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雨行》 这本书讲了这么个故事 这故事,先是一片嘉元城的茫茫大雨,而后是一群少年。 这人间有着一座无垠大陆,大海里也布满了无数岛屿。 大陆之上王朝相望,南明、楼兰、南疆、庆阳、寒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角力之时,无尽荒野中却有一双双眼睛睁开。 绵延近二百年的南明王朝,是大陆上的庞然大物,有着中州、江北道、西蜀道、剑南道、北疆道、江南道、岭南道、黎垣道多达八道的地界。南疆三州、楼兰七城、寒楚五州偏居大陆之侧,神秘的庆阳则如同一头打盹猛虎,藏于山林,醒转之刻便是扑杀之时。 而在接壤于南明王朝北疆道的极北雪原,有着一片昆仑境,那里是古姜王朝遗迹的所在地,常年无人踏足,却似乎藏着无数秘辛,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甚至这片人间。 世间无数名山大川,幽池深林,无人见过更无人知晓。在这些只有鸟兽偶至的偏隅之地,却隐藏着一片片破败楼阁、残垣观宇,这都是一处处距今不知多少年的宏大年份留下的遗迹。不久就要深埋黄土的遗迹,在某一刻,却发出了萤萤微光。 少年李元岐带着妹妹李元溪在这座江湖流浪,却好似一根雨线四处穿梭,串联了无数滴雨珠,而这每一滴雨珠,都是这尘世人的一段故事。在某一日,又或那时时刻刻,无数雨滴融汇,天下大雨,重赋了这片天地勃勃生机! 天地贫瘠的无数年,身手内功了得的侠客便会是这江湖的佼佼者。你一刀,我一剑,他一拳,世上无数人敲敲打打的,总会打得这江湖向前不断行进,点燃一盏盏熄灭多年的灯火,也会打得这世间,悄然发生一些不一般的变化。 这世上的读书人,有的偏爱游山历水,阅遍天下典籍;有的则沉醉经纬,望做这天下大棋盘的执子之人。而有的读书人,只是读书,唯读书而已。当然,读着读着,便懂了许多道理,甚至能教这天下许多道理。 说起道理,那便要谈及梦想,江湖侠客,负笈书生,朝堂高官,沙场兵卒,包子铺老板娘,避世道人,翻山老僧,这些凡世的一粒粒灰尘,都有自己的梦想。 有的人成了授世大儒 有的人成了一人之下 有的人只是纵情山水 有的人则是偶取天元 而有的人, 梦想温饱一生,却于沙场建功立业 梦想掀翻江湖,却因红颜一生折腰 梦想亲人安定,却悟道至剑气冲天 梦想策马边疆,却困于那杀伐泥沼 梦想阅籍博学,却看出那修行原来分十二境界。 …… 枯竭之灯重燃,而后少年做了一梦, 梦见那百家争鸣,南北论道聚于群山之巅, 梦见那无尽旷野,霸下、灵狐、魇龙与那银蛟……万千灵兽睁眼, 梦见那千丈高空,穿云破雾的,不再是南迁候鸟,而是道法箴言和那取命飞剑! …… 这是个凡间的小“年份”,但,绝不是一个平凡的“年份”。 楔子 唯有碧天云外月,偏照悬悬离别——李白(唐) ———————————————— 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剑锋山顶有一片青石广场,广场边缘是一片石栏,外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目光所及只能看到近处攀附崖边的藤蔓与谷中深处的白雾。此时正凭栏站着一名云纹白袍男子,身形高大,面如冠玉,满头黑发用一根银色发带简单束着,微风吹拂着发丝与袍子微微摆动。 他忽而抬头看了上方一会儿,随后左脚轻轻一踏,身形冲天而起,身旁飘着的细雨好似骤然加速下落,在天幕中拉成一条条细线,分割着周遭飞速下坠的景物。他并没有隔开身边的罡风与雨线,而是任由它们打在自己身上,男子的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霎时间脸上也布满了雨水。 穿云,再穿云,男子眼前竟出现了一块陆地,悬于云中,这是一座浮于空中的岛屿。岛屿上树木丛生,里面隐约还有一片片建筑,它的底部土石上遍布着藤蔓,一条条细水顺着藤蔓向下流着,只是还不等到地面,便被罡风吹成了水汽。 男子忽地停下身形,便这么悬停于空中,此时他已经来到小岛的上空,目光却不是看着小岛,而是凝视着眼前与他同样悬着的一滴雨水。看了许久,他挥了挥手,雨滴便继续向下落去。此时他不再负手,双手插入袖袍,抿了抿本就薄的嘴唇,低头看向小岛轻叹了一口。 “竟然已经过去如此久了啊。”男子自言自语苦笑道,又把目光看向了那滴飞速下坠的雨珠,直至它消失在身下的云里。看着一滴雨珠,竟好似念起了许多。 男子忽然冲着小岛方向说了一句:“我出去些时日,走走看看,有什么事就让你们田师姐决断。”随后身形再次拔高,向着天空更高处掠去,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天南地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茂密丛林,绵延不知几百里,丛林深处的一片石崖边上建了一座通体红木的三层小楼,崖外便是洛水的一条极小的分支——离烟河。 此时正值夜晚时分,月光炽盛,小楼顶层露台上走出一名女子,身着青色纱衣,手里提着一小壶酒,她拖着长长纱衣款款行至露台边,然后轻轻躺在了一架竹制躺椅上。 椅旁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方悬着穗子、单手可握的太极八卦阵图。女子缓缓抬手小口喝着那壶酒,看着眼前的离烟河。 她的长发用一根银色长钗束着,长发下的面容极美,真可称得上是书中写的“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了,月光照下,华泽好似在她脸上停留不离一般,给人以清冷迷离之感。 “嗯?那女娃好生有趣。”女子边喝酒边看向眼前的河面,此时竟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在河上游着,在夜晚的离烟河显得格外怪异。而更为怪异的是,女子的双瞳此时泛起了紫色的微光,直直地盯着河面上的小姑娘。 “根骨倒是不错嘛。”女子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道。河面上的小姑娘穿着青色布衣,自顾自努力地游着,全然没有发现岸上崖边小楼上的女子。 西域更为西北方的大漠中,一列五十人左右的马队正顶着烈日前行着,人人灰头土脸,似是刚历经了一场大风沙。马队的最后方跟着一个负笈书生,看上去还不到而立之年的岁数,头顶黑色方巾,身着绽青麻衣麻鞋,大漠中顾不得打整,脸上满是胡茬。书生跟着马队缓缓走着,脚步却见不到丝毫踉跄。 “呸!”书生朝着黄沙重重地啐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熊熊烈日。 “我就不应该听那小子的搞啥子游学感悟,君子是不立于危墙,可也没他娘的说要立于黄沙烈日啊。”书生抱怨了几句,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落后了马队好长一段路。可他毫不心急,叹了一口气便往前追去,脚步竟然比马队中身手最好的护卫还要快上好几倍,瞬时便追上了队伍。再往他身后一看,他向着马队追赶的这一段路,没留下他一个脚印。 在书生所在马队前路不知几百上千里的西域深处有一座由大漠所产黑石建成的珈蓝城,城池不大,此刻却杀气翻腾,从城内不断传来“咚咚咚”的一声声巨响,好似神明在大漠深处擂响了战鼓。巨响从昨夜便响彻方圆到了今日午时,却丝毫不见停歇。城内居民在昨日便早早地杂乱收拾了细软逃到了城外,此时的城内,已经化成了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 转眼已到了黄昏时分,城内的巨响依然没个停歇。 “轰!” 城门忽然炸裂,碎片横飞,竟是一道人影由城内被打到了门上,力道巨大直接撞破了城门。 城外几十丈的黑色砂石地面上,此时出现了一个半丈多深的大坑,坑内满是土石与城门碎片,里面竟然还躺着一名红衣女子。女子身穿红色劲装,头发极其散乱,血水汗水混杂,发丝贴在了脸上。比普通女子略高的身躯此时已经动弹不得,她的嘴角不断地向外渗着血。若不是此等惨象,单看女子面容,可真算得上是艳绝无双了,一个面容看上去如此娇美的女子竟落得这般田地,旁人看得只会深觉惊诧。 红衣女子此时虽然身受重伤,眼神却异常坚定,躺靠在坑里看着城内方向。又过了一会儿,城门处还未完全消散的烟尘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身穿烫金黑袍,身材魁梧,束着黑色长发,面上无须且棱角分明,看上去是一名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男子负手走到了坑边,冷冷地看着坑中的红衣女子,沉默不言。而男子负在身后的双手,此时已经袖袍尽碎,右臂上还有一处凹陷下去的伤痕,伤势似是已经至骨。此等情景,任谁都能猜到,二人已经在城内打了快两日,此时终于快有了个了结。 “要是再晚上个十年,躺在这里的说不定会是我,可我也没什么给后辈存续气机再起的念头,算是你倒霉吧。”男子淡淡地说道,随之抬起了左手,执手刀式。正要劈向女子面门时,男子忽然抬头看向了坑后极远处的大漠。 “嗯?”黑袍男子放下了手上动作,重新负手,就这样看着远方。 离着珈蓝城极远的大漠中,马队向着这边缓缓行着,后方的书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定定地望向珈蓝城的方向。忽然,书生脚下传出一声巨响,身旁掀起了阵阵气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冲出,马队众人只觉得一阵短促狂风从身旁吹过,却丝毫看不到人影。书生暴起冲向的,正是珈蓝城,此时的他,哪里还有书生文弱的模样,如同一个发了疯的武夫。 坑中的红衣女子似是突然有了感应,还渗着血的嘴角微微抿起,缓缓闭上了双眼。大坑旁的黑袍中年人扭头看了她一眼,觉着有趣,不再急着动手,又扭回头来继续站着,似是在等。 此时天色已经尽黑,明月高照,早已居民四散的珈蓝城格外安静,而远方的破空之声却越来越响。红衣女子睁开眼睛看了看月亮,轻轻叹了一口。 书生忽至,却快得看不清身形,黑袍男子轰然急退,魁梧身躯竟是直直地被疯狂涌来的气劲给撞回了城内,头顶黑色方巾的书生身上的书箱此时也不知去了哪里,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黑袍男子,二人呈一线直冲入城,本就残垣断壁的城池,被二人撞得尘烟四起,“轰!轰!轰!”不断地有建筑被撞碎的声响传出,竟是比昨日的大战还要更为声势浩大。 城外坑内的女子恢复了些气力,双手缓缓挪动,枕到了后脑下,就这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眼睛看着高悬于夜空中的月亮,看上去毫不在意城内的大战。 夜空浮云流动,月亮穿行其中,光华忽而明晰,忽而朦胧。 “和那些年也没什么变化嘛,可就是觉得好看。”女子开口轻轻地说着。 歪歪斜斜的青石山道上,路旁松树上的松针缓缓地滴着水珠,伴着天边远处黄昏的余晖与斜斜细雨,少男少女们撑着油纸伞结伴而行,时而蹦跳,时而倒走着回望后者,人人笑得眯着眼。 “哎,小山包,你能不能快点儿,在后面干啥子呢,就属你走得最慢了!” “是啊,再一会儿就天黑了,城里就要放烟花啦,陈先生说这雨马上就停,看看,云彩都快没啦,你倒是快点。” “哥哥,我的老哥哥,马上就到山顶啦,不会累着您老人家的。” 雨丝穿梭着,月亮啊,也渐渐变得明晃晃的。 朝露山顶的石崖边,少男少女五个人并排坐着,此时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云彩也散了,大大的月亮挂在高空,少年们的脸上除了月光,还被映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是城里开始放烟花了。 不断有烟花在空中炸响,城中景象也被烟花的光亮照映得十分好看,少年们看着欢喜了半天,此时却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相顾不言,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正如这年,以及,这些年。 第一章 破庙、兄妹 南明王朝程乾八年中秋,嘉元城华灯初上,大大的月亮在中秋时节的光芒,似乎也慢慢地被城内这人间热闹景象盖了过去。 镜州地处南明王朝西南的剑南道,剑南道毗邻境外南疆,背靠西蜀岭南二道,而嘉元县是镜州六县里最为靠近南疆的县地了,这嘉元城则是一座站在城外高处便能将城内看遍的小城。六纵六横十二条街道,听来繁复,但实际上也没多少居民,只是因为这板板正正的城池构造,城内商织学楼等一应皆有,颇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感。而这嘉元城的一大特色,便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景致颇多,精致得惹人流连。 此时嘉元城东的小广场上,聚集着许多居民,扶老携幼,夫妻相挽,观看着官衙每年中秋例行燃放的烟花,映得天空五光十色的,令人眼花缭乱,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好不热闹。城中各条街上,手拿糖葫芦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念着的,都是那似乎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当地小曲儿—天云调。 几年前,紧挨着嘉元城的天云湖出现了一只背驮着无字石碑的大龟,每当阳光明媚的时节便游弋在湖面上,偶尔在湖边沙滩上留下一个个看起来憨厚的足印。 说起来也奇怪,位于镜州境内的嘉元城本就是一个一年里大半时间都阴雨绵绵的小城,又紧挨着天云湖这样的大泽,潮湿多雨是这里的常态。可大龟出现后的这些年,不但雨水变得稀少了起来,人们的衣着也好似随着夏日还有些炎热的天气发生了变化,穿的清凉了许多。 街头巷尾的老人和姨娘们时常在呈裕街街口的那块不知道哪来的足足有五六丈方圆的大石头上坐着,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嗑着瓜子儿,摇着手里的蒲扇,谈谈那大龟,又说说这些年奇怪的天气。渐渐地,大石头都被磨得会倒映天光了。 ...... “哥,我又饿了...” “不是刚才吃了烧鸡?” “啥啊,那不过是你偷摸从人家酒席上掰扯下来的小块儿鸡腿!” “那不也是烧鸡吗?”躺在破庙里稻草上的少年透过屋顶瓦片的破洞看着那大得出奇的月亮说着,旁边的小火堆里不时传出草木燃烧轻微的炸裂响声。 “有你这样的吗,咱们就应该把刚才笑话咱们是小乞儿的那群小屁孩儿手里的吃的抢过来!”皮肤黝黑的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噌地一下从躺着的稻草上坐了起来,挥舞着小拳头恨恨地说道。 “你看你这黑脸。” “咋的!” “小姑娘不爱干净。” “咱现在不是穷困了吗,没那条件。” “......” 少年看了妹妹一眼,接着翻了个白眼,又转回来头枕着双手继续看月亮。看着看着,少年眼眶里的那月亮就变得扁了起来,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慢慢睡着了。 小姑娘这时候看向哥哥,脸上收起来皱眉生气的神情,看着哥哥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谁都能看出的疲惫,眼里满是心疼。少年也刚十二三的年纪,讨生活哪有那么轻松的,何况还带着相依为命的妹妹。看了一会儿,小姑娘慢慢挪到了哥哥旁边躺了下来,蜷缩着也睡着了。 中秋时节,天气还有些许的热,加之夜里破庙里又生了火,兄妹俩就这样什么也不盖睡熟了。小火堆时而的炸裂声,兄妹俩轻微的呼吸声,这小小的破庙显得莫名的宁静且安详。 兄妹俩所在的破庙方圆不过二十丈,位于嘉元城的东南方,呈裕街中段,却也离城中心不远,约莫两刻便能走到嘉元城中心的府衙。破庙外墙已经老旧得呈暗红色,满是斑驳;破旧得发出吱呀声的红色庙门打开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除了进来的空门外,两侧也没有设无相门与无作门,墙边只是堆着瓦罐断木之类的杂物,墙上的檐角都已经掉得看不出样子了。 院子中央竖立着一座不大的小佛塔,只有小半丈高,一人就能环抱住,覆满了青苔,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供奉着哪位高僧的舍利。 再往里面走便是庙里唯一的房子,一座佛堂,似是天王殿却也不那么有板有眼,殿堂黑色瓦片的屋顶破了个洞,正中的台上供奉着大肚弥勒佛,慈眉善目,足有两人高,面前的香炉锈迹斑斑,里面尽是香灰。弥勒左右两侧按顺序立着半丈高的四大天王,怒目可怖,就这便把堂内最大的一面墙给挤满了,佛像身上满是灰尘却没有残破,金刚却是破烂不堪,台上满是从塑像上掉落的石块。兄妹俩正躺在供台前地面的稻草上,静静地睡着。 嘉元城是南明西南小州——镜州境内的一座很小的城,紧靠着被称为南疆门户的“云岭千峰”的山脉群,数不尽的山峰遮天蔽日,站在嘉元城的城墙上向西南望去,似是南疆的方向竖起了一道左右看不到尽头且奇高无比的黑墙,然而视线所及却出现了一道缺口。 说是缺口,真到了这个所谓的缺口面前,怕是不知有着几十里宽。然而人们却不能简单地通过这个“缺口”进入南疆,因为辽阔的天云湖恰好挡在了前面,似是弥补了那堵黑墙的缺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体屏障。 远远望去,天云湖的水域宽度早已超过了这道山脉断口,这也就意味着要进入南疆或者南疆居民要出来,就只能走水路越过天云湖,或者,发了失心疯去攀登那入云不知几里的“云岭千峰”绕过天云湖。久而久之,那道几乎没听说过有人去过的山脉断口被当地居民称作了天云谷,也成了一道西南天险。 横亘在嘉元城与“云岭千峰”之间的天云湖,取“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之意,南疆无比丰沛的水气与天云湖水无时无刻地蒸腾,造成了嘉元地界常年湿润多雨且雾气笼罩的天气。有时阳光照射云层,折射形成了一道道五彩斑斓的云霞,场景十分醉人。 烟深水阔的天云湖的湖面上常年笼罩着流动的烟雾,湖水也深得发黑,奇怪的是嘉元城居民对这样莫名令人心悸的场景也并不害怕,大湖也从来都是风平浪静,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时而会有人呼朋引伴驾着小船入湖游玩,在渔季也会有大量的渔民入湖捕鱼,收获颇丰。但大家似乎都有不成文的规矩,只入湖,不越湖入谷。 然而这似乎成了嘉元城标识的水雾烟气在六年前的中秋时分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隔天,在湖上游玩的男女们便看到了像个小岛一样的大龟游荡在湖面上,身上还背着一座无字石碑。随即,常年烟气笼罩、湿润多雨的嘉元地界便烟消雾散,变得如九年后的今天一般阳光普照,天空少见云彩。 “嗡......!”天地间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震荡着空气,似乎目光所及的景象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连回音都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时间。这声响虽大,却也不刺耳,只是把嘉元城中熟睡的居民吵醒了。 小姑娘从稻草堆身上坐了起来,皱着眉头揉着眼睛,似乎很不满被吵醒,回头看看身边,哥哥却也不见踪影。再往破庙的院子里一望,哥哥站在佛塔边上抬头向天空看着,一动不动。 “喂,你在看啥呢?” 少年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见妹妹说话。 小姑娘走到少年身边,看了看他,发现周围吹起了大风,也跟着一同看向了天空。 “哥,星星怎么没了。” 中秋时分原本与圆月一同交相辉映的灿烂星河,此时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月亮偶尔透过天空快速出现的黑云发出一点亮光。 “突然风就吹来了云彩,又起了大雾,遮住了呗。”少年收回目光,转身靠着佛塔坐了下来。年纪不过十二三的少年,穿着破烂的灰色布衣,用一根黑色布条束着自己的头发,脸上还依稀看得出一些稚气和小雀斑,相信再过几年便能成长成为棱角分明的健壮青年。 少年身边站着妹妹,这时也收回了目光,转身向庙门方向,透过庙门上的几个小破洞看向外面,街对面的破酥包子铺果真已慢慢模糊不清,起大雾了。小姑娘咽了咽口水,随即看向哥哥认真地说道,“你好奇怪啊,是不是那响声把你震懵了?” 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正看着地面有少许青苔的地砖的少年忽然开口说道:“咱家出事那天,我从府里跑出来也听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连响声时间都差不多。” “我咋不记得了”,穿着一身老旧但还没破的褪色红衣的小姑娘抓抓脑袋,又揉了揉自己的羊角辫。 “六年前,你才一岁......能记得啥你说”少年翻了个白眼,起身走进屋里,回到佛前稻草上坐下,妹妹也一蹦一跳地跟了进去。 少年名叫李元岐,妹妹叫李元溪,是京中望族——崇仁街李氏的孙男女,六年前突逢家族变故流落在外,兄妹二人在六年间辗转流浪,如今到了这西南镜州的嘉元城。 嘉元境内风和日丽,少云少雨了六年,可就在这一夜突然起了大雾后,竟下起了瓢泼大雨,且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城外向来如镜一般的天云湖,此刻也骇浪翻腾。 1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清·姚鼐《登泰山记》 第二章 巷陌烟火气,似是江南景 嘉元城这雨,一下便是半旬,且丝毫没有停的迹象,不过相比起开始七天的骇人大雨,现在倒是小了许多。说来嘉元城里的排水也倒还不错,时隔多年之后下这么大的雨,城内竟然没一点内涝的迹象。 “这可咋整,这雨再这么下,老娘的生意还咋做?”包子铺的刘姨大清早打开自家铺子的门板,搬了个小竹凳坐在了门口阶梯上,头上的雨棚被雨击打得发出不小的响声。 刘姨名叫刘秀,也算不上是土生土长的嘉元城人。听说三十年前跟着相好的书生来到了这地界,书生做了个府衙的刀笔吏,本来小两口安安稳稳的日子就可以这么过下去了,可是表面上老老实实的书生却蛮有野心,苦心钻研搭上了镜州州府的大户人家小姐,不久也就随着去入赘了。 刘秀本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又碰上了这强求不来的感情事,也就想想算了,索性孤身一人留在了嘉元城,换了很多行当,这破酥包子铺也是近四五年才做了起来。亏得嘉元民风还比较和善,街坊邻居也都帮衬,刘秀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这些年也不是没人来说亲事,只是总被刘秀一句“没心思了”给打发了。转眼就过去了快二十年,四十多的年纪还是一个人安乐自在,面容也还是那般清丽模样,与年纪不太相符。 “也不知道这俩小崽子这些天怎么样了,咱们这呈裕街尽是苦命人哟。”刘秀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腿嗑着瓜子,看了看对面破旧的庙门。不一会儿,刘秀就嗑完了手里的瓜子,看着对面想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手回到了铺子里,却没有合上门板。 破庙里的兄妹俩没有再睡在佛前,因为头上有个大洞一直在漏雨,而是躺到了挨着门的角落里。虽是下了那么多天雨,但毕竟是中秋时节,天气倒也不冷,兄妹俩也还能忍受。少年李元岐早早地就醒来了,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木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身边躺着的妹妹突然皱了皱眉头,抽了抽鼻子,睁开了眼睛,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包子!破酥包子香!”妹妹冲哥哥嚷着。然后起身跑到殿堂门口,果真,透过破烂庙门看到了对面包子铺的炊烟。妹妹元溪顶着刚睡醒像鸡窝一样杂乱的头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转头看着哥哥,“我饿......” 兄妹俩这些天就靠着之前出去城外地里攒下来的一些苞米和土豆维持生计,唯一的荤腥是前几天为了避雨藏到庙里的一只小母鸡,小是真小,架在火上烤熟以后就够兄妹俩饿极了的几大口。 因为破天荒的下大雨,嘉元城的居民表现出了明显的不习惯,街上的铺子很大部分都闭门谢客了,因为街上压根就没多少人,这里面就包含了刘姨的包子铺。好心的刘秀在生意忙的时候还会偶尔给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几个包子吃,现在没生意连火都不怎么生了哪还有兄妹俩的吃。 “这些天刘姨都没开门做生意哪来的包子香,你怕是饿出了幻觉。”少年元岐继续看着手里的木牌说道,“嗯?怎么真的有香味。”李元岐也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看到了对面的炊烟,还没等他和妹妹说话,庙门就被人推开了,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喂,你俩,过来吃饭了!”刘姨此时整个人都站进了庙门里,冲着兄妹俩说了一句,胳膊上的袖子还是卷着的,一副刚做完饭的样子,说完便转身出去了。元岐元溪对视一眼,同时跟着刘秀跑了出去,异常默契,这是真饿极了。 包子铺里,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一桌足有三四个菜,豆腐圆子、鱼香茄子、萝卜排骨......看着这一桌有荤有素的景象,兄妹俩都傻了眼,关键是那一大盘破酥包子,那真是香味扑鼻,诱人极了。 “楞啥呢,快吃,这些天没生意,家里的东西放着也浪费了,还不如做了吃了,这些天就当给自己放放风,好好歇息一下,你俩记得到点就来吃饭。”说完刘秀端起了碗开始吃饭,兄妹俩互望一眼便“嗖的一下”大快朵颐了起来,心里面只觉得,要是天天能这样吃,那可真是神仙日子啊。看着兄妹俩小脸被嘴里的食物撑得鼓鼓的,刘秀的嘴角莫名扬起了一下,随即便马上收了回去,继续吃饭。 包子铺屋顶的烟囱歪歪地冒着阵阵炊烟,衬着这些天渐渐开始小了的雨水,烟气、雾气缓缓交融,嘉元城里成了一番烟雾弥漫,雨线穿梭的景象。 嘉元城内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山上尽是青松,山以水为名,唤作朝露,这是整座嘉元城最高的地方。 顺着城中心的县城府衙往西北方向走不到半个时辰,在三才街的尽头便能看到一座小石桥,桥中段题有二字——思过,桥下系有一根细铁链,已是锈迹斑斑。这座桥横跨在城内唯一的一条小河——永安河上面,永安河是南明境内大江——凌江的一条很小的分支,流至镜州境内,从嘉元城北面穿城而入,由西南出城流入天云湖,到石桥处河面也仅有五六丈宽。 过了小石桥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约莫半刻脚程便能看到一座石牌坊,牌坊不大,上面布满了青苔,牌坊中间的字也被岁月磨得看不清模样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过了石牌坊就是上山的青石阶梯,自下往上望去,青石阶梯蛇形入山,目光尽头只是白雾,不知有多长多高。 朝露山顶面朝嘉元城东南方向有一片断崖,断崖上的小亭子里此时并排站立着两名男子,一同看向嘉元城内。 一人双手负后,面容俊朗,两鬓却微霜,白衣黑履,长发简单束于身后,腰间悬有一枚青色环形玉珏,上面花纹繁复。另一人则身穿一袭稍旧的青色道袍,脚踩黑色布鞋,头顶道簪,头发被道簪别得稍许杂乱,双手叠于小腹,脸上冒起了少许胡茬,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似是一名道士。两人都算是男子中的高个,长相看上去都不过而立之年。 “静尘兄,你看这地界怎么样?”白衣男子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 “观中长辈交代此行定要来这嘉元城看上一看,来到这才发现好生奇怪。”青衣道士抬起手来摩擦着自己的胡茬,视线依然看着城里。 “哦?说来听听。” “说来这嘉元城虽不至南疆地界,但也地处王朝西南,镜州其他县乡城池都在建筑民俗上仿南疆风气,可到了这最为靠近南疆的嘉元县,却一副中原模样。”道士此时转头看向白衣男子,似乎想从他那里寻求答案。 “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那么说的人。” “看吧,陈兄,我还是没有看错的,那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青衣道士追问道。 姓陈名叫陈喻章的男子回答道:“这毗邻南疆的镜州地界位于剑南道的边界,镜州境内其他县乡城池的大部分建筑年代都在两百年以上,很大一部分都超过了南明王朝立国时间,自然人文民俗都与南疆相近。唯有这嘉元城,是在南明王朝定鼎中原后九十八年兴建的,距今不过八十年,我想想,那时候的年号还是天盛。” “陈兄,我还是不解,那这嘉元城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既然镜州与南疆相近,那为什么看不到南疆居民出现在这里,又或是南明子民进入南疆经商往来?”亭子里有石凳,青衣道士干脆坐了下来,双手拢袖。 “这个嘛,还不都是八十多年前也就是天盛三年南疆祸乱波及镜州,这进入南疆的方式又如此的麻烦,导致南明所派遣的军队放不开手脚。那时只有一波江湖人士真正深入了南疆腹地,解决了祸乱的源头。至于这波江湖人士是不是听了朝廷的号令才有此举动,那就不得而知了。这其中便有一人筹建了这嘉元城。说来也怪,城是建起来了,祸乱也没了,可连这南疆与镜州居民的互通往来也断了。在当今这嘉元城,也只有几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大致知晓个中原因,两地断了往来或许是因为那云岭千峰中间的天云谷。而具体的,就连这些老人家也不知道了,兴许一些古籍上会有记载吧。这嘉元城一副中原模样,大致是与这人有关了。”陈姓男子说道。 “一人?一人筹建了这城,就算是有江湖人士解囊,那也得多大的财力,难不成朝廷也听他的。”道号静尘的青衣道士越来越疑惑了。 “哈哈哈哈,这人一定如我一般英俊有魅力”,陈喻章挥了挥袍袖,将手又背在了后面,一脸开朗笑容,看着嘉元城。 青衣道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有再问,而是站了起来与他并排,一同看向了嘉元城里。 还算四四方方的嘉元城,此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冒起了炊烟,又逢上了这阴雨天气,烟雾、灰云、雨水交融,天地间一水青白与墨色;再加上这青石板路、小石桥与城中随处可见的亭台牌坊,一副中原模样。 “真如烟雨江南一般啊。” “是啊。” 二人静静地看着。 第三章 南明呈平 江宁,字云尚,年方三十五,岭南道楚州人氏,却已经成了岭南道六州家喻户晓的人物。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在这样的年纪,却已经爬到了南明天子面前,官拜中书侍郎,居中书省副长官之位,正四品上。朝堂之上与他同品秩的官老爷们,没一个年纪下了五十的,由此可知其鱼跃龙门之甚。 此时,江宁正身穿朱红官服,上绣青山绿水,腰悬银鱼袋,负手行走在御道上,去参加日日不改的大朝会。文武百官们正散乱地走在御道及道旁的广场上,大家却也不慌不忙,离朝会开始还有些时间,便边走边各自三三两两地闲聊着。与这幅场景不太相符的是,江宁身边一直没什么人,他也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着。 年轻的江侍郎不时用手摸摸自己刚冒出的胡茬,这些天公务繁多,熬了几个大夜,本来还算注意仪表的他这些天也顾不上了。江宁三十多的年纪却也没有蓄须,面容看上去颇为英俊,前些年也常惹得朝堂上这些大老爷的闺女惦记,如今却因为各种缘由没太多人愿意与他亲近了。 令这一切发生变化的,是程乾二年的一桩官场旧事。当今皇帝继位刚满两年,便突发了当朝宰执李密越过兵部尚书密令二位侍郎,调整原本定下的西北军备物资供应的大事。此事一出,满朝哗然,似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李密身上。 不多时日的朝会上,年轻皇帝说出了令当朝官员时至今日仍觉得不可思议的一句话,“宰辅李密,暗吞王朝西北军备物资,养私军八万于剑南道”。那日的朝会,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是原本正襟危坐的姿态,而是靠在了椅背上,目光从看向臣子们转为看向龙椅左前方的金黄色炉鼎,不再说话。 “宰辅李密,经大理寺审理查证,暗吞王朝西北军备物资,养私军八万于剑南道,叛国!革去官职,入昭狱,诛九族,明日午时问斩。” “剑南道私军,校尉及以上官职者,入昭狱;剩余兵卒,由西蜀道驻军接管整编。” “兵部左侍郎陈胜疆、右侍郎田雨入昭狱,由大理寺审理所犯罪行。” “自今日起,王朝不再设宰辅,改行左右二相制,协作辅国。” “擢兵部尚书林仕之为右相,居正二品,领兵部、刑部、工部。” “擢中州刺史云宣义为左相,居正二品,领户部,吏部,礼部。” “擢大理寺卿徐峡接任兵部尚书,大理寺事宜暂由大理寺少卿林九思接管。” ...... 一条条政令由御前太监代皇帝陛下宣布,每说出一条,殿前大臣们均是心中一颤。唯有宰辅李密,和皇帝陛下一般面无表情,背着手看向皇帝所看的金黄色炉鼎,白烟缭绕,心中想着:“这样子竟与老夫的白胡子好生相似。”李密神游天外,对如此惊天大事毫无波澜的样子被群臣看在眼里,众人更觉震惊。 从事发到株连问斩,李密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时常看着某样东西发呆,好似事不关己一般。自此,京城崇仁街李氏轰然崩塌,全族皆灭,友人远避。而满朝文武的目光在李密死后却不约而同地盯向一处——国子监。在那里有一名小小的国子监七品主簿,普通且兢兢业业,却处在旋涡中央,只因他是宰辅李密浸淫南明官场多年以来的唯一门生——江宁。 而令整个京城都摸不着头脑的是,李密死后,他没有如京城官场想象的“江郎才尽”,而是一路稳稳当当走到了中书侍郎的位置上,行事雷厉风行,时而还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狠辣,近些年来也开始在朝堂上有了“铁面侍郎”的冷峻形象,常人难以亲近。 在中书令空悬的这些年来,江宁逐渐掌控了中书省的话语权,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陛下开金口说出那句话,令咱们这位年轻侍郎更进一步。 南明王朝绵延一百七十六年,自立国的开元皇帝赵川开始,历经了八位皇帝,在位时间都还不短,甚至还出现过皇帝让位亲王逍遥自在去的先例,一时传为民间佳话。 而当今的程乾皇帝赵谦尤为年轻,二十四的年纪便正式继位,如今也不过刚至而立之年。 从真正由承宣门走进皇城,直到朝会的玄德殿,江宁花了约莫两刻半的光景,不缓不急,日日如此。抬头看了看玄德殿的牌匾,黑底烫金,字体中正。随即,江宁收回视线抬腿走了进去。 玄德殿作为王朝议事专用大殿,其面积仅次于国宴所用的嘉庆殿,殿内并未有太多金玉装饰,反倒是木质器具居多。在殿中央两侧共十八根纹龙主柱之外,放有足九十九套桌案绸垫及笔墨纸砚,为长时间议政时天子与南明官员所用,足见得当今天子勤政之甚。 此时殿中已经到了不少人,或闭目养神,或各自与旁人聊着。龙椅两旁站着四名侍女,二人持扇,二人手提黄铜古灯。稍过了一会儿,御前太监领着皇帝由殿后而入,皇帝陛下径直走上高台,坐于龙椅,右臂搭在龙头扶手上。龙椅后方墙壁嵌入了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上雕九龙绕珠。 “上朝!”御前太监高呼。 殿内众臣噤声站定,左右二相位列两列顶端,分领文武官员共七十余人站立,大部分是紫红二色朝服。南明王朝的中流砥柱尽在此,当然,只是在目前身在京中的官员。 “今日朝会,就不必由二位丞相统一通报了,由六部及各司官员直接呈秉,朕想多听一些。”在众臣山呼万岁后,皇帝冲着下方众臣说道,左右二相微微颔首以示遵命。 “禀陛下,工部事宜一切顺畅,程乾三年着手修造的引洛水分支流入黎垣道的广济渠,日前已进入验收阶段,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位郎中昨日已到京复命待诏,六部官员及各道修造主官不日将前往广济渠行验收之事。” “广济渠修造之事乃是我朝极为重要的大事,关乎社稷民生。如今既然已经修缮完毕,验收可做不得马虎。这样,除了六部各自派人与各道修造主官前往,御史台也要调上一些得力的人前去,由御史大夫阎震方亲自带队,行监察之事。” “遵命,陛下。”殿前一名身穿紫袍玉带官服的蓄须官员躬身答道,此人面容方正,神情极为严肃,身材也比常人高出半头,正是御史台主官,御史大夫阎震方。 “禀陛下,王朝在程乾年间的第一次九年庆典物资礼备已一切就绪,观礼文书已经由礼部派人送往寒楚、楼兰两国,两国国君均已回函,将在明年庆典准时参加。庆典时间按古礼定于明年二月十五。” “大国就要有大国的气度,择日,由礼部鸿胪寺与工部配合,在这京城之内寻地新修建两座专属驿馆,在明年庆典之时,供寒楚、楼兰两国使团进驻。” 殿前的礼部工部二位尚书躬身齐声答“遵命。” “禀陛下,按六月诏令指示,户部两月间对程乾年间王朝税收进行统一汇算。南明八道除黎垣道直接承担王朝北方驻军军备费用支出居多外,其余七道八年间税收情况均已大幅增长,国库充盈,账目明细稍后呈秉陛下。” “禀陛下,各地驻军均一切正常,按诏令,隶属王朝八道的五十六位正四品将军已在本月全部完成各道流动轮换,将在年末上报上任情况。” “禀陛下,今年春闱入选的十八位士子已全部通过国子监为期半年的巡历,将由各部各司报请选拔,望陛下示下。” ...... 殿前数十官员的声音此起彼伏且极为有规律,不紧不慢,将自身所在部司的政事一一向皇帝陛下呈秉,也令在朝官员周知。 “嗯,不错的嘛。各部各司各安其职,做得都不错,这还在国子监的年轻人们,有几人朕是中意许久了,也有了把他们安放在合适位置的想法,稍后我会下诏到国子监,还请丁祭酒与吏部协办好。至于这刚收到的剑南道气候变化之事,关乎剑南道百姓日常生计,就下诏由张昭去操持吧,有何特殊情况再让他呈秉,诸位都辛苦了。”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再聊聊,朕就不多事了,午后放心去尝尝想了许久的桂花酿去”,皇帝双手拍了拍膝盖,笑着站了起来,打了声招呼便由御前太监领着走出了大殿。 刚过中秋佳节才半旬,京中似乎还没有从欢庆气氛中醒转过来,大家脸上都不同程度地挂着笑容,在王朝各道治理顺畅,又恰逢南明王朝新年号第一次的九年大典即将召开这样的好消息,殿内一副欢欣景象。 “哈哈哈,好一个海晏河清,南明呈平啊!”右相林仕之大笑道,众臣均附和笑着,随即领头踏出了大殿。 从始至终,江宁都没有呈秉中书省任何事宜。 江宁微微抬起本来看着殿内地砖的视线,轻轻地朝着大殿门槛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继续看向地砖。陆续有官员跟着下朝离殿,江宁又抬起了头,目光空洞,似是在想什么事情。殿内人走得差不多时,江宁忽然眼神回复清明,缓缓看向了龙椅下方很近的一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右相林仕之上朝的位置,也是早年间宰辅李密常站的位置。 第四章 夜谈,老龟 “怎么,这才四品,就忍不住啦?” 江宁猛然回头,一袭扎眼紫色官服映入眼帘,上面纹着金龙,不同的是,金龙只有四爪而不是皇帝陛下身上的五爪。 当朝左相云宣义。 此人头发长须皆雪白,这便是在中州刺史位子上扎根了二十年,如今成为一朝辅国、与林仕之并列的左相。 “云相。”江宁转向云宣义,身子微躬,执下官礼,神情没什么变化,复而站直。 “中书省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今日如此姿态,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云宣义背着手气笑道。 “晚辈不过是念及老师,一时失神。”江宁自称晚辈而不是下官。 “你这句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官帽子可就没咯。” 江宁笑了笑,没作回答。 此时殿内只剩云宣义江宁二人,众臣都已经离殿走远。 “你可知剑南镜州的嘉元城连日大雨。”云宣义突然问道。 “有所耳闻,陛下前年不是还派人去看过那天云湖中背驮无字石碑的大龟嘛,似乎没甚结果。”江宁不懂云相为何要问嘉元城大雨一事。 “六年前,大理寺众人刚入崇仁街时,那大龟在京中出现过。”云宣义眯了眯眼,看向殿外皇城之外的方向。 听闻此话,江宁心中剧震。 回神过来,云宣义已经离殿走远,江宁低头站定,深呼吸一口,随即也抬脚离开了。 南明京城位于中州腹地,也是整个王朝的枢纽所在,说是天下第一雄城也不为过。京城所占面积极广,甚至在城内还有七座小山,站在城墙之外往城内看,时而还能看到一两座小山的山峰,每逢云雾繁盛之日,还能看到山峰入云,仙气缭绕的盛景。 城内足有南北九纵、东西九横共十八条大道,每条大道三十余丈的宽度也令人咋舌,礼部所制的祭祀马车足足能并排行驶八辆;要知道,那每一辆马车都有三丈宽,要前后两排共九匹马才能拉动。十八条大道将偌大的京城分割成了数十个坊,每个坊内也有街道无数,南明皇城便处于城中北侧的中央地界。 位于京城内西南,离皇城很近的扶安坊向来是大量京中官员的私宅所在,因叛国被株连的李密一族曾经也居住在这里。距离崇仁街三条街之隔的崇盛街上,是左相的府邸,占地不大,用材也与一般官员府邸无异,却在京城人心中地位崇高,只因门上牌匾所书二字——云府。 云府最深处有一个小院,精致异常。荷塘、锦鲤、奇楠木为柱的避暑亭,连亭中的石桌椅也不知是何年的物件,所刻纹路不似当朝。此时正值黄昏之末,天边还残有一丝余晖,泛出微微黄霞。侍女掌灯至亭内,将亭内立着的古物玉勾连云纹灯点燃后,便离去了,此时小院内再无一人。 过了半刻,有二人行至小院,一人黑色绸服,白发白须,正是左相云宣义;另一人须发黑白相间,身披灰白云纹罩衣,体态面相看上去竟然比云相还要老。 云宣义手提一个红木食盒与老者并肩行入亭中,老者边走边背着手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亭外池中的十余条快要有人大腿粗的名贵锦鲤。二人在亭中坐定后,云宣义打开了食盒,拿出了一瓶尘封老酒和两碟中秋时节的应景小菜。 “来尝尝这清炒绿豆芽和洛河流域刚运过来的河豚鱼片,配上四平街的李氏老酱油,你可有口福啦。”云宣义自顾自拿起筷子说道,目光却盯着那瓶老酒。 老者突然回神说道:“这不是江宁那小子说要给我的陈年花雕吗,咋到了你个老小子这里?”,随即怒目看着云宣义。 “哈哈哈,那你这也算是喝上了嘛,都一样都一样。” “哼”,老者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即入腹,然后拿起筷子尝了尝河豚鱼片,闭上眼睛咂了咂嘴,随即睁眼说道:“这玩意儿还不错,运送到这花了不少那些各部小辈的心力吧。”老者瞟了一眼云宣义。 “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这样一来,他们才心安嘛,这些娃娃在京城这个吃人的地方,总要找些睡得着觉的理由。”云宣义抬手指指自己。 老者似乎认可这样的解释,没再多言。二人继续饮酒品鱼。 二人于亭中边喝边聊,渐渐地天色已经漆黑。 “剑南道节度使张昭、西蜀道节度使王泗胜已紧急入京。” “观宇街的摘星阁近日来彻夜灯火通明。” “西蜀、岭南二道已抽调精锐将士各六百人赶往剑南,现在应该快到镜州地界了。” 一条条消息接连从云宣义口中说出,让人听见其中内容必然会惊掉下巴,而身旁老人却显得无动于衷。 “兵马调动之事你是如何得知?”老人微笑道。 “六部政事本就相通,真当他兵部是一块铁板,半点消息透露不出?难道你个老家伙就不知道啦?”云宣义翻了个白眼。 老人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云相,云宣义此时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若有京中官员在场,便会惊惧,此时与左相云宣义在亭中品酒夜谈的老者,竟是已经足足三年没有上朝的南明王朝尚书令——连敬言。 “怎嘛,还不想上朝看看?”云宣义抬起一杯酒喝了下去,看向连敬言。 “我不上朝,你二人便是文臣中的执牛耳者,这你还不高兴?况且你个王八蛋不也从来没有将我这个尚书令当做上官嘛。”连敬言翻了个白眼。 “说到底啊,咱们还是对那个年轻人有些失望啊,只不过你个老家伙存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不像我,劳碌命。”云宣义看向池中的锦鲤。 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云宣义抽开食盒的最下层,拿出了里面放着的一样物件,是一块不大的红色木牌,有些破旧。连敬言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那块木牌上面,看一看,又抬头看了一眼云宣义,随即叹息了一声。 “再过六日,一同去城外柳庄看看。”云宣义将木牌重新放入食盒的最下层,轻轻关上。 “嗯。”连敬言答了一声。 “可知那大龟是何种属?”老人接着问道。 “单名“元”,元龟,传闻是天元精气所化,性子嘛,像你一样,看起来老好人一个,实则也会使雷霆手段。” 陈年花雕被横刀独爱,此刻又被云宣义如此讽刺,连敬言真有了些把拳头照他脸上乎的冲动。随即横眉瞅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约莫是三四年前,我在摘星阁的古籍中也看过一些记载,书中写的和这大龟的情形无二。在王朝的年鉴上也记载了,南明立国的那些年确实有一些难以想象的修行人士存在,可是你我活了那么多年,也没亲眼见过,见到的不过是些观星堪舆之术,还有就是身手高超的行伍之人和江湖侠客。天地元气,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 “今日朝会后,我也和江宁那小子如实说了这大龟曾经出现过的事,我派的人也在前往嘉元城的路上了,嘉元大雨之前的轰鸣声,实在与六年前太过相似,我不放心。过些时日,我得向陛下告假,前往镜元观一趟,你去不去?”云宣义问道。 “去问问那些小道士?我也没见他们修出个啥天地元气嘛,装神弄鬼。你算算,那些老家伙都多少年没出关了。”连敬言摸了摸胡子,“算了,还是随你去一趟罢,在这京城憋闷久了,去他们那个有山有水的猴山上散散心。” “不说那天云湖的大龟,这京城里,也尽是一群老乌龟哦。”连敬言接着说道。 “老乌龟?” “你,我,还有他们,不都是一群老乌龟嘛。”连敬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玩味笑道。 “哈哈哈哈,倒也是。” 渐渐地,夜开始深了,送别了尚书令后,云宣义折身回府。左脚刚要踏进府门,又收了回来,转身面向府外街道,就这样定定地站着。循其目光所指,是扶安坊的另外一条街道——崇仁街。不知过了多久,似是累了,他微微闭眼,叹了一口气,右手拂了拂所穿的黑色绸衣,转身走进了府邸,仆人随即关上了大门。 嘉元城外,天云湖中央有一座湖底高地形成的小岛,说是小岛,方圆不过两百丈,上面尽是沙子与灌木。此刻的小岛上,趴着一只足有十丈之宽的大龟,通体呈深青色,头颅与四掌满是皮肉堆积而成的皱纹,也到处是黑色的斑块,背部的巨大龟壳上纹路繁复。 而最为惹人注目的,是大龟背上驮着一块立着的大石碑,若是放平了,约莫和龟背一样长。石碑通体灰白,处处呈现出被磨损得或光滑如镜或小洞密布的样子,碑顶被雕刻成三朵云纹的模样,碑面无字。 在嘉元城外偶然见过大龟的人们眼里,大龟性格十分温顺,对人们也没有恶意,只是自顾自地在水边爬行或者在湖中缓缓游荡。此时的嘉元地界仍然下着雨,天云湖上也时而翻起波浪,只是比起来前些天,浪却是小了许多。大龟此时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就这么趴在天云湖中央的小岛上。 第五章 截杀!截杀! 嘉元城依然在下雨,应该说整个剑南道的镜州都在断断续续地下雨,只不过嘉元县境内的雨从八月十五至今,一刻也没停过。 此时已经进入了九月,本该是还有稍许炎热的天气,因为这雨,也处处透着清凉。 传闻中,镜州之所以称为取名镜州,是来自上古时期仙界坠落在蛮荒大地的一面镜子,砸出来的这么个地界。而与传闻真对应起来的是,剑南道的镜州整整一州之地,是一个地形平坦的大盆地。 镜州三面都环山,被大小不一的山脉所包裹,而剩下一面,便被天云大湖完完整整地屏障住了。除了从北面穿山流入镜州地界的永安河算是一条水路之外,想进入镜州,便只剩东面两条由朝廷耗费巨大财力开辟的官道了。两条官道都从镜州北面的渠灵山穿过,往外便是与镜州隔山相望的剑南道益州了。 此时进入镜州的两条官道,除去最靠北侧的那条专用驿路之外,另外一条官道都在多多少少地有百姓行走着。王朝专用驿路的关口常年会有一千驻军把守,非国难大事,不轻易调动。正如益州进入镜州的渠灵关,已经俨然成了一处小型军镇。而另一条官道的关口,因为常年只会有百姓出入,只会有本地驻军二百人驻扎,一月一轮换,行通关查验之事。 今日是九月初一,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平日里只是不急不缓地时而有百姓通关的渠灵关,在中秋过后的这半旬,过关人数却剧烈上涨,连守备查验的驻军,也由二百增加到了四百人。 可没有寻常百姓看到的是,这两条官道之中的驿路,在昨日午夜时分,仅仅相隔半个时辰,分别有六百将士冒着大雨迅速通过渠灵关。 这一千二百人全部身着黑色轻甲,背负半丈短矛,腰挂战刀与箭袋,左臂统一缠上军制小型铜弩。骑军们胯下所骑的黑色大马,均是驻扎在王朝北疆道轻水牧场的刺潼军镇特别豢养的南明名马——地龙,马背靠后方两侧悬挂着绣着黄色虎纹的黑色辎重袋。 而最为惹渠灵关本地一千驻军瞩目的是,这过关的一千二百轻骑除了头戴轻骑专用军制头盔之外,脸上竟然都覆着黑色面甲,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了眼睛与额头。面甲上所刻的虎纹与辎重袋上的虎纹无二,怒目威严。 整整一千二百骑,在通过渠灵关时,无一人言语,无一人侧目,连身下马匹奔跑起来,都显得十分规律,森严可怕。 此刻已是黄昏,天空中依然下着不小的雨,伴着不时从云层中探出的落日,渠灵关青色关墙内外的天地间一片昏黄之色。 “这是今日通关的第几人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渠灵关门口的守备兵卒王添财身旁传出。 听闻此问,王添财转头抱拳躬身答道:“回大人,第四百六十二人,比起昨日少了近二百人。查验下来,均是镜州益州两地户籍百姓。” 来到王添财身旁发问的人,是镜州的军队将领——折冲都尉吉贯之。三十有七的年纪,在王朝数百折冲都尉的行列中,也还算是年轻。 吉贯之身穿灰色轻甲,挂着一把最为普通的银色战刀。吉贯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说道:“还是动作得太晚了啊,各方派的人估计已经进去了一大票,想着驿路那边驻军太多,太危险,全是走的咱们这边。” “大人,不就下个雨嘛,真不知道这些人来这里有啥子好看的。”守备王添财疑惑道。 “你可知这剑南道,尤其是咱们镜州在整个王朝所处的位置?”吉贯之问道。 “知道啊,西南要冲,毗邻南疆嘛。” “既然是西南边境,那为何从未有境外往来之事呢?” “大人,人人都知道咱们与南疆,早已被那云岭千峰隔绝多年,断了往来,咱们这镜州驻军,说是边军,其实也与中原州府驻军没啥两样啊。”王添财抓了抓脑袋。 “啪!” 吉贯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王添财的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小王八蛋,咱们和那群中原的酒囊饭袋咋会一样,娘儿们兮兮的整天只会纸上谈兵。前年在北疆道的大演武,我和如今在隔壁驿道镇守的老田,可是带人将那一群中原所谓的上府都尉打得屁滚尿流,有一人还哭着喊着非要和老子结拜为兄弟,我让他滚蛋,打赢了老子再说。”吉贯之横眉怒目冲着王添财说道。 王添财摸了摸被打了一巴掌的脑袋,讪讪一笑,不敢再乱说话。 镜州折冲都尉吉贯之接着恶狠狠地说道:“咱们这镜州,虽然作为一个与邻国断了多年往来的边塞之地,可骨子里还是有着卫戍疆土的血性的,很多年以前,咱们的太爷爷,甚至太爷爷的太爷爷,那可是真真切切地和山那边的贼人们干过仗,流过血的。这是啥,这他娘的是传承,咱们可不能扔了。这次一反多年常态的蹊跷,各方势力进入,说不定就会有杀伐之事。你看天云湖那头守着天云谷口的驻军,啥时候撤回来过,明年我带你轮换过去那边,让你长长见识。万一哪一天那边山头上冒出来贼人,你提刀砍人的手可别抖!” 听着吉都尉的话,王添财不做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觉着这小子听进去了,吉贯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就摸着自己的佩刀转身逛去渠灵关的别处了。 在渠灵关驿道与民用官道之间,是渠灵山大片大片的山岭,长满了松树,且山势陡峭,常人难以行走。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在山侧的一面陡坡上,从山顶方向竟冲下来一人,身着挂着布囊的灰色百姓服饰,头戴粗布方巾。 “啪!”这人突然停下了奔跑的身形,右手重重地按在了身旁的笔直松树上,踩着地上松软且厚重的松针落叶,大口地喘着气。而颇为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却不似喘息声一样慌张,眉宇间透着莫名的凌厉。 他迅速朝后望了一眼,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准备接着向前跑。他低头正要抬脚出发,却突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自己的胸膛左侧心脏的位置竟然探出了一个漆黑箭头,接着是长长的箭身,随后是黄色的箭尾。 “咚!”一根箭矢穿过他的身体钉到了他身前的松树上。 一串血珠随着箭尾被带出,弹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和酥麻,失去力气的他就这么向前倒在了地上,压出松叶一阵闷响。从正要抬脚前行到死亡,他连头都没办法回。 过了数息,另一人走至他身边,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又走了数步,用力拔下了钉在树上的箭矢,看了看磨损情况,擦干血迹,插回了腰间的箭袋箭矢中靠后的位置。 来人身形修长且健硕,身穿黑甲头盔,脸上覆着虎纹面甲,背负铁矛,腰挂箭袋长刀,正是昨夜通过渠灵关的一千二百骑军中的一人。将箭矢放回箭袋后,他抬起右手,将左臂甲胄上的军制铜弩折叠收回,看起来就像左臂上装了个黑色的长方盒子。 随即,一连串脚步声在他身边忽然出现,从四面八方又跑来九人,全部身穿黑甲,穿着佩戴均与他一模一样。 十人一同围住死去的百姓穿着的人站定,用臂上弓弩射死他的甲士忽然开口说道:“此人停歇节奏行径,透着一股下等斥候的习气,面容与南明百姓无异,但是黑色瞳孔中夹有一丝蓝色,应是寒楚人与我南明人的混血。行囊中无吃食,只有一套富商绸衣和九截指节大小的细竹空筒,想来是作为改换身份与传递情报所用。” 另外九人中有一人答道:“稍后六队的人会来收尸,不过官道穿梭山林之人直接击杀,无须疑虑,不留活口,咱们不是来抓人审问的。散!” 十人瞬间散开,隐入山林。这十名黑甲军士此时只凭脚力在山林穿梭,所骑战马不知去了何处。 离这里不知多远的林子里,有另一人奔跑着。 “噌!”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匕首挡掉了疾射而来的箭矢,刚要转身继续奔走,身边却一阵寒意。一把银色长刀带着残影掠过,老者霎时间身首分离,鲜血狂飙。一名同样的黑甲军士出现在他身旁,收刀入鞘。 离这里数百步的地方,一对猎人打扮的夫妇被一柄黑色铁矛穿胸而过,二人被铁矛连在了一起,跪地不倒。身后的黑甲军士缓缓抽出铁矛,随后二人伴着鲜血倒在地上。 同样的事情在整座渠灵山脉中到处发生着,有人身死,一刻过后,就会有黑甲军士赶到收尸整理掩埋,清除痕迹。 转眼,天色已经尽黑,山林中开始变得静悄悄的,时而从山林深处会传来鸟兽的叫声与嘶鸣。 渠灵山两座关口山林中段的地方,此时出现了一队五人的士卒,领头的是一名身穿青甲腰挂银色战刀的中年男人,面上留着长须,左脸还有一处长长的刀疤,差一点就到了眼眶。后方几人与他所穿都差不多,只是四人都还手持长枪,还有一人提着灯笼。 “呸,这群兔崽子,下手真是狠啊,杀绝埋尽。不过真是毫不拖泥带水,都学着点,学着点啊。”领头的男子啐了一口,转头冲着身后四名士卒说道。 说话的人,若有其他镜州军士见到,便会认出,正是渠灵关驿道守备校尉——田休符。 “他娘的,莫不真是外地的和尚会念经,咋我们这边就没有培养培养这样的卒子。”田休符皱眉嚷道,“昨夜本想留着他们那两个主将切磋切磋,没成想人家就四个大字甩我脸上,‘查验,放行’,哎,话少装高手吗?” 田休符忽然蹲了下来,抓了抓身下的松叶土壤,拿到鼻子上闻了闻,说道:“连血腥味都只剩一丝丝了,啧啧啧,你们都学着点啊。”他又转过脑袋看了一看身后四人,然后扔了手中的土,起身继续前行。 远远地,在渠灵山的山林里,只看到一盏灯笼在黑夜中飘来荡去。 第六章 市井之间侠气盛 九月了,都及九月了,嘉元城这雨怎么还不停。 少年李元岐站在呈裕街边看着青天,心中如是想着,“得亏是刘姨收留了我和妹妹,不然这下着大雨,我们俩吃的都先不去提了,破庙都不知道下一片屋顶什么时候垮下来。” 到了九月,刘秀干脆将兄妹俩唤到了破庙对面的自己家里来住下了,反正连着铺子,自己一个人住也是宽敞得很,就将铺子后小院的另一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弄了两个木板床,让兄妹俩住下了。有了这两个小崽子,自己还能有说话的人,这还是多年以来头一遭有人住到自己家里。 这些天,刘秀天天到时刻了就生火做饭,然后三人围坐在桌旁吃饭聊天。刘秀性子虽然清冷,但也有着十足的好奇心,几经打探下来,知道了元岐元溪兄妹俩是从京城流落至此。京城啊,南明王朝的帝都,那里住着皇帝,是只在自己听闻和想象中出现过的大城,真想去见上一见。 “哎?雨小了些,我想出去买买菜啥的,午后你俩要是无聊可以出去逛逛,记得到点回家吃饭哈。”早饭后站在破酥包子铺门口的刘秀冲着街边的李元岐说道。李元岐抬头一看,雨确实小了很多,憋闷了半个月,下午带着元溪去逛逛吧,也看看有没啥能做的杂事,总不能老是白吃白住刘姨的。 就这样,俩孩子一同走出了呈裕街,往城西北方府衙的方向缓缓走着。踏着青石路面,一路上,道两旁的各样店铺陆续掀开了门板,准备开门做生意了,兴许是这雨小了的缘故罢。 刚过了早饭时刻,街道上还残留着炊烟和香气。 “嗯?哥,怎么多了那么多人,这城里哪会有那么多人啊”,扎着羊角辫身穿红衣的元溪冲元岐说着。 李元岐往身前一看,这时兄妹俩刚进入呈平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在街上行走着。 真是奇了怪了,李元岐心中想着,领着妹妹接着往前走。除了之前自己见过的嘉元城的居民,还多了好多外乡人,男男女女,老人小孩,穿着各异。 “小兄弟,请问呈裕街往哪里走呀?”一位少女颇为悦耳的声音传入了李元岐的耳中。 少年转身一看,身后站着两人,均是女子,一大一小。二人均身穿黑白相间的道家布鞋,身上穿的,是在腰间绣着八卦图形的灰色道袍,外面还套了一层黑纱罩衣,二人长发都用一根弯曲的红木簪子和黑色发带简单盘着。 开口问路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比少年元岐高出了许多,面容洁白娇丽,不施粉黛,额上的剑眉给人以严肃之感。少女双眉之间的额头上,还多了一道竖着的紫色细纹,盘旋的形状十分好看。 往她旁边一看,少女左手边还站着一个与她相同穿着的小女孩,看上去比李元岐矮上一个头,似是十岁左右的年纪罢。此时小女孩抬着自己白白净净还略带点圆的小脸看着元岐元溪两兄妹,咧嘴笑着,牙齿小却十分整齐,异常可爱。 李元岐正要答话,道袍少女便又开口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什么坏人,我叫陆青岚。这是我的妹妹,她叫陆知,我们都是修道之人,来这里是奉了长辈的话去探望一位旧人,他就住在呈裕街。” 这时候李元岐才注意到,名叫陆青岚的少女的背上,还背着一个长长的红木花纹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而一旁叫陆知的小女孩,手里则捧着一方悬着长长穗子的八卦,似是金属材质的,比她的小手要大上一圈,要双手才能拿住。 李元岐这时开口说道:“呈裕街就在出了这条呈平街往左拐的位置,拐过去就马上能看到一个好大的圆石头,那里便是呈裕街的街口了。” “陆知。”李元岐身边的妹妹元溪这时看着道袍小女孩陆知轻轻说道,好像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叫李元溪,这是我的哥哥李元岐。”元溪接着认真说道。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名叫陆知的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元溪,又抬头看了看元岐。小女孩憨态可爱的模样,李元岐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看到几个孩子这个样子,少女轻轻一笑,说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元岐小兄弟,我们走吧。”她轻轻拍了拍身旁女孩的肩膀,女孩便跟着她缓缓向前走了。二人往呈裕街的方向走去,李元岐看着二人的背影没有挪步,忽然,名叫陆知的小女孩边走边转过了头,看着他又笑了笑,随即回头跟着姐姐愈行愈远了。 李元岐回过神来,发现妹妹正盯着路边篷布下的冰糖葫芦摊子一动不动,眼里满是渴望。 少年无奈一笑,说了句“走吧”,不是不给妹妹买,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兄妹俩继续向前闲逛着,过了一刻多,快要走出了呈平街,正要往朝露山的方向行去。 “嗯?前面怎么了。”李元岐疑惑道,妹妹元溪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呈平街尽头传来了大量人群的嘈杂声,远远地就看到一大堆人围在了一起,从服饰上看,既有嘉元本地人,也有外乡人。 少年领着妹妹继续向前走去,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挤进了围观的人群,面前出现的,是一个翻了的煎饼摊子,地上还躺着一个老者,哎呦哎呦地叫着。李元岐认出了,这个老者是平日里就在呈平街卖煎饼的张伯,还给过自己和元溪煎饼吃。 “你个老瘪三,锅里的油溅到了我家主人身上,还不下跪赔钱,一句道歉就完啦?告诉你,把你和你这摊子卖了都赔不起,速速把你家中儿女唤来,赔做我家奴仆,这事儿就算了!否则,有你好受的!”此时翻了的煎饼摊子边上,站着一名锦衣大汉,腰佩黑鞘大刀,一副油腻带着络腮胡的嘴脸,双手叉腰冲着老者恶狠狠地喊道。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名身穿青色绸缎长袍的文士,身形消瘦修长,面上无须,中年的模样。 看到此景,李元岐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富商恶奴当街欺压百姓。元岐胸中气血上涌,让妹妹站定,当即自己冲向了张伯,缓缓地将他扶了起来,然后狠狠瞪着这两人。 “咋的,你个娃娃还想动手?”大汉喝道。 李元岐皱起眉头,没扶着张伯的另一只手缓缓摸到了身后煎饼摊子断裂下来的一根木棍,悄然握紧。 大汉感受到了李元岐的轻微动作,气笑道:“好好好,大爷就让你尝尝厉害!”随即握着大刀向二人的方向走去。快要走到张伯与李元岐身前时,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了大汉身前。 这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比李元岐要高上一个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手中握着一柄银色长刀,此刻横刀挡在大汉身前。少年剑眉星目,长发用黑色布带束起,有着带着些许稚气的英俊,正横眉冷对着锦衣大汉。 意思很明显,想动他们,过了小爷这关再说。 接连被一些娃娃挑衅,大汉心中怒火更盛,“铮!”的一声抽出鞘中大刀,作势便要冲着黑衣少年砍下。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众人想着这少年郎莫不是今日就要殒命在此。 此时,一个看上去颇为英俊的年轻男子也站在人群中,白袍黑履,腰悬古玉,长发束于身后,三十左右的年纪双鬓却有着白发。此人正是陈喻章,这些天一直在嘉元城中闲逛,时时相伴的道士静尘此时也不知去了何处。 忽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黑衣少年迅速拔刀出鞘,横刀向着大汉手中大刀迎去。这是要与大汉硬拼了的意思,周围百姓似乎已经猜到了黑衣少年的结局,少许人已经叹息着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双刀即将在众人瞩目中真正杀到! 极少有人注意到,黑衣少年的长刀快要接触到大汉手中大刀时,手腕轻轻转了转,刀身随之抖动了一下,复而回定,继续向着大刀挡去。 此时,人群中的陈喻章眯了眯眼,看了一眼黑衣少年。 然而,并没有如路人们想的那样,出现两人双刀接触摩擦出火花或者黑衣少年被强大力道震翻在地的情况。 “噔!”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发出,锦衣大汉手中的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刀头落地,断口处无比光滑。 此景一出,大汉气急,扔了手中断刀,一个箭步上前便要用大手束住黑衣少年的脖颈。就在此时,人群中的陈喻章轻轻挥了挥背在后面的右手,袖袍微微一震。同时,快要冲到黑衣少年身前的大汉,忽然倒飞了出去,整个人砸到了街边的石阶上,捂着左肋不断哀嚎,似是肋骨被石阶顶断了。 又没人碰他,怎的这厮飞了出去,难不成是碰瓷的,想讹这少年一把?围观众人莫名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人人觉着摸不着头脑。 站在一旁的青衣文士一时沉默不言,看了看人群,随即转头看着大汉喝道:“滚起来,走!”便转身走出了人群。 锦衣大汉忍着剧烈的疼痛踉跄起身,不忘回头狠狠瞪一眼黑衣少年和扶着张伯的李元岐,而后快速跟上了青衣文士,也走出了人群。闹事的人走了,不多时,人群也在嘈杂声中慢慢散开。 此时元溪小跑着上来,帮着哥哥一起收拾张伯的摊子,黑衣少年则是收刀入鞘站立不动。 陈喻章也在此时转身抬脚,随着人群向左走去,想要进入呈平街去逛逛。 “那位白衣大人请留步!”陈喻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第七章 黑衣横刀问前程 “北疆道吕鸿钧,斗胆向大人讨一个前程!黑衣少年抱拳沉声号道。 陈喻章负手转头看向他,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黑衣少年吕鸿钧抱拳不动,稳稳当当,眼神坚毅,长刀入鞘横于手臂之前。 “你,为何要问我讨前程?”过了半晌,陈喻章才开口对少年说道。 少年尴尬一笑,放下了刀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这个嘛,说实话哈,我就是看大人穿戴不俗,便想赌赌自己的运气……”此时少年再也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身瘫软,可握住刀的左手却依然很稳。 在一旁正收拾煎饼摊子的李元岐眼见此幕,这才知道,刚才与锦衣大汉对上那一刀,名叫吕鸿钧的黑衣少年竟是真个地拼了命。 这时,正帮着哥哥和张伯收拾摊子的元溪,放下了手中正捧着的一碗面粉,小跑着到了黑衣少年面前,伸出双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想要用力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猛地一拉,却发现毫无动静。也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的微小力气,是如何也拉不起十五六岁的少年的。 元溪只得收回双手,背在身后,愧疚地说道:“刚才谢谢你啊,救了我哥哥。我还小,没啥力气,你还是休息一下自己起来吧。” 黑衣少年一愣,随即露出了开朗笑容:“不打紧不打紧,我皮糙肉厚的,小姑娘,今后可要好好练练力气,你哥哥也不是时时会在你身边的,女孩子也得有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拳头。”少年莫名生出了打趣一下元溪的想法。 听闻此话,元溪脸一红,轻声答道:“知道了,我会的。”随即低着头,两只小手互相抠啊抠的。少年此时不知,他的话,元溪是真真切切地记下了,此后很多年都记着。 李元岐眼睛瞪大,看着妹妹,心中暗想:“这小丫头,这时咋就没了平日里泼皮的样子,着实奇怪啊。” 黑衣少年吕鸿钧忽然回神,这白衣大人还没有答复自己啊,随即睁着大眼看向陈喻章。自己也右手杵地,缓缓地站起了身,只是身形还稍显踉跄,不太稳当。 陈喻章负手看着少年,问了一句却不是答复:“你拔刀的把式,哪里学来的?” 吕鸿钧似乎没想到陈喻章会有此问,愣了一下才说道:“这个嘛……也没啥子不好说的,几年前我还在北疆道江湖混的时候,在街上打架快没了小命,被一个路过的老兵给救了,他看我身子骨弱,便日日领我练刀。说是练刀,日日就那三招,拔刀、横刀、斜砍,再没其他了,只是每日每招要是少了五百下,他便要生气,我只得硬着头皮依他说的练。三个月后,老兵就死了,我就只能接着跑江湖,跑着跑着,就到这里了,寻摸着谋个出路。” 陈喻章对于少年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知晓了。我不是什么大人,同你一样,也是在这江湖里混迹的,不能给你什么好的前程。” 听闻此话,吕鸿钧忽然展颜一笑,眼中看不到丝毫的失望,对着陈喻章说道:“不打紧不打紧,要是将来混江湖能混出大人这样的不俗气度,我还要啥子好前程,见了大人,我觉摸着我走的路子当是不错的。” “哎?这你就说对了,小伙子眼光真不错,混江湖嘛,咋的最后也得成我这样,俊朗你是赶不上了,潇洒气度你倒是可以学上一学,哈哈哈哈。”陈喻章忽地冒出一句,随即双手叉腰,看着天空,脸上一副自豪表情。 李元岐张大了嘴,心想这位白衣大人俊朗还是俊朗的,可怎的好生不要脸皮。一旁的元溪也是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陈喻章,又看了看吕鸿钧,心中不知道该说个什么。 还没等也是一脸诧异的少年吕鸿钧回话,陈喻章便又紧接着嘿嘿地笑着说道:“小兄弟,看你根骨不俗,我是不能给你什么好前程了,但我有个外地爱吃臭豆腐的好朋友倒是可以,我能带你见上一见。只不过嘛,我还得在这个城里待上一段时间,快离开时我带你一同去见他。” “对了,你住哪?我走的时候好找你。” “呈……呈裕街里边的破庙,一进去就能看到。”黑衣少年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这白衣大人的性子咋看也不像是个高人啊。 “哥,他怎么也住那里呀?”元溪轻轻地拉了拉一旁李元岐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道。 “还能为啥,肯定是咱俩走了这些天,那破庙换新主人了呗。”李元岐一脸淡定,无奈说道。 兄妹俩真是没有想到,破庙竟然如此抢手,住客不断啊。 “好好好,届时我自会找你,走啦。”陈喻章重新将手负到身后,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便逛着离开了。 “哥,这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莫不是个江湖骗子。”元溪伸手抓了抓自己的羊角辫,疑惑说道。 “这谁知道呢。”李元岐只得这样答道。 “在下吕鸿钧,敢问二位姓名?” 此时吕鸿钧看向元岐元溪两兄妹问道。 “李元溪,小溪的溪,这是我哥李元岐,奇怪哎,今日已经是第二次向别人介绍了,嘿嘿。”元溪蹦蹦跳跳地说道。李元岐则是一个抱拳,向黑衣少年示意。 “岐是哪个岐来着?”吕鸿钧冲着李元岐问道。 “左山右支,岐黄之术的岐。”李元岐认真说道。 吕鸿钧抓了抓脑袋,满脸为难,接着说道:“难懂难懂,哎?有山字是吧,那以后就叫你小山包了,我北疆吕鸿钧交你这个朋友,还有元溪妹妹这个朋友。”随即少年冲着兄妹二人也是一抱拳。 李元岐一脸无奈,只能尴尬地笑道:“吕兄,我记下了。”一旁的妹妹也欢脱地说道:“好啊,鸿钧哥哥,你是我除了我哥之外的第一个朋友,哦不对!刚才我还新交了一个朋友,小陆知,虽然她只是傻笑没有说话。” “好啦,我去这朝露山上看看风景,有缘再见吧。”黑衣少年向兄妹俩告辞过后,便向着朝露山的方向走去了。李元岐看了看天色,此时只是略微地飘着一点点毛毛雨。约莫到了午饭时分,便也拉着元溪返回刘姨家了。 兄妹俩一路进了呈裕街,刚要踏进破酥包子铺的门,李元岐忽地转头看了看那破庙,破烂的木门紧闭着,想是还有好一会儿吕鸿钧才会回来罢,等晚一些再与他打招呼好了,于是领着元溪转头进了铺子。 嘉元城的雨越下越小,现在视线所及的便只是一些毛毛雨,可是雾气却依然很厚重,若是站在城东南的朝露山顶向下望去,就像是整座嘉元城被云气包裹一般,城中的街道、房舍、亭台与牌坊等景物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好似仙境一般。 此时已是黄昏,黑衣少年吕鸿钧在花了许久时间顺着青石山道登上朝露山顶后,盯着脚下的嘉元城,半晌之后说了一句:“这么一看,这城好像是小爷的后花园,尽收眼底,好看得紧。”随即失去了兴趣,转身便下山了。 刚行至山腰处,吕鸿钧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铮!”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入了少年的耳朵。吕鸿钧猛然转头,朝着山道左侧松林中快步走去。 不一会儿,在松林深处,少年的视线中远远地出现了几个人。 “果然有人在干架!有好戏看了。”吕鸿钧兴奋地想着。少年放慢脚步,收紧肌肉,使自己踏在落叶上的脚尽量不发出声响。缓缓地,他移动到了身体右前方的一块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山石后侧,伏下了身体。 吕鸿钧用手扣着石头边缘,慢慢探出脑袋,向前一看,这不正是白日里欺负煎饼摊主的那对主仆吗? 现在天色已然尽黑,月亮升起。 此时,锦衣大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身边站着身穿青色绸缎长袍的中年文士。而他对面,则站着一位身穿黑纱灰底道袍的妙龄少女,手中提着一把玄青道剑。 吕鸿钧只觉着这剑好生威风,剑身呈深灰色,剑身上银色的龙虎纹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相互缠绕,狰狞且气派,而剑身与剑柄连接处的黑色太极也显得庄严肃穆。剑柄与被少女插在远处地上的剑鞘是同样的深青色材质,少女手握剑柄呈螺纹状,剑鞘则是有许多不规则的突起,像是岩石一般。 “噌!”少女突然右手反提道剑,猛然前冲,双指并拢指向剑柄前方的青衣文士。 青衣文士身形不动,双手却猛然用劲,瞬间绸缎袍子双袖崩裂,露出了手掌。吕鸿钧瞪大眼睛,这人双手竟然覆满了银色,反射着月光。再仔细一看,青衣文士双掌戴着一副银色的金属质地手套,少年觉得这约莫便是他与敌方所持道剑对抗的凭仗。 霎时,少女便冲到青衣文士身前,却不是转剑而刺,而是右手猛然用力下压,手中道剑随着少女的动作突然不见了踪影。远处的吕鸿钧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晃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到道剑去了哪里。 少女双指呈剑式,刺向青衣文士面门,左臂横于身侧,护住身躯。 “呲……”一串金属摩擦的声音出现在山林之中,竟是青衣文士抬起双手合于胸前挡住了少女的指剑。 吕鸿钧定睛一看,道袍少女依然保持着前冲姿态,身躯令人诧异地离地三尺,刺向青衣文士的双指竟然根本没有接触到他的双手,而是在离着银色手掌半寸处不断与空气摩擦着。 “罡气离体!”远处的吕鸿钧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似乎混迹江湖时听某人吹嘘过,也不知道是此时争斗双方中何人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少年不知,从道袍少女开始前冲,青衣文士的目光从始至终都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其周围不断游移。少女手中道剑不见的一瞬间,他忽然眉头一皱。 “砰!”一声巨响,吕鸿钧发现青衣文士的右手不再抵挡少女指剑,而是出现在了背后,掌心向外。一柄道剑赫然刺穿了他的手掌,无人持剑! 凭空出现的道剑竟是直接穿过了青衣文士的银色手套,刺穿了他的手掌! 青衣文士迅速横移,带着身前的摩擦声甩开少女。随着敌手横移,少女双指不再前刺,而是再次向下一压。刺穿青衣文士手掌的道剑再次不见,扯着他的手掌一阵抖动,一串血珠弹出。 这时,前冲的道袍少女,横移的青衣文士,同时落地站定。 他,被刺穿的手掌负于身后,面无表情。 她,双手垂于身侧,右手倒持道剑! 少女前冲至站定,只过去了五息。 第八章 月黑风高杀人也 “真带劲!”吕鸿钧在心中喝了一彩。如此场景,在自己数年的江湖历程里,属实从来没有见过,这趟嘉元城,没白来!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松林中的大石头后面,从青石左侧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看着前方的争斗。少年虽然热血,但却不傻,知道如此气势的争斗万万不是自己能够插上手的,除非真的不要小命了。 忽然,道袍少女目光向左横移,青衣文士身旁的松林里出现了一个人,身材修长,全身遮在黑袍里,脸部用袍子的帷帽挡住,看不清面容。 “城中呈裕街破庙,我刚把那小孩扔在那里,速去!一切手段,尽快问出消息!”青衣文士忽然开口冷冷地说道。没人回答,藏在黑袍里的人却迅速后撤,瞬时便不见了踪影,只带起一阵风,拂动得松枝乱晃。 少女被青衣文士牵制住,想阻止却毫无办法,眉头紧皱,手中的道剑握得更紧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朝露山上开始刮起一阵阵不小的风,吹得松林簌簌作响。 在山顶断崖处,此时正站着两个人,一人白袍,一人青衣,正是陈喻章与道士静尘。二人站立的,还是前些天一同观景时同样的那片断崖,只不过走出了避雨亭,一同站到了崖边。 二人此时并没有看向嘉元城里,而是一同盯着左侧山腰处离山道不远的一片林子。 那片林子,正是吕鸿钧几人所处的地方。 “这小丫头叫陆青岚,我陈师兄的小徒弟,天资惊人。刚到观里时,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云长老还破天荒地出关了,就为了看上一看。”道士静尘忽然开口说道。 “嗯?原来是那个老杂毛的弟子啊。”一旁的陈喻章恍然,却马上感觉不对,回头一看,静尘正怒目看着他。 “是道长,是道长,嘿嘿,哪有啥老杂毛?口误口误。”陈喻章讪讪笑道。 静尘重重地白了他一眼,转头接着看。 “怎么,不去帮帮你那个小师侄?没看错的话,她对手上的这把道剑还只是掌控到了皮毛。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个损失,你怎么和你那观里的长辈交代。”陈喻章轻笑着问道。 静尘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淡然说道:“我只需保证她不死在这里便是了,其它的,须她自己去摸索。” “这人说的孩子是谁?”陈喻章转头对静尘问道。 “想来是昨日入城的天池书院之人,书读得多,知道的也多些。”静尘目光依然盯着林子里二人的争斗,头也不回地答道。 陈喻章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这些人想知道些什么,随即开口说道:“我去看看吧,毕竟我多年前一时兴起烧了那帮书生一座书楼,如今念起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风起,崖上只剩道士静尘一人站立。 崖下,少女再次起剑! 这次,她不再倒持道剑,而是右手握剑,二指摁住剑柄前的太极,横于眼前。随即左手抬起,中指食指伸出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此时,吕鸿钧看到了惊人一幕,那柄威风道剑剑身上的龙虎铭纹好似活过来一般,在剑身之上缠绕撕咬,游来荡去。眼见此幕,站在少女对面的青衣文士眯了眯眼,随即抬起刚被道剑刺穿的右手,朝着地上重重一甩,手上的银色手套拖着血珠瞬间飞出。 “咚!”银色手套重重地插在了青衣文士身侧的地面上,打得铺满松针的地面一阵闷响。 手套插入地面后,依然保持着手掌的形状,屹立不倒。 “轰!”青衣文士身边忽然掀起一圈气浪,地上的厚重松叶瞬间被掀开,露出了下方的黄色土石。 随之而来的,是青衣文士身形轰然前掠,速度比起少女刚才只快不慢,且更为声势浩大。 青衣文士还戴着手套的手臂横于胸前,右手则是呈虎爪式放于身侧指向少女。 道袍少女陆青岚手持道剑,猛然前刺,剑身上的龙虎铭纹在两侧疯狂流转,甚至快要冲出了剑身,在道剑两侧乍起光晕。 二人面对掠至! 青衣文士忽然身形一侧,抬起左手呈手刀式,却不是劈向陆青岚,而是以极快的速度重重按在了道剑侧面,身形则是继续前掠。 一时间,道剑上的龙虎铭纹与青衣文士的银色手套重重接触摩擦,带起了一大串刺目的火花! “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入了吕鸿钧的耳朵,他皱起眉头一副痛苦表情,却没有用手捂住耳朵。因为,他的手中还握紧了长刀。 忽然!吕鸿钧眼中看到一幕,那是青衣文士前掠身躯后,被气浪掀开的土石地面,被他插入地面丢弃的手套,竟然动了一下! 少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后死死地盯着那只被道剑刺出大破洞的手套。 此时,青衣文士用力按住陆青岚手中道剑,右手虎爪猛然前抓,速度之快,竟然带起了刺耳的破空之声。陆青岚的神情毫不慌张,左手迅速掐诀,做出了一个吕鸿钧根本看不懂的手势,随即快速向着虎爪迎去! “叮!”一种羽箭重重射到盔甲上却被挡下的声音传入吕鸿钧的耳朵。吕鸿钧此时还盯着远处的地上插着的手套,没有看到,在陆青岚掐诀左手与青衣文士虎爪接触的间隙,竟然出现了一幅手掌大小的太极光图,稍纵即逝! 搏杀二人身形瞬间互换,伴着银手摩擦道剑带出的火花,二人疯狂倒退。 几乎是同时,陆青岚与青衣文士向后伸出右腿,重重一踏!止住了倒退的身形。 二人收回右腿,立身站定,陆青岚右手持道剑,左手微微颤抖。 青衣文士没戴着手套的右手负于身后,银色左手垂在身侧,不断向下滴着血,掌心处竟是一片血肉模糊,哪里还看得到银色手套。 二人胜负,已是板上钉钉。 …… “轰!”忽然又是一阵气浪之声传来。 就在此时,少女身后地面插着的手套突然暴起,呈手刀状劈向少女后背! “小心!”吕鸿钧大声喊道,冲出了青石前,同时用尽力气将手中还带鞘的长刀向着银色手套暴起的方向重重一掷,随即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倒在了地上。 陆青岚身形瞬间向左一侧,却感到,带着大洞的银色手套已经快劈至自己的后心。 “砰!”的一声,吕鸿钧还带着刀鞘的长刀此时重重地打到了银色手套之上,却只轻微地让飞向少女的手套动了动,随即长刀被手套打得飞向一侧。 就在这时,陆青岚清晰地感到手套劈向自己的力道因为这飞来的长刀一缓,于是再次奋力侧身! 此时,陆青岚已经彻底转过了身,整个人无比倾斜,快要躺到了地上。 “嗖!” 银色手套从少女面门飞速掠过,却没有碰到少女的额头。 陆青岚满头长发忽然散开,重重倒地,就这么躺在了厚重松叶上。 银色手套掠过她的面门后,打碎了她的发带。 陆青岚迅速起身一转,手持道剑指向青衣文士,站立不动,满头长发披于身后。山风吹过,额前发丝微微摆动。 青衣文士此时突然注意到,面前道袍少女的额间,那道很小的紫色纹路开始微微泛着光晕。 随即他眉头皱起,身形轰然击退,瞬时便消失在了松林里。 陆青岚还是站立不动,没有去追,缓缓放下了手中道剑。 青衣文士已无战力,这是陆青岚心中的想法。随即她缓缓走到这片空地的边缘,从地上拔起剑鞘,收道剑于鞘。 陆青岚转头,看到了个黑衣少年缩头缩脑地向她慢慢走来,然后站在了她面前。 “姑娘,敢问师承何处,可否帮我引见引见?”吕鸿钧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一脸不好意思地冲陆青岚问道,随即露出白牙笑着看向陆青岚。 …… 嘉元城已经入夜,雨在今天黄昏时分,也莫名其妙地突然停了。 “真是个好消息,雨停了自己就能去找找活干了,帮衬帮衬刘姨。”李元岐心中如是想着。 “对了,去看看吕兄回来了没有,刘姨给的包子还剩下几个,问问他要不要吃。”坐在床上的李元岐起身,随即拿起油纸包好的包子向屋外走去。 打开铺子的门板,李元岐却看到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脑袋在自己视线下方一动不动。 向下一看,是妹妹元溪坐在破酥包子铺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杵着下巴看着对面的破庙。 “你干嘛呢?”李元岐也在妹妹身边坐了下来,一同看着破庙。 “哥,我是不是很没用,给你拖后腿了?”元溪此时没了俏皮神态,一脸认真地转头向李元岐问道。 李元岐一愣,没想到妹妹会突然这样问。 还没等自己回答,元溪便又接着开口:“今天鸿钧哥哥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是得好好练练本领了,不说能帮上你,至少别给你拖后腿。” “想啥呢,我还在这,就没你往前冲的道理,说起来,我也得像吕兄一样学点打架的本事了,不然也快护不住你个小妮子了。你这跳脱的性子,说不清哪天就惹来一掌就能打死你哥我的强敌。”李元岐对着妹妹打趣道。 元溪神情忽然一凛,看着哥哥说道:“没事儿,等我学成本领保护你!” 李元岐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保护我。走,带你去找你的鸿钧哥哥,给他送点包子吃。” “好!” 兄妹二人站起身来,刚要挪步去对面,忽然从破庙里传出了惊呼声! “杀人啦,救命啊,啊?啊!”一个孩子的声音从破庙里传出,李元岐认真分辨了一下,这不是吕兄啊。 兄妹二人互望一眼,刚要说话,破庙里又传来一声“咚!”的闷响,随即再无声音发出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李元岐带着妹妹缓缓向着破庙靠近。 走到破庙门口,李元岐迅速从门旁的杂物堆里抄起了一根木棍抬在手上,将手中原本要带给吕鸿钧的包子交给了妹妹元溪。 兄妹二人站在破庙破烂的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远处,离着呈裕街三条街之隔的呈祥街,陈喻章吹着口哨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提着一根不长的黑色木棍,一甩一甩的。 第九章 小书生洪宗白 陆青岚似乎没想到刚才帮了自己的少年开口就是这样一句,一时哭笑不得。 “我师承镜元观,刚才多谢了。”陆青岚轻声答道。 “喔……”吕鸿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心里却在想,镜元观是何处,咋就从来没听说过。 “稍后再说,我还得下去城里一趟!”陆青岚突然眉头一皱,然后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身形一掠,瞬时便不见了踪影。此时林子里只剩下留在原地的吕鸿钧,不,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锦衣大汉。 “嗯……”一阵哼唧声从吕鸿钧身后传来,他转头一看,远处地上的大汉好似要醒转过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飞速跑动,一把抓起了自己被打落在远处的长刀,然后冲到了大汉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吕鸿钧举起还带着刀鞘的长刀,朝着大汉的脑袋猛然砸了下去。“咚!”大汉刚刚抬起一点的头,又再次重重倒地。 吕鸿钧起身,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握着自己的长刀便也下山去了。 林子里一片寂静,又过了好久,一人缓缓向着大汉所在空地走了过来。 一身青衣,正是从断崖之上下来的道士静尘。 静尘径直从再一次被吕鸿钧砸晕的锦衣大汉身边走过,双手拢袖,走到了空地边缘的一棵树前。静尘站定,盯着这棵青松,上面赫然插着一只破了大洞的银色手套。这只银色手套便是青衣文士用计,差点劈中陆青岚后心的手套,在之前被陆青岚手中道剑洞穿而过。静尘抬头仔细端详着这只银色手套,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嗯……嗯……” 静尘头也不回,拢在袖子里的左手探出,轻轻向身后一挥。 “咚!”又快要醒转的锦衣大汉,再次重重晕厥倒地。 …… 元岐元溪兄妹二人,正浑身戒备地站在破庙门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庙里还是没有传出动静,李元岐似是下定了决心,将妹妹揽在身后,让她在门侧处站定,自己举着棍子轻轻推向了破烂庙门。 “吱呀……”破烂庙门缓缓打开。握紧木棍的李元岐向里一看,破庙院内覆满青苔的佛塔旁,正趴着一个身穿长长黑袍的人,一动不动,此人左手上还拿着一把泛着银光的锋利匕首。 “哥,这人……不是死了吧?”悄悄跟着哥哥踏进破庙的李元溪轻声问道。 李元岐回头,将食指放在嘴前,对着妹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回来缓缓走上前。 走到佛塔边上的李元岐,“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将手中木棍缓缓向前戳去。 冲着地上黑袍人的后腰戳了几下,李元岐确认这人是真的晕死过去了,不能动弹,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不对啊,刚才在庙外听到的是个孩子的求救声,怎么这里就一人,还是个大人,李元岐百思不得其解。 “唔,唔,唔唔唔!” “什么声音,谁在那?!”李元岐猛然转身,双手持棍对准了院中角落里的一大捆稻草。 “唔唔唔!”稻草处依然传来一般的声音。 李元岐壮着胆子向前走去,发现除了有声音,却没什么动的地方,于是上前快速掀开了稻草。 掀开稻草的一瞬间,李元岐一愣,角落里躺着一个孩子,细皮嫩肉的,穿着青白色长衣,头戴黑色儒冠,双手双脚被粗麻绳捆住,嘴上被塞了一大坨破布。在这孩子旁边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快有他人高的竹制大书箱,看样子这是一个小书生。 站在稍后的元溪立马上前蹲下,替他扯下了嘴里的破布。 “我……我叫洪宗白,读……读书人!”白白净净的小书生慌张说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被粗麻绳绑着的手脚一晃一晃的。 元岐元溪面面相觑。 “砰!”突然一声响。 李元岐循着声音回头望去,本就破旧的庙门被人一脚踢了开来,两扇门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个身穿黑纱内衬灰色道袍的人抬脚迈进门槛,缓缓走了进来。 李元岐瞬间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今日在呈平街上向自己问路的少女——陆青岚。 只见陆青岚手持一柄玄青道剑,身后的红木长盒也不知去了何处。原本束着长发的发带发簪不见了,满头长发披在了身后。少女的发丝随风在眉宇间摆动,眼上的剑眉与额间的紫纹若隐若现。 然后,李元岐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少女白天向自己问路的时候和善温良,时时带着淡雅笑意。而此时,提着剑的她却眉头紧锁,表情冷冽。 …… 破庙对面的破酥包子铺里,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长长的红木盒子。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其中一人便是老板娘刘秀。 “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生得如此好看。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街边可不安全。”刘秀嗑着瓜子冲她对面坐着的一个小女孩开口问道。 “我叫陆知,是跟着姐姐来到这里的,刚才姐姐去办事了,便让我在街口的大石头上坐着等她。没事的,我很安全,嘿嘿。”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开口说道,一边露出整齐的牙齿眯眼笑着,十分可爱。 小女孩身穿黑纱内衬灰色道袍,长发被一根红木簪子和黑色发带盘着,正是陆青岚的妹妹——陆知。 “哎?姐姐回来了。”名叫陆知的小女孩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一方金属质地的八卦,突然开口说道。随即跳下包子铺里高高的板凳,向着铺子外走去。刘秀扔了手中的瓜子,也起身跟着小女孩向外走去。 …… 站在庙门口的陆青岚,提着剑皱着眉向着院内扫视一圈,发现了趴在佛塔旁的黑袍人,瞬间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是一脸疑惑,怎么院内还有三个孩子,站着的那两个她认识,白天在呈平街上遇到的李元岐和李元溪,可为什么地上还坐着一个手脚被绑缚住的小书生。 “元岐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收剑入鞘的陆青岚走进了院子里,站在佛塔旁向着李元岐问道。 还没等李元岐开口,身旁地上坐起的小书生便抢着说道:“这位镜元观的漂亮姐姐,我叫洪宗白,是天池书院的执事,眼前此等状况,实是恶人为非作歹啊!” 陆青岚知晓,地上的这个孩子认出了她身上的穿着。 此时李元岐突然回神,立马俯身将小书生手脚上还捆着的粗麻绳解开,着实费了好大的力气。 小书生踉跄着起身,用稚嫩的声音继续说道:“漂亮姐姐,我与院内的林师兄昨日入城,想着在这嘉元城完善院内编撰的书籍。没成想在今日黄昏却遇上了歹人,林师兄与那歹人争斗一番,那可打得是昏天黑地,可打着打着便不见了踪影……我只好在街边等他,还吃了两个煎饼和一串糖葫芦。可是不一会儿,那歹人却突然返身回来,一掌将我打晕,我嘴里还含着糖葫芦啊。我醒了就到这了,手脚被捆住,嘴里还被塞了一块破布,呸,这破布是真臭!” “天黑了,这趴在地上的黑袍人突然进了这破庙,拿着刀向我逼近,扯开了我口中的破布,我立刻大喊救命啊!救命!杀人啦!他约莫是嫌我烦,又将破布塞回了我嘴里,将我扔进稻草里,便想去翻我的书箱。”小书生表情恨恨地手舞足蹈说道。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他身后,‘咚!’的一声他便倒了,然后你们就到这了。”小书生洪宗白终于说完了,双手一摊。 陆青岚嘴角一抽,心想这小孩儿怎的如此啰嗦。 这时,小书生洪宗白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嗖!”的一下快速跑到了角落里的大书箱旁边,打开书箱细细翻看着,半晌过后,关上书箱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圣贤们的教诲没有受损。”洪宗白起身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陆青岚忽然开口缓缓说道:“你说的是天池书院的林守义吧,我听闻打斗声便跟了上去,在朝露山脚见到了他,他不敌那青衣人。我与那青衣人在朝露山上缠斗到现在,忧心城内舍妹安危,便快速返回了。” “啊?!啊……林师兄啊,呜呜呜……”听闻此话,小书生洪宗白突然大声哭喊了起来,“你这一走,我可咋办啊。” 陆青岚嘴角再次抽搐,打断洪宗白,说道:“他只是受伤,没死,此刻在山脚静坐。” “呃……没死啊,那好那好,我一会儿得去见他,我俩的书还没写完。”洪宗白收了哭相,抬手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扶了扶歪了的儒冠。 “陆姐姐,你在朝露山上有没有见到我的朋友,他叫吕鸿钧,身穿黑衣,带着一把长刀。今日他说要去那朝露山上观景,此刻还未返回。”一旁的李元岐冲着陆青岚问道。 “是他啊,见到了,他还帮了我呢。放心吧,没事。”陆青岚恍然,随后说道。 此时,破庙的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哎?怎么那么多人在我家,还有个死的。小山包,元溪妹妹,你们也在啊,还有这高手姑娘。”吕鸿钧提着刀突然走了进来。 “你谁啊?”吕鸿钧对着洪宗白问道,一脸疑惑。 “洪……洪宗白,读书人。” “读书人,你知道他李元岐的‘岐’字怎么写吗?”吕鸿钧此时双手抱着刀,嘿嘿笑着问道。 “知道的,是岐黄之术的‘岐’吧,左山右支。”洪宗白认真说道。 黑衣少年吕鸿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原来这便是读书人,小爷也得念念书,大侠也得文武双全嘛。 “吱呀!” 得,又来人了,真热闹,小书生洪宗白翻了个白眼。 一个和陆青岚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从破烂庙门外探出了脑袋,随即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身穿嘉元城百姓服饰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红木长盒,正是陆知与破酥包子铺的老板娘刘秀。 “姐姐,你回来了呀”,手捧八卦的陆知眯眼笑道。 陆青岚快步上前,将陆知搂在身侧,心中大石落下。 老板娘刘秀将红木长盒向陆青岚一递,开口说道:“天都黑了,这孩子还在街上一个人坐着,我见着不放心,便把她带回了家。你便是她姐姐吧,回来就好。” 陆青岚接过红木盒子,微微躬身,轻声说:“多谢。” “你们两个小崽子原来在这,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刘秀看到了一旁站着的李元岐和李元溪,皱眉说道。 此时,陆青岚走向佛塔,蹲下身子,右手搭在黑袍人的脖颈处。此人被打晕后全身经脉竟然被封死了,怪不得一直不醒。陆青岚一脸诧异,不解是谁做的此事。 忽然,破庙的外面响起了马蹄声。 第十章 破庙杂谈 循着院外的马蹄声,众人齐齐向破庙门口望去。 “踢踏踢踏踢踏……”听上去似乎没多少人,二三骑的样子。 “吱呀!” 这不是破庙门被推开的声音,众人齐齐回望,不约而同地冲着站在后面刚开完口的小书生洪宗白翻了个白眼。 “怎么嘛,今晚听这声听得还不习惯?”洪宗白摊了摊手。 此时,院外一阵翻身下马声,然后便是“吱呀”一声,庙门被推开了,此时是洪宗白站在后方翻了个白眼。 有三人前后踏入破庙。 李元岐此时注意到,入院三人身形高大,全部身穿黑甲头盔,面覆虎纹面甲,背负铁矛,腰悬长刀箭袋,左手臂上还装了一个奇怪的盒子。看三人穿戴,均是行伍之人,却隐藏面容无比神秘。 吕鸿钧此时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张大了嘴。 “真他娘的威风哈,这三人是何处的兵卒,怎的与这些年见到的南明军士如此不同。啧啧啧,这刀,这铁矛,这虎纹面甲,霸道!”吕鸿钧抱着刀在心中感叹着。 一旁搂着妹妹陆知的陆青岚却是眉头一皱,沉默不语。 “此人乃朝廷要犯,我等须带走,叨扰诸位了!”三人在院中站定,为首的黑甲兵卒忽然开口说道,左手向佛塔边上趴着的黑袍人一指。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等有人开口回复,一名黑甲兵卒便快步上前,右手一探,摁住黑袍人的脖颈便拎了起来。一旁的刘秀只觉得,这官爷力道真足,像拎小猫似的就把这人拎走了。 为首的黑甲兵卒冲众人一抱拳,随即三人便拎着昏死的黑袍人快步走出了院子。 又是一阵马蹄声,逐渐消失在破庙外远处的街道上。 …… 深夜的嘉元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嘉元城北城门处也仅有数十名县府官兵值守。此时在离北边城门最近的绿水大街上,正有三骑不紧不慢地向出城的方向前行着。 “出城找个地儿,把他埋了,放了个这玩意儿在城里作乱,这次咱们指不定要领啥处罚呢。还是渠灵关那好啊,山上山下一顿杀将过去,啥烦恼都没了。”三名黑甲兵卒最前面的一骑无奈说道。 “老王,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后方一骑叹了口气问道,马背上还驮了个昏死过去的黑袍人。 “这话问的,咱们是什么身份你不知吗,捏着鼻子干吧。你看,王朝其他军伍见到咱们的行头时,可是艳羡得紧呢。”为首那骑答道。 三骑就这么带着那将死之人,一路畅行无阻,出了嘉元城,马蹄踏得地上连日下雨积攒的雨水一阵阵扬起。 …… 呈裕街破酥包子铺对面的破庙里,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那些黑甲兵卒从何处来。 “刘姨,我饿了……”扎着羊角辫的李元溪忽然满脸委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刘秀。 “叫你们大晚上的还在外面瞎玩儿!等着!”刘秀边训斥元溪边往破庙外走去。 不一会儿,众人忽然闻到了一阵醉人香气,随即往庙门口一看。 刘秀手中抬着一个还冒着阵阵热气的大笼屉,慢慢走了进来。 院中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呆呆地站着。 “四五六……连我七个,这有好几十个破酥包子,够吃够吃。”刘秀边数着院里的人边说着。随即走过佛塔,将手中抬着的大笼屉缓缓放在了佛堂门口的阶梯之上。 “来呀,都愣着干嘛!”转过身的刘秀看众人呆立不定,皱眉喊道。 少年少女们回神,小跑着,对,是小跑着上前,伸手从大笼屉里拿起破酥包子就往嘴边送,大口吃着,全然不顾烫手烫嘴。 “哈嘘,哈嘘,哈嘘……”人人被烫得不断往嘴外吹着热气,一边抬手往嘴边扇着风。看到这模样,刘秀忽地笑了起来,觉得好生有趣,心底也真的觉得开心,很多年都没那么开心了。 一笼包子很快见底,孩子们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惬意地并排坐在佛堂前的阶梯上,陆青岚与刘秀则是靠着覆满青苔的佛塔坐了下来,红木长盒与道剑放在身边的青石地砖上。 “陆高手姑娘,镜元观是个啥子宗派,江湖地位如何,江湖十大高手占了几把交椅呀,观里还收女弟子的吗?你看我咋样,我觉摸着我对道法自然有着很深的理解,定是一个修道天才!” 吃饱的吕鸿钧站起身来,对着佛塔边靠着的陆青岚满脸兴奋,喋喋不休地问着,没个停歇。 听着他的唠叨,阶梯上坐着的孩子们神色不一。陆知还是傻傻地眯眼笑着,小书生洪宗白则是不断地翻着白眼,李元溪摸着自己的羊角辫一脸期待认真听着。而李元岐则是低头微笑着,心想吕兄果然很开朗健谈啊,是个老江湖人了。 陆青岚一阵无语,只好开口说道:“镜元观在王朝江北道那边的楚虞山脉中,莽莽青山里的起云台上便是了。观里不尽是男道人的,也有许多我与知儿这样的女弟子。镜元观潜心问道,从不挂心江湖名声的。” “镜元观太枯燥了,你……我觉着吧,你是个当江湖大侠的好材料。”陆青岚忽然展颜一笑,衬着长发与额间紫纹,好看极了。看得吕鸿钧都呆了,一时忘了说话。 半晌,吕鸿钧回神,拳头轻轻一挥,骄傲说道:“我就说嘛,小爷混这么些年江湖不是白混的。”随即拔出长刀比划了几下自己修行多年的“高招”,缠着陆青岚讨问改进之法去了。 “陆知,你和姐姐是从小就一直在这个叫镜元观的地方修道吗?”坐在台阶上的李元岐转头轻声向穿着道袍的小女孩陆知问道。 陆知听着李元岐声音,慢慢转头,眯眼笑着答道:“是呀元岐哥哥,我从出生起就在观里了,但是我七岁那年的端午,被观里的师父们带到了那个叫京城的地方,进了一座叫摘星阁的楼。此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去那待上两个月的。听姐姐说,她小时候就生活在那个叫京城的地方。” “那你们的父母呢?” “父母呀,听姐姐说,我一岁那年,他们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啦,可漂亮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离开了人世。可我一直挺喜欢星星的。” 李元岐默然,自己平日里心中最为挂怀的便是逝去的祖父与父母。自己从出生起就在京城的深宅大院中生活了六年,称得上是锦衣玉食了。但最为印象深刻的,算是极为严厉的祖父了,平日里亲自教自己规矩礼法,教自己要当作普通百姓一般来看这个世间。自己在六岁时,便懂得善待仆从、重信讲诺和许多许多大道理,这都是祖父教的。偶尔犯了小错,祖父抄起戒尺打自己的手板心时,一旁站着的父亲母亲满脸心疼。 偶有祖父好友来访,见到自己时,会与祖父说该加紧读些圣贤书了,京中的这家公子那家少爷都动用朝堂关系跑去国子监旁听了。祖父在这时总会摸着他的长胡子看着香炉淡淡地说一句:“做人都还没学好,有那么多学识有甚用,我家元岐我自有分寸。”那时妹妹元溪刚一岁,母亲整日抱着她欢喜得紧,还时常说着等元溪再大些就让她多学些拳术掌法,女孩子整日待在闺中身子骨弱,怎的也要学些防身之法。 可是六岁那年的中秋之夜,大人们在府里慌里慌张地跑来跑去,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然后府里的护院李叔与奶妈王姨娘便拉着自己抱着元溪从后院一路出了府,当天夜里便离了京城。离府之时,父亲交代他们带着孩子一辈子都别回京城。自己还听到那奇怪的轰鸣声,这不,前些天在这破庙也听到了一般的声响。后来才知晓,祖父与父母,还有那府里的老老少少,都已离世了…… 元溪五岁那年,带着自己和元溪四处流浪的李叔和王姨娘忽然留下行李失踪了,自己只得用上李叔往日里教的,四处寻摸能活下去的办法。掏鸟蛋、摸鱼、给城里的府上跑腿送东西到另一个府上……这个年纪能用上的法子全用上了,带着妹妹四处讨生计,如今到了这里。 …… 一旁的陆知见李元岐神色黯然不再说话,她便用双手撑着小脑袋,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也不言语,就这么静静看着少年的脸。 月亮探出了云层,向着嘉元城洒下了光华,风轻轻地在少年少女们间吹着,陆知的道袍下摆盖在了阶梯上,也跟着微风缓缓摆动。 …… “果然厉害!不愧是高手,陆姑娘,多谢!我这一招经你一指点,必定能够名震江湖。届时,我一定会说是有一位镜元观的陆姑娘教了我这一招!”向陆青岚请教招式的吕鸿钧突然大喊起来,豪气干云。 指点完吕鸿钧刀法的陆青岚浅浅一笑,开始觉得这少年有趣了。 不对,自己也刚十八的年纪,怎么会生出前辈欣赏后辈攀登学武的心思来,陆青岚随即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包子坐在阶梯上困得睡过去的小书生洪宗白被这吕鸿钧一声大喊忽然惊醒,重重地瞅了他一眼。 “陆姑娘,你再给我介绍介绍这习武境界,日后我武学大成,也好有个凭据啊。”吕鸿钧抓了抓脑袋,再次看向了佛塔旁的陆青岚。 听闻此问,一旁的李元岐也一激灵,回神过来了,自己早就想着要学些武学上的本领,好保护妹妹元溪,也让兄妹二人今后的日子过得更为轻松些。随即竖起了耳朵,等着陆青岚的回答。 撑着小脑袋呆呆看着李元岐的陆知见李元岐专心等着自己姐姐的回答,又眯眼笑了起来,转头和他一起等着。 小书生洪宗白打了个嗝,羊角辫已经被自己揉得杂乱的李元溪满脸兴奋,也一同看向了陆青岚。 此时,陆青岚从佛塔旁的地上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道袍上沾惹的灰尘,右手捋了捋额前轻轻飘着的发丝,露出了额间的紫纹。吕鸿钧只觉得,陆姐姐真是好看啊。 “这个武学境界嘛,江湖上怎么说我不知晓,我只知道镜元观对于习武修道之人有个明白的划分,就讲讲这个吧。”陆青岚微启丹唇,开口说道。 …… 此时,嘉元城内西北方向的朝露山上,静尘道士早已不见踪影。 “嗯……嗯……”倒在地上的锦衣大汉又醒了过来,抬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缓缓坐起了身,只觉得天旋地转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扶着脑袋低头骂道:“天杀的王八蛋,偷袭本大爷,等被我逮到一定将你们抽筋扒皮!” 随后,他抬起了头,却瞬间愣住,一动不动。 在他身边,围站着一圈约莫有十个人,人人身穿黑甲,面覆虎纹面甲。 月光之下,其中一人,正缓缓抽刀…… 第十一章 修行十二境 嘉元城上空的厚重铅云已于这几日散开,此时月光炽盛。 身穿黄色布衣的刘秀把空了的大笼屉抱起,对着元岐元溪说了一句“我有些困了,你们吃饱了就再玩会儿,消消食又回来,给你们留着门。”然后对着起身的陆青岚浅浅一笑,微微点头。 随后便轻步离开了破庙,回到了对面的铺子。 此时吕鸿钧也回到佛堂前的阶梯上抱刀坐下,五个年龄不一的少年少女们坐成一排,场面十分有趣。 身穿道袍的陆青岚站在院子里的佛塔旁,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轻轻揉着,开口说道:“镜元观在南明王朝立国之前便存在了许多年,观中所藏典籍更是卷帙浩繁。当然,约莫是没他们天池书院的多的罢。”陆青岚朝着坐在阶梯上打哈欠的洪宗白看了一眼。少男少女们也跟着她向洪宗白看去,惹得小书生又是一个白眼,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困。 陆青岚莞尔一笑,接着说道:“我自幼时便来到镜元观中修道,对这世间武夫的武学境界也仅是在典籍上有所了解。江湖武夫自锻炼体魄开始,可以依照体魄强度与杀伐手段大致分为下、中、上三个大境界。而三境之中各自又有细分,三大境界共分九小境界,这每一境界与之前境界的体魄手段均有着云泥之别。下三境界武夫可分驭息、破石、淬金三个阶段,顾名思义,习武之人在这三个境界对自己的气息力量和体魄有了超越普通人的锤炼且有了小成,这世间大部习武之人都在这下三境徘徊。军队行伍中的兵卒也大部分是驭息和破石这两境界,只有极少数久经战事的将领能够达到淬金境界甚至武夫中境,至于上三境,更是如传说一般。刚才我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那三名黑甲兵卒中的为首一人,体魄气息已经稳稳达到了这淬金境界,甚至可以说隐隐摸到了中境的门槛,这在军卒中是非常罕见的。” “陆姐姐,你肯定早已经超过了这武夫下三境界了对吧?”阶梯上坐着的李元溪挥舞着小拳头兴奋地说道,被自己揉得杂乱的头发一甩一甩的。 陆青岚轻笑,淡淡说道:“我嘛,我们不一样的。” 随即继续说着:“武夫到了这中三境,便可算是江湖上真正的高手了,体魄与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到了可怕的地步。中三境分别是扫岭、断流、破势三个境界,到了这里,江湖武夫能掌控的力量或者说是战场上的影响力便会变得无匹强悍。对自己的锤炼在精炼体魄的程度上,却不仅仅局限于外部体魄。进入了扫岭断流境界后,便能以体扫山岭,以身挡江流,这更多的,便是身体之势。对,就是这一个‘势’字,代表了这人对周围环境的压迫程度,破势境界之人甚至仅用这身体之‘势’便能疾速破敌。听说南明王朝的数名顶尖将领便达到了这破势境界,不知真假。” 陆青岚这时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至于这武夫上三境界,可能是我还资历尚浅,就没怎么行走过这世间,只是在典籍上见到过这样的记载。分别是撼山、破海和那传说中的金刚境界,这‘金刚’境界是来源于佛家释门‘如来藏空性心、无心相心、非心心,不取六尘万法,无可摧毁。因此性无可毁坏,性如金刚’的说法了,金刚怒目,非这凡尘俗世能载。” 此时,坐在佛堂门口阶梯上的李元岐回头向佛堂内看了一眼,殿内弥勒佛旁竖着的四尊天王像,怒目可怖,却斑驳无比。 …… 深夜的嘉元城寂静非常,大街上只是偶有一队四五人的兵卒巡夜走过。 灰色石板的街道上还残留着嘉元大雨后的水洼和湿漉漉的地面,大雨过后,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此刻又是在夜晚,衬出了淡淡凉意。 在这家家户户闭门休息之时,嘉元城城内西南呈祥街的街尾,却开着一家羊肉铺,还在点着灯、冒着阵阵烟气。铺子门口的篷布下放着一张桌子,旁边的竹制旗杆上扯着一块黄布,大大地写了个‘李’字,看上去这便是李氏羊肉铺罢。 铺子门口的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人,一人白袍,一人青衣,正是陈喻章与道士静尘。桌子上用炭火架子支了一口不大的铜锅,锅里白汤浓郁,此时正阵阵冒着热气。 “秋老虎时吃羊肉,你也不嫌燥热。”道士静尘突然开口淡淡说道。 “好吃的玩意儿在什么时候都得吃,哪有啥合不合衬的。”陈喻章盯着铜锅说着。 这时,铺子里走出了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灰衣黑色布鞋,袖子卷起,肩上还搭着一块长布。此人身形魁梧,个子却不高,留着一把络腮胡,手上正端着一大盘羊肉。 此时陈喻章转头笑道:“李老哥,咱们当有十年没见了吧。” 中年汉子将羊肉放在了桌上,拿下搭在肩上的长布擦了擦手,龇牙笑道:“你小子还长这样,就是耳边有了白发了。” “这十年可好?”陈喻章问道。 中年汉子没有马上回答,拿着长布朝着西南方向的大街望了一眼,随后开口说道:“好得很,平平淡淡的。你这次来要待上几日?” “还不知,只是我还在这嘉元城,便是少不得来你这儿吃上一口了。”陈喻章咧嘴一笑。 中年汉子拍胸笑道:“别的不说,羊肉管够!你们先吃着哈,一会儿给加肉。”随即转身慢慢走进了铺子。 羊肉下锅,香气越来越浓,不一会儿,陈喻章用长筷伸进铜锅夹起一注羊肉,在面前备好的蘸料中裹了一裹,便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这感觉就似是我站立行走了一辈子,此刻终于寻到个板凳坐了下来。”陈喻章闭眼缓缓品味着。 “尝尝,尝尝。”陈喻章睁眼冲道士静尘努了努嘴。 “有那么好吃吗?”静尘一边将信将疑地说道,一边拿起桌上筷子也烫了几片羊肉裹了蘸料送进嘴里。 忽然,道士静尘睁大眼睛,说了一句:“真是不错!” 二人就这样一同大口吃了起来,中年汉子进进出出,加了数次羊肉。 …… 桌上铜锅的热气慢慢变小,二人也渐渐吃得心满意足,随即开始闲聊。 “和你小师侄拼斗那人,你觉得是何路数?”陈喻章坐在凳子上双手扶膝淡淡问道。 “看出了,黎垣道贺州探仙山,已进了扫岭境界的门,可碰上了青岚和这把剑,这样的体魄也耐不住如何砍切。”静尘撇了撇嘴。 “探仙山?行事如此阴毒之人,给自己的山头取了个这名儿,啧啧啧,这年头真就是个武夫就称王,抄起个拂尘就当仙啊。”陈喻章有些无语,随即接着说道:“这么说来,你那师侄十七八的年纪,还真是有些天资。” “矮子堆里拔高个儿罢了,这么个年份,还盼着修出个啥。”静尘摇了摇头。 紧接着,道士静尘叹了一口气说道:“修行者修的这三品内观、澄明、聚气,二品结印、洗髓、培元,一品化灵、通玄、游虚。再往上……哎,再往上还有啥啊,古籍里看看就得了吧。这年头,不说那一品三境,连这结印之人都凤毛麟角。碰上那扫岭断流多年的沙场武夫,那可真真就是秀才遇上兵啊!” 陈喻章抬起左手,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人间如此之大,修行之人浩如烟海,说不定会有那么些特例的,咱们也别太悲观嘛。” 静尘翻了个白眼,说道:“不说三教,你剑墨二家,不也是这个光景嘛。不过这也好,太平年间,太平光景。” …… 呈裕街的破庙里,道袍少女陆青岚被少年少女们的好奇心也勾起了心思,孜孜不倦地给他们说着这江湖武夫和修行之人的攀登境界之分。 “内观、澄明、聚气、结印、洗髓、培元、化灵、通玄、游虚,陆高手姑娘,你说这修行之人和武夫不一个样,分了这一二三四……喔,三品九境,那你呢,是啥子境界啊?”兴致勃勃的吕鸿钧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一边问道。 陆青岚听闻此问,抿嘴一笑,随即答道:“我刚刚踏入结印的境界。” “哦……结印!”这次是吕鸿钧和小姑娘李元溪一同感叹道,觉得这真是厉害。特别是抱着刀的吕鸿钧,见过朝露山上陆青岚与那青衣文士的争斗,更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练出个虎虎生风。 “姐姐!姐姐!再往上呢?江湖武夫和那修行之人还有些什么境界啊?”李元溪兴奋地接着问道。 “再往上?在这江湖上,上三境武夫我都从未见着,我们修道之人也从未听说有人踏足一品,你还不满足呀?”陆青岚对着李元溪打趣笑道。 听闻此话,李元溪抓了抓自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的羊角辫,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李元岐一直饶有兴趣地认真听着,忽然,坐在身边的陆知撑着小脑袋轻轻地说了一声:“一品修行者吗,是有的。”陆知的声音小得只有身边的李元岐听到了,李元岐回头看了看陆知,她还是眯着眼冲他一笑。 “嘻嘻,我猜的。”陆知又轻轻地对李元岐说道,李元岐也是一笑,随即转头接着听陆青岚说话了。 …… “再往上,是有的,修行之人还有另外的境界的。” 一声稚嫩的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朵,大家循着声音回头一望,忽然开口的竟然是小书生洪宗白。 洪宗白从阶梯上站起身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是已经极其困倦了,然后懒懒地说道:“我在天池书院最老的那几座书楼里见到过的,那本破得不成样子的书里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写得也很明晰了。修行之人除了那三品九境,往上是还有其它的,分别是道成、念至、逍遥三个境界。所以说,修行之人,是有着十二种境界的,书里是这样写的。” 陆青岚睁大眼睛,看着小书生,显然她也是头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说出此话的还是天池书院之人。 感受到了陆青岚与众人的目光,小书生洪宗白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随即说道:“呃……别那么看我,书里就写了那么多,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这时,陆青岚开口了,轻声道:“洪小兄弟,今日我也第一次听到这修行十二境界的说法。那这炼体的武夫呢,九境之上是否还有高楼?” 洪宗白抓了抓脑袋,说道:“这我倒是没看哪本书里写过,约莫是我看的书还不够多罢。金刚怒目的说法不是那群和尚提出的嘛,他们或许知道。” 陆青岚苦笑,心里想着,连天池书院都没有这样的记载,那便真是可能没有了。 夜深,李元岐领着妹妹元溪回刘姨家睡觉了,陆青岚轻轻抱起忽然睡了过去的陆知,出了破庙走向落脚的客店。 小书生洪宗白则是极其无奈地与吕鸿钧挤了一挤,在破庙的稻草上沉沉睡去,想着天亮了便去寻林师兄。 第十二章 少年一梦,油尽灯枯之年 “噔!”响彻方圆的重重一声巨响在山间回荡,鸟兽四散。循着巨响向中央地界看去,山林青峰之中,一柄三丈巨剑死死地钉在了一座青山的玄色山壁之上! 山壁之上刻满了飞扬大字,常人看得,只会觉得气血上涌,眼睛隐隐作痛。 “靳纯阳!你放肆!”天地间有人开口如洪钟大吕,却丝毫不见人影。 “哈哈哈哈,我曾说过要来你这玄机山上走上一遭,那便做不得假。”一道高大的白色人影瞬时出现在青石山壁之前,悬浮半空。 此人一身白衣,衣上满是金色龙纹,眉宇间浮有一朵金色莲花。从面容上看,他只是青年模样,嘴角时时含笑,俊朗非凡。 白衣男子此时左手轻轻一挽,“轰!”钉在玄色山壁上的三丈巨剑倒飞而出,带出一片片土石四溅。巨剑疾速向着他飞去,刚至他身前一丈之时,便瞬间化为一汪白色烟气,流入他的长袖。 这时,白衣男子狰狞一笑,开口道:“你们,近日可曾沐浴焚香?”随即身形向前一探,空中瞬时不见了他的身影。 突然,那片玄色山壁之后,在一座雾气笼罩的千丈青山之前出现了他的身形,随即他抬起右手,双指并拢,向前重重一指。 “嗡!”轰鸣声响彻天地,千丈青山之前出现了一道厚重光幕,绵延不知几十里,光幕之上布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泛着青光不断流转于高空。 此时,身形横于高空的白衣男子,其双指正重重摁在光幕之前的虚空之中,竟然隔空将这光幕压得向内塌陷了十数丈。以塌陷处为中心,光幕之上不断向外泛起无比粗壮的滚滚波纹。 白衣男子又是展颜一笑,背在身后的左手上忽然出现了一柄寒光长剑,通体玄青,剑身之上隐有兽鸣。男子右手双指依然前摁,身后持剑的左手却向前一挥,动作写意非常! “呲啦!”一阵刺耳无比的撕裂之声骤然迸发,那道厚重异常的符文光幕瞬间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竟然宽约数丈,长不知几里!断口之处,不断冒着刺目火花。 白衣男子笑意更盛,浮于高空光幕之前的身形再次不见了踪影。 …… 无尽旷野之上,长满了不及人膝的杂草,寒风凛冽刺骨。 此时,正有一人在疯狂奔跑,掠过身边布满荒野的杂草乱石。 这是一名女子,身穿野兽皮毛制成的短裘与棉裤棉鞋,一头长发扎在身后,还背负着一把布满裂纹的宽阔长剑。女子本来姣好的面容被寒风吹得干裂无比,浮着大片的红晕。 “快了!快了!”女子一边顶着刺骨寒风快速奔跑,一边自言自语道。 跑着跑着,女子忽然减速站定,嘴中大口呼着白气,定定地看着白茫茫的天边。 然后,她一咬牙,反手取下身后长剑,向面前空中重重一掷,随即自己纵身一跃,站立到了横于空中的长剑之上。 她踏着脚下长剑,快速向着远方飞去,身形却只是保持在数十丈的低空当中。 数刻之后,飞剑之上的女子发丝被寒风吹得杂乱无比,双手与面庞也被冻得通红,嘴角不断地向外渗着鲜血。 远远地,她看到了有人群出现在视线远处,随即心中一喜,奋力加速御剑向前掠去。 近了,越来越近,女子跃下长剑,将其拎在手上,向前奔跑着。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身前杂草乱石之后的百丈之处,有着数十人,身上穿着与她一般无二,正持剑围攻着一头庞然大物。 这是一头十数丈大小的六尾白狐,眼睛冒着蓝光,亮白的皮毛上处处染着鲜血,却在不断地嘶吼着。 每嘶吼一声,六尾白狐身边丈许便会莫名出现数十根淡蓝色的五尺冰锥,随后疯狂朝着身边数十持剑之人疾射而去。 不断有人被这冰锥穿胸而过,钉死在冰凉地面。 看到此景,狂奔而来的女子目眦欲裂,手提长剑冲上前去,朝着这头庞然大物疯狂出剑! “噔!”女子一剑重重刺在了六尾白狐的腹部,却好似手击铁甲,丝毫刺不进去。 白狐有感,身后一根长尾向着女子一拂,她瞬间倒飞了出去。 女子重重砸在了远处布满乱石的地面之上,口里不断地涌出鲜血,动弹不得。 众人围攻白狐,四野剑光四溢。半空中,飞剑冰锥不断碰撞。不断有人身死,或胸骨被白狐踩踏而陷,或被冰锥穿胸而过,或被狐尾拂起毙于乱石。 躺在地上的女子眼见如此惨象,挣扎着起身,身体撑在插入地面的长剑之上。 然后,她聚起全身所有残余的气力,倒持长剑猛然前冲。 这时,荒野之上只剩不到十人存活。六尾白狐又是一阵嘶鸣,冰锥应声而现,将飞身刺向它的二人直接刺死,而后四腿站定,六尾重重向侧面一摆,霎时便又有四人倒飞出去! 就在此时,女子寻得空档,从白狐身后持长剑高高跃起! 白狐此时虽然满身是血,但大都是围攻之人所溅,根本未受何等重伤。它睁着冒着蓝光的眸子,觉察到了身后女子的动作,却只顾屠戮不屑去管,想来也伤不到自身。 瞬间,女子已经跃到六尾白狐的后颈处,倒持长剑,重重刺下! “嗡!”天边传来一声急促无比的轰鸣声,随后白狐冒着蓝光的眸子闪了一闪,光华竟然快速黯淡了下去。 突然,白狐眼睛一下睁大,巨大身形随之猛然一滞。 在它后颈处,女子持剑,赫然已经深深刺入! 六尾白狐缓缓倒地,庞大身躯激起地面一圈尘土。 战闭,残活下来的四五人拖着伤躯缓缓清理战场。 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女子杵剑而立,盯着白狐尸身,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 云深不知几里的群山之巅,有一座破败道观,孤零零地立于云层中的崖壁之上。崖壁之上尽是歪歪曲曲的粗壮青松,这座只有着一进院落的道观便建在云雾与青松掩映之间。 道观通体灰白,上覆玄色瓦片凌乱破碎。在道观门前的崖边,有一块凸起三尺的青石,上方摆着一面棋盘。 此刻,青石棋盘之侧,面对面坐着两人,身下均垫着一块破旧茅草蒲团。对坐二人一人执棋局白子,一人执棋局黑子,正静思对弈。 执白子之人,是一个垂着雪白长须的消瘦老僧,身穿暗黄僧袍,此时正紧紧盯着棋盘。 执黑子之人,则是一名身穿宽大灰白道袍的青年道士,穿戴整洁,头顶青色莲花道冠,此时正拢袖淡笑看着对面的老僧。 “怪哉怪哉,此局竟如此难解。”消瘦老僧眉头紧皱,口中念念有词。 青年道士转头看了看崖边远方的白云群山,沉默不语。 “哎……”老僧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手中握了许久的白子向着棋盘之上某处位置轻轻放下。 “啪。”白子落定。 “轰隆!”远方高空惊雷炸响,如天神擂鼓,与老僧棋子落定竟是同一瞬。 青年道士低头一笑,缓缓转回头来,向着老僧开口轻声说道:“这烈日高悬久了,也终会有拖着余晖沉下山的一刻,不必太过介怀。” 忽然,崖边数丈云雾散开,从浓郁白雾中探出了一个三四丈方圆的庞然大物,竟是一颗硕大的黑色头颅。头颅的主人是一头身躯盘旋在云中不知多远的黑色巨龙,身上有人头颅一般宽的黑色鳞片不断泛着寒光。 此时,黑龙的头颅已经缓缓探上崖边,掀起了阵阵白雾。黑龙粗壮如青松的龙角高高竖于龙头之上,长长的龙须在虚空之中慢慢游荡摆动,巨大的鼻孔不断向外喷薄着白色水汽。 青年道士转头起身,缓缓走到崖边,背着双手看着近在咫尺的黑龙头颅,而后抿嘴轻轻笑了笑。黑龙那有着一口水缸大小的可怖眼睛渐渐湿润,这时,青年道士踮起双脚,伸出右手,在黑龙的鼻子上摸了一摸。 忽然,青年道士好似心有所感,转身一看。 青石棋盘旁盘坐于蒲团之上的消瘦老僧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头,没了气息。 于是,他缓缓深呼吸了一口,转头对着黑龙说了一句:“去吧。” 扯着浓重的雾气,黑龙调转头颅,游荡入云,庞大身躯在云中若隐若现,渐渐远去。青年道士返身,走到青石棋盘一侧的歪斜青松旁,缓缓盘腿坐下,背靠青松。 慢慢地,已至黄昏,天地极远处片片光霞,山巅旁的云雾也染上了金黄。青松下的青年道人看着远方笑了笑,脸上亦被余晖照得泛着金光。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好似睡了过去。 …… 平日里光滑如镜的洗砚湖,此时的水面上却在不断画着圆,滴滴雨水落下,激得湖面泛着阵阵波纹。 湖面最窄处有一座青石小桥,此时桥上有人撑伞走过。 过桥之人是一中年书生,一身水洗得褪色的青色长衫,脚踩麻鞋,头顶黑色方巾,身材高大的他面留长须。 书生左手撑着一柄油纸伞,右手垂在身侧,长袖之上被斜风细雨沾湿了不小一块。 约莫是阴雨的缘故,才是正午时分,天空中便是一片昏暗,灰蒙蒙的。 过了桥的书生就这么顺着湖边的青石小道缓缓走着,小道的另一侧便是一座小山,树木花草掩映。 顺着小道,书生撑着伞走着走着便上了山,踏着湿漉漉的阶梯,本只有细雨击打树叶声响的山中,在书生的脚下还传出了“嗒嗒嗒”的踩水声。 不一会儿,书生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竹制小楼,小楼已经旧得成了暗黄色。书生收起油纸伞,甩了甩雨水,便将其立于小楼阶梯上的门边,随即推门而入,却没有带上门。屋内没什么多余摆设,只有一方长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因为这阴雨天气,屋内显得有些昏暗。 书生走近桌后坐下,从身上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随后便开始磨墨。待墨磨好,书生抽出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便写,“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半晌,几大张宣纸被书生洋洋洒洒地快要写满,只余下最后几句。 “大丈夫,当立于天地!”书生收笔,心满意足。 忽然,油灯熄灭,屋内一片昏暗。书生转头看了看,灯内油已耗尽,随即低头理了理桌上宣纸。 然后,书生抬头,看向门外,晦暗山林中依旧下着细雨。 他轻笑了一下,对着门口问道: “少年郎,灯油枯竭,你可知这油灯,该如何重燃啊?” …… “呼!”李元岐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转头一看,元溪的小床规整干净,早已无人。随即抬头向开着的木窗外一望,竟已快到正午时分,从屋外飘来了阵阵木柴燃烧与饭菜的香气。 “哥,今日你怎的如此懒,吃饭啦!”屋外传来了元溪的声音,随即她蹦蹦跳跳地推了门进来,睁着大眼睛看着李元岐。 李元岐随即起身,来到包子铺内的桌旁,一桌菜肴荤素皆有,香气扑鼻,刘秀与李元溪抬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而李元岐,则是看着饭桌一侧摆着的油灯,发起了愣,脑子里尽是巨剑,光幕,白狐,黑龙和那书生桌前的熄灭油灯…… 第十三章 磨刀抟泥天云杀 嘉元城天晴了,下了半旬还多的大雨终于停了。 吃过午饭,李元岐就那么一屁股坐在了破酥包子铺门口的阶梯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破庙,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 “少年郎,灯油枯竭,你可知这油灯,该如何重燃啊……” 李元岐快速摇了摇脑袋,将这声音赶出了脑海,心里想着,当是昨夜听陆姑娘说这修行之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吧,随即便不再挂怀。 妹妹元溪去呈平街的客店找她的朋友小陆知玩儿去了,想来也是没事。李元岐便和刘姨打了个招呼,也到街上转去了,想着找找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干。 按照刘秀的说法,如今天气晴了,包子铺也重新开张,可她早已习惯多年以来一个人做这破酥包子的行当,少年想帮把手只会放慢她的速度,便叫元岐元溪自个儿一边玩儿去,饭点见人便行。 少年百无聊赖,缓缓地在街上逛着,出了呈裕街,见着了那块儿圆形大石头,几位老人正坐在上边儿闲聊。随即他走进了呈平街,又到了呈平街的街尾。卖煎饼的张伯见着他,非要往他怀里塞几个煎饼,少年只好说自己刚吃过午饭便推辞了。 转眼少年便走出了呈平街,走着走着,便过去了快半个多时辰,烈日高悬,青石街道上的水汽也被蒸腾得快干了。李元岐向四周一望,这条街他来过一次,是位于嘉元城西南的呈祥街,此时已经走到了街尾。 少年抬头一看,“李”,一个大大的字写在一根竹制旗杆上扯着的黄布中央,旁边的篷布下还有几张桌子,后面便是一间铺子,门上没有招牌,只是冒出阵阵羊肉香气。 这是李氏羊肉铺?与自己还算是同姓家门,李元岐心中如是想着。 “铮!铮!铮!”一阵一阵的磨刀声从铺子里面传出来,听上去也不刺耳,一动一静极有规律。李元岐站在铺子门口的旗杆旁好奇地向里面看着。 “咯噔!”一声刀放在灶台上的声音传出铺子,随即铺子里缓缓走出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灰衣黑色布鞋,袖子卷起,身躯魁梧,个子却不高。 “那娃儿,你站在俺这铺子门口张望些啥呢?”中年汉子叉腰站在铺子门口,对着李元岐问道,声音粗犷醇厚。 李元岐一愣,随即开口说道:“老板大叔,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活计是我能干的,我想赚些银钱。” “找活儿干?我这儿我一人便足够了啊。”中年汉子抓了抓脑袋,笑着答道。 听闻此话,李元岐也不失望,躬身微笑说道:“这样啊,那叨扰大叔了。”随即转身便要走。 刚抬起脚,李元岐身后传来了声音:“那娃儿,等等,我这生意三天得宰两头黑山羊,你来帮我宰羊,每宰一头给你十文钱,等你能自己宰不需要我动手了,每头给你三十文。怎么样?要是不宰羊……我想想,你便来打打杂,每天给你八文钱。” “好!就这么定啦!老板大叔,我叫李元岐。”李元岐不假思索地便应了下来,随后一想,宰羊是个什么活计,自己只杀过小母鸡和河里摸的鱼,宰羊约莫也差不离吧。 “成,李元岐,我叫李万川,咱俩还是家门呢。那你从明日开始便来我这铺子吧。”中年汉子龇牙笑道,说完便转身回到了铺子里,提起刀来继续磨。 “铮!铮!铮!”磨刀声传出,依然稳稳当当,不慌不忙。 李元岐听了几声,觉得这李万川大叔杀羊一定很有一手,便转身走了。 李氏羊肉铺子后的小院里,墙边的木头架子上挂着一头被剥了皮的山羊,中年汉子李万川拿了个小竹凳坐在院中,身前放着一盆水和一块玄青磨刀石,水盆旁的地上放着一把短刀,弯弯曲曲地反射着阳光,想来便是磨好的宰羊刀。 可李万川依然在磨刀,在他粗糙双手上拿着,不断斜磨向磨刀石的,是一柄半人高的黑色玄铁阔刃大刀! 刀露寒光,阴森异常。 “铮!铮!铮!铮……” …… 入了九月的南明王朝京城,迎来了“秋老虎”的燥热。 京城中的大小坊市,街头巷尾,几乎人人手里拿着扇子,或文人商贾所持上绘山水花鸟诗篇的折扇,或贩夫走卒手里简单捆起的蒲扇,或小娘子手中挂着穗子的刺绣团扇。 一条街行过去,人人手中摇摇晃晃,阵阵微风轻拂。 江宁此时身穿白色便服单衣,站在自家宅子的前堂门口,右手中拿着一柄空白折扇,左手叉腰,朝着自己猛扇风。 “大人!大人!贵客登门!”一名身穿轻纱长裙的小侍女慌里慌张地碎步跑来,涨红小脸上满是汗水。 江宁眉头一动,随即走下阶梯,拎着扇子穿过院子向着府邸大门处行去,这还没走到大门处,便有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老者负手缓步走进院中。 江宁抬头一看,随即站立原地躬身道:“江宁见过尚书令大人。” 来人正是三年未曾上朝的南明王朝尚书令——连敬言。 “行了行了,装啥子客气,你要是对我真客气,那瓶老花雕也不会出现在那个老小子的府里!”连敬言吹着胡子,用衰老的声音笑骂道。 江宁直起身来,苦笑着说:“这我能有何办法,你俩一个尚书令,一个左相,我总不能和云相说他官儿没你大,这酒不能给吧。” “哼!下次再有好玩意儿,你可给老夫藏好咯,半分不能让那老儿知晓!”连敬言瞪着江宁横眉道。 江宁不语,只是抿嘴含笑。 连敬言一把夺过江宁手中的折扇,“噌!”的一下挥开,朝自己布满皱纹的老脸重重扇着,随即皱眉说道:“这天儿也是要热死个人,不,热死个老朽……走,带你去见个人,老夫的马车就在门外。” 江宁觉得意外,却还是跟上了老人转身向外走的步子。 …… 马车之上,约莫是觉察到江宁的疑惑,连敬言率先开口道:“别问,到了再说。” 江宁默然,他此时注意到,如此炎热的天气,这马车的木窗竟然是封死的,丝毫不见外景,只是在车内放置了一小盆冰块。 马车缓缓行着,车外大街上市集叫卖的喧闹声传入江宁耳畔,可渐渐地,声响开始小了起来。 又过两刻,马车窗外已一片寂静,只听得玄铁钉木车轮碾过青石大街的滚动声,和那车前马蹄的“踢踏,踢踏,踢踏。” 忽然,牵引着马车的马匹一阵嘶鸣,马车缓缓停下,连敬言就这么坐着也无何动作,江宁心中觉得疑惑。 数息之后,连敬言突然开口:“走吧。”随即唤着江宁拉开帘子下了马车。 这时,江宁发现,驾车的络腮胡马夫已不见踪影。二人和这马车马匹所处的,是一条十分规整的三丈宽笔直长道,两侧立着灰白高墙,约莫有着七八丈之高。 尚书令连敬言就这么领着江宁在长道上走着,一路只听得二人的脚步和呼吸声。 又过了两刻,前方出现了一道简朴青石大门,二人迈步而入,出现在眼中的竟然是一座四合小院。院中栽满了花草,矮墙之外不知是何地界。 连敬言此时轻声说道:“刚才走过的那三百丈,有三石弓精锐弓箭手六百,扫岭境界王朝将领四位,断流境界武夫一人。” 江宁心中一震,对王朝军制和沙场武夫有所了解的他无比惊诧。 此时,有一青衣小童正站在院内中堂屋前,呲牙开口道:“老爷爷,你来啦。” 连敬言咧嘴一笑,小童便领着二人进了屋。 屋内有一身穿白色短衣的青年儒生,看上去三十多的年纪,面上无须,容貌清逸,此时正卷着袖子坐在一张红木长桌之后。 他抬起了头,江宁也看向他,年纪相仿的二人此刻对视。 “二位先坐一会儿。”儒生收回目光,轻声开口说道,嗓音透亮。 江宁环顾四周,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二人和儒生所坐桌椅之外,墙边还立满了与人同高的红木架子,上面摆着形态各异的比手掌略大的茶壶,绽青,深紫,暗玄,烈赤……各色皆有,一时竟数不清楚数目。 而江宁此时的目光,却回到了青年儒生身上。 儒生面前的桌上有一张光滑兽皮,他的双手,正在不断地抟着面前兽皮上放着的一大块红色泥土,抟着抟着,他便抽手,蘸一蘸桌边小碗里的清水,随后继续双手抟泥。 “这是剑南道边界天云大湖的湖底之泥,五日前我遣人去取来的。”儒生忽然出声,头却未抬。 五日,即使王朝军伍中的一等斥候换马接力疾行,京城到天云湖这样一个来回也至少得要十五日。江宁心中再次一惊。 这时,儒生手中的红色泥土被他抟成了四方模样,然后放在了桌上,擦了擦手。随即,他从桌下拿起一个大木盒,轻轻打开,木盒里放着各种器具。 儒生拿起了一根有常人手臂粗的半圆柱木槌,用它平的一面往桌上捶下。 “咚!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那块红色泥土渐渐陷下,舒展。最后,变成扁平的一大片。 儒生放下木槌,拿起一根两端皆有卡刃的金属质地短尺,眯眼看了看,左手一拨,到了卡刃相距的合适位置,随即锁死。短尺被儒生一横,轻轻摁到了扁平红泥之上,随即他以己身为圆心,缓缓推动短尺;不时,面前的红泥便被分出一块不大的扇形。 儒生放下短尺,双手轻轻抬起这片扇形红泥,转身将其立在了桌侧一尊花盆大小的圆形石台上,随即双手一卷,扇形红泥首尾相连。 “塑身筒!”小童突然开口。 儒生一手缓缓转动石台,另一手拿起一根光滑短棍沿着立着的红泥内侧轻摁。不一会儿,红泥被修整得光滑圆润,呈圆筒状。 “上乾片!”小童抓了抓脑袋,再道。 儒生拿起短尺,在剩余扁平红泥上画圆,捧起,轻轻放在石台上的圆筒红泥边缘上,轻摁,竹片细修,严丝合缝。 “封坤底!” 儒生倒转圆筒红泥立于石台,持尺再次画更小圆,覆于圆筒,圆润自然;持竹片再修,圆筒呈圆球状。 “承底坨,内推孔!” 儒生取微厚圆片,粘于圆筒底,轻摁;持细棍内推筒身,持竹签轻戳筒侧,九孔浮现。 “上嘴把!” 儒生取泥制曲把细管,黏于筒对侧,竹片细修。 “合壶盖!” 儒生一手持短刃轻刺圆筒顶,另一手速转石台,泥片落;取红泥云形球顶厚片覆于内空筒顶,转台再修,圆润映光,自内向外,细腻静雅。 儒生耳边流下汗水,轻轻一笑,再动! 持短刃,刻行水! 取细泥,捏流云! 撺微土,印高山! 蘸点墨,绘城池甲士! …… “微置,复烧,天地成!”小童轻喝。 …… 江宁猛然回神,眼中琉璃世界消散。 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儒生取壶置于长桌,起身行至桌前,淡笑开口:“久等了。” 连敬言此时负手站于墙边架前,看着眼前四五紫砂,问道:“这几把壶,唤作何名?” 听闻此问,儒生缓缓开口:“三架五横,从左至右,唤作灯灭,折戟,隐龙戏野,春肃和……崇仁月。” 江宁愣住,身躯僵硬,儒生轻轻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 黄昏,二人离去。 屋内,小童垫脚伸手,想摸一摸桌上新壶。 “当心哦,这每一把壶中,都有着一方天地啊。”儒生向小童打趣道。 “先生先生,那您今日所制的这把壶唤作何名啊?”小童蹦跳着问道。 儒生转头看向屋外西南方向天空的落日余晖,笑了一笑,缓缓道:“这把啊,唤作天云杀!” 第十四章 砍或是刺,学些本事 “隐龙戏野吗?呵。”背着双手缓缓在长道上行着的连敬言轻笑道,不知其心中所想。 江宁却完全没有听见老人所说言语,只顾心中翻江倒海。 连敬言斜眼一瞟,开口道:“怎么,吓着啦?” 江宁回神,苦笑道:“云里雾里而已。” “名字今后你自会知道,只是他与你差不多年纪,入京十年,布衣至今。程乾元年,谋退未诏入京的黎垣、北疆二道节度使于京畿之外……这些年来其他的事嘛,个中巨细老夫也不甚明晰。”连敬言目视前方,淡淡说道。 江宁心中剧震,两道节度使未诏入京?这是泼天谋逆大罪啊。随即他猛然想到,程乾二年春,黎垣道节度使褚尊岭重病离世,时任云州刺史徐奎源擢升接任;程乾三年深秋,北疆道节度使易连海告老还乡,节度使之位空悬三月,王朝新任兵部尚书徐峡赶赴上任,兵部尚书由中州都护石定涛接任。自此,王朝节度使中现“二徐”。 “如此厉害的年轻人啊。”连敬言忽然叹道。 此时,二人已经行到马车旁,江宁却发现,驾车的马夫成了一个清秀少年,之前的络腮胡马夫已不见踪影。 随即他轻轻叹了一口,便随着尚书令大人登上了马车。 …… 嘉元城天还不亮时,李元岐便早早地起来了,昨夜已与刘姨元溪说过羊肉铺一事的他收拾了一下,穿上刘姨给他做的灰色布衣便出了门。 刚到羊肉铺时,天边出现了一抹光亮,太阳快升起来了。李万川正站在铺子门口劈柴烧水,见着昨日少年,直起腰来开口说了一声:“先去磨刀,那是你的刀。” 李元岐顺着汉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铺子门槛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柄短刀,弯弯曲曲,刀柄乌黑,刀身颜色斑驳,看上去一副久未有人用过的样子。 少年走了过去,拿起宰羊刀,坐在了矮凳上,拖过一旁放着的装满水的木盆,将一块大大的玄青磨刀石抬放在了自己身前,有模有样地蘸水持刀便开始磨。 他双手摁刀于磨刀石重重向前一推,“哎哟!”李元岐整个人顺着磨刀石内曲弧度的方向便向前跌了出去。 一旁烧水的李万川瞟了少年一眼,没有开口。 翻坐在地上的李元岐起身揉了揉屁股,皱眉看着磨刀石,随即再次坐下磨刀。 这次他死死盯着刀刃即将接触到磨刀石边缘的空隙,缓缓推下,“噌……”长长的摩擦声从磨刀石上传出,李万川转头看向磨刀的少年。 李元岐此时目光一动,手上缓缓加重力道,“铮……”,磨刀声音一变,刀刃之上立时震下数块细小铁锈。他心中一喜,保持力道继续前推。 “哎呦!”少年再倒,李万川转回了头去。 李元岐起身,深呼吸一口,想了一想,再次返身坐下,持刀再摁。刀刃从内曲磨刀石缓缓推下,随即少年加重力道,过磨刀石内曲底部时,他目光一闪,减轻摁刀气力,随即刀身一翻转,另一面刀刃触及磨刀石,少年再加重力道前推,刀身缓缓前行。 “铮!”刀身从磨刀石上脱离出去,这一磨,已算完成。 李元岐看着手中宰羊刀的刀刃,龇牙一笑。他脸上的小雀斑比起前些年来已是淡了许多,快要消失不见了。 李万川转过头来抓了抓脑袋,便又返身砍柴。 半个时辰过去了,李元岐手中的宰羊刀已变得锃亮,倒映天光,他起身将刀放在身前,“呼!”地吹了一下,心满意足。 “走吧,后院去宰羊。”李万川开口道,嗓音醇厚。 到了后院,李元岐注意到,院墙边上的木架子上挂着一头剥完皮放好血内脏取出的山羊,院中则是放着一块有床板大的厚实木板。李万川走到架子前,左手一拨穿过羊脖子的铁钩,轻描淡写地便把一整只大羊拎了下来,“咚”的一下放到了木板上。李元岐惊叹,万川大叔力气是真大! “这羊我已经处理过了,你只需将它分开,上吧娃儿。”李万川淡淡说道,努了努嘴。 李元岐“咕咚”咽了一下口水,握着刚磨好的刀便走上前去,缓缓蹲下,看着这羊不知所措。 “本来是先卸它一条腿的,但你是第一次,先宰哪里都成,只要你手上顺当。”李万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元岐环视了这山羊一圈,决定从最薄弱的羊肚子开刀,随即提起宰羊刀便要下手。 这刀尖刚要碰到山羊肚子时,少年犹豫了一瞬,随即眉头一横笔直刺下。 短刀瞬间入羊腹,似是毫无阻碍。 李万川沉默不语,环抱着粗壮双臂看着这少年。 ……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这头山羊终于成了肉块儿,放满了整整一大木盆,羊头就这么无比端正地立在盆上,好似冤屈地看着少年,李元岐心中一阵发毛。 李元岐擦了擦手,转头问道:“大叔,咋样?” “你第一刀,为何不是用砍,而是刺呢?”李万川醇厚的声音传进少年耳朵,答非所问。 李元岐愣了一下,试探地答道:“刺的话……直入羊腹,顺手……” 李万川抿嘴笑了笑,抬起那一大盆羊肉便来到了灶前,开始了今日的烹煮。 少年抓了抓头,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静候食客上门。 李万川边切着辣椒,边自言自语道:“显然学剑更合称些,我得重新找个小子咯。”声音细微,无人可闻。 一桌上门,少年奔跑侍应;一桌还未离去,另一桌便又上门,少年擦汗。 转眼,便至黄昏,这一天李元岐不知道喊了多少声“来嘞”,嗓子都隐隐发痛。少年已经三刻没有从门槛上起来了,约莫是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心中静待打烊。回头一望,万川大叔却没有收摊儿的意思,手中依然在切着辣椒段。 此时,渐渐无人的呈祥街那头,伴着落日余晖铺满石板路的金黄色光斑,缓缓行来二人,一人白袍,一人青衣。 “李老哥,我俩又来叨扰啦,哈哈哈。”一阵爽朗笑声从走近的陈喻章口中发出。 李元岐眼睛一瞪,这不是前日吕鸿钧讨前程的那位白衣大人吗。他身边还站了个青衣道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铺子里的待煮羊肉。 “今日肉多,这娃儿刚宰了一头,还余下不少,管饱。”李万川开口笑道。 “咦?是你啊,那吕小子呢。”陈喻章看到了门槛上坐着的李元岐,开口问道。 “吕兄约莫是出去闲逛去了,昨日傍晚我去破庙寻他,不见踪影。”李元岐抓了抓头答道。 “哦,本想下月带他去一趟贺州见个人,现在看来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哎?李老哥,我说的那个姓吕的小子耍刀不错,刚十四五的年纪。”陈喻章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李万川说道。 李万川愣了一下,随即憨厚笑道:“我认识你如此多年,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想来是真的不错。元岐娃儿,明日带他来见见我,就说我能教他几招过人的把式。” 李元岐觉得莫名其妙,吕兄的梦想是称霸江湖,会喜欢宰羊开店吗?但少年还是点头应下了万川大叔。 李万川在门外桌上支上了炭火铜锅,羊肉下锅,香气四溢。 道士静尘一直不言语,只管持筷细细品味,一块儿羊肉下肚,他自然一抬头,却怔怔看着前方不动。 门槛边的少年正手持宰羊刀,百无聊赖地朝面前的虚空比划着,还鼓着小嘴发出“噌噌噌”的声音,好似手中这把难看的宰羊刀因为自己的深厚内力刺出了破空之声,看上去颇为滑稽。 一递,一旋,转腕,反刺,倒提,横掠,收腰……李元岐动作极其缓慢。 然而在道士静尘眼中,少年的动作更缓,似是他打杂袖畔撞出的水滴都如棉絮一般缓缓自风中飘荡滑落。 静尘身躯轻轻一震,随即紧锁眉头,万分不解为何自己会愣神。随即他偏头轻声道:“陈兄……” 一旁的陈喻章迅速抬起食指,以示噤声,自己的目光却没有回看静尘,而是静静地看着挥刀少年,眉眼含笑。 羊肉铺内的砧板前,李万川站立朝向铺门,拿着长布擦着湿手,憨厚地笑着。 …… 缘于无聊至极的李元岐手拿宰羊刀瞎比划了半晌,约莫是觉得更无趣了,便缓缓放下了刀。此时他转头一看,猛然发现白衣大人和那个青衣道士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还略有笑意。于是他的脸瞬间涨红,只能尴尬地抓了抓头。 “你是叫李元岐吧,想不想随我学一些打架的本事?”陈喻章忽然开口,轻声细语,脸色认真至极。 听闻此问,李元岐眼睛猛然睁大,看着白衣大人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随即大声开口说道:“愿意!元岐愿意!” “可是……”李元岐忽然面色犯难。 陈喻章眉头皱起,沉声问:“可是什么!?” “我还得每日来李大叔这儿搭手,赚钱养家……” 陈喻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旁的道士静尘亦如是,铺子内的李万川则是憨笑着摇了摇头。 “哎……搭手便搭手罢,我就来这儿教你,明日把那吕小子也给李老哥带来。”陈喻章无奈道,随即转头拾筷入锅,继续大口吃着羊肉。 李元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灶台旁憨笑的李万川,抓了抓脑袋。 …… 嘉元城方圆不大,却有着板板正正的城池构造,那好似江南风俗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也时时惹人流连。 城东北角有一条九唤街,比起其他街道来说,这里显得人烟稀少,因为离着城中央的府衙有一些远。没几户百姓居住的九唤街,长不过两百丈,在街边却奇怪地建了一连串避暑亭子,当然,这半旬来是用作避雨。亭顶青石或雕盘龙,或刻飞凤,或游麒麟……还有一座亭子,顶上竟立着一尊四方石玺,极为怪异。 此时,天色尽黑,刻以飞凤为顶的亭子里,正坐着一个身披绣蓝花纹黑底罩衣的黑发少女。少女一手扶着亭柱,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她身旁的地上,放着一柄断了的寒光长剑……而她的双眸瞳孔,是蓝色的…… 第十五章 落月青岚两相轻 嘉元城的清晨洒下了第一缕微光,李元岐便早早地带着一直在嘟囔的吕鸿钧来到了李万川大叔的羊肉铺。 “小山包,这羊肉铺有啥子稀奇的嘛,我还得去那朝露山上吸收天地之菁华呢,我可听人讲了,日出之时练刀最为增长功力!”蛮不情愿来到呈祥街的吕鸿钧不断地在唠叨着,手上提着的带鞘长刀在李元岐的拉扯下一荡一荡的。 李元岐解释道:“吕兄,是那位白衣大人向李大叔推荐的……” “嘿!哈!呔!呀……哈!” 二人愣住,来到李氏羊肉铺门口的李元岐突然被某人一连串的重喝打断了言语。 听这声响的方向,正是羊肉铺,而开着的铺门里却没有人,只有灶上在烧着水,不断冒着“扑通扑通”的热气。 “万川大叔在后院干嘛呢?”李元岐愣神,一边抓着脑袋,一边向铺子里面看去;而一旁的吕鸿钧却早已贼头贼脑地轻声摸进了羊肉铺子,循着声音的方向不断张望着。 李元岐无奈摇了摇头,便也快步走进了铺子,与吕鸿钧一同往后院走去。 二人跨过门槛,眼中的景象变得不可思议,吕鸿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院中,穿着黑色长裤与短履,赤裸着上身,一身肌肉如精钢一般根根立现,棱角分明。浑厚肌肉上微微渗出的汗水铺满了万川大叔的上半身,竟然不断地被清晨的阳光映射得晶莹跃动。 李元岐咽了咽口水,心中震惊想着:“万川大叔平日里穿着烹羊布衣,从来没看出来一身肌肉竟然如此可怕啊!” 少年转头看了看同样愣住的吕鸿钧,却发现他的目光在别处,那是万川大叔的左手。 李元岐跟着吕鸿钧的视线一看,万川大叔的左手上正握着一柄黑色玄铁阔刃大刀,竟然快有自己的个子那样高了,少年微微张嘴,觉得异常不真实。 此时,李万川双腿分开站定,扎了个马步,随即左臂缓缓抬起,左手也覆于右手握到了大刀的刀柄之上,换成了双手持刀抬起的架势。 突然!李万川双手持刀向前重重一劈! “嗡!……” 李元岐耳中突然出现了微微的轰鸣声,与之同时,在李万川挥刀劈出的方向,后院墙边用来挂黑山羊的笔直木架竟然如波纹一般缓缓摇来晃去,此时少年才发现,自己视线中的景象竟然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劈出一刀的李万川持刀站定,手中黑色玄铁阔刃大刀的刀尖,离地仅有半寸,而刀尖正对的青石地面,出现了细微的一个小孔,深不见底! “羊肉铺大叔!北疆道吕鸿钧,斗胆向大叔讨一个前程!” 李元岐嘴角一扯,得,词儿都不带换的。 听闻此话,李万川收刀站定,赤裸着精壮上身转身看向吕鸿钧,神情严肃,缓缓开口道:“你,也练刀?” “回大叔,略懂皮毛,但在大叔指点下,小子的刀法造诣一定能够势如破竹!”吕鸿钧横刀一抱拳。 “好!本人所教刀法有点石成金之能,加之你已略懂皮毛,今后你定能在这不大的江湖翻腾一翻腾。”李万川说道,表情依然严肃至极。 “我,我李万川,便收了你这徒儿!”李万川突然沉声喝道。 吕鸿钧身躯一震,左手持刀“咚!”的一声双膝跪地,冲李万川大声喝道:“徒儿吕鸿钧,拜见师父!”随即身子躬下,头磕地面。 此时,李万川的神情突然一变,龇牙咧嘴,又吐了吐舌头,心中想着:“收个徒弟真是麻烦,大清早的起来赤身练刀不说,嘴里还得学那些街头耍把式的喊上一喊号子。” 吕鸿钧抬起了头,李万川神情瞬间严肃,然后沉声缓缓道:“起来吧!好徒儿!今日便教你第一招,挥刀五百下!日出之时最为增长功力!” “遵命,师父!” “哎……又是五百下”全程看在眼里的李元岐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一叹气,随即转身,背着双手缓缓走回铺子,摇了摇头,老气横秋,烧水去了。 …… 清晨,陆青岚带着小陆知缓缓走进了嘉元城的九唤街。 只因清晨时分陆知看着小手上捧着的八卦直愣神,最后开口认真说了一句:“姐姐,我们去这城内的东北方逛逛吧。” 二人一路行过,路遇各式避暑亭。 突然,陆青岚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街边的一座亭子,亭子顶部立有一尊石刻飞凤。 亭中,盘腿坐着一位身披绣蓝花纹黑底罩衣的少女,满身血污。此时她正看向陆青岚,身边还放着一把断了的长剑。少女楚楚面容上生着一双蓝色的眸子,更显风华。 在离着陆青岚所站位置百丈之外的街边还有一座避暑亭,上立麒麟。此时的亭子里,并排站着两个人,依然还是一人白袍,一人青衣。 “这女娃的双瞳……”道士静尘忽然出声。 “落月的祖上是寒楚权贵,可所在家族在很多代之前便因卷进派系争斗被连根拔起了。她一出生便在北疆道,是实打实的南明人,十年前被山主领着进了无愧牌坊。”陈喻章看着前方,淡淡说道。 静尘恍然,轻轻开口:“原来是你紫云山之人。” …… “怎么是你?”陆青岚丹唇微启,眉头一皱。 陈喻章口中名为落月的黑衣少女左手向身侧地上一抓,握紧了断剑,死死盯着陆青岚。 “怎么,在剑门关还没打够,非要分个胜负?”陆青岚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摸了摸手中道剑。 “古剑‘囚笼’,竟然被你镜元观缚以道术,改炼成一柄道剑!实是画蛇添足!”落月盯着陆青岚手中玄青道剑,重重喝道。 陆青岚嘴角一翘,看着落月玩味说道:“那你再来打我啊,不过看你如今这凄惨光景,怕是一剑都难递出。” 平日里温良如玉的少女此时却处处透着嘲讽冷冽。 百丈之外,亭内二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俩小丫头还有恩怨。二人不知,和那晚朝露山上与青衣文士的“硬碰硬”不同,一月之前,陆青岚与落月二人在西蜀进入剑南的剑门关外,整整“切磋”了一天,剑光四溢。所谓的剑罡、剑术、剑道交替上阵,最终以过路围观百姓中孩童不慎落水才不得已草草收场。 “你这师侄是何境界?”道士静尘微微偏头,声音细不可闻。 陈喻章抿嘴一笑,看着前方轻声道:“她嘛,也算刚踏入结印,可你也知道这只用剑之人的境界,有那么些……复杂。” 静尘微微点头,似是明白了陈喻章是何种意思。 …… 落月没有如陆青岚想象中那样恼羞成怒,反而轻轻一笑:“怎么,身边总要带着你这妹妹,剑道剑道,二人合并才能名副其实吗?” 陆青岚眉头一皱,开口道:“知儿在‘道’之一途确实天赋惊人,可单论剑术剑罡,你又何曾胜了我?” “你!……”落月刚想反驳,忽然看到了街边缓缓行来的一人,随即住口。 此人正是陈喻章,后面还跟着道士静尘。 “落月见过七先生。”黑衣少女开口道。 陈喻章爽朗一笑,微微点头。这时,回头的陆青岚看到了后面跟着的静尘,连忙拉着陆知转身,一同微微躬身,开口道:“参见师叔。” “等她伤好了,便分个高下。”静尘见面便是这样淡淡一句。 陈喻章哭笑不得。 “怎么回事?”陈喻章对地上坐着的少女开口问道。 落月面无表情,看着身前断剑说道:“昨夜行至嘉元城外白狼丘时,见着了朝廷的黑甲军士死伤三十余人。随后便遇上了犯禁四人,三人结印,一人似乎已经踏进洗髓境。我持剑搏杀直至入城。” 静尘陈喻章互望一眼,陆青岚则是微微皱眉。 一旁站着的陆知瞪起大眼睛,张开了小嘴,心想这落月姐姐好生厉害啊。 此时陈喻章轻声开口:“带上你的剑,随我走。”随即负手转身,向着九唤街外走去。 落月不再言语,拿起断剑缓缓起身,跟在了陈喻章后面,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陆青岚。 静尘站在原地,待二人走远后,转头轻声说道:“知儿,我常年在观中不问世事,依你看来,这城有何古怪?” 听到师叔唤自己,陆知抬头眯眼一笑,又露出了自己的小牙。随即双手捧着八卦奶声奶气地说道:“这嘉元城给我的感觉如同一处战场一般,处处散落着无主兵器,可是却没有杀伐之气四散,十分的厚重内敛……而且,刚入城时我还能感觉到城外天云大湖的浓郁水气,现在却丝毫感知不到了,好似被隔绝了一般。” 静尘眉头紧锁,却不言语。 陆青岚跟着说道:“中秋之后我与知儿本在益州境内的六望山访道,却发现大批江湖人士往镜州的方向赶路,觉得好生古怪,便跟了上来。到了嘉元城才发现表面上只是多了些外乡人,内里却是鱼龙混杂。” “师叔,还有数月之前,我在京城摘星阁内修习之时,有一些特别的感觉……”陆知开口,却带着一些犹豫。 静尘面色一动,道:“但说无妨。” 陆知嘟了嘟嘴,好似下了决心一般,随即开口:“师叔,我在那里总能察觉到几道很奇特的气息,感觉上也不像是洗髓培元境界的江湖大宗门之主……并且,这些气息还带着远超普通修士的腐朽之感。” “你是说上三境界一品!?”静尘震惊。 “好像……是哎。”陆知歪了歪小脑袋,不确定地说道。 静尘又问道:“那你在其他地方有这样的感觉吗?” “没有,只是坐在摘星阁内阁那座大星盘面前的时候有这样的感觉。”陆知轻轻摇了摇脑袋。 道士静尘心中思绪万千,自少年时踏进镜元观修道起,自己便知晓了修行之人与锤炼体魄的武夫有何不同之处,修行之人至少在过去的数百年以来,都有着明显的极限,那便是九境中的第六境——培元。天资卓绝如自己这般,即使在而立之年便早早地踏进了培元境界,那也是一步也再进不了,更不用说实际上天资还不如自己的陆青岚。镜元观中无数师叔师伯与闭关长老,也如自己这般,被这一修行者眼中的“天堑”牢牢扼住喉咙。这些培元境界的“大修行者”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积攒经验,最后老去,死去。 而现在,自幼于道家之“道”有着莫名潜质的小师侄陆知,却说自己对于化灵甚至更高境界的修行者有了感应,静尘自然无比惊诧。他自然知道,陆知口中所说的京城摘星阁内阁的那座大星盘是个什么玩意儿。 “师叔,师叔!”陆青岚叫了静尘几声,却毫无回应。 她丝毫不知,当下站定不动的静尘,不是在愣神,而是在识海中不断推演。 就在此时,嘉元城的北城门处,有一支骑军毫无征兆地入城,全军披银甲,提铁矛! 领头一骑,则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的披发年轻人,身着黑袍,不佩任何兵甲。 “到了。”年轻人手提缰绳轻轻道,笑意阴森。 第十六章 这般江湖 “或许,我看得不够仔细?” 在道士静尘的眼前,正站着一个手持镜元观重器——玉炁道剑的道袍少女,不是此刻站在身旁不断唤他的陆青岚,而是在数日前的夜晚,与青衣文士于嘉元城朝露山之上拼斗的那个“陆青岚”。 在他的识海中,正不断回忆推演在数日之前,二人的那一场修道之人这一最为“纯粹”的修行者与武夫间的拼斗。 “陆青岚”起剑,前掠,倒持,下摁,玉炁剑去虚空,指剑式…… 静尘定定地看着“陆青岚”指剑式向青衣文士身前双掌间那数寸的离体剑罡,皱眉沉思。 再进!玉炁剑回! 青衣文士撤右掌负后横挡! 静尘目光紧紧锁定回刺玉炁剑与青衣文士负后右掌即将接触的那一寸,还是摸不到有何痕迹。 静尘闭眼再睁,“陆青岚”右手持玉炁剑前冲,左手掐诀。 就在她那左手指尖两仪道阵出现的一瞬间,静尘死死盯住,不断推敲。 “和往日里毫无区别啊。”原地呆立的静尘自言自语。 随即他目光随意一瞥,眼睛却猛然睁大!那是“陆青岚”右手上即将与青衣文士银色左掌触上的玉炁道剑。 道剑通体玄青,剑身之上银色的龙虎纹路经过“陆青岚”掐道门参同双指一抹,赋气外现,可那也只是“陆青岚”体内故意外露的气机而已! 兽鸣……兽鸣!静尘心中剧震,自己踏入培元多年,自少年时内观澄明之境开始,多年对于内体与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当时明明能注意到玉炁道剑之上隐有连争斗之人都无法察觉的龙虎兽鸣。 玉炁道剑若无真正成流不断的灵气牵引,为何内里真正的古剑“囚笼”会发出龙虎兽鸣! 道士静尘瞬间怔住,“难道这天元灵气真的有了变化,有人培元登顶化灵入体了?可为何观中闭关长老毫无感知?” …… 在真正踏入修炼长河之人的眼中,境界之间的真正差距从不是说起来那么简单。对于江湖武夫来说,前后两境之间搏杀,便和三五岁的小孩儿与一个佩戴兵甲久经沙场的八尺大汉拼命一般毫无意义,就更不用说下中上三大境界之间的天堑鸿沟了。 而流转内外大小周天的修行者则更为简单直接,若是来犯之低境界比自身要高,甚至都难以抓住他的气息,从而来人的境界都无法判断。于嘉元城外白狼丘奋力搏杀,边战边退,重伤至手中剑碎的落月也仅仅是在无比凶险的微妙时机才隐隐摸到了四人中那名洗髓境界之人的气机。这还是那人并未动杀心,只飘然在战场中心之外远望的缘故。 在天地元气凋零几近殆尽的数百年来,修行者如同藏于洞中冬眠之田鼠一般,在数十近百岁月中耗费心力流转才汲取积攒下来的内元之气,因为时时需与天地“共鸣”,所以不是被那时时刻刻的体外大周天流转而缓缓吸引耗散,便有可能在某次险地搏杀之中便一荡而空,只落得那凄惨境地。 相反的是,对于自身体魄不断锤炼的武夫则大不一样,“体”之一途虽难尺进,但在刻刻不懈的水磨功夫下,自身境界总是在不断攀高的,先天资质优劣只会限制武夫体魄境界拔高的速度,而并不会如修行者那般被一道无人可解的瓶颈牢牢锁住。 再者,炼体武夫因为自身体魄与身体之“势”的不断凝实,自会缓缓隔绝内里气机与混元周天之交互,自无气势耗散之忧虑,只顾不断攀登便是。若是数百年前天地元气充盈的那些“大年份”,修行者或天资卓绝,或福地偶成,或堪破天机……天上地下灿若星辰,削山填海;而炼体武夫,依然还是靠着岁月打磨缓缓寸进,好似天元盈虚与自己毫无相干一般。 这一切因缘造成的最后结果便是,当下天地或说是江湖,三品修行者大都在宗门之内“苟延残喘”,艰辛攀登;二品修行者凤毛麟角,大都是天资卓绝之辈或是宗门长老宗主;而那些所谓的化灵甚至更高境界的修行者,更是见所未见,只出现在典籍传闻之上。 与之不同的是,浩渺宇内,这炼体之人遍地都是,沙场军伍之中更是可以说人人皆向着那驭息破石境界埋头苦进;而领军之人不论大小,则可以说这淬金境界便是“敲门砖”。在偌大的南明王朝,最为顶尖的那波将领,更是扫岭断流多年,蓄势待发,积攒气机去够着那“势压方圆”的破势境界。 而令人惊讶的是,在王朝顶尖将领口中,撼山境界的武夫,是真实出现在过众人面前的,甚至可以说这群人之中便有。浩瀚江湖,怒目震世的金刚境界太过于缥缈,但有了这确实存在的撼山境武夫,谁又能说没有那破海之人在苦苦打磨呢? 而一旦同阶境的修行者与武夫对阵,初始之时或许你来我往,穿梭写意,还能较个高下。可一旦耗时过长,修行之人那苦苦积攒的内元之力,便会在所持招式手段中缓缓散去,而武夫体魄那股“势”却是越打越凝实,最终只得落一个被双拳捶杀的下场。 陆青岚便是在宗门叮嘱下早已明白这一点,才会在与扫岭境界的青衣文士争斗中,数回合里尽出“杀招”,占着镜元观绵延长存积攒的通晓传承与那曾是古剑“囚笼”的玉炁道剑,疾速断“势”进而破敌。若是不然,陆青岚便是稳稳地被拖入泥沼耗斗至死。 …… “似乎,还是没甚结果……青岚那一剑或许只是妙手偶得,又或是玉炁道剑其本身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耗费心力不断推演完玉炁道剑状态的静尘眉头紧锁,眼前持剑披发、左手微颤的“陆青岚”缓缓消散。 “师叔!”陆青岚一声大喝。 静尘身躯一震,转头一翻白眼,说了声:“我听得到,方才在想事情。” 陆青岚歉意一笑,身边的陆知也龇牙眯眼仰头看着姐姐笑。 静尘轻轻一叹,失落苦笑。 …… 在数百年以来,宇内天元灵气流散,百家风华渐渐凋零,唯儒释道三教绵延,但也与从前有着云泥之别。 道教本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如今还有香火存续的,却也寥寥无几了,镜元观便是这残存星火中的一点。江北道楚虞山脉中的起云台,耗费了镜元观十数代祖师的心血起了一座几乎囊括了整座楚虞山脉的不断流转的普天大醮;而在镜元观所处的起云台,在觉察天元流散之时,则是起了一座更为耗费心力的玉箓大醮。这在三教鼎盛时期本是用来为帝王民生祈福避祸的斋醮法事,在近数百年来的镜元观,也只能勉强压缓自身气数消散。 如今是南明立国一百七十六年,也是程乾皇帝赵谦即位八年,国力充盈,军伍雄壮,百姓安宁。南明八道这块儿“庄稼地”,正处于秋收之时,天下大流安乐,“哀民生之多艰”似是只出现于儒家藏书之上的古语罢了。相较之下,曾经风华绝代的天下无数炼气士,如今几乎尽数臣服于王朝顶尖武夫与百万铁蹄之下,沦为皇家豢养的“戏子”,堪舆占星、道场祈福、立坛祭祀,只有真正根底雄厚绵延的镜元观之流才免遭于难。 如今的南明王朝八道境内,还能有点分量,有数十名培元修士苦苦存续的,除了那依靠浩浩文坛学子支撑住的儒教书院之外,便只剩下连同镜元观在内的“两观三寺五山”了。江湖上其余所谓的“大宗门”,说的便是这块儿地界上有着一个培元境界修士“坐镇”,更多的,是那年过半百古稀才堪堪结印的“江湖骗子”。 在这培元境就稳坐一方修行宗门领袖的天下“旱地”里,真正是修士油尽灯枯之年啊! …… 正午时分,京城扶安坊崇盛街,云相府邸。 “甘奉宗的漠北云骑,按时辰来看,应是到了嘉元城了罢。”开口的正是端坐于云府内院书房楠木书桌前的云宣义。 一旁坐着喝茶的连敬言一身灰衣,点了点头叹气道:“已于日前绕过雁荡山系,自北疆道曲经岭南,入了剑南道。唉,这年轻人的性子,非得搅个天翻地覆。” “他要扬一扬凶气便让他放手去吧,徐峡近年来可是把他敲打得紧。如今嘉元城鱼龙混杂,翻上一翻,说不定会浮起几只大王八。只要别过了日子误了大事便是了,城内之事反正有那两支肆虎军给他收拾残局。”身着白色长衫的云宣义不再端坐,而是往后一靠,倚在了木椅上。 “咱俩是着实不怕那林老儿带着石尚书找咱拼命啊。”连敬言抿嘴一笑。 连敬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忽地开口接着说道:“这样的江湖,王朝铁骑翻来覆去地踏上几遍也就坦坦荡荡了,着实不像我年少翻阅古书时羡慕的那丈剑穿云,飞剑取命的繁盛之世啊。” “现在这光景,江湖顶多算个奇大的泥沼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是在贩夫走卒中穿行、市井间仗义扶弱不惜身死的三脚猫侠客像江湖中人,还是那高悬于九天敕令众生的剑仙像江湖中人啊?”云宣义顿了顿问道。 连敬言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道:“约莫还是第一种吧……或者,这人身有侠气便是了。” “是啊……”云宣义背靠木椅,长长叹道。 第十七章 霸下楼船 清晨,李元岐早早地便到了呈祥街的羊肉铺帮万川大叔宰羊。 少年提着刀到了后院才发现,挂在院墙边木头架子上的,不是往日的黑山羊,而是一个大活人——赤着上身的吕鸿钧。 “哈哈哈哈哈哈。”平日里素来沉稳少语的李元岐此时再也憋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小山包,你别给小爷笑!师父说啦,清晨倒悬身体血气回涌,长此以往磨炼下去,日后我对上那强敌,再复杂的境地也不会头晕神乱!”倒着脑袋的吕鸿钧咬着牙狠狠地叫道。 “得得得,吕兄,你挂着呗,我就在你旁边宰羊,等我宰完了你便也可以躺到这板子上咯。”李元岐指了指院中放着的厚实木板,板子上面正放着一头被捆缚住腿脚不断“咩咩咩”叫着的黑色大山羊。 手起刀落!木盆接血! “咕咚!”倒挂在架子上的吕鸿钧咽了咽口水,结巴开口问道:“怎么,你小子如今还敢……还敢杀生啦?” “杀羊烹肉,唯手熟尔。”李元岐神情认真,抬起了手中的宰羊刀,冲着吕鸿钧晃了晃。 “咕咚!”吕鸿钧又是一阵咽口水。 李元岐忍住笑意,努力抬起装着羊血的木盆进了铺子,随后把烧好的热水抬了出来烫羊毛。 “哥,鸿钧哥哥,你们在干嘛呢!?”一声稚嫩声音突如其来,随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从羊肉铺子往后院探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戴着儒冠的小脑袋,儒冠歪了,一只手迅速抬起扶了扶。 来人正是身穿红衣的李元溪与小书生洪宗白。 “你来干嘛,我宰羊干活呢,回家玩儿去。”李元岐卷起袖子眉头一皱。 “不,我无聊,来看你宰羊,嘻嘻。”李元溪狡猾地笑了笑,又说道:“我说过要学本事的,万川大叔答应我了,也教我拳脚功夫,和你这宰羊可不一样,我是来学艺的!是吧大叔。” “是是是,哈哈哈。”李万川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用长布擦着粗壮双臂上的水,憨厚地笑了笑。小姑娘李元溪自从知道哥哥来这羊肉铺干活后,便第一时间悄悄缠上了李万川,闹着要跟着这在吕鸿钧口中耍得一手好刀法的大叔学艺。 李元岐嘴角一撇,无奈至极。 “行吧,你看吕兄这模样,以后你可别哭着喊累!”李元岐随意往墙边一指。 “哇,鸿钧哥哥,果然高深功夫要用非常办法练就,啧啧啧。”李元溪感叹。 倒挂着的吕鸿钧尴尬一笑,不好意思说话。 “元溪,非礼勿视!”站在李元溪身旁的洪宗白忽然开口,抬起手来便要去捂住她的眼睛。 “小书呆子,你皮子痒了是吧!你有鸿钧哥哥这身腱子肉吗?”李元溪一把打开洪宗白的手,怒目而视。 “读书人,讲究丰神如玉!”洪宗白收回捂元溪眼睛的手,拍着胸脯自豪说道。 “呸,等我学会功夫,一拳打烂你的丰神如玉!”李元溪狠狠说道。 “哎……”倒挂在架子上的吕鸿钧闭上双眼,还是一言不发,此刻只想谁都看不到自己。 一旁的李万川放下卷起的袖子,开口笑着说道:“走,你俩随我买菜去,午间给你们做好吃的。”随即向李元溪与洪宗白一指。 “好!” …… 呈祥街头,李元溪在前方跳来跳去,心情欢快。小书生洪宗白则是扶着腰喘着大气艰难跟着小姑娘慢跑。 “小丫头,你慢点儿。前面便是长平街啦。”李万川在后方憨笑着喊道。 “哎呦!”闷头瞎蹦跶的李元溪忽然撞到了一处硬物,痛得直咧嘴。 随后她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肩膀,一边往身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匹吐着白气黑得发亮的高头大马,身躯粗壮厚实,娇小的元溪连它的马肚子都还没达到,方才是撞到了健壮马腿之上,怪不得如此之痛。还幸好是大马停留不动,不然一个孩子被如此巨物冲撞一番,会是何种境地可想而知。 此时缓缓抬起小脑袋往上看去的李元溪才发现,马背之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袍的披发年轻人。这人身材修长高大,面容冷峻且棱角分明,此时正偏头冷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李元溪瞬间吓到,往后一退,刚好撞到了赶来的李万川身上。李万川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憨笑着看了看小姑娘,一旁的小书生洪宗白则是狠狠地盯着马上的黑袍青年。 此时,街的那头骑马行来二人,二人均身穿一般的青色长衫,一人长须,一人胡茬,且都身材健壮,看上去均是中年模样。 “小姑娘,没事吧?”拉缰驻马的长须中年人看着李元溪轻声问道,嗓音温和。 李元溪愣了一愣,随即摸着羊角辫龇牙一笑:“没事,大叔叔。” 听闻此话,长须中年人笑了笑,随即转头与身旁胡茬中年人看向前方。 青衫二人目光紧紧盯着身前一行。 黑袍一骑后随四骑,全都身穿银甲银盔,手提银色铁矛,腰缠玄色腰带,左腰之处悬挂一柄弯曲战刀。而奇怪的是,四人腰带之上都刻印着数量不一的鎏金云纹。 当前三人,所骑黑色大马均是一属,那便是北疆道轻水牧场刺潼军镇豢养的地龙。 黑袍青年瞟了瞟二人所骑大马,面无表情突然问道:“看过了我这云骑鎏金,二位还不想自报家门吗?” “岭南关太甫。”长须男子淡淡开口道。 “西蜀淳于锋。”胡茬男子随之开口。 “哈哈哈,原来是肆虎军二位将军啊,没成想白天也能一睹二位风采。在下漠北,甘!奉!宗!”黑袍青年嘴角一撇,重重说道。 身穿青色长衫的二人互望一眼,身下大马一阵嘶鸣。 此时,甘奉宗手扶地龙缰绳,向前微微俯身冷冷笑道:“怎么,二位将军也想以武乱禁?” 听闻此诛心之言,关太甫与淳于锋二人紧紧皱眉,坐于马上没有说话。 “那便别挡我的路!这城里王八太多,我得去断一断那江流!好把它们从臭泥巴里翻出来!”甘奉宗收起笑脸,重重喝道。 “断流……”淳于锋歪头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随即笑道:“既然如此,我二人便不妨碍将军找乐子了。” 淳于锋双腿一夹身下大马,偏头对关太甫轻声说:“走吧。” 关太甫笑了笑,随即跟上,骑着黑马与甘奉宗交错而过,缓缓向长平街的那头行去。 二人走远,甘奉宗阴冷地笑了笑,一夹马腹领着身后四骑继续前行。 “什么玩意儿!盯着一个小姑娘吓干嘛,听上去还是个将军,我南明王朝竟然还有这般的低劣之人。”洪宗白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嚷道。 李元溪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撇嘴道:“光说不练,你倒是给我把他从马上一拳揍下来啊。” “嘿嘿嘿,我是读书人嘛,要是辩难,我一定能把他给说死。”洪宗白抓了抓后脑勺,讪讪笑道。 扶着元溪肩膀的李万川憨憨地笑着,忽而又抬头往黑袍青年五骑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 位于剑南道镜州盆地的北方是分割镜州与剑南道另一州地——遂州的扶摇大山,山势绵延,常人难以翻越,大山上常年只有猎户出没,几乎可以说是无人踏足。而扶摇大山之外,便是真正进入遂州的辖地了。 顺着扶摇大山山体往遂州方向的落脚地,便是同属天云湖的一片狭长水系,位于镜州嘉元城的西北方向,那是天云大湖除嘉元城之外唯一的入湖码头——常遂驿的所在地。 当前正值清晨,常遂驿军舍外沿的码头边笼罩着天云大湖蒸腾而出的水汽浓雾,一眼向湖内望去,只是偶见镜光水面。 红日上浮,浓雾缓缓消散,码头边忽然显现出了四头庞然大物,通体黝黑。 这是四艘无比巨大的战船,每艘约莫有着近三十丈之高。 与疾速穿行的“走舸”战船不同,常遂驿码头停靠的四艘如此制式的战船,因船高首宽,外观似楼,而统称为“楼船”。因其船大楼高,远攻近战皆合宜,故为王朝水战之主力。但亦因船只过高,不适远航,故多只在南明域内湖河及江南道沿海的水军中出现。 眼前的楼船分三层,第一层为庐,第二层为飞庐,最上层则是将室。楼船每层都设有防护女墙,用以防御敌方射来之弓箭、矢石。墙上开有箭眼,用以发射弓弩。为防御敌方火攻,船上还处处覆盖有皮革用以隔热。整座楼船之上遍插了黑色旗幡和刀枪,又使用纤绳、橹、帆和楫等多种军备,以提升战船机能。 与王朝其他楼船不同的是,眼前的楼船之上,光第一层的庐便足有近七十丈之长,三十丈之宽,吃水深度叹为观止。这般看上去,一船稳稳能装下近七八百王朝军士。 而最为惹眼的是,在四艘楼船的船头以及楼船三层将室的顶端,都分别立着一尊龙首龟身的异兽,足有三丈大小。其与船身一样,也是通体黝黑。在整座楼船所插黑色旗幡之上,则是烫金印着此异兽之狰狞形象。 就在这时,常遂驿码头之内行来身穿黑甲的军伍兵卒百人,步伐沉稳整齐。 紧跟着,百人兵卒于码头之前分四拨,迅速登上楼船,穿行庐室,而后稳稳站定。 “咚,咚,咚,咚。”常遂驿码头的木道上传来一阵极为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身披黑甲黑盔,背挂青色披风,腰悬青色大刀,似是一位将军。此人体态无比浑圆高大,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站在码头边。 忽然,中年模样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留胡须的下巴,轻轻说了一句:“老子的心肝儿宝贝,要送去给别人用了,他娘的,随后我可得好好宰上一宰那老家伙!哎,心疼……” “咳!霸下!开拔!” 将军一声怒吼! 四船顶端随即同时吹响号角,缓缓调转船头,掀起阵阵大浪! 第十八章 众矢之地 呈祥街尾李氏羊肉铺里,李元岐看着面前的陈喻章不知所措,不断地抓着自己的后脑勺。 陈喻章看着少年的呆愣模样,翻了个白眼,随即说道:“愣啥,让你和我学打架的本事那便学,我是个负责的人。” 这时,李元岐脑中忽然出现了某天陈喻章在呈平街叉腰臭美的模样,一阵恍惚。 “今天不用宰羊,你带他出去逛逛吧,这些天确实是这些个小子长见识的好时候。”身旁卷着袖子的李万川憨厚说道。 “师父!那我呢!”后院传来了吕鸿钧的大喊。 不用想,他又挂在了墙边的木架子上。 “你还得多挂挂,改天带你出去吧。”李万川笑着说道,神色认真。 陈喻章忍住笑意,对着身前的李元岐开口道:“走吧。” 随即便率先迈步踏出了羊肉铺,李元岐小跑着跟上。 二人一路出了呈祥街,缓步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城西。 陈喻章忽地止住了脚步,李元岐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约莫有着近三十余丈的红木高阁。若是城内人见到,便会认出这便是嘉元城除了朝露山之外的最高处——观云阁。 高阁通体木制,上下共分七层,最高处已经稳稳地超出了远处嘉元城墙的高度,站在顶层直接能看到城外远方云雾笼罩的天云大湖。 观云阁楼体色彩内敛,其室内外梁枋彩画采用王朝江南道区域所用的“碾玉装”为主调,辅以“染碧泛华装”。室内外斗拱亦皆用“染碧泛华装”衬出楼体大红基调。楼体七层天花板每层图案各异,大体按照支条深碧,井口线大红,十字口栀子花的形式绘制。七层楼体的主柱、椽子、门窗、望板也均为深红木色,室外平坐栏杆则为油古铜色。远远看来,观云阁巍峨雄壮,其气势早已超过了不远处的嘉元城县府官衙,隐约成了除朝露山与城外天云大湖之外,嘉元城的地标建筑了。 陈喻章领着李元岐一路上爬,最后来到了顶端七层的阁外平坐栏杆边站定。 此时少年才发现,这西南边陲的嘉元城竟有着如此动人风华,城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遍布,青石街道经纬穿行,城外天云大湖云雾缭绕,神秘莫测,极远方如承天黑墙一般的“云岭千峰”更是给人以无比凝重的压迫感。 此时高阁之上忽而吹起了一阵风,或许是因为过高的缘故,吹得少年缩了缩脖子。 陈喻章看着远方的天云湖不知其心中所想,他忽然开口:“这修行之路便如这不知底细的大湖一般,处处透着凶险,你一旦踏上便要时时自省,切莫入了陌路。我亦会尽心教你。” 李元岐抓了抓脑袋,不确定地问道:“那我以后,叫你……师父?” “我使剑,我所出宗门唤作紫云山,却不是师承,这个稍后与你细说。北疆道与岭南道的中间有一片无比广袤的山脉群,被王朝命名为雁荡山系,紫云山便在那里了。这紫云山有一些特殊,不是师徒传承,而是聚集了许多习剑之人,平日里相互砥砺,不吝讨教。山主他平日里也被山上人称作大先生,我在山上排行第七,他们叫我七先生。所以啊,你唤我先生即可。”陈喻章认真解释道。 “好的,先生!”李元岐认真答道。 陈喻章看着少年笑了笑。 “对了,我那个叫静尘的道士朋友有个小师侄,比你也大不了多少,天赋倒是挺不错,如今已经到了个修行者所谓的不低的境界。”陈喻章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知晓的,数日之前,就是那位陆姐姐给我们讲了好多这修行之人与炼体武夫的事,她所说的其中也有着这世间境界之分的。”李元岐冲着陈喻章笑了笑。 陈喻章笑了笑,道:“原来你认识陆青岚这丫头,那我便不多言了。” 忽然,楼栏边的李元岐目光一动,轻声说了句:“先生,你看,”随即看向了城内长平街尾的一条小巷。 身旁的陈喻章听闻少年言语,也随之低头看向那里。 一个牵着黑色高头大马的黑袍青年男子缓缓走进了小巷,最后站立到了小巷中段的一个煎饼摊前面。 “凭我这眼力劲儿,这位牵着大马的大人,一定是官府中人吧,来来来,尝尝我这酥油煎饼!”煎饼摊后面站着一个身穿黄色粗布短衣的中年汉子,脸上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疤,此时正眉眼含笑看着身前的黑袍青年。 “老兄,你脸上这伤……媳妇儿打的?”黑袍青年摸了摸马背,轻笑着问道。 来人正是甘奉宗。 “嘿嘿,不是的大人,我这是年轻时不知深浅,菜场与人争执被菜刀给划的。我这煎饼摊虽然开在小巷,可味道却一定不输呈平街那老张的煎饼,您不信尝尝,不好吃不要钱。”摊主笑道。 “要是不好吃,钱不会少你的,可若是我想要你点别的呢?”站于马前的甘奉宗缓缓开口,笑意浓重。 刀疤脸中年摊主一愣,开口说道“大人说笑了,我这是小本生意,可是在县府入了籍的,不做乱纪的勾当的。” 甘奉宗依然保持微笑,忽然轻声说道:“听说啊,只是听说,北疆道瓜州堕龙丘有个远近闻名的守夜人,可守的不是这瓜州百姓不受马贼侵扰,而是啊,护着那边军情报送往楼兰。” 刀疤脸中年摊主依然笑着看着他,没有言语。 “巧了,这守夜人脸上也有一道疤,听说位置与你这菜刀划的差不离。”甘奉宗收起笑容。 “轰!” 刀疤脸中年汉子身前的煎饼摊瞬间爆裂,油木横飞! 与此同时,他的身上衣衫尽碎,露出浑身如精铁一般的横肉,直直撞向身前的甘奉宗。 一身黑袍的甘奉宗面无表情,原地不动,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就在刀疤脸中年汉子暴起身形离他仅有一臂之时,甘奉宗抬起的左手“咚!”的一下恰好掐住汉子的前颈,强大力道撞出一阵闷响。 “我啊,自漠北而来,要的不多,你的性命足矣。”甘奉宗轻声说道,随即左手轻轻一紧。 “咔嚓!”中年摊主颈断气绝,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忽然从小巷外响起,甘奉宗左手提着摊主的尸体转身一看。 巷口快速冲进八人,全都身穿嘉元城百姓服饰,各自举刀持剑横拳,直直向他冲来! 甘奉宗把手上尸体随意往巷子边一扔,双手垂在身侧。 就在这八人杀伐手段即将触到甘奉宗时。 “嗡!”甘奉宗双臂袍袖向后一摆,霎时掀起一阵气浪狂风。 高阁顶楼的李元岐定睛一看,此时围绕着甘奉宗方圆十丈的地界,好似空气瞬间都凝滞了,八人皆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更为令人震惊的是,八人或前冲,或持剑前刺,或双臂前挡,在此时都好似被定住一般,停在原地动作不变,只是不断地在微微颤抖着,全身大汗。 少年心中无比震惊,此人方才瞬间毙人性命就不说了,此时仅是站在人群中间,便好似一座大山压在了众人的头顶一般。 双手负后的甘奉宗冷笑着看着身前八人,轻轻开口问了一句:“想来浑水摸鱼,也不想想自己有几根骨头可以拆!?” 甘奉宗最后重重一个“拆!”字出口的同时,离他最近的二人胸骨瞬间塌陷,口喷鲜血,倒地气绝。 “看好了,此人身上这股‘势’,已经达到了可以疾速冲散他人气机的恐怖程度,这是炼体之人体魄雄浑气息外现的利器。当然,就算他稳稳压制住自身气息站着让他们砍,就凭着这几个人所持兵器与境界,也不能对他如此体魄造成任何伤害,顶多竭力划出几道白痕。这已是稳稳的炼体中境之人了,约莫到了断流境界吧。”少年身边站着的陈喻章轻声开口道。 李元岐眉头紧锁,心中此时极为不平静。炼体中境界的沙场武夫竟然如此之可怕,负手不动便可轻松取了他人性命。若是他一人投入战场倾力搏杀,不知可以了结几百甚至上千军士。如果身处百姓密集的城镇之中,那又是什么后果…… 陈喻章似乎看出了少年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接着开口道:“这样的人,在南明王朝的军伍之中,数万甚至近十万人也不一定能出一个,他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这嘉元城将有不寻常的事发生。说起来,如此年轻的断流境武夫,我属实是第一次见着,先天资质着实可怕。” 他看了一眼前方天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如今的嘉元城,如一座‘孤岛’一般,高境界的修行者与武夫不知藏了多少,只是为了他们背后势力的利益争夺罢了。你看过了也就看过了,稍微知晓一下这浩瀚江湖的深浅,可千万不能就此畏惧前路。修行一途,又或是武道一途,从来不缺天资卓绝之人,可大多的,还是那一步一个脚印,苦苦攀登之人。十年之后,天才惊艳之人或许会横行于江海,而低头看路稳稳攀爬的人们,谁又能说出不了一个人与之抗衡呢?况且,天才早夭的事我见得多了,一切未见结果之事物只是虚无。你既然已随我踏进了这个门,只管独善,缓缓前行便是了。” “嗯!知道了先生。”李元岐神情十分认真,看着高阁下方的街道重重应了一声。 陈喻章微微一笑。 高阁下方的小巷里,甘奉宗身边残余六人还在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此时甘奉宗似乎突然失去了兴趣,缓缓走向六人中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朝着六人脖颈的高度轻轻挥了挥。 “咔嚓!”六人脖颈应声而断,齐齐倒地。 随后他走到了黑马边上,牵起缰绳,正要走出小巷,却忽然回头缓缓抬起,看向了李元岐与陈喻章所站高阁顶层的方向,挑眉做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复而回首牵马出了巷子。 李元岐转头看向陈喻章,陈喻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走吧,回老李哥那里。” 二人随即缓缓下了高阁。 二人离开半刻后,忽有十道黑影疾速从各方穿梭进了小巷,清理碎片杂物,背起地上九人尸身,分头快速离去! …… 嘉元城中央有一座不大的县府官衙,这里最大的文官便是这嘉元县令了。 县府官衙后院有一排不大的房舍,在中央那间屋内的长桌后面,此时正坐着一个人。看上去刚刚而立之年不留胡须的他身穿白色长衫,显得异常青涩。 这便是嘉元县的县令大人。 “报!大人,这城里如今可着实不太平啊,进了数支外乡骑军不说,还有那外来武夫以武乱禁之事啊,咱们不做出点动作?”一个佩刀的年轻衙役突然冲进屋来,抱拳问道。 听闻衙役此问,年轻县令靠在椅背上,懒懒地说道:“急啥,动作啥子,需要咱动作啥子,没看到北疆的骑军都来了吗?咱们嘉元县才有多少驻军,不几乎都在那地界嘛,刨去守城门执巡的兵,不就只剩你们这些衙役了嘛,难不成还报州府从渠灵关那边摇人。人家咋说,咱们咋做,人家不说,咱们便端坐。只要这城中百姓无虞,咱们看着即可。” 年轻衙役抓了抓脑袋,见县令大人没甚反应,便退出了屋子。 待他走后,年轻县令稍微坐直了些身体,怔怔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语道:“算起来也调来这五年了,可不论咋折腾,县里百姓安宁才是最重要的嘛,非常之事自有非常之人去解决。可是……届时要是这群玩意儿不成,老子再抄家伙上!” 年轻县令又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双腿一翘搭在了身前长桌,好不悠哉! 整座嘉元城里,不断有人死去,也不断有人收尸,可在普通百姓看来,只是多了许多慌里慌张往来的外乡人与官爷,从不曾见着血腥场面。 这王朝剑南边陲的小小城池,此时风云际会,鱼龙混杂。 第十九章 众矢之的 伴着笼罩嘉元城与天云大湖的浓雾,红日刚从天际线那边冒出头来。 此时,李元岐已经早早地被陈喻章领着来到了朝露山顶。 站在崖边,少年的发丝被晨间的冷风吹得飘来荡去,他正眯着眼看向视线远方的天云大湖,白茫茫一大片,视野极限处的云岭千峰如同一尊撼天巨兽一般虎视眈眈。比较起来,少年视野近处的嘉元城墙就像一条栅栏一般微不足道。 “先生,我该如何开始?”李元岐开口。 陈喻章静静看着少年,沉默良久。此时他坐于崖边的亭子中,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柄不长的木剑。 “好好看看眼前的辽阔。”陈喻章对亭前崖边的少年轻声开口。 李元岐听了他的话,定定地看着远方,没有回头。 “你比这朝露山,如什么?” “先生,崇山一木。” “朝露山比这天云大湖,如什么?” “先生,深池一石。” “那你比这云岭千峰呢?” “先生,那便是沧海一粟了。” 陈喻章抿嘴一笑,缓缓道:“那我要是说,会有这一人之力,一剑荡平这云岭千峰呢?” 李元岐回头,静静看着陈喻章,没有说话。 陈喻章偏头,看了看身侧石桌上放着的木剑。 李元岐长长沉默,陈喻章便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嘴唇微启,缓缓开口问道:“先生,如果是我,该如何做到?” 陈喻章起身,快步走到崖边,看着远方展颜一笑,而后带着耳鬓山风拂起的长发,指着视线远方的大湖崇山,转头沉声对少年说: “今后,持剑一往无前便是!” 李元岐回头,看向亭中石桌,那里有一把木剑,这是少年的第一把剑。 …… 嘉元城西城的司元街,身穿黑袍的甘奉宗正骑着马缓缓地在街上行着,不佩兵甲。 此时正是嘉元城正午时分,街上百姓众多,路过他身边的百姓们纷纷都在轻声议论这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是谁。这大黑马看上去可是王朝的军马,那这年轻人差不离也是朝廷的某个大官儿了,啧啧啧,如此年轻,真有出息。 街上百姓的小声议论清晰地传到了甘奉宗的耳朵里,可他依然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只顾骑着地龙军马径直地向前缓行。 “啧啧啧,这王八蛋是在钓鱼啊,真他娘的嚣张。”街边不远处有一人身穿青衫,正摸着自己的胡茬感叹道。 在他身边,又有一人穿着与他一样,面留长须。 正是淳于锋与关太甫二位肆虎军将军。 “你可别光顾着看他,也瞄着点儿附近。”一旁的关太甫轻声道。 “啊,知道了知道了。”淳于锋不耐烦地嚷道。 就在此时,骑着地龙黑马的甘奉宗,目光忽然向司元街中段的右侧动了一瞬,那是一间半开着门的织锦铺子。 随即他抿嘴一笑,接着缓缓前行。 “咋整,这小子分明是知道我俩在附近,这是存了他钓鱼我俩拉杆的心思啊。”淳于锋转头无奈道。 “还能怎样,办呗,能让他特别注意的人,跑了一个那都是风险。”一旁的关太甫叹道。 …… 甘奉宗骑着黑马,在街上百姓的议论下缓缓出了司元街。 此时,那间半开着门板的织锦铺子内院,正有一人轻轻关上由铺子进入后院的木门。 “北疆道漠北云骑主将甘奉宗,此人着实棘手,半年前过四荒山的时候对上过,舍下了一百五十条性命我才拼死逃了,这还是他根本没有追赶的缘故。”一名身穿织锦铺子老板服饰的中年男子轻声说道。 后院木门旁正站着一位白衣娇媚女子,柔声开口道:“文书已经备好,就看这次能不能抓住契机递过去了。” 话音刚落,“轰!”后院木门瞬间爆裂,女子缓缓低头,一只粗壮手臂已经从她的胸膛穿出,鲜血四溅! 就在这时,身穿老板服饰的中年男子身形一闪,将至屋檐之上时,“咚!”的一声传来,他的身形又如巨石下坠一般重重压到了院中。 此时的屋檐上,正蹲着一名胡茬青衫男子,嘴里含着一根草,正是淳于锋。 院门边的关太甫抬起手臂向院内重重一甩,女子尸身瞬间砸到了落地的中年男子身边。 “我可以做你们的内应。”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中年男子此时开口说道,神色平静。 关太甫拿出了一块白布缓缓擦着自己手臂上的血迹,沉默不语。 “内应?应什么,我们只管杀光,再往那边一堵,其余的你说还需要做什么?”跳下屋檐站在院内的淳于锋轻笑着说道,随即缓缓蹲在了中年男子身边。 淳于锋左手慢慢放到了中年男子的胸膛之上,轻轻向下一按,“咔嚓!”一声传出。 中年男子胸骨深深塌陷,喷血身亡。 关太甫此时卷起已经擦不干净血迹的袖子,开口淡淡说道:“一个点便蹲着两个淬金境,特别这女的,已经隐隐摸到了扫岭的门槛,这次果然麻烦。” 这时,蹲在地上的淳于锋在已然气绝的女子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拿出了一片不大的白色玉帛,玉帛上绘青色玉树与几排二人看不懂的晦涩文字。 “这是楼兰哪个种姓的徽记?”淳于锋看着玉帛皱眉问道。 一旁的关太甫眉头紧锁,半晌才开口道:“不知,不是我见过的七大姓氏中任何一个。” 淳于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此时,关太甫回头一看,院墙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修长人影,身穿黑甲黑盔,面覆虎纹面甲。此人背负短矛,腰悬长刀箭袋,左手臂处还装了一个长方黑盒。 淳于锋起身,将手中白色玉帛冲墙上这人轻轻一甩,后者抬手稳稳接住。 “速达京城。”淳于锋轻声道。 墙上之人转身跃下,瞬时不见踪影。 关太甫淳于锋二人随即从院门行出,去往别处。 半刻,十道黑影忽至,转瞬只留下一个无门的空荡院子。 …… 王朝剑南道镜州的州府位于镜州域内中央的地界,也就是镜州这块儿大盆底的中心,占地面积约莫有着近十个嘉元城大小。 可就论其建筑风俗,却与边境上的“小江南”嘉元城格格不入,处处可以看到建筑之上带有一些鸟兽树木的纹路,颇有些许异域风情。 此时已入黄昏,在镜州城中央的州府官衙后院,却不断有人来来往往。 镜州州府官衙的后院共有三十余间勤房,分设为刑狱、户曹、田曹、时曹、水曹、仓曹、金曹、将作掾、集曹、法曹、道桥掾、兵曹、尉曹等十数个属吏职能,主管镜州民生、财政、交通、兵事等大小事宜。 已近天黑的州府官衙,此时却灯火通明,不断有人穿行于勤房内外,手中执文书草稿不断改动议论上报。 三十余间勤房最中央那间,是正对前院的最大勤堂,此时堂内正围坐着五人,五人中间放了一张红木大桌,上面摆满了繁复文书,无比杂乱。 “怎么样,若是真出了意外,镜州各项事务糅杂起来能撑住多久?”红木大桌边,端坐于主位的一名留着黑白相间长须的黑色长衫老者淡淡问道。 “回大人,若是按照当今渠灵关辎重出入速度,自然无虞。可若是渠灵关堵死,遂州入天云湖水路断绝,镜州成了一片‘围城’……若无兵事,一年,一年当是能顶住的。”大桌的桌侧,一名身穿朱红官服的中年短须男子匆忙理了理桌上杂乱文书,沉声回禀道。 “张昭入京多日,这几日应当也要回来了。届时,我会领你与他商议,调动剑州、益州、遂州、眉州四州军备辎重与漕粮提前送达渠灵关,以备不时之需。明日……我去一趟嘉元城看看。”黑色长衫老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屋外说道。 听闻此话,身穿朱红官服的中年短须男子忽然瞪大眼睛,慌乱说道:“不可啊大人!嘉元城如今局势复杂,凶险至极!你要是去了,节度使大人回来会把我宰了的。” 黑色长衫老者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凶险?这不有他在嘛,你万大人怕啥?”随即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往红木大桌的另一侧一指。 桌侧坐着一名身穿青蓝锦袍的健壮中年人,面有胡茬,嘴角时时带有微微笑意,看上去十分和善。 朱红官服男子恍然,随即答道:“有楼将军在,自然无虞。” “你二人,先去剑门关候着,等我的消息。”黑色长衫老者忽然开口,冲着桌旁坐着的另外两名身穿黑色锦袍的青年男子说道。 随即,二人起身抱拳,快步离去。 “楼将军,明日叨扰你陪我走一趟?”黑色长衫老者笑着冲身侧问了一句。 “无妨。”青蓝锦袍中年男子微笑答道。 堂内这剩余三人,南明王朝右相林仕之,右骁卫大将军楼震甲,剑南道镜州刺史万朝林。 …… 入夜,林仕之背着双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桌前,提笔良久,却又缓缓放下。 随即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轻轻叹了一句:“这俩老家伙,让徐峡蹚什么浑水,漠北骑军与肆虎军可从未磨合过啊。还有那姓朱的小胖子,哎,凑什么热闹。” 林仕之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坐直身体提笔再写,两字缓缓现于桌上宣纸。 “庆阳。” 第二十章 南疆若已不再南疆 小书生洪宗白一大早起来便满脸愁云密布,只因为林守义师兄说要独自赶回天池书院,向院内先生们说一说这嘉元城之事。 二人此时正走在嘉元城的呈裕街上。 “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城里你害怕了?不妨事的,我已和这城里的镜元观之人说过此事,他们会帮我照看你的。”洪宗白身边的青衫中年书生开口道。 青衫中年书生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上无须,时时挂着温和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正是天池书院林守义。 “不是啊,林师兄你走了的话,我写的书那必定是会慢上许多,你可得快些回来。而且,我不能老是留在包子铺刘老板家啊。”洪宗白依然紧锁眉头。 林守义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二人慢慢在呈裕街上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破酥包子铺。 包子铺门口的长凳上正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跷着二郎腿,悠哉哉地嗑着瓜子,正是老板刘秀和李元溪。 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青衫中年书生,刘秀忽然一呆。 “哟,今天咋不去羊肉铺子学功夫咯?”洪宗白一脸狡黠地冲着凳子上坐着的元溪打趣道。 小姑娘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拿着手里的瓜子嚷道:“你个小书呆子懂啥,师父带着吕师兄去城外了,说对我另有安排,这叫啥,这叫高手因材施教。” “啧啧啧,厉害厉害。”小书生摇头感叹道。 此时,洪宗白身边站着的林守义对着刘秀执礼一躬身,轻声说道:“在下需要赶回书院处理一些紧急之事,这些日子,还麻烦刘老板多帮忙照看一下我这小师弟,我也在他身上留了银钱了。” 坐在长凳上的刘秀好似压根没听到书生说话一般,依然坐着手里握着瓜子,愣神看着眼前之人。 “刘姨?”身边的元溪轻声提醒道。 刘秀猛然回神,“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扔了手中的瓜子儿,对着林守义慌忙答道:“不麻烦不麻烦,进来坐,进来坐。” “就不叨扰了,我还得尽快赶路。”林守义微微躬身,轻声说道。 刘秀一愣,缓缓说道:“现在就要走,如此急啊……” 林守义笑了笑,随后再执礼,转身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刘秀站在原地,看着青衫书生离去的方向愣了一会儿,随即转身说了一句“我去做包子了”便进了铺子。 铺子门口的李元溪抓了抓脑袋,自言自语道:“奇怪,刘姨这是怎么了,呆呆愣愣的还脸红。” 小姑娘刚要转身走进铺子,便看到了一旁站着的洪宗白正双手拢袖,眯着眼满脸坏笑,看看刘秀,又转头看看远去的林师兄。 “喂,你贼头贼脑地笑啥呢?”元溪冲着他说道。 “你个小孩子,说了你也不懂。”洪宗白瞥了一眼李元溪。 “哎呦!”李元溪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小书生的耳朵,惹得他一阵怪叫。 “男女情事,你懂嘛?”洪宗白疼得喊道。 李元溪偏了偏小脑袋,心想男女情事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儿,手上力道加重又揪了一把,小书生又是一阵怪叫。随后她便转身进了铺子去吃包子了。 洪宗白站在原地,一边揉着自己红通通的耳朵,一边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八十余年前天盛年间的天云谷与嘉元城之事倒是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可是这传闻中程乾二年的谷内异动又是个啥玩意儿,哎……林师兄走了以后,这书得写到何年何月啊……” 小书生背起双手,唉声叹气,转头进了铺子。 …… 嘉元城在向着天云大湖的城郊方向是一片柳树林,再往外行去便是左右望不到头的青石湖堤。 在前些日子里天云湖水位较低的时候,青石湖堤之前还能看到成片成片的黄色沙滩,那湖中的大龟偶尔也会留下一排排憨厚足印。可经过了连日大雨,天云湖水位大涨,如今已经与湖堤边缘只差了不到一丈高了。 在正对天云湖的嘉元城西南城门之外,是入湖的大码头,现在只零零散散地停靠着几只小船。似乎连城内大部分百姓也不知道,平日里这里就只有渔民与入湖游玩的百姓,为何要建那么大一座码头。 码头由比湖边别处宽厚上数倍的湖堤与一条入湖百余丈的青石大道构成,大道足有十余丈宽,刚进入大道的转角处立有两人高的石碑,上书中正字体“嘉元”二字。此时除了几条在大道旁的湖面上飘飘荡荡的小船之外,再无一人,码头显得异常冷清。 这时,在距离码头右方两三百丈的湖堤边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人月白长袍,一人灰色布衣,正是陈喻章与李元岐。 “先生?” 陈喻章回神笑道:“刚刚想起了一些旧事,愣了神。” 李元岐微微一笑。 二人身前便是烟深水阔的天云大湖,此时的湖面正吹着不算太大的风,清澈的湖水拍在青石湖堤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先生,咱们修剑之人是不是也是由内观境界开始,分为那三品九境啊?不……听洪宗白说是十二境……”李元岐的目光从远方的湖面收回,看着身边的陈喻章。 陈喻章缓缓开口:“是也不是。” 李元岐抓了抓头。 陈喻章笑了笑,接着说道:“咱们修剑之人,确实是算在修行者的行列的,也可以用道门订的那一套规矩来划分境界。可是……其实咱们比起修行者,与炼体武夫也有许多相似之处的,总的来说,修剑之人的境界较为复杂。” “先生,这是为何啊?”李元岐不解。 “这是因为修剑之人不单单凭借内外天地元气沟通来修习,还在大部分时间里如炼体之人一般蓄养身体之‘势’,外人看来,这便是持剑一往无前的杀招。”一个少女的悦耳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李元岐耳畔。 少年循着声音转头一看,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黑衣少女,衣衫下摆及地,满头黑发简单束在身后。令少年不解的是,黑衣少女竟生了一双蓝色的眸子,搭上雪白的肌肤与修长的脸颊,美貌之余,更赋人以清冷之感。 “这是山门里大先生的弟子,叫落月,她也算是你的师姐了。”陈喻章轻声道。 李元岐身躯一震,微微躬身执礼道:“元岐见过落月师姐。” 黑衣少女也微微躬身,算是回礼,起身后又对着李元岐笑了一笑,少年一时看得呆了。 “你师姐说得对,其实咱们习剑之人,比起积元,更重要的还是在蓄‘势’,当如利剑一般断流破势!”陈喻章沉声道。 李元岐又抓了抓脑袋,陈喻章翻了个白眼,落月莞尔一笑。 此时,陈喻章转头冲着落月轻声问道:“回山重新寻一柄剑?” 落月轻轻摇了摇头,陈喻章一笑,不再多言。 眼前的天云大湖,湖水深得发黑,不断拍打着青石湖堤,湖上零零散散地飘荡着白色水雾,视线极远处的云岭千峰依然静静矗立,如黑墙遮天蔽日。 紫云山三人,便这样静静站着,看着天云大湖。 “明日起,晨间前刺五百下,随我习剑招,午间随李万川炼体。” “知晓了,先生。” 此时,在离着嘉元码头往遂州方向十余里的天云湖面深处,浓雾重重中忽然穿行出了四艘近百丈的楼船,通体漆黑,如四头巨兽一般在湖面吞吐水汽,且不断破浪前行。 …… 京城已入夜,皇宫东南侧的堆秀苑内有一处不大的红木阁楼,离着穿过皇城的中轴线有着不短的一段距离,楼外苑内铺满花木,香气醉人,时而有巡夜禁卫提灯缓缓走过。红木阁楼简单地分为三层,檐角悬宫灯,中门挂牌匾,上书“绛雪轩”三字。 绛雪轩顶楼是一处不大的厅堂,堂中并无古画文玩陈立,只是在三面玄关处悬着白帘,上绣龙纹。中央放着一方不高的玄黑大桌,桌上零散放着笔墨纸砚。沿着桌边围放着四五绣金白色软垫,此时正围坐着三人。 身穿白色短衣,头发用金丝发带简单束着的当朝天子——赵谦,青年模样的他面上不留胡须,笑意温和。 身穿黑色绸服的白发白须老者,左相云宣义。 还有一人,身穿白色长衫,而立之年的儒生模样,手上还把玩着一把云纹紫砂壶,正是数日之前连敬言领着江宁见的那名抟泥制壶的年轻人。 “云相,那边如何了?”年轻皇帝轻声问道。 云宣义似乎方才在想其他事,此时听闻皇帝问自己,才微微颔首说道:“甘奉宗已经待命,剑州三千步卒已经聚集到常遂驿,至于那两只肆虎军,早已收网伏于嘉元城中。” 赵谦低头一叹,神情黯然。 随即年轻皇帝抬头道:“你说你要去一趟镜元观,为何不是五宁宫?” “当年之事,镜元观祖师并未参与,若有异动无法控制,他们或许有其余独到的解决法子。”云宣义面无表情。 赵谦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林相已经到了剑南镜州,待到前些日子离京的张昭一到,便权宜调动剑南道各州物资到渠灵关待命,以备不测。” “剑门关。”此时,玄黑大桌旁的年轻儒生轻声开口说了一句。 赵谦微微颔首,开口说道:“林相已派人去了,关键是这王泗胜……” “陛下是担心吗?”云宣义偏头,看向年轻皇帝。 “哎,此次他入京,倒也还算有礼,可总觉得和前些年有些不大一样的地方,具体的,朕也说不上来为何。”年轻皇帝轻叹了一口。 “西蜀道整整一道属地,地势都十分复杂,骑军难以大规模冲阵。可是既然骑军都过了镜州洼地,还连破渠灵关与剑门关,西蜀道再凶险的地势……届时百姓涂炭……这些努力也没甚意义了。”云宣义看着自己正对的阁楼窗外,轻声说道。 “整整八十余年,南明王朝与庆阳王朝,不,应该说是南疆外靠南明一侧的所有王朝,都与庆阳无丝毫往来,甚至连一丝消息都不曾得到,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皇帝赵谦忽然开口。 “陛下无须判断此事好坏,既然寒楚与楼兰都派人潜入了剑南镜州,妄想着与那庆阳搭上线,咱们就必须做好开仗的准备。”年轻儒生淡淡说道。 云宣义此时看向阁楼的天花板,上面绘着色彩繁复的仕女飞天图,如栩如生,随即开口说道:“庆阳啊,前人口中与典籍记载如此的庞然大物,不知其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是何模样。” “那时候云相怕是还没出生吧?”一旁的年轻儒生开口轻笑道。 听闻此话,云宣义吹了吹自己的长胡子,对着年轻儒生瞥了一眼,说道:“宋筠先生还有心思打趣老夫。” 宋筠二字,在整座皇城或是整座京城,知晓的人不超过五人。即使是在各道“土皇帝”节度使们的认知里,也仅仅知道,皇城宫禁之中有着一名身份隐晦的“制壶人”。 名叫宋筠的年轻儒生龇牙一笑:“难不成你还会如咱们那位江侍郎一般被吓到?” 年轻皇帝赵谦低头轻轻摇了摇,抿嘴笑了笑。知晓连敬言领着江宁去看过宋筠的云宣义则是翻了个白眼。 “现在不说那庆阳王朝,就单说南疆,那都是断了消息,不分妍媸啊。”云宣义轻叹出声。 宋筠收起笑脸顿了顿,看着云宣义正色说道:“怕就怕,南疆早已不是南疆,而是为那过江大蛟平添一爪。” 赵谦云宣义二人面面相觑。 “天云一事我已算尽,怕的是这我预料不到的变数。”宋筠忽然抬起手向上指了指。 “现在嘛,我先看看这王泗胜,和那……褚尊岭?”年轻儒生忽而抿嘴一笑。 云宣义此时看向宋筠手中拿着的那把壶,壶顶立云纹,壶身刻行云流水高山,上绘城池甲士。约莫是近日里已经烧制过,这把被年轻儒生唤作“天云杀”的壶,已呈深紫色。 第二十一章 长谷七关,垂帘大阵 这是一只剑南道境内少见的黑羽鹰隼,身黑尾白,展开双翅后身躯有着近丈许宽,身下深褐色利爪如精钢一般冒着寒光,双目中间还有一块儿白色羽毛,如同竖目。在军伍中,这样的鹰隼被熬鹰人与斥候们称为“天目龙”。 “天目龙”从嘉元城高空疾速掠过,出云入天云湖,然后不断地在天云湖高空的浓厚云气中穿行。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天目龙”如利剑一般的眸子中,那如擎天黑墙一般的“云岭千峰”越来越近,巨山之间那道“缺口”也渐渐映入眼帘。 天云谷,快到了。 …… 金黄沙滩,青色深林,然后是军营,连绵不绝的校场军营。 “天目龙”一路掠行,湖边丛林之后绵延近十里的校场军营,靶场、营房、演武场、马房、辎重营、漕粮库、军机大帐林立,却存在着一个无比可怕的事实。 在这十里校场军营,只闻鹰隼鸣叫,却空无一人! 单论这军营面积,远超天云大湖另一头的嘉元城,实在令人咋舌。 “天目龙”振翅再疾速前冲,又过一刻,地势骤然下降,这是一片长满茂密丛林的长坡,面积也非常大。 再往前,长坡底部出了丛林,竟然又是一片军营。 但与方才十里无人景象不同的是,这片军营面积不大,约莫只是数千人军伍的规模,却有着大量黑甲士卒与马匹穿行,演武声阵阵作响。 “天目龙”身形缓缓下坠,随后一头扎进了军营中央的军机大帐,最终落到了大帐门前一只覆着黑色臂甲的粗壮手臂上。 手臂的主人是一名魁梧长须中年将军,身形要比寻常人高出许多,全身穿着黑色盔甲,腰悬银色长刀,背披血色披风。 他缓缓从“天目龙”身下深褐色利爪边上的军机竹节中抽出一张白色纸条,转身向大帐里面走去,身形却有轻微摇晃,似是左腿曾受过伤,可他还是保持快步前行。 将军走到了大帐中央的长桌后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白色纸条,上面写着一排小小的字,尾端还盖着一方小印。 “三千剑州步卒明日自常遂驿乘银鱼军船到达,漠北云骑、肆虎二军后日借‘霸下’楼船至你部,军中随行析阵之人。” 将军目光下移,定在了那方小印上,红印之中有一个“林”字。 随后,他又抬眼看向那行小字,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肆虎”二字之上。 将军轻轻叹了一口,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句,起身走出军机大帐,将所写纸条塞进“天目龙”腿上的军机竹节中,抬手一扬,鹰隼冲天而起。 “天目龙”振翅飞向的,不是天云湖嘉元城方向,而恰恰相反,它顺着更向里的方向而去,转眼便出了大营。 大营后方本是一片密林,如今因为驻军的缘故已经全部荡平,只剩下一片广袤的青色砂石地,约莫是常年骑军马踏的成果。 再往四周一看,左右与前方竟然早已被“云岭千峰”形成的那堵擎天黑墙所包裹,这里已经进入了那些巨峰的山体区域之中。 若是从万丈高空向下看,便能惊诧地发现,这片广袤无垠的山脉群,整体是一个横在天云湖边狭长的“大葫芦”。自天云湖上岸直到大小两片军营甚至更深入的地方,这庞大山体中间足有几十里的缺口,只不过是还不到“大葫芦”颈部的凹陷。 而“云岭千峰”这个“大葫芦”真正的颈部——天云谷,快到了。 “天目龙”一路破空,面前便是如天神巨剑劈开巨山形成的向前看不到尽头的天云深谷。 头上巨峰早已穿入云中,而面前的天云谷,出现的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谷,而是一道巨大无比的青石城墙,足有惊人的数里之长,完完全全地堵住了山体中间的天云谷,城墙中间则嵌着一座玄黑城门。 城墙之上站满了手持长枪、腰悬战刀的黑甲兵卒,不断巡逻。城墙顶部的中间位置,则立着一座通体覆黑甲,十丈方圆的三层高楼,不知作何用途。 城墙之下是一座很大面积的瓮城,瓮城中一座座营帐之间也不断有大量兵卒穿行,兵卒们或骑马,或跑步,或磨刀,或演练……热闹至极。 城墙中门内外的顶部青石墙体上,深深地镌刻着两个大字——“摇光”。 天目龙下落至城墙之上,一名与关外大营黑甲将军所穿无二,只是未披血色披风的中年将军取下字条一看,而后放回军机竹筒,手臂一挥再次放飞鹰隼。 天目龙继续振翅前飞,不知多久,又至一关,城墙内外刻有两字——“开阳”。 又有一人看字条,放飞鹰隼…… 第三关,玉衡,知军机,放鹰隼。 第四关,天权,知军机,放鹰隼。在此处,城墙宽度已经缩窄到只有第一道城墙的一半不到,是真正的“云岭千峰大葫芦”的颈部中心。 第五关,天玑,知军机,放鹰隼。 第六关,天璇,知军机,放鹰隼。 直至第七关,城墙内外刻有两字——“天枢”。到此处,城墙宽度已经放宽回到与第一道“摇光关”城墙左右宽度无二。 整整七道大关,再加上关内大营,所驻军士,早已过万! 天枢关城墙上的一名黑甲将军放飞鹰隼,天目龙回掠出谷。 将军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此时他站在城墙之上,负手看着关外深谷的方向,眉头紧锁。 关内大营的黑甲血色披风将军所书字条上只有六字——“长谷七关,备战!” 而在天枢关外数里外的谷中,虚空中的砂石地、石壁藤蔓以及被深谷夹住的狭长天空,竟然在不断轻微抖动,目光所及的景象也在不断扭曲变形。 …… 与天云谷隔湖相望的嘉元城的城郊,陈喻章正负手看着李元溪手持木剑练着剑招。更远处,则是站着一身黑衣的落月,双手垂在身侧,睁着蓝色的眸子看着练剑的少年。 李元岐身体前倾扎着斜马,左手负后,右手持木剑前刺,这样的架势已经足足摆了有一个时辰了,少年的身形却丝毫没有颤动。 “紫云山开山足有三百余年,历来都是数位先生一起操持山上事宜,管理山中剑修相互砥砺剑道。山上剑修无数,但只有获得先生们的首肯才能在山外游历,其中不乏在外身死之人,他们的佩剑会被先生们亲自寻回带到紫云山脉中的无妄峰之上,时至今日,无妄峰之上怕是已经有数以万计的剑了。当然,紫云山山中之人若是想寻些机缘,也自会走进那座剑山去,看看有没有前人留下的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佩剑。”陈喻章看着李元岐开口轻声说道,少年只是听着,身形架势却没有变化。 陈喻章转头看了看落月,又回过头来继续说着:“我这次来,一来是受朝廷所托,与三教中人一同看看那座垂帘大阵到底出了何种纰漏。二来嘛,八十多年前各家一同起了这座大阵以阻外敌,那一代紫云山大先生便再也没有回来,若是他已身死,我便要取回他的剑,带回山上。你既然已经入了紫云山的门,就再无退缩之理,届时与我一同前去。” “是,先生!”李元岐重重答道。 “别动,再加一个时辰!”一旁的落月突然皱眉开口,只因李元岐的持剑右手轻轻颤了颤。 陈喻章无奈一笑。 …… 随着嘉元城最后一抹余晖被拖入大地,天色已然尽黑。 破酥包子铺后院屋子里,桌子上正点着一盏油灯,小书生洪宗白脚不着地坐在长凳上,双手趴在桌上。 此时,他正歪着脑袋,执笔不动,似是找不到思绪来写。桌旁的地上正放着他的大书箱,此时已经打开,里面不知放着多少典籍书册。 “吱呀。”房门忽然被轻轻地推开了,伸出了一个脑袋,红衣姑娘李元溪。 “你要干啥……”小书生一头雾水。 “嘿嘿,今天我在羊肉铺时,师父说你们天池书院的人看的书更多些,知道的事情也更多些,那你知不知道天云湖对面的事啊?”一身红衣的李元溪摸着羊角辫问道。 洪宗白无奈说道:“那自然是知道的。” “给我说说呗。” 洪宗白叹了一口气,干脆放下了笔,身体一旋,坐到了长凳上面对元溪的位置,元溪则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其实吧,那些事我书箱子里的书都记载了,不过看你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看书,我便与你说上一说罢”洪宗白指了指桌旁地上的大书箱,无奈说道。 元溪猛点头,脑袋像拨浪鼓一样。 洪宗白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开口向李元溪开始慢慢说着。 “这世间啊,几乎一切有记载的事情都发生在这片陆地上面。因为王朝江南道往外的那片大海实在是太过于广阔无垠了。有记载以来,人们虽然每隔一段时期便会往海外而去,问道访仙。但却收获甚微,除了大海,便只是一座座人迹罕至的岛屿罢了,从未寻到如南明王朝所在大陆这般的广阔陆地。甚至,一些人入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哦……”元溪还是猛点头,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洪宗白轻轻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所以啊,我与你讲的便是发生在咱们所处的这片陆地上的事情。自数百年前天地元气消散流失,修行百家逐渐凋零之后,凡人,或者说是普通人的王朝疾速发展,大陆上数个本来力量羸弱的国家也慢慢地成长成了庞然大物。咱们的南明王朝便是在与楼兰、寒楚、南疆这些国家相比之下,国力最为强大的一个了。” “但是,山外有山,在记载中,南明王朝并不是这片陆地之上国力最为强盛的那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叫‘庆阳’的庞大王朝。” “庆阳?”元溪抓了抓脑袋,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小书生洪宗白点了点头,随即继续开口:“对,庆阳。众所周知,南明王朝位于这片大陆的中原地带,足足占了八道之地,面积广袤。王朝的正北方的尽头,也就是北疆道往外的地方,是不知究竟有多大地界的极北雪原,那里据说谁进去都是有来无回,环境极端恶劣;王朝的西北,是存在着无边黄沙戈壁的西域之地,那便是楼兰国之所在,面积也足有七大主城辖制之广。还有在王朝东北的黎垣道往外,则是子民双瞳皆为蓝色的寒楚王朝,寒楚王朝早些年偶尔还与我朝边军有些许摩擦,如今嘛,虽然说不上是附属国,那也算是对我南明十分恭敬了。他们的国土,也有着五州之大,但是比之我南明,那也算不上什么。” “你这已经说了除了我们南明王朝之外的楼兰、寒楚两个国家了,我听人说咱们在这嘉元城也是在边境之上啊,那为什么见不到别国之人呢?”元溪皱了皱眉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洪宗白。 洪宗白坐在长凳上,扭头向桌后的窗外看了看,然后又转头回来,看着李元溪答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重点了,咱们嘉元城外面天云湖对面的无尽大山之后,还有着两个国家,偏居一隅占三州之地的南疆。还有一个,是那如打盹猛虎藏于山林之中的庞然大物——庆阳王朝,那才是我南明的真正威胁啊!” 李元溪睁大了眼睛。 “庆阳王朝,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也仅仅是在书上见到过相应的记载,这个王朝的国土面积比咱们南明大得多,传闻中其国力也早已在南明王朝之上。其王朝之内不仅崇文,更为尚武,对于咱们南明来说实在算得上是枕边之虎啊。” “至于为何见不到南疆庆阳这两国子民的踪迹的话,那便是与天云湖对面,那座穿行于云岭千峰之中深不可测的天云谷有关了。先说这云岭千峰,占地无比广袤,群山之中万物繁盛,却从来未能有人穿行山中,不仅因为那座座入云的山峰和神秘莫测的山林,更还存在着一些古时候残留下来的杀伐可怖之地。久而久之,搭上了无数条性命之后,人们便不再尝试翻山而过,而是乖乖走那穿行两地的天云深谷了,这座深谷也成了庆阳与南明往来的唯一通道了。而这两个大国中间,也就是天云谷外往庆阳的方向,恰好隔着南疆这个小国,所以他们的地位就变得十分尴尬了。” “本来通过天云谷正常通商往来交流的庆阳、南疆、南明三国,在八十多年前却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当时庆阳正值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朝堂内派系乱斗,留下的王朝砥柱大都是开疆拓土的主战一派,最后自然而然地越过了不足挂齿的南疆,盯上了国力强盛的南明,两朝战争就此开打了。” “打仗了啊,那么结果如何呢?是咱们赢了吗?”元溪兴致勃勃地问道。 小书生答道:“谁都没赢,但那么打下去,最终被吞并的,铁定是咱们南明。因为两朝国力与军力对比下来,咱们南明差了太多。最后啊,南明一群还算得上是硕果仅存的修行之人,在戍边军伍的掩护之下,深入谷后的南疆做了一些非常之事。然后众人退回南明王朝建于天云深谷之中的长谷七关,共同竭力树起了一座大阵,配合谷外的南疆沼泽,阻挡住了外敌。这座大阵,算得上是那个修行者时代的‘收官之作’了,后人再无此种能力了啊。” 鲜有人知道,这座位于南疆沼泽和长谷七关中间地界的大阵,唤作“垂帘。” “收官之作?你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啊?”李元溪不解,冲着洪宗白问道。 “你傻啊,数百年以来,天地元灵不断走向衰竭,修行者能达到的高度也随着不断地在下降,那种传说之中移山填海的能力再也见不到了。像这座叫做‘垂帘’的大阵,放在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你让那些修行宗门长辈抓破了头也不可能再做得出来。”洪宗白翻了个白眼。 李元溪听到他取笑自己,怒目而视。 洪宗白没有理睬她,心中只是有着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这程乾二年的天云谷内异动还是没有头绪啊,虽知有战事发生,可消息封锁得竟然如此严密,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第二十二章 天云血雨,宰辅叛国(上) 天空中不断地在下着雨,时大时小,却从未断绝。 “老田,咱们在这里杀了几日了?”一声虚弱的男子声音传出,问话的是一名躺靠在天云谷中一块巨石后面的黑甲步卒,二十余岁青年的年纪,脸上有着四五条刚刚结痂的细小伤口。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刀身微曲的银色长刀,刀身上满是缺口褶皱。 在他的身旁,同样靠着一名黑甲步卒,留着胡须,看上去却是有着不惑的年纪了,中年模样的步卒开口答道:“十日了,我的刀昨日已经断了,寻了把庆阳人的刀,你别说,人家这刀也不赖。” 青年步卒瞟了瞟老田手中的刀,银色刀身弯曲、锃亮映光,刀柄与刀身如活水流动一体,不错是不错,可总觉莫着少了点什么。 “没承想啊,咱们南明王朝用上新年号程乾才两年,便有外敌来犯,还死了那么多士卒,你说这皇帝也不好当哈,是吧。”青年步卒用虚弱的声音开口轻声笑道。 “你这小子,咸吃萝卜淡操心!”老田斜瞅了青年步卒一眼,嗤笑一声。 青年步卒名叫裴毅,他口中的老田则是名叫田江武,二人都是这驻守天云谷的天云军之人。 半旬之前,他们这一营四百人便从天云湖大营被指派到了这天枢关外的最前方,听说是原本镇守深谷的大阵出了问题,需要他们来守卫那些修行之人修缮阵法。 裴毅、田江武二人所在大营属于天云军中的中等大营,在战事发生近一月才轮到他们驰援前线。然而到了才发现,天枢关外的地界上,早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 谷内的砂石地上,巨石灌木的尖锐之处上,处处可见尸身与残肢,这里一堆,那里一堆,既有身穿青甲的庆阳军士,也有一身黑甲的南明袍泽。就连两侧布满石刺的天云谷石壁上,都随处可见被石刺穿身而过的军士尸身。 深谷的地上,伴着时刻在下的雨,军士们的血水早已和地上积攒的雨水汇集流动,如同一条条血河。 “裴小子,来了。”老田迅速起身,还拉扯了裴毅一把,二人站在巨石旁死死盯着深谷的那头。在二人周围,不断有随地休整的步卒起身,迅速结队,却只是站在深谷两侧。 “咚咚咚咚咚咚!”声声闷响从深谷中传来,他们知道,那是新一轮的庆阳骑军准备冲阵了。 此时,在二人身后数百丈外,悄无声息地矗立着一支黑甲骑军,数量足有五百骑。骑军众人手提铁矛,军容肃穆,无人言语,只是时而传出军马嘶鸣。在骑军的身后,则是跟着一千步卒,人人左手横盾,右手持刀! 足足一千五百军士,此时巍然不动,只是静静在等。 骑军最前方有一骑,青壮年纪,面容俊朗,黑甲提矛,身披血色披风。他的左手扶在马鞍上,食指“噔噔噔!”地一下下叩击着马鞍。 直至叩击第二十一下时,似是这一千五百军士领头将军的他面容忽然狰狞,提矛前刺,大喝一声:“杀!” 五百骑军,一千步卒,随他赫然前冲,一往无前。盔甲摩擦与踏步声交替在峡谷中回响,在随处汪着雨水血水的地上踏起一阵阵水花。 只是转眼,这一千五百军士便从裴毅、田江武二人身旁掠过,疾速前行! 裴毅转头看向峡谷深处骑军前冲的方向,眼眶阵阵湿润。 “这是天云十五骑军与杀蛟营步卒,领头的,是剑州将军欧阳垂。”裴毅身旁站着的老田轻声说道。 “嗯!”裴毅应了一声,心中死死记下了。 “我知道的,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会死,剩下的,会来咱们这里。”裴毅低头,开口自言自语道。 此时,田江武深呼吸一口,缓缓走到峡谷中央,然后对着四周重重喝道:“天云!结军阵!” 先前如他们一般结队站于峡谷两旁的散乱步卒们,听闻此令,迅速向着峡谷中央冲出,飞速列阵。 霎时间,一支二百人左右的步卒行伍已经整齐排列,他们,都来自天云军中不同的大营,破海营、鱼龙营、穿石营…… 一眼望去,几乎人人带伤、甲胄破裂、手中军械不一。可是他们的眼神,却极为坚毅。 月余来,十余支编制骑军步卒在峡谷中奋勇前冲,主将们身先士卒,早已死绝;士卒们或死或伤,十不存一。 主将不在,士卒中军龄最长者、过往杀敌最多者便是主将! 本是步卒的田江武走到阵前,领着这二百余人,死死盯着深谷,随时准备前行杀那侥幸越过天云军过来的死敌。 后方,是正在修缮的大阵,过阵入最前线者,或死或伤,不会再退,也不能再退。 再后方,是天枢关,而长谷七关最末的摇光关后,是南明。 …… 天枢关,高度数丈的投石车整齐排列,在此处近一里的城墙之上,足足放置了二十余台。往来传令军士在城墙之上繁忙穿行,不断将过天枢关前往前线军士的情况、大阵修缮进度等紧急军情疾速回传,一关又一关,最终传回到长谷七关最中央一关——天权关军营的军机大帐中。 在天枢关的城楼关墙之上站有一名老者,身穿黑色锦袍,留着长长的黑色胡须。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绣着金线的黑色丝绸包裹。 此时他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天枢关外远方的地界。 在数百丈之外的砂石地上,空无一人,却存在着令人看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幕景象。 在很远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了一人,提着一柄刀,身穿破碎盔甲的身上到处是血,却满脸阴森笑意,死死盯着虚空中一处;紧接着,越来越多如他一般的人凭空在峡谷中出现,或如他一般死死盯着一处,或举刀前砍,均是浑身浴血,表情狰狞! 忽然,这凭空出现的数十人“呼!”的一声在原本的地方莫名消失。 数息之后,在数十丈之外的地方,这消失的数十人再次凭空出现,刺来砍去。细看之下,他们的身躯似乎如光晕一般呈半透明状,并无实体!而他们偶尔刀劈到了峡谷石壁之上,却真真切切地留下了砍劈深痕。 同样的事情在这一片峡谷中到处发生着,凭空出现的浴血士卒,前前后后竟然恐怖地达到了成百上千人! 这一切,都表明着,这片地界,已在垂帘大阵之内。 远远见到此景,黑衣老者神色凝重。 “林尚书,阵内各处阵眼,三十六名五宁宫修士一刻前已同时气绝身亡……晦明寺僧人们顶替进入了阵眼……”黑衣老者身旁,一名身穿黑甲手持长刀的年轻将军抱拳沉声开口。 “齐道长如何了?”身份实是南明当朝兵部尚书林仕之的黑衣老者身体一颤,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睛,紧接着睁眼问道。 “已经力竭,蟪蛄大师正在为他调息,目前阵枢之内是奇正山关岳、紫云山万儒二位先生在支撑。一百七十二名在阵中游移护法的紫云山剑士,如今只余下四十余人……”年轻将军回答道。 听闻此话,林仕之顿了顿,随即自言自语道:“事情太过紧急,天池书院又恰逢闭院修籍,宰辅大人不让我们入院打扰。现在看来,还是不行啊。” 他随即回头,看向关内,那是长谷七关其余六关的方向。此时,他心中只响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视缓急权宜行事。” 林仕之心中一横,转回头来对着身边年轻将军下令:“抽调五十精锐,着重甲,随我入阵!” 年轻将军瞪大眼睛,慌乱开口:“不可啊大人,大阵目前十分紊乱,您实在不可以身犯险!” “之前的那一千五百人不也过去了,无妨,正是因为大阵不稳,我才需要进去。”林仕之低头看了看手中抱着的黑色丝绸包裹,淡淡说道。 年轻将军愣了愣神,咬了咬牙,抱拳转身,下了城楼去抽调人手。 不多时,天枢关城门拖着长长的闷响缓缓打开,一队重甲骑兵出了关,挂刀提矛。在这群骑兵的最中央有一骑,只披甲挂刀却不提铁矛,身前还绑着一个黑色丝绸包裹,正是已过了花甲之年的当朝兵部尚书——林仕之。 一行五十一骑,伴着身下战马沉重的蹄声,在城门之前砂石地上战备的八百骑兵步卒的注视中,疾速入谷! “咚!”城门重重关闭,在城楼之上,方才传令抽调精锐将士的年轻将军紧咬牙关,双拳紧握,定定地看着这五十一骑离去的方向。 …… 五十一骑一路前行,手提铁矛的骑兵不断挡下虚空中莫名出现的浴血士卒砍来的刀。就在其中一骑正紧握铁矛向前重重一刺时,却忽地刺了个空,铁矛直接透过了浴血士卒的身躯,对其丝毫无用。浴血士卒脸上阴森笑意更甚,飘荡在半空中的身躯绕到骑兵身后,起手对着其腰间重重一刀,刀身顺着骑兵黑色重甲的缝隙砍入,瞬间鲜血喷薄! 骑兵落马,一时间便出现了十数名浴血士卒围住了他,纷纷持刀重重劈下! 林仕之咬紧牙关,依然策马前冲,不再去看这血腥一幕。整支队伍的速度并无丝毫减慢,因为他们知道,这一行,须得是用命去填的。 忽然!林仕之头顶出现一人,刀尖正对准他的脑袋,意欲劈下。将他围在队伍正中央的骑兵们眼见此景,迅速提矛上挡,却好似已经来不及了,那名凭空出现的浴血士卒的刀尖,与林仕之的脑袋近在咫尺。 “噔!”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响起。 林仕之抬头看去,劈向自己的长刀正被一柄虚空中飞射而来的玄色古剑死死顶住。 就在这时,身旁七八名骑兵重重挥矛,将那柄劈向林仕之的长刀打飞出去,虚空中漂浮的浴血士卒也随之冷笑着缓缓消失。 玄色古剑回掠,峡谷一侧站有一人稳稳接住。 此人中年模样,身穿褐色布衣,背负剑鞘,满脸胡茬。林仕之看向他,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向峡谷中一处布满乱石的地方疾掠而去了。在乱石正中,正立着一座十数丈方圆的青色石台,台上布满繁复晦涩的符文图案,中央处则摆放着一尊有人高的麒麟石刻,怒目威严。石台之上或坐或站或躺,有着数人,既有道士装扮的老者,亦有双手合十的僧人。在他们的身旁,眼中的景象微微扭曲,似是有细微的气浪翻腾。 林仕之心中明白,出手救了自己的,是紫云山的苦修剑士之一,数日以来已经不知折损了多少人在这里,只因为这大阵紊乱后的莫名变化。石台之上的释门道家修士们,均是为了守护垂帘大阵的阵眼而苦苦支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把数十载修行功夫在此毁于一旦,甚至搭上了性命。 林仕之一行人已行过数里的路程,途中不断有骑兵落马身死,但骑兵队伍的行进速度却是并无放缓多少。 到了此时,连上林仕之,骑兵队伍中只剩下了三十人。 还要越过近十里峡谷中的巨石树木砂砾,和那随处出现的浴血阴森士卒,才会到达垂帘大阵真正的中央,也便是阵枢——天云台。 第二十三章 天云血雨,宰辅叛国(中) 时辰又过去了数刻,只剩下了十余骑重甲黑骑在峡谷中狂奔。 林仕之心中笃定,不论舍下多少条性命,就算把自己这条老命搭进去,也要把包裹中的物件安然无恙地送到垂帘大阵的阵枢。 忽然,他的眼睛睁大,前方数百丈之处,出现了一片青石建筑,那是一片比方才所见阵眼大上无数倍的青石台,方圆足有百丈,足足占去了这段峡谷的大部分地界。 圆形的青石台上,不知按何种规律立着七十二根数丈高的石柱,散乱分布着。石台与石柱之上,均刻满了晦涩铭文符箓,在每一根石柱之上,都立着一尊一模一样的石刻麒麟,此时它们的身躯正不断闪动着青光。 在青石台的中央,又有一座方圆十丈高三丈的阵坛凸起,四方均由阶梯与底部的百丈青石台相连。 这便是垂帘大阵真正的阵枢——天云台。 林仕之策马前冲,不多时便到了天云台边,十余黑甲重骑在周围戒备。 他一人下马,踏上了天云台,一路快步行进。林仕之随意低头看去,天云台上刻满的铭纹符箓,此时正不断闪动着青光,时强时弱,极不稳定的模样。随后,他收起杂念,快步上了阵坛。 走上阵坛,林仕之发现一名面上无须皮肉干瘪的灰袍老僧站在阵坛边缘正微笑看向他。 在老僧的身旁,有一位身穿青白道袍,头顶莲花道冠的中年道士,留着长长的胡须,此时正盘坐调息。 在阵坛中央,赫然立着一根七八人才能合抱住的淡青色朦胧光柱,直插云霄。只是如同青石台上的铭文符箓一般,这道朦胧光柱亦在不断闪动,显然也是十分紊乱。在朦胧光柱周围,分布有九头种属不同的异兽雕像,有的似鸟,有的似虎,有的竟然还是人首兽身,它们所持姿态均是抬头望着光柱所指的天空方向。林仕之看了看这些异兽雕像,属实从未见过,该是什么古时候传说中的神兽吧。 而看不清内里的淡青色朦胧光柱里面,就该是奇正山关岳,紫云山万儒二位先生在主持垂帘大阵的阵枢了。 随后,林仕之微微躬身,抱拳开口道:“见过蟪蛄大师、齐道长。” 法号蟪蛄的老僧微微点头,名字实为齐悟云的中年道士依然闭眼调息,不为所动。 然后,林仕之开口说出了一句足以令南明朝野震动的谋逆话语。 “我将传国玉玺带来了,望各位助力送入阵枢,以南明积攒气运作为垂帘大阵的填补。” 老僧蟪蛄一愣,似乎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唉,给我吧。”蟪蛄轻叹一口,用苍老的声音开口说道。 林仕之解下挂在胸前黑甲上的黑色丝绸包裹,突然想起自己早已多年未曾披甲了,如今身穿重甲还有些许不习惯。 他苦笑了一下,轻轻解开了包裹,露出了其中物件。 这是一尊青白色五寸见方的印玺,方形印玺上雕刻着一头身形精炼的五爪游龙,怒目看向前方。若无秘术牵引,这蕴含滔天气运的玉玺在此刻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林仕之定定看着这尊自南明于一百七十年前开国便传承至今的传国玉玺,一时失神。 “林尚书。”老僧蟪蛄轻声提醒。 林仕之回神,歉意一笑,将手中稳稳托着的传国玉玺交给了他,随即叹了一口气。 蟪蛄僧人接过玉玺,深吸一口气,托着玉玺的枯槁双掌之上竟然泛出了淡淡金光,他抬起玉玺,向着虚空中缓缓一送。 玉玺脱手而出,缓缓向着光柱漂浮而去。玉玺将将触碰到光柱的一刹,好似石头掉到了棉花上一般,将光柱外壁压出了一块凹陷。 随即,玉玺被光柱吞没,光柱外壁也瞬间恢复如初。 蟪蛄僧人掌中金光消失,然后向光柱方向沉声开口说道:“劳烦二位先生以此玺为引,析阵修复。” 听闻光柱中并无传出回复声音,林仕之眉头紧锁,紧紧捏着双拳。 “无妨,他们只是在专心主持大阵。”蟪蛄僧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开口解释道。 一旁的齐悟云依然盘坐,毫无动静,林仕之便和蟪蛄僧人一同站在阵坛边缘等待。 不知不觉,在林仕之无比紧张的心情中,两刻过去了,大阵依然还是没有好转迹象,他不由得更为担忧。 就在这时,“轰!”一声闷响从面前的峡谷深处传来,还伴有细微的厮杀声。林仕之明白,是越阵进入前线不久的天云十五骑军与庆阳骑军对撞了。这还包含着杀蛟营步卒的一千五百军士,不知能活下来几人。 林仕之面色阴沉,蟪蛄僧人微微低头,双手合十。 …… 天权关内,才是不惑年纪,此时正身穿黑甲的兵部侍郎陈胜疆快步跑入军机大帐。 “大人,垂帘大阵对侧最前线的步卒阵中有庆阳那边的修行之人冲入,军阵之中一片混乱!大量军卒被迫后退。”他对着帐内长桌后负手站着的一名老者抱拳禀告道。 老者身材高大,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身穿紫色锦袍,上绣四爪龙纹,尊贵无比。 此人便是南明当朝宰辅——李密,实打实的权势滔天之人。 李密面色平淡,不容置疑地说道:“传令,后退之人,看做庆阳外敌,杀无赦。天枢关瓮城内三千步卒出关,往前线筑京观尸山,立于大阵之前!堵住山谷来路!” “大人!这是在白白送兄弟们的命啊!”陈胜疆满脸泪水,重重跪地,大声哭喊着对李密喊道。陈胜疆心中知晓,王朝内到此地的修行者们,早已全员投入了大阵的修缮维护中苦苦支撑,再无一人可与庆阳修士对垒,只能拿士卒们的命去填,去堆死那一个个庆阳的修行者。 “休得多言!由培风、图南二位将军领军前往!”此时,李密布满皱纹的苍老额头上泛起了一片红色,显然是情绪极为激动的缘故。 陈胜疆肝胆欲裂,李培风、李图南二位将军,正是宰辅大人的二公子与三公子。 陈胜疆缓缓起身,重重抱拳,转身快步出了军帐,奔向大雨中的传令台。 待到陈胜疆出了大帐后,李密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毅神情,瞬间黯淡了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 天云谷深处,林仕之依然在焦急等待,等着这关乎南明安危的大阵好转起来。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还多,一支三千人的步卒在剩余不多的紫云山剑士的掩护下,方才绕过了阵枢所在地界,迅速赶往前线。而领头的,林仕之认识,正是宰辅李密大人的二位公子。队伍行过阵枢一旁时,二人向着他所在的阵坛重重点头,神情坚毅。 林仕之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失神。 就在这支三千人的步军出了大阵不久,林仕之周围不远处的一处刻着怪异铭纹的地面闪动了数息,正当他更为大阵担忧之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在垂帘大阵靠向厮杀前线的那一侧,地上的砂石,峡谷边缘被连根拔起的树木,甚至连比人还高的巨石,都无比怪异地悬浮了起来,在半空中飘来荡去,好似没有重量一般,生生将眼前的峡谷给占去了不知有多远。林仕之看过去尽是杂乱物体,好似被帘子遮住了眼。 “有希望。”一旁的蟪蛄僧人神色一变,对着林仕之说道。 林仕之转头,看向阵坛中央,先前的淡青色朦胧光柱,此时已经肉眼可见的凝实了许多,整座阵枢的百丈青石台上,开始不时有铭纹符箓闪动。 蟪蛄僧人随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七十多年前的前辈们的心血,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竟已是如此难以掌控。唉……那数百年前天地灵气充盈的年份,又该是何等的璀璨光景啊。” 就在此时,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飘入了阵坛上众人的鼻子,蟪蛄僧人紧紧皱起了眉头。 林仕之看向前线的方向,眼眶泛红,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 战事进入到这样的死局之后,不就是拿命去填嘛,只为争取到那一点点时间,又或说是一点点先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峡谷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蟪蛄僧人低头闭眼,合十诵经。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此时天色已至黄昏,前线依然在厮杀抵抗,阵枢内早已力竭的齐悟云与蟪蛄僧人经过调息,已经各自在不同方位站定,不断观察着大阵阵枢天云台上各处铭纹符箓的变化。 …… 可即便是南明军士如此地竭力抵抗,依然还有一队五十人左右的庆阳骑兵与步卒从前线破防而出,直冲南明守军后方还未修复完成的垂帘大阵,势不可挡! 数刻之后,在这一片区域游移的紫云山剑士死伤殆尽的情况下,这股骑兵步卒竟然已经快要杀至阵枢所处的地界,如入无人之境。 林仕之站在天云台之上,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提矛疾速杀来的庆阳骑兵,双手握紧了阵坛的青石栏杆。 就在此时,“嗡!”的一声轰鸣以众人所处阵枢中的青石阵坛为圆心,向四周荡出。随之而来的,是方圆百丈的天云台上的无数铭纹符箓疯狂闪动,七十二根石柱上立着的麒麟发出震天兽鸣;中央阵坛上的九尊异兽忽然睁眼,眼中纯净蓝光直射先前的朦胧光柱! 朦胧青色光柱此时更为扎眼,道道金色的粗壮波纹顺着光柱直冲天阙,整根光柱的颜色也在缓缓由青转紫!而先前送入光柱的传国玉玺,此时正在其中央冒着冲天金光,光柱完全遮掩不住它的模样。 突然,两道身影从光柱中倒飞而出。 就在林仕之还来不及做出动作时,一旁的蟪蛄僧人与齐悟云迅速闪转身形迎了上去,各自稳稳接住了那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高大魁梧,一人黑袍负手袍袖尽碎,一人青衣负剑满身伤痕,均是面上无须的中年模样。二人正是苦苦主持大阵修缮的奇正山关岳,紫云山万儒。 林仕之回头看向离着阵枢天云台越来越近的庆阳骑兵。 就在此时,那最前方的身穿青甲手提铁矛的庆阳骑兵忽然跌落马背,身躯重重下跌,被一股虚空之力“咚!”的一声重重压在了地上。而这远没有停止,他的身躯不断地在塌陷下沉,身上也不停传出“咔嚓咔嚓”的骨骼血肉破碎之声,数息之后,竟变成了一摊甲胄覆盖的肉泥,鲜血掺杂着雨水流了满地。再看他身旁的军马,也早已如同他一般,被重压成了一摊肉泥,连嘶鸣声都来不及发出。 在他的身边,这样的事情不断地在发生着,持刀举矛奋力前冲的庆阳军士只要踏入了这一块地界,就会如同他一般重重倒地,而后被压成肉泥,毫无反抗之力! “成了!” 位于垂帘大阵阵枢之中站立的林仕之死死地盯住那冲进大阵快要杀至阵枢的数十兵卒,眼见他们纷纷迅速毙命,林仕之大声喊道。 他随即转头,看向阵枢中央光柱内悬浮转动的传国玉玺,眉头紧锁。 这时,一旁的齐悟云突然转身掐诀,双手紫色光晕流转,往身前已经转为紫色的光柱重重一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次发出,天云谷顶端悬崖之上的天空,再次以阵枢方位为圆心,向四周重重荡出一道道气浪波纹,好似一圈圈奇圆无比的白云在以深谷之内的阵枢为圆心疯狂流动。 齐悟云“噗!”的一下口喷鲜血,身形晃荡,关岳、万儒二人迅速上前扶他缓缓坐下,随后他运气竭力稳住心神。 忽然,方才被大阵死死压成一团团肉泥的庆阳军士战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无比的砂石地和繁茂的灌木。 林仕之睁大眼睛向前看去,在他的眼帘中,再次出现了奇异一幕。 地上一团团肉泥消失的地方,缓缓冒出了一棵棵不断拔高的小树,小树的枝叶不断生长舒展。数息之后,在林仕之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茂密深绿的丛林! 蹦跳着的小鹿、缓缓爬行的陆龟、叽叽喳喳的鸟雀,甚至还有仰天长啸的巨狼与猛虎,都在这凭空出现的密林中不断穿行游走。 “垂帘垂帘,帘闭后再拉开,便是另一台戏了……这里的一道道符箓铭文和这整座垂帘大阵,实在是惊艳绝伦啊。只可惜我辈已无此种再造之力……”满身鲜血的齐悟云闭着双眼,缓缓开口说道。 林仕之看了看他,又回头望向深谷,刚刚舒展开了的神情,忽然又变得晦暗。 “他们,回不来了。”林仕之身后的蟪蛄僧人平静地说道,轻叹了一口。 …… 天权关内,陈胜疆快步冲入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上盔甲摩擦作响。 “大人,阵法已经复原,先前过阵前往前线驻京观尸山的三千步卒无一人折返入阵……还有这些天来在前线侥幸活下的袍泽……” 听闻此言,李密神色平淡。 眼见李密此等表情,陈胜疆则是心如死灰。而他看不到的是,李密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正紧紧捏着双拳。 “他们自己知晓的。”李密轻声说道,声音苍老。 然后,他缓缓走出大帐,走上城楼,却不是看向数关之外前线的方向,而是看着一道紫色光柱射向的高空。 天云谷之上,黄昏时分的余晖被染上了一抹紫色,伴着还在下的小雨,斑斓夺目。 李密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细微声音自言自语着。 “少年入仕时,就曾有过青史留名、家族兴旺的憧憬啊。” 第二十四章 天云血雨,宰辅叛国(下) 天云谷已天色尽黑,垂帘大阵上方的紫色光柱也已消失不见,可覆盖着天云谷中央地带的整座大阵现在却不断散发出厚重磅礴的气息,无比稳定。 李密依然负手站在城楼之上,却不再看着天空或关外,而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其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一阵骚动,李密缓缓抬起头,看向城楼之下。 在天权关城楼火光的映射下,远远地行来一队士卒。 士卒队伍中护有五人,正是刚从阵枢中退出的林仕之,后方跟着面色苍白的奇正山关岳,紫云山万儒,二人正一同搀扶着满身鲜血意识几近模糊的齐悟云,身后还跟着蟪蛄大师为齐悟云不断渡气稳住心神。 就在刚刚,大阵几近彻底复原的一刹,众人之中对垂帘大阵操持最为熟稔的齐悟云燃烧心血击出了最后一指,硬生生地留住了出阵的最后一丝间隙,五人才得以疾速回撤到天枢关,而后在关内士卒的护送下直接赶往天权关。 而站在城楼之上的李密,其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人,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身材面容。 “全力保下齐道长性命,最不济……也要护住一旬寿命……” 李密看着城墙之下正进入城门的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他身后的四人,身形一闪,转瞬不见。 两刻之后,有一人走上城楼,快步来到了李密身后,正是还身穿着一身黑甲的身形消瘦的林仕之。 “扑通”一声,林仕之对着李密重重跪下,连带着身上盔甲一阵响动。 李密缓缓转身,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地说道:“辛苦了,林尚书。” “大人,将士们,还有……”林仕之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不必再说了,我儿亦是这南明子民。”李密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沉声打断了他。 林仕之心中五味杂陈,不再多言。 “玉玺如何了?”李密轻声问道。 林仕之低头解下身前盔甲上绑缚的包裹,露出了其中的传国玉玺,青白色的五爪游龙印玺,也倒是毫无破损之处,可此时却莫名给人一种腐朽破败之感,甚至令人心生哀叹。 李密紧紧皱眉,一时无话。 林仕之低头看着玉玺,并没有何种愁容,相反的,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之感,当然,为的不光是自己,还有天云谷这头的嘉元城百姓,甚至是更后方的剑南全境,西蜀,南明…… 李密深呼吸了一口,开口说道:“带回摘星阁吧,兴许能补救几分。” 林仕之颔首,以示同意。 “届时由你陪同陛下去吧,我回京后得去和连老儿与云宣义交代几句。”李密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听闻此言,林仕之突然“咚!”的一声再次跪下,浑身颤抖满脸惊恐地说:“不可啊大人,不可。” 林仕之知晓李密在想什么,只觉自己万死也要阻止他。 “行了,老夫早已决定了,回京再说吧。将阵亡将士名册与剩余天云军名册尽快厘清交给我。”李密再次说道,满脸疲惫。 林仕之没有回答,依然死死盯着李密。 李密笑了笑,随即缓缓转身下了城楼。 林仕之看着他苍老却高大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重新绑缚回胸前的黑色包裹,忽然念起了许多。 …… 在许多年以前。 大雨滂沱,一个身穿灰白布衣的穷酸年轻人正在京城的大街上奔跑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黄布包裹,即使全身淋湿也不让这个包裹沾湿。 满脸雨水的他一路前行,忽然面色一喜,加速向前冲去,那是一架华贵无比的赤色马车,车旁众多仆从撑伞簇拥。 年轻人一个箭步拦在了马车前方,驾车的马夫慌忙扯住缰绳,马车一阵晃动后停了下来。 “何事?”马车的丝绸帘子后面传出了一个醇厚的嗓音。 “大人,前方有人拦路,貌似是个穷酸书生……” “尚书大人,学生林仕之,北疆道人士,自幼便潜心学问,游历边关,着有《北疆楼兰杂闻录》七卷,望大人过目!”还没等车前侍从回禀完,全身湿透的年轻人便高声喊道。 “大人?”车前侍从对着马车内轻声询问道。 车内之人似乎思虑了半刻,沉默一会儿后轻声开口:“不可伤人,赶到一旁便是,接着走吧。” 这时,车旁撑伞的四五佩刀黑衣侍卫收起油纸伞,快速上前,将年轻人不由分说地架到一旁,为马车前行之路扫清了障碍。 马车行过,只留路旁空空如也的混沌摊位边的年轻人失落发愣,站在雨中的他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黄布包裹。 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年轻人回头一看,一位身穿整洁白衣黑履的文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白衣文士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不惑,下巴却蓄着长长的黑须,此时他正微笑看着年轻人。 “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白衣文士笑问道。 听闻此问,年轻人低头苦笑,不作回答。 白衣文士再问:“可曾真切到过边关?” 年轻人神色一凛,认真答道:“游历数年,去年深入,过了界碑,侥幸从马贼劫杀中逃脱,还与我朝边军同行了半旬。” 年轻人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接着说道:“说是同行,实是为保小命,厚脸皮地跟在了交接回城的边军队伍中,还被军士们调笑了一路。” 白衣文士微笑看着他。 此时,街边行来一名撑伞的白衣女子,面容姣好,雍容端庄,手中还拎着另外一把油纸伞。 白衣文士冲着她笑了笑,复而回头将手中撑着的雨伞交给了年轻人,接着说道:“尽你所学,撰写一篇缓解黎垣道缺水隐患的文书,明日与你那《北疆楼兰杂闻录》一同送来国子监给我。” 白衣文士接过女子手中的伞,撑开后与她并肩站到了一起,正要走的他忽然笑着回头开口:“对了,我叫李密。” 身旁的白衣女子莫名狡黠地一笑,忽地收起油纸伞,轻轻挽住了白衣文士的手,二人同撑一把伞,缓缓向街的那头走去了。 只留下原地紧紧环抱自己“大作”的年轻人撑着伞发愣。 二人走远后,年轻人忽然回神,看着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鼻子微酸。 …… 秋日的京城还带着炎热,南明王朝的皇宫亦然。 皇宫东南侧的堆秀苑内,一座匾书“绛雪轩”的三层红木阁楼顶楼,有五人面对而立。 当朝天子赵谦,宰辅李密,尚书令连敬言,中州刺史云宣义,兵部尚书林仕之。 堆秀苑外围,数百禁军不断巡逻。 “已至这般,让南明子民知晓又如何?”五人中的年轻人愤懑说道,正是当朝皇帝赵谦。 “陛下难道不知道今年春有何事发生?若不是那突兀出现的年轻人,京中早已大乱!”李密沉声开口。 年轻皇帝紧握双拳,一字一字地咬牙说道:“褚尊岭,万死不足以平王朝怒火!” 李密背着手看向窗外:“如今褚尊岭假死隐藏于暗处,易连海拥兵自重看菜下筷,这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在等一个时机鲤跃龙门,对这两个老狐狸纳投名状,进而踏进中枢。陛下是否知晓,这个时机,便是你这位刚登基两年有余的皇帝何时对军国大事有纰漏诟病之处啊。庆阳,如此庞然大物,连你我都将其当作塌边之虎,何况这泱泱南明子民,这会掀起多大的乱局,又会给他们二人多大的可乘之机。” “他们,我已交代好了。”李密指了指一旁站着的连敬言三人。 “还有宋筠那个年轻人,自会替陛下分忧,既然褚尊岭狂妄扬言,自称真龙,那便由老夫最后协助那年轻人制一把壶。” 李密言闭,收回视线,随即深呼吸一口,看向皇帝陛下。 过了数息。 李密沉声开口,神情坚定,嗓音苍老却醇厚无比。 “天云八万军,死伤惨重,只余下一万四千人……” “李密不听陛下诏令,以下犯上,当斩!” “李密下令屠戮我军袍泽,当斩!” “李密置传国玉玺于死地,当斩!” “李密养私军轻启战事,当斩!” “南明王朝当朝宰辅李密,犯叛国死罪,当诛九族!” 李密冷面沉声,一句又一句,令人胆战心惊。 李密见年轻皇帝不作回应,只是抬头满脸乞求地看着他,随即喝道: “若是陛下不应,老夫自会安排人手屠尽府内族人,然后自裁于府中!” 赵谦表情痛苦万分,面上布满泪水,“咚!”的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只得重重点头。 一旁的连敬言、云宣义二人,各自转身背对,低头不语,站在窗边的林仕之紧握双拳,身躯微微颤抖。 “陛下,好生安顿余下天云军与那因老夫而战死袍泽的亲人。” 这是李密的最后一句话语,声音微弱,神情黯然。 …… 在数日后的朝会之上,御前太监代身后龙椅上的皇帝颁布了一条条政令。 “宰辅李密,经大理寺审理查证,暗吞王朝西北军备物资,养私军八万于剑南道,叛国!革去官职,入昭狱,诛九族,明日午时问斩。” “剑南道私军,校尉及以上官职者,入昭狱;剩余兵卒,由西蜀道驻军接管整编。” “兵部左侍郎陈胜疆、右侍郎田雨入昭狱,由大理寺审理所犯罪行。” 靠在龙椅椅背上的年轻皇帝赵谦微微闭眼,不敢看向李密。 …… 嘉元城外,天云湖边。 大浪不断拍打着堤岸,身穿一袭黑色长衫、身形消瘦的林仕之站在堤岸边,双手垂在身侧,从湖面来的风与水汽吹得他的长衫衣角与黑白相间的胡须不断飘荡,天气微凉。他看着又起了大雾的天云大湖,不知心中所想如何。 在他身后十数步的地方,则是站着身材魁梧高大、一脸轻松神情的楼震甲,此时正双手环抱于胸前,看着远方的天空。 林仕之忽然低头看了看近处脚下拍着堤岸的湖水,抿嘴苦笑了一下,复而又抬头,看着远方说了声:“又回来了啊。” “林相。”林仕之身后的楼震甲忽然出声,轻轻提醒。 林仕之转身,顺着楼震甲的视线看向天云湖堤岸右侧百余丈外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位背负木剑的灰衣少年,此时少年正看着天云湖对面如黑墙一般的云岭千峰。 “数年来传回京中的消息若是无误,那便是这个孩子了。”楼震甲开口说道。 林仕之点了点头,神情平淡,轻声回道:“嗯,我已知晓了。” 第二十五章 守谷人 “小陆知小陆知!”小女孩急促的稚嫩声音打破了笼罩的一阵阵薄雾的湿润清晨。 嘉元城的细雨巷口有一家客店,三层只十数间客房的小楼,在不大门脸上却高高挂着一块红木大匾,上书“再来”二字。 想来这便是“再来客栈”了,名字取得好生奇怪。 一大早叽叽喳喳地小跑着来到这里的正是穿着红衣的李元溪,她是来寻自己的朋友陆知的。 天还没亮便早早地起身与姐姐一同打坐驭息的陆知,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缓缓睁开眼睛,小脸上满是疑惑。 “去吧知儿,今日出去活动活动,城里有师叔与陈先生在,不会有事的,早些回来便是。”一旁的陆青岚也睁开眼睛,微笑地看着陆知。 看着姐姐肯定的神情,陆知龇牙一笑,十分可爱,随即从蒲团上起身,打开了房门便迈着小步子下了楼。 不一会儿,李元溪与陆知两个小妮子并排走出了再来客栈所在的细雨巷,在嘉元城里闲逛着,一个蹦蹦跳跳,一个缓步徐行。 …… 李元岐早早地便与妹妹元溪一同出了门,却不是与她一同去找陆知玩耍,而是与陈先生一同来到了李万川大叔的羊肉铺。 陈先生昨日见他练剑半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丢下一句:“还是得去万川老哥那儿敲打敲打。”随即便背着手领着李元岐回了城。 呈祥街李氏羊肉铺的后院里,有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正扎着马步,满身汗水,只是更为年长的吕鸿钧要显得更健壮些。 李元岐不解,自己的剑术水平与这扎马步有何干系,可还是一丝不苟地照陈先生的话去做了。 李元岐和吕鸿钧二人背对的羊肉铺子里,陈喻章与李万川并肩而立。 “咋样,这俩小子都扎了两个时辰马步了,万川老哥对元岐有何看法?”陈喻章轻声问道。 一旁的李万川取下搭在肩上的长布擦了擦手,而后放在了灶台上,灶上的大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熬着大块儿羊肉,香气扑鼻,这可时时刻刻都在引诱着后院的两个少年。 李万川看了看后院扎着马步一动不动的二人,轻轻笑了笑:“这可急不得,这吕小子还好,随我打磨这淬炼体魄的沙场本事,若无特别机遇,则只需要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便是了。” 李万川这时收回视线,看着陈喻章认真说道:“元岐这小子,则更是急不得,你们剑修讲究蓄势养意,凭你的本事,几年内教出他一身惊人剑术自是不难,甚至连那俩小丫头多年修习的剑罡也说不定能修成。可你也应当想到了,元岐再过些年或许能成为一名杀力惊人的剑修,能稳胜一般修道之人。可在如今这天地光景,要是遇到我们这些浸淫武道多年的炼体之人,又有几分胜算?” 陈喻章沉默不语,背在身后的左手轻微捏了捏拳,随即便又放开了,摇了摇头。 …… 在嘉元城里四处闲逛,此时已经快走到城内朝露山脚的陆知李元溪,依然颇有兴趣,约莫是二人都觉着难得结交到与自己同龄朋友的缘故罢。 “元溪,你知道吗,这座城在我的感知里,一直都很奇怪。”身穿一身道袍,有着一张带点婴儿肥可爱圆脸的陆知忽然开口说道。 “奇怪,有哪里奇怪啊,这不挺正常的嘛。”李元溪挠了挠脑袋,向着二人四周左看右看,满脸不解。 陆知眯着眼微微一笑,垫脚伸出双手轻轻将元溪左看右看的小脑袋扶正看向自己,随即说道:“不是这座城建得奇怪,而是感觉奇怪。” “啊?没啥感觉啊,我和哥哥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也到过好多城,没啥区别嘛。”李元溪嘟了嘟嘴,还是想不明白。 陆知扭头看向城中的朝露山,那是嘉元城内的西北角,她开口说道:“我自小在观里随长辈们和姐姐修道,修的是道门正统,可是前些年我被带到了咱们南明京城的那座摘星阁内,也学会了一些和道门有些出入的望气堪舆之法。按照这套法子来看嘉元城的话,这座城那真是……不伦不类的。” 陆知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说这嘉元城“不伦不类”的话好生无礼。 李元溪没有说话,只是静待陆知继续解释。 “从古至今,不论是一朝都城,还是道府、州府还是县城,城池建造都讲究个中正之法。就一朝都城来说,向来是方方九里之城,在城池四方都开有三道城门,即都城十二门,城内建有南北九纵和东西九横十八条大道,即九经九纬。城中宫禁、官衙、坊市、祖庙和社稷坛的位置,甚至连河流廊桥都有严格的秩序和传承,总的来说,一城气运都会沿着城内的中轴线以南北走向贯穿而过。当然这是王朝都城的规模了,但是就这嘉元县城来说,建得倒还算是方正,这西南疆域的城池一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江南景象也就算了,可偏生这城里的山也好、亭台寺庙也好,都显得非常突兀,好似原本就在那里,周围房舍都是依着它们而建的一样。还有这以偏移奇怪走向而建的嘉元城,在我的感觉里,似乎是为这天云大湖而存在的。” 陆知的话说到一半,便反应过来,对于李元溪来说,望气堪舆之语不一定能听懂,便只能模模糊糊地解释了一番。结果不言而喻,陆知偏头向元溪瞥去,看到的是一个嘴巴张着、满脸呆滞的傻姑娘。 “不好意思哈,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清楚。”陆知歉意一笑,也少见地歪头抓了抓自己的道簪。 李元溪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吧唧了两下,随后牵起了陆知的手,转头指向了街边的冰糖葫芦铺子。 “咱们……还是去吃糖葫芦吧。” …… 黄昏,羊肉铺子门前的桌旁,围坐着四人,眼巴巴地盯着桌上“咕咚咕咚”的羊汤锅,等着刚下入的羊肉片煮熟。 “哎,秋天吃羊肉虽说有些燥热,但还是少不了这一口啊,李老哥,你这手艺,我这些年走遍南明各道都没找到能与你媲美的呀。”一身白衣的陈喻章含笑说道。 李万川抓了抓脑袋,“哪有那么离谱,我不过是在这那么多年,闲出个鸟来,找点营生打发时间罢了。” “可以吃了!”桌边坐着的吕鸿钧突然大叫,着实把李元岐吓了一个激灵,白了他一眼。 四人举筷,大快朵颐了起来。 半晌,桌上一片杂乱,四人均吃得心满意足。 想来是近些天军伍在城中行事的缘故,快入夜的呈祥街已经没有了行人,一片宁静,羊肉铺门前只剩四人的闲聊声。 这时,街的那头缓缓行来三人,一会儿便停在了羊肉铺门前。 领头身穿黑色长衫的老者负手看了看羊肉铺招牌上大大的“李”字,随即转头看着桌旁刚吃饱喝足的四人,开口问道:“李先生,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来人正是林仕之,身后跟着身形高大的右骁卫大将军楼震甲。还有一人一身黑袍,面容俊朗,竟是这些天在嘉元城中耍足威风的漠北云骑主将甘奉宗。 “托你的福,俺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没想到是你亲自来了。”李万川面无表情,站起身来看向林仕之,用搭在桌角的长布擦了擦有些油腻的手。 林仕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偏头看向桌旁另外三人,接着说道:“七先生来得这般早,还以为得在这嘉元城等一等先生呢。” 李元岐不知其所说何意,看向陈先生。 陈喻章起身一拱手,笑着开口道:“这两年山中无趣,我便时常四下走动,收到山门的消息时正好路过剑门关,便直接往这镜州而来了。” 此时李元岐心思却不在几人的对话上,而是看向了老者身后的两人,其中那个黑袍年轻人自己见过,本事可大得很,三下五除二便干翻了一群歹人,不知道本事有没有从未显露过身手的陈先生本事大。再看另外一位面有胡茬的大叔,一身青蓝锦袍,身形高大健硕,双手抱臂时身上的浑厚肌肉凸显出来,一看就很英武的样子,想来这人纵使没有陈先生厉害,但是也差不离了。待到少年目光回到老者身上时,却是一动,随后快速移开。 “你便是传闻中的守谷人?” 一旁并未言语的甘奉宗突然冲着屠夫模样的李万川开口问道,表情戏谑。 眼见甘奉宗如此无礼,一旁的林仕之与楼震甲均是眉头一皱。 李万川一笑置之,上下打量了甘奉宗一下,开口答道:“你这样问了,那便是了,年纪轻轻有如此体魄,你很不错。” 注意到李万川打量自己身躯的位置,甘奉宗收起无礼神情,一脸严肃地微微躬身拱手,开口道:“在下漠北甘奉宗。” 李万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一旁的林仕之神情一肃,说道:“李先生、七先生,漠北云骑和肆虎军已经整装完毕,待到遂州那边的战船一到,便随我们开拔入湖吧,烦请二位提前做些准备。” 陈喻章和李万川对视一眼,便一同点了点头。 随即林仕之三人转身离去,离开之前,林仕之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陈喻章身旁的李元岐,目光慈祥。 “师父,刚才那人说你是啥子守谷人,这个是啥玩意儿,很威风吗?”吕鸿钧好奇地冲李万川开口问道。 李万川收回看向离去三人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将桌上长布搭在肩头,走回铺子去了。 第二十六章 少年往事(上) 太阳慢慢地向嘉元城外的山头下沉着,天地间愈发昏暗,嘉元城里的家家户户也开始点上了灯。 还剩些许的余晖,照着正在街上缓缓走着的陈喻章和李元岐,微微的光影在二人身上隐隐闪动着。 “怎么,不好奇今日他们说的是何事?” 陈喻章边走边打趣地向身旁的李元岐问道。 李元岐没有马上回答,微微低着头,抿了抿嘴。 随即,他紧了紧双拳,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 “先生,我知晓刚才那三人应该是咱们南明王朝的大官,领头那位黑色衣服的爷爷,我幼时当是见过的,隐隐有一些印象。” 陈喻章转头看向他,表情严肃,紧锁眉头,却并未言语。 “先生,我和元溪的祖父,是咱们南明王朝被认定为叛国罪的宰辅——李密。我和元溪,本也不该活下来的。”少年声音隐隐有些嘶哑。 李元岐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自己既然认定了陈先生做师父,这段隐秘往事便不会再有隐瞒。虽然是事关生死,但陈先生总能让自己产生莫名的信任。而现在听闻自己和元溪如此咂舌来历,陈先生也只是静静听着,这让少年心中又是一阵安定。 “六年前,是在中秋时分,才刚传回两位叔父在外征战身死的消息没几天,家族府中忽然大乱,在父亲的交代下,府里的护院与奶娘拉着我、抱着元溪出了府,当天夜里便离开了京城。后来我才知道,朝中认定祖父谋逆,家族上下之人均肝胆欲裂。那时我虽然才六岁,可也知晓这是诛九族的泼天大罪。在逃亡的路上,传来了我的祖父、父母,还有那家族全府上下都已离世的消息……” 走着走着,二人便到了刘秀的破酥包子铺对面的破庙,吕鸿钧搬到了李万川的羊肉铺子住,而小书生洪宗白也住进了刘秀家里,破庙大门虚掩,空无一人。 “吱呀。” 陈喻章推开破败庙门,领着李元岐走进破庙。 “就在元溪五岁那年,带着我们一路躲藏的李叔和王姨娘忽然留下行李失踪了,我也只能摸索着做一些我这个年纪能攀上做的零散活儿,勉强养活着自己和元溪……还好,我们运气不错,时常碰上一些好心人,虽然一直在流浪,日子倒也凑活。” 陈喻章依旧未作声,只是静静听着少年娓娓道来。他站到了破庙院中小半丈高的佛塔旁,上面覆着的青苔微微散发着草木味道,吸到鼻子里有些许清凉。 李元岐看了看陈先生,再次深呼吸,继续开口说道:“先生,我心里明白的,我和元溪,于王朝律法来说,当是谋逆余孽吧。但是我想活下来,想带着元溪一同活下来,虽然可能会很辛苦,但我们依然想活下来。这些年,还算是运气好,我很知足的……” “运气?你觉得是你们兄妹俩运气好才没有事发被擒吗?”陈喻章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目光却是看向佛堂里面破败的佛像。 听闻陈先生忽然说出的话,李元岐瞬间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陈喻章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李元岐一眼,便走向佛堂门口,坐到了台阶上。 “你也过来坐下吧。” 二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台阶上,一时无话。 似是深思熟虑,陈喻章半晌才开口道:“南明王朝立国一百七十余载,不断绵延壮大,每一位陛下均是励精图治,外敌从未侵入南明国境一寸之地,内乱也几乎从未掀起浪潮,这不仅仅是政务军伍之功,更需要一张无比庞大的情报网紧紧锁住南明八道各项事务细节。可以说,南明全境,无论是地方民生还是边关动向,甚至是官吏私下交往所谈、街边新来摊贩的跟脚底细……只要那张情报网下足力气,就没有京城那边不知道的事。你们兄妹俩牵涉如此泼天大事,怎会过去了六年有余还安然无恙?” 听闻此话,李元岐低着头,神情黯然,陈先生所说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自己从小便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对王朝政事和六部各司的庞大力量,多少都有些了解。王朝想要抓住自己和元溪这两个小毛孩,确实不用花多少功夫。只是在个中缘由不甚明晰的情况下,自己只得装这个傻罢了,也恰恰是因为这般,陈年往事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自己心间时时刻刻都有挂碍,担心着某一天元溪如同李叔和王姨娘一般突然失踪、担心着自己带着妹妹流落多年却还是难逃一死,担心……自己每一天都因此心乱如麻,只惹得一事无成、带着元溪终日流浪。 少年心中此时极为烦闷,好似被平日里宰杀的山羊直撞胸口一般,只得紧紧握住了双拳,才能保持面上神情的平静。 “你这小子,幼时秉性当不是这般内敛沉闷的吧,心中有事一直憋着可是会把人性子憋坏的。我猜你是觉得,平日里所行之事都被这些往事束缚住手脚,看明白的很多,可觉着你能改变的却很少,索性就沉默寡言,什么都是忍着吧。” 陈喻章忽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可不是你这少年该有的模样,至少……练剑之人不该是这样。” 李元岐抬头,看向陈喻章,眼神迷茫。 …… 嘉元城西,前些日子的大雨直洗得街头巷尾干净非常,一片居民稀少的巷陌之中,一名身穿黄色布衣的年轻小厮疯狂逃窜,在他身后不远处,正跟着稳稳追逐的肆虎军将军淳于锋,脸上表情颇为无奈。 “怎么杀也杀不尽,要不是无聊,这些小玩意儿哪能让我和老关整天跑来跑去。唉,还是那朱胖子的水牢里有意思,这些天拿的大鱼可都送去那儿了。” 淳于锋心中如是想着,越来越烦躁,心一横便突然发力,身形一瞬便暴起向前冲去。 似是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突然加快速度,布衣小厮回头看了一眼,一咬牙便身形骤退,闪出三四个身位后,转身一跃,意欲从巷陌深处逃脱。 忽然,小厮眼中精光一闪,眼神阴戾,自己身前的巷子那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一身黑袍,负手看向这边。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电光火石之间,头顶忽地出现一片阴影,罩住了自己将要跃起的身体,小厮来不及想,竭力想将身体偏移开来。 “轰!” 巷子一边的灰墙一晃,震落下了一片灰尘,小厮瞬时躺在了墙边,不再动弹。 “咳咳……咳!”半空中一人堪堪落下,不承想口中却吸入了一些墙上震落的灰尘,呛得不行,正是等了许久的关太甫。他在布衣小厮跃起之时,从小巷高处突然杀出,一肘正中小厮后心,一击毙命。 关太甫来到淳于锋身旁站定,看了一眼小巷那头之人,又蹲下了身子,看着墙边早已气绝的布衣小厮。 此时,小巷那头之人缓缓走来,看向关太甫和淳于锋,正是此时不佩兵甲的甘奉宗。 “你们俩怎的遇上寒楚谍子均是直接杀了,怎么?不留下来审一审,多积攒些情报?”甘奉宗笑容玩味,随意开口道。 “大鱼自有人盯着,按寒楚谍子行事,这些小虾米到死也不会知道任务全貌,我等此行并不是为了纠缠在这嘉元城中,时间不剩多少了,甘将军当是清楚的。”淳于锋面无表情,开口答道。 一旁的关太甫并未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盯着身前青石地砖上的布衣小厮,那小厮的左耳后,有一处黑色刺青,是一节两段竹子的模样,竹节之上沾惹着三片竹叶。 “寒楚离合谷。”甘奉宗瞟了瞟尸体上的刺青,轻笑说道。 关太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即看向甘奉宗说道:“想不到甘将军久居北疆边关,不仅对楼兰之事了若指掌,对王朝另一边的寒楚宗派也颇为熟悉。” “寒楚这些江湖宗派,鲜有未被寒楚朝堂收编的,我既久在沙场,自是知晓一些。况且,这离合谷与咱们行伍差不多,专注淬炼体魄,不搞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地元气,我此前便有关注。说起来,关将军身手不俗啊,在我看来这家伙可是有了淬金的体魄,还是能被你一招击杀,啧啧啧。” 此时甘奉宗双手环抱,笑意更盛。 关太甫只是随意一答:“此人被甘将军你的忽然出现扰了心思罢了,否则不会如此顺利。” “听闻林相与楼大将军此时正在城中,不知可否与我二人相见?”这时,关太甫神色认真说道。 听闻此话,甘奉宗笑意一凝,缓缓开口道:“早就听闻肆虎军在王朝军伍之中地位不凡,二位将军今后可得好好指教指教甘某。行了,正是林相命我来请二位,我只不过在此行中早二位一步被定下位置而已,才得以先一步见到林相。” 说罢,他双手向身后一负,黑袍微荡,转身离去。 关太甫与淳于锋对视一眼,便跟上了甘奉宗,一同去了。 片刻之后,巷陌之中的青石地砖上,除了些许碎石灰尘之外,再无他物痕迹。 第二十七章 少年往事(下) “先生……我实在是不知当如何自处。”李元岐神色颓然,缓缓站起身,走至院中佛塔一侧,右手重重捏住佛塔上覆着的青苔,泥土苔藓散落一地,直至五指死死摁到了塔身的青石上。 看着右手指节因力道过大而隐隐肿胀的少年,陈喻章轻叹一声。随后也自佛堂前台阶上起身,走到了少年身旁,用手轻轻扶正少年身子。 李元岐与陈喻章面对而立,却死死低着头。 “家族衰落、亲人离世、负罪流落,对于这世上之人来说,确实是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隘,可你终日陷于其中,对已经发生的事会有何改变吗?你才十二三的年纪,却是暮气沉沉,若不是元溪那小丫头还在,给了你心头一些挂念,只怕你的心神早就塌了。”陈喻章开口说道,声音醇厚。 李元岐忽然抬起头,此时的他早已泪流满面,双目布满血丝。 他死死捏住双拳,再也压抑不住心中骇浪,嘶哑开口:“我不明白!二位叔父在外征战殉国,家族只因莫名传来的‘兹事体大’四字而秘不发丧。我不明白!父亲只因挂碍祖父会落得“家朝堂”的恶名,便辞官终日游乐沦为京中笑柄。我不明白!我自幼时,祖父教我待人处事、忠孝礼义,在朝堂上为南明鞠躬尽瘁,为何“叛国”二字会将他、将我们李氏全族尽数诛灭……” “咚!”此时少年重重跪在斑驳地面,放声痛哭。 眼见少年模样,陈喻章垂在身侧的右手此时紧紧扣了扣指节,复而又松开。 一刻之后,李元岐跪在地上微微仰起头,看向面前的佛堂,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沉沉低语说道:“……我最是不明白,为何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我们,却还是留我们兄妹二人在这世上苟活……” 少年身躯一歪,倚着佛塔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这一切对身旁的李元岐来说,是不是太早,也太沉重了。 陈喻章心中如是想着,静静站立在少年身边,九天之上的星辰明灭交替着,不知过了多久。 …… “轰隆!”天际极远处一阵雷声突然传来。嘉元城放开了数日的绮丽晴朗天空,此刻铅云汇集涌动。 镜州全境,似是又要开始下雨了。 陈喻章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厚重铅云,复而低头看着身旁的李元岐,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起来吧,好似要起雾了。” 少年毫无反应,状若失魂。 陈喻章叹了一口,轻声说道:“有人一直暗中发力,掩盖你们兄妹的踪迹,是真心存续李氏,或者留你二人作棋局奇手,尚不得而知。但你们既然还活在这世上,便要竭力争取,总不能一世将命途交予他人掌控。” “元溪还年幼,能明白这些的,只有你了。我既认了你这个弟子,也自会竭力护你。”陈喻章看着李元岐,眼神澄明。 听闻妹妹的名字,李元岐颓败的身躯微震,而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身前的陈先生。 陈喻章笑了笑,冲着少年开口:“你的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可没几日是安分的,护得住你的。” 此时,李元岐轻轻握了握拳,陈喻章目光温和。 佛塔边的师徒二人,再未多言,亦无需多言。 …… 嘉元城西的观云阁顶楼,一身黑衣的林仕之凭栏而立,黑白相间的长须被夜里的风吹得飘来荡去,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城外天云湖的远方,那堵即使是在黑夜还是令人胆寒的擎天“黑墙”。 “林相,披上吧,变天了。” 身形魁梧的楼震甲从阁内走出,右手担着一袭黑色袍子。 林仕之点了点头,接过袍子披在身上,恰好低头看到了从观云阁一楼走出的关太甫、淳于锋二人,随后开口问道:“与他们俩说清楚了?” “说清了,但在下仍是觉得林相亲自开口会更合衬些。”楼震甲答道,脸上带着苦笑。 林仕之转头看向他笑了笑,并未言语,继续看着远方的云岭千峰,口中轻轻哼了几句几十年前在边境小城听卖艺戏班唱过的戏词,楼震甲只模糊听见其中一句“……恍惚间十载岁月,犹记得血雨淋身……” 数刻后,楼震甲早已回到阁内,林仕之低头眯了眯眼,自言自语道:“这回,该轮到我交代在这儿了吧。” 他负在身后的手中,捏着一块儿红色木牌,是在离京之前云宣义交予自己的。 …… 次日清晨,天上阴云密布却未下雨,李元岐早早便来到了羊肉铺,却发现铺门大开,遍寻不到李万川身影。 少年生火烧水,磨刀宰羊,静等李万川归来,便要开始今日的营生了。半个时辰之后,羊肉铺子外传来了脚步声,想来是出门的万川大叔折返回来了。 可越过门槛小步跳到铺门前的李元岐却是一愣,门前站的人可不少。 李万川大叔和吕鸿钧就不说了,他的身旁还站着陈先生和落月师姐。可再一边,竟然还跟着几日前见到的陆青岚和小陆知,还有一位自己从未见过的青衣道士,看起来和陈先生倒是差不多年纪。 少年抓了抓脑袋,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元岐哥哥,这是我和姐姐的静尘师叔,镜元观在这嘉元城中的便是我三人了。” 李元岐看向身前眯眼笑着的陆知,也是笑了一笑说道:“我见过静尘道长的。”随即微微躬身,冲着静尘一抱拳,静尘亦是颔首一笑。 这时,陈喻章对李元岐说道:“之前与你说过,与我一同到那天云湖对面,了却一些紫云山之事,明日便要出发了,做些准备吧。” 听闻陈先生此话,李元岐眼神缓缓坚定,捏了捏拳头,答道:“好的!先生。” 眼见少年模样,本来因为同行便心情不太好的落月、陆青岚二人,均是莞尔一笑。说罢,李万川便招呼着大家坐下,拉着吕鸿钧和李元岐进铺子做饭去了。 午间放下碗筷,在刘秀家吃完饭的小书生洪宗白与李元溪也一蹦一跳地来到了羊肉铺,听闻众人要入湖,嘴里便嘟囔着要一同前去。 “元溪,别闹!你年纪还小,乖乖在刘姨家等我回来。”李元岐眉头一横。 一身红色布衣的李元溪铁了心地要跟着哥哥,捏着自己的羊角辫便是一声:“哼!洪宗白这破书篓子都能跟着陆姐姐她们去天云谷修籍,我凭啥不能去?” “元岐,让她跟着吧,我恰好带吕鸿钧这小子去长长见识,我也答应过元溪这小丫头教她些本事,届时不行就将她放在谷中的关内便是。”李万川手中拎着抹布,憨厚地笑着说。 “哼,看吧哥,万川大叔都说了,我可是要学本事的人。”李元溪冲李元岐嘚瑟道,一蹦一跳的。 一旁的吕鸿钧也跑过来搂着李元岐的脖子,豪气干云地说道:“小山包放心吧,莫说师父还在,这不还有我呢嘛,我会保护好元溪妹妹的。” 听闻此话,本来蹲在地上看木盆中所放羊头的洪宗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元岐心中一阵无奈。 …… 羊肉铺子前,李元岐摆弄着自己的宰羊刀,李元溪拉着陆知听吕鸿钧掰扯自己见过的那些江湖事儿,洪宗白则是坐在阶梯上靠着自己的大书箱打盹儿。 铺子前的饭桌旁,陈喻章与静尘面对而坐,身旁分别坐着落月和陆青岚。不过与二位长辈不同的是,两个小妮子目不直视,根本懒得搭理对方。 瞥着落月一言不合便想干架的模样,陈喻章心头重重一叹,这丫头怎的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还不安分,待回到紫云山,可得让大先生好生管教管教。 静尘喝了口茶,淡淡开口道:“找个时间,让她们俩放开手脚再切磋一下。” “噗!” 陈喻章口中的茶喷出了一大半。 “你可真不给你镜元观好好留苗儿!”陈喻章重重白了静尘一眼。 桌旁的陆青岚眯眼一笑,额头淡淡的紫纹映衬得面容更为绝色。 “陈先生,修行者不正是要相互砥砺攀登吗,我不打紧的。” 随后,她又轻轻朝落月一瞥,依然带笑。 一身黑色束身短袍的落月重重一声“哼!”蓝色的眸子瞪了桌对面的陆青岚一眼,开口轻蔑说道:“什么时候随你挑,记得带上你那把名不副实的道剑!” 陈喻章抬头看了看天,无言以对,随后看向静尘问道:“依你看,那大阵会是因何动荡?” “前两日观里才传来消息,告知我此行要做的事,其实我也不甚明白,当年镜元观并未参与垂帘大阵的布置,为何观里唤我前来,还让带上青岚和知儿。” 静尘顿了顿,接着说道:“就阵法本体来说,阵枢、阵眼、阵脚作为立阵基础,寻的一般都是天材地宝和那立阵之地的山水奇石。横亘于天云谷中的垂帘大阵,传闻中有隔绝万千军阵生灵之能,如此规模,立阵耗材更是难以想象,这样的大阵出现震荡,要么就是近年来愈发稀薄的天地元气的缘故,要么就是天云谷本身,甚至是这云岭千峰……出了何种变故罢。” 此时,收拾完羊肉铺子的李万川一脚踏出门槛,憨厚笑道:“这云岭千峰,不光是你我,恐怕如你镜元观那些宗门里的老前辈都是两眼一抹黑。” “想来除了那些数百年前翱翔九天的剑仙,无人会知晓这云岭千峰究竟有多广袤。百余年来,不论是咱们南明或是南疆,甚至是那庆阳,对天云湖之后的这片可怖险地,了解得都太少了。甚至对那条最为‘薄弱’的天云谷,都耗费了无数贤能的心血才堪堪探明贯通,更别说后来人立起的那座再无人能复制的垂帘大阵了。传闻在这云岭千峰之中,存在着无数那辉煌年代留下的洞天福地,真是令人神往啊。”陈喻章说罢笑了笑。 “有多少福地,便会有只多不少的险地、死地……”静尘喃喃道。 一旁打盹儿刚醒的洪宗白恰好听见静尘所说,缩了缩脖子,心想此行来剑南道修籍可真是凶险。 第二十八章 雾锁水天 自前日夜里雷电交加,阴云重聚,镜州境内又回到了与中秋时分相似的阴沉天气,但不同的是,笼罩住了整个天云大湖的弥天大雾取代了前些日子的瓢泼大雨。 晨间,嘉元城的街道上陆续摆出了一个个早食摊档,处处闻得见煎饼、包子的油香,叫卖声也渐渐在街上响了起来。 出城的路上,刚啃完一个煎饼的李元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青砖,复而仰头看向阴沉沉的灰白天空,莫名心中一阵烦闷。 此行应当会见到自己依稀记得姓林的那位爷爷吧,自己年幼时,他来李家大院的次数算不上多,从不邀人携礼,也从不与府上之人多言,每次碰到自己都只是笑上一笑,便与祖父入堂中交谈,听陈先生讲,如今他已是南明王朝的右相。 李元岐如是想着,不由得脚步慢了几分。 “哥,你干嘛呢,快点儿!” 在陈喻章、李万川、静尘几人身前一蹦一跳的李元溪,身上背了个和衣衫一样的红色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刘秀给她准备的零嘴儿,回头看到哥哥慢悠悠地被甩在了人群后面,便小步跑来催促。 李元岐回神看了看元溪,皱眉道:“又让刘姨给你装那么多吃的,好生厚脸皮。” “刘姨怕我在路上饿着,不行吗?”李元溪嘟了嘟嘴,拉起李元岐的手便向前跑去,跟上了大伙儿。 人群中的落月眼见元溪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继而冲她做了个鬼脸。 看到平日里严厉非常的师姐如此作态,李元岐一阵愕然。 乖乖在众人间迈着小步子的陆知此刻回头看了看李元岐,眯眼浅浅一笑。 一行人自嘉元城的西南城门缓步踏出,行过一棵棵枝条招摇的柳树,不多时便到了天云湖边左右看不到尽头的青石湖堤,幽深的湖水不断拍打着堤岸,激起一层层细微白沫,也携来阵阵凉风。 众人往眼前的天云大湖望去,水色空蒙,入眼尽是弥漫白雾,极远处幽深到发黑的湖水此时也惹上了缕缕白烟,黑白之间不断交织流动,不似人间风景,令人心生森然之感。 顺着湖堤一边,不多时便到了嘉元码头,码头入口处书有“嘉元”二字的石碑旁此时站了两人,一人身穿青蓝锦袍、高大魁梧,一人黑袍披发,正是楼震甲与甘奉宗。 “此行是入湖游玩吗,怎的带了一堆娃儿?”甘奉宗表情阴戾,沉声开口。 楼震甲闻言看向正走来的李万川陈喻章一行,向甘奉宗淡淡说道:“都是那几个宗门的弟子,想来是借此机会历练,林相答允过的。” 甘奉宗撇了撇嘴,无话可说。 李万川领着众人上前,笑着向二人拱了拱手。 “李前辈。”楼震甲躬身回礼,向着眼前远不及自己高大的李万川咧嘴一笑。 听闻“前辈”二字,一旁的甘奉宗心中一动,对楼大将军与李万川的过往愈发好奇。 楼震甲笑着继续说道:“前日林相与前辈交谈,我不好插话,难免失了礼数,前辈莫要挂怀。” 李万川含笑摆了摆手,以示无妨。 再说一旁众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对话,只是定定地看向码头之外的湖水。 直至站到了嘉元城外进入天云湖的码头前,李元岐才感受到了面前水中之物的庞大威压,众人皆如此。 与日出时刻于朝露山顶所见不同,那时正在练剑的李元岐只远远望见城外远处的湖边多了四个大黑疙瘩,而眼前通体黝黑的四头庞然巨物却如同嘉元城内的观云高阁被搬至了水中一般,这让少年每时每刻都感觉它们如小山一般,欲向着自己压将过来。 这是四艘少年从未见过的巨大战船,约三十丈的咋舌高度和船宽,还有着惊人的百丈之长,比之眼前的码头大小也不遑多让,三层船体繁复排布了箭眼、纤绳、幡旗和枪矛军器,每艘战船左右两侧均有六根粗大船桨入水,在李元岐看来,这每一根船桨都与城内观云阁的楼柱一般粗细。 日光偶尔透过云层照射下来,黝黑的船体隐隐回泛着内敛淡光,船身上按隐秘规律钉着的漆黑金属四方甲片,亦微微闪动着,古朴威严。 “这是王朝遂州水军的霸下楼船,向来都在天云湖遂州境内的水域停靠练军,也就是在天柱山那头,如这位楼将军一般,寻常人难以见着。”李万川笑着打趣道。 楼震甲轻声道:“您说笑了。” 想来除了李万川之外,众人皆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规模制式的军船,人人往船身之上不断打量着,李元溪、洪宗白几个孩子均是兴奋无比。 此时,李元岐注意到,霸下楼船的最高层,一尊漆黑的金属异兽正伫立在将室的顶端,足有成年男子一般高大。 “龙首龟身……玄武,不,是霸下……”李元岐喃喃道,依稀想起了幼时看过的一本杂书,上面对传说中的天地灵兽有一些讲述,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灵兽塑像。 李元岐目光随着船身移动,在船头又看到了一尊相同的霸下塑像。此时,少年心中一惊,因为他忽然注意到,巨大楼船之上,船沿站满了黑甲军士,与船体几乎一色,加之本就在大雾天气,令少年此刻才觉察到他们的存在。 这些黑甲军士全部背负半丈短矛,腰挂战刀与箭袋,左臂缠着军制铜弩,他们的脸上都覆着黑色虎纹面甲,只露出了眼睛与额头。 李元岐此时眼睛突然一瞪,盯着军士们面甲上的虎纹,这才想起,那日夜里,在破庙把袭击洪宗白的歹人带走的,正是这些军士。 站满黑甲军士的霸下战船之上,不时传出马匹的嘶鸣,应是将军马装入了船舱之中一同行军。黑甲、楼船、马匹嘶鸣,看过了这些的李元岐此时心头竟热血一涌,莫名泛起了沙场厮杀的狠意。 再看一旁,吕鸿钧和李元溪早已兴奋叫嚷得面红耳赤、手舞足蹈,恨不得跳上船去,学着那些军士比划一番,耍一耍威风。 楼船之后的天云大湖,尽是障眼云烟。 码头上负手站立的陈喻章和静尘此刻却同时向东方的浓雾中望去,陆青岚站在静尘身后,也顺着他们的视线一同看去。 不多时,又有两船相继行来,却不是如“霸下”这般的庞然大物。 缓缓驶来的是两艘长约十丈,宽约三丈的红木双层画舫。 两艘画舫红木船身、瓦灰船顶,船身红木上处处雕刻着飞禽走兽、日月草木,而令人觉得扎眼的是,船身周围每隔数十寸,便钉有一片如“霸下”船体之上的漆黑金属四方甲片,如今两艘画舫驶得近了些,便能看到四方甲片之上符文繁复,不知是何用意。 此时,率先驶来的画舫船头,有人掀开褐布船帘走出。 “师父!” “掌律长老!” 静尘和陆青岚几乎同时开口,二人均觉得不可思议。 走出画舫的,是一名白发白须,身材魁梧的老者,双眉如剑,孔武威严,身穿紫色道袍,道袍之上绣有日月星辰、仙鹤麒麟,符文云纹密布,连着袍内暗摆之上亦是黄紫气象,眼见便是道门地位极高之人。 老者不执拂尘,左手握有一柄墨色剑鞘的道剑,剑柄之处刻有晦涩符文。 此人镜元观弟子都认得,镜元观掌律长老——钟景元。 两艘红木画舫缓缓靠岸,靠前一船又掀帘走出一名黑衣老者,南明右相林仕之。 李元岐眼神复杂,正走到一旁的陈喻章轻轻扶了扶他的肩头。 “掌律师祖!”人群中的陆知小跑着向紫袍老者呼唤道,眯眼龇牙笑着,极为可爱。 向来恬淡少言的陆知此刻甚为开心,原本神情肃穆的掌律长老钟景元目光柔和,胡须一动,也笑了起来,摸了摸跑到身前的陆知的小脑袋。 “参见师父!” “参见掌律长老!” 静尘和陆青岚同时行礼。 码头众人在二人的带领下,均是微微躬身行礼,一脸憨笑的李万川则依旧是一拱手。 钟景元向着人群中的李万川点了点头。 吕鸿钧此时被老者气势镇住,头也不转地和一旁的李元岐小声说道:“哎,小山包,这身行头你说威不威风,原以为陆高手姑娘所说的镜元观是个苦修之地,现在看起来,这家底儿可不薄啊!” 这时,早已懒懒靠着书箱盘腿坐下的洪宗白打着哈欠开口说道:“镜元观传承少说也有数百年了,绵延不绝,家底儿厚点也是理所当然。” “好了,巳时已至,既然大家都已到齐,就一同上这两艘船出发吧,四艘霸下军船会在前方破雾,咱们紧跟便是。”画舫之上的林仕之此时笑着开口。 林仕之身边的钟景元以苍老嗓音说道:“静尘、青岚,你们随我一同。” 随即,便领着陆知进了船舱,静尘与陆青岚自然毫无异议,一同上了为首一船,自然也带上了天池书院托镜元观照顾的小书生洪宗白。 “从此处行船至天云湖对岸,四艘霸下战船载满军士,要大半日才能抵达,这两日天气又有些变化,李前辈、陈先生须多加注意。”楼震甲拱手提醒道。 李万川陈喻章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领着落月、李元岐、李元溪和吕鸿钧上了另一艘画舫。 此时,楼震甲对着身旁的甘奉宗开口说道:“走吧。”随后二人便上了林仕之所在画舫。 “呜!……”四艘霸下楼船之上同时吹响号角,声音洪亮激荡,轰鸣震空,船头缓缓调转,破水而去,激起了层层大浪。 两艘红木画舫紧跟其后。 进入船舱之前,李元岐向四周看了一眼,入眼皆是白蒙蒙的,水天一色,好生单调。 第二十九章 石碑困阵 雾锁天云,水墨交织。 两艘画舫分别在船侧六名轻甲行船军卒的摇桨下,跟随前方的四座“小山”平稳前行着。 霸下楼船不断撞开湖面前方的浓重雾气,四周白茫茫的粗壮雾流不断地在幽深湖水与船身之间撕咬飞旋。 稍微靠后的那艘画舫之上,一行人坐到了二层小厅,见过了威武战船军士的少年们,依旧沉浸在兴奋中。 吕鸿钧率先忍不住,龇牙朝着李万川问道:“师父,我看您与那些王朝大官和将军们都认识啊,人家还对您恭敬得紧,难不成您是啥子绝世高手,还是王朝藏在这里的大将军!?您如今是何修行境界呀?” 正晃腿坐在桌边吃着零嘴儿的李元溪听得吕鸿钧所问,不断重重点头,表示这也是自己想问的,头上的羊角辫被她甩来甩去。 一旁的陈喻章此时起了打趣心思,开口笑道:“什么境界?就这么说,纵使前面的那些大家伙下来一整船军士,都不够你师父打的,岂是刚才那些将军可比的。” 吕鸿钧张大嘴巴愣住,一脸不敢相信,李元溪也惊得停下了不断嚼着吃食的小嘴,一脸鼓鼓囊囊。 李万川无奈一笑,憨厚说道:“我不过比起宰羊,更会打架罢了。” 随即他表情一变,正儿八经地向身前的两个孩子严肃道:“你俩可得好生捶打自己,以后要是干不过那些将军,有你们好看!” 吕鸿钧李元溪互看一眼,站直身子,头点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此时,李元岐站到了窗边,望向窗外的迷蒙白烟和另外那艘在近处忽隐忽现的画舫。 白雾只顾在湖面与船间游荡,少年一时间神游天外。 带着妹妹元溪流浪了六年之久,从崇仁街李家大院的锦衣玉食跌落到街头穿梭找活儿谋生,李元岐不是没有想过自暴自弃,但是回头看看身边小小的元溪,她对世上任何事都充满希望好奇探寻的模样,自己的心头便会缓缓软下来。近两年,身子骨慢慢壮实了些的少年,带着妹妹讨生活也比之前更轻松了些,多了些兄妹二人能够过好平淡日子的念头,如果没有那些陈年旧事的话…… 刘姨、陈先生、李大叔、静尘道长、落月师姐、陆姐姐,还有吕鸿钧、洪宗白、陆知这些年龄相仿的小玩伴儿,流落到镜州嘉元城的自己和妹妹好似突然多了好些亲朋长辈,这一切,都时刻给自己递来丝丝暖意。至少,看今后的日子,不会再如此昏暗了,生活的气力也足了些。 “听陈先生的吧,此行得去寻一把真正的剑,那把朝露山上用作练习的松木剑终究是轻了些。”李元岐念头至此,握了握双拳。 一旁,同样站在窗边的落月此时穿着一身内衬白缎的黑色罩衣,满头黑发用一根木钗简单束着,湖上的凉风吹得额前发丝微微摆动。少女不着浓妆,却有丹唇,鹅蛋般的脸颊隐隐泛着桃红,纤细的身躯不知为何能够持剑破强敌。 落月好似看这窗外的大雾觉得有些无趣,便欲转身,却看到了身旁同样看向窗外、眼神坚定异常的李元岐,于是眨了眨自己蓝色的眸子,笑了笑,心中想着,这小子,明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心中怎的像是装了许多事。 楼船、画舫徐徐行着,穿雾破浪,转眼便到了午时。 头顶的厚重云层终于是薄了些,偶有日光透过云层射入天云湖水域。条条光束在浓雾中交织闪动,好似一根根天庭玉柱被仙人打入了迷蒙人间。 李元岐向湖水望去,日光照射到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水面之下的湖鱼像是寻着日光而来,在水面的光圈之下摆动游弋,衬着缕缕冲入光圈的白雾,真如仙境胜景。 “快看!是那嘉元城街坊们所说的大龟!”船舱内突然响起了李元溪欢快的稚嫩声音。 众人皆转头向着李元溪小手所指水面看去,只见画舫右侧百丈的水面上,一只足有十丈之宽的青背大龟正向着船队的方向快速游来,它的巨大龟壳上纹路繁复,游动起来身侧掀起了足有丈许的大浪。 “快调转船身闪避!”画舫一侧,一名轻甲行船军卒大声喝道。 随即,画舫在军卒们的摇桨配合下,堪堪避过了瞬时便破浪游至眼前的青背大龟,画舫却还是被激起的大浪冲击得摇来晃去。 大龟自船侧游过之时,扶住窗边木柱的李元岐看向它那巨大头颅上的眼睛,里面正倒映着自己的青稚脸庞,而后一闪而逝。 “哎?它背上怎么没有石碑呢?”吕鸿钧抓了抓脑袋,看着远去的青背大龟,一脸疑惑。 就在这时,又是一股巨力瞬间打到了船身之上。 “轰!” 比画舫还高的青白巨浪眨眼间便从船队中央翻腾了起来,四艘霸下楼船好似不受丝毫影响一般,依旧徐徐前行。 而稍后的两艘画舫则截然不同,船体猛然倾斜,被巨浪冲击得向两侧迅速退去,众人皆是身形歪斜倒转,奋力抓住身边之物,少年们在李万川与陈喻章的照看下,瘦弱身躯才不至于被冲击得落入船外湖中。 若从高空穿云破雾向下看去,就能发现,掀起巨浪的是一道如龙似蛇的巨大漆黑身影,足有五六十丈之长,此刻它正在湖水之下疾速穿行,疯狂追逐着游动远去的青背大龟。 在行船军卒的竭力拨桨下,画舫的船身依旧摇来晃去了近一刻时辰,才堪堪稳住。 众人强行忍住眩晕,站直身躯,再往周遭一看,哪里还有霸下楼船和另外一艘画舫的影子。 四周尽是依旧带着细浪的湖水和浓雾。 经此冲撞,竟是与船队失散了开来。 此时,陈喻章忽然快步走到一侧窗边,望向船头东北方向的大雾,而后转身冲李万川说道“李老哥,那边……” “元龟背上的无字石碑……”李万川往东北方向看去,眉头紧锁,一反往日里的稳重模样。 在李元岐和其他人眼中,东北方向依旧是弥漫的大雾,根本无法看清二位先生所说是何物,但行船军卒在陈喻章的授意下,已是偏转船头向着东北方向破浪驶去。 一刻之后,众人目光所至之处,出现了一座百余丈方圆的湖中小岛,岛上荒凉无比,除去边缘的湖砂外尽是低矮的杂草乱石,想来在暴雨时节,水位上涨便会被淹没。 而在荒凉岛屿的中央,正无比突兀地竖立着一块青白大石碑,足有十丈之高,石碑通体灰白,处处呈现出被磨损得或光滑如镜或小洞密布的样子,碑顶被雕刻成三朵云纹的模样,碑面无字,却泛着淡淡的白光。 只见无字石碑,不见元龟。 …… 林仕之与镜元观众人所在画舫,在骇浪翻腾之后,此刻依旧紧紧尾随着霸下楼船。 在林仕之遣楼震甲传令下,楼船画舫均已缓缓在湖面停驻。 不多时,湖面恢复了如镜一般平稳,水天大雾却依旧弥漫。 画舫二层小厅,钟景元看向船舱外大雾中的某一方向,开口道:“遇上了那畜生与元龟相斗,没想到他们却到了那石碑附近。” “不知还会有何变故,事急从权,景元道长,现在便开始吧。”林仕之神情严肃,紧皱眉头。 而后他从胸前掏出一块仅有一部分的断裂红色木牌,递予了钟景元。 一旁的静尘不知何意,只看到林仕之刚开口,楼震甲与甘奉宗便转身分别从两头退出了船舱,来到了画舫一层一头一尾的甲板上,警惕着四周水域和弥漫雾气。 “知儿,把你的阵图借我一用”此时钟景元温和开口。 陆知稚嫩面庞上目光一闪,便从身上掏出随身携带的那一方金属八卦,递给了钟景元。 钟景元接过八卦,将其置于红色木牌之下,随即双指并拢朝木牌一点,木牌瞬间悬空疾速转动,大放红光。 一旁的小书生洪宗白目光一亮,显然从未见过如此事物。 …… 另一头,李万川在与陈喻章商议过后,领着众人缓缓下船踏上了这座百丈方圆的荒凉岛屿。 自踏上岛屿,大家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地被那无字石碑所吸引,缓缓朝着石碑走去,而那石碑散发的白光,在此时好似突然更亮了一些。 李万川忽然皱眉,意欲和身旁的陈喻章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众人瞬间身形凝滞,如同足下生根一般,站在原地的砂石中一动不动,景象诡异。 大家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自四面八方而来,紧紧压迫着身躯,好似浑身气血流转都快要停滞,年纪尚幼的李元溪和吕鸿钧更是被压得直接趴跪在了灰白枯草中,一脸惊诧。 就在众人全都无法动弹的时候,李元岐却忽然感觉胸口一凉,全身一松,好似可以动了。他低头望去,胸口衣衫下有一物隐隐散发着红光,那是一块红色破旧木牌。 李元岐伸手掏出木牌看去,工整写有一字——“平”的木牌之上,此时红芒闪动。 再旁边,便是断裂的木纹,像是原本之物被一分为二,少年此时贴身带着的仅是一半。 突然,李元岐手中红色木牌散发的光芒流转了起来,竟是化为丝丝红线顺着他的手臂流下。 霎时间,数十条红芒已经布满了李元岐全身,转眼却消失踪影,好似融入了他的身体。 就在此时,李元岐眼中瞬间白光大盛,与远处石碑散发的光芒呼应交织,两者好似原本就根出同源。 “哥,你干嘛!?” 众人听见元溪的大声呼喊,全都转头向李元岐看去。 此时的少年如离弦之箭一般,疯狂冲着散发光芒的石碑奔去,手中依旧死死捏着那块破旧的红色木牌。 此时他神情淡漠,眸子里白茫茫一片,只顾前冲。 众人大惊,纷纷欲脱困拉回少年。 落月紧盯着身旁的元溪和吕鸿钧,确认他们只是无法动弹并无其他大碍,便偏头看向陈喻章,却发现他死死捏着拳头,全身绷紧,双目隐现血丝,竟是动了真怒地想迅速挣脱此地无形束缚去救回李元岐。 “轰!”此时人群之中的李万川脚下翻起一圈气浪,碎石横飞,他率先挣脱了束缚向着李元岐冲去。 紧接着,陈喻章低喝一声,脚下草石翻腾,亦是挣脱此地疾速掠去。 而此刻依旧狂奔的李元岐,离着那石碑,只有咫尺之遥。 第三十章 杀伐迷境,鬼手陈三 “这里是哪?” 李元岐转身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褐色沙地之上,身下的沙子细腻无比,双脚踩上去,松软得好似随时会陷下去。 自己不是和大家刚刚踏上天云湖里的那个小岛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幼时祖父交予自己的那木牌…… “木牌呢!?”李元岐心中一慌,摸遍了全身却遍寻不到木牌踪影。 忽然,李元岐惊诧发现,自己的身躯好像突然长大了,身上竟穿着一袭宽大的青白道袍,伸手一摸,自己的面庞分明是大人模样,面庞之下还挂着随风飘摇的一尺黑髯。 再看手中,竟提着一把不断流转着金色符文光华的银白道剑。 李元岐抬眼一看,瞬间张嘴愣住。 天地一片昏暗,远端的天际竟是暗红色的,一丝云彩都没有,好似落日时分,而那太阳明明好好地挂在天上。少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太阳发出的竟是血色光芒,非但不刺眼,看久了还像是心神都要被牵扯进去。太阳之下的人间,山川草木似是被吞没了颜色,远望尽是黑褐之色,一幅末日景象。 再看自己眼前,是一片不知多广的荒凉平原,平原之上不生草木,尽是褐色沙地。 李元岐咂了咂张开的嘴,一脸难以置信。 “吼!” 正当此时,一声震天兽吼从远方传来,力道之大,连附近的空气都开始不断震颤起来,李元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道剑。 忽然,远方天际出现一道不断变大的黑影,那是一头少说有百丈之巨的墨色麒麟兽,它的口中正不断吞吐着烈火,向着李元岐所在方向踏空冲来,快如流星。 李元岐心中骇然之际,又是一阵喊杀声传入耳畔。 褐沙平原极远处的地平线,一道不知几里宽的黑色洪流正向着自己扫荡而来,洪流之内,尽是妖魔。 霎时间,狰狞万分的墨色麒麟和那妖魔洪流便要到了近前。 就在李元岐悚然无措之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 李元岐右脚朝沙地重重一踏,身形冲天而起,悬于百丈空中。 随后,他将手中道剑立于胸前,左手双指并拢,重重往剑身之上一抹,道剑瞬间光华大放,剑身符文疾速向方圆横扫而出,一座疯狂流转着道文符箓的光阵现于高空,照耀得李元岐眸中银光闪动。 这时,李元岐突然感觉脑海中有无数文字景象涌入。 有那仙鹤白鹿山间鸣叫。 有那丹炉鸣响火光冲天。 有那三千童子大颂道藏。 有那遮天符箓护佑众生。 而后,他浮于高空大声喝道:“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昏暗天地瞬间化为一座雷池,一片茫茫。 …… “嗯……” 石碑前昏睡的李元岐悠悠醒转了过来,陈喻章快步上前蹲下,将李元岐抱到身前,右手搭在了他的心脉之处,眉头紧皱。 一刻之前,李万川与陈喻章疾速前冲,依旧搭救不及右手已经重重按在了无字石碑之上的李元岐。石碑白光大盛,少年瞬间倒下昏睡过去,少年方圆三丈之内,再次聚起更为巨力的无形屏障,二人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就在李元岐醒转之时,无形屏障瞬间消失,陈喻章这才上前察看。 李元岐缓缓睁开眼睛,脑中依旧昏昏沉沉,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这时,他看到眼前陈先生鬓边的白发和一脸担忧的神情,心中一酸,却强忍住了眼泪。 “呼!”无字石碑的碑身光芒再次一闪,随后疾速消散,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普通模样,整座小岛再无束缚。 众人飞快上前,聚拢在了李元岐身旁。 “哥!你没事吧!?你为啥要冲过来呢?”李元溪眼中早已布满泪水,一下子抱住了哥哥。 此时落月站在几人身边,不觉眼眶也微微泛红,捏紧了拳头。 李元岐在陈喻章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搂着妹妹的肩头拍了拍,轻声说道:“我没事的,不信你问先生。” 陈喻章冲众人点了点头,以示李元岐身体无碍。 这时,李元岐回头看了看身旁的青白大石碑,碑身上依旧坑坑洼洼,看不出有何文字,随即他摇了摇头。 陈喻章与李万川神情复杂,他们二人均已认出,方才困住众人的,分明是道门法阵,且气息极为熟悉。 经此惊吓,众人再无探寻心思,向着荒岛边缘行去,意欲乘画舫离去,可望向四周白茫茫的浓雾却犯了难。李万川与陈喻章凭仗境界而来的目力与感应,好似自从入了这小岛便消失了一般,遍寻不到船队踪影。 …… 南明京城皇宫隐秘处的那座四合小院,一身灰色长衫的尚书令大人连敬言迈脚自小院的青石大门踏入,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的房前放着一个不大的竹箕,竹箕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把紫砂壶,形态各异。 连敬言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藏不住的喜欢,上前背着手躬身看了看,随后想起此行来意,便直起身来,转身掀开屋前布帘,走了进去。 走入堂内,连敬言先是扫了一眼墙边的那些红木架子,随后发现身穿白色短衣的宋筠正坐在红木桌案之后,把玩着一把新壶,暗红色的壶身方方正正,顶盖上的花纹精致异常。 此时,连敬言淡淡开口:“天云湖那边……” “你是说那孩子?他身边不说镜元观之人,还好生生地跟着一个培元境界剑修,更有李万川这样的人在,无大碍的。”宋筠头也不抬地答道,依旧把玩着那把新壶。 “自然无虞,我只是挂怀近日潜入镜州的那些苍蝇。” “情报方面,不必担心,他们讨不了好。” “怎么说?” “这段时间,剑南镜州那边,我都交予陈客去统领了。” 听闻此话,连敬言胡子一吹,没好气地叫喊道:“整个镜州的谍子调遣!你都交给了那个小泼皮?他那胡来的性子,不行!” 宋筠眯起眼睛,贼贼笑道:“没办法啊尚书令大人,冰心苑的主事人是我,不是你。” 连敬言眼睛瞪大,正要破口大骂,宋筠接着淡淡说道:“放心吧,陈客有分寸,搅上一搅也好,别让那些寒楚和楼兰的谍子乱了大局。” 随后,他不再搭理连敬言,拿起桌上的华贵丝绢,轻轻擦拭那把昨日刚做出的壶。 连敬言一脸无奈,胡子一吹,转身便走,走前还顺走了宋筠门前竹箕里的一把紫砂壶,壶盖上立着个小葫芦。 …… 荒岛之上,陈喻章忽然向东边地界转头看去。 有一人驶着一叶扁舟登岛而来。 此人身披棕黄蓑衣,脚踩黑色麻鞋,头上还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若不是腰间还别着一把不长的朴刀,众人只当他是这天云湖捕鱼的百姓,此刻他正缓缓向着众人走近, “喂!你谁啊,莫不是这天云湖的水匪。”众人当中的吕鸿钧大声喝道。 听闻此问,这人缓缓抬头,竟是一名满脸胡茬的英俊青年,他开怀大笑道:“哈哈哈哈,呸!你小子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剑南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鬼手陈三,而我更想叫自己——索命龙王!” 吕鸿钧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道上的啊,你来这儿干啥。” 自称陈三的蓑衣青年笑道:“听闻这些日子天云湖有古宝现世,老子便来寻上一寻,啧啧啧,这便是那只大乌龟背上的石碑吧,怎的到了这里呢?”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盯着无字石碑打量起来。 “哎?这是什么,还冒着红光。” 陈三忽然眼睛一亮,跑到了石碑跟前捡起一物,竟是李元岐的那块儿红色木牌,木牌此时依旧红光隐现。 眼见此幕,李元岐这才猛然发现木牌遗落在了石碑跟前,随即快步跑上前,开口说道:“这是我的东西,方才不小心掉了。” 陈三表情讥讽地看着李元岐,捏着木牌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李元岐心中怒火渐起,捏紧了拳头。 “怎的,到了老子手里的你还想硬抢?小子,有本事自己来和我单打独斗,仗着师门长辈不算本事!”陈三边说边斜眼瞟了瞟一旁的陈喻章和李万川。 “来就来!”李元岐心中热血一涌,咬牙说道。 这时,陈三再次开口:“小子,别说我欺负你个娃儿哈,我只出五招,你要是不倒,便算你赢!” “行!”李元岐瞬时便双足一错,摆开了拳架。 李元溪和吕鸿钧刚想上前开口,便被落月拦下,她只是淡淡一句:“这是他自己的事。” 随即,陈三笑着把腰间朴刀往身旁砂地一插,不待片刻,身形便向着少年直冲而去。 陈三第一招刚出,陈喻章李万川发现他并无杀意,便不再特意留神。 “咚!咚!咚!咚!……” 陈三快拳向着李元岐身前打去,少年不断横臂挡下。 随即他单腿疾速一扫,李元岐身形后翻,单手撑地一转,堪堪躲过。 而后陈三又是一顿乱拳锤去。 手刀,横撞,掏裆,当胸一脚!陈三打得好似江湖无赖。 陈喻章苦笑摇头。 片刻之后,五招便过,少年站直身躯。 这时,陈三又是一拳砸了过来! “咚!”躲闪不及间,李元岐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少年身形骤退,身子一歪,右腿迅速向后一撑,带起了一片碎石,堪堪稳住。 “哎!说好五招的,你这怎么多打了小山包一拳,输不起耍赖皮是吧?”吕鸿钧龇牙咧嘴地冲上前来,“铮!”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护在了李元岐身前。 李元岐咬紧牙关,揉了揉火辣辣的胸口,感觉除了疼些,并无大碍。 “成成成,不打了不打了,这宝贝老子不要了。你们和西北方向的朝廷船队是一伙的吧,滚滚滚,老子今日尽遇上些稀奇事,平日里的天云湖哪有这般热闹。”陈三一拍脑袋,唉声叹气,将不知何时光芒消散的木牌向着李元岐一扔,提起插在一旁砂地里的朴刀,转身便走。 李元岐双手接住木牌,深深看了一眼,将其放回了胸前衣衫里,此时木牌上的红光已经消散不见。 陈喻章和李万川互望一眼,并未阻止陈三离去,一旁的落月也伸手拦下了想冲上前去找陈三干一架的李元溪和吕鸿钧。 “是林相的人?”陈喻章问道。 “我也不知。”李万川摇了摇头。 这人先是借口切磋探察李元岐身体状况,后又指明船队所在,这般行事在二人看来也太粗糙了些。 …… 画舫缓缓驶离小岛,向着西北方向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雾气中。 半个时辰之后,离着小岛东边四五里的湖面上,陈三站在一艘仅能立足二三人的柳叶小舟之上,双手环抱,斗笠之下的面庞正狰狞笑着。 在他面前的水面上,一片猩红,四五艘小舟杂乱漂着,舟上和水中四处可见尸体,穿着尽是普通百姓模样,足有十数人,血腥味四处弥漫,周遭雾气都难以掩盖。 第三十一章 云岭已至 虽仍旧浓雾弥漫,湖面却是已经恢复了风平浪静。 众人按那陈三所说,乘着画舫向着荒岛西北方向驶去,不再管那像是死死生根立在岛上的无字石碑。 李元岐背靠在画舫二层的窗边,望向桌上被李元溪摆满的果子吃食,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虚空一握,那把道剑的剑柄纹路好似仍旧清晰异常,自己好像也仍旧能够感受到那头巨兽麒麟口中吞吐烈火靠近自己的灼烧痛感。 “真的只是个梦吗……”李元岐喃喃道。 陈喻章坐在桌边,没有理会元溪不断向自己递来的果子,只是温和地看着李元岐。 似乎是感受到了先生的目光,李元岐回神一笑。 陈喻章起身上前,问了一句:“没事吧?” 李元岐思来想去,仍是把昏迷过去以后那怪异的梦一五一十地说与了陈喻章听。 少年边说,陈喻章眼中目光也渐渐起了变化。 “漫天雷霆闪电凭空出现以后,我就醒了……”李元岐抓了转脑袋。 陈喻章半晌无言,只是皱着眉头。而后向少年说道:“虽然我也不知是何故,但是此前你莫名朝着石碑冲去,就证明这不仅仅是个梦,紫云山典籍我看得不多,待此间事了,我领你去见大先生,问上一问。” 话虽如此,可陈喻章心中清楚分明,此事应该问何人最有用。 李元岐此时咧嘴一笑:“没事的先生,应当就是个梦吧,想来是我近来接触这修行之事,念着自己要快点变厉害,急躁了些。” 陈喻章轻轻一笑,不再提此事,而后说道:“此前只是令你注重锤炼体魄,仅教你练了些剑修入门的招式,旨在打好丹田根基,你切切不可松懈。” 李元岐重重点头。 陈喻章接着说道:“此行虽说有军伍同行,还有我们在你身边,但去的毕竟是数百余年来都缥缈莫测的云岭千峰,说不得会碰上何种变故,须得万分小心。还有,你把这个带上,无事时便要加紧领悟。” 陈喻章边说边从白袍内的腰间掏出两物,一本灰皮旧书和一串暗青色的穗子,穗子之上打了个十分复杂的结。 “这是我的先生在我少年时赠予我的剑穗,如今我也不随身带剑,便把它带在了身上,内里多多少少沾惹了些剑意,当然,也是图个保平安,你带着吧。” “这是这些年来我习剑的一些剑招感悟,大致记了上去,你得好好学学,务必勤耕不辍。” 李元岐接过旧书和那青色剑穗,低头一看,穗子不知是何材质做的,暗青色的根根丝线摸起来坚韧异常;而那本灰皮旧书的面上,写着飞扬五字——《紫川习剑录》。 “紫川习剑录……”少年用细微声音缓缓念出。 李元岐紧紧捏着两物,而后抬头看向陈喻章,不知如何回答。 陈喻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啦,你个闷葫芦,好好收着便是。” 随后便转身坐到了李元溪边上,抄起一个果子便咬。 李元岐盯了一会儿,而后将旧书和剑穗贴身收好,和那块儿红色木牌一起。 …… 过了半个多时辰,众人终于透过雾气瞥见了在湖面上定定停驻的霸下楼船的黑影。 方一靠近,另一艘画舫便伸过船板,架在了两艘画舫之间。在一身灰白道袍、黑纱罩衣的陆青岚带领下,陆知和洪宗白几个孩子小跑着来到了这边。 “元岐哥哥,元溪,你们没事吧!?”陆知奶声奶气地急切问道,小手紧紧捏着。 “哎,李元溪,你伤了没?刚才那浪可真大。”洪宗白则是双手拢袖,不正眼看人,只是轻轻瞥了瞥李元溪。 “啪!” “哎哟!” 李元溪一脸怒容,重重一巴掌拍在了小书生的背上。 洪宗白瞬时疼得直叫唤。 而幸灾乐祸的吕鸿钧,在一旁直叫好。 “我怎么会伤,就你!整天不盼我点儿好!”李元溪恨恨嚷道。 李元岐看着面前的小陆知那白净的小圆脸,哑然一笑,心情一时明朗开来,随即答道:“没事没事,我们的船只是被浪打得远了些。” 此时,陆青岚向着李万川与陈喻章微微躬身一礼,轻声说道:“二位先生,掌律长老与林大人请你们过去一叙。” 李万川与陈喻章均是点头答允,提脚便走,陆青岚却并未跟上去。 二人走后,李元溪拉着陆知的小手,急切道出了一行人迷失方向到了那荒岛上的遭遇,惹得人人瞪大眼睛。陆知此时回过头去,皱起眉头看着李元岐,小嘴往下一撇,一脸担忧。 陆青岚只是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斜靠着柱子的落月瞥向陆青岚,淡淡问了一句:“何事让你如此紧张?” 陆青岚转身,开口说道:“大约和李元岐身上发生那事有关吧,但我也不敢确定。” 落月白了一眼,不再看她,只是甩下一句:“此行你可别落我后面了。” 听闻此话,陆青岚“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回道:“那咱们走着瞧。” 她道簪黑发之下的额头上,那紫纹好似更明显了些。 …… 画舫之上,楼震甲和甘奉宗依旧在甲板头尾抱臂站着。 画舫二层,林仕之、钟景元、李万川、陈喻章、静尘。 无一人落座。 此刻,李万川神情严肃至极,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姿态,看着钟景元一动不动。 “钟道长,您虽是前辈,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李元岐是我紫云山之人,也是我陈喻章唯一的弟子。”这时,陈喻章开口,好似不带任何情绪,却是死死盯着钟景元的眼睛。 一旁的青衣道士静尘感受到了二人的不善,心中疑惑不解,莫非是与师父刚才做的那事有关。 一身紫袍的钟景元却是面无表情,望向别处,不做回答。 令陈喻章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林仕之走至二人身前,双手抱拳躬身一礼,李万川与陈喻章迅速侧身不受此礼。 随后林仕之直起身来,抿嘴苦笑,轻声说道:“二位,此事是我请景元道长做的,但是绝无歹心,只是完成一位老朋友的遗愿,也就是元岐的祖父。” 李万川微微皱眉,疑惑不解。 陈喻章则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元岐的祖父,为何?” “恕我不能多言,此行若寻得机会,老朽自会亲自和那孩子言明来龙去脉,给二位一个交代。”林仕之神情苦涩,又是一抱拳。 陈喻章半晌无言,最后轻轻撂下一句:“林相言重了。”随即便喊上李万川一同回到了另外那艘画舫。 …… 云岭千峰,近了。 在画舫上少年们看来如同小山一般的霸下楼船,此刻竟然失了颜色。一堵东西不知有没有尽头的遮天“黑墙”在雾气之中缓缓崭露了身影。 李元岐不断仰头,那堵“黑墙”直至入云,都没有大方地让他看到峰顶,要不是前方那少说有数十里长的断口还透露着日光,少年恍惚间都认为自己来到了世间尽头,好像神灵把这方世界创造到这里,便放下一堵墙作为隔断,草草收尾。 “看着唬人吧,离得还远呢。”李万川憨笑着看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 李元岐定睛一看,果然,穿过雾气根本无法看清楚那“黑墙”之上的生的是草木还是啥,这要是到了那“黑墙”的跟前,是不是连天空都得反扭着脖颈才能看到。 “呼!” 天云湖上忽然开始起风了,前方的霸下楼船带起的浪也更大了些,青白之水不断翻腾。 “从这到那天云谷,就像是一个大漏斗,越是近前,这风便会越大。”李万川解释道。 众人纷纷回到画舫二层的小厅,不多时便仅有李元岐仍旧站在李万川身边。 前方白蒙蒙的浓雾在这风的吹拂下,不断化为一根根白缕,向着画舫飘荡着,又过了一刻,那些白缕好似化为了一根根疾速穿梭的箭矢,不断朝着这边射来。 又过了数息,湖面豁然开朗。 李元岐耳边黑发被大风吹起,向着脑后不断扯着,而他这才发现,前方如观云高楼一般的霸下楼船,有两艘站满了之前见过的黑甲军士,而另外两艘楼船所载军士,却是银甲披身,腰挂弯刀,手执高耸铁矛。 这时,李元岐回头一看,浓重白雾在画舫之后慢慢远去,依旧罩住了船身之后的广袤湖面。而画舫之前,已是不断涌动的深青色幽深湖水,再无遮掩。 …… 天云谷前军营。 “咚!咚!咚!咚!……”一阵快步跑动声从军机大账外的木板上传来。 一名身穿灰甲,腰悬战刀的年轻士兵掀开大帐的帘子便抱拳单膝跪地,大声道:“禀告将军!霸下楼船的船队已至湖岸之外五里,即刻便要泊岸!” 大帐中央的长桌之后,正端坐着一名中年将军,魁梧长须,身着黑甲,背挂血色披风,他的黑色头盔和一把银色长刀置于长桌之上。 “哈哈哈,好!终于到了!我去迎接!” 将军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戴上头盔,将长刀挂于腰间,便随着引路士兵快步出了大帐。 他急切的身形,微微摇晃。 第三十二章 山外人怎知山内事 一群大雁入云,又出云,复而入云,再出云。出了中州,往西便是岭南,之所以王朝命名为岭南道,是因为此道朝北有着王朝最大的一片山脉群——雁荡岭,也称为雁荡山系,它横亘于北疆与岭南之中,分隔二道辖地。 雁荡岭面积之广,几乎有着半道地界大小,宽度与南明中州最窄处相似,但长度竟达到了南明王朝七道中最为狭长的江南道的两倍,内有山脉湖泊无数。因为地形复杂,大型城池难以修建,所以只有岭南北疆二道的少量居民建起小镇村落生活在雁荡岭的边缘地带。 传闻中剑修云集的紫云山,便傲立在这片广袤山岭之中。 紫云山之内并无那高耸入云的剑峰,也与剑南镜州天云湖的天辽水阔不同,这里除去少数几座未及云端的高峰之外,大都是由石崖、山涧和那根根如利剑一般的参天大树组成的险峻山地。 紫云山上常年有流云薄雾缭绕,每到日光照耀,便会映出道道赤红、绽紫的光霞,在天空与这山岭之间盘桓流转,惹人流连。 在紫云山脉中,有一处茫茫剑山,称作无妄峰,上面插满了万千把剑。 今日是程乾八年九月二十六,自黄昏起,剑山之上,剑鸣四起,响彻山林。 …… 南明王朝江北道楚虞山脉,莽莽大山之中有一片常年没有猎户出没的区域,如今的道教正统——镜元观,便坐落在这里的一座高耸青山上。 镜元观几乎所有的殿宇都建在镜元山山腰之上不远处的起云台上,再往上便因山势陡峭,不便兴建大型建筑了。 此时,一名身穿黑色绸服,白发白须的老者踏出了镜元观主殿的后门,朝着山顶方向行去,正是南明左相云宣义。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云宣义顺着青石山道缓缓向上走着,两侧尽是深至墨色的粗竹,根根笔挺高耸,本就不算如何宽的山道被掩映得有些昏暗。 稍有些累的他也不心急,就这么伴着竹林的沙沙声向着山上行去。如今已入了秋,山上的风穿过竹叶吹拂着,略有一丝凉意。 又走了好大一会儿,山道依然看不到头。 “哎?这是去哪里的?” 此时,青石山道的左侧出现了一个两三人宽的竹林缺口,是一条由颜色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歪歪斜斜地向着道路左侧的竹林深处蜿蜒而入。 云宣义愣了愣,心想:“不是告诉我说去往青云顶观景的这条路没有岔路吗,这群道士犯迷糊了?” 站在小径入口处犹豫了一会儿,云宣义还是背着手慢慢地转身走进去了,心里想着反正这些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到处逛逛。 本要与云宣义同行的尚书令连敬言,也因那天云谷之事被陛下留在了京城商议,此行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镜元观问那元龟由来的云宣义毫无收获,只能趁着明日返程回京之前,上那镜元山巅的青云顶观一观景。 小径沿着山腰斜斜地向下延伸着,云宣义踏着密布的鹅卵石复行了有一刻时辰,视野中出现了一道庭院的石拱门,通体灰白,上书“万物极一”四字,字体飞扬不羁。 他缓缓穿过石拱门,目光所及的景象已经不再相同。地面上不再是鹅卵石,而是成了遍洒青苔的石板路,道路的左侧依然是墨绿色的粗竹林,而右侧却生长了大片大片的枫树,此刻已经叶片全红。青石道路两侧,一侧极绿,一侧极红,看起来异常怪异扎眼。 此刻林中的风也停了,格外的安静,云宣义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渐渐地消散了原本的疲乏。 走了一会儿,云宣义面前青石板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旧楼,旧楼仅有两层四五丈之高,通体呈现已经深得发黑的木色,楼体之上也处处可以看见木头干瘪开裂的纹路,楼顶铺就的瓦片也显得十分凌乱。 可这座木楼在云宣义的眼中,莫名的干净。 云宣义缓缓走近,这才发现木楼前有一处灰白石桌椅,此时正坐着一人,抬着杯子小口喝着茶。 此人看起来二十余岁,一副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模样,却身穿深紫道袍,道袍之上绣有日月星辰、仙鹤麒麟。 云宣义微微皱眉,觉得莫名其妙,如此年轻却此种尊崇穿着,实在是猜不透这人是何由来,为何观里的人从未提起过。 此时,紫袍青年放下手中茶杯,侧过头来微微一笑,轻声开口问道:“云大人?”嗓音微哑。 云宣义压下心中疑惑,仍是双手执礼,回道:“正是,请问阁下是?” “我没有道号,镜元观十代弟子,封拙。”紫袍青年淡淡答道。 听闻此话,云宣义心中骇然,十代弟子,如今的镜元观观主和那些闭关的观内长老,也仅是镜元观的十三代道人。莫不是说,眼前这紫袍青年道人,比自己和那些镜元观长老,还要年长近百岁。 “见过前辈。”云宣义愣了一瞬,强压下心中震惊,慌忙躬身拜道。 此时,自称封拙的青年道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与云宣义面对而立。 他忽然抬头看了看被这山林中的绿竹红枫夹住的狭窄天空,而后开口说道:“那元龟自云岭千峰而来,背负的,是我道家传承。” 云宣义不解,并未出声。 随后封拙接着说道:“观里的青元子,也就是如今的观主,还有钟景元、云恭慎、丹尘子这些长老不知道元龟也是正常,连我们这些十代弟子对那云岭千峰,也仅仅是一知半解。”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这楼,楼里有好些老玩意儿,我在里面看了些镜元观开派那几代道人留下的书籍,所以知晓得多了点。”封拙伸手向后指了指那座旧楼。 “在南明王朝定鼎中原很久之前,这片土地上经历了数不清楚究竟有多久的多国乱战岁月,群雄并起,诸侯割据,这些想来你也都知道,那时屠城灭国、断绝传承之事只是司空见惯罢了。史书古籍,大都是在那个时候被焚毁的。而如我镜元观这样在群山之间绵延传承的道教宗门,专门留存下来的史书记载,也全这一座旧楼里。” 封拙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云宣义一同在旧楼前的灰白石桌旁坐下,随后给云宣义也倒了一杯清茶。 此时封拙忽然问道:“云大人,你可否知道,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混乱时代之前,这人间是怎样的光景?” 云宣义看了看杯中淡黄清茶,苦笑摇头说道:“云某为官五十余载,从边境小镇到朝堂中枢,阅遍史书典籍,却只得“世间砥砺者,终可九天穿云,移山填海”这样寥寥几字,再无其他了。可这典籍一物,就算再绵延混乱的战火,也终会有些留存的……哎,真是怪哉。” “那是有能人刻意抹去罢了。”封拙淡淡道。 “什么人可做到此事!?典籍可以销毁,那世上之人总能口口相传啊。”云宣义瞪大眼睛。 “就是你所说的那些世间砥砺者,当然,可能还有这莫测之因。”封拙笑了笑,指了指头顶天空。 随后他接着说道:“如今的南明、楼兰、寒楚,都是自百年混乱战火中沐浴而来,而在那之前,不论是南明、楼兰、寒楚,甚至那极北冰原,都只由一个王朝统治,这个王朝单名一字——姜。那时古姜国才是这片天地中的庞然巨物,子民亿万,极度繁盛。” “那云岭千峰这块地方,那时也由古姜国辖制?”云宣义急切问道。 封拙摇了摇头:“云岭千峰和南疆,还有那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庆阳王朝,都是例外。古时候,这片大地分为三块地界,古姜国所在称为天罗洲,南疆庆阳所在称为须弥洲,云岭千峰所在,则称为飘渺洲。那时,飘渺洲是一处特殊存在,隔在天罗洲与须弥洲之间,却没有断绝两地往来,只是越过去比较麻烦。而看了典籍我才知晓,如今的我们均是一叶障目,飘渺洲,也就是如今的云岭千峰,其地域远比我们想象中广袤,已经远远超过了整个南疆,甚至有南明王朝一半国境之大。” 云宣义瞠目结舌,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怔怔开口道:“南明王朝一半国境……那里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 南明京城皇宫,堆秀苑里的那座绛雪轩顶楼,有二人对坐于一方玄黑大桌旁。 南明皇帝陛下赵谦,儒生宋筠。 玄黑大桌上放置着一张极为宽大的宣纸,上面次序杂乱地写满了文字,字体不一,勾勾画画,偶见“庆阳、云岭、寒楚……”几字。 此时赵谦放下毛笔,用一方雕刻着狰狞异兽的深青金属镇纸压住身前宣纸一角,而后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单手扶着那方金属镇纸。 随后他朝大桌对面问了一句:“怎么样?” 桌对面的宋筠看着面前桌上的宣纸,轻声开口道:“该做的,能做的,都按之前所谋做尽了,只看云相此行前往镜元观有无其他收获。” 赵谦紧紧捏了捏手中的金属镇纸,冰凉触感自掌心传来。 “咱们对那云岭千峰,实在是没多少其余办法。”赵谦苦笑说了一句。 “是啊,数百年了,山外人怎知山内事。”宋筠淡淡回道。 第三十三章 枯坐百年之人 云岭千峰之外不知多远的湖岸边。 那烟笼寒水的迷蒙景象,在靠近这道擎天黑墙之时,早已消失无踪。 此时,众人乘画舫先于霸下楼船泊岸后,便在一名魁梧长须的中年将军带领下穿过了金黄色的岸边沙滩,往那青翠密林深处走去,只留下甘奉宗、楼震甲二人与此地驻军流转霸下楼船所载军士。 此时李元岐跟随众人缓步在青翠密林中一条宽阔道路上走着,望着两侧不断掠过的绿树,心中却感到莫名其妙。 因为自下了画舫开始,迎接众人的那位身披血色披风的黑甲将军,就总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自己憨笑,惹得少年莫名心虚。 将军一路向林仕之禀告军备事宜,李元岐方才知晓了他的名讳——赵构,与皇室同姓,不知有无牵涉。 想着想着,李元岐一抬头,看到了一座高大的木制军营大门,随即定睛一看,不知多深的军伍大营里,竟然空无一人。 军营大门之前此时正停靠着两架玄黑马车,宽大车身上刻满了华贵暗金纹路,众人在驾车灰甲士兵的引领下登车,车前黑马数声嘶鸣后,便入了大门往那空荡军营中央驶去。 马车不断碾过道上黄土,李元岐坐在马车窗边掀开了帘子,一路上靶场、营房、演武场、马房、辎重营、漕粮库、军机大帐林立,但除了那风声与鸟兽鸣吼之外,再无其他。 此时,坐在少年身边的李万川开口道:“过了这十里军营,还要再穿过一片林子,才能到地方,这些空荡军营,想来会让一会儿过来的肆虎军与漠北云骑暂时驻扎。” 陈喻章笑了笑,没由来地说了一句:“不知是何缘故,到了这里,心绪莫名杂乱。” 李万川又是看了一眼马车旁空空荡荡的营房,顿了一会儿才说道:“原先驻扎在这里的天云大军,死了很多人。” 听闻此话,李元岐望向陈喻章,却发现陈喻章只是怔怔看着马车之内的窗框不动,不再言语。 转眼便至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出了空荡军营,驶入了一片不断向下的密林陡坡。李元岐把头伸出马车窗户,已经能隐约看到密林远方,出现了数座站着军士的了望台,想来不久就可以到赵构将军所说的大营。 “轰!” 就在此时,一声无比巨大的轰鸣声从马车行驶方向的远方袭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促的强风。 拉车的黑马瞬时受惊,前腿立起,两驾马车均是摇来晃去,驾车灰甲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黑马安抚得静默下来。 与此同时,李元岐身旁的陈喻章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锁。李万川转身看向他,一脸疑惑。 “先生?”李元岐询问道。 陈喻章缓了一瞬才答道:“没事的,突然有了一些感应。” 李万川不解,李元岐却是想起一事,陈先生此行不是要寻八十多年前那一代紫云山大先生的佩剑吗,莫不是陈先生感应到了此物存在。 马匹受惊,众人索性下了马车稍作休整。 众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云岭千峰这越往里越狭小的“葫芦颈”,李元岐走到陈喻章身边,与他一同看向前方越来越窄的天空。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晚霞绮丽。 …… 楚虞山脉镜元山起云台,云宣义在山间小径中的这座旧楼之前,依然疑惑万分。 “不可能啊,怎会有如此大的地界,在八十年前庆阳新皇登基,朝堂内派系乱斗之前,庆阳、南疆、南明三国都是通过天云谷正常通商往来的,据记载,贯穿云岭千峰的天云谷纵使再处于云岭千峰的‘葫芦颈’,也是大体能够估算出云岭千峰的纵深的。若是那个地方有南明一半国境之大,通过天云谷怎会如此快?”听闻紫袍道人封拙所说,云宣义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这次,封拙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回道:“旧楼里的古籍记载当是不会错的,在古姜国时期,天云谷便是一条贯穿飘渺洲,连通天罗洲和须弥洲的通道。你说的我也想过,百余年前,我也通过天云谷去往过南疆,确实,穿行天云谷花费的时辰与记载中的须弥洲大小对不上。” “为何会如此?”云宣义接着问道。 “阵法。” “阵法?” 封拙点点头,说道:“对,就是阵法。百年前我借道天云谷进入南疆时,于谷中感受到了奇异的阵法气息,但那和你们汇集五宁宫、紫云山等宗门后来立起的垂帘阵法不同。我那时心中想一探究竟,不再压制自己随时会耗散的元灵,放开自身禁锢往谷内高空的山壁探去,一股惊天杀意瞬间将我打回,我的经脉也在那一瞬受到了重创。那是一种镜元观从未涉猎的古阵法,以我的眼界,根本看不出其跟脚所在。我想,许是因为这些神妙莫测的上古阵法,能让过往之人和事物在不觉中快速穿行天云谷,暂时有了那缩地成寸之能吧。” 封拙苦笑了一下:“这些年,天地之间的元灵耗散得所剩无几,自那次重伤后,我便死死地把自身境界压制在培元巅峰苟活,不敢再以一品境界行走世间。” 随后,他摇了摇头,话锋转回:“说回那云岭千峰,典籍记载中,它还叫飘渺洲的时候,是这片大地上最为特殊的所在。飘渺洲的广袤地域中三教鼎盛、修行宗派林立,这些宗派之上,还有几个巨型宗门统领辖制,这些宗门中如同阵法、灵丹、傀儡、幻境这样的事物数不胜数,修行者最终更是能达成白日飞升之大自在。那元龟,便是飘渺洲中我道家的一处传承之地所豢养的天地灵兽。而传闻在飘渺洲的隐秘之地,更有着真龙、火凤这样的亘古灵兽……” “真龙火凤……那云岭千峰,不,飘渺洲竟是这样一处瑰丽盛境。元龟是道门豢养灵兽?”云宣义目光微散,却还是问道。 “对,那石碑亦是道门传承之物,不过以我等后辈之能,万难探寻其中奥秘。连我冒奇大风险不再压制境界,也只能简单引动元龟和那石碑,哎……”封拙轻叹一口。 听到这里,云宣义忽地想起一事,慌忙问道:“那程乾二年,那元龟在京中出现是前辈所为?” 封拙笑了笑,顿了一会儿才答道:“受人所托罢了,个中原因我都已告知前往天云的掌律长老钟景元,时机一到,你们自会知道。” 云宣义知晓,再继续追问此事也不会得到回答,便开口问道其他:“前辈可知近来天云湖和那云岭千峰的异动?” “我已知晓,前些时候,钟景元去往天云湖便是为了这云岭千峰之事,顺带也为我的一位老朋友办些事,为他的子孙谋些福荫。如今这光景,压制境界愈发艰难,我自觉将不久于世,也到了将自己所知和这旧楼尽数交予观主青元子的时候了。至于后面这旧楼由谁来守,便由他决断吧,反正除去我这个老王八,辈分高的也只剩他们这些十三代弟子了。”封拙自嘲道。 “凡尘俗世历经了何种变故才忘却了那璀璨岁月,是何原因,我依然不得而解。但是我们镜元观这样的地界,可能多少有些不同,不然也不会留下这座旧楼。并且,如今南明境内这两观三寺五山,不会只有我镜元观有这些东西的记载的,只是大家都担忧意外失了某些传承,保护得较为隐秘罢了。”封拙回头看了看那座旧楼。 封拙口中的两观三寺五山,是近数十载以来,南明江湖,或者说修行者眼里,根底最为雄厚的大宗门,它们里面既有三教,亦有剑修墨家这样的苦修山门。 两观,指的便是道家两处传承古地,镜元观和五宁宫。镜元观则不用多说,已在楚虞山脉中清修绵延数百年之久;而那位于南明中州,原本名为“青松观”的五宁宫,在上一任皇帝赵恪在位时,也就是在程乾之前的神和年间,更名为了五宁宫,它与皇家牵涉颇多,已经可以算是半个皇家之地。 三寺,则是指纵贯南明疆域的佛门三寺,中州的晦明寺,江南道的报国寺和北疆道的寒山寺。 五山,便是那星散南明的剑修所在紫云山、墨家传承尚贤谷、兵家后裔奇正山、黎垣道湘云山和向来封山苦修的豫山碑林,尽是修行之人云集之地。 当然,两观三寺五山之外,还有那以天池书院、明阳书院领军的浩浩文坛。 此时,云宣义缓缓开口询问:“前辈,您是要……” 封拙淡淡道:“当做我求死就是,憋了那么多年,我何曾放开手脚遨游一番,有许多想做之事和想见之人,那便放在此时吧。行了,该说的已经说与你,回京去吧。” 随即,封拙起身负手,冲云宣义洒然一笑。 云宣义起身,眼神复杂难明,深深一拜,转身离去,封拙就这么望着云宣义缓缓消失在绿竹红枫掩映的小径里。 此时封拙大笑道:“哈哈哈哈,百年枯坐,且容我伸一伸懒腰。” 俊逸青年模样的他双手举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双手放下时,他已是须发尽白,垂垂老矣。 此时封拙咧嘴一笑,理了理身上紫袍,快步离去。 第三十四章 深谷惊变 黄昏中的密林,昏黄日光在繁茂的树木掩映下,透下大块儿大块儿的光斑打在了玄黑马车上,车身上的暗金纹路不断闪动。 众人已经回到马车上,顺着陡坡往下,向着已能瞥见火光的军营继续驶去。 “钟道长?” 深谷方向突然传来的轰鸣与强风,令林仕之担忧了起来。 一身紫袍的钟景元此时正闭目,听闻林仕之询问,睁眼说道:“我没什么感应,但是方才另一驾马车上的紫云山七先生有些反应,稍后林相可问一问他。此时还有很长距离,阵法之能还未显现,此种动静,当是阵法起了变化或是天云谷的那头做了何事。” “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啊。”林仕之苦笑。 两驾马车穿过这一片密林陡坡,便再次到了一片军营,只是在规模上远不能比上之前所见的十里大营,这片军营约莫只是数千军士驻扎,结束了白日里的演武,此时营内黑甲与灰甲士卒的队列穿行,马匹吃着草料,身负军士吃食职责的营帐内,伙夫架火起炊,饭菜香味在大营内飘散。 入了军营,林仕之便喊上钟景元、李万川、陈喻章与静尘,跟随将军赵构进了军机大帐。 随行的少年们则在一名黑甲士卒的引路下,到了一处空荡的军帐稍作休息。 “哎,小山包,你说这军营里是不是处处透着威风二字,我可属实是头一次进到这里面来。”吕鸿钧用手拐了拐身旁的李元岐。 李元岐想了想,笑着答道:“我也是啊,说起来,自入了九月,咱们见到的军伍之人可是不少。听说,这片大营只是驻扎了一小部分军士,更为大规模的军队,都在那深谷之中守着。” 此时,一旁的洪宗白用手撑着犯困的脑袋哼唧道:“这大马车颠来簸去的,可真是累人,这让人哪还有力气写书啊。” “啪!” “哎哟!” 小姑娘李元溪又是重重一掌拍在了小书生的背上,龇牙说道:“要力气是吧,我给你力气。” 吕鸿钧冲着李元溪竖了个大拇指,压着嗓子沉声蹦出一个字:“好!” 李元溪仰起头,神情傲气极了,陆知在一旁眯眼笑着。 李元岐心中一直在想着方才陈先生的反应,不免有些担忧。随即他起身走出了营帐,瞅见了独自站在门前的落月,轻声开口道:“师姐,方才先生是怎么了?” 落月转过身来,眨了眨蓝色的眸子,看了看身前的李元岐,随即微笑道:“七先生许是感受到了天云谷内传来的剑意吧,方才我也有微微的感觉。” “剑意?”李元岐挠了挠头。 “对,常年习剑之人,是能感受到剑意的,它会存在于一把剑之上,有的会存在于一个地方,还有的。会从一个人身上透出……” “那这人定会是一位有着通天本领的大剑修了。”李元岐忙说道。 落月摇了摇头,开口道:“不一定,剑修原本讲究的就是剑荡八方、一往无前,但剑意这东西,属实和陆丫头他们所修的‘道’有些相似,玄乎飘渺,说到底,在心不在行。” 李元岐喃喃道:“在心不在行……” 他摸了摸胸前衣衫,衣衫内放着陈先生赠予的剑穗与习剑心得。 “我就比你长个几岁,也不知如何解释,此行向你师父请教下吧。还有,或许你哪天练着练着就明白什么是剑意了。”落月看着李元岐一笑,楚楚面容上修眉联娟、丹唇外朗。 少年一时竟看得呆了。 “你叫谁陆丫头呢!?” 一阵少女的嗔怒声音突然传来,李元岐回神一看,陆青岚正拎着个大笼屉,满脸怒容地瞪着落月。 二位姐姐年纪相仿,本领高强,又都生得如此好看,怎会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 李元岐心中如是想着,叹了一口气,慌忙接过陆青岚手中装着晚饭的大笼屉,小跑着逃进了营帐。 …… 军营中央的军机大帐内,林仕之等人围坐于一方大桌前,动筷吃着士卒送来的饭菜,煎饼、窝头和数道爽口小菜,在军营里已是相当丰盛。 此时,一人掀开大帐帘子走了进来,身材高大魁梧,正是楼震甲。 “大人,肆虎军与漠北云骑已安置在十里大营,甘奉宗、淳于锋、关太甫三人已碰面。”楼震甲向着林仕之开口禀报。 此时,坐在林仕之对面的赵构也开口道:“乘银鱼军船到达的三千剑州步卒,昨日黄昏也已直接派往长谷七关。” 林仕之点了点头,楼震甲随即坐到了赵构身侧,抬起了碗筷。 此时,赵构突然坏笑着凑近楼震甲,小声说道:“哎,楼将军,我品秩没你高,眼界也没你宽,照你说,这次遂州水军派出了霸下、银鱼如此规模的战船出来,那朱胖子会不会心疼得跳脚?” 楼震甲抬起碗吃了口饭菜,细嚼慢咽,直等得赵构抓耳挠腮,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笑着答道:“朱骧云将军如今可顾不得跳脚,他的水牢里关满了寒楚与楼兰派来的谍子,有趣得紧。” “都关他那儿去了啊,那可真是……”赵构一脸艳羡。 似乎在这些王朝将军们看来,审问奸细谍子才是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转眼天色已然尽黑,众人饭后便一直在林仕之的引领下商讨天云谷内大小事宜。 “报!” 突然,帐外传来一名士卒的高喊,帐内众人转头看去。 这名黑甲士卒手上握着个黄绿色的军机竹节,快步冲入营帐,抱拳单膝跪下。 “秉将军,长谷七关急报!”黑甲士卒声音急促。 林仕之与楼震甲互望一眼,赵构连忙上前接住军机竹节,迅速从中抽出一张纸条看去,纸条上面写了寥寥数字。 赵构眼睛瞬间一瞪,捏着白纸的手突然用力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 随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林仕之,沉声道:“林相,今日黄昏,天枢关守关士卒换岗时发现,关前五百丈的砂石地上,躺了一个人,不知死活,守关士卒暂未动他。” 此时,军机大帐内一片沉寂。 林仕之沉默不语。 李万川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看向钟景元。 “林相,五宁宫的道友们此时何在?”钟景元以苍老声音问道。 林仕之接过赵构递来的军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回道:“天枢关内这些年一直住有四十余名五宁宫道人,由五宁宫无忧子长老率领,盯着那大阵变化。” 钟景元点了点头说道:“不论这越阵而来的人是死是活,垂帘大阵在他过来之时已然出了问题,我得与五宁宫之人做些商议。” 此时,林仕之站起身来,将军报纸条紧紧捏在手中,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行,不能等了,即刻出发入天云谷,连夜赶往天枢关!” “钟道长、李先生、陈先生,还请速速做些准备。”林仕之向着几人处拱了拱手 而后,他看向楼震甲与赵构:“楼将军,传令十里大营,命肆虎、云骑二军整装出发,随后你便跟随我入谷。赵将军,你在这儿等候,到达天枢关之前,肆虎、云骑二军由你调遣!” 林仕之从胸前衣衫中掏出一物,递给了赵构,是一方红玉小印。 “是!”楼震甲与赵构躬身回道。 片刻后,少年们只知道天云谷内出大事了,说要连夜入谷,便被先生们赶鸭子上架似的从营帐里拎了出来。 大营向着天云深谷那一侧的营门之前,众人与军马集结。 借着营门两旁熊熊火把的光亮,李元岐看着眼前皮毛尽黑的高头大马便是一愣,比自己人还高着不知哪去。方才听那营内士卒说过,这些军马是王朝北疆道那头刺潼军镇豢养的名马,唤作地龙。 此时,早已翻身上马的吕鸿钧大声喊道:“哈哈哈,小山包,你快点儿,难不成你要像那个小书呆子似的要人带。” 与静尘道长同乘一马的洪宗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头撇过一边去不再看大笑的吕鸿钧。 与洪宗白一样年纪稍小的陆知和李元溪也分头上马,坐到了陆青岚与落月身前。 李元岐咬了咬牙,纵身一跃,重重坐到了黑马之上,紧紧握住了缰绳,惹得身下大马一阵嘶鸣。经过这些年的流浪,少年也是壮实了许多,不再是那个李家大院里的小少爷了,只需稍加练习,便能稳稳驾驭身下调教有素的军马。 这时,马队牵头的林仕之策马转头喊道:“诸位,我们即刻前往天枢关,长谷七关路程颇远,一路上可在中途关隘换马休整。出发!” 林仕之提起缰绳调转马头,他的花白长须被风扯起。随即他与楼震甲并排,领着众人向那深谷策马奔去,随行了数十名黑甲骑兵。 自兵部出身走上相位的林仕之,从不是一名羸弱文士,如今即使年迈也如此。 只不过较之沙场,他更为挂怀王朝政事。 数十人的马队,在军营之外的青色砂石地上拖起了阵阵灰尘。 大风卷过,又归于平静。 第三十五章 仙人叩关 众人在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黑甲骑兵簇拥下,在深夜的峡谷中不断闪烁穿行。若从天云谷高空中往下看去,则是一串火星正在这云岭千峰的深谷中不断闪动挪移。 林仕之与楼震甲依然策马狂奔领在队伍前方,一路颠簸,不去管那时辰过了多久,早已筋疲力尽。 李元岐抬头往高空看去,虽然峡谷两侧的山壁依旧隔得极远,但直指九霄的山壁过于高耸,能看到的天空还是显得吝啬,此时天边已经泛出淡淡红紫光晕,太阳快升起来了。 他稍低下头来,向马队奔袭方向远远望去,已能模糊看见一道极长的青石城墙出现在远方。 自入了第一道足有数里之长的“摇光”关隘之时,少年心中便震撼无比。他从未想过,一道深谷之中的关隘会有这般巨大,完完全全地堵住了山体中间的天云谷,城墙中间嵌着的玄黑城门。 这不像是关隘,更像是包裹住南明京城这样的巨型城池的城墙,李元岐心中闪过这般念头。 每一处关隘的城墙之上都站满了手持长枪、腰悬战刀的黑甲兵卒,城墙顶部的中间位置还立着一座通体覆黑甲,十丈方圆的三层高楼。城墙之下的瓮城中,营帐林立,处处燃着火把与火盆。虽是深夜,但似乎得了命令一般,大量兵马正在穿行往来,有条不紊。 一路看来,李元岐对南明在此地投入如此庞大军备,震惊异常。幼时所学虽然繁多驳杂,但祖父一直不在自己面前谈起王朝政事分毫,只能从两位叔父之处浅浅听到一些沙场之事。 他粗略一算,自摇光关隘开始的前五关,驻扎的军力应是已过了三万,再加上天云大营此刻应该已经出发的漠北云骑与肆虎军,莫不是真要燃起战火,可这又是与何方燃起战火,少年心中不明所以。 此刻,远方玄黑关门顶部的青石墙体上,深深地镌刻着的两个大字告诉李元岐,已至天云谷第六关——天璇。 此时,马队正奔过一处雨后留下数十个小水汪的砂石地。 突然,坐在姐姐陆青岚身前的陆知,向四周的砂石地与两边远方的昏暗山壁转头看了看,又盯着怀里那方金属质地八卦,愣了半天神。 “知儿,怎么了?”瞥见到怀里陆知的动静,陆青岚低头询问。 “姐姐,此地有些不对。”陆知小声说道。 陆青岚黛眉微皱:“有何不对?” 陆知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咱们身后三十余丈之处,我能感受到的那些微弱的天地元气,杂乱异常,但又像是有着某种规律。它们时而凝滞,时而快速流动,时而又跃动起来,从一丈之外瞬间出现在身前。嗯……就像是……听从号令一般……” “此地有阵法?”陆青岚问道,但按先前所知,垂帘大阵分明还在最后一道天枢观之外。 陆知沉吟良久开口:“我还是不确定,感应太微弱了一些。” “诸位,入天璇关换马休整,一刻后继续出发!”此时,队伍最前头的林仕之回身大喊道,随即城门大开,他率先冲入了天璇关。 天璇关的瓮城之中,四周火光闪动,明亮异常,楼震甲转身向着小口喝着水的林仕之轻声道:“林相,您过于劳顿了,稍作休息吧。” 林仕之摇了摇头:“不能再等了,还有一关。传令给赵构甘奉宗等人,让后方的肆虎、云骑加快行军。” 楼震甲不再劝说,快步走到一名黑甲骑兵身侧低语,一只黑羽鹰隼长鸣,转眼便振翅飞出了瓮城,向天云大营方向疾速而去。 就在此时,林仕之又听到了一声鹰隼鸣叫,却是从最后一道天枢关所在的深谷方向而来,他立马抬头看去。 瓮城之中有一魁梧身影吹响口哨,鹰隼立刻下坠停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后他快步向着林仕之所在方向跑来,此人正是天璇关镇守将军——郭希彦。 黑甲短须的郭希彦取下鹰隼脚上的军机筒,取出一张纸条立马递于林仕之,开口禀报:“大人,正是天枢关所传军报。” 林仕之接过纸条,迅速打开低头看去。 纸条之上写有三十六字:“天枢关有镇守士卒认出,关外生死未卜之人,是程乾二年出关入谷未归步卒,破海营裴毅。” 林仕之身躯瞬间僵直,缓缓抬头看向天空,目光空洞。 “林相?”走到林仕之身边的楼震甲轻声询问。 “楼将军,你可知自程乾二年以来,我南明派了多少斥候探子入了这天云谷?”林仕之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楼震甲愣了一瞬回道:“下官不知。” “三千六百三十七人……都是一等一的精干之人,出了天枢关后,无一人返还。”林仕之摇了摇头,表情苦涩。 楼震甲心中剧震,他深知军伍之中的一等斥候培养起来有多困难,三千余人入了这天云谷,简直是自军伍之中抽髓吸血。 此时,林仕之喃喃说道:“可我不懂,整整三千六百三十七人为了探寻大阵与敌方军情出关,结果是渺无音讯,尸骨无存,为何此时会有一名六年前出关的军士出现在了天枢关之前……” 楼震甲强行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道:“林相,事出反常,我等须加快步伐了。” 楼震甲声音传入耳畔,林仕之瞬间回神,揉了揉皱纹密布的脸颊转身道:“对,咱们总是要越过这道道关隘,楼将军,出发吧。” 片刻之后,马队在骑兵火把簇拥下,疾速出关,向那深谷中的天枢关奔去。 …… 清晨,天云谷忽地起了大雾,毫无征兆,浓云亦是罩了下来,关隘两侧巨峰已是穿入云中。 此时,疲态尽显的林仕之站在天枢关的城墙之上,越往深谷里看,雾气越是浓密。他的目光透过近前迷蒙,依旧能隐约看到那数百丈之外砂石地上躺着的一人。 城墙之上,楼震甲、钟景元、李万川、陈喻章、静尘、陆青岚、落月并排而立。 楼震甲身侧则站着一名身材干瘦矮小的青年将军,他无须的面庞之上时时带着懵懂笑意,如同一名涉世未深的世家子一般,此人正是天枢关镇守将军——长孙若川。 城墙另一侧不远处,李元岐、吕鸿钧、李元溪、陆知、洪宗白这几个少年孩子顾不得彻夜骑马狂奔的疲累,不断踮着脚摇来晃去,仰着头看向关外,好奇极了。 似是思虑良久,林仕之冲身侧的楼震甲说了一句:“将裴毅带回来吧,告知瓮城内的无忧子,裴毅由五宁宫道人护送往返,切记不要引动大阵。” 楼震甲领命,正要离去传令。 就在此时,极远处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醇厚嗓音,飘渺空灵,在深谷两侧的山壁之间不断回响。 “咦?怎的在这长风谷之中,有如此多的凡间军队,还建起了这许多关隘。” 此声在山谷之中不断回转环绕,连带着近处的城墙与虚空亦是震颤了起来。 城墙之上,众人心中瞬间大惊,寂静无声。 在那凭空传来的浩大人声出现的一瞬间,陈喻章身上白袍一震,死死捏紧了双拳。 道士静尘反手握住了身后道剑的剑柄。 而李万川与钟景元,则是瞬步护在了林仕之身前。 楼震甲快步走到城楼前沿,双手捏住边缘之处的城砖,死死盯着前方白雾。 其余众人,均是肝胆欲裂,无人敢言。 “这是……”城墙之上的李元岐好似在远方浓雾中看到了什么,喃喃开口。 此时,雾中缓缓走出一人,笑意盈盈。 那是一名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面庞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高鼻薄唇,英俊异常,他的眉心还有一处如竖目一般的红印。 他月白长袍的后摆凭空悬在了离地数寸之处,高大身躯周边的虚空竟还有一条金色绫带不断围着他飘荡,与之一齐在虚空中如水摆动的,还有他的黑色长发。 此人方一出现,天光瞬间大亮,照耀得四周雾气不断透出根根光柱。 李元岐脑海中忽地想到了昨日在天云湖浓雾中见到的玉柱胜景。 “仙人……”少年喃喃道。 离着天枢关数百丈之远的月白长袍男子,身上不断散发着迷蒙金光,他竟如同真真切切地听见天枢关上的少年低语一般,笑了一笑,朗声开口:“在下飘渺洲地仙程子仪,诸位,请开城门吧,让我与身后仙友们借个道,我等欲往那天罗洲访友而去。” 自称程子仪的白衣男子一步步越走越近,转瞬便跨越数百丈到了关前,似是每一步都有着十数丈之远一般,剧烈扯动起了这谷内片片白雾。 众人这才察觉,他的双脚一直悬于低空,并未触地。 “你二人既是道门培元顶峰之人,算是入了这修仙之门,何必自困于这凡尘俗世的王朝纷争,往那山水九天中去,自在逍遥,破了那尘世心,岂不美哉?”此时程子仪驻足,看向城墙之上的静尘与钟景元,笑问道。 “你二人,体修天赋不错,切莫失了本心,可于旷野搏杀古兽破关,往那金刚境界之上行去。”程子仪复而看向李万川与楼震甲。 “你嘛,路子走偏啦,这时便以身为剑,属实太早,速速重握手中剑,还来得及。”程子仪看着陈喻章轻轻摇头,撇嘴一笑。 随后,他看向李元岐这一帮孩子们,双手负后,身躯微微前倾,真诚问道:“娃儿们,可愿随我一同入那仙家山门,习那长生大道啊?” 程子仪向前轻轻再踏一步。 “轰!” 在他踏出这一步的同时,脚步声在天地之间一同响起,如洪钟大吕。 他的脚下,一道闪耀着符文的金色光圈扫荡而出,在他身后远方的大雾疾速倒退百丈,城墙之上众人目瞪口呆。 程子仪微笑再问:“诸位小友,可否开关借道啊。” 大雾往深谷后退百丈,程子仪的身后热闹非凡,光云流动。 巨灵神将仗那琉璃长戟,仙子虚空舞着凌霄妙曲; 牵牛老道手捧金光仙丹,怒目金刚六臂奋力擎天; 抚须书生手握晶光玉书,有人凌空驭万千斩魔剑。 数十仙人联袂叩关! 第三十六章 芥子乱空,来人斩仙 “呲……” 一身黑色劲装的陈三站在一只小舟之上,手中长刀正缓缓地从身前之人的胸膛中拔出,他好似并不心急,耐心地杀着每一个人。 在他身前的水面上,已经漂着十数只小舟,舟上、水面上,尽是尸体。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儿已经满是血污的绢布,仔细地擦着自己的朴刀。 在他身后,还飘荡着五只小舟,每只小舟上均定定站着一人,黑衣蒙面,腰挂短刀。 “散!”陈三收刀入鞘,抬了抬头上斗笠,轻喝道。 周围舟上五人,摇桨驾舟四散而去。 待到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大雾中后,陈三缓缓坐下,将小舟上的蓑衣拿起披在身后,斗笠下的面容苦涩一笑。 就在此时,陈三忽生感应,立马起身向身后的大雾内眯眼看去。 有一人凌空穿行于白雾之间,飘然而至。 此人是一名干瘦老者,白发白须,身穿深紫道袍,道袍之上绣有日月星辰、仙鹤麒麟,身后还背着一把桃木道剑。 老者就这么负手悬空立于陈客身前三丈,含笑看向他。 陈三瞬间傻了眼,喃喃开口问道:“你是……仙人?” 老者摇摇头,随即开口“老道封拙,镜元观之人。” “哦……不是神仙啊,镜元观竟然还有你这般的高手,咋的还能随便飞天了……”陈三依然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自称封拙的老道人轻轻一笑,答非所问:“林仕之他们已然入了天云谷吗?” 陈三忽然浑身绷紧,捏住了身侧刀柄。 封拙并未生气,只是淡淡一句:“放心吧,镜元观上下一心,你虽不知道我,但我亦是为了这南明安危。” 随后,好似得了答案的封拙,凌空旋身再次穿入雾中,向着天云谷方向飘然而去。 …… 天枢关之前,程子仪领衔众仙人叩关借道,那神将、仙子、老道、剑仙和怒目金刚,一众神仙均是腾云驾雾悬于关前数百丈之外的虚空之中,四周雾气弥漫,众仙周遭光华流转,直看得天枢关城墙上众人心旌摇曳,不敢发出一言。 吕鸿钧,李元溪和洪宗白等一众孩子见着了眼前的仙家奇景,更是神摇目夺,浮想联翩。 李元岐强行定了定心神,望向一旁的陈喻章,却发现陈喻章在白衣仙人说出“以身为剑属实太早”那句话后,便眉头紧锁,好似陷入了沉思。 李元岐大致也听懂了那白衣仙人的话中含义,是在说陈先生修行的路子有了偏差,可陈先生于自己心中如同高山,仙人就一定对吗,李元岐不愿相信。 “仙人……为何还要于凡间借道,从九天之上而过便是了。”李元岐心中忽地想到,愈发疑惑。 此时,林仕之轻轻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李万川与钟景元,开口朗声问道:“仙人为何称这天云谷为长风谷?” 听闻此问,程子仪摇头一笑:“没想到,率先向我发问的竟是一介凡人,想来你便是这凡间王朝的大人物了吧。是我疏忽了,如今凡间对这长风谷当是有了自己的叫法……” “那你等称我飘渺州为何地啊?”程子仪双手左右一摆,身上光华四放,璀璨夺目。 “仙人是说我们所在这云岭千峰?”林仕之问道。 程子仪点了点头:“云牵雾绕,层峦叠嶂,倒是贴切。想我飘渺州地域之广,连我与身后这众仙友横渡飘渺州都需要不短时间,无奈前往天罗洲访友心切,才来走这长风谷。天罗洲,应当就是如今尔等凡间王朝之所在了。” 此时,城墙上众人中的陆知突然目光一亮,想起了来这天枢关的路上,自己对天地元气的奇异感应。 “以各位仙家之能,何须在意天云谷之便,纵使天云谷再处于云岭千峰的薄弱之处,以这天云谷长度,云岭千峰地域也广不到连各位仙家都要担心脚程之事吧。”林仕之身旁的钟景元不解问道。 “没想到天罗洲道门没落至此,连这久负盛名的芥子乱空之阵都丝毫未察觉。”程子仪看了看钟景元,叹气摇头。 钟景元眉头紧锁,随即问道:“仙家何意?我等确实不知芥子乱空是何特殊阵法。多年以来,这天地间元灵不断消散,可布置不出连诸位仙家都要在意的玄妙阵法。” “哈哈哈哈哈,元灵消散?散到哪里去?天地之间元气自有定数,那里少了,这儿便多了,你天罗洲油尽灯枯,我飘渺州便是锦上添花。我飘渺州仍旧是人人皆能修行,人人皆可登仙的大年份!”听闻此话,仙人程子仪扶腰大笑,神情倨傲。 程子仪顿了顿继续笑道:“诸位真以为这长风谷如此之短,我飘渺洲是那弹丸之地?那是因为有了这夺天地造化的芥子乱空大阵,才让穿行于这长风谷内的生灵事物,有了那缩地成寸之能!诸位在这谷中踏出一步去,说不定已经瞬间到了数里之外而不自知啊!” 程子仪的声音不断在深谷之中回荡,城墙上众人心神剧震。 芥子乱空,缩地成寸,果然是仙家之能。 “天下分了我飘渺洲,你们所在的天罗洲,还有这长风谷那头的须弥洲……你天罗、须弥二洲暴餮天物而不自知,白白将这重生造化的天地元气弃如敝履,整日沉浸于杀伐纷争、王朝更替!姜王朝统领天罗洲又如何,有我飘渺洲立于这大地之上,儒释道三教绵延、玄机山藏法万千、问剑池斩妖灭魔、灭央宫独臂撑天,将那妖魔尽数驱逐海外,说不完的荡气回肠!” “我自百年之前飞升成仙、镇守飘渺,这才知晓,正是因为你天罗、须弥二洲醉心杀伐,做了那井底之蛙,天地才将元灵流转,浩浩荡荡地牵引入了我飘渺洲!如我没有猜错,诸位应是寻不到多少记载罢,天地已怒!也早已抹去曾赐予你们的造化记忆!” “现在,诸位还不肯行个方便,借道与我等,往那天罗洲去解救俗世纷争吗?” 白衣胜雪的程子仪负手笑问,眼睛眯起。 “芥子乱空,飘渺天罗须弥三洲,姜王朝统领天罗洲,斩妖灭魔,天地元气牵引离去,抹去造化记忆……”不知为何,眼前仙人句句惊天动地,可少年觉得这众仙胜景还没有昨日在那无字石碑前一梦来得真实。 …… 此时,林仕之抬头望天,旭日当空,穿云破雾。 转眼间,已至正午时分。 “有些不对……”林仕之扫视着仍旧在天枢关城墙之外腾云飘摇的仙人们,皱眉喃喃道。 此时,众人前头的李万川突然抬手指向离着程子仪不远处砂石地上躺着的南明步卒裴毅,笑着大声说道:“前辈既是仙家,那便请救一救这可怜人,莫要让他死于这沙场之上。还有这长谷之中停留的那万千军士亡魂也一并送去往生了罢。” 程子仪摇了摇头:“生死自有定数,我等万万不能干涉。” 李万川再道:“仙人既然救不了这可怜之人,还请自那九天之上而过,莫要在意这扰了你访友兴致的俗世关隘。” 听闻此话,程子仪态嘴角轻微抽动,却依然保持着微笑姿态,身后飘荡的众仙依旧光华刺目;再之后的天云深谷,依旧烟缭雾绕。 顿了一会儿,程子仪的声音再次在深谷之中回荡起来:“诸位是不愿行个方便,开关借道予我等吗?” 他站直身子,脸上笑意不再,淡漠地看向城墙之上的众人。 “说那么多干甚,你等既是仙人,挥手掀翻了这碍眼关隘便是。” 此时,一道陌生的苍老声音忽然出现,同样回荡在山谷之间。 程子仪缓缓抬头,看向城墙之上更高处,众人亦是随他视线转身看去。 林仕之等人身后,在城墙顶部的中间位置,立着一座通体覆黑甲,十丈方圆的三层高楼。 高楼顶端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干瘦老道,白发白须,身穿一身与城墙之上钟景元一模一样的深紫道袍,身后还背着一把桃木道剑。 此时他双脚轻轻一点,干瘦身形竟缓缓凌空悬起,向着城墙之外飞去。 城墙之上的静尘如同见了鬼一般,瞬间呆滞,镜元观祖师堂里挂着自立观以来的所有祖师画像,这飘然而至的紫袍道人怎的和其中一幅画像之人长得一模一样。 一旁的陆青岚与陆知均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此时,与林仕之李万川一同站在众人身前的钟景元偏过头来,对三人轻声解释道:“这位是观里的十代祖师封拙,多年以来一直在观中守着一处隐秘之地,他的存在也仅有观主与我们这些长老知晓。” 此时,林仕之身后的陈喻章低声开口:“林相,有些不对劲。若是寻得机会,我便从侧翼出关去探探吧,先前在谷外时我有些感应,面前这个所谓的仙人,怎么看都像在虚张声势。” 林仕之沉吟片刻,凝重开口:“七先生务必万分小心,先看看眼前会起何种变化。” 陈喻章轻轻点头。 身穿深紫道袍的干瘦老道凌空向着天枢关之前的一众仙人飞去,他遍布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他便来到了程子仪身前的虚空中。 “道友是何人?有何指教?”程子仪负手笑问。 紫袍老道神情突然狰狞,大声喝道:“在下天罗洲封拙!专杀飘渺洲地仙!” 第三十七章 幻阵迷局,玄机御雷 李元岐抬头向深谷中的天空望去,在那自称“天罗洲封拙”的紫袍老道冲白衣仙人大喝的一瞬间,天空中的浓云好似瞬间震了一震。 少年视线回到城墙之前,双眼却瞬间睁大,万分震惊。 只见那弥漫深谷的浓雾疯狂倒退,谷内数十仙人对着直冲而来的紫袍老道怒目而视,作势便要以玄妙神通打去。 而就在这时,巨灵神将的琉璃长戟破碎,仙子身上缠着的流光飘带淡去,牵牛老道手中金丹化作灰尘,怒目金刚只剩一臂,抚须书生摔碎了晶光玉书,凌空剑仙万千长剑融为废铁…… 悬于虚空的数十仙人神情瞬间惊恐至极,紧接着,他们随那绚烂夺目的仙家光云,一同消散不见! 眼见此景,天枢关城墙之上众人瞠目结舌,不知道发生了何时,那众仙组成的琉璃世界瞬间不复存在。 “幻阵……” 道士静尘皱眉喃喃道。 林仕之等人听见静尘的低语,缓缓平复下了震惊的心情。 李元岐捏了捏双拳,往衣衫上擦了擦一直在流的冷汗,今日过得可真不可思议,少年低头苦笑。 随后,他偏头看向陈喻章,却发现陈先生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名中年黄衣道人,正把一块儿黑色令牌和一柄银色长剑递与他,陈喻章接过后便继续抬头看向城墙之下。 天枢关前百丈,白衣仙人程子仪负手悬于空中,轻笑着看着即将冲到身前的紫袍老道封拙,毫不在意身后众仙消散一事。 封拙疾速拔出身后桃木道剑,神情肃穆,死死盯着程子仪。 “怎么,区区凡尘修行者也要对本仙不轨吗?”程子仪讥笑道。 封拙沉声喝道:“装神弄鬼!今日我便要你身死道消!” 封拙飞掠身形丝毫不滞,左手结印负后,右手持道剑直指程子仪。 程子仪仍旧不为所动,笑意亦然。 瞬时之间,封拙手中道剑直刺入程子仪胸膛,程子仪只是淡漠一句:“萤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 “呼!” 他的身躯便化为一团白烟散入深谷。 封拙止住身形,浮于空中向身前深谷正在缓缓消散的浓雾中看去,眉头紧锁。 他放下道剑,左手却依然结印,掌间青光闪烁。 忽然,他再次抬起道剑,剑尖直指远方的浓雾之中。 这时,深谷之中的浓雾中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缓缓走近,封拙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一名干瘦无比的枯槁老者,杂乱的白色长发披在肩上,零零散散的灰白长须打了个结。 他身穿一袭宽大无比的灰白袍子,袍子上有一处绣着太极八卦,有一处伏着狰狞异兽,有一处文着闭眼神灵,竟还有一处印着狰狞妖魔…… 枯槁老者佝偻着身躯慢慢走着,身上的灰白袍子破破烂烂,长长的后摆拖在了地上,磨得谷中的青色砂石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 此时,他缓缓抬起低着的头,面容上遍布沟壑,比身前的封拙看起来还要苍老。 此时,他一边走着一边淡漠开口,声音嘶哑异常,如同阴间老鬼。 “一品巅峰的道门大修行者?没想到,你竟然不要命地强行留在这游虚境界。”枯槁老者摇了摇头。 封拙皱眉道:“玄机山尽是装神弄鬼之辈?” 封拙一边说,一边竭力运转心神向着枯槁老者探去,结果却是一团虚无,封拙心中震惊异常。 枯槁老者似是并未想到封拙会看出自己的来历,惊讶道:“你所在宗门仍留有飘渺洲风物记载?那应当是飘渺洲出去的道门分支了吧,不错,老夫正是玄机山程子仪。” “没想到,玄机山万法皆通,傲立飘渺,却仍旧堕落至此,靠着幻阵混淆视听。”封拙淡淡说道。 程子仪闻言并未动怒:“先前我以飘渺洲地仙自称并无虚言,你以一品游虚境界,站稳世间修行者巅峰,处处皆可去得。那我这道成境界,不已是陆地神仙之能了嘛。纵使天地元气凋零,玄机山没落,我仍旧是这方深谷无敌之人。如今你们这垂帘大阵失效,尔等仍旧不愿开关让路吗?” “道成……”封拙紧紧握住道剑,剑尖所指纹丝不动。 程子仪抬首笑着看向身前的封拙。 此时,封拙左掌青光大放,单手一抬,绘满了道家铭文符箓的三丈光阵瞬间出现在他脚下,他的身形霎时间便消失不见。 程子仪眉头微皱,缓缓抬头看向高空之中,入云山峰的一处布满藤蔓的山壁,却依然双手负后,不为所动。 …… 城墙之上,林仕之死死盯着关前对峙的二人。 此时,身旁的钟景元与李万川同时转头看向他。 林仕之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七先生,时机已至,大阵应是出了问题,五宁宫炼制的令牌可在阵中护身。” 陈喻章点点头,将手中的黑色令牌别入腰间,看了看手中那柄普通至极的银色长剑,转身便要走。 “稍等,我也一同前去吧,法阵我比陈兄要熟悉些。”此时,一身青色道袍的静尘忽然开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钟景元点了点头说了句:“万事小心。” 静尘躬身答道:“是,师尊。” 一名黄衣道士慌忙跑来,同样将一块儿黑色令牌递与了静尘。 随即,静尘与陈喻章对视一眼,下了城墙。 离去之前,静尘一反平日里的严肃,轻轻地捏了捏陆知的小脸,龇牙一笑。 陈喻章则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元岐,点了点头。 陆青岚与落月躬身行礼送行。 李元岐年纪尚轻,却也已听清看清眼前形势,那位枯槁老者以幻阵造了这仙家盛景,要的便是这天枢关不攻自破,镜元观的隐居道人赶到抵挡,想来二人相斗会是一场地动山摇,少年只希望陈先生此去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李元岐对于把妹妹元溪带到这里,又是后悔万分。 “小书呆子,你说,这些神仙都去哪了呀,我都还没看够?”城墙之上的李元溪眼中冒光,不断扫视着天枢关前的砂石地。 小书生洪宗白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大书箱上,眉头紧皱,沉浸在思索之中,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先别烦我,我得好好想想,务必多为我的书添上几笔。”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 “哎!小山包你看,那个灰袍老头儿也不见了!”李元岐身旁的吕鸿钧突然蹦跳着叫道。 李元岐抬眼看去,只见在那紫袍道人与光阵中消失不见后,此时那个灰袍枯槁老者也是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缕缕白雾在原地飞旋。 此时,李元岐偏头向着侧边远处的峡谷青黄山壁看去,恰好瞟见了一道白色身影与一道青色身影疾速掠过,少年揉了揉眼睛,却再也看不到那两道身影半分。 “是陈先生和静尘道长吧……”李元岐心中想到。 …… 天枢关前百丈之处,枯槁老人程子仪消失之地,飞旋的雾流已散尽。 就在此时,天地之间“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灰色身影自高空疾速下坠。 “咚!” 程子仪重重踏在谷中的青石砂地之上,抬头望天,双拳紧握,勃然大怒。 还不等他有何动作,在他身边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十二柄桃木道剑,与封拙手中所执道剑一模一样。 此时,十二柄桃木道剑青光大放,剑尖直指程子仪,围绕着他疯狂旋转。 程子仪神情冷漠,旋身看着身边飞舞的十二柄剑。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天空中忽然传来封拙的大喝,响彻山谷。 城墙之上的李元岐突然瞪大眼睛,他对这声大喝异常熟悉,如梦似幻。 此声一出,程子仪周遭盘旋飞舞的十二柄道剑瞬间虚化,化为十二道青色光带,光带瞬间前后连接,化为一个粗大青色光圈,围着程子仪不断旋转。 程子仪身形瞬间一凝,动弹不得。 “轰隆!” “咔嚓!咔嚓!咔嚓!……” 高空之上忽然阴云汇聚,昏暗无比,一道道金色闪电疯狂劈下,尽数往那绕着程子仪旋转的青色光圈而去。 霎时间,无数金色雷电缠绕在青色光圈之上流转,向着站在中央的程子仪疯狂涌动而去。 光圈之中的程子仪眼神阴戾,眼中被这万千电丝闪耀得倒映光华,他以嘶哑声音沉声喝道:“道门御雷法决,你使得可不怎么好!” 这时,他灰袍一震,双手大袖一挥,即将劈到自己身上的金色雷电瞬间倒转,逆势劈向青色光圈。 “轰!” 程子仪身旁的青色光圈瞬间炸裂,一道道金色雷电伴着炸裂的青色光华向着深谷四周扫荡而去。 就在此时,程子仪伸出袍子中的右手高举头顶,用力一抓,遍布谷内的金色雷霆瞬时凝滞,随后向着他的右手疾速涌来。 “嗡!……” 第一道雷霆涌至程子仪头顶掌中,虚空震颤了一瞬。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片刻后,程子仪头顶一丈的虚空已是不断扭曲,他的掌中此时浮动着一团数寸大的金色光球,万千电丝密布,不断闪动跳跃。在他周围,阵阵大风以他为圆心向四周疯狂卷去,沙尘四起。 此时,程子仪满头白发飘荡而起,苍老面容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淡淡开口问道:“小辈,御雷一事,我玄机山何曾输了道门?” 与此同时,程子仪将那金色光球重重一捏,光球瞬间炸裂,化为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向高空的浓厚阴云疾速射去。 原本阴云汇聚的昏暗高空瞬间被点亮,阴云之间不断有金光闪耀。 第三十八章 万千法门,纷至沓来 阴云闪电遍布高空,封拙从虚空中踉跄而出,右手紧握桃木道剑,剑身之上隐有金黄电丝跳动。 随后,他的左掌青光再现,脚下符文光阵一闪,就再次在高空中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在峡谷青色砂石地面站着的程子仪身形轰然倒退掠去,灰袍不断被狂风扯动震荡。 在他身前,封拙脚踩青色光莲,桃木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程子仪单手掐诀,一团浓稠灰芒在指间浮现,死死抵住了封拙直刺而来的道剑。 二人一进一退,转瞬百丈已过。 此时,程子仪灰袍翻转,整个人向着高空掠去,封拙迅速执剑跟上,抬眼却失去了程子仪的踪影,往高空而去的程子仪在封拙头顶一丈之处瞬间消失。 突然,仗剑悬于半空的封拙心有所感,左手疾速掐诀以青色光阵护住后心,挽剑向身后刺去,可方一转身,只见面前含笑看着他的程子仪再次消失。 虚空中的封拙提剑四顾,警惕着身边一切,左掌法阵光芒丝毫不减。 就在此时,天地之间乍亮,封拙眼睛一阵刺痛,不由得抬起左手遮掩,待他放下时,周遭变化已然翻天覆地。 “唰!……” 山谷远处有那浩浩洪水冲撞而来,高处山壁间插满了自天际激射而来的黑色巨剑,这万千巨剑相互交叉,死死锁住了封拙飞往峡谷之上的路径。 封拙定睛一看,程子仪正单脚点在浩荡洪水的潮头,负手驾驭着那能冲毁万物的滔滔大浪而来。 “你玄机山所谓的万法皆通,终究是幻术!” 封拙大喝,抬起手中道剑,左手所掐法诀再变,掌间青光法阵疾速转动,他覆满青光的左手在剑身上自下往上重重一抹,当他手指自剑尖抹出的一瞬间,一道凝实无比的粗壮青芒凭空而现,封拙身形前冲,闭眼重重撞入那道青芒。 霎时间,青芒在封拙身上蛇游涌动,眨眼间便布满全身。 此时,半空之中的封拙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却不再是黑白之色,而是一团不断转动的青灰八卦阵图。与此同时,他华贵紫色道袍之上的符箓铭文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向外涌动光芒,袍子上的仙鹤麒麟也尽数睁眼,飞舞跳跃…… 忽然,封拙眼中不断转动的青灰八卦阵图静止,一道厚重艮卦重重刺出双眸,击向虚空,周遭被远处汹涌而来的洪水掀起的狂风瞬间停滞。 随后,他轻轻吐出一句:“动静适时,当止则止!” 与此同时,封拙手中桃木道剑轻描淡写地向着虚空之中一划。 峡谷之中的滔滔大浪如同熔岩之中的冰雪一般,迅速在谷中消融,眨眼之间,漫天洪水再无一汪留存。 程子仪凌空注视封拙,神情凝重。 浑身布满青光,眸中八卦阵图转动的封拙如同神灵降世一般,剑尖直指程子仪。 而后,他嘴唇微张,吐出一口青气,青气缠绕于剑身之上,桃木道剑之上隐约有麒麟狰狞嘶吼、仙鹤仰首鸣叫。 封拙沉声再道:“原来,道成境界的大神通,你是一点也不敢动!” 程子仪摇头轻蔑道:“我仍旧是一品之上,十境地仙。而你强留这九境巅峰,又能在这吝啬天地之中耗到几时?” “哈哈哈哈,封某一介求死之人,先天便压你一境!”封拙大笑,神情癫狂。 程子仪眉头紧锁,枯槁面容之上眼角忽然跳动了起来。 此时,封拙将手中道剑向着天空重重一掷,道剑瞬间便消失在厚重云层之中。 片刻后,云层之中传出麒麟嘶吼、仙鹤鸣叫,响彻天地,直震荡得云下虚空不断扭曲变形。 封拙双手同时掐诀往身前重重一合,青光法阵瞬间凝结于脚下,而后不断扩大,直至数十丈之巨。 随后,封拙垂下右手,向着脚下万千符箓铭文闪动的青光法阵某处一指再一挑,口中轻喝一句:“起!” 一道三寸青白符箓自青光法阵中应声而起,飘荡在封拙身前,符箓之上歪歪扭扭勾画着不断跳跃的晦涩道文,仿佛时刻要从符箓之上活过来。 封拙右手牵引青白符箓重重向程子仪一指,符箓瞬间消失不见。 “轰!轰!轰!轰!轰!……” 符箓在二人之间虚空消失的同时,原先被程子仪施展大神通凝结而成的万千黑色巨剑不断在高空两侧的山壁上晃动,直扯得山体不停发出轰鸣,碎石藤蔓飞落而下。 “轰!” 第一把巨剑自山壁之间力拔而出,悬于高空震颤鸣响,剑柄之上青光闪动。 随后。第二把巨剑紧跟而出,并排而立。 第三把! 第四把! …… 转瞬之间,交叉插于深谷山壁之间的万千黑色巨剑尽数拔起悬于高空。 “嗡!……” 万千巨剑齐齐鸣响,天地震荡。 “去!” 封拙重重一喝,神情狰狞,双指直指程子仪。 万千巨剑得令,浩浩荡荡地向着前方飞射而去,掀起峡谷狂风,扯碎青松巨石无数。 此时,高空之中的程子仪脸上再无轻松神态,眉头紧锁,右脚向后探出一步,宽大袖袍之下,双拳紧握。 万千巨剑不断前冲,组成了一头狰狞的黑色巨龙,向着程子仪探头撕咬而去。程子仪双袖向前重重一摆,一道道狂风旋转冲去,却发现巨龙姿态毫无凝滞。 眼见此景,程子仪一咬牙,吐出一口鲜血,双手合于胸前重重一撮,而后分开,一道百丈之巨的灰色光幕瞬间凝结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横亘于峡谷之中。 “噔!噔!噔!噔!噔!……” 万千巨剑如同暴雨梨花一般重重打在峡谷之中的灰色光幕之上,光幕不断震颤,巨剑不断在空中化为飞灰。 光幕数百丈之外,封拙身躯微微颤抖,汗水自头颅之上不断流下,双指所向,却是丝毫不变。 这时,灰色光幕之后的程子仪捂住胸口,嘴角仍有猩红鲜血流淌,他摇头叹了一口气,旋身向着深谷之中飞掠而去,转瞬便在浓雾之中不见踪影。 …… 天枢关城墙之上,李元岐眼见这深谷之中万千巨剑悬于高空的景象,头皮发麻。 他的眸中目光正不断闪动,方才知晓紫袍老道是镜元观的隐世高人封拙,少年心中一震,昨日梦中亦是化身成为一名道人迎战万千妖魔,更为巧合的是,封拙引动天雷激战突然出现的灰袍老者时所念法决,与自己梦中所念一模一样。 而随后,万千黑色巨剑瞬间插于山壁,滔滔洪水汹涌而来却化为泡影,紫袍老道封拙反制那万千巨剑凌空向着灰袍老者杀去,少年心中震颤万分,却死死站立不动。 而一旁,早已有守关士卒眩晕不耐而扶住城墙。 今日所见,在少年心中属实如同天崩地裂一般,这不是梦,而是眼前真真切切的景象。一介凡人因何机缘和磨砺才会有这如同是驾驭万物之能,而那九天之上真正的仙家神明,又会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 李元岐不敢再想下去,强行稳住心神,继续向前看去。 …… “噼啪!” 黑剑巨龙之前的灰色光幕终于当空碎裂,巨龙抬头往前,却再寻不到程子仪身影。 就在此时,巨龙之后的封拙一阵眩晕,指向前方的右手软软放下。 “哗!” 封拙右手放下的瞬间,那由万千黑色巨剑组成的巨龙如同沙粒一般散布于深谷之中,而后缓缓消失,了无痕迹。 在他脚下,数十丈之巨的青色光阵闪动了几下后,便也一同消散于虚空之中。 封拙稳住心神,一身紫袍的干瘦身躯自高空之中缓缓飘落在峡谷之中的青色砂石地上。 “唰!”虚空之中,一柄桃木道剑激射而来,回到了他的右手之中。 封拙紧紧握住道剑,以剑身撑地而立,抬头看向浓雾弥漫的深谷之中,神情落寞无比。 …… 不知多少年前,南疆大沼泽之后,有一座仅有百余人居住的村落,这里水草丰美、落英缤纷,小童牵牛缓行田间,猎户扛刀满载而归。 小村之前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清澈见底,青荇在河面之上点点散布,不时有数尾游鱼腾挪于水中。 河边有四五少女蹲地洗衣,笑声明朗欢快。 小河之上有一座斑驳无比的青石小桥,此时正有一人缓缓踏上石桥向着村落行来。 此人一副清俊的青年模样,嘴角时时含着笑意。他身着一袭青色道袍,背负一把银色道剑,腰间还挂着一方金属八卦,似是一名道士。 “姑娘,请问,最近的城池往哪个方向走啊?” 青年道士过了石桥,缓缓走到河边,向着背对着他蹲地洗衣的一名少女问道,少女身穿红色布衣,有着一头齐腰长发,腰间还挂着一串银铃。此时她正把裤腿卷起,光脚蹲在河边。 少女回头,面容十分清丽,看到眼前的青年道士,脸上瞬时一红,而后抿嘴一笑。 “道长,沿着咱们村前这条小路往东数十里便是了。” 青年道士愣了愣,亦是一笑,躬身行礼道:“多谢。” 随后,他往东缓缓走去,出了村落,却回首看了一眼远处河边洗衣的红衣少女,仍是笑了笑,继续行去。 河边,少女抬头,望着青年道士远去的方向,神情懵懂。 …… 天枢关前青色砂石地上,封拙紧紧抿住嘴唇,摇头苦笑:“我终是不能再见你。” 第三十九章 镜湖心起,青松不语 深谷之中的惊人景象缓缓消散,天枢关之前,近千丈峡谷区域的浓雾已然被二人相斗掀起的狂风冲散不在。 转眼间,空中那万千黑色巨剑化为飞灰,仅留下两侧山壁之上,被巨剑刺出密密麻麻的剑洞和四处滚落的巨石藤蔓。 封拙就这么杵剑站立,低头不语。 天枢关城墙之上,钟景元向林仕之拱了拱手,便疾速跃下城头,双足点地,疾速向着深谷之中飞掠而去。 片刻之后,钟景元来到封拙身旁,神情担忧询问道:“祖师?” 封拙缓缓抬头,苍老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中却尽是疲惫。 他向着钟景元摆了摆手,以示无妨,随即苦笑开口:“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个道成境界大修士,不知是我之幸还是不幸。” 听闻此话,钟景元身上一震,眸中充满了惊诧。 钟景元心中深深清楚,镜元观十代祖师封拙已在观中隐居百年之久,仅有观主与诸位长老知晓。每隔十年,观主青元子会带着自己这个掌律长老一同前去拜见封拙,除此之外,封拙从不与他人相见。关于封拙的境界,自己则早已询问过观主青元子,青元子师兄只是淡淡一句“自困培元,守住我观根基。”那就是说,封拙祖师实是一品上三境界的大修行者。 一月之前,封拙祖师忽然召见自己,青元子师兄领着自己来到一座从未见过的旧楼之前。来到旧楼之时,自己却惊惶发现,封拙祖师竟然逆转容颜、返老还童,成了一名看上去二十余岁的俊朗青年,这让自己倒吸一口凉气。此种神通,镜元观典籍中虽有记载,但却从未听说有人做到过。这样的秘术,一般需要燃烧莫大修为作为代价,自己实在是不懂封拙祖师为何这般行事。 随后,封拙祖师交代自己,领着观内之人去往剑南道镜州的嘉元城,而后与王朝军队一起入天云谷,以镜元观道法找出谷内垂帘大阵的病根。同时,他还另外交代了一件事,此行跟随王朝右相林仕之,以镜元观秘术引动天云大湖的元龟,将那无字石碑所负气运尽力打向一人,此行林仕之自会告知与自己,那人是谁。 而今日,封拙祖师不再压制修为,以九境游虚神通大战那名灰袍老者,御九天之雷,破滔滔大浪,驭万千法剑,蔚为壮观。随后封拙却告诉自己,那实为程子仪的灰袍老者,竟是一名越过九境的道成境界大修士,实在是难以置信。 此时,钟景元轻轻搀扶住身形微微有些摇晃的封拙,封拙摇头笑了笑,钟景元随即放开他,二人转身,踩着青色砂石地缓缓向天枢关走去。 “景元,我时日无多了,待到回到观里我自会告知青元子,以后那座旧楼,就由你们来守咯。”封拙将桃木道剑背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与钟景元并排走着。 听闻此话,钟景元悚然,迅速止步躬身道:“祖师切莫说如此言语。” 封拙拍了拍他的肩头,二人继续向前,随即笑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也如此年纪了,怎会忌讳这些。今日我放开手脚以游虚境界巅峰与那玄机山的程子仪相斗,看上去好像是占了些便宜,但他毕竟是一位在大境界上稳压我的半仙之人。要不是他不愿动用道成境界的大神通,处处避让,我早已身死当场。说到底,还是因为这日日在走下坡路的天地光景啊……” 封拙摇头自嘲一笑:“那程子仪并未真正动真招,幻阵借道骗开天枢关不成,便现以真身与我拖延时间,实是缓兵之计,城墙上的王朝官员将领当是也有了这般感觉了。程子仪碍于这破背篓一般的吝啬天地元气,不愿白白耗散真元,战至关键处转身便逃,可我却只有拼死这一条路……” 一旁的钟景元神情哀默,不知作何言语。 二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天枢关前百丈,侧翼城门已开,百余黑甲骑军正向他们奔来迎接。 这时,封拙抬头向着城墙之上望了一望,那里正站着一位十二三岁年纪的黑色布衣少年,少年此时也正看向他,眼神迷茫。 封拙笑了笑,低头向着城门走去。 百余黑甲骑军出关将封拙与钟景元迎回,同时,也带走了关前数百丈砂石地上躺着的南明步卒裴毅。 …… 李元岐目光讶异,方才城墙之下的干瘦紫袍老道封拙好似是看着自己笑了一笑,不知何意。 “不过,这位与钟景元道长同为镜元观高人的封拙爷爷可真是厉害,引雷御剑,硬生生地将那意欲破关的灰袍老者打退了,不知有无机会向他请教。”李元岐心中如是想着。 随后,李元岐看向深谷,刚被封拙与程子仪二人神通打散的白色浓雾,又向着天枢关缓缓侵袭而来。 少年眉头紧皱,万分担忧入谷的陈先生与静尘道长。 此时,一旁的小陆知走到李元岐身侧,奶声奶气地开口道:“元岐哥哥,别那么担心了,目前这种状况,黑骑将躺在谷中那人安然带回了,这谷中的大阵应当是莫名失效了,陈先生和静尘师叔不会受这大阵伤害的。” 李元岐回头看向陆知,目光一动,随即俯身蹲下,双手轻轻扯了扯陆知不小心别在了鞋子里的灰色道袍和黑色罩衣的下摆,使其归于平整。 陆知一愣,而后眯眼笑了起来,露出了整齐小巧的牙齿。 李元岐起身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 城墙之上,封拙与钟景元缓步而来,林仕之快步走到封拙身前,深深躬身一拜。 封拙摆了摆手,钟景元上前扶起了林仕之。 “前辈,今日之事,林某将镂骨铭肌。”林仕之低头沉声道。 封拙微微一笑,苍老面容上的沟壑好似又深了几分:“林大人言重了,封某求死,属实是因为不愿再苟延残喘。前些日子,我在镜元观也见了云大人,说了下这天罗飘渺须弥三洲之事,回头你二人见面便知。至于元龟和那孩子之事,由你自己去说罢,这回,我算是有了些颜面去见李密小友了。” 林仕之躬身再拜,神情哀伤。 三人身前,仅有李万川负手站立,此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却并未多言。 此时,封拙忽然眼前一亮,笑着看向李万川说道:“多年未见体魄如此浑厚之人了,先生如今当是快要到达八境破海了吧。” 李万川抱拳憨厚一笑,答道:“晚辈汗颜,困于撼山境界多年,苦无寸进。” 封拙看着李万川点了点头,笑容和蔼,轻声说道:“我辈修士,遇上这样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年份,属实是无奈至极。封某困于游虚境界多年,数次都摸到了那九境之上的道成门槛,可苦于这天地元气实在是所剩无几,每次都悻然作罢。到了百年之前,也就断了这再进一步的念头了。可炼体之人与我等不同,你的破海机缘,可能便在这里了。” 封拙向着浓雾弥漫的深谷轻轻一指。 李万川目光一动,神情严肃,躬身一拜,封拙坦然受之。 随后,封拙缓缓走到了城墙之上远处的李元岐身前,低下头来看了看他,皱纹密布的面庞上挂满了温和笑意。 李元岐学着先生们抱拳躬身行礼,心中却紧张万分,这可是方才以莫大神通引雷御剑的镜元观高人啊。 “小子李元岐,见过前辈!”李元岐沉声道。 “哈哈哈,不错不错!娃儿,记住了,镜湖心起,动静由己。修行路上当勤耕不辍,切莫失了本心。” 封拙开怀大笑,伸出右手揉了揉李元岐的脑袋,而后在钟景元的引路下,缓缓走下了城墙。 李元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向着封拙走下城墙的方向又是一拜。 …… “林相,肆虎军与漠北云骑已入天枢关瓮城内整装完毕。”此时,那名身材干瘦矮小的天枢关镇守将军长孙若川快步跑到了林仕之身后,抱拳轻声禀报道。 林仕之点了点头,向着走至自己身前的楼震甲说道:“楼将军,传令赵构、甘奉宗、关太甫、淳于锋四人,关内驻扎的所有天云骑军步卒、肆虎军、漠北云骑、剑州步卒,由长孙若川将军统领调动!赵构于瓮城大营内协助长孙将军,甘奉宗、关太甫、淳于锋入军阵领头!全军备战!” “是!”楼震甲、长孙若川同时重重抱拳得令。 随后,楼震甲快步下了城墙,青年模样的将军长孙若川则站到了林仕之身旁。 林仕之转头看向快要被大雾重新填满的深谷,神情肃穆。 “李先生,随我一同看看从关前带回的裴毅?”这时候,林仕之向着身侧的李万川开口询问。 李万川轻声答道:“自是可以。” 在一名黑甲军士的带领下,林仕之与李万川一同下了城墙。 二人离开之地稍远处,身着道袍的陆青岚与一身内衬白缎黑色罩衣的落月并排而立,一同看着关前的深谷。 此时,陆青岚淡淡开口道:“你说我二人之中,谁能率先到达今日封拙祖师所展露的境界?” 落月目不斜视,仍旧看着前方:“此行之后,若是我们都能出了这深谷,便知晓了。” 深谷之中雾岚涌动飘摇,崖壁之上青松静默不语。 第四十章 客已至 南明京城皇宫,堆秀苑里中的绛雪轩顶楼。 玄黑大桌旁,皇帝赵谦身着常服,正独自一人用毛笔在桌上的宣纸上勾勾画画。 此时,有一人登楼而来,须发黑白相间,身披灰白云纹罩衣,正是南明王朝三年未曾上朝的尚书令大人——连敬言。 “陛下,云相已从镜元观出发返京,这是他的传信。”此时,走到桌边另一侧的连敬言手拿一封颇为厚实的信,递给了赵谦。 赵谦接过连敬言手中的信笺,低头展开看去。 连敬言缓缓走到赵谦对面,扶着桌旁的绣金白色软垫坐了下来,静静等待。 足足半个时辰,桌旁只有赵谦翻动纸张的摩擦声,他的神情一会儿担忧一会儿释然,仔细阅读着那封信笺。 随后,他捏着被翻得杂乱的信笺,缓缓抬起了头,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天罗洲、须弥洲,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缥缈洲,云相此行传回的消息,可属实多得令朕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啊……”半晌之后,赵谦苦笑开口道。 赵谦将手中翻得杂乱的信笺递给了连敬言,示意让他也看一看。 连敬言接过信笺翻阅了起来,赵谦则起身缓缓走向窗边,看着楼外堆秀苑遍布的绮丽花木池石,沉思了起来。 半晌之后,桌旁的连敬言放下信笺,开口冲窗边的赵谦说了一句:“世间运转变化,天意难测,我等只能尽人事罢了。” 赵谦转过头来,轻声开口道:“那些天地元气与修行之事,暂且不去管它。连大人是否注意到了信中所写,程乾二年封拙的动向?” 连敬言沉默了片刻,点头答道:“陛下是想说崇仁街那事吧,现在看来,宰辅大人早已与封拙相交。那时元龟会出现在京城,想来也是封拙所为。” 赵谦走到桌旁坐下,盯着桌上的宣纸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年,宋筠那小子,时时刻刻都愧疚难当,不断复盘推演程乾二年中秋之夜所行之事为何会失败。”赵谦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听闻此话,连敬言眯了眯眼睛:“这些年我们几人也难免有些失望,可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不是也已经摸清楚了,当日阻碍我们偷天换日救下宰辅大人一家,痛下杀手的,是褚尊岭与易连海。” “所以啊,这些年,宋筠死死盯着褚尊岭易连海二人,几乎所有谋划都针对于他们。”赵谦苦笑道。 “陛下是担心他?”连敬言问道。 赵谦轻轻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四字:“慧极必伤。” 连敬言低头沉默。 “可我仍旧不懂,宰辅大人既然都请了封拙引动元龟入京,为何不救下李氏全族?”赵谦低声喃喃道,神情哀默。 连敬言偏头,看向窗外不时飞过的鸟雀,半晌才回了一句:“他向来如此。待天云一事了结,我会问一问林相。” …… 天枢关瓮城之内的军机大帐中,林仕之和李万川,还有传令返回的楼震甲一同站立在大帐中央。 在林仕之的身旁,还站着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身穿一身遍布道文的华贵银色道袍,此人便是常驻天枢关的五宁宫长老无忧子。 在他们四人身前,放置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刚被骑军带回来的步卒裴毅,他依旧昏迷不醒。 “裴毅还有气息,但是全身经脉已被封死,不知是何人做的。我最为不解的是,过去这六年,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此时,林仕之身旁的无忧子皱眉道。 此时,李万川神情严肃,开口说道:“天地元气一事属实太过玄妙,今日那程子仪在关前所说,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半真半假吧。六年过去了,裴毅能够活下来,还来到了我们面前,为何如此,答案还是在那深谷之中。如今该担忧的,是垂帘大阵莫名失效一事。” 五宁宫长老无忧子面上惭愧,无奈开口:“大阵变化,贫道此前竟然毫无察觉。” “无忧子长老不必太过挂怀,尽人事便可。如今大阵失效,无异于关门大开。现在看来,庆阳人早有了准备,咱们实在是被这程子仪搅弄得浪费了太多时间,不知道七先生与静尘道长那边如何了……”林仕之安慰了无忧子一句,话毕便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此前帐外不断传来的兵马穿行之声缓缓停了下来。 楼震甲神色一正:“林相,关内将士已经做好准备了。” 林仕之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去城墙之上,留无忧子长老在此照看裴毅。接下来,就看长孙将军的了。” 楼震甲领命,随林仕之李万川二人一同走出了大帐。 …… 长孙若川,这个极为年轻、干瘦矮小的天枢关镇守将军,时时都挂着如同世家子一般的懵懂笑意,可天枢关的镇守士卒都晓得,长孙将军杀起人来,笑意更甚。在南明王朝的将领之中,没几个人知晓他的名字,可以说,他的整个军伍生涯,都在这天云谷内摸爬滚打。 只有常年在天云谷中镇守的将士才知晓一事,程乾二年,还是天云大军内一个普通校尉的长孙若川,临时被指派作为副将跟随剑州将军欧阳垂,领着那天云十五骑军与杀蛟营步卒共一千五百人冲阵,与庆阳骑军于深谷内相撞,最终歼灭庆阳军士两千余人,天云十五骑军与杀蛟营步卒活下来了五百多人,剑州将军欧阳垂阵亡当场。 随后,侥幸活下来的长孙若川所行之事,至今都令天云守军所称道。骑军被冲散后,四处都是伤亡将士,长孙若川便不断组织着无数支军伍被冲散的将士们,结成军阵冲向天云谷。 事后记载,长孙若川于自己所在军阵散落后,前后共领南明负伤士卒一千三百四十三人,冲阵十五次,又歼灭庆阳敌军两千余人,他的身上刀伤箭伤无数,血流不止。 本来必死的长孙若川,偏偏运气极好地遇上一位紫云山剑士,堪堪在垂帘大阵恢复前,逃回了天枢关,捡回了一命。随后,他便领命留在了这天枢关,做了此地的镇守将军。 按照道理来讲,如今他怎么都算是个剑南道剑州、遂州这样的一州之地的将军品秩,但天云谷守军实在是太过于特殊,偏生不占用兵部所辖升迁路径,整支天云谷守军,于京城兵部在册的将军仅有驻守在谷外大营的赵构一人。 长孙若川常对部下军士说:“老子什么都不管,也不要什么品秩,就把这天云谷的独独一条路冲杀好了,便是最大的功劳。” 此时,长孙若川站在天枢关的城墙之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拔来的稻草,左手抱着自己的头盔,右手搭在了城墙前沿的石砖之上,食指不断敲击着城砖。 “这些年不断推演,想来不会生疏,可不能在林尚书面前丢了脸。”长孙若川叼着稻草自言自语道,不知为何,他称呼林仕之仍是林尚书,而不是林相。 虽然确定了这谷内的垂帘大阵已经失效,紫云山的七先生和镜元观的静尘道长也已入谷探查,但长孙若川仍是派了一队三十人的斥候队伍穿入了深谷大雾中。 此时,长孙若川望向深谷笑着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才到,老子都等不及了。” …… 经过整整一夜的策马奔波,又在这城墙之上惊叹了大半日的神仙相斗,李元溪、洪宗白和吕鸿钧这几个少年孩子早已筋疲力尽,回到了天枢关瓮城中的营帐内沉沉睡去。 城墙之上,除去一直未曾离开的将军长孙若川,便只剩了落月、陆青岚、陆知和李元岐四人,不断向着深谷大雾看去,天枢关前数百丈,处处散落着此前封拙与程子仪相斗震落的青松与碎石。 李元岐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陈先生赠予他的剑穗,这一挂剑穗在跌宕漂泊了许多年的少年心中,好似分量极重。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论自家李氏之事最终落得什么交代,他都会跟随着陈先生砥砺修行,试着往更高处走上一走,也可能这是少年深觉诸事无力后,所能找到的唯一寄托了。 此时,林仕之与李万川楼震甲三人也走上了城墙,与长孙若川并排站立。 “铮!……” 就在这时,天云深谷中不断流转涌动的大雾中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撕扯的声音,且久久不绝于耳,这声音被深谷崖壁不断回弹扩大,直震荡得李元岐紧紧扶着城砖的手都开始变得酥麻了起来。 “剑啸声!是陈先生!”李元岐转头向着城墙上众人大声喊道,眼中闪动着亮光,死死捏住双拳。 城墙之上众人的神情瞬间极为紧张,目光盯向深谷分毫不动。 林仕之快步走到城墙边缘,抬起左手紧紧捏了一把自己花白的长须,随后右拳重重往墙砖之上一砸,回头看向众人。 “长孙将军,客已至,当如何?”林仕之神情肃穆,沉声问道。 长孙若川狰狞大笑,怒喝一声: “天云骑军!出关!” 第四十一章 出关 除去近几日到达的一千二百名人人皆覆面甲的肆虎军、三千剑州灰甲步卒、两千骑漠北银甲云骑,天枢关瓮城之内还有那原本就镇守此地的天云骑军步卒八千余人。 整个天枢关内,此刻兵力竟达到了可怕的一万四千有余。 随着长孙若川一声号令,天枢关城墙中央城楼近十丈方圆的中门大开,今日将将赶到天枢关的漠北云骑主将甘奉宗身着玄黑重甲,手提铁矛一马当先,他被黑甲头盔遮掩了近一半的面容上,仍旧能看出神情淡漠至极。 在他身后跟随他的一千骑军,并不是他自北疆道长途跋涉带来的漠北云骑,而是长年驻扎在天枢关内的玄甲重骑。这一千人全身被厚重黑甲包裹,面部也被头盔覆盖得只能看见眼睛,盔甲胸部和头盔上都刻画着形貌似虎、头生双角的双翼恶兽穷奇的铭文,狰狞异常。 在这一千骑军之中,人人手中提着近一丈之长的玄黑铁矛,连带着身下的地龙军马也皆是背挂铁甲。如此负重,选用的地龙军马自然是经过北疆道刺潼军镇特别筛选过的最优种。 “咚咚咚咚咚咚……” 一千玄甲重骑浩浩荡荡出关,重重的马蹄不断敲打着峡谷中的大地。 待到整支骑军出关站定,甘奉宗手提铁矛调转马头,座下地龙高高扬起前蹄。 天枢关城墙中央,长孙若川手执一杆红色小旗,重重往前一指,大声喝道:“玄甲,谷内开道!” 甘奉宗调回马头,手中铁矛往天上一指,大声嘶吼:“玄甲,冲锋!” 一千玄甲重骑向着深谷浩荡贯入,掀起漫天扬尘,直搅动得谷内的浓雾乱涌。 此时,天枢关前峡谷,尽是马蹄重击声,经这两侧山壁回荡,天云谷内如同雷声不断。 随后,长孙若川再次大声喝道:“肆虎!出关!入山谷侧翼隐蔽,结合围刺杀军阵!” 两侧城门之处,分别有一支六百人的黑甲轻骑出关,这一千二百人全部背负半丈短矛,腰挂战刀箭袋,左臂缠铜弩。骑军胯下所骑地龙战马两侧悬挂着绣着黄色虎纹的黑色辎重袋。一千二百轻骑脸上都覆着虎纹面甲,只露出了眼睛与额头,怒目威严。 两支六百肆虎黑甲轻骑出关后,分别由此刻已然披甲负矛的关太甫、淳于锋二人带领,呈五人一横阵列从峡谷两侧远处的大雾中穿插入了谷中,速度极快,马蹄声不绝于耳。 紧接着,各有三百名手持黑色长弓,背负箭袋、腰挂弯刀的灰甲轻骑快马紧随两侧肆虎军而去,这六百人全部出自天云大军专门培养弓箭手的穿石营。 短短两刻不到,便有这两千八百骑杀入了深谷。 而后,长孙若川号令不断。 数量极有讲究的天云骑军、剑州步卒,交替结阵入谷。 天枢关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骑军步卒从其余六关赶来。 而那两千漠北银甲云骑,一直在瓮城内按兵不动。 这时,长孙若川担忧说道:“两军交战我尚能把握,可如今垂帘大阵莫名实效,要是再有一个程子仪出现在前线,那可就说不准了。” 林仕之沉吟许久,缓缓开口:“目前这关内,怕是只有请李先生往前线去盯着一点了。” 林仕之转身看向李万川。 李万川皱眉道:“那林相这边……” 林仕之摆了摆手,淡淡说了一句:“无妨,我一把老骨头了。况且,这里有楼将军时时在我身侧的,前线形势更为重要。” 李万川点了点头,抱拳应下。 “告诉吕鸿钧,你们几个小子给我乖乖待着,听从林大人的话。”此时,李万川向着身旁的李元岐严肃说道。 李元岐摸摸脑袋愣了愣,应声道:“是,李大叔。” 随后,李万川不着兵甲,仅是骑了一匹军马,跟随正出关的一队骑军前往前线。 ……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林仕之与楼震甲一刻之前已下到翁城内的军机大帐与赵构商议,落月与陆青岚则是站在城墙极远处的一侧不断交谈着什么。 城墙之上,李元岐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入谷的陈先生,不愿离开,只是定定看向关外的浓雾。 “嗡……” 就在这时,李元岐突然觉得胸口有东西在动,直接震得自己的胸骨轻微鸣响了起来。他迅速把手伸进胸前衣衫,掏出了那一串陈先生赠予他的暗青色剑穗。 李元岐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剑穗竟然在不断摇摆震荡,好似活物一般。 “陈先生……”李元岐手执剑穗,抬头看向不断有骑军步卒冲向的天云深谷,喃喃道。 陈喻章先前已经传来剑啸声示警,如今这剑穗却又有了这样的反应,这让少年十分担忧。 少年紧紧捏着剑穗,又转身走向城墙另一侧,看了看瓮城里妹妹元溪休息的营帐,低头沉思了许久。 随后,李元岐一咬牙,转身冲下了城墙,往瓮城中而去。 到了城墙之下的瓮城,天云黑甲骑军、剑州灰甲步卒,还有那身披银甲的漠北云骑,不断听令穿行调遣,马匹嘶鸣、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热闹至极。 这时,李元岐四处转头看去,不多时便发现了离着军机大帐数十丈之远处,放着从辎重营内运来的多余软甲兵器,用作将士们临时更换之需,在一旁的横木之上,还拴着十余匹地龙军马。 李元岐紧紧捏了捏双拳,便向着那处跑去。 …… 天枢关军机大帐内,林仕之坐在一方长桌之后,低头细细看着桌上的长谷七关布防图,不时沉吟勾画,身披黑甲血色披风的将军赵构站在他的身侧,不时发声解释。 就在这时,楼震甲掀开营帐的布帘,快步走到了林仕之身前。 “林相,瓮城内军士来报,李元岐那孩子骑了一匹军马,拎上软甲和一把剑,尾随在剑州步卒后方冲入了天云谷!”楼震甲神色紧张,开口禀报。 “什么!?”林仕之瞬间站起身来,神情震惊至极。 一旁的赵构也瞬时瞪大了眼睛。 随后,林仕之快步出了大帐,往那城墙上跑去,楼震甲与赵构紧随其后。 城墙之上,长孙若川不敢直视林仕之的眼睛,低头怯怯说道:“我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那小子快马冲入了大雾,便立刻派了斥候五人出关,可折返的一名斥候来报,入了大雾,再寻不到那小子的踪影,现在他们往更深处去寻了。” 林仕之面色十分难看,却并未责怪长孙若川,沉默不语了起来。 此时,同样在城墙之上对于李元岐冲入大雾猝不及防的落月和陆青岚走到了林仕之身前。 少女二人互望一眼,向着林仕之行了一礼,随后落月开口说道:“林大人,让我们俩入谷吧,此时关内再无其他合适之人了。” 陆青岚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 林仕之一时犯了难,若是落月与陆青岚入了谷,能不能寻到李元岐暂且不说,两军交战的前线更是无法想象的可怖之地,自己不能让紫云山和镜元观的年轻人们尽数置于险境。 “让她们去吧,怎么说她们都是结印境界的修行者了,今后各家的山门,总是需要这些年轻人撑起来的。”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林仕之耳畔。 林仕之回头看去,一身紫袍、面容枯槁无比的封拙正在他不远处站着,身后还跟着钟景元。 随后,封拙面带微笑地缓缓向林仕之走来,边走边继续说道:“无妨的,老道年轻时亦是从险地寻得的机缘,这对她们或许并无坏处。” 听闻封拙所言,林仕之面上苦涩一笑,随后回过头来看向落月与陆青岚,并未言语。 这时,陆青岚也抱拳开口说道:“林大人,我二人自会小心,寻得元岐后,再与静尘师叔和陈先生汇合,还请各位大人替我们照顾我妹妹陆知、洪宗白、吕鸿钧几人。” 林仕之沉默良久还是答应了下来。 片刻后,天枢关城门之前,落月与陆青岚策马穿过关前待命的千余黑甲骑军步卒,向着浓雾弥漫的深谷狂奔而去。 林仕之重重叹了一口,随后回头对一旁的长孙若川没好脸色地说了一句:“剩下那几个孩子,你遣人给我看好咯!” 长孙若川脑袋一缩,讪讪抱拳领命。 此时,封拙身旁的钟景元开口轻声道:“祖师,您还是回营帐内调息吧。” 封拙摇了摇头,淡淡回道:“无用了,如今我这状况,静等时间流逝便可。” 钟景元沉下头来,沉默不语。 封拙笑了笑,负手走至城墙边缘看向深谷,神情释然。 …… 方才自己紧跟的那些步卒队伍远离之后,大雾之中便变得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远处不时有马蹄声传来、黑影穿过,每当李元岐想要策马上前查看时,它们便会迅速消失。 “应当是方才长孙将军派入谷内的黑甲肆虎军吧……”李元岐心中想到。 此时,李元岐背负一把银色长剑,先前所穿的黑色布衣之上,还直接套上了一件灰色软甲。在他胯下的地龙战马不断狂奔,载着他往峡谷更深处而去。 少年紧紧捏着缰绳,面上神情坚毅。 第四十二章 少年首战 李元岐策马出关冲入深谷已经将近一个时辰,许是因为这峡谷过深还有着大雾的缘故,四周的空气已经变得湿冷了起来。 一开始谷内的青色砂石地上还处处散落着先前封拙程子仪二人相斗打落的青松大石,可到了更为深入的这里,砂石地上一片平坦,四周浓白雾气此刻已经缓缓泛黄,天色已近黄昏。 雾气之中不时隐隐掠过的淡淡黑影令他时刻都绷紧神经,左手紧紧握着缰绳,右手放在身侧,以便随时抽出身后长剑。 说到底,少年只想快些寻到陈先生,若是他遇险,自己应当站在他身边一同面对,如同陈先生与自己一同面对幼时隐秘过往一般。而且,自己在天云湖荒岛之上昏迷醒来之时,陈先生脸上的担忧神情是自己在离开父母之后多年未曾见过的…… 李元岐的目光不断在深谷四周游移,从未上过战场上的自己呼吸都时而会出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至极,若是遇敌,想来拔出身后长剑的速度都会快了许多。 身下地龙战马又狂奔了将近一刻,四周仍是毫无人影,连接连冲入深谷的骑军步卒都再未遇上,李元岐皱眉不解,随后提起缰绳,驾驭着地龙往山谷侧边奔去。 不多时,他便到了一片青黄嶙峋山壁之前,山壁之上处处有粗壮锋利的石刺突出,十分凶险。天云深谷到了这一段,也没有先前长谷七关之处数里的夸张宽度了,若是没有浓雾, 两侧山壁之间策马片刻便能到,而那被入云山峰夹住的天空亦是变得异常狭窄。 李元岐望着峡谷地面自言自语道:“这里,应当是骑军正面冲撞厮杀的地界,毫无避让转移之路啊……” 他骑马缓缓到了山壁之前数丈之处,这里有一块一人高的巨大青石,青石顶端覆满了青苔。 李元岐下马靠坐到了青石之前,将身上的灰色软甲和布衣脱下,又将软甲贴身穿在了黑色布衣里面,紧了紧自己的腰带。 “铮!” 李元岐从身后拔出了从瓮城军营中带出的这把银色长剑,三尺剑身之上刻画着简单的云纹,剑刃锋利无比。先前跟随陈先生与落月师姐修习,用的都是那把松木剑,如今终于在手中握住了一把出自军伍的战剑。 少年心中十分激动,手执长剑朝着空中挥舞了几下,隐约能听见划开身前空气的微微声音。李元岐沉思片刻,起身用长剑在身后青石之上重重刻下一字——岐。 随后,他翻身上马,沿着山壁继续向谷内奔去。 …… 少年离开此地不到一刻,便有两骑背负连弩、腰挂短刀的轻甲斥候驻马在了青石之前。戴着轻质头盔、用黑绸蒙着面的两人翻身下马,看向青石之上李元岐刻下的字,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斥候掏出背负连弩,对准了青石。 “噔!” 一根赤色箭矢自连弩疾速射出,重重钉在了青石之上,随后二人迅速翻身上马向前追去。 又过了两刻,在一支五百人黑甲骑军浩荡奔过后,落月与陆青岚瞟见了侧边山壁前青石巨石上的箭矢,调转马头向此处奔来,自然见到了青石之上深深刻着的“岐”字。 落月黛眉紧皱,沉沉开口道:“这个臭小子,再是挂怀七先生安危,也该和我说一声。” “然后你俩一起来?”陆青岚淡淡道。 落月回头瞪了她一眼,随后指着青石侧边的砂石地没好气地说道:“走吧,应当是寻他的斥候留下的标记弩箭,咱们跟着地上这些马蹄印去寻。” 陆青岚点了点头,二人翻身上马顺着马蹄印追去。 …… “咚咚咚咚咚咚……” 大量马匹奔跑的声音传入了正策马狂奔的李元岐耳畔,他循着声音往浓雾中某个方向看去,却依旧是一片迷蒙。 “是骑军……”李元岐心中想着。 随后,他偏转马头正要向那处奔去。 “嗖!嗖!噔!” 一阵箭矢破空相撞的声音刺入他的耳中,他慌忙拉起缰绳停下战马,转头向四周警惕看去。 这时李元岐发现,自身身侧右边不远处的峡谷山壁之上,正挂着一个人。 此人全身黑衣,外罩红甲,头颅被红色头盔包裹,只空下了眼睛,他的腰上挂着一柄黑色长刀,左手持短匕插在山壁之上挂住身躯,右手中正举着一架小型连弩对准了李元岐。 就在这时,此人手中的连弩所指方向微微有些偏移,李元岐迅速转头看去,在才发现,在他身侧不远处有两骑黑甲军士骑马站立,他们背负半丈短矛,腰挂战刀箭袋,左臂有军制铜弩,脸上覆着虎纹面甲,正是先前出关的肆虎军将士。此刻二人左臂铜弩均是对准了李元岐身后山壁之上的那人,目不斜视。 此时,山壁上之人眯了眯眼睛,捏着匕首的左手一用力,身躯轻轻跃起,跳到了山壁上不远处突出的硕大石刺之上,几个跳跃便穿入了浓雾。 两名肆虎军将士缓缓放下左臂铜弩,其中一人看向红甲士兵离去的方向,开口说道:“你将他带回天枢关,我跟上去看看,这人是庆阳斥候。”随后便策马追去。 另一名肆虎军士则是双腿一夹马身,向李元岐靠近过来。 “元岐小兄弟,随我回天枢关吧。”一声嘶哑嗓音从这名肆虎军士兵的面甲下传出。 李元岐目光一动:“你认识我?” 肆虎军士兵点了点头:“关将军与封将军下过令,此行要多加注意你的安危。” 李元岐恍然,应当是此前李万川大叔闲聊说过的关太甫、淳于锋二位肆虎军将军,可是少年愈发不解,为何要特别下令关注自己。 他疑惑望向这名肆虎军士,得到的却只是一句:“我等只负责按军令行事。” 李元岐摇头开口:“我得去寻我家先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箭矢疾速穿梭之声从浓雾中传来,肆虎军士慌忙从马背上跃起朝着李元岐扑来,二人重重落地。 “噔!噔!噔!噔!噔!……” 瞬间,十数支箭矢便插在了二人身前的砂石地上,两匹地龙军马前蹄高高扬起,其中一匹身中数箭,血流不止,却依然站立不倒。 浓雾中,一队十人红甲士兵放下弓弩,拔出战刀,正向着李元岐二人狂奔而来。 黑甲肆虎军士拉着李元岐迅速起身,单手拎起他向着马背上一扔,随后拔出了腰间战刀重重一拍马屁股,地龙军马嘶鸣一声,便载着李元岐向着天枢关方向的浓雾奔去。 马背上的李元岐慌忙回头,只见那肆虎军士一人便对上了十骑红甲士兵。少年眼眶泛红,紧咬牙关,随后重重一扯缰绳,回身便要再次冲回去。 “快走!”手持长刀正腾挪于红甲士兵马匹长刀之间的黑甲肆虎军士瞟见李元岐折返,重重喝道。 李元岐并未理会,右手向后拔出银色云纹长剑,策马向着围杀战阵奔去。随后,两骑红甲士兵不再理睬肆虎军士,转身向着李元岐冲来。 少年强行定下心神,紧盯二人动作。 就在此刻,李元岐于马匹狂奔之时悍然翻身下马,左手抓住马鞍,将自己身躯摆荡到一侧半空,随后杵剑半蹲重重落在砂石地上。而那地龙军马被李元岐方才一扯缰绳,马头偏转,身躯瞬间横移,重重撞在了杀来的两骑马身之上。 其中一名红甲士兵被三匹战马冲撞挤压,当场胸骨塌陷,吐血倒地不起。而另一人,于电光石火之际一踏马背高高跃起,手握长刀落于李元岐身前不远处。 红甲士兵片刻不停,拔出长刀便向着李元岐砍杀而来,李元岐双腿交错站立,双手握剑对准杀来的红甲士兵,眉头紧锁。 士兵手中长刀正正朝着李元岐头颅之处砍下,带起一阵刺耳风声,李元岐并未持剑刺去,而是将长剑一斜,顺着砍来的长刀迎去。 “滋!……” 长剑的剑身与长刀刀刃相接,带起一串火花。李元岐并未直接与红甲士兵对上,而是以剑身侧挡,顺着士兵身侧划过。他倒持长剑瞬间便到了士兵身后,握着剑的手臂酥麻发抖。就算是没有正面砍杀,士兵长刀被卸去大半的力道也不是李元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能够受住的。 红甲士兵一时不察少年的身躯竟然如此灵活,迅速止步横刀回砍,李元岐双脚一蹬,整个人迅速躺下,刀锋从他眼前恰好划过,切断了他前额的数根发丝。 就在李元岐倒地的瞬间,他捏住长剑向身前重重一递,深深刺入了红甲士兵未曾覆盖到甲片的右臂下侧,一时间鲜血迸出,落到了李元岐半边脸上。 红甲士兵吃痛后退半步,李元岐拔出剑锋迅速撑地起身后退,士兵顾不得受伤右臂,将战刀换到左手,再次砍来,同时目光锁死了少年左右,不再留给他横移机会。 李元岐提着长剑不断倒退,心意一动,长剑向着脚下地面重重一摆,带起大片碎石射向红甲士兵,士兵迅速横刀挡下,身形滞了一滞。 此时,李元岐恰好后退到了先前死去的那名士兵身前,迅速蹲地抄起了尸身上已经上了箭的连弩,对准杀来的士兵便射,而后他不管准头,箭矢射出的瞬间扔了连弩便身形前冲,双手紧握长剑刺去。 红甲士兵只见李元岐手中弩箭射来,身形偏移,再次横刀挡下,箭矢摩擦刀身又是带起几点火星,他的眼睛本能一眯。 “嚓!” 李元岐手中长剑从士兵侧腰甲片缝隙处重重刺入。 红甲士兵眼睛瞬间睁大,脱力倒地,不断抽搐,不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他身下的砂石地上缓缓汪起一摊鲜血。 少年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缓了数息后,起身快步上前从尸身上拔出了长剑,顾不得身前士兵的可怖模样,便转头向另一处战场看去。 第四十三章 迷失 天边已经微微泛黄,第一道金色光柱已从极远处被峡谷夹住的天空穿过浓雾打了过来,黄昏已近。 此时的天枢关城墙之上,林仕之并未与不断发出军令的长孙若川站在城头中央,而是站在了城墙西侧的一处墩台之上,方圆十余丈的墩台之上正架着三台三丈之高的黑色巨弩,三名全身覆着重甲的士卒正坐在巨弩偏后方的坚盾之后,驾着巨弩死死盯着浓雾弥漫的深谷。 这般架着巨弩的墩台,在整座城墙之上共有东西各六处,三十六架巨弩时时刻刻对准着天云深谷,再加上城墙之上的数十架小型投石车和瓮城之内立着的三架二十余丈之高的巨型投石车,天枢关早早做好了敌军冲杀至关墙之前的准备。 林仕之负手抬头看了看黑色巨弩之上那根比自己体型还巨大的精钢弩箭,神情淡然。 随后,他再次看向不断有行军轰鸣声音传回的深谷,皱眉开口道:“怎的还没寻到那孩子,越往里去,峡谷当时越狭窄才对。就算他没有碰见那俩小姑娘和斥候,先前如此多推进入谷的骑军步卒也总该有消息传回……” 此时,林仕之身后站着的楼震甲回道:“林相,大雾天如此规模的峡谷行军,军卒目之所见和耳之所闻均降到了极低程度,确实有些难寻。” 林仕之低头紧紧捏了捏早已干瘪枯瘦的双手:“先前传回京城的军报如何了?” “按照鹰隼与斥候速度,此刻应当快要出了镜州了,等到了剑州,速度便会大大提升。” 林仕之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是不放心这垂帘大阵,派遣两百骑天云骑军,护着五宁宫道人入谷,人选由无忧子定下即可。” 楼震甲抱拳领命,正要离去,林仕之又再次开口:“等等,把此消息尽快传回京城绛雪轩……” 楼震甲愣了一瞬,接过林仕之递来的一封薄信,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信中写了今日更多的行军与大阵情况,最后一句则是:“元岐独自入天云谷失踪。” …… 半边脸洒满士兵鲜血的李元岐不顾手臂上不断传来的麻木之感,双手紧紧握着长剑,匀速向着在红甲士兵围杀中不断游移的肆虎军士跑去。 少年在奔跑的同时,目光不断左右闪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此时,那名肆虎军士横刀挡住马背上砍来的一刀,被重重撞翻在地,随后他疾速俯身滑入一骑马腹之下,狠狠砍断了身侧马腿,军马瞬间失去重心横倒撞翻了两骑。眨眼之间,三骑红甲士兵已稍稍远离了他,在围杀战阵之外奋力意欲整装杀回。 剩余五人被吸引注意向那处瞟了一眼,肆虎军士迅速抬起左臂,铜弩瞬时射出三箭,五人慌忙挥刀挡去,其中有一人避无可避失去重心,即将落马。 就在这时,肆虎军士身形前冲照着那人挥刀砍去。 “噔!” 红甲士兵于落地之时横刀死死挡住杀来的这一刀,而肆虎军士不握刀的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背后短矛,咬牙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 随后肆虎军士迅速拔出短矛转身迎向其余四人,死去士兵的脖颈处鲜血喷薄而出。 这时,不断前冲的李元岐并未奔向肆虎军士所在之处,而是向着被断腿军马撞开的三骑而去。 “怎么办,三人骑于马上,我无论如何都讨不了好……”李元岐放慢了前冲速度,心中不断思索着。 “铮!铮!” 就在这时,两声清澈剑鸣自少年耳边响起。 李元岐偏头一瞟,两柄长剑的影子瞬间从他身边闪过,待到他的目光跟随剑影而动,在他不远处坐于马上正要向他冲来的三名红甲士兵,脖颈之上瞬间各自多了一道血痕。三人惊恐瞪眼,抬起手死死捂住脖颈,眨眼间便力竭落马气绝。 李元岐诧异无比,却感觉身体两侧突起疾风,有两道身影自他身侧闪过,瞬间便站到了他的身前。他迅速双脚蹬地,慌忙止住依旧在前冲的身形,带起了地面一片砂石,随即定睛一看。 两名面容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站在他的身前,一人身穿内衬白缎的黑色罩衣,一人身着铭文繁复的灰色道袍,正是落月与陆青岚。 此时,陆青岚手中依旧提着那把剑身印着龙虎纹路、剑柄剑身由一方玄黑太极紧紧连接的玉炁道剑,而落月手中握着的,竟然是和李元岐手中一样的云纹银色长剑,想来亦是从天云军中临时取来一用。 “师姐!陆姐姐!”李元岐惊喜喊道。 “咚!” “唉呦!” 落月上前朝着李元岐的脑袋便是一巴掌,皱眉骂道:“臭小子,你等我一会儿再收拾你!” 随即,落月与陆青岚迅速转身,一同持剑向着依旧被四骑围杀的肆虎军士疾速掠去。此时,有两骑缓缓来到李元岐身旁下马,正是两名背负连弩、腰挂短刀的轻甲斥候。 李元岐看了看用黑绸蒙着面的二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南明军制盔甲,便放松了下来,随后继续向身前看去。 此时,落月二人已经冲入战阵,陆青岚并未理会马上四名红甲士兵,而是向着左肩上已经中了一刀鲜血狂涌的肆虎军士而去,她的身形疾速来到肆虎军士身前,用道剑挡下即将砍下的一刀,左手拎住肆虎军士腰间金属腰带便将他提起,随后快速掠出了战阵。 而落月手提长剑已经高高跃起,左脚在最前一骑的马头上轻轻一点,瞬时来到了四骑中央的半空,她将长剑置于腰间,纤细身躯用力一旋,随后便稳稳落在了砂石地面之上。 “噔!噔!噔!噔!” 四骑红甲士兵高高挥起的长刀刀刃齐齐而断,脖颈处缓缓现出血痕,随后落马气绝。 提着肆虎军士掠出战阵的陆青岚缓缓将军士放在砂石地面之上,左手并指向着他左肩几处穴位点去,狂涌的鲜血瞬间缓了下来。 不远处的李元岐瞠目结舌,自师姐和陆姐姐身形掠出,杀敌救人尚未过去五息,如此功力,真是令人惊叹。 李元岐向着几人快步跑去,来到那名肆虎军士身前蹲下,帮他取下了脸上的虎纹面甲,这是一名下巴上隐现胡茬的青年军士,此时正紧紧捂着左肩大口喘着粗气,满脸痛苦之色。 这时,方才赶到的两名斥候快步上前轻轻扶起了他,掏出辎重袋内的纱布药物替他包扎。 李元岐缓缓站起身,低头满脸愧疚。 陆青岚看着他微微一笑,从腰间掏出一方白绢,替他缓缓擦去了脸上的鲜血,并未言语。 落月走到他的身边,皱眉开口道:“本事没练好就瞎跑,你要出了事,元溪那小丫头怎么办,又让我与七先生如何自处。” 李元岐依旧沉默不语,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师姐,今后我会抓住所有机会修习,尽快变强不拖后腿。” “你!……”落月抬手又要是一巴掌,却又缓缓放下,轻轻叹了一口。 “走吧,一会儿谷内便会暗下来,咱们先带着伤员回去,七先生与静尘道长修为高深,自会随机应变。”落月抬头看了看愈发昏黄的迷蒙天空,认真说道。 李元岐看向落月,又偏头看了看陆青岚。 陆青岚朝少年轻轻点了点头,额头印有紫纹的面容上挂起淡笑,皎若秋月,玉面清雅。 李元岐缓缓点了点头,随后他与两名轻甲斥候一同将受伤的肆虎军士扶于马上,众人均翻身上马,向着天枢关方向奔去。 …… 天色逐渐昏暗,天枢关方向的天际便不知不觉间只余下了一丝淡淡亮光。 一行人快马狂奔,队伍中的一名斥候寻到一截山壁旁的枯木,掏出火折子火油,做了火把领在了队伍之前。 转眼间,天色已然尽暗,众人靠着火把光亮在浓雾中不断穿行。 “停马!” 此时,队伍前方举着火把的斥候大声喝道,众人均是拉起缰绳,缓缓停下战马。 “不对……”这名举着火把的轻甲斥候调转马头,回身冲着众人中的落月与陆青岚说道。 “咱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一支骑军步卒队伍都未遇到,连行军的声响都未曾听见。” 听闻此话,马上众人不断转头向四周警惕看去。 深谷中依旧充斥着浓雾,在火把照亮的前提下,十丈之外便一片迷蒙,目不能视。马队稍远处的砂石地面上平整无比,一个马蹄印都没有。 四周寂静无比,时而有鸟兽鸣叫从入云山壁的极高处传来,轻微声响在山壁之间不断回荡,随后缓缓消失。 此时,策马驻于落月身前的李元岐发现自己开始呼出白气,他用力呼吸了几口,一阵湿冷寒意侵入他的胸膛。 落月与陆青岚转头对视,均是黛眉紧皱。 “天云谷独独一条路,咱们向着天枢关的方向前行肯定是无误的,或是因为天枢关下令暂时停止了骑军步卒出关,再往前走一段路看看吧。”另一名背着负伤肆虎军士同乘一马的斥候轻声道。 众人点了点头,继续策马向前奔去。 ……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举着火把领头的斥候再次大喝停马。 落月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按照我等速度,此刻怎么都应当到了天枢关附近,但连一点天枢关的光亮都看不见。” 李元岐心中万分疑惑,如何都想不明白当下众人为何会迷失。 “先寻一处停下吧,从长计议。”陆青岚提醒道。 落月点了点头,拉起缰绳偏转马头,领着众人向着左侧山壁方向奔去。 山谷之中依旧雾气弥漫,只听得到这五骑的马蹄声不断在山壁间回响。 第四十四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天云谷被两侧高峰遮蔽,底部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山壁与巨石上布满了潮湿青苔,山壁之前则是遍布着杂石枯木,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之外十余丈后,便被昏暗大雾掩盖,不见物形。 “噼啪!噼啪!……” 斥候扔进火堆的枯木还沾惹了些谷内的水汽,被火焰烧得微微作响。 李元岐双手环抱缩了缩脖子,属实没想到还不到十月的峡谷内,夜晚竟然会如此寒冷,随后挪了挪屁股往火堆更靠近了些。 “方才离了你们五十余丈,回头便看不到这里的火堆光亮了,吓得我赶紧返回,真是奇了怪了。” 这时,另一名斥候从大雾中小跑着回来,急切地说道。 落月与陆青岚对视一眼,又看了看一旁靠在石头上昏睡了过去的肆虎军士,越发担忧起来。方才坐下简单聊了几句,几人才互相通报了姓名,举着火把领着众人前行的斥候名叫林峰,脸上挂着四五条细小刀疤,入雾中探寻方才返回的斥候名叫费锦,时时喊着温和笑意,入伍多年的二人均是青年模样,想来还是懵懂少年时便已参军。 而换了药已经昏睡过去的负伤肆虎军士名叫方云先,入这肆虎军已经六年,是关太甫将军的亲兵之一。 此时,火堆旁的斥候林峰皱眉沉吟道:“五十丈便看不见火光……哪有这么浓稠的雾。” 一旁的落月想了想开口道:“林大哥、费大哥,咱们还是将火堆生足了原地过夜吧,换人守夜,天亮时再做打算。” 陆青岚点了点头,一边的林峰与费锦对视一眼,只能同意下来。 随即,众人又从周边寻了些枯木回来,为过夜做好准备。 李元岐在斥候林峰安排下,值了最为轻松的第一班夜,随后便靠在一块稍显干燥的大青石上沉沉睡去,今日可真是筋疲力尽。 年纪尚轻的李元岐今日连番拼命对战了那应当是来自庆阳的红甲士兵,最终还是依靠着冷静侥幸杀了两人,可若不是落月陆青岚几人及时赶到,李元岐再好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先前为了生计只是接触过宰羊杀鸡的李元岐,头一次在战场上杀敌,回过神来便是持续不断的恶心颤抖,直到落月在他后颈处用气劲轻轻敲了一记才缓了过来。 值夜的陆青岚坐在火堆旁,看了看熟睡的李元岐,轻轻说了一句:“这般年纪便沾了血光,他能撑住的吧……” 尚未睡去的落月斜靠着青石,闭着眼睛回了一句:“你幼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座道观里,心头自是少了些挂碍,这小子因为某些原因流浪这么些年,这些扰心事总是要他自己面对的。说起来,我第一次杀敌时比他如今年纪还要小,没事的。” 陆青岚看了看落月,并未反驳,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身前的火堆沉思了起来。 四周寂静无比,只有火堆时而发出的琵琶声, …… “杀……” 一阵空蒙异常的喊杀声极远处的地界传入了李元岐的耳朵,他缓缓睁眼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眼前不远处的昏暗大雾中处处闪动着刀光剑影、铁矛刺盾,足有数十上百把,可只是出现一瞬便再次在雾中消散开来,偏生看不清楚手握这些兵器的主人是何模样。 李元岐迅速站起身来,往左右一看,落月、陆青岚和那两位斥候军士站起身来皱眉看向前方大雾,一动不动,目光迷离。 少年觉得好生奇怪,随即继续向雾中看去,右臂绷紧放在身侧,以便随时拔剑。 众人不远处的雾气中不断有兵甲相撞的影子显现,搅动得浓雾不停飞旋涌动,缓缓地,李元岐看见浓雾中握着那些兵器的士兵开始显现,身上战甲破碎,面上布满血痕。随后,在那些士兵的脚边,突兀出现了一条十数丈之宽湍急无比的冰河,河面上破冰相撞,不断发出刺耳声响。 “噗!” 一名士兵胸膛处突然刺出一刀,双目睁大,吐血而亡,随后跌落到了冰河里,被湍急水流疾速冲走。这时,一名身穿古朴青色铁甲,手持一丈长刀的魁梧长须武将正缓缓从雾中策马而出,右手一振,将长刀上的鲜血抖落。 此时,李元岐悚然发现,武将身下的战马,一半马腿竟是融入了浓重雾气中,一片虚无。而那不断冲刷的冰河,亦是无头无尾,好似悬在雾中。 “这是我在做梦……”李元岐喃喃道,而身旁的其他人依旧毫无所动,直勾勾地看向雾中。 此时,那名魁梧长须武将看向李元岐一行人的方向,左手抬起捋了捋长须,策马缓缓靠近,数息便到了众人最前方的落月身前一丈之处,随即手中长刀一挥,一阵凛冽强风穿过雾气瞬间向着众人袭来,李元岐面上一震,目光瞬间恢复清澈。 “不!不是梦!”李元岐心神瞬间绷紧,反手抽出了身后长剑,快步横剑护在了眼神迷离的落月师姐身前。 长刀朝着二人疾速斩下,李元岐护着呆立的落月避无可避,只得用剑挡去。 “噔!” 两兵相撞,一阵无比巨大的力道瞬间令李元岐的右臂失去知觉,他与落月一同被掀翻,重重跌落到了一丈之外的砂石地上。 经此一撞,落月蓝色的眸子复归清明,左掌拍地,拉着李元岐快速起身向后掠去。 方一落地,落月淡淡一句:“去把他们唤醒。”随即拔出长剑,执剑向着那名魁梧长须武将冲去。 李元岐不再去看落月,迅速向着陆青岚冲去,双手捏着她的双臂猛烈摇晃了起来,数息之后,陆青岚额前紫纹微微闪了一闪,眼神重新清明了起来,她皱眉看了看身前形势,随后左手双指并拢聚气分别向着两名斥候指去。 “咚!咚!” 林峰与费锦二人的肩头如遭重击,身躯瞬间倒在了地上,随后抓了抓脑袋,亦是醒转了过来,二人回神后迅速起身抽出腰间长刀,护在了负伤昏睡的肆虎军士方云先身前。 随后,陆青岚拔出玉炁道剑朝着落月所在之处冲去,却讶然发现身前的落月并未冲杀,而是手持长剑静静站在那名武将的马前,剑尖直指他的头颅方位。 陆青岚急切上前问了一句:“如何!?” “你看。”落月头也没回地说道。 陆青岚闻言向那武将看去,只见那魁梧长须武将朝着李元岐和落月二人重重挥出一刀后,便不再策马追击,而是极为诡异地骑着马在原地打起了转,戴着头盔的头颅不停地摇晃,手中长刀在缠绕的雾气中胡乱挥舞。 陆青岚黛眉微皱,看着此时半边身躯已经开始缓缓融入雾中的魁梧长须武将,不确定地说道:“阵法?可幻阵不会是此种情形啊……” 落月依旧未放下死死指着眼前武将的长剑,缓缓说出了两个字:“垂帘。” 陆青岚目光看向她,并不理解,可未持道剑的左手还是掐起了道门法诀,时刻防备着眼前变化。 落月继续说道:“当年立起这座镇守天云谷的垂帘大阵时,你们镜元观并未参与其中,所以到了你这一代弟子便知之甚少。一年之前,我的师父,也就是如今的紫云山大先生——万儒与我说了些这大阵之事。这大阵所生幻象,能在短暂时间内平生造化,就如同实体一般,若是方才我与元岐中了这武将一刀,定会重伤甚至更糟。” 听闻此话,陆青岚垂在身侧的左手立刻换了更为晦涩的一种法诀,目光不断在眼前的武将、冲杀士兵和那悬空冰河之上游移。 “眼前状况还不算糟,咱们没有遇上大阵最为变幻莫测的那一部分,否则可能早已生生被压成一摊肉泥,或是被烈火焚身而亡了。”落月看着眼前武将策马缓缓走进雾中,松了一口气。 二人身后的李元岐左手紧紧握着云纹长剑看着浓雾,方才硬生生扛下武将一刀的握剑右手以及麻木不仁。此时,李元岐发现在武将策马走入雾中后,那相互冲杀的近百士兵和悬在雾中的冰河正缓缓变得模糊,兵器拼砍的声音和冰河的水流冲刷声也慢慢变得细不可闻。 “师姐,陆姐姐,你们说,眼前这景象和之前在天枢关造出幻阵的灰袍老头儿有没有关系……”李元岐喃喃道。 眼前雾气在疾速涌动了几下后,那战场景象消失不见,落月与陆青岚对视一眼,放下了长剑与法诀。 陆青岚低头想了想,轻启丹唇说道:“那与封拙祖师对战的程子仪,早已越过了九境游虚,到了道成之境界。对于你我几人来说,也与神仙无异了。若是他,想来是做得到这些的,可我最担心的是……天云谷中的垂帘大阵,会不会早已被他控制了。” 听闻此话,落月与李元岐心中均是咯噔一下,都念起了先前开拔推进天云谷的数千南明骑军步卒。 此时,李元岐心中忽然恍惚了一瞬,前些日子还在嘉元城破庙里听着陆姐姐说这修行之事,在修行者眼中不断走向枯竭的天地元气扼杀了修行之路,这世上连一品之人都可能早已不复存在了。可这两日便赫然出现了一个一品九境游虚巅峰的封拙,更莫名站了一个越过一品境界臻于道成的程子仪在众人面前。 泱泱天下,无奇不有啊。 此时,陆青岚接着说道:“今夜大家怕是都睡不成了,撑到天亮吧,我用镜元观秘术试试看能不能寻到出路。” 其余几人点了点头,再次在火堆旁边围坐下来。 李元岐将长剑入鞘放在身边,不断揉着仍旧酥麻的右臂,沉思了起来,火光映着他的眼睛不断闪动。 第四十五章 棋盘,迷谷 大半夜未睡,潮湿山壁旁的众人均是昏昏沉沉,李元岐担忧地蹲在醒了的负伤肆虎军士方云先身前,看着林峰、费锦二人给他的伤口换药包扎。 “方大哥,实在是抱歉了。”李元岐低头缓缓开口。 方云先脸色苍白,咬牙抵住肩膀换药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我等军令在身,元岐小兄弟莫要自责。只是不知道老任如何了……” 李元岐知道方云先说的是昨日追着庆阳斥候入了深谷的另一名肆虎军士任迟,沉默不语。方云先右臂抬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战场嘛,我们心中早有准备的。” 伤口包扎好后,李元岐站起身来,来到了落月与陆青岚身边,一同看向被晨光再次点亮的浓白大雾。 此时,陆青岚将玉炁道剑插在身前的砂石地上,随后双眼紧闭,双手掐诀合于胸前,轻声念起了法咒。李元岐只见陆青岚双掌之间有一座微小青光阵法隐隐出现,不断闪动符文。与此同时,她额间的紫纹亦是微微闪动,脸上露出了竭力坚持的神情。 时间缓缓过去,陆青岚的娇柔身躯开始微微颤抖,终于在双掌之间青光法阵剧烈闪动之后,松开了法诀,她睁眼皱眉说道:“不行,还是找不到天枢关的位置,连掌律长老与封拙祖师的一丝气息也感受不到。” 众人沉默不语,均是心中一沉。 “我只是在那个方向有些感应,好似有什么东西……”这时,陆青岚又开口说道,左手指向深谷的左前方,更靠近出了天枢关来时的路。 李元岐向陆青岚所指方向望去,入眼依旧是一片白蒙蒙的浓雾,雾里面的任何物体都看不清。 “或许是出关的骑军步卒队伍停驻之处……”他不确定地说道。 落月沉吟良久,转身朝着林峰几人说道:“各位,如今只有往那个方向探一探了。” 几人点了点头,费锦扶起了靠在青石上的方云先,一同上马将他背在身后。在陆青岚与林峰并排领头下,众人策马向着大雾中而去。 …… 南明京城皇宫隐秘处的那座四合小院,一名身穿白色便服,而立年纪面上无须的青年男子踏进院门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南明王朝如今在官场上炙手可热的中书侍郎江宁。 江宁看了看躺在院中竹椅上呼呼大睡的青衣小童,随即自顾自地掀开屋门帘子走了进去。 “怎的今日不做壶,却是自己下起了棋?”江宁看向红木长桌后的白衣儒生宋筠,疑惑问道。 此时宋筠卷起了袖子,桌上放着的不是制壶器具,而是一方木质棋盘,他正手持一颗白子盯着棋盘皱眉思索。 宋筠抬头笑了笑,并未回答。 江宁撇了撇嘴,继续说道:“连大人让我来你这里一趟,究竟有何事?” 在来这里之前,连敬言才隐晦告知于他,王朝有一处名为冰心苑的机构,独立于兵部之外,几乎统领了王朝所有的情报往来,甚至可以直接干预兵部命令,麾下谍子杀手无数。而这冰心苑的主事人,便是眼前的这位年轻儒生——宋筠,江宁着实吓了一跳。 这时,宋筠盯着棋盘摇了摇头,手中一子并未下到棋盘上,而是放回了手边棋篓。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江宁,神情认真地缓缓说了一句:“是想与你说说你的老师。” 江宁心中一震,瞬间沉默,缓缓在桌前坐了下来。 宋筠双肘搭在桌上,目光看向身前棋盘,缓缓道来:“程乾二年,镜州天云湖对岸的天云谷内,多年前由王朝与各修行宗派一同立起的垂帘大阵不稳,记载中的庆阳王朝派兵侵入,宰辅大人亲自挂帅领着天云八万军镇守天云谷,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林相也在……” 宋筠话语不停,江宁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越捏越紧,冷汗直流。 “那时,我们意欲行那李代桃僵之法,将李氏全族隐秘迁往江南道别院,用中州大牢死囚相抵,可是中秋那日的黄昏却发现,已是走漏了消息。于是,大理寺少卿林九思迅速领着他手下之人与我这冰心苑下属一同入了崇仁街,却是为之晚矣,李氏全族除去元岐与刚出生不久的元溪,均暴毙于府中……这些年,一直是由精心挑选过的五宁宫道人和冰心苑谍子在暗中护着他们兄妹俩。如今,元岐和元溪正在剑南道镜州的嘉元县境内。”宋筠最后一句说完,便又抬手拿起了棋篓中的棋子,继续看着棋盘。 江宁沉默良久,奋力稳住心绪后发问:“元岐和元溪是谁掩护出京城的?” “我们的人被褚尊岭与易连海派出的人拖住,失去了元岐元溪的行踪,待到发现他们时,已是在中州之外。”宋筠摇了摇头。 江宁目光疑惑,宋筠随即说道:“现在看来,可能是镜元观的隐世祖师封拙做的,至于内里缘由,陛下、云相、连大人和我,都不清楚。” “那林相?”江宁连忙问道。 宋筠沉吟片刻开口:“宰辅大人可能向他交代过吧,只能等林相回京当面相问了。” 江宁不再言语,只是低头沉默,宋筠也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棋局。 半晌,江宁抬头,惨然一笑,随后缓缓起身离去。 在江宁离去之后,宋筠自顾自地不断在棋盘落子,不知过了多久。 “你们两个老东西,我要你们生不得安宁,死后都无埋骨之所!”此时,宋筠神情瞬间狰狞,死死捏着手中的那颗白子。 “啪!” 棋子应声而断。 …… “踢踏!踢踏!踢踏!……” 愈加湿冷的浓雾中,安静得只听得见众人身下清脆的马蹄声,李元岐紧紧拉住地龙军马的缰绳,跟随众人缓行着,他的目光四处警惕,左手做着随时抽出身后长剑的准备。 “停!” 就在李元岐因为昨日交战过于耗费心神而脑中迷蒙之时,队伍前方的陆青岚突然轻喝一声,他强行提起精神向前方看去,左手搭在了身后长剑的剑柄之上。 只见众人远方的大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约五丈,高不见顶。此时,陆青岚下马拔出道剑,领着众人一同向前缓缓探去。 愈行愈近,李元岐忽然听到了潺潺流水的声音,随即定睛看去,方才看到的硕大黑影,竟是一条五丈余宽的峡谷入口,突兀出现在天云谷这一侧的青色山壁之上。 众人均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天云深谷,不论是在宗门记载或是军伍踏足后留下的信息,向来都是独独一条路,根本不可能有岔路。而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条岔道,还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窄窄峡谷,如同虚幻一般。 李元岐策马上前,细细往这条峡谷内看去。谷内好似与众人所处的天云谷完全隔绝了一般,丝毫无那雾气飘荡其中,谷内两侧藤蔓密布、枝条招摇,还有一些低矮灌木斜斜地生长在山壁之上,入眼皆是一片青翠。地面上遍布着大块儿的乱石,石头上均是覆满了青苔,还四处生长着紫白两色的小花。峡谷内远处的天空上,微微闪动着淡金色光芒,时而凝结,时而消散。 缓缓到了谷口的众人向着这条突兀出现的岔道峡谷内四处张望,就在这时,陆青岚眼睛瞬间睁大,极为不可思议地说了一句:“这谷内溢出的灵气竟然如此丰沛!与外界相比,简直如同江海与溪流之分……” 听闻此话,三名南明军士均是疑惑不解,而李元岐与落月,则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 在穿过天云谷往南疆方向的大沼泽边缘,有一处草木稀疏的小山,山上处处遍布深棕色的老树枯藤,只挂着少许的黄叶在上面。山顶被老树枯藤环绕之处有一座白墙小院,看起来才是新建不久,崭新异常,此地只有一进院落,院子内外有数十位黑衣蒙面、腰挎短刀的精壮男子不断踱步巡逻着。 院内小屋里的坐榻上有一方红木小案,案上放着一张精钢制成的银色棋盘,一名而立年纪的白袍男子正坐在桌旁,手执黑子不断思索棋局得失。 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屋外的院子里传来,男子抬头,只见一名身穿绣着太极八卦、神灵妖兽的宽大灰袍的干瘦老者掀开屋帘踏入,他的一头杂乱白发披在肩上,灰白长须打了个结,此人正是昨日大闹天枢关的程子仪。 “程先生,辛苦了。”白袍男子微微颔首说道。 程子仪不置可否地轻轻晃了晃脑袋,随后也在棋盘另一侧的坐榻上盘腿坐下。 “我替你们暂时遮蔽了阵法,找到了垂帘的阵枢,接下来便不是我的事了。”程子仪抬起一杯茶自顾自地喝着,开口淡淡说道。 “接下来自有我朝炼气士负责。”白袍男子微笑道。 程子仪点了点头,起身便要走。 “程先生等等!” 程子仪转头看向这人,神情淡漠。 “陛下遣我问问程先生,先前所说山门之事……” 听闻此话,程子仪眼睛一眯,沉默半晌才扔下一句:“容我再想想。”随后转身便走,踏出了门槛。 白袍男子笑了笑,低头继续看向棋盘。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看着棋盘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缓兵之计和请君入瓮都分不清楚,有那么草包吗?” 时间缓缓流淌,白袍男子这一局快要下完,就在此时,院内有一黑衣蒙面、腰挎短刀的男子快步入了屋内,抱拳沉声禀报道:“大人,前线练气士传来消息,观测天云谷的阵盘之上突然卦象飞旋乱动,毫无章法。” 白袍男子抬头,一时愣住。 第四十六章 山岭魅影,白狐程苏 众人在这浓雾弥漫的天云谷内已是寻不到出路。于是无奈之下,陆青岚领头,李元岐与一行人缓缓踏入了这一条突兀出现的青翠掩映的峡谷。 峡谷内的地面因为布满大小不一的乱石的缘故,极不平坦,众人索性将地龙军马拴在了峡谷入口处,徒步走了进来。 此时,陆青岚缓步前行,集中精神不断感受着周围,随后皱眉开口说道:“确是浓郁的灵气无误了,真是怪哉。” 落月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青岚点了点头,左掌掐诀时刻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跟在众人后方的李元岐回头看了看谷口,外面的天云谷依旧是浓雾弥漫,不知何时才会散去,元溪该是极为担心自己的吧,陈先生与静尘道长又是如何了。想到这里,少年低头内疚起来。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深入这峡谷近百丈。 这时,李元岐觉得周遭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好似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不断回响着。于是他抬头往后一转身,却悚然发现,四下竟然空无一人。 少年双眼瞬间睁大,右手搭在了身后的剑柄之上,将长剑缓缓拔出。 “师姐!陆姐姐!方大哥!……” 李元岐转身朝着四周大喊,可峡谷内不断回荡着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少年心中缓缓升起了恐惧之感,几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要不是做梦的话,说出去谁信。就在这时,一阵脚踩碎石的声音传到了李元岐的耳朵里,他迅速转身用长剑护在身前。 李元岐定睛看去,只见身前不远处的石滩之上,突兀出现了一名身材魁梧的红甲士兵,穿着与昨日围杀自己与方云先的那些庆阳士兵无二。士兵的身上布满了鲜血,表情狰狞异常,看起来是刚经历了一场冲杀,不知怎的也到了这条奇怪异常的峡谷内。 此时,红甲士兵抬起了手中长刀,死死盯着李元岐,朝着身旁地面重重吐了一口鲜血,狠狠开口说道:“你个娃儿竟然也敢随着南明军队进了这天云谷,是哪个将军家的公子哥吧,真是找死!” 李元岐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双腿错开稳稳站立。红甲士兵看着少年的动作,讥讽一笑,正要持刀上前,却忽然转头向身旁看去。只见他的布满鲜血的裤腿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白色的东西不断在打转,竟是一只还不到膝盖高的小狐狸,它的毛发洁白如雪,鼻头与眼眶都是淡粉色的,十分可爱。此时这小狐狸正张开小嘴不停咬着士兵的靴子。 “小畜生,滚开!” 红甲士兵怒喝,朝着白狐一刀便要劈下。 就在这时,李元岐左脚重重一踏,持剑往前疾速奔去。 “叮!” 少年手中云纹长剑的剑尖死死抵住了士兵长刀的刀身之上,生生将那劈下的长刀撞得偏移了开来,重重劈断了白狐身旁的一棵小树,小狐狸受惊,身躯绷紧,弹到了石滩一边的树丛之中。 眼见李元岐行径,红甲士兵勃然大怒,长刀一翻便向他砍来,李元岐脚下一点身躯一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刀。红甲士兵似乎没有想到他的动作竟然如此敏捷,站在原地呆了一瞬。 随后李元岐将长剑横于眼前三寸,目光却不断在向四周观察,想找到这石滩上一切可以帮到自己的东西。突然,他的眼中精光一闪,双眼在长剑遮掩下看向士兵印满血迹的下身。 此时红甲士兵狞笑着摇了摇头,身形迅速前移,挥刀朝着李元岐砍将过来。李元岐放下眼前长剑,剑尖直指士兵一抖,剑刃一旋便迎上前去,刀剑即将相撞之时,少年却身躯一偏,朝着士兵左腿刺去,全然不管即将劈到自己左肩的长刀。 红甲士兵忽然大惊,右手长刀忽然一滞,急忙拉回朝着自己左侧的李元岐砍来。 “赌对了!”李元岐心中一振。 随即他左手拍地,竭力止住前冲的身躯,原地打了个转,带起了一片碎石,士兵长刀砍空,从少年的腰间掠过。旋转身体的李元岐把长剑略微一抬,在士兵脖颈处一擦而过,随后站定。 红甲士兵迅速抬起左手捂住咽喉,双眼瞪大,鲜血缓缓从他的指尖流下。 “咚!” 士兵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李元岐放下握着长剑绷紧的手臂,松了一口气。此时,他向一旁的树丛看去,那只小狐狸缓缓探出脑袋看着他,而后从树丛中蹦了出来,站在了他的身前。 而令李元岐眼睛都要吓掉的是,身前这只白狐微微晃动了一下身躯,身后的尾巴竟然赫然变为九条。 李元岐张大嘴巴,呆呆看着眼前正缓缓跳跃离开的白狐。此时,那白狐扭过了娇小的头颅,看着李元岐眨了眨眼睛,随后消失在了山岭中。 “这是……妖精?”李元岐咂了咂嘴,口中喃喃道。 少年心中愕然,缓缓将长剑插进了身后的剑鞘,原地站立了片刻,便转身继续搜寻了起来。离开之前,他一眼都未向那红甲士兵的尸身看去。 ……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李元岐踏着乱石一路往青翠峡谷深处走去,一边不断大声呼唤落月几人,可是却毫无回应。 少年缓缓走着,抬头突然发现,此处地面开始变得平坦,面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青色碎石滩,峡谷小道左边赫然出现了一条不到一丈宽的小溪流,水声咚咚,清澈见底。 而峡谷两旁,那里还有直插天际的高耸青山的存在,自己踏足的碎石滩两旁,均是地势缓缓升高、遍布茂密树木的山峦,抬头一眼便看得到山顶,山后又是山,一片层峦叠嶂之景,眼前天地,豁然开朗。 就在李元岐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身躯又是一振,快速拔出了身后长剑。 在他身前不远处,正有五人恶狠狠地盯着他,他们身材魁梧,披挂红甲,手中长刀冒着寒光,正是如他此前遭遇一般的庆阳士兵。 “五个……”李元岐心中一沉,眼前五人丝毫都无负伤表象,这回可悬了。 少年心中不断思索,一时无应变之法。 忽然,李元岐只觉得身侧狂风骤起,一道白影从他身边疾速掠过。 “轰!” 少年眼中,那道白影在他身前一闪,一阵急促鸣响传出,不远处的五名红甲士兵应声倒地,便一动也不再动。一名身材纤细、身着织锦白衣的窈窕女子出现在了少年身前,她的一头乌黑长发用一根白色发带简单束着。女子十分嫌弃地瞟了地上的几人一眼,便不再理睬。 随即,她转过身来,缓缓走近李元岐所在之处,李元岐紧握长剑横于身前,异常紧张。 白衣女子背着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元岐,嘴角缓缓翘起,随后噗呲一笑。 李元岐两眼发直,眼前这名白衣女子如鹅蛋一般的脸上一双盈盈大眼中微微闪着水光,眼上的睫毛又长又弯,雪白嫩滑肌肤微微透着桃红,额头鼻梁高挺,鼻下嘴唇殷红。少年觉得她只要一笑,像是整片天地都明朗了起来,令人心神摇曳。 这时,白衣女子樱唇微启,声音甜美悦耳:“怎么,才刚救了我,此时便不认识啦?” 李元岐无比疑惑,脑中努力回想,就是不曾想起眼前女子的面容在哪里见过,忽然,他心中一咯噔。 “你!你是那小白狐狸!”李元岐不可思议道。 女子黛眉突然皱起,斜瞟了少年一眼:“什么小白狐狸,我可是九尾天狐。” 此时,李元岐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喃喃道:“你是妖怪……不,妖族……” “嘻嘻,对呀。”女子突然靠近李元岐,双眼眯成了月牙。 “那你方才怎么……”李元岐两眼发直,本能地问道。 “呵呵呵,我只不过是不小心太靠近了那谷口而已,身上元气突然散去了。”女子掩面轻笑。 “散去……”李元岐不解,却突然想起了陆青岚所说,这条山谷内的灵气与天云谷和外界天差地别。 此刻,脸上时时挂着淡笑的女子直起身来,右手抬起捋了捋自己额前被微风拂起的发丝,又开口问道:“这位人族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元岐。” “哦……李元岐呀,我叫程苏,嘻嘻。”女子轻盈地在原地跳了一跳,显得极为开心。 李元岐满脑不真实的感觉,怎么的就突然认识上一个妖精,还化为了一名如此美丽的女子。 “对了,你可得小心咯,靠近谷口的这一片地界,阵法极为不稳,时常会把我正追的小动物弄不见了,哼!”自称程苏的女子跺了跺脚,皱眉嘟嘴,极为可爱。 听闻此话,李元岐眼中一亮,想起了落月陆青岚等人,连忙问道:“这里的阵法会把那些小动物弄哪里去!?我师姐方才也是在那里不见的。” 程苏双眼望天,认真想了想,随后说道:“我倒是知道几个可能的地方,可以领你去寻一寻。不过嘛,你得告诉我,你这师姐……是青梅竹马的那种师姐吗!?” 程苏又是跳了一跳,满眼放光,好似极为感兴趣,无比期盼地看着李元岐的眼睛。 李元岐一阵无奈,缓缓将手中长剑插到了身后的剑鞘中,随口答了一句:“是我如亲人一般的师姐。” 程苏哦了一声,随即突然上前拉起李元岐的手,小跑着向着石滩旁的一片树林而去。 “我可说不准哈,找不到你可别怪我……” 茂密树林中远远传来程苏的悦耳声音,随即慢慢淡去,细不可闻。 第四十七章 紫烟胜境 李元岐被程苏拉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明明天云深谷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可自从进了这青峡之内,四周山势骤然下降,到了此地的茂密山林中,入眼尽是连绵不绝的青翠大山,淡淡云层高悬在蓝天之上,如同一层白色薄纱。 此时,他站在一块儿山林中布满藤蔓的白色巨石之上,转头向四周看了看,愈发愕然,目之所及,哪里还有直插入云的剑峰,好似天云谷所在就此消失了一般,少年好像来到了另一方世界。那跟着程苏到底能不能找到落月,李元岐心中一点底都没有,却还是只能跟着她走。 “哎!你老往我身后看什么看?”白衣胜雪的程苏突然转身,放开了李元岐的手,双手叉腰嘟囔道。 李元岐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说了一句:“看你的尾巴在哪里……” 程苏的动人双眸白了李元岐一眼,随后极为认真地说道:“我虽然刚化形不久,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露出尾巴的!” 李元岐歉意一笑:“我在书上看过,妖族寿元动辄千年,那你有多少岁了,我该叫你姐姐?姨?” “哎哟!” 程苏重重掐在李元岐的手臂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说了我刚化形不久!妖族里面还算幼年!” “那我叫你……姐姐?” “叫名字!” “好嘞!” 终于应付过了如何称呼这件事,李元岐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在程苏的带领下,又走了半个时辰,一人一狐来到了所登这片山岭的山顶之上的一片黑色的嶙峋断崖边。骤然间,李元岐只觉得微风拂面,直令人心旷神怡。 在少年的眼前,一片瑰丽无比的景色跃然出现于天地这张大画纸之上。 此时,好似自己与程苏所在断崖于山岭是这片天地间的极高之处,现在青松横生的崖边往外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大地,在那大地之上,山川河流、盆地沼泽,湖泊峡谷还有那四四方方的城池星罗棋布,高空之中不断萦绕着紫色的烟霞,与那高挂淡粉色天空之上的太阳,一同照映得大地之上五彩斑斓。 在高空之中,不时有雁群白鹤鸣叫飞过,近处的地界上,还能看到狼群围杀猛虎之景。 高峰之上,挂着直下千尺的晶莹飞瀑;湖泊之中,丈许的青鱼四处可见;百里枫林为大地染上了惹眼红霞,翠绿竹海荡出层层绿波。在那连绵高峰的青松掩映之中,处处可见古朴无比的建筑群屹立不动,细细看去,建筑群内亭台楼阁、牌坊宝塔应有尽有,极为繁复。突然,李元岐定睛向极远处望去,那里的青山之巅,竟然定定插着一把灰石巨剑,按那山岳大小来说,这把石剑少说也有不可思议的数百丈之巨;而在巨剑之侧,悍然立着一尊与巨剑差不多大小的青石葫芦,上面覆满了碧绿的草木藤蔓。 如此巨物,早已超过了少年脑中的想象,于是他如同脚下生根一般呆立原地,不断地转动脑袋四处张望。 “这里……究竟是哪儿?”李元岐口中喃喃道,目光被眼前胜景牢牢吸引。 一旁背着手静静陪着李元岐的程苏呵呵一笑,开口回道:“这里呀,是飘渺洲的紫烟原。” “紫烟原……壮丽如斯”李元岐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脑中如梦似幻。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定下荡漾的心神,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问了一句:“程姑娘,为何你愿意带我到这里?” 听闻此问,程苏歪着脑袋想了想,用极为懵懂的声音开口:“我嘛,天生能感应到眼前之人的善恶意图,在你心中,我没有觉察到恶意。要是方才那些穿盔甲的人,没有我的引路的话,刚一踏入我们上来的那片山林,便会被那里的树木毫不留情地绞杀的……而且,你不是要寻你的师姐嘛,嘻嘻。” 李元岐愕然:“那么经常有人进入到那条青峡吗?” 程苏轻声答道:“近百年以来,没有吧。再之前,我还是一只跟在别人身边的小狐狸,离这里可远了。” 李元岐心中一沉,眼前如此辽阔的地界,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寻到师姐身边。 …… 天枢关城墙之上,林仕之双眼紧闭独自负手站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人,还是没有消息……”此时,长孙若川走到了他身旁,轻声禀报道,身旁还跟着楼震甲。 林仕之睁开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前深不见底的天云谷,不知何时变得一片坦然,浓白大雾已经尽数散去,深谷之中的青色巨石和那崖壁之上的青松苔藓鲜明可见 随即他问道:“前线如何了?” 长孙若川沉吟片刻才开口:“今日晨间大雾散去便有前线斥候来报,昨日推进入谷的五千骑军步卒已经在天枢关外八十里处结军阵扎营,辎重营昨日夜里也已到达,在军阵十里之外布好了拒马阵,穿石营已经埋伏在峡谷两侧,全线斥候已经携带鹰隼就位。但是……除了遇上几队十余人的庆阳斥候,再无其余庆阳军伍动向。” 林仕之转头看向长孙若川,长孙若川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围杀中唯一被俘获的一名斥候,也已咬舌自尽了。李万川在前线守着,暂无紫云山七先生与静尘道长的消息。” 此时,楼震甲亦是说道:“入谷的五宁宫修士已经到达阵枢之处,天云台之上毫无灵气波动,像是彻底熄灭了一般。” 林仕之转回头来,看向深谷,目光深邃。 就在此时,林仕之与长孙若川同时向城墙之下看去,有一匹快马自谷外入关。 “报!……”不多时,有一名灰甲士卒狂奔着冲上了城墙,迅速来到了二人面前,躬身抱拳。 “禀二位大人,昨日派出的斥候林峰费锦,带着一名负伤的肆虎军士折返到了关外三里处,他们带回了镜元观,紫云山弟子的消息!” 林仕之与长孙若川互望一眼,迫不及待地快步下了城墙。 两刻之后,天枢关瓮城之中的军机大帐中,林仕之双眉紧皱看着眼前三人,正是林峰费锦与左肩缠着绷带的方云先。在他身旁,则站着楼震甲与长孙若川。 此时,林仕之缓缓开口说道:“这么说,你们一行人进了那青峡不久,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天云谷……” 身着黑甲,一副虚弱之相坐在椅子上的方云先回道:“是,大人,我们再次回到天云谷时,明明依旧是晨间,但那大雾却消失不见了。落月姑娘、陆姑娘和元岐小兄弟也不见了踪影。遍寻不到,我三人只有先行返回天枢关报信。” 就在此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帐外响起。 “我哥呢!我哥呢!” 大帐的帘子被掀起,有几人快步跑了进来,正是李元溪、陆知、洪宗白、吕鸿钧四人。一身红衣的小姑娘李元溪双眼红肿,眼中尽是泪水,似是哭了很久,其余三人脸上亦是挂着极为担心的神情,无比期盼地看着林仕之。 楼震甲上前摸了摸李元溪的脑袋,随后将方才几人所说告知于她。 “还是丢了……”李元溪低头嘶哑说道。随后她双眼朦胧抬头看向林仕之:“林爷爷,我能去找我哥吗?” 有着圆圆稚嫩脸庞的小陆知则是神色认真,声音微弱地说道:“我可以感应到我姐姐的气息,会有用的。” 一旁的林仕之背着双手沉默良久,深深地看了四个孩子一会儿,随后转身说道:“楼将军,你我一同入谷,带上他们四个交予李万川,随后你在前线接替他的位置。” 此言一出,长孙若川与楼震甲同时愕然问道:“大人?” “无妨,楼将军与李万川都在,任何情形皆可应对。并且,他们在李万川身边更为安全些。”林仕之回道,同时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 “大人,我等莫名离开青峡那处,离着天枢关三十五里。”此时,一旁的林峰躬身说道。 林仕之点了点头:“长孙将军,我们与下一波骑军一同出关,天枢关这里拜托你了,这回由我坐镇前线。” 长孙若川沉默片刻,抱拳领命离去。 满脸泪水的李元溪紧紧握了握小拳头,陆知则是双手捧着那方金属八卦,若有所思。 “书呆子,咱们可不能拖后腿,一定得把小山包他们寻回来。”吕鸿钧小声地冲身旁的洪宗白嘀咕道,同时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长刀。 洪宗白眯眼沉默了好久,随后转身便向大帐之外跑去,淡淡丢下一句:“我得多带些笔墨。” 吕鸿钧当下便想抽刀。 …… 断崖之上,李元岐看着下方的万丈深渊和远方紫烟缭绕的瑰丽大地,一时犯了难,缓缓问道:“照程姑娘所说,师姐她们几人可能会被阵法送到了紫烟原的那几个地方,那咱们现在怎么下去啊?” 一旁的程苏微微一笑:“等着。” “轰!” 李元岐身前,程苏站立之处突然有三丈白雾暴起,瞬间便淹没了她的身躯。少年心急,正要上前察看。 就在这时,白雾中缓缓探出了一颗硕大的白色头颅,头颅之上双目淡紫,眉心处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红色竖纹。随后,白雾缓缓散去,一只足有两丈高的巨大九尾白狐出现在了少年眼前。 李元岐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这时,浑身毛茸茸的、眉心处竖着红纹的九尾白狐张口:“还愣着干嘛,爬到我背上来呀。” 正是程苏少女一般的悦耳声音。 第四十八章 浩荡飘渺(上) “啊!……” 李元岐才刚刚爬到了眼前这只巨大的九尾白狐的背上,没想到程苏一句“抓稳了”说罢,便四足绷紧,纵深向崖下一跃。少年好像被人从万丈高空一扔而下,吓得忍不住大叫起来。 九尾白狐生着一双毛茸茸耳朵的头颅笔直向下,厚厚的白色毛发被吹起了一层层如水波纹,九条尾巴在身后不断被风扯动,摆来荡去。李元岐耳边尽是因为疾速下落激起的狂风之声,再听不到其他。 “轰!” 李元岐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带再也撑不住狂风的冲击,被扯到了半空瞬间消失。少年满头黑发散开,直冲冲地在身后飘荡。他眼前的山川湖泊飞快向他靠近,所有景色好像在快速变大一般,向着他冲了过来。 九尾白狐带着李元岐穿过一层层微薄云层,又荡开了一汪汪紫色烟气,不断向着地面下降,毫无减速之势。 此刻,一人一狐,离着下方最近的山峰顶部,已经不到两百丈,李元岐双手死死抱住了九尾白狐的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九尾白狐两只前足之下忽然出现了两团五六寸大小的粉色光圈,光圈花纹繁复的样子像是两道阵法。而白狐双足踩到了粉色光阵之上好像踩到了软绵绵的地面一般,下坠速度瞬间减缓。随后,白狐踩着粉色光阵向前一跃,她的两只后足之下,出现了两团一模一样的光阵,四足一立,硕大身躯瞬间恢复了平衡。 于是,实为少女程苏本体的九尾白狐就这样带着李元岐在高空中踩着足下光阵奔跑了起来,身下青翠山岳眨眼间便已经越过。 脚下的山川树木不断往后倒退,不时有缕缕紫烟自少年身边穿过,九尾白狐不断踏空平稳奔跑着,李元岐终于能够直起身来看向四周。 只见下方正经过一片连绵山峦,悬崖绝壁密布,粗壮树木掩映之中有着成片的白玉宫殿高塔,甚至还出现了一片数千丈之广的白玉广场,广场之上刻满了铭文符咒和奇珍异兽,广场中央还放着一尊足有十丈之高的青铜巨鼎,壮观至极。在此处山门的巨大青石牌坊上极为飞扬地刻有两个大字,可李元岐绞尽脑汁也没有认出是何字,好似从未见过。 背上带着李元岐的程苏并未停留,一步便踏出十数丈,不一会儿就从这片山脉中掠出来到了一片平原之上。 眼前平原处处流淌着蜿蜒的清澈河流,纵横交界处还远远看得到一座座房屋星星点点的小村落,却并未见有炊烟升起。顺着其中一条最宽的河流一直向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座比嘉元城大了四五倍的古朴城池,城池之中亭台楼阁,坊市官衙阡陌纵横,十分规整,那条河流从城中一穿而过,向着平原的远端奔涌而去。 九尾白狐继续凌空向前疾速奔跑着,一片片城池山岳自脚下而过,身边还不时有白鹤雁群伴行,这片大地似乎永无尽头。李元岐心中隐隐有些奇怪,却也一时说不上来。 “程姑娘,紫烟原,还有这飘渺洲到底有多大啊?”李元岐喃喃问道。 身下的九尾白狐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就这么说吧,若是从无数万丈的高空看下来,确实没有多大,我们所在的紫烟原只是其中一小块儿地方。但是有些地方你是看不见的哦,它可能是一块单独的小空间,独立挂在这片大天地之外。” 李元岐不懂这是何意,心中却突然升起一种感觉,自己好似重生在了另一方世界,周遭一切都与自己的认知天差地别。此时,少年终于想起了有何不对:“为何我们越过了好多座城池建筑群,一个人都没看见!?” 程苏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双耳一动,开口说了一句:“自我化形之后来到紫烟原,好像就没见过人族哎,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李元岐极为震惊,如此多规模都不算小的城池,分明均是以普通人生活习俗建造的,程苏百年以来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少年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不断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 又是过了一个时辰,程苏在半空中奔跑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随后四足轻盈一点,落在了一块山顶的青色巨石之上。 李元岐自程苏背上跳了下来,半蹲在地上随后站直,转身向着四周看去。青色巨石之下,是一片青翠茂盛的松柏山林,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向着山下而去。 此时,他转身看着身边数丈高的九尾白狐,它的淡紫色眸子眨了一眨,前足轻轻一跺,瞬时白雾凭空生出,把它的庞大身躯淹没住。片刻以后,白雾散去,程苏一身织锦白衣的窈窕身影出现在原地,她的腰间青丝一荡,轻轻踮着脚看着眼前的少年。 看着程苏水光灵动的双眸,李元岐仍旧迷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开口问道:“程姑娘,我师姐她们可能会来到这附近吗?” “我只能带着你一处一处寻去,这些地方都是我曾追寻小动物来过的。”程苏认真说道。 “我对这飘渺洲,除了名字之外我,一无所知,全凭程姑娘了。” “你既然一无所知,那这飘渺洲三字是从何处听来的?”程苏不解。 李元岐抓了抓脑袋,回道:“那是之前在我们那里的天云谷内,从一个叫程子仪的人口中听来的,他看起来本事可大了,像是神仙一般。” 就在少年说着的同时,程苏眼睛慢慢瞪大,一脸不可思议。 注意到她的变化的李元岐奇怪问道:“怎么了程姑娘?” “你说那人是不是一身灰袍……”程苏目光并未看向少年,轻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 “那就没错了,他是我原来主人的亲弟弟,也是师弟。” 李元岐惊愕看向程苏:“你也是这飘渺洲内的玄机山之人?” 程苏摇了摇头:“我是妖族,当然不是玄机山之人,只是我还未化形时跟随的主人是玄机山的长老罢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程苏忽而展颜一笑:“跟我来吧,咱们先到这边看看有没有你师姐的踪迹。” 李元岐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跟随程苏走下了青色巨石,顺着山林中那条曲折小径而去。 不一会儿,二人顺着小径出了这片深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极为广袤的白色砂石地,李元岐努力向远端望去,才能隐约看到一抹绿意。 此时他发现,在自己与程苏身前的这片白色砂石地之上,赫然竖立着十八根粗如楼阁的白色巨柱,每一根都有十丈方圆,直插天际,白色巨柱的柱体之上密密麻麻地刻画着少年从未见过的古朴花纹。 十八根白色巨柱呈圆形环绕排列在白色砂石地之上,不知作何用途。 此时,李元岐身旁的程苏背着手摇了摇头:“看来你师姐不会在这附近,这座传送阵一丁点儿灵气波动都未传出。” 李元岐神情黯然,缓缓低下了头。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再去下一处,总能找到的嘿嘿。”程苏眨了眨动人双眸,随后眯着眼笑了笑,走上前来,双手抬起轻轻捏了捏李元岐的脸颊。 少年一惊,脸上瞬间挂上了红晕。 “咚!咚!咚!咚!咚!……” 十二三岁的年纪,从未有过一个年龄看上去相仿的女子如此接触过自己,李元岐脑中霎时一懵,心脏迅速跳动了起来,在胸膛之中震荡,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在我身边呆久了,是会有些不自然的反应的,我们狐族都这样。”看着李元岐挂上红霞的脸颊,程苏小步退开,歉意一笑。 “是狐族媚术?”李元岐隐约想起幼时看过的一本杂书上所写,脱口而出。 程苏惊讶道:“你原来知道,虽然不准确,但是也差不离了。” 李元岐亦是后退了几步,低头竭力平稳呼吸,让自己的心跳缓缓归于平和,程苏只是在一旁踮着脚尖轻轻摇晃自己的纤细身躯,静静等待少年。 “好了,程姑娘,咱们继续走吧,去下一处可能的地方。”约莫过了半刻,李元岐抬头笑道。 程苏眯着双眼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领路,少年迅速跟上。 “就这眯眯眼笑笑,我心中便会觉得异常,这一路下去可怎么办,我不会变成深山古庙中被狐妖吸干精气的赶考书生吧……”李元岐一路跟着程苏向前走着,心中却升起了许多奇怪想法。 一路走着百无聊赖,程苏便在李元岐身前一蹦一跳,背着双手与他讲着这神秘莫测的飘渺洲是何种所在。 “我之前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在玄机山中的风物书籍中看到过这天下的大概情况。天下分了这飘渺洲、天罗洲和须弥洲三块地界,方才按你所描述,你们所在应当是天罗洲无疑了。可我们在这飘渺洲与天罗须弥不同的是,你们多多少少都沉醉于王朝更替、攻城掠地,可飘渺洲不同,不论妖族人族,或者是那些神秘莫测的特殊种族,都是专注于修行之事,一心只想着得道飞升,自然而然,飘渺洲成了天地中最为纯粹的修行圣地。可这一切,都在很多年以前开始的天气元气疾速消散中发生了变化……” 第四十九章 浩荡飘渺(下) 李元岐突然发现有些不对,瞪眼急忙问道:“程姑娘等等!你刚才是说许多年前的那场天地元气剧变,飘渺洲亦是没有幸免?” 程苏不解李元岐的诧异反应,点了点头:“对呀。” “可是那程子仪明明是说天罗须弥二洲因为醉心王朝杀伐而被抽离了天地元气,往这飘渺洲引来……照道理来说这里应当是繁盛异常,为何却是这样的一幅破落空荡光景?难道是那程子仪的缓兵之计,在天枢关之前故意拖延时间……”李元岐心中想着,愈发疑惑。 “你怎么了?”程苏转身突然凑近低头思考的李元岐,两张脸一下子靠得近在咫尺,李元岐一抬头便吓得向后弹开,程苏扑哧一笑。 “哈哈哈哈,你怎么如此怕我?”程苏捧腹大笑,身姿绰约,容貌摄人心魄。 “我是对程姑娘有恭敬之心。”李元岐脑中一动,脱口而出。 这时,程苏止住笑意,双手一背,斜眼瞅着李元岐:“小小年纪油嘴滑舌,你们人族都是这样吧。” 李元岐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走着走着,一人一狐出了那片广袤的白色砂石地,进了树林到了一座青石牌坊之前,牌坊不算高大,仅有四五丈方圆,牌坊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阶梯,上面杂乱地生长着草木青苔。 李元岐站在牌坊之前抬头一看,上面刻了三个扭扭曲曲的大字,自己却是一个也不认识,随即他转身向程苏说道:“飘渺洲的文字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 程苏摇了摇头:“其实现在都是一样的,这牌坊上面刻的是上古时候的文字,那时候天罗飘渺须弥三洲并无划分,都用的是这种文字,可能在你们天罗洲某些隐秘地方也能寻到。我在玄机山时有些了解,牌坊上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亦真山,是紫烟原的一座古时候的人族修行宗门所在。” “修行宗门……”李元岐心中兴奋得想去探寻一番,却念起了落月几人的安危。 程苏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淡淡说了一句:“走吧,咱们上去看看,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也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都是些破败楼阁、残垣观宇。” 随即她穿过牌坊走上了荒草丛生的阶梯,李元岐愣了一愣,快步跟上。 一人一狐顺着被茂盛草木遮掩的小径一路往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便过去了,眼前出现了一片四处有着乱石杂草的小型广场,广场地面原本的颜色已经被岁月磨砺得看不清楚,此刻尽是浸染上了草木的淡绿色。 广场中央有一座翻倒了的黄铜丹炉,足有三丈高,炉盖不知所踪。经过黄铜丹炉旁边时,李元岐踮着脚往里面看了看,丹炉中空空如也,随即他失望地摇了摇脑袋。 跟着程苏继续向前走去,广场的尽头有一座通体玄色的古朴大殿,大殿之上的牌匾不翼而飞,高高扬起的四方檐角上各挂了一个三寸铃铛,已是锈迹斑斑,大殿的红木殿门早已腐朽,一眼便能看到里面破碎倒塌的塑像,不知供奉的是何人。程苏并未领着他进殿,而是绕过此处,来到了大殿后方的一处院落,院中有一方干涸的池塘和一棵坏死的高耸古树,池塘边有一排小屋子,不知为何并未腐朽损坏,连屋门都依旧坚固。 程苏一路向前,步态轻盈地登上屋前台阶,双手一推,打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的木门。李元岐跟了进去,发现屋内尽是一排排的红木书架,架子上堆叠满了各色玉简,洁净无比,好似经常有人打扫一般。 此时,站在一排红木书架前的程苏转身开口:“我这些年实在是寂寞无比,追寻那些小动物有时烦了,就会来这地方看看典籍打发时间,这都是我这些年四处搜集来的。” 李元岐恍然,原来是程苏经常来这里打整,难怪屋子里如此干净。此时,程苏在书架间的一张木桌旁坐了下来,嘟了嘟粉红色的小嘴,双脚一翘,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如今的天罗须弥二洲是何光景,是否会影响到飘渺洲元气流转。你先看看这些飘渺洲的典籍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记载,上面的文字应当与你所学出入不大,我也再仔细想想你的师姐可能到了何处。” 李元岐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在离着自己最近的书架旁站定,取下了一册淡青色的玉简,摊开看去。 时间缓缓过去,少年放下一册玉简,便慌忙拿起了另一册,好似对玉简中更多的记载饥渴难耐一般,上面的内容实在是他此生从未见过也从未想到的。自从数日前被程子仪提起的“飘渺洲”三字开始,李元岐脑中认知便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典籍上所写,上古蛮荒之时,这片大地之上百族厮杀争霸,经历了一段血雨腥风的漫长岁月,人族与一部分妖族便缓缓在这片大地之上站稳了脚跟,于是便有了天罗、须弥、飘渺三洲的划分。人妖两族凭着自身对于天地灵气的独到运用,迅速发展领悟出了卷牒浩繁的修行之法,将自身潜力不断挖掘,一路攀登,直至飞跃九天,破界成仙。 自此,人妖两族陷入了另一场争夺种族领地的纷争,万千妖兽吞没人族城池、修为通天之人奴役龙凤麒麟,又是数千年的杀伐屠戮、尸山血海。最终,不断提升自身修行天赋且族群数量极大的人族占了上风,妖族被赶出了天罗须弥两洲,只在飘渺洲中的一块地界休养生息,而世间最为顶尖的修行者,为了长久制衡妖族繁衍,亦是大部分来到了飘渺洲开宗立派。 在须弥洲,由于人族大修行者与妖族的离开,凡尘俗世纷争再起,战火不断飘荡燃烧,经历了不知多少代的王朝更替,最终只留下了国力强盛的庆阳王朝和那偏居一隅的南疆。 天罗洲则是不同,有一部分不愿入主飘渺洲开宗立派的大修行者,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与俗世王朝、亿万普通人族共居繁衍,最终共同建立起了一个泱泱大国——姜王朝。姜王朝成为了这片天地中人族亿万、极其强盛的国度,修行者与王朝军队共存,一同发展壮大。姜王朝统领天罗洲之时,并无修行宗派之分,修行者全由皇族管制。传闻中,姜王朝还在极北冰原的昆仑境找到了与莫名空间互通往来的秘法,源源不断的修行资源自极北冰原流出。自此姜王朝在修行方面向上迈了一大步,甚至开始与飘渺洲中潜心修行的巨型宗门分庭抗礼。 而位于天罗、须弥两洲之间,东连无尽海洋、西接天柱山脉的飘渺洲,完完整整地隔开了天罗洲和须弥洲,好似成了这片大地上最为特殊的所在。占去这片大地一大块儿地界的飘渺洲,如同李元岐此时所在的紫烟原这般一望无际的瑰丽胜境数不胜数,有着天寒地冻的雪原、藏秘万千的山岭、城池林立的平原盆地,直插天际的剑峰和那似是直下九幽的阴森深涧…… 飘渺洲的广袤地域中儒释道三教鼎盛、修行宗门林立,人族聚居的城池更是人人崇尚修行,欣欣向荣。在那些门道浩繁、术法万千的修行宗门之中,出现了几个庞然大物,藏法万千的玄机山、醉心剑道的问剑池和神力磅礴的灭央宫便是领军之地。在这些宗门中,阵法、丹药、傀儡……无数法门蓬勃繁育,更将俘获的麒麟、玄武等一些高阶大妖驯化成为了守山灵兽。在这几个巨型宗门带领下,人族修行者不断繁衍壮大,再连上儒释道三教传承之地所在的清夜境之力,又是经过了数场浩大征战,修行者与妖族均是死伤无数,最终才把原本占去飘渺洲一半地界的妖族赶到了无尽海洋和几处神秘莫测的不可知之地。从此,飘渺洲成为了人族修行圣地,傲然立于大地之上。 而天罗、须弥两洲毕竟要互通往来,于是为了飘渺洲不成为“夹板眼红”之地,在姜王朝与飘渺洲几家巨型宗门联手之下,大兴土木地挖通了那条贯穿飘渺洲的长风谷,也就是如今的天云谷。同时,还在谷内汇集修行大能,共同建起了一座能够令人缩地成寸、快速穿行长风谷的芥子乱空大阵。 从那时起,天罗、须弥、飘渺三洲,进入了一段极为漫长的安定岁月。 ……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尽数暗去,李元岐缓缓合上手中的一册白色玉简,低头深思。程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盏油灯,放在身前的桌上照亮了大半个屋子,自己则是双臂环抱趴在桌上,下巴搭在了手臂之上,痴痴地看着油灯上不断闪动的火焰。 与此同时,天云谷莫名出现的岔道进来的青峡入口处,星夜景象正盛。而低空处却是轻轻一波动,有一人穿过虚空缓缓踏入青峡,身披一袭及地灰袍。 第五十章 天元劫 桌上的油灯不断闪动着亮光,照得李元岐在屋子里墙上的影子微微摇晃。 此时,他不再继续翻阅红木架子上的典籍玉简,而是缓缓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也学着程苏那样趴到了桌上,看着油灯发呆。 程苏回神,张嘴轻声问道:“怎么不继续看了?” 李元岐声音微弱地说了一句:“程姑娘,不同种族之间的争斗杀伐,向来都是如此腥风血雨、命如草芥吗?” 程苏愣了愣,随即淡淡答道:“没办法啊,若是不这样,自己的种族便会受尽欺凌,甚至连生存的权利都会失去。所以这样的战争,比之你们俗世王朝,更要赶尽杀绝,血流成河。我刚出生不久时,意外与逃亡的族群失散,便被一个不大宗门的修士捕获,意欲驯养成为宗门里的守山灵兽,可我原本的主人半路救下了我。那些年便在他的照拂下,我能自由自在地在玄机山生活,倒是并无修士欺压,算是万分幸运了……我更多的同族,要么被虐待得不成样子,要么被直接斩杀作为修行者的炼药材料,凄惨至极。” 程苏说罢,李元岐半晌无言,只是继续看着桌上的油灯,程苏也不言语,坐在她的对面静静陪着他。 “咕……” 李元岐肚中发出了空空荡荡的声音,一日还多都没有吃东西了,少年早已饥肠辘辘。 程苏眯眼笑了笑,从趴着的桌子上起身站在了李元岐面前说道:“你等等,我去找点吃的,马上便回来。” 李元岐尴尬地抬起头来点了点,程苏随即开门走出了屋子。 还不到一刻,屋外便传来了程苏的悦耳嗓音:“出来吧,吃的来啦!” 李元岐起身推门,发现程苏竟然双手各拎着一只肥大的灰色野兔,此时她正看着自己歪头骄傲笑着。不一会儿,这一排小屋前面的斑驳青石地面上便生起了火堆,程苏将带回的两只野兔架在火上,极为熟稔地烤了起来。 夜空中星月照耀闪动,大地之上火光好似以人间温暖与它们遥相呼应。 看着烤得吱吱冒油的浓香兔肉,正不断散发出焦香味道,李元岐咽了咽口水,程苏嘻嘻一笑,立马扯了一大块兔腿给他递了过来,少年不顾烫嘴,大口咬着吃了起来,同时不断张嘴呼出热气。程苏看着李元岐的急嘴模样,低头轻摇着脑袋无奈一笑。 少年吃完一根硕大兔腿,程苏便努了努小嘴示意继续,李元岐立马上前又扯了一块儿继续吃起来,空空如也的肚子很快便变得饱满了起来。 “事关种族存亡,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不知过了多久,李元岐呆呆看着手中拿着的烤兔腿,口中喃喃道。 听到了少年的细微之语,火堆旁的程苏轻轻皱了皱眉头。 …… 李元岐将手中的烤兔腿吃完,擦了擦沾满油光的嘴,坐在火堆旁的地上看向程苏开口问道:“程姑娘,那后来呢?飘渺洲的修行宗门和天罗、须弥两洲的泱泱王朝进入了一段持续和平稳定的时期,那后来为什么天地元气会疾速消散,姜王朝如此强盛为何会四分五裂,成了如今的寒楚国、楼兰国和我们南明王朝呢?” 程苏好似并不如何饿,缓缓吃了一块兔肉便静静坐在火堆旁的一个斑驳石凳上。听闻李元岐有此一问,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夜,才缓缓答道:“那是因为那场修行界的千古大难,我们妖族和你们人族修行者都把它称为——天元劫。” “天元劫……”李元岐喃喃道。 程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妖族在漫长岁月中,渐渐地也开始用你们人族那一套修行境界的划分之法。不断钻研运用天地元气的那一部分,用内观、澄明、聚气、结印、洗髓、培元、化灵、通玄、游虚、道成,念至,逍遥这十二境界来划分;而其中不断锤炼体魄的人妖两族,还有着驭息、破石、淬金、扫岭、断流、破势、撼山、破海、金刚、玄极、裂空、问天这十二种体魄境界之分。而在这曾经修行之风繁盛异常的飘渺洲,炼体之人亦是伴随着元气修行来的,所以算不得是纯粹的体修,抛开元气修行时,却是赶不上我们妖族天生的强韧体魄的。在这样的前提下,人妖两族虽然争斗不断,但在大部分妖族到了海外和一些秘境之后,飘渺洲的修行之风,便不断朝着顶峰而去。不断有人族飞升,妖族成圣,飘渺洲就像是一块儿时时处在秋收时分的庄稼地一般,源源不竭……” “玄极、裂空、问天……这三种体修九境之上的境界倒是第一次听说,今后可以说与洪宗白那小书生听,让他记在书上。”李元岐如此想着,却又是念起了失踪的落月几人和天枢关的元溪与玩伴们,不由得心中一顿。 程苏看了看黯然神伤的少年,抿了抿嘴并未出言安慰,接着说道:“而后,那场劫难便开始了。先是大量的修行者突破境界瓶颈时不断失败,我们妖族之中化形的数量也开始锐减,人妖两族能达到的修行境界越来越低。随后,原本境界高深的那一拨人族与巨妖也悚然发现,自身的境界在不断下滑,根本控制不住身躯中的元灵向天地中耗散,大世界中的元气好似瞬间变了个模样,不再听从人们的指示,开始疯狂地肆意掠夺。于是,不断有修行者腐朽坐化、妖族变回未开灵智的动物,诸如玄机山、灭央宫、问剑池这样的巨型宗门轰然破灭,连带着城池村落之中还未踏上修行之路的普通人族也不能幸免,只要出生之后沾惹过原本的天地元气,便是依然逃不脱元气剧变之后的死亡腐朽,最终化为灰烬。慢慢地,这浩浩荡荡的飘渺洲之内,再也看不见人族存在,只留下了空荡的城池与破败的宗门遗址了。你们天罗洲不知是何光景,但如此强盛的姜王朝也落得了灭国的下场,世俗战事再起,想来也差不离了……只是我没想到,天罗洲与须弥洲的普通人族未受狂暴元气影响,依旧繁衍至今,这是与飘渺洲不一样的。” 听闻此话,李元岐目光一动,突然说道:“可是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场劫难的记载,或许这便是我们与飘渺洲的不同吧。” 程苏想了想,点头说道:“可能吧,若不是天地之力,怎会将你们的传承记载抹除得如此干净。不过还算好,留了你们普通人族在天罗洲与须弥洲的生机繁衍。” “你别看这紫烟原,还有你们进来的那条青峡灵气浓郁,那根本就是另外一种无法吸收用作修行的狂暴天元,恰恰相反的是,这种狂暴无比的天地元气,时时刻刻都在疯狂流转,会毫不留情地将修行者身上依旧留存的灵气扯出吸走。所以,比起无法利用天地元气修行破境,这种被吸干元灵的感觉才是最为恐怖的。” 李元岐慌忙问道:“那就意味着,你们妖族还有我们人族的修行者,最终都会被狂暴天元吸干而亡?” “嗯……其实先前我和你说的近百年未曾见过人族,是骗你的,因为我不愿飘渺洲之外的人知晓太多。在如今这飘渺洲之中,只有在极小一部分地域存在着上古时期留下的聚灵法阵,可供一些幸存的人妖两族生活,但只要一离开聚灵法阵的辖境范围,自己身上的元灵便会疾速耗散,直至气竭而亡。”程苏歉意一笑,缓缓说道。 “那你为何敢四处乱跑?难道这附近便有……”李元岐惊讶道。 程苏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对,在这紫烟原之上,有一处聚灵秘境,出了玄机山的这些年我便生活在那里……” 就在此时,程苏突然起身看向西北方向的繁星夜空,身上气息瞬间一变,极为暴怒狂躁,她柔和似水的双眸泛出刺目紫光,眉心处一道如同竖目一般的红色纹路变得清晰可见。 李元岐跟着起身,不解看向眼前那一道窈窕身影。 “我们快走!”程苏开口轻喝道,随即四周白烟四起,她再次化为了两丈之高的九尾白狐,等不得少年翻身上来,她头颅前伸向着李元岐腰间一抬,李元岐整个人便被甩到了她的背上。少年惊悚之余,只得俯身死死抱住白狐程苏毛茸茸的脖颈。 九尾白狐四足一踏,脚下粉色光阵再现,庞大身躯瞬间冲天而起,比之前带着李元岐四处凌空狂奔时不知快了多少倍。白狐身形到了高空百丈之处,九条尾巴一荡,她的四足微微蜷起,不再凌空奔跑,而是双眸中泛出刺目紫光,转身向着东南方向的夜空疾射而去。 微凉的夜空中,伴着九天之上的繁盛星光,程苏背着李元岐向前疾速飞行着,四周狂风大作,吹得李元岐身躯动摇西晃,马上便要支撑不住。此时,程苏侧目瞟了李元岐一眼,随后双眸紫瞳一闪,一道无形屏障瞬间将自己与李元岐包裹了起来,李元岐周遭的狂风霎时止住,他自己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缓了一会儿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的身体,李元岐才问道:“程姑娘,咱们为何要如此急着离开那亦真山啊?” “有人朝着我们追杀来了。”少年身前那颗毛茸茸的白色头颅传来程苏的少女嗓音,她的双耳不断摇动,像是在探听四周一般。 “是谁?”李元岐不解。 “正是你前两天见过的那人,程子仪。” 李元岐心中震惊,那在天枢关之前与封拙斗法的程子仪对于自己来说,可是实打实的神仙。若是他在追杀自己和程苏,那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程苏不再搭理李元岐,只顾加速向前飞去,一刻也不停歇。 就在此时,一阵嘶哑异常的声音从李元岐耳边响起。 “程苏,为何一发现我便要跑呢,我没有什么恶意的。” 李元岐猛然抬头向四周的虚空中看去,却是空无一人,好似那声音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此声一出,少年身下的白狐程苏身躯瞬间一震,双眸一眯,更为竭力地加快了自己的飞行速度。 “哎……”那个嘶哑嗓音再次凭空传来。 第五十一章 地仙杀至 星月璀璨的夜空中,九尾白狐程苏背负着李元岐疾速飞行,丝毫都不停歇。 就在此时,一道灰色身影瞬间出现在白狐身前三丈,悬停在半空。程苏的两只前足霎时间抵住身前虚空,生生止住了庞大身形,就这么飘荡在空中,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皆是向上竖起,恶狠狠地盯着身前之人。 这是一名干瘦老者,杂乱的白色长发披在肩上,零零散散的灰白长须打了个结,身穿一袭宽大无比的灰白袍子,袍子上处处绣着太极八卦、神灵妖兽,正是李元岐在天枢关见过的地仙程子仪。 程子仪负手笑着看向眼前的九尾白狐,目光却是一凝,似是并未想到先前在天枢关见过的那个黑衣少年会出现在这里。随即,他用嘶哑无比的嗓音开口说道:“程苏,你我并无恩怨,我只是想寻回师兄的东西,留作一个念想悼念故人。” 白狐的头颅上依旧是凶恶异常的龇牙神情,听闻此话,恨恨地开口说道:“你休想!主人便是被你害死的,他临死前千叮万嘱不能将那东西交给你,我纵然灰飞烟灭都不会让你得逞!” 程子仪轻笑着摇了摇头:“程苏啊,你是妖族,不明白我们的关系,其实我与师兄情义颇深。你只要……” 程子仪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止住,神情极为愤怒地盯着程苏与她背上的李元岐,随后他露出一副无奈之色,抬起了左手轻轻向着身前一挥,一道灰芒凭空而现斩向程苏。 “砰!” 体型硕大的九尾白狐与她背上的黑衣少年被那道灰芒斩为白烟,缓缓在虚空中散开,竟是程苏凭空造出的幻象。 程子仪无奈地摇了摇头,负手定睛向着东南方向的天空一望,身影瞬间不见。 …… 离着程子仪不知多远的夜空中,李元岐轻声向身下的九尾白狐问道:“程姑娘,方才你怎么能凭空变出另外两个我们啊?” 一阵平淡的少女声音从白狐头颅中传出:“我们狐族本就擅长幻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这种幻象拖延不得那程子仪多久,我得快些想出抵御之法。” 就在程苏说着的同时,她的身侧再次凭空冒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九尾白狐,带着另外两个“李元岐”向着不同方向飞去。 李元岐看了看分头飞走的白狐与“自己”,目光一凝问道:“他为何要追杀你?” 程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主人临终之前将一件玄机山的特殊物品交予了我保管,我万万不能让它被程子仪夺去。这些年程子仪为了这东西,一直在四处追寻我的踪迹。” 李元岐神色一黯,喃喃开口:“都怪我本事太弱,不能帮上你。还有陈先生与师姐,要是我更强一些……”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该拖累你的。还有,要想早日帮上你的先生师姐,那就快点学艺变强。”少年身前白狐的头颅中传来了程苏的声音。 程苏带着李元岐毫不留力地疾速飞着,下方被星月照耀的城池山川不断被甩在了身后。 “不好!来了!”白狐神色一凝,传出了程苏极为担忧的声音,同时又是三只白狐凭空冒出,背负着三个“李元岐”远去。 “砰!”白烟四起,程苏再次化为了人形,随即左掌向着李元岐一挥,一道粉色光辉凭空显现而出包裹住了他的身体,挟着他向远方的空中飞去。而程苏却悬停于空中不动,转身看着星光遍布的夜空中,玉容上的黛眉紧紧皱起。 “冥顽不灵!老夫懒得再与你多言!” 这时,虚空中传来一个嘶哑嗓音,同时一道极为粗壮的灰光向着程苏疾速打来。 程苏双手于胸前飞快结印,一道有符文旋转其上的巨大粉色光盾显现而出,随后她将光盾用力向前一推,向着那道灰光而去。 “呲啦!” 灰光将粉色光盾瞬间撕裂,毫不减速地打向程苏。 程苏神色一慌,双手再次结印,随即双目一闭,额间如同竖目一般的红纹疯狂闪烁。 “轰!” 程苏纤弱的身躯被灰芒击中,瞬间化为了飞灰。 此刻,程子仪的身形终于在百丈之外显现而出,背着双手冷眼看向左侧虚空处。这时,那处星光中的虚空忽地如同水波闪动,一道身影踉跄而出,正是程苏。 “又是替死幻术……”程子仪摇了摇头。 “我就不信!你还敢在这狂暴天元中施术停留多久!”程苏神情极为愤怒,大声喝道。 此时,又是三道白狐虚影在她周遭虚空显现凝实,带着三个“李元岐”散开疾速飞远。 程子仪枯槁面容上隐约泛起了怒色,随即周身灰芒一闪,在他四周的虚空之中赫然出现了百余道闪着灰光的三寸符箓,符箓上铁钩银画的模样竟与道门之术十分相似。 霎时间,百余道灰光符箓同时方向一定,朝着程苏疯狂涌去,还隔着很远,程苏便感觉周身动作突然一凝滞,一股无形巨力压迫到了自己身躯之上。 就在这时,程子仪的身躯暴起前冲,向着程苏而去。而他淡漠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到了数十丈之外被粉色光芒包裹悬于虚空的李元岐,随即右手随意地并指一弹。 “轰!” 李元岐身边的粉色光芒疾速消散,一股惊天巨力瞬间打到了他的身躯之上,少年口中鲜血狂喷而出,胸膛中气息断绝,向着地面坠落而去。 程子仪在弹出一指后便再也未理睬李元岐,一边前冲一边死死盯着此刻正被百余道灰光符箓旋转包裹的程苏。 “啊!……” 百余道灰光符箓包裹着程苏不断压缩,从中传来了她痛苦的吼叫之声。就在这时,符箓之中白烟四起,一只数丈之高的九尾白狐显现而出,重重撕扯着围着她疯狂旋转的灰光符箓。 就在程子仪将要冲到白狐身前一掌劈下之时,那些灰光符箓开始断裂,九尾白狐抓住时机高高跃出,再次变回了人形。 程苏在高空中神色愤恨,双掌交替向前重重挥下,两道如刀刃一般的粉色光华向着程子仪斩去。 眼见此幕,程子仪肩头一动,轻轻闪开,随后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轰!”程子仪忽然凭空出现在了程苏身前,重重一掌劈到了她的胸膛之上。 “噗!” 程苏口中鲜血喷薄而出,纤弱身躯在高空中飞速倒退。 程子仪神色一动,而后快速向前追去。 …… “砰!”离着程子仪与程苏二人不知多少里的夜空中,李元岐身下的白狐霎时化作白烟消失,只留下了一缕白狐的毛发。少年就这样被置于高虚空狂风之中,如断线风筝一般从数百丈的高空中飘荡下落。 少年只觉得自己被疯狂旋转的璀璨繁星包裹住了身躯,仅仅片刻,便被高空的混乱罡风冲击得晕了过去,毫无意识地向地面坠落着。 就在这时,李元岐身后的背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不断散发青光的太极八卦阵图,阵图之上天干地支疯狂旋转。在青光太极八卦阵图出现的瞬间,少年飞速下坠的身躯即刻一缓,竟是被这阵图稳稳地托住了,慢慢向着地面飘去。 …… 清晨时分,南明中州地域内的天气突然起了变化,整个京城都浓云密布、阴冷异常。 皇宫堆秀苑绛雪轩,有三人围坐于玄黑大桌旁,桌旁还放着一个不大的火盆。皇帝赵谦手中拿着一封打开的信笺,皱眉说道:“李元岐那小子独自摸出了天枢关,失踪了……” “什么?!”连敬言吹眉瞪眼,双手扶着玄黑大桌的桌边,瞬间站了起来,随即破口大骂:“林仕之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皇帝陛下,连敬言连忙躬身道:“微臣失礼了。” 赵谦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桌旁的宋筠也是一愣,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进了天云谷那个地方,只能希望这孩子命好了,我再遣陈客领一些人进去探探,希望能与紫云山、镜元观之人一同寻到他。但是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必须放在两军交战上来,庆阳那边什么情况尚不知晓,林相将天云军阵前推得属实急了些。” 赵谦此时说道:“他应当还是心急那莫名失效的垂帘大阵,此刻又冒出了个程子仪这样的怪物,情有可原。晦明寺的僧人们按理来说也快到天枢关了,希望能够帮上修缮阵法吧。” 此时,连敬言突然想起一事:“寒楚和楼兰的动向如何?” “边境暂时没什么异动,北疆道有徐峡坐镇,兵部石尚书也正在前往黎垣道的路上。剑南道遂州水牢里,朱骧云将军不停拷打那些谍子头目,但目前只吐出几家楼兰大姓和寒楚王侯的名字,大鱼想来还需要些时日。我们折了那么多精锐斥候,至今都未把云岭千峰探出一个名堂,不知道这里面有多么广袤的地界。寒楚和楼兰可不仅仅是想与庆阳搭上线那么简单,他们是想着咱们与庆阳真真切切地开战,而后寻得时机火中取栗罢了。”宋筠喝了一口茶,捏着茶杯暖了暖手。 赵谦半晌未开口,只是低着头,坐在桌旁的火盆边搓着双手。似是思虑良久,此时他开口说道:“我给此刻身处天枢关的封拙修书一封吧,看看能不能请动他。” 听闻此话,连敬言与宋筠互望一眼,神情复杂。 赵谦抬头笑了笑:“总不能让元岐那孩子一直处于险地。” 第五十二章 悬剑疑云 “我为何……没有摔死,明明从那么高的空中坠落了下来……”李元岐睁开朦胧双眼,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之上的旖旎晨光。 “我这是到了哪里?”李元岐缓缓站起身,身躯尽是疲累之感。随后他转身向四周看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铺满碎石的青石河滩之上,河滩旁边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清澈小河,河床之上的水草都清晰可见,可是却没有一条河鱼游过。在河对岸,则是一片青黛密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元岐抬头往天空看去,蓝天之上被一层如薄纱一般的浅浅白云铺满,低空之处不时还有紫色云烟飘过。不时有清风吹到少年身前,淡淡凉意令他精神一振,昏迷一夜的眩晕之感缓缓消失。 “应当还是在紫烟原地域内,不知道程姑娘现在如何了?”此时,李元岐心中担忧想到。 随后,他转身向自己所在的河滩看去,发现河滩之后不远处便是另一片长满了笔挺青松的密林,青松根根高耸冲天,如同利剑一般,松林之中因为树木太过密集,比之河滩处要昏暗了许多。此时,李元岐目光一动,在那松林边缘出现了一条有数人宽的小道,不知是不是有人特别开辟的。 李元岐提步缓缓走到小道入口处,探头往里看了看,小道地面被干枯松针铺满,树林里面不时传出鸟类的鸣叫之声。他稍稍想了一会儿,便踏着地面厚重松软的松针入了松林。 松林之中,入耳尽是树木枝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李元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脑中却在不断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事。陈先生与静尘道长入谷后,身上那串剑穗的异动令自己觉得他们应当是遇到了意外之险,随后一时冲动便摸进了天云谷深处。如今想来,留下妹妹元溪自己在天枢关待着,实在是考虑欠妥了。现在又连累了师姐与陆姐姐失踪,还有那两位斥候与肆虎军方大哥…… 李元岐目光下沉,盯着脚下布满枯黄松针的地面,心中愈发烦闷,恼怒自己为何如此孱弱,不由得捏紧了双拳。 “叮……叮……叮……” 此时,一阵轻微缓慢的金属撞击之声传入了少年的耳畔。 李元岐抬头侧耳听去,那声音好似就是从脚下这条林间小路前方传来的。他心中一动,加快了前进步伐。 行不多时,原本昏暗异常的松林间出现了亮光,李元岐脚下被枯黄松针铺满的道路慢慢由松软变得坚硬。少年出了密林,竟来到了一片由灰白的斑驳地砖铺就的广场之上,广场仅有数十丈方圆,地砖的缝隙之中处处生着杂草。可眼前的一幕却让少年愣在了原地。 在广场之上约有一丈的低空中,毫无支撑地凭空悬浮着百余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这些铁剑的剑尖朝下,正轻微地上下浮动着。 晨间的阳光照射下来,原本空荡的广场地面之上尽是剑影在不断闪动。清风吹过,这百余柄悬挂在空中的铁剑轻轻摇晃,它们不时接触相近的另一把剑,剑身相互撞击得叮咚作响。 李元岐愣在原地,呆呆看着眼前这浮动的百余柄铁剑。 “铮!”就在此时,有一把离着少年最近的铁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剑鸣之声。李元岐心生警觉,右手搭在了身后的剑柄之上。 “铮!铮!铮!……” 不断有悬空铁剑发出剑鸣,声音此起彼伏,李元岐快速拔出身后的云纹长剑护在身前。 “嗖!”剑群之中突然有一柄铁剑横平,剑尖直至少年疾速飞刺了过来。李元岐眼中精光一闪,双腿交叉站定,挥剑前掠,两剑相交,他感受到了剑身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于是重重用力,将那铁剑挡到了一边,震下了那刺来铁剑之上的一簇铁锈。 “噔!”的一声,那柄铁剑掉到了地面之上,随后自顾自地跳跃了几下,再次飞起回到了剑群之中轻轻浮动。 李元岐持剑的右手轻轻颤抖,但是却不敢放松。就在这时,又有五柄铁剑横平,剑尖直至他飞刺而来,接着十柄,十五柄…… 少年神情一凝,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铁剑已至,他递出一剑重重挡下一柄铁剑,另一柄却已将到他眼前,他只得奋力躺下堪堪避过,随后又是三剑朝着地面刺来,他快速翻滚身体站起,长剑向下扫去挡住。顾不得手臂酥麻,他只能跳步躲过继续向他刺来的几把铁剑。 浮空剑群交替向着少年杀来,他手持云纹长剑不断递出,旋腕,反刺,倒提,横掠……他的身形在这片广场之上不断奔跑、跳跃、闪动。为竭力挡住铁剑而身躯重重砸在地面时也顾不得疼痛,旋即快速起身挡住下一剑。躲闪不及时,李元岐的左臂之上已经被铁剑划出一道数寸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鲜血。 不断挡下向着自己杀来的铁剑,李元岐已然极为疲累,可是稍有不慎便会被铁剑穿喉而过,他只能死死撑住,不断尝试着如何更为省力地避开铁剑刺杀。 松林深处的广场之上不断传出“噔!噔!噔!”的长剑碰撞之声。不知不觉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 “噔!” 这回,李元岐只是手持长剑向前轻轻一挑,那把疾速刺来的铁剑便被打到了身旁的地面之上。随后,不再有铁剑凌空向着他刺来,但他依旧毫不动摇地盯着眼前的剑群。 “嗡!” 就在此时,广场上悬浮的剑群同时发出鸣响,被李元岐挑落到了地面的那把铁剑疾速飞起,回到了剑群之中。随后,剑群如同漩涡一般疯狂转动了起来,漩涡中央有一剑突然升高凌驾于剑群之上,而后向着高空疾速飞走。剑群像是听到了号令,从中央处不断向上飞起,如一条不停旋转的游龙一般,带起一阵狂风,向着天空激射而去,转瞬便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广场之上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安静。少年全身大汗淋漓,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这些剑,是阵法还是什么……”他的心中极为疑惑。他龇牙看了看左臂伤口,还好不深,随后从黑衣下摆处用力扯下一根布条,缓缓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此时,李元岐低头静思,心中好似有了一些感悟,自己对于手中长剑好像掌控得更为得心应手了,但是整整一个多时辰的奋力抵挡,实在是让他的身躯几近透支。随后,他在广场边缘寻到一块青石靠着坐下,掏出了陈喻章赠予的那本《紫川习剑录》慢慢翻阅起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松林间的风缓缓变大,那些高耸的松树也开始晃动,此时天色已然尽数暗去。 一阵凉风袭来,李元岐身上一激灵,便从熟睡中醒转过来,随后他缓缓起身站立。 “天都黑了,我竟然睡了那么久……”他揉了揉双眼,却感觉身后有亮光闪动,随即他转身看去。 在他身前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半人高的暗红色古鼎,方圆足有一丈,里面正燃烧着不停撕扯喷薄的熊熊大火,李元岐远远看向古鼎,悚然发现古鼎之中回旋流淌的尽是融化了的金属液体,铁液火花不断四溅飞出,打得四周虚空一片闪耀。 正在李元岐心中奇怪之时,忽然,又是一片刺目火花自古鼎激射而出,李元岐双眸被闪耀得隐隐发痛,不由得紧紧闭上了双眼。 略微缓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双眼,却被眼前景象震惊得无以复加。 火焰熊熊燃烧的暗红色古鼎之后凭空出现了一座刻满金纹华贵无比的高台,高台之上定定放着一张金黄色的龙椅,龙椅椅背与扶手之上的飞腾金龙正怒目看着李元岐。龙椅后方的半空中还凭空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上雕九龙绕珠。 “轰!”一阵狂风袭来,暗红色古鼎中的火焰瞬间拔高,更为声势浩大的铁液火花喷薄到了半空,四周的山林都被一瞬点亮。 李元岐轻轻侧目一避,随后目光再次回到前方。 原本空荡的高台龙椅之上赫然出现了一名身穿金黄龙袍的长须中年男子,神情威严无比。在他所坐的龙椅两侧站着四名面无表情的白衣侍女,二人持扇微微摇动,二人手提黄铜古灯。 李元岐全身绷紧,心神不断运转,却根本确定不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之中。 就在这时,一身皇帝装扮的长须中年男子双手撑着龙椅扶手缓缓站起,走到了高台边缘,左手抬起指向那尊烈焰燃烧的暗红色古鼎,沉声开口:“宰辅李密,犯下叛国之罪,诛九族!” 此话一出,李元岐紧紧捏住双拳,死死盯着高台之上那位皇帝。 “诛九族……诛九族……诛九族……”这淡漠声音在李元岐的耳边回响不停,一下下地撼击着他跳动的胸膛。 心神震荡的李元岐转头看向四周,广场边缘的松林间不断有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影闪动,他们的口中喃喃念着:“叛国……叛国……叛国……” 李元岐皱眉咬牙,手中紧握着长剑,但耳边依旧是那此起彼伏的定罪之声。慢慢地,他的双眸瞳孔开始变得迷蒙,眼中尽是朝会之上天子与群臣指向他的祖父大喝“叛国”二字的景象。 李元岐全身颤抖,大声喊道:“我祖父没有叛国,你们为何要构陷于他?!” 四周松林间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影缓缓停下了口中的喃喃之语。“呵!”一声讥讽笑声传入李元岐耳畔,他猛然抬头看向高台。 这时,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向着李元岐看来,笑意森然,嗓音低沉地问了一句:“那你这条漏网之鱼呢,为何还苟活于世?” “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这回,李元岐耳边回响的,是自己的声音。 “啊!……”李元岐怒吼一声,快步越过古鼎冲上高台,手中长剑向着皇帝重重刺去。 第五十三章 且将璞玉试流火 “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 就在李元岐手中的长剑即将刺入皇帝的胸膛之时。 “咚!” 忽然,李元岐脑后一阵剧痛,好似是被人用戒尺重重敲了一下脑袋一般,他深陷迷离的神智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左手捂着后脑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心中深觉莫名其妙。 随后,他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云纹长剑,此时长剑的剑尖正死死抵住身前这个皇帝的胸膛,再往前便要刺入。 “咚咚!咚咚!咚咚!……” 李元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随后双眼睁大,右掌软软一松。 “叮!……” 云纹长剑缓缓掉落到了地面,少年瘫坐在地,他深深明白自己缘何暴怒,但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起了杀心,不管不顾地持剑刺向面前的这个皇帝。又是谁,打醒了自己…… 此时,李元岐缓缓抬头,看向那张讥笑自己的威严面孔,此时,皇帝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突然大声怒喝道:“怎么!你还敢刺杀朕!李氏一门果然都是忤逆反贼!” 李元岐心中怒意又起,握住掉落身旁的长剑快速起身,可他双眸一动,看向面前皇帝的面容。少年突然愣住,这分明就是陈喻章的模样,只不过多了面上的长须。 李元岐双眼睁大,被吓得提着长剑向后踉跄退去,随后脚下一空便摔下了高台。 “先生……”瘫坐在地面上的李元岐喃喃道。 此时,站在高台龙椅之前的那个皇帝再次怒喝道:“逆徒,你竟敢弑师!” 与此同时,他身上金黄色的龙袍迅速变白,面上的长须也开始缩短。只是一瞬,高台上的人便赫然变为了一名面容俊朗,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他身穿白袍,脚踩黑履,长发简单束于身后,腰间悬有一枚花纹繁复的青色环形玉珏,正是陈喻章。在他两侧,那四名白衣侍女也莫名消失不见。 李元岐双手撑地站起,目光柔弱地看着高台上的陈喻章,张口却无言。 这时,陈喻章双手背在身后,神情淡漠地开口说道:“我在天云谷内与静尘失散,碰上了庆阳那边的大修行者,好不容易拼死逃到了这里,却万万没想到你个逆徒也要杀我!” 陈喻章脸上的表情由淡漠慢慢变得扭曲,最后狰狞笑道:“来啊!我就站在这里让你刺!” 李元岐脸色发白,全身血液翻腾,握着剑的手再次开始发抖。 就在此时,少年的胸膛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微微低头,那里正贴身放着陈喻章给自己的那串暗青色剑穗。剑穗的丝线中好似流淌着寒冷的河水一般,带动着李元岐的胸膛血液一同流动,不知不觉间,他燥热翻涌的身躯安定了一些。 他抬眼看向脸上挂着狞笑的陈喻章,皱眉沉思,而后缓缓开口:“你不是陈先生,他不会有如此作态。” “若是冲我翻个白眼倒是有可能。”李元岐突然笑道。与此同时,他握剑的手不再颤抖,瞬间持剑前冲,毫不犹豫地刺向身前的陈喻章。 “噗!”就在少年手中剑刺进高台之上的陈喻章胸膛之时,陈喻章的狞笑神情瞬间止住,只是皱眉看着李元岐,满脸震惊。随即,他的双眼越睁越大,连眼球下的血管都开始展露,他的脸颊开始溃烂见骨,血肉脱落化为飞灰。 “轰!”李元岐身后的暗红色古鼎突然向着四周山林急促地喷薄出道道铁液火花,随即便沉寂下来。少年眼前的那个陈喻章也彻底地化为一缕青烟。 李元岐往脚下一看,自己正稳稳踏在广场的斑驳地砖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高台,金黄龙椅和那块悬浮的金丝楠木也消失不见。 他心中一缓,颇有劫后余生之感,随后怔怔说道:“果然是幻境。” …… “铮……”就在此时,一声轻微鸣响传入少年耳畔。 李元岐双眸中精光一闪,旋剑倒持,而后急速转身,右臂向身前一挥。 “呲啦!……” 他右手倒持的云纹长剑重重接触到一物,瞬间摩擦得流焰炸开,火星四溅。那是一柄通体赤红的如岩浆流动一般的火剑,此时正重重斩在他的云纹长剑之上。李元岐的面容被刺目无比的火光照亮,表情极为痛苦地忍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时,他将受伤的左臂也迅速握到剑柄之上,双手持剑死死抵住不断压向他的那柄火剑。 “啊!……” 李元岐大声怒吼,用上平生最大的力气,迎着这把避无可避的火剑重重劈下。 火剑上的烈焰不断炙烤着面前的少年,他双目眯起却是不敢闭上,身躯不断绷紧,支撑着双手加大力道。终于,在僵持了十余息之后,凌空斩向他的那柄火剑出现了丝丝晃动。李元岐不顾刺目火光,双眼睁大,抓住机会竭力压住火剑。 “轰!” 斩向李元岐的火剑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弹开了数丈,悬浮在低空中。 李元岐满面通红,刺痛之感不断从脸上传来,可他顾不得去管,抓紧时间迅速调整身体,大口喘了几下,再次持剑站定。此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今日白天与那锈铁剑群闪转周旋的自己,还有刚翻阅了数页的《紫川习剑录》,于是缓缓冷静了下来。他将呼吸调整平稳后,右手持剑指向身前,左手双指并拢侧放左目,双足交错,将身躯拉伸开来,以自己白日里拼杀的感悟学着《紫川习剑录》摆出了一个剑式。 “噔!”少年向前重重踏出一步,主动迎向了那柄在空中微微跳跃的火剑。在他双眸之中,尽是白日里那百余柄铁剑以各种姿态刺向他的场景,于是他以目光将眼前所有路径都封死,不论火剑如何动作,自己都能疾速应对。 就在这一瞬,半空中那柄火剑不再晃动,定定向着李元岐的额头疾速飞刺而来。 李元岐持剑右手轻轻一振,剑刃一闪换了个方向,恰好挑在了火剑的剑尖之上,随后他用力往下一压,身躯快速挪到了火剑侧面,疾速抽出压在火剑剑尖之上的长剑,重重向着火剑的剑身之上斩去。 火剑被少年重重一斩,刺目火光内发出了刺耳的哀鸣声,向着地面缓缓落下。可是李元岐并未停手,追身上前又是一斩,随即用左手并拢的双指死死摁住自己手中长剑的剑身,加大力道将那火剑向着地面压去。 “噔!”火剑被李元岐手中长剑重重斩到了地面,炸开一大片火星。而后李元岐抽起长剑,双手倒持,剑尖直指地面,重重刺下。 “轰!”云纹长剑重重刺在了地面的火剑剑身之上,一瞬间,火剑便涌起大片火光,即刻便化为了浓稠的赤红铁液,四散开来。李元岐快步闪开,并未让这些铁液溅到自己身上。 忽然,在广场之上四散的赤红铁液疾速向着中央地界汇聚,不一会儿便再次凝结成了一柄火剑悬浮在低空之中。这次,它并未刺向李元岐,而是调转剑尖快速冲入了广场中央的那尊暗红色古鼎中。 …… “嗡!” 就在那柄赤红火剑射入了暗红色古鼎中后,古鼎开始微微震颤作响,随后那柄火剑竟再次化为了一汪火红的金属液体,在古鼎之中回旋流淌。 李元岐大汗淋漓,红通通的脸上依旧滚烫。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不远处的古鼎,目光惊惧。此时,他猛然发现那古鼎之中如同岩浆一般的金属液体疯狂涌动,正向着鼎身之外跃跃欲试。 他心神一定,转身便跑,一个箭步便冲入了来时的那条松林小道,一刻不停地狂奔着。昏暗松林中,根根高耸如剑的松树不断向着身后掠过,树影晃动好似方才出现的那些扭曲官员,但是李元岐心神笃定,只是用余光不断瞟着身后的火光离自己的远近。 不知多久以后,少年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繁茂松林,踏上了青石河滩后也毫不缓步。 “哗!……”李元岐纵身跃入了面前的小河,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扑面而来。随着身体的炙热之感缓缓被河水冰寒所取代,少年时刻紧绷的心绪缓缓放松下来。 在方方淹到脑袋的河水中待了一会儿后,李元岐缓缓踏着河床走上了河滩,提着长剑躺到了河滩的青石上。 “这飘渺洲,果然不是善地……”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用手撑地起身,回头看向那条松林小径,双眉紧皱。 “还是离开这里,顺着河往前走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程姑娘所说的有人住的地方。”李元岐心中做了决断,自言自语道。 随后,他将长剑插入身后剑鞘,踏着河滩向北缓缓行去。 …… 少年走后不久,那片松林中的斑驳广场之上,暗红色古鼎竟开始缓缓被其中流淌的金属液体烧穿,随之一同熔化。火红滚烫的金属液体在广场之上四散流淌,烧起阵阵黑烟。 “叮咚……” 一声清亮的水滴之声自广场之上发出,随后那些流淌的火红金属液体滴滴向着低空倒流而起,密密麻麻地在空中涌动。而后,它们凝结成柄柄长剑模样,继而快速冷却变黑。 不一会儿,广场之上的低空中,百余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缓缓浮动着,夜里的风一吹过,剑与剑之间撞击得微微作响。 “叮……叮……叮……” 第五十四章 青衫烟雨客 兴许是昨日在那松林间的斑驳广场上睡了很久,即使是经过了大半夜紧绷心弦的拼杀过后,李元岐仍旧是没有什么困意,于是便顺着小河不停走着。 缓缓地,远处的高山后渗出了一点微光,铺满薄云的天空缓缓被点亮。清晨第一束光打到了少年头顶,穿过了空中飘荡的缕缕紫烟,李元岐所走的河滩之上被绽紫烟霞映得一片斑斓。他吸了一口晨间河边微冷的空气,提了提精神,继续行去。 小河边,李元岐除去听得见自己脚踩河滩石子与小河轻微的流水声之外,便只剩一些河对岸山林之中出来的鸟类鸣叫声响。比之昨日险境,此刻他心绪宁静,于是开始回想昨日在那座广场之上拼杀的一点一滴。 先是那莫名悬空的锈铁剑群,在李元岐将将踏上广场的一刻便动作了起来,可又是谁闲来无事在这样一片看起来无比平凡的松林中布下了这座阵法。少年从一开始心惊胆战地翻滚躲闪,到后来对于剑群攻击的熟稔掌握,能够以最简洁省力的方式压制住向着自己凌空刺来的铁剑,足足花去了一个多时辰。好在是李元岐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对于自己所发力道的掌控和身躯每一处疲惫酸软的克制,都不再是嘉元城时所能比拟的。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即使是鏖战一天精疲力尽之时,再遇到凶险,自己都能从身躯中找寻到可以用上的力气,并且精准地将其发出克敌。而那些铁剑攻来的剑招,与自己在《紫川习剑录》上看到陈先生的习剑心得有很多地方都有呼应,如今已经被敲打得熟练于心。 “那座锈铁剑阵,非但没有要了我的小命,倒是让我把剑用得更好了。”想到这里,李元岐抬起右手看了看,捏了捏拳头,脸上挂不住的笑意。 随后,他的神情慢慢沉下来,脑中想起了那座古鼎后的华贵高台,那位皇帝讥讽笑看自己的神情仍旧清晰无比。李元岐喃喃道:“漏网之鱼……” 少年低头惨然一笑,往事还是如巨石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啊。其实比起白日里令自己疲于应对的剑群来说,夜里那座时时燃烧的古鼎和那些幻象对自己的冲击更为巨大。要不是心神及时醒转过来,自己早就被那柄凭空显现的火剑穿胸而过了。 李元岐此时的心中一阵后怕,连带着脚下步子都有些虚浮。 “我脑后那一下,到底是被什么打的……”李元岐抓着脑袋,继续沿着小河向前走着。 …… 又是走了半个时辰,李元岐脚下的河滩逐渐陷入阴影之中,他抬首一看,一座穿云而入的高耸青山出现在了面前,山上满是青翠密林。庞大青山之侧处处盘旋着轻盈紫烟。少年沿着走的这条小河到了山脚处便沿着山体改道向西边流去,而山脚处,立着一座早已腐朽破烂的乌木牌坊,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在牌坊之后是一条上山的小道,处处生着杂草。 “会不会如同程姑娘带我上的亦真山一样,是一片修行宗门的遗址呢?”李元岐心中想道。 于是,少年越过牌坊,沿着山道缓缓向青山之上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青山中的一方平坦之处。一汪清澈至极的水潭出现在他面前,潭边立着一座雕栏画栋、惹眼异常的小亭子,只是栏柱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在水潭之后,数条小瀑布自山涧中落下,激荡得水潭白浪翻腾。被青翠山林包围的此处水汽浓郁,阳光洒下来,好似有根根金柱射入水潭,照得水中的小青鱼都是清晰可见。 李元岐闭上双眼,任由水汽扑向自己的脸庞,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湿润的山风在他的胸膛中回旋流淌,去污涤浊。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李元岐想起了幼时学过一首词中的一句,睁眼龇牙笑道。 少年心中大为畅快,心神疲惫一扫而空。 “咕……” 李元岐皱眉苦笑,这才想起,昨日尽顾着和那绣铁剑斗法,又未吃任何东西。随后他朝着水潭与四周望了望,听着不时传入耳畔的轻微鸟兽鸣叫,应是不愿下水摸鱼,拔出长剑便钻入了一片茂密的林子。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李元岐顶着杂乱的头发钻出了密林,脸上满是污垢,却是龇牙大笑着。他的手中正拎着一只肥大的野兔,不断地伸腿蹦跶。 带着妹妹元溪流浪了这么多年,李元岐对于生火做饭早已熟练无比。于是很快地,一根吱吱冒油的兔腿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大口咬着手中的兔肉,李元岐看着面前的火堆盘算着如何找寻落月几人,还有九尾白狐程苏的安危也是他久久挂怀的。不一会儿,那只烤野兔便成了满地的细碎骨头,李元岐抹了抹油嘴,用一旁的清澈潭水洗了洗脸,把杂乱的头发整理好便站了起来,转身便要沿着山道继续向山顶而去。 “嗯?”就在这时,李元岐左侧的林子中忽然出现了一块儿小小的黑斑,于是他快步向前走去,用手扒开眼前遮蔽道路的厚重藤蔓,来到了青山山腰处一座覆满青苔的嶙峋石崖边。石崖不高,石崖外不远便是一路向下的山坡。 他站在石崖边向远处眺望而去,终于找到了方才映入视野的黑斑。在顺着青山往下大约四五里之处,那里有一座通体乌黑、铺着灰瓦的九层高阁。而高阁所在之处,是一座站在这里一眼便能看完的山下小镇。小镇中方方正正的模样,镇中阡陌纵横、小桥流水、垂柳招摇,处处皆是白墙黑瓦的各样低矮建筑,那座高阁便在小镇中央稳稳立着。此时,小镇正被淡淡的薄雾笼罩,数条小河从镇外流入,又从镇子的另一头流出。其中一条小河,便是从少年脚下这座青山中流出的,被两侧连串的青翠丘陵夹在中间,往那小镇曲折而去。 “这座小镇,和嘉元城倒是有些相似,颇有江南建筑特色。”李元岐自言自语道。 突然,他的双眼瞪大,盯向那座小镇的某一处。那是小镇内的北边,密集的白墙黑瓦房屋中,正冒着一股白烟,较之小镇中处处弥散的淡淡薄雾,那股白烟显得尤为扎眼。 “是炊烟……有人!”李元岐心中想道。 少年左顾右盼,终于在石崖左侧找到一条下山的小道,双手不停扒拉着小道两边的藤蔓如同飞奔一般地向着山下而去。到了山脚,李元岐惊喜地发现流向小镇的那条河边竟然飘荡着一条乌篷小船,看似并未腐败破落,于是他小小翼翼地踏上船去,缓缓摇桨向着小镇而去。 荡着乌篷小船越往小镇而去,李元岐四周的景象越是迷蒙,两侧矮山丘陵的青黛好似与这空中的白雾紫烟混杂到了一起,如同一方打翻了的画盘,颜料交融流淌。 李元岐坐在乌篷船之上,双手摇桨顺着河流进了这座小镇。小镇并无城门,自进入的那一刻,河中的青荇便多了起来,飘散着淡淡雾气的天空中,此时也开始飘着蒙蒙小雨,两侧建筑也映入了少年的眼帘。 河道两侧岸边与街道,均是铺满了年久发黑的青石,此刻已被晨间的水汽打湿。岸上的座座房屋高低不一、交替错落,都是铺着遍洒青苔的黑瓦,屋顶的檐角处不时可以见到石头刻就的祈福小兽蹲在上面,只是早已被侵蚀得不成样子。而房屋外面的白墙,也是遍布裂纹与青霉。不时经过将窗户与酒肆开在河岸边的人家,往里看去,也是一片破败腐朽,挂在岸边的灯笼与酒旗,早已只剩下了木杆。岸边随处可见的垂柳枝条招摇,树根处长满了杂草。 眼见此景,李元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荒凉之感,可他双手摇桨不停,沿着小河缓缓向前。 “就是那边!”半刻之后,李元岐看着左前方小镇深处冒起的一股白烟惊喜说道,此时他恰好经过一座斑驳石桥,乌篷小船从桥洞之下缓缓穿过。 就在此时,李元岐的眼中好似有一物飘过,他猛然抬头,有一个人影撑着伞刚好从他头顶的石桥走下,向着河道右半边镇子走去。 少年心中震惊,迅速站起转身大喊道:“喂!等等我,我是在这紫烟原迷失方向的人,劳烦您带带路!” 可那道人影好似并未听到,缓缓走入了石桥之下的那条街。李元岐扔下右边船桨,双手用左边船桨伸入水中抵住不算深的河道,将乌篷小船快速靠岸,一个箭步便跳上了河岸,朝着桥下的那条青石街道追去。 踏着湿润的街道,迎着蒙蒙细雨,李元朦胧看到街道远处那道身影的模样,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长长青衫,满头黑发披在身后,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正撑着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 “喂!你等等我啊!”李元岐边追边大声喊道,青衫身影却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走着。 李元岐只得奋力低头继续狂奔,这条街道有着曲曲折折的向上道路,隔上七八丈便有一串阶梯,两侧则是接连不断、门板紧闭的铺子。偶有路边铺子门帘上倒挂着的十数把纸伞,这时只剩下了伞骨飘零。 “哈哈哈,朝雾暮云心自在,劝君莫做自伤人……”此时,前方青衫身影所在之处传来了微弱的哼唱声,带着一些戏腔。 李元岐听见这个声音,加快了脚步追去,可是却悚然发现,那道青衫身影依旧是缓步徐行,但不论自己如何狂奔都追不上他,反倒是感觉越来越远,青衫身影越来越模糊变小。 又是狂奔了半刻之后,李元岐喘着粗气缓缓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布满了水珠,站在潮湿空荡的青石街道上远远看去,可那道青衫身影已是在街道尽头的薄雾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哼唱声在微风细雨中飘荡:“……试问紫烟应不好,此心安处是……” 第五十五章 梦中嘉元,有剑子衿(上) 李元岐看着空空荡荡、蜿蜒向上的街道愣了半天神,缓了缓劲,还是快步朝着街道尽头的薄雾中追去。 少年边跑边以双眼游移扫荡,生怕错过了可能在街边哪间空屋子里坐着的青衫身影。此刻,他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与喘息声,整座小镇的声响好似都被薄雾细雨吸走了。街道两旁错落向上的古朴铺子大多都门板紧闭,偶尔有一两件铺门大开的,里面的桌椅灶台瓦罐均是布满污垢青苔,浓浓的梅雨季节才会有的气味。 一路行来,李元岐对着街道两侧的白墙黑瓦的建筑心生奇怪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在行过一座小亭子之时,少年忽然止住了脚步,盯着亭子皱眉细细看去。 街道的这里长不过两百丈,在街边却奇怪地建了一连串小亭子。亭顶青石或雕盘龙,或刻飞凤,或游麒麟……还有一座亭子,顶上竟立着一尊四方石玺,极为怪异。李元岐盯着这一连串亭子顶端上面的石刻,看看这个,又转头看看那个。 “这分明就是嘉元城九唤街上的那些蹲着异兽石刻的亭子。”李元岐不可思议道。 少年在原地打转,视线不断向着周围扫去,而后停在了东南侧小镇中央的方向,呆呆站住。在那里,稳稳立着那座在青山之上便首先发现的高阁。 那座通体乌黑、铺着灰瓦的九层高阁,通体色彩内敛。远远看去,高阁室外梁枋彩画、斗拱、主柱、椽子、门窗、望板、室外平坐栏杆均是熟悉无比,可以说除了整座高阁的颜色,还有这是九而不是七的楼层,其余所有都与镜州嘉元城中的那座观云阁一模一样。这座九层高阁每一层的结构都好似刻意缩小了一般,整体高度竟然与观云阁差不多,显得极为精致。 李元岐此刻目光极为松散,愈发觉得不真实,自从独自摸进了天云谷,再到飘渺洲紫烟原的这一切,都好像是在做梦。而现在,自己像是到了梦中的一座嘉元城,此处空无一人,只有这破败小城与薄雾细雨为伴。 此时他的心中怅然无比,只是想着怎样才能找到落月几人,随后赶紧回到妹妹身边。 “翩舞盈盈暗香来,谁家小娘兰指纤……” 就在此时,李元岐前方的街道上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哼唱之声。李元岐面上神色一喜,提脚便向着哼唱声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远远地,少年视线中,那道模糊的青衫身影将手中的油纸伞收束起来,单手握着伞负在身后,哼唱之声好似更为欢快了。 “谁道紫烟弄晴昼,入眼皆是笑颜人……” 好似离着他越来越近了,李元岐双脚不断在湿润的青石街道上落下,发出了急促的“嗒嗒嗒”的声音。这时,那道青衫身影刚刚踏上了四五级阶梯,马上向右一拐,进了一间院子的灰白拱门。李元岐紧随其后一个箭步跃上了阶梯,身躯急转跟进了那间院子。 就在穿过破败的灰白拱门之时,李元岐瞬间双眼瞪大,急忙止住脚步,只见那仅仅有着这一道门的院中,唯有一棵茂盛异常的大槐树和一座薄雾缭绕的黄土坟茔,坟茔的墓碑之侧还有一柄长剑插在地面上,哪儿有什么青衫之人。 少年心神瞬间剧烈晃动,被吓得手脚发软,这不是见鬼又是什么。 “咚咚!咚咚!咚咚!……” 李元岐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双眸目光涣散,意识好似都有一些模糊。过了数息,他单手扶着那道裂纹密布的灰白拱门,深呼吸了几口,终于是从惊吓中缓了过来。 于是,他向这薄雾缭绕的小院中细细看去,四周皆是破旧白墙的小院中铺满了遍布青苔的灰石地砖,小院中央两三丈方圆的地面则是留出了土石,那棵大槐树与那座黄土坟茔便被地砖包围在其中。黄土坟茔之上长满了杂草,坟前的墓碑与长剑亦是被杂草微微掩盖,大槐树茂盛的枝叶上沾惹了晨间的一层雨水,不时往下滴着。 李元岐咽了咽口水,缓缓走上前看去。 那块儿青石墓碑之上并无埋骨之人的生平宗谱,只是在中央处刻有一排娟秀小字。 “天云血雨偶入飘渺,自在逍遥愈五十年。——紫烟原嘉元镇靳川”李元岐轻声念出。 “嘉元镇?!”李元岐呆住,为何这里也叫“嘉元”,偏生城中无数建筑都与剑南道镜州的那座嘉元城如此相似。 李元岐又一次在原地转身,向目能所及的所有地方看去,仍是难以置信这座小镇与镜州嘉元城的相似程度。随后,他的目光缓缓停留在那柄插在坟前的青白长剑之上。 三尺长剑插入地面不深,暗青色的剑鞘之上刻画着山水鸟兽,写意非常。而上方狭长的剑柄则是通体玄黑暗青交错盘旋,剑柄突出一片长长竹叶模样的银白浮刻紧紧咬住剑身,嵌入了暗青剑鞘之上。 李元岐盯着这柄长剑,眉头却是微微皱起,喃喃道:“为何此剑给我的感觉如此熟悉?” “铮!”就在此时,李元岐突然觉察到脊背之处一阵晃动,他身后背着的那把云纹长剑瞬间自行出鞘,飞到了暗青长剑之前,暗青长剑亦是瞬间出鞘离地飞起,震起一大片泥土杂草,两剑就这么相对悬在一丈左右的半空之中。 李元岐望向自暗青剑鞘疾速飞出的长剑,终于是见得庐山真面目,长剑的剑身通体银白,隐冒寒光。剑身中央处有一道长长的浅浅凹槽,从咬着浮刻竹叶的剑柄处一直延伸到了剑尖附近,凹槽中央还有着无数道细密花纹,极为复杂。少年的目光此时被这柄长剑紧紧吸引住,一丝也不愿挪开。 “叮……” 就在少年心神牵挂在这柄长剑上时,它的剑身上忽然发出一圈细微气浪,瞬间将相对悬空的云纹长剑震为了碎片,少年目瞪口呆。看着满地的长剑碎片,李元岐一阵肉疼,那柄自天云军伍中带出的云纹长剑如今可是使得十分得心应手,居然就这么碎了。 随后,他斜眼瞅着那柄青白长剑,原本喜欢异常的心绪瞬间消失不见,心中不停琢磨着如何收拾收拾这混账玩意儿。 那柄悬于空中的青白长剑似乎觉察到了少年的不怀好意,剑身微震瞬间横平,剑尖直指李元岐,飞快地凌空刺来。 李元岐大惊,慌忙错开双腿,直勾勾地看向青白长剑刺来的方向,向左一个闪身堪堪避过刺向他胸膛的一剑。少年似乎被这挥剑又欲伤人的青白长剑勾起了真火,咬牙死死盯着长剑的动作。 青白长剑凌空飞射刺杀不停,可有了拼杀锈铁剑群经验的李元岐即使手中无剑,也招架得十分轻松。那柄青白长剑好似亦是生起了气,在空中呜鸣一声,再次加速刺向少年胸膛。 “哼!”李元岐双脚一跺,高高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身,恰好躲过了长剑,他顺着剑身掠到了长剑后方,随后右手死死握住长剑的剑柄,稳稳落地。青白长剑在他的手中疾速震颤,李元岐只得双手捏住剑柄,咬牙不动。足足坚持了一刻还多,青白长剑终于不再有动静,李元岐缓缓放下左手,右手握着长剑放到自己身前,细细看去。 青白长剑的剑柄剑身好似一气呵成,连那片咬住剑身的竹叶好像也是自然生成的,给少年极为顺畅之感。他手持长剑轻轻挥了挥,寒光闪动,一阵轻微的破空之声即刻发出,像是有人用竹叶在他身前吹起了口哨一般。他将长剑放在自己眼前,终于看清楚了剑身凹槽中的细密花纹,尽是片片极为细小的竹叶,而毫无瑕疵的锋利剑刃给了他一种感觉,若是那柄云纹长剑没有被震碎,用手上这柄剑在它的剑身上轻轻一划,云纹长剑也会直接变为两截。 就在此时,一道模糊青影在银白剑身之上一闪即逝,李元岐的脑袋瞬间一缩,与剑身拉开了距离。 “不是吧……”少年表情如同见鬼一般,傻傻地自言自语起来。 一人一剑就这么原地呆立了两刻,李元岐见那银白剑身之上再无动静,咂了咂嘴,将长剑持于身侧,转身缓缓走到了那座杂草丛生的黄土坟茔之前。 “哎?这是什么?”这时他才发现,长剑的剑鞘之后有一块黄色石板,石板嵌入了坟茔前的泥土之中,上面亦是刻满了小字。 李元岐上前蹲下往剑鞘之后的石板上看去,石板上的娟秀字迹与墓碑之上一模一样,只是更为细小了些。 “紫云剑山长剑子衿,伴吾纵横天罗飘渺九十六载,赠予有缘修剑之人。” “紫云山!这难道是我们紫云山前辈的墓?!”李元岐大声叫道,心中突然想起了陈喻章的嘱托,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寻找八十年前入天云谷失踪的大先生与他的佩剑。 少年心神剧震,缓缓站起身来,双眉紧皱,再次抬起手中长剑看去。 青影不再,寒光刺目。 第五十六章 梦中嘉元,有剑子衿(下) “这墓碑上所写的靳川前辈,不会就是当时的大先生吧,也忘了问陈先生那位大先生的名讳……”少年喃喃自语道,呆滞目光看向那座长满杂草的坟茔,又看了看身前插在地上的暗青剑鞘。 李元岐手握长剑,将它缓缓插入了石碑旁的暗青剑鞘之中,长剑此时不再动作,只是孤傲地插在地面,剑鞘之上泛着朦胧微光,好似荡开了它周围的薄雾。 “子衿……” 李元岐看着长剑喃喃自语道:“原来这柄剑称作子衿。靳川前辈持子衿长剑纵横天罗飘渺九十六载……这是何等的荡气回肠啊。” 此时,李元岐四处看了看,卷起袖子便走上前去,开始去拔快要将坟茔完全掩盖住的杂草。不一会儿,黄土坟茔、墓碑与子衿长剑周围便干干净净,伴着头顶大槐树不时滴落的雨水,清新异常。 随后,他认真整理了一下头发与身上衣衫,跪在了黄土坟茔的墓碑之前的灰石地砖上,神情肃穆,朝着坟茔缓缓拜了三拜。 “这墓碑和石板上的字,想来都是这位靳川前辈的故人所刻吧……”李元岐起身后,心里想道,随后他看着那块黄色石板愣神许久。 像是终于有了决断,少年咬牙紧紧握了握拳头,开口说道:“既然是我紫云山前辈的遗愿,那我便带走这柄子衿长剑,等见到了陈先生也算有个交代。” 李元岐一步上前,双手捏住子衿长剑的暗青色剑鞘,微微用力,子衿长剑缓缓脱土而出,少年用手仔细扒了扒剑鞘上面沾惹的泥土,随即将它放在眼前。 “铮!” 李元岐拔出长剑子衿,自言自语笑道:“哈哈哈,愿你也能伴我纵横这飘渺洲。” 这时他原地想了想,在黄土坟茔之前的灰石地砖用力地刻下了两个写意大字——“无愧”。而后他双手握着长剑,再次向着靳川的坟茔躬身一拜,随即将长剑负在身后,转身离开了小院。 少年走后不久,院中的大槐树的繁茂枝叶上,无风起波浪,满院剑鸣。 …… 出了小院来到了镇子街道上的少年,再次茫然四顾了起来,先不说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就是眼前这莫名与镜州嘉元城相似异常的嘉元镇,都已经给他心中蒙上了一层浓浓的迷雾。 李元岐此时所站位置已是这嘉元镇的高处,他皱眉向着镇子里其他地方不断扫视着,除了淡淡薄雾,再也看不到有炊烟升起。他跟着那道青衫身影狂奔了如此之久,早已记不清楚先前看到的炊烟在何方位。 “要不去这镇子里的东南方看看……”李元岐站在原地沉吟许久,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随后他提步下了面前的四五级阶梯,向着镇子低处缓缓走去。 少年伴着薄雾细雨缓缓走着,街边腐烂破败的铺子摊档不断向他身后掠过,他时而微微闭眼再睁开,恍惚之间好似见到了原本热闹异常、叫卖声四起的街道。织锦铺子、羊肉食馆、破酥包子铺和煎饼摊档……这里的一切,好似越来越像自己带着妹妹元溪待了许久的剑南道镜州嘉元城。 李元岐不紧不慢地向着这嘉元镇的东南角走着,心中却不知为何缓缓紧张了起来,就在此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转头向这条狭长街道的左边看去。 街边有一道虚掩着的门,门板早已腐朽得开裂变形,穿过门板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佛塔、佛堂、弥勒与金刚塑像…… “这不可能!”李元岐大声喊道,脑海之中彻底懵了。这门后院中的事物,与镜州嘉元城中,自己与妹妹元溪栖身的那座破庙一模一样。 “吱呀!” 少年不由自主地走上街边台阶,用手缓缓推开那扇破败作响的木门,迈腿走进了院中。院中的佛塔与后方的佛堂,在他的眼中均是熟悉无比,只是此处覆盖在佛塔上的青苔更为厚实一些。 李元岐缓缓走近佛塔,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嘉元城而不是眼前的嘉元镇,好似回头便能看见妹妹元溪的红布衣、羊角辫。 “这种感觉可真是怪异啊……”李元岐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 此时在他心中,想起了在出发天云谷之前,陈喻章与自己在镜州嘉元城那座破庙院中的长谈。李氏一门的灰暗往事,朝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并未找到自己和元溪,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否最终会像那尊暗红色古鼎衍生出来的幻象一般发展下去。南明王朝的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元岐的右手抬起摸着佛塔上的青苔,神情晦暗。 就在少年的手触碰到佛塔上的那一瞬间,不知成百上千里之外的另外两个地界竟然一同发生了变化。 南明王朝剑南道镜州嘉元城东南角,呈裕街中段斑驳老旧的破庙中,那座小半丈高覆满青苔的佛塔此时正不停震颤,微微泛着青光。 云岭千峰天云谷,正是垂帘大阵阵枢的那座百丈方圆的天云台之上,近些日子来莫名黯淡无光的七十二根蹲着石刻麒麟的石柱,此时发出了微微的鸣响声,四周虚空开始出现细纹波动。天云台中央那座方圆十丈高三丈的阵坛上,冲天光柱消失不见的位置,此时隐隐泛起一层水波一般的青色光华。 紫烟原嘉元镇中,李元岐摸在佛塔上的手突然缩回,他看向手掌,毫无异常,但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是近几日心绪过于紧张了吧。”少年低头苦笑,摇了摇脑袋。随后,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走了一夜,今日又在这小镇中东奔西跑,早已筋疲力尽。于是他看了看佛塔后面的佛堂,弥勒塑像之下铺满了稻草。 李元岐还是有一种自己出了天云谷,回到了嘉元城的虚幻感觉,但马上稳了稳心神,走进佛堂,取下子衿长剑放在身边,在厚厚的稻草之上躺了下来。 “还好,这里的屋顶没有破洞,不然这雨……”少年一边说着,便沉沉睡去。 …… 南明王朝剑南道镜州嘉元城,一名不惑之年、面上无须的青衫书生正站在呈裕街的破酥包子铺前,满脸忧心神情,往日里时时挂着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不见,此人正是天池书院的书生林守义,返回天池书院的半道上便通过驿站书信与书院有了联系的他,颇为忧心独自留在嘉元城的洪宗白,还是折身赶了回来。 这时在他身边,身穿黄色布衣的包子铺老板娘刘秀思前想后,缓缓开口说道:“你还是别太过担心,有那么多王朝大官和军队在他们身侧,还有陈喻章与静尘道长在呢,你的洪小师弟不会有事的。” 林守义点了点头轻声回道:“但愿吧。” 就在此时,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东西在闪,于是转身寻找,瞬时便看向了破酥包子铺对面的破庙,院中覆着青苔的佛塔正发着青光。林守义迅速推门进了院子,走到了佛塔旁细细看去。 “竟是如此浓郁的天地元气……”林守义闭眼感受了一瞬,随即睁眼惊讶道。随后,他在破庙的院中四处打转,皱眉打量着周围院墙和院墙之外隐隐能看到屋顶的各色房屋,足足一刻,他才在原地站定,面上浮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缓缓开口自言自语道:“这里竟有着一座根本感应不到边际的阵法……” …… 天枢关外不知多少里的天云深谷中,数日前自天枢关开拔推进入谷的由各地军伍组成的天云大军,在前线此处暂时扎下了大营,此处峡谷颇窄,方圆两百丈的大营便填充去了大半。大营四周不断游移着小队的骑兵与斥候,时而将军报递入大营中央的军机大帐中。 大帐之中有许多人站在一方不大的沙盘旁边轻声议论,沙盘之上绘着自嘉元城外而起的浩荡天云大湖,如擎天黑墙一般的云岭千峰,还有那无数人探索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天云深谷。 “报!……”一名灰甲斥候快步进了大帐,将手中的一封军报递给了楼震甲。楼震甲迅速摊开军报看去,随后神色一变,转身递给了一位黑衣老者,正是林仕之。 “林相,天云台那边有动静,垂帘大阵似有复苏迹象。”林仕之边看军报,楼震甲边在一旁禀报。 林仕之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双眉紧皱地盯着军报,沉吟良久才开口说道:“有五宁宫的道人们在,垂帘就算是复苏倒也不会对大营有何影响,可此时要是庆阳大军杀过来,乱局之中,怎会顾得上阵法动作……不行,暂时不能将军阵推进得越过天云台。等晦明寺僧人们一到,遣三百精锐护送前往便是。” “咳……”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众人均是转头向着门口看去,有两人掀开帘子缓缓走进来,均是一身华贵紫色道袍,正是封拙与钟景元。 “封前辈,你为何不在天枢关安心修养?”林仕之担忧问道。 封拙笑了笑,淡淡回道:“由我去寻李元岐那几个孩子吧。”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第五十七章 心池斩秋雾 “嗡……” “嗯……”李元岐哼唧着缓缓从弥勒塑像前直起身,看了看身边躺着的子衿长剑,又揉了揉睡懵了的脑袋。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佛堂外院中的佛塔正在轻微震颤,隐隐发出鸣响。他持剑撑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院中。 眼前覆满青苔的佛塔四周,薄雾被一层一层如水波一般的气浪轻轻荡开,打到了少年的胸膛之上又缓缓消散。李元岐感受到了一种舒畅异常的感觉在自己的身体中流淌,正是从这些打到自己身上的气浪薄雾而来。 “这是……”李元岐抬起手掌看去,随后闭上眼睛细细体味,那些薄雾气浪好似在自己的身躯中盘旋流转,不断舒缓着近日里频繁用剑拼杀的酸痛。甚至,他还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精神,手上能用出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铮!” 李元岐心思一动,抽出了左手拿着的子衿长剑,向着银白剑身看去。而后,他集中精神握紧长剑向着佛塔右侧墙边的破碎瓦罐朽木处用力一挥。 “咔嚓!” 一道细微气浪自锋利剑刃发出,疾速破开薄雾,瞬间将一个土黄色瓦罐打得支离破碎。 李元岐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长剑。他手持长剑缓缓走到佛塔之前两尺处,抬起左手拂过圈圈清凉如水的气浪,缓缓触碰到了佛塔之上,青苔的柔软和塔身的斑驳之感自他手上传来。 就在此时,李元岐忽然睁大双眼,一股清泉一般的气流自塔身之上传来。自他手掌之处钻入了他的身体。少年本能地想要抽开手,但是一瞬之间却又停下。他愕然发现,那股柔和气流进入了他的身躯之后并未胡乱冲撞,而是在身躯的处处缝隙中行着舒缓之事,随后注入柔和的力道。不知不觉中,他的体魄与心神状态都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顶峰,他的面容之上神采奕奕。 就在此时,李元岐心有所感,缓缓闭眼,额前发丝飘荡,恍惚间好似站在了一方深邃清池边,清风吹来,池旁的繁茂银杏古树之上不断飘落着金黄色的叶子,为波纹微微的水面之上平添亮色,此刻,百余条锦鲤抬头,在水面争相用嘴衔住银杏叶片。 就在此时,原本有着些许昏暗的清池周遭,一束阳光突兀打下,银杏古树金光大盛,树下池水如同镀金一般闪耀,锦鲤纷纷交错跃出水面,欢快异常。 李元岐闭着双眼站在破庙院中的佛塔旁,嘴角含笑,不由自主地轻轻开口:“心池已成。” 他缓缓睁开双眼,从执剑站定开始,旋身舞起剑招,陈喻章在《紫川习剑录》中除去记录了习剑感悟,另外记下了许多紫云山剑招。李元岐从最入门的持剑前刺出招,一刺,在薄薄雾气中穿出一道澄明空洞;一提,整座院中缓缓飘落的蒙蒙细雨瞬间同时离地倒流三寸;一横掠,子衿长剑发出的剑纹与佛塔荡出的气浪交替荡出,一道道地打得破庙的院墙一阵阵微微晃动……随后,他将左手背在了身后,双足交替踏出,在院中旋着剑花,由子衿长剑旋起的薄雾龙卷如同一头游龙一般在佛塔四周游荡撕咬,发出阵阵龙啸。 足足半个时辰,少年在院中不断以《紫川习剑录》中领悟到的剑招舞着那柄子衿长剑,却一丝一毫的疲累都感觉不到,反倒是心神愈加澄明,院中的薄雾好似在他的指引之下不断游荡腾挪,十分规律。 此时,李元岐再次站定,提起子衿长剑置于眼前,左手并指在银白剑身之上重重一抹,随后双眸之中精光一闪。握着长剑的右臂向着上方的天空重重挥出,子衿长剑脱手而出,他右手双指亦是瞬间并拢,竭力感应着刺向天空的子衿长剑,一股心神相连的感觉愈发强烈。 少年的额头缓缓冒出细密汗珠,但仍是双指向天,在那里,子衿长剑悬空不动,不断震颤,荡出道道如同佛塔一般的细微气浪。远远看去,如同一轮浑浊圆盘悬于雾中,更像是半空中睁开了一只竖目,那柄子衿长剑,便是竖目紧紧锁起的瞳孔。 李元岐面上神色极度紧张,心中却是狂喜异常。 “御剑,这该是何种修行境界才能做到的……”少年心中对于每个境界的修行者所能做到的事情还没有什么清楚的认知,但现在他能确定的是,自己身体中此时不停运转流淌着的,正是修行者渴望至极,视若珍宝的天地元气,也可以说是极度温和的灵气。 “我应当算是踏入了修行之门了。”李元岐自言自语道,却忽然一瞬分心,高高指天的右臂即刻酸痛起来,空中荡着细微气浪的那柄子衿长剑开始剧烈摇晃。少年咬牙坚持了数息之后,还是失去了与子衿长剑的感应,长剑直直地坠落下来。 李元岐心中一惊,快步上前稳稳接住长剑。此时的他并没有失望神情,而是溢满喜色,极其兴奋地盯着子衿长剑不断打量,而后闭眼在原地打转,深呼吸了一大口,感受着自己与这周遭天地元灵之间的奇妙联系,自己好似全身上下都在时时刻刻地与这周遭天地的元灵做着牵引,数不清楚的缕缕元气正不断流入他的身躯,好似有了用不完的力气一般。 “先前听陈先生提起过,真正踏入修行门槛,是会感受到一方有着池水的地界的,唤作心池,那便是自己身躯的元气根本所在,这方内里天地时时刻刻都会与外界天地感应,流转天地元气入体,支撑修行者的施术破境之需。”李元岐心中想道。 又是在佛塔之侧细细体味了三刻之久,李元岐缓缓沉静了下来,突然想起了一事,神色忽然一变。 这时,他自言自语道:“程苏姑娘说过,那场几乎算是撼天动地的天元劫之后,大世界中的元气好似瞬间变了个模样,不再听从人们的指示,开始疯狂地肆意掠夺,原本境界高深的修行者与巨妖境界急速下降直至化为腐朽枯骨。这种狂暴无比的天地元气,时时刻刻都在不留情地将修行者身上依旧留存的灵气扯出吸走,但是我现在这状况……” 李元岐细细思索着,自己身躯与这天地元气的感应,既不像天罗洲,也就是南明王朝修行者那样无多少吝啬的元气可用,时时自困以求稳住境界;可是更不像飘渺洲这般,被这充斥四周的狂暴天元吸取掠夺…… 就在这时,他双眼瞪大,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喃喃开口:“难道说,我此刻吸取入体的,便是程姑娘所说的那种狂暴无比的天地元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李元岐心神震荡,好似再次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他不断往自己的身躯之上探查去,疯狂地寻找着自己身上有可能被这周遭天地吸取元气的地方;他更为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化入体内的真是那种狂暴天元,会不会如同一柄时时悬于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要了自己的小命。 少年咂了咂嘴,慢慢将子衿长剑插入身后的剑鞘,走到了佛堂前的斑驳阶梯上,缓缓坐了下来,双臂环抱在膝上,低头沉思了起来。 …… “轰!” 飘渺洲紫烟原某处的青山之上,有一座处处布满可怖裂纹的阵坛突然发出了爆鸣之声,一轮方圆足有三丈的青色光球在阵坛之上的半空中浮现而出,发出了刺目光芒。 就在此刻,两道身影自青色光球中踉跄而出,重重屈膝落到了阵坛之上,青色光球则是瞬间凭空消失。 这两人缓缓直起身来向着四周打量,一人是一名面容俊朗,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他身穿白袍,脚踩黑履,长发简单束于身后,腰间悬有一枚花纹繁复的青色环形玉珏;另一人则身穿一袭稍旧的青色道袍,脚踩黑色布鞋,头顶道簪,头发被道簪别得稍许杂乱,面有胡茬,一副中年道士模样,二人正是陈喻章与静尘。 此时,陈喻章的手上握着一柄银色长剑,静尘的手中握着一柄道剑,二人神色紧张。陈喻章的白袍后摆之上有一块断裂之处,而静尘的左肩动作起来有些不自然,似有隐伤。 “陈兄,速速气沉心池!不要让元气外散!”静尘忽然双眼一瞪,转头大声提醒陈喻章。 陈喻章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照做。随后他明白了静尘所说是何意,周遭天地中充斥着一种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天地元气,时时刻刻撕扯着自己,似乎想把自己身躯之内原本的元气吸取出来一般。 陈喻章紧紧皱眉,轻声问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我想,我们怕是进入了真正的飘渺洲……”静尘不断转身看向四周天空飘荡的紫烟。 陈喻章与静尘二人自天枢关侧翼隐匿行迹入了天云深谷,不断向前,终于还是碰上了庆阳王朝的数百骑军,于是陈喻章以剑鸣示警。本想不理睬那些骑军冲杀,以修行境界迅速返回天云谷的二人,却骇然发现了骑军之中混杂着十余名培元境界的修行者。于是他们不断在浓雾弥漫的谷中纠葛,渐渐也是迷失了方向,就这样持续了数日之久。 可正当奋力冲杀,被十余名培元境界修行者围困于天云谷中一处凹陷山壁的二人,却被身后山壁突兀出现的巨大吸力干扰得失去了身躯控制。 一阵青光刺目的天旋地转之后,二人便踉踉跄跄地落到了此处,心中震惊至极。 “真正的飘渺洲……”陈喻章眉头紧皱,向着紫烟缭绕的高空望去。 第五十八章 天狐相伴 飘渺洲深处,离着紫烟原不知几千里的一片不生任何草木的雪原之上,满目尽是狂风卷起鹅毛大雪的冰寒景象。百余头浑身雪白的硕大雪狼正龇牙咧嘴地包围着中央处三四丈方圆的一块儿地方,响彻方圆的狼啸声此起彼伏。 被狼群包围的中央处,有一座两丈高的灰白圆形石台,石台周围刻着古朴花纹,不知作何用途。石台之上正背靠背站着两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一人身穿内衬白缎的黑色罩衣,手持云纹长剑;另一人身着铭文繁复的灰色道袍,手持剑身印着龙虎纹路、剑柄处有一方玄黑太极的玉炁道剑,正是落月与陆青岚。 此时,背靠背站着的二人神色紧张,目光不断在周围狼群之中扫荡。周遭天寒地冻,她们的口中不断呼出白气,脸颊之上亦被冻得通红,可也只能硬撑着。 “杀了一群,又来一群!这样下去,我们俩非得耗死在这儿。”落月极为恼火,沉声说道。 陆青岚脑中不断在思索解决办法,轻声回道:“现在问题在于我们俩不敢轻易动用体内真元,被外界天地吸取流散才是真正的危险。”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落月紧紧握了握剑,指向身前灰白石台下方踌躇不前的狼群,狼群身后不远处的雪原之上,遍布狼尸。 数日之前,二人将将从天云谷忽然出现的岔道踏入青峡没多久,便毫无感应地就被某种莫名阵法带到了这片雪原之上,然后就是与雪原狼群的连日搏杀。一开始,二人凭借着紫云山剑术与镜元观道术,解决得十分轻松。但是后来她们悚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真元不断地被外界天地撕扯吸取,疾速耗散。这样下去,她们的真元不多时便要消耗一空,只能落得个原地等死的下场。 极为无奈之下,落月与陆青岚只能封死真元,气锁心池。她们二人手持长剑,凭借着体魄身法与这些源源不竭的雪狼搏杀至今。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先别动用真元。”陆青岚的秀美面容上黛眉皱起,沉吟一会儿后说道。 落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瞬间一沉。只见陆青岚未持道剑的左手泛起青光,一方太极八卦光阵在掌中浮现。以她为圆心的周遭,一道道青色波纹不断从半空中向外荡出,这些波纹缓缓覆盖住了正包围她们的狼群头顶。 陆青岚额头紫纹光芒外现,双眸之中精光一闪,随后她抬起溢满青光的左掌,虚空向下重重一压。 “轰!” 陆青岚与落月周遭数十丈雪原上的积雪瞬间下压三尺,包围二人的百余头雪狼被一道凭空压下的青光气浪掀翻在地、不能动弹,不断发出呜咽声音。 “走!”陆青岚左手倒持玉炁道剑,右手拉起落月的手,双脚重重在灰白石台上交错一踏,一圈淡淡的青色光阵自脚下浮现而出,她便带着落月凌空而起,双脚不断点在半空之中,疾速向着风雪较小的雪原东方飞掠而去。落月在陆青岚的特意交代下稳稳锁住体内真元,只是在陆青岚的真元牵引下一同向着前方飞掠。 陆青岚拉着落月一路前冲,时而单脚在雪原之上轻轻一点,不一会儿便过去了十余里的路程。落月神情担忧地看向身侧拉着她的陆青岚,陆青岚的脸色逐渐发白,自掌中传出的牵引真元亦是越来越弱。正当落月意欲有所动作时,陆青岚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无须此刻就与我一同耗散真元,不值当……”陆青岚淡淡说道。 落月咬了咬牙,终是作罢。 又是过去了数刻,二人目力所及之处终于出现了一条颇为宽广的冰河,一路流向风雪渐小、隐隐有日光照耀的南边,大块大块的厚重浮冰漂在河面之上,跟随水流一路向南。 陆青岚目光一亮,拉着落月向着冰河方向飞掠而去,而身下轻点冰原的脚步却是越来越虚浮。离着冰河越来越近,陆青岚的视线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随后忽然一脱力,向地面下坠而去。正当二人即将重重落到冰原之上时,陆青岚的腰间被一双纤细的手稳稳托住。 此时,落月体内真元涌动,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陆青岚落在了冰原之上,感受着外界天地时时刻刻的撕扯之力,她皱了皱眉。随后,她抱着落月快速冲向冰河的岸边,左脚重重一踏,身躯高高跃起,落到了随冰河漂流的一块巨大浮冰之上。 而后,落月将昏迷的陆青岚放置在浮冰之上坐下,自己则盘坐到了她的身后,双掌摁住陆青岚的背脊。一股浩荡真元自她双掌发出,游向陆青岚的体内。足足两刻过去,落月终于以自身真元将陆青岚的心池锁死,将她那为数不多的真元留在了体内。 即使是天寒地冻,落月的额头之上依旧冒出了豆大汗珠,被雪原寒风逐渐吹得杂乱的发丝贴在了额头之上,样貌十分落魄。在把陆青岚缓缓平放在浮冰之上后,她迅速将自己体内的真元锁死,脸色已然是一片惨白。 这时,盘腿坐在陆青岚身边的落月自嘲一笑,轻声开口说道:“单论真元雄厚,果然还是你镜元观更胜一筹……” …… 飘渺洲紫烟原嘉元镇的破庙之中,李元岐似是终于考虑清楚,目光坚定地自佛堂之前的阶梯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破庙。在他离开后不久,破庙院中佛塔不断向四周震荡而出的细微气浪缓缓停了下来,一切又复归腐朽寂静。 李元岐刚刚踏出破庙,一种奇妙异常的感觉忽然出现。他转头向着街边的荒草丛望去,双眸闪动微光,一只极其微小的红色瓢虫正奋力攀爬着一根枯黄小草;枯草顶端正挂着一滴晨间留下的露水,那滴细小水珠之上映射着天空中的白雾紫烟光华。 “难道说……”少年喃喃自语道。 随后,他闭上双眼细细感应周遭的一切。身后破庙佛堂内弥勒塑像和蔼慈祥的面容、这条街尾处腐败摊档上被微风拂动摇晃的破烂小旗、隔着一条街的铺子里的一只老鼠正从瓦罐碎片中探头而出……甚至,他能微微听到葬着靳川前辈的小院中,那棵大榕树的枝叶正在随风招摇。方圆数百丈以内的事物,好似都逃不过他的感应,一切仿佛都在身前极近的地方。 李元岐缓缓睁开双眼,轻声开口:“这便是修行者随着境界不断增强的感应之力吧。” 他的心中愈发兴奋,急切地想知道如今的自己正处于什么境界,可恍然想到了陈先生尚行踪不明,心中又是一沉。李元岐站在破庙门口,正当思考要往何方而去之时,他突然抬头向紫烟薄雾飘荡的高空看去。 此时,一道丈许大小的粉红色光团正从高空疾速落下,一路穿云破雾,斜斜砸向小镇的中央。 少年缓缓皱起眉头,如今确信自己能够如同一个真正的修行者一般吞吐天地元气的李元岐,能够感应到的事物突然变得极多且极远。他极为敏锐地感受到了那团疾速坠落的光团内,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得心生讶异。 “难道是程姑娘……”李元岐心中想道。 随后,他看准了那团粉色光团坠落的轨迹,向着小镇的那处快步跑去。 李元岐在跑动起来才发现,如今的脚力比之昨日快了不止一星半点,且感觉毫不费力,他的心中再次对修行一事多了些敬畏向往。不多时,他便跑到了这座嘉元镇的中央,这里有一片遍布青苔的青石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棵粗壮梧桐,树上枝叶被微风吹拂得轻微作响。 “果然是她……”李元岐定睛一看,一只足有两三丈之长的巨大九尾白狐正静静趴伏在那棵粗壮梧桐树下。 李元岐快步上前,蹲在了白狐身边,他的眉头却是紧紧皱起。只见程苏的白狐身躯之上布满了可怕的长长伤口,不断地向外渗着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雪白毛发。她紧紧闭着双眸,神情极为痛苦,额头如同竖目一般的红纹此时亦是极为黯淡。 眼见程苏惨象,李元岐眼眶泛红,却是一时手足无措。他伸出右手,缓缓抚摸着白狐的脑袋。似乎是有了感觉,九尾白狐缓缓睁开眼睛,这时李元岐发现程苏双眸瞳孔之中原本的紫色已经消散,乌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了他。 “程姑娘,我虽然能确定自己已是踏入了修行之门,但是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医治你……”李元岐神色愧疚异常,声音越来越小。 九尾白狐眨了眨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好似无法发出人言。 就在此时,李元岐心有所感,站起身来稍稍退后。九尾天狐程苏硕大身躯轻轻扭动,一阵迷蒙白烟缓缓荡起。白烟消散后,她变为了一只还不到李元岐膝盖高的雪白小狐狸。小狐狸的鼻头与眼眶呈现出可爱的淡粉色,身后的九条尾巴缓缓合为一条。它在原地打了个转,又晃了晃娇小的脑袋,看向李元岐的面容。 随后,雪白小狐狸向着李元岐轻轻一跃,他赶忙伸出双手接住,将它抱在了怀中。小狐狸好似很冷,在少年怀中缓缓蜷缩起来,闭上了双眼。 李元岐看了看怀中,再次紧了紧双臂,原地沉思一会儿之后,缓缓向着镇子边缘处走去。 “看起来,接下来的路,得带着你走咯……”少年的声音缓缓消失在了淡淡薄雾中,原地只剩那棵粗壮梧桐树在缓缓随风摆荡。 第五十九章 人迹迷踪,聚灵村落 天色已近黄昏,紫烟原嘉元镇中的薄雾早已散去,小镇周围远处的青山与天空中时时飘荡的紫烟清晰可见。太阳向着西边天际的大山缓缓下沉着,晦暗的暮光打到了少年的面庞之上,他的脸上一片昏黄。 李元岐此时站在小镇中靠北方向的河边,抬头看了看即将落下山头的太阳,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从小镇中央一条街接一条街地找了大半日,依旧没有找到昨日看到冒出炊烟的生火痕迹。 他缓缓走上了架在面前小河上的一座斑驳石桥,就这么站在石桥中央向着镇子中仅剩的一片自己还未探寻的区域望去。他一只手搭在石桥的栏杆上,另一只手则是抱着那只程苏化作的雪白小狐狸。 此时,一直处于昏睡的雪白小狐狸在李元岐的怀中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李元岐,又看了看小河东边的一片黑瓦白墙的房舍。李元岐低头看着小狐狸的动作,讶异问道:“程姑娘,你是说让我去那里看看?” 小狐狸轻轻点了点脑袋,随后再次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李元岐心中一定,快步下了石桥朝着程苏所指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一间门板破烂的铺子门口,门头上挂着一块断裂得只剩一半的乌木招牌,隐约能看到个“酒”字。少年推开破烂的门板,一眼向着铺子里面看去,布满污垢的灶台上几只老鼠迅速钻入了缝隙中,而铺子还有一进后院,后院中央的地砖上正有一堆木柴烧尽的灰烬。 李元岐眼中一亮,快步走进了后院,那堆黑色灰烬旁边堆了一小堆还粘着碎肉的小动物骨头,正是一只被吃完的野兔。少年面上一喜,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他转身向四周院墙看去,又推开了后院的门,门前正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边的小石柱上还用纤绳绑着一条乌篷小船,看上去是被人刻意停靠在这里的。 “这人还没走。”李元岐心中想道,随即顺着河道东张西望起来。他心中一急,再次开始大喊:“喂!有人吗?” 就在此时,一个大脑袋从少年身前的一堵布满裂纹的白墙上探了出来,好似脑袋的主人正在房顶躺着。 李元岐惊喜抬头看去,这是一名灰色布衣、身材微胖的短须汉子,满头黑发亦是用一根灰色布条束起来,他的面上泛着酒糟红,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一副睡眼惺忪的迷糊样子。 短须汉子向着李元岐打量过来,眼中微微泛起青光,一闪而逝,他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随后纵身一跃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没想到偶尔摸出来找点野味打打牙祭,还真能碰上人。”这人站在李元岐身前,转了转脑袋自言自语道。随后,他看向李元岐怀中抱的小狐狸,目光随之一亮,接着以粗犷的嗓音开口问道:“小兄弟,你是从哪个村子来到这嘉元镇的?” 李元岐愣了愣,感受到身前汉子的询问目光,回神慌忙答道:“这位大叔,我不是这飘渺洲之人,是机缘巧合到了这里迷失了方向,还烦请大叔给我指指路。” “明白了,你也是进了你们所谓的天云谷吧,怎的这次是个少年,连个士卒都不是。”面上泛红的短须汉子开口说了一句,随后又开始自言自语。 还没等李元岐搭话,汉子又接着说道:“先别说指路的事了,你先跟我回村子吧,你这样境界的修行者,在外面待不住多久的。” “村子?大叔,敢问就是有着上古时期聚灵法阵的村落吗!?”李元岐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程苏与他说过的这事。 短须汉子再次打量了一下李元岐,缓缓开口:“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跟我走吧。” 随后,短须汉子转身走到了河边,轻轻跳上了那条乌篷小船,李元岐思索了一会儿,急忙跟上。短须汉子摇着乌篷小船,带着李元岐顺着河流一直往南而去,一路上从一座座斑驳石桥的桥洞下穿过。 此时,李元岐轻声开口问道:“敢问大叔名讳?” “哦我忘了说了,我叫唐寿山,一直生活在紫源村,也就是你说的有聚灵法阵的村子,我只是偶尔才会出来找找乐子,但是也不敢离开太久太远。”短须汉子笑着答道。 李元岐恍然,随后说道:“唐大叔,我叫李元岐,是南明……是天罗洲之人。” 自称唐寿山的短须汉子点了点头:“方才你说的是南明国吧,巧了,村子里也有你们南明国之人。” 听闻此话,李元岐眼前一亮。 “说起来,这座村子里啊,许多年前可真是鱼龙混杂,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大家倒还是其乐融融。”唐寿山摇头笑了笑。 “大叔何出此言?”李元岐疑惑不解。 “村子里的人,有许多是你们天罗洲各个国家派出的斥候探子的后代,我想想,有寒楚国、楼兰国、南明国,对了,还有须弥洲那边的庆阳国与南疆国。”唐寿山笑道。 李元岐心中震惊,连忙问道:“那他们的祖辈是如何进入飘渺洲的,又是怎么来到这紫烟原的?” “自从数百年前那场天怒人怨的天元劫过后,出入飘渺洲的通道法阵失去了原有的灵气供应,都封死了。如今只有长风谷内那座芥子乱空大阵灵气尚存,那阵法不时的波动会与飘渺洲内的古阵法产生联系,莫名将外界之人传送进来,至于传送到哪里,这就看天意了,毕竟飘渺洲有着太多的不可知之地。”唐寿山解释道。 “长风谷,那就是我们所说云岭千峰中的天云谷……”李元岐喃喃自语道。 “是的,我之前听来到村子的外界之人说过,那里如今叫做天云谷。”唐寿山点了点头。 此时,少年心中愈发期待进入到唐寿山说的那座紫源村。可是,二人顺着河流向南而去,那里正是他进入这座小镇的水路,那边只有他曾经登过的那座高耸入云的青山,根本没有发现什么村落的痕迹。 正当李元岐疑惑不解之时,唐寿山摇着乌篷小船从一座覆满青苔的石桥的桥洞穿过,二人将将处于桥洞正下方时,唐寿山疾速抬起左手掐诀,一阵紫光自掌心泛出。李元岐只觉得桥洞之下的虚空瞬间如水波一般荡漾起来,他的脑中就即刻陷入了迷蒙,眩晕异常。 乌篷小船出了桥洞一路向前,李元岐控制体内真元流转,迅速压下了双眸的迷蒙之感,此刻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只见乌篷小船所在的浅浅青白河水不知何时变得幽深发黑,远处河流的两侧也不再是出镇子便能看到的青翠矮山丘陵,而是极为繁茂的片片树木,树上挂满了粉红色的桃花。李元岐抬首看去,先前随处飘荡的紫烟消失不见,被两侧繁盛桃花夹住的天空之上蔚蓝无云。河流前方与两侧桃林之后,还分布着一座座如利剑一般陡峭的矮山,远远看上去只有一百余丈之高。矮山只有顶峰处覆盖着青翠灌木矮松,山顶之下尽是裸露的青石。 “唐大叔,这是……”李元岐愣愣开口。 “紫源村被聚灵法阵覆盖,与外界隔绝,入口便在方才那座石桥的桥洞之下,我以秘术牵引才能进来,寻常人是万难发现的。”唐寿山站在船头淡淡说道,此时他并未摇桨,乌篷小船却在水流作用下自行向前荡着。 听着远处传来的水声,李元岐向前看去,这条河流的远处好似有一条小瀑布,正在将河水向更低处灌去。 “陈先生!?”就在此时,李元岐向前看去的目光忽然一亮,在河流即将成为瀑布流向下方的右侧岸边,正有一道高大的白色身影负手站在那里,随即少年惊喜大喊,不敢置信。 唐寿山回头惊讶说道:“原来你们认识,那感情好,不用我再多费口舌了。” 好似是听到了少年的大喊,前方那道高大的白色身影缓缓转身看来,面上泛起了不敢置信的神情,此人正是陈喻章。 此时,唐寿山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朝着乌篷小船左侧的幽深河水轻轻一挥,小船瞬时偏转了方向,向着陈喻章所站的河岸边荡去。 乌篷小船缓缓靠岸,李元岐纵身一跃,直接来到了岸上的陈喻章身前,冲入了他的怀里。陈喻章一愣,抬手轻轻拍打着李元岐的肩膀,却突然眉头微皱,随后快速恢复。 “先生,你与静尘道长到底在天云谷中遇到了何事?为何你赠予我的剑穗会忽然乱动起来?”此时,李元岐重新站回陈喻章身前,急切问道。 陈喻章淡笑着开口:“此事说来话长了,倒是你小子,为何不在天枢关好好待着!?” 陈喻章忽然眉头一横,盯着李元岐。 李元岐被陈喻章盯得心中发虚,抓了抓脑袋,只得讪讪一笑开口说道:“那剑穗突然产生异动,我担心你的安危,便……” 少年的声音越说越小,随后直接闭嘴,不敢接着说下去。陈喻章抬手作势便要打,却还是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先随我进村子去再说。” 李元岐不敢作声,只得重重点头。 “唐大哥,我们先回去吧。”这时,陈喻章向着刚把乌篷小船的纤绳绑到岸边的唐寿山说道。 唐寿山爽朗一笑,点了点头。 随后,三人一同朝着挂满粉色桃花的一条林中小径缓缓走去。 第六十章 阵法空间,紫源秘境 李元岐跟随着唐寿山与陈喻章在铺满了粉红花瓣的林中一路走着,他抬头看去,好似这里的黄昏比外界来得要晚一些。此时,天际间道道金光打下,桃花掩映中的一条小溪的水面上桃色金光交错闪动,炫目无比。 “先生,你是如何到这里的呀,紫源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李元岐似乎感觉陈喻章的气消得差不多了,讪讪问道。 “我与静尘被村里的人搭救,也只比你早到这里大半日而已,只是对这紫源村了解了个大概,到了村子再说。”陈喻章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李元岐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只得搭上一句:“原来静尘道长也到了。” 陈喻章身旁的唐寿山看了李元岐一眼,轻轻摇头笑了笑。 …… 又过了两刻,三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洁净非常的深灰色小石桥,桥下小溪水草丰美,水面上漂满了桃花花瓣,偶见游鱼冒出衔住一片花瓣又钻入水中。 在石桥后方,一片阡陌交通的田野映入了李元岐的眼帘。此刻正值深秋,被粉红桃林包围住的数十亩田野上挤满了金黄色的稻子在随风飘摇,与黄昏时分的余晖交相呼应。田间有四五个同样身穿布衣的男女正在四处逛着,好似在观察这些稻子的长势,看到了唐寿山走近,都笑着点了点头。三人顺着田间小径一路向前,不多时便到了一片房屋面前。 紫源村的房屋整体都是石木所建,青石作为基底,粗壮的红木架构,房屋顶上则是铺满了灰瓦。这些高低不一的房屋整体呈圆形排布,一圈一圈地向外发散,足有百余间,其间洁净非常的青石道路纵横,一直延伸到了桃林边缘地带的绿茵草地处。房屋中间包围着一片不大的青石地砖铺就的广场,中央处栽了一棵与李元岐在紫烟原嘉元镇也见过的粗壮梧桐树,树上明黄、淡红的叶片十分繁茂,映着鲜亮微光。 三人缓缓走近村子中央,周围的人变得多了起来,男女老少相遇均是笑着打招呼,其乐融融。李元岐东张西望,发现此处之人均是各色布衣麻鞋的简朴穿着,手上或多或少地拿着瓦罐木盆等一些日常物品,有的还牵着一头牛,并没有他印象中修行者的仙风道骨模样。 似乎觉察到了少年的疑惑,唐寿山笑着解释道:“虽然大家依托着这上古聚灵法阵继续修行着,但毕竟是从那个混乱时代繁衍过来的,能留在这里已是极为幸运,也渐渐地没有多少修行者端着架子的心态了,倒不妨如同普通人一般生活。” 李元岐心中恍然,点了点头。正当这时,他觉得怀中一动,那只雪白小狐狸忽然睁眼从他身上跃出,向着村子外围边缘处的桃林跑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李元岐神色一急,却还是缓缓止住意欲追上前去的步伐。 陈喻章向着小狐狸跑走的方向转头看去,目光疑惑。 “程姑娘说她自己是九尾天狐,她是这两日受了重伤才重新化为白狐本体的,我方才本想请你们给她医治的……”李元岐看了看陈喻章,皱着眉头抓了抓脑袋。 “程姑娘……九尾天狐……”陈喻章愕然,自己也只是在典籍之上有些了解,可从未亲眼见过妖族。 这时,从那棵粗壮梧桐树旁走过来一人,一身青色道袍,身后背着一柄道剑。李元岐回头看去,此人正是静尘,随后他抱拳微微躬身道:“见过静尘道长。” 静尘虽然并未想到李元岐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他看了看逐渐消失在桃林中的小白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开口说道:“方才我在一旁感应了许久,确是妖族无疑。” 这时,唐寿山出声说道:“在那场天元大劫过后,人妖两族其实已经没多少力气再争斗下去,虽未和谐相处,但也没有了那种见之必杀的火气了……这些年我见过的妖族也是不少,紫源村周围便有五六名依托聚灵法阵安稳修行的妖族,他们时不时会来村子里逛逛。” 陈喻章恍然,心中深觉此行可真是大开眼界。 “这是……子衿剑?”陈喻章此时注意到了李元岐身后背着那柄有着暗青色剑鞘的长剑,脑中忽然想起了在紫云山上见过的一幅剑图,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 李元岐瞪大眼睛:“先生您竟然也知道这柄剑,看来果然是咱们紫云山之物。”随后,他将负在背上的子衿长剑取下,双手捧在陈喻章身前。 陈喻章看着少年手中的长剑,刻画着山水鸟兽的暗青色剑鞘,剑柄上玄黑暗青条纹交错,一片竹叶模样的银白浮刻紧紧咬住剑身,嵌在剑鞘之上。 “你寻到了靳川大先生的踪迹?”此时,陈喻章开口问道。 李元岐心想:“果然那位靳川前辈便是八十年前的大先生。”随后他顿了一顿,将自己独自出了天枢关之后的天云谷凶险境地,莫名入了那条青峡,而后跟随九尾天狐程苏到了紫烟原以及嘉元镇中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闻落月与陆青岚亦是失踪于青峡,陈喻章与静尘均是心中一沉。 “程子仪……玄机山这样的庞然大物,果然还是有修行者幸存了下来。还有,这些年来,外面那座嘉元镇被我翻来覆去地走了不知多少遍,哪里有那样一处有着黄土坟茔的院子?”一旁的唐寿山听完少年的话后,皱起眉头疑惑不解。 陈喻章思索良久,而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元岐,神色严肃地开口说道:“此事算是有了个交代,待回到紫云山,我会说与大先生万儒。按你描述,如今你也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门,今后切记不要埋没了这柄子衿剑,若能重新在嘉元镇中寻到那座坟茔,届时你领我去祭拜一下。” “先生,这剑……”李元岐慌忙开口。 陈喻章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你既已获得此剑认可,便无须再将它带回紫云剑山。” 听闻此话,李元岐看向手中捧着的子衿剑,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将其重新背到身后。 这时,一旁的道士静尘沉吟片刻开口道:“唐大哥,陈兄,那程子仪不惧外界狂暴天元,一直追杀程苏那小狐狸,此刻程苏又身处这紫源村,事出蹊跷,不得不防啊。” 陈喻章亲眼在天枢关城墙之上见过那程子仪的通天修为,此时心中一顿,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先前听你们所说,程子仪是一位道成境界的大修行者,着实可怕。我是这村里的执事,知道得多一些,紫源村虽然有些办法与之抗衡,但是如果掀起乱局的话,在如今可不是什么好事。”唐寿山酒糟红的脸上泛起担忧神情。 随后,他接着说道:“大家先休息一晚,然后找到程苏再做打算,紫源村所处的这片法阵秘境空间没多大的。” 陈喻章与静尘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李元岐则是对程苏如今的状况愈发担忧起来。 …… 入夜,陈喻章与静尘坐在村子里一座红木小楼二层的桌旁,喝着淡茶交谈着。 “咱们如今身处这几乎算是两眼一抹黑的飘渺洲,实在是手足无措。落月与青岚的行踪,明日还得请唐大哥想想办法。静尘兄,你怎么看元岐这小子?”陈喻章喝了口茶,开口问道。 静尘沉吟半刻才开口:“今日我拍他肩膀之时,发现这小子体内真元流转得极为顺畅,全然不像这年头被吝啬天元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修行者。” 陈喻章点了点头:“你也发现了这异常之处,这先不说,那小子竟然莫名其妙地到了内观巅峰,隐隐到了澄明境界的门槛,最让我震惊的是,在他身上我觉察到了道门气息。” “镜元观?”静尘皱眉。 “不……不像是你们镜元观,就是纯粹的道门气息。”陈喻章摇了摇头。 还未等静尘开口,陈喻章便接着问道:“你那师侄陆青岚是多大年纪到的结印境?” 静尘顿了顿,随即开口:“青岚她自幼在观里长大,八岁之时便开始修行,三月踏入内观之门,十岁到达澄明境界,随后十三岁聚气,快满十七岁之时跨入了结印境界门槛。” “那便是说,即使是强如青岚这般天资,从真正开始修行到澄明境界,也足足花了近两年时间,据我所知,落月也差不离。可是你看元岐那小子,从我收他为徒这才几天,先前只是给他打好根基,并未传他修行之法。这几日,这小子因为那些机遇隐约感觉自己能修行了,现在境界便到了内观巅峰……离真正踏入澄明境,估计也不远了。”陈喻章双眉紧皱,缓缓说道。 静尘静静看着陈喻章:“你是担心太快了不好,还是觉得先前我师父引动天云湖荒岛法阵对他有了影响?” 陈喻章往窗外看了看,半晌才开口:“都有吧。” 静尘也一同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 李元岐在唐寿山的安排下,住进了一座无人居住的两层红木小楼中,离着那棵大梧桐倒是不远。 此时,他坐在二楼窗边的木桌旁,趴在桌上神游天外,那柄子衿剑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窗外远远传来那棵大梧桐被夜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声音。 “按唐大叔所说,离开飘渺洲的方法异常难寻,这该如何是好,先是还没寻到师姐她们,连元溪和陆知也不知何时才能见着,哎……”李元岐自言自语着,趴在桌上缓缓睡去。 第六十一章 细雨金风,合道之人 “噔!……噔!……噔!……” 一阵悠扬钟声响起,紫源村紫气东来,晨光旖旎。 村中那棵大梧桐树下,唐寿山将一口紫金小钟放在了包围着树的石台之上,一下下地敲着,酒糟红的脸上满是笑意。 全村二百余人在钟声催促下,均是缓缓聚集到了大梧桐树之前的小广场上,李元岐也是不明所以地跟了来,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陈喻章与静尘,便来到了二人身旁站着。身穿各色布衣的老少村民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面上不约而同地带着恬适笑容,似是酣睡一夜精气神愈发好了。 这时,唐寿山离开那棵大梧桐树,走到了众人身前,朗声笑道:“各位!今日由我带领大家打晨拳。” 此声一出,二百多名紫源村民缓缓噤声,在青石广场上各自找了相隔数步的空荡位置原地站定,目视前方。李元岐三人则仍旧站在梧桐树前,不明所以。 “抱朴拳……”静尘看着几位村民率先摆出的拳架,喃喃自语道。 “静尘师父,你是道门之人,想来对此道家入门拳法亦是熟练无比,你与我一同领大家练一练吧。”此时,在众人前头摆好拳架的唐寿山忽然回首冲着静尘笑道。 静尘一愣,随即笑着将身后道剑解下放在一旁,在众人微笑注视下缓缓走到了唐寿山身边,缓缓下沉身躯摆出了一副拳架。 “走吧,一同练练,想来近日你的心绪过于紧张了些,练练有好处的。”陈喻章轻声开口,笑着看了看身边的李元岐,随后缓缓向着梧桐树不远处一片无人站立的地界走去。 李元岐听着陈先生出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将身后的剑解下放在梧桐树旁,快步跟上陈喻章。 晨间阳光自村口金光田野的方向打了过来,照在众人脸上暖洋洋的,静尘与唐寿山领在众人身前,自双臂画圆开始,出了第一拳。紫源村广场的梧桐树前,二百余人神情自然,面带微笑,无一人出声,只是静静随着领拳之人缓缓出拳。 李元岐学着众人的动作,脚步不断点踏而下,扎马、出拳、收腰,沉肩、双拳画圆成掌…… 少年只觉得这抱朴拳动静由心,中正平和,似乎可以就这样源源不竭地打下去。就在此时,李元岐觉得面上一凉,抬头看去,竟是下起了晨间的太阳雨,丝丝细雨打在少年的面庞之上,静心提神。 李元岐非但没觉得不适,心中愈发宁静专注起来,一拳,一掌,旋身……接连缓缓打出。道道雨丝在晨光照映下,如同根根金线在梧桐树方圆飘散,衬着红黄两色的茂盛梧桐叶,村子中央光华绚烂。心中觉得逐渐熟稔后,李元岐缓缓闭上了眼睛,面带微笑,迎着细雨微风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套《抱朴拳》。 时辰缓缓流动,慢慢地,不断有着紫源村的村民觉得今日打得差不多了,收起拳架,抬上自己的家伙什,零零散散地离开各自忙碌去了。 此时,李元岐双掌叠于胸前而后拉开,右腿缓缓在地面一扫,一阵微风以他为圆心向四周轻轻荡出,他脚下的红黄两色梧桐落叶轻轻飘起,被村口金黄稻田处吹来的风又荡得落下,一圈一圈地围绕着李元岐的身躯旋转着。落叶与金线一般的雨丝交织,好似少年身边吹起了一阵金色的凤。 唐寿山与陈喻章、静尘三人站到了梧桐树旁,静静地看着前方仍在闭眼打着抱朴拳的少年。 “哈哈哈,不错不错,李元岐这小子可真是个好材料。”唐寿山不断点头,面上挂满了赞赏之色。 静尘皱眉,摸着胡茬自言自语道:“哎,当时怎么没让他入了镜元观……” 听闻此话,陈喻章眉头一横:“就算这小子没入你镜元观,你该指点的时候也得指点。” 静尘翻了个白眼。 这时,心绪沉静非常的李元岐直起身躯,缓缓收拳,龇牙一笑,好似心中多了些自己说不上来的东西。随后他转过身来,却发现只有三人在梧桐树下看着他,脸上均是盎然笑意,看得他直发毛。少年抓了抓脑袋,缓缓走到了梧桐树前,低头自顾自地尴尬着。 不多时,唐寿山离开此地去忙碌了起来,静尘则是一同跟去询问飘渺洲之事,梧桐树下只剩师徒二人。 “听你那位唐大叔说,这座村子里,保有许多原本的飘渺洲大宗门流出的修行典籍,大家都可翻阅,你闲暇之时可以跟我去看看。”陈喻章忽然开口说道。 李元岐面露难色:“可是先生,你给我的那本《紫川习剑录》我都还没有学完……” “慢慢来,我在《紫川习剑录》中所写,须得你一步一步地以自身体悟来亲自验证,切忌照葫芦画瓢。另外,你现在也是正式结成心池,踏入了修行之门,可对于我们剑修来说,万万不能醉心于真元而忘了纯正的剑意。你现在半只脚已经站在了澄明境界的门槛上,越往后越要坚守本意,不可急于求成。”陈喻章神色一正,缓缓说道。 李元岐重重点头,可忽然反应过来陈喻章话中的两字,瞬间呆住。 “澄明……我怎么就快到了这三品修行者的第二重境界……” 看着李元岐的呆愣模样,陈喻章摇头留下一句:“你小子,傻人有傻福。” 随后他便背着手转身走了。 …… 天云谷前线军营,军机大帐内众人听见封拙所言均是一惊,他竟然想深入天云谷寻人,最后还点名要带上陆知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惹得李元溪差点便吓得哭出了声。林仕之与李万川均是眉头皱起,却还是说不得什么,毕竟是镜元观如今辈分最高的祖师,带上自己门下的弟子也无可厚非。最后,二人好好地交代了陆知几句便不再多言,只是本就因为哥哥不在身边而极为低沉的李元溪,又是大闹了一场,抱着陆知哭了好久才作罢。 五十名黑甲天云骑兵将他们二人护送出军营外二十里便折身返回,封拙便领着陆知就这么缓缓地在空无一人的幽深峡谷内步行往前。 陆知跟在封拙身旁,小步小步地走着,不时抬头眨着大眼睛看一看这位之前从未见过的祖师。封拙背着双手看着小丫头的可爱模样,心中极为欢快,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庞上挂满了慈祥笑容,他刻意地将步子慢了下来,生怕小丫头跟不上。 “祖师,我们是去寻元岐哥哥和姐姐她们吗?”陆知边走边仰起了头问道。 封拙点了点头:“是去寻他们的,只是还得你帮忙才成。” 陆知心中讶异:“我吗,祖师如此通天修为,我怕……” 看出小丫头心中担忧的封拙笑道:“在有些方面,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陆知偏了偏脑袋,依旧不解。 “小丫头,自你出生我便知道你了。”封拙笑意盎然。 陆知眼睛瞪得圆圆的:“祖师知道我?” 封拙笑着摇了摇头:“你出生时,可是把我守的那座旧楼闹得不得安宁啊。” 此时,封拙想起了十年前陆知这小丫头在楚虞山脉的陆家村出生时,镜元观那座隐秘旧楼的惊人动静。黄昏时分,封拙刚刚泡好一壶清茶坐在旧楼门口,身后的旧楼就“轰隆轰隆”地响了起来,整座楼都在微微摇晃,急得他赶紧冲了进去。楼中无数典籍古物被震得散落一地,杂乱异常,还碎了数口不知留存了多少年的失去灵气的气运缸。封拙费了好大力气才在旧楼二层的一座古朴书架底层找到了罪魁祸首,那里有一个盒面之上深深刻着“和光”两字的破旧烫金黑木盒在疯狂摇晃,区区数寸之物却惹得整座旧楼都在震荡。 就在封拙伸手碰到那木盒之时,盒子瞬间便金光大盛,一方玄黑金属八卦破开盒子疾速飞出,打烂了旧楼二层的窗户,向着天边飞去。封拙心中惊讶,顾不得杂乱的旧楼,连忙出了旧楼追着那物飞去。直到他赶到楚虞山脉中一处叫做陆家村的地方是,才发现那方八卦,静静地躺在了一名刚出生的女婴身边。封拙心中愕然,只得当这道门古物自生感应,这女婴的机缘到了。 而后他回到镜元观才知道,这名叫陆知的女婴的姐姐也在观中修行,自幼被掌律长老钟景元的大弟子陈仲收在门下,封拙索性招呼了观主一声,将陆知也收到了陈仲门下。这些年,封拙时不时便会来看看陆知的修行,只是小丫头一点察觉都没有。 至于那方唤作“和光”的八卦阵图,六年之前在封拙前往南明京城之时,便偶然发现了它与这飘渺洲之间的渊源,但也只是明白了个皮毛。 …… 天云谷内,陆知满目疑惑,封拙也未作解释。 “这方和光阵图你用得怎么样?”封拙神游天外半晌,随后回神向身旁的陆知问道。 陆知低头看了看双手捧着的那方悬着长长淡青色穗子,名曰“和光”的玄黑金属八卦,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开口说道:“回祖师,我自开始修行便不着道剑,只是专心研习观星堪舆,大道流转之法。有这阵图在,我时而会有事半功倍之感,如今已能简单地引动它了。它在我身边时,我对这周遭天地能看得极远极细,先前还感应到了这天云谷里面的那座芥子乱空阵。” 封拙点了点头,并未再开口,只是领着陆知一路走着。其实他一直有句话在心中没有讲出,或许是觉得陆知年纪太小,说这话过于早了。 “以道驭术,数百年来,可能你是最有希望重振我镜元观的合道之人啊。”封拙背着双手,低头心中笑道。 一老一小,缓缓向着深谷走去。 第六十二章 知命者不怨天 清晨,李元岐背着子衿长剑,手中捧着那本《紫川习剑录》出了村子,向着村外的桃林而去,想着再巩固一下近日所学的剑招与感悟,也再找找程苏去哪里了,听唐寿山说这片紫源村所在的阵法空间不算太大,少年心中也是缓缓安定了下来。 “阵法空间吗,可真是神奇,能在世界之外单独开辟一块小天地……这在咱们南明,可是闻所未闻……”李元岐边走边想着。 就在此时,他刚刚越过一条清澈的小溪,便缓缓停住了脚步。远远看去,数十丈外有一棵五六丈之高的粗壮桃树,在密集桃林之中显得鹤立鸡群。树上挂满了粉色桃花,树下的绿茵草地上亦是铺满花瓣,在那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趴伏在花瓣上,正是那只程苏所化的雪白小狐狸。 李元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走到那棵桃树下,在小白狐身边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怎么?担心我?”一阵玲珑悦耳的少女嗓音突然从白狐身上发出,此刻它抬起了娇小的脑袋。 李元岐瞪大眼睛:“程姑娘,你又能说话了!?” “我一直都能说话,先前只是没力气懒得说而已。” 少年抓了抓脑袋,接着问道:“那你的伤势如何了?” 小白狐四腿站起,走到眨着小眼睛李元岐身前看着他:“这回被那程子仪碰了个正着,避无可避,有些严重。但是你也帮不了我,别挂在心上。” 李元岐神情一沉,想到程苏当时也是分了心来救自己,不然应当更好应对些。随即他连忙问道:“那程姑娘你的伤该如何是好?” 小白狐在原地打了个转,又抬头看向了桃林深处的方向,开口说道:“我之所以能带你找到人,并且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在那嘉元镇中嗅到了妖族留下的气息,若能找到,他们应该能帮上我。” 李元岐恍然,先前唐寿山确实说过这紫源村所在阵法秘境中生活着一些妖族,他紧跟着问道:“那你找到那些妖族了?” 小白狐晃了晃脑袋:“被桃林中的无形屏障挡了回来了,要不是我现在这种连入门修行者都不如的状况,直接破开便是。” 此时,李元岐脑中一热,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随后便起身绕过这棵大桃树,进了桃林。 小白狐一愣,迈着小步子缓缓跟上。 …… 紫源村口,陈喻章与静尘跟在唐寿山身后,刚刚说着如何寻找落月、陆青岚,唐寿山的话音却忽然止住,看向了村口的稻田。 唐寿山看着自金黄稻田缓缓走来的一行人,轻声说道:“那是孙执事在外面紫烟原新发现的人,听说是个南疆国的放羊娃,误打误撞地进了长风谷,就被阵法摄进来了。” 两三名身穿布衣的妇人在一位白胡子健壮老者的带领下,簇拥着一个身穿破破烂烂褐色麻衣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只有八九岁年纪,布满污垢的脸上满是懵懂之色,手上还紧紧捏着一条小皮鞭。包围着他的村民们的脸上含着笑意,似乎觉得这孩子很是可爱,心中欢喜。 一行人走到了陈喻章三人身前,唐寿山笑着打了个招呼:“孙执事,这些天还挺忙。” 那名白胡子健壮老者无奈回道:“也不知外面那长风谷怎么了,这已经是近日里的第六个人了。” 陈喻章双眸目光一动,喃喃道:“第六个……” 静尘看了看那个穿着破烂麻衣的放羊娃,他懵懂的脸上隐隐泛着红,像是经常风吹日晒的劳作模样。 名叫孙克的白胡子健壮老者领着几人慢慢进了村子,原地只留有陈喻章三人。 …… “轰!” 粉红桃林中一阵白光迸发,李元岐重重地落到了地上。他连忙起身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屁股,皱眉看向眼前这道白光缓缓消失的光幕。光幕横亘于桃林之间,后方不远处的桃林深处便是数座如利剑一般陡峭的矮山,矮山的顶峰处覆盖着青松灌木。 少年心中犯了难,思前想后,缓缓抽出的身后的子衿剑。看着李元岐手中的新剑,小白狐眸中一动。 此时,李元岐单手执剑前冲,一剑重重刺在了光幕之上,无数道如丝线一般的白光在剑尖之处汇聚,死死缠住长剑,让少年一步都不得再进。李元岐咬牙狠狠顶住,另一只手也握到了剑柄之上,而光幕上的丝线却是越聚越多。 “砰!” 光幕之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李元岐重重弹开,握剑的双手上一阵酥麻。 “还是不行……”李元岐自言自语道。 而后,他稍微缓了缓,重重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忽然,他将手中长剑向前一抛,左手搭在了右手手腕之上,右手抬起并指,重重指向前掠的子衿长剑。 半空中的子衿长剑在一阵疾速震颤之后,在李元岐的指点之下,如流星一般刺向前方。 “呲啦!……” 长剑碰到那道无形屏障的瞬间,一阵电弧之声传出,虚空之中瞬间布满了白色光丝,数量是先前的十倍还不止。李元岐手臂上酸疼不已,但依然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李元岐满头大汗,浑身发软,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两刻,虚空之中的白色光丝却依然强盛异常,子衿长剑悬在顶在半空中仍无寸进,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就在此时,李元岐疲累发热的脑中忽然一凉,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阵青光闪过,一个身穿宽大青白道袍的高大身影在他面前站立,面庞之下还挂着随风飘摇的一尺黑髯,手中提着一柄不断流转着金色符文光华的银白道剑,这人回头看着少年笑了笑,执剑冲天而起,杀向暗红色的天空。 与此同时,被李元岐驾驭悬于半空顶在光幕上的子衿长剑也发生了变化,剑尖与无数白色光丝缠绕的那一点瞬间大放光芒,剑尖处一串串白色道文、一道道青光符箓疾速涌出,瞬间爬满了少年身前的光幕,并且不断在向外延伸。 桃林之中青光大盛,愈发明亮。 “咔嚓!” 正当少年对于脑中与眼前景象莫名其妙之时,一阵瓷器碎裂之声凭空传出,那道被道文符箓爬满的光幕自中央处破裂了开来,闪烁着白光的裂纹向外延伸,与道文符箓交相呼应,虚空之中光芒闪动,显得杂乱异常。 悬于空中的子衿长剑破开光幕没了着力之处,瞬间前冲,李元岐慌忙聚集精神,驾驭它折头返回,稳稳接住。就在他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握剑右手时,却忽然发现面前道文符箓已经消失不见的光幕之上,那些裂缝正在缓缓愈合。 李元岐心中一急,意欲再次持剑前冲。 “行啦小子,进来便是!” 这时,一道浑厚无比的男子声音在桃林之中回荡起来,那道光幕瞬间消失不见。 李元岐摸不着头脑,那人却再也没有说话。随后,他只能将长剑插回身后,缓缓向着桃林深处走去,身边还跟着一蹦一跳的小白狐。 …… 即使是住满了修行者,夜晚的紫源村也是如同普通的人间村落一般,家家户户吃完晚饭便三三两两地坐在村中各处闲聊,聊稻子收成、聊修行感悟,也聊着村里刚出生的孩子。 夜色下,有三人坐在村中一座小木楼门前喝茶交谈着。 “这小子,又跑哪里去了?”陈喻章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着。 与他一同坐在木桌旁的静尘喝着茶,唐寿山则是笑道:“白日里元岐摸进林子里了,想来是为了那小狐狸。无事的,村子周边妖族的脾气秉性还是挺好的,大家都相安无事地自行修炼着。” 陈喻章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想到这个紫源村真是卧虎藏龙之地。眼前这位出生就在村子里的唐寿山便是一位修为远超他之人,早在十多年前便到了化灵境界巅峰,离着通玄境界只是一步之遥。听他所说,村中含他在内的十二名执事要么是化灵境界,要么是更为可怕的通玄境界,个个修为高深,更不用说那很少现身的村长和大长老了。而生活在紫源村的村民们自幼便开始修行,依靠着这秘境之内的上古聚灵法阵,一般在青年时便能跨过澄明、聚气境界,天资好一些到达二品结印、洗髓境界的年轻人,也能依靠着颇为稳定的灵气勤耕不辍地修行着,最终依靠岁月打磨,甚至能如十二名执事一般突破培元瓶颈到达一品。这一点,可和灵气枯竭无几的天罗洲、天元狂暴的飘渺洲外界大为不同。 静尘此时笑着摇头,淡淡说道:“时也命也,若是我镜元观身处这天元流转正常之地,何愁不中兴。” 陈喻章沉默不语,唐寿山则是安慰道:“虽说知命者不怨天,但我们也没多大不同。紫源村之人终将困于此地,何曾纵情体味山海之辽阔。天罗洲大部分人族能够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此时,唐寿山接着说道:“我与村里的执事们商议了一下,准备挑几人明日便出发,先去紫烟原上这几处我们知晓的有聚灵法阵的地方,打探一下有无你们师门晚辈的消息。” 陈喻章连忙颔首回道:“如此甚好。”静尘亦是点了点头。 “孙执事!是孙执事!” 就在此时,一阵惊惶至极的妇人声音从远处传来,唐寿山微微皱眉,起身向着村子另一头走去,陈喻章与静尘也是对望一眼起身跟上。 不多时,一位抱着孩子身穿黄色布衣的清丽妇人满脸惊恐地跑到了三人身前,她怀中的婴儿“哇哇哇”地大哭着。 “唐执事,孙克执事他……他死在了村口的稻田里……” 第六十三章 魇龙宁煜,紫源之乱 李元岐在小白狐程苏寻着气息的引领下,在挂满桃花的林中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座先前远远能看到的陡峭矮山前缓缓停住了步子。 山脚处有着一座铺满青砖的白墙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还有一方小池塘、一座避暑亭。在它们后方。一座由朱红木材建造而成的两层小楼便贴着陡峭山壁伫立在院中,根根藤蔓顺着山壁垂到了小楼的黑瓦屋顶之上。 此时,有一人从楼中缓缓走出,向着院子的拱门处行来。 这是一名头生一对两寸之长的雪白晶莹龙角、面容之上棱角分明的英俊青年男子,此人身材高大,身穿一袭宽大的烫金绸缎黑袍,黑袍之上绣满了在日月山川与劲松之间飞旋的仙鹤。在他的腰间,系着一根金玉交错的华贵腰带,腰带之上还缠着数根青白丝带,一条金龙盘旋其上。在他的眉心处,还有一道隐隐散发着光辉的淡蓝色莲花。 “龙族……”李元岐身旁的小白狐传出了程苏的少女之声,她似乎觉得非常惊讶。 双手负后站在小院拱门之前的黑袍男子低头看着小白狐温和笑道:“多年未见天狐一族了。” 听到这个醇厚嗓音,李元岐瞬间便认出,眼前这名黑袍男子便是先前在桃林光幕前发声之人。少年走近了才发现,眼前这名高大的黑袍男子,双眸之中的瞳孔竟然是棕黄色的,显得深邃异常。 “这位人族少年,你是道门之人?”此时,黑袍男子突然开口向李元岐问道。 李元岐被问得一愣,慌忙拱手答道:“前辈,我叫李元岐,是一名修剑之人,出自天罗洲南明国境内的紫云山。” 黑袍男子微微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而后低头向着小巧玲珑的白狐程苏看去:“为何受了如此重的伤,你原本应当已经化形了吧?” 白狐程苏口吐人声说道:“在外面遇上了人族修行者仇家,是个道成境界大修士。” “道成……”黑袍男子眼睛一眯,缓缓说道:“以你相当于人族化灵境界的修为,没有死在外面,还要感谢外界那狂暴天元让那人放不开手脚。” 此时,李元岐抱拳躬身,眼神焦急地开口:“还请前辈替程姑娘疗伤。” 黑袍男子背着手看了李元岐一眼,双眸中棕黄色的瞳孔泛起了微光,随后他露出了一丝讶异神情,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好似在思考些什么。 十余息后,黑袍男子低头看向李元岐:“我叫宁煜,本体是一头魇龙,这小狐狸与我同属妖族,我自会救她。倒是你,专心修剑之人的身上,道家本源气息为何如此之重?还给我一丝熟悉的感觉。” 李元岐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只得笑着说道:“宁煜前辈,可能是我身边有道门修行者吧,我一位长辈与数位朋友都是天罗洲南明国境内的镜元观之人,那是一座道家宗门。” 自称宁煜的黑袍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问。 这时,李元岐心中却极为震惊:“魇龙……我一直以为龙族只是传说中的祥瑞神兽,没想到还真的存在,还好生生地化为人形站在了我面前。再加上程姑娘这九尾天狐,这飘渺洲……啧啧啧。” “说起来,天狐一族不是早已举族迁往飘渺洲那几片极为隐秘的地方了吗,怎的你还在这里?”宁煜忽然开口冲小白狐问道。 李元岐身旁地上的小白狐狸纵身一跃,跳到了李元岐的肩头之上,晃了晃脑袋对着宁煜答道:“我年幼时被人族修士所掳掠,后来被另一位人族所救,便一直留在了玄机山,直到那场大劫才流落在外。” 宁煜眯了眯眼:“玄机山……” “噔!噔!噔!……” 就在此时,一阵颇为急促的钟声从紫源村方向破空传来,宁煜转身看去,深邃的双眸中目光闪动。 “出事了。”他轻声开口:“这是紫源村的召令钟声,按照与人族修行先辈的约定,连我们这些身处秘境中的妖族也是要前往的。” 还未等李元岐、程苏二人开口,宁煜便接着说道:“先去吧,疗伤一事急不得,得等到平心静气之时。” 李元岐看了看身旁的小白狐,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宁煜伸出右手,黑袍大袖一挥,一阵疾风骤起,李元岐只觉得自己被灰白风流裹挟住,程苏这小白狐跳到了自己的怀中,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李元岐迅速流转真元稳住心神,随后他抬首看去,却瞬间惊呆。此时的他,正抱着小白狐好好地站在紫源村的村口,不断有身穿布衣的村民自他身边走过,向着村子中心的那棵大梧桐树走去,不时还看一看大家都没怎么见过的宁煜,毕竟他一身烫金黑袍极为华贵,头上还生着一对龙角,很是显眼。 李元岐心中震惊,从先前宁煜所在的桃林深处小院到这里,少说也有二十余里,怎的宁煜挥一挥手,带着自己和程苏眨眼便到了。 此时一旁的宁煜笑了笑,扔下一句:“我先去见见紫源村的村长,待到此间事了,我自会找你们。”便快步向着人群走去,只留下原地呆呆的少年。 李元岐咂了咂嘴,便开始在密集走动的村民之中穿梭,半刻之后,他转头向着那棵村中大梧桐树看去,发现树下站着四五人,陈喻章与静尘正在其中。随后,他抱着小白狐快步向着那边跑去。陈喻章看着跑到身前的少年,多看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小白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并未说话。 李元岐心中奇怪,发现梧桐树下除了陈喻章、静尘与唐寿山三人,还站着一位身穿及地的宽大白袍、白发白须的魁梧老者,老者怒目威严,眉心处有一道红印,眸中也隐隐有红光闪动。此时,他正与面前一身华贵黑袍的宁煜低声交谈着。 陈喻章对着李元岐轻声说道:“这位是紫源村的村长,钟离前辈。” 听闻此话,李元岐抱着小白狐狸,躬身向着白袍老者行礼。白袍老者看了看李元岐,微微点头,面容英俊的宁煜看着少年也是一笑。 围绕着紫源村中心的那棵大梧桐树,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不多时便全部站满,再无一人前来。在人群靠前方的位置,还站着四人,与村民们微微隔开了些位置。一位身材极为高大显眼的白发魁梧汉子,一身黑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如刀削一般的面庞之上神情冷冽;一位身穿绣着金纹的红裙的年轻女子,她的容貌极为美丽,满头黑发用一根木钗简单束起,正踮着脚尖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着;还有两位同样身穿白色锦衣的黑发清俊少年,面容竟是一模一样,神情淡然地看着梧桐树下的几人。 四人的穿着与大都是简朴布衣的紫源村村民大为不同,正是除去魇龙宁煜之外,另外四位在紫源村周围静修的化形妖族。 “噔!” 这时,面上泛着酒糟红的唐寿山提起小锤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口紫金小钟,聚集到梧桐树周围的二百余位紫源村村民缓缓安静了下来。 身着宽大白袍的村长钟离缓步上前,沉声开口说道:“昨夜,咱们紫源村的孙克执事被发现身死于村口的稻田之中,出事之时竟无一人发现。并且,他的尸身之上残存着颇为浩荡的他人真元气息,应当是修为境界远超他之人所做。” 此时,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向着宁煜在内的这五名化形妖族看来。宁煜微微偏头,复而转回来自嘲一笑。 “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如今早已不是人妖两族征伐战乱的年代,宁道友他们五位在这秘境中与大家相安无事,同享静修之乐已是数百年了,断然不会掀起乱局的。”村长钟离看了看前方的人群,神情微怒,朗声开口道。 宁煜冲着村长钟离微微颔首:“多谢钟离道友替我等发声。” 村长钟离亦是微微点头,接着开口:“诸位,如今我们……” “老林!老林!你怎么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出大喊,众人齐齐转头看去,一名身材健硕、手中拎着一根乌金长棍的黑衣汉子惊恐看着身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喊道。那名老人双眸布满青光,浑身青筋暴起、血管胀裂,神情极为痛苦地向地面倒下,左手中还掐着白光法诀意欲缓解自身症状,但是却全身僵硬、无济于事。 黑衣汉子将乌金长棍重重插在地面,慌忙上前扶住这名老人,掌心迅速贴紧老者后背渡以真元。 “轰!” 一道气浪以老者为圆心瞬间炸开,黑衣汉子口喷鲜血,身形骤退,四周的人群也是瞬间东倒西歪,背着手站在树下的魇龙宁煜轻轻挥了挥袖袍,清风四起,扶正了即将倾倒的众人。反观躺在地上的老者,早已气绝,全身血管爆裂,一片猩红。 站在梧桐树下的李元岐被这阵气浪一冲,头发飘起又垂下,满目皆是愕然之色。怎么忽然就死人了,还是在大家眼皮底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哼!” 一阵冷冷声音自钟离身上发出,他的身影瞬间在梧桐树旁消失,即刻便到了死去的老者尸身面前。他的眸中红光大盛,紧紧盯着眼前的尸身。随后他神色一变,回头看向梧桐树下的道士静尘,喃喃道:“道门破狱契……” 梧桐树下的陈喻章眉头紧皱着看向静尘,静尘则是目光复杂,死死盯着远处地上的老者尸身。而一身华贵黑袍的宁煜,则是看着满目震惊的少年李元岐,眯了眯眼。 第六十四章 黑云翻墨未遮山 “道门……若我感应得没错的话,在场的人中,身上有道门传承气息的唯有这二人。”此时,那位身材极为高大、身穿黑色劲装的白发男子开口道,单手轻轻点指了静尘与李元岐二人。 静尘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没有什么惊慌。而李元岐则是全身绷紧,一股燥热异常的感觉弥漫身躯。 此时,一旁的魇龙宁煜微微皱眉,动了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一阵轻风拂过李元岐的脑门,他的燥热异常之感瞬间消失,陈喻章快步上前护在了李元岐与静尘身前。看到陈喻章的动作,那个白发大汉轻蔑地笑了笑。 宁煜看着白发大汉淡淡说道:“端木道友,无此种必要,他们三位新来的人族最高也只是二品培元境界,而这位名叫李元岐的少年,才是刚刚踏入修行不久的澄明境界。若是我记得不错,紫源村的执事们,最不济也是一品的化灵境界,他们三人,哪里能够无声无息地杀了孙克执事,还明目张胆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用道门的破狱契杀人。” 名为端木掞之的白发妖族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从那名老者身死当场开始,一身白袍的村长钟离便一直站在他的尸身旁,掌间红光隐动,不断探查着。慌乱的人群也逐渐平息了下来,男女老少人人手中掐诀,警惕地看着四周。 此时,人群前方那名身穿绣金红裙的美丽女子以极为娇柔的嗓音开口笑道:“咱们五个与紫源村的人族修士在这共同生活了数百年了,也不会吃饱了撑的乱杀人。不过说起来,这些天不是一反常态地来了好些外来人嘛,我隔得那么远都感应到了。” 梧桐树下的唐寿山皱了皱眉:“他们三人这些天一直与我在一起,断无作乱可能,既然如此,便由我盯着便是了。” 红裙女子笑了笑,不再多言。 此时,人群之中有一位容貌黝黑的黄衣妇人也是冷冷开口说道:“住在我家这三人,全是毫无修行根基的普通人族,更无可能,我盯着呢。” 李元岐向着发声之人看去,那名黄衣妇人黝黑的容貌清丽,四十余岁年纪的模样,两臂袖子卷起,身后背着一柄紫金长剑。在她身旁站着两位身穿蓑衣的胡茬中年汉子,还有那名进村时被村中妇人们簇拥的身穿褐色麻衣的放羊娃。这三人均是满脸震惊的神情,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场面,那名八九岁的放羊娃,更是浑身在发抖。 “好了!大家先行散去,我先将林贤的尸身带回紫源殿,我与大长老还有执事们自会商议出个结果,届时会告知诸位。这两日大家别单独待着,神识外散多注意些周围。”这时,村长钟离站在老者尸身旁沉声说道,而后他身边的一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蒙面男子缓缓抱起老者尸身,跟着他的脚步向着村子东边走去。 即将离开人群之时,钟离转身向着宁煜这五名妖族所在之处微微颔首:“宁道友,还请五位先行返回,这两日少不得叨扰你们了,还请见谅。” 宁煜几人轻轻点头,并无异议。在宁煜带着其余四名妖族离去之时,轻轻冲少年与怀中的小白狐说了一句:“明日我来村子里看这小丫头的伤势。” 李元岐微微躬身送宁煜离去,陈喻章拍了拍他的肩头,领着他一同返回了住处。 …… 黄昏时分,李元岐坐在自己所住的红木小楼门口的阶梯上,而陈喻章与静尘则是被唐寿山请走商议要事。少年的脸上挂满担忧,时而轻轻叹气。 此时有一人缓缓站在了少年身前,李元岐抬头看去,正是白日里最先去救那名老者,却被道门破狱契震伤的黑衣汉子,他的手中依旧提着那根乌金长棍。 黑衣汉子看着李元岐笑了笑,轻声说道:“怎的如此年纪,脸上却尽是愁苦。” “大叔,干坏事的真不是我?”李元岐听着黑衣汉子稍显虚弱的嗓音,神情黯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黑衣汉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我们都知道的,你才多大年纪,你别看这个村子与俗世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住的全是境界高深的修行者,你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怎么会生出祸端,别想太多了。” 李元岐起身抬头一笑,重重点了点头。 “哎?大叔,你胸前这是什么?”此时,李元岐忽然看向黑衣汉子的胸口,讶异说道。 黑衣汉子低头一看,胸前除了黑色的衣襟之外并无他物,就在此时,李元岐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黑衣汉子心口,他的身躯瞬间一僵。 “你!……”那名手持乌金长棍的黑衣汉子眼神惊恐,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气绝倒下,长棍掉落在地面。 “孽障!”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从红木小楼的屋后传来,一名手持紫金长剑的黄衣妇人正站在小楼旁的马房前,她的眸中金光大放,长剑重重一挥,十余道金色剑气疾速朝着李元岐斩来。 李元岐嘴角冷笑,原地烟气一荡,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轰!轰!轰!……” 他原本站立的地砖被金色剑气斩得碎石飞扬、烟尘暴起。黄衣妇人快步上前蹲下察看黑衣汉子伤势,悚然发现他竟是心池破裂,再无一丝气息。黄衣妇人的眸中泛起泪光,身上微微颤抖。而后,她的神情变得极为愤怒,起身寻着李元岐的气息持剑飞掠追去。 村中那棵大梧桐树下,李元岐抱着小白狐坐在树根处,满脸愁苦之色。 “哎……因为我一时冲动而误进了飘渺洲,如今又身陷如此乱局,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寻到师姐,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元溪身边呢?”李元岐唉声叹气说道。 他怀中的小白狐扭了扭脑袋,一双粉红眸子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口吐人言:“你们人族的情感,好似向来都如此复杂,我们就不一样,直来直往便是。” 听着程苏玲珑悦耳的少女声音,李元岐心中的烦闷似乎少了一丝,开口问道:“程姑娘,你所说的直来直往是指……” “该怎样就怎样,你难过就难过,生气就生气,发怒便发怒啊。”程苏的语气极为理所当然。 李元岐低头苦笑,自己似乎向来都如此沉闷,任何事都憋在心中,少有畅然之时。小白狐看着他的黯然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呆子……”程苏心中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李元岐忽然发现怀中的小白狐程苏身躯瞬间绷紧,雪白毛发根根立起。正在他奇怪之时,怀中忽然传来程苏的一声轻喝:“小心!闪开!” 李元岐只觉得身前金光暴起,闪得他睁不开眼睛。 “轰!” 一阵极为磅礴的气浪将他的身躯卷起,重重地砸到了身后梧桐树的树干之上。李元岐被撞得七荤八素,半天都喘不过气来。他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神情极为痛苦,瞟了一眼身旁地上龇牙咧嘴的小白狐程苏,而后顺着她的目光向梧桐树前看去。 只见身前数丈之外的青石广场上站着两人,一人白衣执剑背对着他,正是陈喻章。而在陈喻章身前数丈,有一位神情狰狞的黄衣妇人。 “在村中杀人的便是他!你若不让开,我连你一同斩了!”此时,黄衣妇人对着陈喻章怒喝道。 陈喻章眉头紧皱,强行压下心中怒火解释道:“这是我的弟子,才刚刚踏入修行之门不久,断无杀人可能,你先冷静一下。” “滚开!” 黄衣妇人分毫不闻陈喻章之言,持剑高高掠起,疾速向着李元岐杀去。在她高高掠起于半空的身躯之侧,凭空显现出数十道金色剑影,与她一同冲向前方。 陈喻章眼睛一眯,快速后退提起李元岐的衣领,瞬间闪身向着村口方向而去。 “轰!……” 数十道金色剑影刺空,重重斩向那棵大梧桐树,却极为怪异地在离着树干三寸之处消融,梧桐树周围一道淡紫色光幕一闪而逝。 黄衣妇人一击刺空,极为恼怒,她落地后疾速转身,左脚一踏便冲天而起。身形悬于高空的她,双眸金光一闪便向着村外的稻田冲去。 紫源村外的稻田中,落日余晖与金黄稻子交相辉映,一片紫金之色,无数的稻子随风摆荡着。陈喻章手中提着李元岐才刚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了破空之声。 “你给我让开!这里可不是外面,我可不会留手!” 黄衣妇人持剑转瞬即至,凌空一剑重重刺向陈喻章。 陈喻章横剑挡去,同时左手轻轻一挥,李元岐的身躯瞬间如同断线风筝一般擦着稻田中的稻穗向远方飘去,好似浮于水面上一般。 “铮!” 两剑重重相撞,陈喻章的白袍蓬松胀起,身下爆发出一圈气浪,方圆十数丈的稻子尽数倒伏,而后又慢慢立起。 李元岐稳住心神,真元流转缓缓止住一路滑动的身形,单臂一撑便站到了稻田中的田埂之上,迅速拔出子衿长剑皱眉看向远方。稻田极远处的高山之上,黄昏时分余晖雍容的天际线上忽然涌出了乌云,而离着李元岐百丈之外的稻田中,金银两色强光闪动。 “轰隆隆!” 一阵炸雷突然在天边响起,李元岐眼睛被天空中突兀出现的雷霆一闪,眯了一眯。再睁开之时,原本布满余晖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在近百丈的高空中,两剑剑尖相对,重重相撞。一道如同利刃般的浓白气浪凭空而现,疾速斩向下方的稻田。乌云密布的昏暗天空中因这长剑碰撞,又是火花乍起,一阵如惊雷般的光耀。 “轰!” 李元岐所站田埂远处的稻田中,瞬间出现了一道数十丈之长的恐怖沟壑,泥土外翻炸开。 与此同时,一阵强风冲到了他的面庞之上,他的身躯摇晃了起来。 李元岐倒持子衿长剑重重插在田埂之上,竭力稳住身形。 “这便是在天元充盈之地,放开手脚相斗的培元境修士吗……”李元岐看向空中,喃喃自语。 第六十五章 白雨跳珠乱入船 一阵阵强风不断从稻田之上的昏暗高空处涌来,李元岐紧紧握着子衿长剑的剑柄,看向高空。 只见银白、紫金两柄长剑自高空相撞后,稳稳落于半空中的陈喻章、黄衣妇人手中,二人缓缓落地,相隔数十丈,双脚悬停于金黄稻穗之上。 黄衣妇人脸上怒意更盛,丝毫不给陈喻章开口的机会,紫金长剑朝着半空一抛,双指在剑身之上一弹。 “噔!” 紫金长剑周围瞬间出现七十二道金色剑影,围绕着长剑疯狂旋转。黄衣妇人眉头一横,手臂重重一挥,七十二道金色剑影直指陈喻章,即刻消失在原地,她探身握住紫金长剑亦是消失不见。 陈喻章双脚点在稻穗之上,白袍荡起,双眸看着消失的黄衣妇人微微一眯。此刻,他只感觉自己的身躯以及神意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饱满之感,随后他闭上双眼微微一笑,将银白长剑横于身前,左脚在稻穗之上轻轻一点,身形冲天而起。 李元岐只看到陈喻章化为一道模糊白影消失在了稻田中,他迅速抬头看去。数十丈之高的地方,陈喻章悬停于虚空缓缓睁开双眼,七十二道金色剑影从四面八方突兀出现,以极快的速度直刺陈喻章。 就在此时,他的身形迅速拔高,那些金色剑影的剑尖随着他的身躯指向天空,速度依旧不减分毫。 陈喻章手中银白长剑朝着身下轻描淡写地一挥,一道白光闪过,七十二道金色剑影中有大半瞬间停滞半空,不断震颤,其余三十余道剑影却已经快刺到他的脚掌。 陈喻章眼睛一眯,身形再次拔升,随后疾速倒转身躯,单手执剑迎向那些金色剑影。在即将与剑影相撞之时,陈喻章轻轻挽了个剑花,一道扭曲虚空的波动自他手中银白长剑的周遭显现,那些金色剑影开始扭曲,随后“砰!”地一声炸开消散于高空。 这时,田埂上的李元岐死死盯向高空之中,仍是找不到那名黄衣妇人的踪影,陈喻章的身躯则是缓缓向着地面落去,竟然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就在距离地面十数丈之时,陈喻章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手持长剑重重刺向虚空中某处。银白长剑带着他的身躯疾速横掠,快得看不清影子。 “呲啦!” 一片刺目火花在半空中炸开,陈喻章手中的银白长剑重重顶在一柄紫金长剑的剑刃之上,在后方的半空中,黄衣妇人身形显现,咬牙切齿地盯着陈喻章。 二人再次在半空中相遇对峙,一寸不让。 就在此时,黄衣妇人未持长剑的左手在腰间掐诀,随后单掌呈手刀向着陈喻章斩出。一道金光应运而生打向陈喻章,陈喻章重重顶开长剑,身形骤退,避开了这一击。 这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上再次响起炸雷,竟是下起了瓢泼大雨。李元岐从地上抽出子衿长剑,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面庞之上,目光却是一刻不离地看着陈喻章。 陈喻章抬起银白长剑立于眼前,剑刃快速一转,一道磅礴气浪以他为圆心爆发开来,他的长发被狂风带起,飘荡在空中。他的眸中目光淡漠,冷冷看着远处的黄衣妇人。 随后,他左手负后,右手握着长剑向前重重一挥,一道三寸之长的银白剑气自剑身发出,却是速度极慢,缓缓地朝前推进而去。 一息之后,剑气变为六寸,增粗一倍,前冲速度亦是快了一倍。 两息,剑气变为一丈,再次增粗,此时已然如同先前那些金黄剑气一般大小。 三息…… 四息…… 五息…… 直至七息之后,那道银白剑气赫然已是数十丈之长、一丈之宽,如同横亘于天地之间的一根银白长棍,快得带起道道残影,重重向着黄衣妇人砸去。 李元岐看向有着嘉元城天云阁之高的一道粗壮剑气斩向黄衣妇人,双目瞪大,头皮发麻。 “哗……” 那道银白剑气不断破开空中的雨幕,大片雨水汇集如同瀑布落下,将下方田中的稻子冲得东倒西歪。 此时,黄衣妇人神色凝重,将紫金长剑向身前一抛,身躯前掠,轻轻踩在了剑身之上,紫金长剑带着她化为一道残影冲向高空。紫金长剑在她的身下,如同一条柳叶小舟一般,载着她在雨幕之中疾速穿梭。 待到她脚踩长剑立于百丈高空之时,她看向跟随着她斩来的那道磅礴剑气,忽地双眸金光大盛,双手在胸前飞速掐诀,在她身边的虚空,百余滴雨珠化为了金色光点,随后快速凝结为百余柄金色长剑。 而后,她的右手并指向前重重一点,她周遭虚空的百余柄金色长剑在她身前疯狂旋转,化为一头金龙撞向那道磅礴剑气。 “吼!” 金龙发出暴怒龙啸,与磅礴剑气直直相撞,在接触到剑气的一瞬间,金龙霎时分崩离析,重新化为百余柄金色长剑缠绕住那道剑气不断砍切,飞快蚕食。 磅礴剑气一路破空斩向黄衣妇人,不断有抵挡蚕食它的金色长剑在空中炸裂消散,这道剑气也在缓缓变小。 数息之后,紧紧锁定黄衣妇人的磅礴剑气已经到她身前一丈之处,却只剩下了半丈之长。黄衣妇人嘴角一翘,踩在脚下的紫金长剑飞掠到了她的掌中,她握住长剑向前重重一挥,那道剑气“轰!”地一声消散于半空。 此时,陈喻章已经自半空中落下,脚尖点在了稻穗之上,月白长袍被风雨吹起。他抬起布满雨水的脸庞,看了看从半空中缓缓下落的黄衣妇人,复而低头笑了笑。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啊。”陈喻章喃喃自语道。 而后,他将银白长剑横于身前,抬起左手捏住剑身,五指用力令剑身微微弯曲,随后放开,银白长剑在他身前轻轻一弹,刚好下落到他面前的十余滴细小雨珠被剑身一击,向着黄衣妇人激射而去。十余滴细小雨珠在大雨中不断前冲,将半空中的雨珠不断汇聚,霎时间,便凝结成为十余道如同羽箭一般的雨线水流。 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十余串雨线,却让黄衣妇人脸上一惊,如临大敌。 这时,陈喻章轻轻开口说了一字“破!” “轰!” 在那些雨线周围,天地元气疯狂震荡,十余串雨线携周遭天元之势一路激射,重重前刺。似是被这些裹挟天元的雨线一激,高空乌云之内再次响起了声声炸雷,不断有金黄闪电探出云层,照耀得下方大地亮如晴空白昼。 此时,双脚刚刚踩在稻穗之上的黄衣妇人紧握手中紫金长剑,迅速在周身画圆,一道凝实无比的半透明金色光幕在她身前显现,正正迎向那些雨线。 …… 在紫源村内的隐秘之处有一座通体乌金的大殿,殿顶之上缠绕盘旋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狰狞金龙,金龙的眸中紫光流动。在殿前四根雕满腾云的紫金立柱之后,殿门之上挂着一块乌黑牌匾,上书“紫源”二字。大殿立于一片青葱草地之上,数百丈方圆的草地之外一片虚无,只有朦胧紫雾升腾。 在大殿之内刻满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白石地砖上,立着一尊半丈之高的紫金香炉,炉身之上密布古朴符文。在那尊紫金香炉内,插着三柱燃烧着的青香,正扭扭曲曲地冒着三股白烟。 紫金香炉之后不远处,并排放着三张晶莹剔透的白玉床,有三具尸身躺于白玉床之上,正是死去的紫源村执事孙克、头发花白的老者和那名手持乌金长棍的黑衣汉子。 此时,有四人站在那些白玉床周围,一身白袍的紫源村村长钟离,执事唐寿山,还有两名全身罩在黑袍里的蒙面男子。 大殿外不断传来轰鸣雷声,殿门处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不断流转淡紫色烟雾的光幕。 “这两个培元境界修士,竟是打得颇为声势浩大。”钟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唐寿山轻声说道:“我去看看吧。” 钟离点了点头,随后唐寿山向殿门处走去,迈出门槛便消失在那道淡紫色光幕中。 钟离继续盯着白玉床上三人的尸身,眉头紧锁。看了许久,似乎觉得没什么特别之处,他便抬头看向大殿深处。那里有一块硕大的白玉屏风,屏风之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半丈方圆、缓缓旋转的紫气漩涡。 钟离看了那屏风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身也走出了大殿。 …… 紫源村外的稻田之上,十余串雨线重重撞在那道半透明金色光幕之上,光幕竟然瞬间碎裂,雨线毫无凝滞地射向黄衣妇人。 黄衣妇人脸色一白,咬牙向着紫金长剑之上喷出一口鲜血,长剑瞬间金光大放,随后她握住长剑重重向身前一斩,一阵轰鸣之声在半空中发出,雨线与她之间只剩余十丈左右的虚空不断扭曲。那些雨线在扭曲的虚空中开始颤抖变形,随即越震越快,“砰!”地一声重新化为十余滩雨水向下落去。 黄衣妇人神色一松,紫金长剑重新飞掠到她脚下,带着她向高空飞去。 就在此时,脚尖点在稻穗之上的陈喻章抬首看着她飞掠而去的方向,手持长剑一指,淡淡说了一句:“白雨跳珠乱入船。” 陈喻章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在黄衣妇人周遭三丈方圆,成百上千滴下坠的雨珠瞬间停滞,而后开始疯狂抖动,如同掉落在地上的珍珠一般反弹跳跃。 “嗡!……” 这些雨珠携带天地元气不断撕扯着黄衣妇人身躯周围的虚空,传出阵阵轻微且密集的轰鸣之声。 黄衣妇人霎时感觉好似有成百上千根针刺在自己的身躯之上,脚下的紫金长剑也传出了阵阵哀鸣之声。她不断冲向高空的身躯一滞,而后脱力向着下方稻田坠落。 陈喻章双眼一眯,手持长剑冲天而起,直直迎向黄衣妇人。 第六十六章 跬步今朝化灵苗 李元岐皱眉抬头看去,只见黄衣妇人神情痛苦,身躯失去了控制,紫金长剑被她重新紧紧握在手中,与万千雨珠一同向着稻田中落下。天空之上乌云翻涌,就如漆黑墨汁在流动,却又在远方利剑般的山峰处露出一片空隙,暮光照在上面,明丽清新。不停下着的大雨,不多时便将下方的稻田淹起水来,大雨在稻田中激起的水花如同白珠碎石,飞溅而起。 …… 在紫源村外远处如同利剑般的山峰顶上,黄昏的余晖依然照耀其上,乌云与大雨好似刻意没有光顾这一片区域。此刻,有一人单脚点在山顶的一棵青松之上,双手负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远方稻田内的拼斗。 此人一身宽大的烫金绸缎黑袍,黑袍之上绣满了在日月山川与劲松之间飞旋的仙鹤,他脚踩云纹黑履,头上还生着一对雪白晶莹龙角,正是魇龙宁煜。 这时,宁煜极为英俊的面庞上嘴角翘起,自言自语道:“这都能让他一步跨过瓶颈,到达化灵境,这位人族修行者可真是不简单。” …… 紫源村外稻田之上,黄衣妇人的身躯已然横落到十余丈高的半空之中,那成百上千颗停滞空中不停震颤的雨珠也已经一散而开,融入了雨幕,落在了稻田之中。 陈喻章持剑忽至,正要朝着她的额头一斩而下之时,神情却出现了一丝犹豫,长剑下落之势刹那间一顿。 就在此时,好似在空中任由风雨吹打、神情痛苦的黄衣妇人嘴角一翘,眸中金光大盛,足下隐约出现一团流动金纹,她单脚轻轻一点那团金纹,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 白袍飘荡、手持长剑向着天空冲去的陈喻章蓦然回首,一道金光在他身后闪现,三十六道金色剑影已经结成剑阵向他冲来,此刻他已经来不及转身抵挡。 陈喻章抬起银白长剑,朝着面前虚空轻轻一挥,切断了数十道雨线,百余滴雨珠在剑身之上弹起,如那大珠小珠落玉盘,发出了“噼啪噼啪”的声响,而后这些声响竟然越来越大,在他身躯周遭一丈的雨珠竟好似也砸到了不存在的长剑之上,全都在虚空中弹射抖动起来。 “噼啪噼啪!……” 越来越多的雨珠在他身躯周围上下疾速穿梭抖动,竟然将那些刺向他的金色剑影尽数洞穿,霎时间空中再无一丝金影,满是雨幕拉扯。 陈喻章转身看向自己身下十丈之外手持紫金长剑悬在空中的黄衣妇人,神情一冷。他抬起长剑,左手两指在剑身之上轻轻一弹。 “叮!” 剑身之上一声响起,方圆数十丈的万千雨线倏然倒流而起,在黄衣妇人周遭结成一道道雨水珠帘不停旋转,将她死死困在空中那处。她在虚空中转身看去,眉头紧锁。 “嗡!……” 就在此时,那些倒流的雨线同时发出一阵轰鸣,黄衣妇人身躯各处瞬间如同灌铅一般,停在原处再也不能动弹,她的神情变得惊恐无比。 就在这须臾之间,那些向天空之中倒流的雨线在黄衣妇人头顶迅速汇聚凝结成为一团数寸方圆的晶莹水球,悬停于空中不停涌动。 此刻,陈喻章持剑右手轻轻一挥,那柄银白长剑脱手而出,在他身前三寸之处悬空立起,飞速旋转。他抬起双臂,双手均是并指,随后一同重重指向旋转的长剑。 与此同时,高空之中黄衣妇人头顶那团晶莹水球迅速化形,一柄晶莹剔透的水流长剑霎时便悬挂在她的头顶,不断发出剑鸣之声。 黄衣妇人的身躯和她的心池被周遭天元锁死,连头也抬不起来,仅凭余光瞟到了自己头顶那柄不断透出冷冽杀意的水流长剑,她的心中无比哀默,缓缓闭眼。 …… 李元岐站在大雨中的田野上,脸上布满雨水,全身都被风雨浸透。他缓缓闭上双眼,极力流转神识,贪婪地抓取着周遭天元的运转规律。 “那些雨珠……”少年喃喃道。在他的识海中,那些被陈喻章的剑锋掠过的滴滴雨珠,全部都沾惹上了他特有的元气运转之道,在必要之时皆会顺从他的意志,随心而动。除此之外,在那些雨珠之上,李元岐还感受到了一道道一往无前的锐利之意,好似就这一滴雨珠,便能破开厚盾,从敌人身前穿胸而过。 恍惚之间,李元岐好似站在了自己识海中的心池之畔,手中提着那柄子衿长剑,若有所思地向着锦鲤交错游动的池子中比来划去。池边的银杏树时而落下一片金黄叶子,在水面之上拂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 李元岐盯着那片轻盈落下的金黄叶片,感受着它对自己的心池那极为轻微的影响。在池边呆呆低头站立了片刻,李元岐抬头微微一笑,将子衿长剑换于左手倒持在身后,随后伸出右手食指,朝着身前的池塘虚空一点。 “叮咚……”一声轻微的水滴之声传出,在他点指之处的水面上,一圈圈波纹朝四周荡出。李元岐双目炯炯有神,看着那处龇牙咧嘴地笑着。 就在此时,他眸中的目光一凝,就在他点指之处的水波中央,一株金莲花苞缓缓自池塘水面探出,四周锦鲤欢快异常,围绕着它来回游动。金莲探出三寸便缓缓停下,金黄花苞坠在一根细长的金色莲杆之上,微微晃动。池塘边上的银杏树好似与之发生了感应,忽地落下数十片金黄叶子,在金莲花苞四周盘旋,池中锦鲤也纷纷跃出水面,一片生机盎然。而在这池塘的水底,一圈泛着无数道文符箓的青光法阵缓缓浮现…… 田野之上,李元岐微笑着缓缓睁开双眼,右手执剑横于胸前,学着陈喻章的模样,左手双指在剑身上一弹。 “噔……” 轻微剑鸣发出,在他体内却是一幅惊人光景。李元岐只觉得周遭三丈天地中的元气如同心池中的盎然生机一般,疯狂地运转起来,不断涌入他身上各处穴位关隘。他的双眸缓缓泛起青光,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砰……” 李元岐在识海之中只听见一声轻微闷响,好似什么东西突然被打破了,随即一阵甚为畅快的感觉涌上全身,自身体内的真元变得凝实无比,亟待痛快发出。 少年心有所感,将手中握着的子衿长剑轻轻向身前一抛,长剑就这么悬停在空中,而他并未抬手驾驭。李元岐的脸上露出极为惊喜的神情,而后他真元一动,按照那本《紫川习剑录》中所写一般流转,抬手并指迅速向右侧稻田一指。 “唰!” 身前长剑瞬间消失不见,而右侧十丈之外的稻田中,金黄的稻子被齐刷刷地斩去一大片。那柄子衿长剑,正浮动于稻穗之上。 李元岐心意一动,长剑飞快地回到了他掌中。 “我入聚气境了……”少年盯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喃喃自语。 …… 半空之中,一身白袍的陈喻章单手负后,右手提着长剑看着身前,黄衣妇人在悬停珠帘水幕中一丝也不能动弹,那柄晶莹剔透的水流长剑悬在她头顶,剑鸣一刻不停。 “陈道友手下留情!” 就在此时,一声憨厚淳朴的嗓音传入了陈喻章耳畔。他转头看去,大雨中的田野之上有两人撑伞走来,一人脸上带着酒糟红,正是紫源村执事唐寿山;还有一人全身罩在黑袍中,面容亦是被黑布遮挡。 陈喻章沉吟片刻,身形缓缓朝着地面落去,同时伸出左手轻轻一挥,锁死黄衣妇人的雨幕瞬间消散,重新化为雨水落下;而那柄水流长剑,亦是怦然炸开,融入了大雨之中。 田野之上的唐寿山微微偏头,冲着身旁的黑袍人说道:“你先带她回去。” 黑袍人点了点头,脚下一踏,骤然飞起,恰好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黄衣妇人,此时她全身疲软,再无一丝气力。而后,黑袍人带着她向着紫源村飞掠而去。 眼见此幕,陈喻章神情淡然,并无反应,只是在原地站着。 “恭贺陈道友寻得契机,得入化灵之境。”唐寿山缓缓走到陈喻章身前,收起油纸伞放在身侧,随后双手抱拳,脸上笑意盎然。 “陈某四十有余,今日终于以手中长剑参悟了这天元流转之道。”陈喻章笑意温和,神意饱满,连双鬓的白发都已消失不见。 这时,陈喻章眸中的目光忽然一动,随即转身向着远处田埂上站着的李元岐看去,脸上神情惊喜且欣慰,他冲着李元岐缓缓点了点头。 李元岐远远望见陈喻章向自己看来,他神色一正,双手握剑抱拳,深深躬身一礼。 倾盆大雨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丝丝雨毫飘下,紫源村天空之上的厚重铅云缓缓散开,暮色中的紫黄余晖再次洒落下来。 金黄田野之上,相隔百丈的师徒二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嘴角含笑,面庞染上了黄昏里的点点晖光。 料峭微风吹来,陈喻章看着远处的李元岐轻声说了一句:“跬步今朝化灵苗。” 第六十七章 草蛇伏尘灰线隐(上) 李元岐将子衿长剑负在身后,穿过田野缓缓走到了陈喻章身边,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到了天边的山头之下,天地间只剩一片暗黄。 “先生,我的境界好像……”李元岐抓了抓脑袋,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陈喻章倒持长剑,双手负后,看着李元岐欣慰地笑了笑,心中却是骇浪翻腾,全然把自己刚踏入一品化灵境界的喜悦之情抛之脑后。在陈喻章数十载的修行岁月中,他见过凭着宗门培养、境界拔升极快的天之骄子,也见过如同落月与陆青岚这样惊才绝艳、少女年纪便跨入二品结印境界之人。可是眼前,自己的弟子李元岐,竟然从内观巅峰跨过了整个澄明境界,直截了当地到了聚气初境。要知道,不论是落月还是陆青岚这样的修行天才,从开始修行,再到聚气境界,都足足用去了五六载光阴,而李元岐,有一个月吗…… 一旁提着束起来的油纸伞的唐寿山似乎看出了陈喻章的心事,憨厚笑道:“陈道友不必太过惊讶,跨境之事虽然极为罕见,可在飘渺洲这浩如烟海的修行历史中,却不是没有出现过,这小子的机缘到了。” 陈喻章目光一震,回头看向唐寿山:“出现过?” 唐寿山点了点头,淡然说道:“是的,如往日的玄机山、灭央宫之流,要让一名处于修行初期的天才弟子跨境,只要不遗余力地灌注灵丹等修行资源,并不是何种难事,而问剑池的那些剑痴们却是应该不屑于这样做。” 唐寿山忽然摇头笑了笑:“当然,跌宕漂泊的散修与小宗门之人自然没有这样的力量,可依旧有些人寻到了机缘,一处古洞府、一方迷离秘境,甚至一次顿悟,跨境之事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依我看,元岐的悟性颇高啊。” 唐寿山摸了摸李元岐的脑袋,李元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折身向着紫源村走去,一路上,李元岐终于知晓了自己的先生在与黄衣妇人的拼斗中寻得契机,一举进入了一品化灵境界,不由得心神激荡。在少年首次从陆青岚那处听闻修行之事,知晓了一品境界之人可能并不存在于世间,到进入天云谷接连见到一品游虚巅峰的封拙还有跨过一品的道成之人程子仪,如今自己的先生也在这飘渺洲踏入了一品境界,修行之事可真是玄乎缥缈啊。 而后,唐寿山轻描淡写地提了提紫源村中又有人身死之事,那黄衣妇人和村子里数人,均是亲眼见到了李元岐动手杀了那个名叫陈杉的黑衣汉子。 村口之处,陈喻章忽地止住了脚步,眉头紧锁地看着唐寿山。一旁的李元岐亦是脑中一懵,怪不得,那黄衣妇人见到自己便要下死手,若不是陈先生及时赶到,自己怎么会在一名能死死压制自己的培元境修行者手中逃得生路。 “陈道友,元岐,莫急,村长与我们这些执事自然不会如此冲动。出事之时,钟离村长在这紫源村中感受到了两道一模一样的气息。一道自然是待在那棵大梧桐树下的元岐,而另一道,则是在元岐住的那座小楼前,那气息杀意毕现,直接令陈杉殒命,便有了后来之事。”唐寿山单手一摆,神情和善。 “两个元岐……”陈喻章喃喃道。 “今日村中众人散去后,我便一直和他待在那棵大梧桐树下,一刻也没有离开。” 此时,一声酥软婉转的少女嗓音传来,程苏所化的那只小白狐缓缓走到了三人身前。李元岐快步上前将她抱起,急切问道:“程姑娘,方才你没有被那人伤到吧?” 小白狐在李元岐怀中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恼怒开口:“要不是我伤成这副样子,我一只手便能将她捏死。” 李元岐面上苦笑,心中毫无打算,随即看向陈喻章。 陈喻章沉吟片刻,看向唐寿山问道:“唐兄,依你所见,何种境界之人才能瞒过钟离村长这样一位游虚境界巅峰修行者的神识,施术变得与元岐一模一样?” “那自然是跨过了一品九境之人……”唐寿山抬头看天,叹了一口气。 陈喻章默然,李元岐则是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唐大叔,那在这紫源村里有没有跨过一品九境之人啊?” 唐寿山抿了抿嘴回道:“自然是有的,大长老便是,还有村外的妖族中也有境界在九境之上的。” “唐兄,如今我等三人当如何自处?”陈喻章神色如常问道。 这时,静尘也背负道剑从村中走来,他看向陈喻章的目光突然一震,露出了惊喜神情,随后看着李元岐愣了半晌。 唐寿山看了看缓缓走到身边的静尘,拱手开口说道:“如今死去那三人的尸身已被送往村中传承所在的紫源殿,村长和大长老会有决断的。这两日,三位便先同居一楼,深居简出吧,盯着诸位的人也会多一些,还请见谅。” 陈喻章与静尘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夜晚,李元岐住进了陈喻章与静尘所在的那座两层红木小楼,隔着紫源村中央的那棵大梧桐树倒是有些距离。 此刻,三人一狐围坐在小楼二层窗边的一方小桌旁,桌上泡着一壶清茶。 “程姑娘,你是说你并未感应到程子仪的气息?”道士静尘双手拢袖,疑惑问道。他与陈喻章已然知晓了一些九尾天狐程苏与玄机山程子仪的瓜葛,即刻便想到了紫源村如今乱局可能与程子仪有关系。 小白狐轻盈地跳到了桌上,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口吐人言:“如今我因为重伤,境界暴跌,一丝感应都没有。” 陈喻章刚喝了一口茶,随即问道:“今日我在村外稻田与那女子相斗时,另外那三人有何动向?” 这时,静尘开口:“你们出了村子后,我与众多村民便赶到了梧桐树附近看向村外,随后便与程姑娘一直待在那里,并未见到那三人。” 李元岐看着桌上放着的那柄暗青色剑鞘的子衿长剑发呆,心中却是知道,陈先生他们说的是近日从外界救回紫源村的三名世俗凡人,两名渔夫打扮的中年汉子和一个懵懵懂懂的放羊娃。 桌旁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喻章沉吟片刻,终是做出了决断:“紫源殿内是何打算我们无从得知,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去见妖族的宁煜前辈,他给程姑娘疗伤之后,我要请教他一下。” 桌上的小白狐缓缓趴下,并无意见,李元岐与静尘也是轻轻点头。 …… 在南疆往天云谷方向的大沼泽边缘,那处草木稀疏的小山上,一名而立年纪的白袍男子背着手站在挂着灯笼仍是十分昏暗的小院门口,远远看向极远处立于夜色星空下的那道擎天黑墙,神色有些无奈。在他身后,站着数十名黑衣蒙面、腰挎短刀的精壮男子,一动不动。 此时,那名面庞清俊的白袍男子自言自语说道:“人事终究不可与天时抗衡啊。” 白袍男子的手中,捏着一张被揉得皱起的军报,上面写有八字——垂帘大阵正在复苏。 他在原地眯着眼睛思虑了许久,随后双目一瞪,双拳相互重重一砸,沉声说道:“不行!这样的机会若是错失了,何年何月才能踏上天罗洲的土地!” “速速用阵盘给程子仪传话!让他想尽一切办法废了垂帘!”白袍男子神情狰狞,转身说道。在他身后,一名黑衣蒙面男子自腰间掏出一块两寸方圆、花纹繁复的黄铜阵盘,领命快步进了小院。 而后,白袍男子抬头眯了眯眼,视线越过云岭千峰,向着极高极远处眺望而去。 “在这张棋盘上,你究竟有没有资格与我对弈……” …… 南明王朝京城皇宫,此时天色早已尽数暗去。堆秀苑绛雪轩的顶楼,一身白色长衫的儒生宋筠站在窗边,右手摸着被打开窗户上的雕花窗棂,神色平淡。 “天云谷这样的地形,大型军阵难以展开,除去林相与几位将军的临机应变之外,唯有一步不退的死战。变数,是在那些阵法与修行者身上。”宋筠看向窗外提着瑰丽宫灯穿梭在花草山石中的数名锦衣宫女,目光散漫。 坐在玄黑大桌旁的皇帝赵谦回道:“朕已经下令让摘星阁开阁了,自明日清晨开始,我们便去那里,军报也往来得快一些。” 宋筠转身点了点头,淡淡说道:“王朝任由这些修行者如闲云野鹤般自在修炼,虽然没修出个什么大能,可他们亦是南明子民,该他们出力的时候总不能还躲在青山深涧里。” 赵谦摇头笑了笑,而宋筠却低头自言自语:“天云一事,是我太过关注谷外蠢蠢欲动的那两个老家伙了……” 赵谦看向窗边的宋筠,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人力终有尽时。” 宋筠深呼吸一口,走到桌旁,盘腿在一个绣金白色软垫上坐下,并未说话。赵谦却看向他身前的桌上,那里放着一根有常人手臂粗的半圆柱木槌,是宋筠往日里制壶所用。 “陛下,是时候将五宁宫尽数迁往京城了。” “明日便动。” 第六十八章 草蛇伏尘灰线隐(中) 晨间,淡黄日光与迷蒙紫霞洒到了紫源村之中,那棵大梧桐树在微凉清风拂动下磷光闪耀。 此时,李元岐跟在陈喻章身旁,站在二层红木小楼后面的一条浅浅的清澈小溪边。 “如今你再看《紫川习剑录》,有何感觉?”陈喻章背着手,微笑着问道。 李元岐手里捧着那本老旧灰色皮面的《紫川习剑录》,不确定地回答道:“既是元气引导之法,亦是剑意冲发之道。” 陈喻章目光一亮,微微点了点头:“我在其中所写,剑招套路毕竟是少数,大量书写的是我这些年走遍南明,在山林湖泊、冰川雪原间修习的体会,也有与强敌相斗的一线明悟。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习剑之人,最重要的便是找到自身剑意与元气之间的平衡契机。找得好了,那便是相辅相成、事半功倍;找得不好,那便是互相裹挟,无一寸进。” 李元岐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了起来,脑中不断回想着近日来自己在书中翻阅完的内容,再将其与昨日陈喻章破境之时,周遭天元与自身心池的变化相结合,盼望着寻到一些关联。 陈喻章就这么静静站在少年身侧,不再言语,只是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小溪。 空中的紫霞缓缓消失不见,只余和煦阳光照下。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李元岐摇了摇头,凭着自己这一点点对战经验与见识,想要此刻便寻到那如同天地赠礼的感悟,属实还是太难了。于是,他抬头看向陈喻章。 “没事,慢慢来。”陈喻章温和笑道,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先生,你如今踏入了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一品化灵境界是什么感觉啊?”李元岐突然龇牙咧嘴问道。 陈喻章被少年问得一愣,自己在踏入化灵境界之后,好像确实没什么功夫去细细体味一品境界的玄妙之处,看来还是得静坐感悟一番。 此时,他稍微想了想,冲着李元岐说道:“其实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感受这化灵境界有何玄妙。修行者在每一个境界,对天地的感悟与对自身的感悟,都是极为不一样的,你因为这些机缘,进境属实快了些,想来也没有细细体会过。” 李元岐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喻章看见少年的模样,也出奇地没有再翻白眼,而是接着认真说道:“修行者三品阶段的这内观、澄明、聚气三重境界,没有修行潜质的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在哪里,你还算是幸运的寻到机缘之人了。在我们那里,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天罗洲地域之内,修行天资一般的人要臻于三品巅峰,少不得数十年的磨练。这便是如今整个南明,只有底蕴真正雄厚的两观三寺五山和几座书院有一些二品修行者的原因。江湖中大部分的三脚猫门派就只是数位三品境界之人领着一帮会耍几手把式的江湖人在翻腾。” 李元岐缓缓回道:“先生,我知道的,之前您说过,嘉元城与此次天云一行,都如进了一座‘孤岛’一般,为了争夺利益的高境界修行者与武夫不知藏了多少,和世间真正的江湖大流是不一样的。” 陈喻章点了点头:“对啊,你首先就是不要看花了眼,至于能寻到多少机缘,摸得多少感悟,全凭你自己,我只能尽量保证你别走弯路。” “是,先生。”李元岐重重点头。 “先说你在悬铁剑群与嘉元镇中寻得机缘到达的修行者第一重的内观境界,说的便是对自己的身躯有了超乎常人的明悟与掌控,能够在遇险之时死死抓住自身躯体内的细小气力化险为夷。”陈喻章缓缓说道。 听闻此话,李元岐脑海之中再次想到了在那座剑阵之中接连遇到群剑攻击与幻境磨炼的情景。那时,他便是凭着一次次筋疲力尽之时拼命挤出的气力脱离困局的;也就是凭借与群剑对战的经验,他才能在靳川前辈的坟茔之前一蹴而就,掌控住了那柄子衿长剑。 至于那座几乎与镜州嘉元城内一模一样的破庙,就显得有些神乎其神了,斑驳佛塔中传出的精纯天元好似一位孜孜不倦的老师一般,引导着流入李元岐身躯内的元气流转,最终使他极为顺利地结成心池,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门,还莫名其妙地将他推到了内观境界巅峰。 此时,陈喻章看了看李元岐皱眉思索的模样,笑了笑:“按你所说,你踏入修行之门时所结成的心池,有着一棵甚是粗壮的银杏古树和满池翻腾的锦鲤,蔚为壮观,我属实是闻所未闻。你的先生我在少年初结心池之时,池边也不过有一棵垂柳,池中也不过数十尾青鱼。即便是你落月师姐那样惊才绝艳之人,也仅是一棵青松与数尾细小锦鲤。” 听闻此话,李元岐张大了嘴巴,心中琢磨着要不要把昨日破镜之时,自己的心池中又生出了一株金莲花苞的事告知陈喻章。 “再说这第二重澄明境界,那就是说修行者对于自己体内的真元能够全然掌控,动静由己,对于体外天地中的元灵,也有了初步的感知。而你小子,竟然狗屎运一般地直接把这澄明境界给跨过了,直接到了聚气境……”一想到这事,陈喻章仍是眼睛一眯,面露苦笑。 李元岐龇牙咧嘴,显得好生不要脸皮,与自己的先生倒是很像。 陈喻章终于是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行啦,你小子也别嘚瑟,我见过的天纵之才多了,你可给我好好稳住。” “嘿嘿,我知道啦先生。”李元岐稍微收敛了一下面上洋溢的笑容。 陈喻章摇了摇头:“至于你现在到了的这聚气境界,顾名思义,便是不断凝实自身的真元,修行者在这一阶段,体内的真元会随着自身修炼成倍地增长,是真正打好修行基础的时刻,一定要勤耕不辍、稳扎稳打。只有这样,将来你才有可能摸到二品结印境界的门槛。” 此时,李元岐神色一正,抱拳躬身,沉声开口回道:“是,先生。” 陈喻章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 只能偶尔听到山间飞鸟鸣叫、静谧无比的天云谷,此刻空气恬适清新,日出已经快要两个时辰,晨光变得微微灼热起来。 身穿道袍、娇小可爱的陆知跟在封拙身边不知走了多久,也从不说一句累,只是不时小跑着把自己与祖师之间落下的距离给缩短。 而此时,二人却站在了峡谷中央一动不动。 在一老一小面前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片青石平台,方圆足有百丈,占去了这段峡谷的大半地界。青石台上按照某种规律立着七十二根数丈高的石柱。石台与石柱之上,均刻满了晦涩铭文符箓,在每一根石柱之上还立着一尊石刻麒麟,此时正发出微微的鸣响声,四周虚空隐隐波动。在青石台的中央,又有一座方圆十丈高三丈的阵坛凸起,四方均由阶梯与底部的百丈青石台相连。 “祖师,这是……”陆知瞪着大眼睛,嗓音娇憨地问道。 “想来这便是垂帘大阵的阵枢——天云台,我也是第一次见着。”封拙背着双手,枯槁的面容上眼睛一眯,看了看青石台上数十名抱着阵盘符笔、不断跑动穿梭的五宁宫黄衣道人,而后他的注意力便被石台地砖之上毫无灵气波动的铭文符箓吸引了。 “果真是出了大问题……”封拙喃喃自语道,随后他双眸青光一闪,向着天云台的中央凸起阵坛探去。 在天云台中央阵坛的中心,有一处水池模样的凹陷,此时正隐隐泛着一层水波一般的青色光华。在这处凹陷周围,分布有九头种属不同的异兽雕像,有的似鸟,有的似虎,有的竟然是人首兽身,均是抬头望天的姿态。 封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倒是还有复苏迹象。” 这时,在天云台上忙碌异常的几名五宁宫道人终于发现了先前在天枢关见过的镜元观祖师封拙,眼睛一瞪,慌忙向着二人跑来,封拙也领着陆知缓缓踏入了天云台范围。 “嗡!……” 就在陆知单脚刚刚踩到了登上天云台的青石阶梯时,一声轻微的鸣响从她手中那方和光阵图传出,封拙还没来得及转身看去,在天云台上空十余丈之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浮动着的三寸青光圆球,不断散发着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 封拙止住脚步细细看去,面露疑惑,而一旁的陆知却是一惊,她双手捧着的那方和光阵图,正在疯狂抖动。 封拙有所感应,转头看向陆知,而陆知却瞬间被一层自那方和光阵图发出的凝实青光包裹,幼小的身躯疾速朝着半空中的那个青光圆球飞去。封拙大惊,单脚一踏,身形飞掠追上陆知,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右脚。 就在此时,包裹着陆知向半空飞去的那道凝实青光好似会流动一般,片刻便将拉着陆知右脚的封拙也包裹了起来。 这一瞬间,封拙觉得自己体内的磅礴真元突然就被锁死了,只能任由青光将陆知与自己带往空中。刚刚跑到天云台边缘迎接封拙的五宁宫道人眼见此景,目瞪口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老一小飞向那颗莫名出现的青光圆球。 还不到两息,陆知的小脑袋在半空中便轻轻地碰到了那颗青光圆球,刺目青光霎时间在空中大盛,照耀得下方的五宁宫道人们睁不开眼睛。 片刻之后,天云台上空光芒散去,哪里还有封拙与陆知的踪影,只余下了一脸茫然的五宁宫道人们。 第六十九章 草蛇伏尘灰线隐(下) 飘渺洲紫烟原,嘉元镇中的东南处上空,一团三丈方圆的巨大青色光球毫无由来地出现在了那里,它不停地抖动,也不断地向外溢出青色光丝,好似这光球正被某种东西拉扯着一般。 “呲啦!……”一阵绸缎被撕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那青色光球中有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被重重抛出,与此同时,青色光球正疾速缩小。 两道身影重重踏在嘉元镇中一条斑驳的青石街道之上,正是身穿华贵紫色道袍的封拙与一身灰色道袍的陆知。 方一落地,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封拙就迅速扶住陆知的后背,将真元渡入,生怕她有什么闪失。感应到陆知只是受了惊吓,身体并无大碍后,封拙松了一口气,随即向四周看去。 回过神来的陆知双手紧紧捏着那方和光阵图,也随着祖师一同向着四周察看起来。 只见二人所站的青石街道斑驳无比,道旁长满了杂草,两边的铺子要么是大门紧闭、门板干枯炸裂,要么是铺门大开,里面布满污垢。此刻还不到正午时分,整条街道上却是空无一人。而高处的天空中,时而有紫色烟气飘荡而过。 “祖师,咱们这是被那光球带到哪里了?”陆知站在原地转来转去,眼睛里尽是疑惑。 封拙并未作声,缓缓闭上双眼,神识外涌,瞬间便罩住了整座嘉元镇。就在这一瞬间,封拙身躯忽然一震,慌忙睁眼,眸中满是震惊。 “不对!这里的天元不是枯竭,而是极为狂暴,时时刻刻都在掠夺吸取我体内的真元。”封拙感应到了此地的不寻常之处,左手即刻在陆知的肩头上轻轻一点,而后急忙气沉心池,锁死真元。 陆知觉察到了自己身躯内的真元瞬时凝滞不动,一时不解祖师为何要这样做。在听到封拙口中所说时,她细细想了一下,好似明白了一些。这里,好像和南明王朝境内还有那天云谷都不太一样。 “祖师,这里好生奇怪,怎么与天云湖边那座嘉元城如此之像?”陆知抓了抓小脑袋,小嘴微微嘟起,脸上神情甚是疑惑。 封拙也在原地转身,心中亦是感觉熟悉异常,这里真和他数日之前刚到过的嘉元城极为相像。 “这破庙……”此时,陆知盯着街边的一扇破败的红色木门,愣愣开口。封拙随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眉头紧锁。 街边那道虚掩着的门,门板早已腐朽得开裂变形,穿过门板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佛塔、佛堂、弥勒与金刚塑像…… 陆知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好似很是激动,随后她呼出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开口对身旁的封拙说道:“祖师,这座破庙,真和镜州嘉元城内东南那座破庙一模一样,我和姐姐都在那里待过的。” 封拙轻轻扶了扶她的肩头,温和笑道:“没事的,你先别慌,万事都有我这个老头子在呢。” 陆知仰起小脑袋,抿着嘴朝封拙重重点了点头。 …… 紫源村外的桃林中,陈喻章背着双手看着不远处的李元岐,少年正将《紫川习剑录》中所学会的剑招演示给自己看。 此时,李元岐在半空之中旋剑折身,随后向着地面疾速落下,子衿长剑的剑尖直指地面。 “轰!” 在剑尖离地三寸之时,桃林的半空中桃花乱舞,地面上的粉色花瓣瞬间成片炸开。 落英缤纷,乱花迷眼。 随后,李元岐将长剑迅速收于身后,单臂朝着铺满花瓣的地面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落到了陈喻章面前。 陈喻章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如今你正式踏入了聚气境界,虽说也有了一些凭借真元凌空驾驭飞剑之能,可也不能本末倒置,不论是持剑还是驭剑,最为奏效且最为节省真元的法子才是正途。” “我明白了,先生。”李元岐重重点头。 而后,李元岐挠着头龇牙咧嘴问道:“先生,我刚才那一手落雁击缶,打得如何?” 陈喻章又是白了一眼:“可圈可点吧。” 听闻此话,李元岐将子衿长剑插回身后剑鞘,站在原地一脸痴相地笑着。 陈喻章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扔下一句:“行了,先回去吧,明日再与你说那二品修行境界,这个时辰那位妖族的宁煜前辈也快到了。” 李元岐慌忙跟上,随着陈喻章离开了仍旧桃花飞扬的桃林。 紫源村的二层红木小楼中,一身华贵烫金黑袍的魇龙宁煜坐在桌旁喝着茶,李元岐与陈喻章、静尘三人亦是围坐在桌旁,程苏那只小白狐狸则是懒懒地趴在了桌上的茶壶边。 直至此时,陈喻章心中才是波涛翻涌,先前在村子里那棵大梧桐树下初次见到宁煜,只觉得他应当是一名修为高深的妖族;而在他进阶了一品化灵境界之后的此刻,他才感受到宁煜身上的那种如滔天巨浪般的无形压迫,这还是宁煜在心平气和时无意散发而出的。 而一旁的李元岐却是神游天外,只觉得宁煜头上那对自长长黑发中探出的雪白晶莹龙角十分好看,连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绣满山川日月、仙鹤飞旋的袍子亦是气派异常。还有宁煜的英俊面庞,一名妖族怎么比大部分人族还要丰神如玉。 “啧啧啧,穿着如此气派、生得如此英俊,关键修为还高深莫测,这要是让师姐她们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犯花痴……”李元岐的心思愈发神舞飞扬。 “方才我以神识察看过了,这小丫头的本源内丹被伤到了,切断了她对身躯内真元的掌控。所以若是仅凭她自己,痊愈得会非常慢。”此时,宁煜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李元岐慌忙问道:“宁煜前辈,那现在该如何替程姑娘疗伤呢?” 宁煜看着少年笑了笑,轻声回道:“你放心,我与她同属妖族,况且我在天狐一族也有些老朋友,自会相助。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龙族本源之力极为磅礴,只要以我的本源之力辅以秘术牵引程苏的本源运转起来,她不多时便能重新掌控真元,自愈得也会很快了。” 李元岐面上一喜,陈喻章与静尘亦是微微点头。 这时,宁煜突然开口:“只是有一些麻烦。” “前辈请说。”李元岐连忙接道。 “昨日村中之事我已知晓,能够瞒过钟离道友的强大神识的,只能是游虚巅峰甚至九境之上的高人,所以早些时候他也传信请我来紫源村中帮忙盯着点。若是我全神贯注为这小丫头疗伤,乱局出现之时难免疲于应对。”宁煜淡淡说道。 桌旁其余三人均是心中一震,眼前这位魇龙宁煜的境界,果然已在一品游虚之上。 此时,静尘开口问道:“敢问前辈,这该如何是好?” 宁煜看着桌上的茶杯陷入了沉默,约莫半刻之后,他抬头展颜一笑:“去紫源殿吧,我已传音给钟离了,他没什么意见。只是元岐境界还太低,进了那里会有些支撑不住,就别去了。我们到了之后,钟离会将村中的执事全数派出来盯着村里。” 李元岐一怔,陈喻章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十余位一品境界修行者盯着的,你别瞎跑便是,遇到应对不了的事就将真元渡进那串剑穗。” “是,先生。”李元岐神色一正,颔首回道。 …… 紫源村的大梧桐树下,李元岐颇为担忧程苏的状况,心神十分杂乱散漫。他靠在树根处皲裂粗糙的树皮上抬头望天,正午的刺目阳光透过梧桐树繁茂的金黄、赤红叶片间的缝隙照耀下来,在他的身上和脸上映出点点金色光斑,不停晃动。 微风吹来,李元岐双臂枕在脑后,天气开始有些燥热,他在树下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缓缓向他靠近过来。他歪头看去,一个身穿褐色麻衣的小男孩正向他走来。小男孩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年纪,微微泛红的脸上满是懵懂,正是近日刚被救回紫源村的放羊娃,应当是南疆那边的子民。 先前便见过这个放羊娃的李元岐直起身子冲他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就在今晨陈喻章带他出村往桃林而去时,这孩子便躲在一旁极为艳羡地看着他背上的子衿长剑,那时陈喻章还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哥哥,你那只可爱的小白狐狸呢?”放羊娃缓缓走近大梧桐树,看着树下的李元岐问道,双眸中泛着期盼眼神。 “嘿嘿,她啊,不知道跑哪里去玩儿了。”李元岐听着放羊娃稚嫩的嗓音,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 “哦……”放羊娃怅然若失,好似对小白狐狸很是喜欢。此时,放羊娃又抬头看向李元岐认真问道:“哥哥,我也能学剑吗?” 李元岐面色一顿,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会想学剑?” 放羊娃低下头来,神情黯然:“我想保护自己……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爹阿娘被那些穿盔甲、拿着兵器的人杀了,那时他们将我藏在了草垛里,我才侥幸活到现在……” 李元岐心中忽地一酸,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孩子。 此时,刚刚起身的李元岐注意到放羊娃的怀里正捧着一块像是黄铜制成的圆盘,不知是何物。 “你这是什么玩意儿呀?”李元岐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问道。 放羊娃用袖子擦了擦那块黄色圆盘,神情忧伤地开口说道:“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一块铜镜,现在也被磨得不能照人了……” 李元岐心中不是滋味,想了半晌之后,看着放羊娃笑着说道:“等我的先生回来,我替你与他说,看看能不能教你一些防身的把式。” 放羊娃抬头看向李元岐,龇牙一笑,极为开心。 第七十章 问道和光 紫源村隐秘的传承之地紫源殿内,钟离背着手站在那张硕大的白玉屏风前,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此时,唐寿山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皱眉开口:“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飘渺洲地域极为广袤,那些在天元劫中倾覆的宗门所留下的阵法遗迹数不胜数,为何近年来误入飘渺洲之人,会有那么多到了这紫烟原,偏偏还离着嘉元镇如此之近。” “靳川……”钟离背对唐寿山,看向那座流转着紫气漩涡的白玉屏风,忽地轻声开口。 听到“靳川”二字的唐寿山目光一闪,却没有继续出声。 钟离忽然摇了摇头说道:“稍后再说吧,宁道友他们马上便到了,你去迎接一下,然后便与其他执事一同在村中盯着吧。” 唐寿山点了点头,抱拳离开。 …… 飘渺洲紫烟原嘉元镇,封拙领着陆知从破庙的门槛迈步出来,陆知那白白净净还略带点圆的小脸上仍是挂着疑惑。在她初初踏进破庙之时,明明感觉到了院内那座覆满青苔的佛塔有一些灵气波动,可是后来却再也感受不到了。在破庙院中兜兜转转半个时辰后还是一无所获,便只能跟着封拙出了破庙,往别处行去。 二人沿着小镇中的荒芜街道一路走着,封拙抬头看了看天空之中飘荡的紫烟,突然止住了脚步,双眸瞪大,转身对陆知说道:“小丫头,我想起来了,我们应当是到了飘渺洲的紫烟原,这里的天象和观里有一本旧书上描写得一模一样……” 听闻封拙所言,陆知站在原地一愣,还没等她细细思索,脑中却是突然一激灵,而后盯着街道旁的一条岔路喃喃说道:“祖师,那边好像有不寻常的东西……” 封拙顺着陆知的小手指向的方向看去,那边好似是连接一座跨河石桥的狭窄巷子。他回头深深看了陆知一眼,便率先缓步行去,陆知小跳一步便跟在了他的身后。 二人进了巷子,便看到了一座处处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的青石小桥,覆满青苔桥上的护栏上布满了青苔,桥下的清澈小河中青荇纵横。 而陆知的目光却不在石桥之上,而是看向石桥周围。在那座青石小桥的两侧道路上,极为突兀地立着六尊与陆知差不多高的异兽雕像,狰狞异常却看不出来是何种属,似凤非凤、似龙非龙……它们各占两头,连石桥连接小巷的行路都被堵死了。 此时,封拙背着双手走上前去,盯着那些雕像细细观察,半晌之后才喃喃开口:“似道非道,难道是那人的手笔……” 一旁的陆知捧着那方和光阵图,歪了歪脑袋。而封拙仍是背着双手半躬着身子,眯着眼睛一刻也不停歇地看着那些异兽雕像。 不知不觉中便过去了半个时辰,陆知坐在河边的一条小石凳上双臂抱膝,下巴搭在膝盖之上。不知为何,她好像越来越困,耷拉着眼皮看着自己的祖师在那座石桥旁走来走去。 “芥子空间……”突然,封拙眉头紧锁,不敢置信地说道。他的目光却不是在那六尊异兽雕像身上,而是紧盯着架在河上的小石桥。 似乎是封拙的声音略微大了些,一旁坐着的陆知瞬时便没了困意,慌忙跳下石凳,小跑到了封拙身边。 “祖师,你是说芥子空间?是天云谷内芥子乱空大阵的那个‘芥子’吗?”陆知甜甜的嗓音问道,双眸亦是盯着石桥,眸中荧光闪动。 封拙微微摇了摇头,复而又点了点头,苍老面容之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迷蒙之色。陆知看见封拙这般模样,也不再言语,站在他身边静下心来细细感应这座石桥。 陆知如今十岁,在镜元观为数不多的女道人中,她与姐姐陆青岚是以天资卓绝享誉起云台的,可小丫头修行四五年却还是内观巅峰境界,这是因为她自六岁初登内观境界之时,便在镜元观数位长辈的叮嘱下不刻意去拔升自己的修为,只是不断感知周遭万物的运转规律,去寻找那一丝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大道之因。也正因为这样,自她七岁开始的每一年,都会被镜元观里的长辈们带到了南明京城的摘星阁待上两个月,整日盘坐在阁内的那张那座大星盘之前,竭力感悟时辰、时节、气候、星辰甚至天地大道的运转。如此连月枯坐,小丫头也从不觉得烦躁,反倒是颇为兴致盎然,令摘星阁内的执事们都啧啧称奇,陪着她的镜元观道人亦是极为欣慰。 陆知在原地平心静气地感应了约莫有一刻时辰,仍是毫无收获,她也不心急,甚为耐心地体味那座石桥与镇内斑驳建筑的联系。就在这时,陆知怀中那方和光阵图微微亮起,一旁的封拙却是毫无察觉,仍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石桥。就在和光阵图亮起的一刹那,陆知站在原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陆知站在了一座极为繁复的阵图之上,整座阵图不知有几百丈方圆,广袤得看不到边,就这么悬在璀璨星空之中。阵图之上处处冒着青光,那些符箓、咒文和流云瑞兽、山川日月纹路,都在青光掩映之下栩栩如生,好似每时每刻都要跳出来,光辉竟是隐隐压过了四周的星空。 陆知的双眸之中被面前的光阵与头顶的星空映照得熠熠生辉,她的小脸上并无慌张神色,手中的和光阵图也是消失不见。此时,她抬头看了看群星闪耀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光法阵,缓缓踏出了一步。 “铮!” 一阵与剑鸣有些相似的响声发出,这座甚为广袤的悬空大阵瞬间光芒大放,符箓、咒文和流云瑞兽、山川日月纹路之上全都闪耀极为夺目的青光,霎时间便令陆知头顶的星空显得暗淡无光。 陆知迈着小小的步子在阵图之上缓缓前行,走到一座隐约有猿猴穿梭翻腾的青山边之时,陆知停步低头看了看,眸中星光闪动,随后听着极为细微的猿猴嘶鸣之声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又是走了一会儿,陆知轻轻用手拂开了一片青色流云,轻轻挑起道袍下摆,俯身向阵图之上的一座人声鼎沸的城池细细看去,街巷中贩夫挑担、旧楼里食客盈门、富商家高朋满座、窝棚里乞丐怨天……陆知又是摇了摇头,直起身来接着走下去。 路过一条奔腾不歇的大江之时,她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入海之处,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生机繁衍皆由水来。”便不再理睬,继续在阵图之上踏足。 随后,她路过群峰,俯瞰穿行其中的万千鸟兽; 踏过沙漠,她看着星罗棋布的绿洲点了点头; 见那日月翻转交替,她双臂抬起跟随它们一同画圆。 …… 在广袤青光法阵上一路行来的陆知,一反平日里天真烂漫、憨态可爱的模样,此时好似是变了个人一般,面庞上与双眸之中透出的尽是淡漠平静。 就在此时,她忽地停住了脚步,看向自己身前一条青光淡淡的小河,小河的河道之中有一段缺失,河水却好似无视缺了的那一段,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着。 陆知歪了歪脑袋,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朝着那处轻轻一点。 “叮咚!” 陆知手指点到的那一处,如同小石落于静池之中一般,不断向外荡漾着水波,一圈一圈地在这座青光法阵波动。而后,整座阵图光芒再盛,天地之间一片光耀,陆知的双眸缓缓闭起。 嘉元镇中的石桥之前,封拙紧皱眉头,整个人好似凝滞不动一般,依旧盯着石桥思索。 就在此时,站在封拙身后的陆知缓缓睁开了双眼,迷蒙之间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和光指……” 听到陆知的稚嫩声音,封拙猛然回头,一脸疑惑,却只见陆知双眸迷离,一脸睡梦神情。正当他想要转身上前查看这小丫头的状况时,陆知却忽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正对封拙身前的那座斑驳小石桥。 “叮……” 一点轻盈的淡青色微光从陆知的指尖冒出,缓缓朝着石桥飘荡而去。 封拙心中大为震撼,陆知发出的那一点微光在他的神识中,竟有着如山似岳般的压迫感,好像是一整座青山自他身侧轰然而过。 “砰……” 那一点淡青色微光轻盈地越过数尊异兽雕像,轻轻地打到了石桥的阶梯上,随后直接消散。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阵连绵闷响传来,石桥上空一团淡紫色水波凭空涌出,悬停在空中。水波越来越大,不到五息,便汇聚成为了一团一丈方圆的淡紫色水球,水球内不停旋转,同时散发出一道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 “祖师,这股气息,和天云谷的那座芥子乱空大阵好像啊……”此时陆知终于彻底醒转过来,摸着自己微疼的脑袋,缓缓开口说道。 封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机回头看着石桥上方的那团淡紫色水球,神情复杂。 “或许,这是出路?”陆知喃喃自语。 第七十一章 李元岐弹剑有六(上) 紫源村传承之地紫源殿内,不见钟离,只有宁煜、陈喻章、静尘三人围在一张紫色玉床边。 在那张紫色玉床上,正摇头晃脑地站着一只小白狐狸,正是程苏。此时,程苏的四足都有些许踉跄,好似喝醉酒一般,一时还不能恢复正常。 静尘微微皱眉,宁煜则是解释道:“这小丫头刚刚重新掌控住自己的真元,再加之她重伤境界跌落,还是需要她自己适应一段时间的。不过好在本源内丹已经无碍了,接下来只需要静修即可。” 陈喻章与静尘均是点了点头,抱拳异口同声说道:“多谢前辈。” 宁煜摆了摆手笑道:“说起来,这程丫头不是元岐那小子的朋友嘛,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倒是颇为挂怀。” 陈喻章神色平淡回道:“这小子身世颇为曲折,性子也憋闷,能有一位知心好友属实不易,做长辈的自是应当尽一份心。” 宁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紫色玉床上的小白狐狸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终于将身躯稳住,缓缓抬头,恶狠狠地说道:“等我越过了九境,一定要将那老东西抽筋剥皮!” 陈喻章与静尘对视一眼,宁煜则是笑着说道:“你有这个志向便好,等你缓几天来我那里一趟,我在天狐一族的老朋友曾经送了我一些小东西,挺合适你的,等你来瞅瞅。” 小白狐狸四足站定,毛茸茸的头颅深深地下,口吐人言说了一句:“多谢。” 宁煜温和一笑,显得更为气宇俊逸。 “昨日你以剑为引,一步跨入化灵境时,我在远处看到了,你很不错。咱们做个约定,若是你有跨过九境的一日,与我来一场切磋。”此时,宁煜转身看向陈喻章开口说道。 陈喻章一怔,躬身抱拳行礼,温和回道:“陈喻章承蒙宁前辈厚爱,若有这么一日,陈某定会竭尽所学。” 宁煜看着陈喻章点了点头。 …… 紫源村中的大梧桐树下,约莫是不见那可爱的小狐狸,放羊娃不多时便跑回了收留自己的大婶家帮手干活,树荫之下只剩李元岐一人。 此时,他盘坐在树下,抽出了子衿长剑放在腿上,看向子衿隐冒寒光的银白剑身,随后双眸目光从咬着浮刻竹叶的剑柄处剑身,沿着剑身中央那道刻着无数细密花纹的浅浅凹槽,一直看到了剑尖。 李元岐只觉得这柄子衿长剑给自己的感觉已不是刚在靳川坟前那样,此刻他有着更多的感应。初握这柄长剑时,只能感受到它的锐利流畅,而自从李元岐踏入了修行之门,并且境界拔升至三品聚气境界。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子衿长剑有了更多的感悟与掌控,正如此时此刻,他能够明显感受到剑身之上透出的冷冽杀意和那种削金断石的迫切欲望。此外,他最近总是能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见哼唱声,好似和引着自己找到靳川坟茔的那道青衣身影的哼唱声一模一样,莫不是中邪了…… 李元岐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随后,他定了定神,抬起左手伸出双指,轻轻按在剑身之上,从剑柄处抚摸到剑尖,闭上双眼细细感受。 指尖与剑身之间的摩擦声响极其细微,但在李元岐的耳中却显得清晰异常,好似周遭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静坐在梧桐树荫下的少年。 此时,李元岐心意所至,叩起双指在剑身之上轻轻一弹。 “噔!” 剑身只是轻微一震,李元岐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双指弹剑之时自己是以指尖迸发出一丝元气的,但他明显地感觉到子衿长剑的震荡并不跟随自己的元气流动节奏,只像是受到这股元气攻击而出现的自然反弹而已。 而后,他将神识缓缓沉入心池天地,站在了池边的那棵银杏古树下,看着池中翻腾的锦鲤,又将目光看向了那株仍是花苞的金莲,用心感受它为自己的心池带来的变化。 “自然……”李元岐看着那株金莲花苞脱口而出,随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一句,只是觉得那株金莲花苞好似本来就应该长在自己的心池中一般。 此时,池中那些锦鲤开始围绕着它打转,一圈又一圈地游动,池中的水波不断向外荡去,直至快要撞到池边的青石砖上,却在触及石砖之前,缓缓归于平静。 李元岐看着金莲花苞之静和满池锦鲤之动,还有那一圈一圈的水波,轻身开口说道:“平衡动静之章法……” 随后,心池边的他缓缓消失,紫源村梧桐树下的他缓缓睁开双眼,深呼吸一口,在子衿长剑的剑身之前叩指再弹。 “噔!” 子衿长剑的剑身之上瞬时荡起一圈柔和元气波动,缓缓荡漾到他的胸膛之前,却在触及胸膛之时化为丝丝气缕,顺着他胸膛的经脉流淌而入,一股清凉平和的感觉充斥在李元岐的心中,再次引导着他身躯中的元流转起来,比之这两日修习之时要顺畅了许多,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元气厚度增加了那么一丝。 李元岐面露喜色,努力回想着方才弹剑时的元气运转之道。 …… “咕咚咕咚……” 在紫源村所处古阵法秘境中,那条被两侧旖旎桃林掩映的幽深河流正在稳稳流淌,一阵彻底盖过水流之声的清脆鸣泉声响却突然在半空中响起。与此同时,一团一丈方圆的淡紫色水球在半空之中缓缓浮现,水球内不停旋转流动着道道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 河流的两侧挂满桃花的桃林中突起狂风,卷起大片大片的粉红色花瓣向着河流中央半空的淡紫色水球涌来。十数条粉红色的花瓣龙卷缠绕在水球之上,逐渐将水球包裹了起来。还有数条花瓣龙卷直冲天空,在极高处炸开,绚丽非常。远远看去,半空之中那团淡紫色水球霎时间变为了粉红色,水球之中的流泉鸣响亦是消失不见。 一阵风吹过,在天空之中不停旋转的粉红花瓣缓缓飘散于河面,而半空之中的淡紫色水球已是消失不见,却赫然出现了一老一小两名道人,正是封拙与陆知。 封拙刚刚自微微眩晕的感觉中强行醒转过来,却猛然发现自己和陆知的身下是一条幽深河流,于是他顾不得真元外放的凶险,瞬间放开心池流转真元,左手提着陆知的后领悬在了半空之中。 封拙抬首看去,在刚才那座小镇天空中飘荡的紫烟不复存在,天空之上蔚蓝一片,只是时而飘来一朵朵白云。河流前方与两侧桃林之后,还伫立着一座座百余丈之高的陡峭矮山。矮山只有顶峰处覆盖着青翠灌木矮松,山顶之下尽是裸露的青石。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迷蒙眼神复归澄明的陆知,心中一定,却是忽然发现此地的天地元气平和无比,再无疯狂掠夺撕扯的狂暴之意。 “难道真的回来了……”封拙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 这时,稳住震荡神识的陆知也眨着满是疑惑的大眼睛看向四周的桃林矮山,嘟了嘟嘴,缓缓开口说道:“祖师,这里好像……是另外一个地方啊,我们并没有回到天云谷。” 封拙苍老面容上双眸瞬时一瞪,他也发现了,此地的天地元气非但平和无比,更是精纯异常,他至少百余年都没有这样的体会了。封拙的脸上竟泛起了狂喜甚至癫狂的神情,他犹如一名困顿数十年的乞丐突然见到了一座金山一般,极为激动。 此时,封拙身旁的陆知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自祖师身上传来的巨大吸力,拉扯得她快要稳不住被祖师拎在空中的娇柔身躯。 “祖师!”陆知慌忙提醒道。 封拙处于极为兴奋的双眸目光闪了一闪,急忙将自己疯狂运转的真元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颅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开口笑道:“小丫头,让你见笑了,不过这里的天地元气实在是令我……想要持剑直冲云霄,与那天上仙人斗一斗啊。” 感受到祖师终于在自己的提醒下冷静了下来,陆知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亦是转头向四周细细感应而去。 “法阵……”陆知喃喃自语道,她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缓缓浮现起了惊讶之色。 …… 紫源村大梧桐树下,李元岐将自身真元极为流畅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心满意足,微笑着缓缓睁眼,恰好看到了远处冲上天空的一抹粉红之色。 他手持长剑缓缓起身,站在了梧桐树前,看着那一抹粉红之色慢慢消散。 这时,李元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子衿长剑,轻声说了一句:“剑意亦如风雨,由心冲发。” 他抬起长剑伸出双指,又是一弹。 “噔!” 少年身后的梧桐树周围瞬起狂风,卷得梧桐树枝叶摇晃,无数片金黄、赤红的叶子飘摇而下,却没有落到青石地面之上,而是向着少年手中的长剑游荡而来。 李元岐看着手中长剑被一道由落叶形成的金红游龙盘旋其上,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持剑的掌中感受到了一阵由清风吹动传来的力道。此刻,他体内的真元如剑上之龙一般,盘旋游动,行冲发重塑之道。 李元岐心有所感,不动一丝真元,如一个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一般,掌中微微用力,子衿长剑直指身前青石地砖。 “轰!” 梧桐叶片形成的游龙瞬间冲出,重重击打到了地面之上,无数落叶炸开,青石地砖之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 李元岐的双眸之中满是惊喜。 “是剑意……” 第七十二章 李元岐弹剑有六(下) 紫源殿中,宁煜、陈喻章、静尘三人已经带着小白狐程苏离去。不知何时,白袍白发的村长钟离再次背着手站在了那张白玉屏风前,眯眼看着屏风上那团不断旋转的淡紫色漩涡。 就在此时,钟离的身躯忽然一震,转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大殿门口处那层不断流转淡紫色烟雾的光幕。 “这是……” 感应着那道不亚于自己的强大气息,钟离想了一瞬,大袖一甩,快步朝着殿门口走去,踏入那道紫色光幕不见了踪影。 …… 紫源村中央广场边缘的一座红木小楼旁,身穿褐色麻衣的放羊娃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远远地看见李元岐以剑卷起的落叶游龙,懵懂的小脸上满是艳羡。他忽而龇牙一笑,显得很是开心,好似看到了自己将来习剑之时的本事。 就在此时,梧桐树下落叶沉积、狂风止住。李元岐低首看了看那处被自己心池中迸发而出的剑意击打出的凹陷,而后抬头再次横剑,并起左手双指,灌注真元再弹。 “噔!” “嗡……”子衿长剑之上霎时传出一阵轻微鸣响,一道极为模糊的青蒙蒙剑影在长剑之侧浮现,而后快速消散。就在这一瞬间,李元岐眉头一皱,他还算是微薄的神识中突然一阵刺痛,心池之中波浪翻腾,但那株金莲花苞依旧岿然不动。 他看不到的是,在他的心池底部,一道占满池底的青光法阵正青光大盛,无数道文符箓隐隐跃出法阵,簇拥着那株金莲细小的根部,不断向其中输入平和且磅礴的道门本源之力。 站在梧桐树前的李元岐,非但神识之中一阵刺痛,在他面前也感受到了一股锐利无比的切割之意。他有一种直觉,要是刚才那道模糊剑影斩到自己身上,那必定是个血溅当场的结果。 李元岐顾不得脑袋之中的疼痛,脸上挂满了喜色。他心中想道,自己方才这一手,应是剑气化形的初期了吧,不知道在聚气境界修行者中算是什么样的高度,稍后还得请教一下陈先生。 …… 就在李元岐细细回味方才弹剑感悟时,广场边缘一座木楼的二层窗口处,一身灰色布衣、身材微胖的唐寿山看着远处梧桐树前的李元岐微微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啧啧,这小子,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正当他欲转身坐下继续喝茶时,眼角余光却是瞟到一人,瞬间止住身形。只见小楼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那个前些日子救回的放羊娃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神情忽而惊讶、忽而淡漠,忽而又甚为痛苦。数息之后,他恢复如常,站在那里羡慕地看着远处的李元岐。 唐寿山酒糟红的脸上眉头紧锁,运转神识紧紧盯着那个放羊娃,在他身躯之上扫视了数遍,却是毫无所获。随后,唐寿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小楼的桌旁,悠悠地喝起了茶。 “速到秘境入口处……”就在此时,唐寿山的耳中忽然出现了传音之声,正是村长钟离的嗓音。 唐寿山迅速起身,一脸疑惑,却还是走到了窗边。一阵清风拂起,小楼之中瞬间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 这时,梧桐树前的李元岐已经回到树下盘坐,子衿长剑又被他放在了身前,他缓缓平复神识,却感觉每时每刻都有一股清凉之意从心池中传来,为他抚平痛感。 “反正陈先生他们还没有回来,继续吧。”李元岐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目光再次移到了身前的子衿长剑之上。 此时,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了陈喻章在稻田中与黄衣妇人缠斗时的情形。那黄衣妇人双指在紫金长剑之上一弹,七十二道剑影瞬间闪现而出,李元岐却并未感受到那人身躯中迸发出多么磅礴的真元。 更多的是,她以自身真元为引,用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令周围的天地元气按照她的意图化为了剑影。 “以自身真元流转来沟通指引天元……”李元岐忽然冒出一句。 随后,他将体内真元尽力挤压到双指之间,指尖微光闪动,再次重重朝着剑身之上一弹。 “噔!” “铮!……”一阵甚为刺耳的剑鸣之声响起,李元岐的长发被自剑身而来的狂风吹起。同时,他觉察到自己身躯内的真元变得很是躁动,时时都想迸发而出。少年微微皱眉,隐隐觉得不太对头。 就在此时,依然发着剑鸣的子衿长剑在他掌中疾速一震,一道淡淡的青色光华冲向半空,李元岐身前三丈的空中出现了微微扭曲。紧接着,他发现空中那处扭曲的地方缓缓雾化,一股极为精纯却暴躁的天地元气缓缓凝结成为实体,一条条的好似钟乳石一般,片刻之间便彻底化为白茫茫一片悬停在空中不断震颤。 “唰!” 一刹那,钟乳石状的白蒙蒙天地元气疯狂地向李元岐涌来,同时携带了一股碾压一切的杀伐之意。李元岐心中大惊,疾速起身,双脚一踏向着侧方掠去。 “轰!”这股钟乳石状的天地元气大部分被少年避开,重重打在梧桐树前的青石地砖上,烟尘四起,却没有在地砖上留下一丝痕迹,好似远不及方才少年偶发剑意的破坏力。 可还有一部分实体的暴躁天元,实打实地击打到了李元岐身前,他慌忙灌注自身真元于长剑之中,横剑挡去。 “滋啦!……” 子衿长剑竟然被这股天元打得微微弯曲,摩擦出一片刺目银色火花,闪得李元岐双眸眯起。与此同时,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道传来,他持剑的右手瞬间一麻,子衿长剑被推到了他的胸膛之前,而后重重拍击其上。 李元岐的胸口剧痛无比,整个人如流矢一般向后飞速倒退。他疾速运转真元驱散大部分痛觉和酥麻,双手重新紧握长剑,向地面重重一插,长剑剑尖微入青石地砖,又是一片火花冒出,缓缓止住了他在空中倒退的身躯。那股化为白蒙蒙实体的天地元气缓缓消散于半空,只剩神情痛苦的李元岐在地面半蹲,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这时,一串脚步声在李元岐身后响起,他后头看去,宁煜、陈喻章与静尘慢慢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程苏化为的小白狐。 李元岐强撑着痛意直起身躯,转身向着几人抱拳行礼,随后向着陈喻章开口问道:“李元岐见过宁前辈、静尘道长。先生,程姑娘的伤如何了?” 走到少年身前的陈喻章背着双手,皱眉说道:“程姑娘的伤倒是无大碍了,你呢,怎么如此心急!” 李元岐缓缓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此时,静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说道:“以自身真元沟通利用外界天地元气制敌,就连结印与洗髓境界都难以做到,至少培元境界才能够试试的,但那也只是浅尝辄止。如今你虽然进境很快,但到底还是三品境界修行者,克敌只能运用你已经化为身躯的真元。外界天元对你来说,无异于他人田地里的庄稼,要一步一步易于己身,切莫行那掠夺之事啊,否则只会引来反噬。” 听闻此话,李元岐重重点头,抬头开口说道:“诸位长辈,元岐错了,今后一定稳扎稳打。” 陈喻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而一旁的魇龙宁煜却是洒脱一笑,语气轻松地对众人说道:“年轻人嘛,都有热血冲动的时候,吃一吃亏也好,想来你们俩年轻时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陈喻章与静尘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这样。莫说年轻那时,即便是步入中年到达培元境界,能够以身躯沟通天元去凌虚御空之时,陈喻章与静尘都是心中无比荡漾,不顾枯竭天元,着实尽情地在空中飞跃了数十次才静下心来。 陈喻章缓缓摇了摇头,看向静尘开口:“静尘兄?” 静尘会意,回头冲着少年说道:“元岐,我们几人都知道你因为一些莫名原因,身躯中多了一些道门本源气息,这会给你的真元流转带来一些好处,至于能够发挥多少,则完全看你的悟性了。你记住,在身躯中的真元疾速流转之时,尝试一下顺势无为、当发即发。致虚极,守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李元岐面露疑惑,喃喃自语。 “你再试试。”此时,陈喻章忽然开口说道。 李元岐抬头看向陈喻章,陈喻章微微点头。 于是,李元岐缓缓走回梧桐树前,再次横剑于胸前,使呼吸缓缓归于平静,闭上了双眼。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躯内那道些许清凉的真元缓缓流淌着,不按心意却自有规律。 “清静,无为……”李元岐心中自语。 随后,他不再凝聚真元于指尖,缓缓抬起双指,仅用恰好流淌到他指尖的一缕真元发出,轻轻弹在子衿长剑之上,顺畅无比。 “叮!” 剑身之上传出了微微的鸣响,远不及他前六次弹剑时的声势。而双目闭起的少年却觉得,长剑周身有一圈圈的精纯元气波动荡出,如同自己心池当中被锦鲤摆尾勾起的水纹一般,自然且和谐。 而后,一股更为清凉的真元开始在李元岐身躯中流动,每路过一处窍穴,便会行那汇聚凝实之举。在此时,他体内的真元厚度竟然极为迅速地增加了起来。 李元岐的面庞之上缓缓露出了微笑,却依旧在原地细细感悟。 站在不远处的魇龙宁煜面露惊讶之色,眯眼看着李元岐轻轻点了点头。 而就在李元岐弹剑之后的一瞬间,远处巷子里的放羊娃突然双手死死抱头蹲在地上,咬牙切齿,表情痛苦至极,他眸中的目光时而混浊、时而冷漠,时而又无比澄明。 放羊娃紧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瘦弱身躯却是不断地在抖动。 紫源村中央广场上的魇龙宁煜突然皱起眉头,头颅微偏,眸中余光扫向远处的那条小巷。 这时,他忽然再次转头,却是向着紫源村外的方向看去,英俊面庞之上神情愕然。 第七十三章 悠悠我心 紫源村所在阵法秘境入口处的那条幽深河流之上,此刻有近十人悬于半空对峙。 封拙双手负后,周身自起清风,稳稳地托住了还在修行初境的陆知,二人站在同一处半空看向身前五六丈的地方。 此刻,封拙沟壑纵横的面庞之上神色极其复杂,自言自语道:“两名化灵,两名通玄,还有一名破海境体修……” 听到了封拙口中所说,小手扯着封拙紫色道袍衣角的陆知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了身前挡住去路的那几人,眨了眨眼睛,神色却是十分冷静。 在封拙和陆知所悬半空的不远处,也有六人呈一线悬浮在河流之上。一名身穿黑色锦纱宫装的雍容女子,头上插着三根银钗,容貌甚为美丽,神情却是十分淡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名身材佝偻的黑色布衣老者,下巴上挂着稀稀疏疏的灰白长须,面容很是苍老,还不时微微咳嗽着。二人身上气息内敛,但是只要站在那里,便如同两座山岳,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正是一品通玄境界神华蔽体的特征。 在二人另一边还凌空站着两人,一位身穿束身白衣、黑发束起的清俊青年,腰间挂着一柄黑色长刀,正背着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封拙;另一位,则是一身灰色布衣、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脸上泛着酒糟红,此人正是紫源村执事唐寿山。 而封拙口中所说的破海境体修,竟是一名身穿宽大黑袍、身材很是消瘦的少年,满头黑发不戴发簪,任由它披散在肩上。少年满脸苍白之色,衬得薄薄的双唇颇为猩红。此刻,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双臂垂在身侧,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五人,均是紫源村执事,行守护职责。他们所站虚空的正中央,还微微留了一些空荡,有一名身穿宽大白袍、白发白须的魁梧老者,老者怒目威严,眉心处有一道红印,眸中也隐隐有红光闪动,正是紫源村的村长钟离。此刻他正盯着封拙,神情淡漠。 封拙双眼一眯,感应到这白袍老者身上极为磅礴的强大气息,却时而隐入周遭天地,若有若无起来,是一品游虚境界巅峰无疑了,真正的九境顶峰修行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封拙却转头对身旁的陆知轻声笑道:“你的祖师我,真是百多年未见这样的阵仗了。” 此时,身形前于五名紫源村执事一步的钟离沉声开口道:“这位道友,看你身着紫袍,当是道门之中地位尊崇之人。不知二位来自何方,到我们这紫源境有何贵干?” “紫源境……”封拙沉吟了片刻。 随后他以苍老嗓音回道:“在下天罗洲镜元观道人封拙,此番到访贵地,实在是误打误撞,心中误以为回到了天罗洲地域,不知这紫源境是何地界?” 听闻此话,钟离双目一眯:“怎么又是天罗洲之人……” 在他身旁其余五人皆是互相对视,神情复杂。 这时,封拙微微一笑,接着开口说道:“镜元观乃道门正统传承,封某亦是清净性子,并无恶意,还请诸位行个方便,为我与门下弟子指明去路。” 钟离双眸目光一动,开口说道:“道友客气了,在下钟离,是这秘境中修行者村落的主事人,道友修为如此高深,此时已是游虚境界巅峰了吧。” “见过钟道友,钟道友亦是修为高深,封某自愧不如。”封拙以道家之礼微微抱拳。 随后,封拙接着开口说道:“我与门下弟子陆知本是在天罗洲南明王朝往南疆国方向的天云谷内寻人,却一时不防误入了传送法阵……” 就在封拙说话之时,一道极为轻微的天元波动缓缓传到了这条幽深河流之上,悬停在河流上空的紫源村六人突然同时转头看向村中方向,连众人对面的封拙亦是神色一动,与他们一同转头看去。 钟离的角色逐渐出现怒色,他回头冲着封拙说道:“封道友,村里有些事务要去处理,先由唐寿山执事陪你们一下,稍后在村中再详谈。” 封拙点了点头,微微拱手。 “你们随我先回去!”钟离对着身边的紫源村执事们轻喝一声。 封拙与陆知的眼前红光骤起,钟离等人瞬间消失在河流之上,只剩酒糟红面容上微微含笑的唐寿山并未离开。 “封前辈,在下紫源村执事唐寿山,这边请。”唐寿山抱拳微微躬身,而后左掌指向河流一侧的桃林。 封拙微微颔首,带着陆知跟随唐寿山缓缓朝着那处桃林下落。 三人方一落地,正要前行之时,封拙却是眉头一皱。他回头看向身旁的陆知,小丫头站立不动,双眸隐现青光,不确定地说道:“元岐哥哥?” 封拙心中一震,出于对钟离这位游虚巅峰修行强者的尊重,他刻意收束了自己强大的神识之力,不行探查之举,可身旁的陆知竟是感受到了李元岐那少年。正当他要放开神识扫荡方圆之时,二人身前引路的唐寿山转身惊讶说道:“原来你们认识李元岐那小子。” …… 紫源村中央那棵大槐树之下,此时人头攒动,除去李元岐与几位长辈之外,村长钟离与四名紫源村执事也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其中那位身穿束身白衣、黑发束起的清俊青年站在了众人中央,怀中正抱着从远处的巷子里带回的那名莫名晕倒在地的放羊娃。 这时,钟离双眸红光大现,死死盯着白衣执事怀中的放羊娃,神识不断扫视他的身躯。 一旁站在陈喻章身边的李元岐甚是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村长领着那么多人忽然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紧张地盯着这孩子。 约莫半刻之后,钟离叹气摇了摇头,回头冲着人群之外问道:“宁道友,方才我在秘境入口处迎客,突然感应到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息在村内出现,那股气息似道非道,却与那天在村中杀人的破狱契极为相像,不知你有无觉察?” 站在大梧桐树下的魇龙宁煜神情淡然,轻声回道:“有,但一瞬之后便消失了,就是从这孩子身上发出来的。” “可如今无论如何都再难感应得到了……”钟离眉头紧皱。 “在下亦然。”宁煜淡淡说道。 这时,钟离忽然转身向着陈喻章几人问道:“方才带着剑意的元气波动是?” 陈喻章抱拳开口:“钟前辈,是劣徒李元岐修习时所发。” 钟离转头,深深地看了李元岐一眼,不再多言。 随后,他嘴唇微动,十余息后,一名容貌清丽、皮肤微黑的黄衣妇人背负紫金长剑出现在了他的身前。钟离看了黄衣妇人一眼,她轻声回道:“明白了。” 此时,黄衣妇人目光一动,拱手向着人群之中的陈喻章深深一礼,陈喻章微微一笑,正身回礼。随后,她直起身躯,上前从白衣执事怀中接过了那个即将从昏迷中醒转的放羊娃,快步离去。 “钟离道友,如今这情形,到了告知周悠长老的时候了吧。”黄衣妇人离开之后,宁煜看向钟离,忽然开口说道。 钟离目光微微一震,一反往日谦和姿态,语气颇为生硬地回道:“这是紫源殿内之事,恕钟某不能多言,请宁前辈见谅。” 此刻,钟离称呼宁煜不再是道友,而是前辈。 宁煜哑然一笑,摇了摇头,背着手缓缓向着村外走去。 宁煜走后不久,钟离向着四名执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与众人往村中各处四散而去。 这时,梧桐树前的静尘开口说道:“走吧。” 陈喻章拍了拍李元岐的肩头,李元岐俯身抱起小白狐,缓缓向着几人居住的小楼走去。 …… 紫源村外数十里的陡峭山巅之上,此时正背着手站着一位身材极为高大显眼的白发魁梧汉子,一身黑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如刀削一般的面庞之上神情冷冽,正是久居秘境之中,名为端木掞之的另一名妖族。此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宁煜的传音。 “诸位道友,有道成境强者混入了秘境,做些准备吧。” 满头白发披在身后的端木掞之目光一动,自言自语道:“这处秘境天地方圆不过万丈,不是古聚灵阵法支撑的话,早已坍塌,哪里会经得起越过九境的半仙之人放手相斗。” 随后,他脚下轻轻一踏,向着一片青翠密林深处快速飞去。 在紫源村外茂密山林中的另外两处,那名身穿绣金红裙的美丽女子,两位身穿白色锦衣、面容一模一样的黑发清俊少年,均是缓缓自居住的小楼和洞府中走出,神情复杂地看向紫源村方向。 此时,紫源村所在秘境的天空之上,蔚蓝之色缓缓淡去,成片浓厚乌云快速集结,天地之间快速昏暗了下来。 宁煜走在粉红桃林中铺满花瓣的小径上,抬头看了看天,自嘲一笑:“悠悠我心?” 而后,他华贵黑袍的大袖一挥,狂风骤起,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只剩漫天花瓣飘零。 第七十四章 秘境重聚,似道非道 天云谷内,林仕之背着手站在前线军机大帐之前,他正看着军营内火盆中冒起的缕缕黑烟,抿嘴沉思着。 此时,一阵游隼鸣叫响起,片刻之后,一名黑甲士兵快步向他跑来,将手中捏着的军机竹节双手呈递给了他。在他身后,并排依次站着披挂战甲的甘奉宗、关太甫、淳于锋,连往日里只着锦衣便服的楼震甲,此时也换上了一副青色铁甲,拇指不断摩擦着腰间一柄青色长刀的刀柄。 在他们身后,还有十余名披甲挂刀的将军,均是领军入谷的各支骑军、步军的带头之人。长谷七关中,除去镇守关隘的大将之外,其余大部分副将都在此处集结。 此时,林仕之从军机竹节中抽出前方斥候用游隼传回的军报,神色如常地看了看。 “前方已有庆阳斥候出现……”林仕之眯了眯眼,转身对众将军说道。 十余位将军无一人出声,林仕之继续说道:“天云谷如此地形,两军交战只能用命来填。庆阳那边在知晓垂帘大阵有复苏迹象后,却依旧蠢蠢欲动,想来他们已经有了应对大阵的法子。晦明寺的僧人们已经到达天云台协助五宁宫道人,你们不用再多去忧心。大阵能完成修缮固然好,但我们不能寄希望于这上面……” “关太甫!淳于锋!” “末将在!”关太甫、淳于锋上前抱拳。 “关将军你即刻领肆虎军四百,剑州步卒四百,弓箭手二百护于天云台外,便宜行事。其余肆虎军全部交由淳于将军调配。” “是!” 关太甫、淳于锋重重抱拳躬身领命。随后,关太甫手扶腰间战刀快步离去。 林仕之继续沉声开口:“其余诸位将军,按先前部署,做好领军出营准备!” “是!”众人齐齐抱拳沉声领命,随后四散快步离去,林仕之身边之声披甲挂刀的楼震甲。 林仕之站在营帐门前,眺望着余晖之色渐起的深谷,神情黯然,一言不发,楼震甲则依旧用拇指摩擦着腰间青色长刀的刀柄。 “大人,天云台那边?”楼震甲忽然轻声询问。 “请李万川一同前去吧。”林仕之淡然开口。 楼震甲微微点头,拱手离去。 …… 紫源村已入夜,那座二层红木小楼里,李元岐看着忽然出现在身前的小陆知,愣在了原地。而领着陆知的封拙,此时已经被村长钟离请到了紫源殿中,陈喻章与静尘也一同跟去。 “元岐哥哥!”陆知白净脸蛋上极为欢喜,双眸眯成了小月牙。而后,她小步跑上前来,冲进了李元岐的怀里,双眼中涌出泪水。 李元岐脑中一懵,眼眶泛红,轻轻拍了拍陆知的后背,随后双手扶着她的肩头,单手替她擦拭着面庞上的泪痕,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没事的。” 陆知突然小脸一红,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说道:“元溪可担心你了,把眼睛都给哭肿了。” 李元岐心中不是滋味,内疚问道:“如今元溪与吕兄、洪宗白他们在何处?你又是如何到了这里?” “林爷爷担心我们乱跑,便把我们带往前线,跟在了李万川大叔身边。后来,封拙祖师又将我带出来寻你和姐姐她们的踪迹……”陆知此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似不敢直视李元岐,慢慢地说着自己与祖师封拙是如何到这里的。 约莫一刻之后,李元岐神情黯然,点了点头说道:“元溪与吕兄他们跟在李大叔身边,自然无恙。我这回一时冲动入了天云深谷,着实是拖累了你们……对不起啊,陆知。” 听闻此话,陆知仰起小脑袋,不停摇头:“不,元岐哥哥,我们知道你挂怀师叔与陈先生的安危,我的心中也是无比担忧,只是我没有勇气出来,本事也太弱……如今连姐姐也寻不到了……” 说着说着,陆知又低下了头,微微抽泣。 李元岐抿起嘴唇笑了笑,上前揉了揉陆知的脑袋,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没事的,这些日子,几位长辈与紫源村的村民们都在帮我们想办法,会找到陆姐姐和落月师姐的,然后我们便一同回去见元溪,还有吕兄、洪宗白他们。” 听闻此话,低头抽泣的陆知吸了几下鼻子,抬头看着李元岐,眼中微光闪动,“噗嗤”一下轻笑了出来。 李元岐亦是揉着她的脑袋咧嘴笑着。 这时,陆知的眸中青光微微闪动,不确定地开口:“元岐哥哥,你的境界……” 陆知的心中极为震惊,在她眼中,此时李元岐的境界竟然隐隐到了姐姐陆青岚境界二品结印闭关之前的气息。而陆青岚从开始修行到闭关冲击结印的阶段,足足用去了近九年光阴,李元岐为何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李元岐抓了抓脑袋,面露难色地回道:“说来话长了,我从天云谷误入飘渺洲之后,接连遇到一些机缘,真正踏上了修行路。而且按照陈先生教我的境界划分,我确实跨过了澄明境界,从内观境直接到了聚气境……” 陆知小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元岐。 “对了,我给你看,我在秘境之外那座嘉元镇寻到的剑,它名为子衿,是我们紫云山前辈留在这飘渺洲的佩剑。” “铮!” 李元岐转身从桌上抽出了子衿长剑,满脸欢喜地抬到了陆知身前,接着说道:“约莫是我能够修行了的缘故罢,如今我把它用得甚是得心应手。” 陆知看着在楼中烛火映衬下寒光闪动的子衿长剑,眯眼笑道:“这把剑真好看。” 就在李元岐嘚瑟之时,子衿长剑的银白剑身之上忽然有一抹模糊青影闪过,被陆知恰好瞥见。 陆知偏着脑袋,仔细看向子衿长剑,随后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李元岐疑惑问道。 陆知笑了笑,淡淡回道:“没事元岐哥哥,我的眼睛刚才有点花。” 此时,李元岐眸中目光一动,缓缓蹲下了身子,双手轻轻扯了扯陆知的灰色道袍和黑色罩衣的下摆,使其归于平整。 “哎,你老是将袍子别在鞋子里……”李元岐起身的同时笑着说道。 陆知也不说话,只是眯眼笑着。 …… 紫源村中的一处两进青石院落里,那名手持紫金长剑的黄衣妇人刚刚在结束晚饭后的调息修行,从自己居住的屋子里睁眼起身走进了院子。她瞅了一眼院子中央放着的一口大水缸,便向对面的一排屋子走去。 “吱呀……”妇人推开一间屋子的木门,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与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个孩子,正是今日昏迷在巷子里的放羊娃,此时被黄衣妇人接回了家。 黄衣妇人进屋后侧身坐在床榻边,两指搭在放羊娃伸出被子的手腕之上,细细感应着。 “现在你感觉如何了?”黄衣妇人微笑着问道。 放羊娃轻声说道:“大婶,我没事,就是今日站在巷子口看那个小哥哥练剑时,突然一阵眩晕,想来是小哥哥修为高深,那些传说中的天地元气波及到了我吧。” 黄衣妇人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大婶,你额头上有些脏东西,我帮你擦擦。”这时,放羊娃目光一动,嘟着嘴看向黄衣妇人的额头。 黄衣妇人一愣,此时放羊娃的小手已经搭到了她的额头之上,轻轻擦拭起来,是一点做饭时沾上的油花。 她的双眸中目光一闪,微笑地看着放羊娃。随后,她帮放羊娃掖了掖被角,熄灭了油灯,转身离开了屋子。 黄衣妇人离开后,放羊娃躺在床上看了看漆黑屋子里的窗户,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胸口衣衫下的一物,随后闭目睡去。 就在此时,秘境之外的嘉元镇中,令封拙陆知二人甚为奇怪的六尊异兽雕像,在那座小石桥的周围大放灰光。 “嗡……” 一阵轻微鸣响在石桥四周出现,六尊异兽雕像缓缓浮起,飘向石桥中央。而后,六尊异兽雕像紧挨着聚集起来,在半空中开始疾速旋转,快到只看得见一团灰色的光球在空中悬浮。 “轰!” 此时,一道粗壮的灰色光柱倏然从光球中射出,重重击打到了石桥之上,整座石桥开始微微颤抖,同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哀鸣之声。 而后,在半空中旋转的六尊异兽雕像缓缓止住,间隔三寸地散开,就这么悬浮在石桥上空,绕着石桥缓缓转圈。石桥四周的虚空微微扭曲,出现了一道道隐隐泛着灰芒的波纹。 “哼!” 紫源殿中,钟离怒喝一声,迅速转身看向殿门口的淡紫色光幕,他的身边正站着四人,同为游虚境界巅峰的封拙,还有唐寿山、陈喻章、静尘。 “钟道友,怎么了?”封拙虽然感应到了紫源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元气波动,但不知是何缘故。 钟离捏了捏拳头,语气愤怒地说道:“有人在秘境入口处动了手脚,遮蔽了我的神识,如今秘境之外的嘉元镇在我的识海里已成了一片虚无。” 随后,钟离转身静静地看着封拙,一言不发。一旁的陈喻章与静尘隐隐感觉不对,身躯中真元瞬间流转起来,背着双手的唐寿山亦是眉头紧皱。 封拙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钟道友,是不是有些道门气息传来……” 钟离依旧不发一语。 “我正要提醒你的,今日我与门下弟子入这紫源秘境之前,对那入口处几尊异兽雕像有些奇怪感应,粗略看去确实是我道门手笔,但是却经不住细细推敲啊……”封拙摇了摇头。 听闻此话,钟离泛着红光的双眸一闪,喃喃道:“异兽雕像?似道非道,玄机山……” 陈喻章与静尘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第七十五章 我以己身撼青山(上) 天云大军前线阵营再往前数十里,便是垂帘大阵的阵枢——天云台所在。 关太甫将带领的近千名肆虎军、剑州步卒与穿石营弓箭手布置在了天云台不远处的山壁旁,时刻处于战备状态。而后他与李万川几人骑着马向天云台缓缓靠近。 此时,关太甫手提缰绳,瞥向跟在他与李万川身后的三骑,轻声询问道:“李先生,他们三个孩子为何不留在大营,跟到这里,可着实不太安全啊。” 在他与李万川身后不远处,李元溪、吕鸿钧与洪宗白各自骑了一匹地龙战马缓缓前行着。李元溪一身红衣,头上扎着羊角辫,双眼忽闪忽闪地东张西望;吕鸿钧单手提着缰绳,另一只手不时摸着自己腰间的长刀;而小书生洪宗白则显得颇为手忙脚乱,不是去扶自己头顶歪了的儒冠,便是慌乱地扯住即将从马背上掉落的大书箱。 身穿灰色布衣黑色布鞋、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李万川双袖卷起提着缰绳,在他身下披挂铁甲的地龙战马之侧,还挂着一柄被兽皮包裹的半人高黑色玄铁阔刃大刀。 听闻关太甫此问,李万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憨厚笑道:“关将军不必太担心,年少时得多长长见识,今后他们才不会被江湖上那些三脚猫吓破了胆。” 关太甫无奈,目光不时瞟向后方,李元溪正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那匹地龙战马,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有些紧张。 李万川看了看关太甫,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管元岐与元溪是何来历,有何隐秘身世,但元岐入了陈喻章门下,我又答应了元溪这小丫头教她本事,那他们兄妹二人的安危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承担。” 关太甫咬了咬牙,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要开口接话之时,李万川却是单手一摆,笑道:“关将军既然有难言之隐,那便不必说与我听了。我李万川不过是个自幼在豫山碑林摸爬滚打的放牛娃,侥幸学到点本事,才被朝廷请到天云谷外守了那么些年。那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我不懂,也不愿意听。” 关太甫神色黯然,轻叹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天云台已至,五人翻身下马缓缓走上阶梯,踏在了铭文符箓遍布的青石地砖之上。在他们身前,足有百余名身穿黄色道袍的道人与身穿灰色僧袍的僧人往来穿行,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时而整个人趴伏在地面上,极为细致地盯着青石地砖上的铭文看去;时而静静站在那七十二根蹲着异兽的石柱之前,而后在手中捧着的书卷之上记下几字,再往天云台中央的那座方圆十丈高三丈的阵坛送去。 这时,有一名中年黄衣道人快步朝着李万川几人而来,躬身行礼后开口说道:“见过李先生、关将军。” “无忧子道长呢?”关太甫问道。 黄衣道人回道:“无忧子道长此刻正与晦明寺的蟪蛄大师在中央阵坛之上。李先生,关将军,那日封拙道长带着镜元观的那个小弟子,便是在你们所站之处被那团突兀出现的光球吸走的。” 李万川目光一动,往四周看了看,却是一无所获,一旁的李元溪吕鸿钧几人,则是面色发白,神情显得极为担忧。 这时,李元溪扯了扯李万川的衣角,神情苦涩、细声细语地说道:“李大叔,小陆知会去哪里啊?还有落月姐姐、陆姐姐和我哥哥……” 李万川低头看着一身红衣的小丫头,心中亦是一酸,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放心吧,有封前辈在,他们一定能够安然回来的。” “嗯!” 李元溪的双眸中又要涌出泪水,连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洗了洗鼻子,看着李万川挤出一个笑脸,重重点了点头。 一旁的关太甫也是轻轻摸了摸李元溪的脑袋,一脸心疼。随后他看向李万川询问道:“李先生,那我们要不要前往中央阵坛?” 李万川轻声说了一句:“他们在修缮大阵,我们这些粗人便别去叨扰了,在此地守着便是。” 关太甫并无意见,向着黄衣道人微微拱手,道人随即快步离去。 …… 天云台上,关太甫摸着腰间战刀四处走动,不时询问忙碌的僧人与道人们有无异常。 李万川则是领着三个少年孩子站在天云台边缘处闲聊着。此时,吕鸿钧嘴里正叼着一根草,摸着腰间的长刀开口问道:“师父,这次我有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啊?” “那你是盼着我顶不住咯?”李万川打趣道。 吕鸿钧心中一惊,连忙眯眼笑道:“哪能呢,我这不是盼着能用您教我的本事,好好给您长长面子嘛。” 李万川抬手轻轻敲了敲吕鸿钧的脑袋,白眼道:“行了,若是我在这谷内遇上强敌缠斗起来,你和元溪都要好好看着,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是!师父。”吕鸿钧抱拳喝道,一旁沉默地摸着自己羊角辫的李元溪也是点了点小脑袋。 就在这时,李万川双耳微微一动,负手转身,皱眉看向只有鸟兽嘶鸣与风声回荡的深谷。 吕鸿钧与李元溪顺着李万川的视线一同看向深谷。 只见一名容貌俊朗、嘴角含笑的青年缓缓自深谷中走来,手里提着一柄黑色长刀。他身穿一件极为普通的黑色锦衣,腰间系着一根白色腰带,满头长发亦是被一条白色锦带束起,他额前的发丝被谷内大风吹起,显得颇为俊逸。 李万川憨厚面容上双眼一眯,放下背在身后的双手垂于身侧。 黑衣青年缓缓走近,微笑着扫视着天云台上忙碌的五宁宫道人与晦明寺僧人们,随后向着天云台另一方向远处驻扎不动的骑兵步卒瞟了一眼。 这时,察觉到异常从天云台深处跑来的关太甫低声问道:“李先生?” “没用的,莫要白白折了后方士卒的性命。”李万川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关太甫听闻此话,并无太多惊愕神情,只是默默走到一旁,将肆虎军特有的虎纹面甲覆在脸上,单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刀,护在了几个少年身前。 “阁下是?”此时,李万川对着已经只离天云台数十丈的黑衣青年问道。 “受人所托,实属无奈。庆阳体修尉迟毓元,今日问道于南明!”黑衣青年忽然狞笑道,而后他周身气浪暴起,瞬间消失在深谷的砂石地上。 “轰!” 一阵极为刺耳的巨响凭空而现,吕鸿钧与李元溪只见李万川瞬间消失在原地,而天云台后方的峡谷山壁上,即刻炸裂出一个极为深邃的大坑,无数碎石如流星般飞落。 李万川竟是与此人在半空中相遇,刹那间就被直直撞入了山壁中。正在天云台上穿梭的僧道们被这声巨响惊了一惊,慌忙看了几眼后便又快步忙碌了起来。 “喝!” 此时,一声低沉且醇厚的低喝嗓音从深坑中传出,掀起了一阵沙尘。 “铮!” 黑衣青年拔刀,身形疾速从深坑中倒掠而出,面上笑容消失。 “咳咳咳……”李万川踏着山壁深坑中的碎石,缓缓从烟尘中出现,用手挥了挥呛人的飞灰。 而后,他抬头看向那名提刀悬在半空的黑衣青年,咧嘴笑道:“庆阳就遣你一人来攻天云台,这可不太够看啊。” 黑衣青年微微咬牙,长刀立起,足下气浪一爆,化为一道模糊黑影再次冲向单手扶着洞口的李万川。 李万川抬眼一眯,左脚微微一动,洞中碎石如同龙卷一般向后方激射,他在洞口处瞬间不见了踪影。 “嗡!……”半空中轰鸣声再起,天云台上的李元溪神情痛苦,双手捂住了耳朵,而看向高空的视线却是一丝不动。 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在近百丈高的虚空中出现,随后快速变大,深谷两侧山壁上的近百棵青松在摇晃了几下后,“咔嚓!”一声齐齐折断,万千松针在空中炸开,如雨落一般射向地面。 关太甫用刀鞘打去一根即将落在众人头顶的断木,吕鸿钧则是快步上前,拔刀左挥右砍,替李元溪挡下了那些激射而来的松针。 发出刺耳轰鸣的中心处,二人身形显现,不攀附任何物体,就这么悬停于高空。而后,李万川摇了摇头,身形前倾,在黑衣青年身前凭空消失。 黑衣青年只觉得一阵吹得自己面庞剧痛的狂风袭来,来不及反应的他,霎时间便被一股巨力重重地砸到了后方山壁之上,一刻不停地向山体中央深入着。 天云台上,正站在一块灵气微弱的朱雀花纹石砖上的洪宗白停下了正奋笔疾书的右手,喃喃自语道:“我以己身撼青山……” 随后,他将蘸墨毛笔与书卷握住,双手背在了身后,双眼眯起,极为认真地看着在空中不断对撞的二人。 “轰!轰!轰!……” 天云谷中烟尘四起,不断在谷中回荡的巨响,如同巨灵神将在这方天地擂响了战鼓。 数刻之后,天云台周遭的山壁之上,已是千疮百孔,碎石泄下如同飞瀑。 “啊!……”黑衣青年从一处烟尘中钻出,面色狰狞,大声怒喝,将手中那柄早已破碎的长刀向身后一扔,赤手空拳地再次冲向李万川。 第七十六章 我以己身撼青山(下) 天云台之上,除去强行集中精神修缮大阵的僧人道士们,其余人均是目瞪口呆,连在沙场上打磨多年甚至直接参与过程乾二年天云谷血战的关太甫亦是极为兴奋,胸膛微微颤抖。 山谷之内不断响起的轰鸣炸裂之声,和四处飞溅的碎石断木,还有那已是千疮百孔的峡谷山壁,竟是两具不断冲击的血肉之躯造就,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境界高深的武夫之威,在这个天地元气匮乏、修行者示弱的年代,那便是实打实的横扫六合、势压方圆。 王朝将领、江湖武夫,与依靠天地元气拔升境界的修行者不同,他们自锤炼体魄开始,三个大境界,九个小境界,这每一境界与之前境界的体魄手段均有着云泥之别,都是长年累月的搏杀与打磨铸就的。 归于三品的驭息、破石、淬金这三重境界,是王朝军队中绝大多数人都在攀爬的高山,无一不是通过沙场打磨而来。军队行伍中摸爬过一段岁月的兵卒大部分是驭息境界,无非是有了比常人强韧数倍的体力和皮糙肉厚一些罢了,这些亦是沙场上保住小命的必需;破石境界,则大多说的是王朝军伍中的校尉一流,他们除了体魄坚韧之外,大多会有远超常人的气力与杀伐手段,足以断兵破石,在战场上以一当十。 到了这淬金境界的武夫,对于自身体魄的掌控甚为精细,躯体的凝练程度开始成倍增长,在江湖中当一位镇守大家族或者宗门的供奉,已是绰绰有余。而在沙场之上,他们如何都能当上一支军伍的领头副将。长谷七关的十四位副将,有一大半均是这个境界。而另外一小半,则是如同关太甫和淳于锋这两位肆虎军将军一般,已是跨入了二品武夫的范畴,到达了扫岭境界。 别看面有长须的关太甫平日里性情温和,真要发起怒来,莫说以一当百,便是追杀一人时用身躯将整片山林中的粗壮树木撞断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说到二品武夫的下一重断流境界,正在天云谷前线的漠北云骑主将甘奉宗便是王朝将领中颇为有名的代表人物,与扫岭境界一般,顾名思义,断流境界便是说这人的体魄之势,足以截断江流大河,一支数百人的精锐军队,他都可以轻松拿下。 到了破势境界,更多的便是以身体之势来压迫方圆,破势境界之人甚至不用动手,仅用这身躯之势便能活活压死周遭之人,疾速破敌。若按照大部分都是驭息、破石境界的军队来说,一名破势境界武夫,足以将八百人屠戮殆尽。 方才在天云台之上,李万川已经明显感受到了那名黑衣青年的境界已达破势,这也是他拦下了意欲调遣天云台附近军队的关太甫的缘故,不愿白白送去将士们的性命。 而对于扫岭境界的肆虎军将领关太甫来说,在南明王朝的数名顶尖将领中,他明确知道名字的破势境界武夫,唯有常伴在右相林仕之身边的右骁卫大将军楼震甲一人而已。当然,此生他唯一见过的一品境界武夫,也唯有眼前的李万川。 “关大叔,听说师父的体魄,已是一品的撼山境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啊……”就在这时,关太甫身后的吕鸿钧两眼发愣,啧啧称奇地开口。 关太甫苦笑:“便如方才洪小兄弟所说,以身撼青山呗。要我说,李先生要是动了真怒,莫说撼青山,就是平了一座山都有可能,你小子可是认了个好师父。” 吕鸿钧眼里有光,又是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长刀,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的小丫头李元溪,则是紧紧捏了捏双拳,面上神情坚定异常。 关太甫不再搭理他们,眯眼看着烟尘四起的峡谷,口中喃喃道:“李先生这仅仅是在活动筋骨啊,撼山境界真是可怕。那么破海又如何,那‘不取六尘万法,无可摧毁’的金刚境界呢……” …… “轰!” 就在这时,名为的尉迟毓元的黑衣青年再次被巨力击飞,后背紧紧嵌入了嶙峋山壁之上。 “武夫就武夫,还说自己是什么体修,也忒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漫天烟尘之中传来了李万川讥讽尉迟毓元的醇厚嗓音。 “嗡……” 半空中飘荡的黄土烟尘被一阵气浪一层层地剥离开来,如同片片花瓣展开,一阵阵地扑向尉迟毓元。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气浪中央的李万川。 此时,李万川正双臂环抱,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络腮胡面容上带着轻蔑笑意。 尉迟毓元这时终于知道,眼前的李万川一直是在敷衍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发力。 “撼山……”他咬牙低语道。 “怎么样,你走不走?”李万川笑着看向黑色锦衣破烂开来的尉迟毓元,双臂再次垂到了身侧。 尉迟毓元眉头一横,面目狰狞喝道:“区区南明,怎在我眼中!” 随后他双臂迅速膨胀,袖袍一瞬破碎,露出了血管青筋暴起的双臂,双眸之中霎时间布满了血丝。他的发带被自己掀起的气浪震开,满头黑发披散开来,如同阴间厉鬼一般盯着李万川。 李万川看着尉迟毓元周遭扭曲的虚空,微微皱眉,摇头叹气说道:“燃烧精血,值得吗?” “像你这样的撼山境界武夫,可是我磨刀的好机会!” 尉迟毓元疾速前掠,双拳捶向李万川,李万川脸上的络腮胡被狂风吹得根根向后。 “哎……”半空中传来了李万川的一声叹息,二人再次化为虚影,在峡谷中不断闪动幻灭。 “轰!” 一阵比方才近半个时辰内所有轰鸣声还要巨大的响声在峡谷中出现,峡谷中遍布的碎石尘烟如同被一刀劈开,瞬间向两侧山壁冲去,直砸得山壁不断震颤,万千个细小孔洞在山壁上出现。此时,下方的天云台开始振动,一名手持纸笔的灰衣僧人双手捂着耳朵,目光惊诧地看着身前正在微微晃动的石柱,石柱上那尊石刻麒麟不断落下灰尘。 天云台之上,百余名僧人道士均是面色痛苦,纷纷抱头捂耳蹲下,一时难以继续修缮垂帘大阵。 关太甫将李元溪几人揽到自己身边,双臂紧紧环抱住,奋力放开周身之势,替几个孩子挡下这无论如何也撑不住的巨大声浪。而后,他皱眉看向天云台之上的百余名僧道,一时无措。 就在此时,天云台中央的那座突起阵坛之上一颗三寸迷蒙金色光球倏然飞起,在十数丈的低空中疾速旋转了几下,突然化为一张金色巨网向四周扩散开来。 在关太甫怀中的李元溪透过他手臂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那张金色巨网片刻之间便将整座天云台罩住,每一根金色丝线上的光芒都在有规律地闪动着,一阵轻微的佛门梵音在网中的天云台上回荡,七十二根石柱恢复安定,天云台不再振动,不断冲入众人耳中令人头疼欲裂的轰鸣声也霎时间小了数倍。 神色紧张的关太甫缓缓张开双臂,三个孩子探出头来,看了看再无动静的中央阵坛之后,转头透过金色光网再次看向峡谷半空中不断闪动的那两道虚影。 天云台上众人再也看不清空中二人的身形,只有那不断传来的声响与不停破裂掉下巨石的峡谷山壁,才能看出李万川依旧在和那尉迟毓元相斗。 片刻间,峡谷中数百丈的青色砂石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层自高空坠落而下的大石,竟形成了一片骑军难以冲杀的石阵,倒也算是意外所获。 目光跟随空中碎石炸裂根源处不停游移的李元溪此时突然“咦”了一声,面露疑惑之色。缘由她忽然发现,李万川的魁梧身躯出现在了近百丈的高空中悬停不动,背着手看向下方,一副李元溪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情出现在了他的面庞上。 而后,高空中的李万川伸出袖子卷起的粗壮右臂,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身躯前倾,重重一拳向下方虚空砸去。 “咚!” 高空之中,李万川下砸的右拳上出现了一圈金色光华,拳头上一道黑影闪动了一瞬,便即刻出现在了百丈之下的砂石地上。 “轰!” 峡谷地面上一处霎时向外炸起一圈三丈高的青色碎石,片刻之后那些碎石哗啦啦地落下,一个人形深坑悚然出现在了那里,深不见底。 天云台之上的三个孩子齐齐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此时,沉默许久的李元溪终于开口:“关大叔,为何李大叔方才与那人打得有来有回,现在却一拳将他打进了地面?” “武夫两境之间的沟壑,可不是什么天时地利能够填满的,这可是相隔了无数岁月的水磨工夫。约莫是李先生失去耐心了吧……差距还是太大,想来这人最好的对手是楼震甲将军。”关太甫取下自己的虎纹面甲,捋了捋长须,目不斜视地说道。 “哦……”李元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后抬起自己紧握的双拳看了看。 “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就在这时,一旁的洪宗白眸中目光闪烁,将书卷毛笔捧在身前开口说道。 “什么?”李元溪偏头问道。 “既读圣贤书,也持侠义拳。” 李元溪看了看洪宗白头上的那顶儒冠,眨了眨眼睛。 第七十七章 往那云岭千峰而去 天云台上众人心神激荡,李万川背着手轻飘飘地来到了峡谷地面上那处深不见底的人形深坑旁,双脚离地三寸悬浮着。 此时,深坑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根粗壮手臂忽然探出,碎石飞溅,尉迟毓元整个人从深坑中疾速冲出,半蹲在了坑旁的砂石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黑色锦衣早已是破破烂烂。 李万川瞟了瞟他不停起伏的胸膛,轻轻摇了摇头,尉迟毓元已无再战之力。 “速速退去吧,调养数月便好了。”李万川忽地开口。 “你放我走?”尉迟毓元身躯一震,抬头看向李万川,眼神惊讶。 李万川眸中澄明,回头看了一眼被金光丝网罩住的天云台,淡淡回道:“两国之争,你我皆是小卒子,掀不起多大风浪。走吧,下次若是在庆阳军阵中见到你,我便不会留手了。” 尉迟毓元眼神复杂地看了李万川片刻,起身向着深谷走去,沉默无言。 尉迟毓元走后,李万川身形落下踏在峡谷的地面上,转身向着天云台上的李元溪等人咧嘴一笑,十分憨厚。 …… 云岭千峰之外不知多远的湖边,陈三刚刚跃下一条小船,踏在了金黄色的沙滩之上。他取下头上的斗笠扔到一旁,“铮”的一下拔出了腰间的朴刀,另一只手将背上披着的蓑衣甩在了地上,快步向前走去。 在他身前的黄沙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有自己手下的谍子,亦有作百姓打扮的外来奸细,沙滩上处处流淌着刺鼻鲜血。 陈三越过地上的尸体,缓缓止住了脚步,不远处的树林边缘,负手站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黑袍老者,笑意阴森地盯着他。 陈三心中一沉,以自己淬金顶峰的体魄境界,在此人身前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如山岳一般的压迫感,明显是远强于自己的炼体武夫。 陈三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真是越来越乱了,非要把老子的小命葬送在这里。” 随后,他双手持刀,一言不发地绷紧身躯,双足一错便往前方疾速冲出,手中朴刀朝着老者的头颅重重劈去。 “轰!” 黑袍老者大袖一挥,两指点在了那柄朴刀的刀身之上,陈三双臂一麻便失去了知觉,一道巨力顺着弹回的朴刀重重打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陈三瞬间倒飞而去,重重落在了沙滩之上,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左手持刀撑地,半跪在地。 那名黑袍老者背着手摇摇头,随后转身走到浅滩边缘,抬首将视线越过树林,向着云岭千峰看去,眯了眯眼睛。 陈三双手杵刀奋力起身,神情狰狞地看着那人一笑,朝地上啐了一口鲜血,稳住身躯后便要前冲再砍。背对着他的老者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已是动了杀意。 随即他转身冷眼看向陈三,卷了卷袖子,身形暴起一拳轰出。 就在黑袍老者的拳头离着陈三额头仅有三寸之时,一道白影忽至,半空中的老者腰间弓起,整个人如羽箭一般被撞到了数十丈之外的地面上。 黑袍老者急促地呼吸着,神色痛苦地蹲在地上看向陈三身前站着的那人。那是一名身穿白色长裙的高大女子,面容温婉姣丽,双眸灵动,及腰长发上有几处霜白之色,看不出是何年纪。 这时,白裙女子回头看向老者,眼神极为淡漠。 “破势……”老者口中喃喃道。 而后他咬了咬牙,足下砂石一震,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了林子里。白裙女子背着双手也没有去追的意思,回头微笑着看向手持朴刀,身躯微微摇晃的陈三。 “阁下是?”陈三疑惑问道,此时胸口又是一阵剧痛,龇牙咧嘴。 白裙女子并未说话,伸手自腰间拿出一物,那是一串红绳穗子,上面挂着一个仅有一寸大小的青白茶壶玉刻,小巧玲珑,十分精致。 “冰心苑……” 白裙女子笑着点了点头:“你便是陈客吧,妾身豫山碑林柴穗,奉命前来助阵。” “豫山碑林……是宋先生的意思?”陈三面露疑惑。 自称柴穗的白裙女子点了点头,微笑道:“或许是天云谷中形势复杂,王朝传令给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宗门,想来各门各派都会有人前来。” 听闻此话,陈三心中一惊,瞬间想到一事,是不是庆阳那边的修行者也直接参与到了军阵中来。 陈三的胸口依旧是剧痛无比,他咬牙将朴刀插回了腰间刀鞘,抱拳问道:“柴穗姑娘,我是此地谍子的主事人,不知有何需要我等协助?” 柴穗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身上带着兵部的令牌,谷内关隘不会拦我的,你做自己的事便是。说起来,你如此年轻便有了淬金巅峰的体魄,还是得好好注意动静修养,老是如此不把境界天堑当回事地拼杀,命可不会长。方才要不是我恰好赶到……” 柴穗微微一笑,不再接着说下去。 “嘿嘿!还得多谢柴姑娘,我这命轻贱,没了就没了吧。”陈三忍着胸前疼痛,抓着脑袋笑道。 柴穗轻轻摇了摇头,淡笑着说:“这样一看,我们这些久居深山的修士,确实是没甚用处。” 而后,她背着手向林中走去,走之前留下了一句:“你分别用七分与三分力,气冲云门、灵墟两处窍穴,会好得快些。” 陈三看着柴穗离去的背影,一边按她所说气冲窍穴,一边喃喃道:“长得真好看啊……” …… 镜州门户渠灵关的关门之前,守关军卒王添财正抱着一柄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铁矛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几天折冲都尉吉贯之忽然心血来潮,令他有事无事多练练策马冲杀的把式,便扔给了他一柄铁矛,着实令他手足无措。 比起前些日子莫名增多的外来百姓,如今的渠灵关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稀稀疏疏的百姓马匹入关,通关查验之事倒是轻松了许多,想来另一侧不断有外来军伍入关的驿路此时也应该清静了许多。 “天云湖那头,究竟有何事……”王添财抱着铁矛看向嘉元城的方向,目光空洞,一时发起了呆。 “踢踏!踢踏!踢踏!……” 忽然,一串马蹄声传入了王添财耳畔,他连忙转头看向渠灵关外的官道。 只见行人稀少的官道突兀出现了十余骑穿着各异的人,有穿着华贵绸缎锦袍的富家翁、有一身轻薄粉色纱裙的艳丽女子,有披挂轻甲的俊俏少年,还有头顶生发的黑袍老僧。王添财定睛看去,竟然还有一位将身下大马都压得弯了脊背的赤身汉子,他如小山一般的身躯上肥肉乱晃,在马队中足足占去了三四人的身位。这一行人中,可谓是男女老少、形态各异了…… 这时,王添财回神,将铁矛放到一边,与身边四位守关军卒握着军刀上前例行查验。 来到了马队之前,王添财这才发现这一行人所骑大马之侧,挂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刀枪棍棒、拂尘剑盾皆有,而后他清了清嗓子抱拳沉声问道:“诸位,因何过此渠灵关,要往何处行何事去?” 有一人翻身下马,正是那名身穿轻薄粉色纱裙的艳丽女子,她从婀娜腰间掏出了一块令牌和一方青玉壶形挂坠,将那黑铁令牌递到了王添财身前,笑意盈盈地看向王添财说道:“这位守备小哥,烦请将此令呈与此地校尉以上官职之人,自会有放行之令传来。” 王添财看向容貌美丽,身穿纱裙的女子,双眼发愣。她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阵香风袭来,直令王添财心猿意马。而后,王添财猛然晃了晃脑袋提振精神,又惹得女子一阵轻笑。 “那便请诸位再次等候片刻,我去去就来。”王添财抱拳说道。 女子掩面一笑:“那就有劳小哥了。” 一刻之后,从渠灵关守关营帐中快步跑来两人,王添财与一名身穿灰色轻甲,腰挂银色战刀,面有胡茬的中年人,那人正是仍旧守在渠灵关的镜州折冲都尉吉贯之。 吉贯之神情严肃,手持那块黑色令牌抱拳问道:“在下镜州折冲都尉吉贯之,敢问各位此行有何需要渠灵关驻军配合之事?” “见过吉大人,我等奉命乘船渡过天云湖往那云岭千峰而去,想来此时已有军船在镜州嘉元城外的码头上等候,关隘守备甚为重要,吉大人无须劳心我等之事,只需放行即可。”女子眯眼一笑,柔柔说道。 “哈哈,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放行!”吉贯之满脸赔笑,将手中的令牌交还给女子,而后回头冲身后的守关军卒喝道,瞬时便有十余人将官道上的拒马抬开,给关前的马队让开了道路。 女子给吉贯之行了个万福,随后上马,一行人策马快速穿过了渠灵关,往嘉元城方向而去。 “大人,他们这是……”王添财望着远去的马队,喃喃问道。 吉贯之回身一拍王添财的脑袋回道:“你小子记住喽,以后再见到那样的令牌,无须问我,直接放行。那可是京城兵部的直令!老子也只是在前年的北疆道大演武上见到过……” 王添财抓了抓脑袋,低声开口:“天云谷那边是不是出乱子了……” 吉贯之眯着眼睛,扶着腰间长刀,半晌之后才说道:“约莫是出乱子了,要是老子在那里就好了,这不得捞个泼天的军功回来。” “往那云岭千峰而去……”王添财目光闪动,愣愣自语。 第七十八章 玄机山外逍遥人 一大清早,陆知甚是开心地抱着程苏这只小狐狸在村中跑来跑去地玩耍,程苏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个身穿道袍的可爱丫头也是颇为喜欢,她们好似一时忘了众人当前的复杂处境。 李元岐则是在陈喻章的授意下,背负长剑意欲出村修习,没想到刚踏出小楼便被那个身穿褐色布衣的放羊娃堵住了去路,放羊娃手中捧着一柄木剑,一脸期待地要他教自己剑术。 李元岐看着两眼放光的放羊娃疑惑问道:“你这木剑哪来的?” “嘿嘿,江婶婶给我做的,用的是桃林里最好的桃木,好看吧。”放羊娃抬起那柄被打磨得极为光滑、剑柄处还镶嵌着一块青玉的木剑晃了晃,得意极了。 李元岐知晓他说的江婶婶便是那位与陈喻章相斗的黄衣妇人,一位名叫江心的培元境界巅峰修行者。 这可让李元岐犯了难,他抓着脑袋说道:“我都还没有问过陈先生这事呢。” 就在此时,一阵醇厚嗓音出现在了李元岐的耳畔:“去吧,无妨的。” 李元岐东张西望后一愣,这还是陈先生第一次隔空传音给自己,难道这便是修行境界踏足一品后的玄妙之处。他心中不解,近日里这秘境中好似并不太平,自己与这放羊娃在紫源村民眼中看来身上又是疑点颇多,怎么会放心让自己与放羊娃结伴出村。 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李元岐不再多想,只当是长辈们自有打算,随即领着蹦蹦跳跳的放羊娃出了紫源村,向着村外的桃林行去。 约有三刻之后,李元岐领着放羊娃越过了一条小溪便来到了一片桃花掩映的空地上,他回头对放羊娃说道:“就在这里吧。” 放羊娃的脑袋点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满眼笑意,却看得李元岐心中不是滋味。方才李元岐才得知,按照放羊娃他们那里的习俗,孩童八岁之时才会被冠以大名,可他自幼父母双亡,所以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便一人凭着几头羊在荒芜村落中独居了几年。 李元岐心中一时起了同病相怜之感,低下头来,颇为酸楚。 “小哥哥,你怎么啦?”放羊娃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李元岐生气了,慌忙问道。 “没什么,我们开始吧。”李元岐抬首一笑,拔出了身后令放羊娃艳羡的子衿长剑。 时间缓缓过去,李元岐在桃林中先是教了放羊娃一些简单的锤炼体魄基础之法与基本用剑套路,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放羊娃拎着木剑跃跃欲试的样子,便从《紫川习剑录》中挑了三招最为入门的剑招传授给了他,还不动真元地演示了一遍给他看。 “踏池问柳、羽碎沉疴、落雁击缶……小哥哥,我记住了,可是好像没办法使出来……”放羊娃看着刚从半空中收剑踏在地上的李元岐,揉着头发杂乱的脑袋说道。 李元岐笑了笑:“你只要记住就行,如今你只要专心将体魄基础打好了,有朝一日自会使出这些剑招,记住了,每日都要练好那几套基本的用剑套路,对你早日使出这三招是有好处的。” 放羊娃重重点头,微微泛红的圆脸蛋上溢满了笑容。 看着放羊娃质朴的模样,李元岐心中莫名一阵轻松,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紫源村中跟随众人打过的那套道门的抱朴拳,随即也叫着放羊娃一起练了起来。 二人在花瓣飘洒的桃林中不断出拳画圆,衬着林中的清风,心境自在非常。 …… 日上三竿,二人盘坐在一棵粗壮桃树下稍作休息,怀中抱着小白狐狸的陆知不知怎么的也摸到了这里,双眼笑得如同两弯小月牙。 “姐姐?”放羊娃看着白净可爱的陆知,不确定地喊道。 李元岐笑了笑:“是该叫姐姐,陆知比你大一些。” 身穿一身宽大道袍的陆知先是一愣,在李元岐的介绍下才了解了放羊娃的身世,随后亦是对他颇为关怀,与二人一同坐在了桃树下。 “元岐哥哥,听静尘师叔所说,你连番偶遇机缘到的当前境界,颇为令人惊叹。师叔还提到了你在树下弹剑之时的元气运转之道,连他看来都有一些顿悟,你是如何做到的呀?”这时,陆知小手轻揉着小白狐狸毛茸茸的脑袋,柔声向李元岐问道。 李元岐笑道:“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学着陈先生那日进境一品境界之时的真元流转,试了一试,若不是你的静尘师叔的指点,我哪里能够有感悟……” “对了陆知,你现在是何境界呀?”李元岐心中忽然想起,看向陆知。 陆知认真说道:“元岐哥哥,我自六岁初登内观境界之时,便在观中长辈的叮嘱下不刻意去拔升自己的修为,只是不断感知周遭万物的运转规律。简单来说,在外人看来,姐姐是在不断精进自己的境界术法,而我只是潜心悟道,如今还是内观境界,并未到达澄明。” 李元岐心中惊讶,先前在镜州嘉元城中初闻修行之事时,他因为门外汉的脑子,所以没什么意识。可如今他在修行境界上也算是登堂入室,却仍旧是不理解悟道二字究竟有何深意。 他抓了抓脑袋,歉意一笑,陆知好似看出了李元岐的疑惑,柔声道:“是有些难以理解,就像之前我与元溪说嘉元城的气息颇为奇怪一样,如今见了秘境之外的这座恍如隔世的嘉元镇,我心中亦是震惊异常,古阵法之道、星辰之道和那望不到边的天地之道,都是我们这些小修行者难以揣测的东西呀。” “还有那天元劫……”李元岐看着自己的脚尖,苦笑开口。陈先生如今进阶了一品化灵境界,还能否自如地回到南明,回到紫云山,李元岐心思活络早已想到,只是连陈先生都可以不去提,他也不会多嘴。 陆知看着发呆的李元岐眨了眨眼睛,却忽然感觉怀中一动。 她低头看去,只见小白狐狸无精打采地闭起了眼睛,原本在她怀中东张西望的活泛样子,此刻莫名安静了下来,好似睡了过去。 一旁的李元岐也发现了白狐这般模样,皱眉轻声询问:“程姑娘,程姑娘,你怎么了?” 陆知抱着白狐缓缓起身,眸中泛出淡淡青光,片刻之后却是摇了摇头:“程苏姐姐体内真元运转倒是颇为顺畅,只是识海不知为何一片沉寂,好似冬眠一般。” 李元岐心中一沉,慌忙站起接过小白狐抱在怀中,心中不断思索是该带她回紫源村还是直接去宁煜前辈那里。 就在此时,李元岐目光一动,忽然看向了一旁怔怔看着小白狐狸的放羊娃。放羊娃的眸中目光闪动,脸上表情颇为平淡,嘴角还略有笑意。 “小哥哥,小白狐这是怎么了呀,怎么突然不动了呢,我可喜欢它啦。”放羊娃开口,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毫无担忧。 李元岐心中剧震,猛然后退一步,左手护住身后的陆知,右手抱着小白狐,死死盯着放羊娃。 此时,放羊娃眸中的目光缓缓变得空洞,脸上笑容愈发明显,身躯周遭出现了一圈淡淡灰光。他单手向外一摆,一圈迷蒙灰雾瞬间在桃林中出现。 随后,他抬起那柄桃木剑,灰光瞬间汇聚于剑尖之上,直指李元岐。 “你究竟是谁!?”李元岐大声喝道,体内真元疯狂运转起来,身后的子衿长剑在剑鞘中乱颤,只等李元岐真元引渡,便会疾速出鞘落于他的掌中。 放羊娃咧嘴一笑,双眸已是尽灰。 “我嘛,玄机山那座囚笼里的人罢了。” “你是程子仪!” 听到放羊娃口中突兀吐出的那嘶哑异常的老者嗓音,李元岐慌忙将白狐递给了陆知,双指朝虚空一点,身后的子衿长剑“铮!”的一声瞬间出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一旁的陆知眼见此景,双眸瞪了一下便迅速冷静了下来,抬手摁住小白狐的脊背,真元按照一种极为复杂的脉络渡入白狐体内。 放羊娃偏头看向陆知手上的动作,脸上神情颇为惊讶,啧啧称奇:“天罗洲道门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天才,可愿拜入老夫门下啊?” 陆知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唤醒程苏,她的额头之上缓缓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放羊娃摇了摇头:“徒劳而已,你若是一品境界,倒是能试试解开我这玄机锁。” 而后,他不再搭理陆知,笑意盎然地看向李元岐:“程苏这小丫头为了救你倒是颇为费心,分离妖族内丹真元造了一道连老夫都被一时骗过的幻象,只为了把你送走,哈哈哈哈,有趣。” 放羊娃此时竟是放下了灰光闪动的桃木剑,捂着肚子用嘶哑嗓音大笑了起来。 眼前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如此油腻作态,令李元岐心中一阵恶寒,可他身躯紧绷一刻不敢放松,紧紧握着长剑指向放羊娃,左手却是摸索到了胸前,真元缓缓渡入一物。 “行啦,想用剑穗传音给你的那位先生?”放羊娃止住大笑,左手背在身后向着李元岐缓缓走来,笑意阴森。 他满是灰芒的双眸盯着李元岐接着说道:“他们故意放我与你出紫源村来试探我,当我是傻子吗?小子,你信不信,不论是钟离还是那死而不僵的封拙,此刻他们的识海中只能看到一个满心欢喜跟着你练剑的放羊娃!” “嗯!” 就在放羊娃话闭的一瞬,李元岐突然被一股巨力压在身躯周遭,直压得他口吐浊气。少年的身躯好似被一根无形锁链死死盘住,手臂贴紧在身上,像一根任人摆布的木棍一般缓缓飘在半空。 李元岐悚然发现,自己身躯内的真元竟然再也调动不起一丝,连被他紧紧握着贴在大腿上的子衿长剑也是与心神失去了联系。 他偏头看向一旁,陆知不知何时昏倒了在了桃树旁,与小白狐狸安安静静地躺着,毫无声息。 李元岐心中大急,朝着放羊娃嘶吼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放羊娃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元岐,竟是莫名恢复了孩童的天真神情,他竟以放羊娃稚嫩的嗓音开口笑道:“小哥哥莫急,我呀,只想要那小白狐狸藏起来的一物呀,有了那物……” 话到一半,程子仪令人胆寒的嘶哑嗓音再现。 “我就能做玄机山外的逍遥人!” 第七十九章 清夜道人,一片龙鳞 “算了,和你说那么多作甚?”放羊娃倒持木剑背到身后,摇了摇头笑道。 “那么现在,把你心池里那株金莲也给我拔出来吧……” 李元岐瞬间一懵,满眼惊恐。他无论如何也没想打,自己心池中生出金莲的事会被这实为程子仪的放羊娃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放羊娃看着少年的神情笑了笑:“你当我这道成境界是吃干饭的啊,你小子倒是个机缘缠身之人,道门如此精纯的本源传承都被你莫名搞到手了。你不愿拔出也无妨,我自己进来取!” 放羊娃脸上神情瞬间狰狞,李元岐只觉得双眼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晕了过去,身躯仍旧被无形锁链捆绑在半空,他手中的子衿长剑不断发出剑鸣震颤,却是挣脱不开。 少年的心池之畔,有一人背着双手向锦鲤翻腾的池水中看去,却不是那瘦弱的放羊娃,而是一身灰袍、身形佝偻的程子仪。此时,程子仪被杂乱白发和打了个结的灰白长须掩盖下的苍老面容上,竟然极其兴奋地泛红起来。 “蔚为壮观啊……”程子仪喃喃道。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状若失神的李元岐,摇头啧啧道:“我本以为那个道门的小丫头的天资已是世间罕见,没想到啊,你小子这心池,我纵然活了那么多年,也属实从未见过啊。” 程子仪面庞之上满是感叹,看着池边的银杏古树和满池锦鲤,一时也不着急动手拔去池中那株金莲花苞。而后,他转身向李元岐问道:“李元岐,我玄机山藏经长老程子仪正式地问你一次,可愿成为我座下弟子?” 瘫坐在心池不远处的李元岐抬起眼皮看向池边的程子仪,心中惊诧万分:“这人方才就想收下小陆知,现在竟然还想收我为弟子,行事可真是难以揣测。可他先前追杀程姑娘时的凶狠模样,还有为了搅乱紫源村便随意杀人的血腥手段,这可不是什么善类……” 李元岐心中如是想着,虚弱张嘴说道:“我已经有师父了,恕难从命……” 程子仪深深地看了李元岐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你便不要怪我了。” 随后,他大袖一挥,李元岐的心神瞬间被锁死,心池天地中的少年亦是昏死过去。程子仪双脚轻轻一点,整个人漂浮在了心池上空,而后身躯倒转,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两指向着金莲花苞探去。 程子仪的手越来越近,花苞之上金光大放,刺向他的双指。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灼烧之感,程子仪眉头一横,掌中灰芒浮现,向着金光死死压下。花苞之上的金光霎时间一弱,程子仪裹挟灰芒的双指再进。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金莲花苞顶端叶片的一瞬间,李元岐心池的水底倏然青光大放,占满池底的青光法阵上无数道文符箓化为点点光辉顺着那株金莲细小的根茎盘旋而上,到了花苞顶端叶片之处,青色光辉忽然加速,向着程子仪布满灰芒的指尖冲去。 程子仪双目一瞪,压根来不及反应,掌间的灰芒片刻便被青光所取代,一阵极度的冰寒之意瞬间出现在他的识海中,他的脑中如遭雷击一般麻痹,凭借最后一丝掌控疾速旋转身躯向一旁避去,堪堪落在池水旁的地面上。 程子仪捂住胸口蹲在地面上,迅速运转玄机山心法驱散心间的麻痹之感,而后恨恨抬头看去。 只见那些自金莲花苞顶端叶片发出的青色光辉已经化为了十余条水流一般的光丝,缠绕旋转着向岸上而来,最后停在了李元岐心池之畔的那棵粗壮的银杏古树前。 “轰……” 一阵狂风突现,十余条光丝在银杏古树前疯狂旋转,化为了一团三寸光球大放光芒,程子仪被刺得眯了眯眼睛。待到他再次定睛看去时,却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只见一个身穿宽大青白道袍的中年道人在银杏古树下站立,面庞之下还挂着随风飘摇的一尺黑髯,身后凭空悬浮着一柄不断流转着金色符文光华的银白道剑。 道人两手十指交叉叠于腰间,身形正直,双眸微闭。 “你是谁!?”程子仪连忙起身,神色紧张。 “清夜境一名落魄道人而已。”中年道人淡淡开口。 “清夜境……三教祖地之人早已死绝,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程子仪目光一凝,脸上神情很是难看。 “我没说我还活着。” “原来是一缕残魂,哈哈哈,你不好好投入轮回,是想真正地灰飞烟灭吗?!”程子仪面色狰狞,双掌掐诀灰芒大盛。 中年道人睁开眼睛,淡漠地看着程子仪。就在这一刹,程子仪双掌一合,如同一条小河的粗壮灰色光流瞬间向着道人涌去,光流之内有人声低语,念的有道门箴言、有佛门梵音,竟还有儒家书院群童朗声颂典……李元岐的心池天地中,处处虚空开始扭曲起来,竟是对这灰色光流难以支撑。 中年道人轻轻摇了摇头,双唇微微一动。 “铮!” 在他身后悬浮的那柄流转金色符文光华的银白道剑剑鸣大放,瞬时飞到了他身前,直冲灰色光流而去。 “哗……” 道剑剑尖触碰到灰色光流的一刹那,如一条河流的灰芒竟然瞬间雾化,对这柄道剑毫无阻碍。 道剑一路飞掠,直刺程子仪面门。 看着道剑之上不断传出的道家本源之力,荡平了自己发出了所有真元法诀,程子仪心中大惊,脑中疾速思索应对之法。 道人嘴唇再动,道剑上方竟然出现一道平凡至极的黄纸道符与之一同飞向程子仪,道符发旧的纸面破破烂烂,朱砂画出的痕迹亦是淡得快要看不清形状。 “给我破!”程子仪怒喝。 感受到黄纸道符之上传来的那股碾杀一切的无情气息,程子仪嘴唇微抖,再无抵抗之意,随后向着左掌口喷鲜血。 “给我破!”程子仪怒喝。 他化掌为刀在虚空中劈开一道裂缝,整个人化为一道灰光钻了出去。 离开这片心池天地的瞬间,程子仪回首愤恨地看了一眼。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你又何必执着。”道人冲着程子仪淡淡开口,醇厚嗓音在这方小天地中空灵异常。 程子仪离开之后,半空中的道剑与黄符缓缓消散,站在银杏古树下的中年道人看了看池水中欢悦的锦鲤与那株气息蓬勃的金莲,满眼欢喜。随后他迈步绕过池水,向昏死过去的李元岐走去。 中年道人背着双手微微躬身,看着昏迷中的少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虽以修剑立身,但如此心智天资倒也不算浪费了我这方传承,只盼望你能将心扉更敞开些,做到真正的豁达通透。” “唉,着实没多少时间了……”少年神志迷离之中,恍惚听到了道人的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中年道人抬起左手,伸出一指向着李元岐的额头轻轻一点,指尖一点淡淡青光化入少年额头,不见了踪影。 道人直起身躯,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大袖一挥,自己的身躯慢慢虚化,最终化为一道青芒钻入了李元岐的心池水底。 …… 紫源村外桃林中的粗壮桃树下,李元岐慢慢醒转过来。他强行提振精神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此时虽然已经未被那无形锁链束缚,落到了地面,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真元来,如同一个普通人。 他转头张望,陆知与程苏那只小狐狸依旧处于昏迷,而在他身前不远处,放羊娃正半蹲在地上,神色狰狞地捂着胸口。 李元岐满脸疑惑,不知自己在心池中昏迷过去后出了什么变故。此时,放羊娃不再多言,神情难看地起身,抬手一挥,李元岐便被重重打到一旁。随后,李元岐身后树下的小白狐缓缓飘起,向着放羊娃飞去。 就在这时,浑身疲软的小白狐眉心处忽然出现一道红印,如同竖目,大放光芒。 放羊娃皱眉看去,快速抬手击出一道灰芒,一根裹挟符文的粗壮灰色锁链凝聚出现,“哗啦啦”地卷向小白狐的娇小身躯。 锁链刚刚要打到白狐的额头上时,一道乌金光芒从她的眉心红光中闪出,重重将灰色锁链打到一旁。 而后,那道乌金光芒不断扩大,片刻后竟直接化为了一轮乌金骄阳悬在了桃林半空,卷向白狐的灰色锁链瞬间如同冰雪般消融。 片刻之后,乌金骄阳缓缓实化,在骄阳中心处,一方手掌大小、两头尖锐的椭圆片状物体显现出来,好似是一块巨兽的乌金颜色鳞片,鳞片上不断流转着光华。 “魇龙!”放羊娃咬牙切齿,瞬间暴怒。 “轰!” 一圈金光从鳞片上倏然发出,向着四周扫荡而去,冲散了放羊娃施术弥漫的灰雾,昏暗的桃林中瞬间恢复了清明,桃花掩映、醉人无比。 放羊娃正要前冲亲手抓住小白狐,一道黑色人影却瞬间出现,挡在了他身前。他连忙止住身形,双掌灰芒闪动,恶狠狠地看向前方。 眼前之人身穿华贵黑袍、头生晶莹双角,俊逸非凡,正是魇龙宁煜。 他背着双手,神色淡漠地看着放羊娃,一言不发。 “阁下一名妖族,为何插手我玄机山之事!?”放羊娃大怒,眸中灰光大盛,死死盯着宁煜。 “你不会不知道这小丫头也是妖族吧,她还是我妖族九大至尊的天狐一族后裔。”宁煜如同看傻子一般白了放羊娃一眼。 “这么说,此事无法善了?”放羊娃强忍心中怒火,淡淡问道。 “让我猜一猜,你不敢显现本体,是怕惹上此地的道成修行者把这方天地给打塌了吧。到时候这小狐狸出了意外,你要的东西可就不好找了。”宁煜笑问。 “阁下切莫欺人太甚!” “哈哈哈哈,我宁煜纵横飘渺近千年,天元劫都没能收了我,难道还怕了你个玄机山的老乌龟!” 放羊娃浑身颤抖,周身布满灰光,他周围地面的粉色花瓣暴起,围绕着他疯狂旋转。 眼见此景,宁煜嘴角微微翘起,原本背着的双手缓缓垂到了身侧。 第八十章 紫源之乱(一) 紫源村传承之地紫源殿中,钟离与封拙相对而立。 “封道友,来了!”钟离抬眼看向封拙,神色复杂。 封拙皱眉:“还是大意了,差点害了那孩子,那位妖族的前辈出手了?” 钟离点了点头,看向紫源殿外的光幕。在他手中,捧着一方古朴白玉圆盘,正是调动整座秘境中上古聚灵大阵的阵盘。 就在此刻,二人的识海中的村外桃林,忽然从两个孩子习剑的一片和谐景象,瞬间变成了两名道成境界大修行者剑拔弩张的模样。 封拙与钟离这才意识到,要遮掩他们的神识,对于程子仪来说只是挥挥手的事,一位十境地仙的手段,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游虚巅峰之人所能比拟的。 九境与十境,实属隔着一道天堑。 “看来……先前与我在天云谷相斗的,不一定就是那程子仪的真身。”封拙自言自语道,随后低头苦笑。 “他们三人应该到了吧?”这时,钟离突然开口问道。 封拙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事忘了,为防程子仪的探查,一刻之前静尘已通过镜元观秘术传信而来,他们都到了。” 钟离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看向殿中那道白玉屏风,开口说了一句:“那便好,此刻周长老可无暇理睬这些事情啊。” 封拙眼睛一眯,并未多问,只是静静看着钟离手中捧着的那方白玉阵盘。 …… 紫源村外桃林中,宁煜大袖向身后一挥,李元岐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体内真元瞬间顺畅运转了起来。少年精神一振,慌忙跑到宁煜身后,抱起小白狐回到了桃树下昏迷的陆知身边。 怒火中烧的放羊娃看到少年的动作与身前一脸平淡的宁煜,眯了眯眼,强忍住手上动作,再次开口道:“这位宁道友,在下出自玄机山,这小狐狸原本就是我兄长如伙伴一般豢养的灵兽,这也算是我的家事。况且,玄机山山门中依旧留有万千典藏,亦有精进妖族修为甚至打破瓶颈之物,若你今日不再管此事,程某在玄机山扫榻相迎、恭候大驾。” 宁煜抬起一只手,低头搓了搓手指,复而笑着向放羊娃看去,淡淡道:“你们玄机山的灰身秘术我也听过,寄生在他人躯体的分身能有本体八成修为。但是纵然你的真身在此,你觉得我就会和你谈条件吗?” 听闻此话,放羊娃再无一点耐心,他流转周身的灰光裹挟起漫天花瓣,而后如枯草烈火一般瞬间向周遭桃林狂涌而出,而他自己,便成了这一方灰流的源头泉眼,源源不竭。 片刻之间,几人所站桃林中铺满粉色花瓣的空地,便被浓稠无比的灰流罩住,密不透风。而那放羊娃,却是不见了踪影。 宁煜依旧站在原地未动,抬眼看了看头顶流动的灰芒,微微皱眉。而后,他瞟了一眼身后桃树下同样被灰流罩住的李元岐几人,左手轻轻一挥。 一道乌金光芒瞬间出现在李元岐几人身上,化为一层光膜护住了他们。 随后,宁煜单脚轻轻朝地面一点,身躯慢慢飘到了半空中,到了罩住众人的灰流近处,细细看去。 “倒是被你学到了些皮毛……”宁煜目光惊讶,桃林中这一块地界变得如同充满狂暴天元的紫源秘境之外一般,罩住几人的灰流时时刻刻都在吸取他体内的元气,程子仪竟然将那狂暴天元的运转之道学到了一些。宁煜心中暗暗有些叹服,这个人族修行者果然是个大才。 宁煜伸出一只手,调动真元向头顶的灰流光罩轻轻一劈,一道一丈的金色光刃疾速斩到了光罩之上。 “轰!” 灰流光罩狂闪了几下后好似变得更加凝实了,竟是将宁煜随手击打出的真元全然吸收了进去。说是随手,但宁煜方才斩出的这道金色光刃足以将一座小山给轻松荡平,所含力道极为巨大。 宁煜眯了眯眼睛,不再以真元击打那灰流光罩。感受着光照对自己磅礴真元的那一点点掠夺,他也毫不在意,并未刻意锁死体内真元。 而后他看了看身后抱着陆知与小白狐的李元岐,双眸中金光一闪,便向着光罩顶端飞去, 桃树下的李元岐只看见宁煜简简单单地伸出右手,重重一拳打在了灰流光罩之上。 “咔嚓!” 光罩应声碎裂,宁煜大袖一摆,一阵狂风卷起了李元岐几人便往光罩外面飞去。 天蓝地粉的桃林上空,放羊娃捧着那块他口中的黄铜镜子,单手正不断在镜面上点指。 看到灰流光罩支撑不到一刻便被宁煜轻易击碎,他心中一沉,身形再次拔高,向着秘境高空而去。宁煜挥手生出清风,托着李元岐几人,将他们往紫源村方向送去,而后自己朝着放羊娃追去。 数百丈的高空之上,宁煜背着手笑看放羊娃:“你那道吸元光罩不错,若是寻常的同阶修行者,一时不防还真有可能被你困死,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妖族,肉身之力怎是人族能比的?” 放羊娃目光淡然:“倒是让宁道友见笑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身躯突然虚化,十二盏半人高的青铜古灯在原地显现,古灯之上的火焰竟然是灰色的,灯焰周围发出的不是灼烧之感,而是极度的冰寒。 十二盏青铜古灯彻底凝实之后,瞬间冲到了宁煜周围三丈之外,绕着他不停旋转,宁煜好似并不在意这些冰寒之意,只是悬浮在空中静静看着。 “吼!……” 十二盏青铜古灯齐齐发出兽鸣,每一点灰色灯焰之上都突兀探出了一颗龙首,随后骤然变大。青铜孤灯在半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头数十丈之巨的黑龙,黑龙五爪与尾部呈现金色,狰狞龙首之上,长长的龙须与龙角都是通透的雪白晶莹之色,黑色龙鳞透出了淡淡乌金,竟然和先前救了白狐程苏的那片龙鳞极为相像。 在青铜孤灯出现的一瞬间,托着李元岐的那阵清风便停了下来,他站在了桃林边缘处,回首看了看逐渐有人影出现的紫源村口,而后向高空去。 十二头黑色巨龙出现的一刻,少年瞬间头皮发麻,心中无比震惊,如此巨物在高空不断盘旋吼叫,直接震荡得方圆空气都在不断颤抖。 “这是……”李元岐喃喃道,他站在原地背着昏迷的陆知,怀里还抱着小白狐。 “这便是魇龙。” 听到这阵极为熟悉的嗓音,李元岐转头看去,只见陈喻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先生。”李元岐颔首。 陈喻章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先前是我疏忽了,我与静尘还有唐寿山去办了一事,还好有宁煜前辈及时出现,你没事吧?” 李元岐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先生,只是陆知与程姑娘她们……” 陈喻章看向李元岐背上的陆知与怀里的小白狐,摇了摇头:“程子仪的修为太过高深,我也没办法,只能等宁煜前辈腾开手来替他们解除束缚了。放心吧,它们只是被锁死真元识海,并未受什么伤。” 李元岐点了点头,心中略微放心了些,将陆知与小白狐轻轻放到了地上,略微扶了扶,将小白狐放到了盘坐的陆知怀中。 “竟然能凭空生出十二头相当于游虚初境的魇龙……”陈喻章看向高空,眯起双眼,心中骇然。 李元岐不解:“宁煜前辈不就是……” “吼!” 就在此时,高空之上遮天蔽日的十二头黑色巨龙再次发出震天龙吼,缠绕着向宁煜冲去,十二颗狰狞龙首口中喷薄着灰色的冰寒烈焰。 烈焰未至,那冰天冻地的极度寒意已是毫不留情地冲到了身处巨龙包围中心处的宁煜身上,宁煜身躯微微一动,周身荡出一圈乌金光华,将那些寒意直接抵消。 与此同时,巨龙口中喷薄的灰色烈焰将宁煜所站之处为了一片火海,他的身躯瞬间被烈焰淹没。 在宁煜被烈焰淹没的同时,放羊娃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火海上空,探出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一方三寸的灰色八卦阵图显现在空中。而后,他抬起右手呈利爪状,朝着八卦阵图隔空一抓,然后似乎很是吃力地旋转右手。 “咔……咔……咔……” 放羊娃身前的那方灰色八卦阵图之上,太极双鱼与周遭卦象、天干地支微微旋动了几下,在高空之中发出了颇为明晰的声响。 在阵图动后,淹没宁煜的那片灰色火海瞬间冲天暴涨,好似化为了一方近百丈之巨的灰色烈日悬在高空之上,它的光芒甚至隐隐盖过了紫源秘境之中的太阳。 十二头黑色巨龙不断嘶吼,盘旋缠绕着灰色烈日不停喷薄着烈焰。 灰色烈日下方地面上的桃林中,花瓣吸收周遭水汽化为了一个个冰坨“咚咚咚”地落在地面上,大片大片的桃树枝干上都结上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桃林边缘处的李元岐忽然一僵,一道从未感受过的惊人寒意凭空传到了他的身躯之上。他的嘴唇与睫毛之上快速结出了冰霜。少年一慌,疾速运转体内真元抵挡,却被那道寒意重重一击,凭自己聚气境界的真元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嗯!……”李元岐被这道冰寒之意冻彻胸膛,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陈喻章皱眉转身看去,程苏这只小狐狸倒是安然无恙,可李元岐与昏迷的陆知面庞之上却是渐起冰霜,被冻僵在原地,连他自己凭借化灵境界修为都依旧寒意满身。 这时,陈喻章从白袍袖中探出双手,运转浑厚真元,双掌均是伸出两指,而后重重合于胸前。 一道白蒙蒙的明亮剑气即刻出现在他身前,寒光倾泻,大放剑鸣。 悬在空中的那道剑气出现的一瞬间,这片地界霎时间狂风四起,将陈喻章的长发与白袍冲击得猎猎作响。 而后,他顶着狂风一步上前,双指在剑气之上重重一弹。 “铮!” 亮白剑气发出一声重重剑鸣后,一圈圈好似白雾一般的波动迅速向周围荡漾开来。 片刻之后,一道由剑气而生的白蒙蒙光罩便把几人身旁数十丈地界罩住,从高空中冲击下来的彻骨寒意倏然大减。 李元岐看了看半空中悬浮的那道亮白剑气,迅速运转真元驱散了身躯之上的冰霜,而后跑到了盘坐在地上的陆知身边,从她后背处渡以真元驱散寒意。 “吼!……” 高空之上不断传来可怖龙啸,风和日丽的紫源境中此时竟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第八十一章 紫源之乱(二) “唉……” 高空中被十二条魇龙盘旋缠绕的那处灰色火海中传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在天地之间不断回荡,整片紫源秘境处处可闻。 听到这声叹息,火海之上的放羊娃神色一变,抬手一指点在了身前漂浮的那方八卦阵图之上,阵图在空中疾速震颤,那十二头魇龙可怖的双目瞬间瞪大,身下五爪交错向着火海内重重挥出。 “轰!轰!轰!轰!轰!……” 金色龙爪化为道道灰影不断打向火海中央,每一道爪影打入,灰色火海的火势便要强盛一分,周遭天地的温度也随之不断在下降。 鹅毛大雪不断落下,下方的桃林已然化为一片严冬景象。极短的时间内,桃林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桃树的枝条之上挂满了晶莹冰凌。 直至方圆天地剧变,身处灰色火海中央的宁煜好似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李元岐口中呼出一口白气,神色担忧地往高空看去,心中暗自为宁煜捏了一把汗。 就在此时,李元岐突然感觉到双臂轻微一麻,他偏头看去,自己的手掌到手臂之上竟是根根汗毛倒竖,自己的眼皮这时也开始有了酥麻之感。 少年心有所感,目光锁定数百丈高空中的火海。 灰色火海更高处的天空之上突起大风,厚重阴云开始以下方的火海中央为圆心转动,阴云中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亦是跟随狂风而动,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将那如同灰色骄阳的火海都遮掩了大半。 “吼!” 一声震天龙啸在秘境之中突兀暴起,比方才十二头魇龙咆哮浩大了不知多少倍,这时,整片紫源秘境都开始震颤,桃林中桃树枝条抖落积雪冰凌,紫源村外金黄稻田中抖落万千稻穗,紫源村口聚集的修行者越来越多,静默无声地看向村外冰天雪地的桃林。 李元岐感受到空中与脚下传来的剧烈震颤,身躯中真元流转忽地一乱,吓得他连忙气沉心池,将体内元气梳理平静。 灰色火海之中,震天龙啸不断荡出强大声浪,原本剧烈燃烧的灰色烈焰应声向外火海外围冲去,将高空中狂飞的雪花冻成一一颗颗细小冰块,飞速向下坠落,将桃林中积雪滑落的粉红花瓣打得漫天飘零。 在火海中央,灰色烈焰被龙啸震出一片三丈虚空,宁煜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绣满山川日月、腾飞仙鹤的华贵黑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不断空鼓摆荡。他头顶那一对雪白晶莹的龙角,正一阵阵地向外泛出微光。 火海更高处的放羊娃死死盯着灰色火海中像是毫发无损的宁煜,面色极为难看。火海四周盘旋的十二头魇龙瞥见宁煜,暴怒前冲,十二颗狰狞龙头同时向着宁煜疾速探去,龙头之上血盆大口张开,口中灰色烈焰喷薄而出,而后重重撕咬而去。与此同时,他们数十丈之长的龙身瞬间攻起,粗壮龙尾向着宁煜重重扫去,掀起的狂风将熊熊燃烧着的火海冲击出十二条宽大的沟壑。 浓重杀机朝着宁煜扑面而来。 在他头顶高空的放羊娃亦是手中动作不停,双臂探出,结了一个晦涩手印,而后瘦弱身躯猛然一探,意欲往那方灰色八卦阵图之上拍去。 就在此时,漂浮在火海中央的宁煜忽然抬头,神情淡漠至极,双眸之中尽是金黄之色。 就在放羊娃瞥见宁煜的异动之时,宁煜的身影却在火海中央瞬间消失。放羊娃心中一惊,霎时止住手中法印,心神一动,十二头巨大魇龙同时调转龙头,穿过厚重风雪,向着自己所在空中冲来。 “吼!……” 十二头巨龙身躯缠绕盘旋,不断破空,就在它们要止住身躯护在放羊娃身躯周围之时,一道遮天黑影倏然出现。 放羊娃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摧城拔寨的毁灭之意出现在他头顶。 “在人妖两族千年征伐中,冲在最前方的,向来都是我龙族,怎会被你所奴役。” 宁煜醇厚空灵的嗓音在天地之中回荡,李元岐抬头看向风雪交加的白茫茫高空,双眼突然睁大,只见一只近百丈的金黄巨爪出现在了天空之上,它从厚重阴云中扯出百余道粗壮金色闪电,裹挟住九天雷霆的毁灭气息,以迅雷不及之势重重向下拍去。 放羊娃身躯周遭突兀出现了一股将他锁死在原处的巨力,令他无法逃脱头顶拍来的金黄巨爪。 他的脸上神情狰狞,双眸灰光一闪,那十二头魇龙迅速盘旋缠绕成一道龙身巨盾护在了他头顶,万千龙鳞缝隙之中灰芒迸发,令这道龙身血肉组成的巨盾愈发凝实。 金黄巨爪未至,百余道金色闪电已经重重劈在了巨盾之上。滚滚黑烟在灰芒与闪电的对抗中喷发而出,十二条粗壮龙身却是在虚空中游动得越来越快。 “嗡!……” 金黄巨爪破开滚滚黑烟疾速拍下,天地之间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出现,地面之上的李元岐连忙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真元运转到了极致去抵挡,脸上神情却依旧痛苦。 “轰!” 金黄巨爪重重拍在十二条粗壮龙身组成的巨盾之上,龙鳞之上火花四溅喷薄,火花金光透过风雪照耀而出,道道光柱向着地面射来,在堆满积雪的桃林中不停闪动。 李元岐顾不得被倒映金光的晶莹雪地刺得发疼的双目,随着金黄巨爪拍在巨盾之上,一阵更为刺耳的金属摩擦之声再次从高空传来,一阵阵地直击他的胸膛,他的喉咙中隐约出现了鲜甜的血腥味。 少年身躯被震得发软,缓缓朝着地面瘫坐而下。 稳稳站在原地看着高空的陈喻章心有所感,皱眉看向李元岐,而后他伸出一手,轻轻挥向几人所处光罩之中的那道白色剑气。 悬在光罩之中的白色剑气霎时间增粗一杯,光罩也随之凝实了许多。 之后,陈喻章却没有再理会盘坐在地调息的李元岐,任由少年自行运转真元抵挡弱小了数倍的声浪。 在李元岐身旁不远处,白狐程苏蜷缩在陆知怀中,依旧没有醒转过来,而她毛茸茸的眉心处,那道在桃林之中重新显现的红印却忽然闪了闪,陈喻章与李元岐并未发现。 “吼!……” 高空之上,十二头魇龙不停发出极为痛苦的龙啸,当空拍下的金黄巨爪却是力道丝毫不减。 金黄巨爪之上的高空中,宁煜身穿华贵黑袍的身影忽然出现云层之中,他背着双手看向下方死死抵住龙爪的巨盾,双眸一眯,脸上出现了不耐神色。 随后,他从袍袖中伸出左掌,向下方虚空轻轻一抓。 “轰!” 就在宁煜动作的同时,下方金黄巨爪五指立起,而后重重向下一刺,龙身组成的巨盾之上瞬间出现五个洞穿魇龙血肉的大洞,不断向下喷薄着小河一般的灰色血液。 “吼……”十二头魇龙发出痛苦的哀鸣,相互盘旋缠绕的龙身微微散开。而金黄巨爪却毫不停滞,裹挟百道金黄雷电向下一捞,死死抓住了一大半魇龙,随后重重一扯,魇龙身躯组成的巨盾瞬间瓦解,又是一大片灰色血液洒落半空。 高空中的金黄巨爪重重一捏,伴随着一阵响彻方圆的闷响,足有八头魇龙的身躯爆裂而开,化为了漫天血肉。 被锁死在空中的放羊娃目眦欲裂,低下头颅轻喝一声,散漫高空的魇龙血肉与仍旧盘旋在他头顶的四头魇龙瞬间虚化,变为了漫天灰雾,而后疾速凝聚成为两道精纯灰流,涌入了他的双眸。 此时,放羊娃抬起头颅看向快到身前的金黄巨爪与更高处的宁煜,他布满灰芒的双眸中缓缓流下了两行灰色泪水,其中一滴落到他胸前的灰泪迅速凝聚成了一柄三寸灰刃,而后朝着虚空轻盈一挥。 一阵锁链碎裂的声响凭空发出,放羊娃被无形巨力锁死的身躯忽然恢复了自如。而另外一滴灰泪,却是向着地面落去,转眼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咚!” 金黄巨爪五指合并轰然相撞,高空之中金光大盛,而巨爪掌心处却不见了放羊娃的踪影。 凭空站在云层之中的宁煜双眸金光一闪,下方那只金黄巨爪疾速缩小,最后竟化作了一柄通体金黄的长剑,长剑的剑身中央有一道贯穿凹槽,其中尽是雪白晶莹的液体在流动。在剑身与剑柄连接处,赫然咬着一片狭长的金黄竹叶。 跨入聚气境界的李元岐,目力已不是往日能比。他抬头看向金黄巨爪化作的那柄长剑,神情愕然。 “这是……子衿?”少年喃喃自语。 他身前的陈喻章同样发现了这一幕,眉头微皱,亦是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漆黑云层之中的宁煜身影消失,瞬间出现在了金色长剑之侧,伸出右手稳稳握住长剑。 宁煜手持长剑悬浮在虚空中,视线看向被浓云遮挡、昏暗异常的高空,皱了皱眉,而后他抬起长剑轻轻朝着天空一指。 一道柔和金光自剑尖迸发,如流水一般涌向高空,桃林上空的厚重铅云被这道金光微微一荡,而后快速变薄向四周散开。 不多时,蓝天白云再现,紫源境中恢复了一片清明。 仍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桃林倒映天光,一道瘦弱身影在浓云散去的空中出现,他的双眸尽是灰芒。 他的身边,环绕着十二盏燃着灰焰的青铜古灯。 他的手中,隔空握着一方三寸的灰色八卦。 第八十二章 紫源之乱(三) “若是我,在那群魇龙出现之后,我就已经死了……”钟离轻声开口。 封拙沉默半晌,吐出一句:“还以为自己真能和道成地仙过两手,我真是坐井观天啊。” 二人正站在紫源殿中,神色复杂地看着殿门口的那片淡紫色光幕。 这时,一名全身裹在黑袍里的紫源村执事忽然出现在了钟离身边低语了几句,而后快速消失在殿中。 封拙向钟离投来询问目光。 钟离冲封拙缓缓点了点头。 …… 紫源村中,百余名在秘境中修行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口,感受着村外桃林高空中不断传来的恐怖气息,人人噤若寒蝉。 村口的男女老少,几乎人人不空手,刀枪棍棒、剑盾拂尘,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古鼎、花篮、小钟等奇异物品之人,最简单的便是一些身材魁梧健硕的汉子,要么双臂环抱,要么双手戴了一副兽皮拳套。 若是有境界高深之人放开神识向人群探查而去,便会悚然发现,站在村口这百余名村民,除去十余位破势顶峰,离着一品撼山境仅有一线之隔的武夫之外,最低境界的修行者也是二品洗髓境界巅峰。更多的,是七八十位在培元境界潜心钻研的苦修之士。这样一群人,每一位放在天罗洲的南明王朝,都足以坐镇一方,当一个不小的宗门之主。他们聚集起来,足以将南明王朝任何一个修行大宗门掀翻,更别说紫源村中还有着十余名一品境界的执事,个个都是只存在于南明王朝域内传说中的大修行者。 培元境界巅峰的黄衣妇人江心,此时正背负着那柄紫金长剑站在人群之中,她的双手袖子卷起,双拳紧紧捏着,呆立在原地看向高空。 她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有愤怒,有哀默,也有无力,脑海中尽是那个放羊娃叫自己婶婶的模样。 就在此时,黄衣妇人江心的双眸忽地一闪,一缕灰光自她的眼底浮现而出,她的身躯颤了一颤,缓缓低下了头颅。 站在她前方的一个双手抱臂的魁梧汉子有了感应,皱眉转身看向她。 江心抬头看向远方桃林的高空,并未理睬他,魁梧汉子眸中目光动了动,便又回身看向高空。 江心嘴角一翘,眸中灰光再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一动,地面之上有一滴灰色液体顺着她的裤腿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她的掌心中,她轻轻闭合手掌,握住了那滴灰色液体。 …… 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桃林中此时冰寒异常,空中阴云被宁煜驱散后,刺目阳光照射到桃林中,那些积雪开始缓缓融化。 悬浮在空中的宁煜抬头看了看更高处神情淡漠的放羊娃,轻笑了一下,随后他将长剑摆到身侧,身形缓缓上升。 就在他轻轻挥动那柄金色长剑之时,他宽大华贵的黑袍下摆处,随着他不断上升的身形荡出了一道道如同蝶翼般的淡金色波纹,一层层地在天空中堆叠,好似一级级登天阶梯。 那些淡金色波纹以极慢的速度向着地面而来,不一会儿便带着轻微的鸣响到了李元岐所在白色光罩的面前。 少年自盘坐调息中缓缓起身走到光罩边缘,神情认真地看着那些到了这里已是若有若无的淡金色波纹,而后闭上双眼细细感受。一旁站立的陈喻章回头看了一眼李元岐,神色平淡。 “这些波纹……”李元岐喃喃开口。 在他的神识中,这些由宁煜黑袍荡出的金色波纹,竟然每一道都带着他特有的妖族真元运转之道。原本暴怒嗜杀的妖族真元,到了宁煜这里,却是透露着柔和与肃穆。 李元岐不解,宁煜作为一位修为通天的大妖,可为何此时却给了自己佛门高僧的感觉,那些淡金色波纹好似从他体内发出之后,便自己做了主人,将周遭天地的元气温柔地收拢汇集起来,看似轻柔地向下荡漾而去,但其中却蕴藏着无比巨大的力量。 “不对,是道门气息!”李元岐忽然睁开双眼,细细看向那些波纹,在极为细微的淡金色一点上,他竟然看到了如同道门符箓一般的元气勾画。这般模样,与自己数日之前在桃林中莫名击碎宁煜所设屏障时浮现的那些白色道文与青光符箓如出一辙。 少年愈发疑惑,宁煜究竟与道门有何纠葛,连带着妖族的蛮荒杀戮气息都化解得如此之淡。 “呼!……” 就在李元岐暗自思索之时,桃林之上天象再变,狂风大起,数百丈的高空之上突兀出现了十余道白色粗壮龙卷,搅动得周遭云层疯狂涌动。 在那些龙卷包围中央虚空,手持金色长剑的宁煜一脸淡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放羊娃,瞟了瞟他身边环绕的青铜古灯与那方灰色八卦,宁煜笑了笑:“你们玄机山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藏法万千。或者说,盗法万千……” 放羊娃面色如常,丝毫未动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十二盏古灯内,可是炼化了过往玄机山大能斩杀的十二头魇龙之血啊。” 听闻此话,宁煜眼角一抽,眸中缓缓泛起金光。 放羊娃看了看宁煜,收起挑衅神情,快速伸出右手再次虚虚抓向那方灰色八卦。 “咔!咔!咔!……” 八卦之上双鱼旋游,八个卦象与天干地支再动。 “咚!” 环绕着他的那十二盏青铜古灯同时向他头顶飞来,随后重重相撞。 而后,它们竟然开始融化交织,最终成为一大团青绿色的泥土状物体。 放羊娃嘴唇微动,头顶那一团青绿色泥土疾速化形,一柄墨绿色的长剑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满意一笑,手持长剑在身前重重一挥。 “铮!” 墨绿长剑所至之处,灰芒毕现,将虚空扯动得阵阵扭曲。 宁煜眼见此幕,收起了淡然神情,持剑冲天而起,剑锋之上流淌着千条万缕金色光辉,不断倾泻在高空之上。他华贵黑袍之上的仙鹤好似活了过来,在山川之上、日月之下盘旋飞舞,不停传出阵阵鹤鸣。 宁煜将金色长剑横于身前,朝着放羊娃所在的方向重重一挥,环绕他们二人的十余道粗壮龙卷疾速向着中间聚拢,狂风交织,撕裂虚空。高空中的这处飓风之可怕,足以将境界稍低的修行者撕成碎片。 “呼!呼!呼!……” 高空中的飓风传到了地面依旧狂暴无比,将桃林中的厚厚积雪不停卷扬飞起,整天桃林像是突然被浓雾笼罩,入眼皆是雪白。 站在桃林边缘白色光罩内的李元岐视线越来越模糊,片刻之后,陈喻章所筑的剑气光罩之外,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体。 少年看向陈喻章,只见陈喻章双眸微闭,却还是抬首正对高空。 李元岐略微定了定心神,也学着陈喻章闭起双眼,运转体内真元,神识外放,竭力感应着高空之上的动静。 十余道龙卷伴随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威能,终于合为一体。 “轰!” 擎天龙卷如同天柱一般显现了一瞬以后,轰然炸裂,切割撕裂万物的意志扫荡八方,在高空之中形成了一块几乎近千丈的浓白狂风领域,遮天蔽日。 一阵极为剧烈的强风无视剑气光罩的护佑直冲而入,将站立的李元岐瞬间掀翻在地,少年跟前的那片桃林也一瞬暴起十丈之高的冰雪花瓣。 而后,充斥于天地的狂风似乎一刹那便消失了,尽数收束于高空之上那片遮天蔽日的狂风领域之中。 李元岐神情痛苦地快速站起,再次看向高空。 撕裂之意更甚的狂风领域之中,宁煜双眸金黄,抬起金色长剑直指不知何时退到了百丈之外的放羊娃,百余道如同巨刃一般的飓风向着他错落疾射而去。 放羊娃看着道道充斥灭杀之意的风刃,并不慌张躲闪,方圆充斥的狂风将他身上的破旧褐色麻衣冲击得更为破烂,而他只是静静站立在原地。 这时,他眯着双眼抬起那柄墨绿色长剑,在他身前轻描淡写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在他画圆之时,剑刃之上灰焰掠出,一方由浓稠灰焰组成的硕大圆盘显现而出,将他瘦弱的身躯完完整整地挡在了后方。 灰焰圆盘形成的一瞬间,那些充斥灭杀之意的风刃也同时冲到了放羊娃的眼前。 “叮咚!叮咚!叮咚!……” 无数道落石入水的声响在狂风领域中清脆发出,那些直冲而来的风刃竟是直接冲入了灰焰圆盘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风刃带起的残余狂风倏然将放羊娃的破旧褐色麻衣与束发的布条直接冲碎,只余他赤裸上身、披头散发地站立在灰焰圆盘之后。 放羊娃低头看向自己皮包骨头的干瘦身躯,皱了皱眉。随即他轻吐一口灰气,气如流水环绕身躯,一袭绣着云纹八卦的宽大灰袍披挂到了他的身躯之上,满头散乱的黑发亦是被一根灰色木簪整齐束起。 此时,放羊娃眼神阴戾看向前方,墨绿色长剑重重一挥,灰焰圆盘“砰”的一声破裂,灰色烈焰铺满了狂风领域之中的百丈地界,他的身形一动,刹那间出现在烈焰上空,那些灰色烈焰如同听他号令一般,似那滔滔江流疾速涌入他手中的长剑之中。 放羊娃感受到越来越近的金光,咬牙紧握长剑轰然前冲,一剑向前方重重斩去。 双眸金黄的宁煜持剑忽至,朝他一剑斩下。 第八十三章 紫源之乱(四) “嗡!” 一阵极为短促的爆鸣从高空处传来以后,李元岐便好似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了。 高空之中传来一道无比强烈的白光,护佑几人的剑气光罩一瞬破裂,李元岐只看到陈喻章转头开口说了几字,却丝毫听不见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少年体内传来的心跳声甚为清晰,陈喻章大袖一挥,悬浮在低空中的那道亮白剑气化为一道白色流光卷起李元岐与陆知程苏的身躯,跟随着陈喻章迅速向后飞掠,远离桃林所在区域。 正当陈喻章带着几人飞掠到桃林另一侧的金黄稻田上空之时,高空中的强光再盛,一道道碾压一切的气浪向着地面拍打而来。 “轰!” 第一道气浪打来,半空中的陈喻章身躯一歪,身下十余丈方圆的稻子尽数倾覆。 紧接着,伴随刺目强光,接连不断的气浪裹挟大量的天地元气击打而来。 陈喻章神情痛苦,再也支撑不住,身躯重重向稻田跌落。就在这片刻之间,陈喻章周身忽起青光,百余道细长的化形剑意将他的身躯覆盖住,而他紧紧将李元岐、陆知与白狐程苏护在身下的稻田中。 李元岐脑中天旋地转,抬首看着陈喻章周身紧绷的痛苦之色,心中担忧至极。 就在此时,紫源村方向忽然凌空冲来数十道各色流光落在了陈喻章身躯周围,那是三十余位身穿布衣的紫云村修士,由一名化灵境界执事带领,其余每一位都是培元境界巅峰,他们将手中法器收束于腰间,单臂指天,真元狂涌而出。 刹那间,一道数十丈方圆的淡紫色结界出现在了稻田之中,将陈喻章几人护佑其中。结界的底部亮起千万条晦涩的紫色印记,瞬间结成了一圈源源不断向结界充盈天地元气的法阵。结界内的所有人都被它轻轻托起,悬浮在离着稻田中最高稻穗三寸的地方。 三十余名修士将结界彻底筑牢之后便收手,其中一半定定站在结界之中,另外一半坐镇结界的边缘主持法阵。 陈喻章感到身躯压力骤减,轻盈一翻,将身下护着的几人拎了起来,看到周围的一圈紫源村修士与他们立起的护身结界,瞬时松了一口气。 结界之外,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元气冲击,天地一片强光闪白,不见一物。 李元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后看向结界之外,神情恍惚,原来越过九境的修行之人,争斗起来竟是这般天地动容。少年闭上双眸,神识外放向着高空探去,可方一出了结界范围,便被重重弹回,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连忙收束心神调息。 陈喻章眼见此幕,皱眉提醒道:“虽然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可是道成之人相斗外溢的天元,可不是你那弱小的神识所能轻易触碰的,安分点。” 李元岐稍微缓了一缓,低声汗颜回道:“是,先生。” 此时,陈喻章转身看向结界之内的诸位修士,正身抱拳一礼,李元岐连忙跟上一礼。 “陈喻章携弟子元岐多谢诸位相救。”陈喻章沉声道。 除去结界边缘处主持法阵的那些修士之外,其余众人均是抱拳回礼。 这时,一位身穿束身白衣、黑发束起的清俊青年走上前来,他的腰间挂着还一柄黑色长刀。 陈喻章认出此人正是紫源村的执事,名为呼延武,是一名化灵中期境界修士。 “呼延兄,麻烦了。”陈喻章颔首见礼。 呼延武和煦一笑:“陈兄不必多礼,你刚入化灵境不久,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便遇上了此等不寻常之事,应对不及也是正常。待到此间事了,可得到我修行之地好好坐坐。” “陈某求之不得。”陈喻章微笑回道。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转身看向依旧不见一物的结界之外。 陈喻章这才瞥见前来相救的修士中,那位与他争斗过的黄衣妇人江心也在其中,看到他投来目光,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喻章亦是笑着点了点头。 正在众人对于结界之外的惊人天象心悸不已之时,阵阵浩大的狂风收束之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庞大的吸力充斥着周遭天地,连绵不断。 结界边缘盘坐的十余名修士身躯不断摇晃,调动真元竭力支撑。 李元岐气沉心池,死死稳住身躯,却感觉天地之间一瞬安静了下来,正当他面色疑惑之时,一股比先前所有元气波动更为狂暴的剧烈冲击伴随着撼天动地的巨响而来。 “轰!” 结界的淡紫色光幕开始狂闪,主持法阵的修士们大半都身躯歪倒,神情痛苦,法阵中的其余众人纷纷结印,向结界补充真元,连呼延武与陈喻章二人也站到了法阵的中心处,闭目渡元守住结界。 李元岐的心池与身躯都在随着外界的狂暴天元不断抖动,苦苦坚持了足足两刻才缓缓停歇下来。 天地之间的刺目强光缓缓消散,少年撑住乏累异常的身躯抬眼看去,霎时间瞠目结舌。 只见原本遮天蔽日的近千丈浓白狂风领域,已是分崩离析,裹挟白云不知去往了何处。一望无垠的蓝天之上挂满了道道黑线,数量早已上千。 “那是……”李元岐定睛看去。 他的目光与神识持续向着高空探去,天空之上的那千余道狭长黑线,每一道都有三丈之长。黑线之上不断向外涌动漆黑烟气,周遭虚空不停震颤扭曲。 “空间裂缝……” 李元岐转头看去,开口的正是那位名叫呼延武的化灵境界执事,他的脸上亦是布满震惊之色,愣愣地看着高空。 二人放手相斗,竟真的动摇了这片被古阵法撑起的秘境空间。 原本充斥飓风的高空中,相隔百丈凭空悬浮着两人,正是宁煜与放羊娃。 此时,宁煜头上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紧紧握着那柄与子衿剑极为相像的金色长剑,一身黑袍在空中轻盈飘荡摆动。他晶莹雪白的双角大放光芒,在他的身躯周遭虚空,不断有细小的金色电弧出现,噼啪作响。 宁煜抬眼看向前方,双眸中的金黄之色如同火焰一眼缕缕溢出,英俊面庞之上一副蔑视之色。 百丈之外,放羊娃依旧紧紧握着那柄墨绿色长剑,灰色的眸子里目光空洞,而他身上的那件灰袍却不时有十余缕灰气迸出,好似极不稳定的样子。 此时,宁煜瞟了瞟放羊娃身躯一侧,他灰袍流出的一缕灰气正如同游鱼一般,倏然钻入了他头顶的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 “要是撑不住就说,我放你走。”宁煜低头轻笑,举手投足之间都有金色电弧跟随,他周身那股撼天动地的巨妖凶势此时全然显现,好似片刻间便能将这紫源秘境倾覆。 放羊娃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袍,不耐烦地单手一摆,袍子再无灰气冒出。 “纵然我仅是灰身,那你就敢在这阵法空间内倾力施为吗,你怕不怕这里面的人全都与你陪葬?”放羊娃抬头咧嘴一笑,灰眸一闪,阴森诡异。 就在高空之上放羊娃眸中灰光闪动之时,紫源村外稻田里的那道淡紫色结界中,黄衣妇人江心的眸中竟然一同闪现出淡淡灰光。 紧接着,她手中原本握着那滴灰色液体从她掌心渗入不见,而后悄无声息地从她脚底流出,分为十余道细长灰流向着周围的十余名修士所站之处而去,结界之内无一人察觉。 这时,宁煜金黄色的眸子忽然动了动,偏头看向地面方向,而放羊娃却突然暴起冲来,一剑刺向宁煜的胸膛。 百丈距离,眨眼便至。 “叮!” 放羊娃横平的灰色身影定定地凝滞在了宁煜身前,手中长剑的剑尖死死顶在了宁煜的胸膛之上,却是不进一寸,连他的黑袍都没有刺破。 而在宁煜身后,长袍下摆轰然立起,一阵暴风从他后背发出,冲向身后虚空,最终被数十条空间裂缝撕裂而止。 放羊娃倾轧山河的巨力一剑,竟是被宁煜瞬间化解在身后,他仅凭无比强横的妖族肉身便挡住了这一剑。 就在放羊娃神情愕然,却被宁煜突入横掠的一剑重重击退,金色长剑浩浩涌出的数十丈金色剑气紧紧压在他的脖颈之处,仅余三寸距离。他的身形呈一道灰色流星在高空划过,而那道金光紧紧跟住,一刻不歇。 宁煜原本悬浮在空中的身影,再次化为一道淡淡金纹倏然消失,只余百余道金色电弧在原地轻响了片刻。 数百丈之外的虚空中,放羊娃所化的灰色流星向着一片空间裂缝甚为密集的区域冲去,紧跟而来的金色剑气瞬间被那些空间裂缝切割作了无数条,最终“砰”的一声化为点点金光消散于空中。 疾速飞掠的放羊娃忽然止住身躯,停留在了重重空间裂缝的包围中,皱眉向着天上地下探查而去,却抓不住一丝一毫宁煜的气息。 忽然,放羊娃心有所感,身躯骤然虚化,融为百余道灰色气流从周遭空间裂缝的空档处疾速穿过,向着四面八方分散而去。 就在这一瞬,百余道凝结为实体的金色剑气悍然杀入他原本所在位置,却是扑了个空。 宁煜提着金色长剑、双手负后,缓缓出现在了这片密集的空间裂缝之侧,眯眼向下方看去。 “哈哈哈哈哈哈!” 虚空中回荡起放羊娃的肆意狂笑。 “宁煜!你连魇龙真身都不屑显现,那便休怪我了!” 宁煜皱了皱眉,忽然偏头看向地面紫源村的方向。 紫源村外稻田那处结界内,十数人双眸灰芒满溢,十二培元一化灵。 第八十四章 紫源之乱(五) 宁煜眼见紫源村外稻田结界中的乱象,提步便要疾射而去。 “唰!” 百余道放羊娃的身影缠绕着灰色烟气出现在了他的周遭,堵死了他的去路,天上地下一片灰芒,如堕烟海。 宁煜抬起长剑微微皱眉,却没有着急一剑破之,而是双眸大放金光向着四面八方扫视而去,却愕然发现百余道身影皆是道成境界的气息,似乎这幻术也过于真实了些。 “迷天镜……”宁煜自言自语道。 “哈哈哈哈,宁道友倒是见多识广,连我玄机山的迷天镜都知晓。” 百余位放羊娃同时开口,声彻云霄。 此时,宁煜眸中金光缓缓淡去,神情又恢复了淡然,只是头顶的晶莹双角,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 宁煜不再去看周围将他去路堵死的百余道灰色身影,而是嘴角微微一翘,眯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云纹黑履。 眼见宁煜动作,百余位放羊娃面上神色同时一变。 “呼……” 一阵轻微的呼气声从宁煜所在之处传出,他缓缓抬头,双眸再次溢出金色光雾,而他双唇微张,口中喷薄的竟也是浓浓的金色光雾。 “吼!” 在宁煜口吐金色光雾之时,一道百丈金龙虚影在他身后倏然出现,瞬间将灰雾包裹的昏暗天空点亮,道道金色光柱穿出灰雾,向百余位放羊娃身影之后而去。 “那就看看你这灰身和迷天镜加起来,能不能敌过我的一道本源气息了。”宁煜轻笑开口,倒持长剑,背起了双手。 宁煜话刚说完,那道百丈金龙虚影应声凝为实体,口吐金雾,狂啸一声,扭转龙身向着最近的一大片放羊娃身影冲撞而去。 与此同时,百余道放羊娃身影中有一半冲天而去,手持墨绿色长剑杀向百丈金龙。而另外一半灰袍身影,依旧稳稳悬浮在原处,以弥天灰雾,锁死宁煜的去路。 宁煜好似并不如何心急,悠哉地轻轻晃着脑袋。 “这样你还坐得住吗……”宁煜微微张口,声音细不可闻。 …… 紫源村外稻田结界中,李元岐目光紧紧盯着高空,看到放羊娃所化的灰色流星被那道声势浩大的金色剑气追得在空间裂缝的包围中闪转腾挪之时,他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好。 可紧接着,宁煜的身影忽然被一片遮天蔽日的灰雾包裹住,其中还传出了震天龙啸与金色光柱,这让少年皱眉担忧起来。 就在此时,李元岐的余光瞥到了一道淡淡灰光,于是他猛然转身向着法阵中央处看去,此时陈喻章与呼延武正站在那里,以真元主持法阵。 李元岐疑惑不解,眼神四处游移,急切想找到方才瞥见的灰光来自何处。 就在此时,他猛然看向陈喻章身边的呼延武,而后大声喊道:“先生小心!” 呼延武双眸大放灰光,狞笑着重重一掌劈向陈喻章。 原本将神识专心致志地放在主持法阵之上的陈喻章,在李元岐开口之时便突然察觉到了身侧的杀意与真元波动,于是他几乎本能地剑意外放,周身一圈白光亮起,刺向呼延武面门的同时,白光托着他的身躯疾速后掠,堪堪避过呼延武的一击。 “轰!” 呼延武劈空的一掌重重打在了法阵中心,光幕底部那密密麻麻的紫色光纹开始剧烈闪动,盘坐于法阵周边的十余名紫源村修士如遭重创,身躯一歪便收束真元,再无余力主持法阵。 化灵修行者的杀意一击,对于这些培元境界修士来说,竟是毫无抵挡之力。纵有法阵之力分去力道,仍旧让他们受了不轻的隐伤。 陈喻章站到了李元岐与陆知程苏身边,眉头紧锁看向呼延武。 只见除了呼延武之外,在淡紫色光幕护佑之中,并未主持法阵的另外十余名培元境界修士,亦是双眸尽灰,神情有的冷漠、有的狰狞。 他们一言不发,缓缓聚集到了呼延武身边,黄衣妇人江心也在其中,人人杀意毕现。 陈喻章心思一动,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目光向高空之上瞟了瞟。 就在此时,呼延武“噌”的一声拔出腰间黑色长刀,身影在原地消失。 陈喻章单脚一踏,身形骤退,同时数十道白色剑气在他与李元岐几人身边出现,严阵以待。 “呲啦!” 几人周边炸起刺目火花,数十道剑气汇聚于陈喻章面门之前,死死顶住了那柄黑色长刀,呼延武的身躯在半空中显现,死死握住刀柄。 “呼!” 长刀与剑气相撞爆出的强大元气波动,瞬间将法阵之内的三十余名培元境界修士掀翻,且一刻不停地向着外围冲去,重重地打在了法阵光幕之上。 结界法阵没有了十余位修士的主持,再无抵挡之力,淡紫色的光幕狂闪了几下后,“砰”的一声消失在了稻田之中。 失去了法阵的支撑,李元岐的双腿重重踏在了稻田的泥泞之中,他在转瞬之间快速抱住了昏迷的陆知与白狐程苏。 “唰!” 陈喻章周身白光暴起,直冲呼延武。 呼延武狞笑地看了他一眼,身形冲天而起,向着高空而去,不断挥刀向下,一道道粗壮的黑色刀芒疾速向着陈喻章杀来。 陈喻章双掌伸出并指,不断向空中点去,道道白茫茫剑气将那些黑色刀芒重重撞开,向着他身侧的稻田而去。 声声巨响发出,原本就一片狼藉的稻田之中出现了数十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陈喻章周身百道剑气密集,单手一点,尽数向着空中的呼延武涌去,他亦是单脚一踏向着高空冲去。 而稻田中的李元岐却悚然发现,除去那十余名主持阵法受了隐伤的修士一脸茫然,其余十来名眼冒灰光的培元境修士,竟是死死盯着他怀中抱着的白狐程苏,纷纷起身。 李元岐心中一沉,片刻不歇,周身真元流转,身躯轻盈地跃起,脚点稻穗,抱着陆知与白狐程苏疾快速向着紫源村方向掠去。 远远地,少年已经看到紫源村方向冲出的数十道流光身影,其中也有背负道剑的道士静尘。 李元岐面色一松,加快了飞掠速度。 就在此时,他的面上瞬间一凉,身上汗毛倒竖,神识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杀意。 “轰!” 一道金光自他身后重重打来,却被一道精纯的白色剑气轰然抵消。 李元岐脚步不停,偏头用余光扫向身后。 只见那名叫江心的黄衣妇人身躯悬在半空,双眸尽灰,神情狰狞。她正手持紫金长剑向李元岐挥来一道道剑气,而正在空中与呼延武纠缠的陈喻章,正冒险分心击出剑气替李元岐抵挡。 李元岐恰好偏见被呼延武重重一刀击得身躯倾倒踉跄的陈喻章,极为愧疚,眼眶发红。他心中略微定了定,再次加速向着紫源村而去。 “我不能给陈先生拖后腿……”少年心中低语。 李元岐一路脚点稻穗,离着紫源村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飞掠而来的静尘脸上担忧的神情。而他并未察觉,怀中白狐程苏眉心的红纹开始微微泛光。 “小心!” 就在此时,仅仅离着李元岐不到百丈的静尘双眼忽然睁大,沉声冲着少年喝道。 李元岐反应不及,身后十余道各色流光已经距离他不到一丈,再之后是七八名凌空飞射的培元境界修士,他们的眸中灰光大盛。 少年背生寒意,体内真元被即将击打到他背上的十余道强大真元瞬间锁死,仅仅是凭着自己的本能在奔跑,而紫源村方向群修发出抵挡的攻击,离着李元岐还有着一大段距离,却已是来不及了。 李元岐并未绝望地闭上双眼,而是神情平淡地苦笑了一下。 “终究是要死在这里了。”少年心中叹道,脑海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念起了妹妹元溪和吕鸿钧洪宗白这些玩伴,可他最为愧疚的,还是此刻正在天空之上与敌缠斗的陈先生。 “先生,弟子无能,愧对您一番心血。”李元岐此时闭上了双眼。 十余道强大流光已是离他三寸之近,远处冲来的静尘心如死灰,李元岐死局已定。 “嗡……” 就在此时,李元岐怀中爆发出一道柔和红光,瞬间完完整整地贴合住了他的身躯。 “咚!” 十余道强大流光重重地砸到了少年的后背之上,将他的身躯掀翻到了数十丈之外,在泥泞的稻田中砸出了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坑。 高空中的陈喻章心有所感,面色发白,眼神阴戾地看着不远处的呼延武,身躯之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剧烈杀意,周身被迸发而出的浓白色剑气淹没,如一颗白色流星一般径直撞向呼延武。 人还未至,呼延武的长发便被暴风瞬间冲得四散而开,他灰色眸子中光芒一闪,疾速运转真元避开杀来的陈喻章。 此时,紫源村方向冲出的数十名修士将将赶到,即刻便与那十余名双眸尽灰的培元境修士在空中缠斗了起来。 一时之间,金黄稻田之上的半空中,百余道真元流光交叉缠绕,冲击四散,不断发出极为刺耳的爆鸣声,本就一片狼藉的稻田,此刻只余泥泞。 静尘并未去往半空迎战,而是快速冲向了那个深坑,呆立在了离着深坑五六步远的泥浆中。 他神情凝滞,嘴唇微微发抖,一时不敢上前看向坑内。 “陈兄……这当令我如何自处啊……”静尘一字一字地轻声低语,双拳死死捏紧。 …… 紫烟原嘉元镇中,在通往紫源村所在阵法秘境的那座石桥,在它桥面一丈之上的虚空中,有六尊异兽雕像间隔三寸地散开,绕着石桥缓缓旋转。每两尊异兽雕像之间,都有一道道隐隐泛着灰芒的波纹在闪动,四周的虚空亦是微微扭曲。 此时,原本只有风声与水流声的嘉元镇街巷中响起了脚步声,有一人从一条窄巷中缓缓走来。 此人一身灰袍、身形佝偻,面容苍老,他生着一头杂乱白发和打了个结的灰白长须,正是程子仪。 他缓缓走上石桥,脚下轻轻一踏,身躯悬浮而起,稳稳立于六尊在低空中旋转的异兽雕像中央。 程子仪闭上双眼,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第八十五章 紫源之乱(六) 紫烟原嘉元镇石桥之上,程子仪忽然睁眼。 他双袖一挥,半空中的六尊异兽雕像疯狂旋转起来,他干瘦佝偻的身躯中忽然涌出大量灰气,被旋转的异兽雕像搅动成了一道灰色龙卷,在石桥上方撕扯虚空。 与此同时,在紫源境高空之上的那片遮天蔽日的灰雾之中,突兀响起一声炸雷,百丈金龙发出的金色光雾立时大减。 紫源殿中,封拙转身看向钟离,钟离神色凝重,右掌缓缓移到了左手拿着的那方白玉阵盘上方,却一时并未按下,只是回首看了看大殿深处那道旋转着紫色漩涡的白玉屏风。 嘉元镇石桥之上,那道灰色龙卷在撕扯了半刻之后,突然亮起两道灰光射向龙卷之外。 灰色龙卷缓缓消散,程子仪双眸灰芒闪现,转头看向嘉元镇中的东南角。 他的手中,正捧着一块两寸方圆、花纹繁复的黄铜阵盘。 周遭的异兽雕像放慢了旋转速度,重新在石桥之上缓缓绕圈,程子仪落到了桥面之上,提步便下了石桥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半刻之后,程子仪走到了嘉元镇中东南角的一条街边,抬眼看向那座木门破败的庙宇,浑浊视线即刻便锁定了院中的那座覆满青苔的佛塔。 “吱呀!” 程子仪推开快要断裂的木门,快步走到了佛塔边,眯眼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闭上双眼,细细感受破庙方圆细如牛毛的平和元气,它们在这狂暴天元包围下踪迹难寻,可程子仪十分有耐心,就这么静静站在佛塔旁一动不动。 一刻以后,正当程子仪专心致志地感应元气流动之时,眉头却微微一动,睁眼看向破庙围墙之外嘉元镇中的东北方。 “现在可顾不得管你们……”程子仪喃喃自语道。 他左手伸出宽大灰袍,皮包骨头的左掌向着他目光投往的那处轻轻一挥,一道淡淡灰芒激射而去。 随后他便不再去管,转回头来再次闭上双眼,细细感应。 此时正有两人走入嘉元镇,正正撞上那道灰芒。 …… 紫源村外的泥泞稻田中,静尘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元岐哥哥……”深坑之内忽然传出了一阵稚嫩少女的呢喃声。 静尘猛然抬头:“知儿?” 随后他正要快速上前,却突然有数道青光从天空中不同的方位向他疾速砸来。 静尘双目一瞪,单脚重重踏入泥泞中,身形飞起旋转,避过那些强大攻击。 他在半空中稳住身躯后,看向四周,正有三名培元境界巅峰的紫源村修士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两男一女,尽是中年模样。他们双眸中的灰光不断向外溢出,极为诡异。 静尘心中一沉,虽说他进了这元气充盈的紫源境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将培元境界巅峰的道门修为展现出来,不论是道术运用还是自身真元厚度都有了数倍提升,但是面对在这紫源境清修多年的三名培元境修士,他的心中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他握紧手中的道剑,左手快速掐诀,一道青蒙蒙的光幕将他的身躯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道护体光膜。光膜之上的道门符箓明灭不停,不断向外散发青光。 而后,静尘抬起道剑,口吐一口青气,双指在那柄道剑的剑刃之上重重一抹,道剑霎时间向外荡出阵阵强横的真元波动。 就在此刻,两名身穿灰色布衣的紫源村修士一言不发地自半空向他疾射而来,他们各自手持一根黑色长棍,不断挥出带着惊人杀意的黑色光辉,刹那间便将静尘眼前数十丈方位的虚空彻底堵死。 静尘心中一动,脚下青光一闪,身躯高高跃起,向着不会波及他身后深坑的高空中飞去。 而他在被两名紫源村修士追击之余却忽然神色一变,因为他忽然发现另外一名身穿白色长裙的清丽妇人一动不动,她正双脚踏空向着泥泞稻田中的那处深坑掠去。 静尘眉头紧皱,手中道剑重重向身下一挥,一道一丈之长、带着水流涌动声响的青光真元疾速向着追击他的两名修士打去。 这道涌动的青光真元好似真如一条河流一般,在两名灰衣修士以长棍触及之时,身躯竟然同时凝滞了一瞬。 趁此空荡,静尘的身形再次拔高十丈,而后倒持道剑,双手快速结印,一团有细小青色锁链缠绕其中的圆球在他双掌之中显现,而后他片刻不停地将这团青色圆球重重向地面发出,青色圆球向着那名白裙妇人破空而去。 就在此时,两名灰衣修士神情狰狞地挣脱束缚,身躯周遭真元狂涌,一左一右地向着静尘飞射而来,静尘掌中道剑法印不停动作,与他们在高空中缠斗了起来。 “咔嚓!咔嚓!” 那颗青色圆球在白裙妇人身后突兀出现,瞬间爆开十数条青光锁链将她的身躯死死锁住,白裙妇人一时不放竟是真元凝滞,身躯向着稻田中坠落,重重砸到了泥泞中。此时,有十余股精纯的道家真元涌入了她的心池中,与充斥心池的灰气对抗了起来,她的双眸灰光明灭闪动,神情痛苦。 高空中的静尘眼见此景,心中一定,专心应对不停杀向他的两名灰衣修士。 千丈高空之上,宁煜本源气息所化的百丈金龙在弥天灰雾中不停穿梭,五爪不停挥动,碰到那些切割一切的空间裂缝也丝毫不避,带着极为恐怖的真元压迫抓向放羊娃的每一道灰色身影。 自那道突兀出现的炸雷响起,宁煜便收起了清逸神情,神色淡漠喝道:“你还敢以真身靠近嘉元镇,找死!” “吼!” 百丈金龙狂啸震天,口中吐出数十丈的金色龙焰,瞬间烧灭了十余道灰色身影。 而后,宁煜手中长剑一挥,强横无匹的金色剑气向着四周扫荡而去,他的身影也随之不见。 金色剑气在斩灭了四五道灰色身影之后,宁煜忽然出现在了剑气后方,抬起长剑与那剑气重重贴合,长剑瞬间金光暴起,将弥天灰雾刹那点亮。 无数道金色光柱透过灰雾向着天上地下射出,在空中激战的数十名培元境界修士均是眼前一闪,身躯凝滞了一瞬,随后继续杀向敌方。 宁煜悬浮在空中,冷眼看向四周还余下的数十道灰色身影。 他抬起金光闪耀的长剑,向着头顶重重一指,一朵三寸金色光莲在剑尖立现。 “破!” 宁煜口中沉声一喝。 金色光莲的数十片花瓣脱落,眨眼之间便在宁煜身躯方圆十丈之外爆开。 “吼!吼!吼!吼!吼!……” 震天龙啸此起彼伏,数十片金色光莲花瓣爆开之后竟然尽数化为了有数十丈之巨的金龙,足足有恐怖的三十六头。 三十六头金龙口吐烈焰,疾速游动,汇聚缠绕在那头口喷金焰的百丈金龙身侧,而后呈花瓣状瞬间散开,与百丈金龙一同向着周遭的灰影口吐烈焰撕咬而去。 宁煜眸中金焰喷薄,头顶双角大放光芒,但是仍旧未现出魇龙真身。 此时,他的目光忽然一动,向着紫源境与外界嘉元镇互通的那条幽深河流看去,眉头紧锁。 “你再不动手,我可就真要与一位道成境巅峰修士相斗了,你真不怕这方天地塌陷吗?”宁煜不去管那些追杀灰影的金龙,只是悬浮在空中自言自语着。 紫源村外稻田泥泞之中,被十余道青光锁链绑缚住的白裙妇人面色狰狞,双眸灰光愈发明亮。 又过了十数息,绑缚着她的青光锁链在狂闪了数下后轰然炸裂,溅起一片泥浆。 白裙妇人大口喘息了一会儿,而后缓缓起身,白裙之上满是泥浆。她从一旁的泥泞中拔出一柄白色长剑,快步朝着不远处的深坑走去。 白狐程苏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了。 高空之上,仅剩数十道的放羊娃身影中,有一人嘴角含笑。 白裙妇人身躯高高跃起,持剑冲向深坑。 “啪!” 就在此刻,深坑之中突然有一只手伸出,重重按在坑边的泥泞之中。 有一名身着黑色布衣的少年单掌撑地,缓缓爬出深坑,看向半空之中冲来的白裙妇人。 少年双眸闪着红光,周身强横真元外溢,死死压迫方圆。 此人正是李元岐。 白裙妇人灰眸微闪,就在她追击抱着白狐的李元岐之时,少年的境界明明还是聚气初期,但这时自他身上迸发的气息,竟是骇人的培元巅峰。 但白裙妇人并未多想,脑海中此时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杀了这人,带走白狐。 她纤指向着身前一点,一团白蒙蒙的六边形光纹倏然出现,光纹之上流动着一大六小的七方晶莹月牙。 与此同时,她快速抬起右臂,白色长剑直刺光纹中央处的那方月牙。 “哗!……” 半空之中传出了潺潺水流之声,光纹之上霎时间迸发出数十道如仙家白绫一般的光华,在空中盘旋飞舞,而后同时矛头一转,向着李元岐疾射而去。 李元岐眼见此景,并不心急,而是抬头看了看高空之中陈喻章所在的方位。 而后,他低头持剑错步站定,左手横于腰间,剑指前方,在稻田的泥泞中摆出了《紫川习剑录》中最入门的一式剑招。 少年双眸红芒大盛,而手中的那柄子衿长剑之上,却是不停流转着迷蒙青光。 李元岐轻声开口:“先生,我要使出这第一式了……” “积尘明路!” 第八十六章 紫源之乱(七) 李元岐眼神坚毅,稍微靠后的右脚在泥泞中重重一踏,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白裙妇人掠去。 数十道白绫光华已经如游龙一般冲到了他的身侧,呈合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向他径直打来。 李元岐双眼一眯,红光迸发,身躯瞬间化为一道淡红色残影从合围的白绫光华中窜出。 随后,他将长剑微微后移,左臂双指点向白裙妇人,在半空之中留下了一个悬浮的红色光点。他右臂持剑后移之后瞬间前刺,子衿长剑大放青光。 长剑剑尖刺在那一个红色光点之上后,青光剑身之上倏然附着了十余条流转的红色光纹,少年前掠速度即时大增,身躯周遭也传来了声声真元压迫的爆鸣之声。 “找死!”白裙妇人眼见李元岐动作,勃然大怒。 她再次加快前冲速度,白色长剑亦是前刺。 转瞬之间,两剑相接。 “铮!” 剑鸣响彻方圆,一阵阵狂暴的元气波动扫荡泥泞稻田的半空。 高空弥天灰雾之中,数十道放羊娃的身影同时转头看向下方,面色难看,悬停在高空的宁煜脸上则是露出了惊讶神情。 “好!” 灰雾下方不知几百丈的空中,陈喻章用百余道剑芒缠绕住了呼延武周身满溢的黑气,忽然发现了脚下田野中的动静。他不只对李元岐的毫发无伤大松一口气,看到少年竟然莫名能与一位培元境修士战得不分伯仲,他心中的狂喜压过了疑惑。 随后他不再去管,转头看向呼延武大笑道:“哈哈哈哈!没想到今日能与我的弟子在此共同对敌,也算是在靳川先生之后,为我紫云山添笔飘渺洲了!” 陈喻章周身白光暴起,千百柳叶形状的剑芒如暴雨梨花一般激射而出,尽数向着挣脱束缚的呼延武而去。 二人再次大战于高空,声势比方才更为浩大。 泥泞田野之上,李元岐与白裙妇人剑尖相对,身躯横平悬于五丈低空,二人均是身躯狰狞,竭力涌出真元控制长剑前刺,一时难分高下。 两剑剑尖死死抵住之处,不停迸发出刺目火花,二人身躯后方,一圈圈扭曲的气浪亦是不停向后涌动,将一片狼藉的田野中仅剩的稻子尽数连根拔起。 李元岐强忍双眸刺痛,睁眼看向身前的白裙妇人,忽然发现她垂在身侧的左掌此时正白光闪动,一个闪着微光的法印已经结成,顺着剑身疾速向他击出。 少年心中一沉,剑随心意,轰然后撤,而后周身真元涌出,提着他的身躯冲天而起。 “轰!” 白裙妇人结成的法印击空,霎时间在数十丈外的泥泞中炸出一个大坑,一时间泥水飞溅。 她猛然抬头看向高空,灰色瞳孔一瞬扩大。 在她头顶,一团一丈之宽的红色光莲倒立绽放,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剑鸣,以碾压之势重重下落。 光莲之后,李元岐身躯倒立,持剑挽剑花下刺,神色冷漠。他竟是随心而动,将《紫川习剑录》中的那式落雁击缶在此刻打出。与此同时,少年心池中那朵金莲迸发光芒,他下落挽出的剑花赫然化为了一朵红色光莲,裹挟了浓重的道门气势。 白裙妇人刚将长剑抬起便心生哀默,那朵剑气形成的红色光莲,已是到了她的眼前,碾压之意扑面而来。 就在此刻,李元岐脑中恍惚,好似看到了心池之畔,有一名身穿青白道袍的中年道人轻轻摇了摇头。 李元岐冒着红芒的眸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白光符箓,而后瞬间闪现到了他的剑尖。 符箓所生的数十条白色光丝顺着红色光莲的花瓣顶尖而下,快速涌入了白裙妇人的额头,她双眸灰光狂闪一瞬之后,闭眼昏迷了过去。 与此同时,李元岐心有所感,疾速收剑,身躯轻盈一掠,落到了地面的泥泞中。 “啪!” 少年方一落到地面,半空中昏迷过去的白裙妇人便同时落到了他身前的泥泞中,一时没了动静。 李元岐不去管她,转头看向空中与两名灰衣修士缠斗的静尘,而后本能地单脚一踏,脚下红光乍现,托着他向空中掠去。 高空之中,静尘身躯周围不断环绕着七张青光道符,替他挡去避之不及的黑色真元攻击。 他本人则是手持道剑,不停挡下两名灰衣修士攻来的黑色长棍,不时躲闪不及,他的身躯在空中踉跄翻腾。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冲到了他的面前,替他一剑扫去了十余道黑色棍影,而后向着其中一名灰衣修士直冲而去,缠斗了起来。 静尘两眼一瞪,不敢相信红光内出现的人会是仅仅聚气境界的李元岐,他神识向前探去,脸上神情瞬间呆滞。 “结印……”静尘喃喃道。 此时,另一名灰衣修士持棍向他重重砸来,他顾不得心中惊愕,连忙挥剑挡去。 随后,静尘与李元岐两人,与那两名手持黑色长棍的灰衣修士不停飞掠翻腾,真元乱撞,长剑斩空,每一击都带着死死压制之意冲出。 紫源村外稻田上空的这片区域,数十位培元境界修士相互冲杀,各色真元光华横冲直撞,在空中与地面不停炸响,掀起漫天烟尘。 不断有修士从空中坠落,有的死撑伤势再次冲向天空,有的则落到了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更高处,是不停破空、引动天地元气震空相斗的陈喻章与呼延武。 再往上的千丈高空,弥天灰雾中龙啸不断。 …… 紫烟原嘉元镇破庙中,程子仪忽然睁眼,不悦开口说道:“终于找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让老夫分心破去垂帘。” 随后,程子仪双手于胸前结印,十指作莲花状轻指那座斑驳佛塔。 “嗡……” 覆满青苔的佛塔开始轻微震颤,连绵不绝的鸣响伴随迷蒙青光在破庙院中回荡。 这时,程子仪双手法印一变,左手五指连携,右掌呈手刀式一斩而出。 “破!” 程子仪大喝一声,一股极为精纯的灰色元气波动自他身前发出,呈横平一线向着佛塔顶端扫去。 “嗒!嗒!嗒!……” 十余声细绳断裂的声响从佛塔顶端传出,佛塔发出的迷蒙青光立时大减。 …… 天云谷中,垂帘大阵阵枢所在的天云台之上,一阵惊怒之声从中央阵坛处发出,在空荡的峡谷之内回荡。 天云台边缘站着的几人同时向着中央阵坛看去,只见本来微微泛起青光的中央阵坛此时再无动静,好似彻底熄灭了一般。 “是无忧子?”李万川疑惑问道。 关太甫皱眉答道:“是无忧子长老的声音,看起来大阵修缮出了不小的问题。” 李万川愣了一下,而后开口:“先把消息传给林相吧。” 关太甫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 嘉元镇破庙内,程子仪双手再次结印,正要继续斩向佛塔,却忽地一怔,转头向破庙之外看去。 思虑片刻之后,他自言自语道:“灰身竟然被死死压制住了……先这样吧,垂帘半废,足够庆阳那边冲阵所用了。” 随后,程子仪收回手上动作,左脚轻踏,身躯轻盈地飞出破庙,向着那座秘境入口的石桥而去。 …… 高空弥天灰雾之中,宁煜心生感应,看向下方的李元岐轻声叹道:“除我之外,竟然真有将妖族真元与道法相融之人。” “吼!吼!吼!……” 三十七条金龙在灰雾中不停翻腾撕咬,一道道强横的魇龙本源之力将虚空锁死,而后以龙焰灭杀放羊娃的灰色身影。 这时,数十道灰色身影之中,有一人神情怒极,而后身躯瞬间拔高,周遭仅剩的数十道灰影忽生感应,不顾龙焰灼烧,直奔他而去。 宁煜眼见此景,微微皱眉。 数十道灰影环绕中央处的放羊娃疯狂旋转,十二盏青铜古灯再现,灰焰大盛,一同环绕放羊娃旋转了起来。 “轰!” 灰影与古灯向中央重重一合,灰雾冲天。 有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在灰雾中渐渐浮现,此人须发皆是灰白,一身宽大灰袍,面容枯槁,正是程子仪。 “玄机山程子仪见过宁煜道友。” 程子仪抬头看向宁煜,笑容阴森。 宁煜的俊朗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程子仪大袖一挥,周身灰雾尽数流入袍袖,千丈高空之中的弥天灰雾亦是化作数十条灰流大河向他涌来。 而后他伸出皮包骨头的左手虚虚一握,数十条灰流大河冲向他的掌中汇聚,即刻化为了那柄墨绿色长剑。 只是在此时,长剑声势大涨,程子仪微微一晃手臂,长剑灰芒爆闪,恢复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之中突起一声炸雷,响彻紫源秘境。 宁煜头顶龙角闪耀光芒,双眸金光涌出,紧紧握住了身侧长剑。 “钟离道友!”紫源殿中,封拙转头轻喝。 钟离与封拙一样感受到了秘境之中突兀闯进的强大气息,那人与魇龙宁煜一同放开道成境界的地仙气息悬浮在高空之中,好似即刻便要将这古阵法秘境撑爆。 钟离转身快步掠至大殿深处的白玉屏风之前,皱眉站定,一副静候模样。 就在此时,白玉屏风之上不停旋转的紫气漩涡快速闪动了三下。 钟离双眼一瞪,一直悬停于怀中白玉阵盘之上的右掌涌动浑厚真元,飞速按下。 与此同时,在紫源村外极远处山岭中的三个方向,有三人各自悬浮于山巅之上,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白发汉子,正是妖族端木掞之;一位身穿绣金红裙的年轻女子和一名身穿白色锦衣的黑发清俊少年,亦是另外两名在紫源秘境中清修的妖族。 三人境界,皆是游虚巅峰。 就在钟离向着白玉阵盘按下的一刹那,极远处的三人手中忽地出现一方一模一样的阵盘,他们分毫不待,涌动真元迅速按下。 “轰!” 整片古阵法支撑的紫源秘境,白芒暴起,光耀万物,包含程子仪与宁煜在内的所有人,均是双眸紧紧闭起,神情痛苦。 第八十七章 山水连天,逆元钟鸣 刹那充盈整片紫源秘境的耀目白芒消散,李元岐急运真元醒转过来,却是脚踩红光呆呆悬浮在半空。 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连梦中都未曾见过的景象。 李元岐的头顶,竟然出现了另外一片紫源秘境,倒悬低空。 青黛山尖相抵,中间仅仅留了十余丈空隙。 泥泞田野相对,大片大片散落的稻穗与泥浆混合着从高处流下。 冰雪桃林相视,头顶那片紫源境抖落了连绵雪花。 幽深河流与清涟小溪遥望,高空之中条条瀑布飞流垂下。 李元岐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好似一面涵盖天地的巨大镜子出现在了紫源境山巅之上,青山、绿地、桃林、河流、田野和村落,象如孪生,将整片紫源境倒映出了完完整整的镜像之景。 大风一吹,水流在山间空隙便化为了水汽,弥漫了整片紫源境。 紫源境中,下雨了。 镜像天地之间,水墨弥漫,云牵雾绕。 淡薄白云与水汽流淌在山尖缝隙之中,周遭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便是来自于紫源境界面边缘的迷蒙白芒。 “呼……” 李元岐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周遭温度好似忽然降低了许多,原本风和日丽的紫源境,此时竟是连绵梅雨气候。 他悬在空中向周围看去,散落在空中各处的紫源村修士亦是一片寂静,人人呆立,一时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紫源殿中,封拙神色震惊地转头看向钟离。 钟离无奈地说道:“这便是紫源境中这座上古聚灵法阵的覆天法门了,片刻之间就将界面中积攒的平和天元尽数排出,想来此时外面那座嘉元镇中,平和天元会异常繁盛。” “这是为了让程子仪不敢肆意出手的无奈之法?”封拙问道。 钟离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神情依旧担忧,目光一刻不离那座白玉屏风。在紫源殿门之外,除去已然身死的孙克和被程子仪控制的呼延武,其余十名紫源村执事均是一言不发地守护在此,众人之中的唐寿山脸上满是担忧,却也不敢多言。 殿中的封拙心中暗叹:“原来你们早有准备,这是为了一直未出现的那位周长老吗?” 他低头苦笑。 …… 就在此时,悬停在空中李元岐悚然发现,身躯周遭流转的天地元气好似有了些不同。 “这是……外界嘉元镇的那种狂暴天元?”少年自言自语道。 他微闭双眸细细感受,任由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周遭流入体内的天地元气再不似先前紫源境中的那般平和,而是狂暴乱撞,撕扯飞旋,直到他身躯之外一寸才温顺下来,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就在此时,阵阵声响与各色光芒在少年周围的空中发出,他猛然抬头扫视而去,周围游荡对战的数十名培元境界紫源村修士竟是人人双手结印,在道道光芒映衬之中自锁真元,纷纷向着地面坠落而去。 先前动容秘境、声势浩大的冲杀景象,片刻之间便停滞了下来。不论他们的眸中是否泛着灰芒,对生死的本能反应令他们停下了手中动作,只顾保全性命。 “元岐,先下去吧。” 静尘的温和嗓音传入了李元岐的耳畔,他抬头看去,烟雨朦胧的镜像天地间隙中,只余他二人悬停。 少年在静尘身躯周遭再感受不到真元波动,他轻轻点了点头,脚底红光一闪飞掠到了静尘身边,随后自己亦是收束真元,与静尘向着地面缓缓落下。 李元岐边下落边东张西望,却是找不到陈喻章的身影。 少年方一落地,便与静尘一同向着陆知程苏所在的深坑快步跑去。 …… 数百丈的高空之上,宁煜抬头看了看离着自己头顶仅有十余丈的桃林与身侧倒立的青山,惊叹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与程子仪在那道光耀天地的白芒闪过之后,瞬间便被无形巨力从千丈高空拉扯到了这里。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已是镜像一般的紫源境。 “程道友,如今整片紫源境再无一丝平和天元,你还不愿走吗?”宁煜双手负后,笑问程子仪。 程子仪手持墨绿长剑,皱眉看向宁煜,一言不发。 “吼!” 震天龙啸在镜像天地之间轰然回荡,一头盘旋近千丈的黑色巨龙在一阵金光中忽然出现。龙身之上,每一片龙鳞都有数丈方圆,微微泛着乌金光芒;如巨树一般的晶莹龙角不断泛着清光,龙首之上两条数十丈之长的龙须不停摆荡,带起阵阵大风。 而巨龙身下五爪微微一动,便是撕裂虚空的爆鸣之声。 秘境之间青黛山尖相对的环境,对于体型撼天动地的千丈巨龙来说,无异于一根根中有缝隙擎天巨柱,它只得扭曲盘旋与比之青山还要更为粗壮的身躯,才不会撞塌周遭山峦。 田野上的所有人抬眼看去,如今本就昏暗的紫源境突兀出现了这样一头弥天巨兽,将秘境边缘传来的亮光遮掩了大半,众人只觉得陷入了黑夜,只有千丈巨龙头顶的雪白双角与口中不停喷薄的金色龙息发出如同星辰般的柔和光亮。 程子仪眉头一挑,略微收束了体内真元但并未气锁心池,以他道成境界浩如烟海的真元厚度对上外界狂暴天元这些掠夺速度,稍后回到有古聚灵法阵的隐秘之处休养便是了。当然,如今身处这样的环境,他的一身恐怖修为能用出的也不到三分之一了。 唯一让程子仪担忧的是,宁煜作为一名道成境界巨妖,肉身强横程度恐怖至极,宁煜仅凭魇龙肉身便能纠缠下去,而程子仪所能用出的真元终有尽时,绝不可陷入缠斗泥潭。 这时,程子仪紧握长剑,皱眉看向地面的那个深坑,程苏的天狐气息正若隐若现,宁煜那如同深潭一般的淡棕色眸子亦是一动,看了看地面的泥泞田野。 “宁道友,看你这惊人肉身,不说摸到了念至境界门槛,只怕早已道成巅峰数百年了吧。”程子仪忽然看着那颗山峦一般巨大的狰狞龙首笑道,未持长剑的右手却在宽大灰袍中勾了勾指头。 宁煜忽然有了感应,龙首之上口吐人言:“我现在倒是颇为感兴趣,到底是何种珍稀之物,能让你一位道成境界大修士明里暗里搞那么多动作。” “想知道?你先斗赢了我再说!”程子仪神情忽然狰狞,左掌之中墨绿色长剑一闪,灰袍身影瞬间出现在魇龙头颅上方,携狂暴天元之势一剑斩下,百丈灰芒霎时间横于魇龙脖颈之处。 就在此时,魇龙身躯微微一震,一身极为强大的无形波动在他周围显现,百丈灰芒倏然扭曲变形,而后“砰”的一声消散半空。 宁煜竟是动了动龙身,仅凭肉身之力便轻松化解了程子仪的当空一剑。 “吼!” 震天龙啸再现,魇龙身躯疾速在虚空中游动,口吐金色龙息向着程子仪撕咬而去,还隔着近百丈,一阵极为恐怖的强大压力便在程子仪周身出现,他紧皱眉头,顶住压迫转身快速飞走,向着镜像天地之间的山峦间隙处而去。 紫源秘境之中,巨龙游动的破空之声与程子仪手中长剑的鸣响不停回荡,每一下都令整片秘境微微震颤。 而在先前程子仪袍袖之中的右手手指勾过之后,田野之上紧锁真元的十余名双眸尽灰的紫源村修士竟然同时瘫坐在地,眸中灰光狂闪了几下之后便消失不见,双眸恢复了一片清明。 十余道淡淡的灰烟自这些人所在之处向远方两座山尖对立的缝隙之后掠去,不见了踪影。 “轰!” 就在此时,灰烟飞去的那处山峦顶峰忽然炸裂,碎石乱飞,一道白色人影被巨力打出,向着田野之上而来,随后重重砸在了泥泞之中。 白色人影单手撑地缓缓起身,神情痛苦地看向破碎的山峦,此人正是陈喻章。 破碎山巅之上,呼延武双眸灰光溢出,周身环绕着十余道淡淡的灰烟,他的头顶三丈之处便是镜像紫源境的另一座峰顶。 在此时狂暴天元包围之中,他非但没有闭锁真元,境界竟是在周身灰烟的加持护佑之下,一路攀升到了化灵境界巅峰,离着通玄境界也仅有一线之隔。 自锁心池仅凭余留真元游荡在空中的陈喻章自是难以抵挡,便被呼延武一击直接撞飞。 双眸灰光溢出的呼延武嘴角翘起,随后化作一颗灰色流星直冲泥泞田野而来。 田野之上犹有余力的众人此刻已然知晓,道成地仙程子仪控制了如此多人,正是为了那只小白狐,于是纷纷上前抵挡,将自锁心池之后残余的真元凝结重重向呼延武击出。 陈喻章单脚一踏再次冲天而起,却是毫无意外地与其余众人一同被声势浩大直冲而来的呼延武瞬间掀翻。 此方天地,除去在山峦之间缠斗的程子仪与魇龙宁煜,呼延武已是最强。 此刻,他所化的灰色流星已至泥泞田野的深坑十丈之外,转眼便要以雷霆手段掳走白狐。 “轰!” 就在此时,激射而来的灰色流星重重撞在了深坑上方突兀出现的一道红色光幕之上,瞬间倒射到了数十丈之外的泥泞之中。 呼延武现出身形,神情狰狞,半跪在泥泞中一时难以起身。 “咚!” 一阵响彻方圆的钟鸣之声在地面田野之中忽然出现,将四周泥水都向天空吹拂了起来。 被李元岐砸出的那个深坑之中,一颗毛茸茸的巨大白色头颅缓缓伸出,一头五六丈之巨的九尾白狐出现在了田野之上,白狐眉心处红印大放光芒,时而还传出阵阵悦耳钟鸣。 在九尾白狐周围低空,狂暴的天地元气如同十余条小溪一般,向着她的庞大身躯疯狂涌入,好似并未生出掠夺吸取之意,而是进入她的体内为她所用。 “孽畜!你竟敢私自炼化逆元钟!”正在镜像群峰之间飞速躲避千丈魇龙的程子仪神情极为震惊,看向那头九尾白狐,暴怒至极。 就在此时,九尾白狐嘴唇微张,冲着空中口吐人言:“主人钻研我妖族真脉炼出这逆元钟,本就是留给我用的,和你有甚关系!” 白狐口中发出的,正是程苏的少女玲珑嗓音。 程苏疯狂吸取周遭的狂暴天元,境界一路攀升,片刻之间便恢复了修为,达到了恐怖的化灵巅峰。非但如此,程苏身躯之侧的天元流入她的体内后就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却给旁人极大的压迫感,竟然有了些许通玄境界神华蔽体之象。 此刻,白狐双眸之中紫焰流淌,眉心红光大盛,四足之下出现了四团极为复杂的粉色法阵。 她足下轻轻一踏掠上了高空,雪白的身躯周围不断荡出粉色的光纹,虚空之中阵阵扭曲。 而刚从深坑中跃出的李元岐,双眸与身躯之上的红光已是消散不见,他的境界也随之掉落回了聚气初期。 少年看着空中站立的九尾白狐,脸上满是欢喜。 第八十八章 一念所至 泥泞田野中,呼延武驱散身躯痛麻之感,杵刀起身,脚下重重一踏,以必杀之势向着半空的九尾白狐斩去。 白狐头颅微偏,流淌紫焰的双眸一闪,庞大身躯却并未动作。 就在此刻,飞速前掠的呼延武身躯周遭突兀出现了十余道淡紫色流光,瞬间涌入了他的双眸。 呼延武身躯一僵,即刻便真元凝滞,缓缓落到了田野之上。 在呼延武的脑海中,眼前不再是一片泥泞田野和那头自己急于想擒下的九尾天狐,而是变成了一片繁盛祥和的修行圣地。此时的他站在山巅之上,身前万千青山层峦叠嶂,在山间飞行的除了那仙鹤大雁,还有无数御剑凌空的修行弟子,人人丰神如玉、飘逸洒脱。在他们身后,跟随着白玉麒麟、蔚蓝水龙、烈焰朱雀,无数灵兽与修行者游荡山水之间,好不自在。 呼延武放开神识扫去,那空中穿梭的人妖两族,竟然均是道成地仙之境,他们在空中笑颜相视,高声攀谈,好似在这静怡青山之中只求修一个自在,坐等机缘一到,突破到念至与那逍遥之境,而后向九天破界而去,位列仙班。 呼延武一时看得痴了,单脚一踏,自山巅之上腾空而起,迎着那些逍遥自在的修行者而去,在众人的温和目光之下加入了进来,一同向着青山深处飞去。 紫源村外的田野中,李元岐看着盘坐在泥泞中一脸痴笑的呼延武,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程姑娘的幻术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能让化灵境界修行者一瞬间就心神失守。”李元岐开口感叹道。 这时,他猛然想起了陈喻章,于是快步向前跑去,从泥泞中将陈喻章搀扶了起来。 “先生,你没事吧?”少年急切问道。 陈喻章本来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轻声道:“被呼延武冲撞得乱了真元流动,现在已经调理顺当了,无事了。” 李元岐心中一松,却忽然瞥见了一模红光。 他转头看去,程苏的本体九尾天狐正周身大放光芒,化为一条淡粉色的光带涌向了她起身的那个深坑。 陆知娇小的身躯在一旁静尘的注视下缓缓飘向了空中,不一会儿便到了白狐头颅之前。 而后,程苏眸中紫光一闪,周身红光涌入陆知的身躯之中。 “咔嚓!” 一阵瓷器碎裂之声在空中出现,而后陆知向着地面缓缓坠落,李元岐连忙快步上前接住了她。 “主人之前教过我玄机锁的解法,如今我修为恢复,唤醒小陆知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程苏似乎看出了李元岐与陈喻章心中的疑惑,柔声解释道。 李元岐恍然,随后接着问道:“程姑娘,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九尾白狐抬头看了看昏暗的镜像天地中不时透过斜风细雨传来的金光,她的耳边亦是不停回荡着龙啸之声。 她沉默半晌才开口:“我已将程子仪梦寐以求的逆园钟炼化入体了,如今他再想得到此物,唯有杀了我再炼化我的本源妖丹……” 李元岐听闻此话,面色一惊,哑口无言。 一旁的陈喻章此时也大体明白了一些缘由,程苏口中的逆元钟是她的原主人炼出的一方异宝,能够夺天地之造化,将狂暴天元归于平顺,如巨灵法阵中的正常元气一般用于修炼。莫说那程子仪,任何一位被这恼人天元折磨的修行者只要知晓此物存在,又有谁不心动。 可以说,只要得到了逆元钟炼化入体,那便不用自困于聚灵法阵周遭,浩荡飘渺,又有何处去不得。能够随心吸收天元用于修炼,那走到修行山巅,甚至破界飞升,好像也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之事。 李元岐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陈喻章,心中却是猛然想起了自己在嘉元镇破庙中开悟之时,好像从确定能够修行开始,自己便能够自如地吸收这飘渺洲的狂暴天元,哪里需要什么逆元钟…… 少年越想越心惊,不断思索此事应该如何与陈喻章说出。 就在此时,镜像紫源境中传来了阵阵山峦断裂的巨大轰鸣之声。 “轰!轰!轰!轰!……” 李元岐抬头看去,只见云雾细雨缭绕的昏暗青山之间金光四射,山石成片飞溅,百余道灰色龙卷扯动着山石暴雨砸向那头千丈巨龙,却是对巨龙造不成一点伤害。 距离巨龙狰狞头颅百丈之外的迷蒙雨雾中,程子仪手持长剑现出身形,神色极为难看。 如今程子仪每一击都刻意留手,纵使他对着狂暴天元钻研良久,但面对一名同样是道成境界巅峰的巨妖,他现在连自保的飞掠都开始感受到了外界对他那极为恐怖的撕裂之意。 此时,程子仪低头看了看田野之上现出九尾白狐本体狂吸天元的程苏,神色愤怒至极,随后他眉头一横,单手快速掐诀,面色一瞬苍白。 “嗡!……” 一圈圈的灰光波纹在他手中浮现,随后暴涨成为一圈圈粗大灰环,将千丈巨龙正破空打来的一只巨爪挡下。 而后,近百道灰色圆环化为一条条灰色河流在空中浩浩荡荡地冲刷。 千丈魇龙的巨大龙眼之中倒映着这些灰色河流,渐生疑惑。 片刻之后,巨龙瞳孔之中忽然出现了惊人一幕。 只见那百余条灰色河流骤然汇聚,一条千丈灰龙在紫源秘境之中赫然出现,瞬间撞塌了七八座镜像青山,将雨雾细雨狠狠向外荡开。 这条突兀出现的千丈灰龙,除去周身龙鳞尽灰之外,竟与宁煜本体魇龙一模一样,亦然散发着道成境界巨妖的恐怖肉身气息。 远处的田野之上雨势忽然增大,李元岐的视线变得模糊,只见两条千丈阴影在稍显狭窄的镜像青山间隙之中游动纠缠,不停传出撕裂虚空的爆鸣之声。 “轰隆隆!” 两头千丈巨龙在秘境之中不停颤抖,撞踏青山无数,留下了成片的空间裂缝。连紫源村外田野之上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颤,众人刻意用力才能稳住身躯。 泥泞田野之上,除去依旧沉醉在幻境之中的呼延武之外,其余数十名紫源村修士人人惊恐,逐渐向着紫源村后撤而去。 原本已然消散于天空中的空间裂缝,此时在两方紫源秘境的中央处再次出现,密密麻麻,令人心生恐惧。 “快走吧!” 一阵中年女子嗓音传入了李元岐与陈喻章耳畔,二人回头看去,正是那名黄衣妇人,培元境界的江心。 此时她嘴角渗血,单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长剑。想来她也与其他人一般,刚从程子仪的术法控制中摆脱出来。在她身侧,站着依旧手持道剑、戒心浓重的静尘。 李元岐怀中横抱着还未醒转过来的陆知,抬头看向陈喻章,陈喻章微微点头,随后三人转身跟在江心身后,紧锁真元,一同向着紫源村方向飞奔而去。 悬浮在半空的九尾白狐眯了眯紫焰流淌的双眸,思虑片刻之后,也转身四足一踏,跟随众人一同向紫源村而去。 此时,秘境之中出现了连片的浓重乌云,片刻之间便充满了镜像天地的间隙,阴云之中不断有金色雷电闪出,偶见巨大龙爪与龙身破云而出,随后又消失在云中。 “轰隆隆!” 又是一阵山峦破碎之声混合着密集炸雷传出,阴云之中悚然出现可一道横跨百丈的巨型空间裂缝,不停散发出撕裂分割万物的恐怖气息。 “呲啦!” 宁煜千丈龙身周遭发出的无数道金色电弧被空间裂缝狂吸而入,而他正与那头千丈灰龙相互纠缠撕咬,龙鳞横飞,砸得周围青山阵阵巨响。 在他们方圆的虚空不停扭曲抖动,连雨水到此都瞬间化为虚无。 这时,紫源秘境之中开始地动山摇,田野与桃林之中,无数粉色花瓣、白雪与泥水飞溅,河水倒流,山峦之上的青松拔地而起,扯动着泥土向着阴云中卷去,一片末日景象。 紫源殿外,十名紫源村执事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不时看向殿门处的淡紫色光幕,神情极为紧张。 紫源殿中,钟离手中的那方白玉阵盘不知去了何处,他背对封拙,一动不动地看着白玉屏风。 “没想到啊,就算将平和天元尽数排除,道成境地仙的通天本领,仍旧是让这古阵法秘境摇摇欲坠……”钟离低头苦笑,喃喃自语。 封拙一言不发,他知晓,就算他与钟离再加上紫源境外围的那四位游虚境界大妖一同出手,也只会成为宁煜与程子仪乱斗之下的亡魂,毫无意义。 紫源秘境震荡得越发强烈,逃回紫源村的众人聚集到了那棵大梧桐树旁,人人神色紧张地盯着远方镜像山峦之间的厚重乌云。 两头千丈巨龙的缠斗,仍未休止。 就在此时,紫源殿中的那座白玉屏风之上,不停流转的紫色漩涡好似微微动了动。 钟离猛然抬眼看去,神情震惊至极,随后面上雪白须发摇晃,欢快大笑起来。 镜像山峦之间的厚重乌云中,魇龙恰巧从云中探出的狰狞龙首忽然停滞,眸中瞳孔震颤。 “周悠……”狰狞龙首之上传出宁煜的喃喃之声。 此刻,一名白裙飘荡的女子正轻飘飘地悬停在镜像山峦之间的虚空中,在她悬停空中的身躯周遭,无一丝真元波动,好似她原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女子身躯纤弱,满头黑发简单束在身后,足下白锦轻履不着一尘。女子面容绝世,皮肤雪白,如水双眸之中眼神澄明,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好似她嘴角微微翘起,便能令万物动容。 “宁兄,别来无恙。” 第八十九章 一念而动 李元岐站在紫源村中央的那棵大梧桐树下,感受着村外那令人胆寒的末日景象,心中不免哀叹。 “如此泼天祸事,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在我们这些外来人身上啊。”少年自言自语道。 而后,他竭力外放神识,向着两头千丈巨龙相斗的阴云处探查而去。 “咦,那是?” 此时,李元岐脸上出现疑惑神情,他探出的神识已然发现了那名突兀出现在巨龙相斗之处的白裙女子。 女子就那么轻飘飘地悬浮在镜像天地之间,似乎对于这巨龙相斗引发的末日之景毫不在意。 “轰!” 一只巨大灰色利爪袭来,宁煜本体的千丈魇龙如遭雷击,原本呆滞的狰狞龙首再次疾速退回了阴云之中,重重地撞在了一座青山之上,激起漫天碎石。 “吼!” 灰龙的千丈身躯在阴云之中显现,双眸与口中均是灰色烈焰喷薄,极为诡异。 它对突然出现在此处的白裙女子虽有疑惑,但是却被自己对于宁煜的杀心给盖过,它调转龙首,口吐百丈灰焰向着魇龙冲杀而去。 就在此刻,白裙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她依旧静静立在空中,不露一丝真元,好似一个莫名凝滞在空中的凡俗之人。 “叮咚叮咚叮咚……轰!” 一阵水流之声在山间乌云之中突兀出现,好似每一滴水都能震动山峦,声音极大。 紧接着一阵爆裂声响传出,千丈灰龙瞬间从乌云中倒射而出,龙身如遭重击、弯曲如弓,撞塌了数十座青山才缓缓停下。此时,它已经到了远处千丈之外。 灰龙竭力稳住身躯,缠绕在了三座青山之上,眼神愕然地看着千丈之外的那道渺小白色身影。 “宁兄处处留手,道友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灰龙远方的白裙女子丹唇微启,声音悦耳空灵,与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无异。 “吼!” 灰龙忽然暴怒,狰狞龙首之上巨口大张,百丈灰焰以更为恐怖的声势喷发而出,直奔白裙女子而去。 女子微微一笑,双手负后依旧毫无反应。 烈焰已至,却忽然在她眼前一丈之处静止不动,连带着后方已经拉扯近千丈的焰火都瞬间凝结,骤然化为了千丈玄冰。 “轰!” 伴随着一阵冲天狂风,千丈玄冰悚然消失于白裙女子身前。 与此同时,千丈之外的灰龙双眸骤然睁大,眸中烈焰消散,目光极为惊恐地缓缓上移。 此刻,灰龙那如同楼阁一般的庞大龙首之上,立着一根极为粗壮的千丈玄冰,冰尖之处,离着灰龙的头颅仅有一寸。 千丈灰龙盘绕在山间纹丝不动,不仅仅是因为它头悬如同利剑一般的千丈玄冰。此刻,灰龙骇然发现,自己千丈身躯周遭的天地元气被莫名扫荡一空,取而代之充斥虚空的,是成千上万的无形剑意,他只要敢稍微一动,便会即刻被绞杀当场。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在程子仪道成境界强大神识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无声无息间发生的。 灰龙千丈之外,白裙女子的绝世面容之上神情清逸淡然,她还颇有闲情逸致地低头活动了一下右脚,看了看脚上穿着的白锦轻履。 此时,那些好似能够切割万物的无形剑意倏然向着灰色巨龙身躯压迫而去,灰龙早无一丝烈焰流淌的双眸慌张一瞪,千丈龙身在灰烟涌动之中疾速缩小。 片刻之后,一身灰袍、身形干瘦佝偻的程子仪出现在了剑意包裹之中,依旧纹丝不动,双眉紧皱地看向千丈之外的白裙女子。 “前辈是?”程子仪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嘶哑问道。 千丈之外,白裙女子抬头展颜一笑,柔声开口:“道友不必多礼,你我同辈相称即可,在下周悠,在这紫源境中也生活了数百年了。” 女子说话之间,紧紧压迫程子仪身躯的无形剑意瞬间消散,连镜像天地间的乌云也迅速朝着紫源境界面边缘处消散,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原本如悬剑一般立于程子仪头顶的那根千丈玄冰,此时也疾速消融,“砰”的一声化入了虚空。 昏暗的镜像天地中一片清明,界面边缘处的白芒穿过山峦再次照射了过来,条条打在了山峦之上。 天上地下两片紫源境之中,大地不再震动,桃林之中花瓣、白雪纷纷落下,田野之上飞溅的泥水回到地面,桃林旁向着天空中倒流的河水重新回到了河床之上。 紫源秘境中的末日景象,缓缓消散。 恢复了身躯自由的程子仪目光游移四周,死死压住心中震惊。眼前这自称周悠的白裙女子,自莫名出现在空中开始,从头至尾都没动过一根手指,而不论是死死压制自己的雷霆手段,还是领着混乱至极的紫源境恢复沉静,都是在转瞬之间便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程子仪面色平静,竭力按下心中旺盛的杀意,缓缓朝着周悠所在之处飞去。 此时,在一片烟尘涌动之后,千丈魇龙也快速缩小,身着华贵黑袍的宁煜从烟尘中踏空走了出来,站到了周悠身侧。 …… 紫源殿中,封拙用上游虚境界巅峰的强大神识向紫源殿外一扫,霎时间目瞪口呆。 紫源境中周悠展露出的修为实在是太过骇人,好似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改天换地。不,是连一个眼神都不用。 钟离笑道:“虽然还并未真正踏入念至境界,但是念至境界的大神通,周长老应当是修到手了一些。” “念至……”封拙目光茫然。 “所谓念至,不仅仅是千百里一念所至,更是周遭万物一念而动……”钟离神色向往,轻声解释道。 封拙神情一变:“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手笔啊。” “走吧封道友,既然周长老都自行出关了,我们守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这时,钟离忽然开口。 封拙点了点头,随后与钟离一同出了紫源殿,领着那十名执事向紫源村而去。 …… 梧桐树下,李元岐神识感应下的紫源境缓缓归于初时的宁静祥和,只有那些被连根拔起、散落在地的山间青松和破碎山峦,还有早已稻穗全无的泥泞稻田能够证明方才的惊天争斗。 镜像山巅之间清风微凉,三人站在仍旧昏暗少光的虚空之中。 宁煜与程子仪这两名道成境界地仙,此刻均是看着一脸淡笑的周悠,而二人面上神情与心中念头,却是大不相同。 此时,周悠轻笑着看向面容枯槁的程子仪说道:“程道友,如今你要的那口逆元钟已被那小狐狸炼化了,你只得杀了她再炼化才能行。可宁兄既然在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动他们妖族同道的。” 周悠轻轻瞥了瞥一旁的宁煜,而程子仪沉默无语。 自从周悠出现,宁煜化为人身开始,他的目光就一刻不离地放在周悠身上,毫不在意身前的程子仪。 程子仪心中天人交战,在周悠的静候下足足沉默了一刻之久。 而后,他转头看了看紫源村方向程苏的气息,重重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冲着周悠说道:“周道友,如今的飘渺洲是何情况,想来也不用我多说。逆元钟一事是否还有回旋余地,待到我从程苏体内提炼出逆元精血,我愿与二位道友共享逆元之法,飘渺洲之大,我等何处去不得,届时想来飞升之事也尽在你我把握。” 听闻此话,一直痴痴看着周悠的宁煜转头皱眉,眼神冷漠无比。 而程子仪只装作并未察觉宁煜反应,神色淡然地等候周悠的答复。 一袭白裙的周悠并未思虑多久,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对程子仪说道:“程道友,在下明白你所说的。能自如吸取外界的狂暴天元,这对每一位修行者都是莫大的诱惑,甚至可以说是命运的转机。但我自修行之始,便在问剑池磨砺剑心,如此损人利己之事,虽然那小狐狸非我族类,我也是不会去做的。” 程子仪面色开始变得难看,但面对眼前这一念之间便能稳稳制住自己的周悠,他也是毫无办法。 这时,周悠又接着说道:“道友何不如寻一处安逸聚灵秘境,安稳修行,调顺道心,莫再想那纵横飘渺之事,说不定也能摸到一些念至境界的机缘。” “问剑池……念至……”程子仪心中自语。 在他的神识之中,周悠的境界是实打实的道成境巅峰。但在此之外,程子仪还从她身躯周遭感受到了一丝在虚空中若隐若现的“心意”,这也是他实在不知如何解释而做出的无奈命名。 程子仪只有一种强烈的感受,若是周悠愿意,一个念头便能用汹涌剑意将这片秘境淹没殆尽,不会有任何生灵存活,莫说紫源境中那些游虚巅峰的人族与妖修,连道成之人在她手底下都不会有什么反抗之力。不同境界的真元与神通差距,可是真正的天堑。 当然,道成境界之人想要越境使用念至境界的大神通,决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只是这个代价,程子仪无法想象,也绝不敢去试。 “周道友之言,程某听在心中了,只是你我修行之路天差地别,恕程子仪难以从命。既然斗不过你与宁道友,那程某就此别过,你不会拦我吧?”此时,程子仪神色无奈,开口说道。 周悠微微一笑,并未作声。 眼见周悠反应,程子仪神色大变。 “程道友莫要惊慌,再下并没有留下你的意思。只是你在这紫源境中许久,紫源村修士伤的伤、死的死,连外面那座嘉元镇都被你动了手脚,这总得有个交代。” 周悠淡淡开口,绝世面容之上的笑意已是消失不见。 第九十章 死当莫逆 “道友想要程某作何交代?”程子仪强忍心中怒火,一字一字地咬牙说道。 周悠看着程子仪,半晌之后才开口:“我自然不会与宁兄一同留下你这样一位道成境界大修行者的性命,但代价也是要有的。” 程子仪心中一定,继续听下去。 “你自断一臂吧。”周悠淡淡说道,面无表情。 听闻此话,程子仪双拳一紧,十数息之后才镇定下来,叹气说道:“那便依道友所言。” 程子仪与周悠身旁的宁煜心中都明白,周悠所说的自断一臂,那便是实打实的伤及本源精血的自残之法,没有个几年是万万不可能恢复好的。而且,在周悠与宁煜这样的道成境修行者面前,幻术也是毫无意义。 这时,程子仪抬起右掌呈手刀式,掌中灰芒一闪,眉头一横便往左肩斩去。 “噗!” 程子仪的左臂齐肩而断,向地面落去,一时间鲜血喷薄,十分可怖,他的枯槁面容之上瞬间苍白一片。 随后,程子仪双眼一眯,向下落去的那条左臂瞬时间便化为一团血雾炸开,他的右手轻轻扶住空荡的左肩,微光闪动止住了血流。 “二位道友,那程某便告辞了。”此时,程子仪语气平淡说道。 未等周悠与宁煜开口,程子仪转身便走,身形向着高空掠去。 “程道友,如今我的神念是能够罩住紫烟原很大一部分区域的,希望你莫再做什么傻事。” 身躯已达高空之上的程子仪忽地一滞,脸色愈发难看,而后身躯再次拔高,几乎已经到了头顶那片镜像紫源境的地面位置,抬手便能触及粉色桃林的枝叶花瓣。 程子仪双眸之中灰芒再现,一道如同龙卷般的十丈灰烟将他的身躯倏然卷起,龙卷周遭的虚空出现了百余道裂纹,龙卷中央处突起一丈耀目白光。 “呼!” 一阵短促狂风吹过,灰烟龙卷连带着虚空的裂纹与强光一同消散,程子仪身穿灰袍的佝偻身影也消失在了原处。 头顶便是镜像桃林的空中,一道干瘦渺小的身影突兀显现,向着地面落下。 背着手的周悠目光一动,那道身影便被清风托起,向着紫源村缓缓飞去。 而后,她轻声冲着身边的宁煜柔声说道:“我们回吧宁兄,还有这么大一个摊子要处置妥当。” 宁煜转头向着四处看了看,点了点头。 二人身形一动,便在原处消失不见。 …… 紫烟原嘉元镇中,有六尊异兽雕像悬浮转动的石桥之上,此时突兀出现了一团半丈方圆的灰色光球。 光球剧烈抖动数下后便化作灰烟向着四周消散,程子仪的身躯在石桥之上显现。 此时,程子仪捂着断臂的左肩,面色极为愤怒。 而后,他双眸中的灰芒再现,数十道灰色光华凭空显现环绕他空空荡荡的左臂位置。 骨骼凝聚,血肉再生。 十余息后,一条完整的左臂出现在了程子仪的身躯之上,而后被灰烟凝结成的大袖快速掩盖。 经此一劫,程子仪气息大降,若是再单独碰上同为道成境界的宁煜,只怕短时间内便会落败。 程子仪大袖一挥,六尊异兽雕像一动,依次化作灰气流入他的袍袖,石桥上方的虚空此时亦是不再扭曲。 “嗯?” 就在此时,程子仪忽然心生感应,瞥向嘉元镇的东北方皱了皱眉。 “算你们命大。”程子仪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紫源境之时周悠的警告之语,自言自语了一句。 “轰!” 程子仪左脚在虚空中轻轻一踏,身躯冲天而起,化为一道灰色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嘉元镇上空。 …… 嘉元镇东北方向的入镇道路之上,一团十丈方圆的灰色雾气正在低空疯狂涌动,此刻它已是失去了程子仪的心神控制,全凭初始时刻的术法牵引而动。 灰雾之内,包裹着两名纤纤少女,一人身穿内衬白缎的黑色罩衣,手持云纹长剑;另一人身着铭文繁复的灰色道袍,手持剑身印着龙虎纹路、剑柄处有一方玄黑太极的玉炁道剑,正是落月与陆青岚。 此时,她们二人身上的衣衫处处是破口,满头长发也十分杂乱。 死死包裹住她们的灰雾之中,不断生出身着灰甲的人影,手中灰气长剑不停向她们砍来,本就心池紧闭,身躯之内已是不剩多少真元的二人踉踉跄跄,背靠着彼此互相配合才堪堪顶住攻势。而这灰雾本身,她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却是好似在原地打转一般,怎么也冲不出去。 而那些灰雾化作的修士,竟是在她们的不停挥剑之下,身形变得与她们愈发相似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落月向着身前灰影竭力重重斩出一剑之后,心中忽地一顿。 因为她骇然发现,眼前的灰影已经彻底化形,身上穿着与面容,竟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落月不由得在灰雾中发起了愣。 “小心!” 就在此时,一声少女轻喝传到了她的耳畔,紧接着一声剑鸣响起,身侧的陆青岚一剑向着她刺来。 落月猛然回神,陆青岚的玉炁道剑已经到了她额前三寸之处。 “铮!” 落月的耳边剑鸣大作,玉炁道剑疾速从她耳边掠过,重重刺向她的脑后。 “噗!” 一阵气爆声响传出,陆青岚手中的玉炁道剑赫然刺在了落月身后的另一名“落月”的额头之上。 面容与双眸尽是灰色的“落月”嘴角勾起,眸中流下两行灰泪,笑意阴森地消散在了原地。 此时,面对落月的陆青岚长舒了一口气,将贴在落月耳边的道剑放了下来,而后不敢大意地转身,继续冷眼看向周围的灰雾。 落月如水一般的眸子轻微闪了闪,抿了抿嘴角便抬起长剑与陆青岚背对而立,继续紧盯随时会冲出人影的灰雾。 又是半个时辰,二人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均是面色发白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而灰雾中不断冲出的人影,此时已与她们一模一样,除去灰焰流淌的双眸,它们全身上下再无一丝灰芒。 陆青岚握着道剑的右手已是疲软无比,落月竭力替她挡去刺向胸膛的一剑之后,将灰影重重斩回灰雾之内,便与陆青岚背靠着地坐在了脚下好似坚实地面的灰雾之上。 二人此刻已无一丝真元在体内,此刻若是放开死守的心池束缚,那便与求死没什么两样。 “一刻之前雾中化形出现的你,已经是稳稳的聚气巅峰境界了,我的真元道术在那时便已经全然用出了……”陆青岚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低语道。 落月捋了捋被汗水紧紧贴在面颊之上的发丝,惨然一笑:“呵呵,那岂不是今日我俩得死在这里了。” “你还笑得出来……”陆青岚有气无力地回道。 落月依旧面带笑意,低头微微晃了晃。 就在此时,落月身前数丈之处的灰雾开始翻涌,一位手持“玉炁道剑”,面上笑意淡然的“陆青岚”缓缓走了出来,她却并不急着冲杀,抬起道剑,用双指轻抚剑身,似乎在欣赏这柄剑一般。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玉炁这柄剑挺厉害的,谁让它是囚笼古剑改炼而成的呢。”落月瞥向那名双眸灰焰流淌的“陆青岚”,极为不耐烦地嘟囔道。 靠着她背脊的陆青岚无奈一笑,想起身却是全身瘫软、毫无气力了。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结印境界真元波动,陆青岚双眸微闭,心中已是认命。以她与落月此刻惨象,莫说结印境界,就算是一刻之前的那名聚气境界的“落月”,也能将她们二人斩杀当场。 仅剩一丝气力的落月双手杵剑,强撑着起身,缓缓抬起长剑指向灰眸的“陆青岚”,面上神情十分坚定。 紫云山人能死,剑不可退。 “你我生如敌手,死当莫逆。” 落月轻声一句,持剑上前,递出自己十年剑道倾力一剑。 背对着她的陆青岚,眸中微光不停闪动。 灰眸的“陆青岚”嘴角勾起,剑指落月,迈出了一步。 “这里的天地元气……”就在此时,瘫坐在地的陆青岚神色一怔,喃喃开口。 在她开口的同时,她的右手本能地掐诀,不带一丝真元。 “砰!” 落月一剑被灰眸之人轻松挡下,带着剧烈杀意的灰流剑气顺着她手中长剑涌来。 刹那之间,她的身躯如弓倒射,口中喷出鲜血。 灰眸“陆青岚”片刻不停,身形高高跃起,双手合力倒持“玉炁道剑”,对准落月胸膛,一剑重重刺下。 “嗡!” “陆青岚”眸中灰焰闪动,她双手紧握的道剑被一物死死抵在半空,一动不动。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出现在了她的道剑之下,光幕离着半空中的落月胸膛之处,仅有半寸。 口喷鲜血的落月重重落到了瘫坐在地的陆青岚身前,她极为虚弱地看向陆青岚,却蓦然发现,陆青岚双眸闪起青光,冲着她惨然一笑。 陆青岚单掌伸出,两指抵在了落月心口。 一道平和真元疾速流入落月的身躯,止住伤势的同时替她微微松动了心池闭锁。 “呼!” 落月如同憋闷了许久,重重呼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她瞬间明白了陆青岚用意,竭力解开心池,疯狂运转真元吸取周遭的天地元气。 就在这时,半空中抵住“玉炁道剑”的光幕怦然碎裂。 道剑的剑尖已是到了陆青岚的后心之处。 第九十一章 马革裹尸 剑还未及,寒意入体。 陆青岚看着身前的落月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嘴角渗血的落叶周身白光包裹,疯狂吸取着周遭莫名出现的平和天地元气,却已是来不及为陆青岚挡下后心一剑。 “轰!” 就在此时,天地之间白光暴起,一道凝为实体的冲天光柱瞬间从灰雾底部射出,死死包围住落月与陆青岚的灰雾霎时消融,那名双眸流淌灰焰的“陆青岚”面色极为惊恐,她周身血肉骨骼连她掌中的道剑片片凋落,化为飞灰。 落月与陆青岚的双眸被强光刺得紧紧闭着,二人轻轻地从消失的灰雾位置落到了嘉元镇道路的青石地砖之上,均是瘫坐姿态。 此时,元气入体恢复了些气力的落月还未睁眼便持剑疾速站起,随后她与陆青岚的双眸都随着缓缓消散的白光睁开。 落月快步护在陆青岚身前,她的清丽面庞之上处处都是凝结的血痕。 二人一同向灰雾消失的街道上看去,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此时,一名白裙飘荡的纤弱女子正站在她们面前,绝世面容之上笑意盈盈,此人正是紫源村大长老周悠。 “紫云山?”女子笑着开口问道,声如少女。 落月皱眉,缓缓放下护在身前的长剑,此时她哪里还不明白,正是眼前的女子施展神通救了她与陆青岚。 只是,为何这面容绝世的女子会知道紫云山。 落月抱拳一礼:“晚辈紫云山剑修落月,多谢前辈相救。” 瘫坐在地的陆青岚亦是微微低头:“晚辈镜元观弟子陆青岚,多谢前辈相救。” 周悠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在腰间一搭,身躯前倾抿嘴笑道:“嗯,倒是两个不错的苗子,跟我走吧,我那里应该有你们认识的人。” 落月转头与陆青岚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周悠并未多做解释,伸出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一挥,白芒一闪而现。 片刻之间,嘉元镇中的这条荒芜街道之上,只剩杂草随风摆动,再无人影。 …… 天云谷前线大营中,此时竟然只剩千余兵卒驻守。 林仕之背着手站在军机大帐之前,他的身边则站着一身青甲的楼震甲。 楼震甲右手紧握青色长刀的刀柄,侧身开口询问道:“林相,绛雪轩的消息?” 林仕之神色平淡,看着正午时分烈阳高照的天云谷,轻声回道:“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们的注意力要放在两军对撞之上,现在这样的年代,那些修行者既然达不到仗剑穿云、飞剑取命的境界,那便只能做些锦上添花之事,万万不可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们身上。” 楼震甲点了点头,他心中也明白,此时正在长谷七关中穿梭赶路的南明修行者,宗门驳杂,所怀本事也各不相同。那些修天地元气的修行者,在动辄厮杀半月的沙场之上,根本支撑不住多久;而锤炼体魄的武夫,虽然肉身强横,却是并无沙场经验,在数千铁骑冲撞之下不知能够活下来多少人。 “那便等他们到了天枢关,由长孙将军自行决断?”楼震甲问道。 林仕之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在二人周围,不停有身穿灰甲与黑甲的斥候穿梭,报谷内军情,领命而走。 只是,这些斥候有的向深谷内而去,有的则是出了大营向天枢关方向放飞游隼。 军报在天云深谷内往来穿梭,天空之中时时刻刻都可见游隼疾飞。 前线大营中,只留下了五百灰甲步卒与五百天云玄甲骑军,将领只余楼震甲一人。一刻之前,淳于锋奉命领着六百肆虎军从两侧穿入了天云谷,仅留了两百人散于大营四周,以防不测。 而长谷七关的十余位副将,已于今日领着近万军卒,浩浩荡荡地向着深谷内推进而去。 军阵最前方领头的,是漠北云骑主将——甘奉宗。 …… 出了前线大营,甚至越过了天云台不知多远的砂石地上,此时正矗立着一支玄甲重骑,数量足有两千。 他们被厚重黑甲包裹,面部也被头盔覆盖得只能看见眼睛,盔甲胸部和头盔上都刻画着形貌似虎、头生双角的双翼恶兽穷奇的铭文,狰狞异常。在这两千骑军之中,人人手中提着近一丈之长的玄黑铁矛,连带着身下的地龙军马也皆是背挂铁甲。 在这支骑军身后数里,便是另一支由一位长谷七关副将带领的一千剑州步卒,人人左手横盾,右手持刀。 再之后,每隔数里,骑军步卒错落排布,十余位全身覆甲、手提铁矛的将军一言不发,驻马等候。 最前方的玄甲重骑中无人言语,只是时而传出军马嘶鸣。足足两千军士,此时巍然不动,只是静静等候。 甘奉宗身着玄黑重甲,手提铁矛一马当先,他被黑甲头盔遮掩了近一半的面容上,双眸眼神冷漠地看向深谷。他的左手扶在地龙马鞍上,食指“噔噔噔!”地一下下叩击着。 就在此时,他视野中被两侧擎天青山夹住的狭长晴空中,忽然射起了一支红色羽箭,他双眼一眯,随即转头看向了玄甲重骑一旁的青石山壁。 在那里,竖立着一架一丈方圆的土黄色兽皮战鼓,战鼓立架与鼓边则是血红之色。 战鼓站着两名身材极为魁梧的力士,他们穿着黑色长裤与黑靴,赤裸着上身,一身精铁般的古铜色肌肉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看到军阵前方的甘奉宗看来,他们迅速抽出粗壮鼓槌站到了战鼓两侧,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持鼓槌重重砸了上去。 “咚!咚!咚!咚!咚!……” 天云深谷之中,鼓声回荡,连带着山壁之上的歪斜青松都开始随之震颤。 “咚!” 战鼓敲到第二十一下时,甘奉宗头盔下的眉头一横,左手紧握缰绳,提矛前刺,神色狰狞地沉声大喝道:“杀!” 两千玄甲重骑随他赫然前冲,一往无前。盔甲摩擦与地龙战马的踏步声交替在峡谷中回响,掀起一片一片的青色砂石。 只是转瞬,这两千玄甲重骑便在漫天烟尘中不见了踪影,只余雷鸣般的马蹄声阵阵。 战鼓响彻深谷,后方十余支步卒骑兵军阵在领头将军的带领下纷纷前冲,不停推进。 一时之间,数十里的天云谷内军伍穿梭如游龙,马蹄声阵阵如龙啸。 …… 前线大营中,不断有前方游隼带来的军伍推进情况送到楼震甲手中,而后在他的吩咐下,条条军令分别前后送往深谷与后方的天枢关。 林仕之耳中听着天云谷内传来的战鼓声与马蹄声,微微低下了头。 在他手中,捏着两封早已写好的长信。 一封即将送往南明京城绛雪轩,而另一封,则是留给一位名叫李元岐的少年。 “轰!” 深谷之中传来了一阵回荡许久的闷响,南明与庆阳领头的两支骑军,撞上了。 林仕之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口,苍老面容之上略微浑浊的双眸微微闪动。 “林相,长孙将军开始已经正常流转长谷七关兵力了。”此时,楼震甲走到林仕之身边,轻声禀报道。 林仕之点了点头,而后将准备送往绛雪轩的那封信交给了楼震甲,开口说道:“将这封信交给冰心苑的人,带给宋筠吧。” “是。”楼震甲接过那封信收到了怀中。 “楼将军。”这时,林仕之忽然微笑开口。 “嗯?”楼震甲疑惑抬首。 “你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时候,带你的兵头是如何交代你的?” 楼震甲一愣,不解林仕之为何在这个时候问他这样的问题,却还是片刻之间答道:“那就像昨日之事一般,历历在目。那名叫吴老二的老兵头对我说的是,能不死就尽量别死,若是死了,也得马革裹尸,图个壮烈。” 说到这里,楼震甲咧嘴一笑,青涩神情好似回到了少年之时。 林仕之轻轻摇头笑了笑:“若是真能落得个马革裹尸之名,倒也不错。” 随后,林仕之不再言语,面色轻松地看着深谷方向。 楼震甲在原地站立片刻之后,便继续在大营中快速处理起两军对阵事务。 …… 天枢关城墙之上站着一名身材干瘦矮小的青年将军,他无须的面庞之上此时不带笑意,严肃至极,从人正是天枢关镇守将军长孙若川。 他一边查看着往来斥候游隼不断送往他手中的军报,一边传令左右,城墙之上站着的十余名黑甲兵卒不停挥舞着手中各色军旗。 在军旗指挥下,从天枢关后方六道关隘赶到这里的一支支军伍,结成整齐军阵开拔推向天云深谷。 长孙若川左手扶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之上,右手则搭在城墙之上,五指交替叩击,不知他在思虑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黑甲的青年士卒走到了他身后抱拳躬身。 长孙若川转过头来,神情疑惑。 “长孙将军,请让我随军伍一同战于前线。”青年士卒沉声道。 此人正是失踪六年,却突兀出现在天枢关外的步卒裴毅,程乾二年天云大军中破海营之人。 裴毅于昨日醒来,脑中记忆却是停留在了六年之前的一次天云谷步卒对杀之时,天枢关留守的数名五宁宫道人都摸不清楚是何缘由,只当裴毅是被程子仪这样的神仙中人抹去了记忆,于之前放在天枢关外作为缓兵之计、乱敌之策的诱饵。 长孙若川眉头微皱,看向一脸坚定的裴毅,并未作声。 “天云军该有裴毅!” 裴毅再次沉声大喝。 长孙若川紧紧捏住了刀柄,转身看向关外,右手重重在城墙上一捶。 “自今日起,裴毅入天云步卒十五营,以伍长之职,随军冲杀!” “天云步卒十五营裴毅领命!” 第九十二章 洞中硕鼠 紫源境中,空中还微微飘着细雨,李元岐站在紫源村中的那棵大梧桐树下,高高抬起自己的头,站在原地直发愣。 程子仪走后,天地震荡了不知多久的紫源境终是恢复了平静,村外一片狼藉的田野、桃林与青山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样。 李元岐身边不断走过相互搀扶的紫源村修行者,经此一役,几乎人人负伤。不过最为庆幸的是,除去一开始村中死去的三人,田野上的乱斗中再无人伤亡,不知是不是紫源村传承之力令那些被程子仪控制的修士微微留手。 不久之前,陈喻章从田野中带回了陷入幻境的呼延武,解除幻境的他已伤痕累累,仍是一脸歉意地看着众人。最后,在陈喻章的坚持下,呼延武还是答应了跟随陈喻章一同去疗伤。 而重新化为人形的程苏,则是与静尘一同将陆知带回了小楼,等候她的苏醒。 在李元岐头顶,那片与自己脚下紫源村一模一样的镜像紫源村中空无一人,但村中那棵梧桐树亦是自然地随风摆荡,金黄赤红叶片四处飘散,有的落到了天上那片紫源村的地砖上,有的则向下飘落,落到了少年眼前。 李元岐抬起手来,轻轻接住一片火红色的梧桐叶,五指在叶片上轻轻摩擦,感受叶片脉络。除去那与普通叶片一般的触感之外,少年还在上面感受到了一丝极有规律地在流动的天地元气。 “这也不像修行者真元塑造的啊。”李元岐喃喃自语道。 “说对了,这样的再生造化之力,怎么会是某个人能够做到的,我们不过是掌控了无数前人建起的这片古阵法而已。” 这时,一阵悦耳的少女嗓音传入了李元岐的耳畔,李元岐转身看去,却不是程苏,而是那名逼退程子仪的白裙女子。 此刻他已从紫源村的修行者们口中知道,这女子正是紫源村的大长老周悠,一位道成境界巅峰的大修行者,此前一直处于闭关之中。 并且,从她能够轻易逼退程子仪一事看来,她并不是常人认知中的普通的道成境界。只是此中缘由,实在不是目前的李元岐能够理解的。 李元岐抱拳躬身,十分有礼地开口说道:“李元岐见过前辈。” 周悠伸出本来搭在后腰的左手,轻轻揉了揉李元岐的脑袋,温和笑道:“我听他们说起过你,你很不错。” 李元岐被周悠如同长辈一般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惹得周悠掩嘴摇头轻笑。虽然少年知道眼前的周悠是一位不知几百岁的道成境界修行者,高了自己不知多少辈分,但是周悠的少女模样与嗓音,仍是令他如同见到一位年龄相差不到几岁的姐姐一般。 而在这时,抓着脑袋脸上微红的李元岐才发现,周悠的目光不时瞥向他身后的那柄子衿长剑,于是他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前辈见过这柄剑?” 李元岐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抽出了长剑,横于身前。 周悠的目光放在了长剑之上,久久没有开口。 不知多久之后,周悠的丹唇才微微动了几下。 “前辈?”李元岐并未听清周悠所言,随即询问道。 周悠抬头冲李元岐笑了笑,接着说道:“这柄子衿,是我放在靳川的墓前的。” 听闻此话,李元岐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少年看着目光散漫、似是陷入沉思的周悠,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半晌之后,周悠歉意一笑,柔声道:“又见到了这柄剑,就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 “八十余年前,靳川,也就是你们紫云山那时所谓的大先生误入了飘渺洲,与我和宁煜相识,自此三人成行,不顾外界狂暴天元,纵情游历了一番。当然,也惹下了不少麻烦……”周悠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 李元岐心中很是震惊,原来靳川先生与这两位道成境界前辈是旧相识。 周悠看着目瞪口呆的李元岐,似是觉得有趣,捏了捏他的脸,惹得少年脸上又开始泛红。 “你不必多虑,我既然在靳川坟前留下了那样的字,便是替他将这柄剑真心赠予有缘人。况且,你又恰好是靳川所在宗门传承,一切自有天意。”这时,周悠缓缓说道。 李元岐双眸之中目光闪动,心情很是复杂,双手捧着子衿长剑久久没有说话。 周悠笑了笑,柔声说道:“你也不用想太多,你既然寻得了我与宁煜故人的传承,我们自会护你助你,你只管往前奋力修行便是了。” 李元岐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多谢前辈,元岐明白了。” 周悠眯眼笑着,神情和善地看着李元岐。 “轰!……轰!……轰!……” 就在此时,天空之上传来了一阵阵响彻秘境的响声,李元岐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镜像紫源境此时正处处爆裂,不是碎石河流横飞,而是另一番景象。 百余座青山崩裂,化为了千百道河流一般的青色灵气在空中旋转。 河流悬空,而后瞬间汽化,化为了无数调水蓝色灵气在空中翻腾。 桃林草木炸开,化为了点点如繁星一般的荧光点缀原本有些昏暗的半空。 大地崩裂,千万块巨石当空疾速旋转,而后化为了千万团土黄色的迷蒙灵气,悬停于空中。 “噗!” 李元岐掌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微闷响,那边被他一只捏在掌心的火红色梧桐叶怦然碎裂,伴随着一圈灵气波动,化为了烟尘消散开来。 李元岐低头看了看手掌,目光又跟随掌中流出的这道细微灵气,再次看向了空中。 之间那些极为雄浑的各色天元开始围绕着紫源村上空的一点旋转起来,正对少年身后的这棵梧桐树。 “哗!” 此时,李元岐身后梧桐树剧烈摇晃了一下,一点紫色微光自树顶发出,疾速射上天空。 “轰!” 天空之上,无数各色天元围绕着这一点紫色微光疯狂旋转起来。 转瞬之间,风云变幻,李元岐头顶的天空被一团涵盖整片秘境的紫色浓云漩涡笼罩,镜像紫源境再也不见踪影。 少年微微偏头,看了看一脸平静、双手背在身后的周悠,心中一定。 “轰!” 刹那之间,紫色浓云中央倏然炸开,随后天空之上所有的紫云缓缓淡去。 半刻之后,整片紫源境之中再无一片紫云,空中一片蔚蓝。 天地之间清新明朗。 “啧啧啧……”李元岐心中不停感叹,如此令人神往的翻天覆地之能啊。 “哦,瞧我这脑袋,刚才本想和你说一事,竟然一时忘了。”就在此时,周悠忽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无奈一笑。 李元岐投去询问目光。 “陆青岚与落月这两个小丫头是你的师姐吧,她们在秘境之外的嘉元镇遇险被我感应到了,我便把她们带回了这里,如今正在你们居住的那座小楼里呢,想来也碰到了那只小狐狸。” 听闻此话,李元岐双眼瞬间睁大,面上挂满了狂喜之色,而后扔下了一句:“前辈,请恕元岐无礼,我先走一步了。” 少年一溜烟便快速消失在了梧桐树下。 周悠笑着摇了摇头。 …… “师姐!” 红木小楼中,李元岐忽地冲到了落月身前,紧紧抱住了她,泛红的眼眶中不觉流下了泪水。 方才换了一身整洁黑色布衣,洗干净面上血痕的落月身躯一震,愣神片刻后才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元岐的肩头。 眼见此幕,一旁的陆青岚掩面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而此刻已然化为人形、坐在桌上晃着小腿的天狐程苏则是一呆,搂着同样坐在桌上晃腿的小陆知自言自语道:“莫不是真让我说中了,真是青梅竹马?” 陆知看了看程苏,又看了看李元岐与落月,双眼眯成了月牙。 静尘站在窗边向外看去,嘴角微笑,但眸中目光却显得十分忧虑。 约莫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落月轻轻推开李元岐,皱眉问道:“臭小子,是不是在这里又惹麻烦了!?” 李元岐摇了摇头,也不回答,只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落月。不知不觉中,少年的心底,早已将身边之人当成了自己的至亲。不论是陈喻章与静尘这样的长辈,还是落月、陆青岚和吕鸿钧等人,无一不在往他心中送入阵阵暖意。 而现在看到了失踪许久的落月与陆青岚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少年自然是大松了一口气,积郁多时的心中明朗了起来,欣喜异常。 “师姐,你和陆姐姐这段时间到了哪里,我看你们身上都有伤啊……”李元岐担忧问道。 “此时说来话长了,倒是你……”落月的眸中忽然一闪。 此时,一旁的陆青岚也终于感应到了李元岐的气息变化,双眼一瞪,一脸不敢置信。 李元岐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偶得了一些机缘,那咱们今天要说的话,可真是要有许多了……” …… “你们以为这样的秘境在紫烟原甚至整座飘渺洲会有很多吗?” 紫源秘境已入夜,紫源殿中,众人听到周悠之言,沉默了下来。 殿中此时站有七人,周悠,宁煜,封拙,钟离,陈喻章,静尘,唐寿山。 在大殿两侧,此时分别摆着七把白玉大椅,椅子之上的雕花精致异常。 周悠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实在是万不存一啊。至少在我知道的紫烟原这几处有聚灵法阵的地方,是没有人掌握回到长风谷的方法的。” “纵使是我与宁兄这样的境界,在你们看来确实有着陆地神仙之能,但是只要出了这聚灵秘境,那便和一只出了洞的硕鼠没什么两样,外界的狂暴天元会将我们能用出的修为压迫到极致。往紫烟原之外探索,也不是什么现实的法子……”周悠神色平淡。 这时,周悠身边的宁煜开口说道:“在外界天元压迫下,我们的修为十不存一,而这飘渺洲之上存在着无数上古时期留下来的宗门遗迹、杀伐古阵,莫说飘渺洲,就是离开这紫烟原辖地,我们都要担着莫名身死的风险。” 陈喻章心中难以置信,连周悠与宁煜这样的道成境界地仙都不能做到纵横飘渺洲,那些宗门遗迹、杀伐古阵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宁煜大袖一挥,坐到了身后的白玉椅子之上,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在我看来,那玄机山的程子仪实在是天纵之才,既能够模仿狂暴天元创出自己的一套法门,更能够随意穿梭在长风谷与紫烟原之间。若是有一日他自己建起了一座聚灵法阵,我也不会觉得太过震惊。” 众人面面相觑。 此时,一旁的陈喻章开口:“二位前辈,那小徒李元岐与程苏姑娘相遇的那片青峡……” “那里我知道,数十年前有一名外来人也是在那里发现的,但以我修为,亦是感应不到空间波动。不过现在,倒是可以再去看看……”周悠答道。 第九十三章 乾坤摄物,凝灵之石 在一片天地迷蒙的空间之内有一块堆满了黑色石头的小岛,岛上不生草木,荒凉无比。 小岛不过数百丈方圆,在小岛之下亦是白蒙蒙一片,好似这座小岛毫无依仗的悬浮在这片空间中一般。 小岛中央的黑石之上,建有一座十丈方圆的灰石祭坛,祭坛之上雕刻满了各类铭文,有太极八卦,有狰狞异兽,有闭眼神灵,还有八臂妖魔…… 在发出阵阵灵气波动的祭坛中央盘坐着一位垂暮老者,一身灰袍,正是程子仪。 他在这片空间的小岛之上不知坐了多久,身躯之上毫无声息,胸膛也不见起伏,好似假死过去了一般。 “呼……” 就在这时,程子仪胸膛撑起,好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他睁开浑浊双眼,神情落寞地发着呆。 忽然,程子仪心有所感,从怀中掏出了一物看去,正是那块黄铜阵盘。 阵盘之上微微闪动了数下,程子仪神识感应到阵盘所载信息之后,神情微微有些不悦,而后便是无奈之色。 程子仪将阵盘放回怀中,随后双手结印,一圈圈灰气从他干瘦佝偻的身躯上荡出,随后如水流般在他身前汇聚。 灰气疾速旋转化形,不一会儿,一位与他身姿神态一模一样的“程子仪”站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微微一笑。 在祭坛之上盘坐的程子仪轻轻摆了摆手,“程子仪”转身就走,迷梦空间内虚空波动一起,“程子仪”便消失在了这里。 待他离开后,程子仪又是恢复了落寞神情,坐在祭坛之上发着呆。 …… 在李元岐迷失天云谷莫名进入飘渺洲紫烟原的青峡中,天边泛出的一点微光预示着天快亮了。 这时,有一人从虚空中缓缓落入了青峡,他身披一袭及地灰袍,正是程子仪。 程子仪背着双手,踏着小溪边的浅滩慢慢走着,苍老面容之上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缓行的足下,一步便是四五丈,似是缩地成寸之法。 不一会儿,程子仪身前的小溪折头向着一旁的青翠山岭而去,在他身前的浅滩之上出现了五名红甲士兵的尸身,他瞟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又是一刻,程子仪终于驻足不前,这时的青峡两侧藤蔓密布、枝条招摇,还有一些低矮灌木斜斜地生长在山壁之上,入眼皆是一片青翠。地面上遍布着大块儿的乱石,石头上均是覆满了青苔,还四处生长着紫白两色的小花。 程子仪歪着头想了想,而后伸出一指点向身前虚空。 “咚……” 落石入水之声在半空传出,一道半丈方圆的水纹波动凭空出现。 而后,程子仪双眸霎时变灰,两道灰光自他眸中射出,倏然打在水纹波动之上。 那道水波剧烈震颤了数下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在空中缓缓浮动着,只是不时发出淡淡灰光。 程子仪点了点头,单脚轻轻一踏,枯瘦身躯便跃进了水波,在青峡中不见了踪影。 就在程子仪消失在那团水纹波动之中后,在青峡之中的溪流浅滩之上,有一颗黑色的小石头轻微动了动,石头粗糙的表面之上突然睁开了一对黄豆般的小眼睛,如同真人一般眨了几下,随后再无声息。 “砰!” 半空中隐隐泛着灰光的水纹波动忽然炸开消散,日出前夕的青峡再次恢复了一片昏暗。 …… “元岐哥哥!陈先生和师叔他们唤我们去村口呢。” 清晨,陆知小跑着上了红木小楼,对着盘坐于床榻之上调息的李元岐呼唤道。 李元岐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可爱丫头的面容,心情大好。 此时距离紫源村所在古聚灵法阵秘境的大乱,已是过去了数日。 虽然因为程苏向他体内渡入了极为雄厚的妖族真元,将他的境界临时拔高到了培元境界,才能在村外的田野中不被那些迷失心智的紫源村修行者杀死。 可是,那毕竟是拔苗助长之法,且还是不同族类的真元,对于李元岐一个聚气境界人族修行者来说,好比将一条溪流强行往一口小缸之中灌注,实在是好坏参半之事。 就因为程苏当时举动,在少年的体内经脉留下了不轻的隐伤,发作起来的时候,可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经过数日的调息,李元岐体内的隐伤好了许多,而且他偶然发现,每当自己调动体内真元汇聚于伤处之时,他的心池之内竟然流出一丝极为平和的青光真元,对他伤处的治愈效果比之他自己的真元强了不知多少倍。 “是那株金莲?”李元岐心有所感,但是也有些不确定。甚至至今他也没有搞清楚,这株金莲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心池之中,自己又为什么时常在恍惚之间看到那位身着青白道袍的中年道人。 第一次见到那名中年道人,是在天云湖荒岛上无字大石碑之前。那时在李元岐的梦中,自己便是那名道人,提着手中道剑,驾驭无尽天雷,杀向了万千妖兽。 再之后,不论是破开桃林中宁煜设下的结界屏障,还是程子仪侵入少年的心池之时,李元岐都在恍惚之间感受到了那名道人的存在。 每当想到这里,李元岐心中都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就好似那道引导自己走到靳川坟前的青色身影一般,一下下地撼动着他的认知。 “这世上不会真有鬼吧……”少年喃喃自语道。 随后他低头苦笑,自己都踏上了修行之路,仙神之事已是进入了他的世界,妖鬼之诡又有何惧,只不过更为玄乎缥缈一些罢了。 “元岐哥哥?” 这时,陆知看着时而发愣,时而低头苦笑的李元岐,再次出声唤他。 李元岐忽然回神,看向陆知笑了笑,随后跃下床榻,摸了摸陆知的脑袋,便随她一同下了小楼。 二人走到临近紫源村口的地方,李元岐却是一怔。 在他眼前的紫源村外,已是气象一新。 原本被激斗破坏得成为一片泥泞的稻田,此时又是万千金黄稻穗随风摆荡。 桃林中粉红花瓣重新挂满枝头,破碎的青山亦是归于完整。 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大家,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数日前的那场祸事。 “元岐,知儿,过来。” 此时,村口传来了静尘的呼唤,李元岐连忙领着陆知小跑着过去。 李元岐这才发现,紫源村口的稻田边缘站着不少的人。 周悠嘴角含笑,背着手与宁煜一同站着。 在他们身后,是含钟离在内的十数位紫源村高阶修行者。 而封拙领着陈喻章静尘亦是站在了他们身旁。 李元岐目光一转,又看到了三名站在一起的玲珑少女,正是落月、陆青岚与天狐程苏。 三人一同向他看来,面上的神情却是各不相同。 落月没好气地瞥了李元岐一眼就不再看他;而陆青岚则是看了看落月又看了看他,掩嘴笑着,还被落月轻拍了一下肩膀提醒。 神情最为生动的算是天狐程苏了,她瞪着勾人心魄的如水双眸,目光在几人之间不断游移,时而疑惑,时而抿嘴点一点头,不知是对什么问题有了答案。 李元岐看着面前三位姐姐的模样,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脑袋,而后偏头冲着身边的陆知轻声问道:“陆知,我是做了什么事让她们不高兴了吗?” 陆知仰起脑袋看了看李元岐,又看了看三名少女,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呀。” 而后,陆知看着李元岐,两眼眨了眨,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 只剩一脸不解的少年缓缓走到了陈喻章身边,低头皱眉沉思。 这时,站在众人身前的周悠转身,柔声开口说道:“今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之前悄悄留在程子仪身上的印记被一处空间屏障挡下了,正是在元岐和程苏遇上的那条青峡中。” 封拙与陈喻章静尘等人好似已经知晓,脸上神情并未如何变化。 而听到此话的李元岐却是面上一惊,与此刻正嘟着小嘴玩自己白裙之上一条锦带的程苏对视了一眼。 周悠微笑着看了看李元岐,对众人接着说道:“我留下的印记也大体记录了下来程子仪破开空间屏障所用的法门,待到了那片青峡,我会试上一试,看能不能将你们送回长风谷。” 封拙躬身执礼道:“有劳周前辈了。” 陈喻章与静尘亦是一礼。 周悠点了点头,随后从腰间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三寸方圆的白绸锦囊,上面绣满了花纹与符箓。 感受着白绸锦囊之上强烈的空间波动,封拙心中一惊,开口问道:“周前辈,这是乾坤袋?” 周悠点了点头回道:“是的,取的是须弥纳芥子之法,看来你也见过。” 封拙苦笑,在镜元观,他常年枯坐守护的那座小楼里也留有这样一方乾坤袋。可是,那是作为镜元观的传承之物精心收藏,他可不敢随意取用。 “程苏姐姐,乾坤袋是什么呀?” 此时,听闻要离开紫源境甚至飘渺洲,一脸委屈的陆知小跑着到了程苏身边,紧紧地搂在了程苏腰间。陆知心中对于程苏这只九尾天狐好似天生亲近,在程苏负伤变为小白狐之时,陆知便整日将她抱在怀中舍不得放手。 程苏听见陆知开口,便将声音微微放大,冲着身边的李元岐等人一同解释道:“乾坤袋顾名思义便是内含乾坤,它是由专精空间法门的修行者炼制的须弥纳芥子之物,视炼制之人的修为高低而决定这乾坤袋到底能装多少东西。它一般用于存储修行物品,当然了,咱们小陆知拿它来装一些吃食也是可以的。” 听到程苏拿自己打趣,陆知小脸一红。 一旁的李元岐恍然大悟,心中默默记下了乾坤袋这个物件。 而接下来,周悠掌中一闪,从乾坤袋中取出的一物捏在手上,却更让众人震惊。 “这是……灵石?”封拙瞪大眼睛盯着周悠的掌中。 只见那是一块儿一寸大小的半透明紫色石头,不规则的石头周边不停向外散发着缕缕紫烟,同时传出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波动。 李元岐将神识外放向着那块石头探去,即刻便被那几乎凝为水流石体一般的元灵气息所震惊。如此浓郁的天地元气,对于修行者来说,无异于在沙漠中突兀遇到了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 “在天元劫之后的飘渺洲,虽然这些灵石都在幸存者的资源争夺中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总还是有些许留存的,带这么多人破开空间屏障去往长风谷,还是需要用上这低阶灵石的。”这时,周悠解释道。 周悠一边说,掌中又是一阵闪动,继续从乾坤袋中取物。 第九十四章 紫源灵舟 周悠掌中白光闪过之后,除去那颗紫色灵石之外,又出现了一物。 这回,她掌中出现的是一艘极为精致的白玉小船,只有三寸方圆,却是连船身上门窗的纹路都能看清楚。 周悠伸出另外一只手,五指快速攒动,数十道白色光丝在她掌中出现,而后紧紧环绕住那颗灵石与那艘白玉小船。 “轰!” 周悠的手中突起一道紫色龙卷,而后龙卷飞离她的掌心,冲到了高空之中瞬间暴涨。 李元岐捋了捋被狂风吹乱的头发,再向高空看去。 只见紫色龙卷散去之后,一艘数十丈大小的玄色木制大船赫然出现在了高空中。 玄色大船分为上下三层,每一层都有数间厢房设立,船身两侧各有三根粗壮的红色船桨,却是看不到船舵在何处。甲板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桅杆顶端挂着一面紫色小旗,旗子之上灵气呈旋涡状不停转动。 李元岐抬头看着紫源境天空之上悬浮的这艘大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这时,周悠开口笑道:“这是紫源灵舟,在我这里保管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可算派上用场了。” 除去一脸平静的紫源村修士们,其余众人均是面露惊诧,属实从未见过如此法门。 这时,搂着陆知的程苏忽然开口:“二位前辈,我也想与你们一同出去,出来得久了,我也想回到青尘秘境去看看。” “原来你之前是生活在那里,倒是也不远,同属紫烟原,那便与我们一同走吧。”周悠笑道。 程苏万福施礼,道了一声谢,随后揉了揉一旁面露喜色的陆知的脑袋。 一直没有说话的宁煜此时嘴唇微动,传音之后,程苏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封拙、陈喻章与静尘领着一干晚辈,对着钟离与唐寿山为首的紫源村众修士微微躬身拜别。 钟离微微颔首,唐寿山与众人则是抱拳回礼。 宁煜此时提醒道:“走吧,此时那些程子仪留下的道法痕迹应当还没有完全消散。” 说罢,他单脚一踏,黑袍身影瞬间出现在了高空的灵舟甲板上,周悠与程苏紧跟其后。 而后,封拙大袖一挥,清风一起,托着紫云山与镜元观众人亦是落到了灵舟之上。 站在船头的周悠纤纤玉手一挥,灵舟船身下的六根船桨一动,紫源灵舟便向着村外桃林方向缓缓飞走,带起的大风将金黄色的稻田吹出阵阵波浪。 灵舟不急不缓地向着桃林掩映中的那条幽深河流飞去,而桃林之外的山岭中,那名叫作端木掞之的魁梧白发妖族正双手负后,悬浮在山巅之上看向这边。 他远远地看到灵舟向着紫源境出口飞去,口中喃喃道:“但愿这片刻的宁静岁月,不要再起风雨吧。” “砰!” 紫源境中回荡起一声轻微闷响,那艘紫源灵舟破开古阵法的空间屏障,消失在了紫源境之中。 …… 紫烟原嘉元镇中,紫源灵舟在一阵空间碎裂声响中,突兀出现在了斑驳石桥上方数十丈的空中。 李元岐站在船沿向四周看了看,神识感应中的嘉元镇依旧留有很是浓郁的平和天元并未消散,不过想来也留存不了多久便要被狂暴天元所同化。到那时,这里又将是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 想到那在程苏口中和自己所阅古籍中记载的浩荡飘渺洲,少年一阵恍惚,只觉得万分惋惜,如此瑰丽盛境竟然变成这般模样,真是天道无情啊。 “此生应当不会有机会纵情游历飘渺洲了吧……”李元岐心中叹息道。 就在此时,双手搭在后腰的周悠双眸一眯,紫源灵舟疾速拔高。 李元岐被突起的狂风吹得一咧嘴,心想这飞舟可真是快啊。 转眼之间,飞舟下方的嘉元镇便疾速缩小,千丈高空转瞬即至。 随后,紫源灵舟在高空薄云之上调转船头,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周悠眸中又是一动,灵舟周围一丈之处乍起一层淡白色光膜,将高空的罡风尽数挡在了船身之外。 李元岐看着脚下飞快向后倒退的山川河流、盆地沼泽、湖泊峡谷和无人城池,还有周围那不时飘来的紫烟,念起了久久未见的妹妹元溪,不由得神游天外。此行有惊无险,希望可以快些见到他们。 并且,少年心中早已做好了打算,不论李氏一门的晦暗往事究竟是何缘由,他都要站到那位林爷爷面前,甚至是南明皇帝面前,亲口问上一问,做个了断。 就在此时,站在船头的周悠转身冲着众人柔声开口:“诸位,可以闭锁心池了,莫让真元外泄。” 听闻此话,甲板上的众人纷纷双手结印,将体内真元紧紧锁在了心池之中,时时谨防周遭狂暴天元的侵袭,身躯周遭却还是有着接连不断的撕咬之感。 仅有宁煜与周悠还有封拙这样的修为高深之人在闭锁心池之前,微微留了一些真元在外,以防万一。 李元岐还并未寻得机会与长辈们提及自己在元灵吸取之上的异样,亦是与大家一同结印闭锁心池。 而甲板上的众人各自有着不同的心思,封拙身后跟着静尘,二人在甲板之上逛来逛去,东瞧瞧西看看,抓住这此生可能仅有一次的机会,不停钻研着这紫源灵舟的运转之法。 而程苏则领着陆知坐到了甲板一侧的台阶之上,说着悄悄话。 “小陆知。”程苏忽然郑重其事地唤起了陆知的名字。 “程姐姐?”陆知疑惑道。 程苏收起平日里娇俏可爱的神情,很是严肃地开口说道:“我知晓你有看穿别人内心善恶的天赋,这本事我自出生以来也是有的。” 陆知低头默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上程苏所言。 程苏抬首揉了揉陆知的脑袋,笑了笑,接着柔声说道:“这样的天赋,对于你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你要记住,有的人,看心不看行;而有的人,看行不看心。” “程姐姐,那这该如何区分呢?”陆知抬头怯怯地问道。 “这也是我原来的主人教我的,其实我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完全理解。但是善与恶之间,并不是那么界限分明的,世间人事也不是非黑即白,你们要走慢一些,为自己留出感悟俗世悲欢离合的时间。”程苏笑道。 陆知点了点头,默默将程苏的话记下,却没有注意到程苏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这时,站在灵舟另一侧的李元岐缓缓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冲程苏点了点头。 程苏一边开口一边向李元岐隔空传音,少年已是记在心头。 …… 此时,落月双臂撑在灵舟一侧的船沿之上,微微垂头看向云层之下不停掠过的山川,目光时而被山岭之间大片大片的残垣断壁所吸引。 “怎么了?”陆青岚走到落月身侧,轻声问道。 “飘渺洲如此修行圣地,也是说覆灭就覆灭,人力真的不能和天时抗衡吗?”落月目光散漫,喃喃说道。 听闻此问,陆青岚眼角一抽,看着落月半晌都没有说话。 约莫是感受到了她的长久沉默,落月转过身来看着她笑着眨了眨眼睛。 陆青岚这才说道:“虽然我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但修行本就是一件逆天而行的事情,又有谁能真正有底气地说出人定胜天这种话呢。” 落月又看向下方荒无人烟的紫烟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是啊,人定胜天,哪有那么容易……” 陆青岚看着落月略显疲惫的身影,神色复杂,又瞟了瞟自己身后背着的道剑,不再言语。 陈喻章与周悠宁煜一同站在船头,不断有紫烟向他身躯两侧的船沿快速飘过,他抬起手掌看了看,久久没有说话。 “你是在担心?”宁煜神情平淡,背着手问道。 “前辈,我此番寻得机缘进阶化灵境界,可能在你们看来不足挂齿,可对于灵气近乎枯竭的天罗洲来说,可算得上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有些担心……”陈喻章朝宁煜微微躬身道。 宁煜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天元劫发生之时,我师我友尽数坐化。我自山巅而下,想着寻一处清静所在了却余生,也不去管那时时从我身躯内窃取真元的狂暴天元……” “可偏偏,我休酣之处来了一伙人族修士,把我的清梦给惊扰了。那时我很是恼火,露出了千丈龙身,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说到这里,宁煜摇头笑了笑。 “什么吓一跳,是我们没想到古聚灵法阵之上竟然躺着一条龙。” 陈喻章回头,开口的正是周悠,她正一脸不屑地看着宁煜,而后冲陈喻章莞尔一笑。 宁煜眯着眸子,好似心情大好,而后接着说道:“那之后,我便和周悠她们一同重新激活了那座古阵法,阵法衍生的小空间也被我们命名为紫源秘境。再后来,又来了几名妖族同道,我们就这样在秘境中清修了数百年之久。” 陈喻章脸上挂着淡笑,并未插话。 “我和你说这些的意思是,天元劫发生之时,不断有修行者腐朽坐化、妖族未开灵智的野兽,飘渺洲上的修行宗门轰然崩塌,连沾惹过原来天地元气的普通人,好似惹怒了那狂暴天元,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腐朽、化为灰烬。这对于人妖两族来说,无异于一场灭绝。”宁煜接着说道。 这时,周悠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探了探那些飘荡的紫烟,平静开口:“可那时也有一些像我们这样的幸存者找到了古聚灵法阵,活了下来。虽然万不存一,甚至亿不存一,可终归是为种族繁衍留下了一些火苗。” “并且,你看那程子仪,竟然已经摸索出一些这狂暴天元的运转规律。虽然他是用在了斗法之中,但何尝不是一种突破。还有程子仪的兄长,竟然真就为程苏炼制出了可以自如吸取如今天元的法宝,令人叹服啊。说起来,对于这些事物的钻研,程子仪所在的玄机山算得上是整座飘渺洲的佼佼者。” “莫要失去希望,事事皆有转机。再不济,你就留在我紫源境做一名逍遥执事。”周悠淡笑着说了最后一句。 听到这里,陈喻章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站在船沿发愣的李元岐,自顾自地笑了笑。 “晚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