀喇汗王朝的宗教伊玛目,在朝中只是桃花石汗的近臣,接待他的也是尚书右丞苏颂。 这些自然让李常杰很愤怒又很惶恐。 大宋天子的轻视在他看来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而种师中在京畿地区大范围练兵的事很难遮掩过去,他在汴梁这几天当然听到了风声,这让他愈发的不安。 不过这种不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隔天大宋首相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就在白矾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尽管这个接风洗尘属实是有点晚了。 他都来汴梁城快十天了。 李常杰到了白矾楼第一次见识了普天之下第一酒楼的不同寻常,菜肴酒水这些自是上等不提,歌舞艺伎、丝竹管弦更是他平生见所未见的。 这种高规格让他差点误以为这是皇家宴席。 说实话,他还是高估了大宋的皇家宴席,起码神宗朝以来,皇家宴席的规格是远不如白矾楼这顶级宴席的。 无论是神宗皇帝还是太皇太后高滔滔都舍不得花这个钱。 至于如今的赵煦,他要真接待李常杰,给他搞点羊羔肉、卤水鸡就不错了。 还想有歌舞艺伎、丝竹管弦,怕是想太多。 这也不怪李常杰,毕竟还不了解赵煦,在南蛮交州也没见过汴梁城这等民间顶级酒楼的排场。 宴请他这个交趾使者的大宋高官不止有首相章惇,还有枢密使章楶,以及大名鼎鼎的权知开封府苏轼。 这等规模对比之前的冷遇,自然让李常杰一下子受宠若惊。 “李兄,”章惇在酒过三巡后拱手道:“前几日我等公务缠身,实在是不能为你接风洗尘,今日权当是给你赔罪。” 李常杰现年已经七十五岁,比章惇还要年长,若是年龄论,章惇称呼一声李兄自然是没问题。 不过交趾毕竟是大宋的藩属国,李乾德对内怎么称呼皇帝,在宋境宋人面前也只能称呼藩王。 同理,他李常杰在国内是太尉、兼内侍判首都押衙、行殿内外都知事、遥授诸镇节度、同中书门下上柱国、天子义弟、辅国上将军、开国公等,在大宋首相面前也只能称下官。 上国宰相不是他一个藩国臣子能比,甚至名义上李乾德这个藩王也并没有比首相更高。 “章首相万不可如此称呼,下官委实当不起。”李常杰赶忙拱手回礼。 “李兄不必这么拘束,”章楶笑道:“今日是私下招待,不是正式邦交,只以朋友相交,不论官身。” 李常杰这才勉强接受。 不过,他们章家两兄弟嘴上说着是私下招待,可嘴里说的却全是公事。 “自从朝廷拿下河套之地,收归河西故地,这政务和军务忙得是焦头烂额。”章惇摇头叹道:“偏偏官家这几日感了风寒,很多事都落到东西二府的头上,我们是既不敢做主又不能不做主,所以才误了这许多天,怠慢了李兄。” 第九十八章 声东击西 第185章 声东击西 “谁说不是呢?西域局势这般不稳,偏偏距汴梁城万里之遥,事情很多都慢上一步,处理起来很头疼。”章楶手扶额头。 李常杰对西域局势所知有限,一方面是地域原因,他们远在西南,所隔不止是万里了。 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并不关注,西域局势如何原本跟他们交趾就毫无关系,除非哪个西域国家东吞河西之地,然后定鼎中原,否则无论是利好还是利坏,都得先过了大宋再说。 别说西域,就是辽国他们交趾李氏也不关注,从历史来看,中原王朝就是再烂,烂到四分五裂,长江以南北方或者西边的游牧民族也从来没有染指过。 还是那句话这些势力都得先过了大宋才有可能跟他们交趾李氏有牵扯。 他们只有关联着大宋的动向就够了。 不过,眼下西域的局面可能决定着大宋下一步经略的方向,他还是必须得关注的。 “敢问章元枢此话何意?下官自西南边陲小国而来,消息闭塞,实不知西域有何变故,莫不是喀喇汗王朝与回鹘又打起来了?”李常杰拱手问道。 元枢是宋时对枢密使的另一种称呼。 此刻白矾楼内有两个章相公,李常杰就以元枢的称谓稍做区分。 “那倒不是,”章楶说道:“是关于喀喇汗王朝的,昔日喀喇汗王朝因长支阿里系和幼支哈桑系不和而分为东西两部,如今西喀喇汗王被朝塞尔柱王朝攻下都城布哈拉,从此成为塞尔柱王朝的附庸。哈桑系桃花石汗见我大宋兵锋已抵敦煌有借兵惩戒赛尔住王朝的请求。” 章楶所说大抵是实情。 喀喇汗王朝在占据河中地区,覆灭于阗国后,在卡迪尔汗·玉素甫为王朝大汗时,哈桑的幼子、玉素甫的兄弟阿里特勤成为河中地区的统治者,自称桃花石·喀喇汗。 这时候喀喇汗王朝的统治区域大体为两部分,河中地区和以喀什噶尔为中心的伊犁河谷、原于阗国统治的西域广大地区。 河中地区指中亚锡尔河和阿姆河流域以及泽拉夫尚河流域,包括后世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 随着统治的趋于稳定,喀喇汗王朝王室桃花石族的两大系渐渐形成,即长支阿里系和幼支哈桑系。 在卡迪尔汗·玉素甫为王朝大汗时,伊卜拉欣从玉素甫的囚禁中逃脱,他借着父亲阿尔斯兰·伊利克纳赛尔曾是河中地区征服者的声望,顺利招募来庞大军队,并借此同玉素甫争夺河中地区。 经过两年多的苦战,伊卜拉欣成功攻下河中地区的统治中心布哈拉,控制了整个河中地区。 他自称桃花石·博格拉·喀喇汗,完全独立自主,不承认东部喀喇汗为宗主。从这时起,在事实中亚和西域地区形成了完全对等的两个独立王朝——西部喀喇汗王朝和东部喀喇汗王朝。 西汗为阿里后裔,通称阿里系,领有河中地区及费尔干纳西部,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都城。 东汗为哈仑·卜格拉汗后裔,通称哈仑或哈散系,领有怛逻斯、白水城、石城、费尔干纳东部、七河流域和喀什噶尔,以八剌沙衮为政治、军事都城,以喀什噶尔为宗教、文化中心。 不过西部喀喇汗王朝只存在了四十余年,五年前中亚塞尔柱王朝攻下布哈拉,西部喀喇汗王朝就此覆灭。 只不过如今喀喇汗王朝不曾请求大宋出兵罢了。 毕竟大宋军队要远征西域,最近最方便的途径还是要走回鹘境内,有回鹘在一侧,即便喀喇汗王朝放心大宋西进,更亲近辽国的回鹘也不会同意借道。 毕竟借道多半会变成入侵,这在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 相比塞尔柱王朝这个伊斯思兰国家,喀喇汗王朝还是认为异教徒高昌回鹘才是真正的敌人。 这次派使者前来,也是希望商议如果大宋西征回鹘,他们喀喇汗王朝愿意出兵协助。 章楶如此说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迷惑李常杰。 事实上,这会章楶和章惇对李常杰客气都是表面的,用赵煦的话说恨不能就此杀了这个老贼。 大宋天子和朝臣对李常杰的恨意源自二十年前,大宋和交趾的冲突。 熙宁年间,王安石拟定南征交趾的计划,岭南地区禁军开始造舟舰教水战,并禁止州县与交趾做边境贸易。 这些举措引发了交趾恐慌,他们自付大宋武力羸弱,在南方兵少遂先发制人,由李常杰率领水军,攻入大宋边境,先后攻陷钦州(广西钦州)、廉州(广西合浦)及邕州(广西南宁)等地。 李常杰在整场战事中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当时镇守邕州的是老将苏缄,在大战前昔,他的儿子苏子元任桂州司户,因公事携带妻子儿女来探望他,尚未回去就赶上了交趾围城。 按照朝廷法制,当敌人入侵时,苏子元是要在任上就职的,苏缄本可以合理合法的把儿子一家人送出城去。 但他想到此举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全城军民会以为主官怯懦,先送自己家人逃走了,于是,他只放儿子苏子元一人出城,把儿媳和孙儿全部留了下来。 大战一起,苏缄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毫不畏惧,日夜走访慰劳士兵,鼓励全城军民奋勇抗战,接连打退李常杰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以两千八百人对抗交趾八万之众,守邕州城共四十二天,为朝廷调拨兵马南征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邕州城破之后,苏缄不愿意被交趾军所俘虏,全家老老少少三十六口全部自杀,而后自己引火自焚。 全城军民自苏缄以下也无一人降者,于是李常杰便尽屠全城五万八千余人,加上钦州、廉州等地因交趾入侵而死伤者达数十万众。 当年苏缄之死震动朝野,神宗皇帝听闻他全家三十余口罹难,嗟叹哀悼,追赠他为奉国军节度使,谥号为忠勇,赐给他都城五所上等住宅、乡里上等田十顷,任凭他家人自己选择。 其子苏子元作为苏家独苗立刻调回汴梁城担任西头供奉官、阁门祗候。 到郭逵为安南行军道总管率军南征,神宗皇帝誓要交趾血债血偿。 只是可惜,因疫病和水土不服,郭逵以一步之差没能覆灭交趾,擅自退兵还朝,神宗皇帝因此大怒,立刻将郭逵贬官,至此,一代名将仕途断绝。 神宗皇帝对交趾之恨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神宗皇帝的继任者赵煦对李常杰这种屠夫的恨意丝毫未减。 大宋东西府相公们宣称进取西域,可南征的筹备,一刻也没有停止。 第九十九章 请求赐姓 第186章 请求赐姓 在稍微谈了一些政事之后,宴会就开始往风土人情,诗词歌赋方面转了,李常杰有些想探听一些关于政事军务方面的信息,又不好直接开口。 不过,大宋东西府宰执加开封府主官的阵容接待他一个下国使者,多少也让他放下了些警惕之心,以为大宋这般重视他可能是想借此搞好双边关系,以便大宋西征之时,南边的疆域能够有所稳定。 这么看的话,他们交趾最近起码是相对安全的。 当然,作为交趾位极人臣的官场老将,交趾的政治斗争的复杂程度或许远不如大宋朝堂,他个人政治斗争的经验也不如几度被贬斥和泼污水的章惇。 但是,李常杰也绝不是可以被轻易糊弄过去的庸人。 在这次宴席结束后的两三天内,他一边打听种师中的练兵方略,一边试图从喀喇汗王朝的使臣伊普拉新那边探些口风。 种师中这时节练兵的策略当然是集中在两方面,一是提高兵员的整体素质,二是去除京畿禁军散漫的作风,要求他们必须令行禁止。 这两方面都需要大量的在校场做基本的操练,不管是队列、阵型还是军械,总之就是靠多加练习才能有大的成效。 这种操练是为南征做准备不假,但在李常杰这种资深将领看来,不训练山地战和水战,想在交州那种多雨泽山地的地区击败李氏王朝的大军是痴人说梦。 种师中没有故意要欺骗李常杰,但在事实上确实麻痹了对方,让李常杰以为种师中练兵是为西征。 另一方面,李常杰也有进展,伊普拉新沉不住气,常常在驿馆讨论如何跟大宋新组建的骑兵配合对付回鹘人。 这些加起来,李常杰不得不相信,大宋进取的方向很可能是西北。 三日后,赵煦在文德殿设宴款待高丽、喀喇汗王朝和交趾的使臣。 宴席的规格肯定是比不上白矾楼的,所谓的歌舞艺伎、丝竹管弦干脆只是走了个过场。 不过,毕竟是天子设宴,三国使者尹瓘、伊普拉新和李常杰比私下的宴席要郑重的多。 高丽使臣尹瓘不提,他来只是为了使两国关系更上一层楼,顺便探探大宋的军队建设是不是真的足以和辽国抗衡。 其他两个都带着重要的使命来的。 酒过三巡之后,伊普拉新起身拱手道:“大官家,臣有事启奏。” “但说无妨,朕身体已经恢复,处理些许政务不是问题。”赵煦说道。 这话当然是不真实的,他哪里有什么感染风寒这档子事。 伊普拉新说道:“大官家,回鹘勾结蛮族契丹人、突厥人扰乱西域局势,西域各族不满回鹘久矣。臣恳请天朝借覆灭夏国之威,出兵西进,我喀喇汗王朝愿出兵数万协助天朝。” 喀喇汗王朝这时节有没有像李圣天他们尉迟氏一样,希望中原王朝重立西域秩序的心思很难说。 但他们意识到自身的危机是肯定的。 赛尔柱王朝在逐步东扩,迟早会和他们喀喇汗王朝发生战争,而喀喇汗王朝北方真正的敌人回鹘也一直在他们频繁交战。 在辽国的默许之下,这些年来自蒙古高原的3万帐(一说30万帐)异教游牧部落(这些游牧部落主要是契丹人,以及尚未伊斯兰化的突厥人)大肆进入喀喇汗王朝的边境。 有了辽国的助阵,喀喇汗王朝在同回鹘的作战中已经越来越吃力。 宗教之间的剧烈冲突让他们和回鹘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喀喇汗王朝肯定是希望借大宋之手重创回鹘的,把邻居换成大宋这个宗主国也比回鹘和契丹强。 “西征之事,”赵煦沉吟了一下说道:“朝廷已经在讨论,不过还是不宜操之过急。这样,朕可以写一封诏书予你,你拿给种将军看,如果西域真有军情,你们可以联络种将军,他会酌情处理。” 伊普拉新登时大喜,“臣代喀喇汗军民谢过大官家。” 事实上,因为敦煌距离汴梁城太远,军情之是若是再事事奏报,什么事都耽误了,赵煦早就赋予了种建中便意行事的权利。 这时候说这些场面话,不过是在误导李常杰罢了。 而伊普拉新也是事先商议好的,苏颂早代表朝廷跟他有过沟通,宴席上都是逢场作戏。 喀喇汗王朝之后,交趾使臣李常杰立刻起身,拱手而言,“官家,臣这边也有事启奏。” “李卿也尽管直言。”赵煦心里是有所准备的,如果没什么大事要办,李乾德怎么可能会派李常杰这种重臣来。 “官家,我交趾国主恳请官家赐姓赵氏。”李常杰不急不缓说道。 这番话一出,包括赵煦在内的君臣都有些意外。 李乾德的李和李乾顺的李是不一样的,李乾顺是祖上被李唐赠与的李姓,党项姓氏为嵬名。 而李乾德是本身就姓李,交趾李朝的开国君主李公蕴祖籍是福建路人氏,真要追溯考证的话,他们是泉州李淳安的后裔。 虽说如今李乾顺变成了赵乾顺,但早在太宗朝的时候,太宗皇帝就赐予西夏李氏国姓了,是他们不稀罕,短暂恢复嵬名姓氏后,还是以李唐的赐姓为荣,改称李氏。 现阶段形势比人强,赵乾顺不得不接受赵煦的赐姓。 可李乾德还远没到被迫接受赵姓的地步。 毕竟姓氏对汉人而言意味着祖宗传承,改姓氏就意味着背弃祖宗,李乾德这种地地道道的汉民主动背弃祖宗也是够狠的。 赵煦心里微微冷笑,李乾德此举虽然意外,但意图是十分明显的,就是为了示弱,而且在寻求法理上的庇护。 我已经如此恭顺臣服,你再讨伐我是不是就太过分了。 章惇等人也立刻就猜到了李乾德这以退为进的手段,但一时还真没有应对之策。 藩国请求宗主国赐姓在历代都是常见的形式,也是表示绝对臣服之意,朝廷没有道理拒绝,尤其是在这种多国使者都在的宴会场合。 否则引发的恶劣影响是不好估量的,毕竟已经伏低做小,还要被宗主国毒打,礼仪何在?信誉又何在? 第一百章 受我一拜 第187章 受我一拜 “臣以为交趾请赐国姓,合情合理,官家当准奏。” 尚书右丞苏颂见无人搭话,恐章惇等在这个场合激化局势,便主动出列。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选择附议。 章惇等人没有变态,也没有反对。 “好,既然交趾李氏诚心归附,要请赐国姓,朕便准许了。”赵煦起身说道:“这样好了,如今天下平靖,四海升平。朕决意在国子监另设一学堂,所请俱为当世之名士,本朝之大儒,专供藩属王室子弟就读。” 他看向李常杰,“朕感念你家国主一片赤诚,让他把世子、王子都送来吧!朕可以多给他几个名额。” “大官家此举实在是体恤我等边陲小国。”伊普拉新面露喜色,“不知我喀喇汗王子能不能来入学?” “当然,只要是藩国王子多多益善。”赵煦又看向苏轼,“苏学士,不如你来当第一任老师如何?” 苏轼明白这是要李乾德交质子到汴梁,大宋藩国如今除了青唐吐蕃使者不在,如喀喇汗王朝、交趾都在场,高丽顶多算半个。 正常来说哪有那么多王子来凑一个学堂? 当下立刻就应承了下来。 李常杰愣了一下,哪里不明白大宋天子是在反制他们,可这种情况你还不能明确反对,不然就是辜负圣恩。 “下官代国主谢陛下隆恩。”他只能先应承下来,至于后续李乾德派不派“质子”来汴梁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宴席最终还是以较为欢快,起码是表面上比较欢快的形式继续了下去。 高丽使者尹瓘最末出场,进贡了一些半岛特产,千年高丽参和红豆杉(紫衫木)餐具,并请求加强双方的海上贸易。 大宋商贸发达,能促进两国共同发展,赵煦自然是无不应允。 最终,宴席以较为理想的方式结束。 “这个李乾德倒是有一些手段。” 在宴席撤去之后,各国使节和朝臣都散去,吕嘉问、陈瓘和陈师锡等天子近臣聚拢在福宁殿。 “还好官家更胜一筹,”陈师锡说道:“如果他愿派质子来,倒是真心臣服,若是不肯,他日,我们南征也就师出有名。” 吕嘉问摇头道:“此事恐怕没有那么好解决,那若是李乾德真送了质子来又当如何?” 陈瓘和陈师锡对望一眼,有些不明白,“那不就是真心臣服?昔日西域各国也是送了质子到长安,真心臣服总归是好事吧?” “还是不太一样的,”吕嘉问说道:“当时大唐在西域有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实际管控西域,可是交趾的安南都护府早就湮灭在战火之中,我大宋更是对交州早早失去了控制权,就算是交来质子也未必就是真心臣服,除非李乾德允许朝廷在交州重立安南都护府。” “吕学士的忧虑是对的,李乾德多半会送质子来,但绝不会允许我大宋染指交州。”赵煦并不觉得自己的应对有多高明,这就是权宜之计,多拿一个多少能威胁李乾德的棋子罢了。 “那南征之事又当如何?”陈瓘问道。 “交趾李氏的罪行就屠杀我军民数十万众这一条就够了,还害怕师出无名?”赵煦起身透过殿门看向南方,“不可能让苏缄他们的冤魂不能安息的。” 李乾德和李常杰今日的这番操作引起了他的额外重视,交趾可能并不那么好对付,甚至,比覆灭西夏要难。 毕竟西夏兵马虽强,然而内部一塌糊涂,加上妇人秉政,穷兵黩武,这才给了大宋覆灭他们的良机。 可是以今日来看,交趾恐怕并非如此,李乾德起码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一方之主。 西南瘴气遍布,山林环绕,河流纵横,不适合大规模用兵,就算是一时强攻打下来,也难以将之彻底平靖,驻守治理也是极大的难题,李氏极有可能再次死灰复燃。 这时,他是动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得的。既然决心要南征,就一定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问题。 三五日后,三国使者来的快,去的也快,尹瓘和李常杰先后拜辞归国,喀喇汗王朝的伊普拉新多逗留了两日,也开始西返。 尹瓘的任务完成的不错,起码得到了种家兄弟重创辽国北院大王府麾下精锐的确切消息,也成功促成了双方海贸进一步加强。 李常杰不能说没有完成任务,只是他带回了一半的假消息,换谁来都是要被算计的。 伊普拉新那边则是有大进展的,私下里他代表喀喇汗王朝与大宋达成了在西域共进退的政治承诺,种建中拿到了假节特权,后续就西域局势变化,全权处理边疆事务。 熙河路王文郁部作为后备力量,必要时刻归种建中节制。 当然,这些是在军事上的。 在行政权上定西路副使蔡卞是拥有很大的话语权的。 却说,三国使者走后,大雪覆盖汴梁城,冬季再次来到,种师中这边操练不停不提,各路大员们开始陆续回京述职。 其中就有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吕惠卿和临安知府范纯仁,而且两人还在御街上碰头了。 昔日新旧两党的领袖,虽都出镇地方,但如今的际遇那是大不相同的。如今新党执政,吕惠卿纵然没有位列宰执,但在这一两年大出风头。 整军和澄清吏治时,他不仅是先锋表率,还一度成了万民高呼的圣人。 范纯仁出知临安府后,在地方是做了一些实事,也赢得了一些民望,但跟吕惠卿一比肯定是差得远了,何况如今旧党提出的理念大部分都已经废除,新政和荆公新学得到朝廷大力推行的。 当次此之时,吕惠卿面对范纯仁时不免有些趾高气扬。 范纯仁面对吕惠卿几乎等同于羞辱的姿态表现的很平静,甚至主动让道,让吕惠卿先行。 “官家一战覆灭西夏,收归河西,吕相公功不可没,请受我一拜。” 他说着居然真的正正身型,向吕惠卿拱手弯腰下拜。 这举动这言语,让吕惠卿一下子愣在原地,要知道昔日他们可是打的死去活来,不可开交。 第一百零一章 抑商与否 第188章 抑商与否 范纯仁这般姿态让吕惠卿一时也不好再出言奚落了,也恭恭敬敬回了一礼,“范相公谬赞了,灭夏之事,我如何敢称功不可没?全都是官家、枢密院和种家兄弟的功劳,我是没出什么力的。” “非也,要我说若没有吕相公在战前为整军和澄清吏治开了本朝未有之先河,西军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战力突飞猛进?”范纯仁并非是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事实如此,“吕相公,正面野战击溃辽军精锐,放之前敢想吗?” 其实,大宋并不是没有在正面野战击溃过辽国,但是那都是开国之初,那时候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精兵良将尚在,甚至不止一次击溃辽军。 可惜,自从高粱河之后,在野战中宋军愈发的泛善可陈,开启了对辽国屡战屡败之路,后面甚至丧失了跟契丹铁骑野战的勇气。 在大宋的君臣看来北方维持和平就是首要之事,用兵方向都在西面,遗憾的是依然战绩不佳。 神宗朝是反攻的开始,但永乐城之惨败和五路伐夏功亏一篑,甚至演变成溃败,还是让神宗朝的努力拓边停留在了熙宁拓边,对夏的战事显得十分一般。 这次覆灭西夏之战对范纯仁这样的老臣震撼极大的原因,不在于西夏奉表投降,而是顶着辽国十万大军,将之击溃。 这时候私下里已经有很多人认为辽国或许已经不足为惧了。 当然,这种说法肯定是过于武断了,不过还是很说明问题的,禁军经过整军战力之强,是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了。 起码西军是如此。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吕惠卿在河东路大规模整军和澄清吏治,为此不惜杀的人头滚滚,举国震动,这种事满朝文武,只有他干得来。 就算是得到官家鼎力支持,也只有吕惠卿有这个魄力和能力来做这个标杆和表率。 功不可没四个字,吕惠卿绝对当得起。 “不瞒范相公,此时若论禁军战斗力,应该不差那些契丹人,我也盼着他日能挥师北伐,收复燕云旧地。”吕惠卿和范纯仁之间的政治斗争主要是为政举措,要说私人之间是没有什么龌蹉的。 旧党有很多见不得人的斗争手段,但未必就是范纯仁在使坏,加上旧党自己就分了三派,范纯仁自己在旧党执政时期也是两上两下。 他跟吕惠卿没有什么私仇,大抵都称得上是为朝廷着想。 这时候两个人话说开了,自然是一笑泯恩仇,只听吕惠卿说道:“不过,大国之间一旦开战想要赢基本上就是要倾国之力,或许还要经年累月,河北之地无险可守,百姓更是要无辜遭殃,北伐时机远远不到啊!” 这话范纯仁肯定是赞同的,说实话,他一度担心吕惠卿为了立下功勋,好重返宰执之列,会鼓动官家北伐,或许试探性进攻辽军。 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吕相公所言甚是,北伐是举国大事当慎之又慎。”范纯仁说道:“只是可惜,他日北伐时吕相公早已调离河东路,不能为一路主帅出征了。” 吕惠卿叹道:“谁说不是呢!这” 这点他自然是十分可惜,明年他在河东路的三年任期就要满了,北伐时河东路这路偏师,自然轮不到他带军出征了。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身后的侍卫仆从都在后面跟着,一路就朝政展开了一些讨论。 撇开新政旧党,两个为朝廷为国家着想的朝中大员还是有不少的问题可以交流的。 “范相公远在东南,这次返京述职可有什么建言要呈递吗?” 吕惠卿自己是有的,那就是要扩充河北禁军,河东路的禁军严格来说也算西军,但因为面北就是辽国的西京大同府,有时候也要归入河北的整套防御体系,就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西军还是河北禁军了。 大宋整军时反正是把他们纳到西军体系之外了。 这次扩军吕惠卿是从长远角度考虑,毕竟北伐终究再所难免,河北禁军人数终究太少了些。 神宗朝就有过缩减兵员的事,一年前的大整军更是裁剪了大批量的不合格禁军,如今禁军总额不过六十余万。 这六十余万中还有暂时没办法调动的西军,他们有一半要驻守河套之地,既防止党项人有反复,还要预防辽国从天德军和兀次海城方向突袭河套平原。 另一部分如定西路和熙河路的常备禁军,他们是西征的主力军,更加不可能调动。 京畿禁军二十余万要驻守两京,非重要时刻也是不能动的,再去除掉东南、岭南、两湖和福建路的驻军,大名府、河北两路加上河东路兵力在整军后也就二十来万。 这兵力平时自然是够守备的,毕竟两国表面“兄弟之邦”,最多也就一些小冲突。 可在定州大战之后一切都显得很微妙了,谁也不敢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何况西夏覆灭之后,有志之士都认为官家北伐那是迟早的事。 守备人数已显不足,他日要收复幽云十六州,这点兵力如何够呢? 范纯仁在东南之地,面对的情况肯定是和吕惠卿不一样的。 “建言倒也是有的,就是关于商贾的。”范纯仁说道:“东南商贸发达,不同于汴梁城在天子脚下,那地方有些商人过于放肆了些。” 大宋是一个半农业半商贸国家,两者赋税基本是持平的,随着后续发展,商贸赋税甚至会超过农业,这在封建时代,尤其是一直是农业主导数千年的国度是无法想象的。 这与大宋人口激增,为商贸活动和手工业提供了大量的劳动力有直接关系。 当然,也跟大宋开国以来从来不抑制商人有直接关系。 要知道历朝历代,士农工商商贾永远是派在末位,也许事实上他们的生活水平要远比其他阶层要富足,但他们的社会地位是真的不高。 商人几乎在历朝历代都不允许参与政事,是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的。 大宋继承了一部分,但商人地位却十分显着的得到了提升。他们在历朝历代都没有大宋这般舒服过。 随之而来的,也就引发了诸多问题。 第一百零二章 正确引导 第189章 正确引导 商人社会地位的提高引发的问题有很多,首先就是不法商人数量激增,他们囤积居奇,为了牟利不择手段。 当然,宋时商人和其附属的大批量劳动力,加上手工业从业者数量是非常庞大的,说是封建时代的巅峰一点不为过。 数量的激增从比例上来说不法商人的数量自然也会增多。 但商人的牟利性,加上商人社会地位的提高,在某种程度上促使他们更加放肆了。 除了数量和比例都大幅上升之外,大商人和地主乡绅兼并土地也有些过于明目张胆,虽然宋刑统没有法令约束土地兼并,但他们使用的手段过于下作了。 得亏宋朝有大批量的手工业者,不然失去土地的农民成为流民是不可避免的,流民窝就是造反的温床。 吕惠卿所执政的河东路自然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当然,说不存在过于夸张了,不过情况要轻微的多。 两人赶到福宁殿时,除了三个天子近臣,开封知府苏轼也在。 苏轼这两天在处理一个大案,关于鄢陵县境内一个张姓商贾大户肆意侵吞土地,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是不假,但是近百人沦为无业游民,后来在县城被收容进陶瓷作坊。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陶瓷作坊老板好赌借了高利贷,地契和作坊全部付之一炬,他们再度失业。 在毫无收入的情况下,他们变卖土地的银钱自然花费极快,也就数月光景,家家皆无下锅之米,数百口人没有了生计自然就会闹腾出一波事来,成群结队到县衙状告张姓商贾说他有欺诈买地行为。 鄢陵县令蒋勋以为张姓商人购买土地的行为和手续都合法,判了他们败诉。 这些百姓不服,推举赵庄为带头人一路告到了开封府,苏轼在查看了之后,询问了相关一应人等,发现购买土地的手续没有问题,但欺诈行为确实也有一部分。 这个案件如果秉公办理,因宋刑统确实有不完善的地方,很难照顾到这些百姓。 可如果不秉公办理,那律法形同摆设自然也不行。 开封府作为九州之中,任何的案件判决都会影响全国,波及的范围方方面面。 所以,苏轼有些拿不定主意来找赵煦商量。 吕惠卿和范纯仁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此事。 两人述职之后,吕惠卿还没有提扩军之事,范纯仁提出抑商之后,赵煦让他们也来讨论讨论鄢陵县兼并土地的问题。 其实关于土地私有还是朝廷公有的事,是几百年来就存在的问题。 经过了北魏及唐朝近三百年的时间里,随着唐朝中期均田制的破坏,到了唐朝中后期,朝廷几乎所有颁布和实施的限田、占田、均田等法令或者制度大体上都失效了。 就当时的唐朝君臣虽然有心继续限制土地自由买卖来抑制土地的兼并,但是也无力抗衡封建土地私有制的发展了,到了唐末,上上下下已经接受现实,国家对土地买卖已经不设置什么限制了,这个时候在法令上买卖土地虽然是不合法的,但是土地买卖在事实上已经被社会的上上下下所承认,官府无力做任何的改变。 土地听任百姓贫富之间自由买卖,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而大宋在时代背景下正是承继这一土地私有制和自由买卖的进程。 在立国之后,大宋对唐中后期随着均田制的崩溃后,对于土地买卖的限制只是剩下法令中一纸空文的现状做了部分的改变。 虽然宋刑统等律法上在“田制不立”及“不抑兼并”土地政策的影响下,对于土地的买卖几乎没有多大的限制,但为了避免无序的兼并,宋刑统逐渐从法律上加以确认和保护土地所有权,将土地买卖归入国家疏导的范围,利用法律等行政手段加以规范。 这些举措还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的。 另外,其实宋初时不抑兼并是在“田制不立”的基础上延伸起来的,所谓田制不立,也就是国家已经不再授予农民土地了。 既然国家不再向官吏和农民授予土地,那么也不再限制个人拥有土地的数量,听由土地的自由买卖,这就是所谓的“田畴邸宅,莫为限量”。 这种形式在宋初并没有带来什么坏的影响,朝廷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来解决农民无地或者少地的问题,反而促使社会更加稳定下来。 那时节刚刚经过了长期的战乱,为了恢复经济,稳定农业,安顿农民,太祖皇帝到仁宗皇帝期间实施了一系列的农业恢复措施。 首先是鼓励开荒。 由于因战乱导致人口的减少,田地大量的荒芜,连当时全国的经济政治中心地带的京畿地区荒地也很多,“京畿周环二十三州,幅员数千里,地之垦者十才二三。” 鉴于这种情况太祖皇帝便下令:,“诏所在长吏告谕百姓,有能广植桑枣、开垦荒田者,并只纳旧租,永不通检。令佐能着复捕逃、劝课栽植,岁减一选者,加一阶。”同时还通过免租来鼓励垦荒,并且以此来作为提拔地方官员的一个标准。 到了太宗皇帝时期实行“应诸州管内,并许民请佃,便为永业,仍免三年租调,三年外输税十之三。应州县官吏劝课居民垦田多少,并书印纸,以示族赏。” 通过这种鼓励垦荒的土地政策,境内大量的荒地开垦出来,满足了当时众多无土地农民的需求。从而达到“税轻而民乐输,境内殆无旷土”的效果。 除了以上鼓励垦荒加上降低赋税等举措,大宋朝廷还将官田先由无地或少地的农民承佃来保障这些百姓不成为流民。 这些举措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大批量百姓能有生计和稳定的收入。 但是,政策其实都是有时效性的。 宋初的时候有大量的荒地可供开垦,那时节因为百废待兴,土地兼并问题也不严重,但到了如今百多年过去了,荒地早已不存在,人口又大量激增,土地兼并问题还累积到了一定程度。 这个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不得不重视的地步,不妥善解决,后续容易出大问题。 “诸位觉得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吗?”赵煦看向众人。 第一百零三章 方田均税法 第190章 方田均税法 吕惠卿详细看了卷宗,那个张姓商贾全名张德发,是鄢陵县境内的大地主、大商人。 他这次购买土地使用的方法从法令上来说是合法的,先遣人与众农户商量以市价购买,被拒绝后,就追加了可以安置他们到县城的陶瓷坊做工。 这时候农民的正常收入是不如手工业者的,加上他们这些农户本就在城郊,也方便入城做工。 假如他们能在陶瓷坊持续做下去不但让家里的男人有了稳定收入,女性说不定也可以在城中找个活计,这么一算,自然是变卖田地要相对划算一点。 于是,有不少人心动,平均每户三十亩,合计三千多亩地被张德发成功购得。 之后这些百姓确实也被安置到了县城的陶瓷作坊。 但陶瓷作坊老板梁魁在不久之后因高利贷事发,彩陶坊这个产业被债主回收,整个作坊都被叫停了,他们全部失去了活计。 县令蒋勋的调查方向没有大问题,审查买卖土地的手续没有问题,张德发承诺的安置去处也没有问题,梁魁因赌博借高利贷导致破产,这属于突发事件,不应算到张德发头上。 所以,最终判赵庄等百姓败诉。 后来苏轼接手此案,展开了更详实的调查,从买卖土地的源头开始查。 大宋买卖土地的法令是比较周祥的,买卖要先到当地官府进行“申牒”,然后再问亲邻,亲邻均表示不要方可交易,若未问亲邻,三年内有权赎回。 张德发在这两道手续上毫无问题,他们近百户本就是一个村落的,亲戚们也多是农户或者被雇佣的打工者,他们哪里有闲钱购买土地? 之后双方到到官府印契,缴纳契税。按契约上写明标的的租税、役钱,并由官府在双方赋税帐簿内改换登记。 合理合法的完成了一切手续。 除了调查买卖土地的过程,苏轼还仔细探查了蒋勋、张德发和梁魁之间有没有联系。 这一查还真有。 蒋勋这个父母官在去年刚刚雷厉风行的整顿过吏治之后,尤其是在天子脚下,他当然不敢顶风作案。 有猫腻的是张德发和梁魁,梁魁经常去赌的赌档虽不在张德发名下,但是他们张家的产业,梁魁所借的高利贷正是出自这家赌档。 按正常合理的推断,两人或许达成了某种协议。只不过如今梁魁不知所踪,很多事情无法对证罢了。 吕惠卿看完卷宗,以为张德发确实不好处罚,但这类商人大地主手底下必然有见不得人的龌龊,好好查一查总能有方法制他。 至于那一百户百姓,不如将男丁纳入厢军,如今河北、河东都缺兵,无论是禁军还是厢兵。 这样处置某种程度上说是折中方案。张德发此案不会被查,但后续也会受到处罚,这些百姓也能有个安置之处,全家的生计有保障了。 如今厢军克扣粮饷的事几乎没有,毕竟整军才过去不久,没人敢顶风作案。 足额的粮饷、布帛发放,是足够厢军士兵养家的。 但是,这跟赵煦和苏轼想要树立的法治典范是有冲突的,事关土地兼并案,后续整治土地问题总是会被拿来参考的。 何况,大宋在处理较大案件的时候,在慎刑的考量上也喜欢比对前案。 “吕相公这方法放以往肯定是可以的,”赵煦考虑了一会,说道:“但是,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系列关于土地买卖的案件和纠纷,依照现有律法如何处理此案是一方面,从长远角度说规避类似案件是另一方面。” “官家的顾虑是对的,就开封府范围来说,关于土地纠纷的案子日渐增多了,一方面是土地收益不如到各种商铺、酒楼或者到手工作坊去做工,不少的农户倾向于卖土地。另一方面大地主大商人也确实越来越多,在有些事情上甚至跟官田都敢牵扯上。”苏轼这几个月明显察觉到此类案件的增多,“我们是得好好解决这种事,以免给地方官传导错误的方向。” “官家,臣倒是觉得可以这件事如果没有实质的证据,就应该按现有律法去判定,至于后续我们商讨出更好的方法也好,重新修订法令也罢,暂时和此案无关。”陈师锡还是一贯的慷慨直言风格。 范纯仁认同陈师锡,附议道:“既然官家要一力推行法治,那这案子正该如此。” 苏轼又考虑了一番说道:“那不如这么办,将陶瓷作坊收归为官办,仍将这些百姓安置在作坊内,至于此案,可以选择因梁魁失踪暂时搁置,张德发暂以合法论处。至于后续法令的修订,最后在此案宣布后不久即颁布各地,以便再遇到这类案子,能真正的有法可依。” 赵煦觉得这么做有道理,让苏轼先去处置此案,他与一众近臣,以及吕惠卿、范纯仁再讨论一下土地兼并的问题。 其实,大宋君臣在很早的时候就对一些大地主大商人十分不满,自古以来乡绅地主们不是瞒报人口就是瞒报土地,常常会为利益做出损害国家的事。尤其是在大宋朝廷没有掌控全国土地的情况下,各地到底有多少土地别说朝廷中枢,就是地方官府恐怕也并不那么清楚。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随着大宋同辽国和西夏打了数次战争之后,堪称历朝最富足的大宋朝廷在仁宗朝时财政居然出现了赤字。 大宋整顿土地的法案——方田均税法的最初版本随之出现。 那时还是景佑年间(1034年——1038年),当时的大理寺丞郭咨和地方官孙琳丈量邯郸肥乡县的土地,整个肥乡县居然有八十万的逃赋,同时免除无地而有租税者四百余家,纠正有地而无租税者一百余家。 随后郭咨在蔡州又清查出两万六千九百三十多顷的漏税田亩。他本人由此声名鹊起,谏官王素审时度势,趁机向仁宗皇帝建议均天下田赋,以增加朝廷收入,惩戒瞒报土地漏税地主。 仁宗皇帝准许,令郭咨与孙琳全权负责此事。 当然,哪怕是方田均税法的最初版本因严重损害官僚地主和大商人的利益,不久之后即被叫停。 第一百零四章 新出法令 第191章 新出法令 大宋第一次推行方田均税法,仅在亳、寿、汝、蔡四州推行,查出隐田数万余顷,就折戟沉沙。 不过,几十年后,熙宁年间,王安石主持变法改革,重新将方田均税纳入新政体系,同时将之完善,试图推行全国。 而所谓方田均税,方田是一种清丈土地整理田赋、地籍的制度。具体办法是以东西南北各千步,相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 地方官府根据地势和土质的肥瘠分为五等,依地之等级和各县原来租税数额分派定税。 均税则是纠正无租之地,使良田税重,瘠田税轻。另外,对无生产的田地,包括陂塘、道路、沟河、坟墓、荒地等都不征税 同时一县税收总额不能超过配赋的总额,以求税负的均衡。 方田均税法是熙宁变法的诸多法令中旧党和官僚大地主反对最激烈的法令之一,甚至可以把之一去掉。 在新党的推动下,方田均税法最初只在京东、陕西、河北、秦风、鄜延等北方几路试行,共清丈田亩两百四十八万四千三百四十九顷,占当时耕种地面积的五成以上,并因此丈量出数以十万计隐漏的田产。 可惜,方田均税法要严格施行的话,清丈繁难,地方官消极执行滋弊亦多,顽固守旧派在司马光带领下以此为借口强力反对,不仅没能推行全国,在施行中也是磕磕碰碰,在元丰八年彻底废止。 一年多前,在赵煦的支持下,章惇等新党大员再行新政,方田均税法是其中之一,经过整顿吏治,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僚大幅减少,朝廷得以第一次在全国范围内丈量实际土地。 查出的隐漏田产比熙宁年间更甚,尤其是京畿周边地区。 这种千里沃野的大平原本就是产粮区,也是耕地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在天子脚下就有隐田数万顷,其他地区更是可想而知。 经苏轼调查,张德发名下在去年就查出了隐田五百顷,多年来需要补交的赋税达五六万贯,如今他仍在想法设法的购买土地。 可见,方田均税法能大幅度增加朝廷实收赋税,同时减轻农民不该承担的一部分负担,但对于抑制兼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 还有一点,因农户需全家颇为繁重的体力劳动才能保证一年有所收成,收入不如手工业者或商业雇员,辛苦程度却更甚,使得不少人有变卖土地,入城务工的想法,这等于变相的推动土地兼并的进程。 必须得想办法改善。 不然,随着土地越来越集中,一旦商贸活动有波动,那些雇员随时都可能失业,在没有土地可供耕种的情况下,他们很容易会变成流民,再一遇荒年,粮食减产,流民就会裹携着农户酿成民变。 历朝历代都得是耕者有其田,天下才能安定,最起码有田耕种能有基本的活路。 这是封建时代农业大国挣脱不开的桎梏。 “其实之前我就有种考量,诸位不妨听听。”赵煦说道:“在将土地收归朝廷所有根本不现实的情况下,要抑制土地兼并,不妨从根上入手,就是严格限定每人名下土地的上限,多出来的土地征收双倍赋税,或者有官府出资按市价收购,纳入官田。” “若是如此难保不会有人将田产记到他人名下。”范纯仁有些忧虑,“俗话说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地方上抵触情绪必然也十分高涨,若是强力推行只怕会出大乱子。” “这个事情好解决,记他人名下者,一经查实土地直接没收。”吕惠卿说道:“至于担心地方上抵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碰触了这些地方官僚和大地主的实际利益。我觉得官家以前说的那句话很适合眼下的形势,正确的事就该不遗余力的执行下去,效果或许暂时看不到,但我们得把目光放得长远,不能只看眼前。” 范纯仁闻言不再辩驳,因为上次吕惠卿在河东路杀得人头滚滚朝野震动的时候他是极大反对的,即便在临安府他也接连上书弹劾吕惠卿。 可如今再看,那时候虽然闹得多数朝官要递辞呈也要办了吕惠卿,但正是他敢为天下先才使得整军和澄清吏治能顺利通行。 接下来,大宋西军就正面击溃辽军,覆灭了西夏。 确实是一时的局势难以衡量法令的好与坏,这需要时间的回馈。 “那就在你们河东路先推行,不服从的依照律令处置,到时候你不必汇报。”赵煦这问题已经考虑一段时间了,这时决心已下,“你现在就去政事堂找章相公和李相公,商议法令的细节,记住一定得结合实际情况,拟定好了呈递上来一份。” 吕惠卿到现在仍没有来及提他想在北边增兵的事,匆匆拱手告退,去了政事堂。 这边,范纯仁在吕惠卿走后,仍忍不住说道:“这条法令的推行,与当初吕相公在河东路整军是不一样的,上次朝廷针对的对象到底是官员和士大夫。这一次面对的是百姓,若仍是嗜杀成性,不免要在民间引起大风波,真到那一步恐怕很难收场啊!” 他的担心是有一定道理的。 可赵煦不认为引发的大风波就一定是对朝廷不利,要知道说到底他们处处还是在为数量基数庞大的贫苦百姓着想,就算是顽抗的一些官僚和地主、商人煽动言论,朝廷也不是吃干饭的,应对这种现象并不是很难。 而这条法令一旦推行下去,被盘剥的百姓起码能松口气,而更另长远的角度说,起码能抑制住土地兼并,解决掉后续可能爆发的大规模民变的隐患。 “吕相公有时候确实过于雷厉风行,范相公不必过于担心,这次我会好生嘱咐他的。”赵煦没有想着从道理上说服范纯仁,因为要改变一个人的观点很难,何况眼下这件事若是施行的不够稳妥确实容易滋生大问题。 嘱咐吕惠卿在后续过程中尽量慎刑肯定是必须的。 第一百零五章 商人奢靡风气 第192章 商人奢靡风气 范纯仁在汴梁城留了近七日,正常述职之外几乎都在福宁殿陈述抑商的重要性。 除了封建时代抑商的本能之外,这也是两度担任宰相的朝廷大员待在除了东西两京之外商贸最繁荣的两浙地区,透过所见的现象看到了背后的隐忧。 第一点毋庸置疑,商人的谋利性总会促使他们为了利润不惜违反律法,无视民生,这与儒家倡导的思想肯定是背道而驰的。 第二点则又与土地有关,农户辛苦忙碌一年,除去赋税勉强够一家温饱,若是遇到荒年常常食不果腹,从事手工业或者到与商业有关的各种行当做雇员没有农户辛苦,收入又比农户多,这会使各地的农户想要变卖土地往主要的城里涌。 放以前的时代,到了如汴梁城这等都城一般人是不好生存下来的,毕竟没有繁荣商贸支撑的话,普通人在这种地方很难谋到活计。 但是到了大宋,商贸之繁荣是封建时代的巅峰,后世的元、明和清都无法望其项背。 光汴梁城商业、手工业就有六千四百多户,按行业划分,有鱼行、肉行、姜行、果子行、牛行、马行、米行、大货行,小货行、布行等等一百六十多个行业。 在封建时代这就需要海量的雇员来运营,只要肯吃苦,愿意背井离乡去汴梁城闯一闯,总是可以寻条活路的。 这也是汴梁城从内城到外城一扩再扩,巅峰时期达到一百五十万人口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要抑商其实手段很有限,以大宋现在对土地的控制程度,把商业的繁荣限制了,那必然会导致无业人员大增,他们又无土地耕种,根本就安置不了。 何况,时代发展到了这一步,再把人赶回去种地,更像是固步自封。 范纯仁提出了几项举措都是治标不治本,事实上别说是范纯仁,商税超过农业税在历朝历代都是首次,没有前例可以参考,要创造性的出台法令,来促使国家在商业和农业上达成平衡是非常难的事。 终于在商议了差不多七天之后,赵煦拟定了一个不太成熟,但可以去尝试的方案。 第一,降低一到两成农户的赋税。 如今因为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和方田均税法在全国范围内施行,尤其是方田均税法查到了大批量不纳税的隐田,朝廷征收的粮食足够开销,甚至能够撑起两线作战。 各地府库的粮食除了备用荒年之外还有盈余,这说明农业的赋税有降低的空间,降低赋税就是旨在改善民生。 第二,在原有基础上增收一成商税。 这个其实并不是很好,商税最早起源是在周公时期,当时失去政权后的商朝遗民,多从事贩运、买卖商品的行业,俗称商人。 周朝统治者对其征收的税主要有关市税和山泽税等,之后就形成了定制,各朝的变动无非是增加市税和山泽税的某个名目。真正完成对商税制度变革和发展的是大宋颁布的《商税则例》,朝廷为此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商税务院。 商税则例即是对商业活动征税的条例和规定,它打破了五代时期割据的诸国的地方性征商体制,而代之以全国性、统一的征商条例,条例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商品流通,限制税务征收畸轻畸重。 商税的主体为过税和住税,过税是向转贩货物的商旅征收的税。开设店铺的商人在当地出售货物或行商到达住卖地分出卖货物,该地税务征收的赋税即住税。住税的承担者还包括进行商品生产的手工业者兼商人和一部分兼营家庭手工业的农民。 两种商税的具体税率,过税为货价的百分之二、住税为百分之三。 为了促进商税则例的执行,大宋朝廷还采用揭榜置壁、公之于众的办法,把应当纳税的商品名目令各级衙门书于税务、官署、交通要道的墙壁上,“当算之物,令有司件析,颁行天下,揭于板榜,置官宇之屋壁,以遵守焉”。 这个制度对于限制地方政府私增苛捐杂税,保护商人利益,具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商税制度的完善是大宋商贸繁荣的基础之一,各地商人依律缴纳过税和住税,其产业就会得到官府和律令的保护。 自此之后,商税征收与日俱增,不仅影响了大宋境内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也使国家的财政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及至如今的绍圣三年,商税已经超过农业税许多。 增收一成商税对于如今已经完全起来的商业并不能有什么限制,而商人肯定会把增收的商税成本转嫁到物品价格或者雇员身上。 所以,这项措施很可能只是增加了朝廷的税收,反而是购物者或者雇员利益受损。 第三,抑制民间的斗富和奢靡之风。 大宋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倡导节约勤俭,反对奢华,并以身作则。太宗皇帝时期,继承了太祖简朴的作风,从宫廷到官场,他节俭的风尚对臣民的影响不小,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倡导简朴。 但在真宗朝随着澶渊之盟的签订,社会生产力在和平的局势下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这使得国家财富的积累获得大幅增长。真宗皇帝赵恒开始在宫廷大量收集奢侈品,奢靡之风首先在宫廷兴起。 宫廷奢靡起到反向榜样的作用,很多自上到下的奢靡消费现象比比皆是。 有文献记载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即银近百两矣。足见都城人士在高档酒楼的消费奢靡之至。 这种现象在仁宗朝和英宗朝都没有得到任何抑制,甚至在民间更加风行起来。 及至神宗朝和太皇太后高滔滔执政期间,尽管神宗皇帝也称得上励精图治,高滔滔更是勤俭节约到人人叹服的地步,可官场和民间的奢靡之风再也压不住了。 这段时期,宫廷用度不及高官大员们几次宴席,而高官大员碍于身份又远远比不上京城和各地的富商们,他们出入规格和宴席标准规格之高,日出百两千金稀疏平常。 第一百零六章 官员从商 第193章 官员从商 前些年,汴梁城富商沈家的大公子,为了追求当时的京师名妓蔡奴,将卖珠人的所有珍珠都撒在了其房间里。 还有一次带着蔡奴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白矾楼,将现场所有人的酒饭钱全部包了下来,为博美人一笑不吝千金,这种壕无人性的做法,见者闻者,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贱民小贩无不叹为观止。 在这种风气下,世俗的百姓们对于商人的生活难免心生向往,功利心和攀比心理根本是难以抑制的滋生壮大。 范纯仁对此十分担忧。 可担忧归担忧,要抑制这种风气是十分困难的。 这几年赵煦已经以身作则,官员们从宰执到地方官员,不管自愿与否,也都渐渐收敛了奢靡的作风。 但是民间的风气是不好约束的,毕竟炫富又不犯法。 不说别的地方,汴梁城中“日闻歌舞之声”、“家妾曳罗绮者数十人”这样的奢靡富豪不知凡几。 最后,赵煦与近臣们商议之后,决定从汴梁城和临安府开始树立正反两种典型。 商人同所有的群体一样,有奢靡成性,欺压良善者,就有忧思国家,不忘大义之人。 大宋立国至今整体上对商人宽容,认为商人能为国家增添财富,不再被列入“贱民”,甚至实际地位仅次于士大夫。 不少商人感怀于这种待遇,也通过种种渠道回报国家,不乏义举。 早年间西京洛阳城有商人胡和叔家财万贯,他的儿子娶了张氏之女。张家也是巨富,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张家打算把家产由胡和叔的儿子继承,胡和叔认为大丈夫不能见利忘义,何况他们家已有花不完的钱财,张氏的家产不如分给其自家亲戚们,竟拒绝了张氏的好意。 另有,邛州茶商张子履,每年要做百余身衣服送给孤寡老人,下雪天挨门挨户叩问有没有饥寒不能过冬者,有一年遭遇灾害,张子履把茶场抵押出去救济灾民。 还有汴州药商陈靖,每年把经商利润散布给穷人,自己分文不得。 赵煦就是想寻这些心怀大义的商人立为正面典型,不仅要宣扬他们的事迹,他还打算抽时间亲自接近,给予他们赏赐和题字。 至于反面典型,虽不好通过律法惩戒他们炫富,掀起奢靡风气,但可以用其他手段,比如凡是与朝廷、官府有关的业务,均不能与他们有任何的交集。 也可以额外关注其经营有无违法,若是触犯律法,立刻惩处。 这四条措施能否在临安府、汴梁城这两个试点取得效果,其实谁也说不准。 范纯仁临走又提了一点,官员从商在本朝过于优容,但因官员从商者实在过多,他也不敢提要整改还是如何,只是表达了他对此事的忧虑。 这事赵煦又何尝不知呢? 苏轼和欧阳修等大儒之前常提,王安石的新政中有些是与民争利,可他们身在局中,忽视了与民争利最严重的不是王安石要颁布的新政法令,也不是朝廷,而是数量庞大的自家乃至于自己亲自经商的官僚们。 他们不仅与民争利,还多行不法。大宋的高级官员私置田产用以租赁,利用职权私役公产早就是官场公开的秘密了。 真宗朝的边肃,以公钱私自贸易获利,还派遣官吏到边疆卖羊,“私以公钱贸易规利,遣吏强市民羊,买女口自入。” 还有官员学习不法商人囤积粮食,以资谋利,如太祖朝田钦祚曾在任时累积月俸所发的粟米,然后等待价高之时予以贩卖,“月俸所入刍粟,多蓄之,以俟善价,而规其利”。 也有利用职权减免税收然后从事贸易的,如米信、范旻、杜载、吕端、程德玄等皆以“所过免算”来减少商品税收,同时用以贩卖获利。 官员因为拥有其他商人所没有的特权,在从商过程中,少不了利用自身优势从事禁榷行业的经营,如从事茶、盐、酤等领域的买卖。 真宗年间官员赵善利用官职身份高价卖盐,“收买客盐,倍增市价,均配属县。”仁宗朝年间冯健私役公共人力物力卖盐,“多役水军兴贩盐货”。 可以说有宋一代,官员从事禁榷贸易的现象显着,茶、盐、酒等领域都有涉及,且利用自身身份优势私役公共财物或出售时提高价位,皆成为官员从商的优势。 转运使因为握有地方财权,这一职位更与禁榷领域相关,成为贸易禁榷商品的一个有利职位,也成了官员经常以权谋私的“重灾区”。 相对于官员亲自下场,利用周边相关联人员进行经商,具有防范风险、便捷操作的好处。 这其中主要涉及三类人员,一是利用与其职权相关的部吏。二是利用属吏亲信。最后则是家庭成员。 不论是对于具有职权隶属关系还是血缘关系,官员本身都是背后的放纵者与操控者,所以,利用相关人员经商成为官吏从商一种常见的方式存在。 太宗朝的太原知府张永德在太原任职时“尝令亲吏贩茶规利,阑出徼外市羊”。仁宗朝的孙沔在并州任官,直接差遣吏卒在青州与麟州之间贩卖纱、绢、纸等物品。 这些都是官员们利用属吏谋利的真实案例,那些没有事发的只多不少。 赵煦即位之后,这类案件仍时有发生,元佑初年,殿中侍御史吕陶上奏,利州路转运副使蒲宗闵始附会李稷,“以卖茶为名,兴贩诸物,贪息冒赏”。 更可怕的是在此之前,蒲宗闵、李稷却上言直陈,“茶税取息太重,立法太严,远人始病,是时知彭州吕陶奏乞改法,只行长引,令民自贩茶”,要求减少茶息,让民众自行贩卖。 这看似为民着想,实则是在为自己贩茶谋取减息的机会。 如果这些都还不够震撼,宰相下场经商都不稀奇,甚至于有些名臣都可以归入此列。 赵煦也曾经为此忧虑,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去处理此事,加上去年冬与朝臣对峙时,他做出了一些让步,即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没有机会拿过去以权谋私的过错来惩处官员。 但官员经商着实是弊端严重大于益处,总还是要想办法去处理的。 第一百零七章 诸葛连弩 第194章 诸葛连弩 春节前,范纯仁和吕惠卿都述职完毕,各自返回临安府和太原府。 范纯仁提议的抑商之举,最终经赵煦亲自下诏,令开封府和临安府实行制定的四项举措,至于官员经商之事因牵扯太大只能暂时搁置,徐图缓之。 吕惠卿本来要提议的北面边防增兵的事被抑制土地兼并的事情给替代了,而他后来与政事堂的章惇、李清臣商议之后,最终决定规定一人名下最多能拥有的土地为两千亩,家族产业不得高于一万亩。 多余的土地要按市价交易给当地官府充当官田,官田有县衙租赁给无地或者少地的百姓耕种。 通过他人寄存土地者一经发现,土地将被官府没收,相关人等皆要下狱判处监禁两到五年不等。 赵煦看过他们呈递上来的文书,最终批准了这条法令。 一人名下拥有两千亩地,对于这时代的地主和官僚阶层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而家族产业一万亩的大地主和官宦世家也并不少见。 甚至拥有三五万亩良田的商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让这些人把多余的土地变卖掉显然不会是那么容易的,必然要经历一番明争暗斗。 只能说范纯仁要办的事容易犯众怒,而吕惠卿就是要与河东路的地方豪强们打一场看不到战火的战争了,两人身上的担子都不轻。 春节在歌舞升平中到来,这时是赵煦亲政的第四年,诸葛亮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五个年头。 大宋保持着蒸蒸日上的势头,各方面都均衡又迅猛的发展。 一代强国的苗头已经掩盖不住了。 各藩属国喀喇汗王朝、交趾赵氏王朝、青唐吐蕃都遣使来祝贺,一直请求内附而不得的大理这次也派了使节自称下国来觐见。 其他如高丽、回鹘都有使节到来。 就连辽国都派遣冠尊文再次出使汴梁城。 这种盛况自开国以来都算是十分罕见了。 所以,这个春节鸿胪寺、礼部都额外的忙碌,政事堂三个宰执也都轮流值班。 西府枢密院本来应该能好好过节,但随着沈括拿到赵煦看似随意给他送来的连弩图纸,这个科技达人瞬间在军器监忙碌了起来。 随着已经失传的诸葛连弩,附带上从汉发展到宋的弓弩先进技术,在汴梁城军器监问世,兴奋的沈括根本不管是不是在过节,立刻拉着枢密使章楶和枢密副使许将到了校场。 诸葛连弩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迷,早期记载主要集中在《三国志》和《魏氏春秋》。 《三国志·诸葛亮传》的记载为:“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 皆出其意,即指诸葛亮的创意、构思、设计,而由他人具体制作。 《魏氏春秋》曰:“亮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皆有条章,以训厉臣子。又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 由于记载过于简略,对诸葛连弩的性能人们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它是一次同时发出十箭,与后世的“?子弩”相同。 也有人认为它是可以先后连续发射十箭,也就是一种连发弩。 魏国大发明家马钧对诸葛连弩进行改进,使之成为一种五十矢连弩,威力更大,但是因为生产很复杂,所用的箭矢也必须特制,所以没大量生产,随后因战乱和制作复杂最终失传。 后世人根据史籍还有出土的文物研究诸葛连弩通常从两个方向,也就是怎样理解“一弩十矢俱发”,是十支箭同时击发,还是先后连续发出?这是认识、研制诸葛连弩的关键所在。 事实上,历代学者在这两方面都进行过很多探索,各有硕果。 后世南京秦淮河出土过五件南朝时期制作的铜弩机,其形态和结构虽然与当时通用的弩机一样,具有外廓、悬刀、牛、枢、望山和牙,但是它的尺寸要大得多,弩机的铜廓长达三十九厘米,悬刀全长近二十厘米。 如按发掘出土的汉代弩机与弩臂的通常比例,即一比四点五至五点八推算,安装这种大型弩机的木弩臂,其长度至少在一百八十至二百二十六厘米左右,而所用的弩弓,则应长近四百三十至五百四十厘米。这样巨大的弩,如靠一个人的气力是不可能张机发射的,看来只有安装在床子上,靠用绞车等办法才能张开,称之为“神弩”。 前朝唐和五代时期流行的车弩或床弩的前身,车弩正是一次可发射七支箭的强大连弩,正与诸葛连弩的性能相合。 沈括在拿到假赵煦真武侯给他的图纸之前,也是对诸葛连弩进行过研究的。 他认为诸葛连弩不可能是这种大型的弩机,原因有两点,首先,从他收集的历代资料看,还没有同时击发十矢的弩,更不可能像马均想象的那样,“可令加五倍”,同时击发五十矢。事实上,大宋的巨型床弩也不可能同时击发五十矢。 其次,发箭应对准目标,十名或五十名敌人拥挤在一起进攻的情况并不多见,同时发十箭或五十箭,必造成极大的浪费! 这与三国时蜀汉的国力并不匹配,诸葛亮不可能允许军中如此浪费。 何况,一弩同时发射十箭或五十箭,即一支弩机的动能平分十份或五十份后,其射程还能多远?还有什么杀伤力可言? 最后,这种笨重的弩床难以携带,通常只能用于守城或者在交通便利的平原地带,根本不适宜南征北伐的地理条件,尤其不适宜西南与川陕交界地区的地理环境。 蜀汉北伐运粮已经十分艰难,而且成了制约诸葛亮北伐成功的最大因素。他不可能在艰难的蜀道和陇道运输这种大型的弩床。 而这种大型弩制作较为不易,也不可能在攻城拔寨的同时,像制造云梯这种简易工具,临时伐木就可能建造。 所以,沈括认为诸葛连弩一定是便于携带,连续发射的轻型弩,甚至单兵都可以携带。 事实证明,他的论断是正确的,他新制作出来的诸葛连弩单个骑兵都可以使用。 第一百零八章 高昌回鹘 第195章 高昌回鹘 章楶和许将被强拉着到了校场,他二人均有领军作战的经验,见惯了在军械上的各种奇淫巧技,听到沈括要实验早已经失传的诸葛连弩一开始是根本不信的。 不是他们不相信沈括的能力,而是连弩这玩意很早就有,从战国到秦汉弩机的发射功能由二矢齐发,到三矢齐发,从秦汉到如今的大宋,真搞出十矢齐发的弩出来,他们并不会觉得有多稀奇。 但是如果这种弩只是量的变化,而无质的飞跃,对于禁军战力的提高,基本没什么大用。 要知道古代科技十分发达的大宋早就能制作出不同形式的大型床弩,其实质是将数张单发弩合而为一,由一人射击。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连续射击,但这类连弩张弓时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一齐发力,只是射击只有一人瞄准而已。 这种床弩除了在防御战中在城头居高临下,其他战场作用微乎其微,主要就是因为机动性实在太差。 章楶和许将起初以为沈括搞出来的连弩大概就是这种类型,来的时候是极不情愿的。 但是,沈括是老臣,还是官家非常重视,亲自提拔起来安置在军器监的,大宋的军械制造多数都要由他批复再投入制造。 不管怎么样都要给沈括一点薄面。 当沈括在校场上拿出“矢长八寸”,单手可以提起,双手随意瞄准的弓弩时两人都很吃惊。 因为这看上去确实有些像所谓的诸葛连弩。 “这么小的弩能连发十矢?”许将起初根本不信。 沈括也不解释,而是拿起诸葛连弩瞄准百步外的靶子,只见他手里的弩机不知何原理竟然能有持续不断地动能,只需要根据敌人位置,不停地填箭上膛,十矢连发络绎不绝。 更神奇的是第一箭的力度和第十箭差别不大,真正做到了不是十箭分散动能,而是始终如一。 虽然沈括是个老弱文人,十箭只有一箭命中目标,但这根本不是重点,章楶和两人看完无不大为惊叹,认为骑兵配备了这种连弩,战力必然是要飙升的。 因为一般的弓弩,张弓引箭是要有个过程的,而骑兵相遇两三百步,通常也就两三息的时间,能射个两三箭就了不得了,试想一下,宋辽骑兵相遇,辽国骑兵只能射出三箭,而大宋骑兵只需根据需要装填箭矢,十矢连发,胜负之数必然是十分明显了。 章楶和许将试过之后,证明确实效果显着,且最远能射两百步,都是十分惊喜,顾不上是在过节,拉着沈括要去福宁殿觐见官家。 “两位相公,不必去了,这连弩正是官家给我的图纸,我不过就是个制作的匠人,如果有这神器在手,想必步兵结阵对抗骑兵,或者骑兵冲锋时的游射威力必然是大大增强。” 沈括在军器监已经钻研了好几天,能成功制作出连弩,并利用自身的技术加强了十矢连射的射程,他已经累的够呛,毕竟年龄上来了。 他这会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拒绝了两位枢密院长官,带他去面圣的举动。 他一个匠人没有必要。 “官家给的图纸?”章楶和许将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赵煦去年专研了大半年的科技,还常常请教沈括和苏颂。 可是大半年还是太短,正常来说一些术数理论都学不完的,居然让他把诸葛连弩给专研出来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可没办法,官家是天下奇才,我去年就发现了的,两位相公先合计着,我回家休息休息。” 沈括不再多说,拱拱手就此告辞,留下章楶和许将一脸的不可思议。 春节过完,各国使节并未急着离开,反而在汴梁城呆到了上元节,他们一方面是要等待假日休沐结束,大宋天子可能会正式召见他们,另一方面当然是想打探出更多的关于大宋下一步进取方向的更多信息。 尤其是喀喇汗王朝、回鹘、大理和交趾赵氏王朝四国的使者。 喀喇汗王朝和回鹘是敌对,均希望破坏了对方和大宋的和睦关系,回鹘使者对此更为迫切一些。 毕竟,不管怎么说喀喇汗王朝都是大宋的藩属国,喀喇汗王朝的大汗一直称呼大宋天子为汉家阿舅大官家。 他们回鹘虽然也没有和大宋为敌。但当年西夏还在时,为了更好的抵御喀喇汗王朝的穆斯林联军,回鹘当时必须在利益上做出取舍,大宋军队无法越过西夏支援他们,但是辽国西部边境和他们接壤,他们只能暂时舍弃中原王朝,选择和辽国结成秦晋之好。 如今,西夏覆灭,大宋精锐禁军种建中部屯驻在敦煌,对回鹘威胁极大。 回鹘不得不重视大宋和喀喇汗王朝结盟攻取西域的可能性,毕竟历史在那里摆着,中原王朝一旦强力复苏,收复西域旧地是必然之事。 远的汉时的西域三十六国,近的唐时的高昌、车迟等国要么选择臣服,纳入西域都护府体系,要么国家覆灭。 如今的大宋眼见着有重现汉唐盛世的迹象,大宋西征之举肯定不会太晚了。 但回鹘的选择并不多,选择臣服,必然是要面临背弃辽国,被契丹人报复的风险。不臣服,大宋和喀喇汗王朝的联军可能会迫使他们不体面的臣服。 相比于与喀喇汗王朝不可调和的宗教矛盾,高昌回鹘和大宋之间还是有着一些一衣带水的联系的。 高昌回鹘前身回纥毕竟是大唐的内附部族,还出兵协助大唐平定了安史之乱。而大宋几乎是公认的继承了大唐的正统地位的中原王朝。 理论上高昌回鹘应该和喀喇汗王朝一样追认大宋为宗主国。 可惜,西夏的崛起不但覆灭了甘州回鹘,还彻底切断了高昌回鹘和中原王朝的联系,后续又为获得辽国的支持选择了辽国为宗主国。 这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定州一战,辽军败退,大宋覆灭西夏,收复河西,本来相隔两千里的两国,瞬间成了邻国。 喀喇汗王朝又早早跟大宋确定了藩属关系,高昌回鹘上下不慌乱都不可能。 大理和交趾赵氏相对喀喇汗王朝和高昌回鹘,敌对关系没有那么明显。 但是,对于大宋接下来的进取方向,他们跟西域的两个国家一样迫切的想知道。 他们的使者选择逗留到上元节,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上元节还没到,各国派到汴梁就学的王子们已经不远千里万里,先后赶到了汴梁城。 第一百零九章 关外遇敌 第196章 关外遇敌 派王子到汴梁城的有喀喇汗王朝、青唐吐蕃、大理和交趾。 喀喇汗王朝来了三名王子分别是二十三岁的大王子阿尔斯兰、十九岁的四王子斡匝儿和十七岁的七王子玉素甫。 青唐吐蕃松赞瞎征派来了两名王子,分别是他的二儿子胡图和三儿子达卢,两人都是十八岁。 大理不算是大宋的藩属国,不过他还是跟风派世子段正严来汴梁城求学。 至于交趾,李乾德在李常杰返回交趾之后迅速做出反应,将国号由交趾李氏王朝更名为交趾赵氏,他自己也开始以赵氏命名,同时,他因暂无子嗣,将自己的侄子李阳焕更名为赵至诚,派到汴梁城入国子监求学。 这恭顺程度令大宋一众朝臣都感到十分意外,朝中有不少人都以为李乾德这是被覆灭西夏给吓到了,如今已经彻底臣服,南征的事不如稍微放上一放,毕竟王师不能师出无名。 赵煦对此不置可否,他当然不相信李乾德真会甘心臣服,除非朝廷能在交州设置安南都护府,将交州纳入朝廷的管控之下。 他一面令种师中继续练兵,开春之后还要在洞庭湖训练水军。 为南征所做的准备丝毫没有停止。 在各国诸王子抵达汴梁城后,上元节当天,赵煦在文德殿召见了各国王子和使者。 大宋这边除了众宰执、御史中丞和谏议大夫之外,其他官员只有鸿胪寺卿韩宗道和礼部侍郎范纯粹参加了这次礼仪性质十足的宴会。 宴会时间没有定在晚上,反而是在上午。 这种礼仪性宴会内容乏善可陈,基本上都是各国王子和使者觐见朝拜,天子予以安抚和赏赐,任何实质性内容也无。 在大宋这边的群臣看来,这是显示上国礼仪的一种方式,而在各国使者和王子们看来这是目睹天颜,引起上国天子重视的良机,因此双方都十分重视了。 至少在礼仪上大宋尽显大国风范。 在宴席结束之后,已临近午时,赵煦又率群臣和各国王子、使节到国子监,参与了特设学堂崇文阁的揭幕仪式。 这时开封知府苏轼和国子祭酒范纯礼早已在等候,在午时三刻,赵煦亲自揭开了崇文阁的幕布。 这个专门为质子而设置的学堂算是拉开了属于它的历史序幕。各藩属国的七个王子从此刻起就成了国子监的学生。 国子监内部为欢迎远道而来的七个王子,在范纯礼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安排下举办了迎新仪式,太学生们派出代表七人每人送七名王子一本典籍,大致为《论语》、《春秋》、《离骚》和《庄子》等经典。 到了晚上,赵煦自然要返回皇城,不过,他仍令鸿胪寺和礼部派专员带各国使节和王子们游览汴梁城在上元节的繁盛景象。 各国使节不提,这些王子们肯定是没有见过夜放花千树这等场面的,个个均是目瞪口呆。 汴梁城欢度佳节时,四五千里外,敦煌外围,疏勒河畔,玉门关外,杨惟忠和三营将士共计一千多名禁军在营地饮酒。 这座边塞孤城因屡御外敌和春风不度玉门关而名驰天下,但在西夏治下,玉门关已经破旧不堪,事实上这也不能算是西夏的锅,玉门关最早是在王莽末年,西域断绝,玉门关关闭,这座边塞孤城就随之废弃。 后来,玉门关又随着隋唐时期的军事需要变动过几次位置,但其重要性再也达不到汉时开辟东、西交通,隔绝羌、胡,抵御匈奴的巨大作用。 杨惟忠所部的三营骑兵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旧时长城关隘及障塞烽燧,他们此来的目的一为调查边境敌情,二为勘探敦煌外围地形,为下一步修筑边城做准备。 毕竟作为路治,敦煌府周边多是黄沙,地势也较为平坦,实在无险可守,不修筑边城,一旦外敌长驱直入,敦煌就直接暴露了敌人的兵锋之下了。 杨惟忠带兵在附近数十里游曳数日,并未发现什么敌情,当然,这时朝廷和高昌回鹘的关系还没有定论,他不敢擅入高昌回鹘境内,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边城选址这一块,他还是选定了西汉时期原玉门关的位置。 原因很简单,宋时河西和西域的沙漠化程度比汉时和隋唐高了不少,在这种情况下,边地筑城就不得不优先考虑水源的问题。 这里刚好就在疏勒河边,水源有保证,位置又处在沙漠古道的重要位置。 暂时来说在此筑城还可以和敦煌成掎角之势。 搞定了这些,杨惟忠出来公干的任务就差不多完成了,刚好这天又是上元佳节,于是,他破例允许士兵在营中饮酒。 出于警惕的心理以及从军多年的习惯,杨惟忠本人喝的并不多,且早早歇息了。 到了后半夜,宋军半数以上的将士都喝的有些偏高,要么沉沉睡去,要么处于微醺状态。 这时,散布在周围的斥候兵突然返回,并叫醒了杨惟忠。 “将军,情况有些不妙,西面有大军奔驰过来了。” 杨惟忠闻言一个激灵,迅速起身穿衣披甲,出营寨向西望去。借着明亮的月光,隐隐可见远处有大片烟尘荡起,肯定是有大部队赶过来无疑了。 他俯身爬在地上又仔细听了一下,地面震动不停,隆隆的马声也不时传来,以他经验判断,对方离他们最多两里了。 至于人数,因为太过嘈杂,他根本无法判断,但对面至少有数千人无疑,甚至可能上万。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息,无论对方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都是如此。 杨惟忠一面令人到敦煌城求援,一面叫醒士兵披甲上马备战。 至于那些已经醉醺醺的将士,他遣人去打来冰冷的疏勒河水,直接泼到对方脸上,待众人大多做好备战,翻身上马,敌方的大部队就在两三百步外了。 “诸位兄弟,”杨惟忠不敢怠慢,亲自鼓舞士兵,“敌方来的人众,但他们来的仓促,必然疲惫,此战是我大宋收复河西之后,在西面的第一战,许胜不许败,大家都明白吗?” 第一百一十章 辽与回鹘 第197章 辽与回鹘 话说杨惟忠在鼓舞将士备战时,古玉门关外这支来历不明的大军也注意到了他们前方的宋军。 待斥候汇报情况后,这支大军的统帅十分诧异,“宋军真是无处不在,我辽国决意突袭兴庆府时能半路碰到宋军,这一次要突袭敦煌城,又在外围遭遇宋军,实在是可恶。” 这支大军的主体是辽国驻扎在高昌回鹘境内帮助回鹘对抗喀喇汗王朝的契丹人,共有两万余人,不过他们全部是回鹘人装扮,主帅是曾在定州被宋军击溃的萧奉先。 去年,他和耶律阿思败退临潢府后,耶律洪基勃然大怒,将耶律阿思贬官,由北院枢密使降级为北院大王。 萧奉先反倒在耶律俨的力保下没有被责罚,耶律俨其人经过一番思量后认为辽国此败影响深远,为避免高昌回鹘脱离掌控,就派萧奉先到高昌回鹘境内搅乱两国关系。 而费时一两个月才赶到高昌回鹘的萧奉先很快就发现回鹘王室担心大宋和喀喇汗王朝联手西征,有意同大宋和解,甚至不惜纳贡称臣。 为了不使回鹘这个计划得逞,萧奉先决心先下手为强,率军扮做回鹘人突袭宋军,将回鹘彻底拉上贼船。 这才有了这次的玉门关遭遇。 这时观看完汴梁城盛景,返回驿馆休息的回鹘使者尚在思考觐见大宋天子的事,完全不知道玉门关将有人替他们回鹘做出重要决定。 而使他们陷入如此境地的,恰恰是他们和辽国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两国复杂关系可以追溯到回鹘怀仁可汗骨力裴罗时期,那时他联合葛逻禄和拔悉密等部族一同攻灭后突厥汗国并杀死后突厥末代可汗白眉,此后回鹘的实力进入了极盛期。 在此期间,回鹘和当时活动于东北亚地区的契丹人就发生了比较密切的接触。当时大唐王朝已经岌岌可危,而回鹘则处于极盛期,所以周边许多部族都曾向回鹘称臣,其中就包括契丹人。 契丹人向回鹘称臣,除了定期向回鹘缴纳一定贡赋之外,还要接受回鹘派遣的监国,也就是在名义上要接受回鹘的统治。 当然,这种“统治”只是名义上的,回鹘派遣的监国其实基本只负责让契丹人按时足量给回鹘上贡。后世的很多史料都表明,当时双方就有了大量人员往来是没有疑问的。 不过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太久,中原陷入五代十国乱局后,回鹘上层也开始内乱。 由于内耗严重,内讧不断,长期统治回鹘的药罗葛部被推翻,另外一个铁勒部族阿跌氏夺取了政权,回鹘由此有极盛陷入衰败,并最终在公元846年,回鹘被此前臣服于自己的黠戛斯(柯尔克孜)部灭亡。 此后回鹘后裔一部分南下汉地,融入汉族之中,另外一些人则先后西迁,在后来形成了高昌回鹘、葱岭回鹘(喀喇汗王朝)和甘州回鹘等政权。但也有相当数量的回鹘人则留在了回鹘故地。 这一时期,因为回鹘和契丹双方的强弱发生逆转,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首先是位于天山东部的高昌回鹘开始向契丹称臣。不久之后,契丹反过来开始向高昌回鹘派驻了监国。 后来契丹人建立辽国,双方正式确立藩属关系,在喀喇汗王朝东扩期间,辽国应回鹘人请求还在高昌回鹘领地内派驻重兵,与其一同防范喀喇汗王国的入侵。 在此期间,曾有相当数量的契丹人迁入高昌回鹘领地内,契丹公主还曾嫁入高昌回鹘。 此外,辽国还将盘踞在回鹘故地的黠戛斯驱逐,将回鹘故地占领。而一些史料记载,在辽国征服了回鹘故地之后,当地的许多回鹘部众融入了契丹各部之中。也就是说,后来的契丹人里,其实很大可能是包含有许多回鹘后裔的。 但这些还远远不是辽国同回鹘复杂关系的全部。 辽国从上到下所有的贵族和将领到普通牧民,都只有两个姓氏,一是辽国皇族姓氏耶律,另外一个就是与耶律氏长期联姻的萧氏。 而皇后萧氏一族是具备回鹘血统的。 契丹人的萧姓族人其实本来并不姓萧,而是来自辽国原有的几个不同部落。 在契丹自立之初,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非常喜欢汉朝时萧何辅助刘邦(耶律阿保机曾有个汉名叫刘亿)的典故,所以将萧姓这个汉姓赐给了当时自己倚重的两个契丹部落拔里氏和乙室氏。在他的儿子耶律德光即位之后,则又把萧姓赐给了自己的母亲述律平(也就是耶律阿保机的皇后)所出身的述律家族。 而这个述律家族,就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回鹘后裔家族 因为根据《辽史》等权威史书记载,述律平的五世祖叫述律糯思,他就是一个回鹘人。 通过这种互相通婚,辽和高昌回鹘之间形成了传统上只有中原王朝与周边部族才可能形成的“甥舅关系”和彼此较高的政治互信。 正是基于此,辽国曾经多次干涉高昌回鹘的内政。统和(公元983——1012)初年,高昌回鹘曾经尝试与宋朝发展关系,宋遣使王延德回访高昌回鹘。 彼时的大宋和辽国还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觉察到威胁的辽国则遣使劝说高昌回鹘王室,“闻汉遣使入鞑靼而道出王境,诱王窥边,宜早送至鞑靼,无使久留……汉使来觇视封域,将有异图,王当察之。”宋使王延德探听到这一消息之后,直接告知高昌回鹘王:“契丹素不顺中国,今乃反间,我欲杀之。”在高昌回鹘王苦苦劝说后,宋使才放弃这一打算。 此事件后,高昌回鹘对宋的朝贡,远远无法与对辽朝贡相比。 在真实的历史上辽国君臣基于统和初年高昌回鹘有通宋之举,担心战局不明朗而对高昌回鹘再次通宋采取了防制举措。 辽国开始专门设立回鹘国单于府,这一单于府可能不仅掌管辽境内的回鹘人事务,也秉持类似汉地的“因俗而治”原则,参与高昌回鹘的管理事务。 重熙二十二年(1053),回鹘国单于府“诏回鹘部副使以契丹人充”,证明辽对于回鹘事务的重视。 当然,作为宗藩关系的规范,辽有军事上救援藩属国的义务,也曾经在高昌回鹘国难迫近之时给予过协助,也就是派兵对抗喀喇汗王朝。 这也是萧奉先所统帅的兵力由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遭遇战 第198章 遭遇战 萧奉先探明宋军只有千余人半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这次在上元节当天出兵本是为了突袭,眼见行踪暴露,他索性直接挂起高昌回鹘的旗帜,向宋军发动攻击。 驻扎在高昌回鹘境内的契丹人有三万余帐,合计十多万人,日常能组建精兵万余人,若是以打谷草这类兵制来算的话,三四万人不在话下。 所谓的打谷草,是因辽朝军队无粮草供应,故专门设有打谷草家丁,随军而行,四出抄掠以供之。 每正军一名,配有马三匹,打谷草、守营铺家丁各一人。 萧奉先这次为求成功自然是将能动员的精兵强将全部带上了,这两万人中有超过半数都是披甲轻骑,其他除了甲胄不全,军械箭矢都是管够的。 这种规模的骑兵大军在西域绝对是相当罕见的。 杨惟忠借着火把和并不怎么明亮的月光看向黑压压冲过来的“回鹘”大军,脸上担忧之色愈重。 依照他只有三营一千两百的骑兵建制,他完全可以带军退却,他们全部配置了河西马,论脚程短距离胜过大多数西域马。 但是他不能不做抵抗拖延,就直接返回敦煌,抛开士气这些不提,从军事角度说,他们也必须暂时不计代价拖住“回鹘”大军,给敦煌城争取布防的时间,不然,时值春节,敦煌城的防务必然是相对空虚的。 让这帮草原人攻入敦煌城,新收复的河西故郡必然变成一片焦土,他们这些定西路将领真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在杨惟忠担忧的时刻,那些回鹘骑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了。 因为双方兵力悬殊,萧奉先没有做任何布置,直接就以队将统领所部兵马直直向前冲,想靠着人数优势直接碾压过去。 这是以多打少最笨也最无解的方式。 如果来一些骚操作,如试探、佯攻或者包抄,杨惟忠完全可以借着古玉门关的一些残余城郭等他们宋军对熟悉的地形打打阻击或者各个击破。 肯定是无法打退“回鹘”大军,但是也肯定能顺利拖延一些时间。 但面对这种没有多余动作的全军突击,杨惟忠和宋军将士皆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三营之间彼此掩护对方的侧翼,边放箭延缓“回鹘”大军的冲锋,边向后撤军。 这些宋军皆是覆灭西夏的西军精锐,又经过半年的训练配合,彼此之间协同作战的能力比整军之初强了不少。 他们且战且退,在撤退的同时也能有效杀伤“回鹘”军。 双方你追我赶在这片沙漠戈壁上演了深夜追逐战,宋军完全是被迫应战,但“回鹘”大军始终无法将他们包抄歼灭。 萧奉先心里有些烦躁,想要直接舍弃杨惟忠这一千余人,直奔着敦煌而去,可又担心这股宋军在背后袭扰他们,这样话兵贵神速的突袭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可如果一直这么追逐下去的话,他们也很难将这股宋军消灭。 毕竟在这地势广阔的荒原事先没有合理的布置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围得住骑兵? 就在萧奉先踌躇不决时,意外再次发生,他们出疏勒河畔三四十里之后,进入一片毫无植被的沙漠边缘,一股大风没有征兆的降临。 狂风从一处高达近十丈的沙丘后突然袭来,宋军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后翼的十多人连人带马都被狂风席卷而起,升腾有一两丈高,在后方紧紧追赶的“回鹘”军被这种景象吓了一跳,本能要勒马后撤。 然而,这时候哪里还来得及,先头的五六百人几乎是迎面撞上了狂风。裹携着风沙走石和宋军人马的狂风如惊涛一般拍在“回鹘”军追兵身上。 肉体凡胎面对自然伟力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须臾之间“回鹘”军人马翻腾,很多骑兵连人带马都升腾到了半空,然后被裹携着撞上后续的大军,这种不是龙卷风的狂风飞沙的速度和风力或许远不及龙卷风,但波及范围要更广,它就像海啸中的巨浪,一波比一波更强。 宋军大部恰巧躲过了这种沙漠中的极端天气,他们来不及庆幸,也没有抱着侥幸心理,趁狂风在“肆虐”敌军趁机捡漏,而是立刻全速奔驰脱离这片危险区域。 要知道沙漠戈壁的风向随时会变,真冲他们而来,一千多人都不够这种狂风“塞牙缝”。 杨惟忠带着宋军又奔驰十数里,东方的启明星已经升起,离天亮差不多也就半个时辰了,这时节人困马乏,他们不得不暂时停下休息。 “将军,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我们其实大可以杀个回马枪,让那帮回鹘人知道连老天爷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们拿什么赢?”敦煌老兵张洵这时向杨惟忠建言。 张洵出身是敦煌张氏的旁支,祖上出过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这种大人物。他从军十数年一直在边境驻扎,对周边地形和沙漠气候十分熟悉。 杨惟忠以为有理,在众将士休息半个时辰后立刻上马返回昨晚的风暴处。 这时东方早有曙光出现,天色渐渐大亮,因此返程时比昨晚肯定是要快不少的。 及至太阳升起,他们大抵赶到了昨晚发生风暴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偏移了数里。 因为沙漠戈壁本身就没有靠谱的地标,远处的山峰虽远远看得见,但所谓看山跑死马,山峰很可能是在上百里外的。 他们辨别的方式是根据尸体来确定的。 这片黄沙之地比预想中的还要残酷,尽管因为是自然伟力的缘故,这片战场没有硝烟、战火,鲜血也并不多,但各种旗帜、人和马的尸体到处都是。 即便是没有完全被黄沙掩埋“回鹘”士兵一眼看过去粗略估计都有两三千人。 如果再算上黄沙之下掩埋的,或者被吹得更远的尸首,恐怕得是这些的两倍了。 至于活着的“回鹘人”,此刻再已不知去向,杨惟忠和张洵想要“捡漏”的心思肯定是不可能如愿了。 “这些人不像是回鹘人。” 张洵下马勘验了十数个“回鹘人”,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199章 “怎么说?”杨惟忠对回鹘人了解不多,何况他来敦煌城不过一年出头,对西域各族只有一些粗浅的认知,通过相貌来辨别他是完全做不到的。 张洵指着一个穿着回鹘服饰的士兵说道:“正常来说回鹘人都是白皮肤高鼻梁,但这些人基本都不符合回鹘人的相貌体征,他们更像是突厥人或者契丹人。” 他在敦煌这个商贸重镇早就对各族商人都了然于胸。 他所说大抵是实情,回鹘人是后世维吾尔族的祖先,属于黄白混血人种,在后世也被称作图兰人,他们虽然不算白色人种,但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的特征。 如高鼻深目、异色瞳孔。 但也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回鹘曾内附唐朝是汉化程度较深的游牧民族,有不少的回鹘人在相貌上和汉人也是比较接近。 当然,不管是高鼻深目、异色瞳孔的回鹘人,还是相貌与汉人接近的回鹘人,跟契丹人无论是相貌还是风俗,尤其发饰差别是极大的,他们不可能像契丹人髡发左衽。 髡发即前额头发全部剃光(也有前额留短发的),只有鬓角留一绺长发,从耳后垂至肩际。 此外,契丹人“凡仕族之家女子,在家时皆髡首,到出嫁时方留发”因此髡首是契丹男子和契丹少女特有的一种发式。 而在这些“回鹘人”中,卸掉头盔,或扯去头巾,几乎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髡首,没有披甲的骑兵袍子都是左衽。 这是明显的契丹人无疑。 “全是契丹人?”杨惟忠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张洵又去勘验了数十人,都是契丹人。 杨惟忠面色沉重了起来,若是契丹人的话,这说明辽国已经深度介入西域事务,若是西征回鹘,也就意味着变相是在和辽国作战。 他一面令人将这个情况尽快汇报给定西路经略安抚使种建中,一面令将士尽量找到被狂风卷走的士兵的遗体,汉人讲究落叶归根,他想尽可能的将这些牺牲的士兵带回敦煌城。 由于玉门关距离敦煌有近两百里的路程,距离敦煌百里以内,又有烽火台和驿站等可供报信士卒及时换马,种建中收到第一条“回鹘”大军来袭的消息还是在第二天中午,那时的杨惟忠正在尽量找寻宋军牺牲的骑兵遗体。 由于古时传递消息有太多局限,种建中不知道“回鹘大军”被狂风袭击死伤惨重,早就不知所踪。 他急令骑兵统制、兵马钤辖、定西路第一将王厚带骑兵八千人驰援杨惟忠,另外着令姚雄立刻停止过节,整顿敦煌城周边防务,防备“回鹘大军”。 杨惟忠派去汇报“回鹘大军”实则是契丹人冒充,又被狂风飞沙所击溃,死伤惨重的第二条消息是在当天晚上抵达的,当时种建中正在同蔡卞讨论倘若开始西征,大军后续粮草的问题。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作为三军统帅,当然要统筹规划好粮草的事。 “回鹘人”主动挑衅,大军西征当然是有一个极好的出兵借口了,但蔡卞此时并不支持大军北伐。 河西四郡,西凉府、甘州、肃州和敦煌都是建立在河边的大片绿洲上不假,甘州和肃州周边也确实有大量可以开垦屯田的耕地。 但是由于党项人在生产和建设上能力相对匮乏,四郡要地的土地上水利设施基本上还都是归义军时期留下的,很多地方年久失修,老旧破败已经不能再用了。 蔡卞主持定西路的政务和农事费时近一年才终于将之修缮,所以河西路今年的收成并不好,百姓不过勉强温饱,征收不了支持数万大军西征的粮草。 若真要西征也最好等今年秋收之后。 种建中明白操之过急反会坏事,听取了蔡卞的建议,之后,他就收到了杨惟忠传递来的消息,所谓的回鹘大军其实是“契丹”大军。 这消息就事关重大了,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派人将此事始末往汴梁城传递。 而汴梁城这边,一支精锐禁军护送着一支千人车队往西北方去了,车队运送的是一万支诸葛连弩和相应的箭矢,运送地点是敦煌城。 朝廷首先要装备的是定西路西征的大军。 赵煦则在车队出城之后,首先接见了大理的使者和王子段正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大宋和大理的关系很微妙,南征之时,大理就在侧背,总还是要额外重视的。 大理的建国还要早于大宋,是在大明七年(937年),后晋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合洱海地区贵族高方、董伽罗灭大义宁国,定都羊苴咩城(后云南大理),国号“大理”,史称“前理”。 疆域覆盖后世中国云南、贵州西南部,以及缅甸、老挝、越南北部部分地区。 大理能够存续在民间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是大理国王段素顺碰上宋太祖赵匡胤南征,赵匡胤鉴于唐朝的失败,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说“此外非吾有也”,大理国才得以保全。 当然,这种事多是民间传说,大宋南征没有讨伐大理,大概率是因为完全看不上那片土地。 以重兵收回来或许不难,可要治理安抚好大理那片区域,怕不是那么容易,与其耗费兵马钱粮仍不能完全收归己有,不如使其成为自己的西南屏障。 事实上,大宋朝臣的考虑是不无道理的。 大理段氏和地方豪强高氏、杨氏、董氏等一直在明争暗斗, 大宋神宗朝时,大理权臣杨允贤公开叛乱,大理段氏已经无力平乱,无奈只好请岳侯高智升出兵。 高氏借此机会权势日盛,高智升占据了整个鄯阐府辖境,大理国王段思廉只好晋封高智升为鄯阐侯,赐给王室直辖领地白崖、茹甸两地,王室实力更加削弱,等于进一步促成了段氏统治的危机。 也就是在神宗朝,大理段氏不断派使者觐见,希望能得到大宋册封,成为藩属国。 大宋君臣均未同意。 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时,高智升与高升泰父子逼迫大理国王段寿辉退位出家,接着便拥立段正明继位,即保定帝。 段正明依然是一个傀儡皇帝,绍圣元年(1094年),一直以来都在专权的高升泰废段正明,自立为王。 直到去年高升泰病逝,由于大理各部族的反对,高泰明不得不拥立段正明的弟弟段正淳为大理皇帝,不过举国权柄仍在高氏手中。 年底,段正淳将他的儿子段和誉改名段正严,派往汴梁城求学。他们段氏一门心思仍是希望受到大宋册封,好作为大宋名正言顺的藩王,压制大理国内的权臣和豪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方攻略 第200章 南方攻略 大理的使者是高氏子孙,名唤高明量,是大理国布燮(丞相)的第四子,现年二十九岁。 而大理王子段正严不过才十三岁。 段正淳试图通过段正严入汴梁求学,寻找内附大宋的机会,而高氏显然不希望大宋支持段氏,因此高明量名义上是大理国来朝贡的使者,实际也是在监视段正严。 赵煦当然早已经派周启调查清楚了这一切,这次召见不算很正式,地点选定在福宁殿。 段正严和高明量礼毕,赵煦给他们赐了座。 “朕听闻南方气候和中原差异很大,你们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 “回官家,天朝鸿胪寺对臣等非常照顾,这冬季虽然天气严寒,臣等倒也没受什么苦楚,这些时日甚至渐渐适应了。”段正严年龄虽小,言行举止都有老成之态。 赵煦微微颔首,“那便好,开春之后,朕恐怕要被政务缠身,很多事无法一一照顾你们,到时候若真有什么要求,比如增派护卫等就跟鸿胪寺反映。至于学业上的事,你们各国王子也可以跟师长们多亲近亲近。” “学业上臣远道而来,自然是希望能从天朝大儒处聆听大道,接受王化,”段正严态度恭顺,微一停顿,说道:“至于臣安全上的事官家大可放心,汴梁城内天子脚下都是良善之辈,何况高使臣素来神勇,护卫臣无恙绰绰有余。” 赵煦闻言只是微一点头,看向高明量,“朕也听闻大理高氏出猛将,看来所言非虚,这两日京中禁军要举办大比武,高使臣不妨也去试试身手。” 高明量自然不愿参与这种事,毕竟武人谁没个争强好胜的心思?赢的多不好办,输的难看了又有损大理高氏的名声。 “臣这等边陲小国之人,如何能跟天朝武士争雄?上去也是徒增笑料。” 他当然是本能去拒绝。 “比赛项目有骑射、技击和摔跤等,都是以武会友,表演给百姓看的,胜负尚在其次,其他各国也多有人参与。”这时翰林学士吕嘉问说道:“何况每项的获胜者会受到官家的额外赏赐。” “竟有这事?”段正严既惊讶又惋惜,“可惜我年龄尚幼,若不然定要去参与一番,如果侥幸能获得官家的赏赐,那是可以当作传家宝的。” 高明量闻言也有些心动,不说他对自身有一些信心,也不说赏赐的是何物,就是冲着大宋天子的名号,赏赐的是废纸废铁,那也是有大用的。 到时候回到大理,段氏未曾有天朝官家的赏赐,他们高氏反而有,这比让他监视段正严这个小孩子可强了去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臣也愿意去角逐一番。”他到底还是应下了。 事实上今年上元节期间是没有这种大比武的,枢密院曾经提过议案,不过最终在赵煦这里没能通过,当日陈师锡认为这类活动动静太大,而实际意义微乎其微,若真是为娱乐百姓,蹴鞠反而更合适些。 赵煦以为有道理,就没同意这个活动,今天他这般说明显是为了支开高明量,好更方便私下跟段正严商议些事情,当然,大比武本身如果加入这些藩属国武士,确实也有了另一番趣味,值得举办一场。 吕嘉问反应极快,两人无缝衔接配合了一番。 之后,双方大致又讨论了些南方地区的风土人情,这次接见便进入了尾声。 从福宁殿出来,段正严面上有些闷闷不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似乎写满了忧愁。 “世子不必郁闷,天朝有谚语人各有命,你来求学,我来护卫你,只是赶巧了有什么大比武而已。”高明量只当段正严是个小孩子,“若是哪一天国子监有了什么诗词策论那不就是世子你的机会吗?说不定官家也能赏赐下来。” 段正严闻言反而叹了一口气,“高世叔有所不知,这学问一途,我大理边陲小国如何能跟天朝人文荟萃的地方比?大比武骑射或者技击,世叔是出类拔萃者,或许可以拔得头筹。可学问一途我们是断然无法相提并论的,我毫无机会。” 这点高明量自然是知道的,再说他也不希望段氏能得到任何的赏赐,只是随意安慰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说。 另一边,赵煦让周启传旨,着令枢密院在汴梁城按之前的计划举办大比武,同时也将获胜者会得到官家的额外赏赐给传播了出去。 有了这一条,各国使臣的随行武士根本不用动员,立刻就踊跃参加了。 “官家的意思是要扶持段氏铲除高氏、杨氏等滇东乌蛮领袖?” 夜间福宁殿仍在讨论大理国的事情,问话的人是陈瓘。 赵煦点头道:“不错,我有意使段氏内附,让朝廷重掌西南之地。” 前世武侯在蜀汉执政时,大理国现今的许多领地都属成都南方的南蛮,他并不觉得朝廷若是尽心,会治理不好,另外,讨伐交趾,收回交州之后,他有意要将交州的豪强往北迁徙,以彻底平靖交趾,岭南和大理国境内是备选的地点。 “扶持段氏不难,可如果段氏做大不肯臣服,到时候大理境内没有这些蛮族领袖掣肘他,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陈师锡不赞成这么做。 吕嘉问平时话不多这时候依然只听不说。 “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段氏根基不牢,就算是一时压制住这些豪强,也不敢有多余的心思。”赵煦选择段氏而非高氏就在于高氏权重势力庞大,让他们乖乖服从难度有些高,段氏实力弱容易拿捏。 “话是如此说,可边疆大吏还时常有嚣张跋扈的时候,何况这些属国王室。”陈瓘也劝道:“再者南诏国故土在唐时就不断地叛了降,降了叛,属实是极难治理,只恐我们到时候徒劳耗费钱粮,牺牲将士。” 这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大宋之前屡次拒绝段氏内附也多少有这方面的考量。 “放心,治理蛮族我有的是经验,”赵煦从容以对,“绝不会让朝廷多费一兵一卒,多花一分一毫的钱粮。”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军情 第201章 军情 陈瓘、陈师锡和吕嘉问闻言面面相觑,官家什么时候有治理南蛮的经验了? 可惊讶归惊讶,他们不得不承认,官家很少吹牛,多数说的话都做到了,甚至超额完成,他们虽然不相信官家有什么治理南蛮的经验,但都相信官家或许真有能力安抚住这些山林部族。 之后,他们就围绕扶持段氏开始讨论。 另一边,一日后经过章楶、许将等枢密院官员的准备,大比武在内城城墙下搭台举办。 因为有多国人员参加,流程相对还是要复杂一些,骑射的比试受限于场地,只能在三四十丈长的街道上表演,这种距离马匹甚至还没有冲起来就要结束了。 真正的骑射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大打折扣,但这毕竟是表演性质更多一点,也没人真细究这些。 在大比武进行的第二天,种建中传递的消息终于抵达汴梁城,由于是紧急军情驿卒一路奔驰差点背过气去。 赵煦看完沉默了好一会。 之前他不是没考虑过大宋如果西征辽国若是出手干预会如何,但他所设想的局面多是通过邦交手段,或者出少量的兵。 没想到辽国居然会扮作回鹘人直接入侵敦煌府,由这些来看,即便是耶律阿思下台,辽国朝中还是有想要与大宋一争高低的权贵大臣存在, 如果他们真以此为借口开启西征,后续他们真正的敌人可能就不会回鹘而是辽国。 他令周启即刻去政事堂和枢密院,请众宰执来商议。 “这情况…若不然西征之事从长计议吧!我们还没有做好同辽国全面开战的准备。”章楶看完之后诚恳进言。 这话几乎也代表了众宰执的意见。 “那这件事只佯装不知?”赵煦问道。 “当然不是,臣以为应当立刻降旨问责冠尊文。”章惇拱手说道。 问责之后大概率就是双方的辩论扯皮了。 毕竟就算是能证明袭击宋军的是契丹人,但如何能证明这些契丹人是辽国的将士呢? 因为在明面上那数万帐的契丹人、突厥人是不归属辽国的,他们户籍所在就是高昌回鹘,真要去辩论,也很难扯的清楚这些。 赵煦比他们乐观一些,不是说他要即刻跟辽国开战,而是认为辽国将回鹘拉下水其实是招蠢棋,真要开战,在西域那片土地,势弱的回鹘加上在西北边防能力薄弱的辽国,怎么也不大可能是喀喇汗王朝和大宋的对手。 而如果辽国从燕京一带调兵,那可就太好了,或许他都不必再讨论西征和南征的事,他直接就亲自挂帅出师北伐了。 所以,他听取了宰执们的部分意见,让种建中出兵时要更加慎重,同时做好和喀喇汗王朝的沟通。 种建中还是有假节的职权,何时出兵怎么出兵,都由他酌情处理。 另一边,南征的准备仍然在继续,种师中和郭成在京中大肆欢庆上元节的时候,率军秘密赶去两湖地区,去训练水军。 大宋水军的发展在后世人看来很强,但其实并不然。 在大宋建立之初,宋朝水军在消灭南方各割据政权的作战中就已崭露头角。 那时候大宋水军尽管在消灭南方各割据政权的作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朝廷对水军并不特别重视,这是因为统一中原及南方后,真正对北宋构成威胁的辽及继起的西夏政权,分别位于大宋的正北和西北方向。 宋与辽、西夏的交战地点也都是在华北和西北地区,战区内并无大量的河流湖泊,以骑兵、步兵为主的陆战是作战双方的主要的交战方式,并无水军的用武之地。 此外,由于辽、西夏在经济、文化、制度上与大宋的巨大差距,使得其在综合国力上仍比大宋落后许多,所以辽和西夏尽管在与大宋的大多数战争与冲突中都迫使大宋以妥协让步收场,但从未给大宋造成真正意义上的致命威胁,战火亦未蔓延到水网交错的南方地区,所以水军的地位还不是如何的重要,主要担任维持治安的工作。 大宋的禁军与厢军中都有水军的组织。禁军中的水军有侍卫步军司虎翼水军、澄海水军弩手、殿前司虎翼水军。 厢军水军,除日常军务外,还要维持治安,以及服杂役。更要戍守全国各地,因此人数众多,规模庞大。 大宋境内,特别南方地区,但凡沿海沿江盐湖地区,便有厢兵水军驻守。 他们的职责更像是后世的内卫部队,而不是抵御外敌。 但即便水军如此不受重视,它仍旧有其辉煌的时刻,汴梁城每年三月的时候,时常会有一个重大的节目可观看。 也就是京师水军大阅兵。 阅兵地点在金明池中心的五心宫殿。京师水军常年驻扎在京师汴梁的金明池中,金明池是太宗皇帝赵光义特地为这座方圆十里的人造湖取的名字。 后来这个事几乎成了惯例,堂堂京师水军渐渐沦落为外表光鲜,内里一塌糊涂的依仗队。 这种事直到神宗朝才稍有缓解。 由于水军长年处于半搁置状态,这时候禁军水军的战力令人忧心,这也是赵煦执意令种师中到洞庭湖训练水军的主要原因。 不过,抛开战力层面,大宋水军的配置几乎是这个时代的顶配了,无论是巡海的登州水军还是驻扎在黄河、长江的虎翼水军,就连辅兵厢军都配备有顶级的船舰。 大宋造船务常用的树木包括松木、乔木和杉木。 松木不仅常见,而且质地比一般木材更有韧性,非常耐用。而杉木耐腐性更强,并且因为质地比较轻,所以加工和运输起来都很省力。 良好的木材加上大宋跨时代的造船技术和工艺,大宋水军很容易就可以配备这个时代特有的巨型舰队。 当然,交趾水网密布,但大江大河并不是很多,过于庞大的船舰某种程度上反而是负担。 那种中小型的轻行舰反而更适合,种师中在洞庭湖使疏于训练的水军适应作战强度后,还要将他们拉到湖南湘江一线继续训练水军船舰在河网中的配合作战。 总之,大宋水军自开国之后要想再度出征并打出声望,还任重道远。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拜师求学 第202章 拜师求学 种师中和郭成出身西军,论水战肯定是外行,但种师中本人顶着关二爷转世的偌大名头,尤其在覆灭西夏之后,他的声望达到了巅峰,偏偏关二爷又是三国水战的行家里手,也不太好安排其他人去指导辅佐他。 否则这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的威望。 就赵煦本人来说,他接触水军的次数也不多,昔日刘备入川,他坐镇荆州时江夏的水军是由关羽统辖,之后庞统中流矢而亡,入川之后受国力地形等因素的影响,蜀汉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组建大规模水军的。就算武侯是天下奇才,也无法无师自通。 他不能给种师中合理的指导,只能让种师中靠自身悟性和两湖水军将官的辅佐了。 当然,如果种师中实在不通水战,之后再换人也未为晚也。 枢密院两名主官也是这种想法,毕竟立国百十年来,除了平定南唐和郭逵南征交趾,大宋水军鲜有用武之地,就是章楶和许将也并不精通。 昔日南征交趾的诸多将官要么已经去世,要么年迈不堪再战,暂时也确实没有太好的人选。 这事急不得,事实上也不用急,大宋眼下有充足的试错时间和成本。 赵煦派周启代为相送种师中南下之后,就暂时将重心放在了扶持大理段氏这件事上。 在京师禁军大比武的第三天,高明量参加了技击和格斗。 所谓的技击就是持械战斗,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随意选,甚至可以选两件或者三件。 当然,由于有不少的藩属国武士参与,为了避免因伤亡而导致邦交纠纷,这些武器都没有开刃,双方也都穿了软甲护身,以刺中要害,或者将对方打下台为获胜标准。 高明量选择了两件军械短斧头和盾牌,这是西南蛮族山地作战的标配,近战武器和盾牌。 高氏作为蛮族领袖,祖上就是要靠好狠斗勇和南征北战才能逐步扩大地盘,高明量很好的继承了祖上的勇武,其人个头虽然不高,但身体十分健硕,下肢尤其粗壮,这种体型本身就十分适合步战,而他又在军中多有操练,是大理境内少有的技击高手。 技击擂台开始半个时辰后,高明量正式登场,他初登擂台一开始就因为身材偏矮,受到青唐吐蕃武士哈图的嘲讽,骂他是矮脚虎。 不过高明量根本就不受对方影响,因为他压根听不懂吐蕃语,还以为对方是在问候他,他还礼貌的拱手回礼。 哈图所使的武器是双手斩马刀,势大力沉,虽未开刃,但一刀劈下去若是应对不妥当也会被斩个筋骨断裂。 他有意展示自己强大的武力,一开始就用尽全力,刀刀虎虎生威。 高明量很沉稳,尽量依靠灵活的身形躲避,实在躲不过就用盾牌硬接,总之不与哈图硬碰硬。 很快,不到半刻钟,哈图就有力竭的迹象,大嘴开始吐着粗气,脚步和挥刀的速度都变得迟缓了。 高明量抓住机会开始反击,他的进攻不如哈图势大力猛气势如虹,但是节奏十分紧凑,短斧头出击的速度很快,几乎都快要有残影了。 哈图已然力竭,面对这种疾风骤雨般的进攻,很快就招架不住,先后被高明量砍中大腿和后背,按比赛规则,这是已经输了。 但哈图恼羞成怒,不肯认输,反而想仗着最后一口蛮力将高明量打倒,不料反而被高明量使巧劲绊倒,直摔到了台下,当众表演了狗啃泥。 之后,高明量连战连捷,先后又击败了大宋、喀喇汗王朝和高丽的武士。 最终和辽国队将萧耶干角逐冠军。 在高明量于擂台上大杀四方时,段正严以拜访老师为由向开封知府苏轼递交了拜贴。 高氏留下监视段正严的侍从高景亮当然阻止不了这种事情,毕竟,他们只是高氏的奴仆,而高氏在名义上也是段氏的臣子,大理世子要去拜访自己国子监的老师,他们下人有什么办法? 苏轼当然收下了拜贴,并在开封府后衙接见了段正严,老仆人高景亮陪同在一侧。 段正严自小就饱读诗书和儒家经义,段正淳又找了当地名师教导,段正严年纪虽幼,但见识和学识却是远超同龄人的。 这时,面对当世大儒,他还真有不少学术上的问题要请教,如教化和王道的关系,社稷如何存续等等。 这些问题,苏轼年幼的时候也常常思考,甚至一度觉得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可随着年岁渐深,经历的党争和地方政务日多,他才觉得年轻的自己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这几年随着跟随赵煦巡视疆域、推行变革,澄清吏治、整军强兵,到如今收复河西,覆灭西夏,他总算是对这些问题有了较为明晰的认知。 只能说是认知而不是答案,因为历代先贤思考总结,到底也没有标准答案,只能说教化和王道,社稷存续之法是随着时代有所变化的,不可能依靠着祖宗之言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苏轼就在后衙的院中跟段正严长篇大论,深入浅出的讲述这种道理,不知不觉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开封府的衙役们反复添茶好几次。 段正严也是个懂事的,甚至真的是来认真求学,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高景亮是高氏的奴隶仆从出身,其人是有些城府不假,若不然高明量也不可能将这种事交代给他,但他到底是受限于出身,至今字都认不全,又谈何通晓这些经义大道?他听的如在云里雾里,甚至觉得两个人实在是聒噪。 “今日难得先生不吝赐教,学生受益良多,只是先生身兼要职,要为开封府百万之众负责,也要为官家排忧解难,学生实在不敢过分叨扰。”段正严下揖行礼,说道:“劳烦先生赐学生几本书,学生回去好生研读,他日必不忘先生教诲和赐书之恩。” 苏轼好为人师,这种事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便带段正严去自家书房。 这种私人地方,尤其是上国重臣,名家大儒的书房,奴仆随从不便跟随,高景亮不得不在外等候。 第一百一十六章 辽国不配 第203章 辽国不配 “官家体恤你们段氏在西南处境艰难,有意扶持你们。”两人进了书房后,苏轼随意抽了两本由自己注解的儒家经义,交给段正严,“你需要把你们段氏的处境告知我们,如此官家才好从容作出安排。” 段正严闻言大喜,“这么说官家是允许我们段氏内附天朝?” “官家确实有这个意向,但诸事还需要你们段氏配合才行。”苏轼如实相告。 段正严心中大定,这些天他是了解过皇城一侧,御街之旁的夏王府的。 他甚至见过赵乾顺本人。 那赵乾顺如今是大宋的闲散夏王,日子和赵氏宗族亲王没有多大区别,他和自己差不多年龄,也入了国子监,不过跟他们不是一个学堂罢了。 一个党项蛮族居然在汴梁城这人杰地灵之地有名师教导经义,有官家御封之夏王头衔,有此生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他们段氏蜗居在西南瘴气之地,名为大理王族,实则不过是高氏之傀儡,不仅内有权臣,外部也都是未受教化之蛮族,跟他们讲君臣之道,大义之举无异于对牛弹琴。 若是在两者间作选择,谁不愿意做夏王呢? 只是他不知,在宋人眼里,党项蛮族和西南蛮族其实没多大区别,他们段氏从出身上和赵乾顺的嵬名氏并没有高到哪里去,不过就是名字上南蛮和西戎的区别罢了。 当然,如果真从教化或者礼制这方面来说的话,党项人和百越蛮族确实也还处在原始部落时期,有些茹毛饮血的习俗还没有去除,就这时而言确实要落后许多的。 只不过段正严这个受过良好教育,又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大理世子把他包括大理段氏不自觉的从南蛮这个群体中刨离了出来。 他本人包括之前两三代的段氏先人所追求都是内附中原,成为御封的藩王,好名正言顺代天子治理南蛮。 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蛮族。 “这些学生早已经准备好了,”当内附这件大事终于获得大宋天子的首肯之后,年幼的大理世子难免心中激荡,手脚都有些颤抖。 当然,他不会蠢到写好了拿过来,而是都记在了脑子里,当下他就自己研墨,飞快下笔,匆忙间写下了数百字。 然后,将之交给苏轼。 “学生的身家性命,段氏的前途命运,就托付给先生,托付给官家了。”段正严如是说道。 苏轼微微颔首,将之收起便送段正严离开。 他们入书房到出来前后不过半刻钟,若是按密谋来算的话,这时间未免太短,高景亮本来对段正严此行还有所怀疑,眼见他们如此不免还是打消这份疑虑。 毕竟,以他的见识和能力,无法想象,大宋天子从前两日召见大理王子段正严和使节高明量时,段正严就隐晦的表达了内附意愿。 随后赵煦一招大比武将高明量调离,然后这些事情就在聪明人心照不宣的情况下完成了,一般人如何能想到呢? 另一边,高明量在技击决赛中险胜契丹队将萧耶干,一路过关斩将,真的拿到了技击冠军。 其人志得圆满之余,不免更觉得段氏实不足以王大理,天子的赏赐终归是他们高氏的囊中之物,至于段正严和苏轼的“交流”他自以为尽在掌控,这些琐事不足为虑。 殊不知,高氏将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这边大理的事情按下不提,另一边章惇以首相之尊怒斥辽国使节冠尊文,称辽国到底是蛮族当道,竟不惜扮作回鹘人入侵大宋敦煌府,行挑拨离间之龌龊事。 冠尊文对此事是不知情的,因为他本人是在萧兀纳手下供职,临潢府北院官那边的事他并非全都知晓。 尤其是萧奉先率契丹人在上元节出兵突袭敦煌这件事,别说他不知道,可能临潢府也只有耶律俨和耶律阿思知道。 如今的耶律洪基愈发年迈头脑不清,罢黜耶律阿思的北院枢密使后,将北府丞相和北院枢密使的职权均交给了耶律俨,他本人一心供佛,只想修来世的福缘。 这时的耶律俨俨然是辽国第一权臣,连皇室大员北院大王耶律阿思和后族权臣南院枢密使萧兀纳全要居于耶律俨之下。 耶律俨这次秘密行事,正是他和耶律阿思的密谋,不愿一步步看到大宋日渐一日的强大。 身在燕京的萧兀纳根本不知情,至于奉旨出使的冠尊文更不可能知道连耶律洪基都瞒着的突袭敦煌府事件。 冠尊文被骂的有点懵,他一再向章惇表示绝无此事,直到章惇拿出证据,种建中送回来的契丹人特有的髡发,还是大批量的。 当然,这些如果纯要狡辩的话,也不是不能狡辩过去,毕竟拿一些头发就想证明是契丹人入侵敦煌府,那汉人的头发也可以编织成髡发,退一步讲就算是有契丹人入侵敦煌府,那为什么不能是高昌回鹘? 几十年来为了支持高昌回鹘对抗喀喇汗王朝,有好几万帐十多万契丹人迁徙到了西域,他们现在论户籍的话是属于回鹘的。 但冠尊文没有这么做,他清楚这些髡发必然是来自契丹人无疑,而突袭大宋敦煌府的事也应当是存在的。 可这样的大事,他一个出使汴梁城的辽国使臣居然全然不知。 如果他不知道,那就也就意味着萧兀纳不知道,辽国国主耶律洪基大概也不知道,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 就像是耶律阿思擅自行动,招致辽国铁骑在定州被正面击败,以至于让高昌回鹘和高丽等数国都在重新考量辽国和大宋的军事实力。 他们辽国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章相公勿怒,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下官是属实不知竟有这等事。”冠尊文内心愤怒不已,表情却波澜不惊,“容下官去信燕京和临潢府确认一下。” 冠尊文的表现有些出乎章惇的意料,他这时自然也不好逼迫太甚,只是限期让辽国必须给一个说法。 大宋文武群臣自一战覆灭西夏,对辽国的称呼再没有北朝一说,所谓军事胜利是能自上而下大大的增强民族自豪感的,他们这时普遍都认为,中国之正统何时能有南北之分? 辽国他们配跟自己相提并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段氏的困境 第204章 段氏的困境 在大比武结束的当晚,朝廷各类赏赐就由枢密副使许将下发给诸位参与者。 其中骑射、技击和摔跤的冠军契丹队将萧耶干、大理国高明量和业已从军的永安县都保王良会得到官家的御赐的刻有神勇的腰牌。 这种规格的赏赐通常都会是金牌,赵煦这次也没再节俭,在文德殿亲自颁发给了三人。 不说王良这个大宋子民和高明量这个来自西南边陲小国的蛮族首领,就是萧耶干这个契丹队将在这一刻也是感觉荣耀加身的。 毕竟这时的文德殿,大宋这边的宰执重臣不提,其他各国如辽国、回鹘、喀喇汗王朝、青唐吐蕃、大理、交趾和高丽等国的使臣和王子都在,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中原上国天子授予的神勇腰牌,这份荣光说是光耀门楣可能都说轻了,将来说不定是要在史籍上提上一笔的。 总的来说,这次晚宴算是皆大欢喜,毕竟参与者皆有赏赐,各国使节不管来朝贺的目的是什么,先后得到两次召见,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但是可能只有辽国使臣冠尊文和回鹘使臣贺图路在强颜欢笑。 冠尊文是因为忧心国主年迈,北院官重臣耶律俨和耶律阿思把持朝政,时不时就要主动挑衅大宋,在他看来这是在引火烧身,迟早要落得个自焚的下场。 因为就他所见,大宋和辽国,从国家层面一个蒸蒸日上,一个江河日下,从国君层面,一个励精图治,一个荒废政务,强弱之势根本是不言自明。 可是偌大辽国偏偏只有南院枢密使萧兀纳看到了危机,并试图扶大厦之将倾,可惜势单力薄,终究难挡大势。 至于贺图路,他当然是因为辽国擅自做主,试图突袭大宋敦煌府,让他们回鹘陷入了邦交陷阱,他本人第一时间上奏澄清他们高昌回鹘绝无与大宋为敌的想法。 可回鹘境内有数万帐的契丹人,这些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除非他们回鹘王室像赵乾顺一样直接内附到汴梁城,剩下的乱局交给大宋和辽国自己处理。 但是显然,回鹘王室不可能放弃千里疆域,辽国也绝不允许他们轻易内附。退一步讲就算王室可以内附,那回鹘部族又该如何?是放弃佛教,改信伊思兰,还是干脆学先祖内附到大宋境内? 总之,不管怎么做,因为辽国萧奉先的举措,让他们回鹘在与大宋的邦交上基本陷入了死局。 贺图路作为回鹘的使者如何开心的起来? 晚宴之后,苏轼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随赵煦返回了福宁殿。 “官家,那大理世子段正严写下了数百字关于大理王室和高氏的势力分布。”他将段正严下午时写下大理形势的纸张呈给赵煦。 赵煦大致看了一下,虽然只有数百字,但记述的很清楚,大理王室也就是段氏只在大理都城羊苴咩城(后世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大理市附近)有直属的军事力量,其他旧有之领地,如鄯阐府(后世昆明、晋宁周边)因杨氏叛乱高氏率部属平叛而落入高氏之手。 白崖、茹甸两地也在平定杨氏叛乱后不得已赏赐给高氏。 也就是说大理建国时的八府、四郡、四镇之地,段氏的直属势力少的可怜。 这两三天,在赵煦决意扶持段氏,让朝廷掌控西南之地后,翰林学士吕嘉问,给事中陈瓘和中书舍人陈师锡几乎是废寝忘食,绘制了非常详尽的大理国地形图。 赵煦对比着大理国八府善阐府(后世昆明)、威楚府(后世楚雄)、统矢府(即弄栋府,后世姚安)、会川府(后世会理)、建昌府(后世西昌)、腾越府(后世腾冲)、谋统府(后世鹤庆)、永昌府(后世保山)。 四郡东川郡、石城郡、河阳郡、秀山郡。四镇西北的成纪镇、西南的蒙合镇、西部的镇西镇、东部的最宁镇。 其他还有三十七部蛮族部曲。 如果段正严所写属实,段氏的力量和高氏简直是一对十,实力差距过大。 当然,段氏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他们毕竟是大理建国氏族,在正统性上要远远强于高氏,八府之地他们或许尽在高氏掌控之中。 但是三十七部蛮族眼中,高氏到底只是段氏的臣子,他们这些地方蛮族很多人还是只认段氏。 若不然,高氏也不会登上王座不久就不得不再还位段氏。 若是好好利用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力量汇聚起来,助段氏铲除高氏等地方豪强也不是不可能。 “若不然,先派使者到羊苴咩城走一遭?”吕嘉问提议。 这是后续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但是派谁去必须得好好思量一番。 这个人首先得是智勇双全之辈,最好还对蛮族习性较为了解,否则不说能探听到准确详实的内部信息,恐怕能不能活着回到汴梁城都是问题。 倒不是说使者会被高氏截杀,如果高氏真敢这么做,种师中训练的水陆大军就不是开抵交趾,而是要从广南西路西进或者成都府南下,名正言顺的将大理境内的豪强铲除,并在羊苴咩城设置都护府。 赵煦等人担心的是,若是不熟悉南方气候和环境,直接出使大理,深入西南瘴气之地逾千里,恐怕难免疫病缠身。 这些条件都符合的人选并不多。 “官家,宗泽如何?”苏轼提议。 宗泽如今已经是广南路转运副使,兼任一地知州,也算是朝廷重臣了。 他所在任的地方如永安县、广南路等地政务、刑狱和农事等无不处理的井井有条。 章惇一直夸他是宰执大才,终有一日怕是要做首相的,论智勇的话,他在年轻一代的群臣中是出类拔萃的存在,算时间他到岭南也有一年多了,早就适应了当地的环境。 据他给朝廷的上奏来说,他甚至深入不毛之地,亲自给山野丛林的蛮族建番学,讲农事,当然是早就适应了南方的气候和环境。 “看来非宗泽不能担当此大任。”赵煦想了一下,“明日就下达正式诰命,发送使节信物和通关文书,令宗泽出使大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使大理 第205章 出使大理 宗泽是在广南西路的路治桂州(后世桂林)接到的朝廷任命他为使臣出使大理的诰命文书。 当然其中还是使节信物和通关文书以及赵煦的亲笔书信。 信中赵煦说明了帮助段氏铲除大理境内豪强的必要性,同时也将段氏愿意内附,段氏和高氏、杨氏等实力对比,势力范围都一一做了说明。 他此次出行的任务,除了代朝廷安抚联络段氏,还要摸清西南部族的具体情况,如高氏能招抚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段氏如果借用大宋御封藩王的名号能不能压过高氏夺回大权?以及需不需要朝廷出兵帮助等等。 宗泽和朝中的多数大臣都不同,新党如章惇、吕惠卿和曾布等都有开疆拓土的雄心,旧派大臣如苏颂和范纯仁等主张维护稳定,轻易不要动用刀兵。 他则处在两派中间,最重视的是民生和社稷。没有强烈的开疆拓土的雄心,但对祖宗旧地是有必须要收回的执念的。 一开始官家派他到南疆,他就清楚经略和开发两湖和岭南的目的之一就是要为南征交趾做准备,交州之地一定要收回。 所以,他欣然赴任,在任上兢兢业业,就等着朝廷大军渡江南下。 令他赶到意外的是,朝廷反而派他出使大理。 大理疆域基本继承了南诏的疆界,东至普安路之横山(后世贵州普安),西至缅甸之江头城(后世缅甸杰沙),南至临安路之鹿沧江(后世越南莱州省的黑河),北至罗罗斯之大渡河(后世四川西昌和凉山地区)。 包括后世云南全省、贵州东部、广西西部和四川南部以及越南、缅甸、泰国、老挝的北部地区。 这片领地不管是汉、唐都是中原王朝的固有领土,在宗泽看来是迟早要想办法收回的,所谓蛮族治理困难,朝廷不想投入精力、钱粮来维护是严重的不思进取的行为。 他当然是赞同赵煦的做法的,当下就在桂州经略安抚使司对照地图开始分析研究。 甚至他将大理的三十七蛮族都请教了帅司的蛮族土官。 大理的蛮族三十七散落在大理境内各处,宗泽按朝廷提供的信息将他们一一做了划分和标注,普摩部、磨弥部、纳垢部、罗鸠部、夜苴部、磨弥殿部等部属于坚决拥护段氏的部族。 落温部、落蒙部、师宗部、仁德部、閟畔部、嵩盟部、际鹿部、维摩部、弥勒部、阳城堡部、强宗部是高氏的部曲。 步雄部、罗加部、宁部、休腊部、因远部、罗婺部、华竹部、罗部、屈中司部、纳楼部等部是杨氏部族,如今多已归属高氏辖制,但他们仍尊段氏为主。 其他如教合部、矣尼迦部、王弄山部、乌蒙部、乃娘部、芒布部、乌撒部、于矢部、休制部、嶍峨部。是属于类似于野蛮部落的存在,只是遥尊段氏,实则并不怎么配合大理官府。 按照帅司土官的说法,大理的蛮族部落实际上处于一盘散沙的局面,就算是南诏国时期,国家也很难将这些个部族统一调度起来。 有不少的部族深居在山野丛林中根本不愿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他们宁愿自己打猎捕鱼为生,也不接受王化。 南诏国王室和大理王室对这些部族没有太多办法,多数情况下只要他们不犯上作乱,都是听之任之,所谓的赋税徭役当然就更谈不上征收了。 要说历史上能将这些蛮族的人力和物力都调动起来,恐怕还要追溯到诸葛武侯时期,那个时候个个蛮族峒主都是愿意服从王化,并为汉朝廷出兵出力的。 只可惜,武侯只有一个,之后中原王朝几经盛衰,强盛时富有九州,囊括四海,如大唐。衰败时衣冠南渡,北方被异族占据数百年,先后建立五胡十六国,又如唐末乱世,中原板荡,地方割据,民不聊生。 强盛时期,疆域万里,朝廷眼里是装不下西南蛮族这些百越峒人的。 而衰败时期,地方割据势力又都是军阀作风,收敛钱财,发展势力无所不用其极,谁又在乎这些蛮族部落的死活? 所以说不少蛮族部落至今怀念诸葛武侯倒也是历代比烂下的必然了。 宗泽认真的听完了这些,然后按照朝廷法度将自己出使大理期间任上的政务都暂时托付给经略安抚使苏辙。 然后,收拾行囊,带百十多亲卫出发,前往大理都城羊苴咩城。 桂州到羊苴咩城的路途遥远,达两千余里,其中道路也并不平坦,崎岖山路有七八成左右。 按照宗泽等一行人骑着大理马日行七八十里计算,到达羊苴咩城要一个月左右,若是路上再有什么耽搁,恐怕要奔着一个半月去了。 宗泽在路途上没有闲着,开始跟随行的蛮族土官讨论大理段氏,尤其是如今大理国主段正淳。 段正淳作为大理国的第十五代国主在历史上籍籍无名,在此时的各国境内,也没人在乎一个没有握有实权的国主。 但是在后世,他可就太有名气了。 受益于金庸小说天龙八部的风行,段正淳这个北宋时期大理国镇南王实际是国主,因为样貌堂堂颇有威严,而且生性风流,有娇妻小妾刀白凤、秦红棉等风流债被广为人知。 不过,真实历史中的段正淳就没有这么好命了,他不仅没有这么多的红颜知己,没有那么逍遥自在,还时常过着看人眼色的生活。 在大理天授元年(1096年),接受段正明禅让成为大理国主的高升泰迫于传统势力及佛教意识影响,临终前嘱托其子高泰明还位于段正淳。 同年,段正淳即位,可国中大权仍握在高氏手中,他身为一国之主也要仰人鼻息。 甚至到了文安四年(1108年),段正淳禅位于太子段正严,出家为僧,与青灯古佛为伴,清心寡欲了十一年。 不过,历史上的段正淳和小说中也有相同之处,其人也是多情才子。 古籍中记述有段正淳写给老婆高升洁的赞妻文:“国有巾帼,家有娇妻。夫不如妻,亦大好事。妻叫东走莫朝西,朝东甜言蜜语,朝西比武赛诗。丈夫天生不才,难与红妆娇妻比高低。” 至于赞妻文中有没有怨恨高氏那就很难说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土地之争 第206章 土地之争 当宗泽从广南西路路治桂州出发的前后两日汴梁城的各国使臣开始返回,国子监的特设学堂正式开始授课。 河东路那边吕惠卿已经做好了整改土地的一切准备,他先是将名下土地超过规定数额的各地官员聚在一起,然后让帅司佐吏当众宣读中枢下达的令旨。 在场官员官职低的不过是县衙主薄,官职高的甚至是一路转运副使。 他们本来对吕惠卿的突然召见就感到意外和不安,这时听到整改土地的令旨更是惊疑不定。 “吕相公,恕下官冒昧,”岚州知州赵东城拱手问道:“这整改土地的法案又是像一年多以前一样,是在河东路做试点推行吗?” 吕惠卿冲汴梁城方向一拱手,说道:“蒙官家和朝廷信任,不瞒诸位,这法案是在我们河东路试行。” 赵东城闻言心里很是不满,但表面上却苦口婆心劝道:“吕相公,你糊涂啊!上次整顿西军和地方吏治就是在我们河东路开的口子,那次势头闹得那么大,吕相公被满朝的朱紫大员和御史弹劾,差点断送仕途,结果我们河东路杀的血流成河,而其他各地却既往不咎,吕相公就真不怕朝廷再这么来一出?” “赵知州此言差矣,”吕惠卿说道:“一州之地有一州之地的治理方法,一路之地有一路之地的经略方案,而一国之地有一国之地的施政考量。这如何能够混淆?官家和宰执们若是完全依照我等在河东路的方案来治理国家那恐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赵东城闻言不以为然,“吕相公误解下官的意思,下官想说的是既然将来都是要通行全国的整改法令,为什么次次都要由河东路开始试点推行?这明摆着是在区别对待,我等河东路众官员应该联名上书官家,直陈利害。” 吕惠卿微微冷笑,“赵知州这话未免说的太冠冕堂皇了,我只问一点,我昔日所杀的官员,处置的将官是不是依照朝廷的法令?” 赵东城说道:“当然是,但下官的意思是……” “既然是依照的朝廷法度,非是我倚老卖老恶意要处置谁,那他们有什么委屈?我等河东路官员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吕惠卿强势打断他,继续说道:“我现在是一路军政主官,不是宰执,官家后续要如何做,宰执们要如何做那是他们要根据情况考量的。而我先把份内的事情做好,再论其他,赵知州你也一样,若是连一州之地都无法治理顺畅,妄议国政岂不可笑?” 赵东城能力一般,甚至有些拖后腿,政绩考核往往是河东路诸多州军中排名垫底两三人之一,吕惠卿这般说有些有些不留情面了。 赵东城闻言有些恼羞成怒,然而他素知吕惠卿的脾性,杀得举国震动的余威不是他招惹的起的。 最终不过是拂袖不再言语而已。 “若都按吕相公这么说,那天下各地的州县主官,刑狱提司,转运官员都不配忧思国家了?” 说话的是河东路转运副使王奇。 王奇是资深老臣现年有近七十岁,是河东路怀州人氏,祖上三代皆为朝廷地方主官,亦是本地豪强地主,在场官员中如果说有一人能直面驳斥吕惠卿的话,就只有他了。 “王副使所言未免枉顾事实了。”吕惠卿从容以对,“忧思国家和做好本职工作当然并不矛盾,但话说回来,如果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就妄议官家和朝廷中枢的法令是不是就显得很荒谬?” 王奇摇头道:“荒谬不荒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法令一旦在我们河东路各个地方推行势必要弄得上上下下一片乌烟瘴气,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不该联名上书直陈利害?” “这话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想问一下王副使,同时也问一下在座的各位,这乌烟瘴气来自哪里?是谁非要搞得乌烟瘴气?”吕惠卿神色凛然一一扫过在场诸位官员,“土地之事历朝皆为国之根本,在座的诸位哪个不是苦读圣贤书才能做到如今的官位,抑制兼并之举利国利民,难道诸位不知?如果人人知晓,却在这里一味的找各种理由阻碍朝廷法令的推行,这是何道理?又是何居心?” 王奇回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二三十名大小官员人人脸色凝重,却无一人敢站起来反驳,一时也是有些气馁,然而他是官僚地主出身,名下有田地上万亩,按照法令,一万亩中要有八千亩按市场价转卖给地方官府,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我等当然晓得这些道理,可吕相公也应该知道,法令施行总也应该考虑实际情况,朝廷中枢、诸位宰执都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还能比我等更了解本地实情?我等均认为这法令大概率不适应朝廷目前的状况,更不适合我们河东路,难道这还不足以成为联名上书的理由?” 王奇当然不甘心自个利益受损如此严重,仍然试图阻止抑制土地兼并法令的推行。 “王副使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从来不是要阻止你们联名上书。”吕惠卿让佐吏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呈了上来,“你们现在就可以在我这经略安抚使司写好联名文书。” 王奇和赵东城对望一眼不由心中一喜,其他人也各自舒了口气,以为总算是稍微阻止了法令的推行。 “不过,是不是要联名上书是你们的事,要不要推行法令是我的事。”吕惠卿冷冷说道:“你们上你们的书,我推行我的法令,互不干扰。” 他说着也不客气,让佐吏当众宣读了诸位官员名下的实际土地面积。 果然反抗最激烈的往往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王奇名下有土地一万余亩,而赵东城名下也六千多亩。 “按照官家批注,政事堂正式签令推行的土地整改法案,在场诸位官员皆要将多余土地按市价变卖给当地州府衙门。”吕惠卿丝毫不客气,直接先拿他们开刀,“自今日始,七日内限你们完成跟州府衙门的交割。” 第一百二十章 小规模冲突 第207章 小规模冲突 吕惠卿强势推行整改土地的法案,让在场官员们又惊又怒。 “吕相公,你这么做就不怕落得一个鸡飞蛋打,整个河东路上上下下都不愿配合你的下场吗?”王奇恼怒之余,出言警告。 他甚至还有一句话没说,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河东路上上下下的地方势力迟早要杀了你。 吕惠卿闻言哈哈笑道:“我心里若有一丝胆怯我就不叫吕惠卿。” 他收敛笑容又凛然道:“今天在这里我把话说明白了,若是限期内你们谁完不成交割,就别怪我执法不容情,一个个把你们法办。” 他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径直往后院去了。 吕惠卿铁面无私,强势推行土地整改法案不提,定西路敦煌府这边有了新的动静。 却说仁多保忠大半月前,受种建中之令返回西凉府筹备大军粮草。 没办法,朝廷新收复河西,甘州(后世张掖)、肃州(后世酒泉)和敦煌等绿洲之地农事设施简陋,有很多土地又被党项人种植牧草改成他们放牧的草场。 这些地方的粮食很难供应五六万大军的需求,只能暂时靠朝廷的补给,而定西路路途遥远,朝廷很难将粮食输送到位,只能经定边城运送到西凉府。 西凉府到敦煌这一段就要由他们自己运送了。 仁多保忠到西凉府时正好遇到朝廷往敦煌运送的一万把诸葛连弩。他是定西路经略安抚副使,当然是知道有这一批军械的。 只不过他并不知晓这批军械是诸葛连弩这种冷兵器时代的神器。 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军械值得要运送数千里到敦煌去,难不成敦煌府的军器监是摆设不能制造不成? 在经过运送官员的首肯之后,仁多保忠打开察看了一下,见是一种特制的弓弩,这让他更加的好奇了,他们定西路的军器监连神臂弓这种神弩都造得出来,这种弩有什么神奇之处? 他就在招待运送诸葛连弩的官兵的驿馆内对着庭院的柳树试射了一下。 “射程应该不近,但力道是不如神臂弓的,胜在比神臂弓小巧,可以方便骑兵使用,可即便这样,值得不远五六千里送到敦煌去吗?” 他考虑到毕竟是枢密院要送过来的,说的还客气了,他甚至觉得这弩还不如靠着一把强弓好使。 “仁多将军有所不知,这是连弩,能连射十支箭矢。” 运送这批连弩的是皇城禁军营指挥使张万达。 他原在都虞侯王厚帐下效力,后来魏勇晋升都虞侯,他又在魏勇帐下效力,甚至还随赵煦巡视疆域上万里,多次执行护送和保卫官家的任务,可谓是十分风光的职位了。 但所谓人各有志,他不想在安逸的皇城禁军中混日子,想要一刀一枪效命疆场,于是就通过魏勇上书赵煦表达了自己想要参与朝廷开疆拓土的军事行动,以图建功立业。 于是赵煦就让他负责此次运输诸葛连弩的任务,到了敦煌府就拿着他的亲笔信去找王厚,到王厚的帐下效力。 既然是在定西路谋职,仁多保忠是定西路经略安抚副使,虽说主管的境内的番兵和少数民族事务,但日后毕竟还是难免要打交道的。 所以,张万达对仁多保忠十分客气,还把诸葛连弩的使用方法给仁多保忠演示了一遍。 仁多保忠眼见着张万达扣动连弩,只需要不停地装填箭矢即刻,居然能在数息之间连射十箭,这大大刷新了他的认知。 要知道,可以连续射击连弩箭他只在大宋的巨型床弩上才见到过,不过那需要数十人操作才行。 如今普通单骑装备了这种连弩,它能在短时间射出超过对方三四倍的箭矢,且单手就能从容瞄准?这还得了? 真能大批量装备骑兵,不说骑兵对步兵优势极大,就是骑兵对骑兵,只怕一个照面对方就要损失惨重,区区回鹘如何能挡? 就算是辽国铁骑,种建中在定州时与辽国硬碰硬就丝毫不落下风,如今再配备连弩,只怕辽国骑兵很快就将是手下败将。 为此,他十分兴奋,与张万达商议之后,觉得先由自己率骑兵带一千把诸葛连弩先行。 后续张万达等运送官兵可以随仁多洗忠和吴卢带领的粮草辎重部队一同前往敦煌。 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再需要向导,也能顺利穿行地势复杂险要的河西走廊。 就在仁多保忠动身前往敦煌府时,“回鹘”和宋军再一次发生冲突。 这次“回鹘军”是一千多人,而宋军是两营八百人。 说是回鹘,这些人其实是辽国的精锐,属于御帐亲军。 话说辽国军制十分复杂,据《辽史·兵卫志》记载,大致有御帐亲军、宫卫骑军、大首领部族军、众部族军、五京乡丁和属国军六种。 御帐亲军是辽国皇帝直接控制的中央常备军,类似大宋的京畿禁军,是辽军的主力。 初期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辽国皇帝统领的皮室军,一部分是皇后统领的属珊军,后来这两部分军队都由皇帝统一指挥。 皇帝通过大详稳司统辖大皮室军,其下分为五军:左、右、南、北皮室军和黄皮室军,统帅为大详稳,其下属有都监、将军、小将军、军校、队将等各级军官,在辽太宗时期御帐亲军共有藩汉精锐50万。 宫卫骑军是辽国皇帝、皇后的私人宿卫军。辽语称皇宫为斡鲁朵,所以宫卫骑军也称斡鲁朵军。 帝、后在宫中时,他们担任宿卫,出行时,担任扈从,作战时,组成亲军,帝后驾崩之后,则去守陵。 这些士兵是连同家属一起征集来的,家属集中在指定地点居住。这些家属聚居点,属于皇帝的斡鲁朵,聚居点内的居民被称为斡鲁朵户或宫户,类似唐以前的军户。 宫户中的契丹人,称为正户,身份地位较高,是宫卫骑军中的骨干,宫户中的汉人和其他族人,称为藩汉转户,身份地位较低。 各斡鲁朵都有自己的军队,宫户、奴隶和州县自成系统。帝后驾崩其宫卫骑军仍保留建制,新皇帝重新建立自己的宫卫骑军,鼎盛期时斡鲁朵共有十二宫卫。 各斡鲁朵的长官为宫使、副使,下设太师、太保、侍中等官管理宫户,负责军事的长官为提辖使。 由于宫卫骑军不断增多,而在位皇帝只有一人,所以到辽中后期,宫卫骑军又增加了防守战略要地的职能。 第一百二十一章 骑兵优劣 第208章 骑兵优劣 除了直属辽国皇室的御帐亲军和宫卫骑军,大首领部族军由各亲王大臣的私兵组成,大者千余骑,小者数百人。如有征战,统归皇帝调度,由首领率领参战,这些已经算不上是精锐正军了。 众部族军则是以部落为单位,由契丹及各归附少数民族(奚、渤海、室韦)组成的军队,分立南北二府,北府辖二十八部,南府辖十六部。 其中又以五部和六部人数最众战力最强,五部和六部也就是所谓的南北大王府,他们是驻扎在辽国南境燕京和西京大同府最精锐的部队,轻易不会离开驻地。 其他部落如奚部既是生产单位,又是战斗单位。连同奚王府等众部族军负责守卫辽国四疆,有事则以攻战为业,闲暇则以畋渔为生,是维护辽朝万里疆域的重要力量。 至于五京乡丁亦称五京州军,是乡兵性质的地方武装,类似于大宋的厢军和保丁。 辽国五京,上京临潢府(后世内蒙古通辽)、东京辽阳府(后世辽宁辽阳市)、中京大定府(后世河北平泉)、南京幽州析津府(后世北京)、西京大同府(后世山西大同市),五京均实行全民皆兵的兵役制度,男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都入军籍,契丹本族丁壮多编入宫卫军、部族军,因此五京州军则以不包括契丹人在内的藩汉丁壮组成。 据估计五京州军应达百万之众,分隶于各京州调遣,不过他们只入兵籍,大多数并没有对应的军事训练,一旦爆发战事也就是做些运输辎重的差事。 战力甚至比不上大宋那边的厢军,与其说是兵,可能跟民夫更类似。 这次在高昌回鹘边境与大宋发生冲突的是御帐亲军,那也就意味着,萧奉先之前率领的契丹大军突袭不成,反被一场大风袭击导致损失惨重。为了应对高昌回鹘境内辽国势力减弱这种情况,辽国内部早就派了正军入境。 甚至在萧奉先突袭事件之前,辽国就已经有所行动。 宋军之所以能确定与他们交手的是辽国御帐亲军,主要是因为杨惟忠在辽国长大,其祖父被迫还做了辽国的官员,他对辽军各部队的战力和配置是较为熟悉的。 这一千余扮作高昌回鹘边军的辽国骑兵,除了在作战时不时呼喊的契丹语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另外这些骑兵都穿有护甲,战力不俗,绝不是一般的打谷草部队,也不可能是地方部族边军。 因为在定州一战中,除了北院大王府的精锐能跟宋军的精锐骑兵正面对抗,辽国的边防部族战士披甲率低战力差,完全经不起宋军精锐骑兵的冲锋。 而眼下杨惟忠率领的八百骑是精锐中的精锐,在与辽军遭遇之后,猝不及防下差点被冲散阵型。 骑兵在保持阵型的重要性上虽然弱于步兵,但同样是不能忽视的重要一环,要知道骑兵是更容易溃逃的兵种,阵型一散,除非是军纪极好部队,否则即便没有四处溃退而逃,要凝聚力量也是很难的事情。 好在,辽军强大,杨惟忠部的骑兵多是百战老兵,同样不是吃素的,论战斗经验更是要高于近些年战事不多的辽国御帐亲军,在关键时刻宋军咬牙顶住了辽军的冲击。 稳住阵脚的宋军,随后就开始反击,杨惟忠甚至一马当先,带亲卫反冲击。 辽军一击不成,眼见宋军骁勇,竟然毫不恋战,迅速在两名队将率领下,开始交替掩护,有序后撤。 杨惟忠冲击的虽猛,河西马的冲击力也要优于北方蒙古草原以耐力着称的马种,但这千余辽国骑兵配合默契,依靠强弓游射,硬生生延迟了宋军的反击。 宋军骑兵如果说还有什么明显的短板的话,也就只有整体的骑射还远不如游牧民族这些天生的射手。 在对射中,他们眼睁睁看着敌军杀伤己方后,从容撤走。 这令已经连战连捷的大宋西军精锐骑兵多少有些气馁,要知道,自从他们装配了河西马之后,已经连战连捷,多次击溃西夏和辽国的敌军,尾巴属实是翘得很高,岂料遇到训练有素的辽军,他们不与自己短兵相接的时候,根本是拿对方毫无办法。 杨惟忠由此不免感慨,宋军骑兵建设还需进一步完善,否则在大兵团作战时冲击迅猛,短兵相接杀伤力强的优势,在小规模的交战中这些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七八日后,杨惟忠率部巡视边境结束,由边境线附近返回敦煌府,等他入城的时候,仁多保忠已经带着一千把诸葛连弩入城半日。 这时的仁多保忠已经在定西路经略安抚使司给种建中演示过诸葛连弩。 “种将军,下官有罪,此次出巡在边境与扮作回鹘人的契丹御帐亲军遭遇,折了近百人,还被敌军从容退走。”杨惟忠在帅司述职时,单膝下跪,拱手请罪。 这个姿态对于百姓在汴梁城御街见到天子都不用行跪拜礼的大宋是相当罕见的礼节了。 种建中忙上前扶起杨惟忠,问道:“怎么?是遭遇敌军的大股部队了?” 就他本人而言,在定州一战后,接着覆灭西夏收回河西故地,这一连串的胜利,让他不免还是略有些小瞧辽军,同时有些高估宋军了。 对于大规模作战,尤其是步骑协同作战,此时的宋军,尤其是历经战事洗礼的西军而言,他们确实已经达到了立国以来的战力巅峰,野战能力,硬仗能力应该是超过了辽军的。 但是,如果单论骑兵战术,宋军仍然还差着不少,但就骑射而言,整体水平低了辽军不止一筹。 毕竟,他们西军是在泾原路大战之后,俘获了大批量的河西马才开始组建大批量的骑兵,后续整体扩充,还是他们这些原熙河路的西军从仁多保忠那里低价购买了两万匹河西马,西军骑兵精锐才算形成规模。 从哪时到现在不过两年多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算是强化训练,在骑射上也难以拉近多少跟辽军的差距。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多智而近妖 第209章 多智而近妖 “并不是大规模敌军,”杨惟忠如实道:“就千余名骑兵,也就两队将的编制,只是一开始猝不及防,险些被对方冲垮,后面开始反击时对方相互配合彼此掩护,靠着强弓劲弩把我们压制住了。” 种建中听完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是了,我军论骑射还是远不及对方游牧部族,他们是天生的射手。” “下官惭愧。”杨惟忠再次拱手请罪。 倒不是说他的罪责真有多大,而是如今他们定西路的大军为了西征踌躇满志,士气高昂就等着帅司令旗一挥就要气吞万里如虎,将整个西域收入囊中。 在这种环境下,这种小小的失败对士气也是一种打击,同时也会被无限放大。 “胜败乃兵家常事,杨将军不必介怀。”种建中安慰道:“仁多将军带来一种军器监沈监正新制作的神弩,它能在很大程度上弥补我军骑射暂时不如辽军的短板。” “神弩?”杨惟忠闻言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甚至扩大的天下军中,包括辽国、高昌回鹘和高丽等国,称得上神弩的通常只有神臂弓。 毕竟这种射程极远,威力能在两百步外穿透甲胄的弓弩在特定条件下确实是可以扭转战局的神器。 但是,就是因为他射程远威力大,导致神臂弓太过巨大,在马上使用非常不便。 即便是王舜臣这种顶级神射,在马上使用神臂弓也远不如一般弓弩顺手。 杨惟忠的第一反应是沈括难不成改进了神臂弓,在仁多保忠拿出诸葛连弩时,他几乎以为这就是小一号的神臂弓。 在看了构造之后又觉得不像。 “这是何物能堪称神弩?”他有些将信将疑。 种建中将杨惟忠拉进安抚使司后院的校场,亲自演示给杨惟忠看。 “这是诸葛连弩。”他本身就是弓马娴熟之辈,一身技艺尤在其弟种师中之上,这时只见他动作迅捷,扣机瞄准一气呵成,其取箭装箭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更是远在仁多保忠之上。 也就是须臾之间,十支八寸箭矢连珠一般全中靶心。 杨惟忠看得目瞪口呆,他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是王舜臣也不过只能射出四到六箭而已。 寻常骑兵哪怕是他这样在辽国长大,很小的时候就接触弓马的人,通常来说也就是射出三四箭,而且未必就能保持力度和准度。 这连弩无须次次引弦,能连续射出十箭,箭箭保持力道,确实堪称神器,尤其是能够单臂瞄准,对骑兵战力的提升不要太多,倘若在七八日前,他们手里有这诸葛连弩,如何能被对方配合无间的骑射给压制得不能追击? “有效射程大概多远?”杨惟忠兴奋之余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小型弩的射程不够。 种建中道:“我刚和仁多将军已经试过了,最远可达两百步,有效射程大概是一百八十步,最佳射程大概是一百五十步。” 宋时的一步约等于后世的1.54米,两百步差不多三百一十米了,最佳射程也到了两百米开外。 这里的最佳射程倒不是说在这个距离破坏力最大,而是在较远的距离中能对敌方造成重大威胁,诸葛连弩一百五十步尚能穿透两层牛皮。 这杀伤力足以对披有轻甲的骑兵造成致命威慑。 “沈监正真乃神人也,居然造出了已经失传的诸葛连弩。”杨惟忠试过之后,不由连连感叹。 “杨将军这怕是夸错人了。”仁多保忠摇头说道:“虽说这诸葛连弩是沈监正造出来的,但设计方案和构图是官家提供的,也就是说官家是天下奇才,破解了失传近千年的诸葛连弩。” “官家?”杨惟忠有些难以置信。 “我一开始也不信,”种建中一边拔靶心上的箭矢,一边说道:“可这话是皇城禁军营指挥使张万达说的,这家伙之前是王都侯的旧部,一直负责拱卫京师,保护官家安全的,他亲口告诉仁多将军的。 说是在发动覆灭西夏的军事行动前,官家有半年时间多半都用来专研这些技艺了,还时常和苏相公探讨至深夜,苏相公嘛你们都知道的,最擅长这些奇淫巧技,那个什么水运钟,不就是他带人搞出来的吗?” “是天文钟水运仪象台,”仁多保忠纠正种建中。 “对,就是那个水运天文钟,苏相公就擅长搞这些,还有沈监正,他本身就擅长画画图纸,搞搞天文术数什么的,好像官家也时常跟他探讨。”种建中对这些是不大感兴趣的,甚至仁多保忠纠正了一遍,他记不住名字。 “水运仪象台是一种天文钟。”仁多保忠再次提醒种建中,他老觉得汉人很奇怪,怎么一点不重视他番人视之为神仙物件的发明。 种建中摆手道:“这名字不重要,总之,官家从此之后如有神助,不仅帮沈监正解决了一些术数问题,还在天文上启发了沈监正,好像就是今年春节前,官家拿着诸葛连弩的设计方案直接交给沈监正,经过两人合力,这种神器就此诞生。”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杨惟忠听了半天觉得这是在听神迹,官家才多大,刚过二十岁? 何况才专研半年就能跟沈括、苏颂这种沉浸在术数、天文等领域数十年的大佬坐而论道?甚至帮助沈监正解决困惑,启发于他? “仁多将军说的。”种建中不喜欢八卦,当然不会打听官家都在干些什么。 杨惟忠看向仁多保忠。 仁多保忠说道:“我是听张万达亲口说的,他属于皇城禁军,御前班直,日常护卫官家的,我觉得说的是事实。” 杨惟忠仍旧有些不信。 “我就觉得很奇怪,”仁多保忠到底是党项人,虽然汉话讲得十分流利,也常读儒家典籍,但到底是外族人,对于某些忌讳还是不太清楚,这时候居然问种、杨二人,“你们就不觉得官家有时候真的不太像常人吗?年轻轻轻未免太过多智而近妖。” 种建中和杨惟忠闻言大皱眉头,“你说什么?” 仁多保忠回味了一下才觉得自己失言,一时额头冒汗,赶忙道:“我的意思是多智而近神。” 他怕两人不理解,立马又解释,“我们党项人说的妖跟汉人说的妖不是一个意思,你们千万别误会。” 第一百二十三章 借书 第210章 借书 仁多保忠这种党项贵族,尤其是像他这么出身西南,与党项平夏部的核心区域较远的部族领袖还保留着一部分萨满教的信仰,又因为与青唐吐蕃等部族的生活区域有重叠,他们所信仰的佛教也有一些藏传佛教的影子。 其在萨满教和藏传佛教中信仰的有不少邪神,加上党项文和汉文在翻译上有些许的差异,在他们口中的妖确实不是一般理解的妖魔妖怪的意思。 但仁多保忠是降将,加上这话在外人听来确实是对官家的大不敬,这一通解释下来让他十分慌乱和不知所措。 “仁多将军,我和杨将军都晓得你是十分敬重官家的,你这话法不传八耳,我们只当是你没说过。”种建中神态严肃,话锋一转又说道:“但你也要时刻注意,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让其他人听了去,传扬开来,就算是官家胸怀宽广,不计较这些,朝中的大臣可就未必了,怕是迟早要惹祸上身,千万要慎言。” 仁多保忠连连点头,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这次口误只是小风波一件,三人就朝廷的局势和赵煦总揽全局的杰出能力接着又展开了讨论。 “我觉得仁多将军有一点说的很对,官家胸有韬略,才思敏捷,近乎于是历代明君之典范,我等遇此明主正是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 杨惟忠为洗刷祖辈被俘归降的屈辱,迫切的希望能成就一番大功业。 “谁说不是呢?”种建中一边端详诸葛连弩的八寸箭矢,一边感慨道:“昔日我在德顺军为地方主官,常常感叹西夏扰边难以有效根除,靠着坚壁清野和固守城寨终究是被动防御,出城野战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都难以跟西夏匹敌,靠着修筑碉堡层层推进,不知何时才能据有横山。 “至于覆灭西夏,我西军将领虽常有此志,然而终究受制于旧党、中枢的决心、西军战力和辽国干预等各方面因素,不能全力施为,哪曾想不过两年光景,西夏覆灭,河西尽复,如今我们已经能够得陇望蜀,想着收归西域了。” 仁多保忠闻言更是沉默许久,他在泾原路大战之前,曾担忧过夏国日益衰落,而大宋渐有中兴之势,大宋迟早还是要试图驱逐他们党项人。 但从未想过在他有生之年,亲眼目睹,甚至亲自参与了大宋的西征,不过一月光景,河套之地和河西数郡通通易手。 他本人如今也不再是西夏西南部族领袖,军司监军,而成了大宋朝廷指定的定西路经略安抚副使,如今所想俱是如何帮助朝廷击败高昌回鹘和辽国,重新在广袤的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 这一两年的经历说是跌宕起伏,如置身云端雾里一点不为过。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他们所讨论的官家——赵煦。 观遍古今之明君,可能只有唐太宗李世民在二十岁之前有这份政治手腕和军事战略。 “试想三年前,官家巡视疆域,在真定府行唐县独羊岗和辽军对峙,派二弟深入腹地诛杀萧腾,当时朝廷震动,西军沸腾,那时间官家才不到十七岁,可能就有了要平定四方的雄心壮志。” 种建中经历过神宗朝的多次对西夏的军事行动,他十分清楚神宗皇帝想要平定西疆的决心,但站在他的角度,以名将的视角来看,那时候朝廷的战略和章法都是有些乱的。 比如朝廷一直在推行范仲淹时期推出的横山战略和堡垒战术,但常常因为各种变动,导致进展缓慢,永乐城之败更是直接终止了战略推行。 之后的五路伐夏看似声势浩大,但事后再看是一次极其不成熟的军事行动,说是草率都不为过。 五路大军没有设置统帅,彼此各自为战,军需粮草的运送更是形同儿戏,以至于多路因粮草问题由大胜转为大败,终至功亏一篑,损失惨重。 但赵煦亲政之后,在战略上变被动为主动,诱敌深入,待其士气衰退补给不足时,寻求决战,不仅歼灭了西夏主力,使其短时间内无一战之力,还全据横山,使短期覆灭西夏成为了可能。 在政事上更是靠着老道的手腕和强硬的态度,完全压制了旧党和顽固的官僚士大夫阶层,整顿军备,澄清吏治,使朝廷从上而下焕然一新。 这些都为朝廷的拓边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别说覆灭西夏轻而易举,如今的军中恐怕对于西征和北伐都十分有信心,重现汉唐雄风指日可待。 “泾原路之战和覆灭夏…李氏的战略,都是官家一手策划的吗?”仁多保忠一直都有些好奇。 种建中点头道:“官家亲政之初,枢密院尚未开府,官家当时就在福宁殿敲定了诱使梁氏妖妇入侵的战略,甚至很多具体的战术设定都给予了我家二弟指导。” 仁多保忠感叹道:“雄主降临,我等党项人归附中国看来是天注定之事。” “正是如此,”杨惟忠连连颔首,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看向种建中,“我一直听说官家赐予你们种家兄弟了两本兵书,说是武侯所着……”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名字,“是《将苑》和《便宜十六策》,种将军可否借我一阅?” 种建中一直视这两本兵书为种氏传家宝,虽说在民间和朝廷的藏书里,搜集到这两本兵书不难,但是官家对此亲自做了修订和注释,修订和注释的部分才是精华所在,收集来的东西,如何能跟他们兄弟手中的相比? 这时他不免扭捏起来,“我听说王厚王都侯那里也有两本,你不妨找他借阅。” 王厚这时在敦煌城两百里外的玉门关,正在主持修建关隘和城池,使之成为敦煌府的屏障。 “种相公未免小气,”杨惟忠叹了口气,甚至连对种建中的称呼都变了,虽然称经略安抚使这种地方大吏为相公或者使相都是时下常有的称呼。 但杨惟忠的语气你明显是与平时不同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211章 他这时的语气中满是吐槽种建中一股酸腐小家子气。 种建中虽是文吏出身,但常以武将自居,而他们种家这种西军将门世家也以戍守西疆抵御外敌为荣,他当然不喜欢什么相公、使相这种称呼。 “算了,你拿去就是,”他将这两本兵书从怀中取出,递给杨惟忠,在对方将要接过时,又收了回来说道:“借给你可以,但是你必须在巡视边境前还回来。” 杨惟忠点头答应后,种建中才又将兵书递了过去。 如今,杨惟忠是定西路兵马副钤辖,定西路第二将,主要负责巡视大宋与高昌回鹘接壤的边境地带。 而所谓的第二将其实是将兵法这项军事举措施行后,对领兵将领的一种称呼,在定西路王厚是第一将,姚雄为第三将,王舜臣为第四将,其后又下到其他将官共有八将。 这种排序是将兵法推行十多年来固有的称呼,中间有过变更,为了更好的西征,在去年枢密院下旨再次改正了回去。 将兵法是熙宁年间,宰相王安石为了富国强兵,推行的军事改革之一。 当时为了改变禁军腐化战力羸弱的现状,他将边防禁军的厢、军、营、都四级编制,改为将、部、队三级编制,这样可以有效缓解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弊端。 而作为强兵的措施,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官员在神宗皇帝支持下一力精简军队、裁汰老弱,合并军营,这些都有效的匹配了将兵法的推行 自熙宁七年始,在西部和北面边疆各路陆续分设一百多将,每将置正、副将各一人,选派智勇兼具的实战将官担任,专门负责本所部军队的训练。 另外还规定凡实行将兵法的地方,州县不得干预军政。 将兵法的强力推行,在当时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兵,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边疆禁军的战斗力。 当然,王安石罢相,神宗皇帝驾崩后,旧党重新执政,宣布尽废新法,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将兵法的继续推广和实行。 及至赵煦亲政,他和章惇等经过探讨,又对将兵法做了部分改动,既恢复了原有的禁军编制,如厢、军、营、都的编制恢复。 其他如兵知其将,将练其兵,州县主官不得干涉将领军务等都保留了下来,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加长了他们的任期,加大了他们的权柄。 即一路边将在任时间由三年调整为六年,他统领的军队除朝廷中枢的将令外只对经略安抚使司负责。 杨惟忠就是如此,他定西路兵马副钤辖这个从六品将官虽受经略安抚副使蔡卞的辖制,但是一到战时只听命于中枢军令和帅司的调令。 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参军和地方主官过分干涉军务。 说回眼下,杨惟忠接过兵书先大略翻看了一下,皱眉道:“为何这两本书的注解字迹完全不一样,一本像是书法大家,另一本就十分普通了,种相公莫不是在糊弄我?” 种建中无奈道:“一本是官家亲自摘抄注解,另一本是我家二弟摘抄给我的,字迹当然不一样。” 当时,种师中给种建中送去的都是他自己摘抄的副本。 后来种建中见过种师中那两本之后,硬是以兄长的身份压制种师中,强行换了一本回来。 这才导致两本的注解字迹不同。 当然,这种事就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仁多保忠听到其中一本是官家亲自注解不免动了心思,“官家给种相公兄弟传下这两本兵书是想让我大宋将领能尽得诸葛武侯用兵之道,种相公该大大方方借给我研习才对,怎能私自藏着呢?” 种建中知道仁多保忠这人狡猾如狐,当然不肯借给仁多保忠,弄不好这家伙就以丢失或者失火焚毁的借口不还给他了。 “当然,我确实是应该小气了些,待杨将军看完,我一定亲自给仁多将军摘抄一本送过去,绝不再藏私。” 仁多保忠忙道:“不劳种相公忙碌,杨将军看完,我随便翻越一下即可,无须摘抄。” 种建中笑道:“仁多将军无须客气,我最近在练字,正好拿来练笔。” 他不待仁多保忠再说,立刻就将杨惟忠推了出去,说道:“这一千把诸葛连弩我全配备给你,过些天你再遇到那帮契丹人把面子给我找回来,若是还是败绩而归,我就把你送回汴梁去。” 杨惟忠顿时大喜,当下就拱手离开,去领取诸葛连弩,装备他麾下的骑兵去了。 此时,玉门关外五十里的地方,有三千契丹人和八千高昌回鹘战士正向玉门关旧址逼近,他们听闻大宋要重新在此地建立关隘和城池,想要在建成前予以破坏。 高昌回鹘的辖境包括伊州(后世新疆哈密)、庭州(后世吉尔萨尔县)、龟兹(后世库车县)和焉耆(后世焉耆县)等地,即天山中部一带地区。 其民族除主体民族回鹘外,还有南突厥、北突厥、大众熨、小众熨、样磨、葛逻禄、黠戛斯、末蛮等民族。 漠北回鹘汗国时期,回鹘人从吐蕃人手中夺回了北疆的北庭、东疆的哈密吐鲁番和南疆的库车阿克苏等地,并在当地安置了大量回鹘人。比如,浑部在库车,拔悉密在北庭等。 这些部落最终成为后来回鹘部族军队的主体。 也就是说高昌回鹘的军队和其他的游牧民族王朝有类似之处,均是以部族战士为主,职责军人相对很少。 即便是他们的王庭所在地常年驻扎的军队也不多,只有在战时才会响应可汗或者王室的征召,聚拢起庞大的部族战士。 这种军制的优点是可以做到全民皆兵,应对战争时能轻易动员军队。 其缺点一样明显,也就是大军中夹杂着大量的牧民,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只是精通骑射,其他如配合、军阵等素养相对很差,总体战力并不足以打硬仗。 这时逼近的八千回鹘战士就是所谓的部族牧民组成的边防军,披甲率三成都不到。 而王厚部,去除筑城的厢军和民夫,足足有十二营西军骑兵,兵力有五千之众,后方四十里疏勒河下游还有姚雄部步兵三千人。 姚雄部是将来驻守玉门关的主力步兵,这时节是在此拉练,适应地形的。 双方兵力相当,战力却差得远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蹊跷 第212章 蹊跷 王厚是随其父王韶在熙河路的军营中成长起来的,见多识广,再加上平定西夏时与辽军大战的经历,边境上西方敌军的调动自然瞒不过他所散布出去的斥候。 “敌军有七八千之众?”他听到骑兵斥候汇报的军情大感意外。 这时候,大宋和高昌回鹘尽管都意识到由于辽国的横加干预,他们在西域迟早会有一战,但眼下毕竟没有撕破脸,如果是对方派小股军队袭扰,这很正常。 可八千之众怎么也不像是要袭扰,更像是来破坏他们修筑玉门关的。 但是,高昌回鹘或者辽国的情报工作如此差吗?不算参与筑城的民夫和厢军,在此地他驻扎有十二营骑兵,约五千人。 下游的谷地还有姚雄部驻守的三千步兵,这兵力是对方八千人能对付的吗? 倒不是说王厚小瞧了高昌回鹘和契丹人的战斗力,而是经过系统整训的职业军人,战斗力比平时放牧,战时为兵的草原部落战士强多了。 以往,草原部落仗着骑兵优势是非常棘手的存在,可如今他麾下都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对方凭什么敢来进犯? “你们再往后方探探,看回鹘人和契丹人还有没有后手。” 在得到斥候兵的肯定答复后,王厚仍旧不敢怠慢,对方除非是蠢蛋,否则这八千人绝不是全部兵力,又或者他们别有所图。 他令斥候兵再去刺探军情,然后调动部众,准备迎战。 随着将令下达,十二营骑兵有八营共计三千余人,在玉门关外的开阔地带有序集结。 这是之前他就议定好的,如果敌军来袭,八营迎敌,其余四营驻守营寨,同时安抚数量达三万之众的厢军和民夫。 事实上朝廷收复定西路不久,别说禁军粮食要靠内地补充,连厢军都要借调陕西路和熙河路。 敦煌在归义军覆灭之后先后被甘州回鹘和吐蕃部族所统治,后来又被西夏占领,本地汉人蕃化严重,想要从本地征召厢军,别说对方不乐意,种建中等西军将官也不放心他们。 以至于整个定西路厢军不足禁军的五分之一,只有万余人,这时在玉门关的厢军占据了厢军总额的半数,却只有五六千众。 修筑雁门关的三万之众,多数是要付工钱的周边民夫,且成分复杂,有汉人、吐蕃人、党项人,甚至还有回鹘人。 如果不留足够的兵力安抚民心,或者预防有人趁势作乱,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另外,随着八营骑兵集结,王厚还令人往姚雄那边送信,让他做好支援准备。 当回鹘和辽国联军抵达到玉门关附近时,王厚早已经列阵妥当。双方相遇自然没有什么可讲,立刻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战况一开始全在王厚的预料之中,回鹘的部族战士战力相当一般,还不如西夏的正军,宋军以寡敌众从一开始就压着敌军打,有些回鹘战士在面对残酷的战斗时甚至吓得浑身发抖,不堪一击。 但奇怪的是,这种明显连充当部族战士都不合格的军队居然被派到这个玉门关来破坏大宋修筑玉门关。 难不成回鹘王室是昏了头了?还是说已经破罐子破摔? 另外,还有一点十分可疑,按道理这种乌合之众应该是一冲即散,在恐惧心理下很容易四散溃逃。 可面对勇猛的宋军,不到一刻钟敌军就折损千人,他们虽然多数都畏惧怯战,居然无一人逃走。 王厚看着这种情景,不免心中更是疑惑,他不由看向高昌回鹘后方的敌军。 那三千人一直未动,应该是契丹人,或许回鹘人不敢溃逃的原因就在于这帮契丹人充当了执法兵的角色,也有可能他们是在养精蓄锐,等着宋军疲敝在发动致命攻击。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调两营将士出寨?万一待会敌军以逸待劳冲击而来,我们也该有生力军才行。” 说话的是军指挥使梁晓,他的这份担心当然不无道理。 王厚本来也有此意,可他远远看着后方的契丹人披甲率不高,应该不是前些天突袭杨惟忠的辽国御帐亲军,大概率是之前的部族战士。 即便是他们以逸待劳冲击过来,跟整体都披有轻甲或者皮甲的宋军骑兵战斗又有几成胜算,他总觉得今天这场战斗处处透着诡异。 “不必了,这些敌军的战斗力属实拉垮,我总感觉他们就没想过能打赢我们。”在衡量了一番利弊后,王厚还是觉得暂时没有必要。 又过了一刻钟,前方的回鹘部族战士抵挡不住,小范围的溃逃开始出现。 后方的三千契丹人终于出动了,他们先是用乱箭射死了溃逃的回鹘人,然后分做两队开始冲击宋军的两翼。 宋军久战之下多少是有些疲惫,但总体上因杀敌不少,士气依然十分高昂,契丹人这时候冲过来显然不是多么明智的做法。 果然,三千契丹生力军的加入并没有改变双方的攻守形势,宋军仍然是往来冲突势不可挡。 更令王厚感到意外的是契丹人的战力也稀疏平常,甚至并没有比回鹘人强到哪里去,梁晓视力极佳,他隔着两百步能都看清敌军的大约面目。 “将军,这拨契丹人面色苍老,多是老弱病残,其中有些看面相还是突厥人,今天的事很蹊跷啊!” “确实蹊跷,”王厚闻言微微颔首,“就是送死也没有这么个打法,他们一定还有其他的企图。” 他说着看向后方玉门关方向,脸上有了担忧之色。他担心对方通过其他的途径来破坏他们筑城,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到会通过什么方式。 “你回营寨去,好生看顾好那些民夫,尤其是回鹘人。”王厚令梁晓即刻回营。 征召修筑玉门关的回鹘人是甘州回鹘那一支,与高昌回鹘血脉已经很远了,甚至经过一百多年的演变,双方习俗都差异较大。 他虽然如此吩咐梁晓,但内心其实并不觉得回鹘人会出什么乱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焚城 第213章 焚城 甘州回鹘是唐朝中晚期,回鹘汗国灭亡之后,迁移到河西走廊的回鹘部族,分散在凉州(后世武威)、甘州(后世张掖)、肃州(后世酒泉)和敦煌以及天水、贺兰山等地。 早期他们分属不同的部落,相互之间并不统属,其中以进入甘州的回鹘部落势力最为强大。 在唐朝大中年间张议潮击败吐蕃,收回河西十多州县后,甘州回鹘选择依附于归义军,由于回鹘可汗一直和周边的各方势力如归义军和吐蕃等保持了良好的和睦关系。以甘州为中心的回鹘人开始逐渐发展壮大,最多时人口达到三十万人,成为一个大部族。 由于深入到汉人居住的河西腹地,甘州回鹘汉化程度较深,同时不同于高昌回鹘,他们对大宋保持了长期频繁的朝贡关系,同样称呼大宋皇帝为汉家阿舅大官家。 及至西夏崛起,党项人多次发动夺取河西之地的战争。甘州回鹘和凉州的吐蕃六谷部结成联盟共同抵抗,而西夏则与辽国互为倚仗,双方多次发生大战。 最终,在辽国的强力干预下,甘州回鹘汗国最终灭亡,其部族族人再次大迁徙,一部分逃往葱岭以西,融入喀喇汗王朝,一小部则内附了大宋,还有一部分则退向西南,同原先驻牧于沙州(敦煌)、瓜州的回鹘人汇合,退守瓜、沙以西以南的地方。 终西夏三四代君主,甘州回鹘在瓜沙一线还拥有相当强大的势力,迫使党项人不得不派一支三万人的常备军驻守瓜、沙二州,也就是之前归降的西平军司。 定西路征召民夫修筑玉门关,其中的回鹘人皆是甘州回鹘的后代,现今被称作黄头回鹘。 正是因为黄头回鹘在渊源上与大宋更亲近,与高昌回鹘、辽国有隔阂,尤其是辽国,双方有灭国之恨,按道理当然是势同水火。 这也是王厚并不认为民夫中的回鹘人会生乱的主要原因。 甚至,他派梁晓驻守营寨时都不大相信内部会出多大的乱子。 然而,梁晓带着十多个亲兵还没有赶到营寨时,营寨中突然有浓烟升起,他心头猛得一跳,立刻快马加鞭冲进营寨奔向浓烟升起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王厚。 他来不及做多余的思考立刻下令,不顾一切代价,先将眼前之敌彻底击溃,他本人则挺枪跃马冲在了最前面。 营寨火起代表是后方遇袭,或者是军需粮草被付之一炬,这都是能极大动摇军心的灾难性事件,连主将都不免要手忙脚乱的更不用说底层士兵。 王厚深知如果不迅速决断,在场面上占据大优势的宋军很可能会演变成溃败。 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简单的他率军打了败仗的事了,那些厢军和民夫们更是会一哄而散,成为敌军骑兵肆意屠杀的对像,真到了那一步,后面再想雇佣民夫,也绝无人敢再应募。 定西路修筑玉门关将会彻底的失败,他王厚也将会像沈括永乐城大败一样,仕途一蹶不振。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彻底击溃眼前的高昌回鹘和契丹人,至于营寨内的乱子自有梁晓和四营的将士去处理。 这么做最理想的状态是他率军击溃敌军,梁晓则成功稳定营寨的局势。 可如果他不管眼前的还有六千多人的敌军,返回营寨处理内部乱子,在军心慌乱之下,他们大概率将会由撤退变为溃败。 可能等不到姚雄支援过来,局势就变得无法收拾了。 先解决眼前的敌军,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退军更差。 王厚一马当先冲锋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让有些慌乱的宋军稳住了阵脚,甚至攻击的更加迅猛了,因为前两日刚刚发了饷银,他们急着击溃敌军,回营看住自己的财产。 回鹘将领仆顾和带着两百亲兵远远观战的萧奉先均没想到宋军居然没有受到营寨起火的影响反而冲击的更加猛烈了。 “宋将王厚临机决断迅速果敢不可小觑啊!”萧奉先心中感慨,带着亲兵先行撤退了。 倒不是说他要忙着逃命,而是他的目的算是暂时完成了。 这些回鹘人和契丹人都是老弱病残,拉过来当炮灰的,他没必要可惜,只要焚毁了宋军的筑城器械和军需粮草,宋军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短时间内把玉门关修筑完成了。 萧奉先既走,回鹘将领仆顾连装个样子都懒得装了,他做不到像萧奉先那样视族人的性命为无物,立刻下令撤军。 这时,他们八千人已经折损过半。 敌军既然退走,王厚也无心追赶,立刻带大军返回营寨,救火也好,安定内乱也罢,他这主将这个时候一定得表现出局势已定的气势来。 他赶到中军营帐时,大火还在燃烧,即便此处就在疏勒河畔,民夫和厢军也尽力在泼水灭火,但因这里气候干燥,火势蔓延的很快,木质的筑城器械如吊车、版筑、推木等等都已经救不回来了。 不过,好在大军和民夫所需粮草因为是分开存储只是焚毁了一部分。 王厚很是恼火,若是营帐起火或者军械被烧,某种程度上他都可以接受。唯独筑城器械本就稀缺,周边全是荒漠戈壁根本无法伐木制作,筑城工期肯定是要断了。 一刻钟后,梁晓返回中军营帐,他同时还绑了四五个回鹘人。 这几人均是一头黄发,是黄头回鹘无疑了。 其实黄头回鹘这个称呼,在汉人中有不少的说法,不知缘由的人,尤其是中原腹地的汉人,很多都根据瓜、沙等地的回鹘人的的头发是黄色,于是称呼他们为黄头回鹘。 也有人认为主要原因是这些回鹘人喜欢穿黄色的衣服,喜欢用黄色的旗帜。 但王厚是知晓内情的,早些年,王韶拓边西北时,对西北各族均有调查,其实,黄头回鹘称呼的来源是指这些回鹘人是回鹘汗国时期回鹘可汗庞特勤的后人,也就是说他们属于回鹘王室,故而被称之为黄头回鹘。 正是因为他清楚这点,见到这些回鹘人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第一百二十七章 民族矛盾 第214章 民族矛盾 “为何要犯上作乱,焚毁筑城器械?”王厚脸色阴沉,冷冷问道。 那几名回鹘人中有一年近七十的老者,他虽穿了有些破烂的麻布衣服,多日在风沙下劳作身上脸上都荡上了尘土,但其气度绝不是一般的回鹘牧民。 “回将军,昔日党项人犯我家园杀我族人,那时我虽年幼,可如此世仇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面上闪过痛苦之色,又愤怒的说道:“可如今大官家终于收复河西之地,却容许那党项人仁多保忠做河西各族之主,敢问将军,大官家眼里还有我们甘州回鹘这些贱民吗?还记得数十年前相约夹击党项人的誓言吗?” “住口,”王厚训斥道:“官家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岂是我等能够随意置喙?” 他表面训斥,可心里不免叹了口气,当他看到这些回鹘人的时候大约已经猜到是因为什么了。 昔年,甘州回鹘与大宋甥舅相称,以遣使曹万通入汴梁城朝贡,双方建立了反西夏联盟。此后,回鹘人屡屡向党项人发难,给西夏以沉重打击,并从其手中夺取了河西重镇凉州,基本上将党项人逐出了河西。 可惜,东边的大宋却是屡屡战败,甚至坐视李继迁和李德明父子做大,最终甘州回鹘还是亡在了李元昊手里。 李元昊其人又生性残暴,对回鹘人施行了十分残酷的统治,双方可谓是有血海深仇,那个年老的回鹘人亲身经历过这些,要放下仇恨谈何容易? “你恨党项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烧掉我们的筑城器械?”梁晓对他们两个的对话没整明白,这时质问那个回鹘老者。 那老者说道:“朝廷亲近党项人,反而准备对西州开战,我身为回鹘人,难不成要看着仁多保忠这个狗贼继续杀害同族立下泼天功勋吗?” 西州即西昌州,治所在高昌,也指高昌回鹘。 王厚闻言不由有些火气上涌,“你一个行将朽木之人懂些什么?西州那些回鹘勾结辽国意图与朝廷为敌,此番已经是第三次入境袭扰、挑衅,难不成我们还要忍下这口气?” 那老者闻言只是冷笑,“大官家重用党项人,而党项人凶狠野蛮,就像是与狼共舞,迟早要被反噬。” 王厚噌得一声拔刀出鞘,“我真想一刀砍了你这个老匹夫。” 他本来一直压着怒气,可眼见对方反而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这会真是忍不住了。 要知道夯土城墙的大致方法是用干打垒分层夯实土层,是需要木制的版筑和夯捣器械的,没有这些城墙是不能立起来的,就算是勉强立起来没有夯实的土墙也经不起西北的风沙侵蚀,且外表极不规范十分容易坍塌。 也就是说器械焚毁等于直接将筑城工期长期拖了下去,玉门关立不起来,朝廷西征物质就没有中转站和补给站,是影响朝廷大局的。 王厚要因此担责的不提,此举很可能还会掀起清算旧账的民族仇恨。 回鹘人和党项人之间不提,河西汉人和党项人就没有仇怨吗?吐蕃和党项人、汉人和吐蕃人彼此之间在近百年来都是有过深仇大恨的。 亲身经历者还在世的,如这个回鹘老者应该是有不少人的,如果都这么清算下去,别说高昌回鹘和辽国这些外敌,内部就先炸开锅了。 偏偏这个回鹘老者竟似蛮不讲理,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造成了多大的损失,给定西路,给朝廷惹了多大祸。 “既然做了这些事,我如何还会怕死?”回鹘老者昂起脖颈,“区区一条贱命,将军拿去便是。” 王厚这时候当然有杀人的想法,可是杀了这些回鹘人只会激化矛盾,令事情继续往失控的方向狂奔,他握紧腰刀,额头青筋暴起,看似盛怒的状态,内心却盼着有人能拉一拉他,劝上一劝。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梁晓见王厚怒气勃发,赶忙拉住了他,乃是高声劝道:“若要杀此老贼,何须将军亲自动手,下官自派刀斧手将他们斩于城下祭奠新城。” 王厚闻言失笑当场,无奈道:“他们如今大家都是大宋子民,并不是军中士卒,百姓触犯了律法,该交给有司衙门审理宣判,我等将官如何能私自用刑?” 梁晓等将官闻言愕然当场。 “你唤何名字?”王厚问那回鹘老者。 “阿都史那。”那回鹘老者不卑不亢。 “梁指使,我交给你个任务,”王厚看向梁晓,“限你三日内将阿都史那等人押解到敦煌府,交给蔡副使,我自去信一封说明情况。” 梁晓闻言愣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按他的想法当场杀了这几个回鹘人简直合理合法。 “下官有些不解,”他将王厚拉到一旁问道:“将军,他们几个犯下的罪行杀个三五次都是足够的,眼下拿他们祭城平息众怒有何不可?” “杀人容易,平息民怨可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我不想杀人吗?”王厚叹道:“可这阿都史那明显不是一般的回鹘牧民,而是有威望的部族领袖,杀了他们定西路的黄头回鹘你信不信明天就可能举众反叛归附西州。官家派我到河西来是解决实际问题,为朝廷平息边患收复旧土,我们怎么能为了一时之怒,坏了大事?” 梁晓其实仍然有些不理解,在他看来黄头回鹘加上妇孺老幼,不过只有数万部族,真就是举众反叛又能有什么声势? 定西路有大军五六万,正好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不用多,最多一万精锐也足以踏平叛军。 但王厚是都虞侯,一路兵马钤辖,在军事上仅次于种建中这个经略安抚使的存在,上官如此说,他一个低阶营指挥使就算是不明白,只有服从命令的分。 “那下官这就出发,三日内一定将阿都史那押解至敦煌,交给蔡副使。” 王厚微微颔首,不再多说,径直返回营帐,书写解释情况的书信,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也就是最好能将各族领袖汇聚一堂,化干戈为玉帛。 第一百二十八章 功利心 第215章 功利心 阿都史那焚毁筑城器械时,河东路这边也出了问题,吕惠卿限定名下田产多于两千亩的官员必须七日内到当地州县府衙按市价变卖为官田,并完成交割手续,那些以转运副使王奇和岚州知州赵东城为首的官员确实照做了,但是他们串通一气来了个阳奉阴违。 赵东城本人是以岚州府库钱帛不足为由无法办理,而其他地方官员们无论是不是牵扯其中多数则是托病告假,总之就是各种不配合,在七日期限到达之后,完成办理的官员只有两成不到。 吕惠卿在这七日内没有过多干预,不过他早早就有预案,在第八日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岚州府衙,并令步军指挥使翟兴押运太原府库二十万贯钱随行。 “赵知州,你上报说岚州本地府库钱帛不足,土地交割之事无法办理,今天我特地带了太原府库二十万贯给你送来。”吕惠卿在州府衙门散值前,直直走近岚州府衙,看着一脸懵的赵东城,面无表情说道:“这两天就在这州府衙门把岚州境内的土地整改举措完成如何?” 赵东城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吕惠卿亲自逼上门来,他还能怎么办? “吕相公辛苦,这事何劳相公亲至,派人运送过来也就是了。”他表面仍然客客气气,“只是这土地交割之事我是当事人,不便自己处理的,不然不合规矩,明天不如让钱通判来办理如何?” 钱通判也就是岚州通判钱文瑜,钱文瑜素来与赵东城有隙,赵东城见已经保不住自己名下的土地,就想把这个得罪的差事甩给钱文瑜。 “赵知州说的有道理,你名下土地的交割事宜交给钱通判是理所应当,不过你是地方主官,全部交给钱通判是何道理,难不成钱通判才是这岚州知州?”吕惠卿对他的这点小心思如何不知,他既然已经亲自到了岚州,这些人再耍什么手段,他岂会容忍? 赵东城脸露难堪之色,有些气愤道:“吕相公真就一点不肯通融吗?” 他其实也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纵然不是岚州本地人,甚至祖籍也不在河东路,但他的老丈人和舅哥是岚州西边宪州的本地豪强,这两年家里来往的都是岚州、宪州两地的地主官僚。 若是他来办理这些,不说得罪自家老丈人和舅哥,其他的关系网基本都要通通得罪一遍,以后他还在不在岚州混了? “不是我不肯通融,”吕惠卿表情冷淡,缓缓说道:“而是朝廷法度如此,若是通判能行知州的权责,那还要知州何用?再者说既在其位当谋其政,你前怕狼后怕虎,只怕这才是你政绩不佳的主因。” 赵东城闻言顿时面色涨红,想要跟吕惠卿撕破脸又没有那个胆量,终究是选择接下这个差事。 当晚,在岚州州治岚县的驿馆内,岚州通判钱文瑜选择深夜拜访吕惠卿。 “吕相公,下官白日琐事缠身,没能在府衙内拜访,夜间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钱文瑜是一三十四五的中年人,其人相貌堂堂,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精明能干之人。 “打扰谈不上,钱通判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要汇报吗?” 吕惠卿对河东路知县以上大小官员了若指掌,当然了解钱文瑜和赵东城之间的矛盾。 赵东城此人行事犹豫,对政务也不怎么擅长,加上因老丈人和舅哥那边的关系,跟岚州的本地豪强走得很近,所以岚州在他治下不说是一塌糊涂,也绝好不到哪去。 钱文瑜这个人就不一样了,他早早便中了进士,最早是从岚县县尉做起的,两年升迁岚县知县,三年升迁岚州通判,是个精通庶务,有能力有手段的地方官吏。 但通判到底只是地方副官,纵然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掣肘赵东城,但大部分的府衙事务,他只能徒呼奈何。 通判的考核标准是跟所任地区的地方政绩绑定在一起的。 赵东城可以浑浑噩噩过日子,仕途上能不能再更近一步,他不是很在乎,能舒舒服服过日子才是他的追求。 然而钱文瑜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他的年龄在州府一级的官员中算是年轻的,他还想继续往上升迁,不说做到宰执,也得是路一级的地方主官。 因此,他对赵东城的懒政意见极大,时常争吵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近两年都没有停止过。 “私事汇报倒是没有,下官此来一为拜见相公,二为争取岚州本地的土地交割的政务。”钱文瑜十分坦诚。 当然某种程度上,他也知道瞒不过吕惠卿。 “这事你不该争取,也争取不到的,这不符合朝廷法度你知道吧!”吕惠卿摇了摇头。 钱文瑜闻言叹了口气,“下官知道相公多半不会同意,也知道这事不合法度,只是事关下官前途,下官忍不住想试上一试罢了。” 他争取由他来施行岚州境内土地整改法案只有一个目的,不是因为赵东城可能会在这事上徇私枉法,吕惠卿亲至岚县,赵东城就是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么做。 也不是要携私报复给赵东城难堪,因为赵东城这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官僚,虽然平庸不思进取,但也没有做什么能罢官的违法勾当。 钱文瑜只是想在吕惠卿面前展示自己处理政务的能力,在他看来吕惠卿是有可能重返宰执之列的,若能被吕惠卿看重,他就不会被岚州十分平庸的政绩所影响,将来或许能被其看重提拔。 退一步讲就算吕惠卿不能再位列宰执,可其人是官家十分看重的重臣无疑,否则大的施政纲领和法案也不会次次都在河东路先尝试推行。 如果说吕惠卿是官家手里锋锐的刀,那么他钱文瑜就想做吕惠卿手里的最锋锐的刀。 这么做总是会引起官家重视的。 吕惠卿知道钱文瑜的功利心,钱文瑜这些回答也丝毫不做掩饰,不过,他并不讨厌有功利心的官员,甚至功利心在某种程度上还会成为奋然向上的动力。 “你的心思和能力我都是知晓的,”他看向钱文瑜,说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若有机会我会向官家举荐你的。” 钱文瑜闻言大喜,当下就下揖行礼,“如此,下官就拜谢恩相的提拔之恩。” 第一百二十九章 抗拒 第216章 抗拒 就在钱文瑜拜访吕惠卿的第二天,岚州知州赵东城不得不在吕惠卿这个上官的压力下主动在岚州府衙内完成了他名下的六千亩土地变卖给官府作为官田的交割手续。 主持这次契约交割的岚州通判钱文瑜在其中没有使任何的绊子,也没有向上官汇报任何赵东城之前的违规操作,或者懒政行为。 倒不是说他不想取而代之,而是赵东城小的错误不少,却没有什么大罪,而且揭发同僚这种行为在官场上是非常不耻的,他这次即便借机扳倒赵东城,之后在岚州他也再立不住脚。 赵东城这个地方主官既完成了土地交割,其他的地方豪强自然是十分震动。 有一些地主乡绅迫于压力在当天下午即主动到官府来,而有一些则选择了联合起来对抗官府,还扬言要上京告御状,说吕惠卿这是欺压良民,祸乱地方。 这种说法还成功煽动了一部分佃农,眼下的这个时代背景,地主乡绅、地方官僚还没有腐化到整体欺压良善,草菅人命的地步,佃农依托于地主不遇到荒年总还有口饭吃。 而大宋官田的实施上因为之前制度不完善,官员们又普遍存在贪腐挪用钱粮的情况,有时候反而不能给官田下的佃农温饱的待遇。 这让有些百姓怀疑把他们的生计连带土地交割到官府之后,他们还能不能维持住现在的生活。 所以,有一部分佃农跟着这些地主乡绅等地方豪强一起抗拒岚州府衙整改土地的法案,拒不执行交割不说,还在地方散布谣言,煽动地方上上下下一起对抗法案的施行。 赵东城面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事实上就是吕惠卿也十分头疼,惩治贪官污吏可以靠着强硬手段,按朝廷律法执行,该杀杀该流放流放,可涉及到民事就不得不多做考量。 当然,如果吕惠卿是那种苦一苦百姓,或者不顾身后名,不管不顾去执行,在官家和宰执们都支持的情况,靠着强硬推行这法案也不是不能执行到位。 但他内心还是在乎自己百年之后在史书上的那些评价的,法不责众在后世八九百年后的法治时代都是不得不极其慎重考量的事。 在多数情况下人治尤在法治之上的封建时代就更不用说了。 “吕相公,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下官不尽力,而是这整改法案要推行,真的会造成地方动荡,这情况我等如实上报官家上报朝廷,等待回音如何?”赵东城听说岚州各县县衙被围堵,县吏根本安抚不住,不得不硬着头皮劝吕惠卿。 吕惠卿对赵东城愈发的不满,乃是斥责道:“地方上出了些小问题小乱子就动不动要上报朝廷,请官家请宰执们裁决指示,那还要我们这些地方官何用?” 他显然不会听从赵东城的进言。 赵东城屡屡被吕惠卿训斥悻悻不敢言,只能不体面的告退。 这事吕惠卿之前就有过考量,真到了地方上抵触抗拒的时候,只能通过两种方法,一是派遣文吏佐官到各县乃至于各乡里之间尽量去解读宣扬朝廷法案。 有些佃农和百姓他们根本不懂土地整改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百姓的基本生计,完全是被某些人蒙蔽利用,被裹携着来对抗地方府衙对抗朝廷推行整改法案。 二是择抗拒最严重,能树立反向典型的地主乡绅和地方官僚,予以严厉打击。 这些事以赵东城的能力显然并不能办妥。 于是,他令人将钱文瑜请来。 “钱通判,有些事需要你去代办。”吕惠卿开门见山。 钱文瑜闻言大喜,“请恩相吩咐,无论大事小事,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帮恩相完成。” “岚州各县上下对抗州府衙门,拒不配合朝廷施行土地整改法案的事你应该是清楚的。”吕惠卿叹了口气,“这事我不太好出面去解决,你替我到地方上走一趟。” 钱文瑜明白吕惠卿不好出面的缘由,若是第一个州府安抚使都要亲自去解决,后面遇到类似问题,也就没有什么底牌可言了。 他自然是十分乐意,甚至巴不得能有替吕惠卿办事的机会,当下就满口答应。 “为了地方的安靖和恩相的赏识,下官自然是义不容辞,还请恩相明言,下官到了各县该如何行事。” 吕惠卿说道:“你须得派人到乡、里去宣传整改法案施行的必要性,一定得找可靠的人,不能让百姓被人利用,另外还得督促各县衙,将官田赋税与自耕田一致的布告宣讲到位。” 钱文瑜闻言晓得这是从根上断绝地方乡绅和官僚煽动百姓闹事的举措,立刻就郑重点头。 “还有,对于闹得太严重的地方,须得使用雷霆手段,我交给你一都精锐将士,必要时候你就按照朝廷律法给我从严处理。”吕惠卿最后又吩咐钱文瑜。 “依下官之见,对某些官僚地主是应该让他们见识到什么是朝廷法度。但带精锐将士前往倒是不必了,下官是本地通判,对各县衙那还是十分熟悉的,带些厢军前往就足以震慑他们了。”钱文瑜想推辞吕惠卿好意,同时也能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 吕惠卿摇头道:“有些事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若是他们真存了残害朝廷命官的心思,以民变为由是不好追究下去的,到时候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将你这个地方俊杰给搭进去。” 钱文瑜闻言不免有些骇然,“恩相,这事不至如此吧?” “他们敢于煽动民众对抗地方州府,为了将事情闹得更大,好阻止法案推行,未必就不会以民变为掩饰,杀害朝廷官员。”吕惠卿历经宦海沉浮,在朝廷时朝廷大员们总还要些脸面,党争如何激烈到底是不会伤人性命。 但地方上死于民变的官员两个巴掌也数不过来。 他让钱文瑜带上一都禁军精锐是要防患于未然,不然真有州府通判死于推行法案,被有心人利用的话,抵触力量必然揭竿而起,那时候他就要辜负官家和朝廷对他的信任了。 第一百三十章 阻力 第217章 阻力 钱文瑜这时也不好再推辞,领了吕惠卿分拨给他的百名禁军和一些文吏佐官当天就出发去了地方县上。 岚州除了州治岚县之外,还辖制宜芳、合河和楼烦三县,钱文瑜舍近求远最先去了西边更远的合河县,一是那里对抗州府的势头最小,另外合河县令与他是故交,他想图个开门红。 在河东路的吕惠卿、钱文瑜等官员在强大阻力和地方上上下下不配合的情况下,试图破局,继续推行整改法案时,赵煦也额外关注河东路的形势。 “官家,这次河东路土地整改法案牵涉面太过,各州县加起来得有数以百万的民众与此相关,臣担心吕相公太过强硬,真像前两年整顿吏治时大开杀戒,恐怕会造成地方动荡,天下不安。”陈瓘当时作为监察御史见识过吕惠卿的手段,这时候不免心有余悸。 “不至于,”吕嘉问是新党中与吕惠卿不大对付的人之一,但抛开政见不同,他对吕惠卿还是十分了解的,“吕相公做事雷厉风行,但不是不计后果的莽夫,他会有分寸的。” 赵煦当然也不认为吕惠卿真就靠一个莽字行事,但整改土地法案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就像当年的熙宁变法,大地主大官僚这些既得利益者甚至污蔑王安石是在祸乱天下,一路经略安抚使未必就能压得住反对者的势头。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还是让陈舍人为监察御史,去河东路走一趟,算是以朝廷的名义协助吕相公。”赵煦看向陈瓘说道。 陈瓘并不怎么情愿,因为上次在河东路他和吕惠卿配合的不怎么愉快,甚至说两人一度争吵的十分激烈。 他对于吕惠卿这种行事果决,根本不愿意跟他商量的作风十分不满。 说好听点吕惠卿这是太有主见,说难听点就是做事太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不好跟人搭档配合。 他可不想再经历这种事情,于是看向自己的老搭档陈师锡,希望陈师锡能给自己解围。 陈师锡只当未看见,反而说道:“陈舍人和吕相公有过一次配合,臣以为这次当然也是陈舍人为监察御史最合适。” 倒不是说他担心陈瓘不去,他就要代替陈瓘为监察御史去往河东路,他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害怕困难的人。 同时,他也很敬佩吕惠卿,认为土地整改法案的推行就得是吕惠卿这种兼具强硬决心和雷霆手段的朝廷重臣才能胜任。 除了吕惠卿可能只有章惇章首相才更适合。 他之所以无视陈瓘的请求,反而推举陈瓘再次为监察御史代表朝廷协助吕惠卿,主要还是因为陈瓘跟吕惠卿有过共事的经历,而他自己相对陈瓘而言未免过于耿直,不知变通,显然是不如陈瓘适合的。 陈瓘很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既然官家如此信任臣,臣只能尽量去协助吕相公。” 赵煦微微颔首,然后又说道:“其实我还有些担心河东路出现朝廷要澄清吏治时,朝堂上出现的危机,这事我们得有准备才行。” 吕嘉问闻言不由有些色变,“官家的意思是河东路上下的官员要串通一气,搞阳奉阴违拒不配合,甚至要以集体辞官来威胁安抚使司和朝廷?” “不错,据周使司派皇城司的谍报私下调查,州县官员本人、家族或者相关亲属在河东路广置土地的情况十分严重,真出现集体辞官这种事也不稀奇。”赵煦让周启将调查的情况散发给三位近臣。 周使司也就是新任提举皇城司周启。 吕嘉问、陈瓘和陈师锡大致看了一下,虽然他们一直都对官员购置土地这种事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过之后不免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根据皇城司的调查,河东路官员名下超过两千亩土地的超过两成,家族超过万亩的超过四成,而再扩大到相关亲属则达到近七成。 这些土地或许并不是他们在任上通过巧取豪夺获得,有可能在他们没有出任地方官的时候,他们的家族或者亲属就拥有如此多的土地,毕竟宋时的进士有很多虽出自贫寒家庭,但终究是家里有钱有粮者才能获得更好的教育,官僚阶层的出身更容易获得官位是不争的事实。 甚至有很多河东路官员的土地压根就不在河东路,而在祖籍地。 但是这些既得利益者十分清楚,土地整改法案一旦在河东路推行成功,势必要席卷全国,不在河东路拦住吕惠卿,他们手里的土地还是要吐出来。 别的不说吕嘉问出身的吕氏出过五位宰执,吕氏通过赏赐、购买等等合法途径就至少拥有土地数万亩。 吕氏如今纵然不再有宰执在朝,然而吕氏子孙在各地广开枝叶,出任地方官者不在少数,他们中就有不少明确反对土地整改法案。 甚至反对的程度还要高于当初王安石等新党领袖推行的方田均税法。 毕竟方田均税法只是查处隐匿瞒报的土地,将良田和劣地分开征税,而这次的土地整改是要将他们名下的土地回购为官田,这在这些大地主大官僚看来最不能容忍。 “官家忧虑之事恐怕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吕嘉问看过之后,如实说道:“不瞒官家和诸位同僚,据我所知,京师不少权贵和大商人听到风声都希望河东路能把事闹大,最好闹到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法案自然就难以推行。” 陈瓘和陈师锡当然知道吕氏当初声称将吕嘉问逐出吕氏,如今双方多少还是恢复了往来,他对吕氏和京中权贵肯定是要更了解的。 也就是说吕嘉问不是在危言耸听。 “这事真闹腾起来搞不好真要……一发不可收拾,”陈瓘本想用天下大乱来形容,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下去,“若是因此影响南征、西征事宜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师锡以为有理,也诚恳进言,“官家,如今边患尚在,交趾屠杀我大宋二十万众之仇尚未得报,西域高昌回鹘和辽国又与定西路时有摩擦,土地整改法案不如缓一缓如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得不发 第218章 不得不发 赵煦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这情况如何能缓一缓?若是朝廷此次退让,再次再推行只怕阻力更大,再者说南征和西征无论谁先谁后,都应该等内部安定,政通人和,才能放开手脚,土地整改法案的推行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师锡见官家如此说,便不再劝谏。 “依官家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做?”吕嘉问问道。 虽然事关他们吕氏的土地田产,但他是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可以偷家书为投名状去投靠新党的人,家族的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面对这些大地主大官僚的抵制,他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种情况说难处理一点不假,但若是找准关窍也不是不能应对,”赵煦对吕嘉问说道:“我们须从两方面着手,首先就是要表明朝廷坚决整改土地的决心,让各路各州县乃至京畿地区的地主乡绅、官僚权贵们明白抗拒是徒劳的。” “张贴告示、下达朝廷文书到河东路行得通吗?”陈瓘说道。 “要有但还不够,地方官员们会看吕相公的决心来判断,不过他们更会关注京畿地区大官僚、大地主和大商人们会有什么反应,后者也许比前者更重要。”赵煦知道有些既得利益者必然是抱着观望或者拱火的态度,想着事情闹腾的大了,最终土地整改也会止步于河东路。 如果朝廷对于京畿地区的地主乡绅、官僚商人的抗议毫无表示,那么这些人就会愈发的大胆。 “那官家的意思是通过对京畿地区施压来表明朝廷的态度?”吕嘉问有些明白了。 赵煦颔首道:“正是如此,而且通过你们吕氏效果势必最好,吕学士可愿代朝廷破开眼前的困局?” 吕嘉问拱手道:“官家尽管吩咐。” “其实,只需要你回家一趟,告诉吕氏长辈,继河东路之后开封府也将推行土地整改法案,而且是由我亲自督促苏轼苏知府,其他的你只推脱不知即可。”赵煦显然是早就已经思虑妥当。 吕嘉问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官家,除了表明朝廷坚决推行土地整改的决心,另一方面又是什么?难不成要提前预备一些基层官员,在河东路有地方官不愿配合时即刻将他们撤职更换?”陈瓘问道。 赵煦点头道:“知我者陈舍人也!” 他虽面带笑意,可内心实无半分欣慰可言,因为这么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说这些不愿配合,抗拒朝廷意志的河东路官员是因为政见不同,他或许还不愿真的这么做。 可事实上其中的绝大部分,乃至于说全部都是因为个人利益受损,已经置办土地田产的不愿割舍出来,还没有置办的则不愿这个法案阻碍自己或者氏族扩充资产。 毕竟就这个时代而言,土地无疑是大户人家可以当做祖业来传承的,其他诸如商铺和钱帛等都有可能随着时代变迁变得廉价。 只有土地在农业文明时期是不可取代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历朝历代崩溃的开始基本都是源自于土地兼并。那些地主乡绅,官僚氏族只在乎自身或者家族利益的情况下,他们就是会变得非常短视且贪婪。 吕氏这时未必就真的开始腐化,在时代风气的影响下,他们广置土地是稀疏平常的事,但如果拉长时间轴去看,这一代没有腐化,那下一代可就未必了。 像吕氏这样的官宦世家若是联合起来,再加上各地的既得利益者是有足够的动机和力量去对抗朝廷的。 对抗方式风险最小的就是阳奉阴违,或者干脆开始摆烂推脱。 就像两年前朝中大臣们要求严惩吕惠卿,反对澄清吏治时一样,怀揣着法不责众的心态,主动或者被动的参与其中。 这一次河东路如果出现类似情况,赵煦是下定决心不会再妥协了。 眼下,他就是要求中枢及早做好准备,真到了那个时候立刻以雷霆手段,迅速予以撤职替换。 “这一次不是做做样子那么简单了,陈给事现在就去政事堂给章相公传朕的命令,让中枢加快考核守阙和待除的官员,拟定品德和能力出众者随时到河东路就任。” 所谓守阙即为官员等候补缺,而待除则是官吏等候调任新职。 在眼下无论守阙还是待除通常都会等待较长的时间,三五月十分常见,若是运气不好,等个一两年也是寻常,这种情况在冗官相对较为严重的大宋是没办法避免的。 由于从来不缺少官员去补位,所以也就无须提前殿试,或许去国子监寻找优秀的学生,甚至去年的殿试高中进士的考生都还没有全部安排职位。 所以,将来河东路的上下官员闹腾起来被贬官革职,迅速有人补缺上位后,对官员们阳奉阴违的反抗情绪必然是沉重打击。 说是釜底抽薪也不为过。 陈师锡第一时间没敢答应,因为这等大事总该跟宰执们商议一下的,两年前也是官家和首相联手才能镇得住局面。 “官家……”吕嘉问见身为中书舍人和给事中的两陈都沉默了,正要出言提醒,可话才出口他就想到以官家的手腕和行事风格怎么可能会仓促行事? 这事章惇必然是知情的,甚至私下说不定都商议过了。 “臣也觉得正该如此。”于是,他当下就立刻改口。 因为中书舍人陈瓘即将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巡视河东路,给事中陈师锡只好临时担任政事堂宰执和天子的纽带。 陈师锡本人是觉得这么做有点操之过急,或者说是预备太早,万一河东路的土地整改没那么大阻力,还是要变成成两年前那样只是做做样子,那以后朝廷再有类似的考核,这些守阙和待除的官员可能就要敷衍了事了。 但是他见官家已经下了决心,知道再劝谏徒劳无益,于是拱手应是,起身到政事堂去了。 政事堂这边章惇和李清臣接到诏命表情波澜不惊,显然他们是早有准备,乃是立刻让陈师锡帮忙拟定文书,直接将考核守阙和待除官员的命令下达到京畿之地数十名有官身无职务的官员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闹剧 第219章 闹剧 身在岚州的吕惠卿看着碌碌无为,或者说是平平无奇的赵东城实在是无语的很,但他这个前宰相一路经略安抚使的身份这时候还不便亲自下场处理事务。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幕后操作,明面上以赵东城这个岚州知州的身份发布政令。 起初他还是只是处理眼下比较棘手的土地整改法案,即勒令州治岚县范围的超过法令规定土地田亩的官僚和地主来府衙完成土地交割事宜。 但是说起来也怪,平时政务并不繁忙的府衙,自土地整改法案之后怪事频发,不但是出了人命案子,甚至还有城内大户商人发现雇佣的掌柜私吞经营利润,将掌柜怒而告上公堂的事。 其他的零碎的政务也有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本就平庸,之前又较为懒政的赵东城在吕惠卿的眼皮底下顿时就手忙脚乱,手足无措,不仅失了分寸,甚至常常闹出自己压根不懂朝廷律法的笑话。 吕惠卿是朝廷各路经略安抚使中唯一一个兼任一路提点刑狱司的朝廷大员,也就是说一般地方政务中牵扯到刑狱诉讼,经略安抚使是无权过问的。 只有吕惠卿这个地方使相是例外。 作为曾经熙宁变法的二号人物,在王安石第一次罢相期间,真正宰执天下,切切实实推动新法变革的时代俊杰,地方官僚、乡绅闹腾得这点小手段,他怎么可能看不破? 赵东城无能揪不出幕后的黑手,他吕惠卿岂是泛泛之辈? 他当下就让赵东城去处理那些琐碎的政务,而那件杀人案和商人状告雇佣掌柜的案子他亲自过问。 话说,这杀人案还跟土地有关,岚县方平镇一个唤做阮二的自耕农因为家有老母和智障兄长要照顾,无力耕种家里的二十亩良田,所以想卖给同乡的地主黄大郎。 本来黄大郎已经派人跟阮二商议好了价格,不巧的是赶上了州县要推行土地整改法案,黄大郎名下已经超过二千亩不能再完成交割手续了。 更不巧的是之后阮二老母突发疾病,一时无钱医治,阮二赶到黄府,想恳求黄大郎收了他的土地,他愿意低于市价贱卖。 黄大郎口称不能违背朝廷法度,将阮二赶了出来,阮二一怒之下用携带的砍柴刀袭击黄大郎,未果,反而失手将黄大郎的随从黄广生杀死。 这些是案子的大概经过。 府衙派去验尸的仵作证实黄广生确实死于砍柴刀砍中脖颈,岚县县尉也问询了相关的人员,各处口供相互印证,认为案件事实清楚,凶手对罪行供认不讳,此案确系阮二失手杀人无疑。 如果吕惠卿不在岚州,以赵东城的能力和脾性,必然是以此草草结案。 于是,因土地整改法案而闹出官司人命的消息将不胫而走,有心人再借此加以利用,案子很可能会越传越离谱,到时候可能就是法案的推行过于强硬野蛮,完全脱离地方实际,致使阮二家破人亡。 但吕惠卿是何许人?事情发生的这么巧,他不相信没有猫腻,于是,他带翟兴等人亲自去了阮二家中,问了阮二母亲和周围的邻里。 阮二母亲周氏应对自如,对事情经过的回答跟案卷上的记述几乎完全一致。 这更让吕惠卿怀疑,普通人你连续两天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可能会大致相同,可是完全一致未免有点夸张,至少有专门练习背诵过标准答案的可能性。 再者说案卷上说周氏是突发疾病,一度很严重,若不然阮二也不会急着低价贱卖土地。 可是以周氏的面相看周氏并不像是大病初愈,装出来的气喘吁吁被吕惠卿轻易识破,由此他判断这次所谓的杀人案大概率是针对土地整改法案人为制造的闹剧。 周围邻里也有人无意中提供了一个线索。 也就是阮二的兄长阮大其实算是个可靠的劳力,尽管他痴痴傻傻,至少他还砍柴贴补家用,平时耕种也听阮二的话,两兄弟是能搭伙干重活苦活的。 这更进一步证明了吕惠卿的判断。 于是,当晚吕惠卿就到府衙大牢去见了阮二。 “阮二,你可知你这一死,你的老母和兄长可真就是老无所依,要被活活饿死的。”他开门见山。 阮二面露痛苦之色,一副极力悔过的样子,“草民哪里会不知?可草民失手杀了人,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草民难逃一死,母亲的养育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倒也是个明事理,孝顺长辈之人,”吕惠卿叹了口气,摆出很惋惜的姿态,“其实,本官有个法子可让你免于一死。” 他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神态额外的真诚。 阮二闻言先是一错愕,然后才露出喜色,“官人若是有法子让我免于一死,后半生我阮二就是当牛做马也必报官人大恩。” 感情变化一点不自然,十分僵硬,因为他属实料不到吕惠卿会这么说。 “可惜了,他们找你来演这出戏,身份和家世背景都是极符合的,但是你的临场应变到底是差了不少,不过也不怪你,受限于出身和学识,换了其他人也未必就能做好。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吕惠卿已经能够断定阮二压根没有杀人,这事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阮二明显有些慌乱,不过还是强装镇定,问道:“官人这话何意……” “你不用装了,我来告诉你案件经过,你看对不对?”吕惠卿背负双手从容说道:“黄大郎派人找你演一出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你因母亲突发疾病急需钱财就医,你贱卖土地不成于是愤而杀人。 “可事实是你们阮家兄弟完全有能力耕种自家土地,不需要变卖,你母亲也没有突发疾病,甚至人都不是你杀的,你不过是被人收买来配合他们演戏。我猜猜他们开出的什么条件,给你府邸钱财?帮你赡养老母?又或者帮你娶妻?还是说三者皆有?” “官人…这种玩笑可…可开不得…我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阮二明显很是慌乱,极力辩解。 吕惠卿微微冷笑,“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们肯定已经答应你,会想法子让你无罪释放,是也不是?” 第一百三十三章 鲤鱼宴 第220章 鲤鱼宴 阮二一个识字都不全的自耕农如何能经得似乎通晓一切的官差质问,吕惠卿这番话一出口,他登时大惊失色。 “你到底是谁?又如何知道这些的?”他十分惊恐的看着吕惠卿。 吕惠卿这番话不说跟黄大郎开出的条件一模一样,也八九不离十了,若非是事前答应他一定能保证他顺利出狱,他尚有年迈老母在世,智障兄长没有依靠,他如何会冒着被处斩的风险做这等事? “唉,你是真的糊涂,”吕惠卿去阮二家探访的时候,周围邻里对阮二多有夸赞,本是个老实本分又能吃苦的底层百姓,奈何卷入了这种事情,“你以为黄大郎和幕后之人会真的在乎你的死活?也许他们巴不得你死,这件事才能越闹越大,我明白给你抢,从你入狱的那刻起你就注定要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阮二闻言犹自有些不信,“怎么可能?他们不怕我翻供吗?不怕我把事情原委给说出来吗?” 吕惠卿只是冷笑,若不是他此刻在岚州,那个赵东城只怕早已经结案,阮二的话谁会在乎?就喊破了天去,也绝不会有人理会的。 “你真是高看了自己,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找你来做这件事?在你看来,或许只是把你当替罪羊,关些时间就罢了。可事实上他们的阴谋是要破坏朝廷政令的推行,而你已经助纣为虐已经触犯了官家亲自签署的法令,根本是死有余辜。” 阮二顿时傻眼,在那怔了好一会,才猛然跪倒,痛哭流涕,“草民…实不知晓朝廷要推行…推行什么政令,还有,那黄大郎只说是借我身份如何如何,说的话…草民全然不明白啊!草民只是…只是一时贪图他要给十贯钱…还说可以给家兄添办妻室,草民一时糊涂,这才…这才接了这个活计…” 他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是在做什么差事。 “说这些都还有什么用?”吕惠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叹道:“你若是一开始就不贪图小利如何会有这种事?再者说若是到了狱中早些醒悟安有今日之祸?” 阮二只是痛哭流涕,过了好一会,才抬头说道:“官人…念在草民尚有老母和痴傻兄长在世孤苦无依,恳请官人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草民好争取一条活路给老母送终。” 吕惠卿等的就是这句话,在装出为难的趋势片刻,才严肃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免了这条死罪。” “多谢官人,”阮二再度跪拜在地,连连叩首,在接过狱卒递过来的纸笔后才反应过来,他只读过一两年私塾,压根就是一个识字不全的大老粗,如何能写出文章来,“官人,草民不识大字,能否找一人代笔。” “无妨,我来写就好,”吕惠卿让狱卒抬来书案,搬了木凳过来,直接在阮二的口述下将事情经过写了下来。 拿到翻供证据,吕惠卿令狱卒将阮二单独关押,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能传唤和召见,总之就是要将这个证人保护起来,防止有人狗急跳墙加害于阮二。 之后,他便带人直奔方平镇黄大郎的庄园。 黄大郎在黄家诸子中排行老大,于是世人多称为黄大郎,其本名为黄潜。 黄潜在吕惠卿往黄府赶的时候正在府中招待客人,这个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岚县县尉杜晓。 也就是他询问的阮二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并记录了口供。 “杜县尉,这事盖棺论定了吗?”黄潜询问道。 他所说的事自然是指阮二的案件。 杜晓是一个不过三十来岁的短须男子,其人不是进士出身,靠着参加省试获得的举人身份进入岚县县衙从事佐官。 之后接连通过行贿和收买等手段,做到了如今的县尉一职,别的不说用些小手段算是他的基本操作。 阮二这件事也是由他一手策划的。 另外,他的姐夫还是河东路转运副使王奇,若不然,他也不敢如此胆大包天。 “黄员外勿忧,此事虽然尚未盖棺论定,但其实也不远了。”杜晓端坐在主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从容说道:“且不说赵知州本就是庸才,就算他突然开了窍又如何能干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试问岚州各地如你我这般或者更上层的人谁想让这土地整改法案能顺利推行?” “杜县尉说的是,”黄潜连连颔首,“道理是这般道理,可是岚州府衙不是还有一个钱文瑜钱通判吗?钱通判历来跟赵知州不对付,他会不会借机搅和此事?” “黄员外有所不知,”杜晓笑道:“钱通判这几日去了合河县公干,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回不来,若不然我如何会在此时行事。” “杜县尉胸有韬略,真如诸葛武侯般算无遗策,”黄潜表面恭维,可实际上还是有自己的担心,因为做这件事他是被杜晓半威胁半拉拢硬着头皮做的,事实上他连自己名下多余的土地都已经变卖为官田,交割手续都完成了。 他的担心还有亲来岚州的经略安抚使吕惠卿。 “州府知州、通判这里安全无虞,可我听说吕相公也来了我们岚县?”他小心翼翼的问。 杜晓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要说这吕相公,别说是我,就是我那姐夫对其也十分忌惮,但是我们也不必为此忧虑,此案人证物证上下一应人员都已经办理安置妥当,他又如之奈何?总不能越过朝廷法度行事吧?他若敢如此做,那也正遂我等之意,到时候上下官员集体弹劾,我不信他还做得稳这经略安抚使。” 黄潜听杜晓说的这般信誓旦旦,终于放下心来,于是说道:“杜县尉,府上下人在黄河中捕捞了几尾黄河大鲤鱼,今晚我欲在府中置办鲤鱼宴席,寓意我等春来福到,今年我发财,县尉升官,大家一起过个红红火火,还请县尉务必给个薄面,晚上一同喝上几杯。” 杜晓自然也没打算回去,当下就颔首道:“那就有劳黄员外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迎面撞上 第221章 迎面撞上 黄府内一本县县尉,一本县员外正在畅谈着晚上的鲤鱼庆功宴时,吕惠卿带着翟兴和数十名便装禁军已经距离黄府不到十里了。 黄府下人们从府内池塘捞出他们散养多年的大鲤鱼送到府中厨房,至于真正的黄河大鲤鱼,他可没想过要孝敬杜晓这个小县尉,而是准备在半月后他的小儿子办满月酒时再拿出来款待宾客。 也就是说他本人既对杜晓这个人硬拉他下水十分不满,本质上他也瞧不上杜晓,认为他最多靠着姐夫王奇的关系做到县尉了,根本没有再升迁的可能。 他真正想结交的反而是钱文瑜这样的人,整个岚州境内的大小主官,他认为只有钱文瑜才有可能更进一步。 至于在河东路声望极高的吕惠卿,他当然想要结交甚至说巴结一番的,但他够不着,同时他也认为人家将来不管好坏是有资格登上史籍的大人物,也根本瞧不上他这个小地方的地主乡绅。 傍晚时分,黄府上下正忙活于鲤鱼宴席时,吕惠卿带人赶到了黄府门外。 当黄府仆人将有官差来访的消息传到黄潜和杜晓处时,两人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黄潜在本地潜心经营人脉,与县衙和府衙的官员差役们常有往来。 有官差到访再寻常不过。 “杜县尉稍候,容我去看看是那位来访。”黄潜向杜晓拱手说道,之后便带人往府门而去。 他不认得吕惠卿的面貌,但远远瞧见吕惠卿不怒自威的样子,意识到可能是某位不认识的官员或者权贵,老远便带着笑意,边走边拱手问道:“不知门外是哪位贵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及到门外,瞧见对方五六十人的阵仗登时没来由一阵心慌。 吕惠卿不说一句话,只是冷冷的看着黄潜。 黄潜被他看得越发心里没底,可他不知对方身份又不好发火,只得再度开口询问,“不知阁下是谁?可是我黄潜的故人?” 吕惠卿这才缓缓道:“在下吕惠卿。” 黄潜初听吕惠卿的名字先是觉得耳熟还哦了一声,可随后就意识到这个名字在河东路可是如雷贯耳,脸色登时大变,可要他一下相信眼前人就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也不太可能。 “阁下这名字?”他看着吕惠卿,对方这威仪他是有几分相信的,只是对方来得突兀,加上没有官府,他终究还是不太敢信。 “当然是来自太原府的吕惠卿,难不成在河东路还有人打着老夫的名字行骗不成?”吕惠卿不怒自威,只是背负双手就给了黄潜极大的压力。 这时,翟兴上前又拿出禁军营指挥使的特制腰牌,说道:“禁军奉帅司军令,前来捉拿黄潜,敢问你是黄潜本人吗?” 黄潜听到太原府三个字心里已经三魂去了一魂,晓得眼前的老者定然是吕惠卿本人无疑了。 听到翟兴所言更是三魂皆无,体内六魄无主,一时呆立当场。 等到禁军士卒压住他的臂膀要将他捆绑回去时,这个在本地声望还不错的地主乡绅才反应过来,立刻就跪倒在地口呼冤枉,情绪之激动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一度叩首不止。 “吕相公,草民冤枉啊!这事草民根本就是被胁迫的。” 他这会已经意识到吕惠卿亲自带人赶到黄府定然是识破了杜晓所施展的手段,那阮二多半已经招了,他这时再不戴罪立功,恐怕就要被这个手段强硬的一路使相给咔嚓了事。 吕惠卿也不进黄府,不顾四周渐渐围拢过来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只是冷冷问道:“你一直口称冤枉,冤枉在何处?” 黄潜忙道:“吕相公明鉴,草民在本地虽小有资财和土地,可都是合法经营所得,名下多余的土地也依照相公颁布的土地整改法案变卖给官府做了官田。依草民的胆量是决计不敢收买阮二做这等要杀头的假案的。” 吕惠卿来得匆忙,确实没有来得及调查黄潜其人,不过按他这说法,也很好查证,只须在此时询问围观百姓即可。 以黄潜此刻跪地叩首的狼狈姿态,若是此人真的多行不义,这些百姓必然是敢于揭发他的罪行的。 结果,翟兴随机问了几人,大多都说这黄潜为人还不错,对乡里乡亲时有帮扶,大善人或许称不上,但也没有横行乡里仗势欺人,说坏话的也有,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吕惠卿由此对黄潜所说信了几分,于是让黄潜起来说话,又问道:“背后胁迫指使你的人是谁?你把事情经过从实招来。” 黄潜毫不犹豫说道:“回相公话,乃是转运副使王奇的小舅哥,本县县尉杜晓。就在五六天前,他突然上门拜访,要草民配合他行事,草民从来都是守法良民自然不愿与他狼狈为奸,于是就委婉拒绝。可谁知这杜晓胆大包天,居然指使随行侍卫直接用砍菜刀砍死我的随从,也是远房亲戚黄广生。 “草民见他行事如此狠辣,不得不同意他的要求,之后他又指使草民派人收买阮二母子,并教他们做伪证,还让阮二母子演了一出假装贱卖土地不成,于是愤而杀人的闹剧。” 吕惠卿闻言,怒气勃发,果然是有朝廷命官在背后谋划,他看向黄潜说道:“你最好说的都是实情,否则老夫一旦抓了那杜晓,若是跟你所说有出入,你可就是罪加一等,老夫保证你活不过这个春天。” 黄潜闻言顿时打了一哆嗦,他当然相信,两年前他可是亲眼看过犯官被当街斩首的场景。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他赶忙说道:“若是相公不信,草民这就带相公前去抓捕杜晓这个狗官,草民与他当场对质。” “那杜晓现在何处?”吕惠卿问道。 黄潜手指自家府邸,“回相公话,那杜晓现在就在我家院中,正等着草民给他献上鲤鱼宴席。” 在正堂端坐的杜晓尚不知黄府门口发生了什么,他见黄潜迟迟不归,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故人,于是就带人随从出了正堂,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于是,他迎头就撞上了吕惠卿、翟兴等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结案 第222章 结案 “黄员外,此人是哪位?”杜晓之前在岚县县衙,而吕惠卿只在岚州府衙出现过,他并不认得吕惠卿,这时候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黄潜一改之前对他的客气,乃是凛然呵斥道:“犯官岚县县尉杜晓,见到吕相公还不俯首认罪?” 杜晓闻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愠怒道:“黄员外莫不是在消遣我?” 他不大相信眼见的老者会是吕惠卿。 吕惠卿这会可不在乎杜晓的想法,令翟兴将杜晓当场拿下,其随行侍卫崔三郎想要反抗,然而翟兴是何许人也,史书能挂上名号的武将,岂是县尉的侍卫能够抵挡? 翟兴不费吹灰之力,将崔三郎打翻在地,然后单手擒获杜晓。 杜晓本能想要挣扎,他这县尉官职虽名义上是武职,他本人实则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挣脱不开。 “杜县尉,你拒捕也要有个限度,若非吕相公要将你在公堂绳之以法,就你这侍卫对我动刀兵,我可是有权利将他当场格杀的,还是给我老实点吧!”翟兴见杜晓被擒获仍不老实只好出言恫吓。 这些话对杜晓十分有作用,他当下就老实了。 “杜县尉,我姑且还称呼你一声县尉,阮二这件案子是你在背后谋划,指使黄员外去做的吗?”吕惠卿问道。 杜晓这时候还不确定对方是吕惠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一县县尉,若要审问我得是州府官员才行,你够格吗?” “杜晓,你多行不法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吗?”吕惠卿还没有说话,黄潜已经开口怒斥,“若非睿智如吕相公,试问整个岚州还有谁能一眼看穿你那点微末伎俩?还有谁抓捕你这个县尉根本不需要州府的批文?” 杜晓到底是有些城府和见识的人,闻言登时面如死灰。 眼前这老者若真是吕惠卿,他哪里还能有命在?两年前河东路整顿吏治,多亏他还不是县尉,若不然以的行事和脾性,这会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下官不知吕相公亲至,有失远迎,请吕相公恕罪!”杜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砰然作响,他也顾不上膝盖疼痛,脑子快速旋转,当下就狡辩道:“这黄潜乃是本县恶霸地头蛇,他的话万万不能信啊!” 吕惠卿看着他这姿态,只觉得好笑,“若黄潜是恶霸地头蛇,你杜晓是本分清官了?” 杜晓连连颔首,“相公明察,我任县尉以来一直都本本分分,不曾有逾制之举。” “若真是如此,你何须跪老夫?”吕惠卿冷笑道:“难不成我大宋官场上,低阶官员须得给上官行跪拜礼吗?” 杜晓闻言登时瞠目结舌,他自然是知晓别说面见上官,有时就是觐见官家也无须行跪拜礼节,他一时忧惧忐忑直接跪了下去,已经证明是自个心虚了。 “老夫既然已经摆明身份,”吕惠卿负手说道:“就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当着黄府上下,以及外围的百姓承认了罪行,老夫可以答应你会酌情考虑给你个体面,若是还要信口雌黄,狡辩到底,老夫可没有太大时间跟你在此虚耗,说不得只能用些雷霆手段了?” 杜晓闻言顿时面如土色,他知道自己的小计俩若不是已然被识破,吕惠卿堂堂一路主官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若是承认了罪行,说不得也是死罪,因为黄广生是他指使崔三郎杀死的,再加上两年来他在岚县多行非法之事,以吕惠卿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也许只有狡辩到底,或许还能争取一条活路?他的姐夫应该不会对他弃之不顾吧? 他的心思千思百转,可终究忘记了一条,动手杀人的崔三郎眼下也被擒获了,崔三郎虽是他的心腹,然而夫妻大难临头尚且会各自飞,崔三郎怎么可能会为了他担下所有罪名。 果然,随着黄府黄潜和另一名长工出口指认亲眼看着崔三郎在黄府杀死了黄广生,崔三郎直接就跪倒在地。 “吕相公,我愿意坦白一切,但我有个要求,能不能临死前回去见一见母亲和妻儿?” 吕惠卿点了点头,“杀人偿命,你既认死罪,倒也是敢作敢当之人。朝廷素来提倡忠孝,老夫答应你了,明日即派人通知你的家人,准许他们探监。” 崔三郎叩首谢恩,然后说道:“我素来是一粗人,只懂些舞枪弄棒的本事,不懂朝廷要推行什么法案,杜县尉告知我说这土地整改法案祸国殃民,荼毒地方,要想法子制止,然后就炮制了阮二这个案件,还令我杀了黄广生。” 杜晓到了这地步知晓狡辩已然无用,整个身子都瘫软了,如果不是翟兴还扣着的双臂,这会杜晓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了。 “崔三郎你无情就别怪我不义,”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于是又指认了崔三郎昔年曾错手杀害同乡,逃亡多年的旧事。 “杜县尉,我已经是死罪,你再揭发我又如何?”崔三郎很是平静,他当然还掌握着不少杜晓的罪证,只是他终究念着主仆一场,杜晓利用县尉的职务对他的罪行多有遮掩,他感念恩情都没有说出来。 “把杜晓给老夫押解到州府衙门,以制造人命惨案,煽动舆情,阻挠朝廷法案推行,判处斩刑,三日后执行!”吕惠卿就在黄府内,当着黄府上下和围观的百姓宣判,“岚县本地地主乡绅黄潜,在本案做了从犯,险些因此耽误朝廷大计,念在其被胁迫,又有戴罪立功之举,从轻处罚,判其监禁一月,杖刑二十。” 然后他又看向黄潜,问道:“你可有异议?” 这处罚完全在黄潜的接受范围之内,甚至都觉得判处得轻了,连忙俯首拜谢,“谢吕相公从轻发落之恩,草民心服口服。” 吕惠卿由是押解杜晓等人从太平镇返回岚县县城,而这个时候东家商人状告其雇佣掌柜的案子已经在岚州府衙开始审理了,赵东城知道是些闹剧凭白来添堵的,可却没什么手段妥善处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奈之举 第223章 无奈之举 岚州府衙上,掌柜佟俨和其东家岳池各持己见争吵不休,两人还各自找来了证人,一说是对方栽赃陷害,另一方就指认对方奸滑弄虚作假。 赵东城看了半天各自提交的账册,愣是没看明白。 这其实不能怪他无能,因为这两人所提供的账册本就是很杂乱的,案件涉及的不涉及的都送来了,足足有半人高,别说他不擅长整理这些,就是府衙主薄也是要倒腾很长时间的。 他心知肚明佟俨和岳池本是来扰乱视听,尽量给府衙添乱,阻挠州府土地整改法案推行的,别说他本来就理不顺,就是能理顺也要尽量拖着,让吕惠卿回来处理,岚州眼下不是他说了算了,阻挠扰乱他的政务没用,得让吕惠卿停下来才行。 最终,他以天黑为由,退堂散值,待明天一早再行开堂审理。 那时候当然就是由吕惠卿是做主,至少也得是吕惠卿在背后指挥他。 晚间,赵东城舒舒服服的泡了澡,他新纳的小妾张氏正要服侍他就寝,门外却有人将房门拍的震天响。 “门外何人?”他心中恼火,正要骂对方粗俗不通礼节,明天就让其卷铺盖走人。 “回赵知州,是吕相公有请。”门外的是府衙主薄尹程。 尹程是岚州府衙的老人,在府衙兢兢业业干了二三十年了,对赵东城一向客气,赵东城平时对他也礼遇有加,两家关系比较和睦。 所以,尹程才能直入赵府。 当然,他不曾如此莽撞甚至堪称无礼的拍打过赵东城的房门,主要是他这次来是真的有急事。 赵东城听到是尹程的声音自然是十分意外的,这时已经入夜多时,按道理尹程年迈是早该歇息了的,及至听到后面的吕相公有请,心里莫名很是烦躁,只得起床披衣。 “吕相公也真是,这都夜深了,每天都是公事公事,散值了就不能早点休息吗?”出了房门,他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自从吕惠卿来了之后,他不仅政务变得繁多,每天得高强度工作四五个时辰,而且一些事情还越来越棘手了,以前喝喝茶,随手处理一些政务的悠哉悠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他不埋怨那就怪了。 另外,他对吕惠卿的不满还不止是对方要强行推行土地整改法案,平时吕惠卿对他的平庸和散漫根本是一点不留情面,嘲讽和批评几度让他当众颜面尽失。 若非是吕惠卿资历够深,如今又深得官家器重,他真的忍不住要跟吕惠卿翻脸。 “赵知州慎言,”尹程劝道:“吕相公以老迈之躯,尚且亲到乡里捉拿了狼狈为奸的杜晓杜县尉和黄大郎,我等就算做不到吕相公这地步也不该埋怨的。” 赵东城听到杜晓和黄大郎的名字,明显一愣,脚步都有些慢了,“他们两个犯了什么事吗?我怎么不曾听闻?” 尹程这时候都想批评这赵东城未免太愚笨了。 “赵知州你莫不是忘了,吕相公是在查阮二的案子?”他出言提醒,“这阮二案经吕相公一查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杜县尉勾结黄潜,收买阮二母子策划的闹剧,目的就是要阻挠朝廷推行土地整改法案。” “是吗?”赵东城看过阮二案的卷宗,认为这事事实清楚,根本不需要额外调查的,不曾想竟真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的吗?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尹主薄,吕相公这会要我等去府衙就是为了这事吗?” 尹程在吕惠卿返回岚州府衙时,尚在整理翻阅佟俨和岳池呈上来的账册。 倒不是他是多么的一心为公,想为百姓谋福祉,而是他喜欢术数和账目之类的事务,也就是喜欢跟数字打交道,这也是这些年他兢兢业业的主要原因。 在为官上,他不算是欺上瞒下的恶吏,但也绝不是两袖清风的清官,还是会干一些贪墨州府钱财这等事,只不过数额偏小,他用来补贴家用和喝小酒了。 若不然他也不会跟懒政知州赵东城走得这般近。 “这事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想来应该就是,反正以吕相公之大才,处理这等小事本就是手到擒来,你我从旁协助小心配合就好。” 这时尹程不忘提醒赵东城。 说起来,他还挺担心赵东城会被吕惠卿给治罪的,以他多年在府衙做事的经历来看,赵东城其人其实在历任岚州知州中还是能排中上的。 毕竟这些年贪腐铺张在地方官中都成了惯例,他可见过太多了。 赵东城只是平庸和懒政,起码没有贪腐地方财政,没有盘剥岚州百姓,赵氏本身就颇有资财,其人过惯了富家子弟生活,花得也都是他自己的俸禄和祖业。 但是,这些对吕惠卿而言就是罪过,起码尹程是这么觉得。 所以,他不止一次提醒过赵东城让他小心应对吕惠卿,可赵东城依旧我行我素,被吕惠卿骂得惨了,甚至还会面红耳赤争辩两句。 赵东城明白尹程是为他着想,只是颔首。 他何尝不想讨好吕惠卿?让这个瘟神及早离开,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他在吕惠卿眼前就是干啥啥不行的废物! 是人都得有脾气,大不了他不干了,反正多余的田产也变卖了,吕惠卿还能拿他怎么着? 两人到了府衙,吕惠卿在书案前书写着什么,礼毕之后,他放下笔,说道:“赵知州,这案子尹主薄大略已经跟你说了,今晚上就以你的名义写好卷宗文书,附带着老夫的书信呈报中枢和官家。” “这…”赵东城对此深感意外,“吕相公,这案子是由相公亲自过问,以下官的名义岂不是凭白让下官捞取了功劳,这如何使得?” 吕惠卿闻言眉头一皱,“老夫是不想你今年的履历上还是乏善可陈,让你写你写你就写,别说那么多废话。” 赵东城听着这严厉的语气,一点感激心理顿时荡然无存,老实的到一旁研墨,在尹程配合下书写卷宗和文书。 这倒不是说吕惠卿有意抬举赵东城,事实上他反而厌恶赵东城。 但是,他也知道赵东城任地方主官未必就是坏事,因为赵东城不贪腐不枉法,这属于矮个里拔将军,是无奈之举。 换做旁人为官,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呢! 若不然,他早就将此人的乌纱帽拿下,申请朝廷将之罢官免职了,世人只看到他吕惠卿擅使雷霆手段,可有些时候,他何尝没有进行全盘考量?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折返 第224章 折返 吕惠卿发往汴梁城的奏章是被连夜送出去的,奏章的内容有近来他推行土地整改法案的基本情况,包括阮二案的大致经过,岚州地方官僚、地主乡绅等对朝廷政令的不配合。 尽管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钱文瑜此番出去到底能不能有效的促进土地整改法案在岚州下属县乡的推行,但他已经意识到前路必然是困难重重。 至于岚州知州赵东城,他并没有过多提及,按以往的性情,这种人决计不可能让他再做地方主官。 但现在这种情况,赵东城起码还算听话,换了其他人除非是钱文瑜,否则真是铁了心要摆烂对抗,反而会让人额外头疼。 让其当个听话的傀儡未尝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在上奏的最后,吕惠卿附带上了自己的建议,即无论如何困难土地整改法案必然要强硬推行到底,否则假以时日,朝廷想在土地方面有所变革只会越来越难。 而要推行到底就要做好完全的准备,万一地方官和本地豪强串通一气,阳奉阴违,就要坚决将他们予以裁撤,朝廷中枢要做好官员补充的准备。 最后这段话才是吕惠卿如此急于将赵东城和尹程叫来,完成文书汇总上奏的主要原因。 也就是说他自己已经做好要强硬处置地方官的准备,朝廷中枢要为此做好准备。 当然,吕惠卿还不知道,这时政事堂那边早就开始通知守阙、待除的官员,要组织考核,准备将合格的官员下放河东路。 忙完这些,他就让赵东城和尹程散值回家。 这时尹程说道:“吕相公,城中商贾岳池状告他雇佣的掌柜佟俨一案下官经过仔细比对他们呈交上来的账册,发现这事可能就是个糊涂账,要么就是他们在自导自演,若不然账目不会记得如此混乱。” 吕惠卿大略翻看了下,然后随手撂下,说道:“这案子不用再审理了,肯定是一件无头公案,就是有人在背后指挥,阻挠土地整改法案的推行罢了。” “可是有人呈报状纸,州府若是不过问的话,他们一路太原府……”赵东城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就是告到太原府,也是兼任太原知府的经略安抚使吕惠卿审理,于是就改口了。 “他们若是一路闹腾告到汴梁城,我们只怕要被御史弹劾,轻则责罚,重则丢官啊!” 吕惠卿喝了杯水,从容说道:“不用担心,他们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上报的,因为他们清楚,这不过是自个折腾的闹剧罢了。再者说明天把阮二案子的处理结果公布,三日后将涉案官员杜晓斩立决,老夫不信他们还敢闹腾。” 他这些话赵东城和尹程听前面的时候还是连连颔首,但到了后面禁不住心头一跳,居然要将杜晓处以极刑。 两人对望一眼,一时面面相觑。 “吕相公,还是要开杀戒吗?”赵东城小心翼翼的问。 “杀人偿命,自古如此,他杜晓的命难不成比其他人更金贵?再者说加上恶意阻挠朝廷政令的推行已经是罪不容诛,若不是不能杀他两次,我五日后还要再杀他一次。”吕惠卿对赵东城一贯的不耐烦。 这一次赵东城没有出现不悦的情绪,而是小声说道:“毕竟是指使,不是亲自动手,下官的意思是杜氏和他背后的王转使不是那种轻易能对付的人,是不是酌情考虑一下,不怕事情闹得太僵不好收场?” 他虽然懒政,但知道附近周边地主乡绅和官僚豪强对地方和朝廷施政有着极大的影响。 像秦汉乃至唐时都有所谓皇权不下县的说法,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情况,地方上一县主官若是没有手腕压制住地方豪强,多半是要混个任期一到灰溜溜离开。 就算是大宋经过熙宁变革,保甲法等新政的推行,改变了一部分乡里的行政结构,同时也削弱了地方豪强的势力。 但是,地方和朝廷要施政脱离了这些地方势力,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这也是这些官僚地主、豪强乡绅敢有恃无恐明里暗里阻挠土地整改法案推行的主要原因,他们认为自己有这个底气。 “赵知州,凡事是不能只考虑实际利益,而不顾朝廷法度的。”吕惠卿显然是一开始就明白赵东城和尹程是怎么想的,他这时不是解释,而是有着教训的意味,“杜晓这个人指使侍卫杀人,恶意阻挠朝廷政令推行,这事若是不秉公处理,别说天理不容,就是单单为推行土地整改法案,也必须这么做。” “不是,吕相公没明白下官的意思,”赵东城解释道:“下官不是说杜晓不该死,而是在朝廷推行法案的关键节点,我们不应该树敌太多。当街斩杀杜晓纵然痛快了。可杜氏和王转运使会不会因此跟相公死磕到底呢?” 吕惠卿摇了摇头,“他们不敢,不是老夫小瞧他们,而是这些人把利字看得太重,你对他们客气退让,反而会使其更加猖狂,你只有采取雷霆手段,他们才会感到畏惧和害怕,做事才会有所顾忌。若不靠着开杀戒来震慑他们,现在他们敢残忍杀害仆人,他日就敢谋害朝廷命官。” 赵东城和尹程闻言,不敢再劝。 翌日,官员阮二案始末的布告,无论是州衙还是县衙的差役在一大早就在县城的各处要道贴满了。 佟俨和岳池昨晚一起在勾栏喝了花酒,在姑娘们的侍奉下睡了过去,醒来已是第二天半晌。 他二人吃过早饭之后,正要商议待会继续去公堂彼此对峙攀咬,然后就在街角看到了阮二案的官府告示。 “佟掌柜,你可看清楚了,是杜晓事发要被处斩?”岳池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于是小声的问佟俨,想要验证一下。 佟俨这时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东家你看得没错,就是杜县尉,他好像是指使侍卫杀人,现在已经全部都招了,这两天马上就要处斩。” 岳池闻言掉头就往县衙反方向,自家的府邸大踏步走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装病 第225章 装病 “东家,县衙我们不去了吗?”佟俨赶忙小跑追上去。 “还去个屁,”岳池现年五十余人,因为体胖本来走路都不利索,这会却是健步如飞,好像是怕走得迟了走得慢了就回不到家了,“你还看不出来吗?现在州府衙门主事的恐怕不是岚州知州赵东城,怕是那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吕惠卿。” 佟俨听到吕惠卿的名字心头也猛得一跳,“人家吕惠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他不过是一个被雇佣的店铺掌柜,用后世的话说也就是稍微体面一点的打工仔,他当然不知道官府的那些事情,那些不是他这个层面能了解得到的。 岳池就不同了,他是比黄潜还要有家资的大商人大地主。爷爷辈做过隔壁解州的知州,他父亲这一辈也出过县吏,只不过到他这代算是彻底断了官运。 可两代近七八十年的积累,他们岳家早就是地方一霸,在岚县那是数得上名的家大业大。 再加上他岳池虽然读书是个废物,可是处理人际关系,贿赂收买基层官员他可是行家里手,岚州府衙早有人跟他通风报信,有太原府的大人物到访,时常训斥知州赵东城。 起初,他以为只是太原府安抚使司那边派来的督察官员。 现在结合这两天的情况看恐怕不是,以赵东城的能耐,首先他就看不出阮二案中间那些道道,其次,他恐怕不敢直接判杜晓斩立决。 因为杜氏背靠转运副使王奇是不亚于赵氏的地方势力,通常在地方执行律法时,一句法律无外乎人情,把很多事都糊弄过去了,这是基层官场的常态,除非有朝廷的监察御史在左近。 这种不给任何回转余地的判处极刑,只有两年前在河东路杀的人头滚滚,一度让他心惊胆寒的吕惠卿做的出来。 “他这种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来岚县又算得了什么,”岳池头也不回,只是闷头赶路,“杜晓栽了,我们这些时日要本分老实些,明白吗?” 他之所以这般小心畏惧,除了害怕吕惠卿这个杀神之外,还因为他知晓阮二案的内情,他和佟俨唱得双簧本身就是配合阮二案,要给岚州州衙添乱,阻挠土地整改法案推行的。 如今杜晓马上就要被处斩了,试问他如何不怕? “那这案子该如何继续?”佟俨问道。 岳池没好气道:“还继续个屁,老子下午就到州衙撤诉…” 他又想了一下,怕遇到吕惠卿还是决定回府就立刻装病,派人去撤诉。 佟俨眼见东家这不是被吓破胆这么简单,简直是要被吓得丢了魂,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点头称是。 不一时两人就步行两里许来到岳府门前。 岳池正要快步进入立刻装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佟俨说道:“你回去找个靠谱的能干的,代替我去撤诉,另外把我名下多出来的七千亩地到州府衙门去办理变卖成官田的交割手续。” 佟俨闻言不由一愣,要知道一开始岳池对土地那可是紧搂着不放,还说什么血可流头可断,土地万万不会变卖,还扬言这条法令在岚州绝对推行不了。 这才过去三五日居然一丁点都不犹豫就要去官府完成交割手续吗? “东家放心,这事一定给办妥了。”他心里疑惑,嘴上却是什么也没说,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土地,如何变卖又关他什么事。 州府衙门这边,尹程已经将佟俨和岳池送来的账册审阅完毕,赵东城在迫于吕惠卿在衙门的压力,全身心的投入衙门的政务中,他二人都在等待佟俨和岳池这两位掌柜、东家来对簿公堂。 他们也好验证一下吕惠卿所说的雷霆手段能不能使这些反抗势力屈服。 结果等来的是佟俨和岳府的另一位管事王复奇,两人声称双方已经达成和解,他们是来撤诉的。 赵东城和尹程对望一眼,不由都是心服口服,杀人不止是会带来仇恨和反抗,同样还有无形的威慑。 佟俨和岳池这两人的纠葛一开始就是闹剧,很多人或许都能看得出来,制止这种闹剧,有时候只需要在表面上与之毫不相关的事情敲山震虎,不,是杀鸡儆猴,这些肖小之辈立刻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撤诉手续完成,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这两人的案子就算是过去了。 可王复奇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佟俨走后,又拿出岳家的地契,说道:“两位官人在上,草民是代表东家来完成土地交割事务的。” “岳池名下多余的土地变卖官田的手续你是代替不了的。”赵东城说道:“田产地契的变卖交割都需要本人亲自签下手书才行,你回去通知岳池让他自己带着地契来,同时备好马车好装载铜钱。” 签手书也就是摁手印,只不过宋时没有什么先进的鉴定技术,手书分辨主要还是看手纹。 “回赵知州,”王复奇拱手说道:“非是我东家他不肯来,而是今日午后我东家他不知何缘故突然中风,这会只能躺在床上,勉强能说些话吩咐我们下人,路是万万走不了的。” 赵东城闻言不由眉头紧皱,这是在骗鬼呢?昨天还生龙活虎,今天就已经卧床不能起了。 “那就把他抬到公堂上来。”他本人和岳家是有些不对付的,不过这倒也不是他有意刁难,而是土地买卖为防有人作假,宋刑统是有规定必须得本人签手书才行。 王复奇闻言不由大是为难,他琢磨了一下,说道:“回知州,我东家他体型肥胖眼下中风又见不得风,你看这样行不行,州府衙门派差役到东家府上亲眼看着他签下手书,然后我再带着手书来府衙办理交割手续如何?” 赵东城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为难对方,就对尹程说道:“尹主薄劳烦你代理我去走一趟岳府如何?看看那岳池是不是真的不能下床?若是实在来不了,就让他当着你的面签下手书,也算是完成了交割手续。” 尹程拱手答应。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为难 第226章 为难 王复奇带尹程等州府衙门的公差到岳府时岳池自然是早有准备,躺在床上跟瘫痪的人没有两样,甚至他还专门在脸上敷了些许白粉,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岳员外,你身体可曾好些?”尹程和岳池是旧识,说起来他在多年前还被岳池贿赂和拉拢过。 不过,他不是那种追求奢华生活的官员,做州府主薄俸禄本身不低,再加上,他能利用账册多少捞一点补贴家用,所以没有收岳池的银钱和礼物罢了。 当然,没接受拉拢并不意味着两人就是敌对,事实上尹程和岳池私下还一直有交往,这是基层官员和地方豪强之间的普遍情况。 即要么双方抱团沆瀣一气,要么就是私下来往频繁,在不触碰彼此核心利益的情况下你好我好大家好。 岳池见来的尹程,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当然,眼下他谁都信不过,也不可能直接从装病状态坐起身,他只是心里没有之前那般警惕了。 他非常缓慢的点头,张嘴咿呀着,装作病重极力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那样子。 尹程也不疑有他,就进入了公事状态,“这王复奇王掌柜在州府衙门说你名下七千亩田产要做变卖为官田的交割手续,因为咱们大宋律法保障百姓的私有财产,所以土地买卖必须本人签了手书才能生效,赵知州就派我前来确认王复奇所说的情况,若是你愿意即刻完成土地变卖手续,我们就在岳府来完成签字画押如何?” 岳池闻言装出奋力点头的艰难样子。 “好,既然如此,我书契都带来了,我就代劳了。”尹程令随行的差役拿出他携带的书契,然后捏住岳池的拇指在需要摁手印的地方摁上手印。 至于该签字的地方,他就代替岳池签了名字。而所谓书契也就是后世的买卖合同。 在宋时虽然复印技术远不能跟后世比,但印刷术已经大成,朝廷中枢包括地方官府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减少人力成本,各类办公文件都会准备专门的拓本,然后印刷出来。 这种拓本只需要在必要的地方再填写就可以,算是十分方便了。 就这样,岚县境内对土地整改法案有极大敌意,算是十分顽固的钉子户岳家就这么完成了多余土地变卖为官田的交割手续。 这事在一两天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全县,而在岳池老实配合州府的第三天,岚县县尉杜晓就在菜市口被当众斩首。 除了两年前吕惠卿在河东路澄清吏治,杀伐果断,处置了一大批官员外,这些年地方官被法办下大牢在大宋的官场本身就是不多见的事情,就更不要说当街斩首了。 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多地主乡绅都意识到岳池的老奸巨猾了。 甚至很多人也都猜到前些天来岚州的恐怕不是安抚使司的监察官员,很可能是安抚使吕惠卿本人。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主动到州府衙门去办理土地变卖交割手续。 也就三五天光景,岚县境内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算是基本上都完成了土地整改法案。 这时,到合河县已经三五日的钱文瑜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他的故交好友,合河县县令赵安一开始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声称要全力配合他在合河县境内推行土地整改法案。 但是,多日来赵安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有行动,钱文瑜看到眼里意识到情况不乐观,于是在思虑了一番之后深夜来找赵安,决定当面摊牌。 “赵兄,我一直敬你为兄长,若是因政见不同,你一开始就不答应我其实也无妨,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都有对朝廷法案的理解,可你既答应了我,为何要如此敷衍?难不成如今你也是既得利益者?名下开始广置土地?” 钱文瑜在赵安的书房恳切直言。 赵安见到钱文瑜到来并不意外,对钱文瑜直接撕开遮羞布,单刀直入质问,他也不意外,所以,他一直都很平静。 “贤弟,不是为兄要敷衍你,而是你没做地方主官,不知道这些大户们不止是地主,还有朝中的大官僚,就如城东卢氏,他们据说是荥阳卢氏的旁支,如今在合河县有数万亩良田,朝中还有官员为户部侍郎,这是你我能惹得起的吗?”他称呼自己上官为贤弟,显然是还不想因之撕破了脸。 而他所说的卢氏其实压根不是荥阳卢的远支,只不过发迹之后攀龙附会,但是,他家确实出了一位户部侍郎。 就这点来说他赵安这个小小县令也是绝对惹不起的。 钱文瑜闻言,眉头微皱,“赵兄,户部侍郎又如何?难不成户部侍郎还能大过宰执,大过官家?这土地整改法案是官家一力支持,政事堂宰执们都署名的朝廷政令,岂可因为卢氏出了一位户部侍郎就因此作罢?” “这话未必严重了,本朝又谁能大过官家和众宰执,”赵安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而是朝廷上下各级官员广置土地近几十年来早就成了风气,所谓光耀门楣除了居有官身,剩下的不就是广置产业吗?我合河县有一位卢侍郎,其他州县也许就是周侍郎、刘相公,总之,多的是有官僚和豪强能量是比地方官府要大的,试问这个土地整改法案真的能推行下去吗?” 这番话说的当然是有道理的。 赵安确实有他的顾虑,除了卢氏之外,其他还有三五家都是大地主,祖上两三代也都是做过官的,他一个知县而且是近五十岁仍然在边远小县做知县的外地人,升迁基本无望,很难斗得过他们。 眼下,就是他极力配合钱文瑜,有州府通判在此,强制执行了土地整改法案,在钱文瑜走了之后? 钱文瑜可能因此升官,而他可还要在合河县做一年的知县,到时候整个县域该如何治理? 说不定,他们联合起来,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会遣人扮作乱民,将他杀死在家中,这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第一百四十章 兄弟反目 第227章 兄弟反目 赵安的担忧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以他前半生两袖清风,从不与地方势力媾和,不向不法豪强、乡绅低头的为官经历,这种收其祖业的行为,在那些人看来和断人财路也差不了多少。 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早点年他就曾两度遇险,多亏是早有防范,不然他可能早就是刀下亡魂,这个时候哪里还有机会跟钱文瑜在这里掰扯土地整改法案推行艰难。 甚至他根本不看好土地整改法案,认为这是一项最终不得不胎死腹中的朝廷政令。 钱文瑜大略明白了赵安的顾虑,可是他不敢苟同,因为他的眼界是比赵安要看得更高更远的。 他清楚吕惠卿的能力和决心,知道土地整改法案就像当年河东路整军和澄清吏治一样,不管多艰难,多少人反对一定会推行下去的。 另外,他更清楚,在背后支持吕惠卿的是官家赵煦,赵煦亲政两年便覆灭西夏,完成了先帝宋神宗朝思暮想的平靖西北,开拓河西。 这种励精图治的君主,怎么可能会轻易妥协? 在历史上无论是汉武帝刘彻,还是唐太宗李世民,哪一个要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退缩过? 当然,他这时候还不清楚赵煦的施政理念是不是想要将土地收归朝廷,然而施行什么富国强兵的举措,但在他看来,年纪轻轻便有大作为的少年天子必然是要以先贤圣君为榜样的。 “赵兄,恕我直言,你如果局限在一县一州之内,眼界未免狭隘了。”钱文瑜劝道:“我们就事论事的说,王朝兴替往往起步于耕者有其田,覆灭于揭竿而起的流民浪潮,而流民之所以是流民就在于他们没有了可以赖以温饱的土地,土地整改法案目的正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这道理没有错吧?” 赵安倒也不强行狡辩,点头说道:“道理自然是这么个道理,可贤弟你也该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百姓即便没有暂时可耕之土地,还可以做佃农,佃农是可以养家糊口的吧?想去州府或者京师谋差事的,也未尝不能受雇于人,去做些马夫厨子搬卸劳力的活计,土地当真是非要从这些人里虎口拔牙吗?” 钱文瑜闻言不由哑然失笑,这一刻他意识到赵安或许已经变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赵兄,你说今时不同往日,这话是对的,今日地主乡绅尚不至于过分盘剥佃农,使其能有条活路,只是你安知他日不会一毛不拔?土地若真是在谁名下都无所谓,那土地整改法案怎么能说是虎口拔牙呢?这些人大方的按市价将土地变卖给官府和朝廷岂不是皆大欢喜?” 赵安因之哑口无言,一直不知如何应对。 “赵兄,我自岚县而来,也不瞒你,此来合河县公干不是受赵知州之命,我和他素来不和人所共知,是吕相公亲自安排我到此。”钱文瑜真诚的看着赵安,“你我素怀大志,历来希望他日你不再屈居县令之位,而我也能胜任一州一府之主官,能稍微施展抱负。我既得吕相公看重,给了这么个机会,我是一定要完成他的托付的。赵兄,看在你我多年相知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他这时候十分希望赵安能点点头,否则,今晚之后,他们这对故交好友怕是要针锋相对了。 赵安听着对方连唤两声赵兄,何尝不想点点头呢?可他怎么都无法答应对方,因为他真的已经变了,甚至如今已经身不由己。 “贤弟,恕为兄这次不能与你并肩…”他艰难的吐出这句话,终究是没有勇气说完。 钱文瑜缓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过了良久,才起身拱手行礼,然后告辞也没说就默默转身离开。 故交好友的变节对他有不小的打击,一方面他是对赵安感到惋惜,毕竟两袖清风了半辈子,临了却踏上了贼船,另一方面,他也为接下来开展工作感到头疼。 没有县令这个地方主官的支持,他以一己之力对抗地方豪强太过吃力。 他开始有些后悔舍近求远,从合河县开始了。 当然,钱文瑜这种人是不可能因为一时气馁就会停下脚步的,在驿馆他思前想后,决定从赵安这位昔日兄长的身上开始破局。 以他对赵安的了解,他本人是不大可能收受贿赂,或者被地方豪强拉拢的,但他的儿子赵禄和妻子郑氏可就未必了,赵禄其人不学无术年近三十还在啃老不说。 郑氏对赵安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已经不满很久了。 两袖清风也就意味着多年为官日子相对依然清贫,又有个儿子赵禄一家要接济,这就显得赵安每月十五贯的俸禄有些捉襟见肘了。 当然,一县县令,除了俸银之外,还有其他如粮食布帛之类的福利,这些折算铜钱大概也有三十贯左右。 按道理正常家庭一月支出约为三贯钱,赵安家一家七八口,又算是官宦人家,支出多出来两三倍也是寻常,但是即便如此其实也是完全够用。 坏就坏在郑氏早年过于宠溺其子赵禄,导致赵禄大手大脚,现在啃老更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就他一个人一月十贯二十贯都不够用。 如果是郑氏和赵禄私底下收受贿赂,将赵安拖下水,钱文瑜认为是最有可能的。 而赵禄这个人粗枝大叶,做事毛手毛脚,必然是有破绽可以利用的。 如果能通过赵禄扳倒赵安,将赵安的县令之位革职,他以岚州通判的身份暂代合河县县令就是顺理成章,到那个时候,他开始推行土地整改法案或许就能事半功倍。 钱文瑜本身就是有功利心的人,他一番苦劝没有能将赵安劝回来,这会下手也就不留情面的。 在第二天他就令人开始偷偷调查赵禄,一旦有什么线索立刻就顺藤摸瓜,找出背后贿赂或者拉拢赵安的幕后之人。 然后,他就将之一网打尽。 赵安这边显然是没有想到兄弟反目,钱文瑜立刻就开始着手对付他,他所想的事还是如何能做做样子瞒过钱文瑜。 所以,他派人暗中联络卢氏,想要合谋演一出戏。 第一百四十一章 西征条件 第228章 西征条件 阳春三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赵煦本要出福宁殿,到国子监去看一看各国的王子在汴梁求学的情况如何,结果一连几本奏章又把他叫了回去。 首先是来自洞庭湖的军情奏章,呈报人是种师中,他和郭成在两湖地区训练水军进展有些缓慢,不过他上奏的军情并不是这些,而是建议应当收编部分厢军中的水军为禁军。 理由主要有两点。 一是两湖、两浙、江西和岭南地区大批量的厢军水军其实是在履行禁军的职责,即戍卫地方。但是因为厢军和禁军不同的待遇,已经让很多人都有了怨言。 二则是一直都在谈的军纪问题。种师中在被赵煦传授兵书之后,已经视军纪为整军的第一要务。厢军本身作为辅兵军纪自然是远不如禁军的,偏偏他们履行着禁军的职责,相应也就有了禁军的权柄,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卒很多都是一身匪气,当地人痛骂他们为贼配军。 这问题无论从南征的方向出发,还是站在稳定地方的角度,都应该要去解决。 赵煦给吕嘉问、陈师锡两人看了一下,三人均觉得有些道理。 “陈给事,劳烦你跑一趟,给枢密院说一声,让他们讨论一下种师中的提议,尽快拿出方案来。” 陈师锡拱手称是,快步出福宁殿,向枢密院方向而去。 种师中之后的奏章来自定西路种建中和蔡卞,算是两人的联名上书。 上奏的内容涉及前些时日王厚屯驻边塞,雇佣各族民夫重建玉门关,筑城器械全被黄头回鹘烧毁的事件。 当时王厚把阿都史那等主犯押解到敦煌之后,蔡卞依照赵煦之前的指示,尽量想调和各族之间的纠纷,但他费尽不少心血,终究无法化解黄头回鹘和党项人之间的仇恨。 阿都史那被官府扣押的事传到黄头回鹘各部落后,甚至再度引发回鹘人和党项人之间的冲突。 敦煌城外发生了规模达数百人的械斗,伤百十人,双方也各有七八人因之丧命,这进一步激化了民族矛盾,黄头回鹘各部落反对朝廷对高昌回鹘用兵的浪潮越发高涨。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安抚使司肯定是要采取强硬的高压政策了。但蔡卞劝住了种建中,建议两人联名上奏官家,请求指示。 当然,对于是否要对高昌回鹘用兵,他们二人还是有不同意见的。 种建中认为高昌回鹘不管被动还是主动,已经和辽国沆瀣一气,你不招惹它,它时不时也要过来挠几下,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 站在武将的角度,战略主动权不能放在对方手里。 而蔡卞则认为大军出征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十分重要,但是眼下无论是敦煌,还是甘州、肃州等河西走廊的绿洲地带,农利设施都不齐备,这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甚至更久定西路才能自给自足。 如今再加上尖锐的民族矛盾,朝廷西征就算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也很难从根本上占据西州,西州的驻军也迟早因为粮饷问题不战自溃。 “蔡知府说的有道理啊!”吕嘉问作为一个擅长搞财政的官员当然认可蔡卞的说法,“官家,我也认为无论是敦煌还是西州都过于遥远,如果一味靠朝廷接济终究不是长远的办法,还是应当经略当地,起码河西四镇是能够自给自足的。” “你们说的当然都有道理,”赵煦其实早就有自己的考量,“不过,吕学士,朝廷对地方也不能只一味索取,而不扶持。就拿定西路来说,甘州张掖如今是朝廷最大的养马地,每年要供应数万匹驼、马,从这角度说朝廷是不是应该在粮食方面尽量接济呢?” 其实,无论是汉唐,在河西、西域驻军靠在当地驻军屯田来解决军需都不现实,土地贫瘠不适合大规模耕种是一方面,过分在当地索取容易引发叛乱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朝廷在粮食军械方面向西供应是没有办法的事,除非减少当地的驻军。 但是,天高皇帝远,驻军一旦减少,相应的麻烦事就会一件一件找上门来,别说是河西和西域,就是河东、京东减少驻军试试? 在前一世,诸葛亮在北伐时规划过全据陇右进而截断河西和中原联系的战略,那个时候他就考虑过该如何经略河西,当然,那个时候的河西远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无论是东汉还是魏晋都牢牢掌控着河西和西域,两地的汉人没有蕃化,局势也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但是,从陇右、关中支援河西和西域无论历代几乎都是惯例。 站在后世的角度来说,中原王朝掌控河西和西域的目的,除了获取养马地和战略主动之外,就只有打通商贸这一条可以获取利润的途径了。 其他方面基本都是要接济支援的。 这是时代背景所决定,除非统治者不打算让两地长治久安一味索取。 吕嘉问当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所站得角度不一样,“官家,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这样,河西和西域也许不能产足够的粮食,但是可以通过东西商贸来获取巨额利润,尤其是在敦煌附近开设榷场,让东南两浙地区和汴梁、洛阳两京地区的大量货物销往西州或者更远的西方。 “臣听闻南方泉州、广州等地有大量商人宁愿冒着大风险走海路也要将丝绸、瓷器等货物卖到西方去,敦煌开设榷场绝对能让定西路获取海量利润,然后再让定西路官员自行到内地买卖粮食,这样是不是就减少了朝廷支出,同时也让西征没有了后顾之忧?” “不可,”已经自枢密院返回的陈师锡在吕嘉问说完后立刻出言反对,“官家,在敦煌开设榷场当然可行,但是不能让地方直接掌控,不然恐有割据之风险。” “关于西行经贸的举措,我也有过考量,毕竟敦煌历来都是商贸重镇,”赵煦说道:“不过说来说去,无论怎样粮食还要从内地运送过去。所以,西征条件成不成熟,其实并不在定西路能不能自给自足,而是内部够不够安稳对不对?”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利大则胆壮 第229章 利大则胆壮 这番话算是直指要害了,也就是眼下定西路,尤其是敦煌和肃州一带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民族矛盾。 它的存在与否决定了定西路内部到底是不是安稳。 “官家,关于黄头回鹘和党项人的矛盾,大概就和这些年我们和党项人几乎年年都有冲突差不多,算是世仇,除非一方臣服,否则两边都很难平息。”陈师锡恳切进言,“所以,要不要考虑将仁多保忠调任?” 明面上看,黄头回鹘这一次里通外敌确实是因为不瞒党项人仁多保忠做了主管番人事务的定西路经略安抚副使,这导致黄头回鹘不得不听从党项人的指挥。 陈师锡的建议是有道理的。 吕嘉问不擅长处理这些,不过他认为陈师锡说的有道理,选择附议。 “我问两位一个问题,”赵煦不置可否,而是问道:“假如将仁多保忠调任,党项人会不会因此不满?党项人在肃州和敦煌等地人数可并不比黄头回鹘少,可能还要多不少,若是因此又让党项人不满,定西路的局势就能稳固吗?” “这点臣倒是没有考虑到,不过党项人如今已然亡国,很多部落都是甘心归附,情况应该会好很多吧!”陈师锡说道。 “我们再从另一方面看,将仁多保忠调任,党项人和回鹘人之间的世仇就消弭于无形了吗?黄头回鹘就会因此而支持对高昌回鹘用兵?”赵煦再次问道。 陈师锡和吕嘉问对望一眼,都觉得显然并不可能,于是都摇了摇头。 “所以,调任仁多保忠其实是治标不治本的举措,朝廷治理天下不能按闹分配,要看到问题的根源,从根源处入手去解决问题,而根据种将军和蔡知府呈报上来的问题,其根源显然是因为历史问题,导致民族矛盾不可调和。”赵煦缓缓说道。 当然,即便是他们看到了根源所在,处理起来显然也非常的棘手。 吕嘉问和陈师锡一时也都拿不出很好的办法来解决。 “不如这样吧!让那阿都史那还有仁多保忠一同来汴梁,我亲自来调和他们的矛盾。”赵煦想了一下,要想长久的解决问题,靠一些或安抚或打压的小手段,很难让双方都满意。 而假如黄头回鹘举众叛乱投奔西州的高昌回鹘,这不仅是损失数万的百姓,对大宋的声望也会是不小的打击,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恶化西域的局势,在定西路种建中部尚未做好西征准备的情况下,不得不直面战争。 才归附一年的党项人会不会因此再闹出些动静谁也说不准。 所以,让他们进京,由自己亲自来调和他们的矛盾,或许是定西路长治久安的唯一办法。 “另外,把那些吐蕃和羌人的部族首领也带上,还有本地已经蕃化的汉人豪强,让他们一起来。”赵煦又补充道:“以后都是大宋子民,我们不区别对待。” 吕嘉问和陈师锡心里隐约觉得这未免有些大动干戈,毕竟天子亲自接见部族首领的事并不多见,另外,有些部族领袖也不敢舍弃部众到汴梁来,他们是真害怕一去不回。 但是,客观的说如此做确实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天子亲自下场来调和,各方无论如何都要给面子安稳一阵子的吧! 所以,他二人也都再没有劝谏。 还是陈师锡,如今他职位是给事中,却同时做着中书舍人的工作,这时研墨按照赵煦的吩咐写诏书发往定西路,征召阿都史那和仁多保忠等人入京觐见。 除了练兵的种师中、定西路的种建中和蔡卞,还有一封上奏也是加急状态。 这封上奏毫无疑问来自于在河东路推行土地整改法案的吕惠卿。 算上这封这已经是七日内吕惠卿上奏的第二封加急文书。 赵煦打开看了一下,不禁眉头紧皱。 原来就在两天前,岚州通判钱文瑜通过暗访调查果然查出了赵安夫人郑氏和儿子赵禄收受贿赂,暗通卢家的证据。 甚至,卢家收买赵禄已经持续了一年,那时候还没有土地整改法案的事,卢家也就没有启用手里的这张牌。 钱文瑜掌控证据后立刻以安抚使司的名义将赵安一家下狱,自己暂代合河县县令,然后推行土地整改法案。 这件事立刻就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卢家利用舆论将钱文瑜污蔑为背信弃义的小人,煽动地方豪强不服从县衙管理。 甚至在当晚还发生了乱民袭击钱文瑜所居住的驿馆这等事。 按照宋刑统律令,这就是造反。 多亏钱文瑜所携带的人马不是一般的维持地方稳定的厢军,而是吕惠卿调拨给他的精锐禁军。 这时候的禁军个个骁勇,对付地方部队以一当十都没有压力,何况是些乱民,地方豪强刺杀钱文瑜不成,反被钱文瑜活捉了数十人。 经过连夜审问这些人逐层交代,最终还是牵扯到了卢家的女婿,合河县县尉吴文宗。 吴文宗连夜跑路,彻底坐实了这件事。 而合河县的闹剧还掀起了更大范围的反对朝廷土地整改法案的浪潮。周边的宪州、晋宁军、石州和汾州等地都联合在一起,一同讨伐钱文瑜声称他是祸害友人的狼心狗肺之徒,根本不配为一州通判。 这些地方官居然联名上书吕惠卿,要求吕惠卿要代表朝廷惩处钱文瑜,同时再次强调土地整改法案祸国殃民,应该即刻停止。 吕惠卿上书的目的就是请求朝廷即刻罢免上述各地的地方主官,否则一旦局势再蔓延,河东路再推行土地整改法案就将举步维艰,若河东路推行失败,这则法案势必胎死腹中。 而今日不能推行,到了土地兼并更为严重时候,朝廷若想整顿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些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啊!”吕嘉问对河东路出现的突发情况感到十分震惊,要知道他几日前在他们吕氏长辈前陈明利害,以吕氏三世五宰执的声望和家世,也立刻就服从朝廷。 而合河县卢氏居然还想着刺杀朝廷命官,想将局势闹得更大。 河东路数州官员也联合起来一同对抗安抚使司。 这还得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补缺 第230章 补缺 “算时间陈舍人应该快到了吧?”赵煦皱着眉头说道:“只是就眼前这形势,一个监察御史恐怕还无法表明朝廷一力支持的态度。” “那我们又该如何做?真要罢免这些河东路那些地方官,派这几日通过考核的官员到河东路就任吗?”陈师锡说话都有些颤抖,因为自开国以来还不曾有过这种大面积更替官员的行为。 这么做显然是迫不得已的下策,赵煦也不想闹到那一步。 “给吕相公去信,待陈舍人到了之后,即刻以朝廷的名义勒令这些地方官推行土地整改法案,凡是拖延不办,或者阳奉阴违者,即刻撤职,撤一个朝廷派一个。”他给这些官员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冥顽不灵,只好下这个狠手了。 “那合河县卢氏那边,要不要让卢巡卢侍郎进宫说明一下情况?” 陈师锡起草诏书的时候,吕嘉问小声问道。 他所说的卢巡也就是合河县卢氏出身的那位户部侍郎。 “卢侍郎?”赵煦摇头笑道:“吕学士不会真以为卢侍郎他不知道岚州合河县现在什么情况吧?若是他真有心协助朝廷,会有后面那些事吗?就算他不能决定家族事务,自己也该主动来说明情况的,而不是召见他。” 吕嘉问闻言秒懂何意,卢巡其人怕是也不支持河东路推行土地整改法案,说不定他还暗中支持他们卢氏所为呢! 反正他人在京中,什么都可以推做不知。 若不然,早来负荆请罪了。 “官家,若是如此也应该召卢侍郎来问上一问,作为朝廷重臣,若都贪图一家一族之私利,那朝廷社稷还如何能久远?”吕嘉问为此反而又增添了火气。 赵煦还没回答,陈师锡这边起草完诏书,没来及发往河东路岚州,立刻拱手说道:“官家,我等如何猜测都可以,但若无切实证据,还是不该直接将背地忤逆朝廷的罪名先扣到卢侍郎头上,朝廷处理大事总该以事实为依据。” 吕嘉问闻言有些不悦,“陈给事,我何曾说过卢侍郎有罪,只是召来问询如此而已。” “不必了,这时候他就是知道也会推做不知道,让皇城司关注一下也就是了,若他真是频繁跟合河县那边联系,再查也不迟。” 赵煦这会无心把精力放在卢巡是不是真的跟合河卢氏穿一条裤子,这事事后不难查。 现在重点还是应该如何支持吕惠卿,如何使河东路推行土地整改法案的事尽量顺畅,毕竟河东路的推行经验将来是要其他各路借鉴的。 “吕学士、陈给事,我觉得对方舆论造势,给吕相公施压,我们也该通过舆论给予吕相公支持,同时打压对方。” 这事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宣传京畿地区的官僚商人纷纷响应开封府推行的土地整改法案。另一方面就是要把朝廷已经准备派遣大批量官员到河东路的消息给散播出去。 这么做一是表明朝廷要整顿土地的决心,即河东路无论形势如何,绝对支持到底,另一方面也要其他各路官员或观望或暗中推波助澜者明白,这是朝廷要推广到各路的国策,即便是反对的浪潮如何巨大,也绝对不会像上次一样止步于河东路。 很快,随着陈瓘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抵达岚县,吕惠卿经略安抚使、提点刑狱司的身份立刻就公之于众。 他按赵煦的指示立刻以朝廷的名义斥责宪州、晋宁军、石州和汾州等地官员不服从朝廷和安抚使司,煽动百姓和舆论,阻挠朝廷法案推行。 令上述几地官员立刻到岚县接受监察御史的审查。 这几地官员顿时就慌了手脚,纷纷给在太原府的转运副使王奇去信,询问该如何应对。 这些人毫无疑问,除了想保住一身利益之外,还受到了王奇的蛊惑。 这时候的王奇何尝不是坐立难安,他现在虽是转运副使,可基本行使的是转运使的职权,过了半年或许就真的是一路转运使。 转运使和安抚使分掌地方财权和军政职权,官阶上是平级的,这也是他敢暗中对抗的底气。 另外,吕惠卿完全不顾及他的情面,直接将杜晓当街斩杀,某种程度上促使他将反对的浪潮弄到现在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是,他实在是没有料到朝廷要推行土地整改法案的决心如此之强。 他还没来及回复,京师汴梁城那边就有一连串的消息传到河东路,如京畿地区的官僚地主纷纷响应开封府,开封府在没有全面推行土地整改法案的情况,实际已经完成了大半。 如天子近臣吕嘉问所出身的吕氏,不但京畿地区超过朝廷规定的土地完成了交割手续,就连寿州老家置办多年的祖业也没有保留。 更重要的还有朝廷中枢准备将通过考核的待除、守阙官员派到河东路任职。 这些消息对他们这些阻挠土地整改法案的顽固派无疑是一记重锤。 王奇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早些年庆历新政、熙宁变法,被触碰利益的官僚地主阶级反对是何等激烈?无论是朝中大员还是地方主官持续反对不都取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胜利? 难不成这些年的朝中大员们都开始洁身自好,从不置办祖业? 可他清楚并不是如此啊! 只能说如今的天子不是昔日之天子,覆灭西夏之威不仅仅震慑了周边四夷,连带着百官群臣也都不敢直面天子锋芒。 到了这一步他知道再没什么可坚持的理由,在思虑一日之后还是给宪州、晋宁军、石州和汾州等地的官员去信,顺应局势,配合朝廷,因为再不这么做,他串联的这些地方官就要一个个被撤职查办。 他们被查办,自己跑得了吗? 信送到各地的时候已经是吕惠卿下达最后通牒的第四天,这时候什么都晚了。 监察御史陈瓘以朝廷的名义,将以上四地的主官知州、知军和通判通通撤职查办,补缺的官员政事堂早就安排到位。 这边撤职,汴梁城那边立刻就派遣官员前往河东路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