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狼烟》 第一章 盛夏夜不速来客,病房中老友留言 有一个秘密我从未在人前提起,其实从两年前开始我就不是我了。从我走进王屋山开始,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是谁?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时间也不能。 直到那个女子来到我面前,凝视了我许久不发一言。她的脸上镌刻着千年的风霜,眼睛中蕴藏着远古的深海,一滴仿佛从海底泛起的眼泪夺眶而出,然后她紧紧的抱着我,我能感受到眼泪滴落在我肩头的触感,像万里雪原下安静的泉水。 “爱敛于心,命归于君。”她轻声的说,仿佛不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向青天花草,向白驹时光诉说衷肠。我正在琢磨中,突然一支剑从背后刺穿我们的心脏,没有痛彻心扉,没有血流如注,反而像一缕青烟从潮湿的海面吹来拂面而过。在我惊呆的瞬间,她卧地而亡,脸上仿佛烈火烧过一般焦黑溃烂,刺穿的心流出冰冷的血液,然后慢慢随风消逝,而那支宝剑奇迹般地握在我的手里。警察即刻便到,而我呆若木鸡噤若寒蝉动弹不得。这是我二进宫了。 两年前我还是个半吊子的施工员,在私人建筑公司老板的手下帮忙,挣点外快勉强糊口。项目是位于河南济源郊区的道路建设工程,宿舍就租在附近村庄的废弃教室里。据说我行事诡异,经常大晚上说梦话大喊大叫,不过此事我本人并没有证实过,但众怨难消,所以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其小无比的宿舍里。 我其实平时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工地上那些人也只是工作上的关系而已。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姓名林广平,比我大两岁,高考时经过两年的复读依然没能考上喜欢的h大学自动化专业,只能调剂到冷门的考古专业里。谁能想歪打正着,他在这个行当里如鱼得水,两年便修完所有本科学业,两年读完研究生,一年取得博士学位,博士毕业便被聘为h大副教授。所以我还在苦哈哈的风吹日晒时,他已然是西装革履的考古学专家了。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天堑般的差别就存在芥蒂。皆是因为高中时我背上替他挨了一刀,救了他的命,留下从右肩胛骨到左侧臀部长长的一条刀疤。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我们相约到学校附近的书店蹭书看。出校门刚过了马路,路边卖水果的大叔突然发起狂来,挥舞着原本用来削甘蔗的镰刀,朝广平砍去。至少当时看来是这样的情形,不过从后来的种种迹象来看,可能那正是我该挨的一刀,我们二人的相对位置造成了他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从那以后我们本来很铁的关系便更加固若金汤。砍人的大叔被查明为祖上三代有精神病病史,已收精神病医院封闭治疗,我们也未予追纠。而我的刀伤足足缝了72针,痊愈后后背留下像麦穗一样的疤痕。广平为了感恩,特意去纹身店纹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麦穗的图案,他经常自嘲自己用720针的纹身加固了72针的伤疤的友谊。 那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好像组建了一个特别考古小组,专门负责河南王屋山一带的某个重要的考古项目。近来打了几次电话,广平都进山去了,问他什么事情,他也支支吾吾说的不痛快,我自知他们这个行当的规矩,每次的大项目之前都要签署保密协议,所以也不便多问。 两年前那个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在闷热的房间里开着风扇玩着电脑游戏自娱自乐,大部分工友都到附近工地自建的活动室休闲娱乐去了。虽然太阳下了山,知了依然在不知疲惫的唱着歌,蛐蛐青蛙也加入了合唱的大军,再加上我敲键盘的声音,这简直就是夏日的音乐会了。谁也不曾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享受这难得的夏日时光。 砰砰砰有人敲门,我刚巧游戏中被人杀没了脾气,很不耐烦。 “谁呀,敲什么敲,门又没关。” 之后许久也没有人进来,我只当是工友的恶作剧,便没有在意。继续在游戏中发泄俗世的烦恼,直到输的再也提不起兴致来,才气急败坏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脸盆毛巾准备去澡堂冲凉。刚迈出门口,被地上的一个软绵绵的物件绊了个趔趄。站稳后刚要破口大骂,余光一下子瞥到貌似一个穿白衬衣的人趴在地上,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脸盆也摔在地上。 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其他人,我鼓起勇气挪到那人旁边,小心翼翼的将他翻过身来,顿时看到那张可怖的脸。瞳孔放大,嘴巴微张,整个面部都传递着一个讯号,这个人摊上了莫大的诡事。而且衣服多处划破,满是污渍,脸上满是伤口,其中脑门上被钝器撞击有新鲜血液渗出,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磕在散落的方钢上造成的。我急忙将方钢移开,把人平放在地上,就算是脸上已扭曲到变形,我还是认出了他。 “广平!” 接着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人声,应该是工友们活动归来。我看到他手里死死的握着什么东西,使劲将手掰开,拿出来看,质地像一块羊皮,好像是一张地图,上面扭扭曲曲地画着莫名其妙的符号和图形。羊皮里面包着一把钥匙,我一想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急忙把东西一卷塞到上铺床头的立管里。回过身来,刚好撞见工友们回来,赶紧招呼他们救人,警察救护车都陆续来到了现场。 一夜无眠,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捉进了局子。法医鉴定广平身上除了一些轻微的划伤,唯有脑门上的撞伤是昏厥的原因,而那方钢上恰巧有我的指纹。 我和警察详细描述了事情经过,当然把羊皮那一段略了去。警方录完口供以后,陆续又来了好几批人问话,有h大考古研究院的,有检察院的,有国土资源部的,我生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公家人。本来开始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些人问来问去,倒是把我问明白了。一是丢东西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涉及国家安全的东西;二是东西是林广平偷出来的,或者说是擅自拿出来的;三是东西是从王屋山里带出来的;四是林广平肯定是为了这样东西遇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事情;五是我他奶奶的摊上事了。但是在我弄明白事情的大致情况后的万分之一秒钟之内,我心中对于生命的意义这个千古的难题已经有了一个答案:这才是我这辈子应该干的事。无论如何,我早已对现在的状态憎恶透顶,一直都想摆脱这千篇一律的生活,而林广平的事情只是一个契机。不过我暂时没有勇气去改变,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穷。 半个月之后,我从拘留所里出来,回到工地,所有工友都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窃窃私语。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之前所说的梦话和现在的剧情有着必然的联系,那就是我心中有鬼。然而我并不在意,因为此刻我心里想的都是那张羊皮,警察应该没有找到,否则不会一直问我。我打开门,在背后把门带上反锁,工友们都陆续散去,室内明显有被翻过的痕迹。我不动声色上床倒头就睡,整理枕头的时候,假装随意的一瞥,东西还在,然后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因为我怕有人监视,暂时并没有拿出来。瞬间悬疑剧的氛围就出来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屋内应该没有视频监控装置,否则大晚上的不可能发现不了,但是监听装置就不确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这几天照常吃喝上班,中间经理找了我一回,说是旷工了这么多天要扣我工资,我当时就火了,硬生生的把火压回去,差点没憋出内伤。 就这样过了足足一个月,期间我听风听雨处处打听着得知,广平并没有死,只是至今昏迷不醒。但据我估计这些消息只是谣传,还记得我刚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我便去了医院看广平。不过医院门口和病房都有形形色色的看似家属实则有关部门的人,走过的时候我故意狠狠地盯着这些人,可以明显的感到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就像学生考试作弊张望的时候对上了老师的眼睛一样,恍惚闪躲,双手不自觉的去摸墙壁桌椅或者头发。我心里憋着笑,推开广平的病房门进去,并没有遇到阻拦,看来这间病房肯定被监视了。 看到广平整个面部已经舒展开了,没有了刚见到他时那般扭曲,但是脸色腊黄,双眼紧闭,鼻孔内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连着点滴,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叫个不停。虽然我不懂医,看着仪器屏幕里均匀的波形曲线,听着有节奏的滴声,心里就认定广平已经没有危险了。 “广平,我是薛子。”我凑近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但没有任何回应,便又接连叫了几声,依旧只听得到滴滴的声音。 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光,从同学到朋友到挚友到生死之交。尤其是我们背上双双获得了麦穗之后更是形影不离,吃饭睡觉学习打球逛书店,甚至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孩,那天我们相约写出喜欢的原因,结果都惊人地相似:喜欢她左眼角的疤痕,喜欢她左脸颊的酒窝,喜欢她蓬蓬的马尾,喜欢她肉嘟嘟的小手。想到这一段,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眼睛里却泛着泪光。毕业的时候,广平曾经说过:“如果我盲了或是傻了,不必说话,show me the wheat,我会知道是你。” show me the wheat! show me the wheat! 忽然一个想法掠过我的脑海。我站起来果断的把上衣脱掉,背朝广平坐在床边,握住他的一只手触碰到那条伤疤,有那么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的颤动,嘴里也发出轻微的声响,心电监护仪上出现了一个高峰又迅速的恢复了原样。我赶紧伏在他身前,口耳相贴,断断续续的词语钻进了我的耳朵:“愚公……地图……找到你……山中……” 仔细听,再没有了声音,看来广平的部分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根本无法知道到底要告诉我什么,看来只有那张羊皮地图和钥匙能告诉我一切了。我假装是在拥抱,良久之后站起身来,“广平虽然你现在还没醒,但我相信你很快会好起来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给你祝福,上天也会感动的,过几天再来看你。”隔墙有眼,我只能用这句话掩饰刚才的怪异举动,至于那些耳目会不会意识到什么,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第二章 凭线索锁定愚公,桑拿房此生重启 回到项目以后,我照常上班,完全不理会什么扣工资什么议论纷纷,因为我的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时候一到便要撂挑子不干。所以说抛弃烦恼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找到更大的烦恼,而广平的半截话更是起到了添油加醋的作用。 从医院回来之日起,我一直在琢磨广平说的话:地图估计是指那张羊皮,山八成是指王屋山,但其他的‘愚公’‘找到你’是什么意思呢?找到愚公移王屋山?一筹莫展! 入夜熄灯后,我抹着黑把卷着钥匙的羊皮从床架立管中拿出来,钥匙挂在我自己的钥匙扣上,羊皮小心翼翼的剪成了许多小块,分别放在了我的鞋底、腰带夹层、衣服袖口、保温杯夹缝等地方。我想遍了有一天我离开时会带走的所有东西的所有能隐藏的地方,确保万无一失。这是鹿鼎记四十二章经教会我的计俩,多谢金庸老先生。 白天我趁着去厕所的功夫,躲在那个小隔间里研究那把钥匙。钥匙是金色的,圈上有个小吊牌,牌子镶金边,一面印着一个金色的老人头,另一面印着一个金色的数字27,这明显是一把某个地方储物柜的钥匙,难道和愚公有关系? 我立马上网查询了一下周边以愚公命名的商家,还真的有不少,看来这王屋之下愚公移山的典故还是相当深入人心的。比较有嫌疑的有两家大智愚公购物中心、一家愚公洗浴,其他还有许多美发店、洗脚店,看来我只能去跑一趟了。我把钥匙扣上的牌子样式号码记好,然后将牌子扔到蹲便器中,按下了冲水键。 周末工地上会放半天假,一向宅在宿舍玩游戏的我,破天荒的出了门。首先去了城南的购物中心,发现储物柜都是刷条形码的电子锁,看来另外一家也没必要去了。保险起见,我特意进到超市里面买了点饮料零食,怕有尾巴跟着。然后我去了一家小愚公美发工作室,这算是较大的一家连锁店了。进去后把我的零食寄存了,发现寄存柜的钥匙号牌都不太一样。我特意剪了个最便宜的发型,临走时理发师还温馨嘱咐别忘了取东西。 “你们所有店的储物柜都一样么?我记得上次去另一家店的柜子太小,东西都放不进去。”我故意寒暄道,得到的回答是都一样的。现在最可疑的就是那家愚公洗浴中心了。 站在洗浴中心门口就觉得这地方气派非凡,装修富丽堂皇,迎宾小姐对着来客笑意盈盈,看得我差点得意忘了形。不过看到招牌上那个愚公头像时,我就基本确定了我的怀疑。 待我进入大堂看到价格,马上就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我镇定了一下我的情绪,向前台的服务员问道:“美女你好,我带的东西该放在哪里呢?” “先生请问几位?” “一位,我就想问一下东西……” “需要什么服务项目?” “泡澡堂子,那……” “vip还是普通池呢?” “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我来为您介绍一下,首先……” 我的天哪,我感觉遇到了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于是不耐烦的四处观望,恰巧碰到旁边一位客人登记好了,另一位服务员递给他一把储物柜的钥匙,和广平留下的一模一样,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得来只费了一点功夫。 “不用介绍了,和他一样吧。”我把头向那人的背影点了点。 “好的先生,这是我们的vip,开通vip卡需预先充值3888元。” 我脸色还是故作镇定的,内心却像地震海啸一般:你们怎么不去抢钱呢,这可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啊。 “哦,那什么,普通的就不需要预充么,我看他拿的钥匙都一样啊?” “是的,两边的钥匙不一样的,vip是金色钥匙,普通的是银色钥匙。” 原来如此,看来今天不出点血是别想开那个柜子了。广平啊,你倒是把你的vip卡也留给我呀,如果开箱没什么惊喜的话,我这想甩手不干的想法又要再拖一阵子了。 “那帮我开个vip卡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整颗心都在滴血,同时我又在想今天要不把自己泡浮肿了都不好意思出来。 时值正午,店里没有什么人,在午饭时候来泡澡按摩的除了我以外也没有谁了。在更衣室我先脱个精光,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储物柜中,把广平的钥匙塞到浴袍口袋里。美美的泡了一阵子之后,我若无其事的去把广平的柜子打开,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贼,双手发抖眼神恍惚,其实偌大的活泉池空无一人,我却感觉像是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偷别人的钱包一样。看来我这辈子都注定做不了坏事,否则自己就先把自己给出卖了。 吱嘎一声,柜门开了。我惊起了一身疙瘩,这细微的声响仿佛平地一声惊雷一般,刚被温泉泡热的身体一下凉到脚底。柜子里没有机关,没有枪,没有遗嘱,也没有金条,电视剧中常见的保险箱中的摆设一样也不存在,只有一个土灰色的布包。我心里忐忑已没有心思查看包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慌忙将包塞进浴袍里贴身放着,然后把广平的柜子关上。我绝不是一个合格的贼,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每分钟有一千下,感觉每个有光亮的地方都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曾经觉得自己渺小不受关注,此刻这虚无缥缈的关注却让我受宠若惊坐立难安,忽然有一丝丝怀念做透明人的日子。 在休息区的躺椅上躺着,故作镇静地喝着一杯果汁,大脑飞速的转动着。首先我需要一个密闭的空间,其次这个包不能带出去,再者这实在是太刺激了。我脑中闪过无数个逃离方案,最终都落在了一点上: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广平留给我的神秘感太有吸引力了,我迫不及待想要探寻其中的一切。这里的隐私空间有两个:卫生间和桑拿房。过于疑神疑鬼且看多了刑侦片的我首先把卫生间排除了,有可能被监视,而闷热潮湿的桑拿房是监控设备的克星,一般不太可能提前安置。不管我的想法对与否,最起码曾经宅男追剧的日子显现出一点点的意义来。 拿定主意后,我让服务生开了一间桑拿房,并和服务员交代一切自助非诚勿扰,然后把门反锁。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我近来第二次反锁门,当然上厕所除外,因为作为人生最邋遢的时刻,上厕所不锁门就如同上厕所没带纸一样的悲剧。但可以肯定的是如厕本身并不是人生最邋遢的时刻,至少对于我来说,已经有过几次无法言说的经历,那一刻什么不关门没带纸之类的事情都像微风拂柳云淡风轻,无法展开细说。要说再上一次反锁门的情形便是无从考究,因为像我这样财色皆无的人从不怕别人惦记,但现在情形却截然不同。我参考着各种后现代主义、后慈禧时代的称呼,把现在的自己定义为后广平主义宅男。 身为一个宅男,如此隐密的房间瞬间给了我安全感。打开布包,里面有四样东西:一本套着防水袋的笔记本,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一把钥匙。又是钥匙,我恨钥匙,但又爱不释手。银行卡给了我一点不小的惊喜,有时候钱是提起兴趣最直接的方式,尤其是对我而言,这叫投其所好。钥匙和银行卡上没有任何线索,手机早已没电了,才将我的目光拉回到笔记本上。从殷商甲骨文时代开始,凡是可以记录文字的物品都是真相所在秘密所在,所有的电视剧中账本、笔记、日记、u盘等都是掀起腥风血雨的关键物件儿。于是这本笔记本的定位就瞬间清晰明了起来。 我郑重地翻开笔记本,中间夹着两份文件,让我顿时陷入了美好的生活畅想中。第一份是存折:户主薛杰,账户余额36万元。第二份是房屋租赁合同:地址三步村山北二组13号。我的天哪,广平果然够意思,把存款都寄存在我的名下,我却全然蒙在鼓里,还有那栋我记忆犹新的房子,竟然也租给了我。这家伙私下做了这么多事,那我面对的绝对是我脑子转宕机也无法想象的故事。待我从思绪纷扰中回过神来,再去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一段伟大的历程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便在我的面前展开了。第一句是这样写的:“世间本无正义的战争,只有正义的参与者,战则乱,乱则流离,正义者胜出是相对美好的结果。高尚如武王伐纣,牧野一战,尚且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何其哀哉。” 笔记本很厚,我粗略翻了一下,里面写满了奇怪的文字,古怪的图画,还有密密麻麻用红笔做的注释,好像是从某个地方誊抄过来的。其中有一幅图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个人裸露的背上赫然横着一道麦穗形状的疤痕,简直与我背上的形状如出一辙。广平在旁边注释道:“谁曾想一人可越千年,是巧合吗?”我顿时毛骨悚然:说的是我吗?我不是人类?我不敢再往下看了,感觉周围热腾腾的蒸汽正在聚拢成迷幻窒息的浓雾,我即将迷失于其中,万劫不复。我大口喘着气,将所有东西包在浴袍里,开门冲出桑拿房。 更衣室还是空无一人,我已无暇逗留,把广平的手机和笔记本依旧放回柜子里,银行卡和钥匙揣在身上,失魂落魄地从洗浴中心出来。服务员见我脸色蜡黄,热心的询问,我掩饰说桑拿久了有点缺氧,搪塞了过去。 回到阳光下,我强装镇定。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起来,摸着口袋里钥匙和银行卡,已被我手心的汗水浸湿,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我看向街对面,一只气球脱开了小孩子的手,飘摇升空,越飞越高直至变作一个黑点。或许那个黑点就是我,朗朗青天,我自独行,有朝压力外泄必化作一声巨响。如此想想,心中也有了底气,是时候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第三章 冰雪中阔别旧事,携嘱托投奔蓝图 秋意肃杀,那年的寒冷来得特别早,而且丝毫没有冷暖徘徊的意思,这在河南是很少见的。眼见着温度逼近零点,接着急转直下,气候像是来了个立定跳远,直接从秋高气爽跳到了数九严寒。 工地上老早就停了工,本以为冷锋过境后还有一两个月的好天气,谁料想变本加厉,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迎来了第一场雪。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重要起来,世间万物便会围绕着他展开,一切奇景异象都将是他辉煌的渲染。我祖籍山东,喜冷怕热,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场寒流皆是为我而来,若不闹出点动静来,都对不起这上天的恩赐。 早上一觉醒来,推开房门,眼前的画面正中我心无以言表。恕我才疏学浅,除了几句语气词以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白素静的画面。要不怎么说***他老人家厉害呢,一首《沁园春·雪》豁达豪放处处点睛: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何其壮哉!这是一个大日子。 没错,这是个即将载入史册的大日子。我心中忐忑,激动之中升起莫名的紧张。 我双手浸在脸盆冰冷刺骨的水中,看着镜子两眼放光。镜中人皮肤黝黑粗糙,两天前剃过的胡茬又倔强的昂起头,仿佛收割机开过麦田留下的麦茬,在阳光下闪烁。嘴边还留着没洗掉的牙膏泡沫,薄荷味的泡沫,像一朵从远方来的云彩,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来处的风景。那里有一切,同时又一无所有,应该去看看,看过之后或许会失望,但绝不留遗憾。 我猛地撩起一捧冰水,溅到脸上,冰点的温度使我开始冷静思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是此刻对自己鼓励的评价,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挺直舒展,像点将台上英姿飒爽的将军一般。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有了点顺理成章的意味。 先是不动声色的在食堂吃了早饭,依旧是老三样:馒头、咸菜、胡辣汤。平时味同嚼蜡的老面馒头我吃了三个,越吃越散发着麦芽糖的香味。然后趁经理准备去公司开会的时候,把辞职信拍到他的桌上,扭头便走,一头自小愚公美发工作室后再未修剪过的长发甩起来,潇洒的像极了徐悲鸿《八骏图》中左数第二匹马。 辞职信上言简意赅。 “尊敬的领导: 老子不干了。 薛子” 就算领导与我平时关系再怎么剑拔弩张,但毕竟他也没有特别过分之处,还是要避免他有时间来对我言传身教。万一我耳根一软被他重新招安,岂不是前功尽弃。所以递完信便立即分道扬镳,他开他的会,我回宿舍打了个包扬长而去。 雪还在下,覆盖了一切想看到的和不想看到的事物。走着走着,路上便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印。这条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会不会就此孤独的走下去? 自从第一次在愚公洗浴中心桑拿房中看了广平留下的笔记本,我便经常梦到一个背上有麦穗疤痕的人的背影,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他上身赤裸,盘膝而坐,一手握剑插入土中,剑身通体黝黑泛着紫光,头上的发带肆意飘扬。刹那间风云变幻火光四起,他突然又身处火海之中,手中握着一把鲜血淋淋的长刀,而那背上便是刚切开的伤口,哀嚎遍野中他仿佛在仰天大笑,头戴的金冠也跟随着在烈火中挥舞。 他不是我。他是孤独的,而我不是。我有时候很坚信,但有时候又很难说服自己。 “滴滴……” 鸣笛声把我从孤独落寞的想象中拽出来,司机大叔朝着我咧开嘴笑。 “小伙头,再走都撞树上啦。” 而此时我离那棵树只有一步。我进城去的时候一直都搭他的车子,他说话一口河南梆子味,连荤带素的土段子让我每次都欲罢不能。 “大叔,我马上离开这里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听你讲段子和唱戏了。”这个在若干个小行程中建立起来的感情竟变成了我在这座城市最依依不舍的东西。“最后给我唱个梆子戏吧。” “得嘞,走一个花木兰送你一程。” 接着整个车子里回荡着大叔嘶哑的烟熏嗓音。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乡亲门才有这吃喝穿 你要不相信那就往那身上看 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 千针万线都是他们连 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婚来嫁 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 这女子们哪一个不如儿男” 木兰豪杰,何况儿郎,小曲倒是给我吃了个定心丸。进了城才逐渐开始热闹起来,形形色色的人群车辆很快将白雪变成灰色的冰渣,最终化为泥水,到处泥泞不堪。一切想看到和不想看到的事物又重新现世。所以有时候想想真的很有意思,人们总喜欢被眼前的表象华章所欺骗,白雪纯洁无瑕受世人赞美,谁又曾想藏污纳垢的也是它呢。但话说回来,它毕竟本身不是污垢,充其量只是不辨善恶、失察而已,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下了车我直奔愚公洗浴,服务员刚开始做日常保洁,我便坐在休闲区的沙发上等候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我心中想着。从第一次之后,我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并且我经常会有意识的向工友借钱,向领导预支工资,好匹配上我‘败家子’‘月光族’的名号。从那时起项目上开始流传起我的三大爱好:游戏、泡澡、说梦话。我也算活出了明星的感觉,成了街头巷尾八卦的主角。开始行动的时候还是有种被跟踪的感觉,后来八卦在我身上变了卦,转而聚焦到刚来的美女资料员身上。再后来一切都归于平静,我又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做透明人的感觉真好。 读着广平的笔记,我渐渐从第一次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一步一步的进入到那个广平曾走过的神秘的地方。那里就像一个日益闪耀的恒星,无穷的引力抓住了我,拉扯着我向它靠近。我虽然无法完全了解那里的一切,但冥冥中有种直觉:我属于那里,那里也属于我。 今日与以往不同,我没有与服务员闲聊,没有磨磨蹭蹭消磨时间,而是直奔主题——广平的东西在这个狭小的柜子中待了大半年的时间,如今终于要重见天日了。而广平似乎没有这么幸运,我前些日子偶尔会去看他,虽然他醒了过来,但依然不记得我,也没有再开过口,像是失去了全部记忆。医生说他是心因性精神障碍,并伴随有轻微的左脑损伤,可能会有脑萎缩的风险,当然这都是老伤了,和上次撞到方钢上没有太大关系。他面无血色,干瘪了许多,时常蜷缩在病床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某个东西,一待就是半天,就连我给他看我背上的麦穗也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 如今广平已经被转移到老家的疗养院,虽然已没有人看守,但手臂和脚腕上带着监测器,被限制出行。一旦他人离开疗养院范围便会自动报警并定位。他现在完完全全被当成了一个犯人,而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其中绝对另有隐情,而答案只可能在我将要去的地方。 仅仅泡了半个小时的盐浴,我便趁没人的工夫把广平的东西拿出来塞到我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把柜门关上,钥匙丢到马桶里。整个过程异常熟练顺利,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偷偷地演习过十几次了。 从洗浴中心出来我直奔汽车站,坐上下乡的中巴车。路途颠簸,把我晃进了回忆里,我想起广平租的那套房子,想起年初他刚来到济源的时候。 第四章 王屋行老人有命,怀天机免贵姓龙 那时久别重逢,相谈甚欢,他开着车载我去王屋山郊游。我们没有走寻常道路,出了城便尽捡偏僻的山路走。初春的季节,山中的风依然凛冽,却依稀可见常青树暗青的叶片渐渐蜕变出嫩绿的颜色。许多落叶乔木、灌木顽强的新芽拼命突破枝干皮肉的束缚,冒出米粒大小的尖角,为灰暗的背景平添了一点生命的律动。 开始时都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仅容一车通行,偶尔遇见对向的农用车,着实要小心翼翼的找位置停下错车。山路不同于平常的路,路途中经常会有塌掉半边的位置,长期的车来车往便在此处形成一个向内侧的凹陷,使得整条路变得更加崎岖。再往山林深处走便不见了水泥路,都是碎石和泥巴,车轮压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雨水的冲蚀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土坑,远望去就像宇航局公布的月球表面,车子低速驶过仍然颠簸的像是骑在西班牙最烈的斗牛的身上。 走走停停,我们乐在其中,最后翻过山谷中一座低矮的山包,我们看到了零零星星散落在山坡上的民房。房子之间的距离很远,羊肠小路隐蔽在半人多高的杂草之中,大多车辆无法通行。绕过几株参天的柿子树有一条往山腰去的路,杂草与藤蔓占据了整个路面,只有两条隐隐约约的车辙见证着曾经有过的络绎不绝的交通。 广平笃定地将方向盘一打,沿着这条路开去。侵占路面的藤蔓拍打在车身上噼里啪啦作响,仿佛在抗议这个入侵的庞然大物。路一侧临坡,另一侧贴着山壁,山壁异常陡峭像是一座山被垂直劈开一样,表面被坚韧的青松树根切割的支离破碎,喜阴的藓类像整张土黄色的地毯爬满裸露的岩石。沿路上行约两公里,地势逐渐平坦,远远地看见一颗无比巨大的银杏树,比刚才山下的柿子树还要粗上几分,在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一座青砖灰瓦的房子坐落在树旁,有大半的面积遮蔽在树枝稀疏斑驳的阴影里。地面被扇形的黄叶铺满了(虽然黄叶裹满泥土,但我知道那是黄叶),只有一条人工清扫出来的小路通向房子的正门。 我们把车停在树下。下车后,凉风挟裹着残叶霉变的味道扑面而来。四处望去,层峦叠嶂中可见许多房子的屋顶沿着山谷不规则的排列着,红色的,灰色的,斑斑点点。几缕炊烟升起来,划开天空的蓝,一直连接到太阳刺眼的光芒中。 “退休后,我要住在这里!”广平一脸艳羡的神情,信誓旦旦的说。 “那我们便双宿双栖算了。” “走,我们去问一下老乡,看看能不能在这儿住两天。” “不是吧,我今天这假还是好不容易请下来的,你可饶了我吧,再住两天,工资都给扣光了。” “看把你怂的,我付你工资总可以吧!” “那……你说的啊,我都录下来了啊。” 我们大声的开着玩笑迈上几步石板台阶来到门前,那是一对破旧的土灰色木板门。 木板门上搭了一把生锈的插销,经常的开关摩擦把表面的铁锈粉都已擦掉,销杆及搭扣都泛着红褐色的光泽。门没有上锁,黄色的挂锁斜挂在扣环上,看来家中有人。 “请问有人么?可否歇个脚?”我轻轻的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我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隐约有窸窸窣窣和木板吱嘎作响的声音。 “有人吗?”广平提了提嗓门,拍了一下门。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我们轻轻把门推开,探着身子向里面张望。屋内没有亮灯,从窗户照进的阳光在地上形成一个方框的形状,门口地上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其他地方都显得格外昏暗。屋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中药的潮湿味道,还有柴火烧过留下的烟味。角落里简单的摆着一张木桌几把凳子,两侧各有一个门。 此时忽然听到左侧门内吱嘎吱嘎响了几声然后跟随着有脚步声,一位老人走了出来。 “你们是?” “大爷您好,冒昧打扰了,今天在山中游玩,路过这里,颇为喜爱,不知道是否能在此歇个脚?” “哦,我这里好久没来过客人了,哈哈,欢迎欢迎,随便坐吧!”话刚说完老人便咳个不止,然后粗重的喘着气,面露痛苦神色,可以听到他喉咙呼噜作响的声音。 他摸了个凳子坐下来,闭着眼睛平静了好一阵子。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觉得他可能睡着了,但又有点不太放心,还特意试了他的鼻息。庆幸的是我们多虑了,片刻后老人睁开眼,感觉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稳起来。 “小伙子,要不然你们自己倒水喝吧,后边厨房,厨房出去菜园的地窖里有菜,中午就在家里吃吧。”他停下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扶我到外面坐坐,好久没好好晒过太阳了,都发霉咯。” 阳光真好。过了正午,山的荫影便退到山后面去了,屋前的空地上铺满了大片的阳光。落叶、草丛、光秃秃的枝头、棉衣、头发,到处跳跃着欢快明亮的精灵。虽然天气还很凉,拎个马扎坐在阳光里,还是给人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和平静。 “大爷您先坐着,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今天就在您这里蹭个饭了。” “好好好……食材都有,你们自个儿取吧。”老人的眉眼间竟有一丝欣喜之情一闪而过。 我和广平在屋后山墙上发现了挂在外面的冻鱼冻肉和一袋馒头,地窖里有萝卜、土豆、白菜和洋葱。我们生了火,感觉屋内的空气渐渐暖和起来,连光线都亮堂了许多。上锅蒸了馒头,炒了土豆和白菜,然后煎了一条长相俊美的鱼,农家午餐便热腾腾的出炉了。 “大爷,开饭了!”没人应,我们来到门口,阳光有点刺眼,便抬手搭个凉棚向外望去。 人生无论如何强韧,无论如何坚不可摧,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会击中心中某个最柔软的角落。并没有天启,也没有谆谆教诲,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会是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藏。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宝藏中有什么,但就是笃信它散放着光芒,点亮了灯塔,指引着方向。 我不知道广平作何想,反正我看到了击中了我内心的那个瞬间。和煦的阳光下,老人真的睡着了,双手抄在袖子里,身体斜靠在青石垒砌的墙上。阳光像流水一般淌过老人的身体,微风的抚动下,银杏树梢头的影子在老人的身上跳动如同浮光掠影一样。在指缝中迎着光看过去,壮美河山仿佛是一幅色彩柔和笔法生动的油画,处处显露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诣。恍惚间,银杏树叶突然化身成蝴蝶翩然起舞,抖落翅膀上的花粉和微尘,在时光海洋中漂浮。老人似乎感知到了这一切,脖子一歪头又上仰了几分。脸上那被时间雕刻出来的痕迹愈加鲜明,每一道褶中都蕴藏着山川江河,嘴角的一抹微笑与太阳相映成趣,仿佛在说:春天来了,希望近在眼前。 我看呆了,一时不忍打扰这美好的画面。 广平在我后面拍了一下,然后走到老人身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膝盖,小声地说着话。老人从睡梦中醒过来,睁开眼,精神比之前明显好了很多。他们搀着,笑着站起来,向我走来。 他曾经跨过崇山和大海,我想象着,如今化为树木和礁石,大地与海洋都在他脚下。 那一顿饭温馨而惬意。老人说,年纪大了行动不便,马上要搬到城里儿女那里去住,这栋房子有生之年应该没有机会再住了。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地方,房子重盖过很多次,这棵银杏树却一直没有动过,估计有些岁数了。家族一直生活在此处是有原因的,但是到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不知道身上所背负的使命感到底是什么了。 如今天下日新月异,四海交互紧密,一个不知所以的使命又怎能挡住年轻人向往世界的脚步。所以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纷纷出了大山,汇入众生的洪流。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知道那个使命会怎样?”老人放下筷子望着窗口,一群鸽子正盘旋而过,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它们会不会也失去了方向?”老人喃喃自语。 我们要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迫近远处的山顶,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奇长无比。我坐在车上,看广平又跑回去和老人说了几句话,并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后来我问他说了些什么,他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现在想起来,指定是和租房子的事情有关。 车子发动起步,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向老人大喊:“大爷,忘了问您贵姓。” “我姓龙。”他笑着挥手。 第五章 返小屋万事具备,寒心生广平失踪 吱嘎!身体惯性的向前一窜,我从迷迷糊糊中惊醒,中巴车到站了。这是一个县城的停车点,并不是终点站,我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下车的人之一。这里还是附近山里的农产品的集散场,丰收季节许许多多的农用车会从山里下来,拉来刚收获的粮食和水果,在这里卖给中间商,再由大货车发往全国各地。 现在这个季节,丰收的喜悦已经从这里慢慢淡化,这里看起来冷冷清清,许多临时搭建的棚子已经歪斜,遮雨布随风招摇,掀起许多雪花。这里的雪下的小,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已经融化一部分,猛地踩上去会溅起一片冰水。过了一会,整个场地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接连拦了几辆车,都没有顺路到三步村的,心情顿时从出发时的兴奋慢慢转变成沮丧,其中夹杂着对前程的隐隐担忧。 我是不是想的过于简单了?一个小小的起步便把我难住了,那广平去过的哪个地方呢?岂不是难于登天!我自认是一个缺乏毅力的人,退堂鼓打的最是熟练,但这一次我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去挑战生命外的精彩。 山里的天格外短,黄昏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天阴沉沉的,更显得周围暗的像在空气中滴了一滴墨水,扩散开来,远处的事物在眼中都变成了一团影子。温度也跨过冰点,把白天的冰水重新固结成坚冰。我委屈的眼里充满了泪水,马上就要决堤而出的时候,一辆农用三轮车在我身前停下。 “去三步?还没搭上车?”来人问道。 “是的,师傅您能送我一程么?”我认识他,刚才问过不顺路,看来他已经从目的地回来了。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一种恳求的语气问他。 “得嘞,上车吧,这大冷天的!送你一程吧。”这句话又燃起了我对这段旅途的希冀。 农用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山里听起来格外突兀,像滚滚的雷声延绵不绝。到村口那几棵柿子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我只能依稀可辨那几棵树的形状。我和他连连道谢,他说了声不客气便原路返回了。我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远处,然后转身往通向山腰的路走去。 手机的手电筒照的不远。白天把本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雪都融化了,还未被杂草完全占领的车辙在光照下发白发亮,给了我一点点方向感。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路不再向上,变得平坦起来,我知道我来到了目的地。 关掉手电筒,在上弦月清冷昏暗的光里,银杏树依旧保持着亘古不变的样子,树冠隐没在夜空之中。走在树下可以明显感受到落叶那如同波斯地毯一般的厚重感,偶尔鞋子踩在雪化的泥水里发出噗呲的声响。万籁俱寂中可以听到某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像隔壁家的孩子拉着刚学会的小提琴。 一步两步。我边感受着,边向前迈着步子。 回家了,回家了,终于…… 脑中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感觉像是穿越了两千年而来,又像是飞过了三百光年。当我仔细想要听的更清楚的时候,便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猫头鹰那小提琴般的叫声。 它可能抓到了一只耗子,或是一只蜥蜴。而我却饥肠辘辘。 我紧握着钥匙站在门前,一切都没变,和一年前一样。手伸过去开锁的时候略微有些颤抖,轻轻一拧,听到嗒的一声锁开了,仿佛心中的发条拧到头的声音,一段新的征程在它的驱动下正要昂首阔步的展开。 推开门,有一股淡淡的发霉的味道。我在门两侧墙壁上摸索着,很快摸到了一个开关。按下的瞬间,明亮的灯光照的我闭上了双眼,适应了一会再睁开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这还是我记忆中的房子么? 房子显然刚刚翻修过。白色天棚新装了吸顶灯,地面上贴着米黄带条纹的地砖,显得屋内亮堂了许多。墙面刷了蓝灰色的乳胶漆,增添了一点年轻朝气。卧室也焕然一新,火炕的席子重新换了,一侧放着崭新的被褥。最重要的是我有了冰箱、新的灶具和油烟机,而且冰箱中奇迹般的存放了不少食物,最起码今晚可以对付过去了。 我在后院打了水,取了柴,生了火,火炕上慢慢暖和起来。然后在土灶上做了午餐肉煮挂面,狼吞虎咽的吃完,整个人都舒坦了。什么都不曾收拾,把身体扔到热乎乎的被子上,便一动都不想动了。 生活如此也挺好。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海子那首美丽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多么美好的画面,而我有一所房子,开门见山,春暖花开。索性就这样吧,简单的生活自有简单的乐趣,没有追求也许就是最好的追求。但龙爷爷并非一无所求,他求儿女多福,他求那个毫无头绪的使命。 对了,那个使命,是什么呢? 或许我就是因为那个使命来的,又或许那也是我的使命。真是笑话,我什么时候也有了使命感,懵懵懂懂二十余载,家人与朋友,学习与工作,从来不曾有,今日又何须有,那一定是广平的……对,是广平的。不知广平恢复了没,他已经忘记了我们的麦穗,他忘了我,他是否也忘了遗忘之前托付给我的事情?麦穗,麦穗,丰收的季节到了,漫山遍野的麦穗浮动着犹如海浪,只是那浪尖上上身赤裸的男人是谁?都是那该死的笔记,广平的笔记,记录的文字都化作我晦涩难懂的梦,压得我穿不过气来。有没有人救我,好难受,救命!天空撒下一道光,像一双手抚摸着我,温柔曼妙。是猴子叫来的救兵么?是观音菩萨么? 我向那束光伸出手去,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睁开眼,阳光明媚,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流动在我的脸上。原来是梦。这嘈杂混乱的梦境反而坚定了我走下去的勇气。 起床后,屋前屋后都走了一遍,又发现了新惊喜。后院雨布盖着一辆皮卡车,我试着发动了一下,性能良好。厨房后面的杂物间中发现了广平留下的工具箱和一应物品,粗略的看了下应该多是登山的用具。 洗漱完毕后,又吃了一顿午餐肉煮挂面。然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广平留下的地图从衣服鞋子的夹层中取出拼起来。 这是一份山脉图,很多位置标着奇怪的符号,有几个地方广平用红笔标注了一下。自左向右依次写着昆仑山、终南山、王屋山,然后用粗粗的记号笔将群山连起来,引出一段注释:“子午道一词双关,一则子为正北,午为正南,长安通巴蜀汉中之要道;再则子午道收东西阴阳之气,风水之中地势实则为东西向,故王屋终南昆仑一脉或为传说中子午道之所在,也称作龙脉。” 我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羊皮翻过来是手画的一张图,我一眼便看到了一栋小房子边上写着一个‘三步’,应该就是我落脚的这栋房子。图上画了一些树或岩石的图形,每一个图形都有标注,比如分叉的柿子树、跪着的人形石、树洞枯松等。有几个位置用铅笔描了几遍横线,写着陡崖,还有波浪线的地方应该就是溪流。这许多标志性的参照物用粗线描出了大致的走向,按照我目前的位置来看,整个路线应该是曲折向山顶而去的。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广平在图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标了个向下的箭头和50的数字,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个山洞。 感觉渐渐来了,现在的氛围逐渐有了探险的意味。虽然那个地方在我的脑海中仍然隐藏在迷雾之中,但也不影响我对它的渴望。 我来到杂物间把广平留下的工具整理了一下,各种登山用品一应俱全,出乎我的意料。当中有短镐、钢爪、帐篷、睡袋、运动水壶、防雨手电筒、头灯、防风火机、冷光棒、户外手表(可以测海拔、气温、气压、带电子罗盘、记时和闹钟等功能)、gps地图仪、登山绳、各式各样的锁扣、瑞士军刀等,还有一只登山包,里面装着冲锋衣和山地靴,旁边药箱里放着一些常用药品,再加上冰箱里的压缩饼干、牛肉干和罐头,这简直就是一个登山者的宝库。看来广平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多次去到那个地方,只是最近一次似乎出现了什么意外。 考虑到可能要在这住些时日,我决定下山置办点吃喝用品。而且山里的网络奇差无比,完全上不了网,电视也完全没有信号,这让我有点百无聊赖。 开上皮卡车整个人都舒爽了,和昨日的情景简直天差地别。先下馆子吃了午饭,然后买了食物和电视卫星锅,过了中午天气突然转了方向,太阳被云层遮的严严实实,气温都降了几度。就在这时,我在小卖部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了一个报道,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最新消息,着名考古学家林广平在疗养院莫名消失,而他此前涉嫌与盗取文物案及凶杀案有关,警方已介入调查。” 第六章 古城得遇古来人 “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的时候,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百年孤独》 许多年以后,再次翻开《百年孤独》这本书的时候,薛子将会回想起,寒若远道而来的那个的温暖的下午。 西安古城,那是广平打乱我生活的第二年以后我生活的地方。在我追寻广平足迹去到的那个地方,不起眼的角落里镌刻着一行不起眼的文字:“尽舍美景天,醉卧长安花,只等一人还。”而我偏偏被这句话吸引,总觉得这句话是写给我看的,同时也写给另一个人看。从那以后我便选择在西安住下来,等待着虚无缥缈的一人还。 古城三年,七月未央。 这是三年以来最热的夏天。当空烈日无云,汗如雨下,恰似我们潮湿的青春往事:日复一日,浸润风干,盐渍斑斑直至破旧不堪,然后被风一吹碎的了无痕迹。炎热本身并非不可忍受,不间断的持续性才是让人绝望的原因。我竟然用了绝望二字来形容这个夏天,可见一斑。按理说,北方的气候一向冷暖分明早晚有度,白天炎热,夜晚凉风习习,凉风即使是一点点,也给人许多希望。而如今,风平浪静,叶片彩旗不动分毫。夜晚的古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所有的道路、建筑物甚至是行道树都在肆意地散发着白天吸收的热量,将蒸笼内的温度推向新高。值得庆幸的是,整个城市的空调都在卖命的工作,那是唯一能给人希望的东西。 寒若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当时我正坐在路边的咖啡厅里,随意地浏览着面前的报纸。这是古城带给我的习惯,读书看报新闻文章,平常也给报社杂志社写点故事赚点外快。我把写作当成我的事业,但其实给予我经济支持的是我的副业:包饺子。一直都说要靠自己,没想到最终养活自己的还是妈妈传给我的手艺。 我在城墙永宁门附近租了一个单间,旁边刚好有一家餐厅叫做“山东范儿纯手工饺子馆”,我顿时被这个名字所吸引,其实最吸引我的不是山东二字,而是儿化音。这个名字一定要带着儿化音来读,家乡的味道一下子就弥漫开来。应聘的时候我随便露了两手,便被老板相中,擀皮加包饺子按个数抽成。效率很高,时间自由。 报纸上又有不少新鲜事:《热爆了,电力负荷爆表,老旧小区线路罢工》,《狗狗躲入空调房拒绝出门》,《神秘女子不惧炎热,古装出镜,疑为影视剧造势》。我并不是标题党,但有时候觉得一个标题能够画龙点睛又引人注意确实不简单,所以反倒愿意去留意这些标题背后的故事。 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把我隐秘在阳光之外,冷气吹的呼呼响,像小时候奶奶拍打扇子的声音。我下意识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用手拍两下胸口,端起边上的黑咖啡,啜了一口。烦闷不堪,难以排解,像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把这种负面情绪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 除了烦闷,最可怕的是那午夜时候的痛彻心扉,我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许多时候了,辗转了多家医院,医生都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只能靠着止疼片和浓咖啡来排解,甚至有时候都在想会不会就这样猝死,无因无果,倒也干净。 我苦笑着,眼睛瞥向窗外。恰逢那一袭白裙,碎青花短靴,长发胡乱的在头顶挽出个簪子,发丝被风吹起,粘在额头的汗珠里或飘起,一如桀骜不驯的风,怎一个美字了得。只是那脸色却苍白的像ah泾县的宣纸,添了许多沧桑,阳光斜照,光影斑驳如墨迹,恰似一幅国画般优雅大气而神秘。 我感觉有点恍惚,又翻开报纸确认了一遍,姑娘的样子和报纸上的神秘古装女子的一模一样。 寒若斜背一把墨绿色的古琴,在口袋里露出半截儿,每一根弦都闪着白晃晃的光,仿佛随时都能被烈日弹出盛夏狂欢的节奏来。她脚步轻盈地踩在软塌塌的沥青路面上,款款而行,满目是清冷的月光,面庞被大漠风沙浸染的朦胧如纱,透着令人心寒的煞气。 我被迷住了,心动了,不自觉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贴在玻璃上。自从心绞痛开始以来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舒畅,每一根血管都尽情的呼吸,烦闷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路上的行人显然也被吸引住了,将烈日当头抛诸脑后,纷纷驻足观望。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阳光忽闪了一下,仿佛柔和了下来,行人的头发衣襟飘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从热浪中进入空调房般的幸福。 她是谁? 这身打扮也许是来不及卸妆的演员戏子,也许是爱好古装知性温雅的邻家女孩,也许是作秀赚吆喝的网络红人。只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气质,教所有擦肩而过触碰到她目光的人都坚定地相信她就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 我推开椅子,起身走到门口,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打个招呼。门推到一半,又把手缩了回来,地簧门来回晃了几下,恢复了原位。我从沉迷中清醒过来,感到有些唐突冒昧,只好回来坐好,眼见着她消失在转角的阳光里。但是我细细回味着,门开的瞬间一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好像合欢树的花香。 第七章 破城日浴火重生,拜丰碑风界易主 寒若一路走来的时候,也曾被这个时代所吸引,一切都是前所未见。可毕竟历尽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再如何的不可思议,也只化作她眼中的一闪而过的光而已,转瞬即逝。 她从风声边界而来,发于苍茫的冰河彼岸,缘自嶙峋的冰川山岳,江湖刀光剑影已过,而如今寂寞在二十一世纪文明都市的街头,置身于众人不解与困惑的目光中,黯然萧瑟。早已不是万里狼烟戏诸侯的时代,但寒若的伤心却还带着那个时代的色彩。历史的前行总带着心痛与不公,天理不堪等待,一晃便是几千年,仿佛只有心中的剑,蕴藏着世间所有的真理。 那个清晨,寒若如今想起来依然后怕。骊宫大火连天,朝阳也失了颜色,看来她料想的事情如约而至了。当初周幽王立她为后时,她便劝诫不可,这一举动恐怕会引发众怒,可幽王一意孤行,使得她从此惶惶不可终日。奈何幽王荒唐,仍然上演着狼烟戏诸侯的闹剧,美其名曰博美人一笑。当时她便哭笑不得,好一个博美人一笑,只怕这整个江山的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起的。 果然如她所料,幽王失去了所有诸侯的信任,任凭犬戎攻城而无人相救,骊宫被付之一炬。 寒若当时就在宫中,但她并没有疲于奔命,心如明镜已无任何生机。火焰就在眼前,如浩瀚的波涛般汹涌而至,就连头顶上飞过的鸽子也在那一瞬间被烧焦了羽毛,坠入火海之中。看来诸侯们真的不会来救了,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么。圣上此刻恐怕自顾自地舍她奔命而去,那个她曾经最爱的人如今只化作心中最浓烈的恨。绝望覆盖了整个大地,她恐惧的眼神被火光映的血红,火在她的裙摆上燃烧,头发上,皮肤上,整个被笼罩了。撕心裂肺的痛,沉闷的窒息,干涸的眼睛,每一秒钟都是刻骨铭心的不堪回首的记忆。在意识迷离的那一刻,突然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意,奇迹发生了,大火炙烤下,她的皮肤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直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条冰河岸上。 彼岸繁华似锦,却似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犹如梦境;此岸冷若寒冰,她的身体被寒气包裹,却好似包裹在小时候妈妈暖过的被窝里,莫名的产生一丝幸福。这里到处都是冰山似剑,耸入云天。 她勉强地动了动身体,感觉全身柔弱犹如无骨身轻如燕,然而喉咙却似火烧一般干涸,发不出一个声音来,而且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想的头痛欲裂。她的脑海中漫天飞舞的都是火焰。 寒若步履蹒跚地走到河边,俯身用手掬水,就在她碰到水面的一刹那,除了她的手,周围的一大片河水突然结了冰,她能够感受到那水的冰冷刺骨,却使得她的心一下子宁静下来,久久的浸在水中,慢慢习惯了竟感到难得的温暖。只是她自己可能不知道此刻的心就像这河水的温度一般,再怎么冰冷刺骨对她来说只是虚妄而已。胡乱喝了口水,回头看着面前的山峰,迎面是醒目的四个大字‘风骨洞天’,下面一个很大的天然溶洞,里面散发着白蒙蒙的寒气,寒若如今无暇顾及其他,只当自己已死,而面前便是那地狱之门,心无杂念一步一步朝洞中走去。 进得洞来,方觉大气磅礴,所见皆是晶莹剔透的冰墙,完全见不到任何岩石的影子。墙上的壁龛里嵌有一丛丛火苗,说是嵌一点都不为过,因为那火苗像被冰封一般丝毫不动,但却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仿佛是谁剪下一片天上的太阳放置在这里。洞内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正中间一根从洞顶垂下的冰柱不停的滴着水滴,下方便是一潭清泉,不盈不亏,不知这水是滴到何处去了。靠内壁是一个冰桌和四个冰凳,桌上放着一架墨绿色的古琴,其余日常起居物什都是冰雕,在两侧墙壁上分别有一个洞口,看来是别有洞天。 “有人吗?“ 寒若卯足力气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回声。此时寒若体力早已不支,不再多想,看到一个洞中竟有床铺,洞口上写着''卧风''二字,便走入洞中,倒在床上和衣睡去。 醒来时已是清晨,寒若躺在床上睁眼向上望去,整座山峰冰砌浑然天成,在阳光下灿烂多彩,堪称天下奇景。翻身起床,完全没有了昨天那种酸痛无力的感觉,犹如重生一般,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无限舒展焕然一新的活力。 寒若环绕这间卧室,衣柜梳妆台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床榻之侧有一卷简书,名曰《风往万刹》。打开柜子满满的都是女人衣物,看来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女人,只是不知道主人到哪里去了。寒若心想既然莫名的来到此处,必是缘分使然,既来之则安之,若有失礼之处,待主人回来再做计较不迟。于是寒若稍作梳洗,换下身上旧衣,略施粉黛,顿时光彩照人。此时已饥肠辘辘,寒若在卧风洞中寻觅了一遭,并无可果腹之物,只得来到另一侧的洞口前,眼前是一条幽暗的走廊,每隔一段路都有一盏犹如冰封一般的寂静火苗,走廊尽头豁然开朗,偌大的洞室的墙壁上洞顶上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文字。寒若已无暇顾及其他,毕竟肚子里此时已经开起了道场,咕噜咕噜的乱叫。穿过这宽敞的洞室,另一侧还有一洞口,仿佛还透着光亮,寒若三步并两步,冲进洞中向着那亮光跑过去。 在跳出洞口的一刹那,明晃晃的阳光包围了整个身躯,寒若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寒风拂面,虽不如春风般和煦,却也是凛冽的让人好生舒坦。原来这洞外别有一番天地,此后山仿似被厚厚的冰层覆盖,却奇迹般的漫山遍野的树木葳蕤生机勃勃,而且在阳光下依旧是雾气缭绕,犹如仙境一般。寒若心情大好,昨日的阴霾一下子从心中抹去了,脚步轻快地朝山中走去。说来奇怪,这点山路寒若走起来毫不吃力,动作轻盈,完全不像久居后宫的妃子般柔弱。寒若已经不感到奇怪了,自在冰河岸边醒来开始,一切都如梦似幻,权当是上天注定,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因为她内心深处尚有未竟之事,此生若不去做,怕是死不瞑目。一路走来,满林子的奇珍异兽,遍地都是珍禽野兔,只可惜寒若一介女子,从未习武,折腾半晌没有收获,只勉强摘得果子充了饥。可终究不是办法,不消功夫便又饿了,寒若只得在林中越走越深,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处树木稀松的平坦之处,一道瀑布从天而降,源头消失在雾气之中。只见有四棵巨木耸入云霄,正中一处数丈高的碑文,龙飞凤舞5个大字‘剑冰山剑冢’,四条锁链从碑中间穿出连至巨木之上,就像是一座囚笼一般,不知道这碑中所埋何物,竟布置如此大的阵仗。碑四面乃四座巨雕,分别为龙,凤,龟,麒麟四大神兽,那道从天而降的瀑布落到半空分成四道,浇在四大神兽的身上。透过水流,那四座雕像仿佛通体冰砌,泛着幽紫色的光。寒若看得入迷,半饷方回过神来,也许这剑冢便是此地主人的世代埋骨之地吧,万万不可失礼。于是寒若在碑前跪下,双手合十。 “晚辈褒姒,阴差阳错落入此地,多有叨扰,还请前辈见谅,来日必将结草衔环。” 说完寒若伏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间,只听到咔嚓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接着那道瀑布戛然而止。四尊雕像离开了水帘的笼罩显得更加深邃透彻,像是紫色的火焰在四尊神兽的体内翻腾,终于喷薄而出。火焰落在了四棵巨木之上熊熊燃烧起来,寒若这才发现原来这是四支巨大的火把,冲天的火光让太阳都变得黯淡无光。然后寒若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锁链拖动的声音,四棵巨木上的锁链牵引着那块碑逐渐旋转起来,碑的背面好像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符号,不知所云。寒若看着转动越来越快的碑,心像被抓住了一样,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 糟糕! 寒若脚下一震,心中惊醒,方觉为时已晚。只见那碑上符号,如活物般闪着光从碑上飞舞而下,绕着寒若旋转,托着寒若凌空而起,顿时觉得全身如被烈火焚烧一般,每一寸皮肤都在不停地撕裂和愈合。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骊宫大火的场景再一次闪现在她的眼前。她拼命挣扎,可是此时却由不得她了,精灵一样的符号一颗颗的穿透她的身体,仿佛老天爷在绣一幅鬼斧神工的图画,而那符号就像一根一根的绣花针,在寒若的身上留下旷世的作品。刻骨铭心的痛,在最后一针完成的瞬间消失了,寒若恍惚的看到了一只通身赤焰的凤凰涅磐重生,便不省人事了。 而回到周王朝,骊宫还在一片大火之中,自从褒姒在火中奇迹般的生还之后,足足又烧了7天7夜,方圆三里之内一片死寂寸草不生,飘起的灰烬遮天蔽日,仿佛陷入无尽的黑夜当中。 寒若所不知的是,那位她深爱的烽火戏诸侯博得美人笑的君王姬宫涅早已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犬戎踏平镐京,大肆搜掠一番而去。周平王宜臼即位,恐犬戎再度进犯,迁都洛邑,建立东周,皆为史话。 所谓爱恨一瞬间,此事古难全。 第八章 风月寒宝剑作心,恨难平直指故里 寒若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她感觉心痛欲裂,痛苦的捂住胸口,那一瞬间她一下子愣住了,心跳没了?不是的,只是心跳缓慢而有力,像要停止一样,每跳一下便如火焚烧,但适应了以后,竟慢慢的迷上了这空洞的感觉,正可谓曾经世事难为念,除却伊人不是他。经过如此大难之后,心空下来对于寒若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只是此时此刻寒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心中涌起千般爱恨万般不舍。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体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游离,丹田竟感到丝丝的温暖。 “都是将死之人了,还有何幻想。” 寒若冷笑着,那种美恰如绝望中的一树海棠花,“风搅玉帝红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天地都为之动容,超凡而脱俗,正是那柔美娇弱之褒姒与冷艳心高之寒若化为一身,落得满地嗟叹,红颜命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心可怜。如果饿着肚子死在这林子里,曝尸荒野,落得死无全尸,恐怕会死不瞑目吧。想起吃的,那咕咕叫的肚子倒像是给了寒若一剂良药,顿时间竟觉得神清气爽颓废全无。打起精神,寒若沿着原路返回,希望寻的些许食物果腹。 行走不大时候,耳边一声狼嚎,林子里便窜出十来头狼来。见那狼个个足有丈余,满身的狼毛竖将起来,呲牙低吼,眼神里满是凶光,吐出的雾气也似染满了鲜血,变得惨红,散发着阵阵腥臭。寒若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来。从小到大,寒若狼都没见过,更别说现在这种场面,她一时蒙住了,毫无头绪。 狼群此时却也没有攻击,绕着寒若转起圈来,好像在试探猎物的分量。见狼群尚在迟疑,寒若悄悄摸一把石子在手上,缓缓支起身来。狼群见猎物站起,又将嘴巴翻起露出满嘴獠牙,为首的狼王一声嘶吼,所有的狼一起腾空而起,朝寒若的喉咙咬去。说是迟那时快,寒若不知从哪里来的本事,顺势向旁边一滚,出了狼群包围圈,奋力将手中石子掷出。只见那石子疾若流星,纤手未落,几头野狼已应声倒地。狼群显然被打蒙了,呆在原地哼哼唧唧,成围观之势。寒若也无暇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抓一把石子,靠着树站起来。狼群怎肯善罢甘休,又缓缓的逼上前来,寒若此时已娇喘连连,加上恐惧,浑身哆嗦不停,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想着死亡的画面。突然左侧野狼跃起,寒若似惊弓之鸟一般连忙将石子胡乱扔出,又有野狼倒地,这时身后一阵冷风,寒若回头正迎上那血盆大口直取她的喉咙而来,慌忙抬手阻挡,一下子被狼咬住,一时间鲜血横流。 啊! 寒若疼的大喊出来,整个林子都回荡着撕心裂肺的痛。回声还未落,寒若只觉得浑身一颤,那狼已被震飞出去血肉模糊。剩下几头狼,见领头狼已死,都夹起尾巴落荒而逃。寒若松了一口气倚在树边坐下,惊魂不定,颤抖着如鲜血洗礼过的大帱旗,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血齿印,不断的流着血,疼痛难当。不过难得寒若也算经过大难的人,此时神智依然清楚,扯下半片衣袖,将伤口绑了。过了许久心才平定下来,眼见天色已晚,寒若挣扎着站起来,上前去看那咬她的巨狼,嘴巴已经撕裂破碎,面目全非。寒若不由得狐疑起来,伸出双手细看,纤纤手臂怎会有如此神力。已经两天没有像样的吃过东西了,寒若此时更觉饥饿的紧,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生起了以狼充饥的念头,便顺手拖起一头狼下山去了。 寒若原路返回,进入原先的那个小洞,远远便见那风骨洞天,灯火通明,约摸还是那冰中火把的光芒。寒若将狼拖进洞来,然后随便捡了些柴火堆到一处,在卧室取了一把短刀把狼剖了。若在从前手无缚鸡之力的褒姒哪里做得这种事情,刀子怕是也没拿过几次。人的改变往往在一瞬间,有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们的这一辈子就会如此的活下去,随波逐流,波澜不惊,只是我们忽略了上天的公平。它不会让任何一个子民一路平坦或是一路荆棘,关键时刻它会放一把火让那平坦变炼狱荆棘变通途。于是我们才会恍然大悟,世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经历改变心智,习惯就自然而然的变了。说起火,寒若把目光转向墙上那些冰封的火把,走上前来,吹了口气,火苗没有任何晃动,便伸手去触碰。手没有受到冰的任何阻碍径直穿了进去。 呀! 火竟好生烫手,这便奇怪了,难道火焰也可被冻结在刚绽放的瞬间。寒若无暇多想,将柴火伸过去点着,引了篝火,架上那野狼。这才蜷缩在火边,满身倦意,胳膊也出奇的疼痛起来,脑海中全是伤心事。她恨幽王,可毕竟一朝夫妻,情意深重,又怎能轻易割舍。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其实心中的爱远远超过了恨。寒若暗暗发誓,如果今日大难不死,定要那幽王血债血偿。 狼肉在火焰炙烤下,滋滋作响,香味飘满了这个洞室。寒若大快朵颐后,身体感到舒展了许多,伤口也没那么痛了。只是温饱后往事如烟便又如影随形,其实在寒若看来不过一日光景,却又似与过往相差着千万年,渺渺兮遥不可及,朦胧兮水中望月。但那恨便从此埋下了,全部都算在了幽王的身上。 酒足饭饱后寒若来到卧室躺下来,倚在床头,翻那本风往万刹典籍。原来书中都是由曾经的主人记载的历史渊源和武功心法,上说此玄虚幻境为风声边界,历代主人皆是有缘人,涅磐重生,旧主神灭,新主当立,生生不息。之所以称之为幻境,是因为风界只存在于人的幻觉之中,信则有,不信则无。风界主人开光后拥有御冰之术及无上法力,不老不死,缘尽则灭。风骨洞天也有记载,果然小洞便通往练功房,就是那布满文字的洞穴,然后洞外山上有风界先人埋骨之所。冰河的尽头便是尘世,只是那彼岸繁华皆靡靡之音,切勿贪恋。原来白天寒若去的地方就是埋骨之所,寒若现在想起来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想来还好没有什么唐突失礼之处,聊以慰藉。 读着读着寒若迷迷糊糊的睡去了。睁开眼她就站在白天那片剑冢旁边,一个银发白须的老者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参禅,手中鱼竿悬挂直钩垂钓于瀑布之中,口中念念有词。忽然老者周身紫光闪耀飞旋而出,光芒四射,刺得寒若连忙抬起手臂遮挡双眼。那时间雷声滚滚,地动山摇。紫光盘旋在剑冢上空,汇聚成一种无与伦比的绚烂阵图。就在寒若目瞪口呆感叹不已的时候,阵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空中压下,撞在地面上,犹如撞在一口巨大的钟上,震耳欲聋。阵图一层接一层的压下,直到上空的紫光消失不见。原本空白的碑竟奇迹般的嵌满了文字,隐隐发着紫光,正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幅碑帖。寒若掩住口,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一切。那老者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定神闲,在阵图不断落下的过程中,老者缓缓的升入半空,碑文形成之时,烈火骤起,老者在那火中化作一只凤凰,引颈高鸣,消失在天地间,只留下一首诗绕梁不止。 “天地一剑风月寒,情系苍生逾千年,有朝化作痴人心,羡煞鸳鸯不羡仙。” 寒若猛然惊醒,原来都是梦境,只是真实如此,寒若想起来犹如亲身经历。依然清晰的记得那首诗,寒若心中默念着,“一剑风月寒,化作痴人心,难道当时穿透我心的正是这把风月寒宝剑,如今化作痴人心?” 寒若倍感恍惚,用手抚住胸口,可以感受到那缓慢的几近停止的心跳,然而此时这心跳确实坚实有力,每跳一下都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看来寒若猜对了,风月寒真的化成了她的心,怪不得自己有如此功力可以击退狼群,原来全仗风月寒剑心的威力。后来她在风往万刹中也看到了解释,风月寒剑心是每个风声边界主人的灵魂,代代相传,是风界无上内功的基础。得此心,则此生风界所属,神灭而终,永无退路。 寒若本来一介弱女子,本因为复仇无望,如今因缘际会在风声边界重生,让她重又燃起了复仇之火,只因心寒若冰,便取名寒若,将褒姒深藏于心,在这茫茫冰苔上,一修千年。说是千年,其实对于寒若来说只是旬月光景,风界幻境内一日十年,寒若只一心修炼,又怎会知道等她出去的时候,人间已几经改朝换代,幽王更不知轮回几世,怎会记得当年的恩怨,所谓物是人非空余恨而已。 风声边界中只有寒若一人,其余只剩下冰群在喋喋不休。寒若当时大火,心如死灰,恰当先人缘尽,寒若继而代之执掌风界。由于风月寒剑心的功力,寒若很快学尽风往万刹中的上乘御冰心法,并且与风月寒日益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可以心智御剑,剑气凌厉寒气逼人,触者皆为所伤。但如寒若这般人剑合一,风月寒剑心则日搏一次,每日子时起搏,丑时平复,整整一个时辰。由于风月寒乃欲火涅磐而生,若非风界至寒至阴之气相持,心跳时必然如火焚身般痛苦,为的就是避免风主妄入凡尘迷恋繁华,可寒若一心复仇,万千痛苦尝尽,又怎会退缩。 于是寒若择日启程,剑指镐京。 第九章 考古人纵观平生,存善恶化身向导 我们都不了解自己,总有些隐藏的特质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主导我们的灵魂。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社会体系,战争无处不在,邪恶与善良,软弱与强势,信仰与堕落,理智与迷惘,贪婪与满足。不要信誓旦旦的说,我一身正气清清白白,我无可挑剔无所畏惧。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这恰好说明了认知的局限性。当你遇到一种力量,按下你身上某个不起眼的开关,或是有一团火,点燃了一根不知通往何处的导火索,你才会感叹:原来这才是我。这是我们了解自己的第一步。 ———广平答记者提问 从施工现场被带到医院的第二天,广平的脑海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知道这是自己潜意识在作祟,刻意的不想醒来。 “我有罪!”他的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挣扎。 “别天真,权力地位唾手可得!”又有另外一个阴沉的声音在怒吼。 “但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我有证据!”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想喊却喊不出来。他的灵魂仿佛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被无数个叛逆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掀翻抛起坠落。一直往下落,海水似乎深不见底,直到周围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丝光芒。 他记忆中砍伤薛杰的那个人叫吕长青,祖籍河南洛阳,家中有妻有子,卖水果为生,生活幸福,家族中三代有精神病史,犯病之前身体健康,无异常征兆。当天吕长青做笔录的时候,广平刚好录完口供从旁边经过。吕长青神情平静,完全不像是有精神病的样子,他淡淡的叙述着当时的场景,像是说着刚卖掉的香蕉一样平淡。 “我看到一个年轻人,他的黑色斗篷遮住半边脸,但我能看到他那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那年轻人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过来,帮我打开过去的门,来吧,把钥匙交给我。他的话像一道咒语,我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挥着刀向他砍去,感觉刀刃像滑过一颗芒果,空气中飞溅着汁液和惨叫,然后他心里的声音停下了。整个过程我都意识清醒,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就是不受自己控制,我为伤过的那个孩子感到抱歉。我愿承担一切补偿。”吕长青一脸的难过与歉意。 当时的广平觉得这段描述只是精神错乱状态下的无稽之谈,不足为信,不过终究还是原谅了他,只让他承担了医药费便和解了。直到他在王屋山地宫的那扇门前用军刀划开自己的背,但仍一无所获的时候,他才重新想起了吕长青说的话。 黑色的斗篷!蓝色的眼睛! 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广平眼前。事情发生前,他和薛杰刚从书店出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太阳很晒,迎着光走更是令人无法睁眼。薛杰把搭在胳膊上的黑色卫衣直接披在身上,帽子拉到头顶遮阳。刚才买书赠送的卡通偏光镜也派上了用场,镜框都是心的形状,他的镜片是茶色,薛杰的是蓝色。两个人互相调侃着对方的扮相,走过那个水果摊。然后就发生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 黑色的斗篷!蓝色的眼睛! 这不是巧合,这是宿命! “当合欢树的羽叶飘落在凡世长河,热血擦亮迷失在追寻中的蒙尘双眼,生命之门将会打开,回应之心开始跳动,拯救你的人会从远古的坟墓中走来。” 广平想起地宫门上镌刻的这些古老的文字,灰尘和蛛网给了它神秘的色彩,指尖却传来真实的触感。文字旁边雕刻着合欢树的叶子,和他背上的纹身以及薛杰背上的疤痕一模一样,所以这不是麦穗,是帝舜与娥皇女英的合欢树,是永爱的象征。 “天哪!不是我!我终将无法进入渴望的殿堂!我罪无可恕,愿你找到自己,定我的罪。” 广平心中在撕裂地呐喊,全然不顾背上的淋淋鲜血。片刻血已经停止流淌,在背上形成暗红色的印迹,犹如冷兵器时代血流漂杵惨绝人寰的战场。而此时的广平就像一杆绝望的战旗,孤零零地伫立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人亡旗犹在 岂有悼亡人 独立风沙里 不日化风沙 风从何处来 沙往何处去 山川花木里 泯然众生矣 他的脑海中忽然回荡起一首低吟浅唱的诗谣,每一句都用一种逐字上升的音调娓娓唱来,隐隐约约听到杂乱无章的琵琶声,像雨滴落在湖面上发出的回响。或是我滴血的声音?广平悻悻地想,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他回头看滴在地面上的血早已干结凝固,化为褐色的泥土,就像一块丑陋的疤痕。 然而他并没有死去。爬过幽深狭长的通道,登上曲折陡峭的台阶,攀上壁立千仞的裂隙,他蹒跚着回到三步村龙宅,两个月之前他租下了这个房子。 那是三个月之前和薛杰在此郊游时便打定的主意,从龙宅临走前他留了老人儿子的联系方式,想着总有一天会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一年或是十年。当时薛杰曾问过他,和老人私下里说了什么,他秘而不宣。当我租下这里,邀他来做客时,将会是多么大的惊喜,广平想着,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幸福感。如今呢……如今他却是以这种方式在此住了下来,孤独一人,不曾邀请过任何人,哪怕是最亲密无间的好兄弟都蒙在鼓里。 背上伤口的疼痛已远远不及心中的痛苦。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广平获得了暂时的宁静。白日的余温已渐渐退去,再闷热的夏日也敌不过山中夜晚的凉风徐徐。他把房门敞开,头和肩膀斜靠着门框,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的摇摆摩擦,像悬于云彩上的一串风铃,摇曳着世间最清脆的音符。云朵拖着一条尾巴,挡在了月亮前面,像一匹轻纱拂过天空的眼睛,轻纱徐行,眼眸逐渐清澈。山风不知从何处带来一股槐花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充盈在房屋里,笼罩着每一件家具,也浸染着广平的心。 多么熟悉的香气啊!恍惚间,他想起妈妈包的槐花馅包子的味道,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还有槐花季从蜂箱里割出来的蜂蜜,满满的甜蜜从心中滴下来,为幸福的定义画龙点睛。 广平直了一下身体,一种撕裂的疼痛感立马从背上传来,但脑中却没有停止思考。 人生在世,总有某个位置是为你而留,也总有某个位置不属于你。执着、坚持、争取本没有错,但过了便错了,也许此时取舍选择便显得尤为重要。迎难而上还是知难而退,这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是头破血流筋疲力尽也要勇攀遥不可及的高峰,还是退而求其次尽情享受山腰如画的风光,读懂了自己便有了选择。 或许要把正确的人摆到正确的位置上,而我不过是一位向导,引导着他走向藏在迷雾中的那个方向。希望不会害了他!应该不会,他就是那个人! 广平心中想着,依然踌躇难安。毕竟想起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迷失、杀戮、鲜血、狂热,一幕幕恍如隔世却又历历在目,如同惊悚电影那陈旧的胶片在眼前晃来晃去。或许那个可怕的人并不是他,广平有时这样安慰自己,但无济于事,噩梦依旧折磨着他,这是他身体内的战争。 第十章 华盖崩玉柱为引,暗河涌洞顶藏书 林广平第一次下探洞,是在和薛杰从三步村郊游回来的一周之后。 王屋山天坛峰的南侧有一座华盖峰,它更像是一位虔诚的朝拜者,跪于天坛峰前。年前的一场暴雨引发华盖峰东侧山体坍塌,仿佛把朝拜者的右侧臀部及大腿整个切去,露出一个巨大的斜下方走向的溶洞。切口处明显可以看到典型的中条运动时期的不整合面褶皱形态,不时地还有碎石从断口处滑落。山洪呼啸着冲入溶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而洞口就像是一只扩音喇叭,将音浪加强,仿佛一万只中国鼓同时在耳边敲着。 待洪水散去,一众地质学家在军方的协同下来到现场,对地质灾害的情况进行评估。溶洞狭仄却深不见底,偶尔有碎石掉落,会听到哗啦啦的岩石碰撞滚动的声响,许久以后才听到碎石落水的声音。水声低沉浑厚,仿佛十米跳台冠军选手溅起水花的闷响声,这代表着下面必有深潭,而不仅仅是积留的雨水。 从外面看,除了断裂带处岩石参差不齐外,里面的溶洞表面异常光滑。工作组在洞口搭了龙门架支撑并进行喷锚支护,薄弱层基本稳定下来,不再有碎石掉落。通过卷扬式步梯将勘测人员放下洞去,到达水面足足有五十多米。然后将水下探测器放入水中,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乳白色,不知是杂质还是浮游生物在光线形成的圆柱体内做着布朗运动,并未发现有大型生物存在。探测器继续向下,光柱体之外像泼墨一般漆黑,大约五米左右的样子探测器触到了坚硬的东西,应该是到达溶洞河床的底部。探测器贴着河床平移,模糊中可以看到光滑的河床上零星地散落着几个黑影。缓慢移动靠近,直到镜头几乎贴在黑影上,控制室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截圆柱形的物体,表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水藻,已看不清楚材质纹路。外观看起来应该是根断裂的柱子,无法判断是钟乳石还是人工雕刻的石柱。 通过对水质及溶洞内空气的检测发现,一切指标均满足人类活动要求,这表明溶洞内必定有什么地方与外界相通。初勘完成后,刚开年便请了蛙人下水打捞其中一截圆柱。圆柱埋在石床中的部分已被石灰岩固结,将石床表面凿开才将其吊起。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将包裹的褐藻剥去并加以清洗,才隐约露出白里透绿的底子来。这显然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柱子上雕刻着精致的纹路,依稀可辨是某种动物的鳞片,只鳞片角便已栩栩如生。虽然表面布满风化孔,专家还是一眼便认定这应该是一块玉石,而且年代颇有些久远了。毕竟王屋山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这一发现石破天惊,特别科考小组便由此成立。 广平还记得他随考古队来到华盖峰时的情形。天空阳光普照,蓝的清澈透明,衬托出云彩的白——纯净而耀眼,静静地挂在湖蓝色的天鹅绒布上纹丝不动。虽然是早春的季节,笼罩在暖光之下,空气中已失去了暮冬的凛冽,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尽情的沐浴春光,这是个适合踏青郊游的日子。 站在洞口前,才感觉内外两个世界的鲜明,明亮与黑暗、清澈与氤氲、了然与神秘,在所站之处犬牙交错碰撞融合。广平非常享受这种时刻,他仿佛可以看到溶洞深处的某个地方坐落着一座无与伦比的历史宝藏,而他自己就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史诗盗贼,即将开始在探索之路上大展身手。 科考队一线成员共有十一名来自各专业的佼佼者,其中考古队五名,地质学三名,野外生存专家两名,再加上一名随队医生。林广平和其他考古队员都是吴清平教授的学生,共事多年,自然彼此了解。如今吴教授年事已高,对于一线科考任务已力不从心,此次只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进来,因此实际考古队便由广平全权负责。科考队队长为地质学家李万举教授,与广平有一面之交,他也是有名的登山爱好者,曾经在52岁的年纪登上k2乔戈里峰,虽然如今已年过花甲,依然老当益壮令人叹服。队医孙芊芊是比广平高两届的校友,从h大医学院毕业两年后便加入‘中国科考应急处置计划’,如今三年实践经验使她小小年纪便可独挑大梁。作为一名全科医生,她不仅在内外科、急救及感染疾控中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而且对心理学也颇有研究。广平与她合作过多次,彼此熟识,其他几位成员都是初次见面。 科考队分三个皮划艇进入,皮划艇之间用十米左右的绳子连接,广平和芊芊还有李教授坐在一艘艇上,其余每艘艇坐四个人。通过近几天的准备,入口处的区域已经被安装上六盏冷光灯,照向水面及两侧通道。灯光在水面上形成圆形发散的光斑,水下世界在此衬托下显得格外的黑暗,感觉随时会有漆黑的史前巨兽从水中跳出,将皮划艇囫囵吞下。水中反射的光影跳跃在每个队员的脸上,黑色阴影与银灰色光泽相互交错,比川剧变脸更加变幻莫测。 刚进入溶洞,水面距离洞顶有两米左右,空间相对宽敞。科考队经过商量选择了右侧的线路,随着轻微的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皮划艇渐渐向黑暗中驶去,直到入口变作光点,然后拐过弯之后消失不见。甬道顶部时而向上拱起犹如圣彼得大教堂的壮观穹顶,时而下倾需身体趴伏方可通过。水道宽窄不一,不时地有石钟乳、石笋、石柱冒出水面或悬于头顶。一路上,李教授兴奋地向各位队员介绍着溶洞内各部位的构造、成因,完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整个路程显得异常惬意,又令人叹为观止,仿佛这不是一次科考,而是一场自带向导的亲近自然之旅。 九曲十八弯之后,科考队已有点迷失感,此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溶洞内磁场丰富,指南针指针摇摆不定,已无法判断具体的方向,根据地图推断应该是向北往王屋山深处而去。皮划艇行进过程中基本没有遇到可以通行的岔路,下宽上窄的裂隙倒是有很多,粗略估计仅可一人通行。溶洞构造没有明显的变化,也没有发现玉石柱的来源。 正在队员们疲倦松懈的时候,行进方向左侧岩壁裂隙中传来嘈杂声,感觉像是站在海边礁石上,海风过耳呼呼作响,浪潮拍打礁石发出彭彭的撞击及哗啦啦的退潮声。紧接着艇身突然一颤,可以感到明显的推背感,水位在上升而且速度很快。队员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声音,在黑暗狭仄的溶洞中显得格外的瘆人。 “立刻退到我们刚经过的穹顶处,三艘艇距离拉近绑在一起,在岩壁下锚固定住船身,每个人安全绳系好扶稳。”一位叫王尔的野外生存专家当机立断给出了应急指令。 广平本来并不认识他,只一瞬间便有了想要结识的欲望,如此冷静果断,可以共事并以身相托。 所有人在听到这番话后,情绪随即缓和下来,两艘艇立刻翻桨向后退去。皮划艇快速的划动,同时也在快速的攀升。在他们全部进入穹顶范围后,马上按照王尔的指示固定皮划艇系好安全绳,须臾之间,身后的水道已经全部淹没,而且水位还有上升的趋势。 “氧气瓶都戴上!”王尔的脸上也出现了担忧的神情,逐渐狭小的空间增添了逐渐膨胀恐惧感,仿佛一个被慢慢挤压的气球,不知何时就会破裂,化为齑粉。 广平察觉到芊芊此时显得尤为紧张,一只手紧紧抓着皮划艇的拉手,另一只手抓着广平的手臂,似乎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去了。听到王尔的话,广平轻轻的抚摸着她颤抖的手臂,逐渐感觉手上的劲道松弛了许多,便抽出手把氧气瓶绑在芊芊身上,气嘴套在面部。除了另一个考古队的女生艾可薇以外,其他人都相对平静。 大家都僵着身体,几乎躺在皮划艇内,整个溶洞内都回荡着淅淅沥沥的类似下雨的声音。随着水位上升,由于过度紧张而急促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那氧气瓶内装的不是氧气,而是令人窒息的气体。 五米,四米,三米…… 皮划艇距离穹顶越来越近,所有手电筒都照向上面,在黝黑潮湿的石顶上形成十一个颤抖的光斑。若在平时,这种景象犹如星空一般,是多么赏心悦目,而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光斑,仿佛那里随时会喷出炙热的火焰,将他们烧成灰烬。 当广平斜靠在皮划艇上而脸几乎碰到岩壁的时候,水的涨势停了下来。众人依旧一动不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别担心,我们耐心等候,水自然会退去。”王尔的话如一剂定心丸缓解了刚才草木皆兵的氛围。 大家取下氧气面罩,开始低声交谈起来,无不希望有人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给出一个科学权威的解释。大部分人赞同山洪灌入溶洞这一说法,然而王尔对此则讳莫如深不置一词,在他人的再三追问下,只说了一句‘再等等’。 广平一边听着交谈声,一边盯着头顶的岩壁。他把手电筒的光线左右移动,结果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岩壁在光直射之下看不出任何端倪,一旦将直射光移到一边,在散射光的阴影里会看到一组由水藻形成的排列规则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大概有十公分见方,就像一张围棋的棋盘。广平挪了挪身体,拉动锚索把皮划艇停在方块的正下方,然后取下腰上别着的瑞士军刀,开始刮表面的藻类。 “有发现?”旁边的孙芊芊看到广平的异常举动,好奇的问道。 “水藻下可能雕刻着什么东西?”广平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简洁明了的回答,未作过多的解释。 第十一章 潮涨落石章溯周,译铭文广平入魔 广平的发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交谈声戛然而止,同艘艇上的芊芊和李教授双双靠过来,其他人也将光源转到这里,看着广平的刀轻轻地在岩壁上刮蹭。过了一会,一个微微凸起的小方块便露了出来,方块上还刻着图案,像一个印章的模样。广平扯起袖子仔细擦去残留的浮藻,然后用刀尖小心翼翼的将图案的纹路清出来,所有人在看到一个完整的印章的时候都发出惊叹声。 “石章铭文!我们称之为石章铭文。” 广平终于从刚才压抑的气氛中舒展开来,两眼放着光,话语中充满了喜悦之情。他当然了解这种文字,吴清平教授是商周考古界的头号人物,而他又是吴教授的得意门生,精通甲骨文到金文数千个已破解文字。而他眼前的这种文字,他与吴教授在一个周朝遗迹的石板上发现过,实际上就是金文,为了区别于铸造在青铜器上的钟鼎文,吴教授将其命名为石章铭文。 “这么说,这里埋藏着周王朝的文明!”艾可薇兴奋地应和着,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又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广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改用小手铲除去水藻,用鬃刷清理纹路。几个考古队员都调整了一下皮划艇的方位,加入了广平。过了一会,出露的文字已十之八九,但同时他们也不知不觉的直起身体。 “水位在下降!”有人惊呼。 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四处张望寻找着参照物。所有人都可以坐立起来,头顶离岩石还有两拳的距离,仅凭借这一点,没错,水位在下降。 “山洪退去了?”艾可薇看着身边的王尔,以征询的语气问道。 “准确的说是退潮,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洞中存在潮汐现象。”王尔的话又引发了一番讨论。 “没错,我赞同王尔的观点。”李教授为这个说法增添了一点权威的意味。但两人都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只是不时地盯着腕上的手表。 大家都在思考的工夫,坐着已经够不到头顶的岩壁了。广平马上站起来,用相机把已经显露出来的文字,反复的拍了很多张照片,然后过了一会,站立也完全碰不到了,接着那些文字便隐秘到手电筒光圈之外的黑暗去了。 “三小时,此次涨潮退潮共用了三个小时。”待到水位已经退落到最开始的状态,王尔提出了他的论据,“我们行进过程中,我通过双点高程仪也监测到一次轻微的潮汐,高差大约两米,时长也是三小时左右,我们偶尔遇到的特别低矮的溶洞都是由于涨潮的原因引起的。据我推测,这里的潮汐并不完全是日月潮汐,很有可能王屋山下存在着特殊的磁场。” “通过指南针,我们也可以发现这种有规律的磁场,大致南北向却时刻在变化。”李教授补充了一句。 “如今前方情况不明,不知何时有尽头,我有个提议,我们留一组人在这里,一是确认潮汐的规律,二是将上面的石章铭文全部清理并拓印出来,其他人原路返回,将基本情况向地面做好说明。”广平依旧惦记着头顶上的古文字。 大家都表示赞同,经过商量,最终广平、王尔、孙芊芊三人留下,不同专业相互照应。将皮划艇上的食物及医疗用品分配了一下后,其他两艘艇便即刻返航了。按照预测,三人可能要在此停留十几个小时,因此将高程仪安置好以后,由广平、王尔两人轮流值守记录数据,以便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果然如王尔所说,每三个小时便有一次小型的潮汐涨落,距上一次大潮九小时后,第二次大潮来临,持续时间三小时。看来溶洞内的潮汐情况基本明朗了。潮涨至可以触碰到金文的时候,三个人在广平的指导下马不停蹄的进行石章铭文的清理和拓印,赶在潮退之前将所有文字全部拓印完成。 此时地面应该已经入夜,其他队员估计都已进入梦乡,虽然三人也轮流休息过,但在黑暗中待的时间长了,免不了沾染了昏昏沉沉的气氛,事情做罢就再也没有精神和力气动弹了。王尔在溶洞侧壁上用夜光带做了个醒目的标记,然后潮落之后他们便开始返回。 一路顺利,广平却依然感觉恍恍惚惚,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念着古老的咒语,心中犹如藏着一只挣扎的飞蛾即将破茧而出。芊芊坐在对面,看着广平的身体左摇右晃脸色幽青眼神迷离,便轻轻伏过身摸着他的额头。 “你没事吧?” 广平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体温像身边的岩石一样冰凉。王尔也侧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广平便犹如被伐木工人拦腰截断的乔木般向后仰去,脑袋磕在皮划艇的边沿,眼镜直勾勾的望向头顶的黑暗中。 “啊……”芊芊吓得惊呼,就连王尔也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身为医生的本能占了上风,芊芊马上对广平的生命体征进行确认:心跳紊乱,呼吸停顿,瞳孔放大,肌肉僵硬。这种种迹象都像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加快行进速度,他的情况不妙!”芊芊一边催促王尔划船,一边给广平戴上氧气,并做着心肺复苏术。 整个溶洞中充斥着恐怖诡异的气氛。就在两人心力交瘁,即将失去希望的时候,抬头望见了洞口外的满天星光。多么美啊,那幽冷的光,却随即被呐喊、杂乱的脚步、交错的光影给代替了。 广平被平放在凛冽山风中,在冰冷潮湿的碎石上,周围是慌乱嘈杂的人群。他听得到这些声音,也看得到晃来晃去的影子,但他的身体不能动弹,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棺材!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字眼,然后内心拼命的挣扎起来,接着他听到砰地一声,棺材盖子开了,他看到了星光。在外人看来,广平就像溺水之人突然冲出水面深深的吸了口气一样,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响。然而对于他自己,仿佛获得了重生。 我从来不曾如此的安详,广平心中想着,但我的心中住着魔鬼。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起如同死去的那段时间里看到的东西,那是一场战争,身体内部的战争。他被连夜送往城镇里的医院,经过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只以为是操劳过度好好休息便可,所以第二次下洞广平并没有去。如此他便有时间来研究拓印上来的石章铭文。 根据现场拍的照片,文字为八行八列共计六十四个,经过对拓印的字帖仔细辨认,广平可以勘译出大部分文字,其他字眼通过推测也可知其意。 地乾天坤雷巽风震 火坎水离泽艮山兑 西升东落覆水回斛 昼夜颠倒向死而生 圆而不满隙出其间 伏龙有脉储王复薨 心有茔冢不上君堂 欷吁呼哈后有明光 哪里不对劲。这是广平看到他亲手写下的这段文字后的第一感觉。因为据他所知前四句出自伏羲八卦: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艮为山、、离为火、兑为泽,以类万物之情。然而为何都是颠倒的,日升月落、昼夜轮回都和他的认知大相径庭。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忽然又想起那场战争,无数个声音在嘈杂,秩序荡然无存。尸横遍野中,最后站立的人如同一个魔鬼微笑着向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张模糊的脸被冷夜中的星光惊扰,化作轻烟。 难道我就是魔鬼,魔鬼就是我?广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他却无法欺骗自己,他竟然对此无比渴望。 就在此时,山里传来消息:与上次逆向而行的科考队毫无阻碍地到达了夜光带记号的地方。这意味着溶洞内是一条环形水道,没有出口,那断裂的柱子从何而来?。 圆而不满,隙出有间。 广平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裂隙里必有乾坤。他突然按耐不住心中的渴望,对即将到来的下一段旅程充满期待。他反复的在驻地房间内踱来踱去,脑海中展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蓝图,完全没有察觉到嘴边不经意间露出诡异的笑容,像一个魔鬼。 第十二章 洛阳城缘分成空,醉酒忆平城过往 当星儿最后陨落的时候,少年手抚一盏琴,端坐在古城墙上,琴声哀怨而忧伤。曲终人未散,少年双眉紧蹙,眼睑半遮,仿佛内心承受着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巨大的痛楚,就这样一动不动,化作洛阳城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然而在三天后的清晨,洛阳城的百姓发现城墙上空了,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一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少年是仙人下凡为万民祈福为社稷祭天;有人说他是武林至尊,潜心修行以备一场恶战;也有人说他为情所困,反误了卿卿性命。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禅噤走过草原的时候刚好下起雪,雪花仿佛带着星儿的温度拂过他的面颊,他忽然就泪流满面。他从小在佛陀寺修行,本是了无牵挂,然而在学会占星观相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星儿上有一个女人,占据着他心中最隐秘的位置,说不清是爱是恨还是牵挂。从此他对星儿痴迷起来,因为那是她的星宿,轨迹的每次变动都荡起了他心中泱泱的波澜。 孤星的光幽冷而心碎,给人不可遏止的压抑感和距离感,远观而不可亵玩。他就这样一望十几年,眉目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小孩子也出落成七尺男儿。眼见着星儿一天天靠近他自己的星轨迹,即将擦肩而过,那意味着他们将有一次邂逅,然而此时陨落出乎意料的发生了。星儿在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意味着那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女人与他近在咫尺,而他却无法企及,终将擦肩而过。 禅噤呆坐在城墙上绝望而悲痛时,一个白衣女子背着一架墨绿色的古琴静静走过,一脸的冷漠,目光幽冷而心碎。禅噤的心突然痛的如火焚烧,不能自已,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感觉。禅噤只当是心灵感应吧,给空虚的心留下一个念想。很多年以后,寒若回忆起这个场景,仍会感到绝无仅有的温存,只能说缘分未到,反误了跨越千年的追寻。禅噤只以为那个女子已死,入了轮回往来生去了,顿时心灰意冷。 那天是禅噤平生第二次喝酒,洛阳城的山居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本无意识地望着街上的往来人群,接连几杯酒下肚意识开始迷糊起来,眼神迷离,目所及的一切都忽闪忽闪像星儿一样。然而他脑海中仍能回想起第一次烈酒下肚时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在山西平城的吴客庄酒肆。按照禅噤的推测,如果不出意外,近期两道星轨将会在平城出现自始以来第一次近点交汇,这意味着期待已久的相遇可能就近在眼前。为了这梦寐以求的时刻,禅噤已准备良久。他提前一月有余便来到平城,走过每一条街道巷陌,熟悉每一间铺子客栈,旁观每一件奇闻轶事,只为了最后那一刻的从容不迫。 “那个娃儿可还安好?”禅噤突然记挂起一个总角孩童,那或许是平城之行最值得怀念的回忆了。 到平城的当天,禅噤便前往七级浮屠永宁寺赶斋挂单,这是每一位行脚僧到平城的第一目的地。当日天色已晚,秋风渐凉,在距寺门尚有五里有余的山路上,忽闻远处依稀听到人声喧哗,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禅噤加紧迈了几步跨至山坡边缘,俯身看去:山谷中两队人正在激战,一伙八人素衣蒙面将另外五个穿官家服饰的人逼至坡脚,其中有一孩童身处四个护卫的保护圈中。眼见官家人不敌,孩童恐将遭遇不测,禅噤当机立断顺手折了一根树枝纵身跃下,挡在孩童身前,而此时其他护卫都已命丧黄泉。 “诸位施主刀下留人,所谓放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善哉善哉。” 其实禅噤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佛陀寺和尚,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剃度过,小时候问师傅天一大师为何自己与师兄弟不一样,师傅总是说他佛缘未到而已。虽然他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再怀疑过什么。此时禅噤的突然出现,普通人的妆容,出家人的口吻,倒是把对方唬的愣上一愣。 “你算个什么和尚,就算永宁寺的方丈也得敬着老子,岂容你个小娃娃撒野!”为首的人扯着浑厚的嗓子怒斥道。 天一大师自小以刚正之气授之,晓之以天下客的英雄事迹。每次下山历练更是以身作则,使得禅噤如今小小年纪一身浩然正气,路见不平岂有坐视不管袖手旁观之理。 “施主息怒,尚不经事的孩童,何处开罪施主,还望宽谅!” “乳臭未干的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蒙面八人箭步拉开,兵器亮刃,这是要开打的节奏。 “一旦动手,往山坡上跑。” 禅噤微倾下颌,低声说与小孩听,那小孩面不改色点头示意。 说时迟那时快,禅噤立即树枝一挑向前跃起,直取为首的面门。刹那间几人措手不及惊慌散开,小孩便拼命向身后山上跑去。几人再要追时,却被禅噤敏捷的身手缠住。 其实禅噤并没有学过正儿八经的武功套路。天一大师曾经说过,天下武功本无招数,内练经脉,外练筋骨,气随意动,无招胜有招。因此平常只教授他经脉运行内功修炼法门,然后便是让他蹲马步、踩湍流、站高桩、攀峭壁、接飞沙,十几年下来他也算是内功深厚身手不凡,一众师兄弟无出其右。正所谓以有形战无形,溃也! 所以那八人虽然不是等闲之辈,也丝毫占不了禅噤半点便宜,步步杀招都被禅噤轻松化解。禅噤意在救人而非伤人,故避开所有要害,树枝挥得密不透风,招招击打对方的手腕、脚腕、后背等处。不消片刻几人都踉踉跄跄站不稳,持兵刃的手抖得厉害,渐渐失去了凌厉的攻势,四散开围而不攻。 “好功夫,我等自知不敌,敢问大名,他日必当登门讨教!” 这明摆着是想要记个家门,来日方长。 “小僧乃佛......” “讨教就不必了,佛家弟子不论大名,识相便走,莫自讨没趣!” 禅噤刚想自报家门,怎料被返回来的小娃娃抢了话。那小孩挽住他的手臂,神态镇定自若,完全没有受刚才诸多事情影响。禅噤本就寡言少语,见小孩稳重大方,接了话头便不再言语。 蒙面人见状,便四散离去。 “见你功夫不错,没想到脑瓜儿不灵,你若报了家门,岂不明白着让人去寻仇?” “多谢小兄弟提醒,刚才没想太多。” “嘿嘿,那我们算是扯平了,我们走吧!” “去往何处?” “去你要去的地方啊。” “你不回家吗,小僧可以护送。” “回家?那还不如你把我直接交给刚才那几个人来的爽快!” “小兄弟此话何意?” “没什么,我家很远,天都黑了,索性委屈一下和你一起落脚吧。” “也好,小僧刚好要去......” 小孩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隔墙有耳,边走边说。他们专捡环境阴暗树木茂盛的地方走,绕了许久在一个山窝窝处蹲下来静静等待,片刻后便听到有脚步声远远近近,有人轻声说“老大,跟丢了。”接着便听到脚步向远方隐去。 “走吧,永宁寺也不远了。”孩童站了起来对禅噤说。感觉双方像互换了身份,禅噤才是那个小不点,而这个小娃娃才是救人的英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永宁寺?” “你一个和尚还能去别的地儿?” 禅噤竟无言以对。但心中对这个小孩却是刮目相看,小小年纪,阅历颇深,胆识智慧过人,做事谨慎,不知是遇到怎样的变故竟把本应无忧无虑的年纪磨炼的如此成熟老道。 到了寺门,禅噤递上天一大师拜贴,门僧便引二人入住客房,位于大雄宝殿向左三进的地方。用了斋饭,二人倒是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小孩子名叫拓拔一,鲜卑人,家庭变故,继兄为抢夺家产不惜要杀他灭口。相比而言,自己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倒成了一件幸福之事。 “以后你就是我兄长,我叫你噤哥哥吧。”拓拔一靠在禅噤身上,完全没有了适才的坚强,毕竟还是小孩子。 “承蒙厚爱,以后有难处可以到梅来峰佛陀寺找我,或者找我师傅天一大师也可。” 半夜畅聊无眠,第二日凌晨,拓拔一已不在,留有字条一张曰:噤哥哥,他日风光必报今日之恩,另此地不宜久留,见字即走! 禅噤自然相信拓拔一的直觉,当即与方丈告辞,远离大路,远远地瞧见一队人马向永宁寺奔去。 谁曾料想他与星儿的相见就没有如此圆满了。星轨忽然变换,切了一个大弧线背离而去,平城之行落寞而终。但是希望还在,至少星儿还在他的视线之中。 思绪万千,而如今重又回到洛阳山居客栈,星儿的消逝,使得禅噤依然愁绪难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却被楼下经过的那一袭白衣万千风情的女子所吸引。那女子脚步轻盈,长发在风中飞舞,恰如漫山遍野的蝴蝶一般,纷纷扬扬,背上一把墨绿色的古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幻觉。禅噤拼命想要站起来,可惜双腿却不听使唤,睡意袭来,两眼一闭,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醒来时脑海中不停的闪现的依然是刚才的画面,是梦境呢还是现实,他也分不清楚。 第十三章 排心结天一叙旧,赴昆仑携剑动身 回到佛陀寺后,禅噤一筹莫展,他心有不甘,自己苦修十几年日夜牵挂,眼见着即将有一个答案,却又再次失之交臂,而这一错过可能便是永远了,《星经》上云:“陨者再现,隔世也。”。 夜晚,天凉如水,禅噤独自坐在屋顶上望着曾经那颗星儿的位置唏嘘不已,一壶酒下肚,头脑又开始迷糊起来。眼前不停的闪过一个画面:狼烟漫天,兵临城下,还有一个白衣女子无奈的痴笑,只是一直都是朦胧如雾,始终看不清那女子的脸。然后一晃便是大火焚城,天地万物化为灰烬,到处哀声一片,忽然一只手抓住自己,不停的呼喊:“救我,救我。”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直到自己也被大火吞噬。 啊! 禅噤从梦中惊醒,周身大汗淋漓,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师傅天一大师就坐在旁边,见他醒来,也是满脸的疼爱还有无奈。 “徒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你的苦恼不过是前世的孽缘未了,反入得今生的梦里。生则事苦,今日之事未尽,又何必挂怀过往呢?往事如烟,且让他去吧。” “师傅,我放不下,我知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到来生等她。” 天一大师叹息一声,背手踱步至窗边,仰观天象,掐指念念有词,片刻后对禅噤说道:“徒儿,若你执意如此,我便不强留。天意注定有此一劫,一切随缘吧。前世孽缘太深,今朝反受其伤,听之任之,红尘不断,又何以成佛,去吧。只是需谨记为师教诲,一心向善,切记不可迷失了自己。” “徒儿明白,何去何从,望师傅指点。” 天一大师望向房间中的某处,思忖良久,他想起了当年天下客的那位高人向他娓娓道来的情景,而如今天一大师理所应当的要说与他的后人听。 “世事盛极必衰,衰极必盛,无不可为,然皆诉之以代价,则成。世间万物广而袤,寿且长,终生难知万一,方知众生之渺小。轩辕黄帝伊始,九州华夏大地有六支智慧种族:人、龙、神、地鬼、怀灵以及伏魔,相比其他种族,唯独人族寿命最为局限,不过数十载光景。为师年过花甲,亦仅得见伏魔一族,何其浅薄。” 天一大师向火光方向倾斜了一下,光影斑驳中他的面孔显得虔诚了起来。禅噤当然无法得知此刻天一心中所想:那个人如果活着该是多么伟大的存在,他可是与六族共生之人哪! “真龙自商纣以来,鲜闻于人间。”天一大师继续说道,“而自姜太公封神之后,亦未听闻神迹发生。伏魔族自上古涿鹿之战后悄然蛰伏,偶有不甘之辈现身作妖,终不成气候,常人或许不知。至于地鬼、怀灵二族知之者更是凤毛麟角,不知从何生,也不知生何处。但我相信他们都真实存在!” 天一笃定的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的挂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因为这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他相信那个人所说的一切。 “故人族欲往来生,须得长生,对于凡人来说本不可为,但事在人为。昆仑山中相传有轩辕氏上将军的墓穴,民间皆称昆仑大帝。昆仑帝曾经为了战胜伏魔君王蚩尤,灭七情六欲毁一心七窍练就无心诀,功力倍增,可操控天下冰川,过往之处冰冻千尺,所以传说昆仑大帝无心无情无欲无面。后蚩尤战败,大多好战的伏魔族被全部封回魔之一隅,从此人间太平。然而昆仑帝却遗祸一方,由于他冷酷无情,完全视而不见他所到之处路有冻死骨无数,庄稼颗粒无收,世间生灵涂炭。轩辕黄帝念其功勋且乃无心之过,赐其宫邸于昆仑山之中,有黄帝降魔印和麒麟王镇守,从此不再涉足人间。如今已没有人知道,昆仑帝是否还在人世,宫邸入口在何处,但是据说在这昆仑宫内不入世间轮回,而且如果练就无心诀,亦可长生不老,只是从此心便没了,人亦非原来的人了。然而这一切都是传说,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你权且一试吧。” 近来江湖上单风兵冢现世的传闻甚嚣尘上,或许也该是时候让禅噤出去历练历练,继承他父亲的衣钵了。天一大师心中想着,略感一丝安慰,不过心中不免嗟叹,“还是跟你爹一样啊,终究逃不过红颜情劫。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曾想如今,不过天各一方素昧平生的女子竟也过关不得,惟叹而已。不过也好,此行便可一起了结了你爹的遗愿,也算奉天尽孝了。而且佛陀寺如今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徒儿且等为师一下。” 天一大师转身出去片刻手里拿着一个锦囊和一把剑进来。 “这两件东西是当初为师见你时身上所带之物,许是你爹娘的信物吧,定要好好保管。” 天一大师至今没有告诉禅噤他身世的真相,只道是很小的时候在梅来峰山脚下发现他,那时的孩子便眉清目秀,骨骼奇特而且隐隐的散发着灵气,好生喜欢,便带回山中抚养,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天一大师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禅噤免受伤害,毕竟当初他爹在江湖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声名显赫,只是为了他娘亲,死于非命。如今虽然已过去许多时日,然而恐怕仇人灭门之心不死啊。时候到了,禅噤定能明白所有的真相。 禅噤见那锦囊和剑柄上都撰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单’字,难道这就是师傅常说的无礼之禅的意思吗?没有多想,将两件东西接过来,端量了许久,这就是父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若是上天护佑,愿我此次下山可以同时寻得我父母的消息。天一大师又特别嘱咐了此两个物件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在人前显露,只道是两物价值不菲怕遭歹人窃取,其实以那把剑在江湖上的地位,一旦现身恐怕会给禅噤带来祸端吧。 只是禅噤此时的心思并不在此,心中抹不去的是那白衣飘飘的影子,事不宜迟,禅噤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囊,一夜无眠,待到五更鸡鸣东方既白,便依依不舍地拜别师傅下山去了。 第十四章 过长安寄奴八拜,五斗坡掌柜援手 昆仑山纵横绵延几千里,崇山峻岭,高木密林,想要找到昆仑宫入口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而就算是进山之路亦是长路漫漫困难重重。 自中原进昆仑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出蜀地、穿吐谷浑、跨越‘半神架’遍地穷山恶水万里戈壁十万大山。传说中的半神架除了单风以外还没有人走出来过。它的名字由来也颇具神秘色彩,相传封神榜公布之后许多神仙路过此地登昆仑神山即位,不料半数未得全身而退,生还者亦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言,所以之前这里也叫做‘拌神架’。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说法:神仙途径此地,发现这里远超神山,流连忘返,宁可蛰居做个半神,也不愿登山成神。种种疑问或许只有单风才知道,而自他故去,恐天下谁知?这一片广袤的区域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却也离地狱最近,昆仑神山位于这片荒蛮之地的尽头,得天下神道高高在上,而这片离神山半步之邀的无人之境由于千百年来无人问津,渐渐生长出人间异物,凡人进入其中无人可生还。所以至今那里仍是一片神秘的地方,就连江湖高手也不敢大意私闯,所以一般人前往昆仑山断然是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另一条便是自长安或成都始出,穿匈奴鲜卑聚居区,过西凉,出玉门阳关,可至昆仑脚下。这条路从地理因素上讲没有那么多凶险,但如今恰逢乱世,五胡崛起,小国林立,一路上三步一卡五步一营,如无过硬的实力与关系,想到顺利到达昆仑山硬生生的也要被扒一层皮。 然而禅噤自然想象不到这种种困难所在,他现在考虑的是:就算自己找到昆仑宫又能如何,凭自己一人之力可以打败麒麟王,解开黄帝降魔印吗?禅噤心中全无头绪,烦闷得紧,一路兼程,全然没有心情去理会路上的风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乱世之秋,路上常有强人出没,而且禅噤涉世未深,江湖险恶对他来说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前方面对的纵有千难万险,也只是勇敢接受挑战,初生牛犊不怕虎。然而从星儿陨落那一刻便开始的心痛之感便如影随形,每当那个时候他都会莫名的想起星儿想起那个女人,这种心痛让他反而略感欣慰,或许这就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禅噤所不了解的是,昆仑山乃众神之山,山中仙气弥漫,非常人所能承受,久居不得。故凡修仙者皆止于山脚下,此处各种魔物参差不齐,或者境界之高可登仙境,或者误入歧途俨然妖魔。所以就算是山脚也不是可以轻易通过的。而且前一阵子疯传的昆仑兵冢聚首现世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各路武林人士从四面八方云涌而至,可想而知,前途艰险。 长安城或许是他顺利旅程的最后一站了,再往西走,便是少数民族分立的区域了。这是他第一次来长安,长安城门口一群人围着一个姑娘和一个银须老兵吵吵闹闹熙熙攘攘,他默默的经过,仿佛世间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他穿过喧闹的集市、高耸的钟楼、飘扬的酒旗,就像每天早课走过佛陀寺山门一样的平淡。除了心痛更加强烈以外,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流露。心中唯一所想的便是,今日留宿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华灯初上,禅噤在当街的一家面摊前坐定,叫了一碗面和一碗茶,吃着吃着便泪流满面。寻常巷陌,粗茶淡饭,星儿相伴,这一幕幕温馨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了一遍又一遍。师傅说他佛缘未至,果然一语中的。 “你是那个少年,是吧?” 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从隔壁桌坐过来和他攀谈。他眼神深邃,满面沧桑,发髻干净利落束于头顶,发丝稍有灰白,身穿一身朴素的青蓝罩袍,说起话来浑厚有力,面带笑意。 “嗯?先生是......” 禅噤抬起头来,注意到男子的双手布满老茧,手背上道道伤疤触目惊心,这显然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 “在下寄奴,唐突了,阁下是不是洛阳城稳坐城头三日不辍的少年?” 这一问禅噤倒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为情失意的丑态竟被旁人看在眼里。 “晚辈禅噤,甚感惭愧,不过是有些落寞借以排解而已,先生是洛阳人?” “那倒不是,家籍京口,途径洛阳长安往西域跑货。那日见阁下坐如青山,莫之能扰,跃下城楼轻灵如鸿雁之飞,可见身手不俗,故印象深刻。可惜当时无缘结识,没想到今日有此缘分相遇,幸哉幸哉。” “先生过奖了,不过皮毛功夫,不值一提,不过看先生不像是商人。” “乱世军人,看不惯朝廷所为,弃军从商。”寄奴面色凝重,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往事。 “对不起先生,我......” “无妨无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只可惜一腔热血无处挥洒,到如今可怜白发丛生。” “先生,我师傅经常和我说事在人为,朝堂非善,江湖有道,秉心中事,无礼之禅。他说礼与不礼,禅即是禅,江与沟渠,清者自清。像先生这等气概,何愁怀才不遇?” “无礼之禅,清者自清,哈哈哈,尊师好智慧,倒显得在下见识浅薄了。我与阁下相见恨晚,不如兄弟相称如何?” “求之不得,小弟拜过大哥。” “哈哈哈,贤弟客气客气。若以后有需要自可去京口寻我。” 两人相谈甚欢,直至面摊打烊,才互道珍重离开。禅噤寻了驿站休息,寄奴则前往拜会高朋,第二天天未亮便驾马向西。 禅噤从长安城出来以后历经各种关卡盘查,几乎耗尽了他的盘缠,出发的时候师傅专门嘱咐他有时候想要低调做事只能破财免祸。没成想此事远超师傅的估计,按照这种走法,不出二十里他便身无分文了。 禅噤倒也遇到过强盗流寇,不过以他的身手,每次都化险为夷顺利脱身。所以相比而言兵家的手段更甚于强盗,以刚正之行为龌龊之事,让禅噤防不胜防。 过五斗坡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寻得当地唯一的一家酒家投宿。酒家招牌空无一字,只有一幅对联‘宁绝五斗米,不食一丈才’,想来掌柜的是个爱才之人。禅噤想着这一路上的窝心事,心烦意乱地走进正堂,朝小二讨了饭食上来,吃罢不做停留便即刻进了二楼客房休息。不想半夜被嘈杂的吵闹之声惊醒,出门来看,见一小厮被众人按在地上暴打。禅噤哪见过如此情形,从楼上一跃而下,拨开众人。 “各位好汉,何故以众欺寡,切莫伤了人性命。” 掌柜的本来一直在后面,见到禅噤如此矫健身手,迅如疾风,不禁点头微笑。 “哈哈,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窃贼盗人财物,罪有应得,你怎可为他说话。” 说着从那人身上拽出一个包袱,禅噤定睛一瞧不正是自己的包袱吗。他慌忙翻开看那锦囊还在,便舒了一口气。 “这包裹正是在下的,多谢各位英雄相助,不过现如今财未有失,便放他改过自新吧,可怜怕是有什么难处。” 禅噤蹲下来看时,那人已经是头破血流了,便从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中取了些交于他。 “哎,你若有什么难处,便收了这些许银两吧,小生本不宽裕,也是难为你了,只是堂堂男儿如此行事,空惹人耻笑,以后万不可为。”说罢,向众人连连作揖致谢,便上楼去了。 人们散去。禅噤回到房间想起来后怕,钱财丢了自不可怕,只恐父母遗物遗失,那便罪莫大焉,于是将那宝剑还有包袱抱于怀中才敢睡去。只是禅噤不知道这时候他已经被一个人注意到了,那便是酒家掌柜。一则刚才他的身手让掌柜的眼前一亮,二则那个锦囊有些学问。 五斗坡是去往昆仑山的必经之地,方圆几十里仅此一家客栈,所以往来客人必来此投宿。这个掌柜也大有来头,平生十分爱才,而且博古通今,人称孙伯通。凡住店的武林豪杰皆受其恩惠,因此在江湖上颇负盛名。自从他十年前在此开下客栈,聚得不少英雄好汉。只是刚才禅噤打开包袱一晃而过的功夫,他瞥到了锦囊上龙飞凤舞的‘单’字,不禁心中一惊。先父曾留下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说有朝一日找到另一个锦囊便可找到他的下落。孙伯通在这里十年就是为了它,如今终于有了下落,心中自然欣喜,只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过照刚才来看,这少年善良憨厚,而且武功不浅,应该是一路人,而且必不是池中之物啊。除了孙伯通外其他人自然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伯通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小心注意着禅噤的动向。 清晨禅噤向小二买了几个烧饼,收拾了行装准备出发。孙伯通趁机上来搭话。 “小兄弟昨晚睡得可好,可怜让小毛贼惊扰了客官休息,实在抱歉。” 禅噤憨笑着:“不敢不敢,区区小事掌柜何须挂怀。” “不知小兄弟去往何处啊,如今天下大乱,恐路上不太平啊。” “在下去往昆仑山了却一桩心事,一路小心,应无大碍,多谢掌柜挂念。” “这样,我在此处多年,颇有些人脉,大家也都给我个面子,这个牌子你且拿着,若遇困难或可帮你排难解忧化险为夷。” 禅噤接过这个牌子仔细端量,应该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顺天逆势’四字,反面是‘孙子‘二字,看这口条颇有英雄气概。禅噤盛情难却便欣然收入怀中,向掌柜连连道谢拜别。 禅噤刚出门口,孙伯通便喊了几个可靠的伙计过来,嘱咐了几声,几人便匆匆跟了出去。 第十五章 逾千年镐京不在,故地游管带相留 长安城内外热闹非凡,一点点都看不出乱世的影子。长安城可谓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塞,不论商人、戏子还是侠客但凡路过此地必然要留上一留,耍上一耍,如此长安便日益展现出它的繁华。长安本是前秦的都城,在前秦被谢安、王导大败于淝水之战后元气大伤,但却抹不掉长安城在江湖上的地位。不但各民族文化在此交融糅合,更有众多武林人士偏爱聚集此地,彼此切磋比试。而且在此地每五年便会举办一次武林大会,各门各派英雄豪杰皆慕名而来,以武会友共襄盛举,重头戏便是推举武林盟主统领群雄。这是整个江湖甚至天下的头等大事。 寒若此时站在长安城门之下,看着门楼当中的‘长安’两个大字,默默的注视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往行人皆回头相望,面露艳羡之意,一是寒若服饰奇特,二是如此美人实在人间少有,无不放慢脚步,一时间城门下挤成一团。 寒若完全不为所动,然而心里却冷若冰霜。在她的印象里,这里应该就是镐京才对,为何此时变成了长安。一个想法在她心里涌起。 城门守卫见此处围了这许多人,以为出了什么乱子,吵吵嚷嚷的叫起来。 众人纷纷让步,一个满面银须的老头走了过来,铠甲佩剑尖盔,看来应该是城防营头头之类的人物。人群散开的瞬间,老头仿佛看到了一轮皎洁的圆月,晃得他脸都变成银色了。 老头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正所谓他见过的女人,可能比别人见过的人都多。在别人还没看出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火花,哈喇子还没流出嘴巴之前,他适可而止的闭上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干咳了一声,马上就缓解了现场的气氛。 寒若依旧保持着那副神情,那个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老头走到寒若所在的位置,沿着同样的方向看去,那是长安两个大字,还有城楼上完全不顾形象趴在城垛上看热闹的士兵们,眼看着口水都快沿城墙流下来了。碰到老头的眼睛,马上直起身来,老头也气得向空中比划了一下拳头。 然后老头眼睛转了三百六十度,没见有什么异常,实在忍不住了,便转到寒若面前。 “我说姑娘,请问这城门可有不妥?” 寒若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竟然露出一丝微笑来。这下子周围一下子炸了锅,千金难买美人笑,平白的捡了便宜,众人都大呼过瘾,口水成河。 老头眼睛也直了,当然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不会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失了体统。 “吾乃城防营管带田小天,敢问姑娘芳名。” 这名字一出,又是一重磅炸弹,怎么看你这个糟老头子,也不应该叫田小天啊,反而应该叫个田大头或者田虎头之类的才合适。 老头怎能看不出众人为何发笑,干咳几声以示警告。 “名字如身体发肤皆出自父母,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人间大孝,尔等可会明白。” 老头义正言辞的大声驳斥,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反而城楼上那几位士兵带头鼓起掌来。老头向他们眼神示意,看来刚才失态的那笔账今天算是躲过去了。 寒若忽然走了几步,惹得众人纷纷退后,口中念念有词。 “小天小天,怀大志而小天下,真是好名字呀,老伯。” 老头一愣,怀大志而小天下,真是霸气外露啊,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么个来头,不由得昂首挺胸起来,刚才的失意样子完全不见了。 “哎哟,姑娘好学问,老朽见识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呃,姑娘芳名什么来着?” 哗的一下,百姓们又都围了上来,任谁都想知道这如天仙般的美人,会有怎样美妙绝伦的名字。 “小女子寒若,老伯过奖。” 寒若! 各人都怀揣着自己的想法走了神,这个名字究竟蕴含着多少美丽的故事,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有的只是心酸痛苦,唯独少了美丽二字。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寒若呀,那啥,天寒地冻,好似春天来临,岂不美哉美哉。” 众人嘘声一片,不懂就不要学别人咬文嚼字嘛,真是扫兴。 “敢问老伯如今什么世道?此处可是镐京?” 老头一时摸不着头脑,哪里有人会问这种问题,除非是疯子或者傻子,但怎么看眼前这位美人也不像是疯傻之流啊。 老头想了想说。 “现在乱的很哦,国家分立,也谈不上什么年号不年号的,不过你若是中原来的,那现在应该是崇安?元兴?哦对了大亨二年吧。哎呀反正乱套了,今天换个明天换个,当个皇帝还不如老百姓自在。不过看姑娘装扮不像是中原人啊。” “我…...那当今大王是…...” 老头更加确定这姑娘脑子有点不正常,但看到一众人等都把脖子伸的比长颈鹿还长,看着寒若的一颦一笑各自意淫,不由得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姑娘请跟老朽来,不管有什么难处,我们都从长计议,好吗?” 寒若朱唇皓齿轻启,答应了一声,便跟在老头身后,进到那城门楼子之中。 老百姓们抱怨一片,无不骂着那死老头子想要吃独食,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骂归骂,总归人家是朝廷命官,得罪不起,只得各自悻悻散去,长安城下又恢复了常态。 寒若随老头来到一间书房,对门是一席长案,文房四宝皆备,唯独奇特之处案上大小印章十几个,靠墙是整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典籍,素蟫灰丝满布,显然这位老人家好久没有碰它们了。环境倒也雅致,书房中另有一独特之处便是一侧竟然是一个兵器架子,十八般武器尽含其中,想必老头偏偏喜爱舞刀弄枪,对那文字不感兴趣吧。 寒若环视完毕,大概了解了一些老头的作为本性,此时老头亲自屁颠屁颠端上茶水来,寒若简直受宠若惊,忙呼谢谢。便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请问当今圣上何人。” “晋室皇帝应该是晋安帝司马德宗,喂姑娘,你不会真的是糊涂了吧,感情你是从那十万大山里来的,竟不知这世道?” 寒若略显羞愧。 “晋室?可是那犬戎所立之国?那你可知幽王下落如何?可有生还?” 老头更加迷惑不解。 “幽王?哪个幽王,什么犬戎啊?” “周幽王姬宫湦啊!” “周….周幽王?可是一千年前那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以致灭国的周幽王?” “一千年前?” 寒若顿时震惊了,一千年了,真的一千年了。没想到自己在风声边界中不过待了几日光景,世间已过千年。不觉泪水夺眶而出,千年的悲伤在几日中尝尽,小小女子背负得起误国的罪名吗,还有那颗冷若寒冰的心能否放的下这旷世的委屈和怨恨。 老头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再怎么见过世面,估计这么漂亮的女人在他面前哭的如此委屈,还是第一次。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什么好。 “姑娘,寒…..寒若姑娘,怎么啦,别哭啦,就算那是你亲戚,也都这么多年了,不要挂怀了啊。那个,你该是饿了吧,来来来,咱吃饭去,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事都没了。” 寒若依旧无动于衷,泪水哗哗的淌,肩膀也不停的抽动起来。有谁能够知道,爱和恨都是那么的伤人,爱的人恨的人去逝了,都是同样的感觉。心里突然空了一块,那个地方本来放着生命中最珍贵或者最在乎的事情,有一天这件事情一下子变得没有了意义。那就好比是历经千辛万苦翻山越岭去寻找一个宝藏,但是到了以后才发现,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那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走,一条路是原路返回重头来过,一条路就是假装宝藏还在继续寻找。 寒若可以再来过吗,她自己心里清楚,对幽王的爱远远胜过恨,只是自己放不下,没有谁给她一个放弃恨勇敢爱的理由,一旦有了这个理由,寒若会为了这份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所以寒若不可以再来过,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就只能自我欺骗继续前行。 欺骗自己。 没有经历过的都说欺骗自己的人都是傻瓜,但是一旦碰到了无奈,必须要采取这种最不齿的方法时,才会发现这是一种多么大的痛苦。明明知道这是欺骗却仍然相信,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努力追寻,明明知道心如死灰却期待死灰复燃。 就在一刹那,所有的情形所有的道理都闪过寒若的脑海。抉择,并不是那么容易,需要时间更需要理由,去爱去恨,天地相隔。去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去爱一个有深仇大恨的人,都是需要勇气的。 “好吧,我也饿了,有劳老伯了,小女子刚才失态了。” 寒若转瞬擦干泪水,微微一笑,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面颊上却又笑意盈盈。那叫一个美啊,就连身边的老头都没发现寒若心中是多么的澎湃,只道是又捡到便宜了,都说千金买笑,更有那周幽王以江山社稷为代价买笑,如今两笑两千金,一顿饭就搞定,真是天大的便宜。 “寒若姑娘,如果你暂时没有好的去处,倒不如先到我府上住下,待有打算再走不迟啊,姑娘意下如何?” 寒若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这倒是真的,她现在还能去哪里呢。 “凝儿,快快备轿,把姑娘送回府上安顿,好酒好菜一并上来,为姑娘接风。” 那个叫凝儿的侍女模样的姑娘应声走了进来,不过十几岁年纪,长得倒也标志。 寒若连连摆手,“老伯我自己走去便是,何必如此周章,小女子不敢当啊。” “这哪成啊,给那些个色迷迷的小老百姓们瞧见,那还了得,说不定还影响了社会治安了,你说是吧。凝儿快去吧。” 寒若不便推辞,随凝儿去了,一路上好不热闹。 第十六章 留长安田府暂住,夜酒醒百口词穷 长安从来不屑于隐藏他的繁华,一人一物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往日时代的印记。寒若撩起轿帘,看着沿街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店铺商家,不禁再一次潸然泪下。是的,变了,一切都变了,早已不是自己属于的那个时代了。只是心中始终放不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老头的宅子不算太大,倒也是别致有序,前院、前厅、后院、厢房丁字型排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应该是经常有人打理,生得格外盎然活泼。随手可得的兵器架夹在这错落有致的美景之中,倒显得有些突兀。厅堂上简单的布置些桌椅,却没有丝毫怠慢贵客的感觉。寒若心中揣测,想来这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老头竟也有几分细腻之处。 凝儿安顿她在一间厢房里住下后,便去吩咐厨房准备饭食去了。寒若此刻丝毫没有乏意,独自来到后院里,院子不大,一株青松遮去了大半荫凉,看起来年数已久。树下石桌石凳,散落着薄薄的一层松针,这后院估计也没多少人住,只有几个丫鬟伙计,怕是没有什么人有闲情逸致来此处赏花赏景吧。 寒若盯着那盛放的海棠花入了迷,那年那人那手那花,插在自己高耸的发髻上,清香绚丽。原来人间还是人间,就算是物非人非,到处都还萦绕着那人的影子,是爱是恨?爱恨交织。 “寒若姑娘,所想何事啊?” 沉思被老头的声音打断了,寒若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过头来,欣然一笑。 “没事啊,被老伯这里的美景给吸引了呢。” “哈哈,姑娘见笑了,老朽粗鄙俗人一个,净瞎布置,勿怪才是。饭食已就,姑娘移步如何?” “好啊,肚子正好饿了,有劳老伯了。” 一老一少二人朝偏厅去了。 看得出老头非常高兴,走起路来也屁颠屁颠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而且脸上笑得五官都舒展开来,像朵菊花(那时候菊花还只是一朵花而已)。寒若跟随着老头的脚步轻快而行,竟也被他感染了,嘴角一直挂着笑,可能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难得的开心时候了。 偏厅正中央一张方桌,上面摆满了鱼肉果蔬,外带几壶小酒,丰盛的很。看到老头进来,一干家丁丫鬟都退到一边。老头笑呵呵的招呼大家坐下,一边的凝儿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老头赶紧趁人不注意抹去了嘴角的口水,看来真的是乐开花了。 大家坐下后,老头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从左手边开始依次是管家老胡,凝儿,戟儿,刀儿,枪儿,剑儿。寒若听来,心中有数,想必这老头没多大学问,给这些丫鬟净取些刀枪剑戟的名字,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这凝儿怕是不一般吧。 寒若正在思忖的工夫,凝儿许是看出了寒若的心思,笑眯眯的说起,“我老爹生来爱耍些刀枪剑棒的,害得这些家丁也被硬扣上一个名字,拿他老人家的话讲叫武林世家,寒若姐姐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反倒觉得老伯雅致的很啊,刀刀剑剑的事拿出来说道,竟也有点笔墨味儿,真是难得。” 原来这凝儿是老头的女儿,而且难得的是这个府上虽尊卑有序,但却摒弃世俗,共享天伦,这老头心智宽广,古今少有,寒若至此,心才放得开了,眼见耳听的种种迹象表明,这老头确是可交之人。 老头子在一边只顾着笑了,逢年过节也没见他这么高兴。 杯杯盏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寒若整个变成田府一员了,凝儿和几个丫鬟家丁都亲切的叫她姐姐,许多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寒若下定主意,决定对田小天坦诚相待,倾囊相告。 老头吃酒吃的尽兴,略有醉意,看来酒量也是海量啊。待凝儿带众人退去,寒若提出到书房看看,小天自然乐意奉陪,便一摇一摆的带寒若去了。 书房里仍是那副模样,和在城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看来以田小天的脑袋最多也就想的出这种格局了。不过也好,最重要的是有这许多历史典籍,可以供寒若了解这一千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天进门便倒在椅子里,除了傻笑,干脆就说不出话来了。 “寒…寒若姑娘,随便看啊,当自己家一样。” “哦。” 寒若满心欢喜现在的氛围,仿佛真的在自己家里,小天就像慈父一般,事实呢,自己却比他大了一千多岁。 稍微转了一下,寒若在小天旁边坐下,此时小天已经迷迷糊糊,看来也是这酒的后劲上来了。 “田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能也不会相信的。” “嗯。” 小天估计做着梦呢,胡乱的哼唧了一声。 “其实我是周朝的妃子,名褒姒,后周遭大变,不过几日竟然穿越千年,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你相信吗?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得不信。” “嗯。” 小天还是梦中呢,竟然也能哼哼唧唧的对上话,也算奇葩了。 “只是如今我独自一人,纵有心意寻他,恐怕也无力吧,难道至此了了一生。” 啊! 寒若忍不住心疼的叫出来,子时了,心痛又开始了,寒若回头看一眼小天,依然沉睡着,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不知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轻轻推门出去,坐在台阶上,寒若默默的忍受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这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宁静的夜,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已经习惯了,每逢子夜的那份心痛,成了一个永不磨灭的记号,记录着一个多舛的过往。 子时已过,背后书房里传来了呼噜声。寒若微微一笑,仿佛一朵梅花绽放在雪夜里一般,冷艳坚强。初来乍到不知主卧何处,只好搀了小天回自己房间躺下,然后又回到书房,看那满架子的史书,直到晨光熹微,浑然不觉。 清晨,碎碎的阳光撒在院子里,处处都透着温暖,已经入秋了,这里却没有那种肃杀的景象,祥和一片。凝儿一阵小碎步来到寒若房门前,敲门。 “寒若姐姐,起床了吗,给你打了水来。” 叫了好几遍,竟无人应,刚要推门进去,听到里面有人嘟嘟囔囔的出来了。一开门正是田小天。 “爹!你竟然……” 凝儿又急又羞,扭过头去,愤愤不平。 “干嘛呢,凝儿,大清早的扰我清梦,哦,给爹打洗脸水来啦,真孝顺。不过话说回来,从前没这样的呀,今儿个太阳打哪边出来啦。” 说着伸手去端凝儿脚边的木盆。 “谁说给你啦,是给寒若…姐姐的啦。” 凝儿真是急了,姐姐两个字到嘴边马上低了下去,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以后是该叫姐姐还是小娘,真该考虑一下了。不过不管怎样,凝儿很生气,狠狠的瞪着小天,仿佛要看穿他的色胆包天。 “早说啊,给寒若端我房间来干嘛,去吧去吧,我回头补个觉先。” 凝儿瞪大眼睛,不知道老爹在说什么,转头看了看,没错啊,确实是寒若姐姐的房间,便狠狠的跺着脚。 “爹,你好意思说啊,这明明是寒若姐姐的房间,你怎么……” 小天一听,这还了得,四下一瞥,立马清醒了。坏了,坏事了,哎呀,这一世英名全给毁了。小天努力的想昨天晚上的事,可是脑袋里除了一些梦,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中便暗暗祈祷,但愿没发生什么事情才好。 “哎呀,凝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这……” 小天百口莫辩,甩手向外走去。 “爹,你不要狡辩,待我寻了寒若姐姐问个清楚,若是吃了委屈,看凝儿还再理你。” 说完一路小跑去了。 第十七章 误会除道明身世,赛天伦三代同堂 小天和凝儿将整个厢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半个人影,小天突然想起昨晚寒若提出要去书房,便赶忙奔过去。轻轻推开门,引入眼帘的正是寒若,伏于案上,呼吸均匀,还在梦乡中呢。闻讯而来的凝儿和家仆们也悄悄的趴在门上,看着书房内的这一幕。真美,晨曦映在寒若绯红的脸颊上,朦胧如仙,此景只应天上有啊。小天不忍打扰,刚要退出去,猛一回头,眼前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脑袋,着实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摔在地上。 “干嘛呢你们,看什么看,吓着老爷我。” 小天天生的大嗓门,加上这一吓,声如洪钟,正欲发作,忽然看见凝儿给他使眼色,明明是向着他身后的方向。 回过头,寒若正睁着惺忪睡眼,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显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瞬间,静极了,明明就听见了几个人咽口水的声音,尤其是小天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凝儿听见了,可能联想到一些事情,为她老爹羞得无地自容。 “早啊,我不小心睡着了,这么多人叫我起床啊。” 寒若打断了这美丽的沉默,微微笑着。 “啊,那个,我…呃…对了吃饭了。” 小天咿咿呀呀了半天,终于找对一个借口,确实该吃早饭了。然后扭头走了,留下凝儿在哪使劲的瞪他,小天就假装没看到。 “对啊,寒若姐姐,洗漱一下我们吃早餐吧。” 凝儿笑意盈盈。 餐桌上也没人说话,小天饭吃的最快,平时话挺多的,今天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便去了书房。剩下的人也感觉气氛有点诡异,还是不找麻烦的好,只是闭着眼睛吃,倒是凝儿时不时的瞥一眼寒若,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寒若只是安静的吃着饭,没感到什么异常。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难得有这么平静的清晨,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是幸福的。 吃过饭,寒若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听见凝儿过来叫她去书房一下,小天有事和她说呢。 寒若本来就想,等一下去书房继续寻找和幽王有关的事。小天的书房表面看起来虽然整洁,对读书人来说简直是乱七八糟,他把他的那些书乱摆一通,这时候倒是显出文盲本性来了,摆在架子上纯属摆设,寒若看下来完全没有头绪。此时凝儿来叫,她便换洗好衣服,凝儿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正合身,细细看来另有一番韵味。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书房里,正对着小天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停的往上瞟,却怎么也不敢直视过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寒若看得好生奇怪。 “田伯,今日为何如此神情,是否小女有何不妥。” “不,不,你很好,很好,是我不妥,我心里有点不妥。” “哦?田伯可是病了,需尽早找了大夫来看才好。” “不碍事不碍事,嘿嘿,呃,那个什么,嗯,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差点把凝儿噎住,本以为老爹竟然如此率直,开门见山,到了最后转到睡得好不好上,气的她直瞪眼。 “挺好的,多谢田伯借宿。” “不客气,应该的。” 小天笑得像朵花似的,凝儿却在那干着急,恨不得过去掐他一把。人家在书房睡着了,能睡的好吗,倒是老爹你睡的香了,把人家的闺房都给占了,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对了,田伯,不知昨晚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小天一惊,凝儿也是一样,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昨晚说的事情,什么事情,莫不是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事情吧。小天挤破了脑袋拼命的想,凝儿也胡思乱想去了。 “哦?事情啊,那个,记得,当然记得,不就是那啥来着,不就是你同意住下来嘛,没问题啊。” 凝儿盯着老爹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严重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还是老爹不懂装懂,演戏玩,到现在谜团还没解开。 “哦,多谢田伯了。” 寒若显然没注意到小天的瞒天过海之意,心中闪过的是过往的画面。小天也一阵欣喜,没想到竟让自己猜着了。 “只是,毕竟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行动也会多有不便,有劳田伯费心了,但是还有一事相求,我真的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纵然幽王已死,他的身后事我还想麻烦田伯帮忙问一下,看有没有后代留下也说不定。” “啊?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小天和凝儿同时喊出来。 “是啊,你不记得了?” “呃……我喝醉了嘛,忘了一点,忘了一点,嘿嘿!” 小天结结巴巴的辩解道,凝儿那个气啊,暴打他一顿的心都有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喝醉了,而且还不懂装懂,糊弄老实人呢。 “哦,是噢,昨晚你确实醉了,还是我把你搀回去了,但我不知道你房间在哪,就送到我房间去了。没关系,现在告诉你们也不晚,凝儿妹妹,我们也算有缘,我也不会瞒你们。” 谜团终于揭开了。听着寒若娓娓道来,小天和凝儿的心一点一点慢慢的放下了。 “这么说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事情嘛,倒是有。” 晴天霹雳。那两位还没缓过劲儿来,又来一记重锤,他们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禽兽。 “我昨天发现田伯你的书房真够乱的,害我找了一夜,也没找到周幽王的事,该整理一下了呀。” “就这事?” “是啊,就这事啊,还能有什么事。” “我还以为是…..” “没事没事,寒若姐姐,你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什么意思。” 凝儿赶紧打断小天的话,转移了话题,顺带还恶狠狠的瞪了小天一眼。 “其实我是一千多年前周幽王的妃子,叫做褒姒,犬戎火烧骊宫,我深陷火海,后来因缘际会竟然穿越千年来到此处。这一切说来可笑,若非我亲身经历,怎么也不会相信。” “啊!你是褒姒,幽王烽火戏诸侯,就是为了你一笑啊。” “算是吧,个中缘由如今又怎么说的清楚。关于这段历史你们在哪里得知,可有详细记载?” 小天和凝儿如今已经呆若木鸡了,一连串的匪夷所思的事情,着实让这两位过惯平静生活的人接受不。试想一下,面前一位不过年方十八的妙龄少女,竟然有一千多岁了,而差不多同龄的凝儿和一个糟老头子小天算起来该叫她不知道多少个姑奶奶了。这种事任谁也反应不过来,就算掐着指头算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辈份。 小天此时心潮澎湃,果然是个美人,幽王只为她一笑竟然覆了天下,那到现在已经对我笑了好多次了,岂不是赚大发了。 “我也不晓得啦,不过我这书房中应该有这段史书,我记性不好啦,你尽管找找,兴许找得到吧。” “多谢田伯,凝儿妹妹,我有此身世,你们竟不介意,小女子感激不尽。不过你们可以为我保密么?” “放心吧,寒若姐姐,我们肯定守口如瓶。只管在这住下,具体以后怎样再从长计议,好吗?” 凝儿此时也缓过神来,看着寒若的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快快,凝儿,我们来拜拜老祖宗。” 说着小天把凝儿拉过来,朝着寒若连连作揖。寒若受宠若惊,连忙跳到一边,将二人扶起。 “田伯,你们这样可是折煞我了。虽说我从千年前来,但如今看年纪和凝儿相仿,那你也算长辈,怎能受此大礼。” “唉,不可失了规矩,以长辈为尊,千年之尊啊,什么礼节都不过分了,您老人家就受得。” “万万不可,田伯你再大礼相加,那小女子如何也不能在停留了。” “爹爹,我倒有个主意,大礼便免了,只是这称呼要变下,老爹你呢就称呼姥姥,我呢就叫姥姥姐姐,行吧,这下子就周全了吧,嘻嘻。” 凝儿看着情形挺滑稽的,便玩耍似的想个辙,先把寒若留下来再说。 “啊?怎么可能会有姥姥姐姐这么奇怪的称呼?” “那就干脆叫姐姐好了,你叫姥姥,我叫姐姐,就这么定了,好吧寒若姐姐。” 寒若一下子也被凝儿那可爱的模样给感染了,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小天在一边琢磨着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啊,想了一会,发现自己叫姥姥没什么不妥,便爽快的答应了。 “姥姥,这样啊,以后你也不要叫什么田伯了,生分,直接叫小天,心怀大志而小天下,又亲切又霸气,是不?” 寒若简直被这一家子的气氛彻底征服了,只能频频点头,无可辩解了。 这也算是三代同堂了。 第十八章 王母村千越盗图,客栈内初识江湖 禅噤别了五斗坡孙掌柜,接下来的路程相对之前简直天壤之别。纵然一路上继续关卡林立,强人横出,禅噤手持着孙掌柜的令牌却是畅行无阻,百试不爽。禅噤不由得心生敬意,这个掌柜倒的确是个人物,如此声名广播,白道黑道都买他的账,有朝一日定要当面谢过相助之恩。 五斗坡至昆仑山不过几百里,一路无话,冬天将尽的时候,禅噤来到昆仑山脚下。方圆百里还是白茫茫一片,天上偶尔飘着雪花,完全不像再过旬日便要春回大地的样子。如此冬去春来的良辰美景,在禅噤看来也是个好兆头,心情都变得格外的好。 禅噤到王母村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了,这是昆仑山脚下唯一上了规模的村落,相传是王母成神之前生活的地方。禅噤寻觅良久不见客栈踪迹,得一过路村民相问,那厮却讥笑道:“你这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书生也来寻宝呀,小心曝尸荒野!这里只有一家客栈,往生客栈,估计这会儿那里挤满了像你这样的人。” 禅噤好生奇怪,寻宝?往生客栈?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了再说。禅噤来来回回问了好多人,终于来到村民口中的血幡处,这时他才明白血幡到底是什么意思。站在往生客栈的巨大的旗幡下,血红的四个大字在破旧不堪的旗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随时都会滴血下来。好像当地人都对这个往生客栈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邪乎的原因。 可是说来奇怪,旗幡附近就是一片荒芜的林子,边上除了一口枯井,根本没有什么客栈。别说大屋大宅了,只梁片瓦都不见分毫。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硬生生地把他撞了个四脚朝天。两个人都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紧跟着一群酒保样子的人围了上来。这也太神奇了!明明刚才周围什么影子都没有,怎么会如此迅速的来了这么多人?为首的是个矮驼子,倒也面善,一张孩子脸,纵是鬼嚎鬼叫的,也丝毫不会让人对他生出惧怕之心来。 禅噤还愣在地上,撞他的少年嗖地一下站起来,与跟过来的酒保们叫嚣着。 “吵什么吵,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借你们的破图看看吗,用得着这么小气吗,还给你就是了。” 说着把一块牛皮一样的东西摔到那个矮子脸上,矮子倒也好说话,没有为难这位仁兄,骂骂咧咧的跳到井里去了。禅噤看得目瞪口呆,一是没见过偷别人东西还这么嚣张的人,二是他们跳到井里去了,是古井啊。 正在禅噤发呆的时候,忽然脑门被人拍了一下。 “喂,你有没有事啊,嘴巴张这么大干嘛。” 禅噤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失态了。” 对方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人倒是蛮好玩的,明明是我撞了你,你干嘛道歉啊?” 禅噤一时不知所措,“我额,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有错啦。” “你有什么错呀,不过你这憨憨的样子着实惹人爱啊,我叫孙子千越,不撞不相识,走,进去坐坐喝一杯如何啊?” “啊,啊?到井里?” 刚才顾着紧张去了,一时把这茬事给忘了,还没等他开口问是怎么回事,少年就拽着他跳进井里面。吓得禅噤眼睛都不敢睁开,直到千越推了他一把,“老兄,到啦!”禅噤眯着眼看去,竟然豁然开朗,一个偌大的客栈奇迹般的出现在眼前,远看外观形似一艘大船,通体血红很是慎人,只是看里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便也让人安心下来。原来井底另有乾坤,禅噤算长了见识了,扭扭捏捏的跟在千越屁股后面进到正厅去。 客栈厅堂大可百来方,共三层,却未设置楼梯上下。厅堂正中一根雕龙石柱直抵屋顶,据说此柱通天地连系人魔神界。洪荒远古时候,蚩尤伏魔族大败,被昆仑帝封印至伏魔一隅,设下结界无人可过,相传只有昆仑帝知道通过之法,只可惜昆仑帝本人亦是不知所踪,否则凭此龙柱即可穿越三界。客栈中尽是来往昆仑山拜仙的江湖侠士,当然也不乏奸邪之人妄图窥探神法奥秘。千越一进门便三言两语将客栈的大概和禅噤说了,禅噤依旧是一副傻傻呆呆的样子,听的兴致高涨。 此时小二过来招呼,两位客官下面客满楼上请。禅噤猛地回过神来,楼上?东张西望的找楼梯,千越看他这傻样子早就合不拢嘴了,小二倒也谦逊,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客官随我来。”千越招了招手,小二先上些酒菜来,我且带他去就好。于是小二唯唯诺诺的去了。两人来到雕龙柱旁,禅噤才有机会仔细端量一番,此柱通体晶莹剔透,微微泛着紫色的光,上面所雕之龙栩栩如生,两只眼睛正对着禅噤,仿佛还在滴溜乱转,看得禅噤一时入迷,情不自禁用手一摸,嗖的一下飞到屋顶去了,吓得他一阵冷汗。这一幕直看得千越哭笑不得,他径直走入柱中,一晃便出现在禅噤旁边,拉起他说道,“心里想着我”,然后又是一晃两人就在二楼了。 二人寻了个靠围栏的安静角落坐下,禅噤还是惊魂不定,早已忘了自己也算是个武林中人,怎么如此不堪呀。千越看着他那样子,噗噗的笑个不停。 “早就和你说了这柱子通天地的,如今有结界在,上天入地不能,但在这王母村里还是都可去的,只要心中想便可尽去,其实柱非实柱,其中是个并行空间可越古今,只是如今已无人知晓其中心法。” 禅噤恍然大悟,连连道谢:“谢谢你,我叫禅噤,从梅来峰佛陀寺来,想进昆仑山去。” “你去寻宝?” “怎么你也这样说啊?之前村里人就这样,可是我确实不知什么宝贝呀。” “你不知道昆仑兵冢的事?千越一脸疑惑,那你进昆仑山做什么?” “昆仑兵冢?”禅噤突然想起师傅提起的单风兵冢的事,接着说:“单风兵冢倒是听过,不过我并非未此而来,我是要进山寻找昆仑宫,为了找到一个女人。” “女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挺痴情啊,说来听听,没准我能帮你呢。” 于是禅噤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说,千越一惊,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以身犯险,要去闯昆仑宫,只是不想打击他,就没有告诉他父亲孙子荐曾经就是因为去寻找昆仑宫,从此再没有回来。而千越此次前来寻宝,实际上是想把当年父亲失踪的事情调查清楚。 禅噤看到千越的神情微微变化,可能是触动了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只是那眼神中的忧郁和心痛让禅噤也看入了迷。说实在的,他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端量这位少年,而今面对面坐着,细看下来,竟是一张如此俊俏的脸,面若凝脂,目似秋水,双唇晶莹剔透,教人好生喜欢,俨然一个妙龄少女的模样。禅噤想到这里,不禁暗自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糟糕!可他毕竟是个男孩子,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两人就这样呆坐着,各有各的心思,直到千越缓过来,看着禅噤那痴痴傻傻的模样,笑着说:“喂!你看够了没有啊。”禅噤自知失态,连道抱歉。 往生客栈今日之所以客人众多,皆是为了昆仑兵冢一说而来。千越解释说,兵冢是单风藏兵之所,单风是十八年前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高手,他带领天下客兄弟除魔卫道,惩奸除恶,就连当年的皇帝也惧他三分,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间天下太平,人魔有序,和平相处。后来单风遭师弟单雨出卖,被朝廷抓起来,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终至身首异处,不得善终,相传也是为了一个女人。临终前,单风仰天长啸:我的毕生所学都藏在昆仑山中,诚心循道,以致成仙。从此无数的江湖人士涌向昆仑山,可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单风留下的地图有七份,各不相同,只有看透其中相通之处,才可悟到兵冢之所在。曾经许多人都手拿各自的地图进得山去,却无功而返,如今有人牵线诚邀七图英雄聚首往生客栈,相约破解其中奥妙,共同进山。此人就是当朝皇帝天师无名,竟有如此大的面子,可以请的动这么多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可见其并非等闲之辈。刚才被我抢了地图的那个矮驼子就是单风托付地图的七人其中之一,人称孩子汤,皆因其孩子面而得名,是巴氐族的上教真人。只是巴氐族常居塞外,向来与中原素无交往,如今也慕名而来,看来这个无名倒也有些声名远播了。 第十九章 昆仑前双子结拜,忆父兄伊人入梦 千越与禅噤闲唠着江湖上的种种,两手托腮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热闹非凡的各路江湖人士,说着说着便陷入了沉思。 记得十六年前,父亲老来得女,喜出望外,奉为掌上明珠,对千越格外疼爱。自从两年前单风被杀起,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父亲是天下客成员,曾经和单风情同手足,为了给单风报仇,一直在寻找兵冢。由于天下客都是匿名戴面具行事,所以江湖上除了单风以外,其他成员都不为人所知,所以一家人才得以保全,成为江南大户。直到六岁那年,父亲靠着自己近年来的秘密调查和单风的遗言,终于寻到了取得兵冢之法。千越还记得那个清晨,父亲抱着睡眼惺忪的自己,轻轻的亲了一下额头。 “越儿,乖乖等爹回来。” 然后就带着几个随从出发了,千越不曾想,这便是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从此朝思暮想也不见父亲回来,只剩她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千越想到这,不禁潸然泪下,哥哥也好些时日不见了,不知有没有什么消息。 禅噤本来又看着千越的脸入了迷,一见千越落下泪来马上就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千越回过神来,看到禅噤这傻乎乎的样子,马上破涕为笑了。“你有什么不好呀,说来听听。” 禅噤红着脸,说话也结巴起来。“我不该一直盯着你看,惹你生气了。” “我好看吗?”千越俏皮的问,心里自是乐开了花。 ”当然啦。”禅噤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儿讨论谁好不好看,成何体统啊。”哎哎,不说这个了,你呢,怎么会在这里呀,为了那个兵冢?” ”我呀,来凑个热闹,你知道我这个人那里热闹就往哪里走。既然你没有伴,那我陪你进山好了,也好有个照应。”千越看这个小子憨厚可爱,是个可靠之人,便有心找个伙伴。”要不然这样,我俩结拜兄弟你意下如何。” 禅噤当然求之不得。“好呀好呀,我虚岁十八,请问贵庚多少。” “我十九,那我就当仁不让做个大哥咯。”千越看着禅噤那愣愣的表情,很是欢喜。“走,随大哥来。” 禅噤越想越不对,怎么看这千越也该比自己小才对啊,怎么会这样,也罢也罢,重要的是缘分,哥哥弟弟的都一样。心里思忖着,跟千越走进一间类似佛堂的房间,里面香烟缭绕。然而这里供奉的却不是什么佛祖菩萨,而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物立像。此人身穿盔甲,周身蛇纹,头戴一顶蛇信尖顶头盔,左手执一柄巨斧,斧柄上长蛇缠绕,恰在斧头上张开血盆大口,右手从胸口取出一颗心来,虽然没有血,仍然感觉毛骨悚然,更为诡异的是此雕像散发着莹莹的光,让人望而却步。禅噤只靠近一点点就被那种气氛吓坏了,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倒是千越没有丝毫胆怯之意,三步作两步来到雕像前取香火六支,在一边的烛火上点着,然后招呼禅噤过来在雕像前的蒲团上跪下。禅噤颤颤巍巍的跪在千越旁边,接过千越递过的香火。 “昆仑在上,缘聚圣下,晚生孙子千越,俯首入定,妄求仙法,愿尊指路。今与禅噤结为兄弟,生死同舟,粉身不弃,不求同生但求同灭,如违此誓,天崩地陷。” 禅噤看着千越的一本正经的侧脸,仿佛一幅精心修饰的画,字字句句入心里,一时感动不已。直到千越拍了下他的肩膀,才从恍惚中惊醒。 “该你啦,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禅噤方觉自己的失态,收起了刚才颤悸并感动的心,双手合十,仰望雕像,学着千越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将香火插入案前的香炉里。 事毕,千越拉起禅噤。“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啦,以后就叫你小禅好了,你呢就叫我千越大哥,哎太过麻烦,叫千越好了。” “哦。” 禅噤一肚子的不情愿,为什么自己偏偏要被叫成小禅,这明明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可是看到千越的欢喜雀跃的样子,什么情绪也没了。难得下的山来就遇到这许多好人,又平添一个兄弟,心中自然不会太计较。 两人索性在房间里找了个安静角落席地而坐。说起这个雕像,千越解释到,这便是昆仑大帝,虽然相传昆仑帝晚年暴戾无常,但在妖魔恶徒心中却是闻之变色,往生客栈地处人神伏魔三界交汇之地,供奉昆仑大帝无非是图个清静,免遭妖魔鬼怪的侵扰。然后讲到当今朝廷无道,内戚篡政,民不聊生,说起来也算个乱世了。自从淝水之战后,前秦溃败,分裂为多个小国,各安一隅,东晋边境推至黄河,从此日益强盛,边境也换来了暂时的太平。然而自谢安死后,晋孝武帝懦弱无能,被其兄弟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把持朝政,两位仁兄荒淫无道,无所畏惧,唯独对那天师无名言听计从,一时间无名权倾朝野,无人敢出其右。同时他们也开始了对谢安党羽的减除工作,单风就是无名上位以来首次开刀,杀鸡儆猴。天下客是单风一手创建,为的就是替天行道,主持天地正义,革除天地不仁。单风死后,天下客便隐姓埋名,从此消匿于江湖。 千越讲到这,泪水不止,流过脸颊,深入嘴角,头轻轻的靠在禅噤的肩膀上,不停的抽动着。她是想起父亲来了,要不是乐观开朗的性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禅噤又不知所措起来,肩头飘来淡淡的发香,如若不是耳边的抽泣声,还以为置身在花海之中,享受天伦之乐呢。 “千越,你怎么了,跟小弟讲啊,我会帮你的。” 千越听着禅噤那故作男子汉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除了哥哥之外还没人对她这么好了。 “我想靠着你睡一会可以吗?” “可…可以。” 许是累了,片刻千越就进入了梦乡,平静的呼吸声,隐隐的心跳声,在屋子里回荡。尽管外面依旧是热闹一片,却打扰不了这小天地里这分温馨。 禅噤挺起腰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弄醒了睡梦中的人。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就与周公互诉衷肠去了。 此时此刻的往生客栈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以来最热闹的时候了,各路江湖人士齐聚一堂,都是为了单风临终前的一句话。虽然说现今天下分立,以东晋最为强大,其他还有秦赵燕汉凉夏等小国,但对于江湖人来说,他们的国界没有那么明显,向来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天下武林大统有能力者居之,自从单风去逝,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谁服过谁。都是各自修炼各守一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难得无名借东晋朝廷之名力聚天下之英雄,也算是破天荒的事情了。 虽然北方各国分立,但民族血脉却依然深入人心,当时有几个很有影响力的族群:匈奴,鲜卑,羯,巴氐,拓跋,羌,部族中也有几个国家,彼此之间也有纷争,但是涉及到部族之间的利益,他们又可以抱成一团共同抗敌。其中各个部族里都存在一个武林上响当当的人物,在江湖乃至国家中扮演着至高无上的角色,有的甚至比大王的权力还要大。单风的毕生愿望便是天下大统,六族不犯,所以临死授图以上六个部族各一份,然后就是西凉的汉人一份。 第二十章 情愫生故人重聚,结金兰兄妹相逢 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上,一个曼妙的女子翩翩走来,白衣长裙迎风舞动,背上墨绿色的古筝在风中铮铮作响。渐渐的近了近了,终于看清楚那张脸庞,楚楚动人,冷艳绝伦,美煞天地万物。任何一个词语对于她的美来说都显得苍白乏力。当女子走到禅噤面前的时候,突然凭空刺出一把利剑,正中禅噤心脏。 “啊!” 禅噤从梦中惊醒,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回响起梦中的景象那张面孔仿佛又蒙上了一道轻纱,再也分辨不了。他扭头看看千越仍靠在他的肩上熟睡,眉眼玲珑,平静安详,随着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禅噤一下子心跳加速起来,脸上绯红,赶紧扭过头来。 禅噤最近时常做起这个梦,尽管是噩梦惊人,但有一点禅噤深感欣慰:至少在梦中他看清了那张脸。虽然说,梦醒之后,一切又消失不见,但拥有过总是值得怀念的事情。他笃定,梦中见到的是一张美艳绝伦倾国倾城的脸,而且还有一脸的无法排解的哀怨与忧伤,那永远都抚不平的眉头,永远扬不起的嘴角,在梦中,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这就是自己十几年来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只是为何她要杀我,剑刺的那么决绝,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禅噤喜忧参半,一筹莫展,或许只有进入昆仑宫才能解答他的疑惑。而现在他又有了另一个烦恼,那就是现在靠在他肩上的孙子千越。奇怪的是虽然现在两人称兄道弟的,可是禅噤始终不敢直视千越的眼睛,每一次目光交错便会引得心动如悸却又无法自拔。 “嗯……” 正在胡思乱想中,肩上的一声呢喃打断了禅噤的心思。 禅噤转头看时,千越刚刚醒过来,睡眼惺忪中竟满含着泪花,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千越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禅噤不知所措,两只手擎在空中微微颤抖,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只能像木头人似的杵在哪里,一动也不敢动。 “千越,梦到爹了吗?” “呜呜……” “千越,不要伤心啦,你爹会没事的,说不定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了呢。” “呜呜……” “哎,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坚强起来,不是还有小弟吗,我一定陪你找到你爹。” 禅噤话音未落,千越却哭的越来越大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倾泻出来,禅噤感觉到肩上衣服已经全部都湿了。禅噤从来都不太会说话,第一次试着哄人,适得其反,便索性闭上嘴,任由千越在他怀里发泄悲伤。 此时禅噤的目光再一次回到那一座雕像之上,面无表情,可能就应该用在这个人身上吧,毕竟平常人就算再怎么掩饰表情,也可以从眉眼中看到些许的或冷漠或孤独或喜或悲,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没有任何的面目供外人去猜测他的喜怒哀乐。禅噤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静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禅噤恍然间,千越的哭声戛然而止。细细听来,只有耳边轻微的呼吸声。禅噤轻轻拍拍千越的背,轻轻的喊她,好一会儿,千越才呢喃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一脸无辜的看着禅噤。 “千越,你…你没事吧?” 被千越一看,禅噤突然又紧张起来。 “没事啊,你没事吧?明明是你把我叫醒,还问我有没有事,这么奇怪。” 千越眯着尚噙着泪水的眼睛,囔囔的说。 “啊?你刚才一直在睡觉?” “不睡觉干嘛啊,梦游啊?” “哦,不不…那个,没事,我以为你醒着呢?” “哦,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会在你怀里,还抱这么紧?啊,不会你对大哥我图谋不轨吧?” 千越调侃着,她自己自然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爹走了以后,她就经常做梦梦到爹爹,醒来后就说不定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梦游症,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梦游症,不过这次算是她游的最近的一次了,因为她清清楚楚的记得禅噤竟然出现在她的梦中,紧紧抱着她。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一段一见如故的义结金兰,一个第一次见面便进入梦中的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没有,是你自己扑过来的,我……” 禅噤被唬住了,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身子往后一靠,千越一下子失去重心,顺势倒了过来。 “哈哈,逗你玩呢,傻瓜,借你怀抱用一下都不行啊,真小气。” 千越假装生气的样子,头扭在一边,眼睛的余光注意着禅噤。 “我…你…抱吧,多久都成,我没有啦,我……” 看着禅噤不知所措的样子,傻里傻气,透着一股善良纯真的劲儿,千越噗的一下子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不怪你了,你我兄弟一场,哪有这么见外的。” 千越从禅噤身上爬起来,伸着懒腰,看到禅噤还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动。 “怎么啦,身体麻了呀,来,我帮你。” 兄弟二人趔趔趄趄的站起来,相视的一瞬间,千越感觉到了心里的异样,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其他人不同,和她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有千丝万缕生死相依的关系。 正在两人对视各怀心事,即将有火花擦出的时候。外面突然热闹嘈杂起来,椅子桌子嘎嘎响,那是众人起立作揖之声,不时传来谈天说笑。千越偶尔的听到其中夹杂着一个名字,便悄悄走到门边向外张望,随即开心的笑了。禅噤不知所以,也想过去看,这时听到有人上楼来了,千越赶紧把禅噤扯到帷帐后面藏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禅噤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但只是乖乖的照做了。千越当然了解,此人来往生客栈必定会前来拜会昆仑大帝。 吱一声门开了,听着只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顺手把门掩上了。然后就是一片寂静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此人应该是在烧香拜像。帷帐后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呼吸的温度,一种奇妙的情绪在这个小圈子里蔓延,过了好一会,两人终于承受不了持续升温,不约而同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堂中拜会之人仿佛察觉到什么,突然大声地说出祷词来。 “昆仑大帝在上,我与小妹多时未见,甚是挂念,愿她此生无虞无恙。若得今日安然相见,共享天伦,我愿终生食素,以报庇佑之恩。” 禅噤听着此声音特别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正在思索中,千越突然大方地走出帷帐。 “先生好诚意啊,昆仑他老人家定会圆你心愿,代食肉糜的,不知家妹现在何处啊?” 禅噤惊慌失措的也跟着走出来,见来人仍是跪在像前并不转身,连连抱歉。 “先生不要介意啊,我大哥没有恶意,多有打扰,望请见谅。” 来人嗯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此处还有别人,慢慢的转过脸来。六目相对,千越眼中是欣喜幸福,禅噤眼中是惊奇,来人眼中惊喜交加喜上眉梢。 “你…” “对啊,掌柜的,正是在下。” 这回轮到千越莫名其妙了,这两人怎么看起来都像是老相识了。 “哦?两位是故人,那反倒真是缘分啊,家妹未至,故交至,也算值了。” “是啊,太值了,小兄弟,这一路走来可顺利否?” “掌柜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啊,承蒙相助,你那块令牌真的很管用。” 说着甩了甩腰间那块牌子。没错,来人正是五斗坡客栈的掌柜孙伯通,同时也是孙子千越刚才和禅噤提起的亲哥哥,当然这一切禅噤都不知情。刚才千越说话的时候,一直向伯通使眼色,看到千越一身男子装扮,而且刚才禅噤称他为大哥,心中已经把情况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心领神会,便没有立刻相认。 “哪里哪里,小兄弟,你我相识也算缘分,况且你英雄了得胸怀大度,实乃我之荣幸啊。” “掌柜见笑了,我江湖经验欠缺,天性愚笨,更没有什么优点可言,谬赞了。” “对啊,这个我倒是可以作证,简直猪头一个!” 千越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伯通意味深长的看了千越一眼,千越会心一笑,当然这一切禅噤是不会察觉到的,他还沉浸在相逢的喜悦之中,听到千越喊他猪头,只是摸着后头傻笑,权当是默认了。 “要不这样,小兄弟,今日你我结为异性兄弟如何,正好昆仑大帝在上,也可做个见证。” 千越一听,这倒奇怪了,这两人到底有怎样的交情,刚见面就要结拜,比自己还快,不由得想快点和哥哥独处一下,把所有的事情问个清楚。禅噤当然开心啦,初出江湖,便能结交两个好兄弟,真是幸运。 “好啊好啊,千越要不然一起来吧。” “哦。” 千越嘴上嘟囔着,心里却在想:要你说啊,我们本来就是亲兄妹,如今再结拜个兄弟,成什么体统嘛。但看到伯通对她使眼色,便爽快的答应了。正所谓:契若金兰不足道,情义更比青天高。 第二十一章 自作主判官做媒,话兵冢无名驾到 伯通、禅噤、千越三人在昆仑大帝座下指心为誓,歃血为盟,礼毕,相拥而笑,然后出的屋来,寻了一个座位,坐下饮酒,好不快活。孙伯通此时的确是把禅噤当自己人看待了,一是已结拜兄弟,二是他看得出来妹妹对这小子有点意思,三是他已发觉禅噤与他父亲、与单风绝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越已经大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如今父母不在,长兄为父,他也该为千越的终身大事考虑了。这些年来,为了父亲的事,难免忽视了妹妹,现在看禅噤这小子确实忠厚善良,是可靠之人,所以便有心撮合。 伯通是个爽快的人,也不征询妹妹意见,还是开门见山来的直接。两杯酒下肚,桌上气氛融洽,真像一家人了。期间千越格外的高兴,同时找到了哥哥也交到不可多得的朋友,真乃人生快事。不过伯通注意到,禅噤每说一句话,千越非要顶一句不可,然后禅噤就傻笑,这模样像极了热恋中的小情侣。 “贤弟,年方多少啊。” “十八。” “家居何处。” “梅来峰佛陀寺从天一大师修行,无父无母,四海为家。” “哦?你是名僧人?”这一点伯通倒是没想到,连千越也倍感诧异。若果真如此,那禅噤与千越的因缘际会也便到此为止了。 “大哥有所不知,我一直未正式剃度,师傅说我佛缘未到,尘缘未了,所以只能算个俗家弟子。” “原来如此,难为贤弟了,那如今婚配否。”伯通和千越都松了口气。 “小弟刚下的山来,天生愚钝,不解风情,尚未婚配。” 禅噤被问到婚配时,着实害羞了一下,长这么大,女孩子都没见过几个,更别提交往婚配了。千越狐疑的看着哥哥,仿佛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桌子底下用脚使劲踢伯通,结果不小心踢到禅噤。 “千越怎么啦,干嘛踢我啊。” “我…” 千越无语了,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伯通,引得伯通哈哈大笑,全不理会。如果刚才的谈话倒是小打小闹点到为止,那接下来的一记重磅炸弹,绝对够分量,让千越禅噤都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家有小妹,年方二八,素雅大方,至今未嫁,不知贤弟可有心否?” “我反对。” 千越听到伯通讲到这里,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连忙喊出口,脸上同时也变得绯红一片。 禅噤没想到千越如此激动,狐疑的看着千越,伯通当然会想到这一出,倒没有多大的诧异。 “哦?千越贤弟,你如此反对可有原因?” “这……反正就是不行啦,你懂的。” “我懂得?何以见得我懂得?” “你是我哥…..哎呀反正我不管啦。” 千越哥哥二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而看着这一切的禅噤当然不会知道其中的猫腻,其实心中汹涌澎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说亲,难免羞涩,却又无比激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好吧,千越,且让我们听听禅噤的意见先。不知禅噤贤弟意下如何。” “我……” 禅噤被问起,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有一种情愫,只是不知道说出来恰不恰当,毕竟在那个年代这种情愫是端不上台面的,正在他思忖的时候,眼神却不停的瞥向千越,当然这一举一动都尽收伯通眼底,他心里总算有数了。 “哦,对了,说起来,舍妹长得和千越倒是有几分相像呢,性子也如出一辙,真是缘分啊。” 禅噤一听,精神一震,眼前一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我没意见,全凭大哥做主。” “好,就这么定了,改天给你们引荐,相信她一定也会钟意你的。” 千越急了,在一边直瞪伯通,桌子底下也没闲着,脚踢来踢去,然而伯通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千越那个气啊,没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杯酒的功夫就这么给定了。不过想起来,禅噤这小子倒也憨厚老实,量他也不敢欺负我,心里倒是稍稍安生了一些,没有辩解,只等和哥哥独处的时候再收拾他。 明日就是无名和江湖人士约定的日期了,所以时至此刻,应该是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此时客栈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同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单风的兵冢,当然找到兵冢以后的情况可想而知,各怀鬼胎,善恶参半。唯独禅噤误打误撞,碰巧的参合到这档子事中,着实也没有办法。况且自己也是要进山,如今又有两位兄长相伴,一时也忘了许多烦恼,且行且看吧。 “禅噤,虽说你初出江湖,但为兄看你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定可出人头地。但现如今的世道完全不同了,黑不黑,白不白,许多江湖人毫无原则,所谓的道义已经名存实亡。他日若你独身一人行走江湖,凡事不可尽信,包括我和千越在内,知道了吗?” 伯通突然语重心长的说了这样一档子话,禅噤不禁心中惴惴,两位兄长都不可相信,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我……” “千越也要记住,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两个就是彼此的依靠,哦,对了,还有找到我妹妹,好好照顾她。” 伯通继续,眼睛瞄向楼上楼下纷纷攘攘的人,丝毫不管千越在旁边挤眉弄眼的。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此多的人马齐聚昆仑,意在兵冢,我们必须要了解我们的对手才行。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容忽视的,你们听好了。单风留下的7份地图分别交给七个部族,而实际上这份地图就落在了各部族的武林圣人手中,所以这七人不可不知。那身材魁梧之人,人称马头苍的乌桓大人,此人天生神力,动如劲马,斩木破石,无人可挡。周身赤红之人,人称独火狼的鲜卑大人,此人体内有独门秘宝火狼珠,可变身火狼,迅猛残暴,焚烧万物。袒露胸膛之人,人称印天龙的羯族小酋帅,此人是天龙印的唯一传人,可召唤上古封印,降伏天下邪物,固若金汤,无处遁形。那个银发婆婆,人称蛊婆的匈奴巫医,此人掌控天下万蛊操纵之术,天罗地网避无可避。白衣飘飘的少女,人称穿云燕的羌人小单于,此人身轻如燕,随风而动,无形无踪。儒雅的老者,人称药王勺的西凉天师,所谓医人药,伤人毒,天下奇毒,莫之能解,惟勺而已,善于用天下奇毒,又有旷世医术,不可小觑。身材短小之人,人称孩子汤的巴氐禅师,此人易容之术登峰造极,无人知其真实面目,一向人前人后以孩子面示人。这七个人代表的是七个部族之间的利益关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与之发生冲突。最后还有一人,是最值得注意的,他就是东晋皇帝天师无名。这个人我从未见过,高深莫测,如今看来,可以召集天下如此多的武林高手齐聚于此,想必此人必不是等闲之辈。两位贤弟谨记,低调从事,不可莽撞。” 伯通一番话下来,脸色一直很沉重,让原本和谐的氛围变得无比压抑起来,禅噤和千越都不说话,望着楼下发呆。尤其是禅噤,初出茅庐就碰到这么大的阵势,怎能不叫人胆怯,特别是刚才千越还惹了个巴氐禅师,还好人家没计较,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禅噤心里一阵阵的后怕,还好心里素质过硬才没有吓得屁滚尿流。再看千越,心思其实完全不在这上边,她现在才不管什么孩子汤呢,她一直在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刚才哥哥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给嫁了,而且还是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拜把子兄弟。虽然说她对禅噤的印象还是蛮好的,也蛮投缘,但毕竟这不是儿戏,心里还是磕磕绊绊的过不去,她哪里知道伯通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其实伯通也不是完全没有打算,自从在五斗坡看到禅噤锦囊上那个''单''字,便暗自忖度了好久。这个锦囊和爹留下的一模一样,爹进山前将锦囊相授,并嘱咐缘至则圆,意思就是缘分到了锦囊里的秘密自然就会解开。而看现在的情形,分明就是缘至了。 正事讲完,三人又推杯交盏,谈笑风生,好不痛快,禅噤酒量浅,几杯酒下肚,脑袋开始迷糊起来,不一会功夫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千越看此情景,哧哧一笑,两眼瞪着伯通,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会禅噤睡去了,咱们俩的账该算算了。两人将禅噤扶到房中躺下,便又坐回原处,四目相对,眼泪汪汪。 “臭哥哥,这么久不见,干嘛一见面就欺负人家?” “千越啊,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爹爹,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的。” “连我的终身大事也是为了爹爹?那你告诉我啊,要多久才算时候到了。” “是的,但是关系重大,隔墙有耳。” 伯通亮色凝重起来,眼神向着四周转了一转。千越心领神会了,便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反正现在禅噤也不知道实情,事过境迁,峰回路转也说不定。剩下的就是兄妹俩浓浓的亲情。想当初千越从家里跑出来,就知道哥哥一定会来这个地方,如今见了面自然是喜欢的很,俩人你言我语,深深的被一种小幸福所包围。 此时门外走进一人,是一少年,却见银发披肩,一袭黑衣,满目凌厉,煞气逼人。身后站着一位老者和两位面纱少女,老者红光满面,笑意盈盈,少女身姿曼妙,面纱下绰约可现,是个美人。少年环视一周,嘴唇丝毫未动,却听得话语响起,振聋发聩。 “在下无名,诸位英雄有礼。” 第二十二章 旧王妃新愁又起,单氏凝小天赴约 话说寒若在田家住下以后,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惬意生活。她日日沉浸在小天久无客访的书房里,那满屋的藏书向她诉说着这千年来的故事,娓娓道来。寒若心中斑斓,情绪此起彼伏,时时想起这物非人亦非的情境,不禁潸然泪下。历史是个好东西,即使有时候与看的人没有任何关系,都能从里面找到些许的蛛丝马迹,从里面看到自己或关心的人的影子。而且历史总是公平的让人心寒,不论你想与不想,它只是平静的碾过,任何事物都碾压成一张平面、一纸文章、一幅画卷。 此刻的寒若就处在这样一种迷离的情绪中,又何况史书中但凡提到幽王的地方就必然会提到褒姒,而且描述大致相同:幽王荒淫,褒姒误国。心痛,恨,不甘,铺天盖地,但她又不确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直到她看到了《周王志》里的一段话:“湦寡而无谋,戎破之,遁骊宫,身无长物,唯有褒姒,戎纵火攻城,逃者乱象,帝后走失,皆言自顾而后起,不从,独不活,焚身而亡。”书中提到此乃是幽王贴身随从逃生后所述幽王平生里所记,应当不假。如此看来,姬宫湦并非无情无义,竟然为了褒姒葬身火海,不能苟活,也不枉爱了一场。 读到这段文字的一刹那,寒若嚎啕大哭,原来爱一直都在,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痛和恨,都变得那么渺小。一句话就足够了,就算恨得再深,都比不上那一刹那的温存。突然很想念那个人,此刻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助,假装坚强假装勇敢,都是外人眼里的表象,在最亲的人的身边,我们大可以褪去伪装,哭得淋漓笑得酣畅。 合上书页的时候,寒若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找到他,圆一个千年的爱恋。可是要从何找起呢,就算同时代的人,也不过是大海捞针,又何况跨越千年,几经轮回,几乎不可能完成。更何况就算找到又如何,现在的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寒若顾不了那么多了,心向往之,虽死不弃。 扣扣扣。 “寒若姐姐,爹爹请你到前厅一叙。” 正在寒若陷入沉思无法自拔的时候,凝儿在外面敲门,一下子把她从往事中拉出来。 “哦,凝儿,我马上就来。” 寒若此时正梨花带雨满脸泪水,急急忙忙擦去,听到门外凝儿蹬蹬蹬离去的声音。寒若起身整理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心情,确定没什么不妥后,就朝前厅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小天在里面踱来踱去,还夹带着唉声叹气的声音。显然,他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小天,有事找我?” 小天见寒若进来,赶紧奔过去把门合上,示意寒若坐下。寒若也住了不少日子了,大家小天长姥姥短的叫着,早已习惯了,从来也没见过小天现在这副样子,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姥姥,我最近有点事情可能要出门多日,还望您好生保重,凝儿自会照顾您的。” “哦,你只管去忙,我不碍事,可以照顾自己,只是看你如此心烦意乱,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吧,可否说来听听,或许也可以帮忙参谋一下。” “唉,也罢,就说与你听吧。我长话短说,十八年前,天下客单风死后,朝廷开始大规模的追捕天下客成员,格杀勿论,一时间人心惶惶,当时我正在一个小县衙当差。我与单风是同门师兄弟,单风本人光明磊落,武功盖世,是个英雄豪杰,江湖上无不拜服称颂。我们时常相聚切磋武功,探讨时事,好不惬意。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也牵扯其中被捕入狱,未判而定罪开刀问斩。此时一个人出面救了我,他就是无名,当朝皇帝天师,也是杀掉单风铲除天下客的人。我并不怕死,只是我有难言的苦衷,所以我只得受他恩惠暂时苟且偷生,并答应帮他做一件不违背道义的事。” 小天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格外沉重,看得出来他的心中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小天,你说的苦衷可是凝儿?” 寒若见凝儿不过十八岁光景,便猜到八九不离十了,估计是小天舍不得女儿才不得不这样做。 “不错,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小天开门向四周望了望,确保没有人了,才回来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对寒若说。 “姥姥,你我相处已久,你的为人自然无可挑剔,虽然我很相信你,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我还是要你发誓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所知只有天地你我。” “我了解,我发誓今日之事如若说与第三人知晓,天地不容,万箭穿心。” 小天坐在正位椅子上,双眼望向屋梁,那里吊着一套烛盘,火光明灭不定,两张帷帐的上端杂乱的系在梁上,下端斜绑在漆红柱子上,在火光下显得皱巴巴的,就像小天此刻的心情。片刻,小天一拍茶桌站了起来。 “其实凝儿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的原名叫做单凝,我至今未娶就是为了保护她。” 寒若终于明白了,小天如此做只是想保存单风唯一的骨血,如果此事传出势必引起轩然大波,小天凝儿的性命不保不说,恐怕也会殃及无辜百姓。 “单凝?我明白了,小天,你如此义薄云天,实在难得,世事难料,难为你了。” 寒若说着眼泪竟然流了出来,最近自己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许是身世在作怪,经历了这么多,就算遇到一点点小波澜,也会掀起惊天巨浪。此刻小天的所作所为与宫湦何其的相似。 “哎,姥姥别哭啊,这都没什么,关键是现在无名要我为他做一件事,就是我答应他的那件事,按理说无名是我的仇人,我此生必杀他为师兄报仇,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 “去也无妨,千万别是伤天害理的事,不过听起来无名这个人不是什么善人,途中必有变故,当小心才好。” “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想找到昆仑兵冢,以求称霸武林。” “兵冢?” “不错,就是单风的藏宝之地。” 小天简单的把单风兵冢的来龙去脉和寒若一讲,并且说明这是一个机会,一是靠近无名以免他有什么不轨,二是如果可以早他一步找到兵冢,不但可以了了单风的心愿,也可以除掉无名而后快。如此一来,小天此行非去不可了。 “姥姥,你怎么看?” “我也觉得你一定要去,此次天下武林英雄齐聚一堂,天下必有大变,正所谓福兮祸兮,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哦,那就这么定了,那我三天之后启程。” “等一下小天,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当然。” “不行,我决定和你一起,还有我有预感,凝儿也要去。” “啊,这怎么行,你们两个弱女子怎么可以参与武林中的打打杀杀,不妥不妥。” “你要想清楚,单风的兵冢会和他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吗。” “呃。” 小天沉吟片刻,确实如此,有凝儿在关键时刻说不定会有用武之地呢。只可惜凝儿打小不喜欢舞刀弄枪,却着实是才女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是女子可考取功名,估计此时已功成名就也说不定。但放在此时此刻,面对的是一群江湖人士,大部分大大咧咧不修边幅,带在身边实在是不安全,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好吧姥姥,你去和凝儿说一下,准备妥当,我们三人一道上路。” 第二十三章 幽王初遇心上人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楚辞·天问》 恃宠娇多得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唐朝胡曾《咏史诗·褒城》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诗经》 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 ----司马迁《史记》 大敌兵临城下,马蹄踏在青石砖上的清脆声如在耳侧,火石从头顶呼啸而过,到处火光冲天、浓烟四起,然而眼下令宫湦担忧的不是火海丧生,不是天下蒙难,而是他的王后此时不知所踪。对于一个身处绝境的人来说,做出任何一个决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太多的牵挂、遗憾、不舍会在那一刻将心填满,搅在一起,不给决定留任何一丝空隙,除非有一种情感其大如天,力压众议,独树一帜。所以对于此刻的宫湦来说,做出一个决定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萌生念头的那一刻,宫湦自己既平静又痛苦万分,这种滋味比身边熊熊之火的灼烧更令人刻骨铭心。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救王后,那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通过合欢血阵祭祀苍天,以命换命,可以让人长生于风声边界。他并非不舍自己的生命,也非对来生三生有什么奢望,只是他可能永远都见不到王后了,今生和来生以及永生。 风声边界是姜子牙留给整个周王室的礼物,这个契机要从封神一事说起。 当年,太公封三界首领八部三百六十五清福正神,功德无量,更是助武王伐纣,建立周朝无上基业,一时荣华富贵加身,为世人所称颂。然而在早年间,情形则恰恰相反。其妻马氏因姜尚只知钓鱼、家徒四壁而心生嫌隙,抛夫而去,姜尚出言挽留无果。如今马氏见利而归,欲与姜尚破镜重圆,并妄想跻身封神榜之列,然姜尚以覆水难收拒之。奈何马氏声泪俱下,日日纠缠不休,太公念及旧情,以毕生之力创玄虚幻境风声边界容之,不列仙班,长生不死,却永世受心痛之苦。 风声边界,意为苦寒之地,此中人是幸是哀是怨是爱全靠个人造化,入风界的同时会化作一颗星,拖着长尾滑过天空。马氏不堪其痛又不堪其辱,忿忿不平,诅咒太公及苍生,星星所过之处,霉运丛生,人间称之为扫帚星,直至马氏难以承受自尽身亡之后,风声边界才恢复了平静。得知马氏去世的消息,太公愕然,本来就被风声边界所重创的身心更加每况愈下。弥留之际,将风声边界留给周王室,并告知进入风界之法----合欢血阵。太公曰:爱之痛之,入风界否? 父亲将代代相传的石匣交到宫湦手上的时候,他从未预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此物。此物太过于邪恶,必须用周王室的血脉才可以打开去往风声边界的通道,因此早就被束之高阁,渐渐被人遗忘。在朝堂动荡,犬戎蠢蠢欲动的情况下,宫湦预感到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故不久之前宗祠之上,他独自将石匣打开,将合欢血阵牢记于心。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因为他有了牵挂的人,便有了使用合欢血阵的理由。 还记得第一次和王后的相逢是在南郑的郊野。那日,宫湦受秦王之邀纵马狩猎,不料座驾受惊狂奔不止,宫湦独自迷失深林。树木参天,时而有瘴气迷雾环绕,时而有灌木爬藤阻路,对于鲜少人间行走的宫湦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灾难。时间一点点流逝,眼见光线逐渐暗了下来,树叶间隙中射下的丝缕光线有如他冠冕上的垂旒一般恍惚闪烁、明灭不定。曲折蜿蜒间眼前豁然开朗,树林变得稀松起来,夕阳余晖铺在树干上像骊宫大殿的金色龙柱。树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片农田。 宫湦欣喜若狂向着黄昏夕阳策马狂奔,突然从金色光线中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距马头近在咫尺。宫湦大惊失色,急忙拉住缰绳,伴随着一声嘶鸣马前蹄腾空而起,从那个尖叫的身影上方跃过。缰绳从宫湦握紧的手掌中滑过,感觉缰绳勒进了皮肉之中,右手的肩膀撕裂一般的疼痛,整个人便脱离马背向后飞去,那个身影应该是个年轻女子,在落地之前宫湦心中想着。他撞到一根横长的树枝,然后落在稀松的沙棘丛中,尖刺一样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黄浆果四处飞起,像夕阳下的流星。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小心翼翼的活动着四肢,试图摆脱像牢笼一般禁固他的沙棘枝丫,稍不留意就会有突刺刺破衣服扎入皮肉,以他此刻的状态看来不过是一阵酥麻而已。挣扎了片刻,收效甚微,宫湦渐渐失去了耐心,索性双手撑地,侧过身体用力的挣脱,宽大的衣袖连带手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腰带脱落,头顶的盘辫也散开了许多,头发沾在脸上的血迹当中。脱离束缚的第一反应便是那名身影的安危。 迎着落日余晖走过去,那个人从一团影子慢慢变作近在眼前的一名年轻的少女,显然已经吓晕过去,轻抚鼻息均匀,胸脯轻微的起伏,应该无甚大碍。她真美,今生得此一人足矣!宫湦早已忘了身上的疼痛与狼狈,沉醉于余晖裹谷香,清风抚美人的景色之中。 时值秋深时节,傍晚时分开始有一些凉意,西北风虽不强劲,却带着先头侦查兵的骄傲,裹挟着伤痕累累的宫湦以及弱柳扶风的少女,在逐渐消逝的余晖中瑟瑟发抖。 天黑下来,树林外农田深处的灯光才逐渐明显起来,虽然是莹莹之光,在寒冷的夜里却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温暖。宫湦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背着柔若无骨的可人儿向着那道光走去。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头发花白,背驼的像秋日成熟的高粱杆,眼神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可能此生也未见过几次如此锦衣华服之人,可能不能忘却某些贵人对她的无端伤害,总之她下意识的想闭门谢客。奈何宫湦饥寒交迫,见门开了便径直往里走,倒撞得老妇人一个趔趄。 屋内只有一张火炕,一应物什一目了然,灶台、火炕、桌椅板凳皆在目之所及,可见老妇清贫至极。屋内唯一动人的是灶台下若隐若现的斑驳火光和噼里啪啦柴火烧裂的声音。宫湦毫不犹豫地将女子放在火炕之上,然后对着那妇人说:“烦请加把柴,今晚暂住一宿,可否?”老妇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未发出声音,他便从怀里掏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老妇人可能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铜币,或许桌上这几枚她几辈子都挣不出来,她战战兢兢的向前挪了一小步,摸起一枚仔细端量了一阵,然后揣到怀里慢慢退到一边,在小板凳上坐定。 宫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过,斜躺在炕角上,片刻便进入了梦乡。 他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刚透过熹微的晨光,依稀听到两人聊天的声音。他右手一摸,那女子已不在炕上,显然聊天的两人便是女子和老妇人。他不动声色,静静地做一个听客。原来老妇丈夫和儿子均死于兵役,如今无依无靠,军队抚恤皆被克扣,至今未拿到分毫。而这女子芳名姒姝,是褒国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儿,父母以卖弓箭为生,偶尔山上狩猎。然而就在前几日忽然祸从天降,一队蒙面人闯入家中掳走父母,她刚好在外采撷蔬果,未正面遇上。仓皇间逃离,一路向南跨过领地边界进入秦国境内。当然她没有提及的是父母生前对她的一再嘱咐:一旦家中有异常便自行逃命,到王城去,切记切记!但是她父母没有告诉她的是为什么要到王城去,到王城去做什么。 两人聊天结束,宫湦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他还从来没有遭过如此困境。再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老妇准备了一些野菜粥以作款待,姒姝显然已经梳洗过了,较之昨日更加楚楚动人。饭菜虽然简陋,宫湦却从未感觉到如此幸福,双眼一直未曾离开过姒姝,仿佛在欣赏一幅惊世骇俗的字画。 然而这样美好的画面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所打断。来人正是他的随身侍卫以及许多不同装束的面生人。宫湦的近卫司空侯近身贴耳相告:“与我同行的乃褒国卫军,而对面的女子正是褒国通缉之人,我与对方说乃秦国贵族家丁,并承诺今日越境一事断不对外宣扬。”宫湦也自知此情此景自己的身份切不可暴露,亦不可与褒国卫兵发生冲突,否则可能便要命丧于此了。司空侯扶他上马,渐行渐远,转头间,瞥见了姒姝挣扎的身影与哀怨的眼神,像一支利箭穿心而过,落在腐烂的残枝败花之上。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尝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余光中亦见那老妇人倒在火光血泊之中,或许这就是她最好的归宿吧。 第二十四章 舍生忘死为红颜 宫湦从秦国边境回到王城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然而他越是费尽心思想要忘记一个月前发生过的事以及偶遇过的人,就越是刻骨铭心,这段记忆像一个炽热的烙印,烙印在心头,滋滋的发响。或许这便是她最好的归宿吧,宫湦还在如此安慰麻痹自己,但午夜梦回时,每每被一老一少两个求救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这如何骗得过自己的内心。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觉,曾经一颗温热的心渐渐变得冷酷起来,脾气暴躁,喜怒无常。 时有近臣虢石父,对宫湦极尽迁就,投其所好,而且甚对他的口味,因此那日之事只对他一人说起。虢石父提议重礼相赠换回姒姝,宫湦大喜,立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往褒国。 信曰:“听闻有女姒姝,聘婷婀娜,风姿高洁,不世容貌,卿即刻送入王城,愿以钱币万贝,骏马千匹,粮食万石相交换。” 自信寄出,宫湦茶饭不思,略显疯癫,经常远眺那人的方向以解相思之苦。旬月有余,终得对方回信,其中历数姒姝叛国罪、谋杀罪、盗窃罪等各项罪状,罪之重,不能姑息,因此坚决不允其离开褒国。 宫湦大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小褒国竟敢忤逆他的意思,遂举兵百万攻之。兵临城下尚未开战,褒国便来请降。宫湦只有一个要求,便是以姒姝交换,并许以永世和平。褒国自然不敢不从,只是想起那个传闻,不辩真假,心中亦惴惴焉。 近几年,褒国遭遇百年大荒,国运日下,苍生动荡不安。不久之前在褒国街头时常可以遇到一游方散人,号称可晓天下通古今,执神召而行,破势运不平,一时街头巷尾传的纷纷扰扰,神乎其神,于是褒国大王褒姁将其召入宫中。 眼前这名散人,一件污秽长袍加身,头戴一顶已经秃了的毛皮鸡冠帽,脚踩着沙柳枝编的草鞋,手持丈余的细长罗汉竹挑杆,上挂一面破破烂烂的金边黑旗,旗上书两个大字“天命”。他抬起头来,鸡冠帽的阴影里显露出一张可怖的脸,疤痕满布,獠牙暴起,嘴咧起来像午夜荒郊的狸猫。但他接下来所述之事相比他的容貌而言则更为惊人。 大禹开创夏王朝,以龙为图腾,统领天下。夏末二龙戏于庭前,遗龙漦流于廷处,夏王命人将其藏于椟匣之中。夏灭,传至周厉王,好奇打开,将龙漦洒于王庭,化作玄鼋,爬入王府,遇七岁之侍女,至及笄之年,已是周宣王在位,不夫而孕,生一女娃。侍女害怕至极,将女婴丢弃于荒路。同时在都城镐京的大街上,有一群儿童边走边唱着歌谣:“桑木做成的弓啊,箕木制成的箭袋,是要灭亡周朝的。”当时正有一对夫妇正在城楼下卖桑弓箕袋,周宣王便立即命人捉拿斩杀。二人慌忙逃脱,逃亡途中遇被弃之女婴,好心收养。而此龙生之女正在褒国一农户家中寄养。 散人道:“有此奇女子,或有朝一日褒国或可取周王朝而代之,或只需送此女子入王城便可保一世太平。” 褒国于是顺水推舟将姒姝送入王城,赐名褒姒。宫湦与褒姁都不曾想到褒国的回信、街头的散人皆是虢石父所为。但对于宫湦来说,更愿意叫她姝儿。那日偏偏是苦雨连绵,褒姒到王城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五天了。缓缓地绕过高墙拱门,绕过花影碧树,绕过亭台长廊,褒姒知道她的余生就要与这些相伴了。两人远远地望见,眼前浮现的都是第一次的相逢和离别。 “我可以还叫你姝儿么?” 然而褒姒怯怯懦懦,不置一词。她被吓坏了,前后高山深谷飞瀑溪流般的遭遇磨平了她心中仅存的认知,却从来没有人向她解释过这一切究竟是何缘由,包括她的父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最终圆了父母的遗愿了。不错,遗愿!她确信他们已经死了。说实话,父母对她不错,除了缺少那么一点其乐融融的味道,其他都没有亏待过她,可她却始终伤心不起来,反倒感觉心中的石头落地一般的轻松。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注定在她的一生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从第一次见他时的怦然心动,到别离中散发的背叛哀怨的味道,她都耿耿于怀,亦爱亦恨,她期待着这个男人可以给她一个解释。那个男人轻轻地抱住她,大庭广众之下,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当日事非我所为,我亦身不由己,好好休息。”然后便欣然离去,背影欢快的像一个孩子。 宫湦当然知道褒姒对被捕之事仍然心存芥蒂,可他并不准备过多解释,只希望通过时间消磨掉她的顾虑。他要给姝儿至高无上的荣耀,要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宫湦不惜与满朝文武作对,与申侯撕破脸,也要废黜王后申后和太子姬宜臼,而立褒姒为王后,褒姒之子姬伯服为太子。然而这些事情并没有换回褒姒的欢心,她始终郁郁寡欢。 也许除了虢石父之外,没有人知道褒姒心中的症结所在。“我是谁,为何入王城?”这个谜题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她,仿佛任意一个瞬间就会大白天下,而那个结果是她承受不起的。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深深地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与初遇时相比,他变得有些飞扬跋扈,有些固执凶狠,但这就是君王啊!殊不知宫湦的任何一丝改变都是为了他心中的这个女人,为了不让她再受伤害,可他同样不解的是姝儿心中的症结。她那么不苟言笑,眉头紧锁,究竟心中藏着多少故事。 宫湦忧褒姒之忧,郁结于心,竟逐渐近于癫狂,竟然连虢石父提出点燃烽火以供王后消遣之建议也予以采纳。当烽火连天,各诸侯大军陆续赶到之时,褒姒简直哭笑不得,然后这却被宣扬为王后莞尔一笑,倾国倾城。为这种荒唐的事情?褒姒摇摇头。她也曾尝试着婉转的向宫湦解释她终日抑郁的原因,但这种婉转是虚无缥缈的,只会让宫湦更觉得亏欠于她,时间长了,她也就习以为常。她深知宫湦对她的爱壮如山河,心中的芥蒂慢慢的消融。 褒姒生命中第一次发自内心由衷的笑出现在儿子伯服出生之时,第二次是在入王城七年之后。那是在骊山烽火台上,愚弄诸侯的戏码又一次上演,她再次苦心劝诫宫湦:“君王以信治天下,失信则天下离心,夫君一世英名岂非可惜,妾虽愚钝,怎会寄托喜怒于此荒唐之事,万万不可如此,否则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言辞激烈,愤慨激昂,像一个真正的王后。本以为宫湦会愠怒,谁知他竟然一扫愁容,老泪横流:“这许多年,第一次我觉得你是我姬宫湦的妻子,此生无憾,从此必顺卿意,励精图治。”褒姒心中一酸,笑出泪来,她觉的惋惜的是这许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向宫湦表达过她的爱意,悲剧已不可避免的迎面走来。 一年后犬戎大举进攻中原,各诸侯在申侯的蛊惑之下无一来援,而致犬戎破王城,纵火焚骊宫。为救王后,宫湦只得走那一步了。大火迅速蔓延,宫湦坐北朝南,上身赤裸,手执利剑,指向天空,接着剑柄一转朝下,毫不犹豫的划过自己的背部,瞬间一道从右肩至左臀部的血印形成,在大火炙烤之下,血迹干涸,伤口外翻,状如一支合欢树的叶子。宫湦收剑横放于身前,将提前收好的褒姒的一缕头发缠绕在宝剑之上,口中振振有词:“众神之上,有无乾坤,凡夫之子,欺君之意,颠倒众生,造避一隅,感昔者功,恕今者罪,愿以往生余生之命数,渡今生有缘人之永生。”说完,背上的伤口化作一道光,愈发耀眼,迅速将宫湦湮灭,与熊熊大火相辉相映,天地变色。火烧了三天三夜,过后人们发现余烬中竟有一座冰雕,安然无恙,凿开去看,只有一把宝剑缠绕着一缕青丝。 第二十五章 三人行再入江湖,千佛洞重见无名 田府前厅,寒若的一番言语倒是抚慰了小天的忧心,毕竟凝儿的身世已经憋在他心里十几年了,如今一吐为快方觉得舒畅了些。而寒若承蒙小天信任,也感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寒若从前厅转身出去,便向凝儿房间走去。她的心中依旧不是滋味,刚才在书中看到的那段话一直在心中萦绕,爱恨情仇,过眼烟云,沉淀过后,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恨是经不起时间的推敲的,一触即碎。现如今,与其在家里呆着伤心过往,倒不如出去散散心,一则可以帮上小天的忙,二则若真能探听到自己向往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寒若的心中充满期待,转眼来到凝儿门前。 房里传出悠扬的琴声,是她熟悉的曲子--《天人殇》,没想到可以流传至今。 “凝儿,可以进来吗?” “哦,寒若姐姐,门开着,进来吧。” 凝儿坐在案前,停住抚着古筝的双手,一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寒若。天真无邪,许是这世间的烦恼、忧愁、刀光剑影原本就不属于她,可如今这个时代最棘手的一件事情就摆在她面前,这是天意吗?或许从她降临人世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虎父无犬子,做一个英雄的后代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这意味着背负越重、责任越大。 寒若在凝儿旁边坐下,“凝儿,你琴弹的很好听,你知道吗,这是我当年最爱的一首曲子哦,你从哪里得来的?” “寒若姐姐过奖了,这本琴谱是爹爹给我的,他知道我喜欢,总是想方设法去找一些好东西送给我,喏,这是琴谱,还有那箫,感觉都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了,不知道爹爹从哪里得来的,不过我好喜欢啊,里面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凝儿说着递给寒若一本琴谱和一支箫。琴谱是重新誊抄过的,已非当年的模样,箫不过是很普通的竹箫,声音吹出来却透露着可以穿透心灵的声响。但是寒若注意到,这两件东西上都有个淡淡的字‘风单’。看起来连为一体,像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禅’字,不过以寒若的聪慧,立马明白了这是父亲留给女儿的遗物。 “凝儿,这两件东西很珍贵,一定要好好留着,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讲,我和小天有事要远行,放心你不下,想带着你一起,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啊。” 凝儿兴高采烈,要知道她之前从来没出过远门,最多只是在长安城里转一转,骨子里也不是个安分的人,也想到外面闯荡闯荡见见世面,如今寒若既然说起来,正中了她的心思,哪有拒绝的道理。 “看你高兴的,那好吧,你把东西稍微收拾一下。” 寒若笑意盈盈,但心中也不免担心,听小天的说法,这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或许可令江湖变色天下易主也说不定。她偷偷瞥了一眼凝儿,欢乐之情都写在脸上,便合上门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寒若便被凝儿叫醒,说是上街采购些东西,于是吃过早点,两人急匆匆的出门了。凝儿毕竟还是个孩子,为了这个事情一夜未睡,而且今天还如此的精力充沛,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虽然说寒若也是一般模样,在旁人眼里,她们绝对就是两姐妹,有谁想的到这位天生丽质倾国倾城的美人竟有千年之寿。更何况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寒若变得豁达坚忍,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两人沿街逛逛停停,惹了不少的艳羡目光。一圈下来,置办了不少远行的物什。寒若特意在药店买了些黄连和延胡索,包了随身携带,向凝儿解释是为了驱寒之用。其实凝儿哪里知道,自从没了风声边界寒冰的压制,寒若的风月寒剑心每到子时脉动时便心痛欲裂。在小天家里还可以勉强忍受,但在江湖上行走,些许的疏忽都可能葬送了性命,况且在子时,自己功力全无,正给了歹人下手的机会。这点药虽然不能恢复功力,最起码缓解痛苦,聊胜于无。 一晃三日已过,三人择吉时上路。小天倒是简单,把随身短刀一包斜跨腰间,再包些干粮带了盘缠就出了门来。再看凝儿,光是衣服就带了两包袱,最后硬生生的被小天一件一件拿出来,完全不顾凝儿的抱怨,包袱瞬间瘪了,三人也算是轻装上阵了。虽然凝儿因为这一出憋着一肚子的不愿意,但是最终还是出行的新鲜感占了上风,不消片刻就已经笑意盈盈兴致盎然了。 和无名相约在长安城外菩提岗千佛洞。此岗说来蹊跷,方圆一里之内寸草不生,唯独千佛洞岩壁处生有一株菩提树,更蹊跷的是,此处号称千佛洞,却不见有洞,更不要提千佛了。所以不知无名约在此地有何用意。 时候尚早,三人就地坐下等待。风嗖嗖的吹来竟有一股阴森森的寒意。小天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姥姥,有没有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嗯?没有啊,只是有些寒意,毕竟将入冬了。你发现什么了吗,小天。” “额,没什么。” 其实小天发觉风吹的有些古怪,所谓空穴来风,而对面岩壁裂隙都没有,却隐约是风来的方向。不过小天转念一想,许是自己多心了,就没有再提,恐会引起寒若和凝儿的不安。 凝儿自顾自的在周围开心的转圈,寒若看着笑笑,在边上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天也倚在菩提树上,眼神恍惚的看着旁边陡峭的山石上刻着‘千佛洞’三个字,却下意识的觉得这三个字里蕴藏着不得了的秘密。三人一等就是半晌过去了,晌午的时候一个翩翩少年从远处飘来。没错,正是飘,仿佛鬼神那种幽幽的感觉,一眨眼,年轻人便站在了三人面前。 好轻功。小天心中不由一惊。 “田兄别来无恙啊。”年轻人并不张口,气运全身,声如洪钟。 “你是…无名?” 小天当然惊讶,十八年前的无名并不是这样的,算是一个龙钟老人,如今竟然返老还童,不知道这些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从刚才的情形看来,这个无名的功夫当真是深不可测,一定要小心为妙。 “正是在下,失礼失礼。” “大人修身养性,返老还童,真是可喜可贺啊。”小天客套着。 “哪里哪里,略修皮毛,这两位是…” “哦,忘了介绍了,这位是寒若姑娘,在下的嫡系长辈,这位是小女唤作凝儿,她们俩在家闲来无事,一并来了长长见识。” 寒若和凝儿一起向无名施礼,几位算是认识了,看起来无名倒没有起多大疑心。 “那我们上路吧,不过等一会,发生的一切,几位不要惊讶,以后我自会和你们解释。” 说罢,无名转身面向刻有千佛洞的石壁,口中念念有词,一瞬间石壁泛起幽幽的紫光,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里面包容了一个庞大的世界一般。三人在背后看着,惊讶的合不拢嘴,好在小天寒若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镇定下来,心中各有所想,这个无名浑身透着邪气,又有如此高的灵力,此行恐怕没有那么如意。凝儿这时候倒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态,完全没有理会到这其中有什么状况,只把这当做把戏一样,惊叹连连。 “走吧,三位,跟着我径直走,切记千万,不要回头。” 无名说罢便飘进了石头里,毫无障碍。小天听到无名的话,他的‘千万’说的格外重,便和寒若叮嘱照办,免得出什么状况便得不偿失了。为防凝儿好奇偷看,特意用手绢讲她眼镜蒙上了,搀着走在前面,二人转眼消失在紫光里。寒若心中思忖了一下,一步便跨了进去,里面一片黑暗,远处一束光应该是个出口。寒若的风月寒剑心心眼一开,可观八方,所以尽管寒若一路向前,背后的景象尽收眼底。行行色色的人从眼前快速的闪过,安然祥和,然后是战火,生灵涂炭,人间变地狱,妖魔横行,出一人仗剑卫道,一时平和,最后一幅情景是此人在断头台上,血溅处,口里囔囔仿佛在说什么。寒若一下子缓过神来,这么多事情都经历过了,所以她到没有多少的诧异,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人走出黑暗来,抬头是王母村的界碑。 无名正站在界碑旁,看到三人走来,小天满目肃然面无表情,凝儿和寒若却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哈哈哈,我们到了。”无名腹语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想问这千佛洞为什么可以直通到王母村吧,不妨告诉你们,相传天三界互通,有三门为屏,千佛洞为人间之门,盘龙柱为伏魔界之门,昆仑宫为神界之门,三门之内有一处可供三界之人自由往来互通有无之地,便是刚才穿越的黯场。任何异界之人未获许可不得私自擅自进入他界,否则必得群起而攻之,遭三界通缉。不料上古三界大战之后,因为昆仑帝隐匿于昆仑宫中被黄帝降魔印和麒麟王所困,昆仑宫从三门之中脱节,从此千佛洞和盘龙柱就失去了原来的作用,不过在任何一界两门之间却可以自由穿越。而此盘龙柱正是在此王母村的地下。” 无名说罢,三人仍没有回过神来,没想到这点事情竟然牵扯到上古时候,这似乎有点太扯了,但既然寒若能够穿越千年不伤毫发,再离奇的解释他们应该都可以理解了。寒若突然想起刚才洞里的画面,刚想问问,无名已经迈步向远处那面旗子走去,上面血红的四个大字让人触目惊心----往生客栈。 第二十六章 众英雄齐聚往生,小判官慧眼识龙 小天、寒若一行四人在无名的带领下,跳下枯井,进入客栈。 “在下无名,各位英雄有礼。” 话音刚落,整个客栈的人纷纷转头去看,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眼前这个貌若书生的人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寒若几人最初的想法一样,无名这个人再怎么着也应该是个老头子了,只不过刚才那一声招呼声如洪钟,内力非凡,里面的人只能将信将疑,各路武林高手都坐在原处,不接话茬,不置一词,现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此时无声胜有声,就算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倒也是一副一触即发的情势。 来人并没有任何胆怯,大步迈进来,哈哈大笑。 “无名初来鲁莽,得此薄面,诸位赏光前来,就此谢过。” 一时间整个客栈像被笼罩在一个巨钟之下,惊天动地,遍地惊雷,大部分人都被震得使劲捂住耳朵趴在地上,包括小天三人在无名背后亦有波及,尤其是凝儿吓得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毕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场面。 声音骤起骤歇,无名已经来到客栈中间,一脸微笑的看着周围的武林人士。经历过刚才的狮吼之功,在座的江湖豪杰无不对无名刮目相看,纷纷站起来回礼作揖,其中不乏有那几位无名专门请来的持图人。江湖之中历来功高德重者为大,无名虽没有多重的德望,但仅凭诛杀单风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并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吃硬不吃软的主,单风之后江湖中便断了脊梁,没有谁愿意或有能力做出头鸟。但这其中似乎有一个例外,便是羯族小酋帅印天龙。 无名迈入客栈伊始,印天龙手中端一碗酒,丝毫没有受无名气势的影响,无名狮吼功之下碗中酒波澜不惊,自斟自饮。堂中人数太多,可能无名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这一切被楼上的孙伯通看在眼里,凭他这十年对识人辨人的本事,或许印天龙这个人可为己用,便心中暗自记下。当然千越正感叹于无名的飒爽英姿、武功盖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而禅噤也在刚才的狮吼一下霍然惊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千越旁边,虽然睡眼惺忪,却一直看着无名背后跟进来的那两个姑娘,便是寒若和凝儿。此刻他的心里有种莫名的烦闷,带着忧伤,却又酣畅淋漓,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就仿佛他夜观天象的时候,看见星儿般的感觉,正在遐想这面纱之下会是怎样的面庞,被千越拍了一下脑袋,一下子从想象中翻身出来。 “看什么呢,傻呆子?” “没…没什么。” “那发什么呆啊。”千越嘴里嘟囔着,又转去看热闹了。” 楼下一时间又热闹起来,无名被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无名倒也客气,跟几位持图人及一众英雄推杯换盏,不消多长功夫便俨然挚友一般,当然小天也跟着喝的不亦乐乎,这老头本就是个老顽童一般,更是爱个热闹好喝几杯,三两个回合下来已经不省人事了,虽然凝儿在一旁絮絮叨叨干着急也没有。由于刚才的惊吓,凝儿心中惴惴焉,一直未平复下来,寒若只得频频安慰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对于无名的这一出先兵后礼,别人或许不知道,寒若却是清楚的看在眼里,这种场面她在周幽王的宴会上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无名与众人必然是貌合神离,利字当头之时便是斩刀当头之时,可惜这许多英雄到最后能有几人归?因为就在喝酒的空档,尽管无名始终面露微笑,却着实笑里藏刀,目光里都透着狠毒的劲儿,这个眼神仿佛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寒若权且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一直默不作声,包括刚才在千佛洞里看到的一切,甚至是小天和凝儿都没有告知。像往生客栈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往往隔墙有耳,一个不小心甚至身首异处都不知道仇人是谁。所以她始终将自己一路上想到的、看到的、听到的都藏在心里,期待有一天能连成线索。寒若正在思考的空当,忽然感觉心痛了一下,就好似午夜时的那种痛,但只是一下而已,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目光没有恶意地轻轻地探寻着她心的位置。她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楼下依然吵吵闹闹的,小喽啰们喝醉的、撒酒疯的比比皆是。几位持图人倒是泰山不倒,还在左右逢迎,好不痛快。此时印天龙自斟自饮几杯之后,独自上了二楼,从伯通三人的身后走过。伯通一直在注意着他,远远地见他进了昆仑帝的供堂,伯通向蝉噤千越称去解个手便尾随而去。当然蝉噤千越都沉浸在自己的小感觉、小世界里,完全没有感觉有什么异样,随口应了一声便继续小伤感或是小热闹去了。 从刚才印天龙的一举一动来看,此人绝非是无名的池中之物,伯通坚信能够与其一拍即合,就凭他多年怜英雄、识英雄、懂英雄的这份情怀。来到供堂门前,门是虚掩的,通过门缝望去,一人的背影正跪在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伯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门外的朋友,为何不敢现身?” 伯通并没有诧异惊慌,反而感到欣慰,这印天龙远不简单,据说天龙印修炼到上乘境界可以觉察十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如今只不过一门之隔的距离自然不在话下。 伯通推门进去随手将门掩上。 “哈哈,前辈的天龙印果然名不虚传,晚辈孙伯通,听闻昆仑大帝神通广大,特来祭拜,不想打扰了前辈的祈愿,实在抱歉,望前辈海涵。” 印天龙依然跪在神像前不动。 “孙伯通?可是那‘宁绝五斗米,不食一丈才’的五斗坡掌柜,人称小判官的孙伯通?” “正是晚辈,原来前辈认识在下,承蒙江湖人士抬爱,以名相称,愧不敢当。” 印天龙此时才站起身来,回过头,满脸笑意。 “哈哈哈,久闻兄台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果然气宇轩昂,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当然这也没什么奇怪,孙伯通在五斗坡一呆十年,此间来往英雄多受其恩惠,而且伯通从来不参与任何武林纷争,往往任何事由争端到他手里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江湖人士送他外号“小判官”。伯通虽然为人做事低调,却也着实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不敢当啊,怎能与前辈相比,折煞我也。” 两人相见恨晚。 印天龙虽为武林前辈,众人面前也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而此时俨然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辈,见到自家孩子出人头地,无限宽慰。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两人谈的风生水起,尤其是谈到单风之事,印天龙莫不流露出伤感之情,这是他今生最敬佩的人,没有之一。 当年印天龙还不是印天龙的时候,单风就早已经是单风了。那时一个少年获授祖上神功天龙印真言,欣喜若狂,急于求成,却不得要领,徘徊于走火入魔的边缘。因缘际会,由于一个阴谋,单风闯入他的领地与之交手,将其重创。然单风翩翩君子,在其休养期间,非但没有将天龙印据为己有,反而以一个武林前辈的身份对天龙印的法门指点一二,并且教授调息之内功心法,从此印天龙的武功突飞猛进。所以可以说现在印天龙体内的内力都是单风的影子。单风除了武功造诣很高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无欲无求,敢为天下先,造福天下人的性格,恐怕世间难有第二人,只可惜树敌无数,竟不得善终。 印天龙在不断的唏嘘感慨中娓娓道来,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那前辈可知此行无名醉翁之意何为。” “当然是承单风遗志,造福武林了。”印天龙话中有话,不知是蒙在鼓里,还是故装糊涂试探伯通。 “那你知道无名何人。” “无名?” “正是,前辈您莫非不清楚此无名便是斩杀单风的无名?” 伯通示意印天龙附耳过来,耿直相告。印天龙迟疑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无名啊无名,无名......”他的嘴里低声的念着,单手抚着伯通的左肩不经意的加重了力道。 世间一切都有假象,唯独本能似顺水推舟顺势而为,毫不掩饰。或许两人交谈的一切都可能是客套、搪塞、敷衍和欺骗,但只消刚才左肩上那一寸劲便让伯通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印天龙与单风的交情远非言语上诉说的那么简单,而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两人成为莫逆之交。 “单风啊单风,单风......”伯通惋惜的叹着气,与印天龙相视一笑。 第二十七章 少年乃单风之后,羊皮图尚缺一纸 小判官孙伯通与小酋帅印天龙相谈甚欢的同时,往生客栈的正厅中仍旧是一片火热。 寒若和凝儿二人把小天丢下兀自上了楼,临边坐下,喊小二上了壶茶,自斟自饮。二人一直戴着面纱,警觉地观察着楼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寒若内心已经感觉到了这场会聚的猫腻以及无名的别有用心,不敢掉以轻心,而凝儿从刚才受了惊吓一直没有缓过来,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茶,以缓解内心的不安。 相邻的桌子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看热闹的千越和陷入妄想的禅噤。从一进门禅噤就觉得其中一位面纱姑娘有说不出的奇怪,那个剪影似曾相识,却又感觉好像隔着比遥远还要遥远的距离。正思考间,两位姑娘已经上得楼来,而且正好坐在他们边上,禅噤一阵心慌,紧张的想要找个缝钻进去,下意识的就往千越这边靠了靠,低下头刚好隐出了寒若的视线。 “小禅,你干嘛呢?” “没什么……鞋子脏了。” 然而眼神出卖了他,因为他忍不住的看向千越背后的那两个女子。千越回头一看,脸一下子就红了,啪的拍了他的头一下。 “你…不害臊…” “千越,不是你想的那样。” 禅噤一看千越误会了,急忙解释,虽然没有起多大作用,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要听。” 说着起身就走,正是朝着供堂的方向。寒若在一边也注意到了千越的离去,禅噤的着急,只当是小情侣之间闹矛盾,没有放在心上。 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的开着玩笑,纵是生命中有过太多的交集和纠葛,只要时候未到,即使不过一桌之隔也恍若千里擦肩而过。值得庆幸的是双方都在对方眼睛里露了一面,不论是温情而遥远的剪影,还是为爱争吵的情侣,都在不经意间在彼此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待到生根发芽,或许都会回忆起现在这个时刻。 禅噤站起来才发觉伯通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席上,看着千越跑开的背影,心中突然痛了一下,不曾多想,疾步追了上去,暂时把刚才那无法言喻的情绪抛在脑后。 “有人来了。” 印天龙和伯通相谈正酣,印天龙脸色一沉,低声说道。 “后面还跟着一人。” 两人使了个眼色,一闪便躲入旁边的帷帐之后。 千越啪的一声推开门跑进来,又啪的关上,用身体倚住门扇,接着外面传来了禅噤的叫门声。 “千越开门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你追来干什么啊,怎么不留下继续看哪,省的我打搅你。” “我没有看,我只是…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切,你就去找你的似曾相识吧,别理我。” 这对小冤家你一句我一句对付了足有半个时辰。帘子后面的伯通微微一笑,看起来对两人的争吵显得很满意的样子。印天龙不明所以,伯通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妹字,印天龙恍然大悟。 看来两个人吵累了,千越也不守着门了,索性走到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禅噤使劲一推门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了进去。伯通、印天龙一直在帘子后面看着外面发生的一举一动,就在禅噤抬起头的一刹那,印天龙轻轻地哼了一声“咦,单风”,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之情。这句话声音很小,禅噤、千越自然没有听到,却没有逃过伯通的耳朵,他看着印天龙,一种请求确认的求证眼神。印天龙又仔细看了一下,点了点头。伯通脸上顿时喜笑颜开,似乎刚才搞明白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由于这件喜事可能就解释得通为什么禅噤会有那个锦囊了。 伯通笑意盈盈地走出来,倒吓了两人一跳。 “大哥,你为何在此。”禅噤一脸不解。 “我来祭拜一下,倒是你们两个怎么刚一会儿的功夫就争吵起来了。” “你问他。”千越小脸红扑扑的,扭过头忿忿的说。 “我只不过见刚才那名女子十分面善,多看了两眼而已。”禅噤一脸委屈。 “切,你是看别人漂亮吧。” “我…” “哈哈哈,原来如此,禅噤贤弟莫要担心,我见千越刀子嘴豆腐心,并不是有意怪你,不过操心你些罢了。是吧,千越。” 伯通故意把头转向千越,使劲的使着眼色。千越又气又爱哭笑不得,只是默不作声生着闷气。伯通知道千越从小心气比较大,一时难以释怀,这更加表明了在千越心里面禅噤还是占着一席之地的,于是伯通拉了下禅噤的胳膊,指了指千越。禅噤这时候倒也心领神会,又是一阵解释加道歉加发誓加忏悔,总算博得美人一笑。 “看你以后还敢这样。” 说完便离开供堂回座位上去了,伯通自称还要祭拜一会,让禅噤先回去了。印天龙这才从帘子后走出来。 “真像!”印天龙摇着头啧着嘴不停地念叨。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他年纪轻轻便胸怀大度,身手不凡,他日必可如单风般英雄了得,还望前辈以后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那是那是,单风对我恩重如山,而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也算缘分,我必尽心竭力,保其周全。” “多谢前辈。” 虽说伯通与印天龙一见如故,相交莫逆,对于羊皮地图一事却只字未提,毕竟事关重大,不可不防。不过听过印天龙刚才一席话,也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此次武林汇聚一堂共商大事,实在非同寻常,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尤其是无名一行人,高深莫测。没有找到单风兵冢倒是好说,大不了一拍而散,万一被众人寻得,必然免不了一场恶战,血雨腥风。 “伯通贤弟,此处龙蛇混杂,为避人耳目,出了这道门你我便形同陌路,可否。” 伯通点头,抱拳作揖退出门去。 此时厅中人东倒西歪,无名一行人已不见踪迹,估计已经回房。楼上只有禅噤,千越两个人扭着头生着闷气,见伯通回来,两人都站起来。 “禅噤兄弟,晚上来我房间可好,为兄想与你彻夜长谈。” 说话间给千越使了个眼色。千越怎可理会,本来刚才的气还未散尽,一听哥哥竟然不管她这个亲妹妹,却想和相交不深的人彻夜长谈,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哼,既然没我的事,那我走了,谁也不要管我。” 说罢气呼呼的回房去了。禅噤刚要追上去,被伯通拉住。他了解自己的妹妹,气不隔夜,多大的矛盾过一夜便烟消云散了。 “由她去吧,明天一早就好了。” 回房的时候,伯通故意碰到禅噤的佩剑。 “好奇妙的剑,为兄也是爱剑之人,可否借我一看。” “大哥只管拿去看就好,这是我爹的遗物,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名堂。” 伯通接过剑来,第一眼便看到剑柄上龙飞凤舞的一个‘单’字,拔出来时剑身通体幽黑,泛着紫光,有一种说不出的煞气。伯通深吸一口气,没错了,这就是爹爹常和他提起的幽冥剑—--单风的佩剑。这把剑下不知埋葬了多少邪恶奸佞妖魔鬼怪,才变得如此煞气逼人。伯通合上剑,久久不能平复,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真是苍天有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伯通让小二上了壶酒,几个小菜,两人坐在伯通房间里聊着天,大有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禅噤被伯通的阅历和为人处事的智慧深深折服了,不由得多喝了些酒,而且他对伯通毫不掩饰,关于师傅关于那个姑娘关于素未谋面的亲人,和盘托出,言真意切。伯通看着禅噤,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一样,虽然姑娘那一段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关于他那素未谋面的爹,他现在是最明白不过了。眼眶湿了,心中却默默的感谢上天慈悲,事情的发展似乎是在向着圆满而去了。 伯通从想象中回来,这时候禅噤已经醉了,趴在桌上进入梦乡,发出轻轻地呼声。伯通看了看禅噤的包袱,挂在床头上,他轻轻取下来打开,看到锦囊里的那幅羊皮纸地图。然后把自己的那一块也拿出来,由于过于激动,他的手都在颤抖,爹的心愿就要实现了,说不定还能找到爹的下落。伯通颤巍巍的将两块羊皮拼在一起,那一瞬间,伯通一下子怔住了,代替喜悦的是无限的失落和惆怅。那两块羊皮拼出来后中间竟空出来一块,像是有人随手扯掉的一样,看来还有关键的第三人尚未出现。 关于单风,伯通也是从爹的口中听得只字片语,再加上一些坊间流传,但没有人确定单风有几个后代,还有就是与单风交好的几个天下客客家与提壶都素无消息,毕竟天下客成员广布天下,隐姓埋名,就是爹找起来都困难重重,更不用说自己了。伯通一时间没了方向,欢喜的心转瞬即逝,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他找到了单风的后代,爹如果知道了应该也会宽慰吧。伯通将羊皮放回原处,然后将禅噤扶回房去,自己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三更才慢慢睡去。 第二十八章 千越留印从夜行,兄弟风雪追踪影 虽然天已大亮,但是客栈内不辨日夜。禅噤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是何时辰。他已完全想不起昨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记得在和伯通聊天,后来的事就已经完全断片了。看来昨天确实喝的酩酊大醉,不知道有没有弄出什么乱子来。 他揉着眼睛走过伯通的房间,见房门紧闭,里面毫无声响,料想伯通必定也是宿醉未醒。再向前去,发现隔壁千越的房间竟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不由得诧异。他轻轻一拍房门,吱嘎一声开了,屋内没人,房内物品丝毫没动,好像千越压根就没有在此过夜。扫视一周,没有什么迹象,突然想起昨天千越还生着闷气呢,该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恰巧小二打这里过,便问他这间房的姑娘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了客官,小的还真没注意,可说来巧了,昨晚那些各国来的客人们可都不见了踪影,敢情是大半夜的偷偷溜了?还好房钱已结,否则非被掌柜的打死不可。” 禅噤瞬间感觉混沌的脑袋被泼了一盆冷水,仔细消化着小二说的话,心中愈发紧得慌,他同时想到了那位蒙纱姑娘和惊恐、委屈、梨花带雨的千越,回过头再想细问一下的时候,小二已经离去了。 “莫非…” 禅噤不敢再多想,慌忙冲进伯通房间把他叫醒,将刚才的事情简单一说,伯通的脸色立刻大变。 “糟了,都怪我昨晚一觉不省人事,竟耽误了大事。” 两人匆忙收拾了东西,到千越房中细细查看了一番仍没有什么发现,便把千越的行李也收了,包了点干粮和水,到盘龙柱旁一点便出了客栈。他们站在往生客栈血淋淋的旗幡之下,望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地,一筹莫展,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的的生意人赶着马车准备来一场长途跋涉,也有陆续赶来的谋图单风兵冢的江湖人,唯独失了无名一行人和千越的踪影。 正在禅噤无所适从的时候,眼尖老道的伯通发现了新大陆,在旁边往生客栈的旗杆上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月牙的形状。伯通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拍了拍正在东张西望的禅噤的肩膀,示意他过来。禅噤急得眼泪直打转的样子被伯通看在眼里,心里顿时觉得美滋滋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月牙儿应该是千越留下的,月缺的一面便是她去的方向。“ 禅噤正在一阵狐疑,伯通早已陷入到回忆当中。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千越还小,只不过父亲经常四处奔波,很少有时间在家中长留,于是照顾小妹的重任就落在了伯通的身上。小时候的千越最喜欢玩的就是捉迷藏,但是一旦找不到伯通就嚎啕大哭,于是伯通便想了个法子,就是月牙儿这个标记。他告诉千越,以后要是找不到哥哥,就顺着月牙儿走,就一定会找到。回忆总是美好的,有时候老人总是告诉我们不要执着于过去,那是羁绊也是束缚,但正因为回忆的美好或者痛苦才给了我们守护或改变的动力,若是从前是一片空白,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伯通想着过去,脸上满脸的笑意,他过去是幸福的,但愿将来也是。 “大哥,你没事吧。” 禅噤一只手轻轻放在伯通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事,跟我来。“ 伯通没有做过多解释,大步向前走去,看起来他从刚才的回忆中获得了力量。禅噤虽然不知道伯通是如何知道这个标记的意思,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伯通,尽管昨天伯通的那番话让他不可以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和千越,但此刻的伯通就是他人生的灯塔,至少照亮了他孤单迷茫的心。 两人一路走一路四处留意,果然每走一段便有个相同的标记。伯通依旧沉着冷静,丝毫没有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后的欣喜,反倒是一脸必然的表情。禅噤正好相反,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头一次,也许他此刻的心情与十多年前的千越的心情是一样的。标记一直没有断过,出了村子,向着昆仑山的方向去了。虽然快入春了,在这山上寒风却是十分凛冽,王母村里路面被人踩踏过,尚有痕迹,积雪不深,但是向着山中走了一段积雪已经过膝了。 再向前走标记已经找不到了,但地上凌乱的脚印比什么标记都有用,或许千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就没有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做记号了,而且毕竟这里没有正儿八经的路,树木又生的这么茂密杂乱,做了记号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效果。 而在此时,雪花又开始稀稀拉拉的下起来,而且风吹的更紧了些。北风贴地吹过,卷起表面的积雪在林子里打着转。伯通和禅噤心中一阵焦虑,照这样下去,脚印很快就会被雪覆盖,再想寻得千越的踪迹就更难了。果然雪越下越大,几乎模糊了视线,风也更加肆虐起来,地上的脚印正在一点点的消失,两人心急如焚。但这时候只能看老天的脸色了,谁都无计可施,千越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当前方白雪皑皑毫无踪迹的时候,伯通和禅噤停下急促的脚步,四处张望,完全失去了方向。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漫无目的四处乱撞,在这片深山老林里一旦迷了路就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保险起见,既然找不到路,索性禅噤和伯通找了一处灌木丛密集的地方避风。两人蜷缩在一起,彼此能感受到各自的颤抖。伯通握住禅噤的手,却发现手心紧张的汗淋淋的。正在焦虑的时候,突然伯通伸手在禅噤身前一横,两人原地站住,像两个瞬间冻僵的人一样,保持着倔强的姿势。风在树林里穿梭而过,卷起的雪花拍打在脸上,有火辣辣的痛感,呜呜声此起彼伏,在这嘈杂声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显得极为不协调,那是一个人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时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向旁边的灌木丛中一闪隐身其中。一盏茶的光景来人便到了身旁。此人脚踩黑色的靴子,一袭紫色衣衫在凛冽的寒风中略显单薄,整个人一直在瑟瑟发抖,姣好的面孔已经花容失色了,头发吹散在风中。 “千越?” 禅噤猛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来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一个踉跄没站稳向后倒去。说时迟那时快,禅噤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伯通此时也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哈哈哈,果然是年轻啊,这个灵敏劲儿,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赶得上的。” 伯通不忘逮住机会拿这一对天作之合开开玩笑。 千越被刚才禅噤的动作吓到才回过神来,一脸欣喜,却发现正倒在禅噤的怀里,四目相对,冻得发青的小脸不由得泛起一抹绯红。她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摆弄着衣衫和头发。 “小禅,大哥,你们看到我做的标记啦。” 千越说话声都在发抖,像在寒风中飘零的树叶,嘴唇也冻得发紫。禅噤看的心疼,又凑上前去握住千越的手,冰冻刺骨的温度,在禅噤的感觉里却透着丝丝的温暖,纤若柳枝,柔若春风,心头上又涌上来了一种感觉,同昨晚在昆仑大帝贡堂的一样。禅噤两眼温情的看着千越,千越便越发的脸红起来,看来爱果然是抵御一切的法宝,包括寒冷。 伯通在一边默不作声,心中却是欣喜万分,他在替妹妹高兴,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杳无音信,而他一直在打理五斗坡客栈的事,没有时间照顾妹妹,一晃已经长大了,现在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为她找一个真心为她的夫君,看来现在他找到了。他悄悄的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男式棉衣,当然禅噤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发现,包袱里满是女人衣服。 “哎,看来我这件棉衣也是没什么用处啦,好像千越有比棉衣更暖和的宝贝咯。” “什么呀,大哥。” 千越赶紧把手抽回来,一脸埋怨的看着伯通,从他手里把棉衣接过来穿在身上。禅噤显然也有些不太自然,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伯通看着这气氛有点诡异,便岔开话题。 “千越啊,和我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千越这才想起正事来。 “你们先跟我来吧,到前面我发现了一个树洞,可以用来藏身取暖,那些人肯定不会发现我们。” 第二十九章 树洞中神兽现世 重聚仿佛是一团篝火,给这三个瑟瑟发抖的人注入了对抗寒冷的力量。三个身影一路向前向上,风雪比之前更大了些,而且路也变得陡起来,不算远的路,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千越所说的那棵树下。树是靠着石壁生长的,也许由于石壁的庇护,这里的风明显小了很多。此树抬头向上看倒是有些参天的味道,树干粗大的很,粗略估计三人合抱亦不及半周,光秃秃的枝干飞扬跋扈的往上怒长,好像在挑衅青空白云,不过在昆仑山中,这种大树遍地都是,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有点意思的是,齐人高的地方有个偌大的树洞,大概可容一个身材魁梧的人通过。洞中漆黑一片,伸头探去,可见洞口附近竟散着白花花的雾气,显然洞中比外面暖和许多,不过那雾气中也弥漫着臊臭的味道,想来是某种野兽的窝吧。 “这个,你确定里面没有飞禽猛兽之类的,别到时候我们自投罗网,成了它们的美味,再说这么小的洞可以容的下我们三个么。” “小禅!你是在怀疑二哥我的判断能力么?我早已经进去过了,里面除了味道难闻些,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我只是…” “你就是胆小,是不是啊,嘻嘻嘻。” 千越又抓住机会调侃起来禅噤,看来刚才那种诡异奇妙的气氛算是过去了。与此同时伯通正警戒地观察着四周,这棵树算是远离刚才的路,在这崇山峻岭中倒不引人注意,远远向上望去,透过皑皑白雪,隐隐的有一束清烟飘起来,从他们一路跟来的方向看的话,如果没猜错…… “那就是那伙人歇脚的地方。” 千越看出伯通的心思,她跟上去过对方歇脚的那个山洞,从远处看洞口很大,估计里面也不会小了,洞口周围相邻的树木都被砍走,近处无法藏身,因此千越只是远远的看着无名一行人进入山洞,她便原路返回了。 “走吧,进去吧,要不然该被冻僵了。” 千越先行翻身进去,然后跟着禅噤,伯通最后。进到洞中后,伯通拿出火折子吹着火来,顿时里面亮堂起来,空间挺大,周围都是石壁,布满了裂隙。看来这棵大树生长在岩石缝隙中,久而久之破岩而出,进而将一整块的岩石撑裂形成如今的规模。所以说与其说他们现在是在一个树洞里面,不如说是在一个岩隙里,他们站的位置很是宽敞,向前延伸过去逐渐变窄并隐入黑暗之中。 “果然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你们两个稍坐一下,我去拾点柴来生堆火。“ 说罢伯通一个人钻出树洞,留下千越和禅噤两个人举着火折子,面对着面。四周的浪漫气息开始慢慢发酵,一点点的膨胀,最后几乎到了爆炸的边缘。 “咯噔。“ 两人都吓了一跳,禅噤拿火折子的手一抖,差点落在了地上,两人默契的低头去捡的的工夫,互相使了个眼色。镇定了片刻,同时把头扭向了那渐渐变窄的岩缝里。那里一定有个活物,因为刚才咯噔一声石头掉落的声响之后,他们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一个东西擦着岩壁慢慢的移动。这个时候显然有点恐怖的意味,两人虽然好奇,但同时也是感到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喂,你们干嘛呢。” 最可恨的是伯通这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们身后,于是一个趔趄同时向后退去靠在两侧的石壁上,摸着胸口平复着接二连三的惊吓,眼睛还不停的向伯通翻着白眼,嘴巴嘟起来噘向同一个方向。两人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感觉照镜子都没有他们这么整齐,看得伯通目瞪口呆。这才不一会的工夫,默契程度突飞猛进,照这个发展速度,岂不是马上就可以谈婚论嫁了。当然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伯通没有声张,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他将柴火放下,示意他们点着,然后举起一支火把,向那个黑暗的角落走过去,千越和禅噤跟在他身后,一边一个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在这个宽敞的树洞里,除了火把照亮的这个大一点的空间外,尽头的岩缝里是一片漆黑。在火苗的晃动中,三个人的影子也在临近的石壁上纵横交错,仿佛谁在石壁的另一面演着皮影戏一般,然而在这么诡异的氛围中却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意味。千越和禅噤一人扯着伯通的一个衣角,三个人就这样慢慢地往前挪着,不过几尺的距离花去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随着移动,空间越来越小,很快就不能够三人并排而行了,最后伯通在前,禅噤次之,千越跟在了最后面。这时候里面又想起了噼里啪啦的岩石落地的声音,摩擦声,还有‘咿咿’的像小动物的呻吟声。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三人相继喘了一口大气,队伍接着前行,快到尽头的时候,伯通猛地把火把往前面一伸,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家伙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小家伙身体生的只有猫咪大小,头顶两只角,眼若铜铃狮子大口,看起来倒像是皇宫屋檐上的龙头一般,可是其状如麋鹿,身上生有鱼一样的鳞片,马一样的蹄子,牛一般的尾巴。不过此时的小家伙,一只后腿被挤在两边突出的石壁中间,动弹不得,并且脖子的位置有一道伤口,鳞片被削掉了三片。那小家伙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而伯通、禅噤、千越都被眼前的这个神奇的生物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奇妙的东西,刚才的恐怖气氛顿时烟消云散。千越挤开两个大男人到前面来,脸上满是喜爱的神情,她伸出手去触碰小家伙的角,后面的禅噤紧张的刚想叫出来,被伯通阻止了。 千越慢慢的再靠近,轻轻的抚摸着它的身体,这小家伙感觉到了面前的小姑娘毫无恶意,温顺的低着头趴在地上,喉咙里不时的发出咯咯咯的舒服的声音。 “大哥、小禅,这个小动物好可爱,我们带着它吧。” “恐怕不方便吧,毕竟我们此去路途凶险,而且我们还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呢?” 伯通说的不无道理,他们三人的前景亦是不容乐观,更何况带着个小动物呢,再说这个动物生平未见,不知山高水浅,是福是祸不得而知,平添了几分未知因素。 “可是它这么温顺,而且还受了伤,会死在这的。” 千越嘟起了嘴巴,眼睛却没闲着向禅噤使着眼色,可禅噤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只小兽,哪有心思理她。千越干脆过去挽着伯通的手臂,撒着娇,另一只手在禅噤的胳膊上狠狠的掐了一把。禅噤''啊''的叫了一声,把那小兽也吓了一跳向后挪了挪。伯通看向禅噤,禅噤故作镇定,解释说有蚊子咬了一口。千越听到了心里那个笑啊,谎都不会撒,大冷天厚棉袄的哪个蚊子死心眼的会在这时候来咬你啊。 “禅噤,你意下如何啊。” “这个,我……” 禅噤的眼神一直瞟向千越,千越那边一直在那挤眉弄眼的,意思好像在说你要是不答应跟你没完。 “我觉得还是问一下小兽自己的意见吧,尊重一下每一个生灵嘛。” “也好,千越,你且去问一下吧,如果它同意跟我们走,我便没有意见。” 千越一听差点没昏过去,这是什么脑袋啊能想出这种鬼斧神工的主意来。而且哥哥还跟着起哄,这不明摆着不答应嘛,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才怪呢。千越一脸的不满意,又过去蹲在小兽的旁边,抚摸着它。 “小朋友,你愿意和我们一起上路吗?” 小兽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千越,点了点头,嘴巴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第三十章 寒若察觉后来人,书图密传结交意 三更刚过,无名便召集人马出发前往昆仑山。此时寒若和凝儿刚把小天扶回房间,堂中还是一片东倒西歪,闹闹哄哄。所以直到出发的时候,寒若还在惊叹无名的手段之高,队伍集结的迅速而又从容。按理说,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秉性,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的逆来顺受,此种场景只会更加令人不安。 从昨晚队伍出发开始,寒若的心眼就发觉有一个少年一直在跟踪他们,看那鬼鬼祟祟、手脚却不利索的样子,可以肯定不会是无名的人,那就必然是无名的对手,无论如何非敌即友。由于她固执的认清无名的为人和手段,认定此去凶险万分,多一人相助有利无害,于是便假装不知,暗中观察。 一路上,无名一行人倒也安静,无名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小天、寒若、凝儿,后面跟着那几个持图人和他们的随从。说来奇怪,寒若发现,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的表情都是一脸漠然,只顾埋头走路,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最开始是以为大家宿醉未醒,到后来纵然有一群飞鸟掠肩而过,那些人也不为所动,寒若便起了疑心,莫非这些人被催眠了?她也是在小天书房的书中看到过,说是有一种秘术,在人意识迷糊或过于劳累体力不支之际可以加以催眠,依靠梦境操纵,但是在清醒的时候却不易成功,看来很有这种可能。当然这些疑惑都是在寒若心中记下,并不曾声张。庆幸的是她扶小天回房的时候,早已用内力将其酒气逼出,否则只怕也只能陷入无名的催眠之中。 不过纵然寒若三人都清醒,一路踏雪上山也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小天毕竟是习武之人,尚无不适,凝儿就有点体力不支了。在小天的搀扶之下,一行人步履蹒跚。只是寒若似乎没有发觉,有一个人一直在留意着他们三人和无名的一举一动,那人就是西凉天师药王勺。此人精通天下奇毒,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无所不通,因此无名的催眠术没有对他产生丝毫影响。只是他发觉到异常,便将计就计假装被催眠,见机行事,况且他定力非凡,连如此细心的寒若都瞒过了,只能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无名一直故意在绕着路走,专挑人迹罕至、荆棘密布的小路,而且雪急便走,雪小便歇,显然是怕有人会循迹而至,可见此人城府极深。由于一路上被催眠,那几位持图人和随从言听计从不知疲惫,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至于寒若三人虽说苦不堪言,但只得咬牙坚持,除了开始时凝儿发了几句牢骚,后来一路上便不再有人说话,一是多说无益,二是确实累到没有力气讲话,整个山林里只剩下凌乱的脚步声。 无名对于小天似乎并无多少戒备,任由他清醒又如何,至于寒若和凝儿一介女流,他就更不会挂怀。凝儿身虚力弱,不会武功,无名都看在眼里,而对寒若虽然看不透家底,以他自负的性子,自然不会为难于她。接近晌午的时候,雪稀松了许多,眼见马上就要停了,昏暗的天空也有要转晴的迹象,这时他们来到一个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一面的树被人为地砍去大片,另一面是悬崖峭壁,悬崖边上一条凌空的小路通到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宿营地到了,大家辛苦了,进洞休整。” 无名转过身来,面带笑意,向着所谓的大家发号施令,然后便进了那个山洞里。寒若正在想,恐怕能听懂的只有三个人而已吧,后面站着的人便紧跟着无名进到洞中,山洞中有明显的的人工开凿的痕迹。等到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小天轻声嘱咐寒若和凝儿。 “照目前的情形看,这处地方是无名早已安排好的,这里四处空旷不易藏人,而且我们深入丛林十几里,根本是荒无人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看无名的样子,胸有成竹,志在必得,所以大家都万事小心谨慎,否则凶多吉少。” 凝儿被小天严肃的样子吓到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茫然的看着寒若。 “凝儿,不要太在意你爹的话,他只是说我们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而已,其实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麻烦,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无名其中有诈,说不定会有天降奇兵,救我们于水火呢,是吧,小天?” 寒若所说的天降奇兵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所指的就是刚才跟踪他们的人,当然为保险起见,她并没有当面说出来。小天连连点头,他也不希望凝儿太过害怕,在人前示了短,反而会使得事情更加糟糕。此时寒若发现那个跟踪的人,已经没了踪影,许是发现此处不易靠近,知难而退了,寒若心中多了一丝丝的担心。临进洞之前,她向来时的方向望去,心眼一开察微知着,她隐约的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被人刻了一个月牙的形状,心中窃喜,看来那人并不曾放弃,只是发现此处靠近不得,另谋法子去了。进入洞中,发现众人已经全都醒过来了,而且大家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于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怀疑。 寒若小天凝儿三人在山洞的一个角落单独坐着,环视着洞内的各路人马,虽然现在看起来大家喝酒聊天,其乐融融,但显而易见都各怀鬼胎。寒若惊叹于无名的催眠术的造诣,竟能使这么多绝世高手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看来此人真的不容小觑。小天低着头挑弄着面前的火堆,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红光满面,但不难看出他此时也是满腹心事一筹莫展。凝儿累坏了,吃过东西后,靠在旁边的石头上睡着了。寒若向小天那边靠了靠,也低下头去,一脸的表情都隐藏在晃动的火光里。 “小天,不要担心了,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姥姥,我自己倒无所谓,我只是担心凝儿,万一…” “嘘。” 寒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此处说话不便,因为无名此时并不在这个洞里,而且这里并没有其他洞口,看来这个洞实在不简单,说不定机关密布,四处是耳,不可掉以轻心。听寒若这么一说,小天如梦初醒一般,吓了一身冷汗,本来他的江湖经验比寒若多,这一点早该意识到,只是他对凝儿的安危太过于担心,以致心不在焉,差点吃了大亏。 “小天,你觉得无名为什么非要你来呢?” 寒若选了个无关大局的话题,把气氛缓和一下。其实说是无关大局,却也是这次事件的一个切入点,若非小天有什么过人之处,无名应该不会费尽心机把他救下,又让他参与到这件事当中。她也听小天说过了,那几位持图人都是人手一份藏宝图,被无名找上当然无可厚非,到了小天这里却事有蹊跷。无名肯定知道小天的本事,所以说出来倒也没什么,正好敞开天窗说亮话。寒若问这些话的同时,从包裹里拿出纸和炭笔,随意的作起了画。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自问武功不及那几位持图人,学识更是一窃不通,实在想不出原因。” “你再想想,既然是为了单风兵冢,那就一定是和这方面相关,比如说是不是你对藏宝图有研究,还是你对单风很了解,或者你对盗墓挖洞之类的是个行家。” “盗墓?” 小天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得,陷入了沉思,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他想到了一些师门的往事,可能还有待求证,而这些事无名或许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鉴于这种情况,他万万不可妄言。 “怎么了,小天,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寒若停下手中的笔,此时一片美景已经跃然纸上。天空一轮弯月如勾,一棵歪脖子松树横七竖八的生长着,说它横七竖八只因一般的树都是枝桠挺拔指向天空,而寒若笔下的这棵树的一根树枝好像打小就被人折断了一样,弯到了地上,看起来就像是倒着长。歪脖子松树的旁边有一株梅树,满树的的梅花含苞待放。再旁边是一根竹子,只可惜在第二节往上的地方被拦腰斩断,但依旧阻止不了它的枝叶繁茂。 “哦,没什么,只是我之前干过盗墓这个行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很有可能。” 小天对此有所保留,并不是说他信不过寒若,只是怕隔墙有耳。 寒若明白小天的意思,没有再追问下去,和小天打了个招呼出去方便一下,便走出洞来。看时间现在已经接近黄昏了,天气果然放晴了,一道晚霞横亘在天边,残红如血。瞅准了四周没人,寒若拔下头上发簪,将刚才画的那幅画穿在上面,抬手一下,簪子迅如闪电,飞向不远处的一棵树。这棵树正位于这片空旷地的边缘,刚才跟踪他们的那个人就是从这里折返的,从他在树干上留的标记来看,他必定会去而复返。寒若此举的目的显而易见,无非是想要多结识一点江湖豪杰,万一等会起了冲突,也好相互照应,只希望来人能够看懂她留下的信息。 第三十一章 高山上飞簪来信 寒若热切想要联系上的那个留下月牙标记的人现在如何呢? 巨木绝壁,天生相配。岩壁上雪花片片粘连、层层叠叠,多少时日才形成如今的白色梯田。树木叶片早已凋落,枝杈处雪花点点累积冻结,形成白色硕果。一切景色都来之不易,就如同一切际遇都求之不得一样。 在巨木石壁之下的树洞中,有着与昆仑山天寒地冻的气候截然不同的意境。三个人围着一个小动物,追问着哲学一样的去向问题。 “呀!它同意了,哥,小禅你们看到了没,它点头答应了,它答应和我们一起走!” 千越兴高采烈的蹦起来。伯通和禅噤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而且被惊得目瞪口呆,这小兽竟然能听懂人话,显而易见这绝不是普通的生灵。昆仑山乃上古仙山,素来为神之要塞,灵力十足,如今竟孕育出如此有神识的生命,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伯通见此情景,还能以何言搪塞呢,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能权且答应携之同行。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先把小兽救出来了。 “禅噤兄弟,借你宝剑一用。” 伯通自然知道单风的幽冥剑削铁如泥,区区石壁更是不在话下。他走到小兽跟前,轻轻的说:“不用担心,我拿剑只是凿石壁救你出来,知道了吗?”小兽又点了点头,果然它听得懂,千越兴奋的手舞足蹈起来。伯通让千越双手护着小兽,自己催动内力在石壁上削砍起来。小兽不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眼神里满是流光溢彩,仿佛它的眼睛里装下了整个天地的温情,虽然它不会说话,任谁都会知道这是感激和信任。不一会的工夫石壁被削开了一大块,小兽被压着的那条腿露了出来,它挣扎了一下,没有站起来,看来是伤的不轻。千越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他们回到宽敞一点的地方,伯通把柴火堆点着,大家围着篝火坐下来。 小兽的腿上由于长时间被挤压,已经僵直了,鳞片也变得毫无光泽。千越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眼泪也夺眶而出。还好伯通略懂一点医术,他轻轻的按压着小兽的伤腿,拿捏分寸,筋骨无碍,肌肉僵硬,而且还有痛感,似乎只是轻伤,但看这里的情形,它应该被压了有很长时间了。但是竟然能够不吃不喝,却安然无恙,实在是奇迹,这点小伤应该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再者从外形看来,这小家伙确实像极了上古之龙,传说龙生九子,难道这就是其一?伯通一边查看伤势,一边心中嘀咕,当他想到这有可能是龙之子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凡人所知有限,世事无所不可,信则有不信则无,在这个妖魔横行光怪陆离的世界,任何看似荒诞不经玄乎其神的事情都变得有可能,更何况在昆仑山这个灵力旺盛的地方。想到这里,伯通不禁对面前这个小家伙肃然起敬,因为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它可能已经有千年之寿了。不过一切只是猜测而已,对千越和禅噤没有声张,默默把小兽挤落在地上的三枚鳞片收进行囊。 “它并没有大碍,只要修养几日便可康复。” “太好了,哎,小禅,你说给他取什么名字好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动物呢,木木讷讷,傻傻呆呆的,嗯……但我不知道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呢,那就叫小禅好了,你说好不好呢小禅。” 千越说完憋着一股笑看着禅噤,禅噤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频频点头。 “都行都行,只是以后你叫我什么呢?” “哈哈哈…就叫你老禅如何,也分个先来后到嘛。” 千越终于憋不住,捂着肚子开怀大笑。伯通在旁边虽不言语,显然心中已经美得不亦乐乎了,看现在这种融洽程度,也许很快他们两人就会走到一起去了。 “你说叫你小禅好不好呢?” 千越见禅噤没有回答,又问起了小兽,小兽美滋滋的点着头,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禅噤成功升了级变成了老禅,而他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新成员。 “你们稍坐,我去打点猎物果腹。” 说完,伯通翻身出了树洞,留下千越抱着小禅关怀备至,老禅在一边干瞪眼。禅噤看着这个情形突然莫名的有点嫉妒,恍惚中,好像蜷在千越怀抱中的是自己。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片片红晕,带着温暖的笑意,沉浸在那美好温馨的想象中。平常闹腾异常的千越此时也安静下来,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有公然的挑逗禅噤,因为小禅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咕噜咕噜的呼吸声。千越就这样看着小禅,再看看老禅,困意便涌上来。 伯通出了树洞,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边夕阳的余晖照出一片鲜艳的晚霞,残红如血。趁着余光,伯通在丛林里穿梭,不一会的工夫便猎得两只兔子,还有几只鹌鹑。这点事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只凭打小父亲严厉要求他修习祖传法术降魔七诀。 提起先辈,那是伯通一生的骄傲,但他从未在人前说起,包括千越也还没机会倾囊相告。孙家祖上乃春秋齐国孙武,世人皆知孙武以兵法十三篇闻名于世,却不知他最精通的是降魔诛邪仙法。当年孙武从吴国请退之后,隐居山林,自称姬祖,潜心钻研仙法,晚年大成。那时姬祖以其成名绝技伏魔七诀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人称姬祖无双,但却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曾经叱咤战场的将军孙武。其实伯通原本叫孙子伯通,父亲孙子荐,妹妹孙子千越,都是为了纪念祖上世称孙子的孙武,在这个黑暗糟乱的时代,借以正义之名,除魔卫道。 伯通回到树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月牙的一丝光亮洒下来,给雪地上又铺了一层银装。伯通向山上看了一眼,光影晃动之处应该就是白天看到的无名一行人落脚的地方,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在此过夜了。伯通将猎物放在树边,悄悄地向光亮处摸去。果然如千越所说,沿着白天的隐约痕迹上去,尽头是一棵大树,再往前便是一片空地了。伯通靠在树上,双手扶住树干向洞口处望去,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嘈杂说笑的声音。伯通心想反正暂时他们走不掉,等吃饱喝足休息过后再作打算。正欲离去,左手突然摸到一只树枝一样的东西,很显然那不是树枝,从那冰冷的温度可以感觉出来是金属质地,上面还挂着一张折叠的皮纸。伯通四周看了一下并无可疑,便一使劲将其拔下来,依稀可见是一只女人用的簪子。事有蹊跷,伯通将簪子和纸张揣起来原路返回。 回到洞中,两个人和一只动物都在熟睡中。伯通将猎物收拾了架在火上,待香味在洞中弥漫开来的时候,睡梦中的人都纷纷醒过来。 “哇!大哥,这么快就有好吃的啦,真香,小禅吃饭咯。” 禅噤也睁开眼睛,眼神里透着一丝恍惚,看来刚才脑海中的一切还是在梦中。确实是在梦中,还是他一直都会做的那个梦,只是这一次那个白衣女子转过身来,脸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那张面孔冷峻如冰,惊吓扭曲了表情,在火光下变得花容失色,憔悴不堪,却掩盖不住那超凡脱俗的美丽。最终自己还是来不及救她,便从梦境中醒来,世事弄人,就连梦中都是一样不得圆满。醒来后依旧模糊了所有的模样。禅噤直起身来,接过伯通递过的兔腿,还是一脸的惆怅。而此时千越和小禅已经在欢愉地进餐了。 “怎么啦禅噤,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伯通发觉禅噤有些不妥,关切的询问。 “是一个女人,我救不了她……” “女人?” “大哥,我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啊,老禅——” 千越听到禅噤提到女人,一下子来了精神,猛地探过身来,连怀中的小禅都吓了一跳。当然她说那个女人就是禅噤和他提过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人。 “哦?你知道?” “大哥,是我告诉她的,实不相瞒,我这次到昆仑山来就是为了她,不过说来话长。” “这个不着急禅噤,我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刚才到千越提到的无名等人落脚的山洞去看了一下,这是我在最靠近山洞的一棵树上找到的,我想可能那些人中有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伯通说着把簪子和皮纸拿出来。千越思忖了一下有点心虚的说道。 “一个女人?可能是由于我在那棵树上留了月牙。” 第三十二章 解谜共赴美人约 在篝火斑驳的光影里,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留信之人的意图。千越轻轻将小禅放在地上,三人围过来,将皮纸打开,是一幅画。千越略感失望,不会是某个文人墨客有感而发留的随笔吧。 仔细看此画,越发觉得颇有些意境。画中梅、松、竹各一株:松树一反通常形态,枝干倒生,几乎伏倒在地上生长;竹子也非喜闻乐见的修长姿态,在齐二节上口处被拦腰斩断,枝丫在断口处冒了出来;梅花倒是中规中矩含羞待放。在画的左上角,天空一弯新月倒悬,与今晚的月亮对应上了,整幅画看起来也算是和谐。除了松树生的有些奇怪以外,再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不知对方留下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三人的头都凑到一起,凝神冥思,百思不得其解。 “额…大哥,你觉不觉得这个月牙……” “对了,你做的标记,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看来对方确实看到了你留的记号,他这是在提醒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果然被伯通猜中了,说不定此时他们已经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三人不觉得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向洞外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到。 “应该不碍事,既然对方将画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说明他暂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踪迹,并不是警告,那么他这幅画中一定还有其他讯息。” 禅噤的头脑还算冷静,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并不多见。刚才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伯通想起了父亲曾经提过的单风那指点江山铲妖除魔的气度。而且禅噤所言不虚,只是这画的意境令大家一时又陷入了僵局。千越一边看着画一边抚摸着又钻到她怀里的小禅,许是受了太多的折磨,此刻这只小尤物又沉浸在了甜美的梦乡中。而禅噤目不转睛的盯着画,好像一眨眼画就会跑掉一样,眉头紧锁,内心在进行无孔不入的思考。他这个专注的样子,吸引了千越的目光。千越望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幅艺术品。所以此时的这个情境变得微妙起来,禅噤看画,千越看禅噤,伯通看着千越,如果把他们的内心独白表达出来,这可能就是一首温暖的充满爱的诗。 这时候禅噤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念念有声。这一举动倒是吓了千越一跳,眼神慌忙闪躲,假装低下头看画,脸上挂满了红晕。 “咦?这棵松树我在哪里见过。” “你确定吗?千越,在哪里?” 禅噤听到这句话,激动地跳起来。 “我刚才冷的很,还在那棵树下避过风,那根倒着长的树枝我印象特别深刻。” “这就对了,我知道这幅画什么意思了。” “真的啊,讲来听听。” “梅松竹,所谓岁寒三友,说明对方表明是友非敌。那棵松树如果真像千越说的那样,便是对方也发现了这棵树的特别之处,便料定我们也会发现,所以约我们在那棵树下碰面。再就是那根竹子,你们看像不像打更的竹帮子,据我推测对方是在说今夜二更时分。由此看来,其实作画的人的意思是,约我们今夜二更在那棵松树下会面。” “哇,老禅,你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千越兴奋的手舞足蹈的,把怀里的小禅吵醒了,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环视了一下,又倒头睡去。伯通也听得佩服万分,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子假以时日必定是虎父无犬子,成就一番大业。 “禅噤啊,那依你之见,此约当不当赴?” “若这封信是一个陷阱,那他绝不会写的如此含蓄,只会开门见山,所以我觉得可以一试。” “好,那就按你说的来吧。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晚二更准时赴约。” 夜深以后,山上烟雾缭绕,再加上气候反复无常,不时的有雪花飘落,月光早已隐在雨雾背后,树林中可谓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三人静静的在树林中穿梭,除了听到吱吱的雪地踩过的声音,就算三人互相之间都只能依稀辨别彼此的身影。伯通常年行走江湖,方向感也是异常了得,在千越的描述下很快便来到那棵歪脖子树的附近。气候如此变幻莫测,已无法辨别二更为何时,谨慎起见,三人特意提早猫在不远处,仔细观察周边情况。或许时间尚早,除了能互相听到牙齿冷的格格响的声音,以及禅噤背上小禅沉睡的鼾声,再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声响。 “大哥,要不然我们生个火取个暖也好吧,不然人没见着倒是先冻死了。” “嘘,千越再坚持一下,直觉告诉我,那人或许也和我们一样,已经在此地了,如果觉得冷,你可以试着把小禅抱在怀里。” 伯通也是随口一说,如果此生灵当真是龙之子,岂能连御寒之术都没有。至于他的直觉,源自于那突如其来的刺骨的寒意,与整个气候的寒冷格格不入,对手绝对是一个内功深厚之人。 “好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 忧伤烦闷,心中隐隐作痛的感觉。没错,是那颗星,那颗坠落已久无迹可寻的星。禅噤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面部颤抖,牙关也咬的咔咔响。 “是她!”禅噤竟下意识的喊出声来。 伯通迅速伸手将他的嘴捂住,把三人的身子又压低了一点,说时迟那时快,瞬间藏身处的树干上发出哒哒哒的三下声响,然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很显然来人已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掷了石子试探。正在他犹豫是否现身的时候,对方已经发话了。 “三位英雄请现身相见。” 第三十三章 天下客暗号聚头 本以为可以先发制人,不曾想却被反客为主。世间事就是如此的巧妙绝伦,偶发与变化总在谋划周详的道路上频现,而应对这种不确定性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能力足够大、想的足够多,所以有时候没必要去抱怨世道的不公,纠其原由无非就是弱愚二字。 当然以目前伯通、禅噤、千越的处境看,远远不能上纲上线到弱愚二字。但对方出手确实震慑到了他们,若非夜色笼罩,三人肯定会发现彼此已面如铁青。来者确实不容小觑,竟然仅凭呼吸便知为三人,听声辩位也不差分毫。如此角色,又何须隐藏,伯通便拉起禅噤和千越从树后面走出来,来人正站在他们的不远处,依稀可见一个白衣身影。 “某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三位英雄肯否赏脸小酌一杯!” 此话一出,伯通迟钝了一下,脸上由铁青变作惊讶继而转为欣喜,好久没听到这首诗了,那还是父亲在的时候亲口念给他听的,一晃十年过去了。当然禅噤和千越完全没发现伯通的心境的变化,站在后面也不知如何搭话,只是禅噤心中那熟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了。 “既然朋友有酒,何不倾江海,赠饮天下人!” “可惜天下皆陌路,是客有几何?” “客随主便!” “悉听尊便!” 话音落,伯通已泪流满面,之前每说一句,他的心便温暖一分,如见到亲人一般,到最后已经情难自禁。他离开禅噤和千越,慢慢向前走去,千越手中伯通的衣襟缓缓滑落,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对诗对出了感情?。 寒若也缓缓而来,直到两人面对面站着,寒若仍带着面纱。 “你是无名身边那人?” “你是楼上那位?”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此时子时将近,寒若的心痛感觉已慢慢升起,脑门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来。伯通勉强看出寒若的异样,“此地不宜久留,可否回我们的藏身之地再详谈?” “英雄带路。” 伯通大步走上前去,之前的担心一扫耳光,如今踩在雪地上的声响听起来也格外悦耳。寒若紧随其后,禅噤和千越完全是一脸茫然,事情究竟是为何如此和谐的,干戈又是如何化为玉帛的,伯通没给他们提问的机会,只好跟在寒若身后往来路走去。但终究禅噤以心里的存在感,先千越一步知晓了来者为善,转念想想无名刚现身时的情景,就是那种感觉,痛并欣喜,百感交集。而千越除了感觉到小禅在她耳边厚重的呼吸,以及被寒若三颗飞石惊吓到以外,再没有其他意识了。 回到树洞,火堆重新燃起来,各自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介绍一下,这是……呃。”伯通这才觉得有些唐突,竟然还不曾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寒若,请多关照!”说话间,将面纱也取了下来,露出了那略显苍白的脸庞,但美终究是美的,再多的疲惫和忧伤,只是美丽的花朵上蒙着的灰尘,朦胧难掩风韵。一时间三人都愣住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美人,千越虽然男装扮相已然天生丽质,寒若在她面前尚且感觉更胜几筹,那两个男人更是感觉惊为天人。美貌真是个好东西,任何的脾气、语气、杀气在它面前都变得温柔起来,当然嫉妒却在它旁边极度膨胀,这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会把江山美人同等看待,盛世美人自然被万世称颂,乱世美人却只能落得个乱权误国的罪名,实在是可怜。三人又有谁能想到寒若的遭遇竟就是那乱世美人的命运呢。 其实寒若自风声边界出来以后,结识了小天和凝儿,心情反倒一天天开朗起来。尤其从古书中看到幽王的过往,更是慢慢所有的爱恨都淡薄了起来。如今眉眼之中已没有了那许多哀怨忿恨,多的是看到小天对凝儿的呵护而产生的人情味儿。 “你是星儿?” 禅噤看着眼前的面孔,想到了梅来峰那段看星星的日子,那种感觉是何等的相像。 “嗯?” 寒若显然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茫然。 “寒若姐姐,不用理他,这小子天天想着梦中仙女,都快魔障了,改天再和你细说!” 寒若不再细问,然而她又何尝不想问一句----“你是阿湦?”因为眉眼之间实在太像了,虽然对于寒若来说那最后一面也不过旬年之间,奈何人间时光飞逝,早已千年有余,又哪里还有阿湦的消息,只怕是尸骨也不曾留存,焚化成灰随风而散了。那时候的阿湦也似这般年纪吧,寒若想着。 “对了,寒若姑娘,敢问客居何位?”伯通之所以如此一问,是因为刚才与寒若寒暄的那首对诗,这是单风临终隐蔽天下客时所定的接头暗号。天下客以客人自居,所有门客全都有各自的职业和生意,反对自视甚高的帮派论,忌讳以江湖人作为终身职业。其中天下客掌柜(即掌门)单风,下设账房一名(军师),四大客家(四大长老),然后是十八省提壶(十八省舵主),然后各省内堂口设小二(人称二哥)。此对诗接头仅限提壶及以上身份,然后分舵及堂口之内均单独设暗号,防止有内奸出卖造成全军覆灭。伯通心中暗忖,现在既然寒若知道此诗,必定和父亲一样也是提壶以上身份,不过看寒若如此年轻,很大可能是家中长辈居天下客要职。 “小二而已,敢问阁下大名?” “孙伯通,这是二弟孙子千越,三弟禅噤,可为何姑娘会知道这句诗?” “提壶临终所托,命传其衣钵,故得以知晓,只是姓名不便相告!” 寒若应答自如,心中不免庆幸和小天的提前演练。昨夜发出飞书之后,思前想后终觉得小天应当知晓此事,毕竟他人生阅历江湖经验更胜一筹,说不准双方相识,便省去了许多麻烦。没想到小天立即便给了答复。“你只需记得三点足矣,一段对诗,一个称呼,一个托付,如果对方对答自如,必可相交。”果然水到渠成,也算上天眷顾。 既然一拍即合,双方都亲密起来,尤其在千越看来寒若不过与她年纪相仿,却全身散发着成熟忧郁的气息,只是嘴角那一抹笑就足以消除所有的疑虑,把整个胸膛都打开给她。千越似乎忘了自己的女扮男装,一颦一笑间俱显女子姿态,看的禅噤都糊涂了,一个绝世美人竟可将身边人都同化掉?真是天下奇谈。实际上寒若早已发现千越是个姑娘,在与伯通耳语确认之后,伯通也是如实相告,所以蒙在鼓里的只有一个单纯懵懂的禅噤了。在寒若道出了小禅的可能身份后,两个姑娘差点就以姐妹相称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麒麟,古云麒麟容百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现身之处,必有祥瑞。不过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看这小家伙模样,八九不离十。” 当时寒若还是褒姒的时候,在宫中见过不少麒麟的物件,自是了然于胸,不过能过见到活物也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两个男人自然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不过一时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看着她们逗小禅玩。而禅噤的眼睛更是一刻都没有离开寒若,好像一尊石像参悟着大自然的真理,全然不受周遭的影响。 两个孩子不消片刻便乏了,斜靠在一边沉沉睡去。伯通和寒若相互使了个颜色,前后走出洞来。入夜的风雪鬼哭狼嚎,又仿佛是饥饿又尿床的婴儿一般歇斯底里,两人的喃喃细语被瞬间撕扯成碎片飘散开来,不由得同时裹了裹衣衫,提高了嗓门。直入主题,各自详情种种相告,关于无名邀小天进山结伴而行,关于藏宝图,关于七国持图人,关于父亲孙子荐及小天的身份。不得不说英雄所见略同,关于凝儿及禅噤的身份,两人均只字未提,当然褒姒已被埋葬在千年时光中,自是不必再提。伯通特别提了一下印天龙,此人为人正直,日常不必亲近,关键时刻可以相托。 眼见雪下的密集起来,寒若告辞离开,脚印在身后片刻便消失不见。行至平坦开阔处,远远见无名与小天盘腿坐于洞前,两人并不在聊天,静静坐着,倒像是嶙峋之怪石被雪覆盖,在风眼之中巍峨不动。寒若心中滑过一丝不安,不过只是那一刹那便如吹入口中的雪花一样融化了。初入江湖自有初入江湖的好处,心中充满光芒万丈的原野牛羊和风平浪静的港湾,所有的荆棘和狂风都是命运的插曲。但偏偏寒若又不是一般的江湖菜鸟,痛苦往往使人成长,在她的眼中牛羊可食人,港湾可泛滥,可总有一股子傲气坚决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事情。所以‘无名发现了她的行踪’的念头,在她还没有走到洞口火光可以照到的范围之内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否决了。种种迹象看来,无名高深莫测不假,但他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预料到所有的事情。然而直觉就是用来被打碎的,而且只需要一句话。 “回来啦!可替我与山下的朋友问好?” 第三十四章 无名出言探小天 无名不动声色试探性的一句话,令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寒冷了几分。 听到无名的询问,寒若只是愣了片刻,便恢复了固有的傲气,直觉在破碎的瞬间破镜重圆,事情还没有露馅,因为她在小天的嘴角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丝微笑。虽然无名和小天都背对洞口坐着,洞内的火光在两人的背上跳跃,在脸上投下变幻可怖的阴影,可以肯定的是两人都闭着眼坐着。 寒若裹紧了衣衫,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二人身边,镇定的回道:“我觉得山下的朋友并不好,因为它们全都脉象俱消命丧黄泉了,不过这山中的风雪还真是冽,就算今日不栽在我手中,恐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说罢挥了挥手中的野兔和鹌鹑,走入火光之中。无名再未说话,和小天两人依旧打坐斗法。 其实寒若心里清楚,结果无非只有两个:要么无名抹去疑虑,那她之后的动作都会简单很多;要么无名心中存疑,之后便要更加小心谨慎以避耳目。不管怎样,只能随机应变。洞中倒是温暖了许多,但由于这个洞正处在风口之上,仍不时有寒风长驱直入。此时洞中零星七八人,喧嚣过后都歪七竖八的席地而卧。只是寒若竟没有发觉几人之中有人真的是醉在梦中,同样也有人是假寐养神。寒若在凝儿的旁边坐下来,裹了裹她身上的毯子,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临分别时伯通交给她的玉佩,仔细端详。玉佩状如初七之月——半圆微缺,通体碧绿如水,内布血丝一样的脉络,表面光滑异常无任何雕刻之痕。看了许久竟不知有何名堂,但伯通告诉他只管戴着,尽量显露于人前,她便又系在脖子上,置于外衣之外。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便是西凉天师药王勺。 药王勺的声名鹊起至今仍是一个谜。十八年前单风去世以后,西凉尚未建国,当时的凉州牧段业以李暠为效谷县令,后擢升敦煌太守。自那时起药王勺便从李暠为谋士,从此李暠势力日盛盖过段业,时至今日自称凉公,建立西凉政权,而药王勺自然而然以其功勋位极人臣,在西凉权势炙手可热。北凉段业以及各势力费尽心机调查,至今无人知晓药王勺的来历。他的过往一片空白,仿佛是跟随他来时的那场大雨一起从天而降一般。 子时至,寒若一如往常一样心痛如焚,嚼了一点自配的丹药,蜷缩在洞外呼啸的风雪中汗流浃背。此时无名和小天早已不知去向,而凝儿依旧在睡梦中,看来这一路确实累坏了。借着斑驳的火光可以看到寒若被风吹起的面纱下蜡黄的双颊以及紧促的眉头,看来这点药性还是压制不住洪水猛兽般的剧痛。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洞外可谓是滴水成冰,待到疼痛消散,寒若脸上的汗水在眉毛头发上凝结成银白色的霜,那一刻颇有点鹤发童颜的感觉,所谓的历尽风霜也不过如此了。后半夜沉沉睡去,竟奇迹般地没有做梦,看来幽王在她心中的点点滴滴已渐行渐远了,这让寒若在睡醒的那一刻感觉比噩梦还要可怕。原来时间真是一剂治疗心病的良药,人们可以不去相信可以排斥甚至诋毁,但终有一天忘却释怀最终发生了的时候,同时也忘却了曾经对于时间的种种不信任。寒若此时就是这种感觉,拼命的想让那个人在心中重新变得重要起来,却发现已无能为力。 天亮了才见无名与小天从外面回来。无名倒是依旧笑意盈盈和各路英雄问好,这种笑虽然虚伪却为他赢得了敬畏。反观小天的脸色如同昨夜的天空一般阴沉,而且不止如此,那种感觉更像是溺水之人同时又被扼住了咽喉一样的绝望。寒若立马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而且绝对是小天无法左右的事情。 “小天,昨晚的狩猎可还顺利?”寒若向凝儿方向使了个眼色,拉着小天的衣袖。 “风雪太大了,颗粒无收,真是沮丧啊姥姥。”小天当然知道寒若的意思,这次上山从答应凝儿同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没那么简单的,找到单风兵冢自然重要,但如何保证凝儿全身而退更是首要之责。“不过无名大人早有预备,大家的早饭是有着落了!凝儿,饿了吧?” 凝儿依旧睡意朦胧,点了点头,并没有发现小天的不妥之处。此时天气大好,太阳已在群山之中冒出了头,光线在雾气中奔跑跳跃,树梢的雪也闪烁起来。虽然这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但是刹那间所有人都一扫昨日的阴霾,在洞口驻足闭目屏息感受这难得的祥和。寒若的心痛消逝无踪,小天阴云密布的脸舒展了,其他一众英雄都卸去彼此的戒备,最开心的当属凝儿了,“百万银甲舞三日,不及放晴一瞬天”,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口中诗句脱口而出。 “小姑娘,好诗啊,田兄真是好福气,得此千金,夫复何求!” “大人过誉,信口之词,何足道哉。” “今日修整一日,明日老朽将与各位英雄一起揭开单风兵冢的秘密。”无名话锋一转,笑面佛变作冷面魔,本来其乐融融的场面一下子冰封起来,这真是“天生九日奈我何,冰冻三尺仅一言”。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左右观望,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若不是对无名的做事风格有所耳闻,估计很多人立马都要作鸟兽散了。而如今大都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态各在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待到早餐已就,人皆散去,寒若示意小天借一步说话。两人行至洞外空旷的雪地上,此时积雪已被凝儿欢跳雀跃的脚步踩碎了光洁的表面,雪花翻起来在阳光下星星点点。 “何事?”寒若开门见山。 “无名与我探了一下山上的路,他问了我一句话。”小天本来舒展的脸又纠结到一起,仿佛昆仑山中任意一颗老树的树皮一般。 “何问?” “听说单风尚有后代存世,你可知晓?” 寒若心中一惊,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她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小天身边的时候抬手拍了拍小天的肩膀,低声道:“尚未有定,莫乱阵脚。” 第三十五章 识玉佩把脉相交 吃过早餐,寒若与小天和凝儿打了个招呼,便一个人在山林中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吐故纳新,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借以巩固子时心痛散失的功力。昆仑山的冰寒之气相比较长安更适合风月寒剑心的修养,虽然与风声边界中相比尚相差甚远,无法完全压制她的心痛之感,但聊胜于无。 “打扰姑娘练功了,不知姑娘感觉可好?某深夜起解,见姑娘似顽疾发作。”药王勺不知何时来到寒若练功之地与寒若搭话,同时眼睛不自觉的看向寒若脖子上的玉佩。 寒若的感觉先是一惊,而后立马归于平静。眼前这人温文尔雅鹤发童颜,不似一般武林人士般粗犷,举手投足周身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书香气息。虽说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环境下,陌生人之间的亲近感早已消失殆尽,然而敌友之间的界限也不能断的干净利落,昨夜此人并未趁机动手这一件事情就给接下来的谈话提供了一个契机。 “无碍,多谢前辈关心!”寒若当然知道这名老者便是人称药王勺的西凉天师,小天早已把现如今的江湖说与她听,只是这药王勺的神秘背景让寒若在心中保留了一丝防备。 “老朽不才,略谙医术,能否借脉象一看?” “这……如何使得?”寒若方一听到药王勺的话,心中便闪过一个想法,与其掩藏观望,倒不如主动相交,说不定倒是峰回路转之策。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那就有劳前辈了。” 两人在崖边坐定,寒若伸出右手,药王勺闭目调气右手向天指出,于胸前滑过置于丹田,然后缓缓搭于脉搏之上。药王勺也是见过世面碰过大风大浪之人,须臾间也被寒若的脉象惊得心中一颤:脉象全无?不对,细细感受有种绵绵之力溢出,时而刚劲澎湃摧枯拉朽,时而婉约纤柔包容万象。这脉象陌生又熟悉,瞬间将药王勺的回忆拉扯到十八年前。 那是第一次见到金雀,她与单风并肩走来,头顶束发银冠(像男子一样),对襟素色上衣系白色毛皮围脖,半身束腰着长裤马靴,俨然刚从马背上下来,朱唇轻启,眼角带笑,一脸俏皮。这副模样虽不能说是美若天仙,但是由内而外散发着岂是池中物的气息。金雀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而单风表情凝重,只说了一句“烦请先生试脉”,便走入屋中。是双喜脉,刚柔并济,无穷无尽,每一次跳动都充满了天地灵气,与此时此景寒若的脉象是如此的相似,唯一的差别就是为何寒若主脉似断掉一般。试脉足足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药王勺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然后收气力还于丹田。 “前辈辛苦了,可知是何病灶?” “不知姑娘生辰祖籍,近年是否有奇遇?” “自幼无家,四处漂泊,故不知身世,前辈果然神通,前段日子躲避山火偶遇冰山古洞,入内留宿一夜便从此染上此疾。可有根治之法?” 药王勺可以听的出来,寒若的话有所隐瞒,正所谓话有所起,说出来的东西应该都存在于她所经历的故事当中,冰?火?古洞?难道是水火续命法则?这种法则药王勺只是听过传说:五行中,火为太阳,水为太阴,相克则消陨,相生则重生,可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曾经他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子虚乌有,如今竟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火终究是火,但水可百变,寒而生冰,炙则生雾,上天为云,入地为泽,故火生于水中即成为可能,只不过其中奥妙若非道法高深而不可得。暂不论续命与否,关于这脉象其中有一点药王勺相当笃定:寒若并非普通人类,莫非她与金雀同族? 药王勺依稀记得当他告知金雀喜孕双子母子相安之时她脸上的神情,那是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和满足。她笑意吟吟的看着单风频频点头,不发一言,进行着心灵的交流。相反单风脸上却是阴云密布,喜中愁绪几萧索。那事已过去足足两个月有余,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不到一个月了,现在药王勺终于知道为什么单风要提出三个月的期限要求了,原来他早就知道金雀有喜,并且无名囚禁她之时已经9个月的身孕了,为的就是有时间安置母子,但估计单风并没有向金雀告知事情的经过。无名当初之所以痛痛快快的将金雀释放,便是看透了单风的一身正气,既然答应三个月之后乖乖束手就擒,就必然会言出必行。不只是江湖,世间皆是如此,所谓邪不胜正那是历史的丛林法则,但在某一时期之内,往往丑恶之人呼风唤雨,而正义之士畏首畏尾,都是因为高尚的品德反而成为人们最致命的弱点,成为恶人得以挟持而令天下的把柄。 单风与药王勺二人站在药王谷边良久,药王勺可以看出他眼中的依恋,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憾,也有爱人无缘子女无份的忧伤。 “可不可以不去!”药王勺或有不解,所谓兵不厌诈,既已脱身,又何必去送死。 “不可!”语气坚定而决绝。“天下客向来以诚立本,倘若失信,便失了天下。” “我今日来的目的想必你也能猜出一二,我希望金雀能在本月内生产,需先生相助保金雀性命?”单风话意一转,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再强大的人对于未来未知未解之事终究是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就算再如何运筹帷幄也终究敌不过一个缘字。 “夫人脉象生平未见,不过依我看至少怀胎十月,并且母子均无异样,为何至今未产,请掌柜告知一二。” “她是龙族!” 纵是药王勺一般见多识广之人也着实吃了一惊,这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种族竟然真实存在。 “根据金雀所说,加上我调查考证,龙族怀胎至产下子嗣周期不等,少则一年,多则几十年,如今看来估计金雀一时之间难以自然生产,而我应允朝廷之日已近,在这之前我必须将他们母子安顿好,否则不得安宁。” “可有确切方法?” “古传有闻他们龙族有一条龙脉,接天地灵气,龙生其中则长生不死,在龙脉腹地生有龙漦草许有保胎催生之效,不过对母体耗损巨大,我恐金雀不能承受,故请先生设法续命。” “那夫人是否知晓?” “三月之约万万不可向她提起。”单风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决绝。 “先生,您还好吧?”寒若见药王勺出神了片刻,便轻轻触碰他的手臂。“可是我的病甚为棘手?惹得先生如此费神。” “啊……抱歉姑娘的脉象和一位故人甚为相像,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 “哦?竟有如此巧事,我见先生也颇为面善,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哈哈哈,老夫正有此意,想来姑娘与犬子年纪相仿,得此忘年之交,妙哉妙哉!关于姑娘的病症,恕老夫才浅,病因不得而知,不过有一针砭之法,或许能解心痛之苦,姑娘可愿一试?” “当然,先生声名在外,得指点一二,必定受用终生。” “那姑娘听我口令练上一练。此针砭之法禁用外物,需靠自身内力凝聚成针,自入其身。双手抱膝,埋首其中,首尾相接,天地混元,得乾坤之气,聚百会丹田,相向游走,至于膻中,隔脉而行,过灵墟、气户、云门,反其道而行,至于天府、曲泽、少府,汇于少冲。如此往复,或有成效。” “多谢先生指点!” 两人作揖正欲分别,药王勺的眼睛瞥见寒若胸前的玉佩,眼神中流光一闪而过,手不自觉的捋了一下胡须。 “好玉佩,老夫对珍玉古玩略有研究,姑娘可否借在下一看。” 莫非……这才是伯通的用意,这玉佩实际上是一件接头的信物。寒若暗忖却不动声色,将玉佩解下,递到药王勺手中。 “当然,此乃一朋友相赠,小女并不知道其中品相。” 药王勺手举玉佩,透光而视,端详良久,然后将玉佩系绳拉起来,共二十四颗珠子逐一看过,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嘴里念念有词:“好玉好玉,晶莹剔透,内藏乾坤,水色清纯,掺而不杂,出身名家,实属上上品,姑娘好福气。” “哦,此玉佩可有典故?” “缘至则知。” 药王勺毕竟与寒若相交未深,彼此之间有所保留,但如果寒若将玉佩系绳的两侧第三颗挂珠拼在一起,反复旋转至适当角度,透过去看,就会发现其中的秘密,珠子内清楚的刻着四个字:姬祖无双。 第三十六章 单风独闯龙邙山 天下客有一个自己的纪年方式,天下客成立那一年为天字元年,到后来天下客叱咤江湖的时候,整个江湖都默认了这一纪年方式,朝廷的年号在江湖中名存实亡。朝廷也许感觉到了危机,无名便是在天字九年的时候登朝,就任皇帝天师,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拉开了与天下客的针锋对抗。无奈天下客成员行踪不定,身份隐秘,单风更是神出鬼没,没有任何弱点,所以一时无解。 天字十三年,单风第一次遇见金雀是在武林大会之后。那时在所有江湖人的眼中,武林大会不过是一场切磋的机会,如果不出意外,单风会顺理成章的连任盟主,但是蹊跷的是单风并没有到场。反而是无名半路杀出,以绝对实力在比武中拔得头筹,成为新一届武林盟主。朝廷中人占得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在历史上实属首次。做武林盟主基本靠两点评定,一是武艺高强鹤立鸡群,二是多有建树德高望重。虽然无名本人在江湖上并未曾有何建树,谈不上德高望重,但近年来朝廷与天下客之间的矛盾人尽皆知,无名的身手独树一帜,作风狠辣无比,当日比武之中更是无人能敌。更何况,无名布三千死士于周边,将武林大会现场团团包围,稍有不慎便脑袋落地,各门各派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武林大会第二天,王屋镇飞云涧正是一年好时光,微风拂柳,莺歌燕舞,下临深潭,池水微漾。涧边坐着两个人,一人黄袍吹箫迎风而立,一人白衣抚琴盘膝而坐,琴箫和鸣,相得益彰,曲调时而悠扬,时而高亢,时而似蛙虫低鸣,时而似江河汹涌,天下之大仿佛容不下二人的合奏,颇有直冲霄汉舍我其谁的意味。一曲终了,二人相视而笑。 “哈哈哈,好琴艺,没想到前辈不仅武艺登峰造极,声乐也能有此造诣,实在令晚辈五体投地。”黄衣人一脸青涩,满怀仰慕的说。 “客气客气,你我算是有缘,况且我们年纪相差无多,就以兄弟相称吧,不必如此客气。” “万万不可,晚辈久仰天下客大名,今得见前辈,并有幸同赏高山流水,岂有称兄道弟的道理?” “若再推辞,便就此别过了,”白衣人脸色一沉说道,“何况龙弟箫声实在高明,今日之合奏酣畅淋漓,一扫昨日之阴霾,我单风应该感谢你才是。” “那小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昨日之事单大哥可还怪罪小弟。” “据你所说,其中必有误会,不必自责,作祟之人马上便见分晓。” 两人静坐仰望,白衣人脸上渐渐笼上一层愁容。近年来江湖风起云涌,朝廷大肆介入江湖之事,曾经百家齐放的江湖如今已是残破凋零,他深知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天下客的异军突起,或许万不得已之时,偃旗息鼓方为良策。 此时涧边丛林中芸鸟之音此起彼伏,单风屏息聆听,片刻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芸鸟之音是天下客独有的传递情报的方式,因为天下客成员一向分散且隐秘,这种看似大海捞针无指向传递的方法有时候更具效果。前日卯时,同样是芸鸟之音四起,消息说某堂口兄弟全部被不明势力控制,羁押在龙邙山之中。而单风恰巧在龙邙山附近,便独自前往查看。 龙邙山传说为伏龙氏兴起之地,涿鹿之战后天下初定,黄帝体恤子民,止戈息兵休养生息,将上古暴虐之阵——黄帝伏魔阵毁弃于山野。相传凡是龙族飞越此山野上空,便会坠落而亡,后来此地也被认为是龙之冢,累年经月龙骨堆积如山,是为龙邙山。古语云:龙腾九天,不过邙山。远古已去,世间早已不见龙之踪影,龙邙山的传说却留了下来,并且如今山中仍住着伏龙氏一族,只是鲜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和踪迹。 正午时分,单风到达龙邙山脚。天气晴好,山中却像笼着一层烟雾,山脚丛林遮天蔽日藤蔓横生,远处山顶却似秃顶一般的滑稽,青石浑然天成黝黑发亮,寸草不生。高低两处景象截然不同,着实透着一丝诡异。 单风从未进过此山,也未与伏龙氏有过任何交集,贸然进山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从界碑开始隐约有一条长久踩踏而形成的小路,如今已是荆棘密布,需得仔细辨认方得踪迹。山林中行走,鸟兽蜂虫并无异样,一路安稳不曾有何乱事发生。穿过丛林豁然开朗,眼前并不是山脚下看到的青石山顶,而是一处天池,远处隐藏在雾霭之中,不见其垠。湖水呈藏青色,深不见底,想必刚才看到的山顶便是这池水的镜像,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湖中隐约有一处亭台,然而并无通途可达。想必是世外高人居所,非无上轻功而不可至。单风自认轻功了得,见此场景亦无十足把握,然而既然已经来到此地,自是没有轻言放弃无功而返的道理。 只见单风掌心微合,蓄力丹田,双脚点地向前一跃,轻如飞燕。谁料迎面仿佛撞到一堵水墙上,水花扑面而来,回过神来已置身于湖水之中。说来奇怪,湖水汹涌并非呈上浮之势,反倒拖曳着单风向下沉去。单风向来水性不好,勉强屏气凝息,向上游了数丈,越发吃力,如遇万钧阻力,陷于汪洋而不得边际。 此山果然有蹊跷。单风挣扎了几次,气力已近枯竭,若非多年江湖磨砺,早已油尽灯枯窒息而亡了。凭借深厚内力,单风在水中双掌合十,凝聚心神。如此境遇恰似奇门遁甲之术,死境之中必有生门,无限便是有限,向死而生。何况自然之力亘古永恒,水低走而力上行,顺力而为,便是生门之所在。单风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个颠倒局,天池之内天为地地为天,水在上而下浮,天在下为生门,所以立即顺应湖水拉拽之力向下潜去,接触到湖面的一刹那,听到轻轻地彭的一声,犹如一个气泡破裂,整个人便出了水面,大口呼吸起来。 再回头看岸边,整个世界都是倒置的,好像水中的倒影一般,在波光粼粼中扭曲变形,亦虚亦实,已分不清到底何处是现实何处是虚幻。如今人世轻浮,屑小遭人欺凌,位高惹人嫉愤,诡辩者无功得众星捧月,心虔者有劳却惹人非议,一切都犹如这颠倒之境,左右是非谁人有资格评说,空落的满身不自在。 亭台仍在,单风从水面跃起,飞过层层雾霭站在外廊之中。侧面望去,此乃三座亭台通过外廊相连,其中一座为风雨亭,总共有九柱,尽收八方景。柱子雕龙而上化作屋脊,进而龙首化作九座檐角,龙目半启龙须迎风而动栩栩如生。另外两座也是同样大小,只是四周雕屏帷幕,门窗紧闭,想必是主人居所。难道众人便是被羁押在此? 单风正欲敲门,忽然轰鸣声大作,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整个湖面腾起百丈巨浪,绕着三角亭形成巨大的漩涡。此时单风已明显感觉到一股内力在天旋地转中游走,立刻运功护住经脉,盘膝而坐,静观其变。紧接着金光愈发刺眼,在漩涡上空变换成一个车轮的形状,正中如当午之日不可直视,金光自中心向四周辐射至周边圆环,有巨龙绕外围腾云驾雾呼啸而驰。伴随着阵阵轰鸣,亭台周边的漩涡越发激烈,呈开天辟地之势,一盏茶的工夫便形成一道壁立千仞的城墙,三座亭子如卧在山谷中的三片树叶,无处可逃,随时有覆顶之灾。 单风双掌翻至头顶,掌心向上,然后化掌为剑指,大喝一声:“幽冥剑出鞘。”一道紫黑色的光应声脱鞘而出,绕三角亭转过一圈,在漩涡表面拂过一道痕迹,随即消失不见。待幽冥剑悬停于单风头顶,方才得见它的真容。幽黑泛紫光,不怒自威,一瞬间阵法中游离的内力也忽然变得紊乱起来。 “分!不侵!”单风剑指交叉于胸前,然后向两侧一指,幽冥剑原地旋转起来,虚实难辨,接着幻化成万千剑影,立于漩涡水墙内侧。 “借花献佛,护!” 此时剑影与漩涡同步旋转起来,形成一道紫黑色的光墙,倒逼着漩涡减缓收缩之势,并逐渐进入旗鼓相当的对抗。 单风试探性的将幽冥剑向上指去,剑撞到金轮之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整个湖面都颤抖起来,天地犹如一盏布满裂隙的陶瓮,支撑不住两股力量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咔声,随时都可能天崩地塌,届时对峙双方包括不知下落的堂口兄弟都将命丧湖底。 “万魄归宗,收!”单风化指为掌,收于丹田,幽冥剑顿时卸去了一身暴戾之气,依旧回到单风头顶,咿咿的转着。单风心中已有了主意,此阵法玄妙莫测不可小觑,只是布阵之人恐怕尚不得要领,才会将自己的内力注入阵中,以维持阵型,这便是此阵法的致命弱点。单风自恃无上功力,得以稳固阵法,不至于身心被缚,待对方内力耗尽之时,阵法便自然不攻而破。 对峙足足持续了一日有余。次日黄昏时分,阵中的内力已慢慢抽离殆尽,头顶的法印逐渐散去,变成夕阳中绝妙的风景。漩涡此时也停止了转动,湖面重新归于平静,落日余晖在湖面拉出一道红色的光影,三亭映日,别有一番风味,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样子。 “在下单风,冒昧叨扰,望朋友手下留情,放了我堂口兄弟,单某不胜感激。” 第三十七章 昊天得遇仰慕人 单风向这龙邙山的主人拜会良久不见回音,不由心生疑窦。 “想必其中有何误会,朋友可否现身相见?” 接着便听到一座亭子中有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亭子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位翩翩黄衣少年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倚门而立。此人面容憔悴,眼神迷离,嘴角流血,想必是刚才内力耗尽气血不支所致。 “你是……天下客单……单掌柜?”少年已经口吃不清,明显感觉气若游丝,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扎到门扇上,晕了过去。 单风眼见着龙邙山中这位少年晕倒在地,便一个箭步过去将其扶起,移到亭子内靠墙侧卧。经过检查,此人气息均匀,只不过脉象紊乱疲弱,内力杂而不精,然身体总体上并无大碍,静养数日即可康复,但内力修炼不得要领之事或还需时日调整。单风取出一颗自带的疗伤丹药给他服下,随后运功拍打后背心及腰心的位置,如此反复几次,少年突然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来,脸色也开始有了血色。 屋内烛光全无,在黄昏的余光下更显得阴郁可怖。单风四下打量这个房间,发现每个柱子突出的横衬之上各摆放着一个青铜烛台,只是蜡烛已燃尽,便在靠门口的香案上取了几支蜡烛,用随身所带的火褶子尽皆燃起。烛光飘曳,单风的多个影子在脚下明暗飘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此时屋内的情形一览无遗。正中一石棺置于半人高的座台之上,石棺前面为一张楠木鎏金桌案,其上依次摆放着一箫一琴一砚以及若干字画书卷,再往前便是刚才单风取蜡烛的香案,香炉中的香火均已燃尽,地上散落着若干蒲团和一个翻倒的三足金鼎,再无其它。 金鼎乍一看去便不是俗物,昏暗中亦见幽光,此时在烛光的映照下更加流光溢彩。整个金鼎由一整条龙所化,龙之利爪化为三足,龙身盘绕成为鼎身,龙鳞惟妙惟肖,细看竟似在翕动,龙首探向鼎中怒目而视龙口微张,给人一种气吞天下的感觉。龙首两角间有一小孔,应该是插香之处。如此圣物单风不敢妄动,便将其放置在香案之上,然后拿起三支香火点燃,对着石棺恭敬三拜,将香火插入香炉之中。 从石棺背后的门出去便是外廊,连着另一个大门紧闭的亭子,单风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前,侧耳聆听屋内的动静。万籁俱寂,原来一直没发觉自从风平浪静以后这里是如此的安静。丛林中的鸟鸣兽语虫吟都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罩子拦在湖水外面,只剩下偶尔风吹湖水拍打在柱子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轻轻一碰,门像是被暮霭推着向后退去,夕阳的光立刻占据了房间里的一席之地,正照在迎面的匾额之上,上写四个大字:湖光山色。 原来是一间茶室,室内并无他人,单风满腹疑惑的将蜡烛点起,不知堂口兄弟所押何处?还是其中有诈?茶室异常简陋,匾额下一张茶桌居中而放,为主位,另两张茶桌靠门口一侧相向摆放,为客位,桌上均放置糕点茶具,蒲团置于桌前。匾额两侧各立一乌木屏风,多年的擦拭形成如今乌黑铮亮的状态。屏风上题了两句诗:“江山相赠不见客,浊酒一湖自醉人。”意境自是超然物外,最令人惊叹的是屏风边缘的几个压痕。这些痕迹深浅不一,位置随意,却都惊人的显示出一个手指的形状,再细看题字,也隐约可见指痕。单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竟不自觉的显现出前人题字的情景:一手抓住屏风,一手伸出一指龙飞凤舞,转瞬而成。题字之人必是绝顶高手,内功如此雄浑,竟能以指为刀,实在惊为天人。 屋内再无他物,单风重新沿外廊走过风雨亭、石棺亭、茶亭,如此往复一周,细细查看并无发现。天已大黑,单风把风雨亭悬挂的风灯也点着,偌大的龙邙山除了这三个亭子已见不到任何光亮。 单风把黄衣少年移到茶室,然后自行吃了一点糕点果腹,便照常打坐练功。“今日是武林大会的日子,但愿我的缺席不会出什么乱子。”单风心想,但事情恰好发生于这个江湖中的大日子里,如此巧合难免会让人胡思乱想。刚才已经通过芸鸟之音传了讯息询问,然而并没有任何回应,这片湖似乎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成为一座孤岛。 清晨第一束光照进门缝的时候,黄衣少年恍惚醒来,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竹海之中。远处传来伐竹镰刀铿锵作响的声音,风从竹林间穿梭,拂过竹叶婆娑,拂过竹枝擦碰,在天地间留下喜极而泣的呜咽。颤颤巍巍地站起,这是他熟悉的房间,心中的竹林一下子崩塌成了碎片,然而在推开门的瞬间,他想起了晕倒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单风!没错,就是他!狭仄的外廊成了他最广阔的练武场,而昨天这场耗尽内力的较量在他眼中是否就犹如蚍蜉撼树一般不自量力。他在雕栏间挪移跳跃,如履平地,剑舞得就像想象中竹叶一样轻盈且密不透风。那便是幽冥剑,锄强扶弱,替天行道,多少奸邪妖魔的血才将它渲染成如今的模样。 少年扶着门,自顾自的体味着人生的惊喜。单风一个转身剑收入鞘,便站到了少年的面前。 “你醒啦!在下单风,冒昧来访,还请勿怪。”少年晕倒前的一声单掌柜,已扫除了在单风心中的敌意,所以开场就进入了朋友叙旧式的氛围之中。 “我……晚辈……不敢,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我……”少年略显紧张和尴尬,脸色也明显从虚脱中缓和过来,涨得通红。 “敢问尊姓大名,身体可好些?”单风关切道。 “我叫龙昊天,我身体已无大碍,我的伤可是前辈……” “举手之劳,以后切不可如此虚耗内力,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这个世上能困住我单风一日之久的,你算是第一个。”单风面带笑容,心中忖度着:此阵法之前在师傅生平所授的奇门遁甲中闻所未闻,且威力如虹可吞天地,只是这小子尚有一窍未通,若有机缘或许可以指点迷津。 “这……惭愧,晚辈学艺不精,班门弄斧,前辈见谅。” “哪里哪里。只是不知是否有其他人来过贵地。” “未曾有过,前辈为何会来到此地?”少年满脸写着和单风一样的疑惑。 两人互相讲明原委,一番合计,真相慢慢浮出了水面。应该是有人想借龙昊天之手困住单风,以阻止单风参加武林大会,想必也没有堂口兄弟落难的事情,所以在武林大会上的最大赢家便是这件事情的主谋。 同样是前日昊天得到一封匿名信,说有绝顶高手图谋夺取盘龙鼎。此盘龙鼎便是石棺亭中倒地之物,为伏龙氏世代相传秘宝,更是蕴藏着天龙印这一上古神阵的印术法门,岂有被他人抢去的道理。故昊天必然拼死一搏,奈何昊天原本武功造诣不高,父母故去之后,只记得召唤印术法门,却不得天龙印要领以致威力平平,所以他才冒险注入自身内力驱动阵法运转。 “单掌柜,你可听说过黄帝伏魔印?”昊天思忖了片刻,然后像下定决心一样向单风问道。 “可是相传封印昆仑大帝的阵法?” “正是,这是我们伏龙氏的绝密之事,但我想说与你一人知,世人皆以为盘龙鼎是天龙印的修炼法器,却不知天龙印乃黄帝伏魔印的一部分,所以这盘龙鼎可能便是进入昆仑宫的关键之物。” 单风一下子被昊天引起了好奇心。 “这盘龙鼎中当真有黄帝伏魔印的秘密?” “这龙邙山当真如传说所言是龙过必亡,龙骨所砌?” “你们伏龙氏与龙族有何渊源,为何要伏龙?” 单风一连串的发问倒把昊天给问蒙了,一时无从开口。 “若涉及家族秘密,不便强求,单某得罪了。” “我对前辈没有秘密可言,自从天下客声名鹊起,我便立志加入,因此我的事前辈必会知晓,只是等一个人回来,再细细说与你听。” 第三十八章 飞云涧高山流水 龙昊天并非故意卖关子,关于单风问及的事情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一个解答者了。 “哦?何人如此神秘?也罢,不过你果真想加入天下客?” “朝思暮想。” “我会考虑,一日之后给你答复。”其实单风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再加上这空前绝后的黄帝伏魔印日后必定会派上用场,如果经自己加以点化必成大器。 “太好了!”昊天欢喜雀跃,像个孩子。单风看在眼里,许是背负了太久的家族使命,昊天有时候看起来少年老成,却压抑不了骨子里乐天的个性。 “我见亭内石棺前琴棋书画齐全,莫非伏龙先祖并非江湖中人,而是书香文人?” “单掌柜有所不知,伏龙氏祖先从不留坟茔牌位,百年以后尽皆付之一炬,骨灰撒于湖中。那些东西不过是障眼法,单掌柜跟我来。”昊天看着桌案上的琴箫,嘴角会心的一扬,仿佛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眼前的才是属于内心真正拥有的东西。 昊天引单风来到石棺前,拿起桌上的玉箫,将尾端插入石棺底座一个并不显眼的小孔中,转动一周便听到咔的一声,然后石棺开始缓缓移动,下方赫然出现一条向下的台阶,向下望去不见尽头,然而里面并不昏暗,波光闪闪犹如梦境一般。 “单前辈,我带你去个地方!”昊天把琴背在身上,一个小跳步便闪入地道之中。 单风眼前突然浮现出小时候那个似曾相识的画面,那一天小师弟脸上也有着和此时昊天一样的神情,拉着他和小天的手,要给他们展示新烧制的瓷人。这是小师弟的爱好,练功之余便用黄土捏成形形色色的人物鸟兽,然后在后山的山洞自制的炉窑中烧制成型,在洞中密密麻麻摆满了他的作品。可惜当时单风和小天天宫八门功法正在入定大成的紧要之时,便推脱未去,怎料想那之后小师弟便没了踪影,从此不见。 单风从回忆中走出来,轻轻缓了一口气,往事耿耿于怀至今自责,不知今生是否会再见到他,又或许他早已故去从此成为永远的遗憾。小跑了几步跟上昊天的脚步,才发现地道中别有洞天,准确的讲,这里应该算是湖底。整个走道宽敞有余可过两乘之车,而且墙壁不知是何构造晶莹剔透,湖中风光一览无遗。此时阳光正盛,透过湖水照进走道,斑驳光影粼粼水色别有一番风味。 昊天兴致勃勃的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向单风招手。这个少年是一个向导,单风想象着,引导着我进入一个梦寐以求的新生活。只是为何会突然有此想法,单风自己也感觉诧异,但就是有一种感觉,而且离出口越近,感觉越强烈。 湖底过后是一段上行的台阶,短暂的昏暗之后前方出现了刺眼的光。出口到了,出去之后是否是个更光明磊落的天下,还是更加残酷脆弱不堪一击,单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给吓了一跳。那个双眼如炬正义冷酷的天下客掌柜,那个嫉恶如仇除魔卫道的侠之大者,此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心中已经被一个人占据了。 等一个人回来!是哪个人呢?昊天不经意的一句话,竟似播下了一颗种子,谁也不知道将会生成怎样的参天大树。单风自己也不知道。 出口是在一座贯穿的山洞里,洞外两侧皆是风光无限,临渊一侧洞口山壁上写着‘飞云涧’三字。原来龙邙山竟与王屋山如此之近,从远处看相距甚远原来都是假象。 昊天张开双臂迎风而立,看得出来,这才是他的天下。 “单前辈,我给你吹奏一曲吧!” “哦?单某也略通音律,手上偶得一部乐谱,不如你我合奏此曲,如何?”单风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竹筒中取出一本册子来,递给昊天。 “《天人殇》!此曲如雷贯耳,不过听说早已失传,不想今日竟能得见。”昊天每一寸皮肤上都洋溢着快乐。 昊天执箫,单风抚琴,二人仿佛与这天地化为一体。《天人殇》果然名不虚传,一曲奏尽亘古烁今的历史长河,汹涌波涛挟裹着百转千回的爱情、刻骨铭心的痛以及淘尽黄沙后的淡泊与超然。短暂与永恒,正义与邪恶,界限都慢慢变得模糊起来,在二人的忘我演奏中化作花间雨露,积重凝结滴入深潭。 叮咚…… 叮咚…… 水滴的声音多么美妙。 看透一个人是如此的简单,一曲成佛,一曲成魔,一曲知音。可惜繁复的俗世皆不懂,直到行将就木之际,听到灵魂深处那一声叮咚,才发觉终生追逐一切美好皆在眼前。 一曲奏罢,单风已有意接纳龙昊天入天下客,故以兄弟相称。 刚才来到飞云涧,趁昊天迎风陶醉之时,单风已启用芸鸟之音第二段密音,发出了掌柜令。根据昊天的描述,天下客内部已遭渗透,第一段密音停止使用,并着立即汇报昨日武林大会之情况。 单风与昊天知音无限,兄弟情深之时,芸鸟之音传来,证实了单风的怀疑:果然是无名。 其实单风并不在意武林盟主的位置,但如今落入无名之手就另当别论,朝廷染指武林江湖必定会掀起一波腥风血雨。 正当单风陷入思索之时,昊天轻轻说了声:“单大哥,她来了。” 单风心中咯噔一下,有一个声音重复了一句:她来了。回头见一男装打扮的女子披荆斩棘而来。他之所以如此认定那就是一名女子,是因为内心告诉他的:她来了,她来了…… 丛林本无路,她却乘风而行。单风已听不到昊天在他耳边说着话,因为那些诉说仿佛就生长在他心里。她择山路而舍湖中路,故偏爱自在独行,不喜拘谨束缚;她屡屡另辟蹊径而非偏安一径,故不拘一格,有意识自我隐藏;她不施粉黛而气自华,故必然身有长物腹有诗书。 女子转眼便到。头上包着土色的汗巾,已被额头的汗水湿了大半,沾着花瓣和树叶,身着朴素的束腰麻衣,不见半点点缀之色,却似沐浴在春风秋月之中,令人神清气爽。手握登山杖,光滑如河滩边的卵石,每一条纹路都镌刻着主人的路转峰回,脚踩登云靴,残破与泥渍不改向往与追求,磨去的每一丝线都是生命累积的厚度。 “昊天,这位是?”满脸的灰尘掩盖不住清秀俊郎的五官,明亮的眼中仿佛藏着一汪清泉。 “这就是我经常和你说起的天下客单掌柜,大哥,这位是金雀姑姑。” “单前辈有礼,昊天都快把你念叨成我耳朵里的茧子了,今日竟有幸见到真人,真替昊天高兴。” “姑娘幸会,江湖抬爱,都是虚名罢了。单某倒是颇为羡慕你们这种生活,开门见山,风光无限,闲云野鹤,何其悠哉!”不知不觉一丝愁容爬上单风的眉头。 “前辈操劳了!只道山巅风光好,孰料高处不胜寒,天下大义并非常人可背,君若不弃,此处可栖。”金雀似乎看透了单风的所思所想,怜惜之心油然而生。 “哈哈哈,不枉此行啊,不枉此行。人生难得是知己,而我单某今日竟有幸两位,实在是苍天对我不薄。”单风感觉许久没有这么畅快了,上一次如此开怀是什么时候呢,记忆里已寻不到踪迹。 “对了大哥,刚才你问我的问题,金雀姑姑可以给你解答。” “哦?什么问题这么神秘?要不先让我把行李放下,我们到屋里去说?” 昊天赶紧接过金雀背上的包袱,三人前后穿过山洞,绕过一段残破断裂的山岩,沿裂隙形成的小路上行约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一处开阔地,一座茅草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将葬在这里。单风忽然心淡如水。 第三十九章 茅草屋遇龙金雀 单风跟随金雀、昊天二人峰回路转来到一座茅草屋前,感觉自己仿佛到达了一座宫殿。 屋子不过盈尺之间,屋顶盖的显然是刚割下不久的秸秆,还散发着最炙烈的阳光的颜色与丰收谷物的清香。庭前有一株齐人高的银杏树,沿着树围着一圈地垄和一层篱笆,周边层层叠叠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蔬菜瓜果,像一个生命盛放的百草园,一条青石板小路穿过盎然生机通到屋子门口。显然这一切都是女主人亲手布置的。 世人皆道花木虫石无情,自由生灭,无关其状,但就是有一种人,他们的光辉拥有独一无二的魅力,所有他们所关心的、经手的事物都沾染了他们的气质,正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所以金雀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单风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都闪耀着她的光芒,仿佛拥有人类性情一般。 金雀小跑了几步来到门前,驻足回望,指着一边略显简陋的凉亭和昊天说道。 “昊天,先招呼一下单前辈,我去去就来。” 那是一座由四支松木搭起来的小棚子,当中摆一石桌,其上放置茶盘茶具,紧挨着凉亭是一个土砌的小火炉,明火已经熄灭,透过木炭上的冷灰依然可以看到尚在闪烁的红光,火炉上面放着一把陶壶,依然冒着热气。昊天拎起陶壶斟了三杯茶,便与单风在石桌旁坐下来,兴奋地与单风说着金雀姑姑的事。 其实金雀并不是昊天的亲姑姑,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他们伏龙族最重要的人。金雀其实并不像她看起来这么年轻,她是一位伟大的怀灵师,整座王屋山中的生灵都是她的朋友。昊天的诉说颇具跳跃性,句句戳中单风的好奇心,却又句句点到为止。单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几乎陶醉在这平凡、平常、平淡的氛围里,也沉浸在对金雀的一切经历的想象当中。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单风听到身后的门吱嘎一声开启的声音,急忙抽神回头去看。金雀已走出门来,不过是换个身衣服,简单地梳妆了一番,浑身便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场。藏青色的对襟袍衫包裹起瘦小的身板虽显得宽松有余,却令人感觉格外轻松自在,周身不饰一丝点缀,多任何一分都显累赘。方才束在头巾里的头发散下来,发梢及腰,头顶简单地挽了两个髻子,用青色的发带系着,带着一点俏皮。淡蓝色的绣花靴欢快地踩在青石板上,向他们走来。她的手里端着新鲜的果子和点心,转眼就来到凉亭石桌旁。 “单前辈,蓬荜简陋,招呼不周,让您见笑了。” 金雀笑意盈盈的说道。这时候单风才有心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姑娘的面庞。不施粉黛,微过风霜,如芦中扶柳,如暮色霞光。单风的脑海中只浮现起这几句,他原本不打算吝啬华丽盛赞之辞,但话未出口便已词穷。或许这就是恰到好处的境界,世间恐怕没有哪个人会拒绝这样的模样,她绝不是闭月羞花盛世容颜,只是单纯的美入心间。 “哪里哪里,姑娘客气了,单某江湖之气甚重,还怕污了姑娘如此超世脱俗之地。” “单前辈如果喜欢,可以多住些时日啊,纵不舍江湖,江湖可舍君,纵不在江湖,江湖不留人,何不从心?” 金雀一脸期待的看着单风,像一个母亲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又像一个妻子感同身受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可是江湖需要单大哥,天下客也需要他!”昊天听着姑姑的话,感觉是让单掌柜退出江湖一般,便迫不及待的插话。 “但是他需要什么,又有谁知道?昊天,你还小,或许不懂。”金雀忽然表情严肃起来。 “哈哈哈,金雀姑娘,昊天兄弟,你们倒是点醒了我,或许有一天我会随心随意,但可能不是现在!” “单前辈,我失礼了,还望勿怪!” “岂敢岂敢,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与昊天兄弟相称,你身为昊天长辈,直呼单风即可。” “好的,单~风~,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但其实我并不是昊天真正的姑姑,只是伏龙氏皆称我为姑姑,时间长了便顺理成章了。” “姑姑,刚才单大哥问了我们家族的事情,可否相告?”昊天自小便喜欢听金雀讲过去的故事,如今依旧乐此不疲。 “我愿相告,君可愿知?” “愿闻其详!” 金雀抿了一口茶,然后又给单风、昊天斟了一杯,重新把陶壶放回到土坯火炉上,一边拿起烧火棍拨弄着下面的炭火,一边轻描淡写的问:“你听说过龙族吗?” 冷灰飞扬,炭火又重新燃了起来。单风端着茶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仿佛被温柔的风撞了个满怀。 “略有耳闻,未曾得见,莫非龙族真的存在?” “正是。”金雀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意味深长的娓娓道来。 龙族乃上古种族,甚至比人族还要久远的多。龙行千里,云腾雾绕,多伴有祥瑞之兆,而且龙族数量稀少,常人鲜有闻,被古人视为尊上,奉为图腾。然至于商王朝,举世皆传: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四翼,以鹰为食,三足金羽,向阳而居。其实不过是商王室杜撰的统治谎言罢了,并且声称龙族乃玄鸟克星,于是伏龙之辈声名鹊起,龙族被逼入绝境。龙族依山傍水而居,他们自古有一圣地,即王屋山--终南山--昆仑山一脉,是龙族繁衍生息的赖以生存的地方。到了周王朝,人族王室更是将此一脉传承之地据为己有,宣扬天命,巩固统治,以至龙族无处可去遁入深海,从此无人问津。 “所以说这王屋山也是龙脉所在?但龙邙山的传说又是何意?” 王屋山为龙脉之尾,昆仑山为龙脉之首,而这龙邙山便要从伏龙氏的传承开始说起。夏朝开国之君姒禹,即治水之大禹,与彼时龙王八拜之交,结万古之盟,子孙后代需星火相传,两族之间互相扶危济困。后夏朝灭亡,夏桀被成汤流放至亭山后,郁郁难平心事,身亡后留下三子一女,均为龙族所救,藏于王屋山中。此四人遂改姓龙,自称伏龙氏以掩人耳目,实际上他们与龙共生,更像是龙族的守护者。而龙昊天便是他们的后代。伏龙氏祖上大禹从黄帝处受赠盘龙鼎,研习天龙印,逐代相传,因此天龙印确实是黄帝伏魔印的部分印术。世人只知天龙印有伏魔封印之效,却不知它的模拟颠倒之能。伏龙氏依仗盘龙鼎将王屋山一隅幻化成龙邙山,并大肆宣扬“龙腾九天,不过邙山”的传说,说着说着也便成真。 “那昊天兄弟,这么说你是见过龙族咯。” 金雀的一番言语虽说过于新奇,但单风就是相信确有其事,就像相信自己亲身经历之事一样的笃定。 “当然啦!单大哥,其实......”昊天回话中略带着犹豫,眼神不自觉的看向金雀,仿佛在征询她的意见。看到金雀微微点头示意,便像得到默许一样继续说道。“其实单大哥也见过呢!” “我?单某孤陋寡闻,一生致力天下大同,却难知世间生灵之万一,实无缘相见,惭愧惭愧,如果方便,我倒想结交一二,圆我平生之梦。” “方便,当然方便啦,单大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龙族金雀!” 第四十章 修整日寒若留字,至奇境神兽引行 鸟雀在树干上啄食的声音在树洞中回响。伯通首先睁开眼,已经可以看到洞口处漫射进来的晨光。昨夜与寒若的会面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松弛了一下。他起身的动静吵醒了旁边的小禅,它伸了个懒腰抖了抖鳞片,在晨曦里犹如波光粼粼。小禅用角在伯通的腿上蹭了几下,然后便小跑着跃出树洞。伯通惊讶的探出头查看,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他不由得感叹这小神兽的造诣,一夜之间便可复原至此,只是相传麒麟法力无边,不知小禅如今功法几何。 外面天已经大亮,伯通唯恐无名一行人在附近发现自己的踪迹,便将树洞用树枝遮蔽,向山下远离而去。首先他需要解决的是今日的口粮,其次他还要冒险去查看寒若留下的信息。 风雪乍停,正是鸟兽觅食的大好时机,当然也给伯通猎食减少了很多麻烦。他把猎到的野猪在背风凹陷处宰杀,切成小块,然后将皮毛血迹加以隐藏,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回程他将顺带去一次歪脖子树,他与寒若约定:若今日无名动身,则留信于山洞中,月牙为记,否则置于歪脖子树下。他将食物埋在附近一棵树下的雪中,然后小心翼翼向歪脖子树走去,一路上用树枝扫去留下的脚印。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惊起的山雀抖落树上的积雪,振翅飞过。来到歪脖子树附近明显可见地上脚印杂乱,并有血迹和拖行的痕迹,看来无名一行人刚刚在此在此狩猎,想来应该是寒若故意将狩猎队伍引来此地,借以掩饰动机。 伯通四下观望,已无人迹,他绕树三圈细细查看,最后在树干底部发现月牙记号。翻开积雪找到埋在下面的一片叶子,表面写着两行字:今日修整,明日进山,药王勺察玉佩。 其实寒若此时心中也莫名的焦虑,清晨无名留下一句话之后便不知去向,其他所有人都原地待命。她的担心有二:一是伯通是否收到她的讯息,并且药王勺的举动也需告以知晓;二是明日之事似乎危机重重,不得不考虑好退路。无名的不知所踪反而增添了许多恐惧的氛围,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怀鬼胎,却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未知给予人内心的不安全感。小天和寒若也是一样,不敢贸然的采取行动,最重要的他们对于无名的举动毫无头绪,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凝儿此时算是众人中最放松的了,她在山洞下的空地上堆起了一个雪人,用打猎剩下的毛皮做衣服,骨头做鼻子嘴巴,树枝做手臂,惟妙惟肖。小天寒若并肩而站,一边满含笑意看着凝儿,一边若无其事的闲谈。 “有两个需要格外留意的人,一个是药王勺,还有一个是印天龙,他们两个很有可能会成为朋友。”寒若笃定的说。 “药王勺出身神秘,无人知其底细,尚不可确定,印天龙出身伏龙一派,为人低调内敛,鲜与人有隙,算是个正派之人,可以相交。”小天虽然在朝廷当差,但终究心在江湖,所以对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几个人还是多有研究。 “小天对于明天有何打算?”寒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丝的担忧。 “如今只能随机应变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众所周知,单风留下地图七份,任意一份均无法找到兵冢,所以很有可能方法就隐藏在地图的共通点之中,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地图本身是个障眼法,七个人才是找到兵冢的关键。”小天想起单风的行事风格,凡事皆有变数,从不毕其功于一役。 “那若是如此,单风应该可能对这七个人都知根知底,而且其中必有推心置腹之人。” “姥姥高明,那药王勺和印天龙说不定……”见凝儿朝他们走过来,小天咽下未出口的话。 凝儿拉过寒若欣赏她的作品,然后把雪球扔到小天的身上,三个人嬉闹起来,山林中回荡着欢声笑语。在这暗流涌动的江湖中,这一幕是如此和谐,犹如黑暗中耀眼的珍珠。山洞中的各路英雄也站在崖边默默地观看,嘴角挂着笑,眼神中流露出温情,或许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或许想到了未来。 而此刻相隔不远处的树洞中,千越和禅噤正在争辩。 “小禅跑不见了,怎么办?”千越对着禅噤抱怨,略带着抽泣声。 “别难过,说不定出去方便去了。” “谁会方便这么长时间啊!” “人家毕竟是神兽,肯定不能拿来与我们比较的。” “但是它还受伤未愈呢!” “大哥不是说轻伤嘛,睡一觉可能痊愈了呢!” “但是…但是…它万一遇到猛兽呢,它那么小。” “大哥应该和它在一起,放心吧。” 伯通在外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又好气又好笑,她亲哥哥丢了都不见得会如此操心。他拨开树枝,千越立马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先探出头去看看伯通身后,然后掀开伯通衣服看看怀里,都没有发现小禅。看着千越眼中泛着泪花即将夺眶而出,伯通赶紧上前抚摸着她的前额,轻声安慰着。 “小禅清早和我一起出去的,许是去狩猎或者回家去了,这种上古神兽岂会自甘居于你我荫蔽之下,莫要担心,寻常猛兽是无法伤它分毫的。” “真的吗?”千越用手抹去眼泪。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哦呜哦呜的叫声,像是大风吹过石缝发出的低吼。伯通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人马上身体向后贴着墙壁,便隐入黑暗之中,屏气凝息。接着叫声离洞口越来越近,近到几乎都可以听到呼吸声的时候,两只麋鹿一样的角出现在洞口处。 “小禅!”寒若平地一声喊,倒是把对方吓得一抖,两只角向下落去,消失视野之中。 没等伯通回过神来,寒若便一个箭步跳出树洞,完全忽视了身边的两个人。还好结果并不坏,那只漂亮的小家伙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伯通和禅噤紧随其后,着实被寒若莽撞的性子所折服。 在阳光之下方才看得出这只神兽的风采,浑身的鳞片焕发着流光溢彩,双眸清澈透亮,如明炬如星辰,包罗万象,个头虽然矮小却散发着王者的气息。 “小禅,你到哪里去了,担心死我了!”千越把小禅抱进怀里,贴在脸上。 小禅腹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从千越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向身后跑去,不时地停下来向后观望,显然意思是让他们跟着它。三人狐疑地跟上小禅的脚步,绕过几丛荆棘林一路向山下而去,然后翻过几个矮坡,最终来到一处神奇的地方。 这里山石密布,积雪消融,雾气缭绕,像真正的春天一样。 第四十一章 巨石阵暗藏天书,黑白子上古棋盘 伯通、千越、禅噤三人跨过积雪消融的边界,踩在不知多少年堆积起来的落叶上,仿佛踩在厚重的历史上一样。 这附近的气温明显上升了许多,来处还是积雪没过脚腕,而此处却寸雪不留,或许雪花飘至半空便溶为水滴渗入地下,所以此处的地面有些许泥泞,但走过一段便感觉脚下突然变得踏实起来,那是类似于石板路一样的坚实的底子。缥缈的雾气环绕着来访者,也包裹着许多突兀林立的山石。山石足有一人半高,有的黝黑如漆,有的洁白似雪,看材质不像是从山上滚落,倒像被人为的从他处搬来堆在此地。三人皆惊叹不已,走入其中瞬间感受到渺小如蝼蚁一般,不知何人神通广大竟可移动如此巨石。倘若他们站在空中向下俯视,会发现这些巨石竟像是一颗颗的棋子,整齐的排列在这云蒸雾绕之中。 小禅绕过几座巨石消失在排列密集的石缝之中,罅隙之小估计可勉强容人通行,正踌躇不定之间,忽然听到缝隙之中有物体“哗啦啦”拖行的声音。过了片刻,小禅嘴里咬着一根铜链子倒退出来,一直拖到三人脚下,眼睛水汪汪的盯着面前的三个人。链子布满了绿色的斑晕,看来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动过了,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三人一脸疑惑的看着小禅和铜链,表示不解。伯通示意禅噤和千越后退,自己蹲下来拉了拉地上的链子,在缝隙里“咚咚”响了两声,像敲门声一样。 “小禅,链子上拴着东西?需要我们拉出来?”伯通征询的问小禅。 小家伙眨着眼睛,摇头晃脑,双角不停的拨弄着铜链,像是在给他们鼓劲打气。千越一看这情形,立马来了精神,招呼禅噤加入了伯通的行列。三人稍一使劲,链子就被拉动了,看来里面的东西并不重,不一会儿那玩意儿便暴露在穿越巨石照进来的斑驳阳光下。原来是一个陈旧的木箱子,看大小估计可以装下一个千越。暗红色的质地上还保持着原木的纹路,铜链横着捆绑在箱子正中,角落里已经勒出了痕迹,除此之外箱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却一眼可以看出它的年代久远,奇怪的是在如此潮湿温暖的环境之下,此箱子竟依然可以保持不霉不腐,实在匪夷所思。 “呀!宝藏!小禅你太厉害了。”千越兴奋地丢掉链子,趴在箱子上摩挲起来。 伯通和禅噤俯身围过来,仔细查看。箱子并没有上锁,铜链只起到了拖行作用,并没有影响箱子开启,所以怎么看都不像有宝藏的样子。在他们凝视箱子的同时,旁边的小禅腹中依旧呼噜呼噜作响,两只前腿不停地踏着步,一副很焦急的催促的样子。伯通也不再犹豫,轻轻一掀便打开了箱子,里面分作横五竖三共十五格,每一格中都叠放着一摞类似龟甲或骨片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奇形怪状的文字和图形。三人面面相觑,视若天书,毫无头绪,于是朝着小禅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这里面记录着重要的东西,你想让我们知晓?”禅噤对着小禅说。 小禅边跳边点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可是我们完全看不懂啊!这会不会是前朝文字呢?”千越略显失落。 “这神兽或有万年之寿,这上古文字也不稀奇,只是你我均非精通古学之人,自然读不懂其中奥义!” 伯通的话如晴天霹雳击破了小禅的期待,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雾气在它身上结成水珠,晶莹剔透,恰似它眼中的泪花。 “小禅别难过,要不然这样,这偌大的箱子毕竟不易携带,你找出需要我们知晓的一块龟甲,我们随身带着,说不定遇上博学之人,会帮我们译出这种文字呢。” 小禅一听伯通的建议立即焕发了活力,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溅起一片水珠,惹得众人向后仰去,欢乐的气氛又回到了这里。禅噤把龟甲全部拿出来摆在地上,小禅慢慢地踱着步,仔细观摩着,然后它在一块龟甲旁边停住了。禅噤将此龟甲拿起来看,内侧同样刻满了文字,外侧只有几个文字,但最重要的是刻着一只动物的形状,这分明就是小禅的样子。 “这应该是关于麒麟的典籍。”禅噤说话的同时,小禅兴奋地点着头。 “那把东西收好,我们便回去吧。”伯通把龟甲放入腰间的搭袋之中准备返程。 “这么暖和的地方,我们今天就住在这吧。”千越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过这里山石林立,却并无容身之地呀,再说我也饿了。”禅噤说。 “就知道吃吃吃,我们去打个猎再回这里生堆火,简直就像春游,想起来都高兴!” “那……”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你说呢大哥!” 千越和禅噤争论的语气反倒感染了伯通,他心底里升起满满的幸福感,假如生于盛世春秋,假如无纷争战乱明枪暗箭,假如做个寻常百姓男耕女织,那眼前的一切都将是最平凡最美好的画面。然而如今前途未卜,这短暂的欢愉反而化作无形的压力让伯通感觉如鲠在喉。 “小禅,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吧。”伯通把话转到小禅那里,来切断自己的遐想。 只见小禅用爪子在地上刨着,泥土和落叶翻起来,不一会的功夫便露出下面岩石的底子来。三人赶快帮忙将表面清理干净,最先看到岩石上有横竖交叉的刻痕,逐渐露出的面积大了便看出了端倪。这分明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而每一颗黑白岩石都是一颗棋子。这一发现引起大家连连惊叹,完全合不拢嘴,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此阵势绝非常人可为。 “相传昆仑山为神之居所,说不定这里便是上神切磋棋艺的地方!”伯通说道。 “神?真的存在神仙?那昆仑大帝和昆仑宫也是真的了?”禅噤满脸惊喜,欢欣雀跃,如此的话他或许可以寻得长生之法,去追求那颗虚无缥缈的星星。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伯通把禅噤和寒若拉到身边双膝跪地,满脸虔诚的说到。“我辈贸然来访,实属无意,只为解生灵之困,故借龟甲一用,他日必当原物奉还,还望上神见谅。” 禅噤和寒若也依照伯通的样子跪拜三下,然而周围依旧静谧如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小禅在一边看着他们,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着。既是圣地不可造次,他们三人一兽也无暇在此逗留,此时已过晌午,腹中空空,于是便马不停蹄的原路返回了。 第四十二章 单风开怀灵之眼 单风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看着金雀娓娓道来的样子如同诉说着自己亲身经历的往事,尽管表面上显得沉着冷静,但内心深处却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难以平复。 就是这样,应该这样,本就这样。单风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的念叨,同时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只有那么一丝,昊天和金雀都没有察觉。如果不是今天阴差阳错的结交昊天认识金雀,或许单风的生命还会像以往一样沉重而艰辛。但从此刻起,一切变得不一样了,风云都变幻成闲庭信步的样子,仿佛有一束光穿过万水千山广袤苍穹而来,只为照亮他脚下的路。 单风起身,对着金雀长长作了一个揖。 “单某眼拙,还望姑娘见谅。” “不必客气,此礼我暂且受得,毕竟我虚长你几十年。” 金雀还是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岁月不曾改变她的容颜,也不曾改变她的性格。其实对于龙族来说,或有几百年之寿,七十岁也不过是青春正盛。他们只不过是世间众多智慧种族中的一支,并不像传说中一样万寿无疆法力无边呼风唤雨。唯一与人族不同的是,龙族可以变换成龙之形态,可腾云驾雾而已,所谓的法力也是修炼的结果。 “昊天适才所提,尚有一事不明,请姑娘赐教。” “请讲。” “怀灵师有何讲究?” 金雀瞥了一眼昊天,仿佛在说“你的嘴倒是快,我的事情都吐露出来了”,但表情上却笑意盈盈,看来她也不打算和单风隐瞒什么。昊天眼神闪躲,借口龙邙山中尚有要事处理便匆匆离开了,或许他是察觉出二人之间那不可思议的情绪发酵,借机避让也说不定。 “单风,你跟我来。” 金雀不再理会昊天,任他去了。她站起来,拉了一下单风的袖子,示意他跟过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篱笆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与削瘦的金雀比起来,树木要粗壮不少,扇叶像一串串的风铃,仿佛在迎接金雀伸过去的手。金雀用肩膀蹭了一下单风,朝自己扶住树干的手努努嘴,单风便乖乖地照做。在触碰到树干的瞬间,单风感觉指尖摸到的是一个人的肌肤,在他的脑海中闪现的是金雀的脸颊。然而并不是,他定了定神,发现银杏依然是银杏,不觉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惭愧。此生他还从没有为了某个人恍惚走神。 “这就是爱吗?”他的心中的疑问像一个气泡冒出来。 “是的,你爱她,她也爱你。” 突然有一个声音回复了他,像是耳朵听到的,又像是心中回荡的,虚虚实实,着实让单风无所适从。他转过头看看金雀,她正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着树木的脉搏,不像是听到其他人说话的样子。 “一见钟情,又两厢情愿,如此天作之合,可要把握哦。”声音再度想起,这回真真切切如在耳侧,是一个女子稚嫩的声音。 “你是谁?”单风问出声来,惊动了冥想中的金雀。她并未显现一丝诧异之情,只是微微一笑。 “你听到她说话了?她叫白笙,是一个怀灵。” “怀灵是......” “万物皆有灵,我们所见的大千世界草木鸟兽都是如此,但有一部分生物生来便具备灵识,心智已开,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智慧,他们自称为怀灵,其中又分为木怀灵和兽怀灵。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们,怀灵诞生之时便会在树木之下或是兽体之内孕育一种叫做肉灵芝的东西,食之则怀灵之眼开启,可识怀灵。昊天所说的怀灵师不过是他胡编的一个名字,其实就是吃过肉灵芝而已。” “那取肉灵芝岂不是要伤害怀灵性命?” “对于木怀灵来说,肉灵芝不过是根茎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部位,无伤其身,而兽怀灵......呃......其实他们的粪便中就有可能会发现肉灵芝,当然这要看机遇了。” “我看不到她,却可以和他对话?” “怀灵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们可以识人心通魂灵,你只需和他触碰,无需言语便可知你心中所想,又可向你传输他心中所念。所以与怀灵一族交往应该是世间最单纯的事情了,直来直往无所隐藏。” 单风听的一惊,手迅速从树干上拿开。并不是说他的心中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刚才白笙所说的两厢情愿的事情,有可能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而这个事实金雀可能也知道了。在这个瞬间,气氛有一点点尴尬的味道。 “你想不想见到白笙的样子?我们可以去山上去碰碰运气,我知道很多兽怀灵时常活动的地方,或许可以找的到肉灵芝。”金雀仿佛看穿了单风的心事,岔开了话题。 “当然,有劳姑娘。” 那应该是单风有生以来最惬意最无虑最自在的一个下午了。两个不普通的普通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披荆斩棘地信步走着,有方向又漫无目的,有所寻又一无所求。他们就这样并排而行,任时光滑过,任太阳西斜,任百兽出游,任飞鸟归巢,一切都简单的像一首轻吟浅唱的小调,没有波澜起伏,却情义动人。走着走着,无需多言,自有神交,时候到了,两只手自然而然的牵在了一起,水到渠成。 “看,我就说有吧!” 当他们走到第两万四千八百九十六步,翻找第五十八个怀灵粪便的时候,金雀终于发现了一个肉灵芝。那是一个像干瘪的枸杞子一样的东西,尚可分辨出红色的外观,仿佛还带着生命的律动。当然这玩意唯一没有带给人的就是食欲。但对于单风来说,此刻最急切的便是想要看到金雀眼里的世界,所以打开随身的水袋稍加冲洗,便囫囵吞枣一样的将肉灵芝吃了下去。 过了一阵风吹过的时间,单风的眼前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所有的风都像是有了颜色,空气中漂浮着形形色色的身影,慢慢的那些身影变得越来越浓,最终成为真实的存在。他们的面孔和人类没有什么两样,唯独有的耳朵尖尖像狼一样,有的头上生角像梅花鹿一样。 “这是个怀灵的村落,其实和人类的生活基本相似,只不过他们是在深山中而已。” 单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整个生命都在闪光。 “看,那就是白笙。” 单风回头去看,一个少女蹦蹦跳跳的走过来,额头的角小巧而精致,面容姣好,像一个精灵。 第四十三章 天机门七星再现 昆仑山的半山腰此刻呈现出难能可贵的和谐融洽的气氛。得过且过便是此刻最舒适的姿态。或许大多数人都会憎恨这种姿态,明明前方千难万险苦无对策,明明大事未了心结未解,却陷入一时享乐不计后果。但是又有谁不羡慕这种姿态呢?这又何尝不是及时行乐呢。对于小天来说,这种安逸的氛围更令他百爪挠心坐立难安,无名的一句单风遗嗣的话像一根鱼刺深深的卡在他的喉咙里,进退两难。无名的话是猜测揣度也好,是有真凭实据也好,其实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小天对无名要他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种前途未卜的危机感。 当日无事。寒若轻描淡写的安慰让小天的忧心忡忡从脸上掩藏回到心里,至少其他人看来他是惬意悠闲的。而接上头的寒若与伯通都保持着谨慎小心的态度,并未急于再次碰面,各自安于现状,静观其变,却又按耐不住的想象着明天可能发生的状况。 不知是由于无名确实神通广大可观天象,还是上天偶然眷顾,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伴随着极端恶劣的天气。黄昏时分晚霞转瞬即逝,突然间黑云聚集狂风四起,入夜后便天降大雪。不消片刻,白日里的一切痕迹都无影无踪,那短暂的惬意也随着风雪烟消云散。 三更刚过,山洞中便人影攒动,集结号令已下,准备动身。而此时寒若刚从心痛之中缓过来,上半夜也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中,她都按着药王勺的针砭之法运功调息,竟有奇效。心痛之感有所减弱,只是双臂却莫名的有些酸麻,不过相比心如刀绞的感觉已经好上许多,这让她对药王勺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风吹的正紧,出了山洞便感觉寸步难行,风雪如同从山上倾倒下来一般压在众人身上。小天护着寒若和凝儿走在队尾,仍然举步维艰。凝儿哪里遇到过如此困境,刚走过几里路便步履蹒跚,口鼻更是冻得发紫,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寒若自从风声边界中的奇遇之后,最不惧严寒,如此气候竟能一如往常,她心知肚明必然是风月寒剑心的加持。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凝儿身上,但收效甚微,凝儿逐渐眼神迷离呼吸困难起来。 寒若示意小天照看凝儿,紧跟了两步来到药王勺身边。 “前辈可有御寒之法?”寒若开门见山,声音随即被风吹散。 “可是那位姑娘不胜严寒?” “凝儿体弱,又无内功护体,实难消受,还望先生相救。” “老夫恰有火罗丹一枚,然药性刚烈,取半枚服下,可抵一日寒。切记,此间不可饮酒。” “多谢前辈!” 寒若兴奋地收下药丸。这算是他们的第二次试探,而药王勺毫不犹豫出手相助,解了寒若的燃眉之急,着实令寒若欣慰。她从心里觉得此人言行举止都不似无名之辈,倒多了几分儒雅磊落之风。此次相助救了凝儿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寒若更加确定了一点:此人可以深交。 凝儿服下药果然脸色红润起来,不过仍旧没有力量抵抗狂风,在小天和寒若的搀扶下艰难前行。此时的昆仑山中,除了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每个人甚至听不到自己踩在雪地里的吱咯声,全都前倾着身体,双臂抱于胸前,麻木的走着,白雪沾满了他们的衣衫,仿佛从雪层深处冒出来的行尸走肉一般。 十几里后队伍停了下来,暗夜茫茫不辨方向,目光所及之处皆漆黑一片,仅可望前人项背。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几十只火把绕着众人转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圆圈站定。众人站在圆圈中央,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们只依稀可见火把之内的范围——平坦空旷不见树木,火把后面便隐匿在黑暗之中。此处的风雪貌似更大了,火光几乎被扯成碎片,火星脱离火把瞬间便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药王勺身前一位身着连帽斗篷的人走出人群,来到其中一只火把跟前,跟对方说了几句话,那人便往身后的黑暗中跑去。看连帽斗篷的身形可以确定,此人应该是孩子汤。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无名从黑暗中走出来,大家这才发觉原来刚才一路登山的过程中,无名一直不在队伍中。他走到孩子汤面前,两人商量着什么,火光摇曳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寒若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反应,议论纷纷不知所以,如此可以确定一点:这七位国师之中应该只有孩子汤是无名的亲信。至于药王勺和伯通提过的印天龙又多了几分可信的筹码,但寒若自有考量,不是亲信并不能说明就会站在无名的对立面,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无名和孩子汤商量完毕踱步到队伍前面,孩子汤默默地退到一边,无名依旧面露他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这是他在人前的一张面具,面具下面不知是怎样可怖的妆容。 “请六位持图英雄上前说话。”无名显然用狮吼功在说话,穿透狂风骤雪,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孩子汤之外的其余六位持图人先是左顾右盼,然后迟疑地向前迈了几步。穿云燕一脸不耐烦的对无名说:“大人可否直言相告,若再如此拐弯抹角,在下恕不奉陪了。” “哈哈哈,英雄稍安勿躁,今日便可破解地图之谜,还请配合。”无名面不改色,手臂一挥便有侍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七只蒲团整齐的摆放在众人前面的空地上,形状像一把勺子。 “北斗七星?”小天看到这里,嘴里小声的嘟囔。 “什么?”站在旁边的寒若隐约听到小天的话,便随口问了一句。 小天没有说话,这一瞬间仿佛整座山脉的风雪全部钻进了他的心中、脑海中,直至搅动了整个身体,很多思绪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其中最关键的是他意识到了多年前的那次天机派灭门惨案很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随着无名安排各位英雄就座,整个阵法初具雏形,果然不出小天所料,无名亲信孩子汤坐于四魁星之首天枢星的位置,其他人依次落座。看这方位极其神似天机派的七星传音大法。小天默默地看着,几十年前的惨绝人寰的场景再次喷涌而出,淹没了他的视线以及眼前的一切。 第四十四章 忆单风不动声色 小天看着眼前无名一手操盘下的七星传音大法初具雏形,内心的狂潮已难以掩饰,几十年前的天机门灭门悬案似乎翻出了一截线头,或许牵扯着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大约四十几年前,天机派五甲峰又是一日清风微拂碧空万里。小天与单风自前日起便在五甲峰后山归云洞中闭关修炼,当日正午时分,功力大成。两人出了归云洞顿感神清气爽,兴奋之余便在山中攻守切磋,好不惬意,直到日影西斜。此时残阳如血,半壁江山都染成了霞光红,参天的雪松像一把把利剑挑衅着五彩斑斓的晚空,随风摇摆无声呐喊。如果没有接下来所看到的一切,也许在小天和单风的眼里这将是人生中最美丽的风景。 但世事就是如此,它从来不会让所有美好的东西接踵而至,却会让意外随时出现在意外之外。自他们转过山角走上石板路的那一刻开始,扑面而来的便是源源不断腥风血雨的噩梦。曾经患难与共情同手足的师兄弟都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惨死在路上,剑剑封喉,凶手似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简直是一场屠杀,鲜血把地面染成和天空一样的颜色。年轻的二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每一具尸体都像一根银针扎进心里、脑袋里,让空空如也的腹部翻江倒海,让思想逐步失控坠入深渊。他们一边哀嚎呐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一边向正殿奔袭而去,心里存着一丝丝的比溺水者胸腔里残留的空气还要稀薄的侥幸:但愿其他人没事,但愿只是走火入魔的假象。 然而现实再次以各种始料不及的方式挑战我们美好幻想的下限,尤其在尊崇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华夏大地,这是怎样一种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体验。所以当小天和单风冲进大门洞开的正殿,看到悬挂于中梁上十几具尸体的时候,万般哀痛顿时袭上心头。两人双膝轰然跪地,身体后仰眼神呆滞,眼前飘忽不定的已然逝去的生命中有他们敬如慈父的掌门师父、有正义凛然的长老师叔、有各师叔门下勤勉不辍的师兄弟,他们还可以想起前日早膳时彼此的音容笑貌,而如今竟然以这种方式溘然长逝天人永隔。悲痛、悔恨、哀怨、愤怒,五味杂陈,郁结于心,压的他们无法呼吸。 此事的症结在于凶手凶狠却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兄弟二人苦寻数月毫无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是为了门派功法而来,因为藏书阁所有武功典籍全部不翼而飞,如此一来,天机派除了他们二人以及失踪的小师弟以外,再无传人了。 然而此时此刻掌门师父独创的七星传音大法就出现在小天面前,的确让人难以置信,而这传授功法之人极有可能便是当年的凶手。随着无名一句一句念出口诀心法,小天的手不自觉的握起拳来,厚重棉衣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没错了,确是七星传音不假。小天竟然没有想到单风会以这种方式来隐藏地图,可细细想来这也是最安全的方式了,在凶手未现身之前江湖上至多只有两人会这种功法。但他绝不相信单风会将功法传于无名,所以原因只有一个,凶手已经现身,就算不是无名,也必然与无名有莫大的干系。 就在小天思绪纷乱义愤填膺之际,队伍中的另一个人也疑窦丛生,单风临终之时设想的场景并不似眼前这样,坐在天枢星位置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那时金雀刚刚生产。过去的一个月注定艰难的不同凡响,因为向天借命的战争在王屋山地宫中展开了。王屋山从古至今便是龙族圣地,龙漦草在此地繁殖茂盛。刚刚服用龙漦草的金雀腹部一天天鼓起来,然而身体却渐渐变得不堪重负,虚弱的犹如久旱的兰花,萎缩变皱,皮肤也失去了光泽。药王勺日夜察颜号脉,殚精竭虑,甚至亲尝龙漦草以了解药效,各种名贵补药用尽却不见成效。 在此期间,单风一直站在飞云涧边,望着远方,晨光暮影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日晒雨淋雕刻着他的轮廓,仿佛他变成一尊石像,永远的伫立不倒。在药王勺的眼里,比金雀的日渐虚弱更令他悲伤的应该是单风胸膛里包裹的排山倒海的苦痛,他可以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痛苦跨过整座王屋山汹涌而来。就在他毫无头绪的时候,还是单风的一句‘凡物相生相克,阴阳相持’点醒了他。翻崇岭,尝百草,终于在山巅阳面寻得一种松菇,可中和龙漦草的药性,再配合进补药膳,金雀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此时距单风寻求药王勺帮忙过去了近一个月,同时距与无名的三月之期近在咫尺。金雀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并于七日后顺利诞下龙凤胎,然而毕竟整个过程身体损耗巨大,金雀产后即昏迷不醒。单风对药王勺面授机宜:传说中的昆仑宫真的存在,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其所踪。我将毕生所爱、沥血之功全部藏于其中,我称之为兵冢,现有羊皮藏宝图七份,我会交于七个江湖之人,而这不过是障眼之法,真正的地图就藏在七人背上的经脉之中,我会传授于你七星传音大法,可于天枢星之位显现地图。只是从今天开始你便不再是孙子荐,从此你要皈依佛教、投靠李暠,尽心辅佐他,不日你将会成为一国之重臣。 药王勺从对单风的缅怀中抽离出来,心中狂乱而不形于色,以目前的境遇来说,就算寒若几人可以相交,也完全不是无名的对手,而且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把握可以将七人聚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此一来单风的临终所托岂不是要付诸流水?事已至此,唯一的出路便是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他镇定自若的根据无名的口诀练起七星传音大法,其余几人本就不知所以,自然顺从的调息运功。七人合一,气息流转,腾雾环绕,在火把与冰雪的映衬之下显得流光溢彩,空气仿佛发生了扭曲拉扯,七人的身影在旁观者看来相互重叠变幻,仿佛醉酒之人眼中的世界,一切都变了样。 法阵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一道金光贯穿七人的胸膛,汇聚在孩子汤的身上,刺眼的光芒照的围观的众人都转过头去,双手挡在眼前。待金光散去,孩子汤和无名连同他们的随从竟奇迹般的不见了踪迹。在孩子汤坐过的天枢星的位置赫然显现一个幽深的洞口。 第四十五章 兵分两路寻无名 洞,又是洞。我恨洞穴。但是山中无洞是没有灵魂的,作者也很无奈。 金光散去后有那么一段时间,周围寂静的可怕。那并非万澜俱寂鸦雀无声的静,而是人心中充满恐惧疑惑的寂静。仿佛心迷失了方向,不知如何辨别眼前所面临的状况。然而线索只有眼前的这个洞穴,众人心中的声音才在由小至大的嘀咕声中流露出来。 小天、寒若和其他六位持图人谨慎的挪到洞口边向下看去。此洞直径约有半丈,似乎深不见底,洞内温度显然比地面上高出许多,在洞口冷热交相碰撞形成烟雾缭绕。靠近洞口半丈深的侧壁在火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斑驳的光影在其中跳跃闪烁,好像有活水在墙壁中波澜翻涌。再向下便隐匿在一片漆黑之中,看的久了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把人往洞里拉。印天龙首先感到精神不支,无意识地往前一个趔趄险些踏进洞中,幸好被寒若一把拉住,顺势向后瘫坐在冰面上,脸上沁出大颗的冷汗。他向寒若投去感激的目光,这算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接触。其他人见此情形都纷纷向后退去,就像面前是一具散发瘟疫的尸体。所有人都陷入莫名的恐慌之中,此处明明是在天池中央,那此洞必然是穿透湖水深入地下,是怎样的鬼斧神工才可以形成如此奇观,若是无名有意所为,那该是怎样的深不可测。 小天从嘈杂的人群中站出来,此刻的他眼神中多了些凌厉和愤怒,寒若和凝儿正好隐于他身后的阴影里,如果他们看到小天的表情,肯定会大吃一惊,这个男人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眼神里原本的温文尔雅变成现在的狠辣刚毅。 “大家听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无名刚才让大家练的便是失传已久的天机门七星传音大法,大家都知道单风乃天机门传人,这必是他隐藏地图的方式。想必地图并非各位手上的羊皮这么简单,原本藏在各位身上的地图,恐怕已经随孩子汤被无名据为己有了。” 片刻的宁静之后,几位英雄心中的怒火被点燃。除了药王勺之外,其他几人都暴跳如雷。而这位儒雅的药王此刻心中却不似表面上那么平静,几个问号镌刻在他的脑海当中:小天是谁?他为何知道七星传音大法?他的情绪突变所为何事?当然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刚才颇不耐烦的穿云燕就有点怒不可遏情绪失控的意思。 “我就说他心怀不轨,果然不幸被我言中,什么共商大计,都是一派胡言,若不交出地图,我必与他势不两立。”穿云燕两袖一甩,满脸的杀气。 “可如今无名不知去向,又没了地图,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是啊,大雪封山,天气神鬼莫测,若是漫无目的的寻找,恐怕会被困于山中。” 众人都处于有气无处发泄的憋屈烦闷之中,一时除了咒骂愤怒苦无良策。 “大家稍安勿躁,且听老夫一言,此处位于天池中央,周遭空旷无物,晾他无名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携带众多手下凭空消失,所以他们必是通过此洞脱身。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不合力犯险一探究竟?” 小天话音刚落,眼睛不由得瞥向那个幽深的洞口,此刻的黑洞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魔兽,张着血盆大口意欲吞天噬地,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实际他的内心中还是有所顾虑的,但真相就在眼前,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只能冒险一搏了。 “只是此洞邪乎的很,贸然进去恐怕凶多吉少吧。” “蛊婆所言极是,何不待明日天明再做打算。” “从长计议,需得慎重!” 小天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烧去了膨胀的怒气,退堂鼓紧跟着敲起来。并非单风看走了眼,各位持图人也都不是胆小怕事之辈,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如今的江湖,侠骨道义快意恩仇已经随着天下客的归隐而偃旗息鼓,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才是这个江湖上的主旋律,谁都不愿去做那个出头的雄鹰。 “怕什么,畏首畏尾还算什么英雄,我跟你去!”穿云燕立即响应,这个羌族小单于虽然性情冲动,此时却巾帼不让须眉,显出一些汉子的血性来。 这振臂一呼倒是点燃了其他几人的热情,接二连三的应和起来。这正是小天希望看到的情形,他的心中已有所打算。首要的便是保证凝儿的安危,因此必须要分头行动,而且考虑到无名的高深莫测,追踪之人还必须是几把好手。 “我有一个想法,此去前途未卜,而且我家女眷不善追踪,建议我们兵分两路,我同四位英雄进洞探查,留下两人保护女眷,大家意下如何?” “如何分,田英雄但说无妨!”印天龙应和道。 “我家女眷体弱,所以我认为药王勺留下为妥,再者天龙印防御之能神通广大,遇紧急情况可救命于万一,印天龙留下以防有人偷袭,并且最好在洞口布置天龙印以防歹人出逃,其余几位英雄随我进洞。我田小天自幼研习奇门遁甲,必保大家全身而退。” 众人皆无异议。寒若当然知道小天的用意,按照平时她与小天的合计,药王勺和印天龙是几位持图人中最值得信任的人,但她却不知道,为何小天会突然变得如此冲动。凝儿也是如此,按照小天平素的处事风格应该是偏于平庸低调的,如今偏做出头鸟,实在有些反常,一时手足无措。 “爹,你……” “凝儿,要听姥姥的话,爹没事,尽量速去速回!” 话音刚落,小天便率先跃入冰洞之中。 第四十六章 天机派天宫八门 田小天,穿云燕,独火狼,蛊婆,马头苍五人相继跃入冰洞,方觉其中奥妙。其实冰洞并不深,瞬间便落了地,下面显然是扩大的耳室,几人并排站尚有富余,深不过数丈,只是其中被人施了秘术看起来格外可怖而已。除了头顶隐约有火光闪烁之外,周围一片漆黑。独火狼单手触碰冰面,整个人突然红光乍现,冰面上一圈也随之燃起一条火带,没有任何温度却足以照亮目前的处境。 “好功夫!”几人连连称赞。 定睛看去,这哪是什么冰洞,分明是一座岩洞,周围全是黝黑光滑的石壁,不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有唯一一个洞口可通往别处。五人眼神示意,由小天带路小心进入洞中,继续向前追踪。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所见皆是黝黑或乳白的岩石,奇形怪状,层层叠叠,不带有任何人工打凿的痕迹,显然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此时几人方才稍稍安下心来,必是无名无意间发现此处洞穴,便以此作为脱身之法,想必这其中并无机关暗器。 “既然如此,老身便先行一步,诸位跟上。”穿云燕拉开腰弓迅速向前方窜去,独火狼紧随其后,他所到之处皆是火光通明,然后是小天,马头苍,蛊婆。几人追出数里路,洞穴逐渐变得宽敞起来,开始一路向上,愈发潮湿温暖,到最后几人身子一斜踏进了没膝深的地下水里。 独火狼双手划过胸前,沉吟片刻,双掌过顶向上推出,瞬间光芒万丈,整个洞室穹顶上火光通明,犹如日上当空,眼下情形清清楚楚的显示在众人面前。这是一个不大的洞室,大概有十步见方,高约三丈有余,连接着四个通道,其中一个便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地面起伏很大,大部分区域露出水面,他们进来的位置刚好是洞室的最低点。每个通道口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几个人迅速散开围绕岩壁及洞口仔细观察起来。 小天初入洞室便觉隐隐熟识,他行至洞室正中盘膝而坐,在体内运行天宫八门通脉心法,瞬间在他的眼睛里显现出一丝不经意的光。他起身环视四周,火光、黑暗、岩石、褐藓统统隐去,在他的目光里显示出只有他自己可以看到的玄妙的世界。穹顶显示出一个巨大的方形八卦图案,与常见的圆形八卦图唯有形状不同,这是天机门独有的标志。地面上显示一句话“扶道有天,立地为人”,地面和四个洞口上端各有一个不规则的螺旋图形,类似于人的手指纹路。 果然不出所料,师兄,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东西吧! 小天心中思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本来前途未卜的征程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他此刻好想和凝儿分享内心的激动:你父亲的光芒依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闪耀。 天宫八门一直以来是江湖上的一个谜团,是一门被过度神化的武功。江湖上素有传言,天宫八门由轩辕黄帝首创,是黄帝伏魔印的其中一部分,黄帝伏魔印不仅可以伏魔诛邪,大成者更可升仙成神、上天入地、纵横八荒,有毁天灭地之能,因此世人皆对天宫八门趋之若鹜。恐怕天机门的灭门惨案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然而当今世上恐怕除了小天之外,再也没有人了解天宫八门的真相了。而世上除了单风、印天龙以外恐怕也没有人知道天龙印才是黄帝伏魔印的一部分。小天想起此事不免心生忧伤。 天机山天机门在江湖上地位不高,素未出过惊世骇俗的武林高手。就连灭门前最后一任天机老祖姬冉也是低调的在江湖上不留痕迹,若不是因为天宫八门的谬言乱语甚嚣尘上,天机门可能就此万古长青,然而世事就是如此造化弄人。小天的通脉之眼感受着此山此洞中精妙布局,处处都闪烁着师傅和师兄的影子。 姬冉乃是鲁班第一百二十一代孙,天宫八门正是鲁班圣人惊世之作,是印之武学与机关术的绝妙融合。印术,古往今来流传已久,各朝各代各有千秋,黄帝伏魔印便是印术的巅峰功法。印术极其玄妙,简单来说便是通过自身内力绘制图形案画,以类万物法则,聚天下普世之能,达到特定之威效。如今世道会结印法门的人越来越少。天宫八门流传至今全靠口口相传,而单风与小天便是最后一代传人了。天宫八门印术法门有通脉、立脉、解脉三阶心法:通脉即通过开启通脉之眼感知结印之人留下的印术信息;立脉即结印,建立印术图案法则;解脉即解除印之效果,通常结印之人会在印之中设置一个印章,只有知道印章的人才可解除。天宫八门的机关术更是玄妙无穷,与人的奇经八脉相通,是人体连通机关的无上境界,修习起来颇为不易。人体中天宫实际就是指人的头脑,八门乃是奇经八脉,即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与十二正经不同,八脉不通脏腑,却连通外界。所谓心随意动,意随念动,知着察微。现实机关布局中天宫与八门对应的就是通眼与生、死、正、回、又、寡、却、缘八门,一般天宫八门功力越高可设置通眼数量越多,姬冉最多可设置八八六十四个通眼,而每个通眼出来对应八门又有八种变化。可想而知通过天宫八门建造的机关该有多么复杂可怕。 记得师门尚存之时,小天与师兄探讨天宫八门的运习法则时,师兄时常会想到独到见解去化解修习中的瓶颈,还有那句话“扶道有天,立地为人”,是师兄经常会设置的小伏笔。他经常变着花样在印术图案之后加上各种的文字,并称之为忠言。他坚持机关无情人有情,而这句忠言便是机关中的情感所在,有朝一日在天宫八门中遇到困难,这句忠言或许能救人一命。没想到如今师兄果然把忠言带进机关之中,小天默默的记下了这句忠言,以备不时之需。 第四十七章 天下客山洞重聚 此时冰洞入口之外,茫茫冰湖之上,药王勺、印天龙、寒若和凝儿静静地看着洞口处,侧耳倾听着洞内的动静。 随着小天奋不顾身的一跃,凝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就像小天跳下的是万丈悬崖。她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期待着下一刻小天便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她努力的分辨寒风呼啸中的任何一丝异响,鸟雀扑棱而过都会惊的她一个哆嗦。或许是由于寒冷、劳累、惊吓接连袭来,让这个少不经事的姑娘已濒临于崩溃的边缘。寒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轻轻的揽过凝儿的肩膀,不停地摩挲着,试图缓解她不安的情绪。但是凝儿仿佛沉浸到了某种难以逾越的魔障之中无法自拔。 寒若明显感觉到了这种窒息感,目光不由得看向药王勺寻求帮助。老人家会意,二指稍稍运力,迅速地在凝儿胸口及腰侧点了三下,凝儿便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寒若怀里,失去了知觉。然后药王勺从怀里取出一个棕色小瓶,打开木塞在凝儿的鼻息前放了一会,凝儿紧张到扭曲的面孔才逐渐恢复原样。 “放心,我只是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待她醒来想必就没有大碍了。” “多谢前辈相助,我家妹妹身体不堪其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何不回山洞去等?” 寒若想起小天之前悄悄嘱咐她的事情:若有分别,山洞重聚。而且小天还告诉她一个发现,在他们昨晚下榻的山洞里另有乾坤,所以才有此提议。 药王勺与印天龙也正有此意,只是为求稳妥,印天龙临行前不忘给洞口加持了天龙印。只见他双手提于胸前,手指迅速变换着位置和形态,指尖隐隐闪着光点,然后双臂阴阳合抱,缩又微张,在胸前及头顶逐渐形成线条繁复错综的金色光环,接着他双手迅速向洞口的方向半推而出,光环撞向洞口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我在此处布置了探知印,任何风吹草动尽在掌握。” 药王勺和寒若均投来了赞赏的目光。这绝对是一个好伙伴,而非好对手。 回程的路相对容易了许多,虽然雪下的更大了,但寒风却疲弱了下去。印天龙背着凝儿,三人相互搀扶着在视线受阻的鹅毛大雪中缓慢行进,几经修整,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周围万一没有了活动的痕迹。 踏上那条凌空小路,尚未进洞却见几个人影从里面窜出来,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气氛立马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隔着雪幕依稀可辨对方为三个人,双方就这样静静站着,都在观察着对面的下一步行动。 “星儿?” 对面三人中有一个身影向前跨了一步,伴随着一个声音传出来,却立即被另外一个身影伸手拦着,扭头示意莫轻举妄动。奈何这一切都被寒若听到,她抿嘴一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显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岁寒三友如相问,携手一行皆客人,三位先生别来无恙?” 寒若此举实际上是冒了一定风险的,这相当于挑明她与对方相识,如若药王与印天龙稍有二心,便是天大的祸端。但她的直觉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总是笃定的如同看透人心一般。因此这种时候并未有任何避讳,直来直言,把一切可能从沉重的积雪中翻出来,晾给所有人看。 对面拦在另外两人前边的人听到寒若的话,马上把横着的胳膊放了下来,回过头来交代了什么。然后突然后面的一个身材纤瘦的身影冲过层层雪雾站到寒若年前。 “寒若姐姐,真的是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来人正是孙子千越,另外两人便是孙伯通和禅噤。刚才伯通听到寒若所言就已确定来者何人,但和禅噤比起来还是要慢了一步,毕竟禅噤对星儿那独一无二的感觉是任谁也超越不了的。虽然他现在无法完全确定星儿到底是不是寒若,但偏执在他心中慢慢发酵,冥冥之中总是料想星儿就在身旁,所以在与不在,是与不是,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伯通根据那句“携手一行皆客人”知晓了寒若所指,断定在场之人应该皆可信赖,故说与千越和禅噤听,这才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本来已走远,因故而返,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呐。” 千越拉着寒若的胳膊,扭扭捏捏的像个女孩子。当然这都是在禅噤的眼中,而在现场其他人看来这就是个女孩子。伯通和禅噤也大跨步走近,直到可以看清彼此的面庞,才发现原来都是回头客。伯通与寒若和印天龙都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相视一笑,但是重聚之喜悦溢于言表。而此刻药王勺的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从他看到寒若所戴的玉佩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与玉佩主人相逢的一幕便时时在他脑海中浮现。但当真正的相聚时刻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要保持着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样子。 先有千越飞奔而至,后有伯通款款而来,接踵而至的幸福让他这许多年的艰辛与隐忍终于找到了疏泄的渠道,突然一切变得不那么重要。不过,孩子真的长大了。千越的眉眼间都洋溢着妈妈的样子,所以虽然他的脑海中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但只一眼他便确定这就是他的女儿。最令他欣慰的是,这孩子没有因为他的不辞而别而变了性子,还是那么活泼可爱落落大方。至于伯通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显然他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同时也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父亲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情。药王勺当然听闻过儿子的声名在外,也知道他开五斗坡客栈的目的,但为了单风临终托付之事,始终避而不见。 这是伯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药王勺。老人家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而且眉目间总有些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他看向药王勺,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点头示意,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 第四十八章 天师行知难而返 洞室内天宫八门的每一处精妙绝伦的想法与布置都闪耀着单风睿智的光芒。小天的通脉之眼中充满了怀念感动的泪水,将他无法在人前言语的情感都吐露出来。 小天现在想起刚才如此草率的穿过冰洞来到此处,还是有些后怕,如果万一触动天宫八门的机关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师兄还是太过于善良,才未处处留置杀招。否则以师兄的功力完全不在师傅之下,绝对可以做到机关之下断无畅行之路。但他相信越靠近兵冢之所在,肯定便不会如此简单了。 同时令他不安的是无名的本事。十几年来众多江湖人寻兵冢而不得要领,唯独无名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可以提前寻到单风设置的通眼所在,实在深不可测。并且根据刚才他们所走路线地形来看,此冰洞在其他季节出口都位于湖底,洞穴内常年位于水下,只在特定季节才能从冰湖中现身变通道,无名竟能发现此等奥妙,可见对兵冢调查已久。而且恐怕无名现在知道的事情远超小天的想象。比如地图上到底是什么,他现在又去了哪里?还有七星传音大法,如果无名真的与天机门灭门惨案有关,那天宫八门法门是否也已泄露?小天心烦意乱,但转念一想,无名此行请小天出山必不会像如今将他甩掉这么简单,最大的可能便是他需要小天的天宫八门,所以事情可能还没有变得很糟,至少自己有一招王牌在握。 小天逐渐理清脉络的同时,其他几人也各自发挥着看家本领仔细查看着洞内的蛛丝马迹。听了小天的告诫,他们并没有急于进入其余三个洞口。马头苍用力敲打着岩壁,洞室内噗噗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整座山都在摇晃,事实证明除了眼前三条通道,不太可能有其他地方可供人容身。穿云燕是个急性子,绕洞一周一无所获便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对无名破口大骂,几次冲进其中一个洞口中片刻又返回来,像乱风流中失控的风筝随时都可能断了线失了方向。唯一冷静的人就是蛊婆了,她静静的站在洞口,双手张开像是拥抱洞穴深处黑暗中的某样东西,接着便听到洞内咔咔的好似岩石错位开裂的声音,同时眉头皱了起来。 “阿婆,是否有何不妥?” 小天发觉了蛊婆的异样,好奇的问道。他对蛊术一知半解,莫非通过操蛊之术竟可破解天宫八门的机关? “前路凶险,我这岩蛊素来横行,屑小机关不在话下,唯独此洞深处频频受限,可见布局之人神通广大,非我等可抗衡,需得慎重!” 蛊婆表情凝重的说道,大有半途而废的意思。小天心中暗暗惊奇,师兄寻的这几位持图人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若能笼络一心,或可与无名一战,只是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分辨不出几人是正是邪是敌是友,还要从长计议。 “各位英雄,不知有何高见?” 小天有意摸一下各位高人的底,尚未回话,忽然听到其中一个洞穴内接连传出凌厉的惨叫声,回荡着仿佛慢慢坠入虚无之中,接着隐约有凌乱的脚步声奔袭而来。众人一惊,立即摆出了防御姿态,看向洞口的方向。 任何人在如此昏暗、封闭、窒息的地方都经受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声响。所以此刻的小天等人便如惊弓之鸟,神经紧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过了好一会儿,穿云燕总算按耐不住,朝着洞中大喊。 “何人造次,不要装神弄鬼,敢不敢现身相见。” 恍惚间有那么一盏茶的时间,整个世界伴随着穿云燕的回声安静的像暗夜里寂静的荒原。然后脚步声又响起,开始急促起来,由远及近。几人警戒的盯着洞口深处,先是看到有光,然后出现模糊的人影,最后无名、孩子汤和几个随侍从洞口中跑了出来,略显狼狈,显而易见,剩下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无名见到他们并没有感到意外,反倒是孩子汤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倒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缩在无名的阴影里努力闪躲众人的目光。 “各位英雄,别来无恙啊。” “别说没用的,利用完我们就想拍屁股走人,想得美!还有你这个死孩童竟敢戏耍我等。”穿云燕怒气冲冲的率先发难,显然他对孩子汤的背叛行径深恶痛疾。 “误会一场,想必各位应该心知肚明,以我无名的手段,若真想甩掉你们,你们现在应该不会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了。至于汤禅师,我们不过是英雄相惜,一拍即合而已,何来背叛之说?” 小天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他们追踪的如此轻而易举,实在不符合无名诡异的行事风格。而且还有一点,无名要求小天答应之事尚未完成,岂会轻易把他甩开。莫不是其中另有蹊跷,小天心中想想顿时后怕。 “那天师大人避开我等,所为何事,适才洞中发生何事,还望如实相告?”小天勉强摁下不安的心,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只能祈求千万不要发生在凝儿身上。 “哈哈哈…你们可能不了解单风的处事风格,我与他相斗多年,他的心思我太了解了。若你等以为这张地图就是单纯的地图,那就太天真了。”无名的每一声笑声都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可以听得到他心里咬牙切齿的声音。 “莫非其中另有蹊跷?”寡言少语的马头苍私下嘟囔了一句。 “苍老爷子,高见。刚才洞中之事想必各位已心中有数,按照地图所示的路,只会通往一众机关和一道深渊,刚才我手下大多命丧其中。所以这张图不能按照他原本的意思去看,你说呢,田兄弟?” 众人皆把目光投向小天,小天本来已经陷入思索,在无名的追问之下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确定无名对天宫八门的了解到哪一步了,无名突然把矛头指向他想必并非空穴来风。 “无名大人,何以见得我就会看得懂单风留下的图呢,可否先把地图给众位英雄看一下。” 第四十九章 凭玉佩父子相认 雪又下的紧了,众人在雪地里不过停留片刻就披上了薄薄一层雪花羽衣。看那东方微弱的鱼肚白,太阳似乎已经出来了,但完全失去了它往日的光彩,被凛冽的寒风吹熄了骄傲的火焰,被厚重的暴雪遮蔽了睿智的眼神,蜷缩在这寒天雪地背后瑟瑟发抖。 “各位英雄,我们何不进山洞详谈,小妹如今体力不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寒若提议道。 “此言甚是,凝儿姑娘还需进一步调理,正好我等也可从长计议。”药王勺附议。 于是一行人在千越蹦蹦跳跳的引路下,向山洞走去。伯通有意压缓了步伐,最终和药王勺在队伍最后面并排而行。此刻的药王勺在他眼里依旧是一个谜,虽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感觉总归是感觉,并不能打消他心里所有的顾虑。 “晚辈孙伯通,素闻前辈仁德功高,今日有幸结识,实在三生有幸。” 伯通向药王勺深作一揖,自报家门。江湖皆传药王勺的神秘来历,却莫衷一是,伯通也做过调查,同样无果而终,但药王向来盛名在外,故伯通此举也并非虚意客套。 “凭年长受得你谦礼,但仁德之名愧不敢当,不过凭善心尽人事而已。反倒是小判官年纪轻轻就声名斐然,实在令老朽刮目相看。”药王勺的眼神里透露出无限的温情。 “多谢前辈夸奖,晚辈不才,都是江湖人给的虚名而已。” “不必过谦,江湖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看来两人的开场还算融洽,恍惚间伯通竟想起小时候与父亲在白茶树下饮茶话江湖的时光,一晃二十年匆匆而过,如在昨日。 众人来到山洞口,大雪已在山洞口弱风处积出一道高垄,足有半人高,像一道天然的门槛。几个缺口显然是伯通等人刚刚留下的。迈进洞中,瞬间感觉寒气减弱了许多,昨日火堆灰烬已冷,但好在尚有余柴,并且地面上到处铺着干草,因此取暖不成问题。阴天龙将凝儿小心放下,寒若顺势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千越也关切的蹲在旁边询问着凝儿的情况,放着小禅晃晃悠悠四处闲逛,仿佛是在打量着每个人的模样。 禅噤干净利落地架起柴火堆,取出火折子点燃,昏暗的洞穴里顿时跳跃起欢快的火光。药王勺寻了一块靠内避风的位置将燃烧的柴火逐一摆开放了一排,然后捡起一块青石片,在火边烤热,用布包起来放置在凝儿脖颈的位置,石片冷下来后便予以更换,如此往复了几次,凝儿的额头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来。随后他将之前平铺的柴火移开,放上干草,让凝儿平躺在上面,搭上寒若递过来的毛毯。 将凝儿安置妥当后,药王勺向寒若点头示意,一同回到火堆旁坐下。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刻钟的时间,其他人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药王,就像是看着武林高手舞着最绝妙的剑法一般。此时在伯通与寒若的心中,此时却是做着同样的打算:药王值得深交。所谓医者父母心,药王勺刚才的举动不仅对的起这句话,而且对得起狭义二字。 寒若、印天龙、药王勺、孙伯通、禅噤、孙子千越还有好奇宝宝一般的小禅全员就位,围着火堆胜似团圆。伯通主动一一做了个介绍,大家算是认识了。印天龙尤其对小禅着了迷,他突然就想起了金雀,这个小家伙像极了金雀变身时高昂的头颅。闲聊期间,寒若故意拿出伯通赠与的那块玉佩对着火光仔细把玩着。 “哦?姑娘还在研究这块玉佩?可有什么新的发现?”药王勺若无其事的随口问道,手中不经意地拿起地上的柴火丢到火堆上去。 “前辈见笑了,我哪里懂得这些,前日经前辈指点后却是越看越有味道。” “是吗?哈哈哈...自古宝玉与善水,浮也人心,沉也人心。姑娘能有此番心得,也是难得。” 此言一出,伯通身心一震,他抬起头看向药王勺,恰好又对上了他的眼神,仿佛就是在说:“是的,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两人相看泪眼,伯通突然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嘴边却露出幸福的微笑。没错是他,眼前的这位老人家就是带他纵马扬鞭的那个人,是引导他尝百草念诗文的那个人,是教他识人言正己身的那个人,而老人家与寒若说的那句话“自古宝玉与善水,浮也人心,沉也人心”正是父亲把玉佩交到他手中时亲口说的话。 “父亲,孩儿寻得好苦!”伯通的心里默念了一千遍,他估摸着记忆中药王勺在西凉横空出世的日子,大约不正是父亲一去不回的日子吗? “哥,你怎么了?”千越看到伯通泪眼婆娑,停下了摩挲小禅的手,不由得脱口而出,全然忘记了自己女扮男装结拜的事。 “没事,不过是看到寒若姑娘的玉佩,忆起了朝思夜想的故人。” “咦?那玉佩不是哥哥的吗?难道是......信物,你们竟然一见钟情?”千越像发现了新大陆,笑嘻嘻的打趣了起来。 “别胡说,小女娃娃知道什么是一见钟情?不过是借与寒若姑娘鉴赏鉴赏而已。” “哈哈哈......”哄堂大笑。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座的诸位虽各有心思,此刻坐在一起,话语间彼此之间的信任在篝火的炙烤中逐渐升温。除了药王勺、禅噤、凝儿的身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成为了众所皆知的事情。千越的心直口快、寒若的刻意吐露、伯通的无心之言都在有意无意间将寒若与伯通、药王勺的私交之事,以及千越女儿身之事变成这个小圈子里明摆的事。但所有人又心照不宣,权且一听,不愿多言。 气氛一下子和睦了许多,仿佛这就是真正的一家人。这可苦了痴痴憨憨的禅噤,定睛看了伯通半天,细细琢磨着“小女娃娃”这个称谓,会不会是伯通的口误或是自己的幻听。但当他重新看向千越红扑扑的笑脸以及宽大男装也掩盖不住的曼妙身姿,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千越,你......” 伯通和千越也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一个意味深长的扭头偷笑,一个扭扭捏捏的赧然一笑。其乐融融,何其快哉,全然没有人注意到小禅突然警觉的转向山洞深处的方向。 第五十章 孩子汤后背现图 小天面对无名的突然发问,从开始的心慌意乱到冷静下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可能其他几位都没有发现小天的情绪变化。小天突然要求察看地图,击中了此刻所有人的心声,顺利的反客为主把焦点推回到无名身上。 “这有何难?” 怎料无名似乎早有准备。话音未落,无名单手一挥,孩子汤便凌空而起落在众人之间,然后无名单掌变拳紧紧一握一收,孩子汤的上衣瞬间撕碎敞开,一幅青紫色线条的地图赫然显现于他的背上。每一笔线条都像是暴起的青筋、错乱的经脉一样,而且显然是跟随着孩子汤的心跳在有节律的起伏,但有时细细看去,那些线条又像是镌刻在孩子汤背上一样,看的众人皆触目惊心。但孩子汤就任由无名摆布,没有丝毫反抗。 穿云燕、马头苍、蛊婆、独火狼一时忽略了地图本身所蕴含的信息,被孩子汤的背部奇景吸引了注意。只有小天一眼便看到了其中关键所在,不由得老泪纵横。他紧盯着那张地图,线条如破损的蛛网般密而杂乱,串联起七十二个圆圈,其中一个圆圈处标着一个方形八卦图案,这张地图厉害的地方在于如此大的地图在小小人背上竟也清晰可辨,更加厉害的是地图上泛红的位置竟就是他们目前所在之地,而且可以随着孩子汤的移动而移动。除了天宫八门,又有哪种功夫可以达到如此境界。 小天现在可以笃定这张地图的作用了。按无名等人的理解,标着方形八卦的地方便是兵冢所在,其他的圆圈是一个个类似于现在所处的洞室。但实际上这是一张昆仑山地宫通眼图,方形八卦的位置为主通眼位,在此处可以改变或解除天宫八门的机关。而且令小天泪奔的地方在于师兄他真的做到了,做到了他们在师门修炼之时谈天侃地提到的梦想。师傅姬冉在修炼至六十四通眼时,师兄便有一言:“师傅所授,岂能小用,有生之年,扬师门之技莫敢过八之限,留待后人。”想必以师兄的功力,七十二通眼远远不是他的极限,不过是感师傅之恩,不愿超过八通眼之约罢了。更加难得的在于师兄可以将人体经脉与天宫八门结合到如此地步,竟可实时断位指向,这是师傅穷一生之力亦未竟之事,如今师兄圆师傅之遗憾,或可含笑九泉了。 “田兄弟,见图如此情深意切,可有眉目?” 无名从一开始便时刻注意着小天的一举一动,如今他一发问,其他几位持图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转向小天。 “难道我们背上也是如此?”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单风所为?” 他们接二连三的发问,却不能确定目前场内的三位疑似知情人士到底谁才能解答他们的疑问。小天心中亦有顾虑,天宫八门是他唯一的底牌,如果此时亮出来是否就失去了在无名处谈判的权利,而如果现在谈判又不知道该谈些什么,像保全凝儿安危或者在兵冢中分一杯羹这种要求,相信无名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以无名素来的做事风格又岂会言出必行呢。 “哈哈哈,既然田兄弟如此为难,就由汤禅师代劳吧。” 无名把脸转向巴氐禅师孩子汤,眼神中倏忽闪过的一丝狠毒杀意被小天看在眼里。孩子汤对无名言听计从,将其所知一一道来,当然有一些是几位持图人心知肚明之事。 “十八年前即天字十六年,正是单风辞世的那一年,他向当时认为最有潜力的不同部族的七位英雄发出比武挑战。彼此约定,若对手获胜,单风将按对方要求传授一门武功绝技,若单风获胜,则对方需答应他三个要求:一是众所周知的帮忙收藏羊皮纸地图一份,二是必须在十年后才可以向外界吐露地图之事,三是此生不得为小人之事。结果显而易见七人均落败,于是达成十年保管地图之约。各位英雄一言九鼎值得钦佩,直到十年之后才陆续有人进山寻宝,却无所获。小人便是从那时起配合无名大人开始调查单风兵冢的真相。” 说到这里,孩子汤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小天隐约听到背后的蛊婆小声的嘀咕了一声“他在说谎”,然后便不再做声,他左右看了一下其他人,似乎没有听到。小天自然听说过蛊婆分心蛊的厉害,可识人心控人识,所以小天坚信蛊婆说的话。这孩子汤必然与无名相识已久,而且他总觉得此人哪里不对头,又一时说不上来,难道他与师门灭门案有关? “后来天师大人单独与我切磋,反复用内力试探我的经脉,终于发现有一枚印隐藏于其中。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只能说单风是一个绝世武学天才,江湖人皆知印只可结于身外,作用于凡物,从来没有人想到结印于人之经脉。后来通过几位印术高手多年的解构,终于发现其中隐藏有一幅不完整的地图。世人皆知单风有一绝技,分经错脉手,可以改变人身上的经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必然是借由比武通过改变经脉在各位英雄背上留下地图。” “那为何我等都不曾发觉,而且也没有背上的青色图案?刚才那排着队的狗屁阵法又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我们手上的羊皮地图都是蒙人的?”穿云燕急不可耐的丢出一串疑问。 “这正是单风的厉害之处,每个人身上的印都不完整,借由天机门的七星传音大法可将所有残缺的印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此时地图才会显现。所以你们说的没错所有的羊皮地图除了地形是真的,其余的都是假的。” 洞中一下子炸了锅,仿佛被这一系列的解释颠覆了他们的一切努力。有对单风的咬牙切齿,更多的是对单风五体投地的拜服。相当于单风逝去十几年,却早已预示并安排了今日的局面,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操盘。 “而且原本我不是单风选定的现图之人,所以我们七人之中必定有一人是单风的亲信!” 奸细,七人之中有一个奸细在幕后旁观着一切。突然间的安静将阴谋怀疑敌对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每个人都对他人抱起戒备之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从背后插上一刀。 “不论这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们已经拿到了地图。重点是你背上的地图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看得懂?单风兵冢到底是否存在?”独火狼还算冷静,一语打断目前的诡谲局面,几位持图人也瞬间被带回到正题上来。 “恐怕只有天机门的人可以告诉我们真相。” 无名幽幽的说,眼神自然而然的转移到小天身上。 第五十一章 机关开洞中巨变 禅噤后知后觉,最终发现千越是女孩子的时候,反而从内心深处涌动起一股欣喜之情,一直倍感纠结煎熬的心情一下子抚平了。此时禅噤再次回想起与千越的相逢、结交、结拜,甚至拥抱以及亲密接触,都不再突兀奇怪,他心里泛起的那不可思议的情愫都有了正常的解释,所以说他真的喜欢上了千越。 正当所有人都在窃笑,禅噤和千越彼此难为情不敢对视的时候,寒若突然发现了小禅的异常举动。它站起来看向洞深处的地方,焦急地踏着步子,时而向前走两步,时而又返回来站在千越旁边,但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 寒若突然想起小天之前和她提过的话:此洞深处另有文章。由于在无名的监视之下,小天并没有仔细查证过,但天机门向来擅长察微知着,他根据洞里面的气流、雾气以及温度的情况判断,洞内绝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明了,十有八九存在机关暗门通道。 寒若心中暗忖:时机已经成熟,这一伙人或许相识不久,远未达到彼此知根知底默契熟悉的程度,但就着表面上片面的了解,这几人应该都不是什么奸邪小人,凡事就是要冒点风险才能试金识人,该是共事的时候了。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伯通,将眼神不断的斜瞟向小禅的方向。 伯通很快发现了小禅的异样。他从火堆里随手拿起一根火把站起身,轻轻走到小禅身边。小禅发现有人注意到了它便小心翼翼的向前挪了几步,伯通再跟过去一点,它便再向前几步,如此往复。 其他人见此情形也都站起来,伯通向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便不再移动,悄无声息的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兽行进的方向。其实山洞并不深,不过走了几丈远的距离便走到了尽头。伯通举起火把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小禅依旧略显犹疑地环顾着四周的石壁,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在考虑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伯通再次确认了一下,发现没有危险后便招呼大家靠过来。洞穴越靠里明显比洞口狭窄了许多,所有人进来后显得稍微有些局促。 “小禅,这石壁后面有东西?”千越最先奔过来,在小禅旁边蹲下来小声的问道。 小禅扭头看了一眼,不置可否,接着又恢复了摇头晃脑的状态,情绪也逐渐变得激动起来,偶尔会用角去顶石壁,划下稀稀拉拉的碎屑。 “大家分头仔细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门。”药王勺提议道。 小小洞室本来就不怎么宽敞,如果存在什么猫腻应该很容易被人发现。众人恨不得一寸一寸的石壁摸排过去,最终并没有任何发现。掌力拍在石壁上坚硬厚重,用石头去敲击,声音遥远而清脆,后面决不像是空的。顿时众人没了方向,只能心怀疑窦地看着小禅干着急。 “难道是地面?”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禅噤盯着小禅站立的地方小声的说道。听到禅噤的话,众人纷纷向后靠去,直到身体贴在岩壁上,中间让开了一个空间,小禅正站在当中。它貌似听懂了禅噤的话,身体立马愣住,仿佛在回味体会。随后小禅将视线转向地面,原地转了几圈又跳了两下,便一下子向洞口跑去。不过片刻功夫,它用双角拱了一点雪进来撒在地上,少的可怜,往返了几趟也只盖住巴掌大的地方。这一举动看得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大家帮忙把雪铺在地上。”又是禅噤,关键时候只要不是情感之事头脑就转的飞快。 虽然大家都没想明白铺雪是做什么用途,但还是本着先做事后明理的态度加入了小禅的行列。众人拾柴火焰高,没过一会儿,山洞最深处的地面上就铺满了薄薄一层雪,千越还不忘调皮地赠送了一个小雪人。五个人一头兽静静地站在雪层外侧看着眼前的地面,起初并没有什么变化,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地面上的一部分雪可以明显看到融化加快,最终形成一个蒲团大小的圆圈形状。 大家一阵惊呼,果然地面暗藏玄机。印天龙和伯通用随身短匕将圆圈内的泥土碎石小心清开,地面以下仍是长年累月积的泥土石屑,继续下挖了一尺左右终于露出坚硬的底子,手摸上去仿佛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仔细清理干净后发现刻着和小禅几乎一模一样的动物。伯通向寒若投去征询的目光。 “是麒麟!” 寒若笃定的说道。同时她注意到小禅看到石刻后眼神里泛起耐人寻味的光芒,仿佛这个地方承载了它的往事和回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东西就算不归小禅所有,也必定和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伯通俯下身用力按了几下,石刻纹丝不动,于是重新运足了气力,依旧无果。小禅在一边急不可耐,用力的踩着地面。接着印天龙、药王勺和禅噤都自告奋勇尝试了各种方法也都无功而返,似乎此处机关被什么东西卡住失效了。 “我来试试!”寒若轻描淡写的说道。她想起了在风声边界中力战群狼的情景,风月寒剑心的威力想必远非那么一点。 只见她静静调整了一下气息,抓起一捧雪在额头轻轻划过,然后双手化掌在胸前相叠,雪瞬间化为冰水滴下,接着轻轻一跃凌空而起倒立向下手掌按向地面石刻处,只听咔嚓一声圆石向下动了一下,寒若单手一撑落地站稳,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在寒若落地的同时,圆石迅速的升上来,和地面齐平。接着隐隐感觉整个山洞的地面都在微微晃动。 “不好,快跑!”药王勺大喊了一声,下意识的将伯通与千越向外推了一掌。 电光火石间,山洞尽头方圆之地像突然被人拦腰斩断一般,圆石内侧的整个洞室骤然下降,岩石崩落飞溅。寒若站的最为靠内,瞬间被巨大的震动晃倒在地,禅噤情急之下飞扑过去施救,刚好被几块拳头大小的飞石击中,两人迅速消失于地下,都来不及呼喊一声。印天龙正站在圆石靠边的位置伸手相迎,被交错落下的洞顶削掉了一只小臂,脸庞被拉扯着贴在岩壁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口子,惨叫一声滚倒在地上。还好他反应够快站稳了步伐,否则说不定已经被挤成肉泥了。 来的快去的也快,震动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印天龙、药王勺、伯通和千越的面前显现出一面极其平整的石壁,上写四个大字:卓羽之交。 千越哪里见过如此情形,待反应过来便嚎啕大哭。此时哪里有心思顾及失踪的两人,将千越交由伯通安抚,药王勺赶紧将印天龙的断臂包扎止血,处理了一下,印天龙已经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第五十二章 天机门绝传弟子 灭门已久的天机门再一次浮出水面,令在座的诸位皆议论纷纷。而无名偏偏咄咄逼人地把矛头直指田小天,对于不明真相的看客来说,着实万千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天下人皆知道单风乃是天机门的绝传弟子,天机门的一切似乎都随单风的死而逝去了,而这田小天又是何方神圣,突然晋升至与单风同一高度? 小天和无名对视良久,现场的气氛安静的吓人,却远没有无名的微笑更令人胆寒。那一丝笑意从来都不是他内心的表达,仿佛是镌刻在脸上象征般的符号而已。小天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阴谋、真相、取舍,如何做出选择,成为他这辈子最艰难的抉择。师门和凝儿是他生命的命脉,而此刻一个关乎师门灭门真相以及凝儿生死攸关的岔路口出现了。实际上他已经想的很清楚,显然无名对他的来路本事了如指掌,他没有必要再去否认天机门弟子的身份,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要把无名绑在一起,避免自己孤身一人成为众矢之的。 “天师大人抬举,不过在下冒昧,请问天师大人是如何习得天机门的七星传音大法?莫非......” 小天把尾音拉的意味深长,刚才被忽视的症结所在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正是正是,事情还未说清楚,就想转移话题,这关田兄弟何事,先把这个狗屁大法的来路交代清楚,难道你也是天机门的人?” 穿云燕再次发难,她本来就瞧着无名不顺眼,牵着小天扯出的线头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老夫并非天机门的人,但汤禅师却与天机门颇有渊源,此事一言难尽,若得时机必与诸位英雄细细道来。” “我等有的是时间,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否则虎豹在侧,怎能安心前路?”独火狼也不信这一套,步步紧逼。 只见无名瞬间脸色一变,眉头紧皱看向独火狼,眼神中的杀气满满几近迸发,令人毛骨悚然。独火狼也算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此时面对无名的警告也略显犹豫。 “怎么,天师大人难道想杀我灭口?这天下难道.....” 话音未落,无名单手变爪直取独火狼面门,动作轻盈干脆凶狠毒辣,独火狼仓皇之中双脚蹬地后移,双手抬起格挡,硬生生的接下无名一招,被震得连连倒退狠狠的撞在石壁上。赤红的手臂微微颤抖,留下三道不易察觉的抓痕,独火狼刚一站稳立刻双臂向两侧一挥,冲着地面怒吼一声,上肢、胸膛和头颅迅速演变,即刻变身成为一只硕大的火狼。上身足足增大了一倍有余,尖牙利爪,眼睛火红,目露凶光。 小天这是第一次看到无名出手,也是第一次看到独火狼变身,看刚才的一招攻防,无名胜出一筹,但火狼现身后高下难判。只是无名似乎并没有用出全力,不过轻飘飘的一招便已占尽先机。一时间洞内局势火药味十足,其他人也被无名的肆意之举以及火狼绝招震慑到了,纷纷退避三舍,以免惹火上身。 “天师阁下这是何意,莫非地图到手就要将我等斩尽杀绝?我可不吃这一套,我们几人联手量你也占不到便宜!” 反倒是穿云燕口快,义正言辞的质问无名。独火狼独抗刚才无名一击,深知无名功力远在他之上,就算凭借火狼之力也绝无胜算,因此变身之后只凭防御对峙之势,并无主动进攻之意。 怎料无名表情一变,又恢复了刚才那种隽永的笑意。 “哈哈哈哈,火狼兄弟莫要介意,不过是看气氛沉闷,切磋一下而已,岂有真的兵戎相见的道理,火狼之力果然厉害,老夫受教了。” “虚情假意,你刚才明明是杀招,若不是......” 浑厚嘶哑的声音从火狼利齿之间发出来,愤恨之中带着些许的犹豫,显然无名的一招制敌起到了震慑效果。飞扬跋扈的资本在于既要有一览众山小的本事,又要有松弛有度进退自如的智慧,而无名显然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所以在座众人心中可能都盘算过一件事:众人合力对抗无名,或有胜算。但问题在于就算穿云燕已经将提议抛出来,还是孤掌难鸣有心无力。所以独火狼说到最后还是将一腔不甘憋回心里。 “前路艰险,望以和气为重,不知天师大人是要继续切磋,还是从长计议?” 马头苍忍不住出来做了个和事佬,带着草原人的爽直,终究还是受不了这种藏着掖着夹枪带棒的谈话。 “苍老爷子,老夫方才举动过于冒昧,切磋已过,该谈正事了。”接着无名话锋一转,脸色阴沉下来,头也不回,以命令的语气对孩子汤说道:“说说吧,汤禅师,七星传音大法的来龙去脉。” 孩子汤听的全身一哆嗦,唯唯诺诺的站出来,完全失掉了江湖大家的风采,此刻看起来就像是无名的一个卑微的奴才。尤其是出现在一个孩子模样的人身上,更令人倍感可怜。 “这...这要从四十年前天机门惨遭屠杀的那日说起,我素来仰慕天机老祖姬老爷子的高名,特去五甲峰拜会,欲入门下,怎奈行至山门口便觉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一路走上去尸横遍地情状惨烈。至大堂,发现只有姬冉前辈有一息尚存,临死之前授予七星传音大法,让我查明凶手报仇雪恨。” “全是谎言!”蛊婆在小天耳侧幽幽的说道,像人捏着嗓子发出的气声一般。小天回头看向蛊婆,她面无表情,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她。小天都感觉有些恍惚,难道是自己的幻听,还是说另有其人? “那你可知凶手是谁?”小天按耐住内心的波澜平静的问道。 “姬冉前辈伤势过重,只留下“拓跋十”三个字便归西了,最后一字也是凭我猜错,不敢确定。” “拓跋十?鲜卑拓跋?拓跋涉珪?”小天慢慢的念着这个名字,将头转向了鲜卑大人独火狼。“火狼大人,可曾听过此人?” 独火狼此时已经变回真身,双手抱于胸前,刚好挡住了手臂受伤的地方。 “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与当朝魏国拓跋涉珪皇帝必无关联。而且鲜卑一族向来远离中原,怎会与天机门有什么瓜葛?简直一派胡言。” “所言千真万确,如有虚言,深陷泥沼,变作土俑,永不超生。”孩子汤整个人的状态越来越不自然,像一尊傀儡,直到最后一句“变作土俑,永不超生”念出来后,仿佛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此生遍寻此人无果,实在愧对姬前辈。” “往事已矣,汤禅师节哀顺变。诸位英雄,可还有疑义?”小天刚准备再次发问,无名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截了他的话茬。小天自然体会到了无名的意思:得过且过,眼下要紧事为重,否则别怪我翻脸。 “也罢,那我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小天心中已有了主意。 第五十三章 茅屋前私定终身,天下客进退维谷 怀灵村落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单风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九州四海的未知领域正在向他拉开神秘的面纱。 “你是单风?看来我没说错吧!” 白笙来到单风跟前,看着单风与金雀紧紧握着的手,笑眯眯的说道。 “就你知道的多!”金雀瞪了她一眼,然后一脸幸福的向单风身边靠了靠。 “哟哟哟,还来劲了,得,我还是不在这自讨没趣了,风哥哥,记得来找我玩哦。”白笙对着单风眨了一下眼睛,一脸俏皮的边说边小跑着离开了。 “风儿,别理她,她一直就是这么调皮。” “风儿?”单风记忆仿佛突然被撕了一个口子奔腾翻涌,上次有人这样喊他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四十多年了,师傅的音容笑貌犹在,但这一句称呼却已经随风飘逝了。 “你比我小这么多,叫风儿不行啊!”金雀假装生气的样子,其实心里藏着笑。 “姑娘别见怪,我只是想起了我师父,他之前也这样叫我,可惜他老人家故去已久。” “对不起,那我不叫就是了。”金雀憋着嘴,感受着面前这个男人的悲痛。 “不,我喜欢你叫我风儿。” “那你还叫我姑娘呢,这么见外!” “那我......” “叫我龙儿,我父母都这样叫我。” “好...龙...姑娘,龙儿。”单风眼里噙着泪水,嘴里反复的念叨:“龙儿,龙儿......”然后开心的把金雀抱起来,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怀灵们。 (好吧,作者承认受了神雕侠侣的影响,本来想叫姑姑,奈何不适合金雀的性格,龙儿挺好。) 世人常道爱人皆苦,深爱而不得,被爱而不从,相爱而拘束,然而那都不叫爱,爱是相互之间最舒服最自由的状态,是水到渠成,是顺其自然,是你不说话我不说话却道尽一生。 单风和金雀此刻就是这样的状态,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不过匆匆一日,但就是有这样一个人,让你觉得如果错过他就是错过了一辈子,见着了就不忍再分开。 当夜无眠,两人坐在山中茅屋窗前。冷月如勾,夜凉如水,却阻挡不住彼此之间炙烈的热情。几句话便定了终身,亲事定于一个月之后初七日。由于目前两人均无长辈在侧,单风寂寥一人,想要回一趟五甲峰请师傅灵位,而问及金雀父母安在?她只呆呆地望向东方,不愿提及,只道全凭根叔做主。单风也不便多问,连连安慰,只知道根叔乃生于一株年逾千年的银松的木怀灵,乃王屋山怀灵一族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 第二日一早单风便启程往五甲峰去了,而金雀则迫不及待的去王屋之巅拜访根叔。 单风依旧在昊天的引领下择龙邙山颠倒湖下山,怎料在山脚正遇到欲上山的天下客排行老四的客家岩淮昱和几个随从。原来武林大会上无名横空出世,争议不断,天下客成员倍感不安,因此暗中追寻掌柜踪迹。听闻昨日龙邙山附近现掌柜令,结合前日芸鸟之音同袍在龙邙山被拘一事,恐掌柜在龙邙山有难,特来打探救援。 “掌柜,您没事儿吧?”岩淮昱一脸着急的问道。 “没事,近来江湖有何变故?” “出大事了,您的位子被无名那家伙给抢了。而且有几个堂口兄弟失去音信,恐遭不测,我怀疑正是无名干的。再者虎头门、大刀寨、逍遥门、竹叶门等门派均闭门谢客,推辞不见,恐怕已被无名拉拢,江湖形势严峻。” “毛青现在何处?” “毛先生、柴老大和芈二娘现正在老家儿商量对策,只等掌柜主持大局。唯独游三哥尚无音讯。” 岩淮昱所说的正是天下客账房毛青,以及四大客家的柴庚,芈扬灵,游廷之。老家儿所指的便是五甲峰下的南何庄,正是天下客的碰头地点之一,因为与单风的本家天机门旧址相距不远,故直接以老家儿代替。而岩淮昱是四大客家中最年轻的一位,小小年纪便功夫了得,一支长枪舞的风生水起,客居四大客家当之无愧。 “那走吧!”单风淡淡的说道。 “掌柜,您怎么没点反应啊,这么大的事,我觉得都是无名那家伙搞的鬼,这是要正式向我们开战啊。” “那你觉得应当怎样?” “必须还以颜色,否则岂不是损了天下客的威严?” 单风苦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的轻狂,只是如今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责任压弯了他的脾气,已经不是那个靠着冲劲狠劲闯江湖的年纪了。尤其是他的心中现在已经有了另外的牵挂。 “然后呢?冤冤相报?” “然后?” 单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边走边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怀天下兮携利刃,入厅堂兮赏菊茶。” 岩淮昱一脸茫然的听着单风的话,他或许听不懂话中之意,但隐约的可以听得出来单风的心境变了,变得更加豁达超然,仿佛他眼中看到的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到南何庄的时候已是晚上,单风和岩淮昱刚踏进正堂大门,便觉得气氛不对,柴庚,芈扬灵和毛青都像是置着气一样的默不作声,各自喝着闷茶。见单风回来,都急忙将茶杯一丢站起迎了过来。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适才各自为政的气氛瞬间有点异口同声的味道。 “毛青先说,简明扼要,说重点!” 单风径直走向正中主位落座,侍从将茶水斟上,他端起来一饮而尽,侍从又倒了一杯,他慢悠悠的端起来,一手捻起碗盖轻轻拂着三两茶叶。 “掌柜的,还记得我们商谈过的激流勇退的想法吗?是时候了。” “好,那你去办吧!” “等等,掌柜的,这么草率的吗,我们俩的意见就不再听听?” 柴庚一手拦在毛青身前,一边急忙和单风辩白。 “哦?依你之见?” “当今圣上昏庸,无名不过是借朝廷之力打压江湖同道,如今天下客势力遍布天下,完全可以与朝廷分庭抗争,索性将皇帝拉下马,掌柜自己当皇帝岂不痛快!” 单风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纵横古今,没有人能逃脱得了一个权字,得势而猛进,不计后果。 “二娘,你的意见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芈扬灵突然被单风问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素来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众所周知,她是整个天下客里最有资格称得上单风左膀右臂的人,单风的任何决定她都无条件认可并执行,可以说天下客发展到现在她绝对居功至伟。 “我听掌柜的。但是...朝廷确实有点欺人太甚了。”芈二娘犹豫了一会说道。 “那就开天下会表决吧,进还是退二必有一,找到游三儿,让他尽快回来。”说完单风忧心忡忡的看着眼前的四人,看来天下客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简单的样子了,人心都是会随着情境际遇而改变,因此进或是退都不能说是错的,只是这一群人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天下客的初衷。 “毛先生,明日中午摆个酒宴,请附近兄弟来庄上叙叙感情。” “是。”毛青应和道,他原是书生十年登科入籍官场,官至八品监察御史,因看不惯官场腐败嘴脸惹怒上封,一夜全家惨遭灭口,他所幸被单风所救,加入天下客为军师谋士,天下客的智谋策略规矩基本上都出自他手。所以虽然他的功夫并不高,但在天下客中享有颇高的声望。 “可是掌柜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有什么中庸蛰伏之理。”柴庚不吐不快,岩淮昱在旁应和着,显然他们二人是决议要把皇帝拉下马了。 “我累了,先去休息一下,明日再说。”单风苦笑了一下,向后堂走去,背后传来芈二娘劝诫的声音。 “柴老大,四弟,别再说了,让掌柜先休息一下,从长计议。” 以往夜晚时分,坐在南何庄的后院向北仰头望去,可以看得见五甲峰山头上的天灯,这是单风专门为师门为师傅所点。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找出灭门真相,寻得仇人,因此挂上此灯一是为了提醒自己大仇未报,二是为了激励自己上天有明。然而今天天灯未亮,单风心中突然愁绪万千,总是预感着有事要发生。 “掌柜,还未休息。” “二娘,你来啦!” 芈扬灵不知何时站在单风旁边,颇为心疼的眉头紧蹙。其实她并非铁人一个,她也并非从来没有质疑过单风的想法,但每每坚持下来总会发现单风是对的,长此以往已成习惯,那边是毫无条件的执行,但此次她似乎有了一点动摇。 “掌柜,有一事我觉得蹊跷。” “说。” “游三哥已寻多日杳无音讯,传闻往东边去了,机造办的兄弟们说提了大艇出海,连人带船没了消息。已经一个多月了。你知道的,他从来不会失联这么久。” 单风当然知道游廷之与芈扬灵之间的关系,彼此钟意却若即若离,江湖恩怨在左,儿女情长在右,两人不知如何取舍,便只能放任这段感情凭水浮沉。这也是单风心里的一个疙瘩,他想撮合二位,奈何平得了天下却平不了情劫。此时听闻游廷之的失踪,他突然悲痛万分。为了安抚芈扬灵的心情,只能故作平静的说道,但他知道肯定有事情发生了。 “好的,我知道了!不会有事的。” “嗯。”芈扬灵轻轻应了一声,但愿吧,谁不想呢? “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当皇帝?” “我......” “罢了,想必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早点去休息吧。” 芈扬灵还想再说什么,单风却已朝房间走去,只得愣在原地。刚扭过头,忽然听单风呼她。 “二娘,可曾发觉今日天灯未亮。” 第五十四章 南何庄宴请客卿 单风自龙邙山回到五甲峰的当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当然不眠之人终究不是他一人。睡一觉醉一场素来是缓解心病最好的良方,但又只是暂时的逃避、解脱、忘却,治标不治本。就好比手指上扎了一根刺,我们可以忘记它,假装它从来不存在,但当用力去把握生活的时候,它会毫不犹豫的用疼痛昭示它的存在,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拔掉它,不惜代价。 第二日晌午,宴席已就,高朋满座,来者大多是附近县市的提壶和小二哥。尚未开席,场面已是热闹非凡,刚刚结束的武林大会毫无疑问的成为了最大的焦点。 不过这也难怪,无名登顶武林至尊事出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对于江湖上一家独大统领江湖已久的天下客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变故。所以在单风下落不明的时候,天下客内部已经吵翻了天,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甚至有流言道是单风已逝,天下客群龙无首,面临溃散。想必单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要宴帮众定军心。现如今既然单掌柜安然无恙,无名阴谋论接着便甚嚣尘上,大多的人倾向于以牙还牙,向朝廷宣战。 毛青,柴庚,岩淮昱三人巳时便坐上望风楼,这是南何庄最高的阁楼,三人喝着茶看着庭前熙熙攘攘的门客不发一言。楼下不时有零星闲话传过来,三人心中各有盘算与担忧。但似乎局势更偏向于柴庚的想法‘反而自立’,众议难排,毛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此时远方出现了单风的身影,显然是刚从五甲峰上祭拜完师门列祖下来,这是单风回到老家儿必须要做的事。三人起身下楼迎至门口,片刻单风便步履轻盈地走进来,芈扬灵跟在他身后,脸色稍显沉重。其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逢多事之秋,诸多不平事此起彼伏,特备下浊酒,敬同仁于一心。” “谢掌柜!” 单风笑意盈盈的与众人寒暄,走上正位就座。毛青等人随即落座,柴庚看出芈扬灵的脸色有些不对头,用肘轻轻地碰了她一下,意在询问各种缘由以及五甲峰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芈扬灵长吁一声并未理会,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柴庚见此情形便不再多问,但心中不免惴惴焉。 “来,单某敬各位一杯,天下客能有今日,全仰仗各位功劳。我先干为敬!” 说完单风豪饮一杯,喝完后将空酒杯举至身前,杯口朝下。然后突然将酒杯摔碎在地上,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在场的人不明所以,握着酒杯的手擎到半空霎时一抖,愣在了原地。毛青,柴庚等人也都站了起来,目光在单风和芈扬灵之间转换,希望这两个知情人能给个痛快话。场内只有芈扬灵还坐在原地,慢慢地转着手上的酒杯,仿佛在看酒里的某样东西,眼神呆滞,丝毫没有被这瞬间碎裂的声音所影响。 “但是......有人似乎不满足于他现在的位子,想要更进一步?” 单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人举着酒杯的手都不自觉地放了下来,收在胸口,刻意闪躲着单风的眼神,生怕下一刻就会被点到名字。 “曹和让!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这位叫曹和让的是曹记酒肆的当家,天下客中排行小二,一脸横肉络腮胡,听到单风喊自己名字,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酒洒出来湿了胸前的衣襟。然后他将酒杯放回桌上,故装镇定地上前作揖。 “属下不知掌柜何意?” “二娘。”单风看向芈扬灵。 只见芈扬灵听讯依旧坐着,伸出双指抬手吹出一声凌厉的口哨,门外便有侍从带了一个农夫打扮的男子进来。曹和让上眼一瞧顿时吓得寒毛直竖,这个人按照手下之前来报的消息应该已不在人世。 “说!”芈扬灵的语气冷酷的让人头皮发麻,可能在座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二娘这副模样。 “我叫胡二刀,两个月前有位自称天下客掌柜的人找到我,让我刺杀一位意图刺探五甲峰机密、斩断天下客命脉之人,他会在初三当天卯时出现在天机殿,得手后赐五百金收入天下客。然而当天那人却没来,到了晚上却突然有几个不速之客来势凶狠,直接对我痛下杀手,我认定必是天下客掌柜来杀我灭口,便匆忙逃生藏于殿中,又不敢贸然下山,还好我发现每日申时有一人会来点燃藏经阁上的一盏灯,寅时又会来熄掉,并在天机殿正堂上放置供食。我于是以此为食,倒也痛快。” “天下客掌柜可在现场?”二娘继续追问。 胡二刀背手从门口踱步至堂前,左右观望着,又回到原位,思考了一会,然后犹豫不定的说道:“当日灯光昏暗,不辨人面,但应该不在这里。” 曹和让差点就跪了下去,脸色变得煞白,膝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到了肉里,在听到胡二刀的话以后才逐渐恢复镇定。 “哦?你可确认?” “十有八九!” “好,带下去!” “原来是虚惊一场,曹和让,退下吧。”单风脸色缓和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接着话锋一转:“但是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在威胁着天下客的存亡。” 所有人头顶又是一记晴天霹雳,还有什么事比刺杀掌柜更严重的事。 其实虽然刚才胡二刀所述无依无据并且断章取义说辞不明,但只要是天下客的门客都知道这件事实际就是“有人冒充掌柜收买杀手刺杀真掌柜”。因为上上月初三正是天机老祖姬冉的祭日,也是天机门被灭门的日子,所以每年此日卯时单风必然会回到五甲峰天机殿祭拜,但偏偏今年单风被天下客突发变故所累未能如期而至。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已经不能再明显了,但没有人敢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只能暗自揣测。 此时柴庚的心中更是忐忑,他隐约的觉得掌柜的这一出打草惊蛇杀鸡儆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虽然刺杀掌柜并非小事,但经过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出戏反而将其淡化,而那更严重的问题才是单风真正在乎的事情。难道是昨晚相谈之事? “有些人走着走着便忘记了自己赶路的原因,你们有谁还记得刚加入天下客,敬天地时说的话。”单风问道。 全场默然,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打鼓,都不清楚单风的真正含义。 “攘攘天下皆过客,不留青史不留说,我独清于浊世中,不屑身负太虚名。 凡我辈者客与便,愿为天下分忧,破不平事,除邪佞人; 愿我过处,皆有人情; 愿我身后,绿树长青。” 单风缓缓诵出这段话,相信所有天下客都曾亲口读过,因为这是任何人加入天下客必读的誓词。然而此情此景,又有几人记得,就算记得恐怕也是一知半解不知深浅。诵完后,他意味深长地环顾着在场诸位,年长年幼男男女女,像是看着他自己的孩子一般,但又像是看着陌路人,眼神里隔着几万里之遥。儿大不由娘,何况他人,纵有初心,怎堪岁月磨,诸多无奈能与谁人说。 他突然想起了金雀,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此刻是否已经得到了根叔的祝福,她此刻是否也在仰望星空,看那晚一起看过的那颗。 第五十五章 根叔忆龙人之恋 与单风分别的当天,金雀便满心欢喜地前去探访根叔。 她已经许久不曾踏足那片山林,从怀灵族的村落出来沿着羊肠小道艰难上行,但总归是有一条路存在,倒也减少了披荆斩棘的危险。正所谓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由此可见根叔根本不缺少访客。大多数的怀灵都是来寻求他的福荫,但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搪塞,使人悻悻而返,却唯独对金雀格外期盼与喜欢。约摸着半天时间,目的地将近,金雀气喘吁吁地手撑着膝盖停下来休息。她抬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的银松树冠,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看到那粗大厚重的树干像一堵厚重的石墙。 “根叔,龙儿来看你了!” 金雀直起身来双手撑腰,边蹒跚前行,边向着银松的方向大喊着。走着走着突然被地上隆起来的东西绊了一跤,定睛一看脚底的落叶土壤下有什么东西在蜿蜒蠕动,像是有一条大蛇从土里穿过。金雀一看立即心领神会。 “根叔,您老人家太不够意思了,龙儿长途跋涉过来看望您,您还故意捉弄我!我生气了!” 金雀叉着腰小嘴嘟起来假装生气的样子,眼睛四处查看着。 “算了,既然您不欢迎我,那我只好走啦。” 说完金雀回过身走了几步,却突然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银松树枝横在身前,拦住了去路。接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顺着树枝滑了下来落在金雀面前。老者虽然银发长须但表面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动作轻盈,似乎比金雀还要灵活。 “哟哟哟,你还好意思生气,枉我对你这么好,你倒好,几个月不上门,把老家伙忘的一干二净吧!走走走,赶紧走,以后再也不要来了。”老者双手抱于胸前,头斜向上扭着一副傲娇的样子,右脚跟有节奏地叩打着地面,眼神却时不时的瞥向金雀的方向。 “对不起根叔,龙儿错了,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但您刚才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们就算扯平啦。走吧,有没有好吃嗒?” 说着就挽着老者的胳膊向山上走去,完全不顾老者脸上无辜无助无奈的表情以及极其情愿又故作挣扎的双腿,脑袋一边在质问:“我是不是被套路了,敢情这事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金雀向前走去。 来到银松之下方觉树木之巨,金雀站在树旁犹如蝼蚁一般,仿佛时间万物都在它的荫蔽之下。树干一侧挂着一条绳梯,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去,在树腰第一根枝杈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简易的树屋。到达树屋后,金雀便自己取了水果躺在摇摇椅上吃了起来,当是自己家一般。 “丫头,来找我老头子干什么?” “就不能什么都不干,只是看望看望您老人家啊。” “哼,我不相信,你这丫头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这回您可说错了,真有好事儿。” “哦?说来听听。” 老头一听有好事立马来了兴致,笑嘻嘻的凑到金雀面前,然后似乎又感觉自己此刻应该还在生气,便又把身体缩了回来,一本正经地站着。金雀看在眼里,抿着嘴笑开了花。 “我要成亲啦!” 老头全身一抖,犹疑的脸立即甩向金雀的方向,眼睛忽闪着放着求证的光芒,极力地想要从金雀的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蛛丝马迹来。但却换来了金雀的微笑点头确认。 “莫要逗我,到底是哪个湾子里的孩子?” 根叔习惯性的把海称作湾子,现世所存的龙族大多生活在深海,他此意无非想问对方是哪片海域的龙族子弟。根叔期待着金雀的回答,嘴里还不停小声地碎碎念:“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老金兄弟,我总算对的住你的嘱托啦。” “根叔,他可是个大英雄!说不定您还听说过呢。” “谁谁谁?快说快说快说。”根叔迫切的摩拳擦掌,像是他自己要成亲入洞房一样紧张。 “他不是湾子里的,是天下客的掌柜单风!” 根叔的喜悦之情瞬间被真相冻住,他嘴巴微张目光呆滞,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老金兄弟,还是对不住了。”同时他想起了金雀父女二人决裂的那个画面。 “也......也是人族?” “嗯。”金雀羞赧的低下了头。 “那老金......” “不许您提他!”对于上一段恋情的终结,她依然耿耿于怀,而她把责任全都算在父亲头上,不知那个人族少年可还健在? “这么多年了,还在介怀呐!哎,命运如此啊,但你可要想清楚,此行或许千难万险。” “绝不后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如果听完你依然初心不改,我便送上我的祝福。”根叔一脸愁绪,他并非不支持这段姻缘,只是他的记忆理性地告诉他前途堪忧,这是他最喜欢的龙儿,他是否忍心眼睁睁看着她陷入深渊呢? “告诉我,我可以!” “好吧,一千多年啦。那是我所了解的最后一个龙与人之恋的故事。”根叔眼神向上看着银松树梢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千年的岁月在他的眼中化作一缕闪耀的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从他的话语中铺展开来:“你可听说过烽火戏诸侯?” 当年周王姬宫湦与爱妃褒姒亦是情意绵绵。褒姒为龙族后裔一事被当做神话传了这么多年,实际上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是真是假,全部都被红颜误国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所掩盖。当时幽王无知,听信佞臣虢石父谗言,不善朝政,导致朝堂腐败民不聊生。此时伏魔一族怨恨人族已久趁机作乱,人间一片乌烟瘴气,然则各地诸侯中不乏高人侠士,执剑卫道,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各路伏魔部落只能忍气吞声东躲西藏,始终掀不起风起云涌之势。 魔尊蚩尤自上古涿鹿之战后,肉身覆灭,元气大伤,元神被昆仑大帝所封,其中一只眼睛化作一颗琉璃。当朝重臣虢石父恰是当年遗留下来的伏魔战士后裔。这要追溯至蚩尤败于炎黄之后,一时间天下太平人魔和睦相处,虢石父祖先便是人与伏魔的结晶,由此轮回已久,如今与人无异,但伏魔族的血液始终在他身体里流淌。机缘巧合之下虢石父偶得蚩尤所化之琉璃,日浸月染几近癫狂。虢石父以他的职位之便一手策划的烽火戏诸侯这出戏一出场,便宣告了一个乱世的到来。接着犬戎攻城,以致西周灭国,天下大乱,战火纷飞,周王与王妃也被淹没于火海之中。 浑水摸鱼对于尚且疲弱的伏魔族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出路。只可惜可怜的褒姒不过一介龙族孤儿,不屑于什么荣华富贵,更不屑于权贵之间的勾心斗角,因缘际会竟无辜地变成了一颗棋子被下在了历史的最前端,受世人唾骂,冤哉怨哉。从此一乱五百年,人间生灵涂炭,后被始皇帝嬴政武功盖世一统天下,灭了伏魔族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事表面看起来只是一出红颜误国的闹剧,却在龙族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龙与人之恋从此变作龙族大忌。 “你现在知道你父亲为何要坚决反对你之前的恋情了吧。” “可是这只是个例而已,不能以偏概全呀,难道历史上从来没有过龙与人完满的结局?” “如果只是个例,就不会变成龙族禁忌了。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过。” 沉默中散发着一种悲凉的气息,金雀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缠绕摩挲着,像是在搓着手上的脏东西。但过了好一会儿,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放出向往的目光。 “我要做第一个。” 根叔无奈又心疼地摇了摇头,看得出来这丫头执拗的劲儿应该是压不住了。为什么她每次遇到的爱都出现在人族身上,这或许就是命运,注定有此一遭,只希望一切顺遂吧。 “也罢也罢,情到深处,身不由己。带他来见我。” “谢谢根叔,到时候还请您老人家为我们证婚!”金雀欢喜雀跃,虽然她心中尚有担虑,但得到重要之人的祝福是一件更加美好的事情,足以一扫心底阴霾。 “得得得,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没有办法拒绝你这丫头。” 晚餐后,金雀依偎在根叔身边。山里的夜如水如烟,朦胧却美到心里,静静去听便能察觉万物的嘈杂,不吵人,只醉人。金雀一边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向往之中,一边陶醉在迷人的夜色之中,思想突然像苍穹一样辽阔。 “你说,她还活着吗?”她喃喃道,不知是说与根叔听,还是自言自语。 “嗯?谁?” 金雀又默不作声,嘴角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她隐约有一种感觉,那个被冠以红颜祸水的小龙女还活着。 “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她心中想着,陷入了梦乡。 第五十六章 风雀婚共话大同,天下会决议进取 家宴过后,一种奇怪的氛围在天下客之中蔓延,逐渐遍布天下,以致人人自危。江湖普遍流传天下客内部有隙,分帮林立,单掌柜大肆剪除异己。而私下里毛青和柴庚等人为了天下会的事情分头忙碌,各有私心,一进一退关系到天下客的存亡,所以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天下会是天下客中进行要事决议的大会,与会者包括掌柜、账房、客家及提壶,其中掌柜拥有一次复议权。历来的天下会都是一边倒的形势,而眼下的局面却颇有点针锋相对平分秋色的意味。天下客中大多数人都被柴庚的激言煽动,相信取皇帝而代之是不二之路,而掌柜似乎更倾向于中庸蛰伏之意,岩淮昱肯定是站在柴庚一边,至于芈二娘绝对不会违背单风的意愿,由此看来游廷之的意见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个关键。 寻找游廷之的人被接二连三的派遣出去,将近一月毫无成果,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芈二娘的心情跌倒了谷底,数次向单风请命出海不得不归,却被单风拒绝。单风心里清楚,一旦芈扬灵苦寻不得失了理智,说不定会发生更加追悔莫及的事情。爱是美好的,却可以让人迷失,爱之深似一叶障目,总有泰山而不见。 所以半个月之前单风赴金雀婚约的时候特意携芈扬灵同行。天下会暂定于两个月之后进行,所有事宜交由毛青与柴庚二人全权负责。 再见金雀时,她在庭前绣着花,眉目里都是幸福的笑意。那是一条发带,随风飘着绣着,不在意绣娘是否绣得出美丽的图案,只是那曼妙的姿态就已变成了美丽的风景。单风与芈扬灵风尘仆仆,站在远处静静看着,不忍打扰。 “嫂子?”芈扬灵轻轻的问道。 “嗯。所以我懂了你对老三的感情,必保他全身而还。” 芈扬灵感激地望着单风的侧脸,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单风,像邻家的大哥,像平凡的农家,唯独不像天下第一门派的掌柜。但是这是他应得的,苟以天下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而如今终于轮到他自己享受幸福的味道了。 “好。”芈扬灵应道,简单而坚定。 他们静静的走近,直到看清了发带上绣的那一对拙劣的金色小鸟,金雀才察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欣喜。单风简单做了介绍,芈扬灵也微笑着打了照面,叫了一声嫂子。幸福往往不是你侬我侬各安心中,被认可被分享被祝福才能享受更大的幸福。所以可以看得出此刻金雀的笑容光芒万丈,犹如阳光。 初七日当天根叔作为证婚人被请到了金雀的小屋,参加婚事的还有芈扬灵、昊天、白笙及几个熟识的怀灵们。仪式简单而温馨,芈扬灵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食了肉灵芝,见识到了怀灵的存在。所以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都将是终生难忘的一天。 第二日一早,单风、金雀、芈扬灵、龙昊天便应邀来到了根叔的银松树屋。 当天的气氛温馨而宁静,虽然各属不同种族,人族、龙族、怀灵族此刻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共沐清风阳光,世间的一切纷争仿佛都已消失,颇有些共享天伦的意味。 一向安静隐世的根叔也变得格外话多,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他所渴望的那个未来是否已不再遥远。况且近来他隐约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不知还有多少时日,所以心扉不由自主地敞开来。 “单风啊!”根叔向着单风摆摆手示意他坐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朔根此生无子,与龙儿父亲算是忘年之交,因此视龙儿如己出。你们如今成了亲,我便对你家人相待。我虽不在江湖,却唯独知你一人,你可知为何?” “晚辈受宠若惊,不知何德何能?”单风连连前俯后仰,双手抱拳作揖。 “只因你为人处世颇合我的胃口,虽然你我素未谋面,但我深知你的理想抱负,明白你所投身之事,甚至可能比你自己都懂你,因为我隐约看到了我年轻时的样子。” 根叔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窗外,沉默良久。一支松雀扑棱了几下站在松枝上,嘴巴时而地在枝丫上磨来磨去,时而翻弄着翅膀下的羽毛。根叔定了定神,重新转向单风。 “只是你当真知道如何去实现你心心念念的天下大同吗?” 这一问把单风给问住了,他这一生惩奸除恶,广结善缘,造福百姓,但是从来没有停下脚步想想究竟自己追寻的是什么,如今经根叔一说,醍醐灌顶。 “天下大同?”单风低声地嘟囔着:“是的,就是天下大同!” 他欣喜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们之间虽然隔着千年之远,却如同高山流水知音无限。 “那你了解这个天下吗?比如龙儿,比如我?” “晚辈愚钝,方知一二,还望根叔指教!” 单风双眼放着渴求的光,根叔此刻像一片广纳百川的浩瀚汪洋,每一句话都蕴藏着无限的智慧。独自摸爬滚打多年,单风承受的一切在这位老者的眼中犹如沧海一粟,因为时间经历给了他看淡一切的能力。 “哈哈哈,指教不敢当,我今日之言不过是抛砖引玉,具体如何去做还要你自己多多体会呀!” “愿闻其详!” 根叔看着单风笃定的样子,又抬头看着年前的几位年轻人,思考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万物皆有灵,华夏大地像你我一样心智开化的种族,所知有六:人族、龙族、神族、伏魔族、怀灵族和地鬼族。但并非这六族之间有天差地别之分,追溯至远古时代本属一家,都是炎黄子孙,只是时间与经历给了他们独特的生存方式与分布区域。想必你与伏魔族打过的交道最多,而且多是作妖捣乱的事,所以人族便想当然的把伏魔族定性为邪恶的化身,过于肤浅和片面了。人有善恶之分,其他种族也是一样。其实仔细想想你所遭遇的人族恶事绝对比伏魔族的多,只因你接触的多,而伏魔在人族看来是外族,就特别引人关注。所以在这种狭隘偏颇的思维之下,又怎能成就真正的天下大同呢?” 单风听完恍然,枉自己自视正道,却犯了最原则的问题:众生平等。 “晚辈惭愧,半生误入歧途,得根叔一言,如当头棒喝。只是如今何去何从还望指点迷津。” “第一步便是要融入他们,了解他们,不分种族,皆为生灵。神居昆仑,从无定所可遇不可求,你自不必特意去寻。伏魔族几乎与人族混居,却被人族排挤至无立锥之地,若是有意接纳感同身受必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如今你们都吃了肉灵芝,开了灵眸,怀灵的生活也都在你们眼前。至于地鬼群居于在吐谷浑半神架,鲜有人闻,这却是对人族颇有怨念的一个种族,将是你最为棘手的对象。若要大同,须得将六族契合,方得始终,个中玄妙只可你自去探求领会,老朽也不能尽言啊。” 众人听闻根叔的一席话,眼前仿佛浮现出广袤大地万灵同乐的场面,各自消化吸收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营养,憧憬着心中那一份风景。 “都走吧,我也累了。”根叔说着身体舒展了一下,转向另外的方向。 “多谢根叔,晚辈定不负教之意。” 几人向外走的时候听到背后根叔的自言自语:“胸怀天下者平天下,心存乾坤者定乾坤。” 拜别根叔,昊天依旧坚守在龙邙山,单风金雀芈扬灵则立马动身回南何庄参加天下会去了。本来芈扬灵在进退之间摇摆不定,听了根叔的话,心中突然平静下来,想通了很多事情,心情也舒展开来。。 到了天下会那天,游廷之还是杳无音信,其他人全员到齐。表决议题有二:一是天下客是应该进而逼宫,将当今朝廷取而代之,还是应避其锋芒,退而隐世,择机再起;二是三客家游廷之无故失踪,推举一人暂代客家之职,直到游廷之回归。 对于第一个议题的结果出乎单风的意料,几乎成压倒之势,三十七位提壶中有二十八人与柴庚、岩淮昱的意见相同赞成进取之策,七人与毛青、芈扬灵意见一致赞同隐世,两人弃权,所以在这种局面下单风已没有表决的必要了,甚至游廷之来与不来也失去了意义。至于第二项决议似乎更加毫无悬念,雁门郡提壶慕容达因其平伏魔之乱有功众望所归的暂代客家之职。 单风心中不安愈发强烈,金雀在场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却还在不停地发抖,汗水不停地渗出来几乎从两人的指缝中滴下来,双手却异常冰凉。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乱世中最容易做的事便是杀伐。他只能以自己掌柜的身份要求复议,前提便是找到游廷之的下落,生则人还,死则尸归。 众人多有不满,知道这不过是掌柜拖延时间的说辞而已,但门规如此只能遵从。 单风与金雀则依根叔之言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寻求六族祥和、天下大同的使命之路。 临行之前,单风将毛青与芈扬灵叫至左右,嘱托有二:第一游廷之之事不单是找到他这么简单,游三哥向来谨慎,必是有内鬼作祟,芈扬灵负责暗中调查;第二进取之势非同小可,毛青负责妥善接触门下兄弟,去其杀伐之心,回归初心,此事任重道远,务必在老三回来之前完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雄关漫漫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虽然所有的事暂时都一筹莫展,但这位掌柜心中信心十足,远方宏伟的蓝图已经在慢慢展开,如他梦中隐约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五十七章 患难之交 咕咚...咕咚...咕咚...... 一个女子端坐在湖畔磐石上,双脚半垂于水面,不时地撩起片片水花。她手里握着几粒石子,远远地抛入水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女子始终背对着,看不清她的脸,但那种熟悉的气息分明就是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禅噤挣扎着睁开双眼,然而与闭眼时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他就这样平躺着,回味着刚才梦中的情形。他使劲的挺了挺身,浑身酸痛,其中右侧小腿尤其疼的厉害,脚下仿佛没了知觉。他挣扎着双手撑地坐了起来,摸了一下小腿,明显可以感觉到那种粘稠的液体,捏了一下右脚,尚有触感,这倒让他舒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冒出微弱的火苗来。举起来环顾了一下,只能看到很小的范围,火苗之外还是漆黑一片。他蹒跚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摸到岩壁,顺着岩壁的方向走过去,睁大了双眼看着那点微弱的光照耀出的微小世界,走了没几步,他欣喜地发现岩壁上嵌着一根火把,取下来点着,明亮的世界又膨胀了数倍。 视野清楚了,头脑也恢复了思想。此时他突然想起好像掉下来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 寒若!那个高深莫测的女子也没能逃出去。 他立即拖着剧痛的右腿返回他掉落的地方,她便静静地侧卧在离他不远处的石块散落的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的血迹几近凝固,其他的暂时没有发现流血的地方。气息脉象还算平和,应该只是晕了过去。禅噤小心翼翼的移除石块,让她平躺下来。然后才回过头来看自己的右小腿划了一个深且长的口子,还不时有血流出来。所幸没有割破要害位置,流血不多,他从衣服上扯下一截布,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禅噤举起火把重新巡查了这个地方,按照刚才依稀记忆中的下坠的场景,这应该在很深的地下了。然而现在明显可以感觉到气流涌动,似与外界相通。 这里像是一个走廊,横向不过丈余,纵深火把照去不见尽头。但他发现前方岩壁上还有多余的火把,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而且不知火把上是缠绕的什么东西竟如此经得起燃烧。他接连点燃了几个火把,整个走廊里都亮堂起来,距离他落下的地方不远处,从天棚上不停的有水滴滴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水洼,这应该就是之前昏迷时脑海里响起的咕咚声。 要说此处最奇怪的地方便是沿着走廊两侧似乎有养过绿植的痕迹,积满尘埃的瓶瓶罐罐里有着枯萎成一团的草丛状,也有枯死的光秃秃的树枝树干。而且到处散落着扎篱笆用的竹片木棍。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面巨大的铜镜,以各种各样的角度摆放着。 禅噤不敢走太远,担心背后这个女子会有什么意外。他将瓶瓶罐罐里的枯枝败叶收拾了一大堆,令人奇怪的是这应该是在很深的地底,环境却出奇的干燥,这些枝叶包括火把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点燃。 火堆烧旺起来,让这个狭小的空间变得温暖起来。禅噤静静地在寒若旁边坐下来,心中却不由得怦怦然。他开始用余光去打量身边这个女孩子,但脸却忍不住的转过去,到最后变成了无法自拔的欣赏。她的面纱在刚才的惊险慌乱境地中遗失,现在那盛世容颜如此近距离的展现在禅噤面前,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真美,那是一种恍如隔世,无法企及的美。但看的久了,又仿佛那种美已深入人心,深深的烙印一般深刻。正在禅噤看的入迷的时候,寒若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痛苦到极点的扭曲感,整个眉毛额头鼻子嘴巴都挤到了一起,虽然意识还是迷糊的,嘴里却不时地传出像被人扼住喉咙时发出的低哑的呻吟。她的手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胸口,整个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禅噤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并未发觉寒若有其他伤口。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在这个瞬间之前,他也自认为是男子汉一般的存在,艰难险阻在他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今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他轻轻地拍着寒若的肩膀,希望能把她从痛苦中唤醒过来,但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最终他放弃了,一咬牙索性将寒若紧紧地抱进怀里,感受着她的痛苦与抽搐,许久就这样在明明暗暗昏昏沉沉中惺惺忪忪。 “我死了吗?” 寒若在潜意识里挣扎,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骊宫那场大火,但是结局有所不同,那个男人并没有离自己而去,他用宽厚的臂膀挡住了肆虐的烈火,冷暖交替春夏秋冬在她的身体上碾压过去,也压碎了她的胸膛,碎裂的骨头扎进了她的心脏,痛不欲生。但是她明显的感觉到了那个男人的温度,他抱着她柔弱的身躯,一种坚强的信念源源不断的传过来,给了她对抗痛苦的勇气。 “湦!你终于来了!” 禅噤在迷迷糊糊中隐约觉着怀里的寒若挣扎了一下,听到她念叨着一个名字。湦?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才值得如此红颜念念不忘。他突然感觉有些嫉妒。 “如果我就是湦......” 禅噤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的怀里他的面前,寒若的眼睛同样微睁凝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情。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仿佛有一股跨越千年的闪电划破苍穹在两人的脑海中肆虐。寒若也被突如其来的心动戳的无所适从,眼神慌忙闪躲,禅噤同样手足无措,原本搭在寒若肩膀上的手抬了起来不知该置于何处。 “对不起,我......我......你看起来......” “谢谢,我的样子吓坏你了吧。” 寒若平复了心情,也领会了禅噤的意思,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但是,感觉太像了,太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像极了初见时的那个场景,那个男人背着她蹒跚着向亮着灯的茅屋走去,温暖又踏实。 “没有,我只是有点......” 禅噤刚才确实吓坏了,而此刻见寒若安然无恙,一切阴霾全都烟消云散,整个人又回到男女之间那暧昧蔓延的尴尬羞赧的情绪当中。 “不过,还得麻烦你把我扶起来,腿还有些软,不知是不是摔惊了筋骨。” 禅噤一个翻身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腿上的伤。英雄救美之所以在历史长河中频频为人称道,并不是因为这种行为有多难得,而是由于其中代表的妄想之美好让人心向往之。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因为美人总是给人,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英雄,一种异乎寻常的勇气与力量,这让救美变得唾手可得。而此刻禅噤就处于这样一种迷之勇猛的状态。 这位少年英雄站稳后,轻拂衣袖,两手来回搓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挽起寒若的胳臂,双眼不自在地看向脚下。 “前方可有出路?” 寒若在禅噤的搀扶下原地踩了几下后问道。她自我感觉腿脚还算灵便,只是稍微有点酥麻,想必是在石堆上躺久了有点硌麻了。 “尚未敢擅自离去,然觉此处气流贯通,必有出口。” “那就有劳了!” 禅噤连连摆手示意不必客气,然后二人一瘸一拐的向走廊深处走去。 第五十八章 卓羽之交 山洞外面的天地已大亮,稀稀拉拉的风雪终究在太阳的光芒中败下阵来,然而这却远远不能点亮洞中的昏暗,也丝毫温暖不了洞中悲戚的寒意。 印天龙与凝儿并排躺着,尚未苏醒,算是山洞中最安逸的存在了。其他人,伯通、千越甚至久经江湖的药王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懵了头脑。千越坐在沉睡的两人旁边,不时地发出啜泣的声音,身边的火堆早已泛不起火苗,在偶尔窜进洞中的风吹动下忽明忽暗,却没有人去关心它熄灭与否,毕竟此刻就算火堆再热烈也无法温暖三人的心。伯通和药王勺盯着面前刻着“卓羽之交”的石壁,神情漠然,相视之间颇显落寞,全然没有了前一刻父子相认的激动。 他们已经在石壁以及被寒若按起的圆石处徘徊摸查了一个时辰了,圆石无论如何也按不动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恨不得都记清了岩石上的纹路,却除了刻的四个大字以外没有丝毫发现。 “小禅也不见了!” 逐渐平静下来的千越突然喊了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面壁思索毫无头绪的二人只得返回千越身边。 “恐怕这小家伙也和寒若禅噤一起坠入地底去了。” 伯通说着安抚的话,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说不定这是好事!” 千越的哭声戛然而止,泛滥湿润的眼神盯住伯通。 “为什么呢?” “你想啊,按照刚才的种种迹象表明小禅必然与此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它又极可能是上古的神兽,有它在,寒若与禅噤必定会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太好了,”千越露出难得的笑容来,但她一扭头刚好看到昏睡的印天龙和他的断臂,表情便一下子到转过来,又陷入阴霾之中,嘴里喃喃自语:“但世事无常,谁又说的好呢?” 此时印天龙逐渐苏醒过来,脸上除了几道皮肤外翻可怖的口子外毫无血色,嘴唇干皴苍白,朦胧间双眼微睁,昏暗的缝隙中仿佛是地狱中的阎罗殿,眼前的怪石嶙峋像张牙舞爪的小鬼儿索命而来。他用力活动了一下手脚,右手手臂撕裂般的疼痛袭上心头,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呻吟,同一时间他突然也记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右臂断了。 呻吟声惊动了忧心忡忡的千越伯通和药王勺,纷纷围上前来。药王勺直接托起印天龙的左手,搭上脉搏。 “印兄弟,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 药王勺一边把脉一边问道。脉象疲弱紊乱,但乱中有序,应无大碍,想是这雄厚的内功护住了心脉,避免了失血过多造成心脉衰竭。 “呃......”印天龙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快给他喝点水。” 伯通拍了一下千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印天龙扶起来,接过千越递过来的水袋。印天龙猛的灌了几口水,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那位少年怎么样了?” 印天龙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别人的安危,颇令在场之人肃然起敬。 “他们坠入地下,生死未卜!”伯通落寞的答道:“前辈的伤势......” 伯通瞄向印天龙的断臂不由得一股悲伤冲上心头,压住了即将说出口的话。 “无碍,不过皮肉之伤,不足为道,只是伯通兄弟,我深感惭愧,没想到我的食言来的这么快,说好的要保禅噤周全,哎......” “前辈不要这么说,天灾人祸,又有谁能够揣测,何况你已经尽力了。话说回来,说不定两人此刻安然无恙呢?” 伯通尽力想要安慰印天龙,可他也是费尽心机想坚信自己说的话,但他知道犹豫怀疑像说辞中的一道道裂隙,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土崩瓦解。刚才如此大的阵仗,两个少年实在是九死一生。 “但愿吧,药王兄,多谢你竭力相助,否则我可能已经血枯而亡了。” “龙兄弟,不必客气,经此一事,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印天龙听着感受着这洞中虽然悲伤却不乏善意的氛围,不由得想起了金雀姑姑,想起来已经有几十年未见了,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在孙伯通的搀扶下,印天龙站起身来,身法丝毫不像一个刚刚遭受断臂之痛的伤者。他示意伯通松开手,自行踢腿挥臂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断臂有些突兀以外,其他的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药王兄果然医术高明,龙某已无大碍,佩服佩服!” 印天龙边说着话,边向洞内走去,药王勺跟在他身后点头笑而不语,伯通示意千越在此照看凝儿也跟了上去。地面被雪水浸染的尚且潮湿,四周散落着为数不多的碎石,这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洞穴而已,唯一扎眼的是正对面石壁上的四个大字“卓羽之交”。 “二位可知所指何意?”印天龙紧盯着石壁,头也不回的说道。 “前辈,我们二人已探查许久,也绞尽脑汁琢磨这四字含义,可惜一无所获,实在惭愧惭愧!” 沉默在洞中蔓延开来。良久,三尊石像凝视着石壁仿佛越过千年。 “患难之交,忘年之交,君子之交,生死之交......” 伯通嘴里反复小声地念着这些词,像念着一串咒语,期待着石壁可以像大门一样打开。 “卓羽,卓羽,卓羽......所以关键在卓羽二字。” 印天龙也在小声念着,二人皆沉醉于自己的思维之中,却仿佛在进行着灵魂的交流。突然他的两眼放光,猛的转过身对视着身后的两人。 “前辈可是想到了什么?”伯通急切的问道。 “我想到了两个人,提到昆仑山你们会想到什么?” “单风兵冢,难道是单风?”伯通脱口而出,药王勺本身寡言少语,只是借着印天龙的话又进入了另一番思考。 “看这题字的年代,远在单风之前。”印天龙回道。 “昆仑大帝,昆仑宫。” “正是,药王兄请继续说,卓羽与昆仑大帝的联系?” “卓羽,岱羽?”药王勺想起单风生前和他谈起的往事,单风本人对昆仑大帝的传说深信不疑,而且颇为景仰其舍身取义之道,这个名字还是单风告诉他的。 “岱羽?是谁?”伯通疑惑地问道。 “没错,药王兄果然好见识。岱羽正是昆仑大帝的本名,不过如今已鲜有人知。” 伯通恍然大悟,想他纵横江湖十几载,以昆仑帝为楷模,竟然不知其名讳,实在惭愧。 “哪里哪里,也是承蒙前辈高人教诲,只是这卓羽之卓又是何人,龙兄弟可有眉目?” “两位试想这昆仑大帝在昆仑宫中终日相守的人是谁?” “麒麟王?”药王勺和孙伯通几乎异口同声。 “哈哈哈,有意思,谁能想到上古的传说时至今日竟被我们遇见!” “但是前辈为何如此笃定卓羽之交指的便是昆仑大帝与麒麟王,莫非你知道麒麟王的名讳?” “不错,在我尚年轻的时候有幸听一位智者讲过上古诸事,许多已经忘却,唯独这麒麟王的名字铭刻于心,所以说世间因果关系甚是奇妙!”印天龙停顿了一下,重新转身面对石壁,盯着那四个大字,和金雀姑姑在一起的岁月给了他弥足珍贵的经历,而怀灵族根叔的智慧与经验每每被现实印证,如今想起来不免惹人神伤,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道:“麒麟王复姓轩辕,单名一个卓字,是不折不扣的黄帝后裔,他与昆仑大帝也算是一对苦命的鸳鸯了。” “鸳鸯?麒麟王是一位女子?”伯通急不可待的问道,这可是破天荒的奇闻。 “非也非也,昆仑大帝才是如假包换的女儿之身。” 药王勺和孙伯通皆愕然,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印天龙的这一番言论简直颠覆了二人的世界观。 “在昆仑大帝修炼无心诀之前,卓羽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逐渐互生情愫,岱羽不爱红装爱武装,逐渐成为黄帝麾下不二之臣不世之将。后来因为与蚩尤战事僵持不下,在黄帝示意下修炼无心诀绝顶神功,却生生断了卓羽之间的感情关系。战后黄帝赐岱羽昆仑宫,令其长居不出,轩辕卓誓死请命看守,因为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了。” “后来呢?”伯通性情中人,短短数语已令他潸然泪下。 “后来,我便不知了,但我想既然岱羽练就无心诀,想必无心无念无情无欲,至于是否还记得轩辕卓都还是一个疑问。” “哇......”一阵大哭吓了三人一跳,原来不知何时千越已来到他们身后,听闻了岱羽与轩辕卓的故事,又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禅噤,不由得神伤痛哭。 “但是,我相信后来的他们是幸福的。” 千越的哭声戛然而止,三人六目眼巴巴的看着印天龙,期待他能说出美丽的爱情故事来,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圆满的爱情呢? “因为他们有卓羽之交!” 印天龙指着石壁上的字说道,在场的人心中此刻都闪过一个念头:想必那是一种比爱情更美好的东西。而伯通的心中还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那巨大的棋盘必是卓羽二人切磋之地,只是麒麟王和小禅是否有关系呢? 第五十九章 踏入迷途 当逆水行舟而不得时,最聪明的做法便是顺水推舟。小天此刻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无名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知道汤禅师背上地图的秘密,其实这便是天机门独创的天宫八门通眼图。” “天宫八门?可是号称黄帝伏魔印片章的天宫八门?” “你是如何懂得天宫八门的?” “何为通眼图?” 小天言论一出,瞬间将现场沉闷的气氛打破,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议论纷纷。 “大家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其实我也是天机门的弟子,家师姬冉,单风是我师兄。多年前我与师兄有幸躲过灭门浩劫,得以生还,从此隐姓埋名不问江湖事。” 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每个人的眼里似乎都流露出对田小天的怀疑、不屑、畏惧杂糅之意,暗做思忖,许久没有人出头做声。 “哈哈哈,田兄弟竟有此等渊源,真是幸会幸会啊!”无名依旧皮笑肉不笑的说着毫无温度的言辞,接着话锋一转:“但单风因我而死,不知田兄弟是否想找我寻仇呢?” 无名的话像一阵昆仑山口冰天冻地的风雪瞬间将场内的空气冻结,仿佛能听的到每个人心中的瑟瑟声。但小天适才也是深思熟虑,有备而来,又岂会被无名的威胁唬住。 “师兄与我自师门一别素无交集,何况此乃师兄与大人相约成契一诺千金,愿赌服输自愿赴死,仇又从何谈起?不过老夫此生唯师门之仇不共戴天,若是寻得仇人,纵粉身碎骨也必万死不辞。既然汤禅师算是半个目击者,如有蛛丝马迹还望不吝相告,大恩必言谢。” “田兄弟果然恩怨分明,在下佩服。”说着转向孩子汤的方向,脸色霎时冷峻如霜:“汤禅师,你可要多为田兄弟分忧啊。” “遵命,大人。” 只见孩子汤听到无名的话身子猛地一哆嗦,毫无表情的应和道,像极了一尊傀儡。小天道出师门之仇也是想试探一下无名和孩子汤,却扯不破无名的假面,也看不穿孩子汤的木讷,丝毫不得线索。但他心中坚信天机门灭门与这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总归是互相之间假意伪装,勾心斗角,那就看到底最后谁忍不住扯下假面,率先翻脸。 “那话不多说。其实天宫八门并没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与那黄帝伏魔印更是毫无瓜葛,不过是一门玄妙的机关印术而已。而那通眼图便是整个机关的奥秘所在,个中玄妙一言难尽,不便细说,但我田小天对天发誓,今日必保各位全身而退。” “那田兄弟请吧!”无名淡淡的说道。 “我先事先说明我的计划,若诸位信任田某便与我同行,若是道不同便不强求,但有一点必须说明,此机关非同小可,如若同行必听我指挥,否则任何一人的肆意妄为都可能造成全军覆没。” “那我们岂不是步步受制于你?”穿云燕质疑道。 “若是不应,那便就此作罢,各位请便。” “我加入!时间紧迫,可以开始了。” 无名第一个表态,他扫视了一下众人,目光中透露出一股凶狠的劲儿。这也难怪,在无名看来此刻洞中之人除了孩子汤和小天其他尽是无用之人。无名对自己的实力信心十足,多一个人便多一个障碍,或许他的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清理障碍了。 “好,我的计划是先找到主通眼,虽然我没有解除机关的印章,但在那里可以通盘了解这里的机关,以便寻找去往兵冢的路。” 小天说着便来到孩子汤背后,仔细的研究了一下他背上的地图,然后就地坐下,运功打开通脉之眼,从目前之通眼所发散出去的路径中的机关情形尽在眼前,单风或许还是过于仁慈,这几段山洞中只设置了部分恐吓效果。从地图来看,到达主通眼最快捷的路径也要穿过七个通眼,这还要看他们接下来的路径选择,如果遇到了比较凶险的机关可能还需要绕路。 “虽然说欲速则不达,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最快捷的那条路,如果对我刚才所说的原则没有疑问的话,那我们便出发!” 说着便向其中一个洞口走去,位于无名等人半途而返的洞穴的左边。 其他人看此架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接二连三的应和同意。穿云燕对小天本没有什么偏见,唯独对无名的口气态度甚是不满,又不甘就此退却,也只能同意。唯独蛊婆对着几个洞口自言自语着:“天机不可测,妄入必死!”很明显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独火狼的火忽明忽暗配合上蛊婆那压着嗓子阴阳怪气的声音,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阿婆,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距她最近的马头苍忍不住问道,但蛊婆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并没有理会他的疑问,依旧自顾自的重复着那句话。 “天机不可测,妄入必死!天机不可测,妄入必死......” 小天盯着蛊婆看了一会儿,她的话在小天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就算没有蛊婆的故弄玄虚,他也知道此行凶险异常。只是想起凝儿,想起师兄的兵冢,想起灭门之仇,一切都势在必行,便义无反顾的率先踏入洞中。 “诸位请吧!” 无名手掌向前一挥,冷冰冰的说道。一行人相继从蛊婆的身边走过,每个人都面露焦虑之色,但都各有各的算盘,无法停下探求利益的脚步。世事皆是如此,世人追名逐利,总是选择性的忽视掉与意志相违背的建议,而更乐意听到顺从的声音,直到深陷沼泽无法自拔才会去懊恼昔日所为,而非自省,若有喘息便依旧会重蹈覆辙,周而复始陷入死循环之中。 无名最后一个跟了上来,只留下喋喋不休的蛊婆独自萧条,她的声调越来越高,在众人渐行渐远中声音却越来越微弱,直至转过几道弯便再也听不见了。谁也没有发觉进入洞口之前无名的小动作,就连蛊婆自己估计也是后知后觉,他双指伸直在蛊婆腰上轻轻一点,有一丝光簌的一下进入蛊婆体内。 第一段路走的沉闷,虽然没有机关,但单风的恐吓之法也是颇有成效,加上蛊婆刚才的诡异举动尚且历历在目,每个人都似乎在经历着内心善恶黑白的战争,尤其是独火狼似乎对这种压抑的气氛格外不适,几次痛苦的伏在岩壁上颤抖的喘息,更不用说无名那些随侍,皆是痛苦万分。小天心想:劝退逐利者才是师兄最终的目的吧! 在众人眼中似乎过了一个时辰,可能很短也可能更长,没人去在乎时间的流逝,唯一的想法便是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似乎是通向阎王殿的甬道,就连小天自己都有点吃不消,唯独无名依旧面无表情。 “到了。” 小天低沉的说了一声,长舒一口气。他身后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争先恐后的挤开小天冲进前方宽敞的小天地里,尽皆大口呼吸,仿佛从窒息的水底浮出水面般的畅快。 无名最后信步走进来,轻轻拍了一下小天的肩膀,点了点头。但就在这一瞬间,小天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丝丝的恐惧之意,他坚信无名也并非刀枪不入,刚才师兄的恐吓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无名深受其害却隐忍不发。 “烦请火狼兄点亮此洞。” 小天对独火狼说道。独火狼适才在甬道中吃尽了苦头,缓了好长一阵才施展引火术将洞顶点燃,整个洞室瞬间亮堂起来。看起来与刚才的那个通眼大同小异,只不过多了两个出口而已。 第六十章 石门开麒麟面壁,识龟甲无心有音 滴滴答答的水滴仿佛就是时间的刻度,一滴一滴在长廊里回荡。相比较寂静无声的地底洞穴,这是多么悦耳的存在。 禅噤一手握着火把,另一只手与寒若互相搀扶着缓慢移动,脚步的节奏与水滴声相映成趣。他们接二连三的点亮沿途的火把,没过多久眼前不远处依稀展现出一个蒙蒙亮的洞口,但那绝不是火光,那种亮光稳定而柔和,倒像是清晨朝阳初上的霞光。 两人心中欣喜,相视一笑并未作声,想必那便是在昆仑山腰上的出口了。 他们加紧了步伐朝着亮光走去,越来越近却越发感觉那并不是什么出口。待到走进那光亮,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神奇的存在,甚至比走出山洞更令他们欣喜。最奇妙的是头顶上一个明亮的圆斑,足有两丈有余,像一扇天窗,有明晃晃的阳光从这里射进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光圈。眯着眼睛去看,头顶上的圆斑又不像是镂空的,仿佛是一个连通外界的深邃的孔洞填满了晶莹剔透的无暇水晶。此地怎么说也是在深深的地下,如此情景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个地方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处巨大的厅堂,靠墙壁一侧放置着石桌石凳,有酒具茶具摆放其上,地上散落着许多铜镜,正对着有一扇大门紧紧闭着。 两人彼此分开,各自端量着这个神奇的地方,那几面铜镜与走廊的一样,必定是有什么特定的用途,此地的主人应该不至于爱美成这种地步。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发现,当下最大的秘密应该就是那扇紧闭的石门。 寒若与禅噤不约而同的走向石门,在门前站定仔细端详。这是一扇泛着青光的浑然一体的黝黑石门,两人高可容五人并行。显然石门的质地与周边石壁大相径庭,主人实在深不可测竟可移动如此巨石。 恍惚间禅噤突然脑海中闪现过一个画面:一个宏大的棋盘,每个棋子都异常巨大,白子洁白似雪,黑子黝黑如漆。没错,就是他们一行人误入的那个上古棋盘,眼前的石门与那黑子的质地是如此的相似。 “这个门,我好像见过。” 禅噤喃喃自语道,而寒若的目光却被石门上不起眼的一串文字吸引了目光,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句:“是嘛?在哪里?” 禅噤没有做声,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了那串文字上。那是被刻在石门上的三行字,想必是由于长时间的抚摸,雕刻的棱角已经变得圆润,颜色与整个石门融为一体,若非仔细端详很难发现。寒若轻轻抚摸着,眼眶竟不自觉的湿润了,这些恍如隔世的文字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上一次见还是在千年之前骊宫的书阁中。 “咦?这个文字我也见过!” 禅噤又喃喃自语。而此刻寒若已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她清晰的记得那本书的名字曰《山海》,其中的文字晦涩难懂,还是宫湦亲自逐一教她识读。据说那是黄帝的自创文字,总共有七百一十三个,由于过于拗口繁琐未得广传,却成为周王室帝王代代相传的祭祖文书,国玺便是这种文字所写。只可惜文字尚在,故人何来,不免悲凉之意从心头起。 “你见过?” 寒若正伤春悲秋之时,忽然回味起禅噤的自言自语,喜从天降,莫非他也是从那里来的?她两眼深情的望着禅噤,仿佛在凝望着千年之前的那个人,然而禅噤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盯着那三行字。 “是的,和石门在同一个地方。” 禅噤把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遍,虽然事情很不可思议,却并非寒若乐意听到的版本。 “那片龟甲应该在孙掌柜的搭袋中,如果他在场的话可以比对一下,说不定可以打开这扇门......不知道千越和小禅怎么样了?” 禅噤说到这儿不免伤感了起来,真是个见不得他人难过的少年。而同时寒若也想起了小天和凝儿,特别是凝儿还在昏迷之中,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的起小天的嘱托。所以当务之急便不能在这里磨蹭了,要尽快想办法出去。 寒若仔细辨认着那三行文字,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她基本弄清楚了几句话的意思。 “光穿过黑夜 落三子 顺势而明。” 寒若缓慢而坚定地念出来。禅噤听到寒若抑扬顿挫的腔调,从伤感中回过神来,欣喜的看着她。 “你懂得这种文字?” “有幸见过,只是不知话中何意啊?” “光穿过黑夜,光穿过黑夜......” 禅噤不停的念叨着这句话,然后环伺着散落的铜镜和明亮的阳光,许久突然一拍脑壳恍然大悟。 “我知道啦!” 这一喊把沉思中的寒若吓了一跳。 “如何?” 禅噤不做声,直接走到一面铜镜旁边搬了起来。他径直走到从天而降的那束阳光下,把铜镜放在光下,不断地调整着角度,便有一束光反射到岩壁上,随着位置的不断移动,最终光斑落在石门那三行字之上。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字的周围逐渐发生变化,有三个字格外明显,慢慢呈现出青、灰、白三种颜色状态。 “光穿过黑夜,落三子!你是如何想到的?”寒若看到此情形惊呼起来。 “你不觉得光与铜镜的搭配很奇妙吗?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儿的把戏。” “那接下来呢?” “你觉得何为顺势而明?我的理解是由黑暗至于光明,放在那三个字上便是从青至白依次按下或有成效。” 寒若立即按禅噤的意思,使劲依次按了一下那三个颜色各异的字。此石门表面看起来严丝合缝,没成想这三个字用力按下去竟然感觉有轻微的颤动,按完之后听到“咔嚓”一声石门缓慢的向右打开。 禅噤放下手中的铜镜来到寒若身边站定,两人兴致盎然的看着门内的世界一点一点展现在眼前。 “小禅!?” 两人异口同声。而门内的那只小家伙也被他们惊动,回过头来,眼里噙着泪水,神情凝重。它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到访,片刻又扭过头去看着前方,它应该是随着那时的变故一起掉落下来的。在它的面前是一幅刻在石壁上的画像,画中一男一女相互依偎恩爱有加,显然那是一对情侣,只是不知与小禅有什么关系,竟惹得它悲伤落泪。 寒若与禅噤静静地走入门中,这是一间不大的洞室,看样子应该是一间卧室,摆设比较简陋,一张床,一张茶桌,还有几个边几上摆放着已经枯萎的花草,整个洞壁上除了画像的地方都写满了同石门上一样的文字。 “小禅,你没事吧?” 禅噤走到小禅身边,轻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它内心的悲伤。小禅似乎不为所动,它低下头,双角抵在画像上,像是在与画中人进行着灵魂的沟通。过了好一会儿,小禅方才转过身,把脚下的包袱踢向禅噤。 “这是孙掌柜的搭袋?” 小禅点点头,示意禅噤打开包袱。禅噤蹲下来按照小禅的意思将搭袋中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小禅走上前将一片龟甲及三片鳞片拨拉出来。禅噤心里清楚,龟甲便是他们在上古棋盘拿到的,而鳞片应该是在树洞中小禅身上掉落的。禅噤立即把龟甲捡起来拿给寒若。 “寒若姑娘,这便是我和你说过的这种文字的出处,你既然认识,可否帮忙解读,不胜感激。” 寒若接过龟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她仔细研读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果然是关于麒麟的记载,上面写道:麒麟承天地灵气而生,化作逆鳞三枚,集生平之能,化形成神,失之,则法力全失。逆鳞复生有三,缺一不可,三鳞具备,龙族之血,无心诀之折寿诀。” 禅噤听完有些失落,龙族之血和无心诀岂是可以轻易找到的,小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他抱住小禅,不免悲伤起来。然而小禅在他怀中挣扎了出来,用角不停地触碰满墙壁的文字,仿佛其中藏着什么秘密。 禅噤看向寒若,寒若心领神会,她站起来沿着石壁转了一圈,欣喜的叫起来。 “无心诀!?” “真的吗?” 禅噤兴奋的跳起来,他走到寒若旁边,盯着眼前的似熟悉似陌生的文字。然而寒若随着不断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显得特别的失落。 “怎么了,寒若姑娘?” “你听说过无心诀吗?” “略有耳闻,乃昆仑大帝的傍身绝技,威力非凡。” “那你可知这门神功的致命弊端?” “无面?无心?无情?” 禅噤被问的慌张了起来,他想起王母村往生客栈中那尊昆仑大帝的雕像,空洞的面孔在眼前晃动,顿时惊起一身的汗毛。 “欲练此功,必绝情断欲,大成者不容于人世,形同草木,共有七层境界,折寿诀虽只是第一层,亦需要修炼之人折三年之寿,实属大凶之功。” “我愿冒死一试,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小禅上古神兽岂能从此碌碌一生?只是不知龙族之血如何获得,且不说从来未见龙族踪迹,就算得见难道要伤及无辜生灵?” 禅噤又陷入无解境地,垂下头来。小禅见此情形不停的用角拱他的双腿,同时眼神瞟向石壁。 “小禅,你的意思是让我先行修炼,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小禅使劲地点着头。 “好,烦请寒若姑娘助我练功!” 寒若见此情形,竟然莫名的眼泪盈眶,她把手搭在禅噤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勇敢善良,和她初识的宫湦是如何的相似。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能够推脱,只愿他不要像宫湦一般英年早逝! “好,听好了!” 寒若坚定地说道,强装着和禅噤一样坚定,这样才不枉这个少年的意气风发! 第六十一章 天人殇幽冥有主,抚琴谱真图现世 一条悠长狭窄的羊肠路,小天拉着凝儿的手在黑暗中狂奔,无数的枝叶拍打在他们身上,像无数的拦路魔鬼。背后追赶他们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可以明显的闻到浓重的血腥气息,小天用尽全力推了凝儿一把,自己便陷落在一张血盆大口之中。 “啊......” 凝儿在迷迷糊糊中大喊了起来,双手在身前扑棱着。孙伯通见此情形立即蹲下去抓住她的手,轻轻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凝儿朦朦胧睁开了眼,山洞,还是那个熟悉的山洞,眼前的陌生男人正满怀关切的望着她。她挣扎着坐起来,那个男人轻轻的扶住她。 “你醒啦。”男人的声音温暖而充满善意。 在凝儿的印象中自己明明是在冰洞旁,还有小天的纵身一跃,如在眼下。 “你是?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爹呢?” “我叫孙伯通,这两位前辈是药王勺和印天龙,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了,正是药老前辈将你救过来的。” “前辈们好,多谢药老前辈救命之恩,我叫凝儿,我爹可曾回来?” 凝儿已经见过药王勺和印天龙,知道小天跳入冰洞之时他们也在现场,她着急的站起来问道,看她麻利的动作显然已没有大碍。 “尚未归来。” 印天龙看着凝儿可怜楚楚的样子,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轻声的回道,感觉小天之事是他的责任一般。 “寒若姐姐呢,为何不见?前辈的手臂......” 凝儿环视四周不见寒若身影,心中不由的惴惴不安,她注意到了印天龙的断臂,似乎察觉到了发生了什么变故。山洞中的空气似乎结了冰,寂静而寒冷,眼前的诸位都被问到了伤口上。印天龙不自觉的抱着断臂,想要竭力隐藏,仿佛只要这样刚才梦魇般的意外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凝儿,寒若和禅噤他们......” 千越见此情形悲伤与恐惧又重新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凝儿身体一软又瘫倒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心中想着:完了完了,他们已不在了。 孙伯通将千越揽入怀中安抚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轻抚凝儿的肩膀,安慰的说道:“凝儿姑娘,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他们不过是坠入地下,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此刻安然无恙呢。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得他们。” 药王勺和印天龙也加入了游说的行列,将诸多可能性说尽,最终的结果都尽力的落在生还有望之上。费了不少口舌终于将两位姑娘的情绪平复了下来。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过后的夜晚反倒更加凛冽起来,几人商议着休息一晚明朝去追寻小天的踪迹,可是对于冰洞中的情形一无所知,一时又没有什么好的对策,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了。 众人将篝火移至山洞最深处也就是寒若禅噤落下的地方,此处的寒意小了许多。这时伯通才发现自己腰间的搭袋不知何时遗失了,想必也是坠入地下去了。而寒若与禅噤的包袱由于并未随身携带而落在山洞中,孙伯通将禅噤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因为他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凝儿则抱起寒若的琴,眼角的泪光在琴弦上跳动。众人围着火堆坐着,各有各的思虑,但总归逃不脱悲凉的氛围。 “龙兄,药前辈,你们觉得禅噤这少年怎么样。” 伯通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包袱,一边不经意的问道。有两件事他现在十分的确定:一是药王勺正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鉴于两位女娃的情绪不稳定,他并不急于相认;二是印天龙必与单风有颇深的渊源,而且深受单风影响,举手投足间都有父亲常常提及的单风的影子,特别是断臂救人的一幕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所以如果想要接下来的路走的更为稳妥,有些事情想必也没必要再隐瞒了。 “英雄出少年,甚得我心!”药王勺毫不犹豫的说道。 “药兄,你觉不觉得他和单风......”印天龙试探着。 “神似!与单风诀别已久,但音容笑貌犹在,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如此觉得。”药王勺倒也爽直,此话一出正是洞内三位汉子惺惺相惜的关键契机。 “那两位前辈可知禅噤生平?” 这一问将众人的疑惑彻底点燃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事,期待着结局是自己所想的那个。 正在几个男人咵天的同时,两位女孩子虽是萍水相逢,此刻却依偎在一起,化作彼此的慰藉。凝儿盘膝坐着,将寒若的琴放在膝盖上,然后把她最珍贵的《天人殇》琴谱拿出来摆在面前。虽然她完全可以熟背琴谱,但她就是喜欢看父亲亲自誊抄的字迹。 当悠扬的琴声响起的时候,三个大男人都为之侧目,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洞中回荡着妙不可言的音符,涤荡了众人心中无法言说的悲伤,在这乱世之中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药王勺眉头皱了一下,这首曲子是多么熟悉,在金雀生产之前他听单风弹过一遍又一遍,而眼前的这个女孩竟能如此熟练的弹奏,是巧合吗? “凝儿姑娘的琴艺实在妙哉,此曲何处而得?可否借老夫看一下琴谱?”药王勺问道。 “当然可以,前辈,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凝儿将琴谱合上,双手交到药王勺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本朴实无华的琴谱之上。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注意到,反正孙伯通第一眼便看到琴谱封面的右下角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禅”字,淡淡的很难发现。他的第一念头就是这是单风的手笔,因为和禅噤剑柄上的“单”字是何其的相似。他不动声色,继续若无其事的观望。 药王勺直入主题翻开琴谱,那一瞬间明显能感觉他有点失望,只有他心里清楚,他多么希望看到琴谱上正是单风的笔迹,显然不是,这更像是一个粗人费尽心力的临摹。 “真是好曲子。”药王勺赞叹道,借以掩盖内心的尴尬。 “哦?药兄也懂得音律?”印天龙虽然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他脑海中回响的都是飞云涧上与单风合奏的场景。他不禁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知音已去,如今纵然断臂无法再弹琴弄箫,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哪里哪里,不过想起了一位故人,素闻龙兄弟琴艺高超,可识得此曲?” “曲不识,意相熟,真巧,我也想起一位故人!” “甚妙甚妙,”孙伯通听到二人的话,心中已是了然,“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前辈的那位故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可是这把剑的主人?” 伯通说着将禅噤的包袱上系的佩剑解下来,单手持剑伸于胸前。药王勺和印天龙心中一惊,看着伯通一点一点将剑拔出。 “幽冥剑!?” 两人异口同声,这不是单风的佩剑又是何物,如此令人望而却步的气势,当今世上恐怕再没有另外一把剑能出其右了。 “两位前辈好见识!正是幽冥剑,销声匿迹多年,如今却是禅噤兄弟随身携带之物!” “这是为何......” “还记得我刚才问你们的话吗?禅噤的生平可有人听说过?” “未曾听闻,难道......” “老禅是个孤儿呢!”千越不知何时也对三个大男人的话题提起了兴趣。 “不错,他现在确实是个孤儿,但我们兄妹俩和孤儿又有什么区别呢?”伯通偷偷地看了一眼药王勺,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只见他的眼神在闪躲,饱含愧疚之情。“但话说回来我们又比禅噤幸福多了,至少我们还有父亲!”伯通笃定的说道。 “哥哥,你觉得父亲还在吗?” “当然,他应该快回来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药王勺忍不住地问道:“难道禅噤的父亲是我想的那个人?”他一是急于把刚才兄妹俩煽情的话题岔开,二是确实想知道那个他亲自接生的其中一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禅噤。 印天龙的眼神也不停的在幽冥剑与伯通之间游离,他想起在往生客栈第一次见禅噤时的情形,毫无疑问,禅噤就是那个人的儿子。 “看来前辈都想到了,没错,这把剑正是那位父亲留给儿子的传承。” “哥,你们说的什么啊,老禅的父亲到底是谁啊?” 千越一头雾水的问道,此时凝儿弹琴的手也停了下来,她看向伯通,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颗听故事的心。可是三个男人此刻却沉默了下来,确实目前禅噤下落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谁又能高兴的起来呢,如果禅噤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他们都将抱憾终身。 “哈哈,没什么,不过是父亲的一位老友,如此看来你们还真是般配啊!” 伯通故作轻松,调侃着自己的妹妹,转移话题,惹得千越又羞红了脸一阵抱怨。伯通把剑递给药王勺和印天龙手上,顺带着接过那本琴谱。他翻了一下琴谱内页,誊写的人可能在故意隐藏自己的字迹,接着他怀着激动的内心翻回到封面,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个“禅”字,还有封面上凸凹不平的厚重感。 没错,他敢肯定这便是父亲穷其一生寻找的东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伯通心中想着,眼泪不自觉的泛滥成灾。然而随即他擦干眼泪平静下来,在其他人未发觉之前。 “凝儿,我想你爹给你留下了一点信息,不知可否容我冒昧为你打开?”伯通平静的说道。 “嗯?在哪里?” “琴谱。” 凝儿惊讶的点点头,自己终日爱不释手的琴谱竟然有未曾发觉的秘密。其他人也看向伯通,接二连三的真相浮出水面,让人感觉奇迹的发生或许是早晚的事情。 只见孙伯通抽出随身短刀,沿着琴谱封面的边缘小心剖开,露出一个夹层,然后轻轻地倒出夹层里的东西。药王勺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兴奋的差点跳起来,这和他交给儿子的那半张地图如出一辙。 “地图?”其他人也犹疑地问道。 “没错,正是地图,我想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走了!” 药王勺与伯通目光对视,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这样就对了,他回想起帮助金雀接生出龙凤胎的那个温暖的下午,幸福的感觉与此刻如出一辙。伯通同时胸有成竹地看向洞口的方向,这张地图如同山峰一样的轮廓,与他和禅噤的地图拼起来后空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所以这才是单风兵冢真正的地方! 第六十二章 闯难关劫后余生,择旧路锻造灵魂 小天、无名等人丢下蛊婆进入到第二个通眼。蛊婆留在原地呐喊了好一阵子,突然感觉气息不继,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拼尽全力呼吸却无济于事,整个七窍开始流血不止。她的双手拼命的抓住自己的脖子,一道道血痕历历在目,最终双眼圆瞪倒地而亡,显然这是中了无名的毒手。 或许最终痴痴傻傻的蛊婆便是这群人中最清醒的一个了。她将所有的岩蛊放了出去却无法识得天宫八门之万一,然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却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山外青山楼外楼,凡事有度莫贪求。可惜她永远无法与人分享了,她的真知灼见变成岩石中的崩裂声,赠予有缘人。在她身体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全身的蛊如同狂风卷起的沙尘般溃散,这是每一个蛊师的宿命,人去众蛊散,散尽蛊亦亡,最终化作一件皮囊。 而此时在第二个通眼处,分歧开始显现。独火狼内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单风的恐吓之法加上之前与无名的冲突,将他的神经绷到极限,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有人在针对我!”独火狼内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同时脑海中不时地回荡起孩子汤的话:灭掉天机门的极有可能是鲜卑拓拔一族。而他又是不折不扣的鲜卑大人,会不会是田小天在捣鬼借机复仇呢?还是无名?他心乱如麻。所以当小天喊他点亮洞穴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哆嗦,勉强使出了火狼术,强撑着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他找了个角落端坐下来,静静地运功调理气息。 小天依旧是施展与之前同样的操作,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便确定了下一条路的选择。他环视四周运功调息的诸位同仁,脸上似乎都挂着对前途深不见底的忧虑。无名背着手站在其中一个通道口看向黑暗的深处,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田兄弟,怎么样?” “大人,已经了解了各条通道的机关设置,目前两种选择:拼性命还是比心力?” “何解?”无名扭了一下头,眼神和表情依旧隐藏在小天看不到的阴影里。 “是否召集大家商议,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人有难,说不定会殃及大家。” 无名显然对于其他视如累赘的众人颇为不耐烦,但他不动声色,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随从将众人召集过来。 “田兄弟,说吧!” 待众人聚齐后无名转过身来席地而坐,其他人心中不免升起隐隐的担虑。 “我审视了一下此内的机关,有两种类型,一是暗器陷阱之类伤人性命的,二是印法造成的心理幻术,我们刚才经过的甬道之所以会给人一种恐吓感觉,就是这种心理幻术的效果。暗器陷阱固然危险,但心理幻术也绝不可小觑,想必大家都尝到了苦头。”小天停顿了一下,特意看了独火狼一眼,然后接着说到:“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如何选择?” “兵贵神速,哪条路快捷便选哪条,区区机关在田兄弟指引下又何足道哉。”无名说道。 “其他人的意见呢?”小天并不接无名的话茬。 “索性就真刀真枪的干,这让人浑身不自在的狗屁幻术实在可恶!” 直来直去的穿云燕看来是不想选择幻术之路了,接着独火狼和马头苍均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少数服从多数,选择一条暗器之路,不过我田小天必竭尽全力保大家平安。”小天内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不安,其实就他对师兄设置的机关的解读,不管哪一种的风险都是同等的,至于能否过关完全是看个人的造化。他本人本来倾向于挑战幻术,他怎能不知道师兄的用意,通过一层一层的心理暗示将意志薄弱或心里有鬼的人逼退,尽量避免伤人性命。至于执意要闯的人便不好意思了,只能听天由命。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那便启程吧!”无名重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说道。 小天重新研究了一下孩子汤背上的地图,然后走到其中一条甬道前,相比较而言他认为此路的危险性相对较小而且路径相对较短。他开启通脉之眼研究了此甬道的机关良久,手脚身体同时摆着各种奇怪的动作姿势,像一个头脑不清醒的疯子,直到最后满头大汗大口喘着气,然后突然停下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对着不明所以的众人。 看到小天汗津津的通红的脸,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对前途充满了畏惧,估计此刻心中都对刚才冒失的选择深感后悔。但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水已覆,岂有收回的道理。 “这绝非儿戏,也不是危言耸听,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与大家的性命息息相关,一步错就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犹如皇帝大发雷霆的朝堂上鸦雀无声的众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小天的嘴上手脚上,生怕一不留神便错漏了一根救命稻草。 “此甬道内的机关不在地面上,皆位于墙壁和头顶,到时候我会给出一系列指示,务必照做。我说‘停’的意思便是立刻停止前行,‘趴下’便是马上俯身于地面,‘跳’便是要跃起后双手双脚撑住墙壁悬于半空,我看这洞的宽度除了汤禅师外,其他人应该不成问题,所以我把仅有的飞天爪给汤禅师,到时务必跃起抓住岩壁,双脚离地一尺。另外我说‘过’,便是迅速通过,不可停留,关键在于大家必须保持自己的位置,不可抢行。” 小天一边说着一边演示着动作的具体做法,补充了很多细节。由于洞内不算宽敞,最保险的方式便是单排通行,考虑的各人的实力,依次是田小天,独火狼,孩子汤,马头苍,穿云燕,一众随侍,无名。主要的考量是无名实力最强,离小天越远相对危险越大,可无名不满于此,毫不在乎手下的安危,执意要排在独火狼之后,将孩子汤排于穿云燕之后。小天见并无致命缺陷,执拗不过只得接受。 众人在通眼中练习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正式上路。征程真正开始了,众人才切身了解到小天通红的脸和忧虑的心,这简直是一条通往刑场甚至是通往地狱的路,不同的路段从不同的方位射出无形无色的暗器来,中招者不见伤口鲜血如注,却往往内伤严重,有甚者口吐鲜血,倒地不起。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暗器,若不是暗器发射时的噗噗声以及击中人身上时的惨叫,这简直如任何一个洞穴般普通。然而它注定不凡,因为它有天宫八门的加持。 小天听着身后不时发出的惨叫,却始终专心看路不曾回头,他没有办法停下来,天宫八门的机关一旦启动便有严格的时间刻度,此刻的他们像一辆开向深渊的马车,如果不能在马车坠落前通关,那么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所以他不知道背后有多少人中了招,但他确定要将未中招的人带出去。 “千万不要停,不要援手任何一个倒下的人,直接补上他的位置!”小天大声的强调,声音几近撕裂。 到后来,惨叫声少了起来,看来这场优胜劣汰的考验已经将难以为继的人都安葬了。待到冲出洞口的一瞬间,小天的眼神迷离耳内嘈杂,仿佛陷落于永无止境的地狱。他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去看,一个,两个,三个......谢天谢地,有人陆续从洞中出来,不止他一人活着。他瘫倒在地上,闭上眼,摒弃了周围的世界:到底这一切是对还是错,师兄可否给我答案?恍惚中仿佛师兄就在身边,意味深长的说道:“人们都想找到我的东西,但我更愿意他们找到我的灵魂,小天,我相信你的选择。” 过了好久没有人说话,惊魂甫定后的人们丝毫感觉不到劫后重生的喜悦。独火狼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照耀下脸上的愁容,犹如大雨将至前的乌云笼罩着这个不大的通眼。无名独自站着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已然陷入一片沉寂,像一条大蛇吞噬了足够的食物重新安静下来。这是无名最令人恐惧的地方,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显然刚才的混乱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的威胁。相比较而言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待小天缓过劲来,环顾着幸存下来的几个人。单风选中的这几位英雄算是有点本事,都能全身而退,反倒是无名的随侍只剩寥寥三人。独火狼伤势最为严重,已斜靠在墙壁上痛苦万分,嘴角布满鲜血,他不停地瞥向无名,此时的他清楚的知道了与无名之间实力的差距,以他的身体状况估计再也支撑不了下一段路程了。但反观孩子汤裸露的上身布满淤青,同样嘴角流血,按理说应该也身受重伤,却不像独火狼一般孱弱,感觉就像是一具毫无知觉的木头人。 “接下来如何选?” 小天直截了当的说道,但是没有人不清楚他的意思,只是谁都不愿意搭话,任何一句话都会泄露自己的畏怯。 “随意。”无名背着身冷冷地说道。 “我们没必要再去冒生命危险了,田兄弟,你来决定吧,我们都听你的。”穿云燕显然有点慌张,此刻她在心理上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除了小天。 其他人都频频点头。 “那我就妄自揣测单风的意思了,他素来不愿伤人性命,却钟爱于锻造人的灵魂,我相信他希望我们能走上灵魂拷问之路,那我就自行选择了。” 小天心中想着迷糊中师兄虚无缥缈的话,“人们都想找到我的东西,但我更愿意他们找到我的灵魂”,想必这就是单风兵冢的意义所在吧。虽然他也不确定接下来还有些什么样的灵魂考验,但或许都是人生路上弥足珍贵的反思吧。 第六十三章 舍生死折寿大成,送三血逆鳞重生 不知天一大师从小教授禅噤的是什么内功,让他此刻学起神功来是如此得心应手,不过半日光景,折寿诀便已大成,甚至大有冲破第二层断情诀的意思。寒若看着这种情形不由得心惊胆战,担心如此凶邪的武功进展太快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因此不断劝诫禅噤务必循序渐进,切勿冒失。而禅噤自己也有些没想到,但他确定和师傅从小的教诲关系密切,因为他明显的感觉体内有一股气息,周身游走,像一个沉着老练的向导,引导着身体吐故纳新,这强横的功法便在循环往复中化作气息的一部分。 禅噤听从了寒若的告诫,停下来巩固调息。 寒若看着墙上无心诀玄之又玄,前三诀是应该是内功心法,分别为折寿诀、断情诀、无心诀,中三诀为拳脚套路,分别为开天诀、补天诀、海神诀,最后一诀像是一招剑招,又像是收式,画一人直立一手指天,手中像是一把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旁边有一句话:“吾生尽则衍生,未立人已成神,指天画地方圆,斩山断水冰封,未敢一试,留后来人。”这更像是一句遗言,而不是什么功法。 此时洞内的光线已逐渐暗了下来,掌了火把,幽幽暗暗。在禅噤与寒若看来,似乎恢复麒麟的原形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毕竟龙之血是一个不可望又不可及的东西。 小禅看着禅噤的进展已经没有了开始的焦虑感,安详的卧在角落里似入梦中,又像是在闭目养神,总之惬意的很,并不在意摆在其他两人面前的困境。 禅噤坐在小禅身边,满腹抱歉的说着,“对不起,小禅,我尽力了,如果你觉得时机已到,我愿用我自身之血舍身一试!” 然而小禅并不理会,依旧闭着眼。 寒若拍拍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今天累了,明日再说吧。” 整个洞穴陷入了沉寂当中,暗生催人睡,光来催人醒,直到头顶上的那道不知名的光线再次射入的时候,禅噤和寒若才迷迷糊糊的醒来。目光对视,一切担虑犹如烽火台上的狼烟一般一去不返。 “小禅?” 是的,正是这个小家伙在那束光下正襟危坐,身体流光溢彩,任谁都看得出它此刻的心情是多么愉悦。那三片逆鳞被分开放在他的面前,相比较而言黯淡无光,在前方放着一把一尺有余的短刀,虽未见刃,仅看气势便觉绝非寻常之物。很明显按照小禅的意思,今天便是麒麟重生的日子。 “找到龙之血了吗小禅,如此仓促!”禅噤疑惑地问。 然而小禅并不在意,它径直走到寒若面前前腿双膝跪地,后腿绷直,面首伏地,不知何意。寒若一时也手足无措,她蹲下来轻轻摩挲小禅的后颈,能感受到那里在微微颤抖。 “小禅不必客气,再说此事禅噤的付出最多,你要谢便谢他吧。”寒若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小禅的感恩举动。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二人面面相觑站在原地,看着小禅虔诚的背影。光影流转,想必是来自大千世界的云卷云舒,在这间小小的洞室中如走马灯一般的变幻。 小禅站起来向禅噤投去淡淡的目光,接着回头用嘴咬住那把刀柄。它伸伸前爪,示意寒若伸出手来,然后毫不犹豫的甩头划破寒若的食指指尖,细细的血珠渗出来。 好锋利的刀,好凌厉的刀势,寒若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的疼痛,像一阵风拂过指缝。这绝对是世间少有的顶级刀客才具备的素质,挥刀的一瞬间,禅噤也几乎惊掉了下巴。这个小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本事,频频惊为天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又有谁会质疑小禅做出的任何决定呢,曾经贵为王后的女人心甘情愿的按着小禅的意思分别在每一枚逆鳞上挤下一滴献血,澄红的血滴缓慢的渗入其中,鳞片仿佛闪烁了一下变得和小禅身上的并无两样,充满了活力。 禅噤惊讶地看向地上的三枚鳞片,又扭头看向寒若,整个脸上都刻着不可思议。而寒若又何尝不是这样,难道自己身上还藏着不曾知晓的秘密,就像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的自己当初为何要去王城一样。所有的眼睛最终都落在小禅身上,征求一个真相。 小禅却不予理会,轻轻地用角磕着写满无心诀的岩壁,这显然是让禅噤运功的意思。接着便将三枚逆鳞衔入口中蹲坐在禅噤面前。 少年盘膝而坐,抱势入怀,气血翻涌,似有红光,双手大圆切成交叉之势外推,瞬时光线扭曲,犹如瘴生,洞内屑小之物大有向小禅聚拢的意味。一时间尘土飞扬,寒若不免以手掩面,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小禅便消匿于阴郁星空之中。 没错,禅噤双掌所对之处,也是小禅所在之处,此刻幻化为一抹星空,而且是笼罩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中的星空。不断的发出摧枯拉朽撕裂碰撞的轰鸣,夹杂着时而划破苍穹的闪电,那里似乎囚禁了一轮夕阳,在电闪之中散发红光。 寒若静静地退出那扇黝黑如夜的石门,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歇,而寒若也逐渐觉得心痛来势汹汹,这显然是半夜子时了。依旧遵循着慈眉善目的药老爷子的方法,心痛变得没有那么不可忍受。然而偏偏自己的腹中已经做起了道场,饥饿难耐,伯通包袱里那一点干粮昨日便已消耗殆尽,她往返了几次甬道另一端滴水成池的地方,靠着不知来自何处的甘甜的泉水支撑着倦怠的身体。 而最令寒若担忧的是笼罩在风云变色之中的那两个人。禅噤已是满面成霜,双掌成冰,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经不见原色,若非隐隐的鼻息成雾偶尔的眉头闭锁,她会觉得这位英勇善良的少年英雄已经冻入膏肓与世长辞了。 至于小禅,从一开始便不见首尾,如今不同的是那团狂风骤雨之中的星空越来越膨胀稀薄,化作风雪狂舞的昆仑山顶的苍穹,依稀可以看到闪烁之中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似绝壁青松,似迎风磐石。 直到天光重现,寒若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巨响,禅噤随即从那扇石门中飞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石门也在巨响之后轰然关闭。他挣扎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如此长时间的内力输送竟没有消磨掉他的精神状态,此刻的少年看起来更加熠熠,仿佛他才是那个接受内力的人。 “禅噤,你没事吧?” 寒若急忙上前关切询问,禅噤摸着后脑勺腆笑道:“没事没事,”然后脸色又沉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看着黝黑的石门,就像他们刚见到它时的样子,那三行不起眼的文字成为目光锁定石门的关键参照,“光穿过黑夜,落三子,顺势而明。”寒若突然想起《山海》中所说,麒麟沐光而生,以光为稷,素来象征光明。而面前的三行字仿佛是在揭示着小禅的命运,坠入黑暗,三枚逆鳞脱落,顺势重生,难道这都是巧合吗? 寒若打了个冷战,冥冥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引导着世间的走向,而她自己的命运是否也早已被写在某个地方的某块黝黑的巨石上,寥寥数字写尽一生?如此说来她向往的一切是否就没了意义,到头来不过是被后人搔首琢磨的晦涩文字?而宫湦呢,他的黑石上是否写着他的王后,是从此不见还是近在咫尺?无数个问号像骊宫的大火一般汹涌而来又落寞而去,直到禅噤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寒若姑娘,你没事吧?”禅噤看到寒若目光迷离,身体颤抖,把刚刚问候过自己的这句尚带着余温的话又还给了寒若。 这两个互换问候的人呐,多么像一对苦命的鸳鸯。 寒若点头以示安好,接着问道:“刚才你运功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何事?” 禅噤也是一脸不解,“我也不知为何,刚开始一段时间我感觉内力被迅速抽离,随时都可能力竭而亡,但随着时间推移抽离的速度越来越缓,甚至有被反哺的感觉,那状态棒极了,就像......”禅噤闭上眼向着光,脸庞舒展布满了幸福,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久旱逢甘霖,濒死受良医!有一股凛冽却温暖的力量裹挟着我的身体,将无心诀那凶邪强横的内息重新梳理,将我自身脉络断续疏通,刚才飞出门的那一刻犹如重生。” “是小禅?它恢复了?” “应该是吧。” “那我们是不是还是按之前的方法把门打开?” “再等等吧。” “我怕小禅有事,需要我们帮助。” “它应该没事吧?” “万一有呢?” 正当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的时候,门轰的一下打开了。不自觉的对视暴露了在二人之间逐渐升温的你侬我侬的情怀,甚至言语多的都不像他们自己了。所以在那一瞬间两人的心中都同时闪过两个字“糟了”,说的不是小禅,却是他们自己的感情。 气氛稍微有点微妙,手足无措。 “二位,请进来吧!”一个浑厚响亮的男声响起,着实吓了禅噤与寒若一跳。 寒若抓着禅噤的衣角,二人缓慢挪进那间房,除了稍显凌乱了些,其他的并无异样。待他们转过头,看到视线中有一个人坐在茶桌旁,有些年纪,头发胡须花白,略带忧伤的微笑着看向洞室中那副英雄美人图,像超凡脱俗的仙人一样。 第六十四章 借禅噤兵冢图现,破棋局一子棋魔 在那个外面风雪呼啸里面其乐融融的山洞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人称“小判官”的五斗坡掌柜的身上。 孙伯通毫不避讳地从胸口贴身对襟中拿出父亲留下的一片地图,与凝儿琴谱中取出的那一片拼在一起。可以明显看得出在这个过程中,药王勺脸上的表情由满怀期待变为失望落寞,显然拼完后并不是地图的全部,还差一份才能拼出完整的地图,而他还有多少时间去探寻呢,难道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无名手中的那一份?但愿田小天能有所收获。 “这张图尚不完整?”印天龙当然未察觉药王勺内心的跌宕起伏,询问道。 “不错,此图有三,当下其二。”孙伯通看着父亲脸上的失落,继续说道:“但我知道最后一块的下落。” “哦?”药王勺的脸上重新焕发生机。 伯通并没有接话,而是兀自对着刻有“卓羽之交”四个大字的石壁,喃喃自语:“禅噤兄弟,为兄上天入地无门,只得冒昧借你地图一用,还望勿怪。” 看着伯通的举动,药王勺和印天龙颇有点恍然大悟的意味,是的是的,单风兵冢的地图不交给自己的儿子又会交给谁呢? 伯通面壁作揖,然后径直过去打开禅噤遗留下来的包袱,里面除了衣物以外就属一个龙腾四海凤舞九天般写着“单”字的锦囊最是扎眼。药王勺欣喜若狂,早已抛开了他作为一个隐姓埋名的老江湖所应该拥有的沉着冷静,这个锦囊和单风托付给自己的一模一样。 伯通小心翼翼的打开锦囊,掏出一片羊皮地图,拼在最后遗失的那一个角上,严丝合缝,引得连连惊呼。 众人围作一团,仔细辨认。 “那不是......”伯通与千越异口同声的叫出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没错,如果昆仑山的地形没有翻天覆地变化的话,入口便位于他们去过的那个上古棋盘处。回过头来想一想一切都顺理成章。单风兵冢与昆仑宫恐怕是一个地方,所以这古今交织的棋盘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地宫入口了。 伯通随即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这位眼尖的小判官同时发现了凝儿琴谱里的那张图上写了四行小字:“纵横一百八十子,道是无气万气生。提子且行只一着,一子落而覆山摇。”暂不知何意。 众人欣喜,考虑到印天龙的伤势以及凝儿的身体情况,大家修整一天明日启程。 一夜无眠。风雪如梦,搅动人心。 天未亮皆已整装待发。每个人的面上都是富有仪式感的庄重,所有的期待、遗憾、不甘、惋惜都在这一刻化作单风交到他们手中的那根传承的担子,沉甸甸却充满安全感。 到达那片云蒸雾绕的地方并没有费什么工夫。棋盘果然庞大,大部分隐藏在云雾之中,不见全盘。对于初次来到这里的几人来说,莫不惊叹连连,折服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入口,半晌仍无所获。伯通想起小禅拖出来的那个箱子,他尽力辨认着方位,终于寻得,箱内箱外一无所获。众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之中。 “围棋中的入口,真是妙哉!”一番折腾后药王勺不免发出感叹。 “对啊,围棋自有围棋中的规矩,我怎么没想到呢!”伯通恍然。 “你有发现?”众人立马聚拢过来。 “还记得地图上的那行字吗?纵横一百八十子,道是无气万气生。提子且行只一着,一子落而覆山摇。这似乎是在借着棋局引路,可惜我棋艺不精,不得要领。”禅噤惭愧道。 这时候凝儿走上前来,说道:“我来试试吧!” 可能这个世上除了田小天和天一大师,再没有人知道单风为人之父的良苦用心了,一儿一女,一文一武,做到极致。托孤天一大师以锻造禅噤的功夫与体魄自是水到渠成,毕竟天一追随单风多年,知根知底。而对于凝儿,总是让单风想到对于夫人金雀的种种亏欠,自是不希望她涉足江湖中的刀光剑影打打杀杀,而师弟田小天又偏偏出身江湖是个粗人,因此这位铁骨铮铮的天下客当家费尽心力为她寻了四位师傅教她琴棋书画,个个都是天下客在各自领域造诣极深的人物,哪怕放眼整个王朝也是屈指可数的存在。当然凝儿自然是不晓得其中缘由,只当是父亲寻来的普通先生而已。所以,凝儿在这纵横黑白之上的技艺早已炉火纯青。 众人皆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凝儿。 “这棋局庞大,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熟悉它,各位前辈先稍事休息吧。” 凝儿说完便缓缓行至这上古棋盘的其中一角,那一刻黑白色衣服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仿佛就是围棋黑白子幻化成的仙子,坚定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她俯下身开始清理地面上不知多少岁月层层叠叠的腐叶积土,伯通与千越急忙上前搭手,凝儿明眸皓齿道来一声“谢谢”,不消片刻便露出青灰色岩石上那一格方寸。凝儿站起来抬步丈量方格足足5步见方,接着便顺着一个方向优雅地踱步走去,口中念念有声,不一会曼妙身影便与雾气融为一体若隐若现。伯通不太放心,轻轻拍了拍千越的背,这个几乎被另一个姑娘吸引的小女侠便疾行几步路跟了上去。一个双手半拢于身前凝神专注仙气飘飘,一个背手于身后左探右晃俏皮活泼,两个妙龄少女来来回回远远近近,消失又出现,清晰又朦胧,走完整个十九路棋盘花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三个旁观者清渐了然,凝儿是在记忆整个棋路格局,这个姑娘实在不简单。 只见凝儿眉目半垂,眼眸忽闪忽闪的转动。 “凝儿姐姐,有什么发现?”千越见凝儿停了下来,走上前来好奇的问道,却被伯通瞪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千越识趣地立即用手捂住了嘴。 这个专注而沉浸于思考中的姑娘并没有被千越的问话打断,过了一会彻底闭上双眼,双手抱拳抵于眉心。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光笼罩在凝儿的身上。此刻除了印天龙折服于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以外,其他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铺展开对于凝儿与千越这两个截然不同性格的女孩的比较,千越羡慕于凝儿的智慧与优雅,而药王勺和孙伯通心中更多的是愧疚,是生活的悲欢离合将千越这个本该无忧无虑抚琴弄花的姑娘变成现在的模样。当然谁的生活能有容易二字呢,又怎敢断言哪种人才是这个年代中更好的选择?不管怎么样,至少她们应该都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浮想联翩的时候,凝儿睁开了眼求证道:“各位前辈,可曾听说通过堆积或移开重物来启动机关的?” “当然!这是触发机关最常用的一种方式,你是说......”孙伯通回答的同时也在思考着开启地宫的种种可能性。 “那我知道如何开启入口了!”凝儿兴奋的说道,“能否烦请各位前辈帮忙移动一下棋子?” 她没有过多解释,其他人也没有多问,在凝儿的指挥下共移动三颗白子,提子两颗,落子一颗。棋子虽然巨大沉重,凭借药王勺、印天龙及孙伯通的多年的功力也并非难事。几人虽算不上围棋高手,但也都不是门外汉,很显然凝儿是下了一步棋,黑方提走无气之子,白方应对一子,至于这步棋的高明之处没有人能够说得明白。那几行字又自然而然的进入了他们的脑海。 纵横一百八十子,道是无气万气生。提子且行只一着,一子落而覆山摇。 通过刚才的一通操作,这几句诗突然变得有了灵魂,浅显易懂起来。可以肯定的是凝儿所落之子必是此句诗中那“覆山摇”的“一子落”。 所以落那一子时,几人都怀着虔诚的心,像是指点江山的君王即将运筹一着扭转乾坤。 覆山摇! 虽有些言过其词,但众人确实明显的感觉脚下的青石地面在微微震动,或许厚厚的沉积物隔去了大半,如今不似地动山摇一般,确也着实如身处万马奔腾千乘相交的战场。 咔! 一声清脆的岩石碰撞的声音响起,然后此地又恢复平常。众人急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发现其中一个方格洞开露出一个地门来,里面有一架下行的台阶,依稀有莹莹绿光发出。大家不由的欢呼起来,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千越兴奋的抱住凝儿转起了圈,边转边说道:“太棒了,凝儿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就随便下了几步棋,就把入口找出来了。” 伯通拍了拍千越,假嗔道:“胡闹,这岂是随便的一步棋,我虽愚昧,不过只看这步棋的五星之间,亦觉其玄妙至极,恐怕当今世上除了棋魔范悉之外无人可出其右了。二位前辈觉得呢?” “妙哉,妙哉!一遍成局,一子定乾坤,实在是高。” 药王勺捋着花白胡须频频点头,印天龙亦是啧啧称奇,这倒让千越有点没想到,这步棋竟有这么厉害!这一通夸奖让凝儿不免羞赧又佩服,这位小判官果然厉害,竟然说出了师傅的名字,只是竟不知有棋魔二字。 “范悉正是家师,对待围棋魔怔是魔怔了些,只是没听说他是什么棋魔。” “你师父是三指棋魔范悉?”孙伯通惊叹道。 “他确实右手只有三根指头。” “原来如此,果然名师出高徒啊!不过既然你师父不愿提及虚名,不说也罢。” 凝儿“嗯”了一声,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父亲授予的琴谱中竟然有单风兵冢的地图,自己的围棋师父身为名震江湖的宗师竟屈尊下教不提过往,这么想都不像是父亲田小天的所作所为,莫非自己的父亲在江湖上也有什么首屈一指的称号?可能只能等找到父亲亲口问他了。 “我们边走边说吧!”千越早已被即将到来的探险勾走了心神,她牵起凝儿的手说道。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同时点了点头,而千越已经拉着凝儿消失在洞口之中。 “小心,危险!”印天龙喊出了声。 “龙前辈,无碍,既然是父亲留给孩子的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孙伯通抬头看了一眼日上中天,不知不觉已经晌午了,光穿过云雾已经变得柔和慈祥,像小时候父亲摩挲的手掌,却也像一个朦胧的秘密等待着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第六十五章 行伍损面具藏人,战心魔竭力上岸 “接下来的路皆是对人心的考验,或许是对平生所为的审视,或许是对是非对错的拷问,世事烦琐无法尽数看透其中奥妙,只愿与子同袍,共度难关。既然大家都意见相同,那我们后边的路就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我会负责指点具体的路线,剩下的就是各走各的路,各凭心智,莫问前程,继续也好,退出也罢,疯魔也好,重生也罢都是各自的造化,没有人会有余力插手。而且我扪心自问,田某本人也没有把握可以走过师兄的考验。如果我无法走到最后,还希望大家原地解散,按来时的路退出保身,要知道在一无所知的天宫八门阵法机关中乱闯是绝无生还可能的。” 小天深色凝重地对着面前所剩寥寥几人说着最后的嘱托。 没有人搭话,仿佛都陷入了对生平的回忆当中。 征程重新开始,这是一场灵魂的战争,寂静的甬道里只有蹒跚拖曳的脚步声,相较令人不寒而栗的暗器温婉了许多,但从单足入境伊始便是无形中进入修罗境的竞技场,对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说是探险,这更像是一场参禅修道,只为了最后虚无缥缈的渴求,或超脱或堕落。 适才便已精疲力尽的独火狼终是没有挺过重新抉择后的第一场考验,他长吁一声瘫坐在甬道前后不继的地上,痴痴傻傻的看着面前的岩石,疲弱的火狼术之光渐渐变弱到最后所有人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黑暗向来有着两副面孔,可以让人冷静思考,也可以让人陷入绝望。在这个所有人神经紧绷思绪汹涌的时候,从光明走到黑暗是被致命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光消失之前,小天独自蹲在独火狼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颤抖的像狂风中昆仑山峭壁上的孤松,这个男人眼中的光在火光之前便已消逝了。小天知道自己已捉襟见肘无能为力,而其他人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与我无关!” 独火狼的嘴里说着这句话,整个甬道随之黑了下来,惊呼连连,然后迅速有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无名随从身上备着的火把继续前行,在这个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洞穴中任何一丝犹疑停滞都可能造成自己生命的停顿。 小天没有说话也未作过多停留,留下独火狼独自消失在黑暗中,起身继续剩下的路,他紧跟了几步追上了队伍的尾巴。 每个人所带的干粮和水都所剩无几,而且那几支火把摇摇晃晃明显撑不了太长时间了,所以在接下来的每一个通眼中没有人要求停下来休息。他们像是茫茫沙漠中的一只驼队,麻木的走在漫无尽头的旅途上,而且驼队的数量以显而易见的速度在减少。 先是无名的两个随从停下了脚步,一个精神失常自己撞死在黢黑的岩石上,脑门炸裂鲜血溅到其他人身上,却丝毫没有挑起半点波澜。另一个也嘶吼着朝来时的路狂奔而去不见踪迹,想必他此生终将困死于这天宫八门之中,值得庆幸的是起码可以留个全尸了。这两个人显然是在与自己的心魔针锋相对之中败下阵来。 剩下的路程将众人逐渐雕刻成木头人的样子,目无表情,就像孩子汤最开始的状态一样。而这几位行走的木头人早已经千疮百孔,随时可能被某个不知名的小虫或一丝火苗摧枯拉朽般化成齑粉,就连无名也不例外。要说之前他尚且能够轻描淡写应对自如,此时显然已经用尽全力对抗铺天盖地的精神压迫,他的过往经历远在其他人之上,像几千里绵延不绝的山峦绝壁,每一块岩石上都刻着不堪回首的画面,就连许久之前那场大火里丧生的每一个生命都音容宛在地拨弹着不甘的乐章。 在不知经过第几个通眼的时候,曾经辉煌无比如今却甘为无名使唤的巴氐禅师孩子汤终于支撑不住伤痕累累的身体而匍匐于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如今的伤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绝不可生还,又或许他是否在祭出背上地图的那一刹就己经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了呢?不得而知。然而直到他倒地不起依旧是一副木讷的样子,面不改色,不见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只是小天抚着他的肩膀,履行他作为向导之人想要有始有终的执着的时候,总感觉孩子汤溃散的眼神中总有些熟悉的光,牵动着心中不知何处的不知何物。只是或许没有人真正认识这位巴氐人心中神灵一般的人物,他到底是谁?来自何方? 就在田小天晃神的功夫,无名倒是了然,对这位老部下甚至是他们此行的奠基者的生死毫不在意,不停地催促道:“田兄弟,请指路!”更有甚者无名提出是否需要把背上的地图剥下来,小天解释道:“此地图与经脉相通,人亡则图亡,更何况我已经将地图记入脑中,无碍。” 这便是人情冷暖,这便是世态炎凉! 待这位天机门的绝传弟子指出了下一段路径其他几人继续前行之后,他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重新回到孩子汤身边。他想起了汤禅师赖以生存的易容之术,因此下了狠心扯去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张、两张、三张,最终露出一张无比恐怖的脸庞:满目疮痍,仿佛埋在地下数日被无数的虫子啃噬过一般。只是为何小天看着这张脸总是似曾相识,眉梢那一条连虫子也无法销毁的像柳叶刀一样的疤痕让他眼皮跳动双手颤抖,脑海中迅速闪现过孩子汤之前发誓说过的话:”所言千真万确,如有虚言,深陷泥沼,变作土俑,永不超生”。 土俑! 这是小师弟单雨的最爱。当初他的土俑瓷器做的多好啊,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可惜那时与师兄单风只顾着练功,竟没有真正的欣赏过他鼓励过他,这或许是一辈子的遗憾了。而眼前的这条柳叶刀疤痕与师弟被破碎的土俑碎片划破的伤痕何其相似! “师弟,是你吗?” 小天捧起他的头低声地问道,不经意间在头顶的位置摸到一点金属质地的凸起,他轻轻捏住拔出来,竟然是一根足有三寸长的银针。突然孩子汤暴咳一声,七窍迅速涌出血来,眼神中的光缓缓散去但却似乎有了人情的温度。 “师兄,我有罪!” 这是孩子汤或者说是单雨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沙哑的疲弱的气声带走了他全部的气力,然而他身体散掉的同时一只手却紧紧抓住地上的人皮面具。 “田兄弟?”无名的声音从洞中传来。 “大人,田某稍微有点精神不支,调息一下已无大碍,你等先行稍后便到。”小天压抑着心中的诧异、悲痛、不甘,勉强地喊出来,顿挫颤抖的声音倒把身体不适的状态坐实了。 小天暂时已无法思考,他料定那人皮面具必有蹊跷,便拾起揣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天机门唯二传人的尸体,便头也不回的迈进甬道中,心中万千巨浪激荡:“师弟,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便暂时躺在师兄这惊世骇俗的神作之中吧。” 刚入甬道,小天便痛苦的趴倒在地上,脑袋中像被狂风搅动一般疼痛晕眩不能自持。未得善终的师傅和师兄弟们都围住他,师傅满脸狰狞,掐住他的脖子:“师门不幸啊,竟出了你这等无能的弟子,为师至今死不瞑目啊!” “抓住凶手了吗?” “师门深仇不共戴天,何时可报?” 师兄弟众口铄金,像一柄利刃寸寸相割。 小师弟的头忽然从半空中悬坠下来,便是孩子汤临终的那副千疮百孔的样子,继而一晃便只剩下一具骷髅,眼眶空洞,但他一眼便知道是小师弟无疑,他手里拿着一只土俑,和小天的模样不差分毫。他幽幽的说道:“师兄,下来陪我好吗?我好孤单!” 师兄单风昂然地站着,一脸的不屑:“枉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信任有加,没想到你竟然过不了我的考验,也保护不好我的女儿!” 凝儿则像一缕清风,越飘越远,她的声音虚无缥缈:“爹,永别了,我去寻找亲爹了!” 小天的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心跳狂暴,呼吸急促,他用头疯狂的朝石壁上撞去,清脆的断裂声,温柔的液体流动触感细腻真实。然后像是一块石头落在脖颈上,意识全无。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团黑暗之中,小天擎着万斤重的头摸索着坐起来,旁边也陆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火光亮起,无名、穿云燕和马头苍漠然坐着,显而易见庞大的队伍只剩下他们四人了。而且看脸色都不容乐观,无名甚至看起来头发花白,老了十岁一般。 “刚才发生了什么?”小天疑惑的问道。 “无名大人见你许久未到,返回寻找,却见你癫狂地撞向岩石,只得将你打晕带出,不过这段路着实艰险,我等如今想起来都后怕。”马头苍平静地说道,就像唠着家常一般。 “不得不说,单风真是厉害,天宫八门令我刮目相看,现在倒有些为他的死感到惋惜了,单风之后再无对手啊!如果没有田兄弟的加持,我纵然天下无敌也绝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因此在到达终点之前我必保你周全,至于苍老爷子和燕妹子我便无暇顾及了。只是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过节,从现在起,我绝不会针对为难你们,但也不会施以援手,你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我谢过了。”穿云燕冷冷地说道,她当然知道只要无名不给她使绊子,已经是烧高香的事情了。 马头苍点头致意,并未出声。 “多谢大人搭救,田某惭愧,一时心魔作祟竟不能自已,可惜同行之人竟只剩我们四人,我却毫无施救之力,哎......” 小天表面上说着话,内心里却如翻江倒海,巴氐族无上禅师同时也是天机门失踪已久的弟子孩子汤的死犹如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使他痛苦万分无法自拔。但也给了他重新思考的线索,看来天机门的灭门与无名绝对脱不了干系了,纵然这位横空出世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皇帝天师一诺千金力保小天周全,也无法抹去心中越演越烈的敌意。 必有一战! 小天坚信,所以从现在开始他要开始思虑周全了,他心知肚明以一己之力绝无胜算,好在按目前的情况穿云燕与马头苍似乎与无名的芥蒂颇深,所以必须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保住二人的性命,再伺机而动。 “多说无益,若各位无甚大碍,我们便启程。我们之中再不容有失了,以我对师兄的了解,单枪匹马很难闯得过他的机关术。” 小天特意让穿云燕与马头苍走在前面,他与无名殿后。队伍缓缓而行,所有人的心力体力都几乎到了极限,蹒跚着扶墙而行。小天不时地回头打量无名的状态,似乎并不好过,虽然不似其他三人一般疲弱,但看着昏暗火光里憋的发青的脸便知道他的人生篇章必定诘屈聱牙意难平,故而承受着比三人累受之重更沉重的考验。 天路通天却受阴世之苦,恶鬼当道却陷黄粱一梦。脚下的路只是一个符号,犹如江上无舵之舟,去向何方全凭滚滚洪流,而暗流涌动中又存在着一万种不确定,任何一个选择哪怕细如牛毛都将颠覆命运。 大大小小的通眼被长短不一的甬道相连,在神的视角下就像黑暗中的一串明珠项链,整个天宫八门就是许多条项链杂糅在一起变成了苍穹中的密密麻麻的星宿,蔚为壮观。而对于深陷其中的渺小的人来说,这却是一场灾难,一日尝尽往生之苦,半途堪受万事所累,逐渐迷失在虚幻与现实交叠之中,分不清到底此刻是在昆仑山深深的黑暗之中,还是在昆仑山顶峰的青空之上,摸到的是星星还是磐石。 恍惚间在小天的余光中,一位鹤发童颜却满目狰狞神鬼莫测的老者拉住了他的手,拼命的拉扯,手中的火把从他的面前划过坠地熄灭,在那最后一点光里,他看到老者眼睛变成深渊一般的漆黑,眼角两道血痕,他伸手抚过便失去了意识。但却像突然掉进了熟悉的天机门后山竹林中,影影绰绰中的背影像极了那位创立天下客的了不得的人物。 第六十六章 麒麟王许愿三百,还心原酒名兮兮 那位声音雄浑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神里满是落寞。 一位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一位历尽磨难的曾经的王后,都被眼前的情景给震撼了。 男人随着目光变得柔和,身体似乎也在走样,逐渐变作形容枯槁的老头,净白俊朗的脸庞逐渐蒙上了沧桑,三缕胡子空长出来,连通眉毛一起变得花白。 “你是小禅?”禅噤话说出口便觉不妥,“老人家,您是?” 老头默然无声,他站起来缓缓走到那幅男女相依情意浓浓的画像跟前,颤颤巍巍的手抚过画像中女子丽质脱俗笑意盈盈的面庞,仿佛在抚去一滴眼泪。 “故人已去,何惧容颜老,你若见我此刻模样,尚能否忆起往昔时光。我这个武痴终究是错了!” 老者终于压抑不住内心泛滥老泪纵横,泪水沿着脸上刹时蜷缩的山峦丘壑间奔淌。他想起她那时候常常念起的那句话“北风卷叶花自笑,枯叶尤抱花逍遥”。只是如今花自飘零叶尚存,不免唏嘘。 两个少年仿佛眼前看到的是自己的故事,虽然不知老者为何伤心,总免不了伤春悲秋,黯然神伤。寒若更是自动的对号入座,想起她那位已逝千年的王上,“人之幸者非妙龄,得见旧人百年容。”所以看到最爱的人年轻靓丽的模样并非最幸福的事,见到老去的容颜才是最大的幸福。禅噤不知自己为何悲伤,却被这伤感的氛围硬生生的挤出几滴眼泪,他能想到的还能是谁,总不是那个星宿之上虚无缥缈的姑娘。 等他们抹去眼泪的时候,老人已经回到座位。 “禅噤?寒若?”老人一反刚才的忧伤,说话变得轻快起来,他身体后仰翘着腿,手指在茶几上接连敲着,然后不等他们回答便接着说:“欢迎光临寒舍,随便坐!” 寒若禅噤一脸茫然的从东倒西歪的椅子中找了两把尚且完整的放在刚进来的地方,正襟危坐,全身都写着拘谨二字。 “说吧,有什么要求。”老人开门见山的咵天方式让算是初出茅庐少年们颇为不适。 “嗯?”异口同声,巧合还是默契。 “你们也算是我的救命之人,我会答应你们三个愿望,啊不,老头子我今天高兴,就答应你们三百个愿望,就三百个,不要贪心,不能再多了!” 二人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双膝并拢,上身挺直,连贯统一如出一辙。三百个!或者此刻两人绞尽脑汁搜寻脑海中尚存的愿望,合二人之力也找不到三百个这么多。人一生会有多少愿望,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很多人往往都只记得眼下的那个,一旦愿望被满足,就会有层出不穷的愿望出来,有的人一辈子也实现不了的那一个愿望,便成为此生唯一。 “怎么?不乐意?”老头子原本笑嘻嘻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前辈,我们无功不受禄,怎能受的起如此大礼?”寒若率先从失态中恢复过来,深作一揖,同时用手肘轻轻的碰了碰禅噤的胳膊,而此刻禅噤依旧沉浸在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就是活泼可爱的小禅这个令人难以置信捶胸顿足的表象当中。 “您是......麒麟?”禅噤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来指去,指向洞外,指向小禅适才坐过的地方,举到半空后又颓废的落下,他问出此言的时候其实心中已经确定了表象便是真相这个事实。 “没错,我便是你们救下的麒麟,隶属龙族,只是枉我一世英明,临老竟然被人唤作小禅,实在是奇耻大辱!”老头说着深深叹了口气,迷瞪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胡子向上飞起,正应了那句话吹胡子瞪眼。 “前辈莫恼,我们也是看着您可爱,才……”禅噤连连摆手,一脸委屈的样子,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千越取名字时那俏皮的模样,“你就叫小禅吧,而你就叫老禅。”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现在看来千万不能让老人想起老禅这个称呼,否则岂不是辈分就乱了套了,这老人恐怕要怒发冲冠了。 “可爱?!”老头拍案而起,吓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哆嗦,“哈哈哈……有意思。” 寒禅二人见状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若是出声的话无非就是呵呵二字。 “得,闲话少说,说出你们的愿望吧!” “呃……”寒若欲言又止。 “婆婆妈妈,像个小妮子,快说。” 寒若摸着肚子,刚要开口,却被禅噤腹中传出的拖腔拉调的咕咕声先声夺人抢了风头。 老头一愣,接着仰天大笑,中气十足,感觉整座昆仑山都在捧腹大笑。 “跟我来吧。” 只见老头腾空而起,径直穿过了头顶上那个明亮的圆斑,消失不见。寒蝉二人面面相觑,这果然是一扇窗户?而老人竟然不走正路择窗而出?不过想起来,以老头这种不正经的做派恐怕深度契合他的做事风格。两人拍着道场大作的空荡肚腹使了个眼色,决定入虎穴得虎子,一跃而入。 亮光一闪,两人经过几道树枝的阻隔重重地摔在一片枯枝败叶之中,这是一片阴鸷的森林,向上望去目光被限制在百丈高木狭仄的缝隙中,甚至比刚才在洞中还要阴暗压抑,处处透露着一股邪气。 这个拥有龙族血统的麒麟老人背手站着,斜视着枝丫缝隙中那一缕缕如莹莹尘埃形成的光幕。许久之前,他也是这般立着,对面还有欢喜雀跃拈花逐蝶的少女,比洞窟画像中还要清纯温婉。只是那是多久以前呢,记不清了,眼下的世界好像不是他的世界,他只是一个过客,或者说若非几个娃娃的善意,他可能永远的与世隔绝了。他的世界不知从何时便无声无息的隐去了呢,是从他旰食宵衣痴迷武学开始?是从他无意之间泄露无心诀心法的秘密?是从她代他出征据无心诀为己用?还是从她禁锢于他心中开始?时间磨灭了许多东西,让他如今回想起来,终于可以几**淡如水,或许再过多年可以笑着谈起这些往事。 那一年,他是轩辕卓,也是真正可以被称作小禅的年纪,是武学真正大盛之年,轩辕榜评武学造诣三重境界,是为搬山、挈洪、辟天,每重境界分三品,层层递进,至辟天境三品大成者可与神比肩。上古六族以人族最弱,其他种族自出生起力量已可达搬山境,而人族则需要几十年的淬炼,少有天纵之才横空出世一扫八荒,岱羽便是其中一个。轩辕氏卓字后生,怀天地人和降生,自小痴迷武学,但与岱羽一比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卓羽热恋之时,魔族王辟天成神,欲破世而立,麾下大军自重溟而出,踏破四野。彼时岱羽以二八之龄,挈洪一品武功,非凡之智,列战神之位,统领三军,却在魔族淫威下节节败退。众多刺客欲擒魔王而不得,身首异处。黄帝偶得神之阴邪遗珠无心诀,授予轩辕卓,命其擒贼擒王,取魔王首级以慰三军。此内功异常邪门,轩辕卓犹豫不决,被岱羽偷偷修炼功成。岱羽与魔王蚩尤大战的情景无人得见,因为凡在场之人皆命丧当场。不过自那以后魔族兵败如山倒,溃散于九黎。九黎之君的武器虎魄连同黄帝的太虚剑一起被炼化成一刀一剑,尚有余料遗弃于南海之滨。 后来之事世人皆知,不过传说总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岱羽自修习无心诀之后便回忆皆空六亲不认,卓羽恋人变陌路,岱羽变作百姓眼里为祸一方的大魔头。黄帝为平息众怒欲斩其于九黎城下,轩辕卓以命死谏,以毕生修为化作心中一处幻境名曰还心原,与风声边界如出一辙,而岱羽便被黄帝伏魔印封印其中,所以说真正的昆仑宫是在黄帝义子轩辕卓的心中,而那传的沸沸扬扬的昆仑山中昆仑大帝的居所不过是一处衣冠冢而已,只是为了将轩辕卓限制在昆仑山之中,终身不得出。 曾经轩辕卓的心中纵是人已无情,总归人尚在,依旧阳光明媚春暖花开,而如今伊人已去,遍是荒芜。 轩辕卓与寒禅二人目前所在之地便是还心原,此情此景略带着些还愿的意味。 穿过丛林,阳光明媚,稷禾遍地,各种不知时令的野生瓜果一览无遗,飞禽走兽比比皆是。简直是一片世外桃源。不远处的一座简陋的茅屋成为了视野中最温馨的存在。 两个年轻人眼神中满是欢欣,所有的阴霾暂时的烟消云散。他们冲下山坡,随手摘下途经的浆果,放入嘴中,汁水横溢,略带酸涩,却是世间美味。老人背着手站着,微风徐徐吹来的都是花果香气,这两个孩子像极了曾经的他们,如果没有战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可能依旧还是天人永别,毕竟人族的寿命不过百年,但可以想象岱羽变作老婆婆时的模样,那将是世间最美的老婆婆。不觉间,传说中的麒麟王嘴角上扬,好像那熟透的山蕉。 只是故人已故,孤王已亡。 茅屋外山泉绕门前而过,泉水甘冽,消得浮生疲惫。屋内简陋却一应俱全,黄土灶,石板床,树墩为桌,蒲团为凳。这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哪怕是高贵如幽王之后的寒若又何曾未设想过这样的场景。无父无母尘缘未了的俗家小僧曾经是渴望父母在侧共享天伦,如今又有了新的念想,余生里,坐在树墩对面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头位置的人是否能够变作梦中心心念念素昧平生的姑娘。而一只胳膊搁在支起的腿上,另一只手撑在蒲团上,歪斜着坐着仰望清空的老头,惬意地感受着清凉的风,不时的用手抹去遮挡眼睛的头发,含蓄的笑意肆意流淌,或许这就是他曾经历过的时光。 “要填饱肚子,自己动手去!”老头干脆把蒲团一推,就地枕着躺了下来,脚翘在空中有节奏的抖动着。“先给老夫倒壶酒来,屋后的窖子里。” 寒禅二人麻利地站起来,听着老头的指使反倒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屋前屋后,翻箱倒柜,除了窖子里二十七坛酒以外,可以说家徒四壁。酒坛足有半人高,打开后,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和禅噤之前喝过的气味大不相同,似乎还夹杂着火烧腐败老树桩的诡异味道,但却是极为好闻,而寒若一下子便想起烽火台上狼烟四起的味道。 两人寻了几只粗糙的陶壶,装满端上来,老头一个鲤鱼打挺迎风而立,摇头晃脑地舒展刚才压麻的四肢,仰头闭眼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的短促一哈,掷地有声:“倒酒!” 酒倒上后,老头端起凝了神,朝寒禅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去准备吃食了。 两个人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如水相敬如宾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就是禅噤在寒若的跟从目光下奔向原野时心中所想的样子,也是寒若看着禅噤肆意酣畅掠过灌丛花草时隐隐浮现的时光。生逢乱世,任何一丝幸福的瞬间都弥足珍贵,这个时代就算称不上乱世,也是走在行将就木的路上,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大雨欲来的压迫感之中。 晚餐温馨而安详! 光匿龙斗,日落桑榆,三人围桌而坐,旁边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火星飞舞,直接落霞。一只半人大的花鹿架于火堆之上,滋滋的冒着油星,一时间占了酒香的上风。桌上摆满了各式浆果菜瓜,打开瓦罐盖子,紫苏蘑菇汤的香气也加入了嗅觉的盛筵。这一桌子的主厨是曾经的王后,在成为王后之前,在父母没有告诉她到王城去之前,她曾经厌倦于贫寒的日子里琐碎的洗扫缝厨,曾经也渴望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真正经历过贫寒富贵人情冷暖世事变迁之后,如今再重拾那些小辛劳胜却人间无数。 老头倒是不客气,大快朵颐,禅噤兴之所至,斗胆向前辈要了几碗酒。“自己倒,给小丫头也倒上,哈哈哈,“我自笑天不胜酒,未饮已酣霞满头”,痛快,真是痛快。” 两个小辈叹服于老头的豪情,自己碰碗敬意,算是敬这几日的患难与共,试探着小抿了一口。 烈且香。 这酒完全不像闻起来那股老朽的味道,首调是浓烈的百丈瀑布冲击下汗毛直立的快感,中调如江河奔腾百转千回柳暗花明,尾调却似海纳百川般叠合消纳融入每一缕呼吸中。 “前辈,真是好酒,和我喝过的都不一样。” “哼,小屁孩才喝过几年酒?我这兮兮酒神仙都难得!” 老头擎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口中喃喃自语:“开坛惊起九天仙,水漫九州似垂涎,三碗去往仙人处,直笑仙人不是仙。”他叹了一口气:“羽儿,卿已往矣,谁人兮兮笑仙人呢?” 他想起了这酒的名字来由,那时他三碗而醉,醒来后,还未成为昆仑大帝的那位女子俏皮的念起这首诗,说他在梦中兮兮笑个不停,这酒便叫兮兮酒吧。 第六十七章 魔鬼城两军对垒,一约成主将过招 昆仑山脉绵延起伏几千里,巍峨雄绝,在自北向南进入昆仑山脉之前,有一片方圆几里的相传商朝遗留下来的古城池,如今已被黄沙覆盖,只留下断壁残垣。只是素无考证,毕竟此地距离商王朝的中国腹地几千里,所有的线索现在已埋入地下,唯一的文字记录是位于城池南门外的一座石碑,曾经沙丘移动之时碑身露出地面,有人远远望见上面刻着:五星聚东方利行中国。这神秘的上吉谶语总让人联想起武王伐纣的情景,而如今石碑就只剩一个碑帽露在地面上。知道这里的人都叫它“魔鬼城”,而此刻早已被人遗忘的这片荒无人烟地突然充满了肃杀之气。在曾经的城池北门和东门的地方人影婆娑,战马打着响鼻高抬马蹄缓慢的踏过这片曾经流沙满地的诡异之城。这里之所以被称为“魔鬼城”追溯于口口相传的奇闻。曾经凡是进到这片区域的人无一可以生还,都是被流沙迅速的吞噬,死无全尸,永别天日。只是近来此类事情再未发生,才又有人壮着胆子进到这里来。 从衣着上看,这并不是一路人马,而是两支训练有素的骑兵。穿过北门的人阔衣束袖,腰肩斜穿裹以毛皮,左肩缀饰镶铜片的护肩,头戴圆顶皮帽,手握如上弦之月的弯刀,英姿飒爽眼神犀利。东门内外的骑兵战马头身配马铠,头铠饰红缨,骑士身着皮质铠甲金属护心镜,下摆烈烈有风,头顶青铜尖盔饰以红缨,手持丈余红缨长枪,威风凛凛目光坚毅。 两支骑兵队伍缓慢靠近,在原本是巍峨宫殿,如今却除了几个破败飞檐都变作黄沙的地方远远可以看见彼此。双方都有百骑左右,都勒着缰绳,战马原地踏着马蹄。 “刘大都督,也来凑江湖的热闹?”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一名少年从北门骑兵中脱颖而出,身着无二。 对面骑兵队伍自觉的从中分开一条缝隙,一个未着铠甲战衣,便衣着青衣罩袍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枣红战马踏上前来,半边脸庞隐藏在宽大的罩帽之中,却掩饰不了硬朗的五官。马铠右侧横着一柄几乎与此人等身的巨刀,此人一手握住缰绳,一手虚握刀柄,眼神狠厉飒爽。世人或许可以不识此人,但绝不可不识此刀。 想当初,此人先是山阴收复战,一人舞一刀力敌千军,一战成名,再是百人戍守句章城,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义军年余莫之能破,传为佳话。凡是经历过这两战的将士都被这柄悍将猛刀所折服,就连江湖中人都有“寄奴舞刀会山河,阎王刀下弑阎王”的感叹。阎王刀的名号便是由此而来。其实这把刀并不是什么巨匠名刀,不过是这位被称作大都督又被叫做寄奴的人,参军之前遍寻家中金属器,交由彭城东头打造厨农器具的铁匠锻造而成,以匹配自己无与伦比的膂力。以至于曾经的猎户和杂配之刀成名以后,这名铁匠所在之地门庭若市,不断有人登门求刀,却再没有什么有名堂的武器现身。不过据这名铁匠回忆,当初铸刀之时有一块漆黑的铁疙瘩不知是从何处寻得,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将其锻入刀中。后来刀的主人将铁匠纳入府邸,凡刀在府中,则大锤日锻一千,小锤日锻五千,如今这刀比它成名之时何止小了一寸,这位大都督是一心想要将这柄普通甚至寒酸的与名号严重不符的大刀打造成一把名刀,就像他自己一路走来一样。 “素闻北魏嫡长子聪明过人,适封齐王,未得一见,今日有幸,不知齐王有何指教?” 少年摸着束于腰间的金柄魏刀仰天大笑。 “都督好眼力,你我素昧平生,竟能一眼识人,不妄这乱世赫赫战功啊。” “齐王过奖,毕竟这华夏之地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拥有金刀月刃的。” 魏刀,一如魏军座下战马,都是北魏王朝赖以生存的依仗。北魏铁骑多是轻骑,短兵快马,迅捷威猛,日行军三百里,曾经的大晋王朝几乎对此毫无招架之力,被慢慢蚕食,如今蜷缩南方苟延残喘。拓跋氏几乎统一北方,将魏刀发扬光大,建立北魏。魏刀短三寸,刀柄长三寸,弯如勾月。而少年腰间的这柄金柄魏刀更是不同凡响,金刀月刃只此一把,是造剑名匠干将卜和的唯一传世弯刀,此刀虽非黄金打造却呈黄金之色,刀锋凌厉无比。素闻干将卜和被北魏开国之君拓跋珪请入北魏皇宫,从此再无音讯,如此看来想必此事竟是真的了。干将卜和生平任何兵器都只铸一把,最为声名显赫的莫过于幽冥剑和蛮头袭人钺,幽冥剑自然是随着单风的崛起而声名鹊起,风头无两,兵器谱长期位列第一,蛮头袭人钺却鲜有人得见,只是风闻持钺之人高九尺有余,钺身乌黑重千斤,可开山断河,所以这个拗口的名字便渐渐被摒弃,又被叫做开山大斧。其实除了江湖上了了几人知道以外,又有谁能想到这把大斧也与单风有关。彼时单风与金雀从龙邙山出来直奔吐谷浑半神架,那里相传是身材矮小的地鬼的聚居地,唯一一位地鬼巨人,执五年生之木战无不胜,与单风不打不相识,成为单风拜访地鬼一族的关键纽带。单风出山后特委托卜和打造一把钺斧赠与这位名为蛮头的地鬼。并以他们相识之事做引取一名字“蛮头袭人钺”,还赋诗一首流传“岂有他山高一头,斧落削山平地走,一斧难解万里恨,蛮头袭人座上友。” “哦?大都督对小弟佩刀感兴趣?送你了!”说着少年将腰间佩刀取下向长剑青衣抛去。 中年男子松开抚握长刀的手,一挥罩袍,单手接金刀,瞬时出鞘一半,刀身金色浸染墨红,铮铮有声。 “果然好刀,可惜无功不受禄,受之有愧!”说罢将金刀抛回。 “那都督有没有意向来北魏,便可当之无愧哪,不出三年在这九州大地定叫你一人之下万人景仰。” 瞬时,青衣背后红缨枪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长刀青衣一挥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杀意,眼前这个少年人小志不小,这是要三年灭大晋统南朝的意思啊。可转眼脸色一变哈哈大笑。 “齐王谬赞,在下才疏志浅,年事已高,不堪大任,只盼能够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了。” “那不知大都督是荣归桓楚呢,还是南朝余晋。”金刀少年冷眼横对,一字一句抑扬顿挫道来,颇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或许这句话正戳在了长刀青衣的心口上,场面霎时冷如冰霜。世人皆知桓玄代晋自立之事,自称桓楚,如今却大肆打压北府军,而这位名为刘裕、小名寄奴、字德舆、现任八州持节使及都督的北府军当之无愧第一人又岂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一阵的荒漠长风卷着风沙在两支战骑中间穿过,仿佛在刻意的抹杀混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隔着风沙帷幕或许看不清,青衣都督背后的骑兵都缓缓的拉起缰绳,红缨枪抬高亮刃,只等着一声军令便可纵马厮杀。众所周知北魏铁骑的厉害,但他们北府军也并非浪得虚名,而且两军终有一战又岂会贪生怕死未战先逃。军令未下,青衣一挥手示意待命。 长风过,风沙落,两军再次面对面。 长刀都督眯眼皱眉,神情平静,斩钉截铁的说道:“这又何须齐王费心,在下心存中原,不论楚晋皆是家事,但总不会荣归外邦蛮夷!” 金刀少年并未感到意外,他用未握刀的手抚去身上的沙尘,淡淡的说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以何做赌?” “既然今日都督能够抛下中原大乱局面来到这里,相必你也知道这昆仑山中到底藏有什么秘密!那我们就赌今天究竟鹿死谁手,得以执天下客牛耳?” 这位金刀少年虽只有十几岁光景,却豪气万丈,与素来杀伐果决的战场阎王刘德舆正面交锋而不落下风,舍北魏嫡长子拓跋嗣其谁?不出意外他将是未来北魏当之无愧的皇帝,如今这南北朝局面已定,这便是大晋最大的敌人。皆传这位北魏世子礼爱儒生,好览史传,文质彬彬,效仿中原之风为自己从古辞“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中取一字“木末”,颇有文人气息。只是这武功却不显山露水,未曾听闻可封疆带兵。而这天下客单风兵冢本是中原武林之事,没成想北魏竟然也插手其中,不过也难怪,曾经天下客大盛之时,虽然南北诸国分立,武林却呈大一统的形态,天下客的成员遍布天下,一度被称为“代皇帝掌国”,这可能也是大晋朝廷对单风下手的原因。只是没想到十几年之后,虽然江湖上素无天下客的音讯,却没有人否认天下客依旧存在,而这昆仑山单风兵冢中则存在着重启这股足以颠覆朝局的力量。 八州都督单手一撩,阎王起,翻身下马,顺势将阎王立于身前,入沙三尺。他松开刀柄,负手走上前,笑意森森地说道:“赌!赌一赌又何妨,只不过齐王想以何为注?” 未来的北魏世子轻轻跃下站于马前,将手中金刀月刃向后掷去,一位侍从单手接下收于胸前。少年踱步向刘德舆走去,眼神丝毫不惧,直到两人几乎面对面,所向披靡久经沙场的将军与初出茅庐胸怀大志的世子,针锋相对不相上下。 “若我赢了,不求都督过来帮我,只要都督退出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终生不得带兵!”拓跋木末压低了声音说道,听他的语气,显然思量已久了。看来传闻中的北魏世子聪慧睿智一说并非空穴来风,一眼便看穿了乱世之局,入主中原最大的阻碍不是桓氏,也不是司马氏,而是手握北府军军权的大都督。只是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寄奴也并非甘于寄人屋檐居于人下之人,我既不得,他亦不可得。 “英雄所见,相见恨晚,看来你我二人思虑略同,那若是我赢了,还望北魏军队自六州北撤六百里,永世不得过境。” “成交!”少年一脸坚毅答得干脆,接着堆起笑意说道:“不过听说晋王朝皇帝天师无名是本次江湖探穴主导之人,还望不要插手你我之事,都督意下如何?” “当然,我与此人素无交集,大可放心。”大都督说完长叹一声:“唉!如果齐王早生二十年,你我或许会成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不打,不相识!”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暗意相传,风沙忽而骤起,龙卷升天。 “酒来!” 八州都督大呼一声,红缨骑兵从马上解下一只酒袋抛过来,刘德舆头也不抬,探手一接仰头便喝,然后将剩下一半递给拓跋木末,少年也毫不犹豫,痛快饮完。饮罢酒袋甩入空中,两人迅速掠向各自战马方向,阎王刀拔地而起,金刀月刃划破风沙,一气呵成,两侧的骑兵依旧漠然视之,似乎都对自家当家人信心十足。 龙卷沙尘造势而过,拓跋木末一个侧翻就地翻向刘德舆,对方则单握阎王一点地斜身侧摆腾空而起,顺势双手举刀过顶,纵劈而下,力破山河。谁料拓跋小小年纪却身手了得,不退反进,双腿飞沙,身体横移月刃向上滑过,两刀平生首次交锋接刃,火花四射。大刀落地后气势不减,青衣单手横扫,刀自生风造龙旋,左脚借势下陷做撑,右脚一点,阎王复又上撩划破风沙,可见刘德舆之膂力惊人,舞千斤如拂尘。拓跋亦毫不逊色,接连两个后翻,月刃变作倒握平于臂前,弓步瞬时前掠,迅若流星,刀锋直指青衣握刀之手。刘德舆松开阎王,腾空而起,单脚立于刀柄之上,忽然周身金光乍现,明显内力凝聚成金,变作万斤之坠,阎王刀瞬间陷入黄沙,一袭青衣如青石击沙,飞扬而起,双手握刀用力一提裂土破空,两侧战马皆惊起嘶鸣。金刀少年以刀做掌,左右挥舞,双脚斜立空中,接连倒退卸去阎王之力,双脚甫一落地迅速前掠而去。青衣横刀面门,金刀相接,四目相对。 目光之中有杀气亦有钦慕,兵刃收,二人仰天大笑。 万里黄沙难说尽,南北朝,山河摇。 第六十八章 潜水入探查裂隙,雁离群别有洞天 王屋山侧,华盖崩处,暗潮涌动。 破解了石章铭文并发现了洞穴秘密的广平突然变得癫狂起来,时而狂笑,时而静默。他的内心充斥着自私的念头:独吞,我要独自拥有那里的一切。但最终理智压倒了欲望,他清楚自己无法一个人完成这件事情,所以他必须分享这份无与伦比的快乐。 在复盘会上,广平和科考队成员细细研读了石章铭文的破译成果,结合两次的下洞经验,大家都一致赞同裂隙中大有文章的说法。只是对于其他石章铭文的是非黑白颠倒的内容颇为不解,并且广平已经将铭文内容发给吴清平教授,教授也是一时间没有方向。无论如何,时间耗不起,只能带着疑问去探索,裂隙之行是势在必行了。 考虑到大部分裂隙仅可容一人通过,而且里面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就算潮水退去必定洞内还是会有大量的地下水存在,潜水进入是目前为止最可行的方案。因此科考队的成员立即着手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潜水特训,教练是知名的洞穴救援专家赵义,他同时也是体育学院运动损伤与康复治疗专业的教授,这次他与另外一个洞潜专家鲁坤被选为跟队进行紧急情况处置。 为了保证特训的所有成果都尽可能接近面临的实际状况,潜水的训练地点就设置在华盖峰断口处,实际的潮水涨落情况更容易对症下药,发现需要加强的训练项目。 洞潜是所有潜水项目中危险性最高的,因此任何一点不足在密闭的洞穴中都会被无限的放大,甚至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命。所以在确定了科考方案的第一时间,针对所有科考队员进行了洞潜的基本知识培训及危险性告知,是否参与全凭自愿。基本当时在场的科考队员都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本来考虑到李万举教授年纪大了,想要说服他暂时退出,谁想到他以一位乔戈里峰征服者的姿态站出来时,大家都心悦诚服。当然有几位身体有恙和不会游泳的成员便自动从名单中剔除了,虽然潜水并不一定必须要会游泳,但洞潜的危险性太大,游泳的技能在关键时候可能会成为求生的关键。最终成行的成员有地质学家李万举,考古学家林广平,医生孙芊芊,考古队员艾可薇,野外生存专家王尔,水下救援专家赵义、鲁坤,共七人。 潜水设备在科考队商定了执行计划的第三天便运到了营地,包括bcd即浮力调整背心,压缩气瓶,潜水衣,腰铅,脚蹼等。同时在这期间七人马不停蹄的赶到县城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确保万无一失。第一次接触潜水的队员们都感觉很新奇,所以第一堂课是在轻松愉悦的心情下进行的,主要是介绍各件装备的穿戴和使用方法。 洞潜的第一条规则,不能独自下潜,必须跟潜伴保持同步。因为,在封闭性的洞穴中一旦发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打破备份气体的极限,而且你无法快速地上升至水面,只能在现场解决问题。因此按照队员能力、强弱、性别的差异分配为三组:赵义与李万举一组,林广平、王尔与孙芊芊一组,鲁坤与艾可薇一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潜伴之间具有第一处置责任,因此可以说潜伴之间同生共死,大有八拜之交的意味。 洞潜的第二条规则:冗余。每个人必须携带备用氧气瓶,准备好三个灯照明,不能盲目的自信,必须像认识自己一样的熟悉了解自己的装备,下水之前要全面检查,再细致冗余都不过分,任何一点的疏忽都可能会导致前功尽弃满盘皆输。需要预留至少三分之二的空气返回,否则在洞潜中一旦发生气体中断,死亡的速度以秒计算。装备到达的当天,赵义教练便逐一将其分发给几位队员,并一对一的进行了穿戴,简单维护检查,常见故障处置,关键部位保护等细节讲解。 当然洞潜最重要的原则便是敬畏,敬畏自然,敬畏未知,洞潜没有意外,只有死亡。 最开始的理论教学都显得和谐而有趣,大家了解了水下交流手势信号,水流信号感知判断以及洞口可通过性等必备常识。宽敞水域的潜水相对较为容易,每个人的心态都像是在三亚旅游一样惬意,到了真正开始进洞的那一天,各种状况便接踵而至。科考队选择了一个相对较宽的裂隙作为训练地,事先赵义已经对裂隙内部做了初步勘察,裂隙内支路横生,他尽量选择条件好一点的支路做好标记。就算这样第一次洞潜的其余五人,纵是理论知识烂熟于心,入洞之前成竹在胸,刚一进入裂隙便感觉到处处不适应,狭仄的空间在照明之下可见也不过眼前一米距离,其余的一切都隐藏在黑暗之中,未知给了这些队员巨大的压迫感。 赵义与鲁坤一起下了裂隙探查路径,制定洞潜方案,发现内部纵横交错,定位设备在里面完全失灵。根据他的记忆手绘形成了一张粗略的地图,内部如蛛网一般,像西安古城墙内的道路,但唯一的区别就是裂隙中的通道断头路大有所在,缝隙越来越小,最终闭合。这是洞潜中最大的危险和变数,越狭仄越封闭的空间对人的心理素质的考验就越大。这位拥有二十年潜水经验的老教授,愁云满面,就连他自己能否顺利潜入目的地都是一个未知数,更何况是要带着几位初涉此领域的新手。他突然有个想法:尽可能的向内布设氧气管道,地面上预备一个三吨的氧气罐,沿主裂隙敷设氧气供给管两百米,每个支路口设置2个氧气面罩接驳口,作为应急处置方案。赵教授的提议经过简单的评估很快获得认可,所以在开拔日期推迟了半个月后,氧气罐及供给管安装完成,队伍正式全副武装,在所有驻地人员的目送下下水了。 吴清平老教授也亲自到了现场。林广平此刻看着自己的老师竟然心中莫名的心虚,那种给予厚望的眼神,像一根拷问的皮鞭,鞭挞着心中蠢蠢欲动的欲望。甚至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老师似乎窥探到了他内心的躁动。最后这位德高望重的考古界的泰斗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一定平安回来。” 下水前赵义对所有人的状态及装备进行了例行检查:主气瓶,备用气瓶,氧气嘴,浮力调整背心,压力传感器,对表时间,气压警戒报警器,引导绳,测血压心律等。在水下又进行了集体试潜,手势核对,环境适应,等到所有人都向赵义打出了ok的手势,赵义单掌并拢向前一伸,队伍自成三队缓慢向距离洞口最近的裂隙进发。 时值早春,水中依然凛冽,不过随着逐渐深入温度也慢慢回升,不至于存在失温的风险。两位各自领域的泰斗教授一马当先,广平、王尔、芊芊三人紧随,鲁坤、艾可薇殿后,开始的两百米一切正常,如他们训练时一样,真正过了氧气管道的范围,每个人的心里都产生不一样的变化。这种情形很像过独木桥,如果两侧有栏杆防护,所有人都会安心惬意的通行,一旦防护尽失,脚下便是万丈悬崖,那心态变成了通过独木桥最重要的依仗。 看似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没有遇到特殊危机情形,但这却是最可怕的局面。其实就很像一望无际的笔直公路上开车最容易因为视觉疲劳而造成事故的道理是一样的,几人在狭仄单调漆黑的环境中时间久了,不仅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心态也有些急躁不安。此时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对于水下的诸位来说却似过了一个世纪一般。 按照计划,引导绳的限制距离为一千三百米,此时位于华盖峰断口外的指挥部内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引导绳的牵引抖动,这是目前他们探寻水下举动的唯一途径,尽管事先已经知道地下河中的磁场严重干扰,洞潜队伍还是装备了水下视听通讯设备,而此刻监控中只是呲呲拉拉的声音和满屏雪花。令人最为担忧的问题在于,引导绳已经牵引了一千米了,这意味着水下队伍的第一支氧气瓶已经消耗多半,如果再没有发现的话,就要返程了。但是引导绳还是持续缓慢的释放当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经历过几十次长时洞潜并且几次险中逃生的赵义这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时的通过手势确认各位队员的身体与精神状况,很明显两位女队员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所以当务之急需要寻找一处修养之地,他心里当然清楚最合适的地方便是一处气穴中的出水平台。然而潜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所有的裂隙通道都位于水面以下,且呈逐渐下行的趋势,没有存在任何气穴的迹象。 后半程中赵义每游一段距离便会将耳朵紧贴岩壁,用应急匕首敲击岩石,想要根据声音探寻路径走向,却始终一无所获。而就在他几乎放弃决定要原路返回的时候,在一处岔路口,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丝异样。那种声音对于潜水者来说是一种生命的希望,在沉闷中带着隐约噗噗声,赵义把这种声音叫“生命的浪花”。之前在他的论文《洞潜的生存之道》中首次提出过这种说法,并被众多的潜水人所验证。“生命的浪花”实际上便是气穴的象征,在书中他举过一个最直接的例子,用锤子敲击封闭的石桶(类似于两侧封闭的磨盘石,不过中间的孔洞稍大一些),在装满水和半水半气的情况下,回响是完全不一样的。当然这种听觉差别小之又小,极易被忽略,不是随便就能分辨出来的。而现在赵义示意其他几人靠岩壁静止,他有反复试探了几次,心中有了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气穴便位于附近不超过二十米的地方,只是这里支路横生,如蚂蚁巢穴一般,实际距离恐怕远远不止二十米。 赵义简单布置了一下,在岔路口将主引导绳固定,三支队伍重新系好支绳分路探寻。在地面指挥部看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引导绳停止动作,这像是一个返回的信号,但又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焦虑等待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对表!十点三十五分!无论是否找到出口,十五分钟之后必须要返回此处集结返程! 林广平在所有人都忧心忡忡而失落的时候,心中反倒涌起无名的激情,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近了,近了,那个地方就在这里。当然那是类似魔鬼的声音,而非什么“生命的浪花”。他一马当先,孙芊芊次之,王尔拴着支绳游在最后。广平越游越快,遇到路口毫不犹豫的选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孙王二人跟的都颇有些吃力。芊芊向王尔打着手势,说明了广平的诡异行径,这让他们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下洞的情形。为防止发生意外,两人只好拼命的跟上,确保广平在他们的感知范围之内,因为此刻他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了。 眼见着表上时间十五分钟已到,广平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孙芊芊有些害怕,她停下来,眼神中透露出惶恐的神情来,相比之下王尔显得镇定多了,对于野外恶劣位置环境而言,慌张无措是最致命的,必须要能够冷静快速的做出相对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十分钟。 再走十分钟,如果还看不到广平,只能返回再想办法。 王尔与芊芊商定了不是办法的办法,两个人步调放慢了下来,仔细地辨认着前方的动静光亮,只期望下一秒钟广平便出现在视野中,共同返回。好在游了一会并没有发现什么裂隙支路,这意味着广平至少现在和他们是在同一条路径上。 就在两人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突然手电筒照出去的光失去了方向,像是一头扎进一池墨水之中。原本至少两侧岩壁上在光照下可以依稀分辨,而此刻他们二人所在的位置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很明显这绝不是一般的裂隙,这更像是---无垠之海,人由裂隙出,恰如江入大海。 两人迅速向上浮去,猛地冲出水面。 气穴!真的有地下气穴。王尔尝试着摘下面具呼吸了一下,虽然有些酸腐气,空气还算不错,看来此处定然与外界相通。在水面上视野瞬间通透了许多,他们环视了一下四周,不远处的一个亮点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向那里靠近了一段距离,依稀可辨是一段上行台阶上一个人在向上攀爬。 “林广平!”芊芊着急的喊了一声。 正在攀爬的那个人停了下来,缓慢的转过脸来,手电的光打在脸上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一般。 第六十九章 天梯石栈壮士死,恶魔之门眼前来 山石压顶,水淹古门,一念! 我要甩掉身后的两只虫子!那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林广平在寂静的水底义无反顾疯狂前冲的时候,脑海里都是邪恶可怖的念头,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住了。但无论如何,现在已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脚步。在他窜出狭窄的裂隙,冲进瞬间扩大的地下海,整个人像是突然解脱了一样,理智与他散浮云,情感与他付流水,他的身体精神都被恶魔彻底进驻。 确定这个地方是第一次来,但又觉得特别的熟悉。林广平甚至不需要分辨便轻而易举的游到了上行阶梯的地方。这是在几乎笔直的陡峭岩壁上凿出的斜行向上的台阶,每一步尚容不了一脚踩踏,宽度也仅可容一人通行,比他走过的泰山十八盘不知险上多少倍。 恐惧是什么?对于此刻的广平来说都已不复存在。他毅然决然的躬起身体,一手持手电筒,一手扶着峭壁,踩上生满黑苔湿滑的台阶上,甚至感觉脚下厚重的陷落感,甚至可以踩出水来。大潮来时,靠下方的台阶肯定都是浸在水里的。不知道他是否想好了退路,身上的所有洞潜的装备负重尽皆弃置水中,或许魔鬼就应该生在地下他该待的地方,日升月落,草长莺飞都不是他该去承受的东西,所以留在这里又如何!他攀登的很慢,步步为营,这可能便是他最后的理智了,对待理想渴望最基本的态度便是缓慢坚定靠近,轻舟已过万重山只是虚无缥缈的想象。 “林广平!” 一声尖锐的女声撕破黑暗,像一只手掌将他抵在山壁之上,同时有一滴不知从何处低落的水珠敲打在他的前额,顺着鼻侧滑过。是孙芊芊,这个美丽大方勇敢睿智的女孩子,那么多美好优雅的事情等着她去体会享受,她为什么不去,为什么偏偏要来趟这趟浑水!还有她身边那个勇敢的骑士,山河大川砯崖转石难不倒他,偏偏要往这鬼门关闯,是要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吗?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中夺走那里的一切,没有人,任何人都不行! 林广平缓慢的擦去那滴不知名的水珠,又或者是血滴,同时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来。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掩饰的不露痕迹的邪笑偏偏被这暗中一束光给无限放大了。昏暗的环境,令人窒息的距离感,让孙芊芊一度以为产生了幻觉,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晃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再定睛望去,广平已经站直了身子向她挥手。王尔的心中也只是闪过那么一瞬间的疑问,便被那人畜无害的笑意呼唤给驱散了。 “芊芊,王尔,快来,我发现了一架台阶!”广平一手叉腰一手招摇兴奋的喊着,仿佛一位君临天下指点江山的君王,又像是一位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封疆大吏。 “广平先等一下,我们需要返回通知赵教授。”芊芊游向广平所说的台阶位置,向上喊道,王尔紧随其后。 “我觉得没有必要吧,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顺着引导绳在过来的路上了。” “可是......”孙芊芊有些为难。 “林广平,你这么做有点过分了啊,刚才把我们甩掉,现在又无视纪律自作主张,你们考古队就是这样办事的?我真是看错你了!”王尔有些气恼,在这种丝毫差错都能无法生还的环境下,最需要的就是直截了当的对话,含糊其辞只能是情况更加槽糕,决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放肆而葬送了全队的生命。 “广平,这样确实有些自私,我们还是等其他人过来吧。”孙芊芊语气平和了许多,借以缓和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得嘞,王哥教训的是,是我太过于急躁了,可能这是近来考古界最重大的发现了,一时就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出去之后,愿接受组织的处罚。”林广平瞬间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天才考古学家,同时他趴在台阶上缓慢的退了下来,直到和那两人一起站在台阶底部水下齐膝的石台上。就算是广平拿出道歉的诚意来,王尔还是一脸的气愤,他见多了这种自以为是的害群之马,最后往往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却连累队友付出血的代价,所以话说的再怎么严厉果决都不为过,他并不准备马上原谅。 “刚才都把我们吓坏了,你为什么游那么快?”芊芊还是要温柔一些,否则按照刚才的情形,其他两人说不定可以打起来。 “我刚才也有些恍惚,有一种直觉,出口就在前方,仿佛这里有巨大的引力把我拉着向前走,并不是有意要落下你们的。” “过去的事就先不提了,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像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王尔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用水电筒向上方以及四周照去,除了面前的这一面挂着天梯的峭壁,其他方向的光线都被吞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丝毫见不到边际。 “我也不太清楚,只发现了这个台阶,似乎是此处唯一的通道了,不过这里空间不小,我也未能够探完全状。要不我们分头摸查一下?” “当务之急是需要先回去一个人通知赵教授,我们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怕有什么变数。我建议芊芊顺着引导绳回到约定的地方,如果见到其他人便一起过来,如果没有见到,切记还是回到此处,不可盲目寻找!我与广平暂且在此地将周边环境摸排一下。”王尔之所以如此安排,还是对林广平的不信任,总觉得这个人城府极深,心中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虽然一切只是猜测,但小心使得万年船,这是这位征服野外生存的专家赖以生存的铁律。所以他总是担心这个虽然有些阅历但仍过于单纯的小姑娘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林广平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尔的意图,并没有什么异议。随着孙芊芊的离开,这个目前尚不清楚空间大小的地下洞穴中的空气逐渐变得阴冷起来,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略显僵硬,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更是如百鬼夜行,彼此不便直视。 “听着广平,我并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你这种行事风格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我是为了整个团队着想。甚至更刺耳的话我都说的出口,更直接的措施我都已备好,所以千万不要再耍小聪明,对大家都不好。只要这一趟一切顺利,我还拿你当兄弟,你还是我敬佩的考古界的后起之秀。” 王尔率先打破了僵局,口气还是那么的不客气,针尖对麦芒。若是以前的广平,那个与薛杰同游王屋山龙宅的广平,这都不算什么,充其量算是一位前辈严词相授谆谆教诲,他虚心受着便是,可如今他心里住着魔鬼,不经意的任何字眼都可能点燃熊熊战意。 “王哥,都是我的问题,多的话我也不过多解释了,看我接下来的行动,好吗?” “先说说你的发现!”王尔也没有再去纠结。 “没发现什么,只有那一个台阶,不过这里挺大,我也没有全部走遍。” “那我们先不向上走,分头把四周先看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没问题,听王哥的。” 和和气气的谈话反倒让王尔对自己刚才的态度感觉有些惭愧,只能尽量的将事情往好的方面考虑。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们这种职业就像是古时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宁拜千座庙不结一门仇。所以分头行动之前,王尔轻轻的拍了拍林广平的肩膀,广平还以安庆祥和的微笑。 例行环绕一周,这座神秘的地下洞穴近乎于圆,足有几千平方的面积,上不见顶。手电筒几乎照不到头,王尔用力向上抛出一颗石子,未及天穹击中了侧壁,坠落水中,可见高度应该在十米以上了。先前摸出的地下河潮水涨落的规律在这里一样适用,只是远没有甬道中那般汹涌,等他们反向绕行一圈回到台阶的位置时,适才脚下尚位于水下的平台已经露出了水面,同整个洞穴的岩壁一样布满一层厚厚的黑色胶质,粘稠湿滑却极难剥离,不可否认它们是尚存活的类似于苔藓的生物,岁月给了它抵抗外力的资本,或许从王屋山存在伊始便已经存在。除了他们来时的口子,水上水下他们又发现了几十处差不多的裂隙,条条大路通罗马,这里或许就是环形水道的中心位置了。 两人爬上黑漆漆湿漉漉的平台,索性席地而坐,除了那冰凉的触感,颇有坐在沙发上的感觉。王尔把手电筒竖着放在背后的第一步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看向眼前的黑暗,叹了一口气。林广平把手电筒关掉,复刻了同样的姿势。一时间偌大的山洞内静若秋蝉,偶尔屏住呼吸会有类似于湖水拍打岩石的声音,不过要细微的多,这或许就是赵教授所说的“生命的浪花”。 “王哥,你怎么看?”林广平一动不动,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 “芊芊这姑娘机灵,应该已经与队伍回合了,如果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到这里。”意外!王尔不知为何被自己说出的这个字眼吓了一跳,他嘴角下巴轻微挑了一下,便迅速恢复平静。能有什么意外?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我们科考队,是这个地方,你对这里怎么看?” “专业人做专业事,从台阶来看这必然是人类活动的迹象,这已经不是我的范畴了,我的职责就是保证你们的安全。”安全?他保证得了吗?王尔总是有种直觉,感觉哪里出了问题,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仿佛他曾经历的擅长的手到擒来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魅力。在这里总是有一种无力感,像是这并不是原来的世界,或许这是一个平行时空? “我认为这里将成为考古皇冠上最绚丽的明珠,我已经迫不及待向世人展示我们即将打开的神奇,就在那里,我们头顶上,我能感觉得到!”林广平兴奋起来,胳膊举起来指向上方。 王尔扭过头看着斑驳光影中林广平兴致盎然的侧影,眼睛似乎出现了幻觉,光与暗在那里交织,善与恶也在那里纠缠,灵魂闪烁肉体膨胀,整个洞穴中充斥着贪婪和欲望,几乎将他挤压的喘不过气。他使劲摇了摇头,急促大口深呼吸了几下,眼前的虚妄才逐渐褪去。 “王哥,保险起见,我们先探一下路吧。” “好。” 王尔说出的仿佛不是他心中的话,他幽幽的站起身来,跟在林广平身后,踏上了那一人宽的台阶。不知为何此刻他的胆量变得其小无比,他不敢向上看,目光盯着广平的脚跟。 一步两步......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时光漫漫,路阻且长,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又像是走过了一辈子,从奈何桥走到了黄泉口。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他眼前的脚跟突然站定,听到上方传来一句话“我们到了”。尚未回过神来,便有一只手在他面前拂过,立足不稳,身体直直坠落,没有挣扎。看到的最后的景象是林广平向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王尔仰面向上,终于看清了他不敢去看的那个地方:夕阳残血的荒漠,血流成河的战场,巨大的合欢树叶片飘零,有一扇门缓缓打开,魔鬼跑了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接着便是一阵巨大的冲击,飘零,浮沉,身心自由。 第七十章 谁作祟悲剧上场,凶手现芊芊出逃 空洞安静的气穴内,在安静了一段时间以后,陆续有几人从裂隙口钻了出来。赵义当头,鲁坤殿后,孙芊芊不辱使命将科考队的其余队员都带了过来。 “王尔!林广平!” 接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氛围诡异到了极点,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众人都看向芊芊,似乎在征求确认信息,芊芊摊摊手,亦是不知所措。 “广平发现了一个向上的台阶,莫不是他们已经爬上去了?”孙芊芊并没有向其他人提起广平擅自行动举止失常的事情,一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二是觉得并非什么大事。 “在哪里?”赵义问道。 “跟我来。”孙芊芊说完便朝那个方向游去,而此刻那里没有手电筒的光线指引,完全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随着一行人的靠近,几束手电的光逐渐聚集到台阶起步的平台上,隐约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躺在那里。 “不好,出事了!”赵义惊呼一声,加快了划水的频率,其他人也加速游起来。 确实是一个人!面向岩壁侧卧,孙芊芊向其他几人一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过来,正是林广平本人,满脸血污,手上多处擦伤,应该是晕过去了。气息心跳还算稳定,但是尚不确定有没有其他外伤,并不敢随意移动他,留下孙芊芊在旁边照看,众人在附近寻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王尔的踪迹。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没有人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莫不是王尔顺着台阶爬上去了?看来唯一的答案只能从林广平的口中说出了,只是广平的苏醒是一个未知数,不借助专业仪器,孙芊芊并不能确定他是否撞伤了脑袋。 几个人挤在小小的平台之上,表情凝重一筹莫展,或许所有人此刻脑中所想的都是最坏的答案,是他们这群人承受不了的死亡! “李教授,你怎么看?”作为队伍中最德高望重的两个人,最终的决策只能在赵义与李万举之中商定了。 “那我就先梳理一下目前的处境,抛砖引玉吧。”李教授还算冷静,这是他为人处世一贯的姿态,当你觉得山穷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千万不要慌,回顾、梳理、观察、分析也许会给你不一样的线索和途径。这四个词是他经常教授给学生的学术法则,当然也是屡屡经过考验的生活法则,没有哪一个方案计划是严丝合缝不偏毫厘的,既然是常态化的情况,那便泰然处之。“我直来直去,大家听着有什么不舒服的不要介意。第一,一人受伤一人失踪,不排除死亡的可能性,是意外还是故意,尚且打个问号。第二,看情况考古范畴较重,林广平的缺席是否可以支撑接下来的工作,这个小艾可以考虑一下。第三,氧气储备仅够返程用,如果前程还涉及到潜水的情况,就必须立刻返程再做计较了。第四,台阶上面有什么?是否是唯一的出路尚待考究。第五,与地面失联已久,是否先行汇报?” 李教授条理清晰的说明了几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然后意味深长的望向赵教授及其他诸位,他的心中必然已经有了想法,只不过还是要征求意见。 “我怕我自己搞砸了。”艾可薇低着头嘟嘟囔囔说了一句,李教授见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贴耳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安慰一下她,表示刚才的话并没有看轻她的学术能力的意思。但是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被眼下的处境击中了柔弱的内心,颇有点心里崩溃的意思,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 “那我来说一下吧,妥否大家表决。我们还是分头行动,两人返程复命,其余人员在此待命,顺带探查情况。人选上我建议李教授和鲁坤二人回去报告,采一些水样,岩样提前做检验,艾可薇你这种情况不适宜潜水了,回去的路程漫长,也非易事,李教授和鲁坤还是要多多小心,看指挥部有何决策,是否报政府派遣特遣队支援。我们剩下三个人,孙芊芊负责照看林广平,确保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与艾可薇一是仔细探查一下王尔的下落,二是对此地加强认识,以备来援,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并无异议。稍事休整,补充一下能量与水分,李教授和鲁坤便动身了。 由于艾可薇情绪一直不算稳定,只能让他负责照看广平,赵义与孙芊芊结伴探查。情况与先前王尔、林广平了解的并无异样,空旷的巨大空间,岩壁上动辄可见的裂隙,顶部高不可攀。二人探查的同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远处的光线突然晃了一下。过了一会,他们感觉自己不断的上升,很显然大潮来临了,经历过水道中的恐慌,此时反倒有些平静了。随着潮水的上涨,他们的目光也不断上移,期待可以看到穹顶,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水上涨了几米,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不好!林广平和艾可薇!”孙芊芊一阵惊呼,赵义也顿时鸡皮疙瘩突起来。 两人拼命地向台阶的方向游去,此刻那里临走时留下的唯一的手电筒光源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也是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了台阶,适才所处的平台已经淹没在水面之下。一个情绪低落涉世未深的勇敢女孩,一个天纵奇才昏迷不醒的考古翘楚,都已经不见踪迹。连久经考验的赵义都慌了起来,感觉全身都在冒冷汗出来。 “艾可薇!” “林广平!” 两个人撕心裂肺的呼唤着,回声在空荡荡的地下洞穴中飘荡,更增添了些许恐怖的感觉。就在两人身心俱疲,手扶着台阶背贴岩壁面如死灰的时候,“哗啦”一声从前方不远处的水中钻出一个影子,慌乱地拍打起水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可闻那气若游丝般的窒息感,接着便是一阵狂咳不止。两人瞬间欣喜若狂,有人还活着,至少人还活着!毕竟刚才沉默的那一刻钟,头脑中塞的满满当当的都是死亡的讯息。 冲到那人身边发现正是林广平,而艾可薇还是不知去向。两人将林广平拉扯到台阶处,此刻广平已经有了意识,但是他明显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定睛看着对面两人,辨认出对方后第一句话就是:“王哥呢?他还好吗?” 赵义芊芊面面相觑,这正是他们想问的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不用问都知道广平肯定毫不知情,那便是艾可薇到哪里去了? “刚才你和王尔发生了什么?” “王尔呢?他没有提?” “我们没发现王尔!” “啊?”林广平痛苦的斜靠在冰凉湿滑的墙壁上,平静了好一会才喃喃的说道:“我们两个决定先上去摸摸情况,结果我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掉了下来,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艾可薇呢?她刚才和你在一起。” “啊?我醒来发现自己在水下几乎窒息了,没有发现她。” “分头找!”赵义心头一紧,这是要出事啊。 三人立即分散开来,水面上不见任何踪迹,便潜入水下搜寻。这里水面以上像一个高耸宽阔的穹顶宫殿,上不见顶,水面以下则是一个深邃无垠的巨坑,深不见底。三个人犹如扎进一潭墨水之中,互不见人闻声。 孙芊芊刚开始时,像无头苍蝇一般漫无方向的乱闯,虽然带着氧气仍有一股深深的窒息感,硬着头皮挺入水下十几米,仍是不见一物。她的脑海中回放着自加入考古队伊始所发生的一切,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呢?又说不上来。索性手电一关,身如大字舒展任飘摇,氧气面罩冒起的泡泡在耳边呼噜噜的呢喃,让她想起周末清晨温暖被窝上鼾睡的棕白斑纹猫咪,这还是她刚参加工作时收养的流浪猫,大概十二岁了,流浪的时候留下的病根,鼾声比一般的猫咪要厚重一些。想象间,猫咪醒了,翻身下床伸着懒腰,爪子在地板上滑过,哗啦啦叮叮咚伴随着哇呜的低吟。芊芊一个机灵睁开了眼,没有清晨阳光暖被窝,没有猫咪鼾声挠地板,仍是一片黑暗,但她分明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是艾可薇?孙芊芊心中想着抹黑朝着声响的地方游去,她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像一条不见天日的深海鱼,向着虚无缥缈却散发讯息的地方,勿论前程,但求心安。然而不过一分钟之后,周遭又重新归于沉寂,芊芊短暂停顿了一下还是保持原路线加速前进,对于溺水的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她感觉自己手中攥着的可能是艾可薇的命。很快她便摸到了岩石的质感,声响应该就是这里发出来的,这时她向上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光点迅速离她而去。孙芊芊忽然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艾可薇还活着!可就在她想要追赶的时候,手中不经意间抓到了一团东西,感觉就像是毛发,顿时差点撒手人寰,头皮发麻,巍峨巨石又挤上心头。她冷静了一下,颤颤巍巍从腰包中摸出手电筒,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大簇的泡泡向上浮去。 啪!一束光亮起,持光的手缓慢上移,那是一条裂隙,自下而上由窄变宽,然后接下来的一幕或许将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她的视线里相继出现了,两只脚,再两只脚,然后一个长发飘摇的头颅,那是三个人堆叠着挤在狭窄的裂隙中。若是在水面上她将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而在这包容万象的深洞黑水中,她瞬间几乎不能呼吸,感觉氧气瓶里充的是毒气一般,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瞳孔放大到了极点,大拇指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手电筒的塑胶外壳中。她的脑海中闪现过一万种可能,也不停的默念着最理想的一种便是:这不是科考队的人,这不是科考队的人!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短暂的辨认后发现鞋子正是王尔与赵义的,而那满头长发的面容不是艾可薇又是谁呢?更何况将三人卡在裂隙中的军工铲正是科考队的标配。 这是天要塌了。孙芊芊一下子想通了刚才自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哪里不对劲呢?人不对劲!林广平不对劲。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有关,而且他目前是最直接的唯一的当事人。孙芊芊想起了第一次下洞时林广平那近乎中邪的情况,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魔鬼邪祟? 皆言三思而后行,但现实往往容不得人前思后想,屠刀将来,岂能不缩头。很快她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光点,缓慢的向她靠近。 糟了!一定是呼吸的气泡暴露了她的行踪。 孙芊芊当机立断关掉手电筒,沿着石壁向一侧悄悄摸去,和哪个光点保持着依稀可见的距离,直到摸到了另外一个裂隙便停了下来,仔细辨认着前方的动静。突然光点在不远处熄灭了,呼噜噜快速划水的沉闷声迎面传来,感觉下一秒钟就会有一头怪兽冲到她的眼前咬下她的头颅。惊慌间,芊芊迅速爬进裂隙中,面朝洞口的方向向后退去,尚未进入多远,洞口处的光又亮了起来,只是这束光没有朝着裂隙内照去,而是直接打在了来人的身前。 芊芊停止了移动,她相信此时对方在自己的视野里,而自己必定在对方的黑暗中。来人一动不动,戴面罩的脸面朝芊芊的方向。芊芊有理由相信他肯定知道自己在里面,却为何迟迟未进来?过了好一会,来人竟然直接把氧气面罩摘了下来,正是林广平本人,他一手扶着洞口,一手轻轻挥着,嘴上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词,看口型像是再见,再加上结尾处一抹邪魅的笑意,让孙芊芊不寒而栗。 啪!光影灭,万物寂。孙芊芊已经接近崩溃,慌不择路,头也不回的向裂隙深处冲去。 第七十一章 箫为钥石门洞开,印章出金雀现世 日腾云雾上,其下皆清明。 此刻的十九路黑白恢弘战场更像那大战过后无与伦比的和平,宁静而惬意。在场的诸位,五斗坡掌柜小判官孙伯通、曾经的天下会提壶为人父枉人父的药王勺、龙邙山守山人独臂印天龙、少年历尽愁滋味的孙子千越、不知单风为父的单凝,对于之前山上冰湖及山洞中的变故在心中投下担虑阴霾消散了不少,对前途充满了希望。那一双女儿的一马当先入了棋盘方寸之间的洞口,众人也紧随其后。 拾级而下,沿途墙壁上嵌着萤萤绿石泛着微光,不需要火炬照明亦可辨清周遭。甬道时而狭仄时而宽敞,上行下行起伏不定,高可若殿堂穹顶,低可教众神低头,但无论如何也算是一片坦途了,至少没有机关暗器,没有乱入猛兽,一心沉浸在这光怪陆离的空间里,像是走在漫天星空的夜。约莫走出三里路萤石甬道尽头是一扇黝黑色的石门,看材质与棋盘中黑子的质地相似,正中有一不规则孔洞,看情形是插钥匙的地方。 众人暂时失去了方向,在石门的周遭仔细搜寻一番一无所获,这个孔洞或许便是唯一的方向了。在其他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凝儿半弓着身一直盯着这个孔洞看,那是一个类似七瓣花的形状,凹凸有致错落三层,总体成一个半球形。 “凝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吗?”千越看到凝儿专心致志的样子也凑上前来。 “总觉得很熟悉......”凝儿抿着嘴唇,食指半屈摸着下巴,突然猛地直起腰来,大声喊道:“是箫!” “什么箫?”凝儿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边闪开身位边问道。 “哎呀,我父亲留下的箫啊。” 凝儿从包袱中抽出那只刻着“单风”却不似单风的最普通的竹箫,直接竖起来,箫的尾端镶着一块黑乎乎的镂空之物,与整个箫的平凡气质格格不入,显然是被人特意加上去的。凝儿先前还以为这只是爹爹的独特装饰品味,如今对比看起来层层七瓣莲花相叠,不正是和那是门上的孔洞极度相似?她将黑家伙轻轻插到石门孔洞内,果然严丝合缝,轻轻一拧,随着咔嚓几声沉闷的响声黑门轰然而开。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单风的远见是何等的高明,没有人会相信,单风是真的离开,也没有人会否认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开启一个更加光明的江湖。 黑石门打开了一片漆黑,接着听到咔咔的声响,门内墙上镶嵌的火把应声点燃,门洞口的位置也像是闪烁着一层光幕。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如果刚才的旅途算得上是郊野小道,那么这一刻他们面对的是一座雄伟宫殿。 千越兴奋的跳起来,率先想要冲进去,却被那一层光幕撞了一个趔趄,像是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一堵墙上。除了印天龙以外,其他人都楞了一下,凑过来仔细观察着光幕,透明微蓝,摸着没有任何感觉却无法通过,然而光幕之内的空间竟看的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啊?”千越掐着腰恼火道。 “感觉像是某种结界,”小判官此刻似乎也失去了判官应有的判断力,有点拿不准主意,“凝儿,你爹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口诀或者印章?” “印章?我爹一介武夫,从来不舞文弄墨,不见他有什么印章。”凝儿说道。 “我说的印章是印术的解法印章,就像一把钥匙一把锁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怀疑这可能是一种结印术,或许只有拿到印章才能打开。” “对了,龙兄弟,说到印术,你应该算是行家了,你怎么看?”药王勺突然想起了印天龙的天龙印。 而此刻这个断臂男人一脸惆怅盯着眼前淡淡的光幕,他回忆起了另外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彼时龙邙山飞云涧,高山流水知音无限。那个风头无两的天下客掌柜、指点迷津的授业恩师、琴箫和鸣的江湖挚友,畅聊江湖天下音律文章,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而那个人临行唯一的要求便是可否授以天龙印的印章,并许下承诺此印章绝不用于龙氏之后,绝不另授他人,否则人神共弃,并且讳莫如深不说用意,只道有朝一日必可知晓,还望届时助一臂之力。 “龙兄弟?”药王勺见印天龙怔怔发呆,轻轻拍了拍他唯一的一只臂膀。 印天龙不为所动,依旧望着面前出神,嘴角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是自从姑姑走后便从未有过的笑容。他口中喃喃自言自语:“单兄啊单兄,我这一生都在期待着你说的有朝一日,没想到竟是这一刻。而且你是如何知道天龙印与黄帝伏魔印同出一宗共用一章呢?看来我这个知音还是不太了解你啊。” “黄帝伏魔印。”印天龙停顿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来说道:“我想这便是黄帝伏魔印。” “黄帝伏魔印?还真的存在?” 小判官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相信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是恍然,既然已经相信了“卓羽之交”,那么黄帝伏魔印应该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些远古流传至今的神迹就这么真实确切的摆在他们面前,简直恍如梦境。 “不只是黄帝伏魔印这么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江湖流传的单风兵冢也在这里面。”印天龙笃定地说道。 虽然听着有点天方夜谭的意味,但细想一下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古今融合,化腐朽为神奇,单风就是有这种便不可能为可能的力量,只是他的抱负理想大过天,苦的却是最亲密的人。印天龙此刻仿佛回到了姑姑身侧那个年幼的龙昊天,沧海桑田转瞬过,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龙女又身在何处?不过也罢,至少她的男人为他们的孩子许了一个平凡的童年,又点了一个美好的起点,未来怎样就要看儿女的造化了。 印天龙上前一步,单手轻轻触碰那道光幕,刹那间光线四溢将他的身形几乎笼罩其中,其他人抬起胳膊遮挡刺眼的光线,恍惚中似乎有一条金色巨龙在光幕与印天龙身边缠绕。 “龙兄,你知道如何解这黄帝伏魔印?” “说来惭愧,我也是刚刚才明白的。大家都知道的那位高人曾经为我指点迷津,可以为师,这黄帝伏魔印的解法也是他提醒我的。单兄啊,但愿没有辜负你的一片苦心。” 印天龙单手手指飞舞,单臂空中划过,如同一只金笔龙腾四海凤舞九天,逐渐在光幕前方形成一幅壮观的圆形符印画卷,快速的旋转。接着他盘膝坐下,手结莲花印,气压丹田,然后手掌向外推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印从手心脱出撞向面前的符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瞬间在光幕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你们先过。”印天龙喊道,被斩断的臂膊衣袖如穴来风,开始鼓动,隐约显现金光手掌与孤掌合十后又迅速推出,又是响声贯耳,开口变得更大了一些。 一行人当机立断陆续通过光幕,然后印天龙席地跃起一个箭步掠过,光幕在背后又恢复了常态。 方才洞外旁观与此刻身临其境感觉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刚才走过的地底曲折的甬道,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在巨峰山岩之下,比之皇宫大殿都更显恢弘壮观,正中是十八步台阶之上的墨红座椅,椅后是巨龙绕兽浮雕,龙首下探俯视众生,两侧八根巨柱参天而立,紫韵环绕,竟与往生客栈中的柱子如出一辙,柱子背后石壁上绵延石雕似乎在诉说着荡气回肠的故事,墨红座椅的两侧各有一块巨大的屏风,上写两副对联:“择一山而居寝食山色,伴万灵归巢独享人间。”所有人都认定这毋庸置疑就是昆仑大帝的府邸,感叹之余都接连席地跪下,双手合十。 “昆仑大帝在上,我等受故人嘱托,冒昧来此,实为探求江湖真相,征召江湖正义,若有打扰,望上神见谅。”孙伯通一番话后俯首面地,良久未起,直至耳边想起一个声音。 “你们是谁?是阿风让你们来的?” 是一个略显倦意的女子声音,众人一惊,显然没有想到此处真的有人,都起身向来声方向看去。在屏风旁边站着一位超脱除尘的女子,看上去尚为年轻,青衣素衫,不饰一物,满头青丝簪于头顶,虽不可说是沉鱼落雁之姿,也是丽质不凡,犹如天人,看着众人的眼神中满含欣悦之色。一时之间在场之人不知如何作答。 “前辈,恕我等无心叨扰,闯入贵地,还望见谅。”孙伯通率先打破了僵局:“请问前辈可是昆仑大帝岱羽?” “姑姑!?” 印天龙单手拨开众人疾走了几步到台阶之下,仰头望去,两眼泛着泪光,一脸惊喜困惑交加。女子目光自然而然也落到这个断臂、满面沧桑、略显狼狈的中年男子身上,透过一身的岁月痕迹,依稀可辨年少模样,她的眼神忽闪,逐渐放出希望之光,所有的回忆一股脑的倾洒在二人之间。 “昊天!?你是昊天?” 在场的人除了药王勺以外都是一脸茫然,莫不是阴天龙有如此神通,竟与昆仑大帝有交?只有药王勺面不改色,心中却几乎泪如雨下,是她!原来她在这里!只是或许她已经不会记得他曾经的模样了。但这也算是一个团圆,一切都不重要了。 印天龙冲上台阶抱住女子嚎啕大哭,这是一个中年男人最后的防线。 “是我!姑姑,原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 女子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带着笑意的嘴角不断颤抖,阿风所说的有朝一日原来就在这一刻,时间真长啊,这个十八年或许比遇到他之前的八十年都要长。青衣女子抚摸过印天龙的脸颊,一脸的欣慰:“终于不是从前那个愣头小子了。” “可姑姑还和从前一样年轻漂亮,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了。” “油嘴滑舌倒是没变,从那以后姑姑心里已经老啦!” 两人相视而笑,这场景看得其他人都有些恍惚,姑姑?这算是什么无法言说的情节?究竟是颠沛流离的亲人,还是重逢的爱人? “对了,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几位是?” 女子看向来人,饱含着沧桑与岁月的眉眼重拾生命的光,在众人身上流淌,就连两个天生丽质的女孩都沉醉在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当中。而女子也不知为何,看着凝儿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似曾相识又倍感亲切。她突然紧张起来,用手拉扯了一下印天龙空荡荡的衣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印天龙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姑姑,这几位都算我这趟的患难之交,药王谷药王勺,五斗坡掌柜孙伯通,孙掌柜家妹孙子千越,田凝儿!” “凝儿?”青衣女子心中激动不已,她走下台阶像走下神坛的仙子,来到凝儿身边,满怀温情的看着这位涉世未深的姑娘,仿佛是看着曾经的自己。就连身旁的几个人在近距离观察这位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素衣仙子时,亦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前辈,我叫田凝儿。” “你爹是?” “我爹田小天,如今也在这昆仑山中,只不过我们分开了。” “多大了?” “虚岁十八。” 素衣仙子恍了一下神,口中自言自语:“十八岁,又是十八年。”然后转向凝儿笑意盈盈:“没什么,只是这么多年,看到你竟是莫名的亲切,莫要见怪。” “前辈客气了,我见您也是如此呢。” “稍后我们定要好好聊一聊。” 凝儿嗯了一声,虽然面前的女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差不多,却总感觉她的身上有一种值得依靠的安全感,具体是什么又难以名状。 印天龙走到女子身边,轻轻抚住她的肩膀,女子看过来点了点头,既然昊天如此信任在场的诸位,将他们带到此地,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大家有礼了,我并非岱羽,想必她早已不在此地了,免贵姓金,单名一个雀字。” 第七十二章 达天宫四人生还,遇八门长生择缘 小天目前所在的地方是这山川中最高的位置,万千溪流源于冰冻线上的冰雪消融,声势愈大浩浩荡荡奔流入海,海纳百川,却又可为百川之源,无数水气逆流而上,化作云雾雨雪,汇聚山巅,将小天团团包裹。就像是位于武道巅峰的感觉,进可攫取天下,谋太平,慰众生,退可客居草庐,煮霜雪,烹春茶。这实在是不像他自己,肯定不是他,一介武夫,文不成武不就如何可得如此境界。山洞中的这个男人紧闭的双眼在频繁的转动,脸上不断露出痛苦狰狞的表情。 他还活着。 历经万难后所幸存的除了小天,还有另外三人:当今朝廷皇帝天师无名,乌桓族大人马头苍以及羌人族小单于穿云燕。而不幸的也是这四个人,如今已非人样,就像从阎王殿里闯了一遭。 其中状态变化最少的可能就是穿云燕了,她斜躺着靠在墙壁上,暗自调息。她的原名燕妮,本是岷江江畔一个小部落的牧羊少女,部落男子争强好斗,她自小便喜好观看“担羊”之争,所谓“担羊”便是比拼力量最直接的方式,将羊只悬挂于担子两侧,举起数量多者为胜。小姑娘每每跃跃欲试,却被以“女子不可为”为由排除在外。于是不甘示弱的姑娘便日日攀爬树木跳跃河石,乐此不疲,借以锻炼体魄。直到某日有一位族人皆尊为“白许”的黛白山太婆百岁之寿,族人皆来贺,尚且年幼的燕妮斜靠在黛白山黑黢黢的山石上百无聊赖,却见一白发婆婆从山上走来,站到她的身边,说道:“你或许做不了担羊郎,但江湖上必有你的名号。” “你是白许婆婆?” “一人来且一人走,座上虚名莫贪求,一步上得白山头,花自飘零水自流。”太婆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一句谶语。 “这山明明是黑色的,为什么要叫白山呢?” “爬上去你便懂了!”婆婆眨眼便行不见,接着山上便传来消息,白许婆过世了。 从那以后便见一少女,日日攀上黛白山,一坐便是一天,风雪寒暑从未缺席。直到那一年担羊会,所有强壮威猛的担羊郎都眼见这名少女轻飘飘一步便上了山头,即日起黛白山便渐渐退去黛黑之色,真正成为了一座白山。当日这个少女便理所应当的住进了白许婆的山腰小屋。 江湖上的传说往往来自于茶馆酒楼面摊的说书唱曲,为博听者喝彩难免会断章取义,或者情到深处义薄云天,或者神话色彩不可捉摸,只是听者听便听了,却极少往心里去,又有谁人知晓所谓的英雄人物真正的生活百事。如今经过单风的天宫八门试金石,传说中的穿云燕又变得真实了一些,想必违心的事情做的不多,又何惧内心的审判。 乌桓族算是历史上多灾多难分分合合的一个种族。从乌桓山发源,至今以乌桓山为圣山,可如今那里已非故土。仅存不多的乌桓人经过数次南迁背井离乡后仍是部落分散各自为政,直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出现。马头苍从一个白狼山脚的小村庄靠着力气和拳脚功夫崭露头角,一直坐到乌桓族第一人的位置,据传其赤手空拳单人单骑出入割据的各部落,斩杀部落首领,如入无人之境,遇狠厉不降之人一律灭门。若是萍水之人相遇,只会觉得马头苍憨厚,不会想到他的狠辣决绝。他的原名苍布达,六岁上下父母皆亡于部落争斗,自此便发誓打破乌桓纷争局面。他手上沾的血不少,却鲜有族人指摘,不知何时何人编排了一段小曲在孩童中流传至今:“幸也布达,不幸亦他,杀了一家,护了一家,失了前蹄的骏马,攀上陡峭的山崖,不知那苍松下悬挂,是谁家的孩娃。”马头苍听了只是泯然一笑,听之任之,他的初衷并非杀戮,但却以此为手段,本身并非什么正义之举,又何必去挡天下悠悠众口。这天宫八门的拷问,无数曾经凋零于他手下的亡灵都纷纷纠缠,本来异常决绝的他从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至少在那些杀戮发生之后,族内再无私斗,也再无像他父母一样丧生的平民。但是在他踏离甬道的最后一刻,精神却有一丝恍惚,难道他真的错了?而这一丝走神却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一个鱼跃翻滚后,便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至于无名,这位从天而降的皇帝天师,是朝廷大力插手江湖的罪魁祸首,仅就杀单风剿灭天下客一项便已令江湖人闻风丧胆,被称为“江湖屠夫”。更不用提他登临天师之前的经历,恐怕整个天下的谍子都在调查无名的底细,包括看似对他信任至极的朝廷,可从未有任何蛛丝马迹现世,这个人就像是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一样,一切往事干干净净。无名,不过是当朝皇帝赐予之名。当初城门自荐有办法统领江湖,为朝廷所用,而对于当时被天下客搅得坐立难安的皇帝来说无疑现在是一味对症良药,不过面圣两次便被封为皇帝天师,不领兵无实权,却如皇帝亲临,天下莫不给面子。当时皇帝问他姓甚名谁,他说道:“些些无名,作身后事,生者何用?”皇帝叹其豪气,赐名司马无名。此时的无名是现场唯一能够站起来的人,但如今的他却与出发时判若两人。发髻已然散去,白发散落笼罩住瞬间苍老的面孔,那副佝偻身子透过发丝环望的样子吓坏了天不怕地不排一直与无名针锋相对的穿云燕。 穿云燕坚信古怪之人自有其不同反响之处,就算无名现在这副模样,若是想要杀她亦是易如反掌。但是无名显然不想在此时徒增麻烦,他缓慢走到小天身边试了一下脉搏,便就近席地而坐,双手交叉抵于额前,闭上眼睛,周身墨色渐染紫气横生。 小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虽在地下却觉光线刺眼,亮如白昼。他的视线中遍布流萤轮转星辰变换,整个洞穴像是人体经脉一般线条错落却秩序井然,每条线都散发着蓝莹莹的光,依照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在不停的律动,这里便是天宫八门的中枢所在了。小天使劲摇了摇昏涨的头,拼尽全力扶墙站起,此刻其余三人皆变作盘膝而坐守势丹田吐故纳新各自疗伤。 “田兄弟醒啦!”无名就坐在小天身侧,轻声说道。此时距离他们进入此处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无名经过调养已不似之前那般的脸色苍老,发髻一束,竟有些老当益壮世外高人的味道,他虽闭着双眼,却在时刻关注着小天的一举一动。 “嗯。”小天并未多言。 “接下来还需劳烦。”无名依旧一动不动。 “好。”简洁明了。 言尽于此,小天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师兄七十二通眼功力的惊世之作上,这座洞穴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行他能否逃出生天全身而退尚不得知,但就算可以生还也绝无可能创造出超越这座天宫八门法阵的机关印术来。 单风临终托孤之时仅留下琴谱一本、竹箫一支,并未留下其他。就算有解除天宫八门的印章应该秘密就藏在那两样物件之中,小天素来不善城府,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今日情形,自然也不曾发现琴谱竹箫中的秘密。所以无名的“劳烦”二字,对于小天来说无关紧要,因为如果单风没有留下生门,那么他们这一行人将永远留在这里了。 当通脉之眼打开,这座埋藏在昆仑山下的鬼斧神工千甬万洞,更有天宫八门的锦上添花,使得这绝对是机关史上的奇迹。七十二通眼森罗密布大致与孩子汤也是小师弟单雨背上的地图吻合,由通眼而出又配置极致合理而又充满考验的生、死、正、回、又、寡、却、缘八门。师兄还是留了生门,他们之前经过的所有洞口都有,只不过小天竟然不曾发觉,但是一旦走到了这里,可能生门便是唯一一条路了。这正是师兄的善意,凡事留一线,困境留生机,围师必有阙。 小天静静的环视四周,特别留意了一下唯一生门的所在,那是一堵黑黢黢的石门,或者准确点说那是环洞七堵石门中的其中一门,加上他们刚闯入此地走过的无门之门,刚好为八门。此地作为天宫八门中枢所在,刚好契合天宫八门的理念。 石门开启之印章皆画于石门正上方,只是除了小天的通眼法无人可以窥探。小天将其余几门依次打开,皆是洞内漆黑,不见分毫亮光。随着石门洞开的声响,其余三人皆起身聚拢过来。 “田兄弟,可有眉目?” “大人可知天宫八门为哪八门?” “略有耳闻,愿闻其详。” “我越来越觉得与师兄的道行如天地相隔,望尘莫及,至今无法真正看懂他的布局。实不相瞒,我们所处此地便是这庞大机关术真正的天宫,可以断解行立所有机关,而那八个洞口便是八门,分别是生、死、正、回、又、寡、却、缘,以我愚见,来时之门该为回门,取“内壁自省,否极阳回”之意,其余几门我初步可断,唯生门、死门与缘门不可轻判。以我对师兄的了解,绝不可能如寻常之道。以往我所研习,生死之门容易理解,缘门便是留给过路之人一个天大的机缘,至于机缘是生死造化皆看个人。只是我看这洞内布置,似乎又另有玄机,假设缘门便是生门,那生死之门中必有一处死门,不能轻易选择,但缘门又可能是死门,三者选一无万全之策。而另外正、又、寡、却四门很可能与我们之前遇到的情况及其相似,若非元气大伤可以一试,现如今我们几人皆内伤加身,恐怕不能。”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出不去了?”穿云燕插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恐慌。 “适才说可以将所有机关解除?”马头苍也焦虑的补充了一句。 “可惜我不知印章为何?无法解除。” “那我们费尽心力来到此处就是来送死的?”穿云燕带着歇斯底里的怒喊,燃爆了洞内绝望无助的氛围。 “我会走生门,各位英雄请便,我想赌一把师兄还是那个直来直去的人。” 现场沉默了良久,每个人心中都在翻江倒海,到底是相信自己的选择,还是相信一个所谓专业人士的赌注,本就是一个两难的事情。如果对方是知根知底的故人尚可能多几分胜算,而如今的状况,小天对于他们来时本就是半路同行,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又无法辨别此人心中几斤几两算盘几何,那他的建议就极可能是请君入瓮的把戏。毕竟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同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 “那就是各凭机缘?”无名一语中的。 自春秋起,民间就流行一种把戏叫做“众仙归洞”,手艺人通过精湛的技艺使一个小沙包在三个碗中神鬼莫测,甚至还盛行过赌博之风,后来演变为三个沙包。在旁观者看来,沙包永远不会在他所认为的那个碗中,甚至在城门楼子下趴几个时辰也猜不对一把。实际上转换一下心态事情就很好理解了,手艺人无非就是一个引导人,让看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而看客如果闭上眼睛,是不是一切都变得简单了,所有眼花缭乱令人叹为观止的手法都不存在了,全部回归到一个最直白的问题上:三个碗中选一个。 现在在场四人所面临的似乎就是一个“四仙归洞”的局面,而田小天正是那个不知底细的手艺人,结果无名一句话仿佛戳破了小天的内心,他是藏有私心了。他就是要防着无名,最终真的找到单风兵冢,以无名“江湖屠夫”的名声岂会留下活口,就算他们三人联手也未必有胜算。其实最开始步入天宫八门第一个通眼的时候,他看到了师兄留下的八字忠言“扶道有天,立地为人”,心中还有些奇怪,实际上后面还有一句“长生择缘”,直到走到此地他突然明白了师兄的用意。 “单风啊单风,当初是老夫算计了你一道,不过英雄相惜亦难相容,今日便还你一个机会,看你今日会给我一个怎样的机缘。” 穿云燕与马头苍一时凝滞,未解其意。小天心中叫苦不迭,这无名竟有如此的造化,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眉道? 将行未行,一声沉闷响声从缘门中传来,恰似黝黑石门开启之声,并有微亮。无名嘴角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笑意。 第七十三章 麒麟王收徒二人,旧王妃得知身世 还心原的清晨,如梦一般的景象。 一老两小面霞而立,看不清表情的脸庞映的通红。 “前辈,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少年终于憋不住心中的疑惑。 “吾心中。”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接话,老人的回复怎么听都像是肉麻的情话,但他们又哪里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实话。 “那您知道昆仑宫吗?”少年心中所想的还是坠星上的那个女子。 “就是这次外界瞩目的单风兵冢所在?”年轻姑娘补充了一句,“我们与朋友走散,他们许是朝那里去了。” 老人向逐渐升起的朝阳处抬起了头,脸上的红郁之色又加重了几分,他默不作声,那个地方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可惜这一辈子却无法踏进一步。 “前辈可是传说中的麒麟王?” “不知昆仑大帝如今安在否?他是我那义兄的心中领袖。” 少年滔滔不绝,仿佛生平所有的疑问都想在此刻得到解答,但老人仍是纹丝不动,静静地太阳跳出平川,朝霞逐渐消散,三人的脸上又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你们可曾听说过幻境?”老人终于开了口。 “这是幻境?”姑娘被这个词惊得一个哆嗦,不由倒退了几步,“那我们回不去从前了?” 天人永隔更如隔万世春秋,经历过风声边界一日十年的岁月飞逝,又岂能面对再一次的分别,小天和凝儿虽然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何其哀哉。 “哦?姑娘知道?” “前辈可知风声边界?” “原来如此,姑娘从那里来的?你是周王室的后人?” “并非后人,只是周王薄幸之人罢了。” “或许老夫已经猜到你是谁了,看来你我不仅同族,还都是肠断之人,实乃缘分,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我......未曾想过,不过......” 立于老人左侧的少年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狐疑,什么幻境、风声边界、周王室,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又如何聊得津津乐道,同族又是何意,未必这名为寒若的年轻姑娘也是传说中的麒麟?当然姑娘自己也对老人的话听的模棱两可,听到收徒更是一时心中空白。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老人看着倒是和蔼可亲之人,或可相处。只是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的身世,难道就不会对红颜祸水有所忌讳颇有微词?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容你考虑一下,”老人微微一笑,头偏向少年一侧:“你呢小子,怎么说?” “啊?我?我怎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位算的上天下客少主的少年被问的摸不着头脑。 “傻小子,拜师啊,要不是看你一副好筋骨好气力,怎么会让你占这便宜。” “可是我有师傅了,是佛陀寺的天一大师。” “枉你年纪轻轻竟这般迂腐,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当初纵横天下亦有六位恩师,取长补短,师者患寡不患多。”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禅噤立即跪拜老人,倒把老人拜了个措手不及,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是开窍也开的快,真乃非比寻常之人啊。本来还有一股脑的教训要不吐不快,如今竟是变成喉中之鲠,想吐也吐不了了。 “这就同意了?你小子敢情是朝三暮四朝令夕改之人啊,那老夫倒要考虑考虑了。”老人戏谑道。 “前辈此言差矣,我虽年轻,却非见异思迁之徒,听君一席话,颇有道理,一言服人,我又何必矫揉造作故作矜持呢?” “好好好,甚合我的胃口。”老人哈哈大笑。 “弟子拜过师父。”老人笑声还未过半,便见寒若也跪于膝前拜师,硬生生的把一半笑声噎回腹中。 “哟哟哟,我一把老骨头倒是临了临了捡了两个水灵灵的徒弟,真是痛快啊。可惜啊,寒若,仅是一线之隔,虽然你长了千年之寿却只能做师妹了。” “师父无妨,见过师兄!” 禅噤顿时手足无措,扭扭捏捏不搭话,说好的不矫揉造作故作矜持都抛在脑后。 “寒若啊,既然都是自家人了,关于你的事也便不瞒着禅噤了。” “嗯。” “禅噤,可曾听说过烽火戏诸侯?” “听过,窃以为都是谬言,自古史家握于权柄,颠倒黑白之事比比皆是,天下大势岂因一妃一笑而左右,不过是世间乐于听闻那匪夷所思红颜祸水的故事罢了,但故事就是故事,谁又会真正了解被冠以误国误民的那名女子的所思所想。真正是不值于帝王家。”略显腼腆含蓄的禅噤竟难得有些愤懑。 “那便问问那名女子。”说着老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寒若身上。 “多谢师兄体谅,寒若万千愁绪尽散。” “我......你......”刚才的慷慨激昂侃侃而谈的禅噤又变的结巴起来,动静结合,张扬与含蓄并在,收放自如,仿佛他对这位刚成为师妹的女子天生的没有抵抗力,当然还有义结金兰的孙子千越。“我说的是那位周室王妃,你为何谢我?” “我便是不值于帝王家的褒国姒姝。” “嗯,啊!?”禅噤几乎贴在胸口的头突然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瞬间支棱起来,嘴大张,眼圆瞪,仿佛被神话中的蛇精石化了一般。 “先让他愣一会吧,寒若,你可曾真的了解风声边界?” “仅在其中古籍《风往万刹》中得知一二。” “那都是姜尚那老家伙糊弄后人的把戏,其实风声边界是姜尚禁锢发妻马夫人的地方,不过是封她一个伪神而已。姜尚封神,马氏去而复返,讨要仙班,太公以毕生之力创幻境风声边界,让马氏忝列其中,长生不死,却永世受心痛之苦。所以风声边界原本是一个牢笼罢了,入风界后便会化作拖曳长尾的星星。不过就像这世间一样,到底是牢笼还是天宫不过是凭自己造化,只是那马氏得知真相愤懑怨恨不止,日日咒骂,使得星星所过之处,气运颠倒乱事横生,便是坊间流传的扫帚星了。马氏精神失常自尽身亡,风声边界才算变成了你所看到的样子。马氏去世,姜尚亦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思索再三将风声边界留给他倾尽心血的周王室,并告知进入风界之法。” “师父,那这么说是有人将我送进风声边界,而非偶然。” “正是,而且可以肯定的必是王室之人,所以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猜到是谁了。” 一片沉寂,仿佛能听到阳光滑过半空的声音。禅噤也在听到进入风声边界会化作星星的时候,心中晃了一下,嘴唇和眼睛随之而动,然后又不动声色的低下了头。 “那师父可知进入风界之法为何?” “略有耳闻,只是你是否有心理准备去接受?” “褒姒已死,寒若新生,只当往事去听。” “听闻有一种阵法可以命换命,博取一人进入风界得永生的机会。” “以命相搏?”这位大周广为人知的王妃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角泛起一缕苦笑,眼睑略微合上,眉毛紧蹙:湦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你倒是瞒得我好苦,这世上到底是恨还是愧疚更让人痛苦?但是恨也许会让人活得更久。 “还要继续?”老人看着自己新收的二徒弟痛苦之情溢于言表,内心也起了波澜,自己未尝不是这样,此时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到她,若非自己相通,便是一辈子的祸根。 寒若轻嗯一声,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是擦去不经意的眼泪,又似是拂去不可言的忧伤。 “这并非简单地换命,毕竟这是有违天道轮回的事,从阎王嘴里夺人,代价极大,可能施法之人万世轮回都逃不出早夭的命运,他的生命终点永远会定格在他施法的那一天。”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那时宫湦不过二十四岁,这么说来她永远也见不到二十五岁的他了,这该是多么的悲哀。曾经她多么希望人生轮回路,还能遇到想见的那个人,但现在她却无比痛恨什么轮回什么转世,人活一世罢了,何苦还要再受一世的痛苦。 “可有解除之法?” “不知。” 桃花如雨下的女子心如死灰。 老人虽不知具体解法,但这位龙族翘楚的领悟,又如何猜不到又是一场以命换命的悲剧,解铃还须系铃人,一者他不希望寒若为了姬宫湦虚无缥缈的轮回之身而献祭,二者他确实不知具体的换命之法,因此多余之事只字不提。 “但无论如何,首先是要找到那个他,否则一切都是虚妄,然芸芸众生,寻一有缘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为师只希望你切勿沉迷,凡事莫强求,水到自然渠成。” “没事儿,师父,我已经历过生死,心中亦有跌宕汹涌,不至于从此自暴自弃。”寒若深吸一口气,又叹一口气,仿佛将心中块垒都丢到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神趋于明亮,与日争辉。 “我们所处之地,虽然也是幻境,却不同于风声边界,一日便是一日,没有什么时光流转之说,所以不必担心出去后便千年之隔。这里名为还心原,实际上便是昆仑帝岱羽真正生活的地方。” “师父,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昆仑宫,听闻可以不入轮回,长生不死?”禅噤总算回过了神。 “非也非也,我猜想你所谓的昆仑宫应该是那座衣冠冢,被轩辕黄帝下了伏魔印禁制,我这辈子也没进去过,而岱羽一辈子也没出来。那里面封印着她的凡尘之物,正因为此,她才得以在这还心原中生活了一辈子,不曾离开。至于你说的不入轮回长生不死,想是世间谣传,否则岱羽也不会先我而去。既然你们两个拜我为师,总该知道些师傅的事情,我名轩辕卓,与昆仑帝岱羽本是世间恋人,阴差阳错经历了战争之乱,以致隐居此地。你们在洞中所见画像正是岱羽年轻时候所画。民间流传岱羽所修无心诀乱人心性灭人七情六欲确有其事,所以后半生我们已经做不回最初的样子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惜的,虽非你侬我侬,却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已经知足了。至于禅噤救我时的狼狈样子实在是羞于人言,那是千年前,岱羽寿终正寝,我伤心欲绝,于树洞中厌世昏睡,一睡便是几百年,醒来竟是树木盘根岩石崩裂,挤掉我三片逆鳞,使我功力尽失,真真是老马失前蹄啊。至于为何寒若之血可助我恢复,应该不用说你们也能够想清楚,寒若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其实你是真龙血统,只是堪堪被某种不知名的秘法所压制,由此来看历史将你一个弱女子推到祸国致乱的风口浪尖上或许不是巧合,而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只是幕后推手不得而知。” 寒若闻言哭笑不得。她其实一直都相信龙族的存在,只是没想到竟是自己这弱小坎坷之身。而禅噤心中波澜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来到昆仑山的初衷是为了星星上那个虚无缥缈的女子,是为了昆仑宫中不入轮回的长生之道,而从这一刻起,感觉心中原本那股强烈的意愿逐渐消散,反倒是身边的这位真龙女子满足了他一直以来所有的想象。她从可化作星辰的幻境中来,她身体中蕴藏着与生俱来的不与人同的气运,她波诡云谲的过往爱恨情仇恰恰契合了那颗陨落星辰的忧伤之气。 难道她就是她? 但是她又怎能是她! 而她心中所想皆是以命置命,终无未来,身体内气力喷涌恰逢还心原大风骤起,寒若周身突然金光粼粼似有金龙乍现的意向。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你的命说不要便不要,我偏不答应,必将倾尽心力换你一个完整的一生。 老人宛然一笑,心中默念:因果循环终有时,无心插柳遍来春,看来这个动乱的世道要换上一换了。 第七十四章 叙旧情天宫开门 金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顶多算是惊鸿一瞥,然后便犹如一滴水珠滴落大海,尚未掀起波澜便归于沉寂。即便她与江湖上一骑绝尘的天下客掌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仍是在单风死后不久便无人再提,偶有知情人说起也不过是当做朝廷用来针对单风的一枚棋子罢了,一枚气数全无尚未提走的棋子,能成什么气候。棋局落,棋子散,至于黑白子下于何处又散往何方,无人惦念。 但这对于金雀来说遗忘并非坏事,当年的天下客在江湖之人看来,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凡溅起水花的出头鸟都被斩杀殆尽,只有像她这种籍籍无名之人才会于暗流涌动的江湖中全身而退,天下客落幕后江湖中留出的巨大的空白迅速被朝廷扶持的门派占据,以至于现在的江湖早已不现当年的快意恩仇,大江大湖已变作护城江、庭院湖,何其哀哉。 江湖事江湖了,金雀不识江湖事,也不屑单风之后的江湖事。 单风之后再无江湖。 分别之前,那个天地不怕神鬼胆寒的男人对她说的话至今铭刻在心,犹在耳侧。 “他日茅草屋旁银杏树下,为我敬一杯酒,今生足矣。” 那一刻她便知道这是今生最后一面了,但她并未挽留不舍痛哭流泪,与单风共同携手江湖的这三年已经比一辈子都精彩,若非还有那一双素未谋面的儿女,她甚至就跟随着一同去了,断不会在这莽莽雪山之中独自苟且。单风告诉他女儿为姐名作单凝,儿子为弟,名作单噤,有朝一日必会母子团聚。所以当她听到那个叫凝儿的姑娘自报姓名,内心已是激动万分无法自持。 十八年对于龙族来说其实不过烹茶焚香之间,但对于一个盼儿归的母亲而言却格外漫长。 “天下客提壶孙子荐拜见金掌柜。” 药王勺双膝下跪,匍匐在地,已是泪流满面。时至今日,他或许是在场之人中隐藏最深也最是知情之人,印天龙龙昊天乃金雀世侄,凝儿乃金雀之女,孙伯通与孙子千越乃久别重逢的儿女,此地再无他人,皆是自己人。所以此时不相认,更待何时。他习惯了喊她掌柜,与单风一样的称呼,十几年前在王屋山中生产那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甚至将她看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照料,虽然金雀比他还年长几十年。他当时甚至幻想过,到了千越生儿育女之时,如果还能这般忙前忙后照顾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爹!?”孙子千越被眼前这位陌路先生突如其来的话语搅得心神俱乱,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她一只手紧紧拽着孙伯通的胳膊,半个身子陷在刚刚重逢不久的亲哥哥怀里,眼神泛着泪光盯着俯伏在地的老人,仿佛想要从背影中搜寻出一丝父亲当年的痕迹。 凝儿,等爹回来。十年前留下一句话便决然离开,在一个六岁小女孩的眼里,那时父亲的背影高大伟岸,如脚下的这座山峰荫蔽着背后的孩子,不曾想一别便是十年。而如今这位药王勺老前辈尽显老态,身板也已在哥哥之下,完全无法与父亲联系到一起。最重要的是面容天差地别,千越就算再健忘也不会不记得自己父亲的模样。 就在孙子千越满脸踌躇的时候,小判官早已看破这层关系,他轻轻搂过妹妹的肩膀,在那双探求的眼神中默默点头,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顿时泪如雨下。 金雀虽然一时记不清那个保住母子三人性命的郎中模样,但她又怎会忘了孙子荐这个人,单风告诉她这是天下最好的郎中,那时她会喊他一声孙先生,而自己则被称呼为金掌柜。曾经俊朗的青年男子一晃变作身前的老人,让金雀实在情难自禁。 “孙先生大礼如何敢当,救命之恩尚未言谢。” 金雀同样跪于地上,双手抓住彼时孙子荐此时药王勺的削瘦苍老的手,相互搀扶踉跄站起身来。四目相对,两位年长之人,容颜却天差地别。金雀当然知道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天下客提壶所跪的不仅是她,更是那个极尽风流的单掌柜。 “孙先生辛苦,敢问......”年长却不年老的龙女眼中含着泪满怀希望的看着苍老却矍铄的老提壶,同时眼神不经意的瞥向凝儿的方向,期待着对方口中说出她所期待的那个答案。 “都好,只是......”温文儒雅的药王勺此时心中却异常焦灼难耐,只一照面又何须多言,又岂能不知一个母亲最想要得到的消息。他多么希望没有山洞中的那场变故,那么此刻她最在意的世侄会完好无缺的拥抱她,她与最牵挂的儿女会肆意温情的相认,只是......一切都没有那么完满。 听到这里,金雀心中一惊,她眼神顾左右而落于远处,一只手在身前轻摆示意药王勺不要再说下去,她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结果。 “死了?”这个经历过百个春秋的女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煎熬的时刻,她牙关紧咬,嘴唇颤抖,用尽全力挤出了最绝望无力的字眼,眼见着满眸秋水便要决堤而出。 “没有没有,只是与我们走散了。”药王勺并没有说谎,确实只是走散而已,因为他坚信禅噤与寒若定会安然无恙,那个女子并非池中之物,龙入龙脉,寒冰护体,岂会轻而易举的消亡。 金雀松开手,望向凝儿,泪水还是汹涌而下。阿风,我知你已去,子女平安,也可安息。 此时的孙子千越已经无法按捺心中跌宕起伏的情绪,飞扑到老药王的身前。曾化名勺越通的老人,此刻真真正正的回归孙子荐,回归这个心心念念却遮遮掩掩的自己。这么多年饮酒浅尝辄止,夜晚眠而不熟,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叫出儿女的名字。 “爹,你真的是爹?你不要我们了?”千越桃花雨下,哭作一个泪人。 “都是爹不好,这些年委屈你们了,女大十八变,和你娘年轻时一样漂亮。”老提壶伸手招呼孙伯通过来。 “爹,许久不见,一向可好。”平淡儒雅的小判官此时嘴角也在微微颤抖。 “好好好,你比爹做得好,难为这些年让你背负了太重的担子。”老人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年纪尚轻便已有了沧桑。他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将孙子荐的一切都托付给这个满脸稚嫩的孩子,而他自己则彻底变作以子女名字尾字的勺越通,去往西北开疆拓土、“重新做人”。但在此之前并未经历江湖的少年没有任何不舍与落寞,只是拍拍不显挺括的胸脯,安慰父亲:放心吧爹,我会照顾好妹妹,也会留心天下客的事情,待你归来。如今少年初长成,名为小判官,不负家人不负江湖。 父女父子三人双手抱肩,头抵在一起,陷入重逢的幸福之中。同样福从心生的还有金雀,她缓缓走向凝儿,就像她曾经在王屋山飞云涧风尘仆仆地走向单风,她轻轻撩起女儿眼角垂下的发丝,满目皆是温情,少女眉毛像极了阿风,粗而浓郁眉梢微挑,微微一皱便皱了一湖春水。而田凝则是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与她岁月相仿的女子,竟好似对着一面镜子,对镜贴花黄,镜外有春风,镜中春花黄。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正座浮雕背后传来,恰似适才黝黑石门开启的声音。 情意浓浓、陷入重逢之喜中的众人心中一惊,齐齐望向名义上的女主人,孰料金雀也是一脸不解。她客居在此十八年,殿中布置如数家珍,当然知晓几人来时之门,这也是单风来去之路,却独独不知另有一处入口,殿外所布黄帝伏魔印向外望去皆是褐色岩壁,不辨任何外物。 几人来到声响发出的地方,是一处书架,布满整面墙壁上面各种珍籍孤本简书布帛比比皆是,但现在不是惊叹欣赏的时候,一连串的脚步声从书架背后传来,这么多年竟不知此后另有乾坤。孙伯通与印天龙试着推动书架,竟然纹丝不动,仿佛嵌入石壁一般。恢复正身的孙子荐比划出噤声手势,指了指旁边绘有山川大河的壁画,众人心领神会围作一团。 “不凭蛮力,必有机关,散开寻找,龙兄弟可否窥探到此印背后动静?”孙子荐几乎用气声在说话。 与姑姑重逢重新变作少年时的龙昊天轻轻点头,手指翻飞画印,变作一道光穿过伏魔印。其他人则悄无声息的散开寻找可以开启书架的机关。片刻龙昊天举手比出四指,凝儿激动异常,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出她说的话:无名还是我爹?昊天摇摇头。金雀在背后拍拍凝儿肩膀,无需言语,只是那慈爱的眼神便可祛除满身烦恼浮躁。 随着书架背后的脚步临近,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就在此时孙伯通发现书架上方的夜明珠竟然可以转动,他没有一举打开书架,而是让龙昊天留下观望,重新将大家召集于前堂商议对策。 “来者有几种可能:无名、田小天或者二者同行,因此作为未雨绸缪之策,我与千越以及金......掌柜,原本不在他们预料之中,不可同时露面,以作后招。”一向思路清晰的五斗坡掌柜在说到金雀时却突然不知如何称呼这位年长却似少女的前辈,只得借用父亲的称呼。 天宫中似乎并没有经过太多的周折,当朝皇帝天师司马无名、天机门绝传弟子田小天、穿云燕燕妮、马头苍苍布达便很快打成共识,愿往缘门一行,生死由命。石门后门甬道漆黑一片,一行人万般谨慎前行并未遇机关算计,不过十几丈便走到尽头,那里横着一道微微泛金光的光幕。 “黄帝伏魔印,原来世所流传诚不欺我。”虽然这里很有可能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无名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说道。 仅在无名之后的穿云燕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走上前轻轻触碰那堵光幕,感觉像是碰到某种动物的皮囊,牢不可破却并非坚硬如石。从进入甬道的那一刻,小天便落在队伍最后方,他心中闪过一万种想法,如何能够在寻得单风兵冢后全身而退,又期望着师兄还留有一手可以将他们最终阻挡在兵冢门外。 黄帝伏魔印!原来恶人自有天人磨,这传说中的阵法倒是让田小天释然一笑,他不相信无名神通到可以破解这上古遗珠。 “田兄弟,可有办法?”无名试了几次将内力注入其中流转不息,却皆是枉然,这才转向队尾的小天。 “这已非单风所布,恕我无能为力了。” “那我们岂不是徒劳无功,况且以目前状况来看有谁可以保证原路生还?”穿云燕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绝望,“当然神通广大的天师大人自然无碍。” 就在无名、燕妮、苍布达一筹莫展,而小天暗自侥幸的时候,随着“吱呀”的声响眼前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打开了一扇门,映入眼帘的正是药王勺、印天龙和田凝儿三人。 第七十五章 昆仑宫风云骤起,麒麟王首入王宫 金雀曾经陪一人笑傲江湖,弓马娴熟更胜强兵悍将,但从来不学武功,田凝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小与军伍老爹相依为命,也一样不曾习武,一人是不愿,一人是有人不愿在这乱世江湖的浑水中趟一遭。只是曾经江湖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掌柜却也无法避免今日这种情况,昆仑山中必有一战,这是母女二人最接近乱世江湖的一个大关。 本来众人商议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门,毕竟这母女二人是那曾经江湖第一人的今生之愿,在场诸位皆是心甘情愿为之赴死,但恐怕高手对决稍有闪失便是千古之痛。 当所有人重聚书架之前,独臂龙昊天眉宇之间皆是愁云密布,可见情况远非闭门不出那么简单,因为一墙之隔的地方站着唯一一位能让他们揪心的人,正是田小天。若是小天遭遇不测,恐怕凝儿余生都不得安宁。 凝儿此刻已经潸然泪下,她强忍着内心的悲伤没有喊出声来,但风雨欲来如何能够平静。她算是个懂事的孩子,坚强隐忍的性格与一肩之隔的金雀如出一辙。金雀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这个独守此处十八年的女子,这个最是单风知己的人将凝儿紧紧揽入怀中,平静的说道:“阿风绝不会让恩人身处险境而置之不理,而此处一切予取予求罢了,换得人人平安又何妨,我们开门吧。” 短暂的静默后,龙昊天拧动了墙上的夜明珠,果然书架徐徐打开,对面四人真是无名、小天、燕妮和苍布达。 “爹!” “凝儿。” 隔着一道黄帝伏魔印,几人分边而立,但心思却杂糅在一起。 无名原本阴沉的脸突然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道:“药王兄,龙兄,还有田家才女,别来无恙啊,竟还是你们快了一步,在下佩服佩服。” 药王勺上前一步,故作谦逊的说道:“大人谬赞,我等不过是路遇变故,机缘巧合才来到此地,徘徊良久无所得,想必并不是相传的单风兵冢。” “那我们坐下来从长计议。” “不能开。”小天猛然推开燕妮和苍布达二人站到印幕前面。 刹那间小天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整个人脱离地面拼命挣扎,竟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龙兄弟,我现在才确认你能开启这上古之阵,怎么样谈一下条件吧,不过要抓紧一点,我不保证他可以支撑多久。”无名单手呈爪状伸向小天方向,轻描淡写的说道。 苍布达与燕妮心中俱是一惊,下意识的摆出防御姿态,几近出手。 “燕妹子、苍老弟,要是我就不会贸然出手,你们或许还没搞清楚现在的处境,现在就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说法,不进即死。”无名头也不回淡淡的说道。 回想起一路走来的九死一生,马头苍与穿云燕眉头紧锁,无名一句话点出了生死攸关的大道理,但是尚有余地便是...... “当然你们大可以杀了我,说不定隔岸观火的那几人能够放你们一条生路,前提是你们有把握吗?” 被看穿了心思的二人瞬间气势消失了一半,从无名透露出来的实力来看尚不到五成的胜算,更何况无名流露出武功造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实际要远远高出许多。 “爹!”凝儿也因无名的举动惊骇万分,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生怕无名气急败坏便要了小天的命。“我们放他们进来吧,龙伯伯,勺伯伯。”她的无助的眼神不停地看向两人,也看向暂未现身的金雀。 金雀刚要一步踏出,被孙伯通轻轻拉住袖口,金雀嘴唇轻抿对孙伯通点了点头便走进无名的视野中,在她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淡如山泉水,声音也轻柔到似乎与无名之间并没有十几年前那桩恩怨:“帝师大人,何苦为了一个单风,两度大动干戈呢?” 无名明显凝滞了片刻,又随之仰天大笑,整个昆仑山下都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松开扼住小天的手,这位天机门的传人并不像师兄那样以武力强横于世,惨遭此劫,此刻跌坐在地狂喘不止。 “金雀?!单兄啊单兄,我自认天下武功谋略第一,如今真的是要甘拜下风了,倘若你还活着,我绝不忍心再对你下手,你我二人联手,横扫六界也未可知啊。”无名双手撑在印幕之上,看着一墙之隔的毫无岁月痕迹的女子。 十八年前他携此女以令天下,让天下客掌柜自愿赴死,天下客分崩离析,曾经的江湖格局土崩瓦解,自己摇身成为新一代江湖的执牛耳者。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斩草除根的念头,只是他当时难得在整个江湖的见证下信守承诺,单风一死便放此女离去,从此女子便如石沉大海鸟入深林一般人间不见。而且如今一见,反倒印证了他刚刚想到的并以此试探过小天的一件事:单风尚有子嗣。 “既然是旧相识,那事情就简单了,单夫人,我这怎么能叫大动干戈呢,既然单风留下这么一个局,无非是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衣钵,继续行侠仗义化解世间不平,试问当今天下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做这件事?所以我无名在此承诺,绝不滥杀一人,大家各取所需,皆可全身而退,如何?”无名信誓旦旦的说道。 “你刚才还差点杀了我爹,出言伪善恬不知耻!”一向唯唯诺诺的凝儿竟然破天荒的与无名针锋相对,颇有点江湖女侠的味道,可双手却下意识的拽住金雀的胳膊,手心都是汗。 “才女教训的是,如此气度倒是和你爹有几分相似,是吧田兄弟?”无名转头望向正缓缓起身的田小天,然后又重新俯身在光幕上以一种试探的眼神看向金雀,接着说道:“你说呢,单夫人?” 所有知晓凝儿身世的人都捏了一把汗,田小天双手变掌暗自蓄力,这是要与无名生死相搏的念头,就算无法撼动无名分毫,也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筹码。相比较而言,金雀冷静许多,或许岁月的深度给了她淡看一切的能力,她轻轻摩挲着凝儿的肩膀,那个从未承受过生活重担的地方此刻正因为愤怒和恐惧剧烈颤抖。 “无名,你觉得单风是否愿意让你活着离开这里?”金雀心平气和的说出这句话,脑海中确是无人生还的画面。 “单夫人,你是在威胁我?别人我不知道,单老弟绝对希望你们活着,所以你觉得我会怎么样?”无名丝毫没有被金雀的话影响,依旧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如果我们压根没想活着出去呢?”金雀用聊家常的语气道出最绝望的话语,一种悲壮的情绪在洞中缓慢发酵,无名一时沉默,眼神凝聚着凛冽,看向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而这位女子面不改色的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谈一下条件吧。” “爽快!不愧为单掌柜的女人。我最喜欢谈条件,说吧,我听着。”无名嘴角上挑说道。 “这座地下宫殿之中的东西皆非我之所有,这么多年,我也无非是暂住而已,只要原来的主人不反对,你可以随心所欲取走任何东西。若是确有单风之物留在此地,我作为他的发妻便替他做主了,你自取便是,我等绝无二话,但前提是不得对在场的任何人痛下杀手。否则的话你大可以试试凭着自己的本事逃出生天。”金雀字字掷地有声。 “成交!你们或许对我郭某人有什么误解,其实我哪里是滥杀无辜心狠手辣之人,我就喜欢讲道理的人,能费点口舌解决的事情谁愿意动刀动枪呢。”无名像是换上了一张慈善的面孔,只是那双阴鸷的目光总是透露着伪善之色。 “昊天,开门。”金雀拢着凝儿向旁边移动了一下,对印天龙说道。 “姑姑......”印天龙犹豫了一下,以征询的眼神看向金雀,在看到金雀斩钉截铁的点头后便没有再多言语,左脚踏出马步开弓,一印成门。 在小天、燕妮、苍布达的眼中,不等伏魔印洞开无名便一闪而逝,下一刻便站在金雀面前,金雀眼睛都未眨一下,凝儿却顿时吓出一声尖叫,其他人包括刚才尚未露面的孙伯通兄妹俩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出一身冷汗,稍微晃神后便欲挡在金雀身前,岂料金雀只是左手一抬,止去干戈。 “哦?还有两个人!看来还是有人背着我做了些事情啊,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单夫人,我无名一言九鼎,绝不会为难在场诸位,只是千万不要动什么歪心思,独自逃走,否则就算我被困此地,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们后悔。”无名踱着步子走过金雀,打量着这栋鬼斧神工的殿堂,口中啧啧称奇:“这便是传说中的昆仑宫?不得不说昆仑大帝真是厉害,倘若现在尚在世,我倒真想与她切磋切磋。” 无名同行三人紧随其后进入此殿,凝儿便飞扑向小天嚎啕大哭,小天脸色苍白不停的轻拍凝儿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好了,好了,没事了”说个不停。 “田兄弟,合作愉快,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若是没有你的神通,我们还到不了这里,我无名是有恩必报之人,待会此处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无名只取一样,其他交由田兄弟支配,如何?” “那田某先谢过了。”小天冷冰冰的说道。 “那我呢?”穿云燕厌倦了无名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大声喊道。 “瞧我这脑子,竟然忘了燕妹妹和苍兄弟,你看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他们那么多人,当然是少数服从多数啊,你们只能各靠本事了,恕我也无能为力。”无名说完,已经不愿再多费口舌,他蓄势一闪往正堂而去,转瞬便堂而皇之的盘膝坐在墨红王座之上。 无名双手从胸前滑过,继而化掌为指剑向上戳去,两股内力迅猛而出竟然凝聚成两柄黝黑凌冽的实体飞剑直刺头顶龙睛,然而距龙首三尺却无法再推进半寸,仿佛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坚盾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整座宫殿乃至整个昆仑山都在震动。随之发生变化的是龙睛猛然泛光如金刚怒目,背后的巨龙浮雕及堂中八根巨柱乍现光芒晃如正午白昼。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人都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在那良辰美景的还心原中,刚刚成为师徒兄妹轩辕卓、禅噤、寒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遐想。 “来的正是时候!”麒麟王微微一笑,只是不知以他现在大打折扣的功力,又能否按得下那个疯子? “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寒若问道。 “有个疯子想要搅动人间了,你们待在此处,为师去去就来。”轩辕卓刚要离身,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说道:“既是师徒总要教授些东西,十九路棋盘的那只木箱子里有我留给你们的东西,寒若自身为剑,不需要武器傍身,这柄短刀名曰弃鳞,就留给禅噤了,但是务必牢记,无心诀最后一诀不可轻易尝试修炼,需待机缘。若是师父无法回来,你们便可从来时之处的树洞自行离去,不可再回。” “师父,你这是在交代后事?”禅噤诺诺的说。“山中出事,我的大哥二......哥不知所踪,恐怕也有危险,我岂能坐视不理?”显然他还没有从千越是女儿身的阴影里走出来。 “还有田小天和凝儿。我也要同行。” 已不复当年神采的麒麟王含情脉脉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焦虑而充满善意的眼神,心中颇感安慰,或许江湖只有在他们这样的人手中才会熠熠生辉,但不管是谁总要经历过世间的残酷才能真正的成长。 “也罢,那便去吧。” 老人双手一拎,三人破空而去,直坠昆仑宫。 第七十六章 昆仑山三军交手,刘都督棋高一着 天刚蒙蒙亮,便有一行人沿着昆仑山背风面的林子里急速穿行。这支队伍约莫有三百人,人人紧身夜行衣打底,胸前附甲,腰间佩刀,背负短弓箭矢,一身干净利落。动作整齐,令行禁止,训练有素,虽然刚下过雪,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行进的速度,一看便是正规行伍的练家子。 随着一声凌厉的嘶鸣,一只海东青从几丈高的银松树梢掠过,许是捕捉了松鼠此类猎物,抖落了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然后便又凌空而起升到云彩之外。为首的一位颇为谨慎,他抬手一摆,略作停顿,队伍瞬间停下猫腰待命,抖落的积雪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是落在了一块块黑黢黢的石头上。随着这只猛禽的嘶鸣破空而去没了踪迹,这一行十拿九稳的兵家人才重新行进。 昆仑山几千里,何其壮哉!只要不是循着既有的朝圣访仙小路进山,那么十有八九就算把几千个人丢到山里闯荡三天不见得会相互遇到。所以这一行人谨慎归谨慎,还不至于到了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地步。他们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也没有放低自己行进的动作声张,时间就是生命,他们目前最需要做到的就是在正午之前到了朝中那位大人指定的三个位置,兵分三路驻扎隐蔽,伺机而动。 为首的名为秦大会,原是左卫军一个小小的马前卒,三年前因为参与剿灭天下客幕后提壶有功,一跃成为无名心腹,时至今日官封陆安将军,虽然是一个杂号将军却手握两万兵力实权,由于他与无名的关系,使他在军中以及江湖中都颇为吃得开。他身后跟着的这支队伍,并不是正统的朝廷军队,而是一支无名的私军。这支私军足有五千人,除了从朝廷行伍中抽调的精英心腹,还有很多是从江湖中招揽的武功高手,暗地里不知染了多少江湖好汉的鲜血。他们所过之处似乎空气中都弥漫这浓重的肃杀之气。 虽未落雪,此时天空却是乌云密布,本该早早出来的太阳也被遮掩丝毫不见光芒,清晨被掩饰的像黄昏一般落寞。 在距此行人几里外的一处山坳附近,一名腰佩弯月金刀的少年从凝重的表情下挤出一丝笑容,看着一只海东青落在他的手臂上,如弯刀一般的利喙梳理着被雪花打湿的羽毛。少年年纪不大,却显现出与他的年纪极度不符的沉稳大气。 少年手臂一挥,海东青又凌空而去,接着手掌一握,四下里的雪地突然整齐划一的冒出许多短弓出来,短弓缠以白布,持弓之人皆披白色头蓬,若不仔细看断然看不出这暗藏的杀机。海东青去而复返又急速窜入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落在一位拄着长刀的青衣壮士肩膀上,手背上疤痕累累,浑身散发着杀气。 此时此地的昆仑山一叶一石一草一木都蕴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显然这是隶属不同的三支队伍,从暗含的军伍属性推测,又极可能代表的是三个地方势力,明面上的三足鼎立,背后又是怎样的勾心斗角不得而知。 以秦大会为首的无名私军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迫近,依旧保持着急行军的架势,并逐渐习惯了那头海东青,或许还有其他的鹰隼在高空中发出悠远的啼鸣。然而就在一声鹰唳尚未停歇之际,秦大会眼见一只飞箭迅疾而来,只扑胸口,他也是见惯了刀光剑影战场厮杀,此时仍是不及反应,只是身形一侧,飞箭直接穿透肩膀又插入身后之人的头颅。 “就地隐蔽,有埋伏。” 面对如此变故竟只发出一声沉闷喉音,便迅速干脆清晰进行指令传达,想来必不会是空有其名纸上谈兵的庸人。然而有些时候力有所不逮,因为紧随首支箭而至的是几百支来自前后左右甚至头顶树冠之中的冰冷索命之锥,而后又是两轮激射。接着隐蔽在树后的金刀少年和青衣壮士同时发出命令,一众隐匿在暗处的冷酷杀手即可掀掉白色伪装,露出闪亮的刀锋和犀利的目光。 这绝对是一场屠杀,本来在箭矢攒射之下便十不存一,尚未喘息便面临几百头群狼围攻,便总是上山猛虎也是九死一生。 “避战突围!” 秦大会又是一声沉闷的命令,带着牙齿咬碎的恨意和千钧一发的果决。一时间齐刷刷的影子四散掠去,哪怕正撞在敌人刀锋之上硬生生被削掉了胳膊也毫不停滞恋战,这么义无反顾的突围倒是让包围之人没有想到,原本针对力战的布置竟被撕开一个口子走了几条漏网之鱼。其中之一便是秦大会,他在命令下达的同时便正迎着头顶树上扑来的敌人跳去,一刀斩首,接着攀树而上,如猿猴般在参天的数木之间飞掠,看来肩膀的伤势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但追踪转瞬而至,逃脱谈何容易。 金刀与长刀当机立断,分头追杀地面和树上的逃逸者。随着两人指令发出,适才熙熙攘攘略显混乱的局面迅速变阵,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但明眼人看来两支队伍的布局颇具章法,正面追杀,侧翼围截,使逃逸者只能在某个限定的路线上行进,所以地面上的二三个伤痕累累的猎物没过多久便被无处不在的猎手折磨的痛不欲生,看似几乎逃出生天却又突逢冷箭陷入泥沼,最终皆是力竭血尽而亡。 至于树上的逃亡者秦大会困兽犹斗,他参军之前是山里的猎手,这些攀援隐蔽本事本是用来追踪猎物的,到如今却成了逃避猎手的手段,他曾经依仗这些手段猎杀过数不清的猎物也无法避免自己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之中。包围圈越来越小,可以让他辗转腾挪的树木不多了,而站在树下拄着长刀看他表演的青衣壮士,此刻也双手握住刀柄高举过肩,双腿微曲,接着刹那挥刀而出如流星闪过,一人粗的大树被拦腰截断,这是何等的膂力。秦大会直觉得脚下一震,身体向后倒去,情急之下双脚勾住树枝,手掌在树干上一拍试图重新站稳,却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将他震落挂于下方的横枝。只见执长刀之人在倾倒的断木之上飞快移动,每走几步便在身前一斩一跃,片刻便与秦大会面对面了,而两人所附之树已是斩去过半。只不过此刻两人一个直立向上,一个倒立向下。 “阎王刀!你是......” 秦大会睁大双眼尚未说出口,已是身首异处。 至此整个屠杀持续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洁白的丛林雪地浸染了斑驳的血迹犹如寒夜绽放的梅花,阳光逐渐穿透树木撒在梅海之中,竟颇有些壮观景象。只是眼见着天空日出与乌云已是东西平分天下,相信不消多久便会有风雪席卷而来,而从那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遍地层层叠叠的梅花与绽放梅花的死气沉沉的枝干便会被重新覆盖起来,变作千古丛林中不为人知的插曲。 “都督如此狠心,竟不留一个活口,也好探探口风。”金刀少年一边在雪中擦拭着刀上的鲜血一边说道。 “彼此彼此,想必齐王应该知道无名的为人,想要他的手下开口恐怕比翻遍整个昆仑山还难。”青衣依旧拄着刀毫无表情。 “也是。”少年点了点头收刀入鞘。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手握长刀的青衣壮士说道。 “都督所言尚早,他日天下共主,又岂能少了您呢?”金刀少年不以为意,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同为旧朝之臣,都督竟能横下决心劫了那无名老匹夫的道,晚辈也是佩服至极,看来天下将乱啊。” “难道现在还不乱吗,逐鹿天下就各凭本事了。”青衣冷哼一声。 “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再见之时恐怕就是对手了,只是别忘了赌约的事情,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正是北魏齐王拓跋嗣的少年双指抵住嘴唇吹出一声凌冽的哨音,高空之上不见踪迹的海东青以一声鹰唳回应,少年抬手一挥一马当先,一众手下迅速跟上,沿着这群横死之人行进的方向奔去。 待对方已去甚远,这位八州都督以及北府军统帅的刘裕刘德舆从刀柄上抬起手,便有两名手下从远处拖着一具尸体过来。翻过身来正是陆安将军秦大会,接着一名手下口含烈酒喷到秦大会脸上,他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正面对着一把长刀立于雪地,长刀之上是比刀的名字更可怕的人。原来刚才的斩首都是障眼法,竟在北魏众将士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了一个活口。 “好你个寄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要造反?”秦大会内心惊恐万分却又故作镇定的说道。 “哦?秦将军认识我?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刘裕将长刀交于手下,蹲下身,几乎与秦大会脸贴脸:“接下来我问你答,时间不多了。” “我不认识你,还能不认识你的刀?既然你知道我的底细,那便是造反无疑了,别以为仗着阎王刀的称号就可以吓唬我,老子不吃那一套。”秦大会猛地吐了一口血水,正喷在青衣脸上。 刘德舆并未发怒,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长安城长乐坊,洛阳城沐阳酒楼和陆安阁,都是好地方啊,回头定要去拜访一下。” “你个混蛋!我杀了你......”秦大会一听此言暴怒而起,蹒跚了几步又瘫倒在地,接着爬到刘德舆脚下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祸不及妻儿,都督网开一面,我......我定知无不言。” “秦将军何出此言啊,只要你肯说,这些地方必定财源广进余生无忧。” “好,好,我说。”秦大会从没有想到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下落竟然都在刘德舆的掌控之下,枉费自己这许多年的谋划,如今功亏一篑,他接着说道:“只是还请都督庇护一二,若是无名大人得知今日情形,恐怕他们还是难逃厄运。” “那是自然,你觉得无名匹夫还能活着离开昆仑山吗?”刘德舆胸有成竹的说道。 “无名大人命我等日落之前务必到达指定地点接应,说是有位大人要出山,我必须提前在石壁之上以鲜血书写大赦印。” “你说的可是这个印符?”刘德舆说着展开一张羊皮,上面涂画着怪异的符号。 “正是。”秦大会摸了摸胸口,这显然是从他那里拿到的图。 “然后呢?”刘德舆继续追问。 “接着便是待命屠杀所有无关人等,不留活口。” “哼,还真是无名的手段,”刘德舆自言自语道,只是想到他如今的作为与无名何异,便又继续说道:“也罢,身在乱世江湖,情有可原,那可有前往的地图?” “图已销毁,尽在脑中。”这位陆安将军说着,不经意地摸着自己的头。 “那便走吧,合作愉快。” 一行人又动了起来,吃过解药的秦大会活动了一段时间也逐渐恢复了体力,风雪也如约而至,初来便大如鹅毛。刚开始还可以看到北魏齐王一行人留下的足迹,后来便消失不见。路线并不是直线上行,路途中兜兜转转竟绕过一座山谷朝着山后更为茂密的丛林深处而去。接着急转而上,虽然大雪覆盖了所有痕迹,但从植物的长势来看,这条路近来必然被很多人走过。 “到了。”秦大会突然停下来。 刘德舆背靠峭壁抬眼去看前方空旷无物,在风雪中竟不见边际也不见任何树木。虽然太阳已隐藏在厚厚的云层中,按照天光的颜色应该还未日落。而他的背后正是一面光滑的石壁,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竟是天然的石碑。 “秦将军可还有交待?”刘德舆说道。 “我自知不可活,不劳都督动手,只望都督说到做到。”话音刚落,便一头撞在石壁之上,瞬间脑壳迸裂,鲜血四溅,气息全无。 “也是个好汉,就地葬了。”刘德舆竟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情。 正在青衣拄刀凝望石壁的时候,手下来报,脚下竟是严丝合缝的冰层,挖不出丝毫泥土。 “哦?竟是一座冰湖吗?” 第七十七章 阻邪祟兵分两路,无名陨魔王降世 昆仑宫正殿墨红王座之上盘踞的巨龙突然之间龙睛金光乍射,昆仑宫随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先是殿中所有浮雕及巨柱皆泛紫光,颇有些像往生客栈中的那根雕龙石柱。接着印天龙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黄帝伏魔印在逐渐消散,直至失去所有的屏蔽。整个昆仑宫中到处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好像被封在地下千年的坟墓中潮湿腐败的气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死亡。 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都眼睁睁的看着无名在做着神鬼莫辨的事,而这位返老还童的当朝皇帝天师,正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迅速衰老下去,不消片刻便形容枯槁满头银丝。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影子凌空而降落在大殿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位如此刻无名一般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老禅!?” “姥姥!?” 孙子千越与田小天几乎异口同声的喊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俩让所有人离开此地,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去冰湖守住石碑,不准任何人画印。” 熟人之间来不及寒暄,刚刚落地的老头便是一通指教,然后迅速前掠单手并做剑指直击无名面门而去。而无名未作出任何抵挡动作,甚至没有睁开双眼,只是周身光芒突然增强硬接这一击。霎时间如风雷涌动,殿中回响如钟,彻底惊呆了在场之人。 “快走!” 老头一击不成,再次喊了一声重又落回原地,双腿拉开马步站定,双拳紧握对撞于胸前,接着缓缓扯开变拳做掌,整个人迅速被笼罩在一团杂乱的气息当中,气息之中破开了一个口子不停地冲击着无名的身体。 禅噤寒若奔至众人身边,仅以眼神示意,禅噤便立即说道:“有谁知道冰湖在哪里?” “应该就是我们追踪无名的冰洞那里。”田小天说道。 “可知去路?” “我们来路尽头便是冰湖,只可惜师兄布置了天宫八门机关,若没有解脉印章,我绝没有把握可以重走一次”。小天回答道。 “我也知道冰湖所在,刚才我们从上古棋盘处而来,倒是没什么凶险,只不过按照路途恐怕得一日光景。”印天龙补充道。 “日落之前务必赶到!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儿!”老头面目狰狞又补充了一句。 “龙前辈,你们是如何寻得此路?” “地图。”小判官说着便将地图打开。 禅噤看着其中一块竟就是爹留下的那块,心中咯噔一下——为什么爹会有这里的地图——然后他平复下来接着说道:“各位同仁,我有一个建议,可否听我一言?” 除了穿云燕与马头苍在窃窃私语外,众人皆无异议。 “说来听听。”穿云燕说道 “如今看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走天宫八门去冰湖,只不过此去凶险,而且此地也许留人接应我师父,所以我们兵分三路。我和寒若,这位前辈一同去冰湖,请问前辈贵姓?可愿前往?”禅噤看向田小天,微微作揖。 “老夫田小天义不容辞,只是小女田凝儿需人照看。” “我姑姑金雀也不可轻易涉险。”印天龙指了指金雀补充道。 “田前辈龙前辈放心,我提议可以由孙大哥、药王前辈带领一众女眷回之前藏身取暖之地暂避,龙前辈、燕前辈、苍前辈留在此地协助我师父,以防不测。” 穿云燕与苍布达本就是一心要留在此处的,毕竟单风兵冢还未真正露面,又岂会轻易地把到手的局面拱手让人,因此共识就这样初步达成。这时突然孙子千越站了出来,看着禅噤,眼神里满是落寞。 “我也要去冰湖,老禅,我可是有些本事的,别小看我。”她傲娇地说道。 执拗不过,只得携之同行。孙伯通取来凝儿的笛子、禅噤的宝剑、羊皮地图以及他私下让凝儿绘下的棋谱交到田小天手上,附耳低语道:“田前辈,这都是单风遗物,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禅噤寒若最后看了一眼麒麟王,又看了一眼无名,心怀担虑地踏进小天指引下的缘门甬道。大家就此别过。 这可以说是两个老怪物之间的对决,五千年前的黄帝嫡系大将轩辕卓与一千年前的周王朝首席权臣虢石父,在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为了一个远古时候便已消亡的东西,展开了生死较量。对在场的其余三人——印天龙、穿云燕、马头苍——来说,这场对决无非是昆仑宫单风兵冢的争夺,谁又能想到这场对决的生死输赢将会决定是人间的走向,因为无名作为流着伏魔族血脉的人,此刻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解开魔之一隅的封印,释放九黎之君,重新让伏魔族降临人间。 麒麟王轩辕卓又岂会不知其中蹊跷,当初黄帝派他镇守昆仑宫,名为看管昆仑帝岱羽,实际上是镇压昆仑宫下封印的魔之一隅,那里有涿鹿大战后幸存下来的伏魔族族人和魔王九黎之君,至今已有五千多年了。 没人知道无名是如何得知魔之一隅的下落,又如何习得解封之法,只是照刚才的动静来看,他似乎是势在必得。按照目前的气息来看,轩辕卓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压下无名的气焰,只是期盼着禅噤等人可以来得及赶到冰湖阻止那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这位兄台,请收手!” 轩辕卓声如洪钟,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余音不止,同时一跃而起,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中轻轻一划,瞬间渗出一道血痕,迅若疾风移形换影穿梭于石柱之间,左手在石柱上拍下血手印,右手手指立刻在尚未干涸的手印上划下奇形怪状的符号。石柱上的光芒霎时间黯淡下去。 “血脉压制?你是龙族?”无名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哦,原来如此,没想到麒麟王老人家尚且健在。” “既然知道,还不快快收手!”轩辕卓说道。 “今日之事我势在必行,若是麒麟王让一步,他日王者归来,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无名双臂重新在身前大开大合自成方圆,双掌顺势顶天推出,又是一股玄妙气息直冲龙首,似乎龙须都如复活了一般跳跃不止。 “放肆,就凭你?”麒麟王显然被激怒了,他大步流星的向前逼近。 他的每一步都看似缓慢却震天动地,像是巨石落于山谷之中。本来他的龙族麒麟王的身份已然让让龙、燕、苍震惊不已,而此时更为震撼三人的是他的脚步固然缓慢迈动,身形却迅若闪电,每一步落地之时便会瞬间闪出丈余,身体周围的内力宣泄也愈加浓重一些,虽不见他出手,无名所感受到的已是泰山压顶般的压迫力,这位迅速由年轻衰老下去的当朝天师嘴角下一刻便流出鲜血来。 “那就没得商量了,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事。”无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毋庸置疑他刚才牵引的殿内法阵耗费了巨大的内力,加上麒麟王的威压,如今已然是应付不暇。看着二人对峙之势,功力之深不过伯仲之间,若是他放弃牵引法阵,竭力与轩辕卓一战,胜负尚未可知。只是他又不甘心前功尽弃,若是胜了也罢,倘若败了,那上千年的谋划便从此毁于一旦。 然而不消片刻思量,破釜沉舟之心便倏地充斥了他的脑海,因为他已经受够了这人间的恶。这个看似美好的人间总是号称天下大同,又有哪个人族不排斥异己。只因为他的母亲是伏魔族、父亲是人族,他的眉间遗传了母亲身为伏魔族引以为傲的眉沟,他自小承受了多少欺辱,走到哪里都会被叫做“三眼杂种”。 是魔尊之眼拯救了他。那颗琉璃呼唤着他,千里迢迢从大山深处寻至在黄河之侧,在荒凉的深渊之中发现了它。虢石父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其中一只眼睛,用这颗琉璃代替,从此他脱胎换骨变成了那个冷酷的只为搅乱人间风云拯救魔尊的傀儡。 如今曾经的虢石父此时的司马无名总算得以进入昆仑宫,胜利近在咫尺,那个与他共享眼睛生死相依的九黎之君伏魔族当之无愧的魔尊就要重见天日,这个世界很快便是伏魔族的天下,又怎能因为一个阴魂不散的麒麟王的搅局半途而废呢? 按照无名的部署,此刻秦大会应该已经带人抵达冰湖石碑,刻下鲜红的大赦印,严阵以待,现在只等着他打开封印法阵,那位大人便可冲破枷锁君临人间。 无名再也无所保留,他口中念念有词:“四海八荒,居能者位,伏魔之眼。” 一刹那,风云突变,殿中乌云密布,闪电穿行,雷声轰鸣,乌云之中缓缓凝聚出一张冷峻的脸,如天神下凡,睥睨人间。这张可怖的脸上也有着伏魔一族特有的眉沟,而此刻眉沟之中正闪现着光芒,仿佛日出前晨曦里的远山,被禁锢的太阳随时都可能从山后跳出来。 轩辕卓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此刻也被这场面所震慑,自涿鹿后他已几千年未见了。 “伏魔之眼!你敢!?” 轩辕卓边说着边加快了步伐,一步便已几乎与无名面对面,一只巨大的由光晕形成的脚印撕扯着乌云雷电硬生生地撞击到那张冷峻的脸上,“轰”的一声如万钟齐鸣如山川崩塌,在场三人均被掀翻在地盘膝吐纳运气抵御,印天龙更是祭出天龙印,但无名却纹丝不动,只是七窍均开始流出鲜血来。乌云中那张巨大脸孔上的眉沟如一只眼睛般逐渐张开,被群山禁锢的太阳宣泄出一片夺目的光芒,然后突然眉眼大开,一目睁而万目闭,正如“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魄。 轩辕卓骤然一惊,闪身躲避,却仍被裹挟着凶猛气息的光芒撞击出去,整个人撞到石柱之上,口吐鲜血。印天龙快速掠到轩辕卓身旁,声音颤抖的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没事,你是龙家的人?”轩辕卓吐了一口血水,却依旧中气十足的问道。 “正是。”印天龙显然没想到他的家族竟然为麒麟王所熟知。 “那便立即施印将我与这魔障囚于其中,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解除。”麒麟王说完便呼出一口浊气,浑身霎时变得金光粼粼,一闪而过,如九天流星划入黑夜之中。 印天龙不敢怠慢,施展大乘天龙印囚龙篇,天地符印透过铺天盖地的乌云拉扯空间,天龙印几乎覆盖了原本黄帝伏魔印笼罩的区域。穿云燕与马头苍虽一心想着单风兵冢,但面对绝对的实力碾压毅然决定退避三舍,与印天龙一同退至天龙印之外,在上古棋盘进殿的入口处站定。 甫一成阵便见麒麟王从乌云中穿出来,此刻他已尽显麒麟形态,迅猛之极犹如化作一柄金色长矛直冲巨脸眉沟而去,撞击在天龙印的笼罩下依旧如山崩地裂五雷轰顶,光明与黑暗在两人巨大的内力宣泄中被撕扯的界限全无,风卷残云、日薄西山、风雨欲来,天地异象频生。随之而来的是正面碰撞的两人双双横飞出去,麒麟王落在印燕苍三人不远的地方满脸血印衣衫褴褛,而无名也终于从他坐的位置撞飞至背后的石雕之上,正好被突出的石雕龙爪穿膛而过。 鲜血不停的从无名的口中冒出来,他狠狠的吞了几口,拼尽全力歪着头看了看瘫坐在地的麒麟王,大声的笑出来。 “哈哈哈......他来了,他......他来了。” 麒麟王倒吸一口凉气,印天龙紧张的问道:“前辈,现在怎么办?” “就看禅噤他们了,我们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说话间,石雕龙首已发生巨变,眉心逐渐显现出一条眉沟来,接着从眉沟的位置向两侧裂开,将龙首一分为二,一张异常英俊的闭目面孔呼之欲出,但现场众人包括麒麟王都会从这张脸中看出深深的恐惧。这就是曾经令昆仑大帝拼死以对的人。 第七十八章 天宫八门终解去,冰湖石碑遇旧人 在田小天的带领下,寒若、禅噤孙子千越相继穿过缘门甬道进入主通眼中。虽然昆仑宫与通眼由甬道接通,来到此处却仿佛瞬间置身于与世隔绝的深山深处,一切都归于平静,昆仑宫中此刻的大战不曾引起此处的分毫涟漪。 “田前辈,开始吧,现在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田小天点点头,立马开始运行天宫八门的解印心法。因为之前与无名一行时并没有印章的下落,所以他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如今,被孙伯通一语点醒梦中人,既然是单风立的规矩,那所有的这一切应该和他的的遗物脱不了什么干系。当然,除了笛子和琴谱以外,至于为什么幽冥剑会出现在这里,他已没有时间探寻。 根据田小天的印象,曾经他与师兄研习的天宫八门机关印术解印之法只有一种:运行解印心法,会显现一张独缺中心印章的印图,解印者补上印章后便可操纵整个天宫八门。 然而解印心法已毕,通眼中并没有出现田小天想象中的画面,正在众人沮丧之际,突然感到脚下一震,在一侧的墙壁上——正在生死两门之间——缓缓拉开了一道暗门,露出一个类似壁龛的地方,有一方围棋棋盘嵌入其中。没错,正是十九路方正格子,线条是浅刻上去的,黑白棋子严丝合缝的嵌在上面,形成一局对弈。只不过略有不同的是在天元及两个星位周边显现出淡淡的红褐色的印迹,断断续续,未成一体。 田小天可以确定这些印迹必定是某个印章图案的一部分,但是一时间毫无头绪,不禁陷入凝思。 “前辈,可有头绪?”禅噤焦急地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有几点可以肯定,一是我们需要找到几幅印术图案对棋盘上残缺的部分加以补足,二是棋盘残局必然有其用意,想必是要下出神之一手的妙手。” 田小天眉头紧锁地说道。说完让到一边,其余三人围上前来仔细端详。 “这是……”禅噤喃喃自语。 “有发现?”田小天急忙追问。 “这图案有些似曾相识,”禅噤思忖片刻,突然转向田小天:“前辈,我的剑呢?” 田小天从背上如下幽冥剑,递到禅噤身前,说道:“这是你的佩剑?” “前辈,其实我并未习剑,只不过这是家父生前所留遗物,故佩之出行。” “你是单......”田小天顿时惊在当场,他没想到单风竟然还有其他子嗣在世,只不过禅噤似乎还不知道这幽冥剑的秘密,所以立即平复情绪,只是看向禅噤的双眼中已流露出难以隐藏的温情与欣慰。 禅噤接过幽冥剑,仔细端详着剑柄上的纹路,若有所思。 “前辈,你看这上面的纹路是否和棋盘上的如出一辙?” 众人围上来,果如禅噤所说,纷纷惊叹。 “只是晚辈不知为何,我的剑上会有此等图案,难道是巧合?” “事从紧急,此事我们稍后再论。” 田小天说完,立即把笛子和琴谱拿出来细细端量,果然被小判官说中了,笛身图案和琴谱每一页的底纹都一一与棋盘上的红褐色印迹吻合。 “此红褐色印章应该为血印,如果大家信我的话,我建议由禅噤小侄来补画,禅噤,你觉得如何?”田小天不再犹豫,像这种以血为媒的印术往往识人,并非任何人都可以画印为法,如果是单风所画,他的子女当可传其血脉。 禅噤点点头,伸出一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便毫不拖沓地在棋盘上补画起来。甫一画完便见原有红褐色印迹似生命般竟有晶莹剔透律动之感,片刻便与新作之印糅为一体不辨新旧。他转过头一脸茫然的看着田小天,又看向寒若和孙子千越。 田小天面露微笑不语,只是点头致意,代表这个印章算是完成了。 “师兄,一切疑惑待事成以后,小天定会给你答复的,是吧小天。”寒若轻轻拍了拍禅噤的肩膀说道。 这一举动被一旁的千越看在眼里不禁心中一阵慌闷,这小子不知何时起竟然拜了师还做了师兄,更何况师妹还是之前引起他们小小不快的蒙面仙子寒若姑娘。所以她狠狠的瞟了禅噤一眼,心中默想:我倒要看看,结拜兄弟和师兄妹到底谁更亲一点!嘴上说出口的却是豁达之词:“是啊老禅,办正事要紧。”就比看谁叫的更亲近一些。 “正是正是,姥姥说得对,千越姑娘说的也对,办正事要紧,事后自有定论。”田小天明显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头,嘻嘻哈哈地说道。 “我没事,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只需要下出神之一手便可以了!”禅噤说道。 “应该如此。” 田小天说着拿出孙伯通适才给他的棋谱,与壁龛中的棋局仔细对照,果然丝毫不差,唯一差的一子便是凝儿最后下出的一手白子妙手。禅噤按照棋谱落子的位置在右上星位小飞挂角,尚渗血的手指在棋盘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此时田小天已经正坐在通眼正中,重新运行解脉心法。随着小天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从壁龛棋盘中逐渐凝聚出一幅圆形图案,小天通过内力牵引着图案不断扩大翻转直至笼罩整个通眼穹顶,最后他一掌向上推出,图案倏然而逝遁入黑漆漆的岩顶。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昆仑山都陷入了沉寂,洞中众人不动不言目不转睛,都在静待下一刻会出现岩石坠落、山川摇晃、崩塌轰鸣,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田小天收了势,淡淡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这就行了?这么简单,害我好一顿担心。”孙子千越踮着脚,将胳膊肘撑在禅噤的肩膀上,故作轻松的说道,眼神却不时地飘到寒若身上,看这模样她是和这位臆想中的对手较上劲了。 或许她此刻甚至永远不会想到今生未尽的缘分,将会由这位对手在下一世中以命缔结,把那个人送到她身边。 “是啊,小天,要不要再确认为妥?天宫八门机关印术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不安。”寒若接过千越的话头说道。 “姥姥,千真万确,天宫八门中的机关术已经全部解除,不出意料,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重启它们了,”田小天停顿了一下,眼神中突然多了些许落寞,继续自言自语道:“只可惜师兄这巧夺天工般的旷世神作便从此绝世,恐怕只有这座昆仑山还记得这些他吧。” “那我们上路吧,尽快到达冰湖石碑。”寒若说道。 “好,大家跟紧了!”田小天说完便一马当先进入甬道。 他选择的并不是原先走过的路径,原来为了避开杀伤机关颇绕了些弯路,此刻毫无顾忌地近乎直线前插。孙子千越紧随其后,寒若次之,禅噤殿后,一行人在通眼与甬道之中飞掠。 “大家小心一点,这里可能还会有别人。” 小天突然想起了神神叨叨、不肯随行的蛊婆——当然他并不知其已遭无名毒手,想起了心神作祟、愈发癫狂的独火狼,当然还有被摄神夺魄、形如傀儡、终归黄泉的孩子汤——他曾经最亲爱的小师弟——此刻那几张可能隐藏着诸多秘密的人皮面具就揣在他的衣襟里。他至今还没有机会好好看一下那些秘密,待灭门凶手伏诛,一切事了,他决定将师弟安葬在天机门五甲峰后山竹林,与他心爱的土俑为伴。 他没有停歇,只是简单地把蛊婆和独火狼的情况说了,不过或许提醒是多余的,谁又能在这种机关术中活下来呢? 其余几人不过稍有几声感叹,也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到最后大家体力略有不逮,渐渐速度慢了下来,落在最后的禅噤与寒若并肩而驰,彼此间谈论着师父的安慰。孙子千越看在眼里愁在心里,一缕一缕的思绪荡漾开来,之前被哥哥调侃欲将妹妹嫁与禅噤的时候,只是感觉羞赧和甜意,而此刻心中酸溜溜的东西泛上来,方觉得自己对禅噤的感情或许已经根深蒂固了。 当然在如此情势严峻之际,一切儿女情长看起来都似乎微不足道。 “田前辈,你可知无名到底在昆仑宫做什么?”孙子千越索性不去想身后的二人,对田小天说道。 “我亦不知,看这名堂似乎是要救什么人?”田小天也是一筹莫展。 “传闻这昆仑山下不就是封印着昆仑大帝吗,难道他是要将昆仑大帝解救出来?”千越接着说道。 “说不准,只听说昆仑大帝亦正亦邪,如果真是如此,也不知是福是祸啊。”小天一声长叹。 “不是昆仑大帝,昆仑帝岱羽已经死了。”禅噤听到千越的话,与寒若紧跟几步,插了一嘴。 “哼,你怎么知道?”孙子千越嘟着嘴,像极了小情侣之间闹了矛盾的情形。 “我与师妹寒若的师父便是麒麟王轩辕卓,这是他亲口说的。”禅噤显然没有察觉千越言语中的小情绪,继续说道:“千越,师父他老人家你也认识的,就是我们在树洞中救下的小麒麟。” “你是说小禅就是麒麟王?开什么玩笑,怎么看它都不像是刚才那位前辈神通广大的样子。” “说来话长,以后再和你慢慢说。” “切,以后你有时间理我才怪。”孙子千越憋着嘴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禅噤问道。 “没什么。”千越没好气地回答。 “这么说的话,倒是有一个可能,既然昆仑大帝已死,现在不正是他所镇压的东西现世的大好时机吗?”小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着身后三人,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焦虑。 “前辈,你是说……魔尊?不是据说他被封印在魔之一隅吗?”禅噤也面露惧色。 “你又怎么知道这里不是魔之一隅呢?”孙子千越话赶话,话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只是想怼禅噤而已。 随着禅噤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飘移不定,那眼神中的惊惧也越来越深,他可以不知道魔尊是谁,不知道伏魔族现居何处,不知道那场上古大战的惨状,但是两个师父天一大师和麒麟王的话却如余音绕梁,轻描淡写也足够份量。 寒若轻轻拍了拍愣在原地的禅噤的肩膀,说道:“师兄,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可再耽搁了。” 队伍立即动了起来,比适才更快,如飞鸟掠林游鱼过江。每个人心中所想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他们终于到达小天等人发现的第一个通眼处,如此说来从甬道出去便是冰湖了。几个人在甬道的后半段熄灭了所有火把,放慢了脚步,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洞口处的狂风呼啸,不时地有雪花飘落在他们脸上。在经历如此长时间与世隔绝的日子后,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季节昆仑山中的寒冷,而此刻感受着凛冽的寒意,又仿佛恍如隔世的温存。 寒若头痛的毛病在药王勺的指点之下颇有缓和,但她从风声边界中重生以来,冰冷便是她生命的基调,之前进洞之前不曾发觉,此时在寒风冰雪之下,她才觉得如获新生。 小天为首,几人陆续跃出冰洞,不辨方位,不辨时间。只是依照天色,或许太阳尚未完全沉没。四人面四方做防御姿态,狂风裹挟大雪扑面而来,片刻便似四尊雪人。除了风声,周围毫无其他声响,更无人迹。 田小天召集其余三人围成一圈,说道:“石碑所在,必是背山而立,我们迎山而走,或可寻得。” 几人使劲裹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朝着山巅方向潜行而去,没过多久便至湖边,前方便是上行的略显陡峭的山坡。沿着湖边一路摸索,果然发现一处神奇之所在:虽不是壁立千仞,却也是巍峨壮丽。 一块高约丈余的天然石碑背山而立,说是石碑,其实不过是一面直立光滑的山岩,隐约看去一人高的位置竟然像是有一滩红褐色的血迹。 四人面面相觑,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四面八方凌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瞬间就被一队人马围了个水泄不通。四人措手不及汗毛直立,背靠背挤在一起,千越甚至惊叫出声。 对方一个人走上前来,依稀可见,面容冷峻,青衣猎猎,背负一柄长刀。禅噤正对着他行进的方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突然想起长安城的那个面摊。 “寄奴大哥?”禅噤脱口而出。 第七十九章 寻石碑寄奴翻脸,战魔尊麒麟相托 风云变幻的昆仑宫中已是千钧一发。一张英俊非凡的闭目脸庞像一张巨网笼罩在上空,有一种狂风暴雨欲来的压迫感。那张脸似乎是在梦魇之中,眼睑之下禁锢着一场噩梦,可以明显看出眼球在不停的冲突激荡,一束光不时地从闭而微睁的缝隙中宣泄出来,如一道瀑布,即将展现“砯崖转石万壑雷”的盛况。 虽然无名已然不成气候,但麒麟王丝毫不敢懈怠,他死死盯住头顶这张既熟悉又陌生久远的脸庞,眉头紧锁,心中不免惴惴:几千年了,你终究还是不肯还人间以太平。 “你们两个有什么能耐?”轩辕卓头也不回地说道,见一时无人应答,便转过身对着穿云燕和马头苍撇撇脑袋。 “前辈是在说我们二人?”马头苍恍然答道。 “这里除了你俩还有别人吗?”轩辕卓重新盯回那张脸庞,从记忆中搜索着曾经想过无数次的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他见识过那魔尊的手段,若非尚有昆仑石碑束缚,此刻恐怕已无人生还了,而下一刻人间便会生灵涂炭。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禅噤一行人可以护住石碑了,虽然轩辕卓心中暗想无名等人想必不会知道大赦印的施法,但从无名刚才单刀直入,一击即中的手腕来看,一切都不是往好处想的时候。 “前辈是指武功造诣?”马头苍接茬道。 “什么都行,就是能干掉这玩意儿的本事。”轩辕卓原地坐下,开始调息静心,不管禅噤等人处境如何,成便是一场恶战,败便是一场死战,想必今日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适才已领略前辈本事,这不知是何物的怪物亦是不凡,令我等望尘莫及,倘若真打起来岂不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穿云燕原本爽利的性子也打起了退堂鼓。 “你以为还能活?那老夫也不勉强,自行逃命去吧,不过比我多活一日罢了。”麒麟王冷哼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他的心思并不在此,原本也没指望几个后辈可以拖住这个家伙。他对昆仑山中地宫密道再熟悉不过,唯独不知单风后来才布上的天宫八门阵法,按照禅噤等人的脚程,应该也该到了。无名只身在此,外面伏兵必然不少,想必也是艰难的局面。 冰湖边,石碑在如毛大雪中若隐若现,而禅噤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心中不免惴惴然。没错,来人正是八州都督北府兵统帅刘德舆。虽然二人以兄弟相称,但所有的情分也不过是萍水之交相互欣赏而已,倘若他真的是无名的底牌,那这段交情也便戛然而止了。 “寄奴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禅噤稍稍放松了一下手脚,满怀希望的静待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哦?禅噤兄弟,又见面了,你也是来寻找单风兵冢的?” 在听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刹那,小天心中咯噔一下,赤子之心如坠冰川,不露声色暗暗祈祷对方千万不要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千越见此情形,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禅噤,低声说道:“喂老禅,这人你认识?”见禅噤面露难色,默不作声,便知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大叔贵姓?您千万别见怪,我家禅噤自小便木讷寡言口齿不利,若是之前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谅解。但是呢,相逢便是缘,他日再见定要请大叔好好吃一顿酒。那我们今日便后会有期。” 说完孙子千越拉着禅噤和小天的袖口就要开溜,但是却犹如拽了一颗大树纹丝不动。任凭千越如何使眼色都毫无反应。寒若见状,轻轻抚住千越颤抖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叫他刘都督。”小天在禅噤耳边轻轻说道。 禅噤本来就在思忖,寄奴此人绝不简单,以商人之名行军人之事,听到小天的提醒,突然意识到小天可能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多谢刘大哥还记挂着,我碰巧来凑个热闹,没想到都督大人对单风兵冢也感兴趣?” “贤弟还请体谅为兄隐瞒身份,毕竟这江湖中我的仇人不在少数,谨慎之举绝不是针对你。没错,我的确是北府刘裕,便是你所谓的八州都督。想必你身边的这位兄台定然能了解我的苦楚。”刘裕说着看向田小天。 田小天并未见过刘德舆,但他的声名在外,不论朝堂还是江湖都是个不容忽视的角色。只是他的立场一直是一个谜,既不与无名虚与委蛇,又似乎对朝廷忠心耿耿,征战四方,如今出现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个好兆头。 “都督见谅,禅噤小兄弟初入江湖许是不知你的名号,然‘寄奴舞刀会山河,阎王刀下弑阎王’一句早已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幸会幸会。”田小天双手抱拳,躬身作揖。 “都是虚名罢了,上次长安匆匆一别,尚未与禅噤贤弟好聚,待此事了,定要补上。”寄奴难得脸上挤出点笑意。 “你是无名的人?”禅噤冷冷的说道,不禁把小天吓出一身冷汗。当今形势,若是开战,他们几人断无活路可言。禅噤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既知无名之邪恶,便视助纣为虐之人为异己,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哈哈哈,贤弟爽直,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刘某人从不喜欢绕弯子,我与无名之辈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又怎会听从于他。”刘裕原本皮笑肉不笑的脸竟似突然舒展开,仿佛打开了某个心结,他继续说道:“适才我唯一担心的事已烟消云散,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更何况我与禅噤还有兄弟之情在先。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便可保你们今日来此所行之事万无一失。” “什么要求?”禅噤问道。 “单风兵冢中的东西归我所有。”刘裕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禅噤一时没了主意,他的目光看向田小天,接着转向孙子千越,最后落在寒若脸上。 寒若一脸茫然,意思自然是我们两人一路同行,所知相同,问我不如问自己。孙子千越也是轻轻摇头,明摆着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何况她除了进入昆仑宫以外,确实不知单风兵冢的下落。田小天显然要冷静的多,他暗自打量着几个人的反应,断定单风兵冢必然尚未发现,更何况这趟昆仑山之行已是枝节横生,谁又知道所谓的单风兵冢不是师兄留下的又一个玩笑。 “我们答应你。”田小天拍了拍禅噤的肩膀,上前一步说道:“但是我们又怎么相信你能成我们今日之事?” “爽快!正所谓人以群分,看来我们都是一类人。你们不就是想阻止碑刻大赦印吗?简单,把它毁了不就得了。” 禅噤几人赫然一惊,这阎王果非浪得虚名,在师傅提醒他们此事之前,除了无名没人知道其中内幕,而这刘德舆却能直接说出大赦印,看来背后的布局绝非他们可以料想得到。如今之计,恐怕想不从都难了。 “把石碑毁了?恐怕不妥吧,我担心适得其反。”禅噤说道。 “非也,石碑看似平平无奇,当真是件宝物,我刚才已经试过,刀砍斧斫丝毫不伤。” “那是?” “当然是大赦印了。”刘德舆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纸印法,递于禅噤,继续说道:“归你了,随你如何处置,这足够诚意了吧。” 禅噤一时不知所措,口齿不利地说道:“既然你与无名素无瓜葛,为何会有此印法。” “我自有我的办法,贤弟无须担心,此图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田小天凑近这张画有所谓大赦印的羊皮纸,仔细端量了片刻,虽不知此印的具体功用,但是却被创立者的奇思妙想所折服,所以刘德舆应该所言不虚,此印法断然不是寻常之物。他朝一直盯着他的禅噤点了点头。 “这位兄台果然深藏不露,印术之事我素来不懂,再珍贵对我也是毫无裨益。只是尚有一言告知,我探查到昆仑山中禁锢着一个东西,无名此行便是为了释放此物,如此说来无名所在之地恐怕是一场恶战呀,不知是否还有朋友留在那里?”刘德舆试探性地说道。 糟了!禅噤与寒若皆心中一颤,看向彼此。 “你们只管去,而且我还会派一名得力干将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你们四人是不是暂留一人监督我,以防我突然变卦,把大赦印不小心画上去了。”刘德舆一边说一边慢慢踱步到石碑跟前,轻轻摩挲着那异常光滑的碑面。 “不行,我们四人共进退!”禅噤义愤填膺地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你将印法还给我,我也不为难你们,我们后会有期了。”这位八州都督一抬手,周围在风雪中已恍如雪人的士兵仿佛从雪堆中冲出来一样,银花飞溅,层层逼近,威压十足。 “我留下,你们且去。”小天一把拉住禅噤的手臂,轻声说道:“他意在兵冢,断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反而我比较担心昆仑宫中的局势,你们只能随机应变了,切记避其锋芒,不可莽撞。” “我留下。”孙子千越突然站出来,她的语气坚定如身旁的山石,虽然她并不是怯懦怕事的女子,反而有一些胆大妄为,但是此时的决定却是源于他对禅噤那欲说还休心口难开的情感。寒若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都在她心中搅起不小的波澜,那便索性我故不见以君所念罢了。 “不行,千越,你一个女孩子……”禅噤立马面红耳赤,像是与人吵架却词穷语尽一般,他总是说不过千越,这个平生第一个与她心意相通的女子。 不等禅噤继续说下去,孙子千越便扑过来紧紧挂在他的脖颈之上,温热呼吸在禅噤耳边响起,他便突然像被定身一般动弹不得。 “放心吧老禅,田前辈说的没错,不会有事的。我武功低微,打架这种事情我只能帮倒忙,天宫八门虽已解去,但万一有变故田前辈也帮得上忙,总而言之,我留下是最合理的办法。”千越在禅噤耳边低声呢喃,却像一根芦苇骚动春秋,他终于忍不住双手搭上后背紧紧抱住孤儿一般的女子,心中想要保护她的心声愈发震耳欲聋。 “你落下断崖的时候,我的心突然空了,父亲离开后便从来没有如此伤心,所以我不要做你的大哥了,我要做你的心上人,”千越说着话,哽咽声响起,在这美丽的间歇里禅噤一下便沦陷了,暗自许了终身,但此情此景却一时语塞,只是听着千越继续说道:“你不用说话,等你安全回来再告诉我。” 说完千越推开禅噤,径直走向身负长刀阎王的青衣刀客,头也不回。 禅噤立在当场,泪飘如雪,一言不发,暗暗想着:千越,你已经在我心上了,自己保重,我定回来找你。然后头也不回的朝来路走去。 田小天和寒若见状如斯,生离犹如死别,也毋须多言,只得跟上禅噤的身影。三人及刘德舆的手下前后消失在风雪之中,千越突然号啕大哭,她想起了不告而别的父亲,不由得悲从心生,她最害怕离别,哪怕是“去去就来”也不可。 向来强硬的刘德舆却是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轻声说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也没人能伤得了他。” 禅噤三人几经周折才把刘德舆的人甩掉。当他们最终返回昆仑宫的时候,现场的场景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司马无名和轩辕卓相对丈余而坐,而其余三人都横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师父,你怎么样?” 禅噤冲到麒麟王身边焦急地问道,寒若一边奔向师父一边若有所思地盯住无名苍老的面孔,这张脸似曾相识,来自那个久远而又如在昨日的回忆。而小天却是怒火中烧,不论是天机门灭门事件还是小师弟傀儡事件都要和无名好好算一算,最重要的是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交代的事解决了?” “嗯!” “我暂时死不了,不过你们小心,这魔头还有一战之能,没想到集我们四人之力仍是无法干掉他。他们三个也算尽力了,生命无碍,只恐怕修为大损。”麒麟王抹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断断续续地说道。 “前辈,那就由不才来与他一战吧,我和无名正好有些陈年恩怨需要了结。”田小天义愤填膺地说道,看向无名的眼神几乎冒出火来。 “恐怕你自己绝非他的对手,而且无名已经死了,这不过是被放出来的老东西附身无名为傀儡罢了。不过现在他并不在这里,无名也只是一具空壳,在他卷土重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商量对策。” 小天心中一沉,有些欣慰却又不甘,如此说来,他永远无法亲自向无名讨个公道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把师父逼到这种地步?”禅噤问道,与此同时寒若的眼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无名。 “我认识这个人!”寒若突然长呼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郑重地说道。 “哦?”麒麟王没想到寒若竟然知晓其中内幕。 “虢石父!”寒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满是悲怆。 “姥姥,你说的可是与你同朝的虢石父?”田小天诧异地问道。 “正是,之前他返老还童,我没有察觉,但这副模样我绝不会认错的!但他何以在此,难道和我的遭遇一样?”寒若疑惑道。 “原来如此,必定如此,我说此人怎会如此了解此处玄机,竟然是筹谋千年了。据我所察,他应该有伏魔族血统,想必是个混血之人。寿千年不足为奇。”麒麟王说着慢慢起身,已经不堪再战的身形变得颤颤巍巍。 “师父,是智人六族中的伏魔吗?”禅噤惊奇不已,天一师父临行前的嘱托涌上心头。 “正是,没想到你还知道智人六族。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逆鳞落千年,我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再战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制服这个魔头。”麒麟王望着眼前的几个年轻人,仿佛看着年轻时的自己,欣慰的是临终之前竟可以收到两个绝佳弟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你们三个过来,你叫小天是吧?”麒麟王突然面向田小天,见田小天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后继续说道:“你拜我为师吧,我将传授毕生所学于你三人,或有一战之力。” 田小天从来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他呆滞迟疑了片刻后扑通跪地:“拜见师父!” “好好好,你便是小师弟了。你们背我坐下,抱气丹田。为师授予你们的各自一门绝学,大师兄禅噤身负无心诀神功,剩余几诀在没有把握之前千万不可再练,有走火入魔之险,你自有强横体魄,便授你大禹刀,此功创自大禹治水,轻刀行重刀之势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断水截流,因势利导,配合为师送你的弃鳞短刀正是绝配。二师妹寒若因缘际会,竟得姜尚之功,犹如封神,却是一蹴而就,不可长远,授你风绵剑法,这是我镇守昆仑山以来见风霜雨雪变换所创,有自然万法蕴藏其中,巧夺天工神迹莫测,或可循姜尚之风雪寒剑。小师弟田小天,我对你了解不深,便授我早年赖以声名鹊起之技清心印,此印术包罗万象可平心静气可伏妖诛邪,其中奥妙无穷,你可慢慢体会。” 麒麟王边念叨着便摩挲着三个徒弟的后脑勺,顺势依次将三枚光片化入其中。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说完又轻轻在小天耳边说了句话,接着便没了声响。 三人听着麒麟王的话,感受着体内恢宏的气息如大浪淘沙,涤荡着所有经脉。只是当小天听到师父最终一句嘱托,蓦然一惊,回头望时,师父已不见踪影,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动物出现在眼前。 他目瞪口呆地摇了摇身旁的寒若,焦急地说道:“姥姥,师父他……” 寒若与禅噤当即一个挺身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小家伙,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眼泪止不住的狂涌而出。 “它便是师父,怕是他把毕生功力化作逆鳞皆散于我等,只能维持原身,不得人形了。”寒若已经泣不成声。 他们拉着小天双膝跪地,深叩首,“放心吧师傅,定不辱使命!” 曾经被叫做小禅的小家伙,忽闪忽闪大眼睛,面露惊惧的看向昆仑宫深处。 正在此时,坐在地上面无血色、胸口血肉模糊的无名突然睁开了双眼。 第八十章 战魔尊三英俱疲,生死间终成一剑 无名睁开双眼,缓缓起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充斥整座宫殿。 “哈哈哈……”那个显然已不是无名的东西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轩辕卓啊轩辕卓,你竟然能将我逼迫至此,可惜啊,终归还是逊色于岱羽那妮子,我已受够了这被镇压的日子,既然你还是这般迂腐,那便一起赴死罢了!” 小禅从三个徒弟之间的缝隙中看向这个难缠的对手,眼神中满是不甘,若是这三个徒弟无法挡住这魔头,那他便是千古罪人了。此刻大赦印尚未施下,他还无法离开昆仑山,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有另外一个无名之人受他蛊惑帮他脱困,那时,世间便再没有能够阻挡他的人了。 曾经是堂堂麒麟王,如今却无法哪怕额外留下一句嘱托,逆鳞已去,恐怕他也已经去日无多。他轻轻的在三人脚下蹭了蹭,然后便毫不迟疑地窜进了天宫八门之中。 “哼!原来是当了逃兵,你以为这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可以拦得住我吗?” 正在三人尚未清晰地领会麒麟王在他们体内留下的无上功法之时,无名已是直取站在正中的寒若面门而来,人未至,气已生,如一颗无声之雷炸在寒若面前。她匆忙双手抹出一柄白剑,立于面前,才堪堪阻滞了那肃杀之气的威势,整个人却被生生撞飞,弓步着地,后蹬岩石方止,速度之快令人不寒而栗,若是之前必是毫无反抗之力,被一击毙命罢了。小天与禅噤欲出手相助已是不能,防守之势尚未探出,就已经与寒若一起被撞飞出去。 “站起来,不堪一击!别说我欺负弱小。” “禅噤大禹刀强攻,寒若风绵剑盘绕纠缠,为我创造时机结清心印。”小天见此情形,似乎领会了师父的用意,匆匆布局。 这个江湖,这种对峙,这种寻常人难得一见的高手过招,田小天也是许久不见,更何况初出茅庐便站上人生巅峰的禅噤和寒若,曾经的他们禅室参禅或是茶室奉茶,都与此时情形大相径庭,难免一时乱了阵脚。 禅噤听闻小天之言,二话不说,抽刀惊鸿一掠而去,与无名先前一击之攻势如出一辙。大禹刀,之所以短刀做长刀用,倚仗的便是它的刀罡之气,气出如虹何止一丈,甚至比刘德舆的阎王刀更胜一筹。 无名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蝼蚁之辈竟能主动进攻,伸出一臂横于胸前,刀罡如斫于金石,火光迸射。这便是内力的差距,以肉体之躯可化钢铁之盾,硬生生接下了禅噤的全力一击,只稍稍后退两步站定,禅噤则倒飞出去,小天与寒若以手相接仍是蹒跚不稳。禅噤丝毫不见懈怠,借力便又是离弦之箭冲将出去,寒若紧随其后跃至空中,手中白剑化作实形,翻飞如花如气如风如白虹贯日,瞬间整个昆仑宫中皆是剑气,大有笼万物斩天地之势。 “有意思。”无名见此情形,冷哼一声,看来这几个小鬼值得他用心对待了。 无名怒吼一声,上衣瞬间化作齑粉,露出一身横肉,胸膛正中赫赫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口,血气似泄非泄,一团黑气萦绕其中,仿佛他体内的那个灵魂便是从这里钻进去,而此刻又几乎要钻出来一样。他左脚横迈一步,双手动如云手,迟缓却似变幻莫测,仿佛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攻守兼备。 禅噤以出剑之法运刀,弃鳞刀锋直直刺入无名近身三寸便不得入,风月寒剑心自带寒气夹杂在风绵剑气之中,像是把整座昆仑山的风雪都搬到这地宫,却无法侵入无名一尺。无名前进一步双掌左右推开,瞬间破了这密不透风的攻击,禅噤寒若二人倒退回去,卷土重来。他们的脑海中是否有着视死如归的气魄,不得而知。但是他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这一点却是何其相似,姬宫湦与星儿本来还是他们的追寻,此刻便如一把刀,切掉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禅噤寒若二人目光所至只有眼前这个魔头,招法越发迅疾周密,不约而同不主动近身,在无名身外一丈处以刀罡剑气缠绕侵袭。而此刻的小天已经在结清心印了。 印术对使用者设置的门槛其实并不高,这取决于它的通用属性,即使是普通人也可以使用一些简单的文字图形刻画印术,但印术的上限同样很高,这便不得不提它的大道自然属性,归根结底此法是借天地道法为己用,印术本身越玄奥、自身内力越深厚、身体越强横,便可以发挥更大的效用,并且可以大大缩短施印时间。这非常重要,特别是对于眼前这场千钧一发动辄横死当场的较量而言。田小天是否能在最短时间内精准封控强力压制无名,似乎成为三位麒麟王关门弟子破局的关键。 无名一眼瞥去便知小天在搞什么名堂,当年被岱羽击败,这清心印总归起了些推波助澜的奇效,他又怎能忘记当时体内汹涌内力被清心印压制,如鲠在喉,无法畅行周身疗郁结,让人恼火。此时,又见小天试图行不轨之事,顿时火从中来。一掌推去便是气吞山河,小天立即终止印法仓皇抬手阻挡,却愣是被硬生生撞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无名舍弃与禅噤、寒若纠缠,向田小天飞冲过来,单掌化爪,直取咽喉,这股强大的压制力即便尚未近身就已经使他难以喘息,若是一击得手必死无疑。禅噤自小被天一法师逼迫只练经脉体魄并非无用之功,只是空中一个侧翻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刀罡破空而去,正穿无名指缝,如矛盾相击。无名些许停顿之际,禅噤已是兵临城下,拦下了这小天的必死之局。 寒若虽是迟了一步,但剑势如风如雪如冰如寒,几乎无孔不入,让无名的强攻附加了一些防备和犹豫。蝼蚁之争,可撼大树,而这三人似乎不是蝼蚁,而是三头不畏生死的狼,眼前的猛虎便是他们强大的猎物。 无名似乎耐心耗尽,指剑摸过额头眉沟,一只眼睛赫然显现,这是伏魔一族的象征,也是他们比人族天生强大的根源。眉心之眼被人族俗称为天眼,顾名思义便是可观生死天道轮回前世今生。可实际上只是魔族血脉觉醒而已,但即便如此也并非不值一提的摆设。魔族不同于人族,他们甚至不需要修炼便可达到上古武学三境搬山、挈洪、辟天中的搬山境,那是他们赖以纵横的倚仗。更不用说眼前的这位,那可是不得了的人物。 “传说都是真的,他很有可能便是上古时期被昆仑大帝战败封印的九黎之君、伏魔族共主蚩尤。”小天一边抹去嘴角的鲜血一边惊惧地说道。 禅噤寒若一愣,但立刻便认定了这个事实。 “那便斩妖除魔,若是今日身死,麻烦捎信去佛陀寺天一大师。” 禅噤话音刚落,无名倏然一闪一团黑影便已攻至胸前,禅噤横刀后撤卸去力道,侧身转刀换手,一记大禹刀断江式斜劈出去,黑影一分为二化作黑烟消散。同一时间寒若与小天瞬间被黑影击飞,动作之快目所不及,三人神经紧绷仍是应接不暇,这团黑影便如同附骨之蛆难以摆脱。 “集合背靠!” 三人且防且退,背靠背站好,此时却都已经遍体鳞伤。寒若不愿被动挨打,一招风绵秋杀施展开来,犹如狂风卷落叶,四下的黑影飘飘欲坠,却在下一刻突然凝聚成无名出现在她的身前,迎着她的风月寒便是一掌,宝剑刺穿手掌,无名的肉体凡胎被秋杀式瞬间撕裂,小臂以下尽毁却无法阻止这一掌正中寒若胸口。寒若顿觉胸口气血翻涌,仿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她意识有些模糊,只隐约感到小天禅噤喊着她的名字,想拉但没有拉住她,她整个人从两人缝隙中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 “寒若!” “姥姥!” 禅噤弃鳞刀向前一挥,同时小天单掌向外一推,将无名格挡开来。接着两人迅速退至岩壁跟前,紧张地问着寒若情况。 寒若忍痛挣扎着站起来,口中说着没事,胸口却痛彻心扉,但已非刚被击中时的意识模糊了。她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洪流在涤荡经脉,手中的风月寒想必又化作剑心进入她体内,正在慢慢疗愈内伤。但对于寒若来说,此时的伤势倒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子时要到了。她已经感觉到那熟悉的心痛感和虚弱感正在袭来,这将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她将毫无战斗力可言。 “不必管我,但恐怕无力再战,接下来靠你们了!”寒若平静地说道,心痛的事情不提也罢,何况就算要提,无名也不会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掌从天而降,如同泰山压顶。小天匆匆推出刚结成的清心御之印,掌印相接如金鼎撞洪钟,这动静指定能散去这满山的飞鸟。其实小天已经在分秒必争的结印了,防御的间隙关心的瞬间,无时无刻不在催动经脉运转,如此才勉强能在适才千钧一发之际结出一印。可见无名逼得有多紧,这位九黎之君似乎已经嗅到了自由的味道,进攻的节奏愈发快了起来。 “前辈结印,不论我生死,切勿分心。”禅噤匆匆一句便已匆匆而去,像一道光向着黑暗杀去。 他的毕生之力都集结于此了。曾经未入江湖的他只是站木桩、打禅坐、沐落瀑、截山石、逐飞鸟,一日复一日,却练得他强横敏锐的身体和充沛的内力。而此刻果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口,一切却突然返璞归真,什么绝世神功什么身经百战都变得没那么重要,就算对手是曾经不可一世如今亦是不可一世的魔尊,也只看做这百里昆仑山中的草木鸟兽。等闲视之如平平焉,便是一个人最强悍的时候,而此刻的禅噤便几近乎是。 禅噤向前两步站定,不多不少,进可攻退可守。父亲留给他的宝剑一直缚于背后,他左手执弃鳞向前,右手向后握幽冥,不动声色却已如神行千里。 无名怎么会给他们喘息之机,些许停顿后便大步前冲,感觉一步便至身前,影影绰绰,又如同相隔千里,身形难以捉摸。但禅噤不为之所扰,铮的一声拔出佩剑,左刀右剑,身形一闪而逝向左前方横扑过去,一丈之外弃鳞横扫,势如破竹,却仅是佯攻之计,转身移形换影,幽冥斜劈变作前刺。接着便是一声闷响,虚无之中刺出了一个人影,正是无名。 无名冷哼一声,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竟有这般洞察力。然而单凭着这一剑尚且伤不到他,他用食指在剑身轻轻一扣,禅噤虎口猛然一震,险些握不住剑柄,空中侧翻一二踉跄落地。而这空档,无名已朝着小天掠去,伸手一探作爪状,如探囊取物,这是铁了心要将小天的命给取走。 小天眼见如阎王一般索命的铁爪逼近却不思闪躲,他眼神坚毅而无畏,手上丝毫不懈地翻飞如花,体内经脉转瞬千里,往返千百周身。终于在无名近身一寸时,结出清心缚之印,不偏不倚正中无名,凭借反势迅速后撤,却仍被那索命爪切中腰腹,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侧腰处被硬生生地抓掉一块皮肉,犹如猛虎撕咬之状。小天惨叫一声直直坠地,瞬间身下染红一片。 禅噤没有迟疑,刀剑开合如瀑如洪,直取无名胸口而去,只是在掠过小天及寒若身边时眼神如炬,温情绝情之意交织。刀法乃大禹刀,剑法却平平无奇,舞得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然而却是这区区一剑直开无名胸膛,在原本被麒麟王破开的贯穿伤口上更添一道口子。虽然这皮肉之伤无法伤及他的根本,但无名还是有些气急败坏,枉他一代魔尊,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破了相,实在是千古耻辱。 无名突然浑身抖擞卸力,脚下一震,昆仑宫中霎时风云变幻,大地化身,穹庐作首,眉目初开,如盘古开天,整个昆仑宫便如同一座蜷缩人像,似腹中胎儿,宫中一切都笼罩在它虚虚实实的幻影之中。禅噤无为所动,表情就像一幅画一样镌刻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中唯一透露出的就是杀意,看得人胆战心惊,只见他轻松写意地一挑剑梢便朝无名而去,执刀之手背于身后,极尽潇洒风流。无名仿佛变回了无名本身,那具已经血肉俱干的尸首,裸露上身原本的一身横肉瞬间干瘪下去,一点不像刚刚死去,倒像是千年不腐的干尸。 果然禅噤一剑挑去轻松入体,背后弃鳞转身横扫,无名肉身立即化为齑粉。同时蜷缩的胎儿突然舒展开来,眼睛一睁一闭,一股气旋转瞬而至,裹挟着禅噤腾空而起,左右持刀剑相抵,金石之声此起彼伏,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已是满面伤痕,嘴角流血,衣衫褴褛。 禅噤脸上仍是那张画像不变分毫,对他的进攻远没有停止。胎儿仿佛一朝成人,双手一挥铺天盖地的气旋接踵而至,仿佛完全没有收到清心印的影响,但只有禅噤知道魔尊功力大打折扣,他虽然疲于应对,被死死压制住,没有任何反击的空当,但好在并未受什么致命伤。 寒若顶着漫天的心痛,帮小天处理伤口,将血止了下来。但她看向禅噤的目光中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惊恐与哀伤,因为她从禅噤的一招一式中发现了无心诀的影子,而不仅仅局限于他所练就的折寿诀,随着禅噤与无名的对决越来越白热化,断情诀、无心诀都混战其中,甚至开天诀、补天诀、海神诀都逐渐崭露头角。寒若体内的心痛,却比不上此刻对禅噤的心疼,他走上了昆仑大帝岱羽的道路,而谁又是另一个麒麟王呢? 发现禅噤招法诡异的还有魔尊蚩尤,他毕竟当年便是败于此功之下,这是他一辈子的污点,又怎会轻易忘记。 “无心诀!真是让我开了眼了,但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魔尊桀桀邪笑,顶天立地的胎儿化像逐渐凝聚成人,竟只是个不足垂髻之年的孩童,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震慑于千里之外。 小魔尊始已成形便是一记直撞,不带任何招式,直冲禅噤而去,仿佛把自己当做一柄利刃,势能开天辟地。禅噤躲避不及被撞飞三丈有余,手中刀剑齐出击中小魔尊却如同击中一阵青烟,散而重聚,不消不灭。如此往复,禅噤已是精疲力尽,如立北风,攻击无孔不入。看来仅凭自己这堪堪入门的半吊子无心诀绝非哪怕身中清心印的小魔尊的对手。又是一撞背面正中,禅噤顿时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前仆跪地,弃鳞刀已脱手,仅靠幽冥剑支撑不倒。上衣尽毁,背上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麦穗状皮肉绽开的伤口。 远处的寒若和小天同时绝望地喊出禅噤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声响,或许这便是结局了。而小魔尊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执意要将这该死之人这该死的功法撞成肉泥才罢休,他一跃凌空倒立,蓄势直下势同山崩。寒若拼尽全力从风月寒剑心中分出一丝剑意飘摇而去,同时小天拼着伤口迸裂打出蓄势已久的清心破之印,剑与印穿过小魔尊如幻如泡的身前,被他稍一迟滞伸手一抹如同拂落一粒微尘。 何妨?便是有这一瞬迟滞便足矣。 但见禅噤如借神力,双腿一蹬,整个人如破空之箭旋转而起,幽冥剑直指头顶的小魔尊,接着便是电光火石之间飞沙走石,整个昆仑宫如陷魔鬼城的狂沙之中,万物不辨。 待尘埃落定,已是魔尊身灭,禅噤坠地瘫倒,不省人事。 第八十一章 神功成少年绝情,吐心声往救千越 迷迷糊糊中有一束光渐行渐远,所有的记忆都仿佛相隔千年,而又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情节丝丝缕缕缠绕不休,像是前世的回忆又如无根浮萍一般缥缈。但是这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明明是自己经历过的,却似乎不掺杂丝毫情感。天一大师的师徒之情,对陨落的星儿求而不得之情,对孙子千越的喜爱之情,与伯通兄弟之情,对麒麟王的敬畏之情都像是落在冷眼旁观的陌生人眼睛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禅噤恍恍惚惚地睁开眼,不知谁喊了一声,呼呼啦啦地围上来许多人,好多双眼睛笑中带泪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灵堂上起死回生的人。他木然地坐起来,浑身无力,眼前的每个人他都认识,寒若、田小天、印天龙、穿云燕、马头苍、孙伯通、药王勺、凝儿,还有金雀(只是一面之缘,尚且不知姓名身份),但也只是认识而已。直觉中,他感觉少了一个人,说不上有什么欠缺,只不过似乎心中少了一块,空落落的。 “师妹、田前辈,孙子千越尚在刘德舆手上,还需救下。”禅噤的话语干瘪却直接,像在给陌生人指路一般。 “这是自然,你现在感觉如何?”田小天小心翼翼地问道,唯恐师父麒麟王嘱托的事情变成现实。 其实在印天龙三人醒来,孙伯通等人返回之前,寒若便已经和小天说了自己的顾虑:恐怕禅噤在鏖战中已自行领会并练成了无心诀,甚至是昆仑大帝岱羽都未能习成的最后一诀,那便是他最终战胜魔尊的扶摇直上一剑。 小天听闻惊恐不已,只能向寒若说起师父适才在他耳边嘱咐的话:若是禅噤他日练成无心诀,切记施以缚、平、感三印以观后效,谨防走火入魔,如若控制不住,只能杀之,否则必成天下之祸。 两人思忖商议许久后,小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为昏迷不醒的禅噤施下三印。至于师父所说的斩杀一事,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谁都不肯多说一句。纵然相识不久,寒若对这个憨厚仗义的男子竟有了些异样的情愫,甚至于在千越抱住他之时突然有些心痛。那可是一颗近乎死去的心呐!日搏一次,却为了一个瞬间,额外补偿了一个机遇。 在听到了禅噤醒来后第一句话后,寒若亦喜亦悲,心中波澜此起彼伏潮涨潮落。喜的是他似乎并没有走火入魔的痕迹,这意味着没有什么斩杀与兵戎相见;悲的是如此重伤之下,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个女孩。 “浑身无力,气血翻涌,背上痛感剧烈,再亦无他,想必并无大碍。”禅噤机械式的语言并不像在回答小天所问,而是一位自我诊脉的郎中,平静而客观地记述着病情,那病情又仿佛不是他本人的,而是某个素昧平生又引不起任何医者仁心情感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曾经的禅噤了,但除了小天和寒若似乎还没有人往步昆仑大帝后尘一事上联想,毕竟谁能想到本不经事的小伙子如今已是无心诀的大成者。 药王勺轻轻揭去背上小天和寒若匆忙包扎的布条,露出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来,从右肩胛骨到左侧臀部,已看不清肌肤原本的样子,像被撕裂又被重组起来一般,好似翻涌滚滚血水的大江在入海口处密密麻麻的沟壑。 “啊!?”金雀看到伤口不由得惊呼一声,她的心仿佛在滴血,自己的儿子多少年不见,没想到竟以这样的方式相见。在去往树洞的时候,孙伯通已经将大致情形悉数告知,儿女皆健在是对她这么多年诚心祈祷最大的慰藉了,奈何世事终归无常,无法圆满。 如果仅仅是伤口,金雀还不至于如此难过,最重要的是她似乎知道这背上如同合欢树叶一般的伤口意味着什么。那是根叔告诉过她的凄美的人龙之恋中并不圆满的结局。 禅噤看着眼前这位略带啜泣的女子,颇显无奈,可能又是一个不幸之人,触景生情罢了。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此刻的状态,那种无事一身轻、世事如浮尘的超脱之意甚是美妙,如同天孕地生的无牵无挂的婴儿一般。他隐约记得对九黎之君的最后一招,那一瞬间先前在山洞中看过的无心诀功法穿梭七窍,刹时顿悟,领悟了无心诀最后一诀剑招。一剑起,定胜负,亦斩心中情怀。他倒有些奇怪,竟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被留作人质的孙子千越。 “禅噤兄弟!” 孙伯通以他小判官的敏锐洞察力,感受着这昆仑宫中处处局促不安的尴尬与隐情蠢蠢而动。如今大势已定,或许已经到了可以坦诚相待的地步了。他看向十年前横空出世的药王勺——他的父亲孙子荐,看向十八年前隐忍至今不负单风的田小天,看向为爱一生独守清宫的金雀,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坚定,就像是在对他说:说吧,是时候了! 禅噤站起身,正对着这个在五斗坡伸以援手并且在往生客栈八拜之交的兄长,但也仅限于记得,就像他记得与其他所有人的过往一样。 “请讲!”禅噤平静地说道。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少年让孙伯通感到陌生,他停顿了一下,开始娓娓道来。 “既然要坦诚,在说你和凝儿的事情之前,我首先要向大家郑重介绍我的父亲孙子荐,正是这位药王勺前辈。” 凝儿显然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情,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一直以来最疼爱她的父亲田小天——对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不发一言。禅噤却要淡定的多,仿佛将要说到的是别人的故事。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到药王勺身上,老人家会心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对小判官摆摆手示意他先停一下,然后缓缓来到金雀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轻呼一声:“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虽然药王勺用单风传授的功法改变了容貌,但眉眼之间的那种温情细看之下却无比清晰。金雀双手颤抖地搀起比她年轻却更显苍老的孙子荐,噙满双眼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决堤而出,没错,正是眼前的这个恩人帮她接生下儿女一双,如今能够母子三人重聚,他当居功至伟。 “谢谢!谢谢!”金雀哽咽着再道不出其他言语。 “掌柜待我如兄长,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这声谢谢我实感惭愧。接下来,由我来说说往事吧!” 金雀点点头。 “那是十八年前,”孙子荐停顿了一下,伸手在眼眶上一抹,像是要擦亮过往,又想是要止住悲伤,他继续道:“掌柜枉死前,夫人已有身孕尚未足月,因担心自己死后母子会遭不测,让我出手催产。我使尽浑身解数,体内胎儿几乎榨干夫人的身体,幸不辱使命,终于及时诞下龙凤胎,她自己却不知折寿多少。” 说到这里孙子荐已然是老泪纵横,就让它这样流着,也不再用手去擦。 孙伯通上前摩挲着父亲的胳膊,接过了话茬。 “我接下来的话皆是推测,若是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知情者指正。两个孩子诞下后,便被妥善安置,世间极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男孩被送去佛陀寺交于天一法师,女孩则被送去长安城交于同门师弟,夫人也被安置于昆仑宫中,直至今日。想必单掌柜必然是从龙前辈处获知打开黄帝伏魔印的方法。” 印天龙微微点头并未说话。 “单掌柜思虑周全,让家父隐姓埋名,摇身一变入驻北凉成座上宾,而其他诸位持图前辈亦是在其过世以前受之嘱托,十年后兵冢图现,便是司马无名图谋的开始。原本家父被选定为背上现图之人,熟料无名也是神通广大,竟得以控制孩子汤,将主动权握于己手,只是背后手段不得而知。” 田小天听到这里心头突然一震,他想起了孩子汤——毋庸置疑便是自己失踪已久的小师弟单雨——临终时的场面,而他此刻还在这天宫八门地宫之中,果真要化作土俑,永不超生吗?他将自己隐于一片阴影之中,从怀中取出师弟的三片人皮面具,不出意外,其中的两片之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忏悔书。 孙伯通继续说道:“可以说,我们今天所有人得以聚集在此,皆是单掌柜的谋划,只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可能就是无名借着寻找单风兵冢的幌子,背地里所图甚大,几乎颠覆人间。不过如今无名已死,恐怕很多事情都已被他带去黄泉,不为人所知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的罪孽终将见于人世。”田小天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中是溢于言表的悲痛与哀伤。 “天机门灭门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我作为如今唯一的幸存者,直至今日才得以知晓真相,原来都是司马无名所为,皆是因为一句江湖传言,天宫八门与黄帝伏魔印同宗同源,是打开黄帝伏魔印的钥匙。于是他便欺骗我师弟单雨假意入山索要,却致全部灭门,师弟背负欺师灭祖的罪名改头换面化作孩子汤,却仍未能逃脱无名魔爪。无名竟使用定魂针这种阴邪之术将其控为己用,终致不得善终。” 田小天说到这里已是男儿垂泪,难以自禁。他仰头看向黑黢黢的岩顶,心中有些安慰却更多的是遗憾:师父、师兄,你们可安息否?只可惜未能手刃凶手。 凝儿见状上前抱住父亲,也是号啕大哭,泣不成声。适才孙伯通说起单风的女儿被托付于长安城师弟家中,天生聪慧的凝儿便已经心知肚明,如今恰逢生父养父皆大仇得报,不由得情感喷涌而出,难以遏止。 “别伤心了凝儿,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来见过你的母亲。”田小天将凝儿的手放在金雀的手心中,接着说道:“夫人,幸不辱使命。” 顿时整个昆仑宫中,一片你侬我侬的景象。只有禅噤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像一具始一成形便恒古不变的雕像,任凭风吹雨打嬉笑怒骂都不能动其分毫。 孙伯通来到禅噤身边,意味深长的长吁一口气,刚说出口“禅噤兄弟……”,便被对方打断:“如果你要说的是金雀便是在下生母,便无需多费口舌了,我已知晓。” 金雀像被一只利刃击中,霎时间愣在当场,禅噤的语气听起来这并不是认亲现场,倒像是面对的是不共戴天却无可奈何的仇人。其他人的反应也如出一辙,地宫中静的几乎可以听到孙子千越所在冰湖的风雪声。 “嘿,你这小子,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见到亲生母亲怎能这般态度?”穿云燕心直口快,不吐不快,被田小天一把拽住,使了一个眼色。 寒若此时已然情难自禁,一部分是对禅噤的同情,更多的是心中难以名状的浩瀚汹涌。她径直走到禅噤面前,一把抱着他,已是梨花带雨的脸庞埋进禅噤的肩颈之中。 “我会治好你的,我会治好你的……”寒若轻声地哽咽着在禅噤的耳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师妹,治不好的,这可是无心诀啊!”禅噤并没有反抗,只是呆若木鸡的站着,他的这句话似乎带着些温度,让寒若突然觉的是姬宫湦在叫她的名字。她迟疑了片刻,双手抱得更紧了,让禅噤元气大伤的身体不由得退了一个趔趄。 “无心诀?” 就算禅噤说的再小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地宫中仍像是一记晴天霹雳,切中了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心中的疑惑。 田小天看着众人,又回头看看尚且抱在一起的寒若禅噤,长叹一声说道:“没错,禅噤已经练就无心诀,而且已大成,甚至更胜昆仑大帝一筹。想必传说大家都听过,昆仑帝岱羽练就无心诀,无面无情,据我推测许是她走火入魔所致,至于禅噤情状,便只有无情而已,如此看来只是失去了七情六欲,并不会滥杀无辜祸乱人间,请大家放心!” “没想到真有这种功夫?”苍布达唏嘘道。 “适才与九黎之君一战,苍兄以为如何?” “如螳臂当车,我三人联手尚且不堪一击。”这位曾经仗着力气不可一世的马头苍此刻惭愧地低下头。 “禅噤领悟无心诀,便只一招定胜负,斩魔尊于剑下。”田小天平淡的说道,就像是在说一桩久远的传说。 金雀一手牵着凝儿,迎着禅噤走过去,颤颤巍巍,仿佛突然间衰老了许多。寒若见状,松开双手,抹去眼泪,立于一边。 “孩子,你受苦了!”金雀感叹的是无心诀的绝情,更是背上合欢树叶所暗示的早夭的命运。 “余生来去无牵挂,既不曾有过,便不去拥有,纵然你我是母子,从今日起也让它去吧,了无羁绊,从此人间终无我。”禅噤的语气坚定而决绝。 孙伯通凑到金雀身边轻声说道:“夫人,来日方长,假以时日,或有转机。”他当然不知道金雀真正的伤心所在,就算她们母子终生不得相认又如何,可能换回这位少年武林至尊的性命?孙伯通环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既然事情都已说清,且不论以后如何,如今我与父亲当务之急便是前去解救舍妹,不知诸位英雄有何打算?” “我这就回黛白山去了,单风一生坦荡,经此一事,更堪平生之楷模,夫人若是有事,便遣人到黛白山说一声,我必竭尽所能相助。诸位英雄改日登门,定会扫榻以迎,后会有期。”穿云燕说完身形一闪,从上古棋盘甬道消失不见。 “我愿助一臂之力,事了之后便也回去了,从此山高路远,任重道远,盼有一天能重回乌桓山。”马头苍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想起了乌桓族背井离乡的日子。 “千越之事,我与小天脱不了干系,必将同去。”寒若双手抓着禅噤的袖子,生怕他下一刻就会突然消失,毕竟世间所有人于他都是陌路罢了。“只是金雀夫人与凝儿是否要暂避,万一兵戎相见……” “同去!”金雀与凝儿几乎同时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此,便先行谢过各位了,我们出发。”孙伯通双手抱拳说道。 一行人当中印天龙、马头苍、田小天、禅噤、寒若均有伤在身,尤其是禅噤元气大伤,一路上寒若一直相伴左右。孙伯通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惦念起妹妹的情感来,禅噤如今绝情拔爱,终究无法再续前缘,或许放手才是唯一的答案。 对于禅噤而言,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解救千越了,本想一走了之,从此避世不出,奈何寒若竟破天荒地变成那个初遇姬宫湦的小女孩,默默深情苦苦相劝,便答应走这最后一段。 一路无言。 出冰洞,天已大亮,阳光普照,视野开阔。方才发现原来这个冰湖并非辽阔无垠,远远望着石碑所处的石崖也不算高,相反方向倒是雪山耸立直入云霄。 刘德舆的人马全副武装如约等候,田小天正在思忖着如何解释甩掉对方同行眼线的事情时,突然听到孙伯通低声说道:“大家小心,那不是一支队伍,而是两军对垒。” 第八十二章 再相逢余情难消,化干戈跃下绝壁 眼前的对峙显然不是内讧,从衣着上看明显是两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皆披白色斗篷,但内里所着衣物却大相径庭。刘德舆一方是东晋北府军的背景,那对方极有可能也是行伍出身。 孙伯通一行人放满了脚步,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局势,但直到距离那两拨人近在咫尺亦未能辨明分毫,而孙子千越斜靠在石碑之上,竟有几分惬意。接着这冰天雪地里的局势便转换为三足鼎立。 “哥!”孙子千越看到这群人为救她而来,兴奋地尖叫起来,虽然嘴里喊着孙伯通,却跑过来扑在禅噤身上,禅噤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嘴里嘶了一声,应该是触碰到了伤口。与此同时,两队人马皆不约而同地侧目相视,刘德舆脸上阴云密布挂着厚厚的不悦,相反另一方势力中为首的年轻人在仔细看清来人后竟在嘴角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禅噤怎会察觉不到千越的举动,但他并未闪躲,此时心中暗觉不妙,伤重至此竟承受不住这温柔的一撞。他退后一步站定,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仿佛抱着他的不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而是一阵风一场雨,吾且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千越心中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的忐忑。 “什么?”禅噤冷冰冰地问道。 “心上人!”千越忿忿地推开禅噤,双眼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对于她这么一个骄傲的女子,重复向对方表白是需要多么大的决心。然而就在他们目光相接的瞬间,孙子千越突然意识到他变得不一样了,一时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感觉不对。 “哦。贫僧终将寂寥一生,无亲无友无家。”自禅噤从普陀寺下山一路西行,已经许久不曾以僧相称,如今竟自称贫僧,想必是尘缘已了了。 “你!”千越暴跳如雷,抬手便打,禅噤不避不闪。酥手柔拳如雨下,岿然不动似山峨。纵使那蓦然一瞥已然让她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这自称贫僧的决绝仍然让人难以接受。 “千越!”孙伯通上前一步抓住孙子千越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了解自己的妹妹,看似大大咧咧,却从不轻易表露心声,如今看来必是用情已深。他将妹妹拉到一边,轻声说道:“千越,你可听说过无心诀?” “昆仑大帝的成名绝学,谁人不知?哥哥,你莫要转移话题。”孙子千越啜泣着说道,可人的面庞上已是梨花带雨。 “那你必然也知道,练就此功会有什么后果?”睿智无比的小判官如今也是试探地问道,生怕真相浮出的太快,会像一把利刃扎伤自己的妹妹。 “不就是无……”孙子千越脱口而出,但她转瞬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依旧木然空洞的禅噤,心中一下子涌上更大的悲伤来,如冰山狂流,汹涌激荡,如峰峦崩塌,无法遏止。她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将她十年来压抑的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通通甩给这昆仑风雪、高山气象。 而禅噤似乎并未被这莫名的悲伤所触动,依旧与一面之缘的大哥刘德舆话来话往,既要理清暂时合作的关系,又要斩断昔日的情怀。就连见多了世面的刘德舆也是惊讶于他的这份从容。 “禅噤兄弟,我的人呢?”刘德舆眼神扫过来者,脸色一变,千越被孙伯通拉开以后便立马质问到。 “走散了。” “莫不是你们故意甩掉了他?” “是的,但他如此身手,就算没有走散,寻得兵冢也必然活不过。” “那他死了?” “未必,我等未曾伤他,天宫中暂无机关,如无意外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为何要甩掉他?” “为他好,你也知道我们要去对付那东西,生死未卜。” “但你们都活着。” “上天眷顾。”禅噤说到这里似乎响起了久远的往事,到底是上天是眷顾还是满怀恶意呢,他那毫无波澜的心里竟然激起一丝涟漪。 “那兵冢可曾寻得?” “并无。” “我要怎么相信你?” “随你,放了孙子千越,我便去了,从此山高路远,后会无期。兵冢便凭本事去寻吧,我必不阻拦。” 田小天之前还一直在考虑如何将此事圆过去,没成想禅噤耿直直言,句句实话,竟然占尽道理,令工于心计的刘德舆一时无言,不禁肃然起敬。谁也不曾发现,两人对话间隙,刘德舆的眼神瞟过马头苍的时候,这位力气无两的老爷子竟是微微点了点头。 偌大的冰湖之上偶然间有了片刻的宁静,万澜俱寂,而那沉默之后所要爆发出的惊涛骇浪也着实让人心中惴惴。 “哈哈哈,禅噤兄弟果然爽快,大哥自是信你,只是如今情形想必你也看得清楚,你我兄弟二人联手,夺得单风兵冢,一同逐鹿天下,你意如何?”刘德舆突然变了脸色,慈眉善目,仿佛阎王刀直上九霄化作菩萨刀。 “真有意思,刘都督这么大的口气是要置我等于何地呀!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兔死狗烹的事都督做的还真不少,变换门庭的本事自然也是出神入化,无人能出左右。” 对方为首的年轻人一脸不屑地说道,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金色弯刀,小幅度地旋转挥砍,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不明底细的人会觉得这或许是谁家的纨绔子弟带着金刀炫耀而已,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然而他说的这句话无异于惊天霹雳,这是公然与刘德舆杠上了,让在场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不禁惊叹于这纨绔的胆量。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北府军第一人并未动怒,而是豪放大笑起来,只是这笑意中似乎散发着来自阎王殿的气味。 “多谢齐王谬赞,你我这等掌兵之人,如此行事不过权宜之计,想必齐王做起此等事来也是如臂使指吧。只不过我从江湖中来,向来敬重英雄之人,又何曾像齐王这样兄弟相残呀!” 又是一记霹雳。这个时代敢于和东晋朝廷分庭抗礼的除了那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北魏还有谁?而兄弟相残的事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虽然不知真假,但这位手持金刀的主儿想必就是那位了。 “这位少年手中所持应该就是金刀月刃,干将卜和的得意之作,当然禅噤兄弟身上的幽冥剑也是他的作品。由此看来,他必然就是北魏当朝皇帝拓跋珪长子齐王拓跋嗣。素闻他与弟弟清河王拓跋绍不对付。”田小天轻声地对身旁之人说道,皆唏嘘连连。 “无妨无妨,你我又何须逞口舌之争,正如噤哥哥所言便凭本事夺取单风兵冢吧,你说是吧,噤哥哥?” 噤哥哥!?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桥段闪了腰。 禅噤脸上并未有何浮夸之色,只是稍微扭头端量了一会这位尚未脱去稚气的少年。 “记起了,是平城永宁寺的小娃娃。”禅噤平静地说道,并没有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噤哥哥好记性,说来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再次谢过当年的救命之恩。” 这段漫不经心的对话对禅噤一行人来说足以欣慰,至少这两支行伍并非皆为敌对,但对于刘德舆来说却是一个变数,这意味着无论是拉拢还是胁迫,禅噤都多了一条路来应对,这使得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杀意来。 “哦?都是旧相识,这也算是缘分了,那这兵冢还不是自家家事,又何必费尽心机。”刘德舆故作轻松的说道,看向拓跋嗣的眼神中却是赤裸裸的试探。 “贫僧一介布衣,半俗半僧,不成想还真认识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往事皆如云烟,无须再提,我视众人如草木,望众人视我应如是。” 禅噤瞬间仿佛顿悟的高僧,抑扬顿挫间金光乍现。然后他接着说道:“不要再为难孙子千越,从此我不再插手,或者我亦可以命赎她。” 悲壮之意虽是无情却足以感天动地。孙子千越听闻此处,悲喜交加无法遏止,她一步步的向禅噤走过来,却被他一抬手拦在当场,看来他确实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那是当然,我本来也未对千越姑娘怎样,她一直都是自由之身,又何来为难她一说。是吧,千越姑娘?”刘德舆笑意玩味的说道。 孙子千越不置可否,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禅噤。 “如此甚好,在场众人皆为见证,我也放心。那我便告辞了。” “我同你一起!”寒若与千越几乎同时说出口,两人蓦然一瞥,或许此生不会是敌人,但终究做不了朋友了。 “噤哥哥,难道真就这样走了,不管你是什么选择,哪怕真就投了刘都督,我也视你为大哥,又何必从此退隐不出呢?”这位以后会继承北魏皇位的少年也算是将了一手好军,这相当于把刘德舆架在火上烤了,若是他不置可否,放任禅噤离去,那他们双方便又重新回到同一起跑线上,对方之前占到的先机尽失,单风兵冢最终花落谁家还未可知;若是撕破脸,与禅噤一行人起了冲突,那他便更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禅噤兄弟,请便,他日若是回心转意,直接拿着它到北府军中找我便是,无人阻拦。”刘德舆说着将一块令牌掷向禅噤。 但是眼见着禅噤并不准备接,田小天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接住,深作一揖说道:“都督勿怪,贤侄性格一惯如此,我乃长安城管带,若是不弃,我且替他收着,他日需要必将奉上。” 刘德舆摆了摆手,作释然状,明眼人却都看得出他心中的不悦。 禅噤扭头便走,不多言语,寒若紧随其后。经过金雀身边时,只是眼神交错,金雀已是泪流满面,她的手指拂过禅噤的衣袖,却注定留不下他。而她此刻心心念念地却是冰火续命法则,可怜的儿,丢失了情感,也即将丢失下半生,阿风,你若是知道如此结局,是否还会愿意费尽周折,让我们母子苟活于世? 孙子千越刚想跟上,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手腕,瞬间动弹不得。 “禅噤兄弟且慢,似乎你还有隐情没有说呀。” 刘德舆开始发难,他身旁有一人隐隐退去,不是马头苍又能是谁? “都督不会出尔反尔吧,那我可不会袖手旁观。”齐王拓跋嗣毫不示弱,心中却想:这寄奴果然手眼通天,到处都有他的眼线,论心机,我觉不是对手,只怕此处还有其他玄机。 “齐王不必着急,这是我与禅噤兄弟的私事,但你若是强出头,我也不介意兵戎相见。” “乐意奉陪!” 禅噤本来是朝着下山之路而行,他听闻此言慢慢回过头来,冰湖局势尽在他眼,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何事。此时风云突变,转眼开始下雪,风从山上呼啸而下,正好迎着禅噤冷酷的面孔,雕刻着他的悲伤却又不留一点痕迹。 他缓缓走回原地,寒若在身后边走边低声说:“石碑后方是悬崖,九死一生。”。 禅噤不置可否,他看看千越,看看金雀、凝儿和其他一众人。若起争执,这些人恐怕凶多吉少,但他并不是在担心什么,而是突然觉得求生之意缥缈,生活总归没了方向。 “两位不必争执,刘都督,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今日必然不能放我离去,以我一命换他们的余生安宁,如何?” 一众人皆欲上前阻拦,禅噤一抬手,便都呆在原地。 “禅噤兄弟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一心,我又何必为难于你?” “那我便当你答应了,”禅噤转向拓跋嗣继续说道:“齐王殿下,帮我个忙便权当还我救命之恩,你来做个见证,护他们周全,可否?” “今天谁都不用死,我拓跋嗣必将......”金刀少年金刀出鞘意气风发,尚未说完,便被禅噤打断。 “如此甚好,诸位后会无期。”禅噤说完便拼尽全力一跃跳上石碑,许是伤势过重,他表情略显痛苦,却未做停留,一鼓作气登上背后石崖。 众人皆是愤恨不已,寒若低声对小天、金雀、印天龙嘟囔几句皆被风雪吹散。她紧紧盯着禅噤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着秦国南郑郊野茅屋大火后姬宫湦离去的身影,你是湦吗? 禅噤张开双臂一跃而下,他的面前是万丈悬崖,自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寒若见状亦是紧随其后,毫不犹豫飞身跃下,共入昆仑风雪中。 金雀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孙子千越从刘德舆手中挣脱出来,拼命地冲向石崖,一心要做那同命鸳鸯。 “千越,难道你不要爹了吗?”药王勺大喊一声,千越瞬间愣在当场,她泪眼婆娑的看向药王勺,又看向孙伯通。 孙伯通点了点头,示意药王勺便是他们失散十年的父亲。千越一时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悲喜交错,她对着悬崖方向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茫茫深渊中,风雪撞击岩壁打着旋儿,穿过乘风坠落的二人之间。 寒若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动了一下,又好像要永远沉寂下去一样。她抓住禅噤的手,拉到身边紧紧抱在一起。她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逐渐从背后升起一柄冰剑来,比她适才对付九黎之君的剑更加寒气逼人。冰剑划破风雪,绕过二人,肆意穿梭,转瞬间将身边的风雪化作坚实的雪球,裹住二人的肉体凡胎。谷底的雪开始直直向上翻涌,斑斑点点皆撞击在雪球之上,形成一股向上托起的力道。下坠之势减弱,寒若的嘴角也伸出血来,许是这大阵仗让她的伤势也加重了,到最后突然风雪渐消,二人还是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只不过远不致命。 寒若痛苦地坐起来,转身趴在禅噤身边,刚要说话,禅噤便自顾自地说道:“我没事,为何不让我就这样死去?” 禅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木然。 “师兄,昆仑大帝岱羽也算我们半个师母,她走火入魔,境况更坏于你,尚且一心求生,你又何至于此?假以时日,或可复原,必可成就令尊未竟的事业。”寒若有些担忧地说道,她生怕禅噤下一刻便要轻生。 “也罢,要活便活,不必安慰我,我也不会刻意求死,相反,我现在感觉很微妙,似乎比以前拥有了更多的想要闯荡世界一展抱负的欲望。只是我如今习惯独来独往,师妹可以离去,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光阴。” 禅噤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入了神,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已不像适才那样的毫无生气,也许他适应了自己的这种状态,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会走的,师傅所托必不敢忘,另外还有点私心,”寒若突然低头羞赧一笑,颇像姬宫湦当初点燃狼烟时无可奈何的苦笑:“师兄,你知道吗,你很像我曾经的那位故人,我几次恍惚间看着你的背影,而想到了他。” “你是说幽王?”禅噤并未感到诧异。 寒若不置可否。 “随你吧,只是这一路注定艰难,眼下我们恐怕就有一关要闯。” 寒若猛然回头,眼见一座小山一样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高约一丈,手执一柄乌黑大钺,气势凌人。 “何人?”寒若慌忙问道。 来人一言不发便冲将过来,抬手便砍。寒若将禅噤推着后退几步,一柄风雪寒宝剑瞬间在手,横于头顶一挡,犹如劈上万钧巨岩顿觉整个手臂都在颤抖不止。 那人并未再进一步,他指向身旁半隐入灌木丛中的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仙人止步。 第八十三章 薛杰二闯深山,地宫石门洞开 我是薛杰,莫名其妙就趟入了一段离奇刺激的谍战剧之中,从一个小小的工地施工员变成了一个“特工”。林广平出事那年的冬月格外寒冷,我从山下补给回来,带回了身体上的满足,却也给心里添了堵。 林广平竟然失踪了!莫非他真的就是传言中的罪犯?还是被人绑架灭口?我的脑袋突然装不下如此多的推理。 整个晚上我都在想新闻中播送的考古学家不翼而飞的事情,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消失的广平就蹲在我的床前。 “你就是那个人!只有你能进入那扇门,进山去吧,进山去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广平阴阳怪气的说着话,像神志不清的醉鬼一般。 天还未亮,我便从梦中惊醒,广平说话的表情像一张面具始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冲到卫生间用冰冷的水拍打着发烫的脸,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人嘴角闪着诡异的笑容,我吓得一个寒颤,使劲的揉了揉眼睛,一切才逐渐归于正常。 吃过早饭以后,我临时做了个决定,现在就上山探个路。我穿上冲锋衣、山地靴,戴上户外手表,登山包里装上绳索、手电筒、干粮等一应物品,我把广平留下的地图誊抄了一份,用防水胶带贴起来做了保护。准备妥当,全副武装,我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了。 开始的路还蛮惬意,反倒像一场兴致盎然的郊游。 昨天下午阴云密布却并没有下雨,反倒被当晚的狂烈北风吹散,此时此刻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的踪迹,然而北风仍吹得紧,我不禁拉起了冲锋衣的帽子。 山中一片凋零之象,除了一些高大的柿子树、槐树以外,多是低矮的柏树和松树。柏树张牙舞爪的伸展着枝丫,遒劲有力对抗着狂风,猎猎作响,偶尔有枝头弥留着倔强的叶子,蜷缩扭曲随风飘扬,像一面溃不成军却坚强屹立的战旗,仍留恋着万紫千红百花齐放的季节。青松枝叶大多长得稀稀拉拉,南向稍显茂密,北向却了然无枝,远看像满山遍野的驼背的老人,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南行。 稍微用心一点,便会发现这肃杀景象里蕴藏的无限生机。只消抬头去看,灰蒙蒙的崇山之间一线清澈的蓝丝绸,逐渐向上延展,与广袤的碧空连在一起,倒像是大江入海的壮观画面。褐色山岩上虬根曲绕,整座山峦貌似一只巨大的蜘蛛,岩石树木就是盘根错节的蛛网中美味的食物。在山岩背后、树木下风处,依仗着庇护存活下来的是灰不溜秋的大簇的蘑菇和绿里泛红的花瓣蜷曲的野菊,但显而易见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雪似乎打消了它们跨年的梦想,它们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蘑菇皮肉腐坏化作泥土,野菊茎折花残枝头抱香。 我裹紧衣服沿着广平的地图行进,一路简直披荆斩棘。准确来说,地图上标识的路其实并不是路,虽然很多地方显然被人多次穿行过,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树枝或爬藤,但这种爬藤植物的生命力着实让人叹为观止。山里的人称这种植物为剌割藤,虽说藤茎纤细柔弱,但从茎到叶子都遍布锯齿一般的突刺,若是不小心蹭到皮肤上便会留下一道血印,又疼又痒,更有甚者一般的薄面料衣服都会被剌个口子。好在广平的冲锋衣质量不错,突刺划过只在衣服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我捡了根树枝做拐杖,遇到无路可走的地方便使劲拍打着那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树丛,经过霜冻的爬藤干枯质脆、毛屑横飞,于是便有了路。 走了没多久,我便来到了地图上的第一个标志性的地点:一颗被闪电劈成两半的柿子树,像一个巨大的弹弓。 闪电的暴行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树木裂开的部分早已被风霜雕蚀的黝黑光滑,裂口的根部积满了泥土,一大捧枯黄的野草蜷缩其中,劈裂面的边缘早已经愈合,生成一条肿瘤一般的凸起。在树干一侧齐人高的地方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林’字,看刻痕的发育情况,应该刻了有些时日了,这显然便是广平留下的标记。这一发现让我欢欣雀跃,给疲惫的身体打了一针鸡血,瞬间充满了走下去的勇气。 一鼓作气,我又开疆拓土,在太阳越过远山山头之前来到了地图上所标示的终点的位置,也就是画着向下箭头的圆圈的地方。那里果然是一座一人高的山洞,被松柏杂草遮去大半空间,像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娇娘,露出的半边洞口就是她勾魂的眼睛,谁也不能抵抗想去撩拨的欲望。 我靠在一侧岩壁上大口的喘着气,刚才在烈日下的翻山越岭使我热出了一身汗,此刻在山岩被西行的太阳拉的长长的阴影里反而感觉无比的寒冷。我静静的坐了一下,突然把早上出发前的激情给坐没了,反而从心底泛起波涛汹涌的惧意。 回想这一路,沿途的标记和广平的地图竟然完全契合:人形石单膝下跪,约三米高,正面岩石风化严重,斑驳凋零,像一个历经沧桑满面皱纹的的老人,头顶的爬藤化作他杂乱的头发在风中胡乱飘着,半蹲的膝盖上刻着一个‘林’字;枯松,准确的说是半截树桩加一截断口处伸出来的树枝,如果在树桩的顶部放一颗球的话,整个画面就像是一个独臂人在向远方招手,枯松扎根岩石之中,或许由于岩石崩塌,部分根系错综裸露,在地面处形成一个皮卡轮胎大小的树洞,‘林’字就刻在树洞的旁边;然后我跨过两条小溪流,跳过一处断崖,在溪边的棱角圆滑的石头和崖边的柏树枝干上都发现了广平刻的字。 照理说,按图行路,一路顺利,应该是一件好事,但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就在于此,广平就是走的这条路线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如果我照此下去,是否也会变得和他一样,甚至更糟? 这样想着,更觉得身上寒气入骨,而这寒气分明就是从山洞中散发出来的。我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在我看来却像是洞中发出的振聋发聩的巨响。鼓起勇气,我拨开遮蔽洞口的剌割藤,干枯的藤条在我脸上轻轻撩过,留下一条轻微的血痕,但我却毫无知觉,双眼紧紧的盯着手电筒照亮的地方。 光线在面前的岩壁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近在咫尺。我愣了一下,山洞这么浅,倒像是一个壁炉。我一步迈进去,急于探个究竟,结果脚第一时间没踩到地面,一个趔趄向前倒去,慌乱中我身体下沉,双手在所能碰到的地方使劲摸索,手电筒向前抛去坠入洞中。 当时脑海中翻腾着很多想法:糟了,是个竖洞,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就在整个身体贴在几近四十五度倾斜的地面上,即将向下滑落的刹那,我的手突然抓到了一个凸起的圆环,然后几秒钟之后听到手电筒落地的声音,洞内瞬间暗了下来。 我就这样抓着躺在斜面上,冷静了几分钟,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圆环——金属制品,冰凉刺骨,感觉像汽车拖车钩——牢牢地固定在地上,显然是固定登山绳的地方,广平定是从此处下去的。 或许我应该直接松手,然后身体在黑暗中尽情舒展凌空飞行,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激情,就这样一直下去,穿过根系庞杂的沃土、坚硬冰冷的山岩,穿过地壳直达地心,在汹涌滚烫的岩浆中化作一只凤凰。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双脚胡乱的蹬了两下,松散的岩石噼里啪啦的坠落,撞击声接二连三,感觉每一声都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费劲全力爬出洞口,瘫倒在地上惊魂未定。日已西下,刚好迫近远处山顶,犹如一颗巨大的明珠漂浮在群山的手掌之中,山中雾气缭绕,更显得明珠恍惚缥缈,好像随时都可能从手掌中倾覆,坠入黑暗之中。我不敢再过多逗留,否则黑夜里的山路不一定会将我带去何方。 回到屋里,我感觉饥饿困顿。马上把灶里生了火,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口前,柴火熊熊燃起,噼里啪啦的木头炸裂声此起彼伏,不时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变暗然后化为灰烬。 我向灶口靠了靠,脸和双臂能明显感觉到炙热感,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不自然的红光,炙热慢慢变成灼烤的疼痛感,仿佛手臂上的汗毛及脸上的眉毛都燃烧起来。然而我依旧感觉寒冷,这是未来的不确定带给我的心中的寒冷,这是按部就班的自己遇到突发状况时的应激反应。 同时在火光摇晃产生的张牙舞爪的阴影里,有另一个自己面露微笑,对前程充满无限的憧憬。在这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中,那个含笑而弱小、曾经畏畏缩缩的自己瞬间高大了起来,将一切疑虑、怯懦都排挤到千里之外,于是眼前浮现的只有那一个方向。我果断的爬上床,不消片刻便鼾声起伏,明天又将是奔波的一天。 第二天,天刚大亮,我已站在昨天拦住我征程的那个洞口跟前,晨曦中的美娇娘愈发神秘而令人向往。 安全起见我在洞外的岩石上另外打了两个绳索固定环,两根安全绳栓在上面,主绳就栓在昨日救过我命的广平留下的绳环上。 攀绳而下,摸着岩壁有些粘稠湿滑。如果静静垂着不动,便会听到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哗啦叮咚的水声,显然洞底的某处定然埋藏着地下河,按目前洞内的湿度情况及岩壁上苔藓的长势,地下河的规模绝不容小觑。根据昨天手电筒落地时的声音来看,洞口正下方应该是地面,地下河还要再下一层。 顺绳而下,手套与绳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洞内飘荡起来,像千万条蛇爬过树干沙丘岩壁一般。大约下行了五十米左右,我的脚尖碰到了湿漉漉的地面,湿滑异常,踉跄了几步才站住。果然不是水面,水声还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在头灯及手电筒的双重照射下,整个洞的轮廓展现在我面前。整个岩壁被褐色的苔藓覆盖,潮湿呈粘稠状,像一条条被压扁的蚯蚓一样趴在上面,完全看不到岩石原来的颜色。地面也是同样情形,应该是一整块岩石,只是在部分凹陷处散落着上面掉下来的碎石树干。 在岩壁的一角有一个半人高不规整的洞口,灯光照进去似乎是一步步向下的台阶,探过身去看,里面狭仄异常,通道显然是在山岩上人工开凿出来的,仅可一人弯腰通行,手电筒的光向下完全照不到头。 我在洞口放置了一根冷光棒做标记,便毫不犹豫的进入通道。台阶同样湿滑,在手电照射下还冒着水光,我只能半坐在地上,身体后仰,两腿向前探,两手在背后撑着,缓慢的向下挪去,那种感觉像骑在一条巨大的泥鳅身上,随时它一翻身我就会坠入深渊或被压扁在黏液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碰到了石壁,下行台阶到头了。死路?我顿时心中一沉,随着手电筒移向右侧,同样的台阶又出现了。我突然明白了台阶的套路,无非是类似于环行楼梯的构造。拐弯处放置冷光棒,我信心满满地继续下去,果然如我所料,在拐了大概五六个弯以后,脚下触觉突然变了,我明显感觉到脚下扑通一声才落到实地,手电筒的光在下方汇聚成了一个光圈。 水!我伸脚试探了一下,台阶应该还没有到底。我左脚半蹲,右脚接连下滑了三个台阶,水漫过了我的膝盖,然而还没有到底。我的心里瞬间敲起了退堂鼓,莫不是这个洞穴直通龙宫?又或是这本身就是在某个史前巨兽的嘴巴里? 人本身就对未知的、幽闭的、黑暗的、湿滑的事物存在着天然的恐惧感,更何况我这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想入非非已让我心中不寒而栗,四肢不自觉地颤抖。直到我注意到光圈在慢慢的下移,这意味着水在慢慢的退去,莫不是真的存在潮涨潮落?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视线之中已看不到水,向下大概五个台阶之后露出了通道的出口,眼瞧着外边是一大块平坦的陆地。我宁愿相信这是上天在帮我,于是壮着胆子继续下行,猫腰钻出通道,立刻便是用手电四处扫了一遍,第一感觉便是庞大。 我试着瞪圆了双眼拼命地向前向上看,看到的只是手电筒的光消失在不远的地方。 没有边际!此时心中顿时闪现过一个想法:在远处的黑暗中有可能会突然睁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我使劲摇了一下脑袋,闭目冷静了一会,心里平静了许多。当下的情形,我只能沿着通道边的岩壁缓慢的移动,光斑在黑漆漆的苔藓上滑过,像动物园里见过的海豹的皮毛。时间仿佛停滞了,手表上的分针刚刚滑过一格,但我好像挪动了半个世纪。 如果在阳光之下,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一个瘸子,右脚挪一步左脚跟一步,生怕步子迈大了会踩空掉入万丈悬崖。就在我的右脚行将抽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扇门。 是的,这肯定是一扇门,因为它的白色与周边的岩壁格格不入,显然是被人工清理过了。没错,基层应该是白色的,苔藓的黑色印记仍然布满了整扇门,看起来像一幅水墨山水画。门上布满了麦穗一样的图案,有一行血红的字嵌在图案之中,虽然看起来字体是黑色的,但我就是知道那是血的颜色。我被自己的直觉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想到血? 突然间想起昨晚的梦来,“你就是那个人!只有你能进入那扇门,进山去吧,进山去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广平在梦里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海中爆炸,搅碎了我所有的思维。难道这就是广平出事的原因? 我仔细研究了门上的文字,一筹莫展,隐约中觉得在哪里见过。文字一个一个排列整齐,像几十个印章摆在一起一样。 印章铭文? 我在广平的笔记中见到过这种文字,兴奋之中带着害怕,感觉冥冥之中广平在引导着我走着他走不通的路。 既来之,则安之,我从背包里拿出两截引火木——特殊化学工艺浸泡,可长时间剧烈燃烧——放在门两侧点着,顿时周边几米范围内明亮起来,洞内空气微微流动,火苗轻轻晃动在岩壁上、门上、地面上形成张牙舞爪的阴影,像是被火把驱散到火光之外的怪物一样,等待着火把熄灭就会一拥而上将我撕成碎片。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广平的笔记,剥去外面包裹的防水袋,翻到画着麦穗图形的那一页,细细端详起来,这个图形和我背上的疤痕何其相似,图形下面就写着门上的那段话,下面用潦草的小字写着广平的注解“当合欢树的羽叶飘落在凡世长河,热血擦亮迷失在追寻中的蒙尘双眼,生命之门将会打开,回应之心开始跳动,拯救你的人会从远古的坟墓中走来”。 合欢树?生命之门?拯救你的人?坟墓?这些字眼怎么看都像是恐怖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现在我真正去面对这样一扇门的时候,突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然后其中又夹杂着一点小兴奋,这简直就是密室逃脱的现实版。 为什么广平要说我就是那个人,是因为我背上的疤痕还是因为我的血?我拿出军刀和棕毛刷,重新细细的清理了一下看似麦穗的合欢树叶的图案,其中有两片脱落开来,仔细看中间有两个圆圈,像两只白内障的眼睛一样。难道是让我用血擦亮这两只眼睛? 一向胆小懦弱的我竟然毫不犹豫地用军刀划破左手的食指,在两只眼睛的图案上涂抹着,丝毫没有感到疼痛,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我变得坚毅坚决坚定得一点都不像我。 沾染了鲜血的眼睛泛着红光,仿佛随时都可能流出血红的眼泪来,但除此之外门不曾有任何变化,没有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机关咔咔作响、锁链拖动或者整个洞穴震动之类的反应。 难道是羽叶?此时,洞穴中异常的湿冷,我竟然不顾一切的脱下冲锋衣,脱下毛衣,上身脱得一干二净,然后背朝着门一步一步的后退。几乎快贴近门的时候,突然一股寒意由心而生,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绝非环境的寒冷,而是感觉背后真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是被我擦亮的眼睛么?我已经不敢回头看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后退,直到背部碰到了冰凉的门扇,刹那间温暖接踵而至,像小时候妈妈轻轻地拍打,像海边浪花拂过沙滩,像清风穿过果园,更像一个女人的体温。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一定是单身久了想入非非了。在我还来不及再去细细体味的时候,便感觉整个身体被吸附在石门上,背上疤痕处突然刺痛起来,仿佛伤口重新裂开又重新愈合一般的感觉,血液就像要被抽离出身体一样。我就这样咬牙扛着,双目紧闭,大颗大颗的汗水不停的滚下来,直到我听到一个声响。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琵琶行》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像小时候玩过的玻璃弹珠掉在瓷砖地面上反复弹起落下的声音。我从石门上脱离,疤痕的刺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我麻利地穿好衣服,站在两个引火木中间焦虑地等待,是重生还是毁灭,也许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两个引火木发出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到门扇之上,形成一个x的形状,神秘的x,未知的x,高考时面对数学大题一筹莫展的x。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还在持续,感觉遥远又感觉近在咫尺,周边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这个声音,像在山谷中飘荡的回音,又突然让我回到了大学新生舞会上,立体声混合音,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四哒哒,化学系的舞伴美丽动人,笑起来的眼睛像雨后的彩虹一样溢光流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又仿佛回到了童年清晨迷糊的梦中,窗外鸟噪蝉鸣,身为木匠的父亲用羊角锤敲打着昨日未做完的柜子,哒哒哒,哒哒哒,那是像大理石颜色一样的木材,我央求父亲用边角料给我做了个小凳子,纳凉的时候我便把它搬出来放在胡同口那颗大合欢树下面。 生命中所有的哒哒声都接踵而至,像一整个嘈杂的菜市场和一支交响乐团都搬迁到我的脑袋中,然而所有的吆喝和旋律都并行不悖,头脑从来没有如此的清醒过。然后随着乐团指挥的手掌在空中一挥双拳紧握落下,一切嘈杂瞬间烟消云散。 咚咚。 面前的石门开始向上抬升,门下石缝里仿佛透出了光,又仿佛散发着更加幽黑的气息。然而不管怎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正在向我打开,而我此刻却平静的像一座雕塑。 第八十四章 孙芊芊大难不死,林广平发现玄机 孙芊芊从林广平的目光中逃离,像受了惊的刺鲀,心中膨胀起无穷的恐慌,周围黑漆漆的水压似乎裹不住恐慌的扩张,几乎就要将她撑炸了。这位见惯了伤残流血的年轻医生憋着一股气,毫无章法地乱窜,慌不择路。这种情况下氧气要消耗得更快,眼见氧气几乎耗尽,心想自己即将溺死在这深山暗流之下,眼泪狂涌不止。 她心中最为不甘的是真相也会随她而去了,那科考队剩下的人恐怕将祸福难料。她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手电筒已经在刚才的慌乱逃生中遗失了,她已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但愿黄泉已在后,我与孟婆消千愁。 孙芊芊被心中突然升起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随即心安,或许真就这么去了。恍惚间一束光刺穿了无尽的黑暗,有东西朝着她快速的冲过来。 是林广平吗?还是死神? 都无所谓了。孙芊芊闭上双眼,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陷入了一个很奇怪的景象中。 在一座诡异的客栈中,少年少女石像前结拜为梁祝之情,情窦初开。雪山行,共患难,诸多惊喜与变故,历经相伴与生离。情到浓时,没有终成眷属,换来的是绝情少年从悬崖纵身跃下,从此死别。少女瘫倒在地,向天嘶吼。 “医生,她醒了!” “没事,没事,您获救了,获救了。”一双手握住她的手,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便听到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涌入鼻息的是医院独有的熟悉的味道,她意识到刚才那声嘶吼正是她自己的声音,于是努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姑娘的脸,接着便是接踵而至的医生,摆弄她的脸,摆弄各种仪器,和她说话,但她无法回答哪怕一个字。 “没事,没有大碍,可能是惊吓过度,先留院观察一下。”医生说完陆续离开。 她没有死,看来救死扶伤亦有福泽,竟是保了她一命。 “孙老师您好,我是李万举教授的学生,我来负责照顾您,叫我小江就行了。” 孙芊芊仔细端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青春活力、乐观向上,是她曾经有过的样子,或者说是这场变故之前的自己。而如今她经历了人心险恶,第一次被人称作老师,想起来她也已经将近而立之年了。 “谢谢你,小江。”孙芊芊努力的挤出一个微笑:“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晚上,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可以自己一个人。” “没事,我不累,我给您倒杯水吧。”小江柔柔地说道。 孙芊芊嗯了一声。 小江边打开暖瓶倒水,边不经意地说道:“孙老师,您昨晚睡梦中泪流不止,后来又喊了一声,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孙芊芊恍了神,盯着天花板发呆,未发一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 “是一个怪梦,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爱恨别离,徒留伤心。”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是李万举教授、吴清平教授还有两个警服模样的人。显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洞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匆匆赶了过来,而这正是孙芊芊最不愿回忆起的往事。 “芊芊,你怎么样?”考古泰斗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会刺激到她。“我与李教授,还有张警官、安警官来看看你。” “李教授,吴教授,你们相信这世界存在魔鬼吗?”孙芊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个东西,仿佛陷入了沉思。 “作为无产阶级唯物主义战士,或许不该如此认为,但我相信这世界有魔鬼。人有欲望,便有心魔,心魔膨胀到无法控制便可成为魔鬼。”吴教授轻声说道。 吴教授与墓葬、棺椁、遗迹、遗体打过几十年的交道,他的说法颇有分量,这意味着或许死人的世界中并无妖鬼,朗朗乾坤芸芸众生中反倒魔鬼横行。这是多么荒唐,又是多么睿智啊。 “我想我可能见到了魔鬼,生平第一次……哦,我想起来了,或许不是第一次,上一次洞中的变故或许就预示了什么。” “谁是魔鬼?上一次什么意思?”李教授有些心急,毕竟救援队刚刚传来消息,地穴之中并无发现,除了孙芊芊,其他人都不翼而飞了。 “林广平!”孙芊芊把呆滞的眼神收回来,正气凛然地看向吴清平教授——林广平正是他的得意弟子,然后继续说道:“他就是魔鬼,他可能杀害了王尔、艾可薇、赵义三人。” 此话一出,犹如惊天霹雳,特别是吴清平教授险些瘫倒在地。两位警官扶住他,让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可能杀害什么意思,芊芊,你可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李万举教授十分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隐隐之中他又有一种直觉:这是真的。 “我确定!虽没有亲眼看见他动手,但洞穴中只有我们两人,凶手不是我,必然便是他,当然以外人的眼光我也有嫌疑,我不做辩解,找到林广平便可真相大白。你们可以派人去找一下尸体,就在正对台阶那面石壁的某一个裂隙中,我赌一个被欲望俘获的魔鬼是不会有心思去转移它们的。” 孙芊芊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并没有因为惊吓而变得狂躁,相反,此刻的她格外的冷静,冷静得仿佛她才是那个魔鬼。 她把事情的所有经过事无巨细的叙述了一遍,将所有的疑点都提了出来:第一次下洞林广平突然昏厥的过程颇像民间传闻的中邪;此次离开主引导绳后,林广平像是刻意将他们甩掉;最后一次林广平追她至裂隙口那诡异的笑容和挥手再见。此刻想起那个时刻仍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这些疑点的另一个参与者王尔已经遇难了,恐怕再没有另一个人可以佐证我的说法,剩下的就靠你们去查了,警察叔叔。” 说完这句话,孙芊芊将头偏向一边,面朝窗户的方向,不再出声。阳光斜照在床前一米的地方,出奇的明亮,仿佛她此刻身处在某一个黑暗的地方,而踏出一步便是光明。 两位教授又寒暄了些话,并未得到病人的应答,便与小江嘱咐了几句离开了。张警官留了电话号码,叮嘱如果想起其他事情可以打给他。 “小江,”孙芊芊把视线从阳光中剥离出来,继续说道:“我是怎么获救的?” “孙老师,说起来您还真是福大命大,听说鲁坤老师与特遣队返回救援,正沿着主绳前进,他突然偏向左侧的缝隙中游去,正好碰上您氧气耗尽几近昏迷,便将您救了回来。您说神不神奇!”小江说起八卦来终于变成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们俩年纪应该相仿,别叫老师了,显得生分,叫姐姐就行了。” “好吧,芊芊姐,”小江像突然变了个人,一下子活泼起来:“我也觉得叫姐姐最合适,老师都把人叫老了,李教授那个年纪才该被尊称老师!” “嗯,”孙芊芊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愁绪似乎也舒展开来,“你说鲁坤突然偏离主绳拐个弯把我救了?” “对啊,是不是很神奇?我也觉得神奇,最关键的是听其他特遣队的人说,没有谁听到那条裂隙中有声响,鲁老师……呃,鲁大哥就是冷不丁地冲进去了。他自己说是直觉,要我说,必是有神谕,你知道吗芊芊姐,我觉得必定是五维世界中的某个人时刻关注着你,见你有危险,便给鲁大哥发了信息去救你,这就是心灵感应。《星际穿越》看过吗芊芊姐,就是那种感应,天呐,鲁大哥不会是爱上你了吧,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您出了事,他便穿越黑洞回到原点去救你,我真是个天才。”小江同学侃侃而谈,把一个绝地逢生的现场讲述成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还真是个天才。 “我看你不像个学地理的,倒像个中文系的,这是写小说呐!”小江的奇思妙想把孙芊芊给逗笑了,满腹忧愁顷刻间灰飞烟灭。 “芊芊姐,真神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小江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我在网上写小说连更哦,名字就叫《木上石岗》,写的就是白垩纪岩层中的一颗种子如何历经万难,终见日月的故事,蛮多科普的意味,芊芊姐有空可以去帮忙指点一下。” “好的,一定去给你捧场,那你先帮我个忙,把鲁坤约过来,怎样?”孙芊芊笑意盈盈,总算变成了她原本的样子。 “好哒,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小姑娘咚咚咚地去了,孙芊芊重新闭上双眼,心中的忧伤又开始凝聚起来:你到底是谁啊?她心中问的是林广平,也是梦中那个与少年死别的少女。那个梦此刻甚至比前者更让她魂绕梦牵。 科考队失踪案专案组在李教授等人离开医院后不久便正式成立,市刑侦队队长张英俊——便是给孙芊芊留下电话号码的张警官——任专案组组长。由于孙芊芊提供的线索,此案很有可能是凶杀案,一切都要等第二批特遣队返回后再下定论。 此刻的地下气穴中,在第二批特遣队到达之前,有一个身影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裂隙旁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不见。 过去的几个小时中,当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仍是无法打开那第二道门时,他终于想通了曾经薛杰代他受伤后伤人者吕长青说过的那段话:“我看到一个年轻人,他的黑色斗篷遮住半边脸,但我能看到他那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那年轻人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过来,帮我打开过去的门,来吧,把钥匙交给我。” 原来那个人一直都是薛杰,他才是天选之子。一个邪恶的想法在他的心中迅速滋生。 第一批特遣队到达的时候,动静很大,已经有一拨人爬上台阶来到洞室的门口,喊着每个人的名字,包括他林广平的,甚至还有人用不知道什么物品敲击岩壁。但他知道他们如此仓促到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这间洞室。 他第一眼看到这面石壁的时候也颇为震撼,沿着石壁树立一排柱子——不出意外他们一开始打捞出来的残柱应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形成一条走廊,整面墙上密密麻麻篆刻着石章铭文,比他第一次发现的多上许多。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看穿了这里面的文字游戏,一扇门在他眼前打开。然而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第一个洞室并没有给他惊喜,这里倒像是一个玄关。正中一座石台,正面一扇方门,四下查看了一下,别无其他。他用刀轻轻剥开一部分石台和石门上由历史留下的厚重的伪装,果然质地纯白,玉石无误。 石台上很光滑,石门上却显现出一些雕刻的痕迹。他喜出望外,快速将石门剩余部分都清理出来,白色质地已成褐色,却很容易可以分辨出那几行石章铭文:“当合欢树的羽叶飘落在凡世长河,热血擦亮迷失在追寻中的蒙尘双眼,生命之门将会打开,回应之心开始跳动,拯救你的人会从远古的坟墓中走来。”文字周围散落着合欢树的叶子,帝舜与娥皇女英的合欢树,是永爱的象征——他太熟悉这种叶子了,它的树荫是夏日乘凉的圣地。仔细观摩起来,这叶片竟和他背上的纹身如出一辙。所以他真的是被选中的人?所谓的麦穗一直都是误解? 这才是惊喜,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似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在慢慢剥离中向他展开。 林广平开始尝试破解这道门。石室中除了门上的文字图形再没有其他提示,周遭都是光秃秃的石壁。想必机关定然在这石台之中,突兀之处必有鬼。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台表面的苔痕泥垢也清理出来,竟然在上部发现了一圈细缝,缝隙中似乎还有亮晶晶的油状物。 石棺!? 这不是石台,而是一个小石棺。 细缝中填充的想必就是曾经的密封油脂,不过如此久远的岁月竟然还保存着如此细腻的油质,颇令人费解。不过此时的林广平已经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没有纠结于这种细枝末节。他稍微用火把烤了一下缝隙,然后用军刀将缝隙划开,使出全身力气将石棺盖推开。 偌大的石棺中只有一个油纸包裹的匣子。 林广平激动地双手颤抖,仿佛就要触碰到古老的永恒的秘密。打开匣子一目了然,表面上看那是一本古书和两张羊皮地图。 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书是关于周朝一些野史秘闻的记载和解读;其中一张地图是一张山脉地图,似乎记载了某个风水宝地;另一张像是一张藏宝图,里面最明显的标示便只有一颗古树和一个山洞。在这三样东西中,丝毫没有提及能够打开石门的方法。 林广平有些癫狂,至少目前他的眼里只有那扇门,哪怕这三样东西再惊世骇俗也抑制不了他心里想要进入门内的欲望。 他重新站在门前,审视着那几行字。 热血! 对了,真正的伤痕才是钥匙。他毫不犹豫地用军刀划破自己的后背,顿时鲜血淋漓,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把后背上的血涂上石门,石门却纹丝不动。他开始疯狂的用沾满鲜血的手拍打石门,口中大喊着:“开门,开门,我就是那个人!”眼神里似乎也沾染了血色,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鬼。一切皆是徒劳,他瘫倒在地,心如死灰,万澜俱寂。 病房中,孙芊芊正听着小江的喋喋不休看着窗外发呆,敲门声响起。在得到回应后,鲁坤走了进来,孙芊芊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鲁坤说出什么无法理解的诡异事情来。 孙芊芊还未开口,鲁坤先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特遣队果然发现了缝隙中的三具尸体,但是林广平却销声匿迹。 这并没有令孙芊芊感到意外,魔鬼并不是傻的,它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闯入人们的生活,轻描淡写却搅得天翻地覆。 “哦,意料之中。”孙芊芊平淡地说道,却能明显地感觉这个姑娘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谢谢鲁大哥救了我。”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一切终会水落石出的,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鲁坤说道。 “可我总是想起王尔他们来,”这个阅尽伤病的姑娘此时开始啜泣起来,“我该听王尔的建议,是我非要去追林广平,如果……” “没有如果,芊芊!听大哥一句,虽然现在你还是嫌疑人之一,但我相信你,魔鬼从来不会只有一条路,即使你们没有追过去,一样会有其他人跟上,不要自责,你好好康复便是魔鬼最害怕的事。”鲁坤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颇为激动地说道。 “那个,我弱弱地问一下,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小江同学这时候举起了手,试探着问道。 这个表情语气倒是把芊芊刚才一头的阴霾给驱散了。 “你好好坐着吧,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回避什么?”芊芊抹去眼泪,哭笑不得。 “我寻思万一你侬我侬,情意相投,要说点体己话,我呆在这岂不碍事?”小江故作委屈状。 这一说吓得鲁坤赶紧把手从孙芊芊肩膀上拿开,生怕别人误会。 “你呀,不去说相声可以了!鲁大哥别介意,这小妮子就是这个性子。”孙芊芊边说边对小江翻着白眼。 “没有没有,这小姑娘古灵精怪,无忧无虑,令人羡慕啊,有她陪着你我便放心了。” “就是,有我在这,芊芊姐保管心宽体胖。”小江说到这,眼神滴溜溜地转着,一脸期待地看向鲁坤,接着说道:“不过,鲁大哥,你如实招来,是什么力量驱使你救下了芊芊姐?莫不是……” “你打住,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来,”孙芊芊打断了小江,神情变得深沉起来:“鲁大哥,我找你来确实也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鲁坤抬头盯着点滴瓶,一滴一滴不徐不疾,过了好一会儿,他并未转头怔怔地说道:“就像有一滴冰水倏然划过脑海,飞向你所在的方向!” 第八十五章 科考队再入溶洞,石门开棺中空空 小江,名为江津澜,许是算命先生算过命中缺水的缘故,才取了这么浩瀚的名字。她并不喜欢这种缺这缺那的说法,索性取了个笔名叫“将今岚”,她便是以这个名字在写小说。她告诉孙芊芊,“将今岚”的寓意是:今日的迷雾终将过去。 自从小江来照看孙芊芊开始,这个病房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安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都在思忖鲁坤那句话的含义,甚至鲁坤自己也在回味,这样的表达是否不够确切。 五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弥漫着另一种胡思乱想的味道。 “这段好,这段好,鲁大哥,你太有才了,这句一定要写进我的小说中。”小江从包里翻出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将鲁坤说的话记下来,口中念念有词:“这就是爱啊,都说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这——就是无缘无故的爱。” “小丫头,瞎说些什么啊!”孙芊芊颇为无奈,“鲁大哥,千万别介意。” “没事,小江,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鲁坤苦笑道。 “好嘞,你接着说,鲁大哥。”小江单手撑在床尾护栏上,这是听长篇评书或者精彩八卦前的标准姿势。 “唉,说真的,我能描述的真不比你们多多少,说心有灵犀也好,电磁感应也罢,总之千万别误会,不是爱情,就是突然像是有人点拨了我一下,让我意识到有一个人在等待救援。”鲁坤摸着脑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这种事情说的越多就越说不清。 “我知道了鲁大哥,确实有一些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这让我也想起了刚才做的一个梦。谢谢你能过来,去忙自己的事吧,想必科考队那边更需要你。” 鲁坤起身告辞。 由于台阶之上整排石柱及满墙石章铭文的发现,下一批科考队已经组织起来,李万举教授和鲁坤作为第一支队伍除了孙芊芊以外的唯二元老也在其列。虽然三人死亡、一人失踪,一人险些溺亡的阴影还笼罩在科考队所有人的头上,但鲁坤和李万举教授还是义无反顾。特别是李教授,执意要去,虽然他的年纪摆在那了,就算征服了世界第二峰,也征服不了岁月。 本次探查的阵仗颇有些大。首先指挥部用了三天时间将氧气输送管道连接至气穴内,并且同步布置了与气穴的定向通信设备,可以避开电磁干扰直接与指挥部通讯。其次这一拨下洞的人员也空前完备:除了考古与地质科考人员九人以外,另外配备队医三人,特警十人,洞潜专家三人——包括鲁坤,野外生存专家一人,还另外配置了一只运输小队,负责内外两个世界的物资运输。可以说这支队伍完全满足冗余标准了。 孙芊芊出院的那一天正是科考队成行的一天,她远远地望着王屋山在阳光下仿佛通体透明一般,山下千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秘密呼之欲出。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心中默念:但愿那都是些美好的东西吧。 科考队到达气穴后便兵分几路。所有特警及洞潜高手全部撒出去,将气穴中的所有可以通行的裂隙都探查一遍,入内百米,无功则返,做好标记。所有人将探查结果形成地图,再进行下一轮探查。针对某一个复杂裂隙,进行定向摸排。直至将整个地下水道形成大致的印象。如此工作量,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后续又陆陆续续派了三批特警进来,这一切工作主要是为了失踪的林广平,这个孙芊芊口中的魔鬼消失的不留一丝痕迹。这等大事早已在省委挂了名,上级指示,不破不休。 当然地质与考古队也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地质队随机选点取岩样、水样、生物样本,记录溶洞的表观特征,至于裂隙中的情况并未亲身深入,大多从特警队员口中得知并由他们代为取样。而考古队五人直接顺着台阶上去,台阶处已经沿着石壁固定了安全绳,就算如此登至高处仍然让人心中瑟瑟。然而就在他们登上台阶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怦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撼与欣喜,这绝对是考古史上无可取代的明珠。 五个人手中的光晕齐刷刷的射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白玉柱——虽然表面被真菌植物覆盖而显得黢黑,但所有人都认定那是一种珍贵的翡翠质地——高约五米,顶天立地,数来足足有三十六根,除了三根倒塌之外,其余的皆保存完好。 这些柱子围起一个t形路口,形成一条连廊,颇似时装走秀的t台,从台阶向内十米有余开始直至石壁向左右两侧延伸。连廊高出周围地面两步,正对台阶的石壁上是一扇石门,不出意外仍是玉石质地,连廊地面隐约看出是由方方正正的地砖铺设而成。石门周围的石壁上遍布方方正正大大小小的图形文字,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显然就是石章铭文。 就在其他四人都上前查看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呆呆地站在连廊起始处一动不动。 “沧海,愣着干嘛呢?来干活!”绰号“秋水”男人大喊道。 沧海,原名郭云帆,算是林广平的师兄,名头虽然没有林广平那么响,却也是有真材实料的科研工作者,对石章铭文的研究甚至比林广平更加深入。他是个传统文化狂热的爱好者,平时就爱拽文弄词吟诗,于是考古队的同事们就从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中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做“沧海”。 说来也巧,刚才喊话的男人名叫李淼,曾经追求过郭云帆的现任女朋友。即便如此,郭云帆与女友正式交往后,却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算是考古队的一段佳话,于是大家又发挥无限的想象力,从电影《天龙八部》李沧海李秋水爱慕无崖子的桥段中为李淼取了个绰号为“李秋水”。 可见考古工作者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八卦起来却是不够意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郭云帆边缓慢地向李淼挪动边说道,音量不大,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哪里不对劲?”李淼的耳力也是一绝,蚊蝇之声,清晰可辨。 郭云帆走到李淼身边,突然双手一拍,把秋水惊起一圈涟漪。 “还记得之前在溶洞顶部发现的石章铭文吗,从照片上看覆盖了厚厚一层藻,只能依稀看到形状,而你看现在......” 李淼刚要发作,硬生生地被郭云帆一席话给憋回去了。两人怔怔地走到石壁跟前,看着眼前清晰可辨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唉?还真是,有没有可能此处不在水中,故而没有那么多附着物?”李淼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摸那些古老的文字。当他触碰到石壁的一刹那便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整个石壁异常潮湿,几乎可以挤压出水来。 “不对,倒像是近几年才形成的模样。”不等其他人答话,李淼便自问自答地说道,“难不成此处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郭云帆没有说话,他的眉头锁成一片枯叶,如果真像李淼说的那样,那这门内的东西恐怕也不复存在了,这将是考古界的重大损失。 “分个工。”郭云帆一开口,几人都向他聚拢过来,显然他目前是这只队伍的负责人。 以目前情形看来,存在盗墓的可能性,一切勘验工作皆需在武警参与下进行,并且动手前保存好原始影像资料。三人负责采样、复原铭文以及逐一拍照留存,沧海秋水负责设法开门。 郭云帆与李淼将所有铭文粗略的过了一遍,铭文所述并无逻辑关系,是单个文字的无序排列。有意思的是:部分铭文是凸版雕刻,即我们熟知的印章雕刻中所谓的阳文,另一部分是凹版雕刻,即所谓的阴文,而且文字有大有小错落有致。两人将石章铭文直接译解,按照位置关系抄写在笔记本上,阳文阴文分别以方框与圆框标示,文字大小按比例缩减。如此完成以后,两人惊奇地发现眼前出现了四个由多个石章铭文组成的大字。较小的铭文形成一个“开”字,较大的铭文形成一个“合”字,阴文形成一个“阳”字,阳文形成一个“阴”字。 “聚为开,分则合,阴成阳,阳化阴,有意思!”正当李淼一筹莫展的时候,郭云帆以他沧海般的智慧一针见血的总结道。 李淼迟滞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状一拍脑袋,口中“哦哦哦”了足有一分钟。 “原来如此,沧海,真有你的,这么明显的意思,我怎么就没想出来。”李淼边起身走到远处看向石壁,边口中啧啧称奇,“但是这并没有打开门的线索呀!” 而此刻郭云帆口中正在喃喃自语,眼神盯着石门,只有近在咫尺正在取样拍照的人依稀可以听到他说的话:“地乾天坤雷巽风震,火坎水离泽艮山兑,西升东落覆水回斛,昼夜颠倒向死而生,圆而不满隙出其间,伏龙有脉储王复薨,心有茔冢不上君堂,欷吁呼哈后有明光。” “沧海哥,你这文学修养可以啊,刚出土的古文就背下来啦!” “啥古文?”李淼此刻也回到门前,听了一嘴便好奇地问道。 “别打岔,我好像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郭云帆目不转睛,神秘莫测地瞄向某个地方。整个考古队五人以及两位武警瞬间围了上来,不约而同地顺着沧海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处正是石门与地面的接缝。只是本该有条缝隙的位置却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反而大家顺着门两侧的缝隙继续向下顺着地面看过来,会发现地砖缝隙与门缝是通缝,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几个人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仿佛脚下踩到了蟑螂一般,齐刷刷地向后退去。而且这条缝隙明显不久前刚被人动过了。 “我想大家应该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之前林广平发现的铭文,其中八卦方位物象皆与所传相反,而我与李淼发现此处也有类似的情形,”郭云帆说着把笔记本递给大家传阅,然后接着说道:“所以我推测这很可能是个颠倒的世界,我暂称它为颠倒局。” “颠倒局?”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以常理看待这里,比如说要开门,可能便是要关门。” “可是也没有门要我们关呀。” “那如果我们所看到的门不是门,而没有门的地方却是门呢?” “难道说……”李淼故作深沉道:“我们已经在门内,要被困在这里?” “秋水,你莫吓我,我看你这就不是考古学了,而是玄学。” 郭云帆边说着边踱着步观察脚下的那条缝隙。缝隙延伸闭合形成一个矩形,稍退一点看去竟像石门的倒影,缝中原本附着的藻已经被切开,虽说仍然藕断丝连的粘结在一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下面定有古怪,至少这部分矩形是可以打开的。 “原来……门在脚下?”李淼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连退几步然后趴在地上用拳头在地板上敲敲打打,然而并没有听到空洞洞的声音。 “秋水,这是颠倒局,正常的思路肯定是行不通的。无门便是有门——开暗门便是开明门——开便是合——此便是彼。” 郭云帆嘴里念叨着,像他平时吟诵古文时的样子,前一刻还俯在石壁上研究铭文,后一刻则趴在地上不知研究何物,妥妥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两位武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然而共事多年的考古队成员却习以为常,连连解释:正常操作,正常操作,警官勿怪!纵使如此,接下来的一声呐喊还是让旁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知道啦!”郭云帆大喊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柄刀在地面某个地方用力一插,入地三寸。 地面微震,隆隆作响,适才那片方寸间果然下陷错开,现出一个门来。 “沧海,你还真是像海一样深不可测啊,怎么做到的,快说说,快说说……”李淼一跃跳到郭云帆身旁,一只手搂过他的脖子肩膀,兴奋地说道。 “是啊,是啊,怎么做到的?”其他人也好奇心爆棚。 “我断定真正的门正是我们脚下这个,至于开启过的痕迹可能便是失踪的林广平留下的。”提到林广平,现场一阵沉默,毕竟他可是凶杀案的头号嫌疑人,郭云帆继续说道:“而开这个暗门便需要从明面上的门找线索,还记得我们发现的那两个大字‘开’与‘合’吗,秉承颠倒的原则,开门便是关门,关键便在于这个‘合’字。既然石壁上没有机关,我便在镜像的地面上去找,果然被我发现了这个圆孔,同样是被人动过的。” 一众人皆啧啧称奇,但是一片阴云也悄然笼罩在他们头上:不出意外,林广平肯定进过此门了,如今只能祈祷他还在里面,并且他还活着。 “云帆,不愧是吴教授的得意学生,这么短的时间就将门打开了!”李万举教授安排完下面地质勘察的工作,此刻已经上了台阶,正巧遇上开门的时刻,连连竖起拇指夸赞不已,他接着说道:“我们要抓点紧了,地下水涨起来了!而且据我观察这里的潮汐并不简单,恐怕不只是重复的毫无变化的涨落。” “李教授谬赞。”沧海此刻谦逊的可纳百川。 大家都走到边沿处向下看时,水已经涨得只露出十多步台阶了。而水还在继续涨。探查人员陆续从水里冒出头来,鲁坤也在其中,他当机立断在扩音器中向大家喊话:“即可向指挥部发送情况汇报,所有单位清查各自人员,装备人员即刻转移至高坪,所有人穿戴潜水装备,固定安全绳,以备万一。” 水上涨不过三步的时间内,整只科考队已经集结完毕。当所有人员都站在高坪之上时,才发觉这洞中竟有三十多人,而且还多出很多装备,包括两艘简易充气艇。 大家都屏住呼吸,彼此挽在一起,听着潮水敲打岩石的哗啦声,看着水中的光斑移动跳跃,感受着这大山之下黑暗中的波光粼粼。 水漫上了高坪,漫上连廊,涌入那扇刚打开的石门洞口,不一会便将洞口淹没。接着水漫过脚腕,漫过膝盖,最终停在了齐腰的位置,然后片刻后地下水快速地退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而洞口中的水也在缓慢的下降,看来这里面并不是完全密封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出口。 当水几乎下降到之前的水位时,所有人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李万举教授与考古队和两位武警一起开始探索那神秘的门后世界。 那是一架下行台阶,约莫二十步后,他们进入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眼神扫过,一目了然,正前方一个打开的小石棺,再前方又是一扇石门,别无其他,也无广平。 郭云帆激动地冲到石棺前向内看去,心中不免一沉,闷闷地嘀咕道:“东西不见了。” 第八十六章 王屋现颠倒成局,微响动沧海挂帆 “山中有洞,深不可入,洞中如王者之宫,故名曰王屋也。” ------传说王屋山得名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遇到这样一种情况,当你面对别人失利的时候,总会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做得比他好。”但是当机会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畏惧之心汹涌而至,才发现自己并不会做得比任何人好。 当石门缓慢打开的时候,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而心里却静的像晨光熹微的操场,一个少年一圈接一圈地跑着步,光线和阴影在他脸上变换,那是两个主宰在博弈、在较量。我仿佛感受到了广平彼时的心情,彷徨、兴奋而又渴望。 门大开,里面既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和我目前的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一脚将尚未燃尽的引火木踢进门中,只见旋木冒着火星翻滚了几圈撞到什么东西后便熄灭了,在这短暂的光明征程中地面上明显波光粼粼,这是水渍的标志。 我的胆量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大,把手电筒拿在手上,包背在身上,迈开步子便向内走去,面前是一架上行的台阶。 我发誓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但就是在踏进这里的一瞬间便仿佛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径直走向台阶顶部的一方高台,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凸起——是打开某种机关的钥匙,使劲向下按去,便有哗啦啦的声响。石门在我身后轰隆落下,接着就像是某些东西掉到了某些铜盘里,接二连三碰击不停,同时高悬头顶的某些位置突然燃起了火,犹如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片刻间这个蒙在神秘面纱中的地方便已灯火通明。 此刻才是真正震撼的开始。这是一座无与伦比的宫殿,这是一项鬼斧神工的杰作。 我愣在原地。 自到济源工作开始,便一直听闻王屋山的传说,皆言山中有王者之宫,却一直无人得见。如今眼前的一幕让我不禁如坠云雾,原来传言诚不欺我。 目之所及粗略一看足有两三个足球场的大小,高约二十层楼,顶面几**面,地面呈漏斗状,四周高中央低,被纵横十字栈道均分为四。栈道宽约十米,数十根盘龙浮雕石柱分立两侧,柱高十米有余,上置铜盘生有明火,龙首位于靠近柱子底部的位置。此柱看材质应该与石门相同,只是奇怪的是此处亦有明水,却几乎没有什么藻类附着物。栈道两侧临空,依稀可见漏斗状底部有水光,可闻水与岩石的撞击之声。 正对石门的是一整面巨大的浮雕,上面刻满了倒立的小人,皆执利器兵刃,像是一场战役,不过由于都是倒像,一时不知其中之意。横向栈道的尽头是两尊巨大的石像,亦是呈倒立之状,立天顶地。左手一尊乃是一个巨人,身体微倾,双手呈捧握状,手心中是一个等人高的跪坐女子。右手一尊乃是条巨龙,神龙出海,见首不见尾,背部贴地曲身向上,在几乎与巨人双手等高的位置探出头来,看向天上某个位置。我顺着巨龙视线方向看去,隐约间那是一个王座。 如今只是一眼便顿觉此处玄妙无穷,一切情状皆诡异地呈现出颠倒状,让我心生疑虑。 我走回石门处,双脚撑于石门翻身倒立,瞬间世界变得不一样了。那一刻,我笃定这绝对是一座倒置的宫殿。 突然想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莫不是那夸娥氏将王屋山放反了? 我无暇顾及这颠倒的成因,坚定地走上栈道。 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真相:我与这里的一切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是为什么林广平会将线索留给自己,而自己又恰巧可以打开那扇石门。而我背上的疤痕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存在命中注定? 我的脑海中如一团迷雾,急需一束阳光洒进来,驱散所有不解,照亮一切真相。 来到十字栈道中央回首看去,就在石门的正上方岩壁上亦是一幅巨型浮雕,倒着看去,人群连绵向着绵延群山而去,像是一场迁徙,或是一场逃亡,只是看众人之神情,极有可能是后者。结合对面的浮雕来看,如今的报刊媒体定会用用“战争残酷,万千人民流离失所”作为标题来形容。 盘桓良久,再无收获,只是看那高处似乎颇多陈设,更具探查价值。而且如果倒置宫殿的推测是对的,我确实应该去到宫殿实际上的地面——也就是如今的屋顶——才对,但几十米的高度,确实力所不逮。 我一筹莫展,索性寻了个稍微干燥一点的地方再次翻开林广平的笔记本,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扉页写着:“世间本无正义的战争,只有正义的参与者,战则乱,乱则流离,正义者胜出是相对美好的结果。高尚如武王伐纣,牧野一战,尚且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何其哀哉。”现在读来,已非曾经在愚公洗浴中心时的心态,仿佛进入了这里,我便进入历史洪流,去往那一个血流漂杵的冷兵器时代的战场。 牧野之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历史书上称之为牧野之战,以少胜多的典范。浮雕上所描述的难不成就是这场战役? 我心存疑虑,继续翻下去,某一页中“颠倒局”三个字吸引了我的目光。之前浏览时没太注意,如今身在颠倒局,欲解其中意,方觉此页的奥妙。 林广平写道:“颠倒局,不可寻常视之,上即是下,开即是合,甚至生即是死,如此推演,或解其意。” 言简意赅,再无赘言。 如此说来,林广平就算没有到达这里,或许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知了颠倒局的含义,想必此言不虚。按照字面意思,我若要到登顶,便是要遁地而去,岂不是更是难若登天?至于生死相左,谁又敢轻易尝试。 当我的精力集中到颠倒二字之上,脑海中瞬间被诸多反义词所充斥,这些学前班里便耳熟能详的内容如决堤洪流汹涌而至:正反、前后、高低、进退……甚至我都可以听到澎湃的水声如在耳侧,如此清晰,然而却没有一个词能解决我目前的困局。 几乎放弃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脚下已是暗流涌动,原来刚才听到的是真正的水声。漏斗型的地面几乎已被水淹没,而水势还在上涨,接着便漫过十字栈道,涌上我的脚背。就在我惊慌失措,向来时的石门奔去的时候,水的涨势停止了。 我像是被人喊了“木头人不许动”,定在原地,定格在一个慌乱的瞬间,眼观四象,耳听八方。足足一刻钟,我方才松了一口气,我确定水位是在回落,虽然很缓慢,但细细观察肉眼可见。那么问题来了,涨势汹涌,退势绵柔,何故?这么多年的施工员也不是白当的,此刻我的聪明才智发挥的淋漓尽致,突然头脑中闪现出“止回阀”三个字,莫不是几千年前的老祖宗就已经创造出了“特斯拉阀”?这并非不可能,否则无法解释眼前的现象。 问题又来了:何意?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煞费苦心,只为了能在殿中保存一定时间的水池,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美观那么简单。虽然我不懂风水学,但活水总比死水强,这点道理还是可以想通的,所以也必然不是因为风水的原因。那么,真相只有一个:解开王屋的秘密,需要这汪缘分之水。 我刚才便一直在想,倘若水能够一直涨到顶,或许我的泳技还可以在我被淹死前支撑我探索到那里些许的秘密。而如今,我只能说:活着真好! 突然我的想象中灵光乍现,“颠倒局”三个字如一颗炸弹击中了我想象里的空中楼阁,楼阁土崩瓦解,同时一个更为大胆的想象露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模样:水下自有乾坤! 水纳百川,何况一座王屋。既然无法游到顶,那便潜到底又何妨? 可能我这辈子所有的雷厉风行都用在了这次意外之旅上。我把背包的防水袋紧了紧,义无反顾的跃入水中。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从未真正潜过水,朋友圈中的三亚是我的向往,却从未成行。唯一的可称为潜水的记忆还要追溯到初中之前,村口那条小河还没有干涸的时候,石桥洞下,三两伙伴,比试着谁憋气时间更久,谁能捞出更深处的石头。 所以当我跳起的瞬间心中格外激动,但入水的那一刻却心惊胆战。这水中果然有乾坤,而这乾坤极有可能会葬送掉我的性命,因为我发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向水底扯去。 高中学过的力学定律在这里似乎不适用了,浮力消失了。不,它没有消失,只是方向变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乾坤打了个措手不及,挣扎着吐了几口泡泡,拼命地想要浮出水面换口气,却事与愿违。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与那股相反的力量抗衡,便索性闭上眼睛随波逐流,就像小时候把脸没入水下,随着河流漂浮而下的感觉。 如此一来,心中仿佛没有那么慌乱了,思想又重新回到了脑海中:倒置的宫殿,广平的笔记。 颠倒局再次救了我。 上即是下,浮便是沉,如此而已。 我睁开双眼,顺着这股邪力的方向加速游去。一路诸多光影闪烁:人群、战乱、摧毁、重建,像是真实的存在,又似乎是缺氧后的幻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梦似幻,突然下一刻仿佛听到水泡破灭的“啵”的一声,我浮出了水面,大口咳嗽喘气。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徒四壁,唯有一门,正中一个水池,我此刻便是从这里破水而出。水池不深,我的脚已经踩到水底,面积亦不大,或有伸展双手两倍之长,摸索着形状为漏斗型,几乎便是适才地面上那个巨大漏斗的微缩版。 此时的我只能用“习以为常”四字形容。管不了这莫名其妙的移形换影,不去管身上湿淋淋的衣服,我爬出水池,义无反顾地向门口走去,正如我之前坚定地走入这里一样。 而此时间段内此山中,另外一个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声响。他将耳朵紧贴在那扇刻着合欢树叶的门上,仔细聆听。 “秋水,有什么发现?”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同样贴耳门上,与对方面对面。 这个被称为秋水的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良久方才直起身来。 “沧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响?嗒嗒嗒,嗒嗒嗒。” “好像是有一点,莫不是岩石应力释放形变的声音?” “绝不是!倒像是某种机关运转的声音。” “机关?你是说这里面还有另外一扇门,有其他人将其打开了?”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流露出惊恐之情,无需言语,彼此心中同时想起一个人来。 “林广平!”几乎异口同声。 两人正是郭云帆与李淼,这是林广平再次不翼而飞后,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从首次发现这里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月了。最开始的一个月,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研究石门的开启方式,那像眼睛一样的树叶,那句唯美的文字,被赋予了更多历史以外的凄美的东西。全国知名的学者对石门上刻的那段文字研究再三,莫衷一是,终无结果。曾经一度有人提出采用破凿、绳锯甚至爆破的方式打开石门,却直接被否决掉。毕竟这里面隐藏的很有可能是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物,任何唐突的行动都有可能对其产生灾难性的后果,因为谁都不知道强行破门后会不会有什么自毁装置。在摸索过程中,科考队通过机械装置向上、下、前、后、左、右各个方向施以接近抗压强度的推力,石门均纹丝不动,仿佛这并不是一扇门,而是与这石壁融为一体一般。最终这里被战略性的封闭,直至林广平失踪后才再次解封。 至于已经打开的洞室石棺中丢失的东西,他们没有从林广平那里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线索。而林广平自然也未对石门的开启奥秘透露分毫。在他被捕的五个月中,林广平似乎精神失常,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除了吃喝拉撒便只是坐着发呆。郭云帆作为林广平的师兄,也时常前去探望,情形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以至于很多人认为他可能也是受害者之一。 嗒嗒嗒的声音响过一会后便停下了,沧海秋水再附耳去听时,只剩下万古深山的沉默。 郭云帆盯着石门上的叶片,再次想起了林广平背上的纹身,这两者是多么相似啊!在专案会上他也曾提出过这个疑问,最终却因为没有更多指向性的证据而被推翻,毕竟谁能相信在华盖峰崩塌出溶洞很多年之前纹下的纹身会与此事有什么关联。 “或许这真不是巧合,而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力量。”郭云帆心中想着。从前他还鄙视过李淼的玄学,如今也许只有玄学才能解释一切。林广平成为一名严谨的考古工作者以后,可能是为了与学术氛围相匹配,从来没有向人提过纹身的来历,只说是为了友谊。与谁的友谊? “沧海,接下来怎么办?”李淼见郭云帆看着石门呆若木鸡,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郭云帆晃了晃脑袋,神情很快恢复平常,一摆手将其他人都召集过来,平静地说道:“如实汇报,提出疑虑,争议搁置,干正事!” 有人领了命出洞去了,剩下的人与沧海秋水一起再次一寸一寸地摸查这间洞室。尽管他们自认为对此处的一切已是如数家珍,之前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熟悉这里更甚于熟悉他们自己。然而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终究无法认识到这间石室背后的灵魂,这便意味着工作还远远不够。 “快上来,水来了!”有人在洞室台阶尽头喊道。 潮涨潮落已成常态,无人惊慌,众人沉着撤离。再次站在石柱形成的回廊之上,看着水波动荡,看着石壁上的文字,郭云帆口中喃喃自语:“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你在念叨些啥?”李淼用胳膊肘怼了一下郭云帆说道。 “水落而石出,这场水落下,会有什么出来呢?” “我们都经历过多少次水涨水落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咯!”李淼满脸失落地说道。 “然晦明变化,四时不同啊!正如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亦不能两次进入同一个洞室,每一次水落,下面便是崭新的世界。”郭云帆一番文绉绉的说辞,惊呆了一些初次与他合作的人,但对于李淼来说却是司空见惯。 “说人话!”李淼道。 “我觉得有必要留人蹲守了。” 第八十七章 昆仑巅针锋相对,半神架故人皆陨 第87章 昆仑巅针锋相对,半神架故人皆陨 昆仑山巅,风雪紧,人皆凄凉。 一女泪如雨下,瞬间霜雪满面。她目光呆滞,步履蹒跚,对众人甚至她久别重逢的父亲都视而不见,怔怔地朝山下走去。 一名老者刚要上前安慰,却被身后的年轻人轻轻拉住,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爹,让千越静一静吧。”说完便一起远远地跟在身后。 同行众人皆动身下山,无人再去关心山中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除了坠崖的两人,似乎这也算是一场团圆了。田小天终不负师兄所托,金雀与凝儿母女相认,同时也终于报了师门灭门之仇,印天龙找到了销声匿迹多年的姑姑,孙子荐隐姓埋名多年终是一家团圆。只是那消逝在风雪中的人背负了太多人的牵挂,没有人能真正开心起来,就算刘德舆和拓跋嗣纵横沙场见惯生离死别也不能释怀。 “都督好手段啊,不过既然噤哥哥临终所托,我今日便不予计较,只是其他人你休想再动分毫。”金刀少年快言快语不留半分情面。 “齐王莫要曲解在下之意,我并非嗜杀之人,禅噤兄弟之死亦非我本意,又怎会为难他人?”刘德舆针锋相对地说道:“但如果齐王真要咄咄相逼,我可不会客气。” “好,可还记得魔鬼城之约?” “当然!” “甚好,如今再无羁绊,便各凭本事吧。” “请!”阎王刀闪过一丝杀意,转瞬即逝。 两支队伍迅速整顿准备出发,此时田小天去而复返。 “两位大人,此地老夫原本不想再过多停留,但有一故人不幸殒身洞中,欲将其尸首带回埋葬,可否允我先行?”小天一揖说道。 “前辈且去!”拓跋嗣干脆利落的回答。 同时马头苍在刘德舆耳边嘀咕了几句,刘德舆点点头,上前一步扶住田小天的双臂。 “田兄不必客气,挚友之后,岂能不善,人之常情,只是听闻洞中机关印术甚是厉害,孤身前往恐怕……” “都督放心,洞中机关尽解,师兄之意断不在伤人,这可能也是他想看到的。至于兵冢之争,无意染指,也确实不知所在,只望二位大人,不要为难寡母女,他日有求必当赴汤蹈火。” “田兄,你多虑了,朝廷为民,又何来为难一说?”刘德舆看了一眼对面嗤之以鼻的少年,继续说道:“不过还是让马老爷子与你同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老六,你也同去!”拓跋嗣朝身边的亲信说道。 “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有句肺腑之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双刀同时说道。 “天下客以人为本,师兄所做这一切想必只是为了一个真相,至于兵冢中到底藏有何物,恐怕会令二位大人失望,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寻找呢?” “如今重要的已经不是其中之物,而是谁先找到了。”拓跋嗣挑衅地看向阎王刀,字字如刀。 “正是。”刘德舆亦是斩钉截铁。 田小天言尽于此,头也不回的入洞去了。两队人马同行至第一个通眼处,便四散开来,各领任务而去。 悬崖底,石碑旁,三人对峙。 其中一方为男女二人,英雄少年,衣服多处撕破,面部染血,显得狼狈不堪。男子背负一剑,女子手执冰霜,颇为警觉。而另一方乍看起来绝非善类,小山般的身躯足有九尺高,体格健壮,头发随便用草绳束在脑后,络腮大胡几乎遮住半张脸,这些毛发仿佛从来没有打理过,像山头上恣意生长的野草,无法无天。巨人手执一柄乌黑的大斧,怒目而视。 适才巨人一斧劈下,势如万钧,少女硬接一招,顿觉气血翻涌,手中风月寒颤鸣不止,可见眼前之人绝不可小觑。然而一击之后巨人再无动静,仿佛真的化作小山,任凭风吹雨打。 “前辈,我们兄妹二人失足跌落悬崖,误入贵地,还请见谅,敢问可否借贵地养伤,伤愈即刻便走。”少女收起剑芒,双手作揖道。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一手执斧拄地,一手指着石碑——上写“仙人止步”四个大字。看这架势将周旋的余地已经逼上绝路,两个年轻人是断没有可能波澜不惊地路过此地了。是背靠悬崖,苟且等死?还是向前一线,虎口夺食?选择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看来只能硬闯了,师妹,此人功力非同凡响,只怕凶多吉少,自求多福吧。”少年说着身体一挺背负之剑出鞘在手,大战一触即发。 “单风是你什么人?” 巨人突然变了一副表情,两眼放光,甚至满脸胡子都随着话音颤抖起来,声音浑厚粗犷,像这山间掠过的狂风。他单手拎起大斧悬于身侧,另一只手指向执剑少年——正是手握幽冥剑的禅噤。 两人没想到竟有如此一幕,一时愣住。寒若迅速在脑海中将她所听闻的单风事迹串联起来,希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以与对面这个巨人联系起来,然而很快她便放弃了,除了天下客,她对此人知之甚少。而禅噤却已经回过神来,干脆利落地说道:“以父子之名,可为家父。” “这是什么鬼话,说清楚一点!” 巨人有些急躁,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不解。寒若也吓了一跳,禅噤如今心中藏不得事,竟是她自己疏忽了,若对方是仇人,那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不过单风自始至终皆为大同,应该会与身陷此处穷山恶水避世之人成为朋友吧。 寒若当机立断,拍了拍禅噤的肩膀双手作揖说道:“前辈勿怪,我师兄内伤未愈,经脉错乱,难免言辞怪诞,单风前辈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哎呀,”巨人猛地将大斧扔在地上,双手一拍大腿说道:“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大侄子!” 情况似乎在朝着理想的状态转变,竟是父辈朋友,寒若长舒一口气。 “前辈,敢问尊姓大名?”寒若按下禅噤的剑,禅噤顺势归剑入鞘。 “什么大名,叫我蛮头就行了,叫叔也行,总之别见外,之前老九总叫我大蛮子,亲切!”名叫蛮头的巨人笑得合不拢嘴。 “馒头……叔,蛮叔幸会!”寒若深鞠一躬,而禅噤自然不予理会,冷眼旁观,寒若趁机踢了一下他的脚踝,频频点头示意照做,禅噤这才抱拳作揖。 “甭客气,在我这儿不兴这个,对了,你们俩娃娃怎来到此地?” “从天上掉下来的,莫非这里还有别的路?”禅噤冷冰冰地说道。 “蛮叔,此时说来话长,可否容许我们先行调息,再与蛮叔尽情长谈?”寒若见禅噤似乎有些不支,赶忙上前说道。 “瞧我这脑袋,受伤了,受伤了,不过我还是要去问过山翁才行,等我片刻。”巨人立马转身风驰电掣地去了。 “蛮叔,您的……斧头!” 寒若发现了被遗落的兵器,喊出声时,蛮头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立即盘膝运气调息疗伤。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便至身前,正是巨人蛮头。只见他眉头紧锁,显然事情并不顺利。 寒若与禅噤站起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巨人,整张脸挤到了一起,几乎都被毛发遮掩起来,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山翁,要见你们。” “蛮叔,这位山翁是……” 蛮头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跟我来”便拾起大斧头也不回的走了。 寒若没有再追问,情况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拉着禅噤紧紧跟上。 穿过光秃秃的林子,地势陡然向下,一眼望去皆是山丘绵延,怪石嶙峋,荒无人烟。没有想象中的堡寨甚至一栋房子。巨人没有停下,弯过一道谷绕过一座山——山势舒缓,地势不高——便来到一个巨大的洞口之前。洞中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暗,反倒像晨光熹微或者日暮黄昏那样的光影斑驳的朦胧感,依稀显现出错落有致的村落模样。 “快到了,跟紧一点。”蛮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起话来又变成了一个长辈,而不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蛮叔,请问……” 寒若刚开口,巨人的大步已迈了出去,只得拉着禅噤紧跟了两步,不再言语。况且接下来眼前出现的一切就更不允许她说话了,整个人如陷幻境一般,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里果真是一个地下村落,准确的说是一个低矮的悬挂于峭壁之上的村落。 房屋的建造风格与这个时代大相径庭,反而让寒若想起了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房子几乎缩小了一倍。当然寒若与禅噤跟着巨人走上街头的时候,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那些沿街看热闹的人们看上去只有两三尺高,几乎刚及他们腰间。全部木然地看着他们,显然那不是欢迎的表情。而他们此刻正行走在一条左挨峭壁民宅右临悬崖的街上,悬崖向下望去层层叠叠布满了同样的道路与房屋,深不见底。接着穿过几座拱门甬道,似乎下到了更深一层。然后巨人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进去吧。”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房子,夹杂在众多房屋中间没有任何独特之处,但就是寒若看向紧闭的门时,突然心头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怨怼,又似是解脱。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大概是从小天处得知跨越千年而来的时候。寒若一时间犹豫起来,禅噤却已经跨上台阶,来到门前。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屋内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如同从狭仄的河谷突然冲入大海一般。巨人蛮头跟在他们之后进来,纵使他形如小山,在此地依旧略显渺小,这里恐怕是将一座山丘几乎掏空形成的。偌大的厅堂却显得空旷无比,只在正中有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座,上有谷壑山川,颇像战场中常用的推演沙盘。沙盘正前方台阶直上高台,一行九张椅子端坐八个人,皆是素衣裹身,不知春秋。唯独最右侧一椅空缺。 蛮头进屋后便在门边站定,不再上前一步,只是向两人歪了歪头,寒若与禅噤便继续向内走去,一直来到沙盘跟前。此时才发觉这座沙盘的奇妙无穷:山川河谷丛林平原一应俱全,一眼便仿佛身临其中,俾睨天下,看这规模恐怕不仅仅是昆仑山那么简单,应该几乎涵盖整个华夏九州之地。 寒若的目光越过沙盘投向高台上的八人——脸庞皆隐入斗篷遮帽的阴影之中,不过看身形应该与当地人无异。刚要抬手作揖,一个空洞的声音传来,分辨不出是哪一位在说话,语气平淡,亦听不出任何有感情导向的音调。 “山上那人是你们杀的?” 禅噤一听此言,右手不自觉摸上腰间弃鳞刀柄,寒若见状立马拉过他的手,轻抚一二,方才将一身杀气按了下来。 寒若平复了一下惶恐之情,双手行抱拳礼,彬彬有礼地说道:“诸位前辈,晚辈见礼,我们兄妹非嗜杀之人,从无害人之心,不知所言何人?” “难道你们还杀过第二个人?” “不曾!” “那便不要巧言狡辩。” “各位前辈说的可是九黎之君魔尊蚩尤?不错,正是我们师兄弟三人合力击杀。” 此言一出,坐在右侧第一位的老者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斗篷落,面庞出,乍一看颇像微缩版的蛮头,不过须发皆白。老者蹦蹦跳跳像个孩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口中说着:“我说什么来着,愿赌服输啊,老三老四,现在就去拿酒,今日我便要畅饮一坛。” “老八,注意场合,况且仅是一家之言,不足为信!”发声的应该便是老三老四其中一位,语气中尽是无奈。 “好你个不三不四啊,休要耍赖,这还能有假?”老小孩昂头叉腰,怒目而视,忿忿说道。 此时正中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双方的争论戛然而止,老小孩也乖乖回到座位上。老者并没有摘下兜帽,依旧半影遮面,但仅仅从轮廓里便仿佛看得出沧海桑田。 “那人功力不俗,你等如何办到?”老者的话语中尽显威严。 寒若决定开诚布公,便将详情一一相告。语出镇场,高台上一时无言,沉默半晌。 “原来是无心诀!岱婆婆一生未竟之功,竟被一个小孩一朝尽破,果然是后生可畏啊!”正中的老者感叹道。 “是啊,早料到麒麟公公许久未至,定是有什么变故,没想到竟也故去了!”另一位老者亦是唏嘘不已。 “师傅只是现出原身,并未故去。”寒若连忙解释道。 “逆鳞化三功,与他被困树洞不同,需以满身精气做引,你以为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寒若闻此,突然悲从中来,想来师父最后的嘱托竟是临终之言。这是她无法承受的死别,就像千年前所承受的一样,一时气血凝滞,踉跄向后倒去。禅噤一个撤步扶住她,四目相对,宁静又悲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何认识我师傅和昆仑帝?”禅噤扶寒若站稳后质问道,显然对这种藏头藏尾如打哑迷一般的谈话十分不爽。 “你便是单风之后?”高台上的人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尚在座的几位甚至饶有兴致地交头接耳起来,站着的老者嘴角流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嗯!倒有些风范。” “岂止风范,这小模样可不就是年轻时候的老九吗!”老小孩跳起来指着禅噤激动地说道,结果被正中的那位回眸一瞪便乖乖地又坐回座位上去。 老九!台上九座八人,一人缺! 寒若一下子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猛然间似乎想通了,如此说来单风还真是此地了不起的人物。 “前辈,师兄正是单风遗嗣,只是身负无心诀后便性情大变,望诸位前辈见谅!”寒若站到禅噤前面代为回道。 “死了!?”正中的老者不出意外应该便是九人之首,此刻仿佛在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忧伤的神色,其余几人皆是猛然直起身,几双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露出来,惊愕不已。 “单风前辈十八年前便……”寒若见不得这种场面,竟啜泣起来。 “那小麻雀……”为首老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继续说道:“罢了,佩剑可否借我一观?” “金雀前辈久居昆仑宫,如今无恙。”寒若立刻便想到对方之意,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动手从禅噤背上把佩剑解下来,双手奉上。禅噤并没有什么拒绝之意,似乎他已经习惯寒若为其做主了。 蛮头走上前接过剑,递到台上。剑长几乎与老者等身,只见他握住剑柄一开一合,迅若流星,铮铮作响,寒若和禅噤都几乎没有看清剑锋,剑便已归鞘。老者低头沉默片刻,转过身将剑递给身后的几人,一一传看,窃窃私语,无不忧伤,最后一致向其点头。 老者悲怆万分:“终是真龙容不得,从此陨,天子消。” 第八十八章 心痛牵龙脉往事,风雀忆禅噤落泪 第88章 心痛牵龙脉往事,风雀忆禅噤落泪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急,光泽瞬息万变,一晃便跳入黑暗。雾气聚拢,不见星辰,寒气骤降,铺天盖地。 少年站在一座山丘上,仰望着茫茫不知何方,周围空荡荡,胸中亦是空荡荡。恍惚间,他竟似乎想起了出生的时刻:母亲的亲吻父亲的摩挲,真实如昨。还有孙子荐,他也在,他亲手将两个小娃娃递给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没错,他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娇小可人,然而那个男人却将他独自一人交给了天一大师。突然少年心中一阵绞痛袭来,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又或者是难以置信的现实。 此时此刻,痛便是最真实的。他的心中仿佛突然被久违的心痛填满。这种感觉从星儿坠落的那个飘雪的凌晨开始就再未出现,而如今回马枪直捣黄龙却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星儿还在!只是少年已分辨不出如今的感觉是否便是曾经的感情,说不清亦道不明。情字与他皆往事,故人不过众人矣。 山丘覆盖下的村落某个小房间里漆黑一片,少女蜷缩在冰冷的床头,却大汗淋漓,浑身颤抖不停,牙齿止不住地紧紧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心痛来得更加澎湃汹涌,药王勺教给她的针砭之法也失去了效果,仿佛下一刻她便会心脉骤停溘然长逝。她拼尽全力祭出一柄风雪寒,穿门而出,重重插入村落顶部的岩石上,然后力竭翻倒在床下。 一个人撞门而入,口中喊着“师妹!寒若!”,声音开始在靠近,渐渐便觉得越来越远,直至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一双手扶起了她,搂在怀中,虽然互相看不见彼此,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急促杂乱的呼吸近在咫尺。一瞬间仿佛倾盆大雨后突然云销雨霁柳暗花明,漆黑孤独中有一束光照了进来,治愈了她心中所有的创伤。 那个人在大声地说着话,虽然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但她摸得到,手中摩挲着的那张脸似乎是狰狞的、颤抖的、激动的,无法平复。但在这所有的疯狂表情下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就像她曾经抚摸着姬宫湦的脸庞一样。 接着便有人冲进来掌了灯。四目相对,双目柔情,双目惊慌。 来人正是高台上排行第八的老小孩,人称八山翁,名为周兑,大多时候被叫做老八。他一言不发,蹲在地上搭上寒若的脉搏,被胡子眉毛遮掩的所剩无几的面孔逐渐拧成了麻花。片刻后八山翁收手,盯着面前的男女,颇多疑惑锁在眉头,然后只说了一句“无碍,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去。 小小房间中已不似适才寒冷,有了些许的温暖。寒若躺在床上,禅噤侧坐床边,半晌无言。 “心痛?”禅噤低头摩挲着弃鳞短刃,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 “嗯,老毛病了。”寒若说道。 “每日子时?”禅噤语气平静,心中略有波澜,自从他练就无心诀后,这或许就是最大的情感波动了。 “嗯。”寒若略为诧异,此事她并未在人前提起,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如何知道?” 沉默。 在这不短不长的时间里,禅噤的心中却仿佛是一场战争,不是感情上的挣扎,更像是灵魂的冲突、思想的碰撞,几乎把他的脑袋撑裂。天煞孤星尚未坠落的日子,曾经的子夜心悸如今想来已经变了模样,所有的向往、期待、牵挂都已经少了爱恋的束缚,化作纯纯的一颗好奇心。 仅仅只是好奇而已。 只是七情六欲皆消的他心中为何会如此怯懦?怕了吗?怕依旧不是她又或者怕真的是她,明明他永远都不会怕。 良久,禅噤突然将弃鳞收入鞘中,起身面对寒若,干咳了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话一出口却仍是绵绵如水:“寒若……你是星儿?” “嗯?” “哦,也许你不是。” “说来听听,否则怎知我不是。就像……我问你,你是湦?”寒若心痛已消,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刚才迷迷糊糊中的触觉显得更加真实,心中弥漫着期待:自己就是他说的那个人,而他也是自己所寻。 “湦?我不是湦。” 禅噤话一出口,突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一个人,一个烈火中握剑的男人,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背上的伤口位置几乎与自己如出一辙。禅噤下意识地挺了下背,疼痛感袭来,好像在对他说:承认吧!你就是他! 禅噤双手捂住头,仿佛他的伤在头上而不是背上,却无法获得哪怕片刻的宁静。无数声音在他脑海中喋喋不休,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喊着:星儿……湦……某一刻星儿回眸一笑,朦胧如纱却始终看不清面容,裸露上身的男人划破后背,大火炙烤下却依然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一双手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头靠在他肩膀上,口中呢喃:“罢了罢了,往事已矣,每个人都无法真正认清自己,但又如何,从今往后,我们便努力成为比他们两个更深刻的人,不就好了?” 禅噤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地答应了,他反倒期待着彼此都不再执着于虚幻的那一天了。 八山翁周兑离开了寒若房间并没有马上回房休息,而是来到了初见两位外来人的那间庞大的厅堂。 当地人都把这里称为乾坤堂,是为“貌不惊人,内有乾坤”之意,实际上也是由于此地后堂为两位最为德高望重的大山翁与二山翁的居所。除了单风之外,八位山翁均为周姓,分别以八卦为名,即周乾、周坤、周坎、周离、周震、周巽、周艮、周兑。周乾、周坤分居正堂左右,故得名。 八山翁分别敲开大哥二哥的房门,嘀咕了几句,便径直走向正堂高台。高台座椅背后分别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周兑从石匣中取出铜球一一放入,片刻间村中深层某几间屋子里的铜钟便响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八位山翁已经齐聚乾坤堂,围在天地沙盘周围——他们称之为不周山,可保天地无恙。 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确实到了该当机立断的时候了。单风的无端故去本就让他们萌发了绝世的念头,而现在周兑的发现便成为了那根导火索,真正点燃了行动的火焰。 “说说吧,老八!”周乾见人已到齐便开场道。 “还记得一千五百年前,龙脉中突然涌入一段因果,忝列龙尾门,窃取真龙气机,滋养伪神,以避尘世。” “漫漫岁月,何以遣怀,惟此而已,又怎会忘记。当时,我们几人也是在此商议,一致认为此举无伤大局,便听之任之,如今,这第二个伪神竟像是成了我们中的一员,真是妙极啊!”老三周坎颇有感触地说道。 八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同时看向不周山的某个位置,嘴角不经意地翘起来。 “老八,怎么突然提到此事?话说那伪神已经出关好些时日了吧,不知如今何在,竟还有些想念!”老四周离说道。 “我要说的正是伪神的下落。” “你还有这等本事,不入世,可观世?”老三周坎打趣道。 “那是!我掐指一算,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老八,别卖关子了,说重点!”周乾说道。 “哦。刚才发生一件怪事,我喝完酒回家,突然从那小妮子房中飞出一柄利器直插大顶,吓得我顿时酒都醒了。老九那大侄子倒是麻利,瞬间便从村口一闪而过冲入房中,我紧随其后,掌灯一看两人已搂在一起,别说,还真是般配。” “说正事。”周坎说道。 “我见那小妮子脸色蜡黄,显然身体不适,我这通天的医术又岂能袖手旁观,便立马上前搭脉查看,结果……” “别卖关子了!”大家都被他吊足了胃口。 “这妮子身上龙气纵横,那气息我最熟悉了,正是出关的伪神。” 不周山侧一阵骚动。 “那她所生何病?” “那不是病,应该是伪神下凡的代价,还记得一千年前她第一次忝居神位时,仿佛是有一条命格凝天地、携山河为其开道,我们猜测应该是冰火续命法则,续命之人必须靠龙尾门处的极寒因果镇压气机,否则将会心痛欲裂。” “确是冰火续命法则?” “确定无疑!她的脉搏几乎停滞,力量却源源不绝,必然是从天地五行借力,这是冰火续命法则的根本所在,我又岂能认错。”八山翁周兑干咽了一口气,神神秘秘地环视了一下其他几人,然后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而且我发现她自身有一股不属于龙脉的龙气,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和小麻雀一样,也是真龙之后。” 偌大的厅堂里突然安静,却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几千年了,他们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因为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作出改变。 每个人都将手掌按在不周山上,这代表了今日的无声决议全员通过。周乾舒了口气说道:“都去准备吧,我们地鬼一族从此便与这人间无关了。” 清晨的美梦是被山谷间肆虐怒号的风给吵醒的。天空灰蒙蒙的,每一口气都感觉像是吸进了浓浓的烟雾,让人咳嗽不已。风中裹挟着沙尘以及此地可以吹起的一切招摇过市,宣告主权。地鬼一族纵然生活此地几千年却仍然是个过客。此情此景似乎便可以想通为什么地鬼的村落皆位于地下,因为地面的主人不答应。 禅噤在寒若屋中待了半宿,寒若熟睡过去,他却呆坐门边一夜无眠。“努力成为更深刻的人”,寒若的话时时回荡,他却总是分神千里,不知思绪在何处。狂风骤起的时候他便悄悄离开,独自站在村口看着这天地异象,这肆虐跋扈的情况若是发生在中原必然是塌天大祸了。 “第一次见这阵仗?” 一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正是巨人蛮头,他抱着大斧依靠在墙壁上,慵懒地看着风乱万物,司空见惯,不以为奇。 “嗯。”禅噤余光瞥到了大块头,并没有回头。 “几乎天天都有,有时旷日持久,一吹便是几个月,你们算是幸运,刚来时没遇上。”蛮头突然显现出难以名状的沧桑感。 “嗯,”禅噤沉想了片刻,突然转过头对着蛮头说道:“这里是地鬼族聚居地?” “聪明!你爹来的时候也问过这话。”蛮头摩挲着手边的大斧,仿佛抚摸着那个赠送兵器之人,乌黑的斧身似乎还存留着那人的温度,让大块头觉得他还没有故去,蛮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说道:“几千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他那样的英雄人物,连八大山翁都与他结拜,厉害厉害。不过,你也不错,杀了那个人,算是了了我们族的一桩心事,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侥幸而已!” “哪有那么多侥幸,心之所至,便是必然。” “所以你就是那个蛮头!”禅噤突然回过头看着这九尺巨人,颇为笃定地说道。 “嗯?” “你手上那斧子是我爹送你的,蛮头袭人钺,蛮头就是你?” 巨人愣了一会,紧紧盯着禅噤的脸,好似想当年不打不相识之前盯着单风一样。 “这斧头竟有这名儿?但我想应该没错,你爹当年写了首诗给我就有这几个字:岂有他山高一头,斧落削山平地走,一斧难解万里恨,蛮头袭人座上友。”蛮头抑扬顿挫地念着诗,流露出与他的形象极为不符的气质来,读着读着竟有些哽咽:“这是唯一一次有人送我诗。” 禅噤竟破天荒地轻轻拍了拍巨人的胳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生出安慰他人的念头,寒若也罢,蛮头也罢,在他心中应该与旁人无异才对。他立刻扭过头,把视线又抛到漫天飞沙之中。 “对了,按你年岁,我抱过你。”蛮头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 “听闻我甫一出生便被寄养在佛陀寺,应该没来过这里吧。”禅噤心存疑惑。 “哦,准确的讲,我抱过你娘,而那时你在你娘的肚子里。说起来,小麻雀还真是个有趣的人,老九好福气啊。”蛮头又几乎陷入回忆中,也许是地鬼的生活过于枯燥乏味,一旦想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往事便难免再次向往起来。 “说说她吧!”禅噤突然也好奇起来,那个在昆仑宫中隐忍十几年却充满希望的女子,那个他应该喊一声娘却始终未说出口的至亲之人。 “小麻雀啊,她是一个全世界都不会讨厌的人,一见到她,仿佛烦恼尽消,只需要给她一刻钟,便能和所有人成为朋友,你说神不神奇?”蛮头的胡须不经意间翘起了一个开心的弧度,继续说道:“老大曾经这么说过:世间少有,堪为良配,童心未泯却周全细腻,不拘一格而思敏智睿,九弟得此一人,成大事。你说这评价,是这人间可有之人吗?” 禅噤思绪仿佛飘到了山崖之上:临行之前拂过衣袖的冰冷指尖,历经风霜挂满冰痕的憔悴脸庞,一眸秋水激千层浪的忧伤眼神,所有的一切都不像蛮头说的那个样子,曾经的那个她去哪儿了? “她懂得真多啊,那时候大家有任何问题都来找她,没有什么能难得倒她的,从断文识字书画临摹,到绣花女工耕地播种,甚至锻造她都手到擒来。你说神不神奇?”这位九尺男儿眼神里流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佩服与怀念,他见禅噤没有搭话,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他都没有意识到又说出了“神奇”这个词,确实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禅噤明明不开心不难过不怀念不期待,却偏偏眼睛突然酸涩难耐,刚好听到寒若在背后喊了一声“师兄”,一回头,一滴泪便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流滑落下来。 寒若其实在蛮头提起金雀的时候便已经在了。她向来觉浅,然而这一觉却睡得比以往都要安稳,若不是狂风裹挟沙石敲击山岩,她必定要再睡两个时辰。 听完蛮头那番话,见禅噤良久未言,寒若方才开口,孰料便见证了那滴泪的流下。 “师兄,你……好了?”寒若内心无比激动,却努力控制情绪,脸部有些颤抖地试探地问道。 “什么?” 寒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右侧脸颊,然后又指向禅噤的脸。禅噤会意用手在脸上一抹,冰凉湿滑。 是雨滴吗?看向外面,狂风大作,却无半分落雨。那是……禅噤忽然心乱如麻,这是一滴泪无疑了。 世人总说泪解情殇,然而他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变化,哪怕是牵挂一个人,爱慕一个人,想念一个人。他同样没有感觉到,似乎有一颗种子在心中发芽了,那是寒若与他对视时种下的。 第八十九章 忆往事五卫平天,契机生遁世将启 第89章 忆往事五卫平天,契机生遁世将启 风仍吹得紧,却无法吹散这村口弥漫的满怀希望的雾霭。 “哦,我倒忘了大侄子伤势未愈,走,我们找老八去,他还算有点医术。”蛮头显然没有意识到一滴泪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当寒若是在关心禅噤的伤势。 禅噤回过神,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的少年。 “风沙迷了眼睛。”禅噤闪躲着寒若的眼神,看向蛮头的方向,继续说道:“也不用找八山翁了,伤已无碍。” “不行,师兄,还是去看一下吧,昨日为你换药才发现伤势远比想象的重,现在就去!”寒若也不再提那情殇之事,上前一步挽起他的胳膊就往回走,然后对蛮头说了一句:“前辈,带路吧。” 昨夜山翁会面之后,八个人便同时在各自房中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了久违的石佩——上一次见到还是单风逗留此地的时候。这是一块近似圆形的鸡蛋大小的石头,中间有一小孔,曾经系着一条草绳可悬佩腰间,只是年代久远早已腐坏崩断,如今只留孤石。这是最普通不过的石头,遗落路边都会无人问津,质地青灰色,表面斑驳参差,棱角凸起处似乎被打磨过,稍显圆润。就是这样一块石头,被地鬼一族奉为圭臬。 八位山翁毕恭毕敬的将其请到正堂,九拜之后,从匣中取刚收割的苘麻丝编织的草绳,系于石上小孔,挂于腰带之上。然后肃容正衣出门来,直往乾坤堂而去。 看伤的三人路上正遇八山翁,蛮头刚要搭话,突然瞧见他腰间的石佩,顿时噤若寒蝉,慌忙退让长揖不起,寒若见状便拉过禅噤让到一边低头致意。 其实八山翁老远便见着他们三人,以他平常的性格,岂能如此拘束,早就上前与那伪神侃天侃地叙旧叙新了。但今日不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物件,像一座大山压住了他所有的冲动与不羁。他眼神都没有转一下,大步流星地与三人擦肩而过,走了十几步,越想越憋得慌,便停步转身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三人,然后向他们勾了勾手,蛮头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他只说了句“跟着!”便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一本正经地走了。 蛮头招招手让寒若禅噤二人过来,彼此心照不宣,远远地跟在八山翁的身后,一路走着,一言不发。 “等着。” 老八特意在乾坤堂门口候着他们,说完这一句后才背着手走了进去。三个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这老顽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有四位山翁到来,见到等候的三人,面露异色,边走着边上下打量,像是初次见面一般。 寒若报以微笑,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皆进了门,方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头。 “蛮头前辈,你有没有发现,几位山翁都似乎在对着我们微笑,难道是我的错觉?”寒若颇有些心虚地问道。 “是有点,我也不知何意,不过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蛮头叹了口气,又像是舒了口气,担忧而又期待。 “何来此言?” “可曾发现几位山翁腰间所佩之物,名为不周石,与乾坤堂中的不周山同源,相传是天神女娲补天弃之不用的石头,可匡扶天地,今日山翁们皆佩之入堂,恐怕是遇到了不得了的事呢!” “会不会是我俩的事?”寒若担忧的问道。 “可能是你们杀掉的那个人吧,上一次不周石出现还是老九来到此地的时候。” “上一次所谓何事?”禅噤插话道。 “恐怕只有八位山翁知晓了!” 正在三人各自思虑繁杂,浮想联翩的时候,堂门开了,老八走出来看着他们,故作淡定的说道:“走吧两位,大块头就留在外面。” 寒若不再多想,拉起禅噤就往里走,眼神坚定,义无反顾。经过八山翁身边时,这位老顽童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这视死如归的气度,确是她无疑了。” 这一次来到此地的感觉与上一次大为不同。上一次八位山翁居高临下位于高台之上,庄重严肃如上庙堂,而此次不过是在不周山前方摆了些蒲团,七位山翁已然在座,尚余三席,除了八山翁的一席,看来寒若禅噤也有入座的资格了。 “坐吧。”大山翁周乾说道,语气和蔼可亲,俨然自家爷孙的感觉。 老八在背后轻轻拍了拍二位,便自顾自地入座了。寒若尚在揣度山翁之意,禅噤已经径直走向蒲团,安然坐下。 勇敢也分场合,只要意念尚在,总会有一块他山之石,可以攻入此山之玉。禅噤或许不太清楚情绪为何物,但他就坐前稍稍偏向寒若耳边说出的一句“别怕,有我”,瞬间便击中了寒若心中某片宁静的湖泊,静中起水波,一波连一波,前波方欲休,后波推不止。寒若仿佛立刻便与这世间无关,千年情仇,众生追索,此间八人,洞外清风,都在这句随意出口的话中变得不值一提。似乎就是在这一刻,寒若心中笃定禅噤便是今世余生之人。 寒若不再费尽思量,坦然在最后一席座位上坐下。 一段时间之内,堂中无话,在座十人有八人肆无忌惮地打量剩余二人,仿佛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般,又或者这将是他们最后一面。 这绝非强装的镇定,这是真正的从容,或许无心诀的毒是可以传染的,寒若心安理得地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变得像禅噤一样无他无我。 “说起来,你们二位皆与我等有些渊源,所以今日列席也算对老九还有姜尚有个交代了。”大山翁周乾率先打破这莫名其妙的安静,开门见山地说道,只是这山在寒若与禅噤看来仍然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踪。 “师兄乃单风之子也就罢了,敢问我与诸位前辈有何渊源?”寒若虽不惧谜团却也不愿再猜,早就感觉这里诸多秘密,或许总有一件能解了心中那一件。 “哈哈哈,姑娘莫急,且听娓娓道来,知无不言,”周乾神情自若,与初次见面截然不同,像是负重前行的游子突然卸了满身的包袱,他继续说道:“老五,你来说说吧。” 这应该是五山翁周震第一次开口。感觉中八位山翁性格截然不同。周乾、周坤严肃稳重自然是当家之派,周坎、周离几乎与周兑一样,属于那不拘一格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童心未泯,只不过周兑更甚一步而已。周巽、周艮就仿佛菜肴之中的调味品,任这看似不搭的山珍海味掺在一起,经这二人调和也能成为一道说的过去的佳品,是为中人之姿,却是不可或缺。周震沉默寡言,不形于色,与此刻禅噤的无情之状颇为相似,然而殊不知他才是八位山翁乃至整个地鬼族的智囊。 周震直了直身子,似乎在考虑究竟要从何处说起,沉默良久方才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开始侃侃而谈。 “所谓世间六大智慧族群,其实生来本不如此。除了人族以外,其他种族皆有使命在身,否则也不会在人间立足。 天神女娲造人之前,这世间并非没有像她一般的生灵,她破除了一半气运才来到世间,她的到来打碎了原始空间,形成了六个小世界,各自运转互不干扰。她消散的一半气运残留于小世界中,逐渐繁衍生息变成独立的种族。神识化为神族,躯壳化作龙族,灵魂一分为三分别化作地鬼,怀灵与伏魔。 五个种族分居五个小世界:天界、龙墟、地界、灵界和魔域,互不干涉。唯独女娲本体所降临的人间虽生机最盛,却略显冷清。这才有了女娲造人的神话传说,天神参照自身的形象以草木泥土为媒造出了人。但相比其他世界的种族来说,人族太过于弱小。后来发生的共工撞倒不周山一事,更是让女娲心生耽虑,故而天神才制订了如今的规则,其它种族皆为人族之守护,是为“五卫平天”。 女娲将五个小世界的生灵分出半数迁至人间,按东西向各自设立守地。因女娲本身为龙蛇之身,便称之为龙脉:龙首为神族,龙尾为龙族,当中怀灵族,地鬼族居七寸,伏魔族分封龙爪四地。只有当再没有外物干扰人间,全凭人类之力自治之时,并且在五卫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才能破开封印回到各自的小世界去,否则人类灭亡则五个世界皆崩塌不存。 当年单风奔波所做之事皆是为此,他曾言:人间事,人间了,否则就算平安一生,皆在他人所铺之路上,又与傀儡何异。他奔走各地,终于说服五卫同意,时机成熟便弃人间而去。 其实自几千年前五卫便不太平了。神族私自封神,意欲掌控人间;龙族唯神族马首是瞻,血液中的龙气消失殆尽;伏魔族继承了女娲气运中桀骜不驯之气,不满于属地久矣,自涿鹿之战爆发与人族一战,被黄帝镇压,便逐渐游离于五卫之外。渐渐有人族之人知道了五卫平天的事,便借助龙脉之气运登大宝睥睨天下。然而一统不一定是好事,纷争也不见得是坏事,天下之气,跌宕起伏,周转回环,因果相承,自有其运转之法,五卫平天的存在反倒成了人间最大的变数。或许真的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周震以极其平淡的语气叙述着这一切,那只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直到此刻才像是在诉说心中的故事。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却光芒四射,像希望一样。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溯流而上。 “没错,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们便是“五卫平天”中的地鬼族,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是怨魂厉鬼所化,人入其中不得生还。但半神架之名确有其实,皆是由于我族与神族的私人恩怨。 你们可能没有发现在村落里生活着数以万计的人类,只不过与我族结发融合已久,生儿育女,代代相传,时至今日,早已双族同化不分彼此。所以你们所看到的我族之人身高相貌相差很大皆是源于此。这些人族便是曾经武王灭商后的朝歌人。 这都是周王姬发与姜尚的主意,姬发乃神族钦定之人,故必定是得益于神族指点。姜尚封神榜上之人皆是神族染指人间的筹码。当日姬发伐纣,攻入朝歌,将半数以上朝歌人流放半神架,终生不得归,路途遥远,能活下来的不足一半,这便是周武王的人道。这皆是源于子午道之说,子午道南北跨龙脉,却少了人气,故而为之,以人气镇七寸,妄求霸占龙脉永世称王。 本来我族不想陷入这纷争之中,奈何神族欺人太甚,多数族人皆起了杀心。朝歌人抵达的时候,狼狈不堪,远远望去如行尸走肉一般,那一瞬间才终于明白天神女娲的苦心,只可惜她已故久矣,竟没有想到祸起萧墙,这人间灾难全是由五卫平天而起。但我等终于还是接纳了那些朝歌人,也算是对天神意志最后的遵从了。 从那时起,龙脉所在几乎成了人间半公开的秘密。得龙脉者得天下,权力之争甚嚣尘上。 这中间有个小插曲,也是姜尚所为。他为了安抚没有封神资格的妻子,在龙脉之中汲取气机,创立一处玄虚幻境,凝气为神。” 说到此处,周震停下来看了一眼寒若,继续说道:“没错,就是姑娘所在的风声边界,其实一直以来我们都默许了这个幻境的存在,由于它是建立在龙脉之上,以龙气养境,因此我们可以感知那里的一举一动。第一个伪神煞气太重,不讨人喜欢,但你就不一样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与我们产生共鸣,我们兄弟八人均把你当做朋友看待。” 寒若听闻此事后并未有任何惊异之色,但本来已静若止水的心中却莫名腾起一股虚无缥缈的希望:这里或许真的有他的消息。虽然从师父那里已然知晓大概,但周震从容不迫细致周全的叙述,更像是一个天大秘密之前紧锣密鼓的铺垫。所以这大概便是她能获知真相的最后的地方了。 “承蒙各位山翁垂爱,只是寒若心中诸多不解,可否解惑?”寒若故作镇定地说道。 “但说无妨。” “入风界幻境非我所愿,忝列其中不知因何,也不知为何,时至今日依然似在梦幻,如行尸走肉一般。仿佛眼前你们所看到的其实并不是我,真正的我已经在那场大火中死去了。” 周震听寒若说完,面露难色,他的余光瞥到周乾在轻轻摇头,瞬间平静下来。 “老友莫急,此事前因后果尚不得解,我等需稍加探查确认周详后给予答复,且待容后再议,可否?” 寒若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腾起的希望又原地坠落,或许他们真的不知,或许他们有所隐藏,但无论如何,可能真相便永远离她而去了。 “我可以回避!”禅噤看着寒若愁上眉头,心中不禁有些异动,他或许以为是自己在场的缘故,山翁们才没有如实相告。 “无需回避,汝父母之往事,你当然有权知晓,至于寒若之事待查清之后回避与否便是寒若一人之愿了。” 周震见两位年轻人半晌不语,便重新理了一下思路继续他的讲述。 “未见面之前,我们对你爹的印象并不好,这全赖于伏魔一族一部分人的搬弄是非,说单风得知“五卫平天”之事,欲据龙脉四爪为己有,对伏魔赶尽杀绝。我们又岂会不知伏魔族的技俩,自然不会尽信,但时间长了总会觉得单风此人就算不是罪大恶极,也定是个轻浮之人。所以他来到此处的那一战打了足足一天一夜,当时正是妖风四起的时候,蛮头这大块头都觉得心有余悸,但这单风愣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年与他同来的有你娘金雀,还有一位怀灵族姑娘名为白笙,想必你也知道你娘和寒若一样是龙族之后。小麻雀啊,真是古灵精怪,她倒是放心单风一个人与大块头刀兵相向,径直带着白笙进了村子,手中所拿的便是五卫平天的怀灵族的信物。 那或许是天神殁去后几个种族相聚最齐的一次。人族,龙族,怀灵族,地鬼族就是在那时猝不及防的达成了一个共识:五卫遁世。小麻雀口齿伶俐,她当时第一个见到的是二哥,几句话的功夫便把他说服了。” 二山翁周坤摸着头露出惭愧却幸福的笑容,见大家都望着他,便开口道:“我是真喜欢那丫头,像自家孩子,并非我心意不坚,着实是她口齿太厉害,况且这个想法我们也并非没有想过,所以……” “这有啥好说的,小麻雀这口条我是心服口服的,曾经三句话便被人攻城掠地称兄道弟,一开口便是相见恨晚的不知道是谁?”八山翁眼神瞥向三山翁周坎,笑意玩味地说道,这一席话倒是把凝重的气氛解了不少。 “你还好意思开口,也不知道是谁被人家当小孩子哄,还乐此不疲?” “我童心未泯,咋滴?” “好了好了,说正事,老五你继续。”眼见气氛又要失控,周乾一句话又回到正轨。 “想必你们也知道单风与我们兄弟相称,排行老九,就是那一次的事,其实按我等所愿,老九的位置原本是金雀的,单风只是第二选择,是金雀说服了我们。” “老九和大块头那一战倒是让他们俩惺惺相惜,停战当天便拜了把子,这个关系就有意思了,大块头算下来是老六的许多世孙,这下成了兄弟,也算是从那以后的美谈了。” “那一次小麻雀承诺,她会亲自到龙族领地一趟,与父亲谈一下,其父金望是龙族当之无愧的领袖,这个人还算不错,他也不满于神族的所作所为,所以近几百年一直栖于深海不问世事。听说小麻雀和父亲有些纠葛,但她只是笑嘻嘻地说道阿风便是解开这些纠葛的钥匙。想来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怨,应该也不会太难。至于伏魔族,单风多年与他们争斗不休,早已看透其族群内部的症结所在,只要魔尊一死,则万事皆可顺水推舟顺理成章。最难说服的应该便是神族,他们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尽是挑起人族纷争,想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这份执念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消亡的。” “然而他们真的做到了,三年以后再次回来,便是带来了这个消息。至于他们是如何让神族同意的就不得而知了。于是当即约定只要魔尊死,伏魔归,便是五卫遁世最后的契机。而现在,竟是老九的儿子斩了魔尊,描了这最后一笔,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你们如何遁世?那我娘和寒若她……”禅噤此刻耳朵里突然容不下任何声音,唯独“五卫遁世”四字绕梁不止,心中竟腾起莫名的忧伤。 “说实话,当初天神女娲施下规法之时,没有人会预料到如今的情形,五卫与人族相浓于水,已经无法直截了当地斩断联系。故我等也无从知晓回归法阵开启以后,谁人可以回,谁人可以留,全凭天意了。”周震看着禅噤落寞的表情,以及寒若同样落寞却明亮的眼眸,突然有点不舍,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此阵开启并非朝夕之举,到最后斩断五卫与人族的互通之路,动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足够去做最后的告别了。” 最后的告别吗?用一生的时间。 堂中沉默良久,众人各有思索。忽然不周山天地沙盘中王屋山一脉莹莹发亮,像是一只萤火虫被困其中,几欲裂山而出。 “怀灵已定!该我们了!” 周乾回首看着不周山,平静地说道,寥寥几字,却似道尽了万年沧桑。 第九十章 君为湦兮卿为星,相约前路赴东海 第90章 君为湦兮卿为星,相约前路赴东海 寒若又是一夜无眠。回想这一天,仿佛一场久远的梦境,如果真要细细读透,恐怕要用一生来品味。况且她也不敢多想,梦境中处处都藏匿着她的绝境,每多想一分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她并不惧怕死亡,只是害怕带着遗憾,无法补偿。 入夜后禅噤来敲门,他执意要留在寒若房中守候,以防子夜心痛之时。他就那样坐着,不发一言,甚至寒若与他说话,他也似乎没有听到,紧皱的眉头仿佛锁着整个昆仑山的忧愁。两人就这样或躺着或坐着或半倚着,各自想着心事,而那心事中总有一件彼此相通,那便是爱恋。 今日早些时候,当周氏山翁最终将八块不周石放在不周山时,已经过了晌午。礼已毕,人皆散。就在寒若想要与五山翁再次询问的时候,周震摆摆手,只说了一句“且待他日”便匆匆离开。而此时的不周山上,除了王屋山以外,半神架与东海也皆已莹莹发亮。 下午蛮头再次找到禅噤,说到八山翁处疗伤,禅噤并未多想便跟着去了。此时想起来喜忧参半,他瞥了一眼寒若,正在闭目养神,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他们到时,周震也在,满脸愁容的看着他。 “听大块头说你伤势不轻,我看一下。”周兑故作轻松地勾勾手,让禅噤在椅子上坐下。 “其实无碍,叨扰了!”禅噤落座后褪去上衣,露出触目惊心的背部。 周兑周震不约而同地凑上来,看到伤口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两人互通眼色,没有声响便同时闪到一边。 “确实挺重啊!处理不好当心要了你的命!”周兑摸着自己的胡须一本正经地说道。 “了无牵挂,留命无用!”禅噤怔怔地说道,然而说出口的瞬间便突然后悔了,他想起了寒若,心中的不舍愈加浓烈,像浓稠的蜜糖一般化都化不开。 “混账!我等与你爹结为兄弟,你也算我们的侄子,再说这种混账话,我们就要代令尊教训你了!”周兑气的胡子直翘,转身便往后堂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老九啊,我也想保住你的子嗣,但咱不能太自私,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选择啊。” 不一会儿周兑便搬出了瓶瓶罐罐,摆了一桌。他各取分毫置于杵臼中,研磨拌和呈膏状,涂抹于禅噤背部的伤口之上,然后用麻布缠了一身。 “好了!要不是老九,我才懒得管你!”周兑气呼呼地说道,却转脸擦去止不住的泪水。 周震上前把老八挤到一旁,顺势坐在禅噤旁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小禅哪,你还记得你是为何来到昆仑山的吗?” 小禅。 这个称呼好像打开了一扇门,门内有一个泪眼婆娑的姑娘。禅噤感觉上一次那个姑娘这么叫他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一时间不禁有些恍惚。 “小禅。”周震边喊着便让周兑过来搭脉,唯恐伤势有异。 老顽童搭上他手腕的时候,禅噤方才回过神来,他转向五山翁,一开口却有些含糊不清。 “呃,昆仑山,星儿……只有那里能等到她,或许……已经等到她了?” “能说说星儿吗?” 那一瞬间,禅噤突然像一座冰山一样融化了,而冰山之中冻结着一颗星星,微光幽冷而孤傲。融化的每一滴水中都藏着无法言喻的味道,或苦涩或甜蜜。话匣子一开便再也关不上了,十几年的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周震只是静静地听着,心思却渐渐沉重起来,禅噤的每一点诉说都坐实了他的推测。一段一千多年情仇纠葛的人龙之恋缓缓浮出水面,而这两个人所要面临的痛苦远非求而不得那么简单,也非相逢不识那么片面,那是君生我去,不得共生的诅咒。 其实他斟酌很久的那个问题都不用问出口,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纵是无情却有情的少年会说些什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小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禅噤沉浸在回忆中,虽然感觉那些事情仿佛与自己无关,但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道牵扯着心中的什么地方,一震一震,像脉搏一样。他听到周震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你找到星儿,你会怎么做?” 禅噤一脸茫然。是啊,他能做些什么呢?甚至他都无法说出点什么。是一句“幸会”?还是一句“久仰”?亦或是一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他都做不到,到头来只能见她安好,转身离开。 “我换句话说,你可愿以性命护她周全?”周震见禅噤良久不言,便索性直接了当地问道。 “此命余生皆为她,唯负千越一人,他日再报。”禅噤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又变回初来此地时的冷峻的模样,纵是说着炽爱情深,却似寻常陌路。 周震不禁痛从中来,泪涌悲生。他平静了一下,郑重地直起身,看向某个黑暗的角落,不敢直视禅噤的眼神。 “小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烽火戏诸侯可曾听过?” “荒唐的一笑误国,我知道褒姒便是寒若。” “哦,那你知道寒若是如何活下来的?” “误入姜尚所创风声边界,得以成神。” “但你要知道,风声边界是建立在龙脉之上的幻境,可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的,总要有人付出些代价。” “代价?可是寒若还有什么代价需要承受?” “不是她,是送她进去的那个人!” 禅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颤,然后陷入沉思,仿佛是被满山狂风雕刻而出的雕像一样。 “没错,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周幽王姬宫湦,”周震似乎看透了禅噤的心思,他向禅噤看了一眼又重新盯向另一个黑暗的角落,继续说道:“曾经女娲补天所用一法,后来被称作冰火续命法则,可以发挥生命的大神通,达到通天彻地之能。当时女娲以自身生命做引,以五色石补天拯救人族于灭顶之灾,却因耗损过大不久于世。神族作为女娲神识,得以参透此法一二,流传下来。姜尚所传周室之法便是残篇。” “据我所知,冰火续命法则,首次为娥皇女英所用。帝舜陨于苍梧,姐妹二人以命做引却只救得舜之灵魂,三人缠绵悱恻化作合欢树,永世不分。从那以后冰火续命法则便一直带着他们的印记,那是一道像合欢树叶片一样的伤疤。而那幽王亦是果决,自斩伤口,以自身余生之力,救寒若于危难,送入风声边界,只是他的永世轮回恐怕都逃不开冰火留给他的诅咒了。” 雕像依旧纹丝不动。一个人为深爱之人所做之事也不过于此了,若他想拯救星儿,又准备好了什么代价?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些嫉妒姬宫湦,那个敢爱敢恨敢舍敢离的气度,正是他心之向往。 “后来呢?我是说姬宫湦。”禅噤说道。 “老八,该换药了,”周震有意岔开话题,把眼神从黑暗的角落拉回到禅噤身上,继续说道:“小禅,你想不想自己看一下伤口,着实非同小可。” 周兑一脸不忍地把裹在禅噤身上的麻布剥开,边清除残存药膏,边口中碎碎念着老五的无情。老九那孩子已经是历经坎坷,没想到他的亲儿子竟还要承受如此不公,实在是令人心痛。虽是不忍,老顽童却还是搬来了两面硕大的铜镜,相对而立。 周震拉着禅噤的胳膊一同站起身,将他轻轻推入铜镜之间,示意他自己去看。 禅噤一脸不解地回头,却在看向铜镜的那一刹那,顿时恍然大悟。他看到那道伤口就像一片巨大的合欢树叶,横亘在他的背上,同时脑海中回荡起寒若问他的话“你是湦吗”。 原来他是湦,而她便是星了。 周兑看到禅噤眉头紧锁,赶紧将他从铜镜中间拉出来,按在凳子上,重新在伤口涂上药裹上麻布,将这个远古的诅咒封入黑暗之中。 “所以他……我会怎么样?”禅噤知道真相后并没有伤心,反倒释然了,仿佛刹那间在喉之鲠、胸中块垒统统烟消云散。然而曾经为她所做的一切依然无法弥补“红颜祸水一笑误国”对她产生的伤害,所以此生的相聚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让他可以为她付出所有,以减轻历史中负罪感。 “孩子,你多大了?” “十八。” “折寿诀可曾练过?” “无心诀尽已了然于胸。” “我先说说曾经的你吧!纵然历史对周幽王姬宫湦的评价不高,但其实也不必太多苛责,毕竟他那时候也才二十四岁,正是用情至深的年纪。我无法想象他当时内心的纷争思索,但他能够独自逃生却没有,反而压上了全部身家,这就已经超越很多人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他山之石,也可以攻城。冰火续命法则和无心诀毕竟是其他小世界的舶来之物,自有其诡邪之处。无心诀的症兆你已知晓,而冰火续命法则更为邪门,只恐怕你无论如何转世轮回,都迈不过二十四岁生命的门槛。”周震停顿了一下,留意了一下禅噤的反应——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便继续说道:“另外还有更糟的情况,如果折寿诀确有其事,那你所剩时日只会更短。不过这也只是推测。” “折寿诀折三年之寿,换经脉大畅周天,功力一日千里,确有其事。如此说来,我恐怕只余不足三年的时间了。”禅噤突然开怀大笑:“了却父亲毕生愿,重见母亲还世间,得师之恩报师仇,曾经故友各相安,拨云撩雾,终见星辰,人生足矣,何需留恋。只是天一大师不能孝,孙子千越不能爱,算是憾事,只能等下个二十年再续了,如果还有下一个的话。” “其实还有解救之法。” “不要说!”禅噤转头看着周震,严肃凝重地说道:“前辈,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这件事情千万别让寒若知道,就这样挺好。他日我不幸故去,她也就放下过往迎接新生了。” “谈何容易,这一世她尚可以化作星辰入你梦想,来世又岂会毫无牵绊,你们这一场缘分还远未结束啊!”周震心中怅然,活了几千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煎熬,如鲠在喉,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便他日再说吧!” 周震无奈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朝禅噤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周震不忍心看他,虽然他的心中可能也容纳不了悲伤,但只是一个背影就如同背负昆仑山一般的沉重。 “还有,无心诀这门功夫,并不是黄帝所创,据我所知是龙族私下相传,待你伤愈便去东海碰碰运气吧,此地便不留你们了。”周震说完便回过头去,双手撑在桌上,身体颤抖不已。 寒若房中,两人仍是无言。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已经没有呼啸怒号摧枯拉朽的动静,但仍可以听到哗哗啦啦的沙尘飞舞拍打的声音。这种恰如其分的乐章刚好缓解了屋内凝重沉默的氛围,纵使两人一夜无言也不会觉得尴尬。 “周震前辈说,风声边界或可通过残余龙气,存在很长时间,然后这满山龙气便尽归东海了。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禅噤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我只是感慨,人生在世,求一个平静安稳而已,而这个最简单普通的生活,在我这里却难如登天。” 禅噤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寒若说的东西他也无法给予,至少目前的他冷若草木、酷若冰霜,又如何馈赠温暖。他想起周震的话,或许去龙族解了无心诀的情殇,会是另一番的景象。 “寒若,你想不想去龙族领地看看?权当散心了。” “你是说,去东海?” “嗯,你也是龙族后裔,或许在那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师兄,我当然想去,不过要与你一起。”寒若突然间满面愁容尽去,重新对生活抬起了笑脸,她欢喜地说道:“这个想法在我心中盘桓良久,没想到你能主动提出来,也不枉我们师兄妹一场,算是有几分默契了。” 寒若没有提到的是,其实她并不是为了追宗溯源才想去东海,而是因为她觉得禅噤有必要去重走一下父母走过的路,听一下他们的故事,感受不同的生活,这样或许会慢慢疗愈他的情殇。但禅噤目前的状态可能无法切身体会,所以也无需多言,只要二人同行,无论何方,寒若突然开始相信一切开始变得美好起来。 约已定,再无言,子时至,心痛不招自来。 只是感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柔和,两人互相对视着,仿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微蹙的眉头,细细的汗珠,伏于床边,嘴角上扬。 这是痛并快乐着的人生写照,这是多一人承担的痛苦减半。这一个时辰是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刻,那些痛那些悸动,仿佛系于心头的一根线,骚动着那个千年而来的她,也牵扯着那个轮回已久的他。纵使相逢亦不识,如隔世,已隔世,待痛过,至于一心,卿便是我,我亦随行,就这样,沉沉睡去,各入梦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寒若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她拉着禅噤一户接一户的串门,与每一个人闲聊,向每一个请求伸出援手,她几乎熟悉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就像她从小便在这里长大一般。而禅噤却还是看每个人都一样,他唯一叫得出名字的就只有蛮头了。 虽然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但寒若却很享受这样的日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她发现,其实自己会的还挺多,而不仅仅是一把风雪寒斩尽天下妖而已。她的女工精妙绝伦,她的厨艺亦是超凡,她的琴画更是一绝。 她最开心的是,当地人都喊她“小雀儿”,说她活脱脱地是另一个金雀。在寒若与别人闲聊的时候,经常会说起单风一行的往事。寒若不时地用余光瞥向禅噤,看他作何反应,然而禅噤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寒若的脸,目不转睛。他的眼眸里似乎有一颗星星,柔光乍泄,流淌如水,满载幸福的小舟飘飘荡荡而来,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美好。 禅噤突然想到,其实永远留在这里也挺好,虽然他的永远可能并不远。纵使他像一个过客,但寒若却可以成为常客。此地荒凉,却是心之所安。但他故去以后呢?他这种状态无法给寒若任何一个交代或是哪怕一句最简单的嘱托。或许他应该悄悄地走,不留一言,寒若应该会很快忘了他吧!但周震会不会把那些事情告诉寒若,让她徒留一世伤悲?也许灭口也是一种选择。 禅噤越想越乱,情感将他的思想也一并带走,让他只能承受直来直往。他低垂的眼睑猛然睁起,正对上寒若关切的目光,脑海中的所有声音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唯一坚定的想法。 “我伤已好,明天我们便上路。” 第九十一章 别地鬼蛮头试招,过石阵海市乍现 第91章 别地鬼蛮头试招,过石阵海市乍现 禅噤寒若离开的那天是难得的风停沙落、晴天白云。万人空巷的场面堪堪便如当年单风金雀离开时的情景。此乃这群蛰居离群、淡名泊利之人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所有人都来送行,唯独蛮头拦住了去路。这个大块头单手拎着那柄单风相赠的蛮头袭人钺,背后跟着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娃娃在拨弄抚摸着这柄大斧——单是斧头便足有他们半个身子那么大。此钺不同于普通的钺,斧头未开刃,是为钝器,平常无用之时便沦为娃娃们的玩具,大家骑着它翻着它,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推动它分毫。 “待会再给你们玩,阿爷先耍一下!”蛮头和娃娃们说道,然后将大斧立于身前,一脸冷峻地盯着禅噤,换作寻常人早已毛骨悚然,而禅噤却仿佛视而不见。 “大侄子,你也看到了村口那块仙人止步碑,此地岂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大块头不停地挤眉弄眼将脸上横肉、络腮大胡皆拧作一团,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当场除了禅噤以外没人会把大块头的话当真,寒若亦是一眼便看透了他的把戏,而地鬼一族更是对他这些举动司空见惯,全员笑眯眯地等着看戏。 “前辈,有何指教!”禅噤上前一步挡在寒若身前,同样冷峻地说道。 “好说,想走?先过我这一关!”蛮头挺了挺胸,让他看起来像小山一样挺拔。 “那便得罪了!”禅噤说话间,气运周身,幽冥弃鳞同时在手,右手剑左手刀,左右开弓,气势凌人。 寒若见状一把抓住禅噤的胳膊,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师兄,对方并无杀意,量力而行,只是千万别用无心诀那一剑。” 禅噤一脸不解地回头看着寒若,两人脸庞几乎碰到一起,呼吸可闻。 寒若慌忙将头扭到一边,满脸羞红地说道:“别问,听我的就行了。” 禅噤果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重新看向蛮头,说了句“前辈接招”,便急掠而去,幽冥剑直指蛮头胸前,弃鳞刀却若隐若现贴于腰间。 大块头冷笑一声,右跨马步稳如泰山,持斧之手猛然一松,斧头下压,正接幽冥剑一击,哪成想幽冥弃鳞同时横向一抹,禅噤借势翻如莲花,弃鳞攻向蛮头下盘。大块头一惊,右手猛拉长杆,蛮头袭人钺轰隆落地,蛮头虽身材高大却动作迅猛,紧接向右一记侧翻,拉动大斧掠过砂石,火光四起。 禅噤见一击不成迅速身法一扭,闪至巨人身后,幽冥齐额格挡,弃鳞直刺而来,誓要将近身进行到底。这是短兵相对于长兵的优势所在,一旦让蛮头拉开身位,想要再近一步便难了。奈何蛮头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道理,他右腿下蹲,左腿横扫,单手拉动大斧切出一道弧线,几乎扫到禅噤下盘,禅噤只得放弃进攻,一点地便后退丈余。蛮头岂会错过如此良机,终于双手持钺,将袭人绕腰舞成狂风,同时只一步向前,袭人便几乎切中禅噤左肩,禅噤幽冥弃鳞交叉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击飞出去,贴地滑行十余丈方才停下。 而蛮头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斧举过头顶一跃而起,如一座山丘扑面而来,禅噤瞅准时机,在蛮头身下滑铲过去,幽冥剑向上一挑,直取命门,蛮头倒也迅捷,在空中将袭人一抖,作势下摆,堪堪与幽冥剑击在一处,这两柄干将卜和的绝世神兵擦得电光火石铿锵作响。 禅噤一记贴地后翻,重归原处,正抓住蛮头在空中尾大不掉的空当,一掠近身,弃鳞急若流星。蛮头单手拽住袭人,单手拂面一挡,正切中禅噤手腕,兵刃从蛮头眼前掠过,当真险象环生。蛮头落地便是一记周身横扫,大斧将身前挥舞得密不透风。禅噤无机可乘,一退再退,麒麟王传授的大禹刀法固然强横,但在这蛮头袭人之下却显得捉襟见肘。莫非只能用那一招? 正在禅噤犹豫不决之际,大块头突然停了下来,将大斧直接掷于地上,一群孩子立马便围上来,把弄起来。 “痛快,痛快,老九生了个好儿子啊,不过跟你爹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啊,”大块头拍拍手哈哈大笑,眉毛胡须瞬间舒展开来,又变作那憨厚的模样,接着他抬头向天,眼神却早已越过晴空,落在某个高山流水处,他怔怔地说道:“当初我手执巨木,与其一战,木头被那密密麻麻的剑雨削落成泥,我狡辩说是兵刃不行,干脆弃兵器转为肉搏,我仗着强横的身体勉强不落下风,后来你爹将这柄大斧交于我手,我们再战方知其中差距,实乃当世第一人。” 蛮头一席话下来,现场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晓了单风的离世,便用晚来的默哀以寄相思。 “好啦,该上路了。”五山翁周震将大块头拉到一边,前方便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 周震带领禅噤寒若一路向东,行约十里来到一处山洞,洞中漆黑,尽头似有明光。 “你们从往生客栈来,应该认识这个。”周震摸着洞前路边一块石头说道。 若不是周震提醒,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高不过膝,平平无奇,正如大山中随处可见的石头一样。但细细看去,隐约泛着莹莹的紫光,看起来与往生客栈中的雕龙石柱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非这也是通三界之门?”寒若俯下身边抚摸边问道。 “不准确,应该是六界之门,五卫及人间各有一处,只是门中世界自涿鹿之战后尽毁,如今只是传送门而已。只不过这门很久不用了,两位确是要去东海,或可送你们一程。” “不必了,千里迢迢,一路脚程就好。”寒若刚要开口,却被禅噤破天荒地截了话。然而这简短一句,也正是寒若心中所想,不由喜上眉梢。 “只不过此地相距东海几千里,或需数月光景。况且如今岁月,天下并不太平。”周震不免有些担心,他的目光看向禅噤,这些岁月在寒若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相对禅噤寥寥无几的余生,当真耽搁得起? “前辈无妨,东海只是东海,而行路才是生活。”禅噤一本正经地说道,却说了个天大的道理。 曾经的王妃顿时一愣,陈年往事一朝梦回,涌入心头。那时二人对坐七星檐下,远眺千里狼烟,她只问了一句:“你可后悔?”而姬宫湦亦是果决,毫不犹豫地说道:“天下只是天下,而你才是生活。” 寒若目不转睛地盯着禅噤的脸,那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她又旧事重提,这次却是十分认真地问了那句话:“你是湦?” “我是,而你亦是星,从今往后,我们便当那个人,可好?” 寒若显然没想到禅噤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竟然承认了。但这又如何?承认了并不代表便是真的,正如若是她承认自己是星儿,那她就真的变成星儿了吗?只是如今境况,顺他意又何妨,况且这不也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好,我们走吧。前辈,山高路远,后会有期!”寒若恢复镇定与周震告别,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赴那些精彩绝伦的山海了。 五山翁心中酸楚翻涌不已:这对可怜的人呐,只管走吧,若是能一直走到世界和生命的尽头,也算是此生最大的福报了。他指了指山洞,叹了口气说道:“走吧,过了山洞一路东下,可至东海,前路漫漫,好好珍重吧。” 看着两位半生坎坷的年轻人隐入黑暗又跃入光明,这位老人终于泪流满面,他边往回走边喃喃自语:“老九啊,你一世善举,可否福泽子孙呢?” 出了山洞亦是山,只不过山石支离破碎,像是被什么人刀砍斧斫一般。眼前并没有路,而又皆是路,山石之间纵横交错,形成密密麻麻的路网,有的可以通向远方,有的或许通向灭亡。今日天气甚好,远眺可见更高的山耸入云霄,或许是昆仑山余脉,或许那便是神族领地。皆闻华夏大地东高西低,如此东去,却有崇山拦路,实在匪夷所思。 但此刻的寒若却毫无心思去想这些事情,她眼中所看到的是两个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前程。 “师兄,那我们就算是伴侣了,”见禅噤刚要开口,寒若立即吻了上去,毫不羞涩避讳,一时间仿佛处于山林花海处处飘香,又如置身于小桥流水人家,到处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禅噤或许无法确定这个吻代表了什么,但他却欲罢不能的陷入其中,如坠云雾,仿佛一只摇摇坠坠的风筝,在行将失控的瞬间,被一个人拉住了线,重新振翅高飞。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手局促不安地背在了身后,任凭寒若搂在肩膀上。 这个吻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在这么长的岁月里足以去到东海,又从东海离开。而那时候或许禅噤会明白情为何物,而寒若也可能放下一切过往,重新活成一个被爱的人。只是现在二人重新分开,相对而立的时候,反倒显得尴尬。寒若的羞赧来的晚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脚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而禅噤反而干脆,只说了句“走吧”,便大步向前而去。寒若会意一笑跟了上来。 一人前,一人后,一人行,一人随,纵是无情却有情,反倒像结发到白首的夫妻,一切皆不言,却挡不住心意相通。 禅噤又变回一副漠然的样子,殊不知心中的某些地方已悄悄地发生变化。他只管带路,根本不假思索,随意选择石缝走,把自己的余生都交给了天意。当然,在得知了五卫平天之后,所谓的天意已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但就是有冥冥中的某些东西会将人们带去想前往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地是东海,但在到达海岸线之前的任何一条路都是未知的,同时也都是不可或缺的。 几乎行了三天,终是没有从石缝迷宫中走出去。从山岩之间的一线天抬头望去,总能看到那座横在前路上的高山,无论禅噤与寒若转向什么方向。仿佛那座山不是山,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巨人,就是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重重迷宫之中。而且以他们身轻如燕的轻功竟然无法跃上高岗,此刻不像是行走在裂隙之中,倒像是被压在大山之下,负重而行。 当晚突然狂风大作,风沙如刀,而这石缝便是它们天然的刀鞘,呼啸着想要将其中的一切切碎吹走,了无痕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患难与共了。石洞突遇变故,双双坠落,习无心诀,救麒麟王,甚至铲除魔尊,都是携手共进不计生死。石碑悬崖,誓死相随,纵身一跃,入地鬼之地,得以知过往,明前程,从此以身相托余生相望。而这一次,至少他们皆无伤无恙,又意比金坚,且与天意斗一把又如何? 禅噤放缓了脚步,一把将寒若护在身前,侧身而行。虽然寒若如今并非什么柔弱女子,但心中却依旧藏着那个弱不禁风渴望呵护的褒国姒姝。她自然而然地把头靠在禅噤胸膛,双手揽腰,这情景岂是岩上青松弱柳扶风可比。 约莫将近子时,他们提前找了个石窠暂避风沙,依旧依偎在一起,彼此无言。心痛如约而至,却压抑不了铿锵有力的心动,这是坚定且坚持的力量,可御风御寒,避祸消灾。寒若突然就想其实就这样走不出去也好,至少也算同生共死了。寒若想着想着,听着风声和禅噤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醒来时,风已停,禅噤却已不在。寒若顿时心中落寞,悲从中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如梨花带雨。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终究还是再一次离她而去了。再一次!她这是把禅噤当做真正的姬宫湦了。上一次死别,这一次是生离,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喜欢这种不告而别的感觉,纵是无奈,也定要好好的告别。 正在寒若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石窠口,只一眼便像看到了万里晴空。 “为何哭?”那个身影问道。 “风沙迷了眼睛。”寒若脱口而出,急忙拭去泪痕。 这是之前禅噤落泪时找的借口,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回答,禅噤竟然隐约明白了当时自己那滴泪滑落的意义。他抬头看看一线晴天,再回头看向寒若,一脸少年模样。 “我以为你走了。”寒若羞涩地说道。 “过来看。”禅噤脸上并没有表情波动,说完便径直向左走去。 寒若起身跟上来,惊诧地发现前方丈余竟是一个出口。站在出口向外望去,哪里还有什么高山,分明是一片碧水竹林,一座小屋坐落其中若隐若现,似有炊烟袅袅。 “师兄,这是?” “或是海市蜃气所化。” “无妨,无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途未名路,历未知事,如此也算不枉一生。”寒若心情大好,出口成章,牵住禅噤的手便朝前方奔去。 第九十二章 陷迷阵故人发难,平心结朱雀恨消 第92章 陷迷阵故人发难,平心结朱雀恨消 石缝迷宫内外分明是两个世界。石缝内阴冷干燥寸草不生,而一步踏出去,便犹如进入一片湿地沼泽,浑身都被浓郁的水汽包裹,扑面而来的是陈年腐败竹叶的味道。寒若与禅噤迈出去的一瞬间便明白了这并不是什么海市蜃气,更像是确确切切的真实存在。通往竹林的路被茂盛的青草鲜花覆盖,穿行而过,裤脚鞋子被露水打湿,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侵略性,似乎想要霸占来者的每一寸皮肤和灵魂。 寒若却为此地着迷,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心居之所,她张开双臂满心欢喜地冲过草地冲向竹林,仿佛拥抱到的都是她将拥有的生活。禅噤紧紧地跟在身后,一脸警惕地四处张望。 走近看,小屋被一圈竹篱笆围成一个庭院,门扉半掩。禅噤来不及阻止,寒若便已经推开庭院小门,走入其中。庭院不大,竹林成荫处有一石桌,桌前一人独坐,闲敲棋子。 “你们来啦。”那人背朝来客,没有回头,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道,好像问候多年未见的老友。 禅噤向前一步挡在寒若身前,同时双手已经摸上兵刃。 “不要紧张,此地唯我一人,只待故人来而已。” 说着,那人站起来转过身,看模样竟是名女扮男装的女子。此人唇红齿白,眉眼如黛,貌若天仙,一身石灰色的朴素长衫却无法掩盖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寒若本就天生丽质,与之相比之下仍略显逊色。 “真像。”她边朝禅噤走过来边自顾自地说道,完全没有理会禅噤身上的敌意,直到两人面对面。 寒若紧紧抓住禅噤的胳膊,如今情势尚不清楚是敌是友,生怕他一时冲动便大打出手。但那女子却愈发得寸进尺,她向前伏过身子,几乎贴到禅噤身上。禅噤不为所动,身后的寒若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粉味道,清淡如风如水,但就是觉得很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撩拨着禅噤垂落眼前的发丝,轻掸着他衣襟上的褶皱灰尘,好像对面站着的是她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般。 寒若顿觉百爪挠心,一把将禅噤拉到身后,昂首挺胸地直视着那女子,像一头扞卫自己领地的母狮子。美人面贴面,对镜各盛颜,一时花开,竟不分伯仲。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我们夫妻二人途径此地,可否行个方便,留我等在此歇个脚?”寒若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夫妻?哈哈哈,还真是父子啊,爱的品味都一样。”女子仰天大笑,笑声让人顿觉不寒而栗,接着更加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过是个伪神,在我眼里你与那扫把星没什么分别,又凭什么比我幸福?” 寒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吓了一跳,倒退两步,对方口中的扫把星应该就是风声边界的上一任主人姜尚的妻子,如此看来他们二人的身份恐怕已尽在掌握,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是敌非友了。寒若背后的手轻轻拍打着禅噤的胳膊,做出后退的手势,禅噤见状已经将弃鳞握在手上,二人同时缓慢后撤。 “只不过若是你与这小子一刀两断,或许我可以留你一命,带你回神界,做我的仆人,你觉得如何?”女子步步紧逼,但话锋却突然一转,不似刚才那般凶狠,却用柔肠百转的语气说着更为凶狠的话:“若是你不愿为仆,我也可以成全,找个靠谱的男人将你嫁了,只不过,你身后的这个男人——要交给我。” 女子说最后一句时几乎怒气冲天,仿佛可以听到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的声音。她步步紧逼,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二人身后的庭院小门轰然关闭,显然一战已在所难免。禅噤按耐不住一跃而起,弃鳞刃直刺出去,却在半空中瞬间动弹不得,重重地摔在地上。寒若见状,双手一抹,风月寒在手,风绵剑法凤舞九天环环相扣,直扑女子而去,结果与禅噤如出一辙,身体像被冰封一般,接着便不省人事了,迷迷糊糊中只听到女子那癫狂的痴笑。 禅噤醒来时,是在一个颇为温馨的房间里,所盖被料、床边垂帘一应物什皆是女人家的摆设。屋中已掌了灯,窗外漆黑一片,想必已经入夜了。他扭动了一下筋骨,并无任何伤势,并且尚是自由之身。他一个翻身下床,四下打量,没有发现寒若的身影,一摸腰间兵器都已不在。如此行事,竟一时猜不透那个女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禅噤立马躺回床上,假寐起来。 女子进了门,在桌上放下什么东西,就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似乎带着啜泣声自言自语地说道:“风啊,你竟一言成谶,终是没有再见一面,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吗?那金雀除了害你去送死,又给了你什么?你想要的大同,只有我可以帮你办到,你为何就是不听?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一连串的发问让她的情绪无比激动,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狠狠地插在紧挨禅噤的床板上。 “不不不,这应该是我们的孩子!你无法否认那一夜的柔情,对对对,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这嘴角多么像我。”女子边说边用手抚摸着禅噤的脸颊,“孩子,只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了。” 接着听到女子起身的声音,她应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或酒,然后抿了一口后说道:“醒了多久了?” 禅噤闻此便索性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开门见山道:“寒若呢?” “那个伪神?和你爹一样也是个痴情的人呐,不过此生你再见不到她了。” “你把她杀了?”禅噤并没有愤怒——这种情感已经从他的身体中抽离了,他只是平淡地问道。 “那倒没有,只是我不允许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龙女。” “我不是你的儿子,而且我并未爱上她。” “是不是母子容后再说,那伪神都自称夫妻了,还有何解释?” “不过便宜之言而已。” “如何证明?” “你可听说过无心诀?我练过,所以此生难有一情,包括母子之情。” 女子顿感错愕,她岂止是听过,更是见识过岱羽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庆幸的是此生禅噤再不会像他爹一样肆意妄为地去爱别人,他也不会深爱自己的母亲。所以金雀啊,这是你儿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无法相认,如今我便将他据为己有又如何。她心中想着,却无法真正的快乐起来,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无法从金雀手中夺去爱人,便夺走她的儿子——一个无情的儿子,这到底是幸也或是不幸?纠结的心意像两条互相缠绕的大蛇,直到把自己勒到窒息也无法分出输赢。 女子感觉腹中不停地抽动,凄美的脸上颤抖不止,喉咙里发出哼哼地冷笑声。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案而起开始歇斯底里地抱头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恨与不甘。 禅噤不为所动,他拿起酒杯站起身对着女子深鞠一躬,淡淡地说道:“若是我爹负你,人死灯灭,何必再介怀,若你当真是我娘,母子情分恐怕也无法再续,何不山高水长,各自珍重?”说完他将杯中酒喝一半泼一半,泾渭分明,一刀两断。 从女子一系列的言行中,禅噤已大概猜到这又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故事,只不过其中的主角是自己素未谋面与世长辞的父亲。但这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波澜,在他眼中不过是世间众多故事中的一个,只是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有必要做出解释,否则寒若恐怕真的性命不保。 “寒若交我,放我们离开,我答应带她回东海龙族,届时便可听凭处置。” “虚情假意,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女子被彻底激怒,振臂一呼,如五雷轰顶震耳欲聋,整个房屋瞬间化作齑粉。沿途而来的所有事物——庭院、草地、竹林、湖泊——皆如泡沫一般接连破碎。黑暗接管了一切,原本房中烛台变作阴森森的火把摇曳着惨白的光,映入禅噤眼帘的是黑漆漆的峭壁,他们所站的位置正是绝壁上一方突出的平台,而寒若就被绑在平台边的石柱之上,不省人事。 禅噤欲上前查看,却发现身体又开始动弹不得,内功亦是无法运转。看来这里确实不是什么海市蜃气所化,也非寻常的障眼法,而是一处极为高深的阵法,除非布阵者自动解除,否则他们无法施展任何越矩之行。 寒若似乎始终醒着,却又一直没醒,她听得到两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听得到悬崖边的风声,但就是浑身无力,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无法动弹半分。她突然想起了女子身上那熟悉的香味到底来自何处,那是金雀身上的味道。昆仑山巅托付之时,风中裹挟的分明就是这种香味,金雀被困昆仑宫十几年,仍然香韵犹存,想必是与生俱来的香气。而且女子的衣着打扮似乎都与金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毫无疑问,她在模仿金雀。事情在寒若朦胧的意识里逐渐清晰。 或许这不是简单的因爱生恨,而是嫉妒,对金雀的嫉妒。 她到底是谁?寒若脑海中在飞速旋转,若非她的头几乎垂到地上,想必禅噤可以看到她眼睑之下频繁转动的眼球。女子提到了带她回神界,看来如此神通果然是神族之人的手笔。周震曾经说过,单风说服神族接受五卫遁世颇费了些周章,但事情最终还是成了,必是与此女子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想来她在神族中的地位应该不低。周震提到,神族执掌者名为朱商,膝下两子一女,名朱鲲、朱鹏、朱雀,皆非等闲之辈。如此看来此女子恐怕就是商女朱雀了。 那寒若便索性大胆猜测:当日单风金雀初临神地,朱雀与金雀相见恨晚,更何况二人同名,实在是天大的缘分。只可惜在她看来金雀对她的感情始终不及对单风之万一,心思郁结,逐渐化作对单风的爱慕。可能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追求单风只是手段,而赢得金雀才是她朝思暮想之事。 如此一想,似乎女子的种种胡言乱语喜怒无常都说的通了。而如今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成金雀:穿她的衣服,学她的打扮,模仿她的香气,甚至抢夺她的儿子。 寒若被自己的思维吓了一跳,这是久违的自己,是曾经在周室深宫中面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时的自己。她从来没有预想到,那些她最讨厌的戏码有朝一日能给她赢得活命的机会。但前提是,朱雀会允许她开口说话。 “前辈但说条件,我全盘接受,只要放她离开。”越是面临绝境,禅噤的情殇似乎就越发严重,本是情真意切的救赎,在他的口中就像是奉命行事,言不由衷:“她本就与家父无关,从此相忘于江湖,前辈意下如何?” “你是我的儿子。”女子愈加神志不清,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我是你的儿子。”禅噤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她似乎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回忆当中,不知其中是欢乐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让她美艳的脸庞变得扭曲,似笑非笑,笑里藏刀。 那一刻,禅噤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他悄悄地缓缓地向悬崖边挪去,每一步都如同力扛万钧,直到他碰到了寒若的手,才再次从冷酷绝情中苏醒过来。 解去绳索,寒若一下子扑倒在禅噤身上,她背后的石柱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印记,想必是某种束缚印术。接着,仿佛是在无穷无尽的坠落中,什么人突然拉住了她,又或是在无边无垠的沉溺中,被人推出了水面。总之,寒若一下子醒了过来,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喘气,眼前渐渐看到了光,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尚未来得及问候,那个女人便已经发现了此处的动静,她三两步便来到他们面前,口中不停地念叨着“骗子,骗子”,一抬手两人便毫无还手之力。女人隔空掐住二人脖子拎到空中,眼神中已经是万念俱灰失望透顶,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寒若决定说一个谎,她相信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于她于己。 “姐姐......”寒若拼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妹妹想你了!” 女子听到此话脸色大变,手上力道瞬间卸去大半,禅噤与寒若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她一个箭步掠到寒若跟前,单手揪住寒若衣领,两人几乎额面相贴。 “你到底是谁?”女子语气柔和了不少。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知道你是谁?” 女子手一松,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是金雀,没错,我是金雀,我有丈夫,我还有个儿子。”她的执念如此之深,以至于恍惚间她真的变成了金雀,那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女子。 “不,你不是金雀!”寒若直接了当地说道,像一把刀切断了女子的喃喃自语,她继续说道:“但你是金雀牵挂之人。” 女子怔怔地看向寒若,有一张许多年未见的笑脸从对方的身上浮现出来——落落大方不施粉黛,笑得像春日里的阳光——而她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冰冷的心也似乎开始融化。看来寒若的药方算是用对了方向,索性便再加点剂量。 “金雀前辈说过,她有一挚友,虽非同族,却胜似姐妹,是她余生最为挂念之人。姐姐长她一甲子,名为朱雀,面容姣好,胜她百倍。姐妹同名已是天大的缘分,更何况两人还意趣相投一见如故。只是当年姐姐不知何故疏远,甚至离别也未能相送,从此山高路远无缘再见,如今再忆往昔,思念日盛,顾盼佳颜。” 眼见她起高楼,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塌了。寒若话音刚落,仿佛真的听到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花费二十年呕心沥血搭建的欲望的高楼,也是困住自己折磨自己无法挣脱的牢笼,如今却被所宴请的宾客亲手打碎,用的只是一句谎言而已。 寒若说的时候是谎言,当她说完了,便更愿意相信这不是谎言。情真意切浓浓满腔,假如她们姐妹的故事是真的,这便是金雀将会说出的话。而寒若所做的便只是传情达意而已。 峡谷中的风渐渐平息了,仰头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峡谷一线天处那熹微的晨光。禅噤与寒若恢复了些气力,周身血脉都明显舒畅了许多。他们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女子——她纵然衣衫头发凌乱,却比之前更加楚楚动人。 “朱雀姐姐,你还好吗?”寒若语气中并非害怕或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虽然算下来她有千年之寿,但经历的岁月却远不及,所以她更愿意活在千年之前的那个年纪里。 “哦,”朱雀抬起头,眼眸变得清澈明亮,那一刻分明在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种放下与解脱的笑意,“我没事,她还好吗?” 第九十三章 出石阵朱雀赠船,僰道县替天行道 第93章 出石阵朱雀赠船,僰道县替天行道 天已大亮,禅噤与寒若分明还在那迷宫一般的石缝中,始终没有走出去过,而远处依旧还耸立着那座指明方向的山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如在梦中,仿佛他们在避风的石窠中刚刚睡醒,一时懵懂。然而旁边坐在地上的一个人证明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她安安静静地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膝,头埋入臂弯中,已是半晌无言。 自从听到寒若的回答后,朱雀便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不知是在回味还是懊悔。 “她还好吗?” “我想说她过的很好,但却说不出口。十八年前金雀被捕,单风以命换命,留她残生,子女出生即分别,独自一人被困昆仑宫十八年。这应该称不上过的好。但只要见过她本人,便能够相信她很好,至少她永远抱着希望从未放弃。给她希望的是什么呢?或许是素未谋面的子女,或许还有一见如故的异姓姐妹。” 寒若禅噤二人并未就此离开,而是默默盘坐一旁,静静守候。直到太阳刚好经过头顶石缝,朱雀才站起身来,拍拍衣衫上的尘土,理平杂乱的发丝,眯眼看着阳光,脸上洋溢着笑意。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恍惚间会觉得她与金雀如此相似,该是货真价实的亲姐妹吧。 “走吧,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朱雀说完便一马当先,背着那若隐若现的高山走去,寒若禅噤赶紧跟上,原来他们一直都走错了方向。果然不过半日,便出了迷宫,眼前尽是戈壁石滩,一望无际。 “多谢姐姐引路。”寒若仍是以姐姐相称,而禅噤却只说了声“谢谢”。 金朱姐妹已定,按说禅噤理应尊称一声姨娘,但奈何亲娘尚且无法开口,更何况横空出世的姨娘呢。只是禅噤心中却无可抵挡的钻进了一个期待,今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承欢膝下,但至少让她们姐妹缘分再续吧。 “陆路艰险劳顿,你们还是走水路吧,”朱雀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小船样式的吊坠,接着说道:“此地一路向北穿过戈壁,有一通天河,直通东海。这艘船施以印术可遇水化舟,现在便将它送给你们,可载你们东去。说起来,当初这艘船的龙骨还是我与金雀一起打造的,也算是尽了你娘的一片心意吧。” 寒若从朱雀手中接过吊坠,端详片刻便亲手为禅噤带上。禅噤虽然面无表情,手却不经意地摸到这小小的坠子上,久久不放。 “只是有一事,还请相告......” “长安城,田小天。”朱雀话还未说完,寒若早已猜到她的心思,她继续说道:“只是姐姐还请不要将我们生还的消息告诉外人。” “那我们后会有期。至于五卫遁世之事当初是我说服父亲的,这一次我也会一如既往,你们到达东海的时候,想必就可以听到这个消息了。你们行至夷陵会有一人相候,或许是你们想见的。”说完朱雀与二人背向而行,一个腾空向那座最高的山峰急掠而去,而同时那座山峰也倏然一闪消失不见。 “相传神族居于昆仑之巅,但从不现于人世,原来是一座隐山。”禅噤囔囔自语。 “那我们走吧!”寒若心情大好,正如她初次踏入朱雀之阵时一样,那时她所羡慕的是一个居所,而如今她所仰慕的是一种情怀。 戈壁滩足足走了十日有余,纵使二人神功盖世,亦是尝尽苦头。半神架果然是人间极境,背靠万丈绝壁,面朝乱世戈壁,处处皆是生命的禁区,并非寻常人可以通过,绊神之名,名不虚传。戈壁中白天烈日炙烤,如同行走在火海之中,夜晚则天寒地冻,如坠冰窖。而且一旦沙暴横行过境,势能摧枯拉朽,比之半神架的狂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到通天河的那一天,他们已然筋疲力尽,满面尘土,狼狈不堪,嘴唇干裂的像仿佛刚从地底钻出来一样。他们瘫坐在壁立千仞的河岸上,看着脚下滔滔不绝的河水滚滚而去,一时间情难自禁仰天大笑。禅噤也是一样,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出声来,虽然可能只是皮笑肉不笑,但就是痛快。 两人翻下绝壁,来到河边,寻一平坦处,安顿下来,休养了两日。这期间,他们采野果、挖野菜砍柴、捕鱼、生火烧饭,幕天席地,枕木而栖,像极了山野农户男耕女织的生活。甚至有那么一刻,寒若心中想着:或许就这样不走了也挺好。但她有时看到禅噤独自一人看着河水流去的方向,仿佛这个世界都与他无关而又是他无法割舍的,那情形不是落寞却胜似落寞,让人心中不免暗自作痛。寒若隐隐觉得禅噤一定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与她相关,而他却独自承受。 所以路还是要走的,只要不停下,就有希望遇到想要的答案。 那天清晨,禅噤施下朱雀授予的印术,将小船吊坠抛入河中,吊坠瞬间变作庞然大物。那是一艘巨大的帆船,至少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船,长约六七丈,桅杆耸入云天。两人一跃登上甲板,便是另外一种光景。墨绿的河水映着翠绿的河岸,蔚蓝的天空挂着洁白的云朵,湍急的激流拍打着船身,他们站在船头远眺,船也已顺流而下。 曾经他们只在岸上看河流,而如今第一次站在河中看岸边,一切似乎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就是感觉心中仿佛重新开了一扇门,有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走了进来。换个视角看世界,或者站在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总会发现崭新的乐趣。 禅噤自言自语道:随波逐流吧,直到生命的尽头。虽然声音很小,但寒若听到了。禅噤自知生命所剩无几,坦然接受命运安排,而寒若则将这看做是一种与子偕老的浪漫。寒若双手在嘴边捧作喇叭状,大声喊道:“我们去的不是东海,我们只是往东去而已。” 禅噤不禁被逗笑,只愿她永远如此。 通天河,上游通天,下游通海,浩浩万里,孕育万物。沿岸散布着丛林、山川、原野、城池、鱼米乡,世间所有的生活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有江有山,是为江山,大河之水天上来,是为天下。这是真正的日子开始的地方,碰巧的是船上的两人刚好没有经历过这些。从那之后每逢胜地,两人必登岸携手共游,不论小寨野渡还是大城码头,凭自在而靠,凭自在起航。 通天河开始时河道狭窄多弯,落差很大,河流湍急,大船颠簸不已,两人颇吃了些苦头。寒若晕船尤甚,几乎将胆汁都吐出来了。所幸此船坚固无比,以术驱使,纵然有时一落数丈亦是毫发无伤,不愧是神族之作。如此想来倘若神族,或者其他五卫任何一族,真要一心干涉人间事,恐怕人间注定不会太平。所以,必定是天神女娲留了后手,让他们也不可随心所欲。 航行时间久了,两人慢慢习惯了颠簸。大约过了半月有余船行至僰道县(今宜宾),河流变得温顺起来。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看到的最大城镇了,之前经过的都是避世的小村落,村民大多以打猎为生。直到这里通天河水才像是从天上真正落到人间。 这里的人见一条大船自上游而来,船头雕一展翅鹰雀,颇有些仙姿,却无人驾船,都在码头围观,甚至有人跪拜。当地盛传通天河直通天庭,是仙人来往凡间的通道,从来没有船只从天而降,更没有人可以驾舟西去。 原来寒若禅噤远远见着码头熙熙攘攘,皆朝着来船方向指指点点。他们不想太过招摇,想要收回大船已经来不及,便提前飞身下船,落于郊野,速度之快竟无人得见。然后用印术控制大船码头停靠。 朱雀思虑倒也周全,船上穿着用度一应俱全,甚至盘缠都早已备好。两人早早在船上换了衣服,更像一对朴素的寻常夫妻。他们路过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没有停留片刻便悄然入城。走在路上竟是酒香四溢,仿佛这整座城便是一座酒坊。他们寻了一家客栈落脚,点了四个菜一壶酒,席上一坐满身疲惫尽散。 他们也不说话,路途漫长有的是时间,只是自斟自饮,各自逍遥。酒过三巡,寒若恰好瞥见路过的小二,便喊他过来:“小二,我们夫妻第一次从山里出来贩卖皮子,如今货已售罄,这不歇一天便往回走了。只是没来过这大镇子,不知可有好玩的地方或有趣的事情,说来听听。” “客官,觉得我们这酒怎么样?” “嗯,是不错,可有什么说法?” “我们这儿的酒那可是一绝,不少中原来的客人都是专门为了这一口儿来的,正所谓‘蜀酒甲天下,尤以僰道佳’,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那就再来两壶!”寒若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土生土长的江湖人,尾音带着升调,嘴角挂着笑,这是快意恩仇恣意洒脱的状态。从乡野到王宫,从万人拥簇到孤独一人,从生到死,欲死还生,真正活过的这些年的日子都不及此刻来的快活。 “客官,您这娘子还真是女中豪杰,那便来一坛咂酒如何,夫妻共饮,别有风味!”小二见寒若有些不胜酒力,便对禅噤说道。 禅噤一时没有回过神,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小二领了单子转身要走,岂料被寒若一把抓住衣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一块细碎银子拍在桌子上,嘴里含混地说道:“夫妻共饮,甚好甚好,别忘了待会过来说点趣事听听!” 小二一把抓过银子,嘴里答应着,屁颠屁颠地去了,不一会便抱着一坛酒两根竹管回来了,泥封一启,酒香四溢。 咂酒,是当地人采用多种粮食混合酿制的,因其饮酒方式而得名。饮酒者每人持一根竹管直接从罐内吸饮,一边喝一边加水,直到没有酒味为止。 两人喝酒时,刚好四目相对。竹管中滋啦滋啦的醇酒入喉的声音,和这微醺之后迷离的眼神,最是绝配。一时间,竟是神猿意马,纵游九州。 “你们从山里来的,没听说神山上出了大事?”小二觉得收了银子就要忠人之事,于是打断了这种暧昧气氛,也满足一下自己一吐为快的兴致。 两人眼神闪躲,都从酒坛上抬起头来。 “没听说过,说来听听。”禅噤瞬间恢复了常态,对小二说道,反倒是寒若真真变作羞涩的小娘子,手撑着脸斜靠在桌上,面若桃花。 那小二也不见外,顺势就了座,拎起那只几乎见底的酒壶咂摸了一口,开始说了起来。 “一直以来皆盛传神山之中藏着单风的宝藏,怎么?单风都没听说过?想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人物,现在的半大小子大多不知,更何况还是在那深山里。那可是货真价实了不得的人物啊,他所创立的天下客毫不夸张地说那就是半个朝廷。不过这单风也是够惨的,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当初……” “往事莫提,说眼前的事。”寒若拍打着桌子说道,这都是在长安城时与田小天学的,据说听书的灵魂所在便是拍桌子瞪眼子扯嗓子,她这回有样学样倒真有那味儿了。 “嘿,这小娘子还急了,成成成,这就来了。”小二又是一口酒下肚,将胳膊上的抹布一甩,大有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他接着说道:“听说那北府军刘大都督进山寻宝,没想到北蛮子那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横插一脚,双方各率十万大军在山脚下大战三天三夜,听闻那方圆十里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降红雪啊!最终还是刘阎王更胜一筹,全歼了那北蛮子,抢了单风的宝藏。从那以后,北蛮子老皇帝便直接一命呜呼,小狼崽子继了位,撤军” “那宝藏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引得这么多人来抢?”寒若眯着眼盯着小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她也想打这宝藏的主意。 “得,要不说你这小娘子厉害哪,你算问到点子上了,”小二一手拿酒壶一手肘撑在桌子上,向寒若禅噤勾勾手,二人同时向前探出脑袋洗耳恭听,小二压低了嗓子继续说道:“听说那里面金银财宝数不胜数,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厉害的物件儿当属那天下客掌柜印信和单风的绝世神功秘籍,这印信可号令天下客重出江湖,这不等于掌握了半壁江山?还有那神功,那要是让我学会了,也去捞个天下第一当当。” “精彩,精彩。”寒若拍手叫好,小二一个激灵站起来,示意寒若小声些。 “此事不可张扬啊,最近江湖上突然冒出了很多自称天下客的人,动辄拉帮结伙当街斗殴,简直是乱了套了,普通老百姓谁知道真假?惹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这不楼下便有一桌,你们二位自求多福,千万别去招惹。”说完小二又灌了口酒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小二走开后,寒若立马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向禅噤身边挪了挪,轻声说道:“这小二说的虽然夸张,但事实应该不假,想来是刘德舆最终找到了你爹留下的东西。” “你没有喝醉?”寒若这变脸的速度着实让禅噤没有想到,一时有些错愕。 “当然啦,都是装的,这不是套小二的话嘛!”寒若莞尔一笑,令人心醉。 “哦。” “此事你怎么看,要不要会一会这刘德舆?” “往事已矣,既然在昆仑山巅上说过了不再插手此事,那便作罢了,何必去自寻烦恼。”禅噤说着低头从竹管中嘬了一口酒。 寒若见状也拿起竹管,不再说话。两人的脸几乎挨到一起,此时只剩下滋滋的吮吸声,直到这一坛咂酒见了底。寒若猛然站起来,对着禅噤邪魅一笑,一个鬼点子涌上心头,拉起禅噤的时候便下了楼。 “那也不能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玷污了你爹的一世英名,跟我来。” 翌日,僰道县衙的石狮子被来往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衙门捕快挤开人群进来才发现石狮子上被五花大绑了三个人,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正是客栈中自称天下客的几人。石狮子口中衔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攘攘天下皆过客,不留青史不留说,我独清于浊世中,不屑身负太虚名。 凡我辈者客与便,愿为天下分忧,破不平事,除邪佞人; 愿我过处,皆有人情; 愿我身后,绿树长青。” 有些阅历的江湖人一眼便看出这是天下客的立派之本,老百姓更是拍手称好,想来都是被这几人坑害过的。大家议论纷纷,皆言真正的天下客终于重出江湖,来匡扶这摇摇欲坠的社稷了。 第九十四章 昔账房化名王青,藏暗语以求会友 第94章 昔账房化名王青,藏暗语以求会友 僰道县令名为王青,这两天突然就开始一个脑袋两个大。此地本是极其寻常的一个小县城,平常事情少之又少,他特意调来此地躲清闲,而如今接连两个案件便瞬间让他分身乏术。 先是一艘无人驾驭的幽灵大船停靠码头,让百姓皆视为神迹,纷纷跪拜祈祷。他当即调了城防官兵上船搜查,一无所获,仿佛这艘船果真是从天而降一般。索性他便让人将船看管起来,生入勿近。但还是有不少人远远地烧香烧纸,向河中倒酒扔各种祭品,以至于为此事烦心地半夜未眠。这不刚睡着,便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一名衙役来报,县衙门口出大事了,石狮子上绑了三条人命! 王青顿时头皮发麻,他上任数年来也才办过屈指可数的命案,这下可好,一下子来了仨。真是祸不单行啊。 王青麻利地将官袍套在身上,提着靴子便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刘德舆这天杀的,果然是惹了神山上的主儿,这不报应就来了?” 然而当他来到门口看到那副字,心中反倒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仵作呢?” 说话间突然背后咳嗽了几声,把他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一具尸体已经抬起头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水,水,水……”。 王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脱下刚提上的靴子朝着那报信的的衙役就是一顿抡,边打边说:“你这缺心眼儿的,是要吓死老夫吗?死人活人都分不清楚,快快快,看一下那俩咋样了!” 衙役闪躲着跑向石狮子,一摸二人鼻息,果然还有气儿。他咧着嘴向王青说道:“大人英明,都活着。” “英明个屁,你他娘的再闹出这等事儿,看我不收拾你。”王青气的够呛,但这衙役也并不紧张,大家都知道县令大人刀子嘴豆腐心,很多事情说说就过去了,并不会真的为难他们。 “小六,过来!”王青朝那名衙役勾勾手,接着将手里的靴子再次穿上,看小六来到跟前后继续说道:“把那仨倒霉蛋儿收监,请个大夫看看,那副字给我递过来,这些个百姓录个口供就都散了吧!还有那艘邪门的船给我看好了,守株待兔会不会,我就不信这么好的物件,说不要就不要了?” 说完,王青拎着那副字骂骂咧咧地回后堂去了,“什么狗屁神迹,要真有神仙,还要我这个狗屁县令做甚?” 回到房间后,王青立马严肃起来,他郑重其事地将那面旗子在桌上铺开。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段话了,可以追溯到最后一次天下会之前,那时天下客正面临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今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眼前这事儿,倒像是天下客干的,难道刘德舆果然在昆仑山中寻到了单风兵冢,有些老朋友坐不住了? 王青从床头背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拿出一块木质小牌子,颇像某个酒楼的菜单牌,上面刻着山川大河,当中两个字“账房”。王青摩挲着这个几乎包浆的小物件,不禁泪眼婆娑,口中自言自语道:“掌柜的,那些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家伙许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你说是时候了吧?” 一滴泪落到旗子上,又一滴落到桌上,一滴接一滴,迎着烛光摇曳,熠熠生辉,瞬间将他拉回到那个时候:众人围桌而坐,表情凝重。 在座的有天下客掌柜单风、账房毛青、四大客家柴庚、芈扬灵、岩淮昱、慕容达六人。当天是单风与无名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这便意味着倘若单风坚持守信赴约,往后岁月的明日便将是单风的忌日。 柴庚脾气最为暴躁,他是坚持天下客取朝廷而代之的扛鼎之人。奈何那次天下会被单风以寻游廷之为名延期后,便一直拖延至今。如果单风一死,没有人再可以镇得住他,只要他一声令下,天下客便反了。 “掌柜的,到底有何难处,偏要去送死,待我等攻入京城,看那无名老儿还能如此欺人太甚!” 柴庚怒火冲天拍案而起,几乎立马便要杀入皇城,以解这胯下之辱。单风微微一笑,招招手让柴庚坐下,他环视了一下在场诸位,最后目光落在眼前的酒杯里开始娓娓道来。 “这三年,我踏遍五岳四海,结识了很多有趣之人,解了我多年的困惑,天下客到底路在何方?为天下分忧,破不平事,除邪佞人,仅此而已吗?曾经妖魔作祟,神明乱世,我这一趟侥幸解决了此事,从此人间便只是人间了。其实相比那些不平与奸邪,让百姓更为惨淡困厄流离失所的是战乱纷争。我相信你们心中皆清明,如今多事之秋,诸国割据,实在是百姓之苦。三国的历史或许可以给我们启发,这无非是一个泉汇入溪,溪入河,河聚成海的自然之势。据我推演,当今之势必先达到南北分立,互相掣肘,然后才是最终一统天下,还人间安宁。至于是谁登大宝,皆不重要,但绝对不是天下客。一旦掺杂了权势,人的心境也便不同了。这是百姓之天下,总该让百姓自己做主。我若不死,南方必乱,届时便是大混战的局面,实非我之所愿。所以,待我去后,天下客便从此蛰伏,暗自促成此事,一旦出现南北分立之势,便是天下客重出江湖之时。“ 单风说到这里眼神落在柴庚身上——他双手捧着脸,身体微微颤抖。众人皆言芈二娘最是懂他,而他心中明白柴老大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单风将酒杯中重新倒满酒,举到身前,一饮而尽,其他五人也都干了杯中酒,他才又开始说起来,语调柔和了不少:“我有一子,尚且年幼,不知其品性,他日重现江湖,诸君觉得服他便扶持一下,觉得不堪其用,便弃之不管罢了,从此后你们五人共商大策,天下客和天下便交给你们了。” 那日所有人都喝醉了,开始说着布局未来,后来说着往事,再之后便是哭闹宣泄。酒醒之后,单风与柴庚都不见了。那便是他们与单风的最后一面,当天下午便传来了单风的死讯。那也是毛青与柴庚的最后一面,柴庚就像是遇风化雨一般从世间消失了。 从那以后,毛青便隐姓埋名,藏起尾巴,化名王青,重考功名,最终在僰道县这么个小地方做了县令。而芈二娘寻游廷之去了,岩淮昱与慕容达亦是遁入人间杳无音讯。 王青从回忆中醒过来,再次盯着桌上的字良久:温婉娟秀,不像是江湖中人的手笔。不管怎样,他要见到这背后的人,无论敌友,总算是一个契机,毕竟南北分立的局势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了:寻宝归来的刘德舆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而新登帝位的拓跋嗣比其父更为野心勃勃。 随后他踱步到书案前,思虑片刻,奋笔疾书,成文一篇。 “来人,”他朝门外大喊一声,小六屁颠屁颠地进来,他将文章递过去说道:“将此文誊抄两百份满城张贴!” 一大早,寒若便兴致勃勃地来敲禅噤的门。 “走,看热闹去。”自从昆仑山下来,寒若的性格似乎都变了,变得开朗起来,说起话来也是一股洒脱的味道。 “昨天的事儿还没玩够吗,小心官府将你捉了去,让别人看了热闹。” 昨天晚上干了坏事回来,两人又喝了不少酒,到现在禅噤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而寒若却像没事人一样。 “我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瞧他们那德行,哪点像天下客的人,这不就是坑蒙拐骗吗?” “那你知道天下客是啥样?” “那当然,单掌柜玉树临风,武林至尊,乃天下楷模,药王勺老人家慈眉善目,妙手回春,当世药王名不虚传,哪是这几个鸡鸣狗盗之徒可比的?” 禅噤一时无言以对,犹豫间被寒若拉起胳膊便朝外走。来到县衙门外时,正赶上衣冠不整的县令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身边的百姓聊着天说着“活该,作恶自有天收”之类的话,都是对办事之人的肯定,寒若听着心中顿时美滋滋的。就在这时,县令突然被起死回生的假冒天下客吓了一跳,围观的百姓亦是吓得纷纷后退,寒若却心里憋着笑,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瞧这办事的手下都如此糊涂,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估计县令也不是什么好官。”寒若对禅噤贴耳说道,然后突然神情一变:“你说我们要不要为民做主,教训一下他?” “不可鲁莽。” 禅噤说完拉着寒若便走,寒若顺从地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几乎溢出来,她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没有关情可言却处处都是关心。 他们一路南行,直到看见城门,寒若才明白禅噤想要干什么。他们来时在码头造成那么大阵仗,如今倒要想一想该怎么驾船离开了。他们的船被缆绳系于码头上游大约五六十丈的地方,远远望去岸边船上皆有官兵把守,彼时熙熙攘攘的祭拜人群已经不见,只有零零散散的百姓精诚所至誓要拜开金石。 为免露馅,寒若也朝着大船方向拜了拜,便与禅噤原路返回。 “这糊涂官盯着我们的船干什么,看来不对付他不行了!”寒若假装生气地说道,其实心中乐开了花,她并不在意是否可以继续成行,任何一个途径地都可以成为她的归处。而且这种快意恩仇的日子亦是她心中之所愿。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禅噤说完突然有种天一大师附体的感觉,这种说话的腔调,他已许久未闻了。 “得,师兄,你越来越老成持重了。” “师妹也越来越古灵精怪了!” 这绝对是一句调侃。寒若猛然转过头看向禅噤,心中这样想着。然而禅噤脸色如常,并无不妥。寒若笑了笑,这总算是一个突破吧,就像一名武林高手偶然间寻得练就神功的法门,禅噤似乎也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抗情殇的诀窍。那一刻,寒若做了一个决定:那就让生活天翻地覆,总有某颗种子会落入某片沼泽,发芽开花。 寒若紧跟了两步,追上禅噤。拍拍他的肩膀后,便坐在路边的茶寮里不走了,“师兄,饿啦。” 禅噤退回来,不声不响地就了座。正在此时来了两个风风火火的衙役,在不远边的告示栏里拍下一张告示便匆匆离去。告示栏一下子被出早街的百姓围住,大家熙熙攘攘咋咋呼呼好不热闹,不过片刻便都骂骂咧咧地散了。 寒若边吃着面边瞄着那边的动静,要不是这美味的面的牵绊,她早已经过去一睹为快了。 “老哥,那告示写的什么?”寒若停下筷子问一个刚从那边回来的人。 “一首诗,完全看不懂是啥意思,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这儿附庸风雅逗老百姓玩儿。”来人甩甩手说道。 “真有趣,师兄,你猜是不是抓我们俩的。”寒若快速吃了两口面,继续说道:“快吃,我们过去瞧瞧!” “只要你不再惹事,就没人能抓我们。”禅噤翻了一个白眼。 没错,寒若看的清清楚楚,他确实眼睛向上一翻,转瞬即逝,又埋下头继续嗦着面条。寒若心花怒放,禅噤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师兄,我们打个赌如何?”寒若已经吃饱喝足,直勾勾地盯着禅噤,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猜那狗官肯定是找不到我们,这才广发告示,以策群力。” “明摆着的事,何需一赌?”禅噤无奈地放下筷子,站起身说道,“走吧,看看去。” 告示栏前只有几个刚刚经过的人,瞄了一眼便自行离去,显然是不感兴趣。寒若与禅噤径直走到最前方,一眼望去,心中顿时一惊,只见上面写道: 一桶江山引醴泉,社稷曲蘖伴余年,满城酒香遮不住,天下共饮太平贤。 这让他们同时想到了天下客的那句接头暗号:“某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何不倾江海,赠饮天下人。” 难道对方是天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