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锦如婳》 青云感言 能收到青云通过审核的站短消息,实在是很开心很激动!感谢编辑对我这个新人的支持和对《美锦如婳》这部小说的肯定! 网文发展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题材是大家没有写过没有看过的,所以,抛开这些干扰,我只想写一个最起码能打动自己的故事。 《美锦如婳》是我事先构思了很久才确定下笔要写的,开始时就决定遣词造句不想太过沉闷华丽,尽量做到轻松利落,直抒胸臆。 这是一个关于亲情和成长的故事,也是我最偏爱的重生系。故事中有阴谋暗害也有亲情温暖,有背叛辜负也有复仇雪恨,有爱情的萌芽更有彼此的成长……没有谁会一蹴而就成为了不起的人,也没有一段感情是没有经过淬炼而能显示出其坚贞的。总而言之,她\/他只是想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人而选择战斗! 好了,话不多说,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古言小说《美锦如婳》! “看美人如画,云锦铺道,我们的小如婳如何走出一条锦绣前程”~ 各位看官,收藏、推荐票、月票、统统放马过来吧! 感恩! 第1章 暴雨中的女子 景佑十六年。 滚滚的乌云黑沉沉的压在云州的上空,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将夜空撕破,射出刺眼的白芒。乌云笼罩下,往日繁华喧闹的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突然,空中响起一声炸雷,仿佛要把这大地给生生劈开一样,刹那间,暴雨倾盆而降,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的从天空中打落下来,凶猛地砸落在一直跪在凤府大门外的那个瘦弱身子上。 女子虽然面颊苍白荆钗布衣装扮朴素,但眉目清秀依然难掩绝代姿容。骤雨抽打着地面,雨飞水溅,可她还是倔强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狠狠扑打着自己的身体。 她微微仰头,似乎是要让这天地之间的无根净水将自己的罪孽与悔恨都洗刷干净,可即便如此,她的双手还是不由自主的护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她是云州首富凤家的“前”大小姐凤如翎,在她面前的这座大宅院曾经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是能庇护她一生、最温暖的家。可愚蠢如她,却将它给弄丢了。 这时,只见凤府的三小姐凤如婳挣脱了门房下人们的阻拦,抱着油纸伞直接从大门内冲了出来,任凭身后一众下人如何呼喊她都当做没有听到,因为前面的那个人,是她怨怪了三年可是也想了三年盼了三年的姐姐啊! 姐姐!你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如婳的心止不住的通通跳着,她真的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此刻她还在发着烧,更忘了淑女是应该行不露足的,但是姐姐回来了,这些小事还算些什么? 如婳加快了脚步一路上连走带跑,可是,直到距离如翎仅仅只一丈远的地方时,她却突然止住了步子。 如婳满眼的不敢置信,她怔怔的望着那个泡在雨水中的孱弱身影,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地上这个犹如秋塘里枯败残荷一般的女子,还是她记忆中的……姐姐吗? 可也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就在下一刻,她的眼眶里已不觉蓄满了泪水,直酸的她鼻子都紧得发痛。如婳嗫嚅着,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哽咽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视线早已被雨水模糊了的如翎意识到前面有人,她机械的抬起头,看到的是妹妹如婳泪水涟涟的小脸。 如翎费力弯起被冻的青紫的双唇,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婳儿,你长高了!”说罢,她对着妹妹绽放了一个亲切温柔的笑容,可这个笑容在如婳看来却是惨淡的可怕。 如婳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跪在如翎面前,嚎啕大哭起来:“姐姐,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婳儿真的好想你啊。” 如翎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哭干哭尽了,可听到如婳的话,却再一次感觉到眼眶里的滚烫。“婳儿,是姐姐错了,姐姐现在回来了,你能原谅我吗?”一行热泪顺着如翎清瘦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如婳狠狠的点着头:“嗯,只要姐姐回来,爹爹和娘亲就再也不会长吁短叹,我们还是最幸福最圆满的一家人。” 如翎凄然一笑,喃喃道:“爹爹不会再原谅我了,是我让他蒙羞,让整个凤家以我为耻,是姐姐错了,大错特错……”。 “姐姐,爹爹他一定会原谅你的,若是他不肯让你回家,那婳儿也陪姐姐在这里跪着!”说罢,如婳把手里的伞一扔,扑通一声与如翎并排跪在一处。 如婳也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她脊背挺的直直的,面向大门故意不去看如翎。 “小姐,你还病着,这再淋了雨可怎么好啊?”这时如婳的两个丫鬟急忙忙的抱着衣服提着伞追到如婳身边,一个忙为她披上披风,另一个赶忙支起两把伞,分别打在如翎和如婳的头上,为她们遮住了那漫天雨水。 “你们胡说什么,我的病早好了!快把衣服给姐姐披上,我不冷!”如婳将自己身上的披风一把扯了下来,就要往如翎身上披。 如翎皱起了眉头,声音严厉道:“婳儿你病了就赶紧回去,不要再胡闹了。这是我凤如翎自己的罪孽,要怎么赎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无关!” 如婳一愣,“姐姐……。” 如翎拼尽力气吼道:“你们要是为了三小姐好,就赶紧把她带回去!”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青柠和红樱被如翎的话猛的喊醒。 虽然凤如翎名义上已经不是凤府的大小姐,可是她的话没说错,小姐的烧本就没退干净,若是再淋这么一场暴雨,后果可想而知。于是,两个人狠下心也不顾如婳的拼命挣扎,拉着她就往府里走。 如婳的力气在一开始就已经折腾的差不多了,这会几乎是没有太多余力再去反抗青柠和红樱的拽扯,“你们是不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快放开我!”如婳急声喊道。 “小姐就算今天打骂奴婢发卖了奴婢,奴婢也要把你带回去!”红樱吐了一口气,狠下心道。 “啊!大小姐!”这时,旁边的青柠忽然一声惊呼。 如婳停下了挣扎下意识的回头望了过去,只见如翎如同一支破败的风筝整个人匍倒在满是雨水的冰冷地面上,而裙摆处的雨水也早已被身下的鲜血染成了红色,雨点砸落出的水花,如同开出朵朵啼血杜鹃。 “姐姐———”! 凤府,大厅。 “老爷,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如翎她还怀着身孕,就当妾身求你了,再大的仇再大的怨,你就先让她进来避完雨也再说不迟……”,看着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凤夫人,再想起此时还跪在雨中的亲生女儿不由得心如刀割心痛难忍,忍不住泪流满面的哀求道。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凤尚卿阴沉着脸,似冰雕一般。他紧紧的皱着眉头,声音低沉似从牙缝里挤出一样,“三年前,她为了一个男人与我堂前三击掌后,我凤府就与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这件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夫人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凤夫人语气哀绝,神情悲痛道:“可是,她始终是我们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翎她性子这么倔,若不是遇到天大的难事,她是绝不会回来求我们原谅的。老爷,她还怀着身孕,跪在这么大的雨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老爷你敢说你将来就不会后悔吗?” 听到这里,凤尚卿的心猛的一沉,眼底不由得浮上一层悲色。这个女儿,曾是他的骄傲,可也是他最大的耻辱。曾几何时,他恨不得想当年要是没生过这样一个女儿就好了,但是,今天她若是真跪死在外面,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的紧紧发痛,心如刀绞。 这时,在门外收起伞的管家疾步走近厅里,神色慌张的禀报道:“老爷、夫人,三小姐她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也跑到雨里同大小姐一起跪着了。” “胡闹!”凤尚卿重重拍了一掌桌子,怒喝一声。 管家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接着又道:“还有,大小姐她在雨中晕过去了,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什么?”凤夫人猛的站起身,面色霎时一片惨白。 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后,凤夫人强忍着悲伤回头看向面色凝重的凤尚卿,语气沉凝道:“老爷,如翎和如婳都是我的命,今天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带如翎她回家!”说罢,凤夫人再也顾不上什么过往的是非恩怨,直接冲了出去,因为此刻、她只是一个迫切思念孩子的心碎母亲。 看着凤夫人与管家消失在雨雾后,凤尚卿面色颓然的坐在了太师椅上,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眼眶却不由自主的泛了红。 第2章 如翎死了 如翎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而在这两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是如婳在短暂的十五年生命里所能看到的最恐怖的事情。 血,没完没了的血,一盆接一盆的从如翎的房间里被端了出来,房间里隐隐传来凤夫人强忍的抽泣声还有如翎痛苦的呻吟声。 从屋里出来的嬷嬷眼中含泪,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卷成团的白布包袱,与如婳正面撞到时神情不自然的愣怔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了头绕着她走了出去。 即便没人说,如婳也知道那是什么,一想到这,如婳整个人就如木头一样被钉在门后动弹不得,袖子里那只沾染着如翎鲜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无边的恐惧几乎将她的理智和勇气全部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如翎房间里的慌乱和脚步声好像渐渐安静了下来。 “小姐,夫人喊你进去。”红樱在如婳身后轻声提醒道。 回过神的如婳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霎时间冲天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如婳抬起脚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如翎的床,在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后面,如婳终于看到了姐姐、她最亲最近的姐姐。可是,她的姐姐,此时却犹如一只垂死的洁白天鹅一样,陷在松软如云的温暖锦被里气息奄奄了无生机。 “姐姐?”如婳颤抖着声音,冲着如翎小心翼翼的呼唤了一声。 听见有人喊自己,如翎缓缓睁开双眼,面无血色的惨白面颊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带着令人绝望的凄美。 如婳整个人扑倒在如翎床边,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握着如翎的手,又哭又笑道:“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婳儿还等着姐姐教我做双面云绣呢,婳儿太笨了,姐姐不在的这些日子,自己怎么都学不会……。” 如翎轻轻笑了笑,她张了张嘴,但发出的声音几乎微弱到不可闻,如婳凑近一些,这才听的清楚,“我的婳儿那么聪明,将来一定会超越姐姐的……还有,将来姐姐不在了,婳儿你一定要替我多孝顺爹爹和娘亲,不要学我再惹得他们伤心,好吗?” 如婳一怔,她猛烈的摇着头,泪水不断,“不要,姐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爹爹和娘亲你自己亲自来孝顺,我才不要替你!” 一旁的凤夫人见此情景悲痛欲绝泣不成声,就在刚才,看诊的大夫临走时已向她下了最后通牒,说如翎的大限就在今晚。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如翎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床顶,但又似在跟如婳说话一样:“婳儿,等你长大了,千万不要轻信什么情爱,那些都是假的!更不要随便轻信男人的话,尤其是好看的男人!姐姐这一生活着就是一个笑话,希望我死了之后,能将这一身的罪孽带走,不要让爹娘和你因我再受世人的诟病!” “翎儿,你说什么胡话呢,不论何时何地,你都是娘的好孩子,乖女儿!”凤夫人目光慈爱,轻轻抚摸着如翎光滑的额头,她强忍住心中悲痛,面带笑容的温柔说道。 “娘亲,我真的好想见爹爹一面,想亲自向他赔罪,向他承认女儿真的做错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听你们的话,再也不会惹你们难过生气……娘亲,我好想回家,好想以后都陪在你们的身边,哪儿也不去了……”,如翎断断续续的低声喃语着,苍白的面颊莫名升起一抹诡异的绯红,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也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如婳年纪小,以为这样的变化代表着如翎正在恢复健康,不由得喜上心头。她正想与娘亲分享这个好消息,回过头却发现娘亲脸上的神情哀伤到让人绝望。 如婳心头一震,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的将如翎的手再握紧了几分力度。 突然,如翎的呼吸开始变得艰难急促起来,她拼命的抓紧如婳与凤夫人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仅有的救命稻草,手指枯瘦的关节因为太过用力都已经微微泛白。 “姐姐!娘亲,你快让人找大夫来救姐姐啊!”如婳完全不知所措,一只手摇着凤夫人的胳膊哭喊道。 凤夫人痛苦的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该做的她都已经让人做过了,如果可以交换她都愿意代替如翎去死,可是生死有命,实在别无他法啊。 如翎,你这几年到底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啊!凤夫人一想起来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被那些人那样作践,心就痛的像要滴血。 “爹爹……娘亲……婳、婳儿……”,在意识渐渐模糊的的呓语声里,如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眼睛睁的很大,一直死死盯着床顶那一隅不肯闭上。 “姐姐!”如婳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我的女儿啊——”悲伤欲绝的凤夫人仰面痛呼一声,若不是大丫鬟雪雁扶着恐怕早已栽倒在地。 房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面如死灰的凤尚卿石化一般完全的愣在那里,腿如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你怎么才来啊?如翎她等不到你……已经去了。”恸哭不已的凤夫人抬眼看到是凤尚卿来了,想起刚才如翎的弥留之语,颤抖的声音中忍不住带着责备。 凤尚卿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摔倒,幸亏身后的管家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扶住。 “呦,这大晚上的是怎么了?怎么大老远的就听到这幽兰苑里哭声震天跟号丧似的,真不吉利!传到寿喜堂扰得老夫人不得安枕再熬坏了身子,可就是你们的不是了。”这时,二房的雷氏带着贴身的丫鬟们一路打着哈欠走到屋前出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弟妹见谅,扰了老夫人她老人家的清梦也实属无奈,因为,如翎她……刚刚去了。”凤尚卿强打起精神,压制住心底的悲痛向雷氏解释道。 雷氏用手帕轻轻掩住鼻子,探头向门里看了一眼,眼底明明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却佯装出难过又惋惜的模样,嗳声劝慰道:“大哥大嫂,你们可要保重身体啊,虽然如翎行为不检自奔为妾声名狼藉令整个家族蒙羞,但怎么说她也是大哥大嫂的亲骨肉,如今人都去了,你们也看开一些,不要伤心坏了身子。” “弟妹!你也算是如翎的长辈,她人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来羞辱她?”听到雷氏说如翎什么行为不检声名狼藉,一向温和宽厚的凤夫人脸上隐隐出现一丝悲怒的情绪,她攥紧了手指,直气得发抖。 第3章 下葬之日 雷氏看着悲伤欲绝的凤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嫂中年丧女,伤心过度,弟媳我也很是同情,可就算这样也不能抹煞掉如翎她做过的丑事啊!大嫂难道忘了三年前如翎这丫头是怎么走出的凤家大门?就因为她,我们凤家上下这三年多来在云州到处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差一点让我家芝兰的婚事都受了影响。眼看这事好不容易平息的差不多了,现在她被人始乱终弃挺着个大肚子跑回来,最后还搞得血崩而死……老天爷呀,这到了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多难听的话来。” 凤夫人的脸色早已一片惨白,气血都在胸中翻滚,刚想说什么,却看见一张雪白小脸挂满泪水的如婳疾步走过来,没等所有人反应一把就将雷氏推出了门外,啪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 这时房间里传来如婳冷肃的声音:“我姐姐人还在这里,她不想听到任何一句污言诋毁!” 雷氏被这么一推,差点被门槛绊倒,站稳后脸上隐隐有怒火涌动,她咬牙指着紧闭的房门喝骂道:“大哥大嫂,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没有规矩体统!我看你们最好严加管教着点,不要让这个小的也学她那个没有廉耻的姐姐,败坏了我们凤家的门风!”雷氏泼辣,薄薄的嘴皮子毫不留情面的直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雷氏一顿痛骂出了气,冷哼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却只听房门被哗啦一声从里面打了开。只见凤尚卿泛红的眼底隐隐有火光跃动,一脸铁青死死盯着雷氏,声音低沉道:“弟妹,你给我听清楚,若你还认我是这凤家的当家人,还愿意叫我一声大哥的话,刚才那一番话我希望我是最后一次听到!若还有下次,弟妹就休怪我这个做兄长的不留情面了!” 见凤尚卿如此疾言厉色的威胁,雷氏的脸上出现一丝尴尬的神情,心思快速的翻转之间,神情已恢复如常,她讪讪着道,“哎呀,大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都是一家人,刚才也是一时被如婳气得急了这才失了言。”雷氏顿了一下,脸上浮上了一抹悲悯的神色,说道:“大哥你也知道,老夫人本就是个十分注重名声的人,眼下如翎虽然去了,但她留给凤府的污名却不会轻易被消除。” 凤尚卿自然知晓雷氏想说什么,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咬牙道:“弟妹放心,如翎的后事,我会妥善安置的,不会让老夫人忧心顾虑,更不会让凤府跟着受人非议。” “就知道大哥是个最明事理的人,倒是我瞎操心了,既然无事那弟媳我就先回去了。”给大房添了堵,心满意足的雷氏扶着大丫鬟珍珠的手,一扭一扭的回了自己的秋梧院。 如翎是个败坏家风的不洁之人,早已在三年前就被家谱除了名,所以她死后不止没有资格葬入凤家祖坟,连丧事都不得大肆操办。 凤尚卿吩咐管家,连夜去棺材铺去置办一副棺木回来,将如翎的尸体尽快入殓送去城外的“无着奄”停放。 由于怀孕再加上长期操劳补充不到足够的营养,如翎的尸体轻的就像一片羽毛,似乎风一吹就能从眼前飘走。事发突然,凤夫人都来不及为如翎准备新衣,只得从箱底里翻出一件三年前的旧衣裙给她换上,虽然是旧衣,但也是锦缎裁剪珍珠穿线刺绣精美的华服裙衫。 躺在棺木里的凤如翎容颜如雪面目安详,唇上点上了淡淡丹朱,远远望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就在棺盖要合上的瞬间,如婳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指甲死死的抠住棺木边缘,歇斯底里的痛哭道:“姐姐……你回来!你不要丢下婳儿啊!” 凤夫人上前将如婳紧紧的抱在怀里,眼神悲痛欲绝道:“婳儿,听话,让你姐姐安心的走吧。” 如婳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松了开,眼睁睁的看着如翎的脸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庞大冰冷的乌黑棺木。 夜幕沉沉,盛放着如翎尸首的棺木就这样从凤府角门被悄无声息的送了出去,没人知道这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又有多少人在这个夜里肝肠寸断,只知道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人间又是一片清明。 照老规矩,棺木是要停灵七天才能下葬,但停放在无着奄里的尸首都是生前身负罪孽的有罪之人,需庵里的得道高尼诵经祈福三日,消除业障恢复清白之躯后方能入土为安。 今日,就是如翎下葬的日子,如婳瞒着父母带着青柠红樱偷偷跟在抬着棺木的队伍后面,想送姐姐最后一程。 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月白素色长袍的人是凤尚卿,他脸色颓然目光悲伤,一言不发的看着工人一锹一锹的掘着土坑。 片刻功夫后,可以容放棺木的巨大土坑已经挖好,工人们合力抬起地上的棺木缓缓将其放置在了坑里。 按道理,棺盖上落下的第一锹土需由至亲之人洒下,所以领头的工人自然的将手里的铁锹递给了凤尚卿。 凤尚卿一愣,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着说道:“不必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圆圆的小土丘就这样从平地里冒了出来,工人们将事先备好的石碑立好后,就向凤尚卿告辞离开了。 天空阴沉沉的,清风从林间吹过,发出哗啦啦的一阵轻响。如婳躲在树后,她想等爹爹走了之后再过去。可是眼看着工人们已经走光了,爹爹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肯离去。 这时,如婳突然听到一声发自肺腑撕心裂肺的悲吼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无可名状的哀痛,让人闻之不忍再听。 只见凤尚卿屈膝蹲在地上,身体轻轻靠在石碑的一侧,喉间发出一阵阵悲伤的呜咽声。 如婳在后边看不到凤尚卿的表情,只能从他剧烈颤抖的肩膀看出来爹爹这是在哭泣。突然的,她的鼻子莫名的一阵酸楚,原来她一直以为爹爹冷血无情只在乎家风声誉,姐姐都死了,也没见他流过一滴泪。可今天这一幕,她突然理解了爹爹。 “姐姐,爹爹的心里是有你的,你看见了吗?”如婳在心里默默说道。 凤尚卿将坟上的土用手重新拢了拢,扶着已经生麻的腿慢慢的站了起来。这时,只见管家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神色慌乱如临大敌的模样说道:“老爷,不好了!一群官差上门将府门围的严严实实,说是要找老爷你去问话,看样子是祸非福!夫人让我来告诉老爷,让你千万不要冒然回去!” 第4章 横祸 凤尚卿面色陡然一变,“什么?他们可有人说是因为什么事?” 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犹豫道:“我从后门出来,隐约听到有官差偷偷在嘀咕,好像提到什么兵器、造反之类的字眼。” 凤尚卿紧紧皱起眉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如翎的石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走,回去!” “老爷!可是夫人……,”管家在身后喊道。 可是凤尚卿就当没有听到一样,大步流星义无反顾的向凤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后面的管家无奈的在地上跺了一脚,重重的叹了口气后,赶紧跑了两步追上了前面归心似箭的凤尚卿。 如婳看到父亲和管家神色慌张的向原路返了回去,只当是店铺里出了什么急事需要爹爹回去处理,于是,主仆三人便放心的站了出来,赶忙向如翎的坟前走去。 如翎的碑很朴素,光滑的石头上只刻着五个大字“不孝女之墓”。 如婳跪在碑前,将篮子里的水果点心一字排开,破涕微笑道:“姐姐,婳儿这回知道你睡在哪儿了,你再也躲不掉了。姐姐,以后婳儿没事就来看你,跟你说说话,就像我们以前那样,好不好?” “姐姐,你知道吗?婳儿现在最恨的就是自己!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我意外落水,姐姐你也不会因此认识那个负心汉,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 “姐姐,婳儿一直想学你自创的云绣,你走之前说回来后就会教我,现在你是回来了,可你什么时候能教我呢?” 在旁边燃烧纸钱的青柠红樱听到如婳这么说,也忍不住动容流泪,“小姐,大小姐她那么疼您,一定不忍看到您这么伤心的。”红樱说道。 旁边的青柠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的说道:“小姐,你不要这么责怪自己,这一切都是天意。” “天意,到底什么才是天意?”如婳抬头看着阴云渐渐密布的天空,喃喃道。 突然,远处传来一道道喊着自己名字的焦急声音,在山间荡起阵阵回音。 如婳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回望过去,只见一个身材胖乎乎的锦衣少年正喘着粗气向她这边跑来,这是云州知府的孙儿林茂。 在白鹭书院一起读书时,林茂就一直喜欢围在如婳跟前问长问短,倒是如婳因为心里有意中人的缘故一直都没有给过他多少好脸色,可即便这样也从不见林茂发恼,依旧乐此不疲的讨好关心着如婳。 如婳见是林茂,忍不住皱起眉头质问道:“林茂,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她以为是林茂在故意跟踪,心中顿生不悦。 而此时的林茂也顾不上管如婳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只一边叉腰大口喘着气,一边磕磕巴巴的说道,“婳儿……你们家……你们家出事了,官差……要去你家查抄抓人了……。” 如婳心头猛的一震,瞬间想起刚才爹爹和管家急忙忙赶回去的样子。她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林茂的胳膊,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官差?他们为什么抓人?到底怎么回事?” 林茂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不停滑落的汗珠,将气顺好,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吓人,缓缓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这次奉命抓人的不是我祖父,而是上面派下来的人。总之,现在你最好不要回去了,我安排你们主仆住到我家的别院先躲躲再说。” “婳儿,你干吗去?”看到如婳根本没听他说完便扭头要走,林茂赶紧上前将她拦下。 如婳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坚定无畏,“我要回去,与我爹娘待在一起。” “你疯了?”林茂急了,忍不住冲她吼道,“你知不知道,凤老爷被人举报私藏兵器勾结叛军,已是犯了谋逆的大罪,你回去,是要急着去送死吗?”话刚出口,林茂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如婳连同旁边的青柠红樱都同时傻了眼,她怔怔的看着林茂,只觉得浑身冰凉,“你说什么?谋逆?” 既然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林茂跺了下脚干脆咬牙道:“罢了,索性我就全告诉你吧。今日我祖父跟上面来的官员议事时我在窗外偷偷听到,说凤家的绸缎布皮在运往边境的货车上,被查抄出一批兵器,而押送货物之人被官府审问后,一口指认是你爹亲口命他这么做的。婳儿,此事事关重大,就连我祖父都无权做主,是盛京派了人亲自督查审理这个案子。婳儿,你听我一句话,别回去了。”林茂苦口婆心的劝说着,急的他又出了一头汗。 听罢这一番话,如婳却是摇了摇头,眼眸晶亮郑重道:“林茂,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可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必须回去,与他们一起。”说罢,如婳也顾不上林茂的苦苦劝解,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了。 一路上如婳心急如焚,心中暗暗祈祷林茂所言都不是真的,可当她好不容易赶到凤府门前时,果不其然瞧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们正紧紧把守在府门两侧,将整个凤府围的如铁桶一般,一副许进不许出的样子。 青柠声音怯怯的问道:“小姐,我们真要进去吗?” 红樱白了她一眼,“你怕什么,老爷和夫人都在,一定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如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趁着官差还没注意到这边,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了去。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青柠没反应过来,一脸诧异。 紧紧跟在如婳身后的红樱却是认得这条路,前面就是永安巷,去往罗家府邸的必经之路。 说起罗家,原只是有几间布匹绸缎铺子的小商户,机缘巧合下与凤家拉上了关系,在凤锦楼的支持下,罗家这些年在云州发展的也算是数得上名字的富商。尤其近一年时间,凤罗两家携起手,几乎垄断了云州及周边地区所有的布匹绸缎生意。 罗家的主事人罗鹤年与凤尚卿一向称兄道弟私交甚秘,两家人更是经常携子过府走动,夏来吃茶赏花,冬来观灯猜谜,俨然一副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的亲密模样。 如婳在这个紧急关头还要赶来罗府,不用想红樱也知道,她是来见罗家大公子罗珏的。 第5章 阴谋与背叛 到了罗府,如婳才发现今天罗府大门紧闭,就连门口接待的小厮都没了踪影,实在太反常了! 青柠和红樱两人一同上前,重重拍响朱漆大门上的兽首铜环,亮声喊道,“有人吗?快开门,我们是凤府的人!” 第一遍没有人回应。 青柠不甘心,继续拍继续喊,可门里一片死寂,依旧没有人回应。 第三遍,如婳忍不住了亲自上前拍打起铜环,故作坚强的喊话中隐隐带着哭腔,“罗珏,我是如婳,你听见没有?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这几乎已经是在苦苦哀求了。 红樱忿忿道:“小姐,我们回去吧,看来罗府的人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了。” 腿脚有些发软的如婳还是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冰冷的事实,她拼命的摇着头,眼泪簌簌,“不会的!罗哥哥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不理我的!他是不会骗我的!” 恰在此时,罗府的大门竟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可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不是如婳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罗珏,而是他的妹妹罗珊和几个丫鬟。 平时的罗珊笑容甜美娇俏可爱,看到如婳时,一口一个婳姐姐叫的十分亲昵。可今天的罗珊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看到如婳时,虽然也在笑,可那笑容却是冰冷的嘲笑。 “听说凤三小姐是来找我哥哥的?这还真是不巧,今日哥哥和母亲正在与郡马的表妹顾小姐一家在别院议亲呢,你跑来这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难怪说有其姐必有其妹,果然是一样的没脸没皮。” “你说罗哥哥他……在议亲?!”如婳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地,一脸不敢置信的反问道。罗珊突然的变脸和她句句讽刺挖苦恶语相向加起来都不及罗珏议亲这件事带给她的震撼要大。 罗珊看到如婳失魂落魄的悲伤模样,语带讥讽道:“凤三小姐,我可是听说官差此时还在你们凤府搜查通敌谋反的证据,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可不要随随便便跑到我家门前乱攀关系。再说,你现在不是应该陪着你父母族人乖乖在家里待着听候发落,怎么还有心思想我哥哥与你如何如何……啧啧啧”,罗珊冲天翻了个白眼,一脸嫌恶道,“还真是不害臊!” “罗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家小姐!以前你不是这样的!”青柠被气的满脸通红,忍不住开口分辩道。 “呦,你一个奴婢也这么没有规矩!小姐们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罗珊身边的贴身丫鬟阿芙双手叉腰站出来尖酸喝骂道。 “狗仗人势的东西!”红樱冲那阿芙冷斥一句,随后转头对青柠说道:“青柠,不要跟这些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之徒多费唇舌,他们不配!我们带小姐回去吧。”红樱忍住了想要给罗珊他们几巴掌的冲动,上前将满脸义愤填膺的青柠拉了回来。 罗珊冷哼一声,转身吩咐道:“阿芙,等会派人将门前焚香燃艾仔细洒扫一番,可别让我们沾染上什么晦气!” 说完,罗珊就要转身回去,可一只脚还未来得及跨过门槛,手腕却被如婳紧紧抓住,扯的她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双眼通红的如婳死死抓着罗珊,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问道:“你刚才说,罗珏在与顾家人议亲?” 罗珊被那双充满仇恨和愤怒的眼神看的心底直发毛,因为这样的凤如婳她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挣扎不脱的罗珊稳住阵脚,鼓起勇气恨恨说道:“对!就是那个顾家!人家现在可是皇亲国戚身份贵不可言,顾小姐嫁给我哥那才叫真正的天作之合。凤如婳,说起来郡马也算你半个前姐夫,虽然你姐姐自奔为妾成为了郡马爷的女人,可是她这么下贱,连瑶雪郡主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说她是不是活该被当作破鞋一样的被人扔掉?” 啪——,一声脆响,几道红红的指印瞬间在罗珊白皙的小脸上显了轮廓出来。 “你敢打我?!”罗珊下意识的捂住红肿发痛的面颊,冲着如婳失声尖叫道。 还未等罗珊和她的丫鬟反应过来,啪!啪!如婳又是两个巴掌扇了出去。 三个巴掌过后,被打蒙了的罗珊捂着脸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冲丫鬟们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去给我报仇!” 见罗府的丫鬟们就要向她们冲上来了,青柠和红樱见状,赶紧站出来护在如婳的前面。眼看两方就要混战起来,可如婳却丝毫没有畏惧,将她们拨开径直走到罗珊面前死死盯着她,漆黑的眸子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瞬间寒光凌冽。 不止罗家的丫鬟就连罗珊自己也被那冷冽逼人的气势给震慑住,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罗珊,第一巴掌是你刚才辱我姐姐的代价,第二巴掌代表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可言,至于这第三巴掌,是要让你转告罗珏,既然他要娶顾家人,那我凤如婳与他从此恩断义绝,再见亦是杀姐仇人!让他好自为之!”说罢,如婳神色冷凝,转身拂袖而去。 回过神来的罗珊暴跳如雷,冲着如婳的背影咬牙切齿喊道:“凤如婳,你这个泼妇!我看你还能张狂多久!” 面色一片惨白的如婳拖着沉重的脚步神色木然的走在回凤府的路上,她很想放声大哭,可却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在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姐姐临终那一晚对她说的话。 姐姐你果然没有说错,这世间的男子无一不是自私虚伪又功利现实,什么感情什么誓盟,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哄骗无知女子随口说说罢了。姐姐你错信了顾子鸣,没了命。而我也信了罗珏,不过还好,总算为时不晚。 姐姐,你为了顾子鸣抛弃家人甘心清贫、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可他又是如何报答你的?他去盛京考取了功名摇身一变做了郡马,飞上枝头后第一件事就是修书给顾母,让她将身怀六甲的你逐出家门! 为了这样一个虚情假意刻薄寡恩的卑劣之人,你失去了一切。姐姐,你死的太不值了! 第6章 再见渣男 官差听如婳自报是凤家人,粗略询问了几句后相当痛快的放了她进去,心急如焚的如婳一路直奔春华院。 春华院里,屋里屋外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官差翻查过的痕迹。 如婳走进内室,只见凤夫人半个身子倚靠在床边,似在闭目休息,她面色憔悴眼带泪痕,即使在半睡半醒间她的一双秀眉还是紧紧皱着,可以想象在这一天里她的精神承受了多大的冲击。 雪雁看到是如婳回来了,想要上前将凤夫人唤醒。如婳却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让雪雁先出去。 雪雁蹙眉点头,在退出房间时将门轻轻关了上。 如婳慢慢走上前跪在凤夫人腿边,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膝上,就像一只迷途的可怜羔羊终于可以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一颗慌乱的心从此有了依靠不再颠沛不再恐惧。 如婳轻轻闭上眼,一行眼泪顺着她雪白的脸颊无声滑落。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柔的抚摸在如婳的头发上,“婳儿……,”凤夫人声音轻颤。 如婳抬起头,握住凤夫人的手,强迫自己露出最坚强的笑容,“娘亲,不管发生什么事,婳儿都会一直陪着你。” “婳儿,你这个傻孩子,为什么还要回来?”凤夫人声音颤抖,眼泪婆娑道。 如婳目光澄澈,含泪笑道:“娘亲和爹爹都在这里,婳儿哪也不去。不管天上地下,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凤夫人一把将如婳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也止不住。今天是如翎下葬的日子,她不能亲自去送,本就承受着锥心之痛,后来一群凶恶官差莫名其妙的冲进府里横冲直撞说是要搜查什么所谓的谋反证据,紧接着老爷也被他们带去官衙审问,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出来。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足以让她心力交瘁,五内俱焚。 “夫人,不好了!”雪雁慌慌张张的推门跑了进来,面色煞白道:“夫人,管家派人传话来,说是钦差签发的要抄家抓人的公文马上就要来了,夫人小姐,我们赶紧逃吧。” 凤夫人和如婳心头猛然一震,连血液都凝固了,如一瓢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只觉浑身冰凉天旋地转。 “老爷他人呢?”凤夫人猛地起身,焦急问道。 雪雁眼眶通红,哽咽道:“老爷已经被收监了,恐怕……凶多吉少了。” 凤夫人如遭雷劈,眼前不由一黑,还是如婳手快,一把扶住了身子瘫软的凤夫人,将她扶到床上坐下。 “雪雁,二房和老夫人他们呢?”如婳突然想起来自从进了家门,就没见二房那几个人出来闹妖,整个宅子里安静的出奇。这要搁以前,但凡因为大房出了什么事,他们早就堵在春华院的门口冷嘲热讽看起了热闹。可是,今天出了这天大的事,竟然没有看见他们污言秽语破口大骂,这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雪雁脸色一变,皱起眉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三小姐,他们那些人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二老爷,不,是凤尚仁站出来作证,他指认老爷暗中用凤家家财赞助叛军粮草军饷,还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假账本!就是这本假账本外加至亲兄弟的指证,才使的老爷他百口莫辩,活活受了这不白之冤!” 这番话听下来,如婳胸中的气血都在翻滚,声音冷冷问道:“他们现在人呢?” “早在官差来府里搜查之前,秋梧院和寿喜堂的那些人就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一样,举家躲去了外面的宅子。”雪雁恨恨道。 这时,凤夫人悠悠转醒,声音哀伤至极的说道:“婳儿,你赶紧走吧,逃得越远越好。你是爹娘唯一的希望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如婳猛地摇头,“不,我不走!” “雪雁,你快点将她给我拉走!”凤夫人鼓起力气冲雪雁喊道。 雪雁领会了意思,正要上前拉起如婳的胳膊往外走。只听门后突然传来一道很是嚣张的笑声,“好一幕母慈女孝的动人场面,实在是感人!” 所有人一愣,顺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顾子鸣!” 凤夫人和如婳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喊出了这个她们日夜在心底碾压了千万遍的名字。 顾子鸣不紧不慢的撩了一下绯色的华美蟒纹锦袍,脸上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神色坦然的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俊眉星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轮廓分明,身材修长后背挺直,仿佛自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风雅之极,论起相貌风度,顾子鸣的确是世间少见的美男子。可这张另无数少女脸红心跳的俊美面孔在如婳她们眼中,却是这世间最丑陋最恶心最面目可憎的恶鬼之脸。 “顾子鸣,你竟然还有脸来?”如婳眼里陡然升起似要杀人的怒火,冲到顾子鸣身边质问道,可人还距离五步远的时候,如婳就被顾子鸣的贴身侍卫拦了下。 顾子鸣冷笑一声,“如翎服侍了本郡马三年,如今凤家遭难,本郡马星夜兼程赶回来,于情于理也该来探视一眼。” “服侍?”凤夫人扶着雪雁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出来,强忍着悲愤反问道:“如翎她是你的妻子,在顾家起早贪黑操持家务掏心挖肺的照顾你们母子,她不是奴婢更不是你顾家的下人!到头来你却如此待她,你简直不是人!” 顾子鸣微微挑眉,眼底泛起冷光,“妻子?可笑!本郡马的妻子是瑶雪郡主,凤如翎不过是自奔而来的妾,你们可别让本郡马再治你们一个诋毁皇亲之罪!” 如婳死死的盯着他,美丽的眼眸如有刀光闪动,“顾子鸣,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婳年纪虽小,但五官与如翎却有着五分形似,一样是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肌肤如雪唇若红樱,精致的无可挑剔,可是她们二人的气质却截然相反。如翎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柔顺从优雅似水,可如婳的骨子里却是倔强执着、不甘妥协,似有一团火在她的灵魂深处熊熊燃烧、水浇不灭。 顾子鸣看着这张与凤如翎有几分神似还略显稚嫩的娇美面孔,心里无来由的一阵发虚,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他干燥的掌心竟然微微渗出了汗珠。 第7章 我杀了你 顾子鸣迅速的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冷冷道:“本郡马也不瞒你们,今天我来,就是要亲眼看着凤家一败涂地!我要让你们为当初对我的轻视付出惨痛的代价!本来我的计划十分的完美,当初你们要是痛快的允了我和如翎的婚事,也不会逼得她与你们断绝关系后两手空空的住进我们顾家。到头来,我没有得到凤家一个铜板,还替你们白养了三年的女儿,你说,本郡马这笔买卖是不是亏的很?” “顾子鸣!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如翎她真心待你不惜与家人反目,到头来,你不过是因为想得到凤家家财才故意接近的她!顾子鸣,如翎死之前还怀着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你,你迟早会有报应的!”凤夫人捂着胸口怒斥道,因为太过愤怒她的心口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顾子鸣俊美的面容一点点的阴冷下去,“你女儿的死你别想全推在我的身上,要不是你们宁愿与她断绝关系,也不肯接受我做凤家女婿,她就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说起来,你们又何尝不是杀死她的凶手?”顾子鸣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摩挲着拇指上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也好,她自己死了倒省的我出手解决了。” “我杀了你!”如婳攥紧了拳头,愤怒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也不知小小的身子里哪来的力气,她双手举起身旁案条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的冲顾子鸣的方向砸扔了出去。 只听“啪”的一声,花瓶的碎瓷片瞬间飞溅了满地。 顾子鸣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早在花瓶飞过来的瞬间,侍卫飞起一脚就将花瓶踢到了远远的墙角处。 看着一地的碎瓷,顾子鸣勃然大怒,再也没有了耐心,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疯妇们一起带走押入刑事大牢,听候判决!” 凤府大房一家被判斩立决的公告贴满了布告栏,行刑之日就定在三日后。 人们围站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按道理私运兵器给叛军这么大的罪过,是要被抄家灭门的。可是这次的判决这般雷厉风行,里里外外怎么看都古怪得很。到最后,只有凤尚卿一家被定了罪,而凤家二房的凤尚仁却因其主动举证大义灭亲的壮举被赦免了连带之罪,不止没有被定罪,反而独占了凤家大宅和凤家的一半家产。 至于那另一半嘛,竟神鬼不觉的落到了罗家的名下。看着云州境内几乎一半凤家锦缎庄的分店招牌一夜之间换了名字,细想起来,实在是耐人寻味的很。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如婳穿着脏兮兮的肥大囚衣,与凤夫人一起依偎在狭小囚室的角落里。外面虽然有阳光,可囚室里面却冷得刺骨,空气中充斥着古怪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血的味道还是老鼠尸体开始腐烂的味道。 如婳闭上眼睛,将头埋在凤夫人的怀里,这样可以暂时过滤掉周围那股子可怕又令人窒息的味道,鼻前只能闻到母亲身上那令人感到沉静和安宁的温柔气息。 处决她们的公文内容一早狱卒已经来宣读过,这也意味着明日就是自己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天。这个时候,如婳反而很平静。她眼前浮现的是春华园里娘亲亲自打理的花园,微笑的爹爹,温柔的娘亲,喜欢捉弄自己却最后总是被自己欺负哭的姐姐,这样的想象,让如婳暂时忘却了仇恨,忘却了恐惧,变得脆弱柔软。 这时,囚牢的夹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的快步向这边走来。 “婳儿!”一张满脸涕泪的白胖大脸此时紧紧贴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嚎啕大哭着。 如婳缓缓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栏杆后有一个身材浑圆的人影正趴在那里。不用看清面目只凭这个身材,如婳也知道,那是林茂。 如婳慢慢的爬了过去,当她看清了哭的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林茂,噗嗤一声被他逗笑,“林茂,你怎么哭的这么难看!” 林茂胖乎乎的脸上肉多,五官本就被挤得显小,现在这一哭,肿的像个大红桃子的眼睛更是只剩下了两条细缝。 听到如婳还有心情打趣他,林茂擦了一把眼泪,抽抽搭搭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管我难不难看?婳儿,你瘦了!”林茂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如婳满眼都是心疼。 如婳惨淡一笑,“都是要死的人了,瘦不瘦的又有什么分别。” 林茂的眼泪又跟不值钱似得涌了出来,“婳儿,对不起!我去求过祖父让他救你,可祖父他也无能为力。都怪郡马府的人做事太绝,他们太可恨了!” “林茂,你不要为难林知府了,这个时候你还肯来看我,我凤如婳已经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了。”如婳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林茂点点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婳儿,有件事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凤老爷被诬陷这件事,其实不光是因为凤二老爷的指证,整件事都是罗鹤年和顾郡马合伙在背后一手策划,他们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听到这些话,如婳并没有愤怒或是感到意外,反而冷冷一笑,声音沉静,“关于这一点,其实我早已经猜到了。罗珊那日的变脸,罗珏迫不及待的要与顾家小姐议亲,这一切已经说明的够明显了。只是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罗家人需要有权贵可以倚仗,顾子鸣虽然做了郡马,但身家还是单薄,所以他需要足够的财富可以让他在盛京在郡主府不再受人轻视,而凤家是他与罗家共同的眼中钉! 除去凤尚卿,凤家只有一个碌碌无能的凤尚仁,根本撑不了多久凤家的万贯家财就会被那些人吞的渣滓都不剩。 总之,顾子鸣报了私怨掩了丑行得了财富,罗家也可以得到凤家至少一大半的产业,包括“凤锦”的独门织锦技艺,从此在云州惟他独大无人匹敌,就连凤尚仁的姻亲乐陵侯府也能分得大大的一杯羹! 这一局下来,所有人都可以说是各得其所,是真正的逞心如意。 可爹爹和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第8章 斩首 “婳儿,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死!我舍不得你!”林茂一想起如婳明日就要被处斩,不由得悲上心来,直哭的泣不成声。 如婳不由蹙眉,道:“好了林茂,你可是男子汉,怎么哭的跟个小丫头似得!以后不许再哭了,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哭一声,我变成厉鬼半夜出来吓死你!” 林茂止住了哭声,哽咽道:“婳儿,那我不哭了,我听你的话。” “林茂,有件事,我想托付你。”如婳神色郑重道。 “你说,我都答应你。” “青柠和红樱,她们自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现在二房掌控了凤府一定会加倍的欺负凌辱她们。我希望你日后有能力了,可以将她们救出来,为她们寻个好人家,也算了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谊。”如婳轻声说道。 “好!”林茂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答应道,“我可是知府的孙子,向凤二老爷要两个奴婢,还怕他不答应!” 如婳眼眸似有水光闪动,微微一笑,“谢谢你。” 过了探监时辰的林茂被小厮元宝强行拽着走了,于是黑漆漆的囚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婳儿,林茂是个好孩子。如果没有这次变故,或许以后你们……,”凤夫人面露悲伤的感叹道。 “娘亲,”如婳将头轻轻枕着凤夫人的膝盖,眼神漠然的盯着黑污污的室顶,语气淡淡道,可字里行间的决绝和戾气却让凤夫人也着实惊到,“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发誓,我要让顾子鸣、罗鹤年、凤尚仁他们血债血偿!让他们在地狱里为自己的恶行永远赎罪!” 如婳低着头,脑后的乌发垂落在两侧,露出了她光洁修长的脖颈,凤夫人垂眸看见了如婳脖颈后方铜钱般大小如凤雏模样的红色胎记,不由得一阵悲从心起。 当年,如婳一出生颈后就有了这枚凤雏印记,曾有过路的相士说此女之命贵不可言,至于富贵几何,却没有明说,只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原先他们都只当是相士的一番奉承吉利之言,并未全然当真,因为以凤家殷实的家底而言,如婳生来自然是富贵之命。可如今看来,这相士岂止是故弄玄虚简直就是满口胡言!若是真如他所言,我的婳儿怎么会是如今这个结局? 凤夫人仰起了脸,她轻轻阖上双眼,任由眼中的热泪簌簌滑落,她口中轻声念道:“对不起,我的婳儿,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 行刑的这一日,法场上被来看热闹的民众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着,一张张好事的脸上流露出莫名的兴奋表情。毕竟在云州这种地界,砍头这种稀罕事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这凤家大房真是太惨了,一家子竟然死绝了。” “说的是啥,前几天那个私奔了的凤大小姐刚跑回家当晚就死了,这接着就出了这遭子事,也不知道凤大老爷是作了什么孽,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要我说,谁叫他那么有钱,这是遭报应了。” “对对对,这老话都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凤家可是云州的首富,谁知道他背地里干了多少缺德事才攒下这么大的家业!” “哎呀,你们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我家亲戚在凤锦楼做工,他们给工人的工钱可是最高的。” “就是,凤大老爷每年没少捐桥捐粮,是个大善人。倒是那凤二老爷,比起他哥我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说起来,凤二老爷大义灭亲这一招可真是厉害。这亲兄弟看来也靠不住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看那凤家的招牌一夜之间全被替换成了罗家招牌,你还看的不够明白吗?” “你懂什么,这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时值五月,本应鸟语花香春意盎然,可是今日的天气却阴冷无比如料峭春寒。 高台上的监斩官抬眼看了一下漏刻上的计时标记,心算距离预定的行刑时间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功夫,他不动声色的向坐于一旁观斩的顾郡马身上扫了一眼,见顾子鸣只是倚靠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的端着茶杯,轻轻吹着茶盏中的热气,一股茶香徐徐上升,朦胧了他文雅俊美的面容。 照理说今日林知府也该来一同监斩,但他借口风寒加重,故意缺席未到。 染了风寒是不假,不过还有一个隐情就是,林知府要在家中亲自坐镇看着自己那个鲁莽冲动的孙儿,不要让他偷跑出来闯了大祸才好! 监斩官虽然是从盛京刑部临时调来监斩的官吏,但这几日在云州办差多多少少也听说了关于这位顾郡马和凤家的一些恩怨情仇。这凤尚卿勾结叛贼意图谋逆的确罪无可赦,但怎么说此二人也算有翁婿之实,如今看着自己过去的老泰山身首异处之际,郡马爷非但没有一丝的动容,面上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微笑,着实让他心头一阵发寒。 看来这凤家人的宿命已经注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监斩官转回了头重新望向跪在行刑台上的凤家三人,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凤尚卿凤夫人和如婳三人,被堵住嘴五花大绑着,一字排开的押跪在刑台之上,身后是穿着鲜红衣裳,裸着半边粗壮手臂的刽子手挺刀待命。 这是如婳被关进囚牢后第一次看见爹爹,曾经器宇不凡温文尔雅的凤尚卿如今鼻青脸肿满身血污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凤尚卿怔怔的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女,青肿的眼睛里流出一行混着血的泪水。他挣扎着想呼唤她们的名字,可嘴里被堵的严严实实,他发不出一个字,只有一声声听不清楚的闷吼声。 凤夫人虽然面色如纸发丝蓬乱,可这个时候,她没有歇斯底里哭天喊地,依然是姿容优雅从容不迫的。凤夫人满眼泪光温柔的望向愤懑挣扎的凤尚卿,似乎是在向他默默诉说着什么。 凤尚卿看着她,已然明白她想要对自己说什么,他默默的向凤夫人点了点头便安静了下来,这是只有相守相知数十年的恩爱夫妻才会有的默契。 夫妻二人面带愧疚的一同望向身旁的如婳,见如婳神色肃穆身子笔直的跪在那里,双眼通红的死死瞪着远处监斩台上的顾子鸣,眼中浸满了彻骨的恨意。 而顾子鸣却只是缓缓的啜了一口茶,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他目光阴鸷,冷笑了一声,悠悠道:“不自量力!” 此时的凤尚卿和凤夫人已经顾不上再去想什么仇恨什么宿怨了,他们只感到万分的痛心和愧疚,终究是他们无能啊,一双女儿他们一个都保不住,实在枉为父母。 如婳回过头深深的望向自己的爹娘,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一定格,干涩的眼中终究还是忍不住涌出滚滚热泪。曾经那些美好的团聚时光她从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就像夏雨冬雪花落结果一般天经地义,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些最寻常的竟才是最珍贵的,什么锦衣玉食什么虚妄情爱,都不如和家人在一起,活着在一起。 如婳冲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心中默默念道,爹爹娘亲,不要难过,今生能做你们的女儿如婳很知足。如果有来生,我不止要做你们的孩儿,我还要找到谋害过我们的每一个人,让他们将欠我们的加倍奉还! 三声鼓点落下,时辰已到。 顾子鸣优雅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净白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案,薄薄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丝笑意。监斩官心领神会,不敢耽搁,立时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掷飞在地,眉头皱紧,神色冷冷地大喝一声,“时辰到,行刑!” 话音刚落,就听围观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婳回头望去,那是拼命想冲进围挡的青柠和红樱,可是她们的力气太弱,被官差死死的拦在围栏后面挣扎不开。 这样的情景如婳看着忍不住鼻子一酸,她狠下心将视线转了回来,不愿去看她们。可就是在回头的瞬间,如婳突然瞥到了一个躲在人群最后面的熟悉身影。那人见如婳的视线冲自己这边落了过来,慌乱之间,赶紧背过了身,匆匆躲去一边。 可即便他转过身,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容,但如婳与他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怎么会认不出来? 如婳笑了,一边笑一边无声落泪。罗珏!你真是个懦夫!我用灵魂鄙视你,和你们罗家! 行刑的令签应声落地,如婳闭上眼睛前,落入眼帘的最后一个定格是半空中刽子手手中闪着寒光的锋利大刀。 皇天厚土,诸天的神佛,我凤如婳在此向你们立誓,此生大仇未报,我绝不入轮回!无论黄泉碧落,此仇不灭不休! “咔—!”头颅滚落,血溅三尺,蜿蜒成河,凤如婳短暂的一世就此戛然而止。 阴云翻滚,雷声轰鸣,这天,又要下雨了…… 第9章 重回三年前 景佑十三年。 大盛朝建国已有百余年,其南接南越、兀竺两国,西邻宛丘国,北接狄戎,与东琉国隔海相望。经过百年的发展和扩张,现在的大盛朝可以算的上是周围这几国中幅员最为辽阔,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尽管如此震慑,北边的狄戎仍旧虎视眈眈不愿轻易放弃这块上好的肥肉,只等着大盛这只猛虎打盹之际,好一跃而上。 幸好当今天子也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君王,如今边关有猛将镇守,使得狄戎这几十年来也不敢太过造次。两国边城的子民暗地里互通有无、男婚女嫁,而官府有银子入库,也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作为默许,如此看着,表面上倒是一派和平安定的景象。 外患暂且无碍,但是内忧倒是有一桩。虽然如今皇帝正值壮年,但登基十余载膝下也有大大小小四位皇子,可储君之位却一直悬而未决,这也让许多关心社稷延绵宗庙传承的老臣们每日揪心不已,但更焦虑的是那些看风向急着站队的朝臣们。不过,奈何皇帝不急,就算老臣们隔三差五的上书,也是石投大海,没溅起一点水花,真正是圣心难测。 而云州,地处大盛国土东南,这里是沧江汇入大海的必经之地,辖江临海气候宜人,地灵人杰诗书传承,自古就是文人墨客辈出之宝地;经济繁荣商业发达,更有国外的商队登岸做民间贸易。有了这样的天时地利,云州的富庶繁华,渐渐名闻天下。 除此之外,若问云州还有什么为人津津乐道,便是“云州四宝”:云砚、青瓷、凤锦和灵泉酒了。而这里的凤锦,说的就是凤家“凤锦楼”所织造出的锦缎,市井中多有“一寸凤锦一寸霞”来形容凤锦的云锦天章余霞成绮,名贵华丽不可方物。 说起这云州凤家,本不是云州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家,而是在四十年前,还是风华正茂的凤老太爷凤芸携家带口从盛京迁来的此地。经过凤老太爷四十年的风雨创业,终把凤锦楼在织锦界经营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也把凤家由当年的一门外来小户蜕变为云州首屈一指的大富之家,其中过程有多艰辛不易,实难对人开口言之一二。 世人皆知盛京凤家乃延绵百年的世家大族,却很少有人知道云州凤家同这凤氏一族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凤芸,原是盛京凤家的一个小小庶子,只因其母出身卑微,使得凤芸从小家中备受冷落苛待。不过凤芸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并没有因为世人的冷眼而看轻作践自己,反而使得他长成了一个性格坚毅又不受繁文缛节束缚手脚的人。 他喜欢自由四处游历,又性格豪爽不拘小节,与人结交真诚可靠,渐渐的,身边多了许多的知心好友。也正是在这些人的帮衬扶持下,脱离了凤氏一族成为了孤家寡人的凤芸才能在发展凤锦楼的途中,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阻碍。 如婳记得,在祖父辞世前的那一年,他常常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目光幽远的遥望着天边,几个时辰都一言不发。 或许是想到了年少时作为庶子在盛京凤府里被人轻视欺辱的过往,或许是感慨这几十年的心酸不易,亦或许,他自始至终只不过是想得到某些人的尊重和肯定罢了。但是自他因为那件事坚持要从凤家族谱自请除名的那一刻起,他与凤氏一族就已经再无干系。即便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终究是化成了他心中难以解开的“结”。 不过,有得必有失,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庇护所,反而让祖父充分发挥了自己善于经商的天赋,这也算是祖父的“幸”吧,如婳在心中暗暗猜想着。 凤家子嗣不旺,凤老太爷一共也就两个儿子。长子凤尚卿是由原配夫人南宫氏所生,不过可惜的这位出身名门又贤淑善良的女子走的太早,徒留凤老太爷和幼子伤心了许久。后来机缘巧合下凤老太爷将现在的凤老夫人带回了家,后生下了次子凤尚仁。 在凤老太爷过世后,凤锦楼便由长子凤尚卿接了手。凤尚卿从小跟随在凤老太爷身边耳濡目染,在做生意这件事上颇得其父真传,短短几年,就把凤锦楼的买卖做得又上了一个台阶。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年逾四十的凤尚卿膝下只有两女,未有男丁。 有人也曾劝他纳妾再生个儿子出来好继承凤家产业,但都被他当面回绝,只因他曾向凤夫人许诺过,此生不会纳妾!君子当一言九鼎千金一诺,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凤夫人再无孕迹,凤尚卿也没有动过纳妾的心思,房中更是干净的很。 世人皆赞他们夫妇伉俪情深情比金坚,凤尚卿爱妻心切,凤夫人驭夫有道。但是二房的凤尚仁一家可不这么想,只会在私底下心里偷着乐!因为大房无子,将来凤家偌大的产业可就都归了自家儿子了! 盛夏,大暑。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声,锦画轩的院子里,花障上一排排繁茂的蔷薇花开的如火如荼葩吐丹砂,院南角的花架上垂挂着紫藤萝,像一条深深浅浅的紫色瀑布,从空中垂下。一阵微风拂过,花叶沙沙而动,这是景佑十三年的夏天。 这一年,如婳十二岁,即将从白鹭书院结业;姐姐还没有遇见顾子鸣,还是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罗家一家人看上去还是那么的面目可亲真情款款;至于二房一家,表面的和气还是在维持着,谁叫爹爹太重感情了呢。 从噩梦中惊醒后的如婳,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后脖颈,短暂的惊愕之后,她重重的吐了口气。 是的,原来的凤如婳是死了,可她并没有魂归混沌再入轮回,而是重新活过来了,还回到了三年前! 如婳虽然不懂为什么她会重新回到十二岁,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死前种种那么清晰真实,绝对不会是虚无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难道真的是因为上天听到了她临死前虔诚的咒怨?抑或是天可怜见,不忍见好人蒙冤恶人当道,才会让她回来,重新活过一次? 从清醒后的浑身发冷,到现在这一刻的坦然接受,如婳虽然觉得眼前这个事实是那么的匪夷所思,另人不敢置信,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0章 祈福龙隐寺 幽兰苑。 如婳双手捧着小脸,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如翎的脸,一直在琢磨绣技的如翎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将手中的绣花绷子放下,抬头问道,“婳儿,你都看了我多久了?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话刚出口,如翎就愣了一下,因为她看到如婳白净的小脸上早已泪痕满面。 如翎赶紧拿起帕子替如婳擦起了眼泪,关切问道:“婳儿,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如婳一把抓住了如翎的手,这只手纤细柔嫩温暖,跟如婳记忆中那只如枯柴一般冰冷的手掌完全不同,“姐姐,如婳就是想你了。” 如翎一怔,刮了一下如婳的鼻子,笑道:“傻丫头,我们不是天天都在见吗?再说,你昨晚还与我赌气,说不喜欢姐姐了。” 如婳猛烈摇头,禁不住泪眼汪汪,“那都是婳儿乱说的,对不起姐姐,以后婳儿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 如翎看着如婳这个模样一脸诧异,旋即温柔笑道:“好了,姐姐逗你呢。乖,快别哭了,要不娘亲看见又该担心了。” 如婳擦干净了眼泪,坐直了身子,抽抽搭搭说道:“好,婳儿以后听姐姐的,但是姐姐你也要听婳儿的话,好不好?” 如翎只当她小孩子心性又发作了,只好无奈答应道:“好,姐姐以后都听你的!” 如婳破涕为笑,在心里暗暗发誓,姐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再遇见那个害你一生的恶贼!我一定可以保护好你的! “如翎、婳儿,看娘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只见凤夫人掀了珠帘进了屋子,看到两个宝贝女儿笑容温柔的招呼道。 如婳抬头看去,只见雪雁和芳茗一人正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螺细花鸟漆盒跟在凤夫人身后。如婳知道,那是里面盛满了冰块和各类水果的冰盒,用来消暑是最最惬意不过的了。只不过每年的冰块物资有限,只有在最热的入伏时节才能享用得上。 这不,马上就要入伏了。 如婳一边吃着冰镇过后甜丝丝的水晶葡萄,一边自顾自的琢磨着。 过几天就是六月初四,每年的这一天,凤家的女眷们都会去庙里上香请愿。如果她没有记错,姐姐就是在那一天意外结识了顾子鸣,这才引出来后面的一连串悲剧。 如婳将手里的葡萄放回盘子里,开口问道:“娘亲,过几日我们是不是又该去龙隐寺上香了?” “是啊。”凤夫人点头道。 “母亲,今年可不可以让姐姐在家陪我,婳儿不想去了。”如婳抱着凤夫人撒着娇说道。 凤夫人面露疑惑,“婳儿,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去灵泉山上游玩吗?怎么突然又不想去了?” 如婳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不想碰见顾子鸣,便找了个理由,“因为婳儿已经长大了,想在家跟姐姐学刺绣。” 凤夫人摇头,嗔怪的笑道:“你啊,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以前让你学你死活坐不住,现在倒是主动要学了。不过……,”凤夫人顿了顿,面露难色,“婳儿,不是娘不允你,今年的龙隐寺之行与往常有所不同,不止你姐姐和你要去,就连寿喜堂的老夫人也得在场。” 如婳这才想起来,今年正好是祖父过世三周年,意味着守孝结束,按礼他们是要去佛祖面前上香为往生极乐的祖先祈福,所以每个人都无法找借口缺席。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不妨放马过来吧。顾子鸣,我等着你! 一想到第二天一早便要去龙隐寺上香祈福,这一夜如婳都没怎么睡得踏实。等东边的天稍微有些蒙蒙亮,如婳就扯了被子从床上一咕噜爬了起来,喊了青柠和红樱进来替自己打水洗漱。 红樱这边刚替如婳梳完头发穿好衣裳,就见她连摆好的热气腾腾的早膳都来不及用,就火急火燎的赶去了如翎的幽兰苑。 房间里,如翎正静静的站在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前,看着身边的朝云暮云替自己整理着裙衫。镜子里的如翎一身月白色的薄烟软缎长裙,细细腰间两条长长的丝绦垂下,乌黑的发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子,妆容素淡,气质清雅,在金色的晨曦中,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凤家大小姐生的美丽,这是整个云州府人几乎都知道的事情,再加上凤尚卿云州富豪这个让人眼红的身份,所以早在一年前,各路媒人就纷纷跑到凤府,来找凤夫人替如翎说起了媒。 不过凤夫人可不是任那些口绽莲花的媒婆们三言两语就可以忽悠到的主,在仔细盘问调查了那些打算求娶如翎的人家后,凤夫人便借口如翎年级还小,再者还要为祖父守孝,期满之前不谈婚嫁的缘由给统统打发了出去。 说起来,姐姐今年生辰一过就要及笄了。当年如果不是遇到顾子鸣,娘亲一定会替姐姐万里挑一选一门好亲事,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幸福的过完一生。 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重蹈上一世的老路。 如翎见如婳一直呆呆的看着自己,便走了过来,笑容温柔的问道:“婳儿,姐姐发现你最近怎么总是在发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如婳摇头笑道:“哪有,婳儿就是发现姐姐长得越来越美,这才情不自禁的看呆了。” 如翎不禁气笑道:“你这个丫头,一天到晚就拿姐姐取笑。对了,早膳吃过了吗?” 如婳摇了摇头,“还没。” “怎么连早膳都不吃就跑了过来?今天去灵泉山,在路上可是要走两个时辰的,不吃饱到时候又要喊饿。来,快过来陪姐姐一起吃。”如翎拉着如婳的手一起坐到了餐桌前,吩咐朝云和暮雨布菜盛粥。 如婳一边吃着饭一边端详着眼前的如翎,思绪渐渐飘回到那段久远的回忆里。 那一天,正式的祈福法事结束后,如婳没有跟其他女眷去侧殿休息,反而偷偷溜去后山,寻找那处隐秘的灵泉泉眼。在路上,如婳意外撞破自己堂姐凤芝兰和情郎的私会。那情郎是谁如婳并没看清,但是凤芝兰却认定自己是不怀好意故意跟踪她。羞恼拉扯之间,凤芝兰狠狠推了一把如婳,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如婳整个人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如婳不会凫水,所以慌乱之间只是下意识的挣扎哭喊,可越哭喊越呛水,很快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抽筋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水里沉下去。 迷迷糊糊间她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可再睁眼时,看到的是姐姐正在抱着自己痛哭。而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湿透袍子不停的往地上滴水的俊美男子,这个人就是顾子鸣。 第11章 出行 很明显,是顾子鸣救了自己,同样,也将如翎的心偷了去。 顾子鸣面如冠玉唇若涂脂,风流倜傥生的一表人才,是云州府公认的美男子,祖父虽然是云州前知府,但可惜没上任两年就因病过世,为官期间还算清廉所以也没留下什么积蓄,顾家自此家道中落。后来,没挣上什么功名的顾父也心结郁郁的离世了,整个顾家便只剩顾子鸣和寡母在祖宅清贫度日。虽然生活清苦,但是顾子鸣很争气,小小年纪便通读四书五经满腹经纶。半年前,在云州府的乡试中,已得了举人的功名。 如翎虽然久在深闺但也曾听小丫头们提起过此人的美名,如今一见便知所言不虚,再加上他见义勇为出手救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不禁好感倍增。就这样,情窦初开的如翎一颗心完全倾倒在顾子鸣身上,目眩神迷无可自拔。可她不知道,她以为的良人,却是狼子野心的伪君子。 所以这次,她不能落水,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见面!还有你,凤芝兰,你推我下水的账,我今日跟你一起算! 姐妹俩正在房中说说笑笑着,雪雁过来知会,叫如翎她们可以出发了。 出发的马车停在凤府门口,俱是雕花鎏金的紫檀马车,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马车帘都是新进的雨过天晴色,吊檐上头挂着细小的香包,阵仗俱是不小。 如婳挽着如翎的手臂走到门口,看到凤夫人正在不远处与管家商量着今日的行程。旁边轻语说笑的两人正是二房的雷氏和凤家二小姐凤芝兰。 上一世的凤芝兰在雷氏他们的筹谋运作下倒是找了一门“好亲事”,竟是许给了乐陵侯府的二公子,商门之女摇身一变,做了堂堂的侯府贵夫人。至于一向自恃身份尊贵眼高于顶的乐陵侯府为什么会同意这门亲事,这其中的缘由很是耐人寻味,而大房一家的灭顶之灾,恐怕也与他们有脱不开的干系。 “二婶,芝兰,早。”如翎微笑着向她们打了个招呼,而如婳只是轻轻点了个头,笑容淡淡懒得作声。 雷氏见如翎说话,便转过来身子,看着她们笑道:“是如翎和如婳啊。瞧这姐妹俩站一起,就跟两朵花似得,大嫂真是有福气。” 雷氏身着一件墨绿色的缎织掐花对襟外裳,高高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发间绾着一支金累丝双鸾点翠步摇,让她略显平庸刻薄的容貌多了几分雍容华贵的气质。 一旁的凤芝兰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如翎姐妹俩,眼中微微失色,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后她若无其事的打了个招呼:“大姐,三妹。” 可以看出来凤芝兰今天是用心打扮过的,一身浅白色的齐地掐牙如意纹月裙,发间插着几朵白玉雕刻的白色海棠,看上去栩栩如生娇艳欲滴,腕间带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手镯。面颊雪白,口脂嫣红,眉眼处描着时下最时兴的远山眉,挥手间,浓郁的脂粉香经久不散。乍一看,身姿曼妙神态楚楚倒真有几分玉肌冰骨的仙子模样,只可惜,脂粉涂的再厚胭脂擦的再红,也难以掩盖她与雷氏有八成相似的平庸五官和寡淡容貌。 她不美也不丑,充其量只能算是平凡,与如翎姐妹俩站于一处会被人完全视而不见的那种平凡。所以当她看到如翎和如婳时,一个清丽脱俗一个娇俏可爱,心头那簇妒忌的小火苗就灼的她心里一阵发紧。 这时,凤老夫人在婢女们的簇拥和搀扶下,慢腾腾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纷纷转身将路让开两侧。当看到凤老夫人今日的这一身装扮后,凤夫人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如婳低下头,掩住了唇角的冷嘲。 凤老夫人一身秋香色的牡丹蝴蝶富贵纹样的对襟褙子,银白色的发丝高高绾起,发间插着嵌红宝石凤头累丝金钗,松垮的耳垂上挂了两支配套的红宝石耳坠,十根手指上涂着橘色蔻丹,一双手戴了少说有六七枚或翡翠或宝石的名贵戒指,远远一瞧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直晃的人睁不开眼。 别看凤老夫人已年近六旬,但爱美之心可不比二八少女有差,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不,今天可是要举家出游的大日子,她仔细描了细细的柳叶眉,敷了薄薄的蜜粉,还特意涂了最爱的艳色口脂,这样的妆面若是换在皮肤紧绷的少女脸上可以说相得益彰,但是在皮肤皱巴巴的老妪脸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再者,今天是去为凤老太爷祈福上香,又不是去游湖赏花,这样的装扮,似乎有些……太隆重了吧? 雷氏一看凤老夫人出来,立马和凤芝兰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母亲今天容光焕发,看着比我们都年轻!” “祖母今天的金钗选的真好,雍容华贵,特别配祖母您。”凤芝兰嘴甜的奉承道。 凤老夫人听得心情舒畅眉开眼笑,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捂嘴笑道:“你们惯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我老啦,再怎么打扮也比不上你们这些花儿一样年纪的丫头了。” 凤芝兰摇头,“祖母说什么呢,芝兰就觉得祖母一点也不老。” 凤老夫人笑眯眯的点着头,心里十分受用。 一旁的如翎和如婳听着这几人配合默契唱念做打的矫揉模样,不由得低头相视一笑。 果然,虽然地位和身份变了,可一个人骨子里来自世井的恶俗贪财嘴脸倒是可以数年不变。 凤老夫人本家姓黎,从前只不过是凤老太爷从外面救回来的逃难少女,因实在无处可去便恳求凤老太爷留她在府中侍候。后来她想方设法爬上了凤老太爷的床,从而生了儿子凤尚仁,这才被老太爷抬成了妾室。 由于凤尚卿的生母,凤老太爷的原配大夫人死的早,当凤老太爷过世后,凤府就只剩她这么一个长辈,加之这黎氏在凤尚卿幼年时也算对其有恩,于是心地仁厚的凤尚卿就将现在的凤老夫人奉如主母,对她恭敬孝顺礼待有加。 只可惜,人的心生来就是偏的,就算凤尚卿做的再诚恳再恭敬,在凤老夫人眼里,始终都是大房虚情假意沽名钓誉,而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才是最贴心最值得信任的。 第12章 出行2 凤夫人带着如翎和如婳上前向凤老夫人行礼,温言请安道:“老夫人安好。” 如婳虽然心里极不待见这位挂牌祖母,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只得装作恭敬柔顺的模样,眉目低垂着向凤老夫人行礼问安。 凤老夫人看见是她们母女三人,眸底的不耐几乎是一闪而过,笑眯眯道:“老大家的,都快起来吧。” 凤夫人端庄秀美礼数周全,但是凤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却无来由的一阵厌烦。 这凤家偌大的家产都把持在大房手里,即便她房里的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但凤老夫人还是觉得很不踏实。自己的亲儿子凤尚仁虽然是凤府的二老爷,但实际上在凤锦楼里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二掌柜罢了,每月还得与那些下人管事一样领着月银,这哪里是主子该有的待遇! 一想到这些,凤老夫人心口就莫名的憋了一股子火。当年凤老太爷就偏心凤尚卿,事事亲自悉心教导,对庶子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成年后,不止为凤尚卿求娶了一门好亲事,还把凤家产业悉数交由他打理,这也就罢了,后来好不容易熬到老头子死了,没想到大房翅膀硬了,还是这样作践她的儿子,真是岂有此理! 见时辰差不多了,管家过来通告请各位夫人小姐先行上车。 今日出行的马车皆是用上好的紫檀香木雕刻而成,途径之处,隐隐有香气流动。车窗围帘则用得是新进的一批既可以隔绝暑气又遇风自动生凉的烟笼纱,就算身处拘束的马车之内,也不会感到丝毫憋闷。如此阵仗,凤老夫人瞧着心里头自然是十分满意。 雷氏和凤芝兰一边一个扶着凤老夫人的手,脸皮上浮着谄媚的笑容,道:“母亲,龙隐寺这一路山高路远的,这几日暑气又这么重,儿媳就怕母亲坐着不舒服累坏了身子,所以特意吩咐管家提前置办了这几辆上好的紫檀香车,听说盛京里的贵人们坐的也不过如此。来,我扶您上车。” 凤老夫人满意的点着头,但表面仍旧强作持重,用鼻音嗯了一声,笑道:“就知道你是个妥帖的”。 雷氏恭敬笑着,连忙道:“儿媳应该的。” 就这样,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凤老夫人如众星拱月般的钻进了马车里头,只留得凤夫人和如婳姐妹几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如婳瞧着这一辆辆考究豪奢的马车,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这般招摇哗众并不像娘亲平日的做派,如婳忍不住回头看向凤夫人,见凤夫人秀眉微蹙,神色微沉,如婳心里便明白了。这雷氏,果然是惯会享受又熟谙讨巧之道,反正是用着公中的银钱来讨好老夫人,不用白不用。 凤老夫人自己一辆车,雷氏和凤芝兰同乘一辆,而凤夫人和如翎如婳母女三人则同坐一辆。主家的车队后又跟着几辆下人乘坐的普通乌棚马车,一路上浩浩荡荡香气缭绕,引得街边路人驻足围观,无不感叹凤家之富贵豪奢。 一路上,如婳一手撑着下巴,一边瞧着马车外葱郁灵秀的山景和沿溪峭壁上若隐若现的佛像石窟出神。 如翎和凤夫人瞧着如婳今日这么安静,不觉纳闷起来。从前如婳听说能来灵泉山一路上都是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激动模样,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凤夫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如婳的脑门,见她皮肤微凉也不见是发烧,心想难道这丫头终于长大懂得稳重了? 如婳见凤夫人面露担忧,回头冲她甜甜一笑,安抚道:“娘亲不要担心,婳儿就是困了,不是发热生病啦。” 凤夫人松了一口气,可脸上的忧色仍未全消,问道:“婳儿,是不是这几日夜里还是睡不安稳?” 如婳笑笑,“不妨事的,总归不过是些梦魇,醒了就好了。” “娘,要不让婳儿搬到我屋里,让我陪着她睡吧。婳儿还这么小,总是被梦魇着也实在太伤身子了。”如翎蹙着眉,声音关切道。 “娘亲,姐姐,婳儿都十三岁了,小小噩梦罢了,婳儿早就不怕了。”如婳摇了摇头,脆声说道。虽然梦中火山血海恶鬼扑咬犹如重入地狱,但如婳是真的不怕,不过是有些烦躁,因为一场梦下来实在是太累了,害的她这些时日都没能好好睡一个整觉。 灵泉山,相传古时,曾有佛陀途径此山,见某处一眼泉水清冽便饮了几口,后来泉水竟得了灵根,有了化腐生肌起死回生之效。当然,这些都是传说罢了,否则千百年来也不会有那么少人来此地寻找灵泉结果都两手空空,无功而返。 除了这个一直流传却不得见的古老传说,灵泉山的确是一处好地方,这里峰峦叠嶂林木耸秀云雾缭绕如人间仙境,山中清泉凛冽气候清凉舒爽,就算不去寺庙上香拜佛,只来避暑纳凉蹋青采风,也是绝佳的好去处。 车队过了汉白玉雕砌的高大山门,空气中香烛燃烧的气味便越来越浓,这意味着再走半个时辰,就到龙隐寺了。 龙隐寺是云州香火最为鼎盛的佛门古刹,坐落在灵泉山的山腰处,据说整座寺庙及寺田光占地就有百余亩,修行的僧侣更是多达五百余人。如此规模的寺院,放眼整个大盛,也就是盛京的相国寺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龙隐寺现如今的主持慈觉禅师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在这里传经布道十几年,乐善好施,善缘广结,备受世人敬仰,且这里的神佛是出了名的灵验,因此每日前来龙隐寺拜佛祈福的善男信女真正是络绎不绝。 凤家的车马在寺前停住,庙廓绿树环抱,庄严肃穆的龙隐寺近在眼前。 凤府作为给龙隐寺布施香油钱最多的金主,隔几年还会为殿中大佛重塑金身以作功德,所以在得知今日凤府女眷要来为凤家先人做祈福的法事后,龙隐寺便一早贴出了闭寺的告示。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游人香客在寺前逗留赏景游玩。 香车停驻,一行人络绎下车,如璀璨云霞绮丽流动,一时间,引得路边无数双探究的好奇目光全部朝这边投过来。 但凡是年轻小姐头上都带着轻纱遮面的帷帽,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从亭亭玉立的袅娜背影上也可以推测出这凤府的三位小姐长相定是不俗。 第13章 惊鸿一瞥 凤老夫人、雷氏和凤芝兰一贯是相携着走在最前面,凤夫人也不与他们计较这些无谓的虚礼,便随之走在其后。 如婳搀着如翎默默跟在后面,可轻纱下那张娇俏的小脸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婳儿!”只听有人在后面叫住了自己。 如婳回头,一看是林茂正扬手打着招呼向自己这边跑过来。 “婳儿,大老远一看到你的背影我就断定肯定是你,怎么样,我厉害吧?”林茂扬起胖乎乎的脸,神情得意的说道。 自从重活过来,如婳对林茂的态度明显温和亲近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反感冷淡,看着这张圆润的大脸也觉得可爱了几分。 “知道了,你最厉害!”如婳无奈笑道。 “林茂!你给我站住!”林茂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凶巴巴的叫喊声! 林茂一愣,赶紧转头向如婳告饶道:“婳儿,我先躲躲哈,等会再来找你!”说罢,一溜烟向后边斋堂的方向跑了去,别看他胖,但看这动作倒是挺敏捷。 这时,一个带着粉纱帷帽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看见是凤家姐妹,便张口问道:“你们看没看见林茂那个臭小子,他往哪边跑了?” 如翎见是林蓉,行礼微笑道,“林小姐。” 听声音应该是凤家大小姐,林蓉撩起轻纱向她点头回礼,随即看向旁边的如婳,问道:“如婳,林茂那臭小子看见你一定会来和你打招呼的,你告诉林姐姐,他跑哪去了?” 如婳抬手指了指林茂消失的方向,笑道:“那边。” 林蓉跺了跺脚,气鼓鼓的说道:“这个臭小子,看我不狠揍他一顿!”说罢,便抬起裙子冲着那边追了过去,也不等后面捂着肚子气喘吁吁的丫鬟追没追上来。 “真是粗鄙无礼,也不知道林知府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孙女。”凤芝兰在后面低声嘲讽道。 如婳微微皱眉,侧头淡淡道:“二姐这话说的没有道理,我倒觉得林姐姐爽朗率直,不输男儿。” 轻纱下的凤芝兰微微翻了个白眼,也不与她们再多说,优雅的提裙向里面缓缓走了去。 如婳看着凤芝兰袅娜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不是她天天和如翎待在一起,几乎都要将前面的凤芝兰错认成姐姐了。裙衫首饰如果雷同还可以说是审美趋于一致,但是这行走时的身姿形态也如此神似,是不是就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只听凤夫人在前面催促如翎和如婳快跟上来,如翎应了一声,正要迈步往前走,却见一阵打了旋的急风忽地从她们面前掠过。 风吹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是如翎帷帽上的轻纱却被吹起了一大片,不过是瞬间的功夫,轻纱就已缓缓落下,重新遮住了美人面。可是,这短暂的一瞥,在某个人的眼里,却犹如一眼万年。 顾子鸣正带着书童顾安从龙隐寺正门经过,一阵旋风经过,他不经意的抬头看了前方一眼,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他偏偏瞧见了轻纱下那张晶莹如玉清丽脱尘的侧脸。虽然只是刹那芳华一闪而过,可顾子鸣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那抹背影,整个人堪堪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 被顾安提醒,顾子鸣才醒过来神,心中不禁对远处身姿窈窕的倩影好奇起来。 顾安看见,上来嘻嘻笑道:“公子,可否在好奇那是谁家小姐?” 顾子鸣回头看了顾安一眼,挑眉问道:“难不成你知道?” 顾安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凤府马车,说道:“今天凤家女眷前来上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应该就是凤家大小姐吧。” 顾子鸣眼睛一亮,笑容深深,口中喃喃自语着:“凤家?大小姐?” 像顾子鸣这样才貌俱佳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自然不缺女子的青睐,不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无不对他心生倾慕,甚至走在路上,顾子鸣偶尔都能收到胆子大的女子往他身上抛的香囊。可越是这样,顾子鸣越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是个性格高傲又处处爱拔尖力争完美的人,做学问他要做到最好,最起码要超越身边同人,同样,如果他要娶妻,就一定要娶最优秀最完美的女子,不论是相貌还是家世都要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个。 而凤家大小姐,似乎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不,是为他度身定制的。虽然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但作为云州首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门第了。况且,如此佳人,门第之别倒也可以稍放一边。 如婳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身后,她看到了顾子鸣。那张脸,就算化成了灰扔到茫茫人海里,如婳都不会忽略掉,想起过往满腔汹涌的恨意直窜脑门,一口贝齿死死咬着。 顾子鸣,你果然在。还真是天意弄人,是否上一世,顾子鸣就已经在这里见到了姐姐,而后面生出的落水就人,不过是连老天都在成全他,赠予他的一步好棋。 这一次,你还想打姐姐的主意?休想! 龙隐寺。 慈觉方丈一早就亲自带领座下弟子在殿前相迎,说起来慈觉与凤老太爷也算是十多年的老相识,因此与凤家诸人也多了几分熟捻。 慈觉还是一如如婳记忆中的模样,面容清瘦眉须全白,慈眉善目一脸祥和,看着前来的众人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老衲恭迎各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前去寮房休息片刻,祈福法会一个时辰后会在大雄宝殿举行。” 凤老夫人笑呵呵的点头,“好,那就有劳方丈大师了。” 两个小沙弥领着众人往居士香客所住的寮房走去,待如婳途径慈觉主持的身边时,慈觉突然身子一僵,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如婳小小的背影。 不知为何,这个小姑娘给他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好似记忆深处但面目模糊的某位故人,但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慈觉敛目,手中捻动佛珠,道了一声善哉善哉。 第14章 法事 寮房里的陈设虽素净,但胜在清新雅致,虽然原则上是一位主子一间,但如婳主动要求与如翎同住一屋,心里生怕有什么闲杂人等趁她不备故意接近如翎。凤夫人当然不会知道如婳的心思,但见她们姐妹两人感情深厚形影不离的模样倒是十分欣慰。 丫鬟们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虽然只在龙隐寺逗留半日,但小姐主子们日常惯用的茶具枕垫和全套的换洗衣裳不管能不能用得上但都得一一随身备着。 寮房不大,里外拢共两间屋子,如翎身边的朝云暮雨年纪稍长些,比青柠和红樱多了几分沉稳,两人本来安静的在收拾行李,但青柠天性活泼又是个话篓子,不一会便逗得朝云她们咯咯直乐,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轻快又融洽。 如翎坐到如婳身边为她轻轻摇着团扇,笑道:“青柠这丫头倒是得了你的真传,也是个小鬼灵精。” 如婳看了一眼青柠她们,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冲如翎笑道:“朝云暮雨性格温柔做事沉稳,也是十分难得呢。” 上一世,朝云和暮雨作为如翎的贴身奴婢,不仅没有劝主子迷途知返,反而充当起了红娘,为顾子鸣通风报信牵线搭桥,间接促成了那一桩孽缘。在如翎与凤府诀别之后,她们二人就被盛怒之下的凤尚卿逐出凤府发还了父母,至于她们后来的际遇如何,如婳也不甚清楚,不过有了这样的污点,除了嫁人,也只能在大户人家做些浣衣倒香的粗使活计糊口度日罢了。 这两个丫头,心肠不坏,不过是太糊涂,被戏本子里那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烂俗故事蒙蔽了心智,这才着了那顾子鸣的道。但是话说回来,这样意志不坚又拎不清是非的丫头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端。 这时,有一小沙弥立在门外,合掌说道:“法事马上要开始了,方丈有请各位女施主前去大雄宝殿前殿。” “有劳小师傅传话,我们马上动身过去。”朝云撩了帘子出来,向小沙弥回道。 祈福的法事流程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凤府众人齐齐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只需双手合十装作一脸虔诚的模样就行。 香鼎中白烟袅袅,百名受过戒的和尚在慈觉方丈的带领下打坐诵经,密密麻麻的唱念声和木鱼声此起彼伏,时间久了实在让人困倦得很。 上一世在这里,如婳早已打起了瞌睡,但是同样的场景重来一次,却别有了一番心境。 杳杳的诵经梵音好似飘的极为悠远,如婳小小的身子笔直跪在亮黄色的蒲团上,神情肃穆的望向那座高耸入穹顶双眼微睁面目慈悲的大佛,让她不禁想起了临死前曾发下的誓言。 佛祖,你既然许我重生,我便不会白白误了这偷来的一世! 心中说罢,如婳轻轻阖上眼,双手合十虔诚的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一个时辰后,祈福的法事在慈觉的最后一记木鱼声中终于结束。 凤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这一场法事跟着做下来身子骨吃不消也是意料之中的。在众人的簇拥下,一阵头晕目眩的凤老夫人被人先扶回了寮房休息。 距离用斋饭尚有一段时间,余下之人回屋歇息的歇息,去外边赏景的赏景,只要不出寺院大门,都没有大碍。 如翎在房间里陪着凤夫人说话,如婳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后便向凤夫人告了假,说自己在房中憋闷想去外面四处转转,凤夫人只当如婳还是坐不住的孩子心性,笑着嘱咐了几句后便让她去了。 从凤夫人的房间里出来,刚才还满面娇憨笑容的如婳犹如换了个人一样,神情凛然,眉头微锁,带着青柠和红樱直奔藏经阁的方向。 在藏经阁的后面有一处角门,穿过角门再往前走一炷香的功夫会有一条石径小路通往后山,据说有缘之人在那里会找到传说中闪着五彩佛光的灵泉泉眼,如婳当年就是从这里偷溜出去的,当然,这条路也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一路上如婳除了看见几名扫地的小沙弥,并未见到太多僧人居士。许是因为今日寺中有女眷,僧侣们为了避嫌基本都在斋堂附近活动,因此偌大的寺院里显得十分清幽静谧。 “小姐,墨竹那丫头果然在角门那守着呢!”青柠指着那个躲在角门边一棵粗壮柏树后,神情似乎很是焦灼的小丫鬟低声说道。 如婳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冷笑,凤芝兰,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婳转过身跟青柠和红樱做了个手势,两个丫头也是个机灵的,顿时就明白了如婳的意思。红樱故意往远处的草丛里丢了一记石子,趁墨竹得目光被声响吸引过去时,主仆三人脚步放轻,飞快的溜过了角门。 成功躲过了眼线,如婳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大的松了口气。 此时,青柠看着这条林木耸天蜿蜒曲折好似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小路,心里忍不住有了一丝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她扯了扯如婳的袖子,担忧道:“小姐,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啊?” 如婳看了一眼青柠,只是淡淡一笑,“青柠,你要是害怕的话,就留在这里替我们望风吧!” 青柠看如婳一脸坚定,并无丝毫的犹疑和胆怯,于是挺了挺小胸脯,正色道:“既然小姐都不怕,那奴婢自然也是不怕的。” 如婳微微一笑,并未多说话,只是转了身朝着山上的方向直接去了。 说是石阶小路,但几乎已经看不到多少裸露的石板,地面上落着层层堆叠的落叶,踩在上面犹如一脚踏在绵软厚实的地毯上,在一片空寂静谧的山林中,除了空谷雀鸟的啾鸣和水流的潺潺声,便是脚下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 “呀!好像是二小姐!”青柠指着前面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低呼一声。 如婳抬头瞧了一眼,眉梢带着淡淡的嘲讽,不用想她都知道那是凤芝兰,因为今日此行就是为她而来! “二小姐怎么一个人上了后山?胆子忒大了些。”红樱皱眉道。 如婳看了看四周,冷声道:“走吧,跟去看看。” 青柠和红樱见如婳神色凝重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好默默的跟在如婳身后,四只眼睛转来转去,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第15章 秘密幽会 其实早在昨日,如婳就已经打听到了,今天的灵泉山上会有一众雅士文人在山顶的云波亭里举办鉴赏诗会,云州城里但凡有点功名才学的青年才俊都会慕名前来,齐聚一堂。哦对了,还有一点,后山的这条小路若是一直走下去,可是会通往云波亭的呢。 看来凤芝兰宁愿冒着未知的凶险也要亲自独上后山,又是一副如此神秘又警惕的模样,想来也必定与此事有关。 如婳也不知道自己跟着走了多久,虽然山中气候凉爽,但林中湿气也很重,没多时,如婳的额头上已经微微出了汗。 “小姐,二小姐停下了。”红樱小声提醒道。 “快躲起来!”如婳拉着青柠红樱向身旁一棵约成人腰粗的大树后躲了起来,然后顺着凤芝兰的方向望了过去,但是接下来的这一幕,直让她们这几个小女娃看的又羞又臊,小脸涨的通红。 只见前方一个身着墨绿长袍看着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从树后走了出来,看见佳人赴约,激动不已的他一把就将姗姗来迟的凤芝兰紧紧搂在了怀里,如婳听不真切,只听那男子好像嘴里在忘情的念叨着“如翎”、“上元节”、“念念不忘”诸如此类表明情意的不堪字眼。 男子伸出手迫不及待的要揭开凤芝兰惟帽上的轻纱想一睹芳容,却被凤芝兰巧妙的躲了开,只听她轻声细语,语带娇羞道:“公子何以这般心急?既然我已经来赴你的约,便已经是表明我的心迹。” 男子想了想,似乎是认同了凤芝兰的话,也不急着去揭那面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住了心底的欲火,微微沉吟后,深情款款的说道:“小姐的心意,我刘曜定不相负。你放心,过两天我就差媒人再上凤府去向凤大老爷提亲”。说着,刘曜从怀里掏出一块翠色的玉佩,递到凤芝兰手里,顺势握着那只柔嫩无骨的的手深情说道:“这是我刘家祖传的玉佩,今天就交到小姐手里,也算是我刘曜对小姐的承诺。” 轻纱下的凤芝兰掩唇轻笑,心里恨不得要为自己的聪明睿智拍掌称快了。 这男子错将自己认成凤如翎,还派人给自己递了纸条,凤芝兰虽然心里嫉恨难平,但转念一想此番何不将错就错去赴这男子的约。稍后这书生就会去凤府提亲,凤尚卿那么疼凤如翎定会去问过她的心思,而不明就里的凤如翎自然不会承认今日的终身之约!到最后这件事宣扬出去,全云州的人都会知道凤府冰清玉洁似仙女一样的大小姐其实不过是个水性杨花招蜂引蝶的浪荡女子。一想到这些,凤芝兰差一点就要乐出了声。 凤如翎,只要有你在,就没有人会看得见我凤芝兰,我就永远都是陪衬你的绿叶。 凤如翎,我要你身败名裂人人唾弃,看看到时候,还有谁会夸赞你会喜欢你!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真让婳儿我一顿好找!”只见如婳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气喘吁吁的说着,好像是真赶了几里的山路过来一样。 突然,如婳指着风芝兰身后一闪而过的绿色影子,惊呼一声道:“姐姐,你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人?” 凤芝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捏着嗓子说道:“哪有什么人,是婳儿你看错了。” “不对,姐姐你的声音怎么了?”如婳皱着眉头,边说话边向凤芝兰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风芝兰抢先一步下山,迎向正往坡上走的如婳。山中雾气蒙蒙,不走得近一些还真有些看不清楚眉眼。 “婳儿,你快过来看,这里的风景好美!”凤芝兰走到一处岔路口,招呼着如婳往那边去。 如婳心头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的应道:“好的姐姐!” 那处岔路通往何处,如婳心里再清楚不过,那里的尽头是一汪碧湖,上一世,自己就是被凤芝兰从那里推下湖中差点一命呜呼。这一次自己身边跟着贴身丫鬟,量她也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来故技重施。 凤芝兰在前面走的极快,白色裙摆翻飞荡起的小小微风扇的脚下的树叶不停的打旋。如婳就那么默默跟在凤芝兰的身后,她故意不揭发,其实就是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拨开眼前垂落的松枝花叶,眼前的景致一下子豁然开朗。 阳光照在波光细细的湖面上,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被揉皱了的绿缎。远处翠绿的莲叶熙熙攘攘,托起数朵亭亭玉立或怒放或含苞的莲花,娇嫩可爱如同少女粉红的面颊。一阵微风拂过,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莲叶带着花朵轻轻摇曳,站在岸边,美景怡人清风拂面,让人几乎忘却了烦恼,沉醉其中。 “姐姐,你叫我来就是为看这湖吗?”如婳见时机已差不多了,便停下脚步故意问道。 凤芝兰算了算刘曜此刻也应该差不多走掉了,便也不打算再演戏,她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轻笑道:“三妹妹还是第一次这么亲密的叫我姐姐呢。” 如婳轻轻呀了一声,她快步走到凤芝兰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色鄙夷冷笑一声道,“二姐,你为何总是在模仿我姐姐?就像一只活在我姐姐阴影下没有自我的可怜虫。” 凤芝兰一愣,一腔怒火陡然升起,她指着如婳声音变得极为尖锐刺耳,怒骂道:“你再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青柠红樱见状立马挡在凤芝兰跟前,如婳后退了一步,冷笑道:“你瞧,你学我姐姐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我姐姐温柔善良娴静优雅,就从来做不出如你这市井泼妇般失态的德行。” 凤芝兰早已愤怒到了极点,这辈子她最痛恨别人拿凤如翎和自己相比较,而此刻如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生生触到她的逆鳞,让她急火攻心到失去理智。她狠狠的将青柠和红樱推开,冲着如婳就扑了过去。 如婳冷冷一笑,瞬间一个回旋迅速的闪了开,凤芝兰眼看整个人就要扑空,她刚准备要收起脚下的动作,却见如婳伸腿稳稳的绊了她一脚。 巨大的惯性使得凤芝兰根本停不下来,随着一声惨烈的“啊——”划破林中长空惊起一群飞鸟后,凤芝兰重重的掉进湖中,溅起了一串巨大的水花。 第16章 英雄救美 凤芝兰一个闺阁女子哪里会水,此时她拼命的在水中起伏挣扎着,一声接一声惊恐的惨叫让青柠和红樱不禁害怕起来,她们声音颤抖道:“小姐,不会闹出人命吧?我们赶紧想办法救人吧!” 如婳蹲在岸边,托着腮看着在水中挣扎的凤芝兰,淡淡说道:“原来站在岸边看溺水的人是这个样子啊!” 如婳笑了笑,她伸伸懒腰站起身,见凤芝兰喝水喝的也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后放声高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 青柠和红樱见状也连忙附和着一起喊了起来,一时间呼救声此起彼伏不断在林间回荡。 正在附近赏湖光山色的顾子鸣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救命,便顺着声音来到这边查看情况。 只见岸边粉衣少女哭喊的撕心裂肺,而湖水中正有一名身着白裳的年轻女子正在拼命挣扎,如婳看到是顾子鸣,连忙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着哀求道:“大哥哥,我们是凤府的人,求求你快救救我姐姐吧!” 顾子鸣看到这粉衣少女称呼水中白裳女子为姐姐,心头巨震之后是一阵狂喜,他还正在愁如何与凤府拉上关系,这不是连老天都在给自己制造机会吗! 说时迟那时快,顾子鸣脱下靴子然后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湖水中,他拼力游到挣扎已慢慢微弱的凤芝兰身边,费了一番辛苦后终于将她拖回了岸上。 回到岸上,凤芝兰似乎呛水昏了过去,如婳扑过去猛的摇晃凤芝兰的身体,哭喊道:“二姐姐,你快醒醒,你不要死啊!” 顾子鸣站在一边怔怔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薄衫尽湿,将女子曼妙曲线的身材尽显无疑,虽然发丝遮住了她的半边容貌,但如此香艳的场景,就连一向清高自诩的顾子鸣也不由得面红耳赤了起来。 顾子鸣一直以为自己救的是清丽如仙的凤家大小姐,他在等着佳人苏醒正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经典戏码。可当如婳将她遮在脸上湿漉漉的发丝一点一点的清理干净后,顾子鸣楞住了,就连顾子鸣身后的顾安也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此刻的凤芝兰,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统统在湖水中被清洗了干净,露出一张秃眉厚唇皮肤微微黝黑的脸,与往日的清丽仙子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犹如使了换头之术。 如婳忍住想笑的冲动,心道原来她这个二姐这三年长这样啊。她也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来在家里也要每日刷着厚厚的妆粉,描眉画唇,遮掩着自己的真面目,着实是可怜又可悲啊。 被如婳摇了个够的凤芝兰在呛吐了几口水后,终于悠悠转醒。如婳连忙蹲下,惊喜道:“二姐,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二婶交代啊!” 旁边愣怔的顾子鸣听到如婳这般说,心里却是一喜,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这不是凤家大小姐。 凤芝兰看见如婳对着自己猫哭耗子假慈悲,刚要起身发作,却一转眼看到了旁边的顾子鸣,此时的顾子鸣虽然浑身湿透,但浸湿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紧实的胸膛,阳光倾泻在背后,勾勒出年轻男子的完美身材。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光洁白皙的肌肤上似乎有光泽在流动,看到如此俊美非凡美如冠玉的男子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凤芝兰心头不觉一通莫名的小鹿乱撞,感觉魂魄都要离窍。 见他衣摆滴答着水,凤芝兰想到定是他刚才将自己从水里救起,又联想到二人在水中的肌肤之亲,不禁脸上一热,低头羞赧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不知恩公可否留下姓名,待小女子日后亲自上门奉上谢礼。” 看着凤芝兰这副明明已经十分狼狈却还要故作淑女娇羞之态,如婳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一具唬人的皮囊罢了,一个个的见之失魂,连闺阁女子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尽数的抛了? 顾子鸣被她这么一问,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他抽抽脸皮似笑非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姑娘无碍,那我先告辞了。”说罢,他拱了拱手,似逃一般的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凤芝兰哎哎哎的冲着顾子鸣离开的背影喊了好几声,可是顾子鸣却像见到了鬼一样头也不敢回,不一会便走的瞧不见了踪影。 见顾子鸣已走,如婳也懒得在演戏,她擦干净眼泪,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坐在地上哭丧着脸的凤芝兰冷冷笑道:“看来一定是二姐的真容把救命恩人给吓跑了,可惜还未请教恩人的姓名呢。” 凤芝兰闻言脸都白了,她连滚带爬的赶紧跑去湖边映照自己的脸,当她看清楚水面上那张让她心寒又厌恶的面孔时,凤芝兰捂着脸尖叫了起来! “二姐,你要学会面对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都涂着脂粉不洗脸不沾水吧?”如婳轻笑道,“不过既然二姐已经好端端的了,那如婳就先回去了”。 “凤如婳!你给我站住!”凤芝兰猛的从地上跳了起来,扯住如婳的衣服,厉声怒骂道:“你刚才把我推下水这件事我一定会禀告给祖母,让她重重惩治你这个阴险毒辣的杀人凶手!” 如婳回头,挑眉看着她,冷冷一笑,“二姐,你说我推你下水?有谁能替你作证?你说青柠和红樱吗?她们是我的丫鬟,自然是向着我的。还是说刚才的那位刘曜刘公子?” “你胡说什么?什么刘公子!救我的人不是他。”凤芝兰脸色一白,伸着脖子反驳道。 “哦,二姐说不是那就不是吧。”如婳微微一笑,转口悠悠叹道,“我看刘公子刚把祖传的玉佩送给了二姐,如此深情厚意,婳儿可真替二姐高兴呢!” 凤芝兰爬了起来,杏眼圆睁,尖锐的声音如刀一般尖刻:“凤如婳!你不要血口喷人!” 如婳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在空中晃了晃,冷笑道:“二姐,你瞧,这是不是你的玉佩?既然二姐不想要了,我估摸着刘公子应该还在云波亭,那妹妹就替姐姐走这一趟,将这玉佩还回去,莫不要耽误了人家。” 第1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凤芝兰见如婳要走,赶忙喊住了她。她可不能让这个丫头跑到大庭广众之下胡乱言语一通,那云波亭里聚集了云州的文士名流,如果让这个丫头说出与刘曜私会的其实是自己,那她的名声也就彻底完了! “婳儿!是姐姐为了赏景才一不小心滑入了湖水中,幸得三妹路过营救,这才捡回一命。这样总行了吧?”凤芝兰忍住怒气,声音微颤道。 如婳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冷冷的寒光,凤芝兰被那眼神瞧着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发虚,她磕磕巴巴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都不追究你推我下水了还不行吗?” 如婳冷冷说道:“你盗用我姐姐身份,诋毁我姐姐清誉,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凤芝兰一愣,瞪眼道:“凤如婳,你不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如婳冷笑,“是!我就是得寸进尺我就是要欺你!你要如何?”说罢,如婳冷哼了一声,转身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凤芝兰叉着腰在原地气的直跺脚,刚才出来应约,她故意没让自己的丫鬟跟来,现在想想真是懊悔死了。 如今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就连内里的肚兜颜色都看的仔细清楚,更令她抓狂的是,她精心描绘的妆面早已经被湖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就连可以遮面的惟帽一时也不知道被水流冲去了哪里……这副鬼模样,打死她她也绝不会此刻在下山见人的。 可是如婳拿着玉佩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一时之间进也不能退也不得,气恼至极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哭了起来。 “小姐,你打算怎么办?”红樱问道。 如婳看着这玉佩仔细琢磨了起来,这刘曜也不是个好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勾引清白人家的姑娘,可见也是一个轻浮浪荡子。这脏东西她拿着都嫌脏手,更别说要跟姐姐扯上关系。“走,去物归原主!” 云波亭位于灵泉山顶处,这里视野开阔观景极佳,向外望去远山如翠层峦叠嶂,观之心潮澎湃让人诗兴大发。 一众文人见门口走来一个身着粉衣长得颇为可爱的小姑娘,便问她是何人? 如婳声音清脆,乖巧道:“我要找刘曜。” 众人闻言哈哈一笑,有人摇着折扇对刘曜打趣道:“不知刘兄竟有此风采,惹得这十来岁的小女娃也对你生了倾慕之心,不惜爬半座山来这云波亭找你。” 刘曜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谬赞谬赞。小丫头太小,未经人事实在青涩的很。” 如婳心中鄙夷,胃里一阵反胃,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名流雅士?果真是物以类聚。 刘曜上前低头打量着如婳,好奇问道,“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如婳将手里的玉佩亮了出来,朗声道:“这玉佩是我二姐叫我替她还给刘公子的,她只让我对你说一声抱歉,是她辜负了公子的一片情意。”说罢,如婳将玉佩塞到他身上,便要转身离开。 “二姐?”刘曜一怔,他完全听不懂如婳在说什么,这玉佩明明是他送给凤家大小姐的,怎么突然跑出什么二姐,什么辜负什么送还?这是什么意思? 他赶忙喊住如婳,急声道:“慢着!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如婳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慢声道:“我也不懂,就是刚才二姐不小心落水时被一位路过的俊美公子救起,然后她便要我帮她把玉佩赶紧还给公子你。”说罢,如婳扫视一圈,指着躲在亭外一隅默默饮茶一脸惊魂未定的顾子鸣轻轻呀了一声,“啊,就是那位公子救的我二姐,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二姐说要亲自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顾子鸣一愣,连忙摆手道:“千万不要客气,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刘曜看了一眼顾子鸣,心头一沉,立马便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果真都是些以貌取人的肤浅女子。 “你也是凤家小姐?”刘曜反问道。 如婳点头,“对啊。” 刘曜狐疑着问道:“那你口中的二姐是?” 如婳嘻嘻一笑,回道:“我二姐,自然就是凤家二小姐凤芝兰啊!” 刘曜闻言心头一震,原来自己刚才竟然抱错了人诉错了情? 刘曜脸色难堪至极,可是却不敢表露的太明显。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咬牙说道,“我知道了,请你转告你二姐,我刘曜记住她了!” 如婳笑盈盈的向众人行礼拜别,背着手悠哉悠哉的走出了云波亭。 如婳站在一处临崖,看着远方层染如水墨的山峦,心里一片舒畅坦荡。她尽情的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还真是有点困了!” “哈哈哈,你这丫头也太狠了。”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阵空荡悠扬的大笑声。 如婳回头向四周看去,这里除了高矮不同葱茏茂密的树木灌丛,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可哪来的人声? “嘿!在这!向上看!” 如婳眯起眼睛抬头望去,只远远瞧到高高的树叉上此时正坐着一个蓝衣锦袍的少年,两只脚还在空中悠闲的晃荡着。 如婳沉下脸,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与你何干?”说罢便转身要走。 少年哈哈一笑,继续道:“与我是无关,不过今天这出戏我看的实在是精彩的很。这云州果然是地灵人杰啊,嗯,是没来错!” 如婳头也不回,神色淡漠的往下山的方向走了去。 少年见如婳已走,从树上翩然而下,看着少女亭亭背影,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这丫头心思够毒,有意思。” 这是一个眉如墨画眸如星辰,面若桃瓣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尤其此时薄薄的唇角还勾着一抹坏笑,看着实在是妖孽的很。 “世子,这丫头做事真是够绝的,她那位二姐恐怕这回要倒霉了。”这时,一位怀中抱剑满脸英气的年轻护卫翩然落到少年身后,看着如婳消失的方向幽幽叹道。 少年挑眉笑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沐风,你莫不是怜惜起那二小姐了?” 沐风赶紧摆手道:“我没有。” 少年看着沐风耳根泛红的窘迫样子,脸上浮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原来沐风你也是个看重皮相之人啊。” 沐风脸一红,辩解道:“沐风并不是以貌取人之人,但那凤家二小姐不止貌丑心更丑。女子应当温柔善良才会可爱,可凤家这两个女儿当属一个比一个狠辣。实在太可怕了。”沐风似心有余悸的样子。 少年不置可否的看了沐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我倒是想看看这丫头还能再可怕到哪去。” 第18章 斋宴迟到 下山路上,如婳想起刚才树上的蓝衣少年,面露疑惑道:“青柠红樱,你们可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青柠摇摇头,“奴婢不曾见过。” 红樱却是凝眉沉默了片刻,犹豫道:“小姐,奴婢听他的口音并不像是云州人士,倒有点像是从盛京来的。” “你确定吗?”如婳皱着眉,反问道。 红樱重重的点头,肯定道:“嗯,奴婢确定,之前凤锦楼招了几个从盛京来的掌柜,他们来府中找老爷谈事,奴婢偶然听到他们说话,口音的确跟刚才那位小公子有八九分的相似。” 如婳脚下的动作慢了下来,边走边思忖着,刚才看那少年的衣着服饰十分贵气且做工考究,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以享用的。如婳开始回忆当年的这个时候云州可否出现过类似的神秘角色,但想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回到龙隐寺,已近午时,正好是用斋饭的时辰。 凤夫人与如翎一直没有见到如婳的身影,正忧心忡忡的要命人四下寻找,却见如婳带着青柠和红樱不紧不慢的一路溜达了过来。 “婳儿,你跑哪去了?娘亲和我都快急死了。”如翎看到是如婳回来了,急着上前询问道。 如婳对着如翎和凤夫人,咧着嘴,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姐姐,娘亲,婳儿就是四处参观了一下寺里的风景,一时看的入迷这才耽误了时辰。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你呀,就是皮!”凤夫人笑着摇摇头,“好了,我们快进去吧,斋宴马上要开始了。” “娘亲,婳儿真的好饿啊。”如婳摸着自己空空如也还咕咕直叫的肚子,冲凤夫人撒着娇。这句话如婳说的倒是真的,这山路难走,再加上刚才那番折腾,早上进的那一点点吃食早就消化光了。 如翎和凤夫人相视一笑,对如婳这跳脱的性子一时也是无奈的很。 由于今日全部都是女眷,慈觉单独在五观堂旁边开辟了一间空室供凤府众人享用斋饭。烹制好的斋菜已经由小沙弥们端上了桌,每个席位上摆着的都是同样的菜式。 凤老夫人身边的春桃从随行的包袱中拿出一整套精美的象牙鎏金餐具,将它们整齐的摆放在桌前,这是老夫人的就餐习惯,不管去哪,她都要用自己的这一套餐具。其实倒不是说凤老夫人有多恋旧,只不过她觉得使用这样的餐具更能彰显她的身份罢了。 香橘扶着凤老夫人慢悠悠的入了座,其余众人也都跟着陆续坐好。这时的雷氏才看见旁边凤芝兰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啊!芝兰她人呢?”雷氏猛的一惊,她忽然想起来,自从法事结束她跟着去服侍凤老夫人到现在,就一直没有见到芝兰这丫头。 这龙隐寺背靠青山,寺中出没的人也是鱼龙混杂,凤芝兰好歹也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这么久不见人影,雷氏的心里不由的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凤老夫人刚接过春桃递过来的象牙筷,就被雷氏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差点就掉了,脸色顿时有些垮了下来,不悦的问道:“老二家的,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回事?” 雷氏看向凤老夫人,面露忧色的回道:“老夫人,芝兰她还没到。” 凤老夫人放下了筷子,看着雷氏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眉头不由皱起,语气有些严肃的斥道:“也不知道你这个当娘的在想什么!还不赶紧叫下人们出去找?” 雷氏连忙起身,连连应道:“老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派人找。” “娘,祖母!”雷氏正要转身出门去找,就看到凤芝兰迈着小碎步身姿袅娜的走了进来。 雷氏连忙走上前,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凤芝兰面容神色并无异常,不由得放下心来,她拉着凤芝兰的手,走到凤老夫人面前,笑着嗔怪道:“芝兰,你出去游玩赏景也不知道让丫头们提前知会一声,看把你祖母给担心的。” “祖母,都是芝兰的错,刚才在寺中游玩不小心弄脏了裙子,回屋换了一身衣裙这才耽误了时辰。”凤芝兰面带愧色的说道。 凤老夫人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回来就好,快入席吧,饭菜都凉了。” 凤芝兰笑意盈盈的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位子斯斯文文坐了下,当她抬头看到对面的如婳正在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看时,凤芝兰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若是此刻没有旁人,她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挖出她的眼珠撕烂她的脸。 可是就算心里再恨再怒她也不能有所表露,只得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吃着碗里的饭菜,虽然每一口饭菜在她的嘴里都如同嚼蜡一般食之无味。 如婳却是心中无声冷笑,这个凤芝兰还不算太蠢,知道换了衣裳补了妆面后再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家面前。否则被外人瞧见她刚才那副衣衫不整的尊容,指不定会被传出什么闲话来。不过看着凤芝兰那张仿佛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又憋屈的表情,如婳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心情好,连带着清汤寡淡的斋菜也变得如珍馐一般的美味,顺带着还多吃了半碗的米饭。 在貌合神离各怀心思的斋宴后,雷氏拉着凤芝兰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寮房。 一进屋,雷氏就将房门紧紧关了上,面冲凤芝兰追问道:“芝兰,你跟娘说实话,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的衣服和头发又是怎么一回事?”知女莫若母,雷氏才不信她刚才的那一番说辞。 凤芝兰心中一震,目光有些闪躲,支支吾吾的说道:“娘,什么怎么了?我很好啊。” 雷氏冷下脸来,皱起眉头说道,“芝兰,还不跟娘说实话?” 凤芝兰被雷氏那双犀利的眼睛看着,心理防线瞬间坍塌,顿时红了眼眶,哭诉道:“娘,是凤如婳,今日在后山,是她把我推下了湖,害的女儿差一点淹死。幸亏被一位路过的公子救起,女儿这才有性命回来见娘你。” “什么?那个死丫头竟敢做出如此歹毒的事?”雷氏柳眉倒竖,惊怒不已,“那你刚才为什么在老夫人面前不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凤芝兰擦了眼泪,垂着头小声说道:“娘,不是我不愿意说,实在是凤如婳小小年纪心思太毒,她手里赚着我的把柄……。” 第19章 告状 凤芝兰直到现在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她以为如婳还没有来得及将真相告诉那刘曜,那么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雷氏急问道:“什么把柄?” 凤芝兰想了想,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委屈道:“今日我见后山清凉,就往林中多走了几步,不想途中突然闪出一位公子,不由分说上来就把我当做凤如翎,又是倾诉相思之苦,又是将定情信物抛给我。我本来想说我不是凤如翎是他认错了人,可是却被突然出现的凤如婳给打断,那男子见有人来便慌慌张张的逃走了。然后凤如婳就把我当做冒名败坏她姐姐名声的恶人,不由我辩解就要与我拼命,她仗着人多势众愣是把我推下了湖。后来,还将那什么定情的劳什子玉佩抢走,威胁说只要我敢说出是她推我入水,她就把我与男子有染的事情说出去。” 雷氏听完,心头怒火冲天,她手指着凤芝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咬牙道:“娘平时都白教你了吗?如婳那丫头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还顺着她给你挖的坑往下跳?你说你是不是蠢的可以?” 凤芝兰看着雷氏一脸怒容,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娘,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万一那个死丫头真的说出去,那女儿的声誉可就毁了。” 雷氏瞪了她一眼,冷冷说道:“你可知道将你错认成凤如翎的那个男子姓甚名谁?” “刘,刘曜。”凤芝兰哭丧着一张脸结结巴巴的回道,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雷氏蹙起柳眉细细琢磨了起来,这个刘曜她还真知道一些,不就是城西头刘府的公子嘛。此人才学平平但又喜欢附庸风雅,几年的科考下来,仍旧只是个秀才。论家世,就更是一般了,靠着祖父一辈的辛苦是攒了些许家产田地,不过也只是勉强够衣食无忧。这样的人家,凤家怎么可能看得上。 不过,既然那刘曜要的是凤如翎,若坐实他与凤如翎的私情,那既可以堵的上刘曜的嘴,又能给大房他们一点教训,岂不是两全其美? 在另一边的寮房里,春桃和香橘正在为准备午睡的凤老夫人脱着头上的钗饰。饭后小憩一个时辰是凤老夫人保持了十数年的习惯,可以说是雷打不动,即使这里并不是她的寿喜堂。 这时,房门外面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凤老夫人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春桃,去看看是谁?” 春桃将手里的金钗轻轻放好,走过去开了房门,只见雷氏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笑眯眯的走了进来,看到凤老夫人已经打散了发髻,连忙懊恼道:“呦,老夫人这是要午睡了啊,瞧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凤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看雷氏,神情淡淡的:“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这个老婆子?” 雷氏上前赔笑道:“素斋寡淡的很,儿媳想老夫人中午约莫也没吃好,所以将一早备好的点心给您送过来,也好换换口味。”说话间,雷氏将手里的托盘轻放到凤老夫人面前的小几上。 凤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糕点是一朵朵状似粉莲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看着十分诱人。凤老夫人点点头,“嗯,你倒是有心了。” 雷氏的脸上堆满笑容,“这都是儿媳我应该做的。” 雷氏虽然嘴甜心思多又善于迎合,但凤老夫人却一直不大瞧得上这个儿媳妇,在她看来,雷氏虽然也是出身于富庶之家但家底远远比不上凤府,容貌又生的实在是普通,这样的女子配自己的宝贝儿子就是高攀,凤老夫人怎么可能满意。 一开始凤老夫人还怂恿过凤尚仁纳妾,但这雷氏的手段真是厉害,愣是把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凤尚仁收拾的老老实实,这么多年了,都不敢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弄回府里。 既有手腕把握着二房的财政,又有儿女倚仗,也难怪雷氏在凤府里可以过着颐指气使的舒心日子,就连大房也得礼让她三分。 这时间久了,凤老夫人也不再为难她,婆媳关系至少表面看上去是一团和气,毕竟以后还得仰仗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 雷氏见凤老夫人的眉头舒展,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老夫人,有件事儿媳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凤老夫人看了雷氏一眼,眉头皱起道:“既然有事要说,就不要吞吞吐吐的。” 雷氏叹了口气,说道,“眼看这三年的守孝期已经过了,儿媳想这府里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怎么突然提起此事了?”凤老夫人一边撩着玫瑰露的热气蒸脸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老夫人有所不知,方才芝兰那丫头偷偷告诉我,其实在午膳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芝兰不愿意让大嫂当众为难,这才没有说出自己的冤屈。哎,芝兰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我这个做娘的心疼啊!”雷氏面色戚戚然,好似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闻言,凤老夫人终于抬起了正在热蒸的脸,盯着雷氏认真问道:“你说什么?芝兰她遇上什么事了?” 雷氏愤愤不平的上前一步道:“法事结束后,芝兰在寺中闲逛,不料突然跑出一名陌生男子,可笑的是那男子竟将芝兰错认成如翎,堵住她说了一些……那种话。芝兰她年纪还小哪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然是吓得够呛,好不容易脱身后孩子回房换了衣服洗了把脸这才来饭堂用的膳。” 听到什么年轻男子,凤老夫人明显来了兴致,问道:“你是说如翎那丫头与男子有了私情?” 雷氏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嗤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一开始我也是吓了一跳呢。大嫂自诩书香门第,最是讲究个礼义廉耻,也不晓得她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可以任凭如翎作出这种不知检点的事,还差点连累了我们芝兰呢。” 凤老夫人皱起眉头,“这老大家的也太不像话了,闺阁女儿与男子在外私会,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尽我们凤府的脸面了嘛!” 第20章 报复 雷氏眼眸微动言语柔软,上前安抚着凤老夫人,“老夫人不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过说起来如翎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若不是碰上老太爷仙逝,或许这亲事早就定下了,这女大果然是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你可知那是哪家的小子?”凤老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挑眉问道。 雷氏笑道,“听说是城西刘府家的公子,这刘公子儿媳也是知道一些的,据说生的一表人材家境也殷实,最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功名,前途不可限量呢。如翎与他若是真凑成一对,说不准就成了官家夫人,这身份可马上就不同了。” 凤老夫人马上发现了话中端倪,似话里有话的样子,“若真是这样,如翎那丫头的命还真是不赖。”说完凤老夫人看了雷氏一眼,声音微冷:“你这个当娘的,也得为芝兰多操心筹谋着,别让人家把好的都挑完了。” 雷氏掩唇笑道:“芝兰是我的亲女儿,又是老夫人的亲孙女,儿媳早就把云州上上下下各家适龄男子都打听了个遍,这最后一定会为芝兰挑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那刘家相比就是不值一提的微尘罢了。” 凤老夫人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去后你就跟老大家的提这事,督促她赶紧将此事操办起来。对了,还有琰杰,这都好几日没看见他了,赶紧挑个好日子将亲事办了!这家里有个媳妇管着,才不会天天不着家流连在烟花柳巷,我可就这么一个孙子,还指望着他能继承光大我们凤家的产业呢。” 凤老夫人心里想的是,这么庞大的一份家产,迟早也是要交到长孙手里,谁叫大房没有儿子呢。可是,万一老大家招了入赘女婿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所以,赶紧给琰杰把媳妇娶回家,先生他个一男半女的再说。 雷氏自然懂凤老夫人心底打的什么主意,在针对和防备大房这一点上,她们婆媳算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一想到凤府的万贯家财将来都会落在他们二房手里,雷氏的眼尾瞬间笑的多了几道褶子,“老夫人放心,与黎家小姐的庚帖已经交换过了,就等挑个良辰吉日好去过礼了。” 凤老夫人慢悠悠的嗯了一声,“那就好。” 雷氏脸上一副笑眯眯的温顺模样,可心里却是将凤老夫人咒骂了个遍。 黎家就是凤老夫人的本家,这些年在凤老夫人明里暗里的帮衬下,也算是富甲一方的门户。而那黎家小姐,也就是她未来的准儿媳,说起来还是凤老夫人堂兄弟的亲孙女,按辈分得管凤老夫人叫一声姨奶奶。按凤老夫人的话说,这叫亲上加亲,但谁不知道这是她在有意防备着雷氏独大。 雷氏虽然心中气郁不止,但凤尚仁也觉得自己老娘的话说的有理,让雷氏一时不得发作,便只好先将心火按捺住,心想着等媳妇进了门,她自然有办法将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出来已经有大半日了,等凤老夫人午睡醒后,众人便要安顿好行装准备乘车返回凤府了。 如婳本没有午睡的习惯,但寺中清幽梵音杳杳,倒有了些许催眠安神的功效,如婳抱着如翎的胳膊着实睡了一个饱饱的踏实觉。 待众人向慈觉方丈辞别后,一行人正准备各自上车,却听这时突然在马车队伍的正前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吵嚷声。 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三名青年男子你推我我推你的挡在道路中间,一个个急头白脸的似在争辩着什么。 其中一名皮肤略带黝黑的年轻男子指着凤府的众人喊道:“凤二小姐在哪里?我要见二小姐!” 旁边另外一位着白衫的男子推了他一把,也忙喊道:“二小姐,我是李郎啊!你听到了就走出来见我一面!” 看到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喊嚷着,旁边一身青衫略显秀气的男子摇摇头,低斥一声“有辱斯文!”说罢他红着脸做了个揖,念道:“二小姐,今日我们三人冒昧的拦在此处,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有件事需要二小姐当面与我们说清楚才可以!还请二小姐现身一见。” 守在前面开路的婆子见状怒气冲冲的上前斥道:“你们这几个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二小姐不二小姐的,还不赶紧给我让路!” 那名黑肤男子一看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急脾气,见这些婆子跋扈的嘴脸,顿时怒道:“我们胡说八道?你们二小姐明明赠予了我定情信物,可转眼又与他们二人暗送秋波,这是什么道理!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二小姐给一个答复,我们三人你究竟选谁?” 虽然天色不早了,但龙隐寺外也是人来人往,香客和游人如织,有路过的行人耳力好,听到什么定情信物什么暗送秋波,瞬间停驻了脚步,围着看起了热闹,这可是难得的香艳场面,一会功夫周围便聚拢了许多人。 躲在雷氏身后的凤芝兰听到这些话心中又惊又慌,纱帽下的小脸涨得通红,她紧紧抓住雷氏的手,声音颤抖着:“娘,我不认识他们。” 眼尖的白衫男子看到一身粉衣的女子似乎身形微晃有些异样,便指着她急声道:“二小姐,我看见你了,你快出来与我们说上一句,也好与我们做个了断!”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凤芝兰心中慌乱,早已失了分寸,反驳的声音显得十分尖锐,哪里还有平日里大家小姐的端庄。就连她身后的墨竹也没有了往日的凌厉而是一脸的惶惶不安咬唇不语。 雷氏瞪了凤芝兰一眼,稳了稳心神指着那男子怒斥道:“光天化日,佛门净地,是谁指使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毁人清誉?你们就不怕坐大牢吃官司吗?” 旁边的青衫男子似受了打击一样,叹息道:“二小姐,你当日对我可不是这样的,难道过往的誓言都是假的不成?” 黑肤男子愤怒道:“我就说,咱们仨都被她玩弄了!看来传言都是真的,二小姐看上人家顾家公子了,难怪今日会对你我装作不认识!如此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当真岂有此理!” 青衫男子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竟然抹起了眼泪,戚戚然道:“二小姐,枉我对你一片深情,你怎可如此待我?” 第21章 羞愤的凤二小姐 那白衫男子掏出袖中的丝帕,将它抖开给众人看了看,随即狠狠的扔到了凤芝兰的脚下,怒道:“哼!这是你送我的帕子,现在我原物奉还!没想到我李某人一世英名竟然栽在你这样的女子手里,就当我瞎了眼!” 路人见他抖开了帕子,便伸长脖子去瞧,眼见那上头绣着一方幽兰,角落里似乎还绣着一个“兰”字。路人当然不会深究那帕子到底是不是凤芝兰亲手所绣,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所以在围观者的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三名男子所言不虚,凤家二小姐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女子!因此在纷纷看向凤芝兰的眼神里,多了几丝意味深长的嘲讽。 “啧啧,没想到凤家二小姐会是这样的女子。” “是呀,凤家的脸算是让她丢尽了。” “早就听说那凤家大公子整日流连烟花地,现在看来,这还真是一脉相承。” 人群里议论纷纷,讽刺讥笑声不绝于耳。 凤芝兰羞愤难当,脱口尖叫一声:“你们都闭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听着这些幸灾乐祸的风言风语,凤老夫人也沉不住气了,只听她回头看着雷氏她们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车!” 雷氏正要拉着凤芝兰上车,只见那青衫男子突然仰天长叹道:“二小姐、你好狠的心啊……”,那青衫男子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完美的诠释了一个控诉薄情女且为情所伤的痴心郎。 只见他踉踉跄跄的向前走了两步,而凤芝兰见状也下意识的后腿了两小步。忽听噗嗤一声,那青衫男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看直挺挺的就要倒地,还是他身后的黑肤男子和白衫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只见白衫男子痛心疾首道:“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了这样的女子,你难道连命都要赔进去吗?” 黑肤男子捶了一下地,恨恨道:“别废话了,救人要紧,赶紧将他抬去医馆瞧病去,这要是出了人命,咱们俩也要惹上麻烦。” 围观的路人也纷纷站出来,施以援手准备帮忙抬人。人多力量大,不消片刻功夫,气息奄奄的青衫男子就被众人抬离了现场,只留下一地兴致勃勃窃窃私语的路人和完全傻眼根本不明所以的凤府众人。 站在后面的凤夫人和如翎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又匆匆散幕的闹剧搞的一头雾水,可如婳却是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吃了瘪又不能自证清白几乎气到吐血的雷氏和凤芝兰,差点笑出了声。 看到默默从人群退出一脸心满意足大仇得报的刘曜,如婳心中冷冷一笑,这个刘曜果然睚眦必报心眼小的很,这才多大会功夫,就把出气的阴招想好了,也算是个人才。 “婳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这时,只见林茂费劲的拨开人群挤到如婳跟前关切的问道。方才他听到有人说凤府的马车被人拦住找麻烦什么的,就赶紧撇开林蓉匆匆跑了过来援助,心里生怕是如婳受到歹人的欺负。 如婳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眼中隐现冷芒,“喏,是我二姐,她被人欺负了。” 林茂转头看了一眼身体似乎在隐隐颤抖的凤芝兰,恍然悟道:“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走在前面的凤芝兰听到如婳柔软轻快幸灾乐祸的笑声,心里似突然被狠狠的扎了一根刺。她猛地回头,挡在白纱下的眼睛似淬了毒液的毒针,向如婳射了过去。 林茂看凤芝兰正在看着他们,凑近如婳小声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二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如婳语气淡淡:“跟你无关。她是恼羞成怒,想找个出气筒罢了。” 林茂哦了一声,“这一路山高路远的,万一再碰到什么歹人可怎么好!我看还是我亲自护送你们回府吧!”林茂的小肉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自信满满的说道。 如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林茂,你一个小孩子还是赶紧回去吧,小心林蓉姐知道了出来扯你的耳朵!” 林茂一听林蓉的名字,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模样瞬间泄了气,耷拉着脑袋叹气道:“哎,提她作甚?” “提我怎么了?”这时林茂的身后突然炸起了一个令他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林茂僵硬的回过了头,皮笑肉不笑的咧开嘴,对着来人嘿嘿一笑:“姐,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我一大跳!” 林蓉一把扯住林茂肉乎乎的小耳朵,教训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偷偷溜了出来。我看你是又想挨罚了。” 林茂哎呦哎呦的喊痛:“姐,你轻点、快放手。婳儿还看着呢!” 林蓉看到如婳,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松,说道:“如婳,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又来烦你了?” 如婳摇了摇头,声音清脆道:“林蓉姐姐,这回你误会林茂了。他这次偷跑出来也是因为担心我会遇到麻烦,不是故意的,林蓉姐要怪就怪如婳吧。” 林蓉咦了一声,“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 如婳垂下眼睛,只叹了一口气。就听林茂揉着耳朵讲解道:“我刚才听说凤府的马车被人拦住找麻烦,这才跑出来想着能帮帮忙,没想到原来是如婳的二姐因为同时招惹了几个男人,这才引来了围堵。” 林蓉眉头一皱,眼神有些嫌恶的望了一眼凤芝兰马车的方向。 “婳儿,该走了。”凤夫人提醒道。 如婳点点头,转身说道:“林蓉姐姐,车队要启程了,如婳就先告辞了。” 林蓉笑道:“嗯。再会。” “婳儿,过几天我去找你玩!”林茂挥着自己的小肉胳膊对着如婳的背影喊道。 如婳脚步一顿,回头粲然一笑,“嗯。”说罢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受宠若惊的林茂兴奋的原地蹦蹦跳跳着:“姐,你看到没?婳儿在冲我笑。” 林蓉有些头疼的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无奈说道:“如婳戴着帽子遮着面,你怎么知道她在冲你笑?” “哼,我就是知道!”林茂撇嘴说道。 “臭小子,赶紧跟我回去,祖父说让你打坐坐满三个时辰,算算你还差得远呢。”说话间林蓉扯起林茂的耳朵开始往寺里走。 林茂啊—的惨叫着:“姐你轻点,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第22章 重新审视 马车里,雷氏瞪着哭哭啼啼的凤芝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低声斥道:“好啦!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娘,你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那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污我的清白……”,一想到自己苦苦经营维护的好形象这回可能要一朝尽丧,凤芝兰就哭的更加泣不成声了。 雷氏气的太阳穴直突突跳,她伸手用力揉了揉,皱着眉头说道:“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信你?这明眼人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要毁你清白给你难堪,要不然怎么会出现的那么巧又退的那么顺理成章,连给我们自辩的机会都没有。显然这幕后之人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你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雷氏想到了什么,挑眉问道。 听到雷氏发问,凤芝兰这才止住了哭声,抽抽嗒嗒的说道:“女儿整日都在府里,大门不出,哪有得罪人的机会。要说有怨的除了凤如婳也没旁人了。” 雷氏闭眼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估量她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雷氏死死盯住凤芝兰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凤芝兰被雷氏看的心里发虚,头慢慢垂了下去,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就今天,我……与那刘曜偶遇时,曾自称我是凤如翎。” 雷氏的手重重拍在马车上的小茶几,胸中气血翻涌,咬牙道:“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用猜了,今日这出戏肯定是那刘曜安排的,他也一定知道了是你故意诓骗他,这才故意报复你。” 凤芝兰的心中又慌又急,脸上戾气毕现,“娘,是凤如婳!一定是她告诉了刘曜!” 雷氏柳眉倒竖着,冷冷哼了一声,“如婳这个死丫头,我一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想想怎么摆平你的事!” 一提到这个,又羞又怒的凤芝兰忍不住又啼哭了起来。 雷氏皱起眉,不耐烦的埋怨道:“别哭了,哭的我心烦!” 闻言,凤芝兰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一脸愠怒的雷氏,知道雷氏是在为她筹谋解决办法,便乖乖止住了哭声,转而默默流泪。 雷氏无奈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细细谋算了起来。这件事,真的很棘手。 马车回到凤府时已是黄昏时分,凤老夫人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一脸铁青的回了寿喜堂。 后面的雷氏推了一把凤芝兰,给她使了个眼色。只见凤芝兰心领神会立刻追了上去,搀扶住凤老夫人的胳膊,怯生生的说道:“祖母,芝兰扶您回去。” 凤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虽然她的心头似在冒火,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凤老夫人还是给了凤芝兰颜面没有当众甩开她的手,凤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雷氏,眼神一冷,“你也来,我有话问你。” 雷氏点头应是,临走之前转头冷冷的瞥了一眼如婳,那是充满仇恨的目光。如婳倒也不怕,反而咧起唇角,回赠给雷氏一个灿烂纯良的笑容。 雷氏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生出几分怨毒,这个死丫头,还真是小瞧了她。 凤尚卿和凤夫人平时处事温良,皆是不愿惹事息事宁人之人,因此惯的雷氏一向跋扈嚣张。可今日如婳所做之事,让雷氏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大房一家,没想到这任由拿捏的软柿子堆里突然蹦出来一块硬石头,这让雷氏倒有些始料不及。 雷氏心头冷笑,就算出了一块硬石头又能怎么样,放到茅坑不过是一块垫脚的。 回到寿喜堂,一路冷脸的凤老夫人也没管雷氏和凤芝兰,带着丫鬟们径自入了内室,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摘下了繁重金钗额前戴上了一条镶着祖母绿宝石的绣花抹额,又换了一身茶色团花便服的凤老夫人阴着个脸坐到了正面的塌上。 春桃和香橘在凤老夫人跟前侍候多年,自然知道老太太是最要面子的人,所以一早就将屋子里侍候的小丫头们都撵了出去。 凤芝兰扭头看了一眼雷氏后,眼睛顿时蓄满泪,扑跪在凤老夫人的膝上,嘤嘤哭泣道:“祖母,您可要为芝兰做主啊!” 凤老夫人皱起眉头,脸色阴晴不定的在雷氏和凤芝兰身上来回扫视,板着脸问道:“你们老实跟我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几人又是何人?” 雷氏咬咬牙,柳眉陡然竖起:“老夫人,我们芝兰这是被人给算计了!那几个泼皮流氓都是被人指使,故意在大庭广众下给芝兰难堪,好败坏她的名声!” 凤老夫人冷哼一声,“你们是当我老糊涂了吗?我活了一把岁数了难道还看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我是要问你,这是谁干的!” 凤芝兰这才仰起了脸,红着眼眶抽泣道:“祖母,是凤如婳,是她害我的!肯定是她怕我将她姐姐与那刘曜的私情宣扬出去,所以使出这贼喊捉贼的下作法子,将污水反泼到我头上,让我有口难言有理说不清。祖母,芝兰可是要冤死了!” 凤老夫人一愣,不禁皱起眉头,怒道:“果真是如婳那丫头做的?” 凤芝兰泪水连连,直哭的泣不成声,“祖母……芝兰以后可怎么见人啊?倒不如抹了脖子还凤家也还祖母一个脸面……”。 听凤芝兰哭的这么凄惨,凤老夫人的心瞬时软了下来,这毕竟是自己从小疼大的亲孙女,如今被人泼了满身的污水,凤老夫人如何能忍。她伸手摸着凤芝兰的头,眼底满是心疼,恨恨说道:“这是要反了天了!芝兰,你放心,祖母一定为你出这口气!” 回到锦画轩的如婳,喊过来青柠和红樱,低声嘱咐道:“此刻二姐她们在寿喜堂忙着告状,定无暇他顾。所以,红樱你随便找个借口去将墨竹带过来,就说我有事要问她。” 红樱轻轻点头,领命而去。 随后如婳又向青柠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耳语数句。青柠狡黠地一笑,转身出去准备了起来。 不一会,青柠满面笑容的进来,“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 如婳点点头,“去叫那丫头进来吧。” 第23章 真假毒蛇 随后,只见神色有些忐忑的墨竹在红樱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屋子。见到如婳,墨竹未语先笑:“奴婢见过三小姐。” 墨竹是萃玉轩的二等丫头,平时里嘴巴甜做事也勤快,在院子里混的如鱼得水,哪怕是在凤芝兰面前也很有几分体面。今天来了这锦画轩,却见如婳只是坐着慢慢饮茶,半晌也不叫她起来。 在墨竹的膝盖隐隐感觉到有些发酸的时候,只听如婳轻轻放下茶盏,冷冷道:“绑起来!” 墨竹心头一沉,不敢置信的吼道:“三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是萃玉轩的丫头,就算处罚也轮不到三小姐你!” 只见青柠一挥手,立刻有四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将墨竹捆得结结实实。墨竹本就做了心虚之事,此刻知道大事不妙,惊慌失措的求饶道:“三小姐,您就算要责罚奴婢,也得有个由头啊!墨竹真的不知道所犯何事!” 如婳眼神冰冷的望着神色慌乱的墨竹,冷冷说道:“墨竹,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实情,否则就休怪我替二姐她清理门户了。” 墨竹一震,惊慌道:“三小姐,奴婢兢兢业业的服侍主子,从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奴婢实在不懂三小姐为何要这么说?” 如婳冷哼一声,不动声色道:“我看有人恐怕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青柠,既然墨竹这丫头这么忠心劳苦,我们不妨替凤家送她一点犒赏吧。” 青柠大为欢喜起来,清脆地应了一声是,立刻命四个妈妈绑住了墨竹的手脚,然后用绳索将她的袖口裤脚全部扎紧了。 墨竹惊骇不已的看着这一幕,刚要开口呼救,却被一块帕子捂住了嘴巴。只见其中一个妈妈从早已备好的麻袋里,用专用的铁钩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上还有几圈粗细不一白色线条的黑蛇,看上去与含有剧毒的银环蛇极为形似。 如婳看着那蛇,淡淡笑道:“墨竹,你看这小蛇是不是长得很可爱?不过这可爱的外表下却藏着最狠毒的杀招!要是被它咬上一口,你先只是会感到疼痛,然后会有一阵麻木,最后便是呕吐眩晕呼吸困难七窍流血,也就三个时辰吧便会一命呜呼了呢。反正留你在府里也是个祸害,不妨趁这个机会也让我见识见识,青柠她说的这蛇毒的症状是不是真的。” 墨竹此时已是惊骇到了极点,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后躲,可是身后的两个婆子力气极大,她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墨竹与青柠几乎是同期进的凤府,所以对于她的家事也是知晓一二的。青柠的父亲和祖父几辈人都是山里的捕蛇人,所以她从小就在山林间见这些奇奇怪怪的蛇,也习惯了与这些平常人害怕至极的蛇类共处,尤其对世面上常见的那几种毒蛇种类更是如数家珍。有她在,找到这么一条毒蛇自然不是难事! 在墨竹惊恐圆睁的目光中那条黑蛇就这么被放入了她的领口,滑腻冰凉的蛇鳞贴着墨竹的皮肤一路游窜,吓得她面如土色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紧接着,那婆子用铁钩不停的在墨竹身上敲敲打打,似乎故意要将那蛇激怒。 小蛇因为疼痛开始在墨竹身上到处游走,不时咬上一口,在巨大的惊恐之下,墨竹拼命挣扎,在地上扭动着,碾压着,想要将蛇压死,可惜她的动作再快也没有蛇窜得快,不由痛得锥心裂肺,呜呜求饶。 “先停下吧。”如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墨竹几乎昏死过去,才淡淡开了口。 一个妈妈立刻上前,用铁钩将墨竹身上的蛇勾了出来,暂且放进麻袋里。 墨竹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眉眼生出无限恐惧和绝望。 “这可是仅有的一颗用来解蛇毒的药丸,花了我不少钱银子呢。墨竹,这么珍贵的药,你说我该不该给你呢?”如婳捏着一个小瓷瓶在墨竹的眼前晃了晃,慢悠悠的说道。 墨竹看到那药瓶,黯淡的眼神刷地一亮,口中的帕子被扯了出来后,她挣扎着磕头求饶:“三小姐,奴婢知错了,求小姐手下留情,给我蛇毒的解药吧!奴婢才十六岁,还不想死啊。” 如婳轻轻笑道,“那你现在可想起来是因为何事了吗?” 墨竹强自压制住心头的恐惧,战战兢兢的说道:“都是那刘曜,他以为我是大小姐的贴身奴婢,便给了奴婢二十两依银子,让奴婢为他创造接近大小姐的机会。奴婢一时财迷心窍,就将错就错的应下了他。” “那为什么又会是凤芝兰出现在后山上?”如婳挑眉问道。 此刻墨竹浑身感到刺痛难忍,关节皮肤处隐隐还有一些发木的感觉,这种明显的变化让她对如婳所说的毒性反应深信不疑,于是磕磕巴巴的说道:“小姐她看到了刘曜的纸条,便抢了过来。奴婢也劝过二小姐不要去,可她执意要假冒成大小姐去赴刘曜的约,说,说这样就能坐实大小姐行为不检与男子苟且的罪名。” 如婳冷冷一笑,果然如此。她看了墨竹一眼,淡淡道:“现在你自救的机会来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这是半颗解药,它可以暂时压制你的毒性,若是做的好,三个时辰后,我自然会给你剩下的那半颗,否则,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冤死鬼。”说罢,如婳倒出瓶子里碾碎的半颗药丸递到墨竹面前。 墨竹一把将药丸抢过来,迫不及待的塞到嘴里,干咽了下去。然后深深的低下头去,忍不住牙齿害怕得格格作响:“是。” 直到浑身瘫软无力的墨竹被婆子们扶了出去,青柠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小姐,你这办法还真是管用,一条尾巴上涂了白色颜料的小黑蛇就把那丫头吓得鬼哭狼嚎不打自招。” “墨竹她是凤芝兰的近身丫鬟,如果不用些非常手段,怎么能撬开她的嘴,让她指认自己的主子呢!”如婳回头笑道,“不过也要你准备的够充分,否则也不能这么轻易的让她相信我们手上真有蛇毒。” 如婳看着青柠正在逗弄缠绕在手臂上的小黑蛇,摇头笑了笑,转身静静的望着窗外的暮色,眼底幽幽泛起冷光。 凤芝兰,既然是你先挑起的事端,那我也只好回敬你一下。有来有往,这才有趣嘛。 第24章 爹爹回来了 春华院。 外出了两天赶去相邻州府处理分店生意的凤尚卿一身风尘仆仆的进了门,正在饭桌前陪凤夫人和如翎用膳的如婳率先看到了从门外进来的人影,抬头看去时不由眼睛一亮,惊喜道:“爹爹回来啦!” 闻声,凤夫人和如翎皆抬起头,下意识的一起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一身灰蓝色锦袍的凤尚卿,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轮廓深邃,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眸充满着宽和的光芒。虽然已快近不惑之年,但凤尚卿的容貌气度皆不输那些年轻公子。不过到了他这个年纪,若还只拿英俊二字来形容,似乎有些贬低的意味,应该说他的身上流露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迷人魅力,是一种沉稳脱俗的独特气质。 看到真的是凤尚卿回来了,凤夫人站起身向他快步走了过去,虽然语气略带嗔怪,但是眉眼中的笑容却是温和愉悦的,“老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 凤尚卿温柔的看着凤夫人,呵呵笑道,“为夫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了。”凤夫人笑着嗔怪道,转头对身后的雪雁吩咐道:“雪雁,你去厨房说一声,就说老爷回来了,让他们现在就做几道老爷平时爱吃的菜送过来。” 雪雁笑盈盈的脆声回道:“是,我这就去。” “爹爹,你这次给婳儿又带什么好玩的物件了?”如婳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春天里翠碧的湖面,她笑得甜甜的,对着凤尚卿撒着娇。 这么多年来,凤尚卿一直都保持着这样一个习惯,但凡要出远门回来,就一定会为妻女带回来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做礼物,虽然没有多么名贵华丽,有可能只是一根普通的簪子,或是一件普通的手工玩具,但也代表了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拳拳爱意。 如翎在旁边轻轻笑道:“爹爹,婳儿可是盼了好几天,就等着爹爹你回来了。” 凤尚卿哈哈一笑,微微弯腰看着如婳,伸手摸了摸她头说道:“你这个丫头,是盼着爹爹回来,还是在盼着能早点看到礼物?” 如婳努了努嘴,嘿嘿一笑,“当然是盼着爹爹您啦!” 凤尚卿爽朗一笑,语气温和道:“你这个小丫头,就知道你嘴巴是最甜。”说话的功夫,凤尚卿提前手里的包袱在如婳眼前晃了晃,“看,都在这里了!” 如翎和如婳都同时围上前,眼神充满期待的看着凤尚卿拆解桌子上的包袱。 包袱里面包着的是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凤尚卿拿起其中一个盒子,转身来到凤夫人跟前,笑容温煦道:“这是送给夫人的。为夫这几日不在家,夫人你辛苦了。” 凤夫人接到手中缓缓打开,盒子里是一支上好的没有一丝杂色、翠色欲滴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十分的秀丽典雅。凤夫人笑容温婉,柔声道:“这是我们的家,妾身何来辛苦一说呢。” 凤尚卿笑道:“来,为夫给你戴上。” 凤夫人虽然嘴上说着不用,但还是笑着伸出了手,凤尚卿拿起盒中的镯子小心翼翼的套在凤夫人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握在手里啧啧叹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这个手镯果然衬的夫人肌肤胜雪啊。” 凤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垂下眸子笑嗔了一声,“老爷,孩子们还在跟前呢。” 凤尚卿看了看旁边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眼神四处飘移的如翎和如婳,假咳了一声,跟凤夫人相视一笑。 爹爹娘亲一向恩爱亲密,而且不似寻常夫妻那样的相敬如宾客气又疏离,所以如翎和如婳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看见也权当没看见。倒是在屋子里侍候的小丫头们没怎么见过这般和睦亲昵的夫妻,感到新鲜的同时一个个垂下头忍不住的在偷笑。 第二个盒子形状细长,是送给如翎的。如翎从凤尚卿手里欣喜的接过来,打开后只见里面是一根漂亮的白玉铃兰簪。小小的铃兰花朵用莹润的和田白玉雕刻而成,细细的流苏将花朵们串成几股,而且随着手里的摆动花朵轻轻摇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活灵活现,十分生动。如翎笑靥明媚,甜甜说道:“好美的簪子,谢谢爹爹。” “这琼州盛产铃兰,爹爹看这簪子制作的清雅灵动,便觉得一定会很适合如翎。”凤尚卿微笑道。 如婳凑近,歪着头盯着那簪子细细看着,恍惚之间眼前的玉簪与脑海中当年的记忆慢慢重叠。 上一世,爹爹也是在今日提前赶了回来,心想着要给妻女们一个惊喜。可是到了家之后才发现,喜没看见,但着实把凤尚卿给惊吓到了。 那时如婳在白日落了水,虽然人被救上来没有了性命之忧,但由于肺中呛水太多引发了高烧,整日整夜的不是在抽搐就是在说胡话的,把凤尚卿凤夫人和如翎差点给吓了个半死。在活活折腾了好几日后,如婳经久不退的高热才终于消退了下去。经过这一番折腾,凤尚卿把带回来的这些礼物也都尽数忘在了脑后。直到很久之后,如婳才意外的从凤尚卿的书房里将这些东西翻了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如翎已经离家私奔跟随顾子鸣而去,而他们曾经温馨和美的家也彻底四分五裂物是人非。 今日,这只铃兰簪子终于在它该出现的时刻出现了,如婳的神思不由得微微有些恍惚,她相信自己可以改变这一切,将偏离的轨道一点点修正到正确的方向上。而今天,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婳儿,你看这是什么?”凤尚卿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递到了正在出神的如婳面前。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如婳兴高采烈的将盒子接了过来,只见盒中是一件用五彩缤纷的孔雀羽毛编织而成的风铃,上面串着九色宝珠,轻盈的雀羽随风轻轻摆动,闪动变化着绚烂的光泽,如同晨间的霞光,流光溢彩。 “好美!”如婳和如翎异口同声的赞叹道。 凤尚卿笑道:“此风铃名唤绮梦铃,据说是来自番邦的吉祥物,而孔雀自古以来都是吉瑞之鸟,所以将这绮梦铃挂在床头有驱邪安梦的功效。我听你娘说你近日总是噩梦连连,所以爹爹在西洋市集正好看到这个,就买一个回来试试,希望它能把婳儿的噩梦统统驱散,留下的全是美梦。” 第25章 恶人先告状 “谢谢爹爹。只要有爹爹娘亲和姐姐在,再可怕的噩梦婳儿都不会害怕。”如婳拉着凤尚卿的手,眼中莹莹有泪光闪动。 “傻孩子。”凤尚卿摸了摸如婳的头,摇头笑道。 “爹爹,这孔雀羽毛这么美,如果把它与我们的凤锦融在一起,会不会更加的光彩夺目呢?”如婳拨弄着风铃下面的羽毛,若有所思的说道。 凤尚卿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显然被如婳这种小孩子才会有的异想天开的大胆想法逗乐了。 “爹爹,我倒是觉得婳儿的想法很特别,您想,就连黄金都可以捻成细细的金线用作刺绣,那将本身就柔软的孔雀羽毛同样捻的极细再与蚕丝混在一起,岂不是会织出一匹似彩霞一般绚烂的锦缎吗?”如翎想到了那个画面,不由的兴奋道。 凤尚卿神思一震似有顿悟,不觉得点头叹道:“嗯,你们说的有道理,倒是可以一试。” 如婳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就那么看着凤尚卿和如翎热烈的讨论着她刚才的提议,尽量表现的让大家觉得她刚才信口而说的建议只是一个突发奇想罢了,而凤尚卿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事实上这孔雀羽锦会在三年后华丽现世,由于此锦材料珍稀昂贵又奢华夺目,所以被作为献礼上贡于皇室后,很快受到了宫里贵人们的青睐,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御用贡品。而如婳的私心在于,若是她们提前研制出此锦,也许从此会改变凤锦楼的命运,一朝升迁京城成为皇商不说,更可以有机会摆脱那自私虚伪刻薄寡恩的二房一家,真正是利大于弊。 雪雁刚和厨房的婆子们提着饭菜进门,就见寿喜堂的春桃挑了帘子进来,笑眯眯的行礼道:“大老爷,大夫人,老夫人要奴婢来请你们前去寿喜堂一叙,还有大小姐和三小姐也一并前往。” 凤尚卿和凤夫人面面相觑茫然不解,凤老夫人虽然不是凤尚卿的生母,但凤尚卿是个仁义之人,这几年他但凡在府里无不日日问候事事请安,做到了一个孝子应做的所有,但是这么晚了还叫他们一家四口全去寿喜堂,倒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凤尚卿面露疑惑的问道:“老夫人那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春桃低头轻语,“老夫人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这是不打算提前告诉他们,怕有了准备,不方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如婳心里想。 如婳看着春桃丝毫挑不出纰漏的表情,指着雪雁她们手中的餐盒故意说道:“可是爹爹刚回来,还没吃饭呢”。 凤尚卿摆了摆手,说道:“既然老夫人有事要说,不妨我们先去寿喜堂吧,饭菜回来吃也是一样。” 凤夫人微微皱眉,面上有些不悦。自己的夫君自己最是心疼,凤尚卿饥肠辘辘的赶了一路,这刚到家一口热饭还没来得及吃上,就又要被老夫人叫出去,也难怪凤夫人脸色会不好看。 凤老夫人说是一家婆母,那是因为凤尚卿给她这样一个体面和殊荣,否则以一个爬床的妾室,如何担得起“老夫人”这个尊称。可就是这样,凤老夫人也没有多领他们的情,她只觉得这富贵这体面是她自己应得的,因为若没有她,或许凤尚卿根本没有长大成人的机会,早就死于幼年时的那一场疫病。现在想来,那场病怕也是来的蹊跷。 “夫人,我们走吧。”凤尚卿看出凤夫人的神色有异,便故意拉起她的手,笑容温和的说道。 凤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嗯。走吧。”凤夫人心疼凤尚卿的一片孝心,所以不忍让他处在中间为难,以往凤老夫人和雷氏明里暗里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凤夫人也只当一笑而过,不会与他们多做计较,更不会将这些委屈说与凤尚卿听。今日,也是一样。 寿喜堂里,凤老夫人坐在正前方的软塌上,倚着秋香色引枕,手里捻着一串五彩碧玺佛珠。她微微眯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可是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似乎都酝酿着一股待发的怒意。房间里的气氛古怪又压抑,侍奉的婢女们无不垂头屏息,默默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仍在抽抽搭搭眼睛红肿的凤芝兰和一脸愠怒眉眼尖刻的雷氏,见凤尚卿他们一家进来,雷氏的双手恶狠狠的绞了衣角几圈。 凤尚卿带着妻女一同上前行礼,说道:“老夫人安好。” 凤老夫人抬起眼皮瞧了他们几人一眼,带着一丝压制的怒气冷哼一声,“老身我可担不起。” 凤尚卿眉头微微一皱,正色问道:“不知老夫人因何发这么大的火,不妨说与尚卿一听,切勿气坏身子。” 凤老夫挑眉看了一眼凤尚卿身后的如婳,手中的佛珠咔嗒一拍,冷笑起来:“尚卿,你不如去问问你的好女儿们都做了什么?” 凤尚卿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如翎和如婳,疑惑不解回道:“尚卿不懂老夫人这是何意。” 凤老夫人冷哼一声,指着一旁神色淡漠的如婳怒声道:“如婳,当着你爹的面,你将今日你与如翎做的丑事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若有一句不实,家法难饶!” 如婳抬起头定定的望着凤老夫人,神情不见恼怒,只是淡淡微笑,“祖母,如婳实在听不懂您说的话,什么叫我和姐姐做的丑事?想必是祖母年纪大了兴许记岔了吧,今天当众出了丑丢了脸的可是二姐姐啊。” 凤芝兰咬着唇,羞愤道:“凤如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与那刘曜串通,他怎么会让人故意来毁我清白?” “谁是刘曜?”不明就里的凤尚卿出声问道。 如婳抬起脸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说道:“爹爹,婳儿根本听不懂二姐她在说什么,什么刘曜什么串通,明明婳儿也是今日无意中在后山碰见二姐和那刘曜在一处说话,这才第一次见到此人,也不知道二姐为何会突然发难指责婳儿与人如何勾结串通之类的话。爹爹一直教导姐姐跟婳儿,做人应当谨记仁孝礼义廉耻这六字,所以婳儿不敢说谎也绝不会说谎!婳儿不认识那刘曜,也绝没有串通他故意去玷污二姐清誉!至于那些人为何会站出来当众与二姐拉拉扯扯,这恐怕就要问二姐姐她自己了。” 第26章 恶人先告状2 “好一张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的嘴!”一旁的雷氏冷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如婳一眼,转头面向凤尚卿夫妻俩痛心疾首的说道:“大哥大嫂,芝兰平素恪守闺训端得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你们看如婳刚才说的这些话用心是何其的歹毒,她这是要毁了芝兰的后半辈子啊!小小年纪的,怎么心肠这么狠?” 伏在凤老夫人膝上的凤芝兰听完雷氏所言更是哭的不能自已,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一样,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在听到如婳刚才一番言之凿凿的恳切之言,再加上今日在龙隐寺外众目睽睽下发生的那一幕,凤夫人率先明白了过来,她看着那几张各怀鬼胎的嘴脸,皱眉道:“老爷,妾身我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芝兰她们把今日龙隐寺外那一笔账算在了咱们女儿头上。” 凤尚卿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但脸色早已变得十分难看。 “大嫂这话,弟妹我就不爱听了。这事出有因、有因就有果,说破了天,这罪魁祸首还是你的女儿啊!如翎,二婶也知道这守孝的三年,正是你情窦初开的年纪,人常说少女怀春,你若有了意中人也不足为怪。如果与那刘曜实在是情投意合的很,不妨趁今日你爹娘和老夫人都在就交个实底出来,说说你与那刘曜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若是老夫人也同意,就尽快安排媒人与那刘府先通个气,也好成全了你们这桩姻缘。”雷氏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如翎说道,好像真的是一位为她婚姻大事而殚精竭虑的慈爱长辈似的。 “嗯,你二婶说得也有理,如翎,若是你真看上那刘家小子,祖母明日就安排媒人过来商议,万不可再偷偷摸摸作出辱没了凤家门风的事。”凤老夫人神色冷淡,顺着雷氏的话说道,大有一副推波助澜假戏作真的架势。 如翎听得又羞又气,一张粉面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圈早已急的泛红,“二婶,祖母,我根本不认识那什么刘曜,你们为何要这么说!” 如翎性情温和恬淡,平时连个重话都不曾对外人说过,如今莫名其妙的被雷氏当头泼了一盆污水,就算此刻被气的浑身冰冷发抖,最后也只能反驳到这种程度,这雷氏还真是会捡软柿子捏! “弟妹,如翎好歹叫你一声二婶,你今日信口雌黄辱她清白,到底是何居心!”向来脾气温顺和颜悦色的凤夫人紧紧皱起眉头,忍不住愤怒道。 如婳看着雷氏得意的眉眼,心头无声冷笑,娇俏的面孔故意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二婶你是不是误会了?刚才婳儿明明说的是二姐和刘公子在后山幽会,怎么又扯到姐姐身上了?至于那三人嘛,婳儿猜想,定是因为二姐看上了刘公子,所以始乱终弃,引得三人因爱生恨这才当众给了二姐难堪。二姐,你说是不是这样?”既然是你们先胡乱攀咬任意栽赃,那我索性就陪你们把这出戏唱下去,编故事谁不会! 凤芝兰猛地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眼底迸射出愤怒,咬牙切齿道:“凤如婳,你血口喷人!” “如婳,你怎可这么说芝兰,她可是你的姐姐!”凤老夫人板着面孔,语气严厉道。 如婳的唇边掠过一抹嘲讽的笑意,刚才她们众口铄金那般肆意污蔑姐姐的清誉时,怎么不想着同是血脉亲情?如婳抬起头神色从容道:“祖母,婳儿知道您疼惜二姐,可是这种事婳儿怎么敢乱说,祖母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向顾家公子求证,今日在后山上与刘公子私会的人到底是谁?” “顾公子?哪个顾公子?”凤老夫人一怔,心想怎么又跑出来个顾公子? 听到顾公子这三个字,凤芝兰的脸上无来由闪过一抹娇羞之色,脑海中涌现出的是那张俊美如谪仙的面孔,今日匆匆一别,她还不知道恩公的姓名呢。 “就是顾子鸣顾公子咯!”如婳脆声应道,“二姐与刘公子道别后,在后山赏景时不小心落了水,多亏了路过的顾公子出手仗义相救,这才幸免于难。顾公子走后,二姐不知为何突然拜托婳儿替她将刘公子的定情玉佩物归原主。既然是二姐的请求,婳儿也不得不从,于是就亲自去了云波亭找到刘公子将玉佩还给了他。记得还玉佩的时候,顾公子也在场的。” 听到顾子鸣的名讳,凤芝兰还没来得及窃喜,一颗心就猛然沉了下去。 顾子鸣,这个另无数怀春少女面红耳赤的名字。在云州城内,但凡是年轻闺秀有谁会没听过呢? 凤芝兰一想到顾子鸣今日曾离得自己那么近,甚至有了肌肤之亲,心里就忍不住得一阵小鹿乱撞。可是转念又一想到若顾子鸣真被凤如婳误导了,会不会也认为自己与那刘曜有私情?那他又会怎么看她?一想到这些凤芝兰心里千头万绪,堵得她几欲吐血。 还是雷氏见势头不对,抓住话中的漏洞,急声询问道:“芝兰,你今日落水了?” 被猛地扯了一下袖子的凤芝兰,这才从羞愤交加的失神中清醒过来,眼睛顿时蓄满泪水,哽咽道:“嗯,芝兰本不想说出来让娘和祖母担忧,更不想让大伯大娘为难,因为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如婳故意推我落水的。幸亏有恩公相救,否则芝兰就再也见不到爹娘和祖母了。” “好一个心肠歹毒的丫头!来人,给我上家法!”凤老夫人疾言厉色的说道。 “慢着!”一直隐忍怒意的凤尚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道,“老夫人,如婳是我的女儿,养不教父之过,若她真作出这种歹毒之事,不用老夫人出手,我凤尚卿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她。可是,也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如婳断然不会作出这种损人性命的阴毒之事。” 对于凤尚卿的这番维护之辞,如婳心中顿时涌出无数的感动和温暖。刚才她故意漏出破绽引诱二房一家和凤老夫人对她进行诘难,因为只有这样爹爹才能看清这些人偏心又自私的嘴脸,这些所谓的亲人根本不值得爹爹你敬重和爱护啊! 第27章 请出家法 “大晚上的,这都是在做什么?”这时,只见酒足饭饱红光满面打着酒嗝姗姗来迟的凤尚仁挑了帘子缓步进了屋子,语气稍显不耐烦。 凤尚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遗传了凤家好相貌的他年轻时也算是一俊美公子,但近些年沉溺酒色又耽于口腹之欲,本就不多的风采均被日渐增多的肥肉掩盖,如今的凤尚仁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身着华贵油腻臃肿的中年胖子。 “老爷、你可算来了,咱们芝兰差点就被人给暗害了啊……”,雷氏一见是凤尚仁赶忙快步迎了上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诉道。 凤尚仁见雷氏如此说不由皱起眉头道:“夫人,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敢害我的女儿!” “爹,你要给女儿做主啊!”凤芝兰眼泪汪汪,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如婳她故意推女儿落水,差点害了女儿性命!” “岂有此理!这是要反了天不成!”凤尚仁见如婳毫无愧色,反而神色自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怒火:“大哥,不要说弟弟我今日不给你面子,如婳这丫头胆大妄为今天一定要受到惩罚!戕害手足乃家法重罪,大哥不会是要包庇凶手吧?”狠话说的急了,腮上的肥肉也随着嘴唇张合一颤一颤的。 凤尚卿眉头紧皱,声音冷沉道:“老夫人、二弟、弟妹,你们左一个惩治右一个家法,可曾听如婳辩解过一二?”凤尚卿转头看向如婳,语气严肃道:“婳儿,爹爹只问你一句,你定要如实回答。芝兰所言诸事,你可认?” 如婳微微弯起唇畔,眼眸清亮朗声回道:“爹爹,二姐一说我与刘曜串通毁她清白一事,婳儿不认;二说是我推她入水一事,婳儿也不认。不过婳儿当着诸位长辈的面倒是想问二姐一句,今日你跑去后山假冒我姐姐名讳故意接近刘曜,安得是什么心?” 听闻此言,众人带着或疑惑或惊诧的目光刷地齐齐投向凤芝兰。凤芝兰一惊,面色发白,但还是嘴硬道:“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如婳冷冷一笑,“证据?二姐不妨把你身边的墨竹喊过来,我们来个堂前对质可好?” “来人,把墨竹带来问话!”听如婳如此说,凤尚卿当即面向门外,皱眉喊道。 不过片刻功夫后,墨竹在两个婆子的看押下就被带到了寿喜堂。 神色慌乱的墨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瞬间,刚才还嘤嘤哭泣的凤芝兰勃然色变。 “墨竹,你虽然是二姐房中的奴婢,可你也是我凤府的下人。现在爹爹和老夫人都在,你就把你今日所见的和所做的事情详细说一遍,可要记得,好好说!”如婳语态悠闲,一双眼睛漆黑如玉,却是淡淡闪着寒芒。 墨竹看了如婳一眼连忙垂下了头,她强忍住心头的恐惧,战战兢兢的将她如何被刘曜收买、凤芝兰又如何将错就错去赴约的经过统统说了出来,说罢她惊恐不安地把头磕得震天响:“奴婢是一时贪财,但奴婢很快就后悔了,本想找到那刘曜将银子还给他,可是被二小姐发现,她威胁奴婢不许将她假冒大小姐的事情说出去,否则就要将奴婢发卖了。奴婢实在是没办法啊,求大老爷念在奴婢初犯,饶奴婢一条性命吧!” 凤芝兰万万没想到墨竹这个死丫头临阵倒戈,竟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的粉饰了一番,一张俏脸惊得雪白,嘴唇也开始发青。 凤尚卿脸色铁青的看着凤芝兰,“芝兰,她说的可是真的?” 凤芝兰的眼睛在雷氏的脸上打转,只是抽泣着:“大伯,你不要听她胡说。我没有!” 雷氏收到她的求救信号,盯着墨竹冷冷道:“墨竹,你可要想仔细了,二小姐是你的主子,吃里扒外背叛主子,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快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再胡说八道,仔细你的皮!” “二夫人,奴婢所说句句都是真的啊!虽然奴婢是萃玉轩的人,可大小姐温柔善良,墨竹若是此刻再不站出来说出实情,可就成了让大小姐蒙受不白之冤的千古罪人了!”墨竹一咬牙横下了心,大声说道,既然今天进退两难左右都是个死,倒不如赌一把。 听着墨竹这番表忠心的说辞,如婳淡淡一笑,心道,这丫头还不算太蠢。 “二姐,墨竹可是你的丫头,你还有何话说?”如婳的嘴角微微翘着,淡淡说道。 凤芝兰脸色一阵发青,猛地上前打了墨竹一巴掌,旋即转身跪倒在地,哭诉道:“祖母,三妹妹素来心眼多,墨竹一定是被她收买了,芝兰好生冤枉啊!” 墨竹吃了一惊,连忙叩头不止:“老夫人,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凤老夫人皱着眉头,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急怒道:“够了!” 雷氏见凤老夫人暴怒,急忙插话道:“老夫人,芝兰是您的亲孙女,一向孝顺又懂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老夫人您是最睿智不过的,定不会听信闲杂人等的挑拨之言。” “二婶这话说的,二姐是祖母的孙女,那姐姐和婳儿就不是了吗?”如婳横波轻轻扫过,口中不冷不热地说道。 凤老夫人脸色阴晴不定地在众人脸上扫过,只听她重重道:“好了,都住口!”本来今日这出是为了给芝兰撑腰顺带敲打一下大房,没想到这丫头做事如此莽撞又漏洞百出,这下好了,被人当场揭穿颜面扫地,饶是她想帮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这个嘴。 凤老夫人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叹了口气沉声道:“好好一场祈福法会,瞧瞧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的,这成何体统?芝兰你以后谨记不要再莽撞行事。如今既然真相大白,大伙就都回去吧,陪你们闹腾了这么久,老身我也该去吃药了。”说罢,凤老夫人装作不舒服的样子扶着春桃的手便要起身。 听到凤老夫人这不咸不淡和稀泥的拍板定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祖母留步,婳儿还要请您做个见证!”如婳说道。 凤老夫人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疑惑道:“见证什么?” 如婳定定的望着凤芝兰,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既然真相大白,那就请祖母请出家法,对造谣生事者进行惩戒以儆效尤!” 第28章 选家法还是道歉 “凤如婳,你不要欺人太甚!”凤芝兰眉心一挑,脱口而出。 如婳眼底仿佛凝结着一团火焰,她面向凤尚卿和凤夫人缓缓说道:“爹爹,娘亲,你们说姐姐平白无故蒙受不白之冤,是不是该得到一个说法?”她又看向如翎,柔声说道:“姐姐,你是最有资格要求公道的人,所以姐姐你的意思呢?” 其实如翎看着如婳为她挺身而出,与雷氏与二叔他们周旋,心底深受震撼的同时,也为自己的软弱和无措感到惭愧。婳儿明明年纪那么小,却比自己勇敢和聪明得太多。所以,为了婳儿,她也不能再退缩了。 如翎收起眼中的软弱和泪意,她微微昂起头,直视着凤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请祖母和父亲为如翎主持公道!” 凤老夫人铁青着脸,被如翎和如婳的步步紧逼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凤尚卿转头看向凤尚仁,眼神一冷,声音冷沉道:“二弟,芝兰是你的女儿,按说她犯了错该由你亲自责罚。但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小孩拌嘴,它事关你我两房的安宁和凤府的清誉。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凤家掌舵人的话,今日我便去祠堂请出家法,公开惩戒。” 一听家法二字,雷氏和凤芝兰也都慌了神,尤其是凤芝兰,面色惨白的看向凤尚仁,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而凤尚仁的脸色也很不好看,闹到现在,孰是孰非已显而易见。他回头瞪了一眼凤芝兰,思绪迅速飞转,比起家法惩戒,在这装装样子道个歉算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招,最终咬牙道:“芝兰,快向你大姐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凤芝兰急了,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向其低头认输的人就是凤如翎,怒火中烧的凤芝兰指着如翎疾言厉色的喊道:“你休想!我凤芝兰绝不向你低头!” 还是雷氏识时务没有陪凤芝兰一起疯,她连忙拉住凤芝兰的手腕,压低声音说道:“芝兰,你难道想当着所有全府上下的面受刑吗?这要是传出去,你还有什么脸面?” 凤芝兰一震,心中委实愤恨到了极点,她也明白此时除了道歉求饶,的确也没有别的脱身办法,因为当众受罚会更让人难堪。 终于,她上前两步,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感情,“大姐,对不起。” 如婳在一旁冷冷看着,只淡淡说道,“二姐,听说执行家法用的器具名唤透骨鞭,抽一鞭就足已让人皮开肉绽透骨生寒呢。” 想到那种透骨的皮肉疼痛,凤芝兰不由面色煞白,在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后只听扑通一声,凤芝兰已跪倒在地,也不知她是因羞愤还是害怕,总之眼泪簌簌而落,声音哀婉道:“大姐,都是芝兰的错,是芝兰一时鬼迷心窍给你添了麻烦。大姐你最是仁善,就原谅妹妹这一回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如翎看着凤芝兰泪水涟涟似诚心悔过的悲切模样,忍不住心软了下来,“二妹,今日念你初犯,也为了凤府和气,我便暂时不与你计较。若还有下次,我会连今日的与你一起算上。” 凤芝兰垂下头死死咬着唇,终了吐出一句似蚊蝇的声音:“妹妹记住了。” 雷氏上前赶忙将凤芝兰搀扶起来,陪着笑帮忙打圆场道:“大哥大嫂,如翎这孩子宽厚又识大体,都是你们教育的好。我们都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怨仇呢,再说这牙齿都有咬了舌头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了这事也就翻篇了,可千万不要让孩子们之间闹的这点小别扭伤了我们两房的和气啊。”雷氏不愧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人物,这才多大会功夫,她口中的滔天大罪就变成了孩童之间的吵架拌嘴,甚至还能面不改色的转而称赞起大房的人,好像刚才那个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斥责如翎不知羞耻、凤夫人疏于管教、如婳心思歹毒的人根本不是她。 “二婶,如婳听说云州城里最近新来了一个戏班子,耍的一手精妙绝伦的变脸绝活,如婳一直都想去看,可是还没倒出功夫,本来心里懊恼的很,但今日看到二婶您,如婳倒是觉得不去看也罢。”如婳若有所思的感叹着。 雷氏如何听不出如婳的暗讽之言,她皱了皱眉头,心头不由自主的腾起一股火,心里咒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 凤老夫人看到一脸愠怒亟待发作的雷氏,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笑容恬淡的如婳,不由皱起眉头,冷声喝道:“既然芝兰已经当面道歉,如翎也既往不咎,那此事就到此为止,过了明天,谁若是再要提起,我第一个不饶他。好好的寿喜堂闹哄哄了一整晚,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见凤老夫人已发话,且今日的目的算已达成,如婳便没有再穷追猛打。于是乎众人不再多言,都一一行礼退出屋子。 出了寿喜堂,本就心虚不已的墨竹在被雷氏和凤芝兰满是恶毒的瞪了一眼后,一颗心早就沉到了冰水里。可是比起没有了差事,性命显然更重要。所以当她看到如婳走在前面的背影时,连忙压低声音喊住她,“三小姐!奴婢的药……。” 如婳脚步停顿,回过头幽幽一笑,轻声细语道:“既然受了伤,就赶紧回去养着吧。” 见如婳顾左右而言它,墨竹也急了,连忙向前跪走了好几步来到如婳脚下,一脸恐慌仰头道:“三小姐,您说好要给奴婢解药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如婳恍然醒悟,掏出袖中的小瓷瓶说道:“呀,你说的是这个吗?” 墨竹如捣蒜般的点头,“小姐,奴婢身上发麻,可能是蛇毒要发作了。”墨竹皱着眉头,浑身颤抖,看起来十分的痛苦。 如婳挑唇轻笑,手一扬,把瓷瓶抛到了墨竹手里。 墨竹接到瓷瓶,求生的本能让她根本顾不上看里面是什么,便一股脑的全部倒到了嘴巴里。 如婳也懒得再去看她,轻轻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正要转身,只听脚下顺过气的墨竹,抓住如婳的裙角,哀求道:“三小姐,奴婢已经回不去萃玉轩了,求三小姐将奴婢收了吧。” 如婳回头,冷冷道:“墨竹,你是二姐的奴婢,我平白无故的收了你,岂不是要告诉众人,今天你之所以背主是因为我收买了你?” 墨竹心下一沉,声音不由尖锐起来,“三小姐,你是要过河拆桥吗?你就不怕我去向老夫人告状,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对我严刑逼供以性命要挟的吗?” 第29章 对背主的惩罚 如婳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眨也不眨的说道:“你说我严刑逼供?那你倒是说说,我用的什么刑,逼的什么供?莫非你说的是那条小菜蛇吗?” “什么小菜蛇,那明明是有剧毒的银环蛇!”墨竹急声反驳道。 一旁的青柠,冷哼了一声,“墨竹,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信口开河,诋毁主子可是要被掌嘴的。” 墨竹的手颤抖着将自己的袖子撸了上去,指着胳膊上几个红色血点的小伤口,急忙道:“这些就是证据!” 青柠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墨竹,若是被银环蛇咬到,你还能像现在这么生龙活虎?你这些就是普通的伤口,过个两三天便会自动痊愈的。若你不信,可以去找大夫验伤!” “什么?”墨竹一怔,一脸的不可思议,咬牙道:“原来你们都是骗我的!” 青柠叉着腰,白了她一眼:“哼,你以为谁都像你的二小姐一样,心肠那么歹毒吗?我们小姐宅心仁厚,就是吓唬吓唬你,自然不会真要你的命。” 如婳看着颠坐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墨竹冷冷一笑,淡淡道:“青柠红樱,我们走吧。” 墨竹现在彻底傻眼了,眼中绝望和恐惧交织。她若是回萃玉轩,指不定要被二小姐怎么折磨,而雷氏也更不会放过她。可若是不回去,她又能逃去哪?一想到前途凶险叵测又无路可退,墨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姐,墨竹晕过去了!”红樱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 “你们待会差几个丫头,将墨竹抬回萃玉轩去,这更深露重石板冰冷,莫要着了凉才好。”如婳神色冰冷,淡淡说道。 萃玉轩。 一进门,气急败坏的凤芝兰径直走到条案前,伸手将桌面上摆置的一对釉彩大花瓶全部挥落在地,随着啪的一声响碎成了无数碎片。花瓶清脆的碎裂声,把屋子里侍立的几个小丫头吓得浑身一哆嗦,主子没有吩咐她们也不敢乱动,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的垂手僵站在那里。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大丫头紫鸢看见凤芝兰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上前询问道。今日她告了假并没有陪同凤芝兰前往龙隐寺祈福,因此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凤芝兰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并不知情。 “滚!都给我滚出去!”凤芝兰柳眉倒竖,满腔怒气的咆哮着。 小丫头们哆哆嗦嗦垂头摒息的退了下去,皆是不敢看凤芝兰一眼。紫鸢见状也是一愣,她蹙着眉头正要转身出去,却见雷氏带着三名婆子沉着脸进了屋。 雷氏看着一地碎片,皱眉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起来!” 紫鸢连忙应是,弯腰蹲下与其余几个小丫头收拾起满地的碎瓷碴子。 “墨竹那个死丫头在哪?”凤芝兰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的吼道! 紫鸢一愣,不解的回道:“小姐,墨竹她不是跟您在一起吗?” 凤芝兰勃然变色,怒声道:“把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带过来!” 雷氏倒也不急,找了椅子缓缓坐下,声音冷沉道:“紫鸢,你去把墨竹找回来吧!” 紫鸢这时已然明白过来,看来墨竹这是闯了大祸了,于是连忙领命要去寻人。刚走到门口,只听院外有丫头通传说墨竹回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齐齐望向门口,只见双眼紧闭不省人事的墨竹在几个小丫头的搀扶下,被带到了雷氏和凤芝兰的面前。 凤芝兰一看趴在地上装死的墨竹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手边盛满热茶的茶杯一股脑的砸在她的头上。 被滚烫的茶水一泼外加茶杯砸在身上产生的剧痛,墨竹这才从昏迷中转醒,当她眼神聚焦看清楚面前目光凶狠眼神冷酷的凤芝兰时,嘴唇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血色,眼底的惊恐触目惊心。 她匍匐在凤芝兰脚下,涕泪纵横叩头求饶道:“小姐,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都是三小姐她威胁逼迫奴婢,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墨竹的脑门在青砖上磕得直砰砰作响,不一会的功夫,已有丝丝血痕顺着额角滑落。 凤芝兰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就在刚才涕泪相交的哭诉中花了一大片,所以此刻她神情愤怒面目扭曲,更显可怖和诡异,只听她啐了一口,厉声呵斥道:“你这个背主弃义的叛徒,简直该死!来人,给本小姐往死里打!” 见凤芝兰目露凶光,墨竹心里的恐惧已然到了极点,她慌不择路的向雷氏求饶,“二夫人,求求您救救奴婢吧,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雷氏蹙起眉头,冷冷的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狗的墨竹,神色鄙夷的问道:“墨竹,你来凤府多少年了?” 墨竹一愣,颤声回道:“回二夫人的话,奴婢十一岁到凤府侍候的二小姐,已经有五年了。” 雷氏眼神睥睨地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嗯,今年十六,也该到嫁人的年纪了。你尽心侍候二小姐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今天我做主,就暂且饶你一命。” 凤芝兰的脸色顿时变了,恼怒道:“娘!这种该死的奴婢,为什么你要饶了她?” 雷氏蹙起眉头,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告诉她勿躁,只听雷氏接着说道:“墨竹,我已经跟崔婆子打过招呼了,你今晚就可以跟着她出府了!” 墨竹一听崔婆子三个字,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差点毙过气去,这个时候她已经忘了哭,只是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夫人,你不能这样对奴婢啊!奴婢哪也不去!” 崔婆子,那可是云州出了名的人伢子,表面上她为了大户人家物色出色的丫鬟小厮,但背地里也为那些下九流的勾栏窑子买卖年轻女子。那种地方只要是好人家的闺女进去,不出三天,便会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若是熬不下去想求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雷氏将墨竹卖入那种地方,显然是对背叛者最恶毒的惩罚。 堵了嘴的墨竹,从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声,她拼命的挣扎,可是雷氏带来的那几个婆子牢牢的卡住她的臂膀,把她箍住挣脱不得。 “这就是背主的下场,你们以后可不要学她!听见没?”雷氏凌厉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房中的丫头下人们,冷声喝道。 “是,夫人。”连大气也不敢出的众人垂着脑袋异口同声的回道。 第30章 结业 夜色沉沉,一个有半人高的麻袋从凤府后门被人接了出去,砸倒在一辆破烂的马车上,随之发出一阵吱扭吱扭的车辘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渐行渐远。 屏退了紫鸢和下人们,房间里就只剩雷氏和凤芝兰。 凤芝兰红着眼眶紧咬贝齿,忿忿道:“娘,女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雷氏铁青着脸,蹙起眉头道:“你咽不下也得咽,今天若不是你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凤芝兰眼泪汪汪的垂下了头,语气中是满满的不甘和嫉恨:“娘,只要有凤如翎在,女儿就永远都是一个透明的存在!她是凤府长女,又长着那样的一张脸,不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而我就是衬托她的绿叶,女儿真的不甘心啊!” 雷氏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柔软下来,“芝兰,你还年轻,才会被皮相迷惑,以后你就会知道对于女子而言,嫁得好才最重要。有些事娘本来不愿此时跟你说,但见你执迷不悟的样子看来是不说不行了。乐陵侯府,你总归知道吧?侯府二公子跟你年纪相仿,因此我跟你爹有意与乐陵侯提及此事,好促成两家能结成姻亲。本来乐陵侯已经有些动心,可是今日突然闹出了这档子事,也不知道与侯府的亲事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乐陵侯?”凤芝兰一时有些错愕。 雷氏点头,缓缓道:“乐陵侯可是朝廷钦封的侯爵,虽不比那些盛京的功勋世家,但在云州那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更别说宫里还有出身侯府的娘娘在帮衬。放眼望过去,这云州府哪一家不是挤破了头要把自己的女儿往侯府里塞。这也就是你爹跟侯府里的人走得近,说得上话,这几年潜移默化下来,这才让侯爷动了心。这侯府二公子虽说不是嫡子,但大公子自幼身子骨就虚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成亲到现在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生下来。说句不好听的,过不了几年说不准这人就没了。你若是能嫁到侯府,一旦老大不在了,爵位承袭自然就落到了二公子头上,到那时你就是堂堂的侯爵夫人,地位尊崇,身份不知比现在要高贵了多少倍!所以眼光要放长远些,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雷氏满面喜色道。 “可是,顾公子他……!”凤芝兰一怔,想到自己或许与风流倜傥眉目如画的顾子鸣再也无缘,一颗心就忍不住揪了起来。 “什么顾公子,你说的是那个顾子鸣?芝兰,你给我清醒一点,顾家早就落魄潦倒,就算他考取了功名,在京城没有权贵帮衬没有钱财打点关系,顶多像他祖父一样外放做个地方官罢了,有什么前途!芝兰,娘为你筹谋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雷氏见凤芝兰神思恍惚泪眼朦胧并无预料中的喜色,脸上不觉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见凤芝兰咬着唇不说话,雷氏无奈摇头,继续道:“过几天就是乐陵侯府老太君的寿宴,凤府也在邀请之列,你好生准备起来,到时跟我一起去贺寿,定要想个法子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务必要给侯府老太君留一个好印象。” 锦画轩里,如婳正要准备沐浴,只见青柠匆匆的跑进来,走到如婳跟前低声说道:“小姐,不出所料,墨竹被带出府了。” 以雷氏的心胸,定不会让背叛自己的人只是单单一死那么轻松。 但是,欲对我们一家心怀不轨施以暗害的人,不论是谁不论轻重,我凤如婳一个都不会原谅。 如婳伸手撩拨了两下浴桶里刚倒好的热水,只见水汽氤氲花香弥漫,如婳微微一笑,“水温刚好,我要沐浴了。” 翌日,如婳早早的起了床,吩咐红樱和青柠为自己梳洗穿衣,因为今天十分特别,是她从白鹭书院结业的日子,也就是说,从明天起,她再也用不着去书院背读枯燥的文章,也不用再听先生们没完没了的唠叨了。 若是上一世的如婳,想到再也不用每日早起去书院,一定会兴高采烈的拍手叫好。可如今的如婳心境早已不像当年那般天真幼稚,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一时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了起来。 白鹭书院是云州一等一的书院,放眼整个大盛也算是名列前茅数得上号的。相传曾经有文曲星君在此乘白鹭飞仙而去,因此无数书生学子都以能在白鹭书院求学而感到自豪和荣耀。 如今的大盛朝不再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十分注重礼乐教化。与男子一样,大盛朝的女子在十三岁之前,也一样可以在学堂读书识字。只不过男子求学是为了科考致仕,女子上学堂嘛,顶多算是锦上添花。 其实以凤家的财力请几个教书先生上府一对一私塾教学也不是请不起,但是凤尚卿却坚持让两个女儿去白鹭书院读书。因为他认为读书虽然可以让人明理,但一个人的见识和胸襟却需要通过智者的言传身教方得真传。白鹭书院的丘老夫子便是这样的人。 年轻时候的丘老夫子曾在国子监待过些许年,也一度做到了祭酒官职,但他生性自由又不喜官场钻营,后来索性辞了官职举家离了盛京。 别看丘老夫子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但他还是会坚持四处游历讲学,加上他博通经籍广知事物,且不拘泥于旧式善于钻研新事物的教学理念,备受学子们的崇敬,是一个真正的大智之人。 不过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虽老犹健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丘老夫子却会在两月后仙逝。至于死因,是因为被逃亡而来的流民感染上了时疫。可惜还没等到对症的解药研制出,丘老夫子便撒手人寰了。 虽然如婳素爱贪玩不爱做学问,但作为学生,当年丘老夫子的猝然离世也让如婳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子。 既然知道了即将会发生的事,也决定了要去改变未来的轨迹,或许丘老夫子的命运也会因自己而改变呢。 身着一袭明媚的杏黄色襦裙,梳着小巧双平鬟的如婳,脚步轻快的准备前往春华院去和爹爹娘亲辞行,不巧在半路上遇见了刚从外面喝花酒回来,一副宿醉未醒走路踉跄不稳的凤琰杰。 第31章 罗家兄妹 “呦,原来是三妹啊,我还以为是哪个俊俏小丫头呢!”凤琰杰扶着小厮庆余的肩,凑近看原来是如婳,有些失望的说道。 这凤琰杰是二房的独子,也是凤家的唯一男丁,不过可惜整日游手好闲声色犬马,是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上梁不正,这下梁自然上行下效,年纪轻轻的凤琰杰便已经学了一身的坏德行,大有青出于蓝的潜质。 今年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凤琰杰便已是各大青楼赌坊的常客且深谙其道,可谓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说起也不奇怪,有凤家这个大金字招牌在身后罩着,谁还跟钱有仇啊,外面哪个人不是挖空心思讨好巴结着这位凤家大公子,指望着好多捞些油水。 凤琰杰身上浓浓的酒味和胭脂味混杂在一起,呛的如婳倒退了两步,看着对面双眼发红面色浮肿身材削瘦的凤琰杰,如婳微微蹙眉,神色冷淡道:“大哥,早。” 凤琰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行了,你走吧。我先回去补个觉。” 路过如婳身边时,歪着脑袋的凤琰杰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红樱的脸,唇边挑起一抹淫邪的笑。 那轻浮不羁的眼神让红樱如芒在背浑身都很不自在,她下意识的微微侧过了身,将脸撇到了一边。 凤琰杰见状哈哈一笑,砸吧着嘴道:“三妹身边的丫头就是水灵啊!” 身边的庆余怕凤琰杰再说出什么不好收场的醉话,连忙搭起凤琰杰的手臂就往前走,脸上讪讪的冲如婳哈腰赔笑道:“三小姐,少爷宿醉未醒,小的就先扶少爷回去休息了。” 如婳冲他点了点头,目中却慢慢升起一丝如霜的寒意,“红樱,我们走吧!”说完便转身走自己的路不再看他们。 白鹭书院坐落在风景秀美的青云山下,这里古木参天,云雾缭绕,极目远眺,翠竹林海,环境十分幽静雅致,是一处修身养性做学问的好地方。 在前往白鹭书院的路上,会途径一片桃花林,当春天来临时,桃花盛开,春光与桃花交相辉映,艳似绮霞。不过现在正值盛夏,桃花早已凋谢,并不能见此美景,但是在桃林旁边是一片植满荷花的池塘,莲叶田田,荷花竞艳,习习轻风送来缕缕馨香,站于石桥之上,人面荷花相映成趣。 如婳被池中的彩色锦鲤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驻足观看起来,就在这时,只听身后响起来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如婳下意识的转身望过去,不出所料,正是林茂。 林茂见如婳突然转身,赶紧停住了脚步,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本来想吓你一跳,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如婳先是佯装白了他一眼,随即微微一笑道:“你这脚步声,差一点要把那谛听神兽的耳朵震聋,我如何能听不见。” 虽说是在打趣他,可如婳明快娇俏的笑颜直看的林茂一时有些愣怔,但很快,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皱着眉头低喃道:“婳儿,今天是你来书院的最后一天了,以后想见你,怕是难了。” “我又不会凭空飞走,你想找我,可以去凤府找我。”如婳含笑道。 林茂眸子一亮,惊喜道:“婳儿,你是说真的吗?我可以去凤府找你吗?” “婳儿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只听身后响起一道少女清脆的声音。 如婳回头,只见罗珏和罗珊两兄妹带着各自的丫鬟书童正往这边走来。 罗珊黑亮的睫毛打着卷儿,整齐的刘海下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就像春天的湖面,嘴角不笑也翘起,容貌极为甜美,今日她如往常一般,笑容甜甜的走上前挽起如婳的胳膊,俨然一对亲密的姐妹花。 罗珊与如婳只相差半岁,平素跟在如婳身后总一口一个婳儿姐姐的叫着,十分亲昵的模样。 曾经如婳也天真的将罗珊当成自己的蜜友,毫无芥蒂的分享着自己的秘密和心事,再加上罗珏的关系,她更把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真心的爱护和亲近。若是没有前世亲眼目睹罗珊洋洋得意嚣张跋扈的嘴脸,如婳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张看似纯洁无害天真烂漫的俏脸,实际上会是那般的虚伪丑陋。 如婳唇畔笑意淡淡的,“没说什么。” 罗珊微微有些愕然,看着如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困惑。 一袭月白色绣竹纹锦袍的罗珏这时走了过来,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林茂,一向笑容温和的他今天难得的冷起了脸,语气微微有些不悦的说道:“婳儿,时辰不早了,快随我进去吧。”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在等着如婳去牵,显然刚才如婳和林茂一反常态说说笑笑的画面刺的罗珏心里有些不舒服。 罗珏,如婳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的念了一遍,唇边划过一抹嘲讽的笑意。 罗珏容貌生的俊秀,皮肤白皙眼睛黑亮气质儒雅,浑身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言谈风度也皆是不俗,如今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已经比如婳高了整整一头。他是罗鹤年的骄傲,是光耀罗家的指望,更是如婳心念所系之人,当然,那只是曾经。在他选择闭而不见与顾家人议亲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分道扬镳,再见成仇。 如婳微微点头,装作没有看到罗珏伸出的手,口中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好”,便没有再管他们径直转身向书院的方向走去。 罗珏的手僵在半空中,神色充满讶异和难以掩饰的尴尬,他没有料到如婳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红着小脸牵起他的手,反而神色淡漠态度冷淡,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林茂见罗珏吃瘪心中忍不住畅快,虽然他很想冲罗珏扮个鬼脸,但看如婳已走出好几步远,只好赶忙追了上去。 “哥哥,婳儿姐姐这是怎么了?”罗珊见罗珏眼神怔怔的望着如婳远去的背影,不觉蹙眉问道。 罗珏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后,最终抬起了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沉静淡泊,“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在白鹭书院的后山上,有一处白墙黑瓦竹篱围绕的朴素院落,屋舍的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题“耕斋”二字,前院的藤架上爬满了各色绿植,满目青翠,沁人心脾,这里就是丘老夫子的居所。丘老夫子素喜幽静,平日里是不会邀请外人来自己院中做客的,但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有一位贵客到访。 第32章 夫子与少年 “小世子远道而来,老夫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珍馐美馔好招待,只有院子里种的清淡菜蔬和山中的野味,小世子不要嫌弃了老夫才是。”一身茶白素色长衫的丘老夫子,捋着白胡子,呵呵笑道。虽然满头银发胡须雪白,但丘老夫子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和蔼慈祥,就算是再顽劣的孩童都自愿与他亲近。 “老头你客气,正好我给你带了两瓶上好的美酒,今日配这清淡野味,也算一绝。”丘老夫子对面一袭湖蓝色窄身锦衣的俊美少年神色怡然,语带笑意,很有兴致的说道。 听他说罢,身后抱着两小坛美酒的沐风便上前一步,将酒坛轻轻放到了竹桌上。 丘老夫子鼻子凑近,轻轻嗅了一嗅,眼睛一亮,笑道:“这,好像是杏花村上好的竹叶青,少说也有十年了!”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我就说你的鼻子灵光,这隔着封盖都能闻得出来何许年份,佩服佩服!” 丘老夫子笑声爽朗,连白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还是世子你懂老夫啊,丘某此生只钟爱两件事,第一就是这杯中物,第二才是做学问。”说话间,丘老夫子已经将封盖打开,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只见他一仰头,一杯醇馥幽郁的美酒已然入喉。 丘老夫子摸了一把胡子,赞不绝口道:“清香醇绵余韵悠长,果然是好酒!” 少年手里把玩着丘老夫子的蒲扇,扬唇笑道:“既然老头你喜欢,那过段时间我再差人给您送几坛过来。” 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生的剑眉星目秀美绝伦不似凡人,他笑,一双眼眸如动人的秋水,令人不觉沉沦;他怒,整个人犹如千年寒冰,让人望上一眼心底生寒。虽说如此妙人,但他平素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丘老夫子笑呵呵地道:“那老夫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一老一少言谈甚欢,一点都没有长者和晚辈之间的拘谨,像是一对志趣相投的忘年交,看着少年脸上笑容恣意,沐风心中不由感叹了起来。 “不知王爷他最近可好?”丘老夫子放下手中的酒盅,出声问道。 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只淡淡的说了三个字:“老样子。” 闻言,丘老夫子叹息了一声:“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有些事强求只有痛苦,既然这样,不如早早放下。” 少年嘴角微微勾着,可眼神却冷漠的很,“这是他的事。” 丘老夫子虽然心里有万千感慨,但见少年并不想谈及这此事,也就只好做罢。“小世子这次来云州不妨多住些时日,也好欣赏一番这岭南美景。”丘老夫子笑道。 少年笑了笑,悠悠说道:“也好,早就听闻这云州人杰地灵藏龙卧虎,正好趁此机会游历一番”。说话间,少年想起上次在林中见到的那个面目虽稚气,但行事做派却十分出人意料的翠衫少女,唇边划过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时,一位模样斯文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自外头进来,面对丘老夫子先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随后语气恭敬道:“老师,今日是丙班的结业之日,还请老师前往知盈堂主持结业考试。” 丘老夫子握着酒盅的手一顿,这时他才恍然想了起来,原来今天还是丙班的结业日!丘老夫子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摇头笑道:“瞧我,年纪大了,这忘性也大,幸好晓岚你提醒了老夫。” 说罢,丘老夫子站起了身,对那名叫叶晓岚的青年先生说道:“待我回屋换上士服,就随你前往。” “是。”叶晓岚神色平和,对着丘老夫子进屋的方向俯身拱手。 “你叫叶晓岚?”一旁的蓝衣少年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叶晓岚,见他年纪轻轻却神色凛然不苟言笑又站的笔挺端正,心里突然跑出一个戏弄他的好玩心思。 叶晓岚闻言抬头望去,见少年虽五官俊美衣着华贵,但坐没坐相又笑的邪气,与他生平秉持矩步方行的礼仪之道大相径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颔首淡淡回道,“正是。” 少年懒散的摇着丘老夫子放在竹桌上的蒲扇,“听说你是丘夫子的得意门生啊,想必学问做的是一顶一的,就是不知这酒量如何?可否及得上丘夫子十之一二?”少年放下蒲扇,端着两杯斟满水酒的酒杯来到叶晓岚跟前,边说话边递给他一杯,扬唇一笑道,“来尝尝,这可是你老师都赞不绝口的上好竹叶青。” 听他的语气好似跟老师十分熟捻,叶晓岚心里猜想此少年定是老师身边亲近之人,有了这一层暗示,再看这少年眉眼清亮笑容粲然,虽状行无矩但也算是个磊落之人。再者,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想到这叶晓岚也不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少年手中的酒杯。 少年见他蹙着眉头半晌不动,便仰头将自己杯中之酒一饮而今,翻过空酒杯在他面前轻轻一晃,摇头叹息佯装不悦道:“看来叶先生是瞧不上夫子的酒啊!亏得夫子在我面前对先生你赞不绝口,称你有他当年风骨,可以继承他的衣钵。” 叶晓岚心中一动,能得到自己老师如此高标准的称赞,实乃他叶晓岚的荣耀。于是乎,就算平日里再滴酒不沾,此刻一咬牙还是将酒杯里的酒水尽数灌下了喉咙。 “咳咳咳——”,随即爆出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只见叶晓岚弯着腰不停的咳着,烈酒直呛的他双眼通红。 见叶晓岚如此反应,少年叉着腰,恣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叶先生,你还真是听话,谁让你一口闷的!” 叶晓岚咳的直不起腰,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少年,声音沙哑,“这酒……怎么……这么烈?” 丘老夫子听到动静,赶忙穿戴好走出屋子查看,看到叶晓岚手卡着自己脖子咳的满脸通红,连忙走上前询问,“晓岚,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放下手中的酒杯,促狭一笑,“老头,我听说叶先生是这白鹭书院除了您做学问做的最好的先生,心生钦佩,便请叶先生喝了一杯,没想到先生这般不胜酒力。” “晓岚,这可是十年陈酿的竹叶青,你平日滴酒不沾的,自然是受不住的。”丘老夫子皱着眉头,摇头叹道。 叶晓岚强撑着直起了腰,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后,摆手说道:“老师不用担心,学生我没事。区区一杯酒,晓岚,晓岚我还可以再来……。”说话间,满脸绯红的叶晓岚已有些醉眼朦胧脚步踉跄不稳,连舌头也开始打结,这瞧着已是真醉了。 少年叹了一声气,耸了耸肩,说道:“看来叶先生这是醉了。”说罢,他回头对沐风说道:“沐风,你把叶先生扶去里间休息吧。” 沐风领命上前,将叶晓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径直往屋子里去了。 丘老夫子一副又气又好笑的神情,指了指少年放于桌子上的那盏只是盛放清水的酒盅,气笑道,“你啊,何苦作弄他呢。” 少年摊了摊手,感慨道:“起初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还真醉了,叶先生也是个实在人啊。” “晓岚没有酒力,这一杯够他睡上两个时辰了。”丘老夫子捋着胡子说道,“世子你自己闯的祸,得你亲自来弥补了。” 少年一怔,不解的看着丘老夫子。 丘老夫子呵呵笑道:“得世子随我去知盈堂一趟了。” 第33章 知盈堂 知盈堂里,此时汇集着丙班一众的学生。 时辰还尚早,结业考试还未开始,但学生们来的都已经七七八八,在学堂里坐着说话。 丙班里的学生,差不多都是像如婳这般十三四年纪的少年或少女,只不过今日过后,女孩子们可以结业回家修习女戒,而男孩子们需要升至乙班乃至甲班继续深造,以便日后在科举考试中金蟾折桂榜上提名。 在丙班里的女子中,当属乐陵侯府的二小姐韦嫣才名第一,她生的美,性情高傲,最重要是出身还比常人尊贵,理所当然的受到了众人追捧。 而如婳虽然才学一般也非官家贵女,但作为云州首富之女,自然也会受到一些别有所图的人的攀附。 进了学堂,如婳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红樱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将书篮里裁好的宣纸以及笔墨砚台一一摆的齐整。 见如婳来了,一名黄衣少女走了过来很是热络的样子,笑问道:“如婳,听说你昨日去灵泉山游玩了?” 如婳抬头望去,说话之人是云州四大粮商之一霍家的千金霍依依。 “嗯,不过不是游玩,而是去龙隐寺为先祖父祈福。”如婳淡淡笑道。 在学堂里,会有几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其中一条就是按照出身门第,官家贵女看不上商门之女,而巨贾之家又瞧不上寻常商户,总而言之,几个小团体自成一派,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如婳,怎么不见罗珊?”霍依依看了看如婳身后空无一人,有些奇怪的问道。平日里,罗珊总是跟如婳形影不离,像今日只有如婳一人到学堂的情形,三年来算是屈指可数。 如婳面无表情,淡淡说道,“许是在后面吧。” 霍依依见如婳神情冷淡,并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便有些讪讪的笑道:“哦,我还以为罗珊她生病今日来不了了。” “霍姐姐,说谁病了呀?”只听身后一道甜美的声音传来,霍依依猛地回头,见正是罗珊,顿时脸上浮起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哦……我见今日如婳自己来学堂,还以为你生病了。” 罗珊却是无所谓的甜甜一笑,自顾自的坐到如婳跟前,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语带委屈的嗔怪道:“婳儿姐姐你怎么走的那么快,都不等等珊儿……”。 若是曾经,罗珊这种似在撒娇的口吻定会让如婳心软歉疚不已,可今日,如婳只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恶心。 如婳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一眼罗珊,语气淡淡道:“我不等你,你就不认识上学堂的路了吗?” 罗珊一愣,包括坐在她们附近听到对话的所有人都跟着一愣。或许是没料到如婳会这么冷冰冰又毫不留情面的针对自己,罗珊的大眼睛瞬间泛了红,涌出点点水光,语带哭腔说道:“婳儿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珊儿,是不是珊儿哪里做错了,惹姐姐你生气了?” 如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只见罗珏皱着眉头走过来,语气中略带一丝愠怒道:“婳儿,珊儿把你当亲姐姐一样,你这么对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如婳挑眉,冷冷的望着罗珏,突然笑了,“罗公子此言差矣,如婳家中只有长姐,何时多出一个妹妹。” 罗珏神情一震,眼中微微吃痛,他不可置信的口中喃喃着,“罗公子?婳儿,你叫我罗公子?” “不然呢?罗公子?”如婳神色淡漠又疏离,反问了一句。 从前,罗珏一个眼神她的心都会突突的跳半天,罗珏喊一声婳儿她的脸皮都会刷的红到耳根,罗珏的语气稍微冷淡一些她都会堪堪掉下眼泪,可以说罗珏是她在豆蔻年华里对爱情的所有幻想,那么的美好绮丽,像一个不真实的粉色梦境。就因为这样,如婳突然理解了如翎为何会抛弃家人,那么决绝的追随顾子鸣而去。爱情,果然会让人目眩神迷,失去理智。可现在呢?她的梦醒了,眼前显露出了幻境背后最真实的不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就是人性吧。 如婳的梦醒了,可罗珏却仍旧深陷困惑中,他想了一路都没想出来,为何如婳会对他突然变得如此冷淡?在他的记忆中,如婳爱慕自己这件事从来都没有遮掩过,她的娇羞她的崇拜都是那么直接,对自己的话更是奉若金科玉律般不会违逆。也正因如此,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默默享受如婳对自己的崇拜和仰望,习惯了他们之间这样的相处模式。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罗珏心碎的眼神落在众人眼里,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既然是看戏,就自然会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心中欢喜且外露出十成十的人,除了林茂,旁人也不会像他这般不知遮掩。而心中酸涩五味杂陈贝齿紧咬红唇的人,便是那刚进门不久目睹了这一幕的顾静姝了。 如婳瞥到身处逆光中的那抹窈窕身影,眼底微微闪过一丝冷意。 顾静姝,顾子鸣的表妹,出身顾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虽说年纪小,但浑身已经散发出了浓浓的书卷味。她的眉目婉约秀丽,杨柳纤腰,长得倒也算标致,但平时说个话走个路都是柔柔怯怯小心翼翼,往好听了说这叫娴静端庄,不好听的呢就是存在感太低。以至于如婳差点都没想起来,她的同窗里还有这一号人物。 如婳看着顾静姝一副心痛与窃喜交加的复杂表情,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原来,顾静姝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惦记上罗珏了。 记得前世她可是要嫁给罗珏的人呢,既然如此,我何不早点成全你们这一对璧人呢? 一旁的霍依依帮忙打圆场,笑道:“罗珏,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到你的婳儿了?还不赶紧赔个不是说个软话?” “霍依依,什么叫他的婳儿!你会不会说话?”听霍依依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如婳和罗珏不过是小夫妻之间在打情骂俏闹别扭,林茂当下就不乐意了,立刻气鼓鼓的驳斥道。 “林茂,我哪里说错了?”霍依依怎么说也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被林茂这么面对面的指责,薄薄的脸皮瞬间气得通红。 罗珏也算是有点傲气的人,再加上平日里都是如婳伏低,以至于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不平等关系早已终结,如婳再也不是那个任凭他拿捏的小跟班了。 “如婳,既然你今天心情不佳,那改日你心情好了我再找你。”罗珏皱着眉头说完,便拂袖离开,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第34章 知盈堂2 虽然听到周围一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偷笑声,如婳却神色自若的铺展自己的书本,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罗珊见自己的哥哥黑着脸走开,又见如婳脸色不善,浑身罩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气,她小心翼翼的扯着如婳的袖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婳儿姐姐,都是珊儿的错,你不要再生哥哥的气了。” 只听旁边一少女故作抱不平的说道:“凤如婳,你看罗珊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怎么还这么得理不饶人?” “现在就这么盛气凌人,以后进了罗家还得了啊?罗珊,我看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咯!”另一少女掩嘴笑道。 如婳爱慕罗珏,且两家家世相当,日后她也会顺理成章的嫁到罗家,这一点几乎是所有人都默认了的事实。可如婳现在只想离罗家越远越好,以后她都不想跟罗家任何一个人扯上一丁点的关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林茂憋着一张圆脸,气鼓鼓的喊道。 “林茂,你急个什么?又不是在说你!”说话之人是同知府的千金沈妙清,只见沈妙清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坐到了韦嫣身边。 韦嫣自诩高她们一头,并没有兴趣参与到这样的无聊争辩中,她只是抿唇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好了,你们都少说几句。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留得他们自己私下解决吧。”她的声音柔美,却难掩一种养尊处优的倨傲。 韦嫣此话,不可谓不诛心,好似很公平谁的腔也没帮,但是话里话外,已经敲定了这件事的性质,是“家务事”。韦嫣作为她们团体里的核心人物,她的话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听她说罢,旁边几人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说废话。 如婳淡淡的看了一眼玉颈微弯如一只高傲天鹅般的韦嫣,韦嫣是乐陵侯府的嫡女,穿着打扮自高出寻常人一截。一身淡粉的对襟羽纱长裙,墨发挽成随云髻,发间插着东海鲛人珠攒成的发钗,那珠子成色极好,散发着淡淡的五色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更是衬得韦嫣高贵温婉,气质脱俗。 只不过在如婳的印象中,韦嫣的这支珠钗似乎出现的频率有点高的出奇,旁人只当她喜欢的紧,并不会故作多想。可历经前尘的如婳心里却清楚的很,现如今的乐陵侯府外强中干,早已经不是那个人们印象中高不可攀鸣钟食鼎的显贵高门了。 云州虽距离盛京有一千里地,但乐陵侯府的奢靡生活可丝毫不输京城权贵。虽有朝廷俸禄、田收地租和地方供养可维持一些开销,但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住几代人的穷奢极欲和肆意挥霍,尤其这几年,乐陵侯府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一个。 所以,这也就不难解释,韦家为什么会同意与他们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的商门联姻,熙熙攘攘皆为利,为的可不就是凤家富可敌国的财富嘛。 而韦嫣作为侯府的嫡女,她的价值在韦家人的眼中,可是不可估量的贵重筹码。如婳依稀记得,韦嫣会在三年后被韦侯爷作为攀附皇权的敲门砖,送到盛京的大皇子府,成了皇子侧妃。至于韦侯爷的这次站队到底赌没赌赢,可惜,如婳也没有幸能看到最后。 韦嫣她们只以为如婳还会像从前那样气得跳脚上前与她们争论,但想象中的这一幕并没有出现,反而听如婳淡淡的声音幽幽传来:“白鹭书院是圣贤学子求学治学之地,知盈堂更乃高洁风雅之所,诸位在此地如围井妇人一般毁人清名、议人长短,不觉得有辱斯文有损体面吗?夫子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婳虽是女子,虽不懂济世之法,但也习得修身之道,女子当以洁身自好神志清明,方能赢得尊重,走得长远。” 如婳的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个赞叹的声音响起:“说的不错!” 只见丘老夫子自门外款款而入,捋着白胡子,一边点头一边笑叹道:“你一个小女娃,能有这番感悟,已实属难得!不错不错,有你这番话,老夫这三年来的教学就算有成效!” 听到丘老夫子如此称赞如婳,那几个心中不忿想要与之争辩的人也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默不吭声。 如婳与学堂里的众学子见丘老夫子来了,皆站起身,向他恭敬的行夫子礼。 虽是在行礼,但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被丘老夫子身后那位蓝衣少年吸引了过去。 这少年锦衣华服,身着一件湖蓝色绣银丝交领窄身长衣,腰间缀着一枚上好的透雕螭龙纹羊脂玉佩,在饱满的流苏穗子上串着碧玺松石等名贵的小珠子,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容貌俊俏的不似凡人,往那一站天生便是让人移不开眼的焦点。此刻他的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落在一众少女眼中,更是平添了许多魅力。 瞧这通身的气派,想也知来头定是不小,底下有红着脸的少女已经迫不及待的窃窃私语了起来,互相打听起这贵气逼人的俊美少年到底是何许人也。 而少年眉毛微挑,一双星眸却是直直的落在如婳的脸上,早在门口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如婳的声音,这般牙尖嘴利绝不吃亏的行事风格可不就是那日灵泉山上的丫头嘛! 如婳虽然垂着头,却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略带探究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的抬头回望过去,正好对上了少年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如婳皱了皱眉。 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容貌之美已胜过在场中任何一人,放眼云州,恐怕都寻不出几个能有如此容貌和气度的少年郎,可是,如婳的眼底却如沉沉的一潭死水,波澜不显。尤其现在这少年还以一种促狭的眼神在盯着如婳瞧,这更让如婳心里莫名的反感起来,眼底隐隐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嫌恶。 有了前世的教训,如婳对于男子过于貌美又风流这件事,实在没有一丝好感。哪怕这少年如今只不过十三四岁的稚气模样,将来指定也是妥妥一妖孽。 少年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即唇边绽放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第35章 灵泉为题 只不过这一幕落在学堂众学子眼中,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又是另外一番精彩纷呈。尤其韦嫣,很是反常,自从少年进门,她的眼就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她从小自恃的尊贵身份和门第荣耀,在少年的一瞥一笑中完全土崩瓦解。 他是那么的光彩夺目,犹如天边皎洁的明月,一向自负又心高气傲的韦嫣第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卑微之感。少年突然笑了,虽然那笑不是在对着自己,可仍旧凶猛的撞入她的心头,让她哑了嗓子,半天回不过神。娇媚明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痴迷:他是谁? 丘老夫子轻轻咳了一声,下面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这才平息了下去,他环视了一圈,见人数俱齐,便开口道:“今日是你们的结业之日,也是对你们三年所学进行校验之时。照以往的规矩,是由先生出题,大家默写一篇赋交予夫子评判。但今天嘛,夫子我想变一变。”丘老夫子顿了顿,捋着白胡子慢悠悠的说道:“圣人言因材施教,各尽其能,才能有所进步。故今日校验体裁形式都不做框限,你们可以各展所长发挥创意,只要在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展示出你们的才能即可。” 这时,下面有少年举手提问,“夫子,什么形式都可以吗?” 丘老夫子笑眯眯的点点头,“正是!不过既然是校验,这题目是必须要有的。”说到这,丘老夫子转头意味深长的看向少年,笑道:“现在就有请宣公子你来出题吧!” 少年微微一愣,原来这丘老夫子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现在他有点后悔为什么要作弄那叶晓岚了。 少年也不急,面上含着一丝笑,口中不急不缓地说道:“夫子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自然不能辜负了夫子您。”少年的目光从如婳脸上疏忽掠过,似笑非笑道:“云州历来以灵泉山的美景闻名于世,而灵泉山上的龙隐寺更是难得的百年古刹,前几日我慕名前往一游,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令人流连忘返分外有趣。这样吧,不如今日的校验就以‘灵泉古刹’四字为题,或歌赋或丹青或其他,你们自由发挥着来吧。” 如婳目光微微一动,直觉这少年的声音十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丘老夫子点着头,呵呵笑道:“宣公子说的不错,那今日就以‘灵泉古刹’为题吧。时限为一个时辰。”说罢,丘老夫子将手中的沙漏掉了个放到桌上,宣道:“计时开始。” 沙漏里的细沙垂落的丝丝缕缕连绵不断,既然题目已出,一众学子也不敢耽误时间,赶紧铺展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答题。 所有人都在埋头思虑该如何下笔时,而韦嫣却一反常态,静静坐着并不急着落笔。 韦嫣自恃才情过人,又一向爱处处拔尖,所以对于今日的校验,她早就做好了要拔得头筹的万全准备。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出现一个人,让她一早就准备好的锦绣文章瞬间变得索然无味。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夫子,韦嫣想借您的琴一用,不知可否?”韦嫣站起身,面向丘老夫子声音轻轻柔柔的说道,可眼神却状似无意的在夫子身边的少年身上停留了几秒。 丘老夫子指了指旁边琴架上的古琴,笑道:“但用无妨。” 韦嫣含笑行礼,柔声道:“谢夫子”,说罢,便在众人或诧异或疑惑的目光中莲步轻移,来到了古琴前面,缓缓落座。“夫子,宣公子,今日韦嫣就以一首自创的琴曲来和宣公子的命题,还望公子品鉴一二。”韦嫣声音娇美,提到宣公子这三个字时,桃花面上泛起淡淡红霞。 “甚好,且听韦小姐奏来。”那少年微微勾着嘴角,看了韦嫣一眼,好像十分有兴趣的样子。 韦嫣被那双眸子一瞧,一颗心瞬间扑通狂跳了几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住心头激动的情绪,端坐案前,开始缓缓拨弄琴弦。 只听琴音渺渺,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悠扬绮丽,余音绕梁。 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此时便身处灵泉山中的清泉之旁一样,感清风拂面,听流水潺潺,好不惬意逍遥。 不得不说,韦嫣的琴技颇为一流,一听便是自幼有名师教导的结果。不过,也许是因为今日太过紧张,有好几个音愣是弹错了调。丘老夫子虽然听了出来,但是也没有多做苛责,因为这一点点的失误对于这个年纪的韦嫣来说,实乃无伤大雅。 琴音落下,丘老夫子率先抚掌笑道:“韦嫣你小小年纪琴技已有这般造诣,实属难得。” 听丘老夫子这么说,韦嫣婷婷袅袅地站起身,柔声回道:“夫子谬赞。不知宣公子觉得呢?”韦嫣鼓起勇气看着少年,面颊变得红红润润,煞是好看。 “曲是好曲,但是,我没听出来这古刹二字体现在哪。”少年说着话竟是站起了身,缓缓步到韦嫣面前,他微微俯身,凑近看着韦嫣的脸,这动作也暧昧,韦嫣的心狂跳不止,一张俏脸早已羞的通红。只见少年唇角微微勾起,声音里带着调侃,戏谑道:“你的脸是怎么了?红成这样是被毒虫蛰了吗?” 少年的身上传来淡淡的迦南香气,丝丝缕缕的萦绕在韦嫣鼻尖,那张俊俏的脸蛋又近在咫尺,这一切都让韦嫣的心神一阵恍惚,兀自眩晕了起来。 见韦嫣身形摇晃不稳,少年却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得,倏忽一闪瞬间躲了开,好像怕她黏到自己身上一样。 还是距离最近的如婳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韦嫣的袖子,这才免了她当众出丑。 “韦小姐这般模样,莫不是中暑了?”见韦嫣并没有摔倒出丑,少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故意说道。 如婳瞪了他一眼,虽说她也不喜欢韦嫣,但眼前这玩世不恭又毫无风度的少年,更惹人讨厌! 丘老夫子轻咳一声,掩饰住了神情中的尴尬,说道:“天气炎热,韦嫣同学想必是中了暑气,快将她扶回座位上歇着吧。”闻言,沈妙清和两个平时跟韦嫣要好的少女赶忙走过来扶着韦嫣坐回到了座位上。只听丘老夫子正了正色,继续问道:“还有谁要展示琴技吗?” 有了韦嫣珠玉在前,再加上今日这题目起的刁钻,更是没有人敢贸然去跟她一较高下,索性都选了或丹青或诗赋的形式去展示。 第36章 第一名 见没有人出来在继续奏琴,丘老夫子只好说道:“既然没有人再选择奏琴,那文笔校验就从此刻开始,你们其余人抓紧时间答卷吧。” 如婳不动声色的看了这少年一眼,心中隐隐有个轮廓浮现,这人似乎是那日在灵泉山云波亭外和她对话之人? 坐回到座位上的如婳默默的垂下了头,看着纸面上跃然于纸的灵泉美景,不觉的微微皱眉,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丘老夫子称呼他为宣公子且对他如此礼遇,就已经很不寻常,而宣姓,又是大盛的国姓,再加上他的盛京口音,难道他是皇族中人? 如果是的话,难怪会这么飞扬骄纵!如婳心道。 如婳在心中腹诽,也懒得提眼再看那少年,只埋头做着自己的事。虽然如婳这般不在意,但是少年明显起了兴趣,故意踱步走到如婳桌前,微微俯身端详起了如婳笔下的墨画。 “噗嗤——”,一声憋笑声从少年口中传了出来。 如婳抬头,皱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宣公子,我的画有这么好笑?” 少年指着如婳的画,戏谑道:“你画的那是松柏还是豆苗?” 学堂里瞬间传出了一阵偷笑声,有些好事的还故意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过来,果不其然,随即就是几声丝毫不加掩饰的嗤笑声。 “我说它是松柏它就是松柏,因为我才是作画之人。”如婳不为所动,提笔细细勾勒着画中的线条,口中只淡淡道。 “你倒是很有自信。”少年语气意味不明,笑容却很玩味,显然他对于如婳能够超然淡定的面对自己的嘲弄,很是意外又甚觉好玩。 一旁的罗珊见如婳被人奚落,心里莫名的一阵畅快,可面上却是一副为如婳辩驳的模样,“我觉得婳儿姐姐画成这样已经是很好了。” 如婳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连头都懒得去抬。谁不知道罗珊刚被自己冷脸相对,此刻她这么一副姐妹情深不计前嫌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沙漏里的细沙流的很快,转眼就听丘老夫子摇了摇手里的铜铃,高声道:“好了,时间到了。” 到这里,所有人也都自觉的搁了笔,有收卷的人将他们的卷纸都统一收了上去,而众人脸上的神采此时却是各不相同,有那自恃腹内有才华,如罗珏、顾静姝之流,无一不是信心满满的模样。而如林茂此等才学平平的,皆是耷拉着个脑袋,恐找个地缝先钻进去再说。唯有如婳,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丘老夫子。 坐于罗珏右侧的顾静姝目光一直追随着罗珏,可是罗珏却根本没注意到那道炙热饱含深情的目光,因为他的眼里此刻全是那个后背挺的笔直的纤细背影。 顾静姝脸上的痴迷笑容微微一僵,如水的眸底泛起了丝丝妒意。 罗珏望着前排如婳的背影,虽然从进门道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是难掩心中诧异。 如婳恋慕自己这件事,全书院谁人不知,就连两家父母也都看在眼里,默认于心。 如婳是个美丽的小丫头,论容貌长相她是不输旁人,但如婳自小脾性顽劣不喜诗书,毫无大家闺秀应有的温婉德行,这一点,罗珏在心里是十分鄙夷的。可是碍于凤家的情面和如婳的热情,久而久之,罗珏也就慢慢的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之道。在他眼中,如婳不过是个痴恋自己的小丫头,而他,是那个掌握选择权的人。可今天,他的内心有一丝慌乱,突然有了一种失控的感觉。 这时,韦嫣也已经神志清醒了过来,她垂着头红着脸,根本不敢正眼去看坐在上面的少年,显然对于自己刚才的失态,让她感到十分的难堪。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只听,只听丘老夫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试卷夫子我都看完了,根据体裁不同,今日的校验可划分为四组,即琴组、画组、诗组和赋组。这琴组一甲毋庸置疑便是韦嫣莫属,诗组一甲——顾静姝,整首七言律诗对仗工整意境优美,不失为佳品;赋组的罗珏,辞藻华丽以景言志,文笔极佳,可得一甲;而画组的一甲嘛,老夫认为凤如婳的墨画虽技巧略显幼稚,但胜在立意巧妙,挥洒由心,倒是别有一番情趣。。”丘老夫子捋着白胡子,点头说道。 什么?凤如婳得一甲?开什么玩笑? 学堂里除了林茂在为如婳拍掌叫好外,其余的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如婳。 “夫子,不知我们可否欣赏一下这画组一甲的墨宝呢?”等着看热闹的沈妙清故意说道。 丘老夫子笑道,“自然可以。”说罢,他便命两小童将画卷冲众人展了开,喧哗声和愤愤不平声戛然而止。 画卷所用的纸都是统一大小的纸幅,可如婳并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突出丛峦叠嶂的山景再配合寺院幡旗这么直白,而是巧妙的在画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和尚正蹲在泉边用木桶挑水,身后是郁葱的林木松柏,以及几阶通向林中的石阶小路。 画面上根本没有寺庙,但是看画之人却可以从挑水的小和尚联想到,这山中有寺庙,还有泉水,组合在一起,不正是灵泉古刹的意境吗? 少年眯眼瞧着那画,又转头看了看如婳,唇角挑起淡淡的笑意,看来这丫头自知技不如人,这是故意讨巧而为,鬼丫头心思不是一般的多。 在场之人皆是静默了一瞬,尤其是罗珏和顾静姝尤为甚。 罗珏一向瞧不上如婳,认为她虽然外表灵秀但才情不佳,因此吟诗作画这种文雅之事,罗珏一向也懒得跟如婳交流,可今日罗珏却看得清楚,如婳的这幅小作,虽然达不到妙笔丹青这种程度,但是立意巧妙余韵无穷还是能看出作画者有一些功底的。这让他心里泛起了嘀咕,如婳何时这么精通丹青之道了?他怎么从不知道? 曾经的如婳不喜文墨是不假,但是为了能讨好罗珏,从白鹭书院结业后的如婳没少在家中苦练丹青诗画。也是在那两三年的揣摩和练习下,如婳的画技才有了明显的提升。 而在另一边的顾静姝除了诧异之外,心里更多的是嫉妒和酸涩。她轻轻的咬着自己的唇,如一支沉静的水仙端坐在那里,面上虽维持着如常的笑意,可袖中的拳头早已捏的紧紧的。 大约是自己的“琴”得了一甲,今日又有心仪的美貌少年郎在场,心情俱佳的韦嫣想展示自己的教养和风度,于是破天荒笑眯眯的回头向如婳道了一声恭喜,意在感谢她刚才扶了自己那一把。 如婳只是淡淡一笑,以作回应。 第37章 叶先生 叶御史 最终的校验结束后,学子们也要收拾自己的书本笔墨准备各自回家了,众人起身正要向夫子行告别礼,只见叶晓岚一脸急汗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扶着门框喘着气说道:“实在抱歉,学生来晚了!” 丘老夫子笑道:“无妨,晓岚你身子不适就要好生休息,且今日的校验课程已圆满结束,你无须担心。” 叶晓岚一边擦汗一边赶忙来到丘老夫子跟前作揖道歉,语带痛心道:“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怎么说今日都是学生的错。” 丘老夫子无奈的看着叶晓岚,上前扶起他道:“事实经过我已经都清楚了,你无须自责。” 如婳挑眉,静静的望向那叶晓岚,脸上的神情却很淡漠。 在如婳的记忆中,叶晓岚的结局不甚圆满,可以说是有一点惨。 叶晓岚才学出众,要不也不会只是秀才之身就可以在白鹭书院做教书先生,但此人在某些方面认死理、迂腐的很,所以就算丘老夫子并没有责怪他贪酒误事,但他还是坚持要交出自己的一月薪银以充作罚资。要知道,叶晓岚家境贫寒,一月的薪银对于他那样的家庭来说,是十分重要的生计来源。不过他现在主动认错认罚,也可以看出他的脾性刚正,是一个固守原则之人。 这样的处世性情若说做个私塾先生授业解惑倒也无伤大雅,但是若要跻身仕途,光会写一手锦绣文章有什么用,不会巴结权贵曲意逢迎,迟早落得个丢官舍命的下场。 上一世,得了功名的叶晓岚在御史台担任御史监察之职,御史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再加上他不会圆滑处世,刚上任半年就得罪了京中权贵。在那权贵的遮天权势下,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御史等于是在以卵击石。 而结局显而易见,权贵只被小惩、连根基都未伤,可是叶晓岚没过多久就被扣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革除官职流放地方,后来听说是死在了半路上。 人们说,他是死在了权贵之手,但是更可以说他是死在了自己手中。 想到了他的结局,如婳的眼底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泛起一丝波澜。这也许就是一个人的命数,就算时间倒流,知道了他的下场,可有些事情还是无法阻止。因为你不能改变他的性格也不能阻止他不入官场,所以,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随即,如婳默默的垂下了头。 这边,丘老夫子见叶晓岚十分坚持,无奈之下,就只好暂且收下他这份郑重的歉意。 “叶先生,今日都是我险些害先生误了公事。等下次先生闲暇时,我再搜罗几坛好酒亲自给你送过去。”少年看叶晓岚一副迂腐古板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故意说道。 叶晓岚一听酒这个字,腹中忍不住的翻江倒海了起来,他紧紧咬着唇,强压住心头的恶心感,皱眉道:“多谢公子好意,这酒就不用了。晓岚今后谨记教训,再也不沾这杯中物了。”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他摊了摊手,故意叹气道:“那实在可惜咯。” 叶晓岚忍住了生理上的不适,正要转身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桌子上摊开着的那幅画卷,他走过去拿起了那副画,又对照了其他学子所画,叶晓岚疑惑问道:“老师,今日的题目莫非是以山中古寺命名?” 丘老夫子点头,“正是。” 叶晓岚细细端详了几眼,不由得微微蹙眉,“老师,此画技法幼稚粗浅,看得出画者的基本功并不到家,虽然立意是很特别,但是难免有投机取巧之嫌。”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丘老夫子皆是一怔,就连如婳也不由得抬头远远盯向他,这个叶晓岚,果然是个耿直到让人发指的角色。 少年哈哈一笑,倒是饶有兴致的反问道:“那依叶先生所见,此画如此不堪,那将此画评为一甲的我们,岂不是有眼无珠?” 叶晓岚情急之下,刚要开口争辩这不是自己本意,只听丘老夫子沉吟道:“自古命题绘画先立意,新颖巧妙得第一,技法可以练习提升,但打破常规放大格局更难能可贵,晓岚你说呢?” 叶晓岚默默点头说道:“老师所言极是,是学生迂腐了。” 出了学堂的门,如婳和霍依依正并肩走着,“如婳,你作的画能被夫子称赞,实在是太厉害了。”霍依依见如婳一副若有所思不言不语的样子,故意开口称赞她道。 “谢谢。”如婳笑了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霍依依正想问她今日这是怎么了,跟罗家那两兄妹到底闹了什么别扭,忽听得背后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向她们这边传来。 清幽的山林中,哒哒的马蹄声十分引人注意,在路上行走的人都忍不住停驻脚步,向声音的来源处投去诧异的目光。 那是一匹枣红色鬃毛油亮的高大骏马,马儿体态健硕身形优雅,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更令人耀目的却是那马背上的人。 霍依依扯了扯如婳的袖子,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低声道:“如婳,是那位宣公子哎,呀!他向我们这边过来了!” 霍依依完全沉浸在少女的娇羞痴态之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马上的英俊少年,小脸瞬间羞的红扑扑。 如婳看了她一眼,无奈的暗自叹了口气,她拉起霍依依就要继续走,却听少年喊住了她,“喂,本公子刚才可是站在你这边,也不见你谢谢我?” 如婳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那马上的少年,只见他还是带着一贯顽劣的笑容,手里把玩着马鞭,一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 如婳微微皱了皱眉,冷冷道:“首先,我有名有姓,不叫喂;再者,是丘老夫子慧眼识人力排众议选我作画组一甲,要谢也是谢他老人家。至于你,我不知有何可谢。” 这少年虽说美貌非凡有天人之姿,但如婳毕竟前世身死之时比他年长了好几岁,再加上洞悉了凉薄世事,所以她并没有像霍依依韦嫣之流那么轻易的就被这漂亮皮相而迷惑到无可自拔。她反而觉得,这少年仗着老天赏给自己的这张脸,故意撩拨看人出丑,以行轻佻之事为乐,实在是恶劣的很。 见如婳要走,少年轻夹了两下马腹,枣红骏马慢悠悠的向前踱了两步,挡在如婳面前。 第38章 争吵 少年俯身,俊俏的小脸故意凑近如婳,唇角微微勾起,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还真是心狠手辣、嘴巴又不饶人的丫头。” 如婳又闻到了他身上清幽的迦南香气,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这家伙的语气和动作显得这么暧昧,这是故意让自己成为旁人的眼中钉吧? 围观的少女们皆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此等妙人哪一个不是羞答答的做着幻梦,如果他是遥不可及的梦也就罢了,但见他偏偏对着如婳做出那般亲密的举动,这几乎等于是将众人的美梦当面击破,这叫那些自命清高的人如何能忍? “凤如婳,你在做什么?”只见一道刻意压制着怒意的女声猛地响起,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韦嫣拧着眉头,黑着一张俏脸走了过来。 “韦嫣小姐,你不问这登徒小子拦我去路意欲何为,反而问我要做什么,未免本末倒置了吧?”如婳淡淡道。 见如婳把她心中的美好少年描述成轻浮的浪荡子,韦嫣又气又急,咬牙怒道:“凤如婳,你给我向宣公子道歉!” 如婳打量了一眼韦嫣,轻笑道:“韦嫣小姐这么快就与这位宣公子同气连枝了,厉害厉害。”这是在说韦嫣不知自重,脑子快的人听到这早就低头偷笑了起来。 可韦嫣却并不觉得这句话是讽刺,能与宣公子站于一处,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韦嫣,你干嘛要欺负婳儿?”这时,林茂拨开人群跑了进来,见韦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赶紧跑到如婳身边帮腔道 “我欺负她?是她诋毁宣公子在先,我只是让她道歉罢了。”韦嫣瞪了林茂一眼,冷哼道。 “呦,韦嫣,你是宣公子的什么人啊,他不会说话,用得着你在这替人出头吗?”林茂翻了个白眼,语带讽刺的说道。 “你!”韦嫣秀眉一抖,怒声道:“那你是凤如婳的什么人,哪轮的到你出来说话?” 林茂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脯,挺着胸神情严肃道:“我林茂,将来可是正式要向凤府提亲娶如婳的人,我未来的媳妇,自然是要护着!” “咦——”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 而一直在人群中围观的罗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虽说今日如婳故意激怒他跟他保持距离,但是他们往日的情分也是做不得假的。现在林茂这小子如此口出狂言,他几乎要冲出来教训一顿这个混不吝了。 刚要迈步,却见罗珊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朝前面努了努嘴。 “哈哈哈——”,只听马上的少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似乎是听到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话。他指着如婳,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断断续续道:“原来……你喜欢……喜欢……这个小胖子啊!” 听到少年在嘲笑自己胖,林茂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少年跟前,伸手就要拽他下马一较高下,可身子笨重的林茂根本都没有机会去碰到少年的靴子。 只见少年脚尖一点马镫,整个人如一只轻盈的飞燕,高高跃起立于马鞍之上。少年居高临下双手抱着胸,看着林茂气急败坏的模样,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角说道:“我说小胖子,本公子可是为你好,这丫头不是你能降得住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林茂叉着腰,怒气冲冲的指着少年,高声喊道:“有本事别躲,你给我下来,咱们单挑!” 少年挑了挑眉,语气清冷道,“单挑?我怕你一招都接不住。” 这是在挑衅了! 林茂本就是个混世小魔王,平时旁人是给林大人面子都让着他不与他计较罢了,可如今碰上这不知底细的硬茬子,众人也不知道是该为林茂打气还是要为这少年担心! 被激怒的林茂,一张白胖的小脸气得通红,他指着马上的少年怒道:“是好汉的,现在就给我下来!” 少年轻笑一声,只见一抹蓝色影子飘然坠地,转瞬便落到几人面前。 少年虽说在笑,可那笑容却没丝毫的温度,身上竟带出几丝凛冽的寒意,“我下来了,然后呢?”少年挑眉道。 怒火冲头咬牙切齿的林茂,挥着拳头就要向少年冲过去。 这时,只听如婳一道冰冷又颇有威严的喝止声猛地响起:“林茂!你给我站住!” 林茂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若是再这般鲁莽冲动或是口出胡言,以后都休想再见到我一面!”如婳冷冷说完,转头又看向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道:“还有你,对,宣公子,以后不要随便冲小姑娘抛媚眼,轻浮!”说罢,便提起裙角,头也不回的向前走了。 林茂怔怔的松开了拳头,见如婳生气了,也顾不上再与那少年纠缠,赶紧去追如婳去了,毕竟还是如婳重要的多。 少年一愣,笑容玩味的看着如婳倔强清冷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闪,带着调侃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一点亏也吃不得啊!” “宣公子,是初来云州吗?”见原地只剩少年一人,韦嫣故意贴近,声音娇柔,眉眼含情的看着他问道。 少年却是浑不在意的冷冷一笑,一个转身便跃上了马,他看了一眼韦嫣,什么话也没说,潇洒的扬鞭纵马离去,带起一阵风尘。 即便如此,韦嫣还是一脸痴迷的看着那少年绝尘而去的风姿,半晌不愿移开眼睛。此时,韦嫣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他们下一次的见面不会太远!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如婳刚出了山门,就看见来时乘的马车在前面候着,红樱把书篮先放到了车里,转身正要扶着如婳上车,就见林茂带着书童正往这边赶,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红樱眼疾手快,一个转身堵在林茂前面,语气恭敬道:“林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家老爷和夫人还等着小姐回去呢。” 林茂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知是真不知红樱的本意还是故意装作不懂,说道:“胡说,这日头离下山还早着呢。如婳,我还有顶重要的话没来得及对你说呢。” 林茂虽说身材臃肿,可毕竟是男孩子,脚下的动作也快,一个闪躲,就突破了红樱的围挡,追上了如婳。 “婳儿,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跟人打架了。”林茂看如婳神色冷冷,也不搭理他,心里发虚道。 如婳瞥了林茂一眼,见他语态真诚,脑门又急的直冒汗,心里的气也随之消了七八分。 第39章 语重心长 马车停靠的路边正好有一歇脚的凉亭,如婳没有上车,反而转身向凉亭里走了去,自顾自的在石凳上坐了下。 红樱摇头笑了笑,小姐能这样安静的听林茂说完话还没急着走人,也就说明了她并没有真生气,如此这般也不过是想林茂那小子收一收性子罢了。不过说来也奇怪,小姐何时跟林茂竟走的这般亲近,又为何突然与罗家生疏了起来呢?不对,不是生疏,是厌恶。 红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其中的隐情,索性甩了甩脑袋,转身去把车里一早备好的冰镇茉莉蜜饮端去了凉亭。 如婳端起红樱刚盛好的茉莉蜜饮汁抿了一口,冰凉清甜的蜜饮缓缓滑过喉间,身体里的燥热和不适顿时一扫而空。 见林茂也在一旁眼巴巴的坐着,红樱又多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林茂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想到如婳还没发话,复又将手缩了回去。 如婳哧的一声笑出了声,只说了两个字:“喝吧。” 林茂喜出望外,点头道:“嗯。”说罢,便迫不及待的端起瓷杯仰头将蜜饮一饮而尽。 “婳儿,你这蜜饮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喝?”林茂砸吧着嘴,啧啧叹道。 红樱笑了,“林公子,你不要诓我们了,知府家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差得了呢。” 林茂摆摆手,“我可没说谎,你不信的话,过几天我拿一些给你们送过去尝尝。” 红樱嘴里低声嘟囔着:“我看是因为有我们小姐在,连白水都能喝出蜜糖味吧。” 如婳瞟了红樱一眼,红樱自知失言,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胡说了。 林茂见如婳的神色似有缓和,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婳儿,你就跟我说句话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茂总觉得如婳近些时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以前的如婳虽然天真开朗,但对自己却是冷冰冰,见他如见鬼怪一样的避之不及,现在可好,反过来了。但这样的变化,对林茂而言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兴许是婳儿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好,这才一反常态愿意与他亲近,做起了朋友。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如婳看着林茂一脸沮丧的惆怅表情,叹了口气后,缓缓道:“林茂,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听我一言,改掉你鲁莽冲动的脾气,做一个有用的人。知府大人年纪大了,他不会庇佑你一世,如果你再这么浑浑噩噩糊涂度日,将来你拿什么撑起林家门户?如何保护你重视和在乎的人?” 林茂一怔,似乎没想到如婳会这么语重心长的与他说这些话,“婳儿,我……。” “林茂,还有一句话,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说清楚。关于我的亲事,只能由我自己做主,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所以刚才那种话我不想再听你说起。如果你非要说,那我们就此绝交,不复相见。”如婳声音冰冷,神情严肃的说道。 而林茂看着如婳那双清冷倔强的眸子,竟是不由自主的信服了三分,“婳儿,我省得了。”林茂喏喏道。 如婳点点头,“林茂,你是一个好人,为人正直又重情重义,我真心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前程。”如婳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不由得感慨了起来。 “婳儿,怎么突然说的这么沉重了?”林茂有些诧异的回问道。 如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事,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婳儿,我送你进城”,撂下这句话,林茂赶紧和书童元宝一齐钻进了后面的林府马车,吩咐车夫全程与凤家马车保持着十丈的距离,不要超越更不能跟丢,一路护送着就行。 如婳见林茂一片热忱好意,无奈摇头,也只好随他去了。 前后两辆马车行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咯楞咯楞”的声音。走得久了,渐渐能听到马车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喧闹,如婳倚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看着外面繁华的市集和攒动的人群,突然开口道:“红樱,叫刘伯改道去一趟杏雨楼,我想买一些点心带回家。” 红樱应是,钻出马车对外面的刘伯吩咐了几句。 重新坐回马车的红樱见如婳一路上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也不见她像从前那样主动说起学堂里的趣事,忍不住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如婳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以后都不能去书院了有些遗憾罢了。” “小姐若是想继续读书,可以让老爷请先生到家里来教,也是一样的。”红樱轻声说道。 如婳神情怅然,轻吐了一口气,悠悠叹息道:“红樱,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三小姐,杏雨楼到了。”刘伯在外面亮声说道。 杏雨楼,是云州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尤其以洁白绵密、细丝万缕的龙须酥最为一绝,每天慕名前来购买的人可谓络绎不绝,不过可惜的是此酥每日仅限一百份,售完即止,而如婳突发奇想决定来此也纯属是为了撞撞运气。 后面跟着的林茂迷迷糊糊的走了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杏雨楼,揉着眼道:“婳儿,你想吃龙须酥啊?” “这个时辰龙须酥恐怕早已售罄了”,如婳笑道。 林茂清了清嗓子,得意道:“无妨,我去找掌柜的来,就算是今日的售罄了,我让他们把明日的份例提前做出来不就好了!” 如婳脸色一沉,瞪了林茂一眼,“林茂,这么快就忘了我刚才同你说的话了?” 林茂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又鲁莽了,他吐了吐舌头,向如婳告饶道:“好婳儿,是我又说错话了,你说怎么罚我我都认!” 如婳摆摆手,转过了脸,“罢了,你若是真想学好,不用我在身边看着也自然会变好。”说罢,如婳刚要抬脚上台阶,就听到不远处的街角处传出一阵阵嘈杂的吵闹声,有男子的喝骂声夹杂着女子的哭诉声,以及围观路人的议论声,场面可谓十分热闹。 这世上每天都有没完没了的纠纷和矛盾,如婳不是好事之人,所以她不予搭理,径自走自己的路。不过刚迈了几步,就听到人群中突然传出凤锦楼三个字,如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凤锦楼?凤家的凤锦楼?被激起好奇心的如婳,缓缓向围观的人群走了过去,留下身后的林茂和红樱疑惑的望了对方一眼,便赶紧追了上去。 第40章 夭娘 只见人群的中央,一瘦削老头和一妙龄女子正在激烈的争执着。 老头约莫五十出头,上衫半解,露着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脯,整个人就像一具挂着一层皮的骷髅架子,虽然看着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但精神却不是一般的亢奋,此时他的手里正高高扬着一个天青色的秀气荷包。 那荷包造型朴素没有名贵缀饰看起来并不起眼,所以如婳也只是不经意的去扫了一眼,但就是一眼,她的心神却被深深的震了住,再也移不开眼。 那荷包上的花纹,如婳“曾经”在罗家绸缎庄见过,上面的桃花既不是针线刺绣也不是笔墨涂画,而是用通经回纬之法织成的绘丝! 原来,绘丝此时已经出世! 如婳强压住心头的兴奋,连忙看向那荷包的主人,会是她吗? 只见那老头一边用干巴巴的拳头捶打着跪在地上女子的背,一边骂骂咧咧的咒骂道:“你个死丫头,老子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这么大,发了月银都不舍得孝敬你老子点,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头趁女子已经哭得力气疲软,刚想拔腿走,不料左脚被女子死死地抱了住。 女子抓住那老头的脚,任凭他踢打就是不肯撒手,她急哭道:“爹,我求你了,这是要给娘治病买药的救命钱,只要够买药,剩下的钱我全给你。” “买什么药?纯属浪费钱!大夫都说了她没几天活头了,还治个屁!真他妈晦气!怪不得老子最近手气这么差,全是让你们这一对丧门星给妨的!滚开!”老头狠狠的踢了女子左肩上一脚,痛的她失声叫出了声。 “今天说什么你也不能把钱拿走!”就算肩膀的伤痛的她直大喘气,但她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 “你这当爹的也忒狠了,好歹是自家闺女,怎么能这么踢打呢!”围观的一位大娘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抱不平道。 那老头瞪了她一眼,指着鼻子骂道:“老子管教自己的闺女,关你屁事!” “爹,我求你了,只要你把这个月的月银给我,下个月、下下个月我统统都给你,一个铜板我都不会留,好不好?”女子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恳求道。 老头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冷哼了一声,“就你这一个月才区区五钱的工钱,就算攒一年又能有几个子儿!你要是一早就从了刘老爷去刘府做姨娘,又能享福,你娘也有钱治病,结果是你死活不去,非要自讨苦吃苦去凤锦楼做什么织娘女工,我看你天生就是个贱骨头!赔钱货!” 女子听完却是扭头啐了一口,神情悲愤道:“什么享福,就是给人去做供人玩乐的妾!我夭娘就算穷死累死,也不会自贬身价卖给人家去做玩物!” 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听她所言,也是个有尊严有骨气的好姑娘,围观的众人不禁点头称赞,纷纷竖起了大拇指。不过这么好的姑娘却偏偏碰上了这么样一个爹,真是出身坎坷实在太可惜了。 “小姐!这老头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们不如报官吧!”红樱看着地上几近崩溃的可怜女子,心中实在不忍。 “官府也解决不了家务事。”如婳微微眯起眼,淡淡说道。 “可是,她实在太可怜了。”青柠咬着唇,口中喃喃道。 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林茂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撸了袖子就要冲出去,准备教训这泼皮老头。 “少爷,您可不能去呀!万一被大人知道您在大街上动手打人,回去又要被罚了!”元宝见状不妙,赶紧拽住了林茂。 “这泼皮实在可恨,我看他就是欺软怕硬欠揍的货!”林茂挥着拳头恨恨道,但他突然想起如婳还在跟前呢,于是赶忙回头,只见如婳神情严肃目光幽深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虚,连忙放下了拳头。 这让元宝大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叹道,自己家这位魔头主子,也就只有凤三小姐降得住了! 身边的如婳倒是没怎么太注意林茂的举动,只是默看着这一对冤家父女冷冷笑着。 这世上可怜之人太多,但是值得同情的人却太少。 眼前这夭娘虽然出身不堪,但胜在个性刚烈又自立自强,关键是那一手的绘织手艺,或许她现在还不自知,但在不久的将来,其价值可是难以估量。 至于那个贪得无厌的败类父亲也是该受点教训了! 如婳微微侧头在红樱耳边低声嘱咐了两句后,只见红樱轻轻点头,随即慢慢退出了人群,向另外一条街的方向走了去。 “这位老丈,当街无故殴打弱女强抢他人钱财,已经构成故意伤人罪和抢劫罪,到了官府可是要被打五十大板,收监三年的。你可要想清楚!”这时,一直沉默的如婳突然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中蕴含着一股冷冽卓绝的气势。 所有人都十分诧异的将目光齐齐投向如婳的方向,似乎没想到说话之人竟会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那老头也是一愣,再看如婳年岁不大,于是根本也没把她放在眼里,接着趾高气昂道:“你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还学起打抱不平了!这是老子的家务事,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老子也有理!”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如婳的衣饰穿着,猜想如婳定是出身富贵人家,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谄笑道:“小姐这么心善,要是不忍心看这死丫头受苦,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就再也不会打她了!” “五十两?给你五十大板你要不要!”林茂上前一步,指着那老头的鼻子斥骂道。 老头见林茂气势汹汹的模样本有些怂,但一想起往日的赌债若再还不上恐怕这一只手就要保不住了。心下一横,梗着脖子说道:“要做好人的可是你们!要是不给钱,就趁早滚开!” “这位姐姐,你叫夭娘?可是凤锦楼的织娘?”如婳看向地上的女子,声音平静的问道。 女子这才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如婳,含泪点头道:“是,我姓陶名夭,在凤锦楼刚做了三个月的织娘。” 如婳这才看清她的眉眼,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身材瘦削的年轻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套洗的微微有些发白的蓝色布裙,发间没有饰物,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根同色丝带轻轻绾着。看她正是如花的年纪,却打扮的如此简朴,甚至说有些寒酸,不用想也知道她家境如何。原来她就是夭娘? 第41章 泼皮老头 女子虽然有些疑惑,但见如婳刚才站出来为自己出声,她还是感激的回道:“多谢小妹妹能为我仗义执言,不过小妹妹的好心,就不要用来便宜他这种人了。” “死丫头,什么叫我这种人?别忘了,没有我这种人,哪来的你这个死丫头!”老头破口骂道,“快撒手!别耽误老子发财!”老头用力踢腿,终于甩开了女子几乎发麻的手。 “听说此处有人当街抢劫还恶意伤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两名身材壮硕铁青着脸的带刀捕快,正狠狠盯着准备要遁走的老头,威吓道。 “哎呀,老赵,你可来了!”林茂见红樱竟然把在附近巡街的捕快赵元和张朝给找了过来,十分欣喜的招呼了起来。 赵元和张朝本来是黑着脸,过来处理一桩公案,但没成想在这竟然会碰到这个……呃,怎么说呢,有些让他们头疼的林大少! 赵元听到林茂在叫唤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拱了拱手,陪笑道,“原来公子也在啊。” “你们来的正好,快给我把这当街耍泼的老无赖逮回去,先打个五十板子再说!”林茂义愤填膺的说道! 赵捕快脸皮抽了抽,笑道:“公子,先让属下盘问一二,待理清来龙去脉,再行逮捕不迟!” 林茂性子急再加上年纪小,遇事只凭自身是非好恶,思虑也不尽周全,因此这几年不知道为林知府闯了多少祸事出来。也幸亏是林知府在云州的人缘还不错,被得罪过的乡绅老爷们也就不与一个他小孩子计较了。 那老头一看是巡街的差爷到了,被他们这一震慑,刚才还嚣张耍狠的气焰顿时萎靡了下去,连忙上前哈着腰,陪笑道:“两位差爷误会了,刚才小老儿我和自家闺女因为家庭琐事拌了几句嘴罢了,哪来的抢劫伤人呢!” 女子一看有官差到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捕快面前,哭诉道:“两位差爷,我爹他整日好吃懒做又嗜赌成性,还欠下赌坊一大笔银子,听说我要给我娘去买药,就来大街上拦住我要抢我娘的救命钱,这药钱是我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才凑齐的。我娘她真的病的很严重,大夫说如果再不吃药治病,恐怕也撑不了几天了。求两位差爷救救我娘吧,我求求你们了!”女子泪水涟涟,句句恳切,白洁的额头在青砖上磕的咚咚直响,不一会便是一片青乌,众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皆唏嘘不忍惋惜不已。 “多孝顺的好姑娘啊,真是可惜了。” “就是,这老头心肠太硬了,老婆的救命钱都要抢,太不是人了!” 赵捕快是个孝子,听完夭娘一席话,不由得想起了家中老娘,再看这猥琐贪婪懒惰好赌的混账老头,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怒火。 他上前一把抓住那老头的手腕,瞪眼冷喝道:“岂有此理!你这黑了心的老泼皮,自己的老婆亲闺女都能这般作践,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老头急了,结结巴巴嚷道:“就算我那老婆子眼下病死了,那也不是我下毒谋害的,都怨她自己命短没福气,与我有什么相干!再说了,这个死丫头,眼看她亲爹老子要被人砍手了也不搭救一把,真正是个克母又克父的白眼狼!” “老赵,你瞧,这泼皮是不是很欠揍?”林茂攥着拳头咬牙道,只恨不得将这老头当场狠踹几脚才解恨。 “夭娘姐姐,这个人你可还愿意认他为父?”这时,如婳走了出来,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只看着夭娘,声音微冷道。 夭娘微微一愣,心底某处陡然升起一撮微弱的火苗,将她混沌无望没有头绪的人生猛一下照亮。她怔怔望向如婳如点漆一般的黑眸,嘴中喃喃道:“这样,可以……吗?” 要知道凡天下之人皆以孝字为先,若是父母子女断绝关系,除非子女为祸双亲不认,断没有遂子女心愿的。不过,这凡事都有例外,天下诸事,都绕不过一个理字,不是吗? 如婳娇俏一笑,“夭娘姐姐,这天下之事,但凡你想为之,总是能寻着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夭娘垂眸想了想,终于点头说道:“只要此生不再与此人扯上丁点瓜葛,我夭娘哪怕剔骨去肉还了他,也愿意!” 如婳笑了笑,“夭娘姐姐,或许真的要剔骨去肉哦,你不怕吗?” “我不怕!”夭娘神情坚定,再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迷茫。 如婳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对林茂低声嘱咐起来,“林茂,你不是最爱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嘛,眼下有一个机会,足以让你一过手瘾。” 林茂抚掌笑道:“婳儿,你快说!” “夭娘姐姐身世这么可怜,既然是我们凤锦楼的人,我是绝不能做事不理的。眼下能让她脱离这吸血蝗虫的纠缠,只有让他们彻底的解除父女关系才行,否则日后会是无尽的祸患。这个点子虽好,只不过操作起来恐怕有些难度,林知府那里……也许需要你来说服一二。”如婳说道。 林茂拍拍胸脯,信心满满道:“婳儿你真聪明!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祖父若是不同意,我就……我就三天不吃饭!” 如婳憋笑道:“那……是让你受苦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如婳的这一番话,赵捕快也听了明白,或许这是唯一可以永绝后患的法子了。他回头看向夭娘,缓声道:“小姑娘,你快起来吧!今日你若是愿当苦主,可跟我们去衙门一趟,让大人为你做这个主!” 夭娘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好,我现在就去!” “死丫头!反了天了,敢去衙门告你老子?还要跟我断绝关系?看老子现在就打死你!”气急败坏的老头也顾不上官差就在跟前,手中抄起脚上的一只鞋就要冲夭娘砸了过去! “放肆!”张捕快眼疾手快,手中刀鞘一挥,就把那双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洞布鞋挡去了一边。 鞋子正好掉在了围观人群的脚跟前,随着一阵嫌弃的“咦”声,人们纷纷捂着鼻子躲闪出了一个圈。 “再敢撒狠耍泼,镣铐伺候!”赵捕快竖眉,怒声喝道。 老头被那声音震的哆嗦了一下,立马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再放肆。 第42章 寿宴前 张捕快吆喝着逼散了围观的人群,而赵捕快向如婳颔首示意后,便提着瘦削老头的衣领往知府衙门的方向去了。 林茂则向如婳再三保证,一定会圆满完成如婳交代他的任务! 夭娘正要跟随赵捕快他们一行人走,刚要迈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转身面向如婳,温言谢道:“谢谢你,小妹妹。” 如婳甜甜一笑,声音清脆,:“大姐姐不必客气。” 目送走林茂她们,如婳去杏雨楼只挑了海棠酥藕粉桂花糖和另外几样精致的小糕点,出了店门发现天色已黯淡了不少。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望着天边绮丽似火的红霞,如婳的唇角不觉微微挑了挑。 夭娘,想到这个名字,如婳心里难以抑制的一阵兴奋。 因为一年后,夭娘的绘织技艺被罗鹤年一眼相中,私下许了重金从凤锦楼把她挖了过去。 有了夭娘的独门才艺,没多久绘织锦就作成了罗氏锦缎庄的金字招牌名动天下,到后来以至于一尺难求。也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使得罗家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分店遍布大盛,与凤锦楼在云州的织锦业平分天下。 不得不说,罗鹤年的眼光很准运气也好,让他白白拣了一个大便宜。不过,那都是上一辈子的老黄历了,这一次,夭娘只能是她凤锦楼的人。 凤府。 如婳从白鹭书院结业也有一些日子了,正常来说这个年岁的闺阁小姐是要收了心,像一个大家闺秀一样随上年纪的嬷嬷学习女红、理家、看帐这些务实技能,只为了日后不光能许得一门好亲事,也能在婆家站稳脚跟被人高看一等。 不过如婳对这些是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每天都泡在凤府后院中的织阁中研究染丝、织造这些关于织锦的基础技艺。也怪自己以前贪玩享乐,虽然是凤家女儿,但她对这些却一无所知。 如婳坐在书架前的梯子上,脚边已经放了厚厚一摞的古籍,看得她眼睛都发花,但还是没有找到凤家染料的全部秘方。 青柠和红樱又捧着各自找来的几本书走过来,忍不住被灰尘呛了咳了两下,说道:“小姐,这是最后几本关于染料配方的书了,别的实在是没有了。” 如婳抬头看了看,“放过来吧。” “小姐,你都连着看了三天了,这里光线也不好,别再累着眼睛。”红樱轻声说道。 青柠也环视了下四周,忍不住皱眉道:“是啊小姐,这织阁自从老太爷过世之后,就鲜少有人来,时间久了怪阴冷的。” 如婳淡淡笑了笑,“你们要是嫌闷得慌,就回去吧。我在这里查阅就够了。” 青柠见如婳这么一说,以为是误会自己嫌苦嫌累,连忙摆手解释道,“小姐,青柠不是这个意思。青柠是想说,这织阁小姐要是想来,可以让下人们来彻底洒扫清理一遍,这样小姐在这里呆的也舒服一些。” “青柠你又说胡话,这样一来,岂不弄的全府上下人尽皆知,尤其是让那边知道。小姐每天这么低调行事,就是不想打草惊蛇的。”红樱低声道。 青柠恍然哦了一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说道:“我竟然给忘了。” 如婳把剩下未看的几本书大略翻了翻,的确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就把他们放回了书架上,站起身慢慢从梯子上走了下来。 “小姐这么高兴,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红樱看今天的如婳并未像往常那样眉头紧锁一副白忙乎的败兴模样,于是上前问道。 如婳扬了扬手里那本薄薄的连封面都破损了一半的旧书,眼睛灿灿道,“有这一本就足够了。” 在泛黄的封皮上只隐约能看到残存的几个字——《芳华录》。 这本《芳华录》如婳小时候曾在祖父的书房里见过几次,那时见它破破烂烂的,也从没有想过去翻开里面看看,只是见祖父偶尔会从抽屉里拿出来沉默摩挲着,然后发出一声久远的叹息声。那时如婳不懂,为何祖父见到这本“破书”会有这么深沉的反应,直到今日如婳第一次翻开它才明白,凤家的织锦为何会在祖父的手里生根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原来都是拜这本《芳华录》所赐啊! 如婳将书放回了自己房里,见时间还早便带着红青二人来了春华院,刚进正屋就看见管家急急忙忙的将一张烫了金的帖子送了进来,凤夫人打开看了看,脸上并无讶异,许是早已料到。 “娘亲,是乐陵侯府的帖子?”如婳故意问道。 凤夫人点头,“嗯,侯府老太君的寿宴,邀请凤府两房前去赴宴。” “娘,我们与侯府素无往来,为何此次侯府寿宴突然要邀请我们?”如翎蹙眉思忖了起来。 温婉如兰的如翎倒是蛮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闲来无事就来春华院和凤夫人一起研究女红织物,越来越有点贤妻良母的模样了。如婳倒是不希望如翎这么太过“贤惠”,贤惠懂事的女子若碰到良人,便是手心里的宝,但若是碰到那些中山狼,怕是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吧。 凤夫人沉吟了片刻,似不知道该怎么跟如翎和如婳解释这件事的背后深意,“其实,几日前娘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直还没想好该怎么推脱掉。” “娘,你的意思是?”如翎疑惑道。 凤夫人的神情略微有些凝重,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跟女儿们提前透露些的好,省的到时落了一些人的套都不自知。于是缓缓说道:“侯府的宴会往常邀请的都是官宦缙绅之流,我们这些商贾人家向来是没有资格做座上宾的,但此番侯府的帖子送的极广,但凡云州城里叫得上名字且家中尚有未聘之女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请帖。据侯府的说法是老太君八十岁松鹤之寿欲与乡邻同庆,但明眼人都在私底下猜测,侯府此举恐怕多半是为了二公子择媳。” 如翎讶异,“择媳?” 凤夫人点点头,“乐陵侯膝下只有二公子如今尚未婚娶,眼下正是说亲的好时候。这侯府的门槛高人人都知道,所以奇也奇在这儿,以他家的门第多的是人上赶着攀龙附凤,又何需如此迂回?不过话说回来,侯府这高枝也不是那么好攀得,那侯门深宅规矩繁多礼数森严,自然比不上家里轻松惬意,为娘如何舍得让你们去受这个罪。”凤夫人看着自己如花似玉如心头肉的女儿们,不禁泛起了惆怅。 第43章 温馨的早晨 如婳突然抓住如翎的衣袖,一副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模样说道:“娘亲,婳儿不要姐姐嫁到侯府,他们肯定会欺负姐姐的!” 如翎脸上微微一红,但心里着实暖暖的,笑嗔道:“婳儿,这还都是没影的事,你不要这么紧张。” 凤夫人摸了摸如婳的头发,摇头笑道:“是呀,况且此事都是私下猜测,做不得准数的。万一侯府真的只是单纯的摆寿宴图个乐呵呢?” 万一?没有万一。想起过往种种,如婳心头冷笑,面上却未表露出分毫。 什么公爵之家什么侯门贵族,不过是和二房蛇鼠一窝阴谋算计他们家财的无耻虚伪之徒。 “乐陵侯府,”如婳的眸色倏忽发冷,“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如意算盘还怎么打得下去!” 上一世,因了如婳落水病情又无端加重的缘故,整个大房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根本无暇去侯府赴宴。也正因如此,在雷氏和凤尚仁的周全安排下,一向如陪衬绿叶的凤芝兰终于有机会“一鸣惊人、大放异彩”,从而赢得了侯府老太君的“青睐”,再加上使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后来自然是凤芝兰如愿高嫁进了侯府,带着雷氏和凤老夫人悉心添置的足以绵延十几里地的几十车嫁妆,一路浩浩荡荡,风光无限。 这一世,既然我凤如婳还活着,你们一个一个就休想称心如意! 待到赴宴这日,凤府里算是忙开了花,尤其是秋梧院里,东边的天才刚露出鱼肚白,就见院里烛火摇曳人影攒动,婢女婆子们忙出忙进,好不热闹。 锦画轩,如婳随意挑了一件碧翠色的堆花襦裙,红樱仔细为如婳梳了蝴蝶髻,簪了一支累丝蝶形珍珠簪,笑道:“小姐,好了。” 如婳打量了一眼菱花铜镜,红樱的头一向梳的都是极好的,发髻小巧精致,显得如婳圆润可爱的小脸多了几分少女初长成的婉约秀气。 这时,青柠领着身后几名小丫鬟带着食盒进来布置早饭,看见如婳今日的装扮,问道:“小姐,为何不穿那件新作的彩绣海棠裙呢?” 如婳摇头:“不过是吃顿酒席,多为无趣,就随便穿一件过过场子好了,再者,今日的主角也不是我。对了,秋梧院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青柠盛了一碗鲟鱼羹递到如婳面前,压低声音道:“小姐料事如神,就在刚才,奴婢隐约瞧着二小姐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事先在那停着的马车,好像是故意避着人。” 青柠看着慢条斯理喝着粥,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的如婳,继续道:“小姐,这几天秋梧院成箱成箱装着新裙和首饰的红木箱子端进端出,更有陌生访客天一亮就进去,天黑才出府。看来三小姐这一次是打定了主意要闪亮登场一鸣惊人了。”说着说着,青柠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噗嗤笑出了声:“三小姐出门可一定要记得上香祷告,今日这天莫要下了雨才好。” “青柠,这话可不要在外面说,要是被三姐姐听到,怕是要气吐了血呢。”如婳险些失笑,将汤匙放回了喝空的碗里,问道“侯府那边可打点好了?” 青柠点头嗯了一声“小姐放心,都打点好了。小姐你别看这侯府名头大,但里面做事的那些下人们一个个见钱眼开的很!” 如婳听罢只淡淡一笑,漱了口后,站起身说道,“走吧,我们先去见娘亲。” 春华院中,梳洗整齐的凤夫人和凤尚卿正围坐在饭桌前吃早饭,见如婳来了,连忙招呼雪雁去拿一副碗筷过来。 “爹爹娘亲安好。”如婳笑盈盈的请安道。 凤夫人起身,拉着如婳坐到桌前,笑道:“婳儿,你怎么起的这么早,这离出府尚有半个时辰呢,怎么不多睡会?” 如婳摇摇头,“天亮了,婳儿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早早收拾好,免得起晚了又着急忙慌的。” “婳儿,来陪爹爹再吃点。”凤尚卿目光慈爱,给如婳夹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糖霜小米糕,笑着说道。 如婳夹起糖糕,笑容甜甜道:“谢谢爹爹。” “老爷,今天这侯府寿宴,我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凤夫人略微沉吟,忍不住说道。 凤尚卿放下筷子,拿起丫鬟捧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笑道:“夫人未免多虑了,兴许侯府只是想趁此机会多热闹热闹。不过这侯府不比在家,到时为夫也照应不到你们,夫人你带着如翎和婳儿一定要多小心些,不要被人挑了理出来。” 凤夫人嗔怪道:“老爷这话说的,如翎和婳儿的品行老爷你还不放心吗?咱们的女儿们何时让我们操过心?” 凤尚卿哈哈一笑,欣慰道:“夫人言之在理,是为夫多虑了”。 “爹娘安好”,只见一袭丁香色长裙的如翎挑了竹帘快步走了进来,向凤尚卿和凤夫人行礼。 如翎或许是把凤夫人的猜疑和忧虑记在了心里,因此今日故意遮掩了自己的光彩打扮的格外素净。这身浅紫色裙衫没有任何多余的金绣刺绣,款式简约端庄,虽不是隆重,倒也不至于轻慢。 如缎的乌发绾了一个随云髻,发上只戴了一支铃兰白玉簪子,白皙清秀的面颊虽未施脂粉,但却反而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意味,气质沉静,正应了那一句天生丽质实难自弃,这样的容貌放在哪里,都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如婳正好吃完了一块糖糕,站起身迎向如翎,脆声问道:“姐姐怎么才来?” 如翎笑容柔软,“姐姐梳洗打扮的慢,这才耽搁了一些时辰。” “如翎,早饭用过了没?没吃就趁这会还有些时间赶紧垫垫肚子,这宴席的饭菜素来都是点到即止,一整天下来莫不要饿坏了身子。”凤夫人笑容亲切道。 “娘,我已经吃过了,倒是婳儿年纪小不抗饿,不妨再多吃些,免得到时候喊饿。”如翎笑回道。 如婳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嘟着嘴道:“婳儿的肚子都鼓起来了,真的吃不下啦。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凤夫人看了看铜漏上的时刻,笑道:“嗯,时辰差不多了。” 这时,只听管家在廊下对着里屋恭声禀道:“老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第44章 前往侯府 凤尚卿和凤夫人带着如翎两姐妹方走到府门口,便瞧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马车,丫鬟小厮立在两侧一副万事俱备只待挥鞭出发的模样,后面这辆空车自然是留给大房的。 如婳心中冷笑,二房这些人一向爱争这些无谓的小便宜,走在前面好似就比大房能高出一头似的。 马车里的人似乎是听到凤尚卿他们出来了,只见车帘被撩起,露出凤尚仁一张虚肿的脸,朝着凤尚卿的方向笑呵呵喊道,“呦,是大哥来了!” 凤尚卿点了点头,正要向车边过去,便突然听得马车里传出雷氏的声音,“大哥大嫂,你们抓紧些时间,莫要耽误了时辰,让别人说我们凤家没有规矩。”雷氏神情倨傲,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 “二婶今日到的倒是极早,咦?二婶,怎么不见二姐姐呢?”如婳故意往车里探了几眼,歪着脑袋疑惑问道。 雷氏目光闪了一闪,搪塞道,“芝兰她先行一步,我与老爷留下来好等大哥大嫂一起走。”说话得功夫,雷氏好似注意到了如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道:“如翎,你今日怎么穿的这般素淡?你可是我们凤家的长女,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凤家云州首富的头衔是徒有虚名的空壳子!大嫂,如翎这样可是会丢我们凤家的脸面,你也不管管?”这般急吼吼的诘问倒有些像故意岔开话题,生怕如婳她们再追问起凤芝兰的事情。 如翎微微一怔,朱唇轻启想辩解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雷氏说的也没错,今天的装扮是有些不太得体,但她的这点小私心又不能直白的在雷氏面前说出来,让人笑话。 不过,饶是凤夫人脾气和顺,见雷氏在一众下人面前数落自己的女儿,心里也忍不住升起几分怒意,不悦道:“弟妹,今日的主角是侯府老太君,我们去做客的,穿着打扮见得过人就可以了。再说了,如翎她们还都是孩子,打扮的清丽些,也没有什么不对。” 雷氏扯了扯嘴角,干笑道:“既然大嫂都这么说了,那是弟妹我多言了。” “二婶,二姐姐也不等我们自顾去了,这万一到了侯府人家不许得她进,那得多失面子啊?”如婳面露忧色,故意叹了一声。 雷氏微微诧异,脱口道:“芝兰带着帖子,侯府的人自然会放她进去的!” “好了,你少说两句!”一旁的凤尚仁见雷氏话说的越来越多,生怕露出端倪,赶忙喝止雷氏再继续说下去。 如婳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展开笑颜道:“嗯,也对,是婳儿多虑了。” “二弟弟妹,出入侯府记得谨言慎行!”凤尚卿声音极冷,显然是对聒噪又咄咄逼人的雷氏极为不满。 雷氏从鼻孔闷哼了一声,将脸撇去一边,扇起了手中的团扇。车窗边的凤尚仁倒是难得的对凤尚卿和颜悦色,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大哥说的是,我记住了。” 这时,只听车里的凤琰杰不耐烦的喊道:“马车怎么还不走?这车里热死了!” 雷氏心疼儿子,连忙软语安抚道:“快了快了!”说着盛了一碗冰镇好的雪燕汤给凤琰杰端了过去。 喝了几口冰汤的凤琰杰这才稍微顺了点气,没再不耐烦的骂骂咧咧。昨晚喝花酒喝到二更天才回来的凤琰杰,早上又被一大早薅了起来说去赴宴,觉没睡好难怪这么烦躁。 看着凤琰杰歪歪垮垮哈欠连天的纨绔模样,这边的凤尚仁看不惯了,摆出一副正经老子的威严模样,斥责道:“你看看你,坐没坐样,像什么话?昨晚又去哪鬼混了到大半夜了?不知道今天要宴席要去参加吗?啊?” 看见凤尚仁在自己跟前摆家长谱,凤琰杰也没恼,更没有正襟危坐起来,反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老爹,你不会是大伯上了身吧?我去哪,您不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吗?” 此话一出,雷氏柳眉一竖,瞪向了凤尚仁。 凤尚仁预感不妙,连忙冲凤琰杰斥道:“混账小子,你去哪你老子我怎么知道?休要胡说八道!” 凤琰杰捂嘴打了个哈欠,“好好好,你不知道,都是我瞎说的。行了,我先补个觉,到了叫我。”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鼾声,凤尚仁还想继续摆谱,却被雷氏一把扯住,压低声音制止道:“行了,孩子这么困乏就让他好好睡,你的事等晚上回来我们再好好掰扯掰扯。” 凤尚仁立即住了嘴,耸耸肩打了个哈欠,也找了个松软的靠垫舒舒服服的闭眼假寐了起来。 乐陵侯府位于云州城南边正府街的把头处,高高的院墙从街头围到了街尾,占了整整一条街,显得极为尊贵气派。但是此次宴会并不在侯府里举办,却是在毗邻侯府的一处新建的大园子里。 今日赶上寿宴,来侯府赴宴的各家马车车队从上个街口一直堵到了园门口,能容得下两辆车并排行驶的街道一时间围的水泄不通。如婳撩起车帘往外探了探脑袋,马车虽然行走如龟速,但已远远能瞧见园中树木掩映的连绵楼阁。看着促挤在一起,半天不得动弹三丈远的马车们,如婳心中冷笑,难怪凤芝兰会撇下她们早早来了侯府,这种路况若不是得早到,哪还有时间让她做那万全准备? “婳儿,来喝一盏冰葡萄酿,散散燥热。”凤夫人看见如婳一直盯着外面瞧,只以为她等的心急了,便将小几上一早就备好的冰葡萄酿倒了四盏出来,“老爷,如翎,也喝一些好解解热气。” 如婳嗯了一声,将身子坐了回来,端起小几上的瓷盏,小口小口的啜着。这葡萄酿用的是西域的水晶葡萄,做成的果酿晶莹剔透果香飘溢,因为一直被冰在恒温的冰格盒里,所以最适合在这样闷热的时候饮上一杯,只觉冰凉入喉,燥热全解,捎带着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娘亲,真好喝。”如婳一口气全饮了下,边擦嘴边赞道。 “夫人,你别说,这葡萄酿真是好东西,若是用它酿成的酒更是味美醇厚,回味无穷。凤尚卿边喝边赞叹道。 “爹爹,你什么时候也带一点回来,让我们也尝尝。”如婳顺势接道。 凤尚卿爽朗一笑:“好好,等下次爹爹出门,命人多带一些回来。不过你还是个小丫头,是不能喝酒的。” 如婳的小嘴很快嘟嘟了起来,扯着凤尚卿的袖子不依不饶的道:“爹爹,婳儿已经不是孩子了,我都从书院结业了。那我就喝一口好了。”如婳手指比着个一,撒娇道。 凤夫人笑嗔着说道:“老爷,你说你非要逗她,这下你不答应也是不行了。” 凤尚卿看着如婳一副誓不罢休的娇憨模样,心里自然是开心的很,“好好好,爹爹应了应了!” 第45章 韦家花园 一家四口在马车里笑闹了一会儿,这时,只觉马车竟是原地不走了,如婳伸脖子瞧向外面,路竟是堵的越发厉害了。 “娘亲,婳儿不懂,为什么寿宴不在侯府,要在这外面的园子里办?我记得小时候这里原是一条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作了这样一座大花园。” 如婳此言貌似孩童天真之语,但凤夫人听在耳中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叹道:“是啊,乐陵侯府生生的将濉河截流改了道,这样一来花园里的景色是万中无一美不胜收了,只可惜下游靠濉河吃水灌田的人们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祸。” “爹爹,那官府就不管吗?”如翎神情认真,忍不住问道。 凤尚卿皱眉摇头道:“这乐陵侯祖上曾是开国的功臣,在这云洲地界可谓根基深厚,轻易动弹不得。这样的勋贵之家,官府又如何敢管?” 如翎秀眉轻蹙,眸中不觉涌出憎恶之色。 如婳捧着杯子,微微眯起了眼瞧着那越来越近的园子,唇角慢慢噙上一丝冷笑。濉河之水,是流经云州的数条河流之一,离了它虽然不会对云州的耕灌有致命的影响,但若是胡乱改道令河道不畅,当汛期到时,极容易发生决堤泛洪的灾殃。这乐陵侯府为了自己一己私利,就敢做出这么胆大妄为不计后果的事情,当真以为山高皇帝远,无人制得了他? 再者,底子虚空的侯府哪来这么多的银钱够他们折腾这么大的工程? 马车吱呀一声,终于停了下来。 如婳下了车才看见,园子大门口的空地上达官贵人们的马车停了一路,此刻众多的夫人小姐们都在陆续下车,见凤家的马车到了,四周围的人都向这边望了过来。 凤家大小姐的美名整个云州城都有所传闻,只不过如翎平日久在深闺不爱抛头露面,因此并无太多人见过她的花容。今天有此机会,一些家中有儿郎尚未婚配的夫人们都忍不住向凤家马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车外的丫鬟撩起了帘子,凤尚卿和凤夫人先后相扶着下了马车。 这边凤尚卿刚同凤夫人交代了几句话,便被几位生意场上相熟的朋友拉去了另外一边说话。 如翎整理了下裙衫同如婳一起出了马车,脚刚踩在地上,就看见有几位面熟的夫人们同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凤夫人,这两位仙女似的丫头就是如翎和如婳吧?几年不见,竟都出落的这么漂亮,真是羡煞人也啊!”其中一位脸型圆润身材丰腴扮相十分富态的夫人看着凤夫人身边温婉美丽又娇俏可爱的姐妹俩,笑的极是殷切。 “是啊,如翎婳儿,来拜见诸位夫人。”凤夫人说道。 闻言,如翎和如婳皆上前一步,恭敬温顺的向面前几位夫人行礼,和声说道:“拜见各位夫人。” 圆脸夫人眼中一亮,上下打量着如翎,不停赞道:“凤夫人,你真是好福气啊!如翎这相貌这气度,我在云州城几十年了还没见到过几个呢。不知有没有说亲事呢?” 凤夫人温柔的看了一眼神情腼腆又羞涩的如翎,微微笑道:“这丫头在家被我宠坏了,说亲的事再等上一等也无妨。” 走过来的雷氏眼中匆匆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还是长辈般慈爱的关心之态,笑呵呵的说道:“如翎可是我们凤家的长女,大哥大嫂想必没少为如翎的亲事操心盘算,也不知道这以后是哪家的公子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哦。” “说起来,我娘家有个侄儿,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有学问,过几个月可就要去参加秋闱了……”,圆脸夫人倒是一点也不见外,眉开眼笑的推销起了自己那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子。 旁边一位双颊无肉身材瘦削的夫人瞧着凤夫人的脸色有些微变,上前打起了岔:“凤夫人,我家老爷昨天还同我说过两日要在燕子楼好生宴请凤大老爷,届时夫人您也一定要来赏光啊!” 凤夫人客气一笑,回道:“好说好说。” 这几位说话的夫人如婳也曾见过一两面,只大约记得长得较为富态的那位夫人家里是做瓷器生意的,夫家姓袁,膝下有一个女儿名叫袁莹莹,年纪与如翎算是同龄。 如婳瞅了瞅这位袁夫人的身后,果然见那身材丰腴的袁小姐正猛扇着团扇躲在在树荫下纳凉,身边的丫鬟又是忙着扇风又是为她擦汗,即使这样,脸上的汗珠还是不停的往下淌,没过一刻钟,精心绘制的妆容已然花了不少。说起这袁莹莹,如婳本对她无太多印象,除了听说上一世她在侯府寿宴上的那件丑事外,再无其他。 不过说起来这些贪心和不自量力的人还真是多如过江之鲫,源源不绝啊,这袁莹莹和凤芝兰就是其中翘楚。 这边,拉着凤夫人态度热络的瘦脸夫人,夫家跟凤家一样也是做绸缎生意,不过是以分销为主,因此凤锦楼能否提供充足的货源对他们那几十家店面而言十分重要。眼下她表现的这么热情,想必是出门前得了郑老爷的嘱咐,要与凤夫人私下好生拉近关系。 “娘,我们怎么还不进去?”只见袁莹莹猛摇着扇子从树荫下走了过来,边走边不耐烦的抱怨道。 走得近了,袁莹莹也看见了凤夫人旁边站着的如翎,此前在白鹭书院,袁莹莹也与如翎同窗过半载,只不过后来袁莹莹嫌每天起大早赶去学堂实在太辛苦,遂请示夫子后退了学。 虽然相见只有半载,但那时的袁莹莹对于无论相貌还是学识都十分出众优异,又备受夫子看重和同学喜爱的如翎实在忌妒不已。要知道袁莹莹从小就是袁家的掌上明珠,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去了书院后,所有的风头和光芒全被如翎夺去,心高气傲的袁莹莹不恼不妒才怪。而如今又看见了风姿更甚从前的如翎,一时间心内涌出滔天酸意。 袁莹莹细小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如翎,隐隐透出几道凌厉的光,而如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回过头望向袁莹莹,施以淡淡一笑,但袁莹莹冷淡的从鼻子里闷哼一声,随即撇过了头。 如翎愣了一下,似是不懂袁莹莹何时竟对她有了这般大的怨气,如翎不解的垂下了头,却注意到如婳正一脸冷肃的模样瞧着袁莹莹,只是不知道小脑瓜里在想着什么。 第46章 贪心鬼 袁夫人倒没注意到袁莹莹神态中的异样,只是拿出帕子心疼的替袁莹莹擦着汗,软声安抚道:“娘知道你站的累了,再耐心等等,快了快了。” 身子闷热又心中烦躁的袁莹莹跺了跺脚,气鼓鼓的撇了撇嘴,冲身后的丫鬟吼道:“你们愣在那干什么,还不给我过来打伞!” 几个小丫头赶紧追了过来,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支伞摇扇。 几位夫人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神情略微有点尴尬,这袁莹莹见了她们不行礼也不请安,说话行事还如此骄纵任性毫无大家闺秀的体面和矜持,再看袁夫人一脸心疼闺女的神情,想必袁莹莹养成如今这番模样,都是袁氏夫妇从小宠溺的结果了。 袁夫人拉着袁莹莹的手,对着面前一众的夫人们絮叨道:“让夫人们见笑了,我家莹莹自小身子娇弱,最是受不得这热气了,今天也是为了赴侯府的约,实在是辛苦孩子了。” 几位夫人心领神会的哦了一声,皆是淡淡一笑没再接话,倒是一旁突然插进来少年噗嗤一声的哂笑声,“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娇弱的胖姐姐。”声音不亮,但却是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周围这些人的耳中。 听到此话的夫人们虽然要顾全袁夫人的面子,没敢笑出声来,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帕子掩住口鼻,不动声色的暗暗笑了笑。 袁莹莹虽然丰满,但却是最忌讳别人说胖这个字眼,尤其看到众人一副憋笑看热闹的模样,顿时满脸怒红,柳眉一竖,指着同样在憋笑的如婳她们,怒声道:“你们笑什么笑!”说罢转身就要去教训那个胆敢当众奚落自己的小混蛋。“臭小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神色慌张的袁夫人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了自己怒气冲冲的宝贝女儿,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对着眼前矮自己半头的林茂软声道:“林小公子你来了,想必林知府他老人家也到了吧!” 林茂打量了一眼这位面生的袁夫人,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后面的袁莹莹倒还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指着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们袁家的林茂,吼道:“你是谁,竟敢对我们这么无礼!我要叫我爹来狠狠教训你!” 还不等林茂反击,深怕事情闹大的袁夫人赶紧制止了还要继续发难的袁莹莹,压低声音劝道:“莹莹,你少说几句,这是林知府的孙儿林茂,不要为这点小事坏了咱们的大事。” 袁莹莹瞪了林茂一眼,却是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过了今天,我们家还用忌惮他们不成。” 袁夫人看了看四周吓得赶忙堵住了袁莹莹的嘴,急忙低声喝止道:“你胡说什么,快别说了!”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离她不远的如婳自然听到了袁莹莹的那句“肺腑之言”,看来上一世在这侯府寿宴之日所发生的那一出闹剧不是巧合,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了。 上一次,这位袁莹莹的戏码虽然同样举足轻重,但不过是个配角,这一次,说不定就是女主角呢。如婳看了一眼神色莫名警惕起来的雷氏,笑得格外甜美。 袁夫人拉着气鼓鼓的袁莹莹走去了一边,林茂也懒得跟女子们计较,便不再搭理她们径直来到如婳面前,咧嘴笑道:“婳儿,知道你今日会来,我就早早的守在园子入口等你们了。” 如婳微微一笑,看了看林茂身后,除了元宝,竟没有旁人,便好奇道:“林知府和林蓉姐姐呢?” 林茂向园子里努了努嘴,“祖父一早就进去和侯爷说话了,姐姐她也刚入席不久。坐在里面实在无趣,索性我就出来等婳儿你了。”说罢,林茂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对如婳说道:“婳儿你放心,那件事我已经办妥了。想来那老泼皮再也没胆子敢动那两母女的心思了。” 如婳轻轻一笑,面带感激之意,道:“谢谢你,林茂。” 林茂摆摆手,开心笑道:“婳儿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以后只要你吩咐的事,我林茂绝不含糊!” 说完话,林茂瞧见凤夫人还在一边,不知怎地,突然间拘谨了起来,上前恭恭敬敬的向凤夫人行礼道:“凤伯母安好。” 凤夫人见是林茂,语带笑意道:“是林茂啊,你来找婳儿吗?” 林茂点点头,“是呀,我在这里等着婳儿呢。” 正在这时,忽听得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蒋姐姐,我还说先让马车去凤府拐个弯,与你一道来呢,没承想我去晚了,到了才听下人说你们已经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如婳抬头瞧去,人群中走过来一个中年美妇。穿着菘蓝色盘丝云锦薄锻褙子,下头一条墨绿细折子长裙,面色红润,眉飞目细,笑容殷切,看上去和气又仁善。 如婳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了自若,这是罗鹤年的夫人,罗珏的母亲,凤夫人的闺中蜜友,陈咏月。 凤夫人笑容和煦,语带歉意道:“都怪姐姐没事先与你通气,让你白走了一趟。” 罗夫人笑着恼道,“姐姐自己说的,待会可要自罚上三杯哦。” 凤夫人拍拍罗夫人的手,笑道:“一定一定。” 大人们气氛和乐相谈甚欢,而小孩子们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着一身嫩黄色裙衫的罗珊,见罗夫人在与一众夫人说话,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上前就拉住了如婳的手,一脸天真笑容甜甜的说道:“婳儿姐姐,这几日你怎么也不来看我和哥哥呢?” 如婳微微愕然,心里不由得要感叹一声:好厚的脸皮! 白鹭书院的事才过去两天,罗珊竟然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依旧对她这位姐姐亲切热络宛如昨日。小小年纪,就可以做到如此,如婳倒真真有些佩服她了。 如婳将手不动声色的抽了出去,看了一眼罗珊身后止步不前的罗珏,神情淡淡道,“这几日在同姐姐学习女红织绣,顾不上出门。” 罗珊倒也不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罗珏,说道:“婳儿姐姐不来看珊儿也就罢了,为什也不来跟哥哥一起写字了呢?” 站在罗珊三步远一身青色绣竹纹束腰锦袍的罗珏一副骄矜的模样,见如婳将目光投了过来,慌乱间转头瞥向从墙头伸出来的那一支木槿花枝。 第47章 又见罗家人 如婳笑容淡漠,不甚在意的说道:“妹妹不知道我已经从书院结业了嘛?习文作诗这些风雅之事以后或许也用不上了。” 罗珏心中一顿,他转过身怔怔的望着如婳,带着难以言说的困惑与怨恼,皱眉道:“婳儿,你是说以后都不来找我了?” 如婳淡淡一笑,故意将声音提亮了一些,严肃道:“罗公子,过两个月你可是要升学了,应该好好同丘夫子学习怎么读书做文章,我呢也要在家好好同教养嬷嬷学习做女红针线,你我年纪渐渐大了,断然不能再像稚童那样在一处嬉闹。” 罗珏白净的脸上顿时一阵窘迫,还是罗夫人耳朵尖,帮忙打起了圆场,笑道:“珏儿,你可是惹婳儿生气了?赶紧向婳儿赔个罪。” 罗珏咬着唇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犹豫再三,刚准备要向如婳服软认错,却被林茂当场打断。 “婳儿,我找人带你们先进去,外面这么热,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林茂紧紧盯着罗珏,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讨厌的话骚扰到如婳,抓住时机赶忙打岔道。 身后的元宝机灵,自然知道林茂的意思,赶忙溜到园子里喊了领路的婢女出来提前带凤家人入园。 一众夫人瞧着这几个孩子你来我往的样子,有好事的忍不住掩唇轻笑道,“这倒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过上个三年又该凤夫人你头疼了。” 如婳虽然未及笄,但终究是个女孩子,听到外人这般打趣自家女儿,凤夫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悦,“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今日恼了明日笑了,常有的事。” 夫人们互相看了看,几个好事看热闹的也就识趣的闭上了嘴。罗夫人见状,赶紧找了个由头将话题岔了开,“你们听说没,这侯府第一次办这么大场面的宴席,可不单单是为了给老太君贺寿这么简单呢”,罗夫人压低了声音。 “是呀,我也听人说,侯府此番把云州城里的富贵人家都齐聚一堂,就是为了相看亲事的。”人群中一位夫人说道。 “也不知是为了给哪位小姐公子相亲?”旁边的郑夫人思忖道。 将袁莹莹安抚好的袁夫人走了过来搭腔道:“侯府眼下适龄的就只有大小姐和二公子了,这二公子还好说,听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就是这大小姐,啧啧……,”袁夫人顿住,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一层声音说道:“听说这大小姐虽然是望门妨,但过了今年便过了守节之期,我估摸着这侯府莫不是要趁机相看未来的女婿?” “哎,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年纪轻轻,就遭了这样的际遇”,凤夫人叹了口气道。 袁夫人摆摆手,遮了唇低声议论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大小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风流的名声可早就在背地里传遍了。幸亏我家没有适龄的公子哥,不然还真怕一不留神迎了这尊菩萨回去,那可就成了全城的笑柄了!” 郑夫人听了这番话后,脸色瞬间有些凝重了起来。袁夫人瞧见,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劝慰道:“姐姐莫慌,你家公子不是都议过了亲事嘛,还怕什么。” 郑夫人皱眉,叹气道:“你有所不知,我家小儿议的那门亲事怕是要黄了,听她家递来的信说,那家的姑娘本就身子弱,不久前不小心落了水,眼下还病着起不来床,我琢磨着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 袁夫人愕然,表情略显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打着哈哈说道:“姐姐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等着喝媳妇茶,做你的正经婆婆才是。” 见郑夫人神情惶然,一众夫人也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说起了城中最近一些不打紧的趣闻。 说了没几句话,就见侯府里前来领路的年轻婢女过来向诸位夫人行礼,说是要带凤家众人先进园子。 凤夫人看了看那婢女,再看着她身后几步远的元宝,一时有些为难得蹙了蹙眉。 罗夫人见状,笑道:“姐姐快进去吧,我们不打紧的,想必一会就有领路的婢女来招呼我们了。” 天气炎热又半天不得入席,剩余的几位夫人虽然心中颇有微词,但面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谦让模样,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凤夫人,你快带着孩子们进去吧。” 婢女也走上前,恭敬道:“侯爷早就说了,凤家的马车一到,就可以立即入园的。凤夫人,这边请。”婢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凤夫人遂问道:“那我家老爷呢?” 婢女浅笑回道:“凤老爷已被侯爷邀请去前厅叙话了,夫人和小姐且随我来。” 凤夫人微微点头,回身向各位夫人微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进去了。各位夫人,稍后我们里面叙话。” 告别了一众夫人,如婳与凤夫人一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缓缓进了这座“韦园”。 这所园子如婳也是第一次来,一路进去,迎面是一座气势开阔的假山,沿道曲径蜿蜒穿洞而过,但见花木扶疏,葱郁碧翠,亭台楼阁,水廊萦绕,更有百鸟鸣啭,繁花满枝,观之恍若人间仙境。 婢女在内厅前停住,林茂作为男宾也只能止步于此,接着厅内走出一名服饰更加讲究的高等婢女带领她们进入了女宾席所在的内厅。 “婳儿,我就在外面席上,有事了你喊我!”林茂挥着手,特意压低了声音喊道。 在一旁侍立候命的小丫鬟们见这位白胖圆润的小公子如此焦虑的模样,都忍不住捂嘴偷笑。林茂却是不以为然,朝她们哼了一声,背着手向自己的席位走了去。 如婳也懒得管林茂那夸张的举动,只是稳步随侍女步入厅中,进来后只觉雕梁画栋绮丽精致,窗格上则是凤凰牡丹、八仙过海等吉利的木雕图案,造型优美栩栩如生。厅中两侧清一色的红木条桌和靠椅,粗粗估摸有一百余位,中间则铺了芙蓉缠枝花纹的软毛地毯,一路延伸至正北的主席位。 男宾席则布置在外厅,与女宾席的中间用宽大的绣纱屏风做为隔断,虽然看不清楚彼此的面容,但是基本不妨碍交流。而当人们在席位坐下后,才发现内外大厅同时面对的是一汪碧湖,湖心亭里是请来助兴的丝竹乐班,悠扬的乐音自湖面上渺渺传来,洋洋盈耳,令人闻之畅意。在湖面远远处,此时正停着一条小小的画舫,镂金错彩精工细刻,但却并不近前。 第48章 相看 凤夫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这样豪奢的陈设和宴席的规模让她也着实感到了一丝震撼。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定会被这花团锦簇的假象所迷惑,以为侯府还是曾经那个钟鸣鼎食富贵滔天的勋贵世家,实际上,不过是拆了里子补面子,在世人面前装出一副高不可攀的假象,生怕别人说他们是贪图钱财才与商门联姻罢了。 如婳心中冷冷发笑,难怪乐陵侯急不可耐的要下聘商贾富豪之女,若是寻常官宦清贵之家,哪能带这么丰厚的聘礼嫁妆,来供他们继续过着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的好日子? 待落了座,在桌案旁等候服侍的婢女为每人都斟好了茶,便默默退立在了一边。 凤夫人按下心头诧异,敛目饮茶,可是旁桌的雷氏显然一时间有些淡定不了。 今日的雷氏上身着一件金丝织锦绛红直袄,下着一条暗花细丝褶缎裙,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端的是一派华丽气派,只不过从她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此刻的雷氏心醉神迷激动不已,似乎开心的要笑出来。 见雷氏一旁的座位仍旧空着,如婳故意问道:“二婶,你不是说二姐早就到了吗?为何还不见她人?不会是园子太大走丢了吧?” 被打扰了兴致的雷氏,瞟了一眼如婳,说道:“芝兰她有事,一会就来。” 这是不耐烦到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如婳却是轻笑,叹息一声道:“二姐姐可别像上次再偷偷溜出去,一时脑子发热做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情呢。” 雷氏柳眉一竖,压低声音斥道:“凤如婳!”她转头看向凤夫人,沉着脸道:“大嫂,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任由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婳,不要乱说话!”凤夫人语气严肃道。 如婳吐了吐舌头,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雷氏后不再言语。 厅中宾客越来越多,只见从内堂缓缓走出一名华服严妆面容端庄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莲青色的锦裙上用银线绣着大朵傲放的牡丹花,雍容典雅高贵非凡,那是侯府的女主人韦夫人,只见她刚一出现,就被眼尖的几名官家太太看到,赶忙拉着自家的女儿堵上去向她请安问好。 韦夫人面容含笑一一同她们附和着,虽然笑容优雅但眸色却冷清的很,莫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之感。 雷氏如何能放弃这个可以侯府夫人结交的机会,径自起身,堆着满脸笑容往那人堆里生生挤了进去,凤夫人见状忍不住蹙了蹙眉。虽说去往别家做客,自然是进门要向主人打过招呼,但这礼节也分个先后顺序,哪有上来就扎堆堵路的? 雷氏刚开口自报了家门,就见韦夫人微微挑眉,反问道:“凤家?你是凤家大爷的夫人?” 雷氏脸皮微微一抽,笑容尴尬道:“夫人认错了,凤家二爷凤尚仁是妾身夫君。” 韦夫人哦了一声,淡淡笑道:“原来你就是凤尚仁的夫人,早前听侯爷提起过。”雷氏心中刚要窃喜,就听韦夫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她的喜意瞬时浇的全灭,“不知凤家大夫人在哪里?” 雷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凤夫人的方向,虽然心中恼恨这韦夫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但雷氏可不敢在韦夫人面前有所表露,只好扯着笑回道:“回夫人的话,我家大嫂的席位就在后排中间的位置。” 韦夫人顺着雷氏所指的方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平静的侧脸缓缓露出一个笑,“凤夫人身边的那两个小姑娘长得倒是十分出挑。” 雷氏暗中绞了绞手中的丝帕,压制下心头的妒火,讪讪笑道:“夫人说的是我家大姑娘和三姑娘吧,她们呀一个叫如翎一个叫如婳,可是我家哥哥嫂嫂的心头肉,平日里娇宠的不得了呢。” 韦夫人微微一笑,语气却是极为清淡:“明珠在掌,自然是要小心呵护着。” 雷氏也不知韦夫人在想什么,只是连忙附和道:“夫人说的极是。” 如婳仗着年纪小,并不像如翎那般正襟危坐,见她一双白嫩小手正托着下巴,黑漆漆的大眼睛默默望着窗外湖心中的精美船舫,暗暗出神。 不过在出神的空档,如婳的余光隐约感觉到有人影正向她们这边移来,转头瞧去,竟没想到来人会是韦夫人一行人! 这就有些奇了,像韦夫人这种自诩高贵的人是断不会纡尊降贵来与她们攀谈的,此刻主动过来莫不是真应了那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婳轻皱眉头,不免猜疑道。 韦夫人发上的凤头金簪衬着金灿灿的阳光,身上的宝石珠玉显得越发耀眼夺目,她的神情高贵温和,转眼间已来到了如婳她们跟前。 凤夫人见状,连忙喊如翎两姐妹一起向韦夫人行礼问安。 韦夫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站在最前头的如翎,神情越发高贵温和,“早就听闻凤大夫人是凤家老爷的贤内助,持家有道又有一双花一般的女儿,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呢。” 凤夫人颔首回笑道:“侯夫人谬赞了,那都是各家夫人给妾身脸面,捧着妾身和这俩孩子的客套话,侯夫人莫要打趣妾身了。” 韦夫人没再接话,反而将目光重新落回如翎身上,红唇上慢慢凝了一丝亲切的笑意,“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如翎垂首,认真回道:“回夫人的话,小女名唤如翎,今年方满十六岁。” 韦夫人点点头,微笑道:“十六岁,正是花一般的好年纪啊。”韦夫人似乎对如翎特别感兴趣,又特意打量了她好几眼,和蔼问道:“可曾读了什么书?” 如翎垂眸回道:“回夫人,小女之前曾在白鹭书院读过几日。” 韦夫人笑了笑,和气道:“原来你在白鹭书院读过书,可是师从于那位丘夫子?” 如翎微微点头,“正是。” “听说丘老夫子可是我们大盛难得一见得贤者大儒,有这样的名师指导,想必如翎你的才情也定是斐然不俗。”韦夫人笑得极是和善,真如一个和蔼亲切的长辈在关心晚辈一般。 凤夫人的心却是无来由的突突狂跳了两下,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容道:“夫人抬爱,这丫头不过是在书院随便读了几天书,哪有什么才情可言,不过是不让她做个睁眼瞎罢了。” 第49章 各怀心思 韦夫人看了凤夫人一眼,不以为然的笑道:“凤夫人无须过谦,我瞧如翎这孩子还真是喜欢的紧,性子恬淡,眼神也柔,是个好姑娘!” 眼下韦夫人的这番动作下来,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侯府是相中了凤家大小姐。身边围着的这些夫人太太们又个个都是人精,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赞美起了如翎和凤夫人,就连故意表现的兴致缺缺的小如婳也被冠上了一个可爱率真的美名。 韦夫人面上笑得优雅亲切,可那眸底凝聚的寒意在一旁的如婳却是看得真切,什么性子恬淡,眼神温柔,还不是她觉得如翎这样美丽又娇柔的女子看上去好欺负好拿捏嘛! 如婳心中冷笑,二房她们要是知道这侯府夫人的盘算,恐怕会被气的七窍生烟吧。想到这,如婳迫不及待的将目光投向雷氏那张又妒又怒又得赔笑还不敢发作的脸皮上。看得出她在用着极大的力气来平息着胸口的怒意,就连金钗步摇投射出的夺目光影也无法照亮雷氏此刻阴沉无比的嘴脸,实在是精彩极了,如婳差一点就憋出了笑声。 雷氏与凤尚仁千算计万筹谋想把女儿塞进侯府里,但侯府之人毕竟不是傻子,找人出去打听打听也能知道在凤家到底哪个女儿的可用价值最大! 前世,如翎因了与顾子鸣的那一段孽缘,这才躲开了韦家的算计,这一世,是还要故技重施吗?如婳看了看眼前这几位如画了一张画皮似的伪善贵妇,心头爬上一股子无比的恶心。韦家惦记凤家的家财,雷氏惦记侯府的爵位,你们二位蠹虫,哼,谁也别想如愿! “二婶,我刚才看见二姐姐好像上了湖心的那艘船舫,毕竟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不要出了事才好呀!”在夫人们貌似友好的寒暄声中,猛然插进来如婳一道清凌凌的少女声,显得格外突出。 雷氏见如婳一副娇俏无邪的模样,心头气血忍不住翻滚起来,忍了又忍,终于沉下声来说道:“如婳,这园子这么大客人这么多,你是不是看错了?你二姐姐她刚碰到相熟的姐妹正在那边说话呢,想必一会就会过来了。” “哦——”,如婳拉长了声音,故意看了一眼远处的船舫,如释重负般的说道:“那就好,那船舫上想必都是来侯府表演的歌优伶人,二姐姐没走错地方就好。” 平日里认识雷氏的夫人们也想起来,自进门到现在,可还一直没见到雷氏平日里宝贝很紧的凤家二小姐呢!这就奇怪了,今日这种场合,谁不是花尽心思要在侯府众人面前亮相博名声,哪有藏着掖着故意不让人瞧的?想到这,诸人望向雷氏的眼神也多了几丝嘲讽和猜疑。 雷氏强自镇定,面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情,只打着马虎眼不肯明说凤芝兰究竟身在何处。 如婳倒也懒得戳破雷氏扯的谎,因为再过一会儿,真相自然就大白了。 说完话,韦夫人要去一边招呼别的客人,于是凤夫人也带着如翎和如婳坐回到了席上,隔着一席的雷氏转过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如婳,那目光凌厉如匕首。如婳却也不惧,反而转送给雷氏一个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雷氏愣怔了一下,转眼紧紧皱起了眉头。 大厅中的客人到的已然是七七八八,丝竹鼓乐声和喧闹的人声交相辉映,如婳捧着一小盏果子酒四下看了看周围有无她相熟的人。 隔了几桌,正是如婳的同窗霍依依。 这时,霍依依也看见了如婳,转过身冲如婳笑着挥了挥手,如婳同她示意打了声招呼,但目光紧接着被坐于最前排的一位自斟自饮的美貌女子吸引了目光。 只见她内穿一件霞影纱玫瑰香胸衣,腰束葱绿撒花软烟罗裙,外面罩着一件逶迤拖地的白色梅花蝉翼纱,衬的人腰若细柳,肩若削成,雪白的胸脯随着她与旁人说笑的时候会有节奏的微微轻颤着,就算如婳是女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是韦家大小姐韦嫦。 韦嫦虽然不是嫡女,但她的长相在韦家的一众小姐里算是最为拔尖,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唇若红樱,眉如远黛,一双长长的凤眼透着无尽的风情和柔媚,的确是一个美貌且有魅力的女子,只不过很可惜,这样的美人却偏偏成了望门寡。 “妨”字在迷信上说就是因为姑娘命硬,未过门的时候未婚夫婿就被克死了,以后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外人会给她起一个名叫做望门妨。 虽然未婚夫婿先亡,但女子也须居家为夫守节,所以这位千娇百媚的韦家大小姐到现在还留守在韦家,活活留成了老姑娘。虽然是在守节,但韦大小姐的风流韵事可早就在暗中传遍了云州城。但凡稍风流些的年轻公子哥,哪个不奢望着能与韦大小姐有朝一日“昼听笙歌夜醉眠”呢,只不过碍于侯府门面,一般人不敢轻易造次罢了。 韦嫦旁边的席位上是空着的,这里本应坐的是韦嫣,但是自从如婳进门还一直没看见这位骄纵的侯府二小姐,着实有些反常。 空位旁依次坐着韦家三小姐韦媛和四小姐韦娇,这两人约十来岁的年纪,如一对双生子,不止裙衫和胸前戴的金镶玉项圈款式微同,就连长相也有八九分的相似,皆是圆脸大眼,额前梳着齐齐的刘海,乍一看倒是粉嫩可爱,只不过低垂如受惊小鹿一般的眉眼,使得两人生生折煞了侯府女儿们该有的气度。其实如婳倒也可以理解,这两位小姐,不是韦夫人所出,在侯府中的日子自然比不上嫡女那样的随心所欲,韦嫣若是八月如明媚的芍药,她们二人就是月下的夕颜花,低调含蓄,绽放的小心翼翼。 与韦家小姐们稍空了一些距离的席位上,坐着一名淡蓝色华服的少妇,只见她眉眼如月,弯弯似钩,美而不艳,丽而不妖,烟波般的眸子浩渺多情,面上含着楚楚的笑容,只不过在那张精致的雪白面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怯弱惆怅之态,让人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就是韦家大公子的妻子楚氏。 第50章 寿宴始 韦家的女儿多,但子嗣就显得略有些单薄,韦侯爷膝下一共也就两子。 大公子韦旭是侯爷夫人的嫡子,按理是这侯府爵位的第一继承人,出身尊贵,日后算是前途无量。只不过天公不美,这韦旭竟是个从小泡在药罐里的病秧子,一年起码有一半的时间是起不来床下不了地。与楚氏大婚了两三年了,两人还是一无所出膝下空空。尤其今天是府中祖母庆寿,还是只有楚氏一人列席,看来韦旭这病得似是不轻啊。 楚氏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即便外面的人看她的笑话说她的风凉话,也从不见她与人争吵分辨,只一个人躲在房中暗自垂泪,到后来基本家中没有大事都不会见她踏出韦府半步。人们都说可怜了这花容月貌的楚家小姐,一朵花似的人物活生生的被困在这侯门大院里枯萎衰败。可现在的人们不会知道,就是这看似娇滴滴如风中摆柳的楚氏,日后竟敢做出那么一桩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丑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韦家的小儿子,就是那韦晖,今年只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本是侯府贵妾所生的庶子,但因为记在侯府夫人的名下,说起来也算是嫡出的二公子了。 韦晖,如婳当年也曾见过几面,生的倒是身形挺拔俊秀风流,关键是他的身体十分健康,几乎所有人都暗中认定,这侯府的爵位迟早是这韦家二公子的囊中之物。不过这一路上,如婳并没有见到这韦二公子,想必此时正在哪里招待贵宾呢吧。 排在韦家女眷后面的则是一众官家小姐,左数第一席就是林茂的姐姐、林知府的孙女林蓉,还有如婳的同窗、沈同知的女儿沈妙清,和她的嫡姐沈妙澜,其余几名官家小姐如婳瞧着眼熟,只是不太记得名字。 这时,一声拖长了尾音的男声高高响起:“老太君到——。” 侯府的韦老太君在出阁之前是盛京卫国公府家的嫡出小姐,其门第比起远在云州又无实权的乐陵侯府不知道高了多少个等级。这门亲事老卫国公一开始就不同意,可当年的韦老太君对上门提亲风流倜傥的老乐陵侯一见钟情,铁了心要随他远嫁云州。经过一番力争,最后还是爱女心切的老国公爷妥协了,应下了这门亲事。 从公府权贵之家低嫁到当年尚存一丝家底的侯府,又生下嫡子得继爵位的韦老太君这一辈子算是过得顺风顺水,福气至极,不过,这些都是外面人看上去以为得罢了。谁又能知道当年傲娇矜贵的国公府小姐孤身一人远嫁至此这才发现,她以为得良人佳婿远不如她想象的那样美好。 初来乍到上有刁钻婆婆应付,中有觊觎爵位的叔伯妯娌,下面还有通房所生之庶子女,这种种困境,也幸亏韦老太君的娘家靠得住,这才苦熬几十年,熬出了头!可惜到了这一代,侯府的家底也早已被掏的差不多了,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罢了。 满头银丝的韦老太君在一众小辈和婢女的搀扶簇拥下慢悠悠地沿着长毯走向正面的席位,她身穿石青缎宽袖外衫,上绣着金丝柳叶湖蓝紫葳大团花,颜色沉稳淡雅,秋香色云缎褶子裙无声委曳于地,额上戴着青色嵌祖母绿宝石抹额,鎏金龙头拐杖在铺着软绵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虽然已近耄耋之年,但行动间并无生出一丝多余的褶皱波澜,衬得她姿态高贵慈祥。 这人虽说都是富贵堆里养着,但只要一比较,立马高下立现。眼前的韦老太君,身份高贵出身不凡,但丝毫没有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的傲慢之态,反而面容和蔼慈爱可亲,让人见之心悦诚服,再反观寿喜堂那位的做派……如婳心中啧啧,果然是人比人能气死人。 如婳正低头瞎琢磨着,倒也没顾得上注意簇拥在韦老太君身边那一群花花绿绿的少年少女。虽然如婳没甚在意,但厅中诸人却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位紧挨韦老夫人而坐的俊美少年。 这少年一身青色窄袖绣麒麟锦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青玉腰带,乌亮的墨发用小小的紫金冠高高束起,眉如墨画,面如桃瓣,一双眼眸明亮有神似笑非笑。虽然看着面生,但生的如此贵气俊美,且那韦老太君还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一副神情慈爱的模样正低声嘱咐着什么,俨然一对胜似亲祖孙的模样。 脑子活泛的夫人们立马就联想到,这少年既然与韦老太君交情匪浅,且还不是云州人氏,那想必就是从老太君的娘家——盛京来的贵人了! 在座的夫人们在默默掂量这少年的身份,而席上的少女们则是另外一番光景了。一个个明明早已羞红了脸,但是又忍不住想偷偷多瞄那少年几眼,一时间,场中的气氛多了许多暧昧旖旎。 坐于韦老太君另外一侧的韦嫣穿着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罗裳,累珠叠纱粉霞茜裙,乌发梳了一个精致的飞仙髻,发间插着蔟珠佛手提蓝凤冠,端的是华贵无匹盛装出席。 若放平时,也不见韦嫣有多亲近这位祖母,今日这般亲昵得跟在韦老太君身边,还不是因为昨日她发现原来自己心心念念一直想再次见到的少年郎竟然是来侯府为祖母贺寿的贵客! 韦嫣忍不住偷偷的望向另外一侧笑容恣意的少年,眼神忍不住迷离起来,这世间怎么会有笑得这么好看的人啊…… 而如婳抬头之间也看到了那少年,心头微微愕然了一瞬,原来是他! 而此时那少年的目光也正好投向这边,似乎是故意在等着如婳发现他一样。就这样,两个人的眼神隔着数丈的距离竟然撞在了一起,如婳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年却对着她展眉一笑,仿佛在说“看,我们又见面了!” 虽然那笑容在旁人眼中如春花灿烂,如繁星耀眼,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人深陷其中不愿移开,可在如婳看来,却是轻佻的很,如婳撇了撇嘴,将头转向了一边,心中腹诽道:我跟你很熟吗? 一直紧盯着少年一颦一笑的韦嫣却是心头一跳,刚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竟然会对着凤如婳笑? 第51章 宣韶 韦嫣轻轻皱眉,转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如婳,“这个讨厌的凤如婳,怎么在哪儿都有她!” “老太君,不知您身边这位小公子该怎么称呼?竟是没有见过呢。”前排一位官家夫人向老太君敬了酒贺了寿,话头一转,竟是问出了这大厅中起码有一半人都想问的问题。 韦老太君爽朗一笑,她转头神情慈爱的看着那少年,声音温和道:“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位是锦王府的世子宣韶,也是老身亲哥哥家的外孙,此番是特意从盛京赶来云州为我贺寿的。” 虽寥寥几句,已然道明了这少年的身份,姓宣?锦王世子?那不就是正经的天潢贵胄皇室子弟吗? 场中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那锦王府的小世子,一时之间不知是不是该行下跪的大礼,毕竟云州不比满城都是权贵的盛京,在这里能见到一个真正的皇亲国戚可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事情了。 他就是宣韶,盛京锦王府的独子?如婳微微挑了挑眉,神色难掩一丝诧异。 众所周知,当今陛下在登大宝之前,前前后后是有五六个兄长和幼弟,后来不知怎地,那些皇子或英年早逝或获罪流放,总之到如今,皇帝身边也就只剩锦王这么一个亲弟弟还好端端的在盛京住着。 这些年锦王府备受圣宠,赏赐不断,在盛京乃至整个大盛,都没有第二个人会有此殊荣。人们只道是皇帝珍视骨肉亲情,才这般格外优待锦王府,即便这位锦王殿下整日嗜酒如命醉生梦死,平庸赋闲又无所作为。 但此时的人们绝计不会料到,就在三年后锦王妃病逝之日,整个锦王府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落成泥。 有人说是锦王因丧妻之痛变得疯魔而刺伤了皇帝,这才惹得天子龙颜震怒,抄没了锦王府。 按律令刺杀皇帝可是凌迟车裂的重罪,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锦王府的好戏,但没想到皇帝竟然没有重罚,反而只是轻飘飘的判了锦王终生软禁而已。如此一来,天下百姓纷纷歌颂皇帝大度宽厚,是一个友爱兄弟的仁君。 此事发生之时如婳不过十四五岁,正值少女怀春的年纪,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盛京朝廷,如婳并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王侯将相指点江山的地方,而她的心里也只放得下一个青梅竹马的“罗哥哥”。 后来听去盛京对账回来的掌柜们闲谈时说起,那锦王府虽说成了空壳,但锦王独子的命是真好。老子犯了那样大的罪,儿子却什么事都没有,没有被牵连不说,皇帝甚至有意委以重任的意思,世人不是常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嘛,如此看来事实似乎也不尽是如此。 提到这位锦王府世子,在盛京倒也算是一号人物。据说从小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幼时跟着丘老夫子读了几年书,小小年纪便能写出一篇令大学士都刮目相看的华丽骈文,不过他天性喜动,比起死读书最喜欢的还是舞刀弄剑骑射武艺这些事。 本事渐长年纪渐大的小世子仗着有锦王府娇宠和皇帝撑腰,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干出了许多混账事。 譬如说今天揍了大学士家强纳民女的公子哥,明天抢了伯爵府家珍藏的九龙玉盏,大后天去国舅府上做客,故意捉弄人家家里的千金小姐当众出丑,还振振有词说是那小丫头使坏想占他的便宜,结果害的国舅家的小姐在家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了三个月都没敢出门……诸如此类顽劣不堪的事不胜枚举,渐渐的人们在背地里偷偷给他安了一个“盛京小魔王”的外号。 可即便是这样,以宣韶的聪明才智和出众的相貌,再加上其尊贵的出身血统,在盛京,不知道有多少闺阁里的小姑娘在心中暗自倾慕。人们私下感叹,这宣韶小小年纪已这般妖孽,再稍大些,可还了得? 不过可惜,这集千宠于一身的绝美少年郎还未来得及长大,便死在了战场上敌军设下的圈套中,从此盛京的街头再也没有了那个打马驰骋张扬潇洒的少年身影。 人们都想不通,皇帝爱惜这个侄儿故意赦免了他,可宣韶这小娃却不识好歹枉顾君恩,放着盛京的富贵安逸日子不要,竟然偷偷溜去了刀剑无眼的战场!结果年纪轻轻就落得个黄沙掩骨马革裹尸的下场,真真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如婳本来对这轻佻少年没什么好感,但一想到这些,望向他的目光不由变的悲悯了起来。 一个被娇宠长大的贵族子弟家遭巨变,没有破罐破摔糊涂度日,反而放弃安逸选择上战场杀敌。虽然那时的他只有十六岁,但这样的人是有他的傲骨和抱负的,不过生死有命,谁也抵抗不过命运的安排。所以上一世如婳听到从盛京回来的人说起这些事时,也曾为他真心的唏嘘过一番。 宣韶似是注意到如婳忽变的神情,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后,忽然扬唇一笑,眉眼飞扬,口中不急不缓地道:“本世子来云州是奉了家母之命,来为长辈贺寿,在这乐陵侯府算是晚辈,各位都无须多礼,只管用宴。”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向宣韶敬酒,宣韶倒也没有拂他们的面子,面上含笑,端起了瓷盏喝了一口杯中的果饮。 如婳也随着大家的动作浅浅的抿了一口杯中清甜的果酒,便放下了酒盏。 寿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上前面为韦老太君祝酒贺寿之人来来回回络绎不绝,忽然,只听“铮——”,一声悠扬的琴声自湖心的画舫上和着水声倏地蔓延开来。 如婳抬眸,神色平静的望向湖面处。 二姐姐,你果然在这里呀! 缓缓流动的音乐初始如缠绵流水,慢慢呈现出繁华绚烂百鸟朝凤之势,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船上有人在跳琵琶舞!”于是乎,不论是内厅的女宾还是外厅的男客,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齐齐望向湖面上那艘缓缓驶近的画舫。 只见船头宽大平整的甲板上,缓缓步出一个彩衣华裳的女子,她身形纤细如柳,面上罩着轻纱,手中持着一只琵琶。就在众人疑惑顿起之时,轻妙的琵琶声又继续响起,节奏不疾不徐,她举足旋身,裙裾如游龙惊凤,缓缓摆动,腰间系着的五色彩丝随风飘扬如雀屏般散开,恍惚之间直以为是九天上的神女恍然临世。 第52章 献寿舞 美人凌波之舞是赏心悦目,不过对于这些三不五时就听歌赏舞混迹风月场所的人来说,也算不得是多么了不得的奇观,在短暂的惊叹之后,一部分人先回过身继续对饮起了酒。 可随着琴声节奏的变换,那彩衣女子忽然顿足一跃腾起在半空,轻纱曼舞之间,怀中的琵琶竟然凭空不见,取而代之的一个外形精美的彩绣寿桃! 女子一手托着寿桃,一手轻甩,手臂上原本折好的水袖陡然散开,衣袖舞动,似有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飘摇曳曳,落于碧清的湖水中。花香缭绕间,竟引得数十只彩蝶闻香飞来,围着那女子翩翩起舞了起来。 “好一曲麻姑献寿,实在是妙!”外厅的男宾里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抚掌叹道。 而坐于内厅里的夫人小姐们就比较含蓄了些,只是纷纷点头小声称赞着,并无太大的动作,只有雷氏,似乎表现的尤为异常。 如婳淡淡看了她一眼,果然见雷氏的眼睛从始至终都一眨都不敢眨的盯着船上,眉头随着舞蹈的动作变化或舒展或紧皱,而手中的丝帕也因为过于紧张,早已经被她死死揉成了一团。 瞧着这一幕,如婳不由轻轻笑了,这罗氏还真是一片拳拳的慈母之心。 相传麻姑是位善良美貌的仙女,在民间又称她为寿仙娘娘,流传三月三日西王母寿辰之际,麻姑于绛珠河边以灵芝酿酒为其祝寿。在蟠桃大会上,轮到麻姑献酒时,西王母命麻姑在瑶池边向众仙歌舞行酒,传说麻姑之舞跳的极美,看的众仙当场如痴如醉,就连天生的彩凤都忍不住飞下来与之共舞,可见其舞之精美绝伦世间难见。 仙人的舞姿凡人自然是见不得,只能从口耳相传中意会出一些灵感进行再次创作,比如许多戏园子里就专门有“麻姑献寿”的折子戏,大户人家为高堂在家中操办寿宴时经常会点这么一出来看,唱的热闹、兆头又好,很是流行。 既然有了珠玉在前,若想要演的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引人入胜,且得花费上一番心思。 韦老太君笑容满面,也忍不住叹道,“船上这丫头的舞跳得真好,吩咐下去重重有赏!” 韦夫人含笑应道:“母亲放心,彩头都已经备好了。” 韦老太君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欣赏起了舞蹈,而当韦夫人回头再瞧着那船舫上的女子时,脸色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如婳不动声色的瞧着场中这些人,面上带了一缕不着痕迹的冷笑。 船舫顺水而来,女子临风而舞衣袂翩翩,直看的人目不暇接。眼看那船即将要靠岸,宴厅上许多公子哥都睁大了眼睛,无一不想知道那船上的佳人是何许人。反而那一向风流成性的凤琰杰,此时却对船上大家都殷切渴望的美人表现的毫无兴致。 随着乐曲的节奏渐渐平缓,船上的彩衣女子轻盈一跃,缓缓落在了一朵状似莲叶的平台上。 男宾所在的外厅,距离舞台最近的韦晖眼睛似乎都要看直了,杯中的酒水洒了出来都不自知。他上下打量着女子的肩颈、胸脯、腰肢,每一处都美的恰到好处,直恨不得上前立马就将女子脸上的轻纱撕掉,好一睹她的花容月貌。 在众人瞩目之下,女子双手托着寿桃,低垂着眼帘缓缓走向韦老太君面前,微微屈膝,声音娇柔道:“瑶池春不老,寿域日开祥。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韦老太君疑惑的看着这台下的女子,见她并不似寻常舞姬,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彩衣女子声音轻柔回道:“回老太君的话,我是凤家二女闺名芝兰,由于生平十分倾慕老太君的人品性情,所以值此老太君大寿之日,特意苦练了这一段舞蹈为您贺寿,只要能博得老太君一笑,芝兰就心满意足了。” 这马屁拍的,也不嫌肉麻?如婳懒得再看凤芝兰矫揉造作的模样,夹了一块脆丝水晶糕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了起来。 老太君点头笑笑,说道:“你也算有心了,老身我很是满意。丫头,你先下去休息休息吧。” 一旁的宣韶一听是凤家二女,一不留神被刚进喉的蜜饮猛地呛了一下,瞬时他便想起了那日在灵泉后山的湖水中真容尽显丑态频出的“凤二小姐”!想到这,宣韶特意端详了一下眼前打扮的花招招展的女子,憋着笑摇了摇头,果然女子天生都掌握着一门易容绝技啊,实在是佩服! 彩衣女子行了礼,婷婷袅袅地站起身,转身往凤家所在的席位上走去,雷氏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把凤芝兰拉坐到自己身边。 四周席位上的夫人小姐无一不纷纷侧目,向凤芝兰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时,旁边席位上的一位夫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拉近附近几个人,交耳低声议论道:“对了,你们听说了前些天在龙隐寺前发生的那件事没?” 旁边一人恍然道:“呀,你说的是那一女配三男的奇闻吗?” “对对对”,说罢,那名夫人向凤芝兰这边瞟了一眼,继续压低声音道:“喏,今日算是看到主角了。” 听此一言,众人望向凤芝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明晃晃的嘲讽和讥笑。 “后来怎么样了?”有好事的追问道。 “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听说那几个闹事的年轻男子可是一夜之间都从云州搬走了。” “哦——”随着众人的一声长吟声,大家都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眼,掩帕轻笑了起来。 这些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虽然音量不高,但雷氏显然也听到了几句,大庭广众之下,饶是她牙根恨得直痒痒,恨不得上前立刻将那几名长舌妇人的舌头撕下来,但此时也不得不保持微笑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但一旁的凤芝兰毕竟道行浅的很,面对这些流言蜚语,还是忍不住脸皮烫红羞怒不已,连手中的帕子都几乎绞成了死结,幸好面上有轻纱遮掩,让她躲去了五分不堪。 凤芝兰今日这风头的确出的过盛,除了收到旁边袁莹莹一个翻上天的白眼,随后就是远处韦夫人对她如审贼一般的异样眼神。 显然,韦夫人对雷氏他们这套自作主张的刻意奉迎并不看得上眼,且她也曾听说了不久前在龙隐寺门前发生的那桩子奇闻艳事。于是乎,韦夫人眸中的冷嘲厌恶之色又莫名加深了几分。而凤芝兰和雷氏此时正沉浸在计划成功落幕的喜悦和兴奋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凑在宣韶跟前的韦嫣冷冷瞧了一眼转身回去的凤芝兰,哼了一声“狐媚。” 但凡有点脑子的,也能猜得到这非亲非故的凤家姑娘这般煞费苦心来讨别人家老太君的欢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谁还能真信那套什么钦慕之辞,想到这一层,众人望向凤家席位的眼神多了些许意味深长。 宣韶听见了韦嫣的冷嗤,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不过偷偷瞥了一眼远处的如婳,见她神情自若不见喜怒,面对着桌前的佳肴美食又吃又喝的模样倒是十分坦然。 凤夫人和雷氏的席位是紧挨着,见雷氏满面春风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凤夫人忍不住蹙起秀眉,低声斥道:“弟妹,你们太胡闹了!” 雷氏手上的动作一顿,侧目看了一眼凤夫人,冷冷道:“大嫂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芝兰表现的这么好,那长得也是凤家的脸。大嫂不会是吃不到葡萄就非要说人家这葡萄是酸的吧!” “大娘,芝兰这么辛苦的练舞,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能出头,也是为了我们凤家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啊。”凤芝兰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轻轻柔柔的,好似凤夫人说了多重的话来诘难她一样。 “二婶和二姐为了凤家这么殚精竭虑不辞辛劳,真是让如婳敬佩!”如婳笑眯眯的举起了酒杯对着凤芝兰挥了挥。 第53章 宣韶的邀约 对上次灵泉山那件事一直怀恨的凤芝兰本不想搭理如婳,但大庭广众下也不好发作的太明显,只好也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回敬。但就在她举杯的瞬间,如婳手一抖不小心将杯中的酒水洒了大半出去,连忙一脸歉意的不说道:“哎呀,杯中不知何时飞进去一只小虫。不好意思了,二姐。” 凤芝兰把酒杯重重的放回了桌子上,压低声音恨恨道:“凤如婳,你真是太讨厌了!” 见凤芝兰气的脸发白,如婳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只见如婳托着下巴,凑近凤芝兰,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二姐姐,都上席了,你为何还戴着面纱,是不打算用膳了吗?” 凤芝兰笑容讪讪,反瞪了如婳一眼,低声说道:“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如婳忍不住还想找凤芝兰的茬,被意识到不对劲的如翎拽了回来,她冲如婳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激怒凤芝兰了。 眼看寿宴过了大半,老太君起身,笑道:“花园里的戏台子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吃的舒畅不妨出去看看戏,老身我年纪大了,身子乏,就不陪诸位了。老大媳妇,你代我好好招呼客人吧。” 老太君将事情交代好,就扶着婢女的手回内宅休息了。恭送走了老太君,韦夫人起身笑道:“诸位,不妨移步去花园听戏,那边的风景也很是赏心悦目。” 韦夫人开了口,众人自然赏光,纷纷起身离席。平日里交好的夫人、小姐们便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慢慢随在韦夫人的身后向花园的方向走去。 趁着凤夫人被罗夫人拉着说话,宣韶自然的走到了如婳身边,笑容极为轻巧:“凤如婳,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很意外?” 如婳神色如常,倒没有表现出来反感和厌恶的情绪,“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我的身份?”宣韶挑眉笑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们这云州城虽然山高皇帝远,平日见不到几个皇亲国戚,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屈屈王府世子唬的五迷三道不知所谓。”如婳淡淡道。 “呦~你还挺有一番骨气的,倒比那些人强多了。”宣韶唇畔微微勾起,若有所思道。 如婳听他此言,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作为皇帝看重的锦王独子,不用想也知道宣韶平日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因着他的脾性和身世,所有人不是怕他躲他便是奉承巴结着他,以至于这么多年在盛京,宣韶就连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几个。 “对了,过两天本世子打算再去一趟灵泉山,你来给我做向导。”宣韶语气略带暧昧但是又有种在下达命令的口吻。 如婳看了一眼宣韶,刚才还有些同情他人生际遇的那一点点心情顿时消散的没影了,“你这狂妄又自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宣韶一愣,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见宣韶不知何时竟然与如婳她们走在一起还说说笑笑的模样,韦嫣心恼不已,赶紧凑了过来,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内容。 “韦小姐,小世子,我娘亲在前面等我,我先行一步了,二位慢聊。”瞧着韦嫣一脸花痴的模样,如婳实在是一刻也不想与她们多待,便向她们请了辞,快走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的凤夫人和如翎。 看着如婳的背影,宣韶特意加了一句,“我就当你答应了!” 韦嫣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世子,你要凤如婳答应你什么啊?” 宣韶勾唇冷冷一笑,转身就要离开,竟是不打算搭理韦嫣的意思。 沐风见状,向韦嫣抱了抱拳,赶忙追上了宣韶,生怕被韦嫣拦住追问自己主子的事情。 留在原地的韦嫣,心中又酸又痛又憋着一股子气。自从那日从学堂归来,她的一颗心就留在那个翩翩少年身上,每天茶饭不思,总想着能再见他一面就算死而无憾了。正当她陷在相思之苦中无法自拔还不到两天,就听到下人说盛京有贵人来府中探望老太君。那个时候她以为不过是寻常亲戚,就借口抱恙推了那次的请安礼。殊不知,事后得知内情的韦嫣简直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因为那天来的盛京贵客就是害她得了相思之苦的翩翩少年郎——宣韶啊! 甩脱了宣韶的如婳快走了几步来到凤夫人身侧,凤夫人有些担心的问道:“婳儿,你何时认识的那位小世子?他可有为难你?” “自然没有,娘亲你放心吧。”如婳笑道。 “那就好,他们那样的人家我们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凤夫人的眼中忍不住多了一丝虑色,“快走吧,听说今天唱的是《蟠桃会》,可热闹着呢!”凤夫人收起心中疑虑转而对如婳和如翎微笑说道。 花园里设着一座精致的两层戏台,雕梁画栋格调高雅,在距离戏台数丈远的地方已设好雅座,视线正对戏台,众人在婢女的引导下按着身份亲疏一一落座。 看戏娱情,就不像吃饭用宴规矩那么多,所以男宾女宾都同坐在下面的观看席处。 落了座,如婳这才留意到,原来顾子鸣今日也在这里,还是与韦晖相邻而坐,且看二人碰杯笑饮的样子,私交应该算是不错。 虽然顾子鸣自命不凡自诩清高,说到底,骨子里还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汲汲营营的功利之人,否则又怎么肯“纡尊降贵”和韦晖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世家子弟一同把酒言欢呢? 顾子鸣显然也注意到了凤家人所在的位置,他顾不上琢磨如婳这个小丫头为什么会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如翎的出现已经吸引走了他所有的目光和心情。可即便如此,顾子鸣的脸上也没有显示出丝毫痴迷失态的神情,仍旧是带着那副故作骄傲的完美笑容,淡淡扫了如翎几眼。这样一个自律自负且深藏不露的人,也难怪如如翎这般聪慧的女子直到最后关头才彻底醒悟了过来,只不过早已为时晚矣。 如婳在心中叹了一口子,忍不住回头看向身边正在认真看戏的如翎,眼神中不禁多了几分悲凉和伤怀。 第54章 渣男又来搭讪 “婳儿,你不好好看戏看着我做什么呀?”如翎回头笑问道。 在席上多喝了两杯果酒的如翎,白皙的面容此时变的红红润润的煞是好看,也难怪总有几个年轻的公子哥会时不时的转头侧目偷偷往这边瞅。 “姐姐以后不要喝酒了,看你的脸都红了。”如婳只好随便找点话来搪塞一下。 如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呀,果然是有点发烫呢,不碍事的,在外面吹吹风过会就消下去了。” 美人巧笑嫣然的样子落在一众公子眼中,眼中神采更是痴迷了几分,如婳往前欠了欠身子,故意将如翎遮挡在自己的影子中,回头狠狠瞪了几眼那几抹射过来的狂热眼神。有这么一个凶巴巴的小辣椒在,那几人自然是收敛了几分,回过身心不在耶的看起了戏。 韦晖与顾子鸣年纪相仿,虽然不及顾子鸣如谪仙般丰神俊朗,但相貌也算极好,尤其那双如狐狸般狭长的眼睛,转眸之间更是透露出无尽的多情和风流,若是被他深深的瞧上一眼,不知有多少女子难抑心旌荡漾。 韦晖也注意到与自己对饮的顾子鸣似乎眼神总是往看席上的一处瞟,好奇之下,也顺着瞧了一眼,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位绝色美人。韦晖勾唇,眸光略带轻佻的望着顾子鸣,心道:原来你顾子鸣也不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不一样难过美人关嘛! 今日的乐陵侯府,算是聚齐了云州城内官绅富豪家所有适龄的千金闺秀,是何用意,韦晖倒也清楚一二。 有了这层意思在,阅美人无数的韦晖再看向席上女子们的眼神就更加多了几分肆无忌惮。今日美人是不少,但堪称绝色的也就寥寥两人罢了,一个是清雅如兰的如翎,至于另一个,自然是那故作神秘舞姿妖娆的凤芝兰了。 戏台上正好演到八仙在东海边打算各显神通去为王母贺寿,台上一行人随着锣鼓声用着各自的法器或腾云或驾雾,水袖轻甩翻腾跳跃,好不热闹。 就在众人目不暇接全神贯注看戏的时候,只听坐在如婳不远处的凤芝兰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呀”! 如婳回头望去,原来是一位替凤芝兰换茶盏的婢女不小心将手中的茶壶倾斜,壶中茶水一下子洒在了凤芝兰的罗裙上,很快就洇了一大片。那婢女吃了一惊,赶紧赔礼求饶,颤声道:“凤小姐对不起,都怪奴婢不小心,求您恕罪!” 凤芝兰脸上虽有恼意,但看到四周围坐着这么多外人,如果自己斤斤计较苛责了这犯错的婢女,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尤其,还有她的梦中情郎顾子鸣也在这里。很快,凤芝兰微微一笑,和颜悦色的虚扶了一把婢女,“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坐在一旁的雷氏,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佯装不怨的对凤芝兰身边的丫鬟紫鸢说道:“紫鸢,小姐的备用衣裙可带了?” 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定要准备好一切以防不时之需,就连衣裙也得多备几套,就是以防万一今日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紫鸢立刻回道:“带了,奴婢这就回马车上取来。” 那婢女见凤芝兰没有苛责她反而一脸和气,满面愧疚的蓄起了眼泪,“小姐请这边走,奴婢这就带您去客房候着。” 凤芝兰起身向雷氏招呼了一声,便扭着腰随着那小婢女离了席。 此刻众人正听戏听得入迷,除了凤芝兰身边诸人一时也无多少人注意到这里动静。唯独坐在上首醉意微醺的韦晖把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舌尖忍不住轻轻舔了一圈不知为何突然发干的嘴唇后,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丝坏笑。 随着凤芝兰的离席,陆陆续续的有几个人也同样离开了座位,如婳不动声色的数了数,果然主角们要悉数登场了。 戏台上的演员们出来谢幕,一出《蟠桃会》终于演完,在等下一台折子戏上演的间隙,坐累了的众人准备起身去花园里随意逛逛。 如婳和如翎两人相伴正准备前往湖边的小凉亭,陪着林知府应酬的林茂瞅了个空刚要往这边追,就被眼疾手快的林知府喊了住。在外人面前,林茂还是不太敢拂林知府的面子,只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乖乖走回林知府身边。 凉亭倚湖而建,凉风习习,旁边落着一座怪石嶙峋的高大假山,周围花草繁盛,嘈杂人声也被隔绝之后,倒有了几分清净。 亭中的石桌上正好摆着一局别人未下完的棋局,如翎招呼如婳道:“婳儿,我们来替他们下完这局棋可好?” 如婳走近那棋盘看了看,抬起头嘻嘻笑道:“好呀,不过姐姐你得让着婳儿点。” “好好好,我让你三步行了吧?”如翎无奈笑道。 如婳身出五个手指头,道:“五步吧!” 如翎手指轻轻点了点如婳的脑门,笑嗔道:“你这个鬼灵精,一点亏也吃不得!” 就在姐妹俩笑作一团的时候,假山后面背身而藏的顾子鸣也不禁痴痴的看得呆了。 突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枚小石子,重重的打在了顾子鸣的脚上,剧痛之下他忍不住脱口叫出了声,这一下,使得凉亭中的如婳猛地警觉了起来,她起身盯着假山的方向,冷声喝问道:“是谁在那?!” 被发现了踪迹的顾子鸣,只好强忍脚痛,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斯斯文文的行了礼,拱手道:“在下顾子鸣,不小心唐突了二位小姐,实在抱歉。” 如婳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这个混蛋可真是阴魂不散! 顾子鸣起了身,却是直直盯着如婳身后的如翎,俊朗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个他自以为魅力十足的笑容,说道:“不瞒小姐,这亭中未下完的棋局,在下正是持黑子一方。” 一听此言,如翎指间的黑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落下还是该扔回棋盒里,脸上莫名升起一抹绯红。如翎脸皮薄,性情绵软,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搭讪,难免害羞拘谨。但反观此时的如婳心中却是怒涛翻滚,面上阴沉如霜,这哪像一个娇俏少女,明明是前来索命的罗刹。 “这位公子看样子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男女有别的道理?招呼打完了就请速速离开!”如婳毫不客气的下起了逐客令。 顾子鸣一愣,似是没料到自己的魅力竟这样被人无视,不对,是被人厌恶。 如翎看着一脸如临大敌模样的如婳,也意识到了什么,走过来轻声说道:“婳儿,不如我们先走吧。” 如婳点点头,她也不想如翎和这顾子鸣有太多交集的可能,便转身挽着如翎的手臂从亭子另一侧走了。 顾子鸣恍惚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走得远了。自出生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忽视过,他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心。这时,却突然听见一道娇柔无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恩公,原来你在这里。” 第55章 错局乱子 顾子鸣一回头,面前之人虽轻纱遮面,但看衣饰穿着,明明就是刚才在船上跳琵琶舞的女子,顾子鸣神情疑惑,反问道:“我不认识你,又何以叫我恩公?” 凤芝兰摘下了面纱,露出了那张雪肤红唇妆容精致的面孔。她慢慢走近一步,一双眼睛似要能掐出一汪春水,她含情脉脉的望着姿容绝世的顾子鸣,所有的理智和矜持都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她目眩神迷,眼中心中都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恩公,那日你我在水中可是有肌肤之亲的,恩公怎么就能忘了呢?常言道救命之恩结草衔环都无以为报。恩公,芝兰曾许誓,愿生生世世都跟随在恩公身边,只求恩公不弃。” 这种恬不知耻自甘堕落的话都能说出来,若是被外人听到,定会认为这女子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淫荡之人。 顾子鸣皱眉看着眼前的凤芝兰,女子的求爱之语他不是第一次听了,换句话说,他已经十分厌恶听到这些,甚至觉得这是一种骚扰。所以凤芝兰自贬身价的肺腑之言不仅没有感动到顾子鸣分毫,反而让顾子鸣由衷的从心里升腾起一股反胃。 凤芝兰想必是被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误导了,她以为自己情真意切楚楚可怜的模样能引得顾子鸣垂爱,就算不爱也多少能被她的自我牺牲有所动容。可是顾子鸣是什么人,一个自私虚伪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凤芝兰这样一个容貌家世皆排不上号的女子? 是的,此时的顾子鸣已经认出了凤芝兰,那日湖中一面令他实在是印象深刻,甚至害得他做了两天噩梦。 顾子鸣眼神冷漠,强忍厌恶道:“还请凤小姐知耻自重,即便你不顾及自己的清白名节,我顾子鸣也还是要脸面的。刚才那些话望你休要再在人前提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至于我,你就当从未见过!告辞!”说罢,顾子鸣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重,尤其是被自己的心上人毫不留情面的当面斥责,即便脸皮再厚的凤芝兰也强撑不住此种打击。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腿像是被铁钉钉在了地上丝毫动弹不得,满腔的羞愤和伤心只得化作夺眶而出的泊泊泪水。 今日,她没有遵循雷氏的计策,放弃了能嫁入侯府的机会,只是为了和自己的心上人说上句话,好成就自己的一段美好姻缘,没想到结果却是这般不堪。顾子鸣,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对我? 甩掉了顾子鸣的如婳二人正要返回戏园,途径厢房所在的院落之时,忽听得,房间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几乎是人声鼎沸。 在周围赏花散步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去,一众人围在门口互相打听着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如婳拉着如翎也故意往前蹭了蹭,如此好戏她怎能错过? 只见房门忽然被猛的向外踹了开,一个年轻小姐一把揪住一个男子的手臂,大声地道:“我不管,你必须要负责任!” 这小姐身材极为丰腴,一身鹅黄色衫子裹着滚圆腰身,手臂比身边男子的大腿还要粗壮,满脸皆是横肉,语气是说不出骄矜与蛮横,这不正是袁莹莹吗? 众人再定睛一看,旁边那衣衫不整的男子竟然是韦二公子韦晖! 怒气冲冲的韦晖,一把甩开了袁莹莹,恨恨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压根不知道你在里面!再说,要是知道房中是你,杀了我我都不会进去!” 被娇惯坏的袁莹莹才不管那些,她横眉冷对,满脸怒气,手指颤抖个不停:“我好端端在里头休息,你衣衫不整的闯了进来,摸完我,坏了我清誉,现在就想撇清关系?你休想!现在你必须为此负责,若非不然,我爹爹就算拼了命也会一纸御状告到盛京去,我看你们侯府到时候怎么收场!” 围观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这位袁小姐可真是凶悍,寻常女子遇见这种事,必定是又羞又臊,一哭二闹三上吊,话都说不出个整句,她倒好,竟然揪住韦晖嚷嚷着要他负责。 韦晖真是恼恨到了极致,见她又上来拉拉扯扯,气急了用力甩脱,偏巧袁莹莹身子重,一个站立不稳,竟如圆球一般地上滚了两遭,鹅黄色罗裙一下子沾满了灰尘,引起众人哈哈大笑,竟是硬生生把一出悲剧演成喜剧。即便是如婳心中早有预料,也被这袁莹莹的泼蛮劲感到讶异! 袁夫人和一众夫人们也匆匆赶到此处,看着自己闺女被踹翻在地犹如小丑,袁夫人当即扑倒在女儿身上,失声大叫道,“女儿啊,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你快告诉娘,是谁这么欺负你?” 袁莹莹看见自己的靠山到了,刚才还是一只母老虎的她瞬间变成了一只受人欺辱可怜无辜的小白兔,抱着袁夫人的胳膊嚎啕大哭道:“娘,他们侯府欺负人!这韦晖偷偷摸进我休息的厢房对我意图不轨,占完便宜还想跑!结果没跑掉,就恼羞成怒的要打女儿!娘,女儿没脸活了,女儿这就去死!”说着,袁莹莹竟然要用头撞地。 袁夫人心疼的死死抱着袁莹莹,捶胸哭道:“女儿你受此大辱,娘一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围观着的官夫人们也觉得这韦晖实在不像样子,纷纷念道:“韦二公子,这少年风流是常事,但是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晖儿,你都做了什么?”人群中突然传来韦夫人略带怒意的声音。 闻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道。许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乱子败坏了自己的周全安排,秀眉微蹙的韦夫人一脸难掩的怒意。众人或许都被韦夫人的气势所震慑,一时之间都停止了议论,但却没人注意到跟随在韦夫人身后的少夫人楚氏眼神中那抹倏忽不见的震惊和失落。 韦晖一见是韦夫人,刚才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了三分,他面红耳赤的来到韦夫人面前,垂首道:“母亲,儿子醉了酒,只是想来就近的厢房休息一下,没成想,房中竟然还有别人在。母亲,这真的是一个误会,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儿子一个手指头都没有碰到她!是她血口喷人冤枉我!” 袁莹莹一听此话,哪还能坐得住,当即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扯住韦晖,“你打也好,踹也罢,今日你若是再抵赖不肯负责,我就扯根绳子吊死在你侯府门前!” 听到此言,惯常高贵温和的韦夫人也实在控制不住怒意,冷声斥责道:“这是侯府,要死要活的成何体统?!晖儿,袁小姐,袁夫人,你们跟我来内堂就此事再说个清楚!” 袁夫人可不傻,去了内堂,没有外人在场,无人作证,可不得由着他们侯府随便说吗? 第56章 便宜了袁家 袁夫人丝毫没有要跟着韦夫人离开的意思,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夫人,我家莹莹是独女,是我们夫妇俩的命根子,今日她遭此羞辱,清白尽毁,活不活得成都是两说了,即便活的成以后还如何嫁人?又有谁肯跟我袁家结亲?夫人,您也是为人母的人,如果今日出了事的是您的孩子,您又该如何?” 韦夫人端庄优雅的脸早已阴沉一片,“袁夫人,你爱女心切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但今日是老太君的寿宴,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哭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待寿宴过后,我亲自差人上府向袁家致歉。” 袁夫人一看韦夫人这是打定主意不想承担这个责任,当即又拉拉扯扯的哭诉起来:“夫人,您也说这是大庭广众,人多口杂,今天若是出了侯府的门,明天这件丑闻就会传遍云州城,我女儿的清白可就全毁了!若夫人做不了这个主,侯府还有老太君,我们不妨去找老太君给个说法!” 韦夫人勃然变色,正要开口驳斥,就见旁边的韦晖已按捺不住心头急火,猛地冲过去抬腿给了袁夫人一脚,怒骂道:“也不瞧瞧你女儿长的什么猪瘟德行,还敢妄想让我侯府负责,进府来当烧火婢我都嫌脏了我侯府的门!” 韦晖借着酒意还要继续教训这对跟他玩仙人跳的母女,后面的小厮们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拉住狂怒中的韦晖,这才把他扯到了一边,即便如此,袁夫人还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 眼看现场又哭又喊又打又闹的乱做一团,凤夫人赶到如翎和如婳身边,上前询问道:“如翎婳儿,你们没事吧。” 凤夫人刚才在戏园就听到这边闹哄哄的,便听丫鬟们说不知道是哪家做客的小姐被男子看见了身子,眼下正哭闹着。 凤夫人今日带着两个女儿来做客,自然是最怕这种事情的发生,便赶忙追了过来。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是袁家的姑娘,自己的女儿正好端端的站在一边看热闹,瞬时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娘亲,我们也是刚到。袁家姐姐平白无故遭此羞辱,太可怜了……”,如婳皱着小眉头,十分同情的看着那边和韦晖厮打在一起的袁莹莹,叹了口气说道。 凤夫人无奈的皱着眉头,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站在一旁的雷氏平时是最爱看这些家长里短的好戏的,但此刻的她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闪烁左顾右盼,不知道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人,即便这样,还是可以看得出来雷氏的脸黑得厉害,看的出来是恼极了。 别人不知,如婳却是心知肚明,雷氏原本的计划就是要让凤芝兰充当袁莹莹的角色,在韦晖酒乱情迷之下,二人有了瓜田李下的嫌疑,这样一来,前面有凤芝兰的惊艳亮相,再加上有凤府的面子在,侯府也只能顺水推舟成全了这一桩婚。可是,最后却是被袁莹莹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去! 如婳冷冷一笑,二婶啊二婶,枉你机关算尽妄图卖女求荣,可殊不知侯府的这锅饭可不止你一个人惦记着。 “都给我闭嘴!”忍无可忍的韦夫人终于怒喝了一声,这时袁莹莹,袁夫人,韦晖,以及一众围观人的指指点点顿时安静了下来。 韦夫人似乎留意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她转头问向韦晖:“晖儿,你来时此屋门前可有丫鬟看守?” 韦晖摇头,支支吾吾的回道:“没……没有。” “他撒谎!我进屋之前,明明吩咐引路的小丫鬟在门口看着的。”袁莹莹梗着脖子反驳道! “晖儿,你说实话!” 韦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已然低了几个度:“好像是有,但是儿子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也没太注意。” 韦夫人看了看站在厢房附近的婢女们,冷声喝问道:“刚才是谁在这里看守,站出来说话!” 窃窃私语间,一个年纪约十四五岁的紫衣婢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神态怯懦的回道:“回夫人的话,是奴婢。” 韦夫人挑眉,看着这个相貌平平的丫鬟,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既然是你在门口为袁小姐看守,为何不拦着误闯的少爷?失责又失职,真是该死!” 紫衣婢女吓得直哆嗦,连忙叩头解释:“夫人,冤枉啊!奴婢真的阻拦过少爷了,可是少爷是男子,力气又大,一把就将奴婢推到了一边。夫人您看奴婢的额头,就是刚才少爷推奴婢时,奴婢的头不小心碰在了廊下的柱子上造成的伤痕!夫人,奴婢撞完就晕了过去,实在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紫衣婢女撩起的厚厚刘海下,是一片鸡蛋大小的红肿。她哭的委屈,话说的又合情合理没有破绽,就连韦夫人也无法再怨怪她什么。 “好了,你下去吧!!”心烦意乱得韦夫人无奈摆了摆手。 紫衣婢女如蒙大赦,向韦夫人叩了头赶紧起身捂着脑袋钻出了人群。 没人会去注意一个小婢女的神态动作,所以在那婢女嘴角闪出的一抹诡异笑容自然也无人察觉。 有了婢女的证词,韦晖的放浪轻薄之举已然是板上钉钉,根本不是他所说的无心之失,而是明目张胆的色胆包天,就是这口味嘛,着实有一点重。 “母亲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听了这婢女的供词韦晖也有点慌了神,赶忙向韦夫人辩解道。 袁夫人抓住机会,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夫人,你看这人证物证俱在,事实经过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眼下该怎么办,还请夫人给个明话。” 众目睽睽之下,韦夫人即便想袒私也是万万不能,她狠狠瞪了一眼韦晖,只得压制住怒气,安抚道:“袁夫人,今日之事我已经了解了,你放心,待我和侯爷商议之后,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袁夫人可不傻,韦夫人口中所说的交代二字范围太广,如果今天这婚事不是十拿九稳,她是绝对不会轻易的踏出侯府的大门。 “不知夫人打算如何交代?”不死心的袁夫人继续逼问。 “袁夫人,请你适可而止!”耐心即将耗完的韦夫人冷冷说道。 袁夫人回头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袁莹莹立马上前扯住韦晖的袖子,哭喊道:“韦晖,你摸过我的身子,你就得娶我进门!” 韦晖看着像狗皮膏药黏着自己的这一大坨肉,恨不得把昨夜的饭都呕出来,他气急败坏的吼道:“你给我松开!” 奈何袁莹莹的力气与重量堪成正比,喝过酒脚开始发浮的韦晖实在是挣扎不脱。 第57章 富贵人家的破落底子 这时,众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沉嗓音:“发生何事了?” 如婳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向这边走了过来,一身天青色绣蟒纹长袍,腰间束着玉带,乌亮发顶束起金冠,方正的脸上一对长眉入鬓,深长眼睛闪着幽暗光泽,额头眼角有些许浅浅皱纹,面容却是极为威严。 这是乐陵侯府的主人韦远丞,与他同来的有一些是官场好友,其中一位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神采矍铄的老者就是云州知府林覃,而跟在林知府身后,迫不及待要往如婳跟前凑的自然是林茂。 韦远丞是个好面子的人,刚才正好带领林知府几人参观自家新修的花园,途经之时正好听到了这边的吵闹声,作为侯府之主,他自然是要上前分辨一二,不过万万没想到,这场祸事的当事人竟是自己的儿子! 袁夫人瞧见韦远丞和林知府都到齐了,心中窃喜此事算是成了八九成,但是又不敢将这份喜悦表露出来,只赶紧拿起帕子掩面佯装嚎哭起来:“侯爷,知府大人,你们可要为我家莹莹做主啊!”这边话音刚落,袁莹莹就拽着韦晖的衣袖扑通跪在韦远丞面前,垂头哭诉道:“侯爷,韦二公子今日毁我清白却不肯对我负责,小女子再无颜面苟活于世了。” 听着眼前这些妇人的嚎哭,韦远丞紧紧蹙起眉头,眼底的幽幽冷光猛地射向一旁的韦晖,冷声斥问道:“韦晖,这可是你干的?” 韦晖虽然理亏,但依然不肯就此认栽,继续狡辩起来,“父亲,儿子冤枉,儿子真不知道屋内会是她。” “那二公子原本以为会是谁?”袁夫人反驳道,“不管你以为会是谁,但你强闯厢房碰了我家莹莹身子这件事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 被抢白的韦晖顿时哑然,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的说不出话。 听完二人所言,韦远丞怒意勃发,厉声喝道:“混账!”但碍于众人围观,旁边还有官场上的人,韦远丞只得压住怒意没有当场发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韦夫人,声音中含了一丝阴沉,“夫人,你带袁家母女和这个混账前去花厅商议此事,在此地拉拉扯扯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侯爷,待会我们谈的可是你我两家的姻亲大事,还请林知府前来做个见证。可好?”喜上眉梢的袁夫人趁热打铁,追加了一句。 袁家在云州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袁夫人的娘家人在朝堂上的品阶还不低,不看僧面看佛面,深谙官场之道的林知府自然也是要给袁夫人几分薄面的,但是乐陵侯又岂是能随便得罪的? 林知府为难的看了一眼面色已然铁青的韦远丞,言语有些支吾,“这……这是侯府家事,本官又是外人,旁听实属不便。侯爷,本官还有一些公务亟待处理,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亲自登门拜访。告辞。” 林知府向韦远丞告完辞,正要转身离开,却被眼疾手快预感不妙的袁夫人一把拦住去路,“知府大人,你是云州城的父母官,你可不能走啊。我家莹莹就等着您给做主呢。”说着说着,又是一顿哭天抹泪的控诉。 “够了!”韦远丞怒声喝道,眼底隐隐有火光跃动。 袁夫人被韦远丞的气势一震慑,瞬间息了声响,放下了即将要拉扯上林知府衣袖的手。 只听韦远丞声音冷冷道:“你们,都跟我过来。”说罢,再也没看众人,黑着脸甩袖大踏步向前面的花厅走了去。 既然韦远丞都这么说了,喜笑颜开的袁家母女拍拍身上的土,步伐轻快的随着韦远丞一同朝花厅的方向走了去,此时的袁莹莹脸色红润眉眼带笑,跟刚才在地上撒泼打滚丑态不断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因为体重过胖,即便袁家财富泼天,过了及笄之年的袁莹莹依然是无人问津。而韦晖生的相貌英俊,又家世不凡,虽然平时有些放浪,但是瑕不掩瑜。总的来说,她好不容易能攀上这门亲事,所以今天的这场谋划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韦夫人神态淡淡的看了一眼骂骂咧咧言语不忿的韦晖,对旁边的小厮说了句,“把二少爷搀好。” 如婳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不觉轻轻摇了摇头。常言道大宅门里腌臜多,这历经百年的乐陵侯府又岂能少得了“故事”。 还记得当时,凤芝兰如愿嫁入侯府的半年后,就传出了大公子韦旭的死讯。韦旭本就体弱多病一直靠秘药吊着半条命,所以对于他的死人们没有多少意外,只当是油尽灯枯迟早的事罢了。可是,就在韦旭下葬之日,他的夫人楚氏竟也突然亡故了。 楚氏之死,有人说她是夫妻情深,这才追着亡夫而去,可也有人说楚氏是因为犯了错,难堪之下这才寻了短见。但是不管怎么说,短短时间内,长子长媳双双亡故,侯爷和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自不必说,可对于二房的韦晖来说,却是喜事一桩。 没有人会知道嫁给韦旭三年的楚氏临死之前已是身怀六甲之人,韦家有后本是喜事,但这个孩子却是罪孽之花结出的果实。要知道韦旭的那个病痨体质根本不允许他有后代,所以已为人妇的楚氏婚后也一直保持着处子之身。 那时候风华正茂正值妙龄的楚氏本想认命得了,就这样安安分分的熬一辈子。可是,人的欲望和情感又怎会就这样轻易熄灭呢? 侯府二公子,韦旭的弟弟卫晖,生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浑身充满着生机和男子该有的精气,尤其一双含情的眉眼落在楚氏身上,让她以为自己早已成荒漠的心又有了新的悸动。楚氏恨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但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和身体。终于,在韦晖的一次醉酒之后,楚氏第一次尝到了什么是做女人的乐趣。 就这样,楚氏在成婚的第三年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女人,她怀孕了。可是她却不敢说。 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和巧合,在长时间的精心调养下,韦旭的身子竟然有了起色。 他本想着能让楚氏怀一个孩子,这样一来她的下半辈子也算有个指望。可韦旭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楚氏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的躲避和反抗,不由得引起了韦旭的怀疑。 第58章 侯府旧闻 韦旭虽体弱,但他不是傻子。只需稍微调查,他就已经知道了九成真相。 自己的亲弟弟与自己的妻子勾搭成奸,一向自傲又自卑的韦旭怎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在知道实情后的当天夜里,韦旭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没熬到天亮人就走了。 韦旭死的这么突然,痛苦万分的韦夫人首先就把怒气撒到了一直负责照料韦旭的楚氏身上。 内疚不已的楚氏没有办法回答韦夫人的质问,只得抱着韦旭冰冷的身子痛哭起来。也许是情绪太过于激动,楚氏竟最后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之后,看诊的大夫已走,而她的天自此之后也彻底塌了。 愤怒和悲痛交集的韦夫人命她说出奸夫的名字,可楚氏即便被打的脸颊红肿双眼充血也还是不肯说出来。最后,抵死不说的楚氏被灌下了一碗堕胎汤药后就被扔到到了柴房秘密关押起来。 楚氏在柴房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一夜,她的嚎叫和哭喊,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几个时辰后,孩子就这样被生生打了出来,那是一个已有人型的肉团。虚弱无力的楚氏从血泊中把它抱起,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像天底下所有慈爱的母亲一样,任凭身下的鲜血流淌成河,血腥冲天。 韦夫人似乎故意在等奸夫忍不住去探望,好一网打尽。可是直到传来楚氏已陷入弥留的消息,也不见任何男子前去柴房附近晃悠。耐心终于耗尽的韦夫人,等不及楚氏咽气,便把她丢进了棺里,命人上钉封棺。 尘埃落定之后,韦晖顺理成章成了侯府世子,而凤芝兰也如愿以偿的做了世子夫人。 而如婳之所以能知道这些见不得人的隐秘,还得拜回凤府炫耀自己世子夫人的身份而沾沾自喜的凤芝兰所赐。 “凤芝兰!” 这时,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声将如婳的思绪从久远的回忆中拉扯了回来,如婳回头看去,果不其然,说话之人正是她那个机关算尽到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二婶。 看着面色铁青愤懑不已的雷氏,和垂头丧气不敢言语半字的凤芝兰,如婳的心情比这六月的骄阳还要灿烂上几分。 “娘亲,姐姐,我们也回去吧。”如婳各搀着凤夫人和如翎的一支手臂,笑语嫣然的从雷氏身边经过时,突然顿住了脚,望向那二人,满脸遗憾的叹息道:“哎,可惜了二姐姐今日这么隆重的出场了,我还以为咱们凤府可以出个侯府夫人呢,真是可惜了……。” 不等雷氏反应,如婳便带着凤夫人和如翎步履轻快的直奔宴席的方向去了,只留下原地气的跳脚但又忌惮侯府不敢大声泼妇骂街的雷氏,而一旁经历了又憋屈又丧气的一天的凤芝兰,精美妆容被泪水冲刷的花了一大半,真是哭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哪还有几个时辰前的翩翩仙子模样。 而此时,在假山顶上翘着悠哉的二郎腿,看完一场大戏的宣韶见如婳已经离开,便也起身伸了个懒腰,足尖轻点石面,不着任何痕迹的飞出了花园,不知去向。 回到凤府后,已是日暮时分。 在马车上酣睡了一路的如婳下了马车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趁凤夫人招呼下人归置东西时,她故意往车队的后面瞅了瞅,却远远瞧见雷氏的马车赶得慢腾腾的,此时才刚转过了巷子口,看样子似乎故意是要跟大房的车驾保持距离。 如婳憋了笑,脸上自然是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不过如翎倒是发现了不寻常,她歪头看着如婳,想问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问出来。 如婳冲如翎咧嘴笑了笑,蹦蹦跳跳的走过去搀起如翎的手臂,“姐姐,咱们先进去吧。” 目送着凤尚卿和凤夫人回了春华园,如婳便与如翎相携着往自己小院的方向慢慢走着。 “婳儿,你跟姐姐说实话,今天之事你是否事先就知道?”如翎见四下无人,犹疑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 如婳心中一顿,像是心中的秘密忽然被人揭开了一个角,意外的同时更多的是诧异,“姐姐,你在说什么?婳儿听不懂。”心思急转之间,如婳决定暂时不向如翎坦白,毕竟有些内情是如翎这样善良且又单纯的人一时接受不了且也不会赞成她这么做的。 如翎见如婳矢口否认,她轻叹了一口气,“婳儿,但愿是姐姐想多了罢。”随即,她淡淡一笑,语气也变得轻快了许多,“也是,婳儿还是个孩子,哪会懂得这些。” 婳儿闪着大眼睛望着如翎忽而微蹙的秀眉又忽而轻展的笑颜,轻声问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婳儿做错了什么事吗?” 如翎笑着摇摇头,“姐姐没事,就是有一点累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幽兰苑门前,朝云和暮雨看见如翎回来了便赶忙迎了过来。 “姐姐,你回去后好好休息,婳儿也该回去了。”如婳笑盈盈的说道。 如翎笑容温柔,声音软软的嘱咐道:“天色也不早了,待会用完晚膳记得消消食再睡觉。” 如婳点头嗯了一声,便向如翎道了别。刚走出幽兰苑不远,便瞧见青柠和红樱正躲在竹林拐角处,如婳向她二人挥了挥手,心领神会的青柠和红樱赶忙走了过来。就这样,主仆三人似乎心有灵犀一样,就这样一路沉默的向锦画轩的方向走了回去。 回到了锦画轩,红樱替如婳解着头发上的首饰,青柠则是备好了热水准备服侍如婳沐浴。 在外面折腾了一天,的确身上又酸又乏,如婳解了衣裳泡进了浴桶里,此时的水温刚刚好,青柠还摘了一些花瓣洒在水面上,水汽氤氲时,蒸腾起阵阵花香,泡在水中感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展。 “小姐,今日可还顺利?”红樱的手中一边往浴桶中添着水一边有些忐忑的问道。也难怪她今天一整天的坐立难安担忧不已,虽说事先制定了完全计策,但毕竟也不是经验老道的老手,谁也不敢保证这其中会出岔子,尤其她和青柠都没在现场,更加不知道一个不留神会出什么岔子。 如婳倒是忍不住笑了,用手指轻轻来回划拉着水,一边说道:“不止是顺利,甚至都有些超出了预期。” 这一次破坏了二房攀附权贵的心思,让雷氏吃瘪有气还撒不出,更是断了韦家对凤府万贯财富的觊觎之心!能同时达成这么多目的,究其关键,只是需要收买一名小小婢女便足以。 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些看似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有时候反而是毁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第59章 世子登门 说起来也不是如婳多高明,只不过是如婳深知那韦家外强中干多时,又素爱奢靡,仆人杂役是只见多不见少。想想也知道,以他们捉襟见肘的家底,若是长时间维持这么大的开支,必定是缺斤短两,逼得下人们私底下怨声载道,更有甚者做起了鸡鸣狗盗之事。 果不其然,就在前几天如婳和红樱在街上就无意中看到一个紫衣小姑娘,正鬼鬼祟祟的从当铺溜了出来。也是巧了,这名婢女红樱恰好认识,也算是她儿时的一个玩伴,名唤阿紫,听说前几年她被家里人卖进了韦府做婢女。 如婳暗喜,没想到人要打瞌睡,这老天爷就正好递了个枕头过来,实乃天助她也! 这紫衣小婢女既然能偷溜到当铺当东西还一副做贼心虚怕被人瞧见的模样,想必当的也是贼赃,这说明她很缺钱,而凤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如婳眯眼想了想,便将心中之计策嘱咐给了红樱。 红樱是个机敏的丫头,得到指示后很快与那阿紫相认且熟络了起来。 对于缺钱还有贼胆的人来说,红樱让她做的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红樱许诺她的酬金不是一两二两的碎银子,而是足足五十两的雪花银!想她在韦府当差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如今只是需要她在寿宴那天想办法将二公子引入袁家小姐的房中而已,没有多想阿紫便痛快的答应了! 就这样,当天不知真相的韦晖只以为凤芝兰房外守着的是这阿紫,他不会知道这鬼丫头早就在他来之前就给附近候着的下人们送来了带有下泄药性的凉茶,一个个喝完都腹痛发作排队去了茅房,自然这里面也包括袁家所收买之人。所以当最后剩阿紫一人时,她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袁莹莹的房外,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喝了酒吹了风,醉眼昏花的韦晖看着一扇门前站的是之前带路的紫衣丫鬟,便认定这屋里一定是凤芝兰,像也没多想便横冲直撞的闯了进去,这才引出来后面的那一场闹剧。 要说起来,这袁家也是抱了想攀附侯府的心,但是以袁莹莹的长相身段铁定是入不了韦家的眼,一早也想到了生米煮成熟饭这一招,但前世由于雷氏棋高一着,终究是没有达成所愿,这回好了,成全了袁家母女的心愿,与侯府结上了亲,这以后有的是他们的“好日子”过。 凤府,织阁。 从乐陵侯府参加完寿宴回来已过去了三天,这几日如婳除了在织阁研读那本《芳华录》和学习织锦的基本功外,便是回自己的锦画轩休息。 凤夫人看着这个以往娇憨任性不喜针织的小女儿如今也有了几分闺秀淑女的意味,便和凤尚卿商量着,帮如婳找几个精通织绣的绣娘来上门教学。 织阁里,如婳一边摆弄着手中的丝线,一边专心的看着手中的书本。 这时,门外绿竹帘被人撩了起,只见红樱正端了一些茶点果子往这边走了来,她见如婳看书看的入神,便将红漆托盘轻轻放置在一边,没敢出声打搅。 “红樱,翠玉轩那边怎么样?”如婳出声问道,虽然她没有抬头但也知道是红樱来了。 红樱见如婳问话,便笑着回道:“小姐预料的不错,翠玉轩这几日一直院门紧闭,除了每餐前去送饭食的粗使丫头进出,便再没见到任何人,就连二夫人都不曾去过,想必是二小姐这次让二夫人动了真火了。” 如婳神情淡淡道:“雷氏百般谋划千般算计,到头来可惜了,她手上的这把剑不过是朽木雕的罢了。” 雷氏手中最大的牌面不过是她那一子一女,只不过天意弄人,心思狡诈多端的雷氏却生出一对愚不可及目光短浅的儿女。一心指望着凤芝兰能飞上枝头,好替自己挣几分脸面,可惜半道杀出一个顾子鸣,轻轻松松的就让凤芝兰丢盔弃甲方寸大乱,也让雷氏的半天筹谋化为乌有功亏一篑! 如婳淡淡一笑,继续埋头看起了自己的书。 “三小姐,夫人让您前往前厅一趟,说是有客人来府上找您。”这时,只听织阁外面匆匆赶来的芳茗冲着屋内恭敬说道。 如婳自然是听得出来芳茗的声音,便放下了书本起身走出了屋外。见芳茗的神色有点不太对劲,便追问道:“芳茗姐姐,娘亲可说是何人找我?” “三小姐,奴婢好像听到他说自己姓宣,还说今日是应小姐你的邀请,说要带他参观游览灵泉山景。”芳茗蹙眉说道。 如婳的俏脸微微沉了,这个宣韶!他究竟想做什么?我几时答应要带他游览赏景了?! 芳茗见如婳脸色阴沉,便试探的问道:‘’三小姐,夫人说您若是不想去,便让奴婢借口三小姐身子不适回绝了那姓宣的小公子!” 如婳蹙起一双秀眉,嘟嘴哼了一声,“芳茗姐姐带路,我这就去会会这姓宣的小子!” 一行人到了前厅,刚跨过门槛,如婳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座上正悠然品茶的宣韶,不是如婳故意想要看向他,只是这厮不论走到哪都实在是惹眼的很! “娘亲”,如婳向陪在宣韶一侧的凤夫人行了礼,看向她道:“是有什么事要找婳儿吗?” “婳儿?原来你的乳名叫这个,倒是不难听!”宣韶还未等凤夫人开口,倒是自顾自的打趣起来如婳的名字。 如婳瞪了一眼宣韶,扭过头没有搭话。 凤夫人看了看神色淡然一脸冷漠的如婳,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容恣意的宣韶,无奈说道:“婳儿,小世子说你之前在寿宴上曾答应他要带他去游赏灵泉山,是吗?” 如婳正要回凤夫人说这都是没有的事,不要听这姓宣的小子胡说八道,却只听宣韶忽地抢白,插进来一嘴道,“婳儿,你说巧不巧,我今天来凤府的路上,好像在哪瞧见了你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就穿着一身绿衣的那个,”宣韶装作一副费劲思索的模样,嘀咕道:“是在哪来着?怎么一时有点想不起来了……沐风,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儿来着?”宣韶见自己想不起来,便侧头对身后抱剑一直默不作声的沐风问道。 沐风一愣,故作镇定的回道:“回世子,应该是在西市的一条街上。” “西市?”凤夫人听宣韶的描述,心里也明白了他说的应该是如婳身边的青柠,不过这西市可不是青柠这种小丫头应该去的地方。 第60章 邀约 如婳见凤夫人正一脸疑惑的望着自己,只得深吸一口气,对着宣韶冷冷说道:“世子好眼力,在茫茫人群里都能发现是我身边的人!实在是佩服!” 宣韶粲然一笑,不以为意的笑道:“好说好说,我这记性若说是第二,还没人敢逞第一!” “狂傲!”如婳心中鄙夷,暗讽了一句!虽然心中气恼的紧,但宣韶这番话明摆着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威胁自己来着! 青柠之所以会去西市也是奉了自己的命去办一件事,但至于是什么事现在她还不能让凤夫人知道! 似是感觉到了如婳正腹诽自己,宣韶倒也不生气,笑了笑,接着说道:“婳儿,时辰也不早了,车马都在门外备好了,我们这就走吧!凤夫人放心,晚膳前我一定会把婳儿完好无缺的送回凤府!”说罢,便起身要拉着如婳出门。 天!这成何体统?! 凤夫人心惊,连忙起身喊住宣韶,“小世子,且慢!” 眼看宣韶就要扯起如婳的胳膊,听到凤夫人喊话,宣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凤夫人,语气带着难得的清明和郑重:“凤夫人,是怕我宣韶言而无信?” 虽然宣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小少年,但其特殊的血统和出身在某些时刻就是会给人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即便是爱女心切的凤夫人也被宣韶的这一句反问而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下面的拒辞。 如婳见此画面,心知这宣韶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非带自己走不可,为了避免凤夫人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为难,她只得绕过面前的宣韶,走到凤夫人面前,软声说道:“娘亲,婳儿之前的确是答应过宣世子,要带他游览云州名胜。” 凤夫人微微愕然,随即蹙眉道:“可是……”。 “凤夫人,我今天带的随从可是我锦王府百里挑一个顶个的高手,夫人难道还怕有什么贼人能将你的婳儿给欺负了去?”宣韶唇角微勾,不甚意的笑说道。 还说别人是贼人?娘亲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个狂徒会欺负她的闺女!如婳心道。 “娘亲,料想小世子也不会做出令锦王府蒙羞的事情。娘亲放心,我带红樱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说到锦王府的时候,如婳故意看了一眼宣韶,却见他仍是一副似笑非笑不甚在意的模样。 宣韶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脾性凤夫人也是第一次碰到,且还有锦王府这张大伞在后面罩着他,让人轻易不敢得罪,又见如婳似乎也有意与他出门,凤夫人只得无奈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沉了声音嘱咐道:“世子,如婳虽然年纪小,但好歹是个姑娘家,晚膳前务必要将她送回来,不可以在外面逗留太久。” 宣韶扬眉,眼中似有光彩流动,不觉展颜笑道:“凤夫人,那我们就先出发了。” 大门外,心中总有不安的凤夫人一路目送着如婳上了宣韶的马车,临行前还是忍不住的嘱咐了如婳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倒是如婳神色坦然,一副不过是去街市上买东西游街的寻常模样。 凤府来了这么一位贵客,秋梧院不可能不知道,待宣韶和如婳出了门了,只听得雷氏屋里又碎了两只釉里红玉壶春瓶。 “好一个小狐媚子,小小年纪竟然都把男人勾搭回了家?”虽然口中在讥讽咒骂,但雷氏的心里却是酸的发紧,要知道来找如婳的人可不是大街上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那可是锦王府的小世子,皇帝陛下的亲侄子!万一这丫头真把宣韶笼络住了,那大房岂不是有人给撑腰日后更加的如日中天?到时候他们二房哪里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雷氏咬牙啐了一口,心里又气又酸又懊恼,免不得又把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女儿骂上了一遍。 去往灵泉山的一路上,宣韶和沐风骑马走在最前面,如婳与红樱同坐在一辆马车里紧随其后。这次轻装简行,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明显比上次要快得多,不出一个时辰一行人便来到了山脚下。 马车里,红樱斟了一杯凉茶递给如婳,不觉微微蹙眉,担忧道:“小姐,这小世子与我们凤府非亲非故,单独邀请你来这灵泉山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如婳捧着茶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宣韶骑在骏马上的挺拔背影,语气淡淡道:“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小姐,青柠去西市的事不会让夫人起什么疑心吧?”想到宣韶说起他在西市见到青柠的事,红樱有些忍不住的担忧了起来。毕竟这件事若是宣扬出去,对小姐的名誉总是有损的。 “一个西市说明不了什么,娘亲她不会猜想得到的。”如婳神情自若,淡淡一笑。 见如婳并没有焦虑之色,红樱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不一会便忽听红樱似想到了什么,竟扑哧一声偷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呢?”如婳不解的问道。 红樱憋住了笑说道:“奴婢想,虽然今日小世子上门来的唐突,不过这件事肯定能让二夫人他们气的够呛!” 如婳一愣,随即想到了雷氏在家里扔花瓶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宣韶虽然狂傲轻佻,但身份做不得假,雷氏若是知道锦王府世子登门凤府是为了找自己,怕是要气的怄出血了吧?总之能让二房添堵,如婳出来陪他走这一趟,倒也不亏!至于宣韶有什么目的,如婳想了一路,实在没有想出什么眉目,只能认为此人是因为太闲了! 前面,宣韶手中把玩着马鞭唇边噙着悠然的笑意,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倒是旁边的沐风一脸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引起了宣韶的注意。 “沐风,这一路上你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宣韶看了一眼沐风,说道。 “世子,沐风想不明白,为何您要与凤家三小姐一起来这灵泉山?”听到宣韶终于问自己了,沐风终于可以一吐心中的疑问。 宣韶回眸看了一眼沐风,笑道:“沐风,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你世子我做什么事只需要一个理由吗?” 沐风一愣,脱口而出,“啊?” 说话间宣韶回头望向如婳马车的方向,不料却与如婳的眼神正巧撞到一起,这时,宣韶习惯性的扬起自己俊逸又潇洒的招牌笑容,等待如婳的回应,不料如婳看到了却是面色如常,只瞥了他一眼就将脸转向了一边。 宣韶愣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一笑,扭回身子冲沐风说道,“啊什么啊?当然是因为好玩了!” 第61章 偶遇紫衣男 今日空中多云,没有艳阳的酷晒,还多了几丝微风,气候适宜,十分适合外出游玩。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半山腰的一处八角重檐的凉亭前停了下来。 如婳下了马车,见亭上的匾额上书着三个大字“鹿鸣亭”。 “这鹿鸣亭可有什么典故?”在如婳愣神的间隙,她的背后突然响起了宣韶的声音。 如婳回头看了一眼宣韶,见他似乎很有兴趣的等待着她的解说,只得耐着性子回道:“相传这灵泉山的灵泉泉眼一直有一头七彩神鹿在守护,若是谁有缘见到了那头神鹿,便能跟随着它的脚步找到那口泉眼。只不过这几百年来,虽然没有人见过那头七彩神鹿,但总会时不时的听到从山中深处传来的呦呦鹿鸣声,所以,灵泉泉眼的传说才会这么一直流传下来,且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 宣韶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山林,声音低沉道:“是否真的找到那头鹿,就能找到泉眼了?” 如婳微微蹙眉,“世子,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还是想提醒你这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不要太当真。” 宣韶悠然一笑,恢复了常态,含笑道:“那我谢谢你的提醒。” 如婳凝视着他,心中越发疑惑,这宣韶似乎对传说的灵泉十分感兴趣,难不成他就是为此而来的?不过,也就是这些新来的异乡人还会这么热衷这个传说,若是真有起死回生化腐朽为神奇的灵泉,这世上怎么会没有一人见过? 可想而知,都是前人穿凿附会的假想之说。 待他们一行人进入凉亭之后,如婳才发现其中另有乾坤。 从外面瞧,这鹿鸣亭不过是一座被风雨侵蚀红漆剥落的寻常亭子,但只要走进来才会发现,这里的空间远比看着要宽敞,且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向外望去,竟然能看到对面山崖上宛如白色玉带倾泻而下的一条瀑布,水珠四溅,如云漫雾绕。 如婳心中不免叹道,这里竟有这样一处美景,自己竟然从未来过,实在是太遗憾了!下次一定要带姐姐一起来看看。 “没想到这灵泉山还真是块宝地啊!”旁边的宣韶边看边啧啧叹道。 正在几人沉醉在迷人的风景之时,只听得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几声轰轰的闷雷声,这个季节的天气果然如婴孩的脸,说变就变。 “小姐,山中气候多变,看来就要下雨了!”红樱面露忧色。山雨来去也快,不过雨后山路定会变得崎岖难行,万一小姐不能按时回府,定会被夫人责怪的。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豆大的雨点子伴随着闷雷声忽地砸了下来,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如婳抬头望着这越演越烈的雨势,一双秀眉忍不住轻轻皱起,眸子里已是一片凉薄。自从上一世目睹姐姐跪在雨中的那一幕始,如婳便最不喜欢雨天,仿佛这漫天漫地的雨水总会带来无尽的苦难与悲剧,实在是不祥。 宣韶静静望着如婳淡如清霜若有所思的小脸,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据他所知,如婳自小生在富贵豪门,又有父母疼爱,并不是缺衣少穿任人欺辱的可怜虫,到底为什么让她总是一副超脱年纪的深沉和沧桑?似乎比他的心事还要多比他的情绪还要复杂? “主人,前面有座亭子可以避雨!”就在众人沉默赏雨之际,忽听得从雨中传来一声男子急促的呼喊声,话音刚落,就看见两名年轻男子一前一后急匆匆的朝亭子里跑了进来。 这两人,一人身着紫缎窄袖锦袍一副贵公子打扮,后面一人则装束干练衣着普通,看装扮和二人站立的方位应该是一主一仆。 紫袍男子擦完脸上的雨水,这才注意到这亭子里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原本他以为这些人与他一样也是来此避雨的路人,所以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要转回头。可就在回头的瞬间,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神思当即愣怔,半晌动弹不得!因为人群中的那张稚嫩的小脸,实在是与记忆中她的面孔太像了! 如婳似乎发现了异样,也顺着那道诡异的目光回望了过去,这时她才看清这紫衣男子的面容。 此人年约十七八岁,玉面朱唇,身姿修长,尤其那飞扬的眉宇,高挺的鼻梁,和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眼睛,目光流泄处如月华一般打动人心,就连如婳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皮相不是一般的美…… 只不过这种美不同于男人的阳刚俊美,反而带了几丝邪恶的魅力,仿佛多看几眼便会让人明知道眼前就是万丈深渊也还是会心甘情愿的一头栽下去。 此人并不是云州人士,如婳敢断定。 这时,宣韶发现了不对劲,他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如婳身前,将二人互相打量的目光给生生截断。 “阁下也是来这灵泉山游玩的?”宣韶上下打量了一眼这紫衣男子,语气淡淡的问道。 后面的随从见状不悦,正要呵斥宣韶的无礼,紫衣男子随即抬手制止。 宣韶身姿挺拔,双目灼灼如天上的烈日,虽然紫衣男子不知其真实身份,但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傲气却让他无法忽视,这个少年并非普通人家的公子哥。 只见紫衣男子微微勾唇,不紧不慢道:“是啊,听说这灵泉山景色宜人,便想着来之一观。只是没想到刚上山就碰上了这突来的急雨。” 宣韶与他假意寒暄客套之际,默默静立在一旁的如婳却眼尖的发现了对方身上的一个隐秘之处——他的左耳垂上竟有两只耳洞,虽然极其的不起眼。 再望向他时,如婳的眼中明显多了八分的戒备! 紫衣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心虚遮掩,反而冲如婳勾唇一笑,尽显魅惑。 不知怎么地,宣韶见他二人还是一副暗流涌动的模样,心里莫名的窜起了一股小火苗,他轻咳了一声,阴着脸道:“雨就要停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无礼!”紫衣男子的随从当即怒目呵斥了一声! 沐风一听此言,自然不会答应,他上前一步,手举剑鞘对准那名随从冷声斥道:“放肆!你在跟谁说话!” 见他二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倒是紫衣男子上前将自己的随从喊至一边,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这山是你我的山,这亭是你我的亭,为何你在得我就不能在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温柔的大哥哥在跟自己的弟弟讲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宣韶年纪是小,但还不至于被一个年长他几岁的陌生男子给唬住。 想他宣韶在盛京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今天在这里岂能让众人看了笑话!说时迟那时快,宣韶手中的马鞭已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紫衣男子的面门急速挥了过去!这一鞭的力道,若是功力和反应稍差些的人,只怕是那一张脸已经开了花! 可紫衣男子却似乎早有防备的样子,不知何时已闪退了一步,面不改色的避开了宣韶的突袭! 第62章 灵泉传说 躲开宣韶一鞭的紫衣男子轻笑一声,不急不缓道:“这位小公子脾气倒是挺冲!” 沐风见状,心下一急,正要冲上前拔剑保护宣韶免得小世子被这紫衣男子反击,不留神再吃了亏,毕竟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又有多大本事。 但即将到跟前时,却被宣韶拦了下来。 这时,只听宣韶哈哈一笑,说话间已将马鞭收回了手上,一副云淡风轻不急不恼的模样,朗声说道:“阁下的武功也不差,能躲开我这一马鞭的人还没几个呢!还未请教阁下是哪里人氏?来云州是探亲还是访友?” 紫衣男子一副风流恣意模样,笑道:“鄙人的商队途径云州,听闻这灵泉山是云州难得的美景,便想着来这里瞧瞧,看传言是否有假。”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如婳,继续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云州不止有美景,更是有美人!果然是个好地方!” 如婳眼底幽暗,莫名蹙起眉端,淡淡道:“天晴了,我们该走了。”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便独自向着亭外的林中走了出去。 宣韶一顿,随即唇畔微微勾起,对那紫衣男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说罢便带着沐风一起离开了鹿鸣亭。 众人走后,紫衣男子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幽深的望着如婳离去的方向,流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后面的随从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对那紫衣男子说道:“殿下,属下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小姑娘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紫衣男子敛了笑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蒙上了一层霜,“窦辛,稍后你去打探一下刚才那个小姑娘是何许人。” 窦辛拱手应道:“是,殿下。” 走在林中的如婳也懒得再去琢磨刚才那些人的身份来历,虽然雨过天晴,但路面难免有些湿滑,所以如婳不敢分心,专心致志的走着自己脚下的石阶小路。 “当心!”突然不知怎地,如婳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一点就要摔倒在地。幸好后面追上来的宣韶动作敏捷又眼疾手快,一把将如婳揽了住,这才使得如婳躲过一劫。这一幕让旁边的红樱看的急出一脑门的冷汗,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应变能力还是差一点。 “谢谢。”如婳从宣韶的臂弯里挣扎了出来,神色淡淡的拍了拍裙子,道了谢便继续向前走了。红樱这回更不敢松懈了,守在如婳身边,一步都不敢落下。 倒是宣韶困惑了,他看着如婳直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还真是冷漠的很呢。” 一场大雨过后,山林中的每一片树叶都被洗的翠绿欲滴,如婳深深嗅了一下,空气中是好闻的泥土清香,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小姐彩虹出来了!”只听红樱说道。 众人顺着红樱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条绚丽的七彩虹桥横跨天际,一端隐入云端,而另一端则消失在郁葱的山林里。在太阳的映射下,彩虹竟泛出彩色的光晕,恍然如一条流动飘逸的丝帛,旖旎多彩如梦似幻,众人不觉看的痴了。 “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彩虹。”红樱忍不住赞叹道。 “别说话!”宣韶突然打断了红樱,只见他皱眉垂眸,似乎是在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山林中隐隐发出异样声响,“听,这是什么声音?” 见他这般严肃,众人也一同细细听了起来。 “呦——呦——” 这似乎是某种动物发出的声音,红樱压低声音,有些担忧道:“小姐,这不会是什么野兽的叫声吧?” 如婳笑了,小声道:“不会的,猛兽的叫声多为粗犷雄厚,这个声音则轻灵悠扬,放心,不会有事的。” 红樱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婳儿,这似乎是鹿鸣声!”宣韶忽然扬眉一笑,眼中隐隐的流露出灼灼光华! 如婳微微皱眉,又细听了一遍,可惜这声音已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远方的山林中。 宣韶却是无法自抑心中的狂喜,下意识的双手抓住如婳的肩膀,兴冲冲的说道:“灵泉,神鹿……这世上果真有灵泉!” 灵泉与神鹿的联系毕竟是一个传说,即便山中真有鹿,也未必是那头“神鹿”,更何况刚才只是隐隐听到鹿鸣,连七彩神鹿的绒角都没见到,这小世子莫不是傻了吧? 如婳抽出肩膀,不由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声,“世子似乎对这灵泉格外的感兴趣?”如婳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一直盘旋的疑问。 宣韶听到此言,本来欢脱的神情瞬间落寞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几步,遥望着天际即将消散的彩虹,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心中笑话我,竟也像那无知孩童轻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如婳凝视着他,并没有说话。 “灵泉,对我而言,很重要。”宣韶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他的心中所想。 如婳微微皱眉,见宣韶这般模样她的声音也柔软了几分:“灵泉固然神奇,可几百年来,并没有听到谁曾真正见过它!世子,我想劝你不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幻的东西上,不然,只会更失望。” 宣韶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婳儿,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将离你而去,这种痛苦你不会明白的!” 如婳淡淡一笑,眸中的神色却猝然黯淡了下去,那些过往的哀痛与悲伤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一块巨石,瞬间荡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失去至亲,还有谁能比我体会的更真切更惨烈呢? 见如婳没有搭话,宣韶转过身望向她,不料却被如婳此时哀伤到绝望的神情微微震住,心头不由升起一丝疑惑。凤家的事他一早就打探过了,凤如婳自小有双亲疼爱生活无虞,宣韶实在不知道,这小丫头哪来的这么大的痛苦和怨气…… 见宣韶正望着自己,如婳敛了神情,抬眸声音平缓道:“世子,如果你此行是为了找灵泉的话,我建议你此刻便下山吧。” 宣韶的唇畔带着淡淡笑意,展眉道:“无妨,即便没有灵泉,这灵泉山的美景也值得一游。更何况,有你作陪,也算不枉此行。” 如婳哑然。 第63章 凤凰花 灵泉山这一带素未听说有猛兽毒蛇出没,且峰回路转山水相依,四季花木皆应季而生,繁华簇拥常来常新,走走停停间美景不断,哪怕在这里呆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乏味无趣。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一处种满凤凰木的山坡上。放眼望去,满树结花,红艳似火,一簇簇,一丛丛,花团锦簇,交相辉映。风吹树摇,花潮涌动,远看整座山就像夕阳时分天边最绚烂的红霞。众人忍不住啧啧称奇,目露痴迷之色。 “这是什么花?”宣韶忍不住问道,在盛京,他并没有见过这种花树。 此时,一朵形似凤羽娇艳绯红的花迎风飘落,恰好落在如婳伸出的手掌上,如婳静静看着手中的花儿,淡淡一笑,“凤凰花。” “跟你倒是很配。”宣韶挑眉一笑,状似随口一说。 如婳捏着手里的凤凰花,神色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凤凰花的花语是离别,以前听着总觉得伤感,所以我并不喜欢这种花。” “我明日便要回盛京了。”宣韶突然接了一句。 如婳回头看向宣韶,轻轻哦了一声,“那我提前祝世子一路平安,早日回京。” 宣韶一噎,他转过身深深的望向如婳,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倏忽不见,如婳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只见他的唇角又扯出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我说婳儿,你就没有不舍得我?我可是都舍不得走了!” 如婳面上含笑,语气却是客气的很,“世子说笑,这云州小小地界如何比得上富贵锦绣的盛京。” “喏,给你的。”不等如婳话音落下,宣韶已将手中一枚翠玉雕成的小物件递到了如婳手上。 如婳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手中的小玩意,“这是什么?” 宣韶不以为然,抱胸说道:“刚才路过市集,见摊子上有这么个小东西,仔细看了下还挺别致,就想着送你得了。” 宣韶自然不会明说这支玉坠子是自己在盛京最大的玉器行找老板特意定制的,且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平时无事就喜欢在手中把玩的小玉蝉。 “小姐,这好像一只真蝉啊。”红樱远远瞧着玉坠子的造型与那树上的寒蝉几乎惟妙惟肖,脱口嘀咕道。 如婳看着手中的玉坠子,神色淡淡道:“幸亏是只假的,若是真虫子,世子不怕吓坏了我?” 宣韶轻笑出声,“我可不信婳儿你能被这么区区一只小虫子吓哭!” 你可是敢把自家姐妹推下湖中的人,还能忌惮一只小小虫子?宣韶心道。 见如婳没说话,宣韶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比划到如婳面前,兴冲冲的挑眉说道:“我都送了你东西,礼尚往来,也该你回赠我一件物件了。” 如婳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随即就将手中把玩的那一朵凤凰花放到宣韶的掌上,微笑道:“这就是了。” 宣韶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微微有些发蔫的花,“你也太敷衍了吧!这花不等我出云州可就都枯萎了。” 如婳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下山的方向,边走边说笑道,“世子你说的礼尚往来,这凤凰花可是云州独有,且是我亲自摘到的,世间独此一支哦!” 这丫头……不愧是云州首富家的千金,真狡猾!宣韶摇头苦笑,自己好歹送了她一支用上好和田玉雕的玉蝉坠子,却换来这么一朵蔫耷耷的小残花,这买卖……赔大了! 下山时,已是日暮时分。夕阳仿佛给整座山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树叶上凝结的雨珠也随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车里,如婳手中下意识的摩挲着那块光滑的玉蝉坠子,双目淡淡望向远处隐隐于云雾中的青山,秀眉不觉微蹙了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宣韶为何独独专程来邀请自己同上灵泉山?他要找那子虚乌有的灵泉究竟所为何事?还有那鹿鸣亭里的紫衣男子又是何人?还有这玉蝉坠子……如婳低头看去,玉坠的光泽莹润透亮,雕工精美,并非凡品,哪里是什么地摊上就能随随便便买到的物件?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进了城内,正好是华灯初上之时。云州富庶繁华,且不像盛京那样的天子脚下规矩多。所以夜幕落下后,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彩灯随街道两侧高高亮起,照的整条街亮如白昼。沿街的商铺酒肆和路边戏耍仍旧生意红火,叫卖声不断,围观的行人或驻足观看,或赶着回家吃晚饭,以至于把整条街显得热闹极了。 “世子,这云州果然富庶,这等场面在盛京也只有上元灯节能与之相比了。”沐风望着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不由感叹道。 宣韶面上的神情淡淡的,仿佛这人间的繁华与他毫无关联,“过犹不及是为祸。” 沐风一愣,转头凝望着宣韶那张如玉般冷凝的侧脸,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盛京的宵禁很是严格,戌时起便开始清理城中闲杂,在亥时之前城门皆闭,除非有通行官文,否则一律不准进出。所以一旦到了夜间,街上清冷备至一派寂寥,甚至有些静的可怕。当然也有例外,一年中,只有上元节会解除三天宵禁,那几天月夜赏灯猜谜,年轻男女比肩同行,人头攒动车马喧嚣,灯火通明直至三更,热闹极了。 穿过集市时,端坐在枣红色骏马上的宣韶毋庸置疑的吸引了许多人的注视,本就出色的相貌在沿街花灯隐隐绰绰的映射下更多了几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尤其是那些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无一不是眼睛发亮,双颊绯红,一副想看又不敢多看的羞赧模样。 而宣韶嘛,似乎早已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他怡然自得的驾着马,唇角依旧微微勾着,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如婳的马车,似乎想从那摇曳的窗纱下看到一些什么内容。 如婳早已默默放下了车上的窗帘,将目光从外面收了回来,没有再做言语。而宣韶难免有些失望的回过了身,只是摇头笑了一笑。 穿过了两条大街,宣韶一行人终于到了凤府所在的巷口。 在门口一早就候着的管家远远见是如婳的马车,便赶忙吩咐了小厮前往大厅知会夫人一声。不出一会,便见凤夫人和凤尚卿夫妇俩齐齐从门内走了出来,神情略显焦急的望着越来越近的车马队伍。 第64章 不速之客 “凤老爷,凤夫人”,翻身下马的宣韶径直走到凤尚卿夫妇俩面前,笑容无害的与他们二人打上了招呼。 见宣韶这般主动热情,凤尚卿原本严肃的神情略微有些尴尬,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宣韶行礼道:“请小世子安”。 宣韶摆摆手,笑道:“凤老爷无需客气。”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见是如婳说话,一直略显焦虑的凤夫人双眉终于舒展了开,她赶忙走到如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只是裙摆上有几处干涸的泥点子,这才放下心道:“回来就好”。 宣韶把玩着手中马鞭,扫了一眼如婳后,笑着说道:“我说过会把婳儿完好无缺的带回来,凤夫人,我可没有食言哦!” 凤夫人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身份悬殊,且如婳看起来红光满面,也不似受了什么欺负。 “哎呀,这走了一天,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沐风你呢?”这时,只见宣韶边摸着自己的肚子,边回头望向沐风说道,眼神里有些不明的企盼。 沐风忽然被叫到了名字,猛地愣怔了一下,在对上宣韶的眼睛后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结结巴巴的傻笑道:“是,是有点饿。” 宣韶这边都喊饿了,且人还在凤府门口,饶是凤尚卿没有这个打算,也不得不张口问道:“世子若是不嫌弃,不妨来小人家中吃上顿便饭。不过都是些寻常饭菜,虽没有珍馐佳酿,倒也算清淡适口。”凤尚卿拱手,面带笑容道。 “世子,天色不早了,若是无事便回侯府歇着吧,不然老太君该担心了。”忽听如婳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是在赶他走? 宣韶挑了挑眉,迎上如婳淡然又冷漠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既然凤老爷热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便抬了脚要往里面走。 如婳的俏脸微微沉了一沉,这个宣韶,不愧是在盛京街头恶名昭着的主,但凡脸皮稍稍薄的人都不及他的十之一二。 饭厅里。 由于事发突然,厨房并没有太多时间准备多余的饭菜,只得仓促做了几样不太费时的时蔬小菜。 饭桌上,宣韶倒是一副不见外的模样,吃的怡然自得有滋有味,好似在自己家中一样自若。如婳瞥了他一眼,只得无奈垂头,加快了用膳的速度。 门内的婢女接过厨娘送来的托盘,轻移碎步来到桌子前面,口中道:“水晶莲子粥。“ 红漆托盘中一共有四盏白瓷碗,里面的粥熬的亮晶晶,汤色鲜亮黏稠,一见便知熬了不少时辰,散发出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凤夫人将其中一碗轻放到宣韶面前,语气温和道:“这是我们云州家家户户都会吃到的小粥,尤其是盛夏时节,最是清凉降火,也请世子尝尝。” 宣韶唇角一扬,笑容满面道:“如此美味,我倒要好好品尝品尝。” 凤家虽有云州首富的虚名在外,但凤尚卿和凤夫人一向主张节俭,饮食起居丝毫没有奢靡挥霍之风,所以今晚虽说有锦王府世子这样的贵客在,也只是多做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小菜。但越是这样,宣韶的心中越是别有一番感触。 “你这孩子,慢点吃,别噎着。”凤夫人笑容温柔,替如婳擦着嘴角的米粒,神情慈爱的说道。 如婳抬头冲着凤夫人甜甜一笑,语带撒娇,声音脆脆道:“谢谢娘亲。” 对面的宣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虽然在烛火下,少年英俊的脸庞上一派自若,但是他的眼底还是不自觉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是失落是羡慕还是嫉妒,他也一时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中的某处角落似被冰寒的钢针扎过一样,很痛很冷。他大口大口的喝着碗中的莲子粥,试图将这种情绪从脑海中摆脱掉。当温热的米汤顺着咽喉滑入肚中时,宣韶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他从未感受到的温暖。 如婳一边咀嚼着一根青菜,一边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饭厅的大门,果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看来不速之客很快就要来了。 “大哥,大嫂。今日琰杰从外面带回上好的鹿肉,我拿过来给你们尝尝。”只见笑的满面生辉的雷氏与凤尚仁带着凤琰杰,一家三口前前后后鱼贯进入饭厅,径直来到了饭桌前。 雷氏刚要嘱咐身后的珍珠将饭盒里的菜碟拿出来,便见她故意的呀了一声,面带惊诧的看着宣韶,一脸不敢置信的说道:“这位莫不是……小世子爷吧?” 宣韶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世子纡尊降贵光临咱们凤府,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要不一早我们就来作陪了。”凤尚仁佯装不悦,先怨怪了起来。 “就是,传出去外人会说我们凤府没有规矩和体统。”雷氏添油加醋道。 如婳神色冷漠的看着凤尚仁夫妻俩,眼中是不加以掩饰的嘲讽和厌恶。 凤尚卿神色微微有些尴尬,起身说道:“小世子不过是临时路过吃顿便饭罢了,所以就没有特意去知会二弟你。” 凤尚仁扯了扯嘴角,一脸假笑。 倒是雷氏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露出吃惊神色道:“大哥大嫂,你们就给小世子准备了这些菜品?这实在太怠慢了吧!”说罢,转头吩咐门口的婢女,“去,告诉厨房,再多做几道上好的菜品!要快!”雷氏语气干脆,指挥生风,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姿态。 雷氏严厉,对待下人一向狠辣,婢女被使唤的慌了神,赶忙一路小跑的去了厨房,丝毫不敢怠慢。 凤夫人一双秀眉紧紧皱起,但见宣韶在此,也不好与雷氏针锋相对,只得隐忍下心中怒气。如婳见状,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凤夫人的手,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凤夫人勿动气,且看她们还有什么戏码要上演。 耍完了威风,一脸谄媚笑容的凤尚仁和雷氏本想找挨着宣韶的位子坐下来,却被身后的沐风用剑柄挡住,只听沐风声音冷肃,直接喝道:“慢着!世子身边的席位是什么人想坐就坐的吗?” 凤尚仁和雷氏被那长剑一晃,心神皆是一愣,小腿肚子不由忽地发软下意识的倒退了一小步。 凤尚仁鼓起勇气,腆着脸赔笑道:“小世子见谅,忘了介绍了,我们是如婳的亲叔叔亲婶婶,琰杰也是如婳唯一的哥哥,您看……”。 宣韶扬眉,笑容玩味的看着三人,“哦,原来是凤家二老爷二夫人大公子。那……就请坐吧。” 第65章 酒里有毒 听闻此言,凤尚仁和雷氏喜出望外,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赶紧拉着旁边还在愣怔的凤琰杰坐在了席上。 “小世子,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珍珠红,味醇甘甜回味无穷,是世间难得的佳酿!来,我给您斟上!”凤尚仁从菜盒里掏出一支造型精美的青瓷酒瓶,给宣韶面前的酒盅斟满了酒。 宣韶看着这杯中之物,眼中却是闪过一丝令人生寒的冷芒。旁人不知所以,但久居身边的沐风却是十分了然,心道,这夫妻俩要倒霉了! 宣韶隐去怒意,嘴角的笑容莫名带着一丝邪气,他拈起酒杯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嗅,赞叹道:“果然是好酒!” 见宣韶赞美自己的酒,凤尚仁忍不住飘忽起来,他扯了扯凤琰杰的袖子,给他使了个颜色,凤琰杰心领神会,赶忙起身将往常烂熟于胸的那套劝酒之词搬了出来,弓腰讨好道:“小世子,今日有幸能与世子结实,是我凤琰杰天大的福气,那我先敬您一杯。”说罢便一仰脖将杯中之酒自顾自的灌了下去。 凤琰杰砸吧着嘴里的酒香,眼睛不由一亮,忍不住念道:“这酒真是绝了!” 而宣韶仍旧把玩着手中酒盅,见凤琰杰酒徒嘴脸已现,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要喝的意思。 这时,传菜的婢女鱼贯而入,口中一一报道:“八仙过海闹罗汉”。 “龙井虾仁。” “凤尾鱼翅”。 “翡翠芹香虾饺皇”。 “招积鲍鱼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桌上已摆的满满当当很有规模的样子,如婳扫视了一圈,所呈菜品用料考究菜名富贵喜庆,就连如婳自己都没吃过几次。这么一会功夫就做出这等规模的酒席,说雷氏事先没有准备,如婳打死也不会信。 凤尚仁和雷氏十分热情,一个替宣韶布菜,一个又端起酒杯套起了近乎,“小世子,不知锦王殿下和王妃贵体可安康?” 宣韶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还好。” 凤尚仁笑容讪讪,“那就好那就好。听说王爷和大皇子殿下的关系不错,不知……”。 宣韶的眸光忽地发冷,直直的盯着凤尚仁的脸,散发着冰冷的危险光芒。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凤尚仁脸上的谄笑不自觉的僵硬在那里,额上的冷汗竟生出密密一层。 雷氏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上前打圆场,“小世子,快来尝尝这道龙井虾仁,这虾是我们云州的渔人今天刚从深海里捕捞到的,新鲜的很。” 回过神来的凤尚仁,连忙端起酒杯,赔笑道:“对对对,这一杯我就敬王爷和王妃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为了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的失态,凤尚仁赶忙灌下了酒水。 宣韶看着这几人的谄媚行径,挑眉一笑,似有深意的说道:“那我就替我父王和母妃多谢二老爷你了!”说罢,他端起手中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刚想赞叹好酒二字之时,突然,只见宣韶俊美的脸上刷的一片惨白,他眉目扭曲,痛苦不堪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嚎叫道:“这酒……有毒!” 瞬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沐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宣韶,神色无比焦急的忙问道:“世子,你怎么样了?” 半倚在沐风肩上的宣韶微微睁开半只眼,冲沐风眨了眨。沐风一怔,旋即便领会了自家这位小主子的鬼心思,于是乎,主仆二人配合着唱起了接下来的一出戏。 “铿”的一声,只见寒剑出鞘,刀光凛冽,凤尚仁眼睁睁的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长剑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后背涔涔直冒,此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抖如筛糠无法动弹。 一旁的雷氏也吓傻了,虽然她平时手腕冷酷损招阴毒,但毕竟是后宅妇人,看到这实打实的刀光剑影也仍旧会止不住的惧怕。不过,总比惯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的凤尚仁要强些。 “不可能!这酒老爷和琰杰都喝过了,不会有毒的!”雷氏急了,连忙辩解道。 沐风眼神冷酷又杀气十足,他厉声喝道:“放肆!难道我家世子会平白无故的冤枉你们不成?” 沐风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上自动带着些许煞气,雷氏被那眼神一扫,精气神莫名被抽走了五成,止不住的腿脚发软。但是雷氏就是雷氏,很快她便想起了什么,只见她连忙扑到凤夫人身上,哭诉哀求道:“大嫂,大哥,你们要救救尚仁啊,我敢拿性命起誓,这酒没有毒的!” 就连刚才还在偷偷喝酒的凤琰杰也被吓醒了九分酒意,惊慌失措间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竟从圆凳上摔滚到了地上,他瞠目结舌的看着沐风手中的剑,差点尿了裤子。 凤尚卿和凤夫人也被这突来的巨变惊到了,世子中毒,那可是滔天的大罪,不过事关凤家满门性命,凤尚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恳求道:“这位大人,世子若是真中毒眼下必须立马进行解毒治疗,否则时间拖得越久,越有性命之忧。若是世子果真因此酒有恙,您要杀要剐我凤家都认。” 说罢,凤尚卿正要转身高声招呼管家进来,却只听沐风冷声道:“不必!我亲自带我家世子去医馆医治!”说着他冷冷扫了一眼凤尚仁和雷氏一眼,一字一顿道:“至于你们,乖乖在家等官府传唤!若是敢逃,杀无赦!”威胁之辞,杀意腾腾! 说完,沐风便将已陷入昏迷的宣韶背在后背上,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至于如婳,自始至终都没发一言,只是兀自坐在那,不冷不热的瞧着这一出大戏。对于宣韶这一招出其不意的栽赃嫁祸,如婳倒是看的津津有味,甚至想为他的精湛演技和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拍手称快。 二房这一家子,今儿个算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谁不好巴结,偏招惹宣韶这小子!看来二叔和二婶这下子有得是苦头吃咯! 想到这,再看看凤尚仁、雷氏、凤琰杰这三人如丧考妣的死灰脸色,如婳连忙垂头,敛住了眼中笑意。 第66章 自作自受的二房 出了凤府,见后面并没有人敢追来,刚才还装作气息奄奄口吐白沫的宣韶径直从马背上坐了起来,用袖子将唇边白沫擦去后,想到刚才捉弄凤二那幕,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沐风也跟着吐了一口气,有些迟疑的问道:“世子,这样做会不会让凤三小姐为难?” 宣韶微微一笑,冲沐风挤眉道:“你看她刚才那副憋笑的样子,怕是巴不得我把凤家二老爷就此置诸死地吧!” 沐风一噎,哦了一声,“世子,那接下来怎么办?” “凤尚仁意图毒害锦王府世子,虽然我侥幸无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告诉林知府那个老狐狸,让他掂量着办!”宣韶的语气瞬间有了冷意,看来凤尚仁此回的确触到了他的逆鳞。 “对了,白日里在鹿鸣亭遇到的那名紫衣男,回去好好查查其来历!此人不简单!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狄戎皇族中人。”宣韶眸色渐渐冷凝,语气严肃道。 “是,世子!” “走吧!”说罢,宣韶扬起马鞭,马蹄声声,不一会,二人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说起来,自家这位主子生平最恨别人劝酒,二恨有人通过他打听锦王与朝中事宜。这一晚,凤尚仁将这两条尽数犯了个遍,踩了天雷还不自知,以宣韶睚眦必报的性格怎能轻饶他?沐风无奈摇摇头,为急功近利又愚不可及的凤家二房感到惋惜。 翌日。 这一夜如婳睡的极香甜,第二天早上青柠突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小蝶却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小姐,出大事儿了!” 如婳慢悠悠的从床头坐起来,语气慵懒道:“哦,出什么事儿了?” 江小楼慢慢悠悠地从床头坐起来,轻轻披上外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语气也是极为柔和:“哦,出什么事儿了?” “二老爷、二夫人、大少爷被官差押走了!!” 如婳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慢吞吞的下了床坐在铜镜面前,取了梳子,慢条斯理的梳头发。 “小姐,你怎么不着急啊?二老爷这次是惹上什么官司了,怎么一家子全被带走了?不会连累到咱们吧?”青柠语气焦灼,最后一句算是担忧到了点子上。 “还有老夫人,眼下正哭哭啼啼的堵在春华院,在逼老爷去救二老爷他们!” 如婳却压根当做没听见,自顾自的擦脸、洗漱、穿衣,做完这一套流程后,安安稳稳坐与饭桌前吃起了红樱提前布好的粥菜。 “小姐,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红樱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昨晚那一场筵席,毕竟宣韶身份尊贵又特殊,如果真出了什么差池,即便让他们整个凤府陪葬世人也无话可说! 如婳搅动着碗中的莲叶羹,语气淡淡道:“乱子不至于,不过总归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青柠一脸不解,恨恨道:“小姐,二老爷他们到底为什么要下毒害世子?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大庭广众谋害皇家的人,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如婳忍不住笑出声,“青柠,你个傻丫头,你难道看不出宣韶是在故意整蛊二叔他们?什么下毒什么有人指使,我看你想象力不错!” 青柠和红缨皆是一愣,脱口道:“真的?”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放心吧,过不了今天,二叔他们便会被放回来的。至于老夫人,不用理会,就让她在那嚎着吧!” “可是她在那骂的很难听,说……说小姐你是个害人精,没事招惹什么世子来,让二老爷跟着遭了殃!还说如果二老爷和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会放过小姐你的!”青柠忍不住气愤道。 如婳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边吃边说道:“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火气不小,我倒是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来对付我?” 果不其然,暮色降临时,官府的衙差将凤尚仁一家三口的担架抬到了凤府门口,放下了宣判文书便走了。 管家送走了衙差,连忙命小厮们将哼哼唧唧气若游丝整个臀部血肉模糊的三人抬去了秋梧院。 凤老夫人得到消息,鞋都没来得及穿进去,就赶忙扶着丫鬟们火急火燎的赶了过去。 凤尚卿也从官府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这一天他都几乎堵在知府衙门口,奈何他好话说尽,林知府就是不肯见他,直到不久前,王捕头才出来通知他,说凤尚仁他们已经被送回凤府,让他赶紧回去。 秋梧院里,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办什么丧事,一脸无奈的凤尚卿硬着头皮撩帘子进了屋子。 见凤尚卿进来,凤夫人立刻起身迎了过来,忧心忡忡的低声说道:“大夫已在内室诊治。” 凤尚卿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恰在此刻,大夫撩了帘子从内室出来,凤尚卿上前问道:“大夫,他们的伤势如何?” 大夫的态度倒是很和善,只道都是些皮肉伤,并没有伤及内脏肺腑,只需要按时换药,安静修养上一个月便可痊愈。 凤尚卿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连忙招呼管家去陪大夫去医馆抓药。 送走了大夫,凤老夫人这才终于从凤尚仁和凤琰杰的那间屋子抹着眼泪出来,看见大房几人,胸中怒火顿时沸腾起来,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往如婳的身上打了去。 眼看拐杖就要落在如婳身上,凤尚卿一把架住,半空中的拐杖硬生生下不去了。幸亏有凤尚卿在,不然这十乘十的力气砸在如婳身上,怕是要青紫一片。 “老夫人有气,大可以冲我来撒,如婳年纪还小,且此事与她有何关系?”凤尚卿皱眉道。 凤老夫人冷哼一声,指着一旁神情冷漠的如婳发难道:“她还年纪小?已经会把男人往家里面勾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此话一出,凤尚卿也愣住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么污秽不堪的言语会从凤老夫人的口中说出。 “老夫人,婳儿怎么说也算是您的孙女,您怎么可以这么诋毁婳儿的名声?这要传出去,婳儿以后还怎么做人?老夫人您是非不分到这个地步!”心怀怒意的凤夫人将如婳护在身后,眼中泛泪道。 凤老夫人额头隐隐有青筋跃动,她指着几人,怒声道:“好哇,一个个的都反了!先是勾引外男,谋害血亲,现在又忤逆不孝对我不敬!”说罢,凤老夫人像立马换了张脸似的,盘腿坐在榻上,哭天抢地的嚎啕大哭起来,“老头子,你今晚就把我带走吧!这个家,一刻也容不下我了!我不是尚卿的亲娘,即便我待他视如己出,但我哪有什么资格当这个老夫人啊……我太没用了,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护不了……老头子啊……我活着也是无用,不如绞了脖子去了……”。 凤老夫人的这一派唱念做打声色俱佳,把一个被继子欺负的老寡母演绎的生动悲切,就连如婳也不得不佩服凤老夫人的手腕,难怪这么多年她都能安稳富贵的居于寿喜堂。 她很明白凤尚卿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又顾忌的是什么。 第67章 打不得 “老夫人,都是尚卿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尚仁他们,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凤尚卿听到凤老夫人口口声声念着凤老太爷,想起与慈父的过往,心中顿时一软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夫人止住了哭声,擦了擦挤出的几滴泪,语重心长的说道:“尚卿,我知道你孝顺,可是如婳这丫头实在太不像话了!若不是她将那世子勾引入府,尚仁他们又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惹上这一身骚?你去看看你弟弟和侄儿的身上,那么一大片的皮肉都被打的翻了花,现在人更是痛的昏厥了过去!看的老身我这个心啊就跟钝刀子割似的啊!万一以后留下个什么残疾,你说,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你爹交代?”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看样子,是真心疼了。 “老夫人,我都说了,这件事与婳儿无关,世子中毒已经查明是一场误会,老夫人若执意要罚了婳儿才能解心头怒,那就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替吧。”凤尚卿神色严肃道。 “不,老爷,让我来替婳儿吧,”凤夫人神情忧虑,站到凤尚卿身边说道。 “爹娘,让我来吧,我年轻,受得住!”如翎这时也抢白道。 凤老夫人抖了抖眼皮子,冷哼一声道,“好一个父慈女孝!”说罢,她狠狠的瞪向如婳,眼中的恨意犹如万千毒蛇齐发。 如婳神色坦然的迎向凤老夫人,定定的望着对方,语气极为平淡,“祖母,你若是想罚婳儿,就尽管来吧,不过,您最好问一下二叔二婶,他们可同意你这么做?” 凤老夫人面上浮起一丝复杂疑惑,口中厉声道:“怎么?我这个做祖母的惩罚孙女,还需要别人同意不成?” 如婳冷冷一笑,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祖母就用这拐杖将婳儿就此打死吧!” 凤老夫人冷哼一声,正要喝身边的丫鬟将如婳扣在地上,这时,只见面色惨白虚弱无力的雷氏弓着腰扶着双眼红肿的凤芝兰从另一间内室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声音颤抖中又带着十二分的急切,“老夫人,不要啊!” 凤老夫人一愣,回头看向雷氏,眉头不由一皱,冷声道:“受了伤就回去躺着,出来作甚?” 只见雷氏也顾不上屁股上钻心又火辣的疼痛,拉着凤芝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哀求道:“老夫人,打不得,打不得啊!” 凤老夫人眉心一跳,怒道:“有何打不得?” 如婳微微弯起唇畔,神色如水。原因很简单,当然是怕这皮肉之苦再受上一遍。 雷氏瞥了一眼如婳,隐去双瞳中的滔天恨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凤老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凤老夫人身子一抖,脸色顿时青白一片,“果真?” 雷氏咬牙点了点头。 如婳含笑望着他们,眨巴了一下长长睫毛,摆明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能把雷氏和凤老夫人活活呕得吐血。 凤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晴不定地从如婳脸上扫过,最后只得找了椅子坐了下来,佯装头痛欲裂的样子,扶额呻吟道:“哎呀呀,气的我这头痛症又犯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别在我眼跟前晃!” 既然凤老夫人发话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日的风波算是平息了,心头卸下重负的凤尚卿带着妻女在凤老夫人和雷氏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秋梧院。 待屋子里只剩雷氏和凤芝兰这些自己人时,凤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气怒不已道:“这个死丫头到底藏着多少手腕,竟然连盛京来的世子爷都在给她撑腰?这日后岂不是更无法无天管教不得?” 站的双腿发软的雷氏本想找个椅子瘫一会,可屁股还没挨在椅垫上,一个激灵又窜了起来,直疼的她连连嘶嘶了好几声。 身后的珍珠连忙搬来三个厚厚的棉花软垫给雷氏铺上,她这才敢靠了个边儿轻轻捱了上去。雷氏忍痛,咬牙道:“老夫人,那锦王府世子可不是个善茬,如今又得了如婳那死丫头的唆摆,对我们二房一家有了成见,今日只是找茬打了我们一顿板子,万一以后再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那我们一家还哪有什么活头啊?” 凤老夫人虽然气的不轻,但她一个深宅老妇人见识本就浅薄,在面对此种困局时,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对,但又不能被雷氏看出自己的慌乱。于是乎,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冷沉道:“难不成你有了什么好法子?” 雷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道,“老夫人,从衙门回来这一路上,我算是想明白了。今天这顿板子捱的还不是因为我们没有依仗的靠山嘛!结果任由别人揉捏搓圆,连句冤枉都不敢喊!” “娘,你受苦了!”一旁的凤芝兰也忍不住泪水涟涟的安慰道。 雷氏拉着凤芝兰的手,点点头道:“就知道你是个心疼娘的!娘没白疼你!” “老夫人,儿媳想等我们这伤好了,再去乐陵侯府走动走动,把芝兰和二公子的婚事再提一提!” “娘!你在说什么胡话?那侯府不是已经定了袁家的亲事吗?”凤芝兰一怔,面上带着疑惑和抵触的情绪。 凤老夫人也同样不解,皱眉问道:“芝兰说的不错,听说他们两家的亲事都定的差不多了,你再去给芝兰说亲,岂不是自取其辱?” 只听雷氏慢慢说道:“老夫人,芝兰,你们听我说,袁家是使诈才跟侯府结成的这门亲事,虽然亲事是定了,但侯府吃的这个闷瘪如何不憋屈?所以,老爷就去套过韦侯爷的话,听他那意思是有意要与袁家添堵,欲一亲迎两媳。” “一亲迎两媳?”凤老夫人和凤芝兰皆是一愣。 “是啊,之前我还觉得是韦家欺人太甚,贪得无厌,现在想想也是个不错的点子。如果同时迎娶,那她们二人就皆是嫡妻,身份上与那袁莹莹不分大小,都是侯府的少夫人。这样一来,我们就与侯府绑在了一起,以后看他们谁还敢欺负我们!”雷氏憧憬道。 凤老夫人琢磨了一会,点头应道:“恩,不错。这对于尚仁和琰杰的前途来说,是极好的帮衬。” “娘,可是刚成亲,就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女儿心里实在过不去。”凤芝兰红着眼眶,咬唇道。 “愚蠢!”雷氏瞪了她一眼,“你也不看看那袁莹莹一副什么尊容,日后你们同在一处,你就是被那绿叶衬托的娇艳红花,量那韦晖也不是瞎眼的傻子,会放着你这美人不疼,去过那袁莹莹的门!以后再寻上她一个什么错处,让韦晖将那袁莹莹休了,这样一来,韦家还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雷氏苦口婆心的替凤芝兰筹谋着,似乎世间的一切都皆在她掌握之中似的。 风老夫人脸色沉沉的盯着凤芝兰,“芝兰,你看看你的父亲和哥哥,你难道不想帮他们一把?还要任由他们被人欺辱?更何况,你也听了你娘的分析,进侯府做侯府太太,那是你天大的福气,莫要不懂事!” 凤芝兰垂着头,咬唇咬了半晌,内心纠结万分后,终于默默点了点头,“恩。我听娘和祖母的。” 第68章 凤锦工坊 如婳随同凤尚卿一起回到了春华院,今日这番风波,着实让凤尚卿头疼的很。 雪雁和芳茗将泡好的茶水端上来后,见众人神色不对,便带着其他的小丫头默默的退出了里屋。 凤尚卿呷了一口茶,将茶盏轻放到桌上后,沉沉的叹了口气,“婳儿,爹爹昨晚就一直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结识了锦王世子?还有你们的关系究竟如何?” 见凤尚卿在责问,如婳反而淡淡一笑,轻声回道:“爹爹莫急,我与那小世子不过有几面之缘而已,萍水之交,说不上什么关系不关系的。不过据说他生性顽劣,在盛京也是出名的混世魔头,尤其喜欢捉弄人寻开心!婳儿想昨晚定是二叔他们说了什么好玩的话,让那位小魔头忽然起了玩兴吧。” 凤尚卿皱眉道:“只是什么简单?” 如婳扬起小巧的下巴,笑道:“爹爹,婳儿何时骗过你啊?” 凤尚卿的浓眉还是一直皱着,他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婳儿,他是盛京世子,我们不过是商门之人,身份的鸿沟注定不是一路人,以后你莫与他来往了!” 如婳点点头,微笑道:“爹爹放心,这些婳儿都知晓。且他不日便会回盛京了,山高路远的,怕是以后也不用再见了。” 凤尚卿满意的点点头,自己女儿的性子他还是清楚一些的,最是有自己主意的人,这一点,倒与自己的父亲,凤老太爷有一些相似之处。 凤夫人见他们父女话已说开,便起身笑道:“好了,闹腾了一天,孩子们都饿了。今日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用晚膳吧。”说罢,便去吩咐雪雁她们将晚膳准备起来。 “听你娘说,你最近老在织阁里泡着。是想学习织艺了?”饭桌上,凤尚卿似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道。 婳儿将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点头回道:“恩,婳儿如今也从书院结业了,长大了,也该想着为咱们凤锦楼做些什么。” 凤尚卿点头笑道,“是我们凤家的好女儿。” 凤夫人夹了两片火腿肉置于如婳的碗中,神情慈爱道:“你才多大啊,就琢磨那些东西。” 如婳摇摇头,“姐姐在我这个年纪,都能绣满满一副富贵牡丹图了,如婳这才刚开始学,还差的远呢!” 一旁的如翎也不由笑道:“我就说咱们婳儿长大了,都开始为爹爹操心起凤锦楼的事了,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就觉得咱们婳儿以后一定能把凤锦楼做的更好。” 说到这,凤尚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浮上淡淡的忧虑之色。关于凤锦楼的传承其实他也一直没想好该如何解决,琰杰虽说是凤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按理说日后都应该交由他打理,可是,自己这个侄儿什么德行他不是不清楚,简直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若是凤锦楼交给他,不出三年,便会被人吞的一干二净,将父亲苦心经营的这一份家业,彻底葬送!如果是这样,他凤尚卿就是罪人!可是,除了他,还有谁? 随即凤尚卿垂头吃起了饭,暂时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凤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凤尚卿的反常之色,替他盛了一碗百合莲子汤,温声道:“老爷,有些事无解就不要去想了,过好眼下就行了。” 凤尚卿回头赠以凤夫人一微笑,接过手中的汤喝了起来。 如婳当然明白凤尚卿在焦虑什么,但这件事迟早会有解决之法的,凤锦楼,绝不会落在凤琰杰那种人的手中,更不会败落! “爹爹,我在织阁待了半个多月了,可是一些技法自己学起来还是不太顺手,我想去织纺里找个手艺好的织娘让她上家里教我,你说好不好哇?”如婳撒着娇,冲凤尚卿央求道。 凤尚卿呵呵一笑,将如婳的话反复想了想后,点头应道:“也好,省的你在家自个瞎捉摸,走了歪路!” 心满意足的如婳拉着凤尚卿的胳膊边晃边笑道:“谢谢爹爹!” 翌日。 梳洗完毕后的如婳带着青柠和红樱迫不及待的乘马车来到了长宁大街上,凤锦楼就坐落在这条繁华街道上最显眼的地脚。虽说是自家的产业,但其实如婳也很少有机会能够进来这里。 如婳撩起车帘子向外望去,只见一座造型沉稳考究的三层塔楼矗立在那,正门的匾额上,书着古朴苍劲的三个大字“凤锦楼”。如婳只是在街口停留了片刻,便看到凤锦楼内前来光顾的顾客络绎不绝,只是短短一小会功夫,便有数十人进进出出。不得不说,凤锦楼这两年的生意的确做得极是红火,几乎是达到了最为鼎盛的状态。不过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正因如此,惹得许多人开始明里暗里的眼红嫉妒。 想到这些,如婳的眼神不觉微微发了冷。 “小姐,我们进去吗?”红樱见如婳半晌只是远远望着并没有动作,于是出声问道。 如婳回了神,淡淡说道:“不了,我们直接去后街的织锦工坊吧。” 马车缓缓前行,半个时辰后,才来到了凤锦楼的工坊所在之处。 整个工坊占地足有整整一条街,因为这里并不临街,所以环境倒也算清净。从外面看上去整座院落十分低调,只是在大门一侧的一块竖匾上写有凤锦工坊几个小字。 此时正是工匠上工时间,工坊的大门已然紧闭。青柠率先下了茶,上前敲起门环。 片刻后,便见一位年约四十身形微胖的中年管事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来人是一个小丫头,不由疑惑道:“你是何人?来这有何事?” 青柠指了指如婳马车的方向,回身说道:“这位管事,我们是凤府的人。” 管事抬眼一瞧,立马便认出了那的确是凤府马车,心里知道是东家的人来了,于是满脸堆笑的迎到马车前说道:“不知是哪位东家到访?” 红樱扶着如婳慢慢下了车,对那管事说道:“这是咱们凤家的三小姐!我们今日来工坊没有别的事,主要是想找一个技艺精湛的织娘好去教导我家小姐一些基础的织锦技艺。管事不用为难,此事我家老爷已经应允过了。” 管事的一听是凤家三小姐,心道那可是大东家的亲闺女,如何敢怠慢一二,赶忙上前弓腰拱手,扯起嘴角,笑眯眯说道:“三小姐,快里面请!” 如婳点了点头,微笑道:“管事的,找织娘的事不急,你先带我参观一下整个工坊吧!” 管事的连忙点头,伸手做个了请。 跨过门槛,穿过一条廊,整个工坊便映入眼帘。这里足足打通了有三处大院落,每一进的院落都有其专属的工种划分,养蚕缫丝、牵经卷纬、织造染色,工匠们各司其职一眼望之井然有序。 第69章 寻织娘 管事的边走边介绍道:“三小姐,咱们凤锦楼的工坊在云州可以说是面积最大,工人最多,产量最高的工坊,您看这边,这笸箩里的蚕,喂的都是顶好的桑叶,这产出的丝又白又有韧性。”管家手中拿起了一个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夸赞道。 如婳倒也不怕,随手从另外一只笸箩里拿了一只椭圆形的蚕茧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管事的见状上前介绍道:“这已经是桑蚕的茧,接下来就可以将这个茧层进行处理,做下一步的缫制了。” “管事的您贵姓?”如婳问道。 “免贵,小人姓肖。”肖管事笑着回道。 如婳将蚕茧放了回去,拍了拍手说道:“肖管事,你待会帮我准备一些桑蚕的幼虫,以及桑叶,我要带回家。” “没问题,三小姐,都包我老肖身上。” 如婳望着院子里已经处理好正在高处晒晾的蚕丝,好奇道:“肖管事,那些五颜六色的蚕丝都是怎么染制的呢?” 肖管事呵呵笑道:“不愧是三小姐,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咱们凤锦楼的锦缎之所以一匹难求名满云州,就是因为这织锦所用的丝线,并不是寻常染料可以染制出的丝。” “哦?此话怎讲?”如婳挑眉,眨着充满好奇的双眼,疑惑问道。 肖管事见如婳一副求知欲满满的样子,也不好扫了少东家的兴,只好继续说道:“染丝的染料是咱们凤锦楼的独家秘方,至于什么配料那我老肖就不知道了。不过每次需要染制的时候大老爷和二老爷就会将各自一半的配方送过来,将其合在一起后才可以进行染制。” 如婳的眸子一亮,说道:“肖管事,那我可以看看那些染料吗?” 肖管事仔细想了想,道:“有有有,三小姐不问,我都差点忘了!上次染色时由于配比上报的不对,二老爷送来的色粉还剩了一点点,三小姐要是觉得有用,不妨拿去。” 如婳轻轻一笑,道:“那甚好。” 肖管事在这里工作了十余年,对这里的每一处砖瓦每一根草木都如数家珍。为如婳带路的过程中,口中可谓是滔滔不绝。从自己是什么年岁因什么契机到了这凤锦楼,再从自己开始不过是一个杂工到如何成为一坊管事,又从自己是如何幸运蒙了大东家的恩惠才有了今天,说到动情处,还哽咽了几下。 如婳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了解这里,见肖管事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索性也没有打断他。 说话的功夫,几人一起进了一处院子里。今日是正常的上工日,工坊里的工匠们看到肖管事身边这位一身杏黄衣裙的漂亮小姑娘都充满了好奇,纷纷回头看向他们。 肖管事见状,清了清嗓子,喊道:“这位是大东家的三千金,喊三小姐好!” 工匠们一听是凤大老爷的千金,一个个的都裂开了嘴,亮出两排大白牙,齐声唤道:“三小姐好!” 凤尚卿为人和善,对工人们也从不苛待,所以工坊里的工匠们都十分敬重这位大东家。 如婳笑容和煦,冲大家伙点头示意。 “三小姐,前面就是织娘们纺纱织绸所在的院子。”管家指了指前面院子里一整排的屋子,说道。 如婳点点头,“好。我们进去看看。” 当如婳抬脚进入这织纺里时,瞬间被这眼前的壮观景象深深震撼。 房间里共有几十台约两人多高的纺织机整整齐齐的陈列在厅中,一眼望去颇有种望不到头的错觉。每一台织机上都有两位两位织娘上下协作,互相依此节拍进行协调操作。拉牵、踏综、投梭、打纬,边唱边织,一双双巧手在密密麻麻的丝线上不停翻飞,正所谓“梭过之后,居然花现”,每一寸凤锦的织就,都极其考验织娘们的默契。 “红地织金吉庆双鱼妆花缎,黄地荷叶牡丹妆花缎,绿地缠枝莲花妆花缎……”,如婳慢慢的从每一台织机的后边走过,看着梭子摆过之后一点点汇聚而成的花纹,不由得在口中喃喃念道。 肖管事看着如婳神情专注的模样,不由笑道:“三小姐好眼力,这几匹锦缎是咱们凤锦楼最畅销的,以咱们这等规模的织纺,织娘们轮班赶制都有些供不应求呢。” 如婳笑着点点头道:“以前常听爹爹说起这织锦费人费时,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这时,一名年约三十多岁身形瘦削的妇人见有陌生人来访,便从工坊的最里面走了过来,“肖管事,这几位是什么人?”妇人满脸疑惑的看着她们询问道,毕竟这工坊里不是什么用来消遣的茶馆戏院,哪是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该来的地方。 肖管事一看,连忙介绍道,“康管事,这是凤府三小姐。” 康管事微微打量了一眼如婳,表情没有过多的欣喜或是意外,但明显语气温和了不少,“哦,原来是三小姐。” 如婳点头,施以一笑。 肖管事面向如婳笑呵呵道:“三小姐,这位是这里的康管事,负责所有织娘的调配和织锦的进度。三小姐不是想找几位手艺好的织娘吗?不妨让康管事推荐一二。” 如婳点了点头,看向康管事脆声问道:“康管事,不知这里是否有一位名唤夭娘的织娘?” 康管事闻言,有些意外的看着如婳,随即问道:“三小姐认识夭娘?” 如婳甜甜一笑,点头道:“不算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三小姐,夭娘的确是在咱们工坊的人,不过她今日告了假正好不在。”康管事回道。 “可知是什么原因?”如婳的脸上拂过一抹失望的神色。 “听说是家中母亲病重。” 肖管事见如婳神色明显黯淡了下来,便上前劝道:“夭娘不在,三小姐也可以试试其他织娘。” 如婳想了想,继续追问道:“不知康管事可知道夭娘现在的住处?” 康管事倒是没料到这三小姐会这么认真,对一个小织娘的事如此关心,笑了笑道:“以前曾听她说起过,好像是在平安巷吧。” 平安巷位于云州城的西南角,那里基本上是贩夫走卒和最底层的穷苦人家才会去居住的地方。如婳也仅是听说过这个地名而已,至于那里环境究竟如何,她也不曾去过,毕竟那个地方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从工纺里出来后,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临行前,肖管事特意将找出来的一小瓶染料交到如婳手里,嘱咐如婳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瞧见了,尤其是凤二老爷。 待上了马车后,如婳没有立刻回凤府,而是让车夫刘伯改道去了夭娘家所在的平安巷。 第70章 破庙寻人 青柠皱着眉头微微屏住呼吸,看向眼前平安巷入口处那座破败的牌坊说道:“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因为这巷中街道太过狭窄再加上路面坑洼不平,来前乘的马车定是驶不进去,即便进去了也会摇晃颠簸的厉害,所以不如徒步往里面走。 如婳看着眼前的街道也着实有些惊讶,这里脏乱破败的程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夸张三分,“走吧,我们进去吧。”她眼神坚定,深吸了一口气后便抬脚向那满是尘土飞扬的街区走了进去。 虽然如婳的裙衫装扮都极为朴素,可饶是如此,在置身那样的环境中,如婳俏丽明媚的容颜也犹如九天玄女临尘一般的存在。 过路的行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身着粗布麻衣,但在看到如婳她们时仿佛是在看异类的眼神一样,死死的盯着她们。 青柠被那些眼神看的心里直发毛,她悄悄扯了扯如婳的衣袖,低声说道:“小姐,这些人的眼神好奇怪。” 如婳虽然心里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淡淡一笑:“不用管他们,我们只管走自己的。” 走到一处十字岔路时,路边正好有一个老婆婆支着一个小摊在卖一些山间野菜,红樱上前询问道:“婆婆,您知道附近有户姓陶的人家吗?” 老婆婆见有人过来买菜,刚要裂开嘴招呼,但一听到原来是来问路的,脸上瞬间聚满了浓浓的失望,“我们这有好几户姓陶的,你要找哪家?” 红樱笑了笑,从袖中掏出几粒碎银子交到老婆婆手里,“他们家有一个叫夭娘的女儿,如今约莫十六七岁。” 老婆婆不敢置信的看着手里的碎银子,瞬时眉开眼笑了起来,“姑娘你太客气了,你这银子给的太多了,我这整个摊子给了你也不够啊!对了!你们说的是夭娘家啊,那你算是问对人了!她家跟我家就隔了一堵墙,来来来,我带你们去找她!” 老婆婆极是热情,把摊子利索的收了起来,拉起红樱的手就要往巷子里面走。 红樱止住步子,笑道:“婆婆你别急,我家小姐还在那里呢。” 老婆婆一顿,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把正主给疏忽了,连忙走过来向如婳作揖道:“瞧我这老婆子一高兴就什么都给忘了。小姐您这么精贵的身子来这种地方,可是委屈了。” 如婳微微一笑,“不碍事,烦请婆婆带路。” 老婆婆看如婳人长得水灵,谈吐又温柔,不由得啧啧叹道:“不愧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就是好啊!” 也许是人上了年纪,在为如婳带路的这一道,老婆婆不由分说的自行絮叨起了夭娘家的事,“夭娘这丫头也是命苦啊,白天去做工,回来还得伺候重病的老娘,好不容易把老娘伺候睡了,晚上还要回工坊继续去做夜活。这也就是现在年轻、底子好,还熬得住,时间久了,身子也得迟早累垮了。” “那她爹呢?”红樱想起楼上次在街上的事情,问道。 老婆婆脸色一变,忍不住啐了一口,“哼,快别提那个老泼皮了,这平安巷的人谁不知道那老陶头是个什么货色,年轻时候不是出去嫖就是回家打老婆,现在这是上了年纪了,嫖不动了,但是赌瘾一年比一年大!好几次差点就要把夭娘拉去抵他的赌债,幸亏夭娘性子刚烈,以死相逼这才暂时作罢。不过,自从上次夭娘在衙门里滚了钉板把那老陶头告了一状后,回来以后就老实多了,没有再去找夭娘母女俩的麻烦。” 如婳秀眉微蹙,沉吟道:“那就好。” 走着走着,老婆婆脚步一停,指着前面一所破败的庙宇说道:“到了!” 如婳几人看着眼前的破庙,神色一片愕然。 这破庙也不知修建何年,只能在那风化的匾额上依稀可以辨出几个褪色的大字“城隍庙”,虽然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布满了青苔,但却并不脏污,相较于满是腐败之物的街道,这破庙门前的石阶却没有一片枯叶,可以看得出这里有被人清扫打理过的痕迹。 青柠忍不住问道:“婆婆,这明明是一间破庙嘛,哪里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老婆婆叹了口气,解释了青柠的疑惑,“夭娘之前的家的确不在这里,不过自从衙门那件事出了之后,夭娘母女俩就被那老陶头赶了出来,身上也没有能够租赁房子的银钱,眼下只得在这一间破庙里暂时栖身了。” 青柠听罢立时愤愤不平道:“这个老陶头太没有人性了!那好歹是自己的妻女啊!” “不过能与那老陶头断绝了关系,现在苦点就苦点吧!”老婆婆想到夭娘日后不用再被老陶头那样的爹生吞活剥,打心眼里的替夭娘感到高兴。 青柠上前扣响了木门上锈迹斑斑的铁环,等了片刻,门内却无人出声应答。 老婆婆见没有动静,反而疑惑起来:“按说夭娘她娘病的厉害,压根出不了门,大白天的不应该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小姐,我们要不要直接进去看看?”红樱说道。 如婳想了想,点点头道:“走!” 破庙的大门果然是虚掩的,用力一推便开了大半扇。这是一间小到从大门到正殿只需十几步便可以走到头的小庙,院内的杂草已被人除了干净,竹架上还有几件晾晒的衣服,这些都在昭示着这里还有人居住,不过墙壁斑驳泥块脱落,窗格上的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无法遮风,这样的环境若说是住人,的确有些悲惨。 “夭娘她娘,你在吗?”老婆婆率先朝着庙里一间白天也显得有些黑漆漆的侧屋喊道。 喊了一遍没有回音,老婆婆又喊了一遍,仍旧没有动静。 如婳朝红樱使了个眼色,红樱意会之后,赶忙向那侧屋里头走了进去。 “小姐,青柠,你们进来吧!她晕倒了!”只听屋里的红樱高声喊着。 听到此话,所有人都赶到了屋子里。 果然,只见夭娘的母亲整个身体正半趴在地上,头上有摔倒时磕在桌腿上受的伤,此时鲜血正在缓缓向外涌出。红樱和青柠合力将她扶坐了起来,如婳环视了一周这一贫如洗的屋子,总算找到了盛水的坛子,抬起将水倒入碗里后,将自己手中的帕子浸湿赶忙压在夭娘母亲的额头上,这才稍微止住了血。 第71章 谢蘅 “娘!你怎么了?!”门口,突然传来夭娘一道惊呼的声音。 老婆婆见夭娘回来了,赶忙上前说道:“夭娘,你娘估计是起床没站稳晕倒了。” 夭娘此时也顾不得刚抓好的药,丢到一边后飞奔到她娘跟前,看着那满头的血,夭娘几乎是急的出了哭腔,“娘,你醒醒,快醒醒,我是夭儿啊!” 不知喊了多久,夭娘母亲终于有了反应,她苍白干裂的唇微微张开了一个缝,好不容易从唇缝里蹦出了几个字,沙哑又微弱,“夭儿,娘没事……。” 在听到这一句后,夭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她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娘你没事就好!你吓死夭儿了!” “夭娘姐姐,陶伯母身子病弱,还流了这么多血,现在得立刻去医馆医治才行。”如婳说道。 刚才自己一门心思全在母亲身上,听到如婳的声音,夭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家竟然还有这么多人。 夭娘擦干净泪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如婳道:“是你啊小妹妹,多谢你刚才帮我娘处理伤势”。夭娘显然也注意到自己母亲额头上绑着的那块质地精美的绣花帕子。 如婳摇头,轻声道:“举手之劳。夭娘姐姐,我们的马车就停在巷子外,现在就带陶伯母去医馆吧。” 夭娘看了看母亲虚弱的模样,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咬着唇道:“可是……”。 见她吞吞吐吐犹豫纠结的样子,如婳自然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夭娘姐姐若是担心诊费大可不必,我此番特意来找你,就是想让你来我家做我的老师,所以我早已提前备好了学费,今日亲手交到老师您的手上。”说罢,如婳掏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拉住夭娘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夭娘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又望着如婳那双晶莹透亮透着十二分真诚的眸子,本想拒绝的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她是很需要钱,不过也不想凭白受人恩惠,如婳此举明显顾全了她的颜面,让她可以坦然接受这份资助,想到这夭娘的心中顿时涌出一丝暖意。 “夭娘姐姐,是不愿意教我这个学生吗?”如婳的小脸明显带着几分委屈。 夭娘连忙摇头,眼中泛起点点碎光,“小妹妹,你我非亲非故,却一而再的帮助我,我夭娘实在无以为报。” 如婳笑盈盈的站起身道:“夭娘姐姐想要感谢我的话,等陶伯母的伤好了再说。时间也不早了,姐姐快扶伯母上马车吧!” 夭娘重重点头,“嗯!” 说罢,红樱青柠也上前去帮夭娘,左右几人搀扶着陶夫人终于缓缓的走出了平安巷。 从医馆出来时,已是傍晚。 如婳刚准备上马车,便听到夭娘从医馆里追出来的声音,“凤小姐,今天多谢你了。你放心,等我娘病情一稳定,我就到凤府报道!” 如婳回头,甜甜一笑,“好,我等着夭娘姐姐。” 回府的马车里,青柠有些难过的感慨道:“夭娘和她娘也太惨了,住在那样的破庙里,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病情能见好才怪了。” 说起来云州的雨季也快到了,如婳凝眸望着天边正火红妖艳的晚霞口中喃喃道。 红樱见青柠拧着一副眉头的忧虑模样,笑了笑道:“小姐刚才给夭娘的学费,可不是一笔小钱。有了这笔钱,相信她们会找到新的住处,最起码要比那破庙要强上一些才行。” 青柠嘿嘿一笑,“我就说咱们小姐是菩萨心肠的大好人!” 如婳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眸色渐渐幽深了起来。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在夭娘的这件事上,她的一点点举手之劳就会换来一个人的忠心和自己想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两日后。 这一天,如婳正陪如翎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整理着托盘里的彩色丝线,姐妹俩边整理边说说笑笑着,加上此时的阳光正媚花香正浓,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如此这般美好的画面,深深吸引住了远道而来的那个人,让他久久移不开眼。 “如翎,婳儿!”正好也在园子里陪着客人游览的凤尚卿见如翎姐妹俩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便走近了出声招呼道。 知道是爹爹的声音,如翎如婳笑着应了一声,刚起身就发现在凤尚卿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色绣竹纹长袍的年轻男子,他面容白皙,双眸深邃沉静,清贵中又有着几分温润,虽然今天是他第一次来云州,也是第一次拜访凤府,但如婳认识他。 谢蘅,凤尚卿盛京故交好友谢明堂的儿子。上一世谢蘅也是这个时候来凤府拜访的凤尚卿,只不过那个时候如翎心中已有了顾子鸣,对于其他的男子全无放在心里。 “蘅儿,这是我的两个女儿,如翎和如婳,”凤尚卿微笑着介绍道,“这是谢蘅,你谢伯父的儿子。” 谢蘅拱手,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二位小姐。” 如翎和如婳也微微含笑,上前回礼。 谢家,是盛京有名的杏林世家,族中有几人都在宫中的太医院供职。 谢蘅的祖父和凤老太爷几十年前在盛京时二人关系颇好,后来凤老太爷离开盛京来了云州定居,谢老太爷更是三不五时借故来云州找他喝酒谈天,两人的友谊丝毫未受距离的影响,还一直延续到了下一辈。在凤老太爷和谢老太爷相继过世后,便是凤尚卿和谢老太爷的儿子谢明堂存续了两家人的世交之情。此番谢蘅特意来云州,想必也是得了谢明堂的吩咐,来拜访拜访他这位老兄弟。 “好久没见到谢伯父了,不知他老人家可安好?”如翎微笑问道。 听到如翎问话,谢蘅这才抬起了头。不过当他看到如翎时,不觉微微一愣。今日的如翎正好穿着也是一身淡绿色衣裙,如墨的发间只带着一支饱满的白珍珠排簪,颗颗透明晶莹,再加上肤如白雪,眼眸似星,温婉的笑容比那春日里的艳阳还要和煦上三分,整个人笼罩在阳光的光晕里,如一支盛开的纯白幽兰,散发着淡淡清香。谢蘅不觉已是看得呆了,就连如翎的问话都忘记了回。 “谢公子!”如婳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 谢蘅这才回过了神,他慌忙垂下了头,不过很明显的能看到他的耳尖已然瞬时红透了,“嗯,我父亲他一切安好,只不过太医院的事务太忙一直脱不开身,没法亲自来云州,所以我便替家父来此拜访凤伯伯。” 第72章 美人报恩 谢蘅的窘态落在如翎的眼中,反倒引得如翎垂眸轻笑了一下。很显然,如翎并不讨厌这个莽撞又害羞的年轻人。 “今晚我在家里设了宴,蘅儿你可要好生陪我喝上几杯。”凤尚卿笑道。 谢蘅点头应道:“好的,凤伯伯。” 待凤尚卿和谢蘅走远了,如翎和如婳复又坐回到了凉亭里,重新捣鼓起手中的丝线,不过此时如翎的嘴角明显还噙着淡淡的微笑,一时不曾褪去。 如婳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如翎,不由试探的问道:“姐姐,你觉得那个谢蘅怎么样?” 如翎含笑说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问起这个了?” 如婳抬手扶着下颌,叹了一口气,“婳儿只是觉得姐姐不一样了。” 如翎一顿,放下手中的丝线,侧头看着如婳疑惑问道:“哦?哪里不一样?” “那个谢蘅刚才那么唐突,姐姐竟然没生气!”如婳嘟着小嘴嘀咕道。 如翎听罢,不觉好笑道:“谢公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谢伯伯的儿子,姐姐若是当场冷脸岂不是让爹爹为难?” 如婳点点头,装作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姐姐说的也有道理。” “好了,赶快陪姐姐把这些丝线理好了。”如翎摇了摇头,温声笑道。 如婳虽然在理着丝线,可思绪却早已落在别的事情上。今日看到谢蘅,如婳便觉得冥冥之中命运似乎果真给了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当年,谢蘅拜访完爹爹后,没两日便回了盛京。不过这一趟却让爹爹和娘亲对这个年轻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再加上谢家又是世交,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所以便有了要将姐姐许许配到谢家的想法。 而谢家对爹爹的提议更是大加认可,没过多久,便差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可是,姐姐那时已与那顾子鸣互生情愫,二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档口。所以当姐姐知道爹娘要将她许配旁人时,她做出了那个令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石破天惊的决定,私奔! 后来,虽然私奔失败了,但姐姐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与震怒下的爹爹堂前三击掌,从此断了与凤家的关系,投奔顾子鸣! 这个傻姐姐,她以为她舍弃富贵亲情便是选择了坚贞的爱情,其实到头来不过是感动了自己罢了。 不过,今日看到姐姐并不似当年那般厌恶和抵触谢蘅,如婳便想,也许凤谢两家的姻亲之盟说不定真能结成。 虽然谢家清贵,论家世背景看上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姐姐毕竟是要与谢蘅共度一生的,他是否是一个正直专一爱妻笃情之人,又是否能给姐姐一个安定幸福的圆满人生,这才是如婳最关心的! 其实对谢蘅的认知,如婳除了上一世的那次碰面,更多的是停留在爹爹与谢伯伯的书信来往中。依稀记得后来,虽然谢伯伯并没有因为姐姐拒婚的事情与爹爹断了联系,但书信来往却是明显的少了。而谢蘅也于第二年成了亲,娶了盛京一户书香人家的女儿,后来便是子承父业,去了太医院供职。据说他医术不错,虽年纪轻轻却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在宫中很受贵人们的器重。 想到这,如婳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竹逸园是凤府专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小住准备的院子,谢蘅这几日便宿在这里。 陪凤尚卿畅饮了一晚上,以谢蘅这种酒量欠佳的人自然是受不住,出了饭厅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过,谢蘅当即有种腿脚飘浮如踩云端的不适感,身旁的小厮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好,生怕贵客出了什么闪失。 通往竹逸园的路上会途径一片荷塘,塘边是一处凉亭,这个凉亭正好也是白日里他遇到如翎的地方。坐在凉亭里的谢蘅望着满塘的莲花在月光下皎洁清幽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张清丽娴静的面孔…… 恍惚之间,谢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心中不由暗暗斥责自己,对方是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他不该如此唐突的。 一夜无梦的谢蘅一早起身准备前往附近的山里看看有什么稀罕的草药可采,凤尚卿不放心,便吩咐小厮紧紧跟着,一是带路,二是有个照应,免得谢蘅出什么意外。 小厮牵着马跟在谢蘅身边,一路兴致勃勃的介绍着云州一些特有的风土人情,谢蘅虽然也时常到处走动,可云州与盛京不论气候还是民俗都十分不同,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倒让谢蘅十分感兴趣。 二人穿过集市后正要拐入另一条街,这时,忽听旁边传来一道惊诧中又带着激动的声音,“公子请留步!” 谢蘅脚步一顿,怔怔的回身望向说话之人,面带疑惑的说道:“你是在叫我?” 那女子见谢蘅转身,一路快步走上前,语带哽咽道:“没想到,竟然会在云州见到恩公你!” 谢蘅与身边的小厮对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谢蘅仔细的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见她身着青色罗裙,肤色白皙,气质清雅,言语温软,单论外貌的确不俗,可是他搜遍记忆也不曾记得有见过此人。 谢蘅微微蹙眉道:“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何以叫我恩公?姑娘怕是认错人了吧!” 女子眼角余光处察觉到背后一道视线正观察着他们,她想起了那人的叮嘱,声音不觉悲切地道:“恩公可能忘记了,但是我永远记得。记得是在前年,我陪着老父亲前往盛京寻亲,那时正好隆冬腊月天降大雪,我们的银钱不小心被盗,父亲又感染了风寒,病情加重倒在了半路上。幸好恩公路过,医者仁心,救了我父亲一命!见我们身上没有银钱,恩公还留了一锭银子给我父女二人,我们这才熬到了寻到亲人的那一天。虽然恩公当初不曾留下姓名,但我刚才只是跟恩公打过一个照面,就立刻认出了您!恩公,我家就在城外,请随我回去,让我当面奉上谢礼吧!”女子满面感激,声音婉转,让人不由自主动容。 谢蘅满面惊讶,对于青衣女子所言,他是真的毫无印象。 旁边的小厮笑道:“谢公子医者仁心,想必是您治病救人太多,自己不记得了吧。” 谢蘅凝眸沉思半天,最终他摇了摇头,肯定道:“不,姑娘,我真的完全没有印象,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第73章 试探 青衣女子顿时黯然神伤,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激动道:“恩公,我知道您品德高尚,施恩不图回报,可是我父亲在临终前千叮咛万嘱托,说这一生一定要找机会报答恩公您!恩公,这是您当日赠予我们银两时所用的钱袋,媚娘日日贴身带着,不敢忘怀。还有这里面的银票千万请恩公收下!”女子一片盛情,一双泛着盈盈泪光的眸子深情款款的望着谢蘅,饶是铁石心肠也会化作一汪春水。 先是夸赞,又是赠银,再是美人,但凡有点私心的人怕也是点头认了。可是谢蘅却断然道:“虽然我时常去盛京郊外采药问诊,可是不论我怎么回忆,都不曾记得有你说过的这件事。” 青衣女子惊讶道:“恩公觉得我是在说谎?” 谢蘅神色郑重的向那女子拱了拱手,缓缓道:“姑娘不要误会,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也相信你说的这一切的确发生过,可是却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你父亲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姑娘千万不要找错了人,辜负了您父亲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青衣女子的表情不自觉流露出失望。 谢蘅继续道:“姑娘,那位对你们施以援手的大夫是谁其实并不重要,我相信医者仁心,他既然不曾留下姓名,想必也不是为了日后的回报而去选择帮助你们。既然您父亲已过世,这些银钱姑娘留下好生过日子吧。” 谢蘅斩钉截铁,没有犹豫的回绝道。 青衣姑娘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谢蘅,一开始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她是已经断定此人一定会收下银钱,并且对自己接下来的报恩之言深信不疑且泰然受之,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男子刚正无私的让她惭愧。 青衣姑娘垂眸咬了咬唇,看来是她输了。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女子抬头粲然一笑,大方得体道:“既然公子说完全没有印象,想必是媚娘认错人了,毕竟人有相似,且时间隔了这么久了……”。 见女子心结已解,谢蘅也不便多留,便略一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谢某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看着谢蘅离去的背影,青衣女子娇媚的脸上浮上了一层失望之色,她遗憾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样品行端正的好男儿,我是没福气了!” 而在街对面一处廊下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如婳,却是深深的笑了。 人的第一反应很重要,如婳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谢蘅的每一丝神情。正常人遇到突如其来的好事,都会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真正性情。 如果他贪婪,哪怕身家巨富,他也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何况这是美人主动奉上,并非他故意骗取。事隔多年,如果当事人认定了,他没有道理会回绝这样的好事。 如果他贪图美色,媚娘是如婳找到的与花魁齐名的女子,身形样貌演技表情俱是一流,寻常男子面对美人如此夸赞和深情,即便强作了柳下惠,也免不了心旌荡漾,极有可能会在下意识的情况下默认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以图日后消得美人恩。 可是,谢蘅是在很认真的思索回忆,说明他是一个严谨的人,而最终他还是拒绝承认了这样一件好事,也证明了他是个不贪财又不贪色的人。 试验到此,如婳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 如婳前脚刚跨进了大门的门槛,后脚便看见雷氏满脸黑沉如锅底,气鼓鼓的甩袖走了进来。 “二婶。”如婳很客气的叫了一声。 雷氏瞥了如婳一眼,一双柳眉死死拧着,冷哼了一声,气势汹汹的扭头自顾自的走了。 如婳甜美的笑容幽然冷却,望着雷氏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不得不佩服雷氏,臀上的伤刚好了六七成就迫不及待的跑去了乐陵侯府,不过看她的反应今日这一趟定是触了一个大霉头。 回到了秋梧院的雷氏满脸皆是愤怒,小丫鬟没有眼力见刚准备将泡好的茶水奉上,却被雷氏一掌扫到了地上。瓷片顿时碎做一地,茶汤就着碧青茶叶飞溅四处,小丫鬟当即吓得面容失色,连忙蹲下去捡茶杯的瓷片,一旁的珍珠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收拾完就快点下去!” “大白日的,你又发什么魔?”只见凤尚仁扶着一名婢女的肩,一瘸一拐的从内室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满脸的不耐烦。 雷氏神色阴骘,冷冷的扫了一眼贴在凤尚仁身边的婢女,那婢女面色一变,赶忙将凤尚仁扶坐到软垫上,便垂着头退了出去。 凤尚仁斜倚在靠垫上,慢条斯理道:“夫人不是去了侯府嘛,怎么?事情难道不顺?” 一听凤尚仁提到侯府二字,雷氏的怒火一下子又腾的窜了起来,她咬牙道:“他们侯府简直欺人太甚!” 凤尚仁一惊,“怎么回事?” 雷氏声量尖酸道:“不就是有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嘛,上上下下整个一破船底子腌臜户,他们有什么可高人一等的?还瞧不上我们芝兰,哼!我雷秀娥还瞧不上他们呢!” 凤尚仁的脸色阴了下来,“夫人,你是说韦家不同意我们的提议?” 雷氏瞥了一眼凤尚仁,说道:“接受是勉强接受了,不过他们说的是,倘若芝兰想要进门,也只能做妾,正房夫人莫要肖想!还说这是老太君的意思!简直气死我了!” “做妾?!”凤尚仁听到此处忍不住怒道,“韦家怎么突然变了卦?” 这妻妾二字的名分地位可谓是天差地别,凤尚仁就是庶子出身,这么多年来他巴结乐陵侯府为的也是提升自己的地位,好摆脱庶子的阴影。如果凤芝兰到头来只是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妾,那他绞尽脑汁,流水一般的金银往侯府里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几日也不知道从哪刮出的邪风,都在说芝兰在寿宴当日所跳的舞是师承青楼舞妓,明明是下贱不入流的物件竟然改头换面登堂入室,充做贺寿之舞。这话自然也传到了侯府老太君的耳朵里,所以今日我前去找韦夫人商议两家的婚事时,韦夫人断然拒绝,说老太君放出话来,说她再也不想看见凤家人!”雷氏咬牙切齿的说完,胸脯仍被气的一起一伏。 第74章 美梦 “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雷氏剜了一眼凤尚仁,没好气的说道:“转圜?就连妾室这个身份都是韦家咬牙才应承的,除此之外,就两个字,没戏!” “啪”。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原来是凤芝兰手中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谁?”雷氏皱眉喊道。 “娘,是我。”凤芝兰捡起团扇,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雷氏一瞧是凤芝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下你满意了?人家侯府瞧不上你!当日你要是好好听我的话,按我的计划走,怎么可能白白便宜了袁家?” 凤芝兰含着眼泪,声音委屈道:“爹,娘,贺寿舞我也照着你们的要求跳了,是他们瞧不上我,我有什么办法!”说罢凤芝兰趴在桌子上,竟委屈的埋头嚎哭了起来。 说是嚎哭,不如说干嚎,其实凤芝兰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与韦家的婚事告吹,岂不是与她心尖上的顾子鸣又近了一步呢? “哎呀,好了,既然韦家不顾我们两家情谊,那婚事吹了就吹了。我就不信我们还找不到一户比他们韦家更好的人家?”凤尚仁听凤芝兰嚎哭的脑仁疼。 “比韦家还好的人家?开什么玩笑?放眼整个云州,你给我找出第二个这样的门第?且不说他家有爵位,就凭这几年咱家往那侯府里塞的好东西,我就不同意这婚事说算就算了!”雷氏柳眉一竖,声音尖锐道。一想到那成堆的白花花的银钱跟打了水飘一样,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一样,疼的绞在一起! 雷氏这一说,凤芝兰的假嚎也变成了真哭,“娘,你难道真要我去给人家做妾吗?” 雷氏顺了一口气,慢慢道:“芝兰,你听娘说,侯府的妾那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你是侯爷点头进得门,那就是贵妾,身份地位比那些不知来路的陪房小妾不知道高了多少。只要能顺利进了侯府大门,娘敢保证,这日后的侯爵夫人非你莫属。”雷氏言之凿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似未来一切尽在她掌握中。 凤芝兰垂头默默抽泣着,她也在琢磨雷氏的话。能进侯府自然是贵不可言,可做妾她又实在不甘心,转瞬她又想到了顾子鸣,这一时之间思绪千回百转,心内五味杂陈,心乱如麻不已。 雷氏见凤芝兰半晌没说话,只当她默认了自己的安排,不由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娘就知道咱们芝兰最是个懂事的!既然这样,那娘明日就叫媒人递庚帖过去。” 一直倚靠在软垫上的凤尚仁忍不住重重垂了一下案几,一声巨响把雷氏和凤芝兰猛地吓了一大跳。 “你们当我是死人还是聋子?”凤尚仁脸色阴沉,咬牙道。 雷氏看着他冷冷道:“那老爷您还有何高见?是人也不要钱也不要了?” 凤尚仁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还是把嘴边不同意三个字咽了回去。 毕竟能攀上侯府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不管他是妻是妾,怎么说也都是侯府的人。再说以他与侯爷的关系,芝兰也不可能吃了亏。 凤芝兰见一向都偏心自己的爹也不再说话,便知这婚事是更改不了了,一想到自己与顾子鸣再也无望,不由得哭的更伤心更凄惨了。 锦画轩。 青柠按奈不住心中窃喜,连忙跑回锦画轩向如婳禀报,“小姐,二夫人昨日去侯府果然碰了满鼻子灰。据说她本是为了二小姐与韦家二公子的婚事去的,结果话还没落地,就被韦夫人当面打了脸,说若是执意要将二小姐许进侯府,只能是以妾室的身份。” 如婳将桌上铺开的各色颜料缓缓收进一处石钵里,淡淡一笑,“我那二叔和二婶最是会权衡利弊,这么多年他们往侯府投了那么多本钱,临了临了怎么甘心亏的血本无归。所以即便是让二姐屈尊做妾,他们也还是会答应的。” 红樱叹道:“看来二小姐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如婳轻轻研磨着石钵中的颜料,嘴角默默噙起一抹不然情绪的笑意。 之前如婳本想釜底抽薪把二房与侯府的婚事彻底搅黄了,让两家再无瓜葛,但转念一想,倒不如钝刀子割肉,让他们一个个慢慢的疼,慢慢的绝望,这样痛苦才来的最是真切。 未来的侯府夫人转眼成了低人一等的妾,而韦家觊觎的万贯家财也将成为镜花泡影,这种想吃又吃不着的滋味……啧啧啧,可真够煎熬的呢! 其实如婳这几日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这件事也是是极为关键的一步,那就是如何能让二房心甘情愿的提出分家?只有分了家,两房再无关联后,如婳才可以不用再投鼠忌器,真正做到放手一搏,去实现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过这件事难度不小,且得慢慢谋划,出不得任何岔子。 转眼间已是过了大半月,这段时间二房他们忙着准备陪嫁之物,整个秋梧院人来人往出出进进好不热闹。而夭娘在织阁中教如婳学习织锦技艺也有数日,虽说如婳不过是刚开始学习如何织绣,但天赋使然,夭娘只是稍微点拨一二,如婳便很快掌握了其中精髓,坐在织机前面顺利的织出了一寸素锦。 虽然是一截没有什么繁复花纹的素锦,但对于如婳这样的新手而言,也是一次极大的鼓励。 “三小姐很有天赋!”夭娘看着织机上慢慢呈现出的锦缎,点头赞道。 如婳抬头一笑:“也是夭娘姐姐教的好。” 这时,只见一身淡紫衣裙笑容恬淡的如翎从外面走了进来,后面朝云暮雨的手上各提着一个红漆食盒。 如婳起身,笑迎道:“是姐姐来了!” 夭娘见是如翎来了,上前行礼:“大小姐好。” 如翎笑容温柔道:“夭娘妹妹无须客气。我看你们在织阁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时辰了,想必也累坏了。所以特地带了一些茶点果子来,你们正好也休息一下。”如翎说话的功夫,朝云和暮雨已从食盒里将一碟碟精美的点心布置到了旁边的桌案上。 第75章 避而不见 如婳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娇笑道:“姐姐的果子来的正是时候,婳儿还真是有点饿了呢。夭娘姐姐,一起过来坐吧!”如婳拉着夭娘的手,一同坐在了铺满茶点的桌子前。 夭娘自小家贫,何曾见过这么考究精致的茶点果子,更别提品尝了。 “夭娘妹妹,这道玫瑰酥是我亲自做的,你尝尝如何?”如翎笑容亲切,将一碟累放着几块玫瑰形状的酥皮点心摆放到夭娘面前。 “嗯,谢谢大小姐。”夭娘看着如翎那张清雅温婉的美丽面容,不由得心头一阵暖意。之前就曾听人说过,凤家大小姐是云州最美丽的女子,如今相处下来才会发现,皮相之于她,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褒奖。 “姐姐,你知道吗?夭娘姐姐独创的织艺实在是新奇的很,就连婳儿都不曾见过呢!”如婳喝了一口茶水,把嘴里的糕点顺了下去,状似无意的夸赞道。 “三小姐过奖了,那些小玩意不过是我趁闲暇时随便织织,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夭娘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听夭娘如此说,如翎倒有些好奇了,不免追问道:“夭娘妹妹不要妄自菲薄,能否让我看一看呢?” 夭娘点了点头,将自己腰间一个小荷包解了下来,双手递到如翎面前,腼腆笑道:“大小姐不要取笑夭娘就行。” 如翎笑着摇了摇头,将那荷包接了过来,拿在手中反复观看了起来。很快,如翎便发现了与众不同之处。她指着荷包上那朵桃花枝,一脸惊讶道:“夭娘妹妹,这果然是你织的?” 夭娘点头。 如翎不觉啧啧叹道:“夭娘妹妹,你这桃花枝实在是让人惊艳不已啊!这种以织入画的织法我还从来不曾见过呢!” 夭娘被夸奖的有些难为情,腼腆笑道:“如果大小姐喜欢,这个荷包夭娘就送给大小姐您。” “不不不,这是你的心爱之物,我又岂能夺人所爱。”如翎婉拒道。 “大小姐三小姐如此厚待夭娘,夭娘本就无以为报,这小小荷包算是夭娘仅有的值钱物件,还请大小姐收下吧。” 如婳的目光如水流淌,看着她们二人来回推送的模样,微微笑道:“既然如此,夭娘姐姐干脆教会我们如何织这桃花,不就可以了吗?” 夭娘恍然,点头回道:“三小姐言之有理,这泛了旧的荷包也的确不适合大小姐再用,干脆今日我就将这桃花的织法教给大小姐和三小姐。” “这样也好,我也很是好奇这桃花是如何织成的呢。”如翎笑道。 三人正在这说说笑笑的时候,门外丫鬟上前禀道:“三小姐,罗家夫人带着公子和小姐来了,说请三小姐前去花厅品茶赏花。” 一听到罗家人来了,刚才还一脸明媚笑容的如婳瞬间脸色沉了下来,皱起眉头道,“你去回他们,就说我病了,不能见客。” 丫鬟有些诧异的抬了头,不敢置信这是三小姐说出的话,“可是夫人……”。 不等她说完,就听如婳继续道:“娘亲那边我会亲自去说,好了,你去回话吧。” “是,三小姐。”小丫鬟只得恭敬的退了出去,回去复命。 如翎和夭娘有些面面相觑,尤其是如翎,更是满眼的疑惑。她不懂为什么如婳突然对罗家人有了如此大的不满,或者说是敌意。 “婳儿,你和罗家兄妹是不是有了什么误会?”如翎试探的问道。 如婳眼眸黑亮,淡淡一笑,“姐姐多心了,婳儿如今长大了,也该有男女之别了。罗家兄妹毕竟是外人,总归是要避嫌的。” 如婳说的斩钉截铁,听着也算是有道理。罗珏是男子,又跟如婳年纪相仿,若现在还像孩童时在一起玩耍嬉闹,传出去毕竟对婳儿的名声不好。不过奇怪的是,那罗珊呢? 见如婳此时一脸认真,已经和夭娘在一边开始研究起那朵桃花枝的技法,如翎也只好将心中疑惑掩了下来,没有再追问。 凤府,花厅。 花厅的正中央是几盆刚被搬到此处的牡丹花盆,一时之间,满室的富丽堂皇花香弥漫。这些牡丹可非一般的牡丹,皆是难得一见的稀有珍品。 “凤夫人凑到一株花瓣金黄花形丰满又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前,一脸惊叹道:“妹妹,这莫不就是传说的’姚黄’”? 罗夫人上前,微微倾身,笑眯眯道:“姐姐好眼力,这姚黄可谓是牡丹之中的绝品,世间难得几株。前几日妹妹不巧得了一株,心想姐姐一定喜欢,就赶紧给姐姐送了过来。还有这边的二乔、赵粉、白雪塔,也都是妹妹精心挑选的珍品。” “这太珍贵了,姐姐如何能收?”凤夫人推辞道。 罗夫人拉着凤夫人的手,笑容亲和,声音柔婉,“姐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的就是姐姐的,你我还需客气什么!” 凤夫人看罗夫人一脸殷切的模样,只得点头笑道:“你呀,以后不许再弄这些东西来了!你我两家无需这些,我也当你是我的亲妹妹!” “是——我的好姐姐!”罗夫人故意拉长了声音,笑回道。 “你呀!”凤夫人拍了拍罗夫人的手,笑嗔了一句。 坐在一旁啜茶的罗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神似有若无的总是瞟向花厅入口的方向,不用说也知道他在等谁。 这时,只见前去请人的小丫鬟回来复命道:“夫人,三小姐说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前来见客了。” “婳儿可是哪里病了?”还不等凤夫人反应,却是离小丫鬟最近的罗珏起身,猛地追问道。 “三小姐她……肚子痛!”小丫鬟心思直转间,编出一个病情。 罗珏面露担忧,忍不住皱眉道:“可是着了凉还是吃坏了肚子?” 小丫鬟垂下头,支吾道:“好像是。” “珏儿这孩子,最是关心婳儿了。要不说他们俩自小要好呢。”罗夫人见此场景,看了一眼凤夫人后,缓缓说道。 听到罗夫人突然说话,罗珏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和失态,面露尴尬的坐了下来。 凤夫人只是笑了笑,看向那小丫鬟说道:“我知道了,你让管家去把大夫找来,快些为三小姐诊治。” 小丫鬟连忙应道:“是,夫人。”说罢赶忙退出花厅,一溜烟向管家的院落跑去,半路上却是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第76章 亲上加亲 罗珊偷偷看了一眼神色怪异的罗珏,微微挑眉,心道她这个哥也太沉不住气了。只见她娇嫩的唇微微勾起,甜甜一笑道:“哥哥,莫不是想婳儿姐姐了?” 罗珏俊美白皙的面孔突然微微泛了红,蹙眉道:“珊儿你胡说什么,我就是担心婳儿的身体。” 罗珊掩唇笑道:“我可是看见哥哥的书桌上还藏着婳儿姐姐的画像呢,还说没想?” 罗珏这时听着有点恼了,气愤道:“罗珊,你又偷偷去我书房乱翻东西!” 罗珊跑到罗夫人身后,冲罗珏做了个鬼脸,“谁叫哥哥你没把画像收好,我也是一不小心翻到的。” 罗夫人嗔怪道:“好了珊儿,不要再闹你哥哥了。”说罢,她转向凤夫人,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两孩子平日里就爱打打闹闹,让姐姐你笑话了。” 凤夫人和颜悦色,摇头淡淡笑道:“无妨,这说明他们兄妹俩感情好。” 见凤夫人并没有因罗珊的话而面露不悦,罗夫人眉目舒展,会心一笑。 以往都是两位夫人拉着手说私房话时,如婳在一边陪着罗珏和罗珊说话,今日因了如婳的缺席,罗珏的兴致也明显的缺缺了起来,连好几次凤夫人的问话他都几乎没有听到。 这些时日罗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让如婳对他的态度变得如此冷淡,若说一开始是因为罗珏自身的傲气不肯屈尊去找如婳问清楚,而当他听到锦王府世子与如婳同游灵泉山这件事后,便再也坐不住了。所以此番他肯随罗夫人来凤府做客,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亲自来找如婳说明误会以重修旧好,可是,到头来连如婳的影子都没瞧着,这让他如何不失望沮丧。 这边,罗夫人慢慢饮了一口茶后,便将茶杯重新放回桌子上,一副唠家常的语气,随口说道:“姐姐,听说这二小姐的喜日也快到了,也不知道二老爷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凤夫人眸子微凉,语气冷淡道:“这是他们的事,我早就不再过问了。” 罗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真不明白二老爷他们是怎么想的,好好的闺女非要送去给人家去做妾!再者那袁家也不是什么善茬,近些日子,袁夫人在各个茶会上逢人便说凤家的姑娘掉价,哭着喊着要给人家女婿做小,就算嫁了过去,这辈子都要在自己闺女面前做端茶递水的活计!” 凤夫人紧紧蹙起眉端,脸上已带了几分愠怒。这些风言风语她又何尝没有听到,只是芝兰不是自己的女儿,她的婚嫁她这个做大娘的也做不了主。 一个嫡女去给人做妾,传出去毕竟不甚光彩。就算此事不关大房的事,但还是凭白拖累了自己一双女儿的名声。想到此处,凤夫人的心绪便更加烦闷了起来。 见凤夫人蹙眉默然不语的样子,罗夫人劝解道:“姐姐也不必太过烦心,咱们如翎和如婳是什么样的好姑娘,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定不会因为二小姐的事生出什么闲话的。”罗夫人顿了顿,似想到什么,掩唇笑道:“说起如翎,今年正好及笄了吧?” 凤夫人微微点头,“是啊,说来下个月就是如翎的生辰,我们想着在家里简单办一个及笄礼便可。” “在家里办?未免有些太草率了吧?”罗夫人诧异道。 凤夫人含笑道:“如翎这孩子性格腼腆,又素爱喜静,她自己坚持不让我们大肆操办,只说摆一桌正式家宴即可。” 罗夫人点头,轻声笑道:“不得不说如翎这孩子我瞧着真是喜欢,得亏我没有适龄的儿子,要不一定想法设法把她娶回家去给我做儿媳妇。” 此话一出,倒是让罗珏微微愕然了一瞬。 凤夫人自当她是开玩笑,也陪她笑道:“妹妹是要跟我结亲家不成?” 罗夫人笑容微顿,很亏便恢复如常,笑道:“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们罗家家小业小,我看珏儿和婳儿就般配的很呢。” “母亲!你再胡说些什么呢,我跟婳儿就是……就是兄妹。”罗珏猛地站起,说话的功夫一张俊脸早已涨红。 见罗珏一脸窘迫的辩解,就连凤夫人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孩子们还小,你又何苦拿这些事来逗他们。” 罗夫人佯装失言,连忙道:“姐姐说的是,不过我也是想着咱们两家能亲上加亲嘛。” 凤夫人仔细看了一眼罗珏,见罗珏生的挺拔俊秀不说,小小年纪学问做的也不错,再加上两家的关系又亲近,罗珏又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若是与如婳配做一对,倒也是不错的选择。“珏儿这孩子我也很喜欢,不过妹妹你也知道,婳儿这丫头最是有主意的人,她的事还得她自己欢喜才行。” 罗夫人连连点头,面色微讪,笑道:“那是自然。” 几人又说了会话,看天色也不早,罗夫人便向凤夫人辞了行准备回府。 凤夫人一路目送罗家的马车拐出巷口,这才转身进了府门,不过她没有回春华院,而是径直去往了锦画轩。 在织机前坐了一天,回到锦画轩的如婳直累的腰酸背痛,整个人趴在软塌上,抬手指了指的背,声音有气无力道:“快给我捶捶。” 青柠和红樱忍笑,连忙上前一个捏肩一个捶背,“小姐,明日你就先缓缓吧,不要累坏了身子。”红樱说道。 如婳挣扎着摇了摇头,托着腮缓缓道:“做事要有恒心,若是这都熬不下来,定会让爹爹觉得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随便玩玩罢了。” “我去跟你爹爹告个假,准了你明日休息一日。”这时,忽听凤夫人从门外进来,对如婳说道。 “娘亲来了!”如婳一个鲤鱼打挺,就从软塌上翻坐了起来。 凤夫人坐到如婳身边,拉起如婳的手仔细看了看,见她如葱白的纤细手指上皆是细密的勒痕,不由得满眼心疼,蹙眉道:“你这孩子,就是不知道保护自己,怎么把手弄成这样?” 如婳抽出了手,眉眼弯起,嘿嘿一笑:“不碍事的,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凤夫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如婳,笑嗔道:“你呀,就是倔!对了婳儿,今日罗珏来做客,你怎么反倒装起了病?这可不是我印象中那个一口一个罗哥哥的婳儿了。” 见凤夫人取笑自己,如婳也没恼,只是轻轻靠着凤夫人的手臂,慢悠悠道:“那都是以前不懂事嘛,如今婳儿长大了,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见如婳说的含糊,凤夫人也不好再追问,只当如婳是小孩子脾气,不知何时跟罗珏他们闹了点小别扭,这才生分了起来,再说小孩子没长性,过段时日也就自然而然的和好了。 第77章 姐妹 三日后,就是凤芝兰嫁入乐陵侯府的喜日,只不过与她一同进门的还有韦晖的正房夫人袁莹莹。 虽说名义上是妾室之名,但雷氏他们可不打算低调行事,早在数日前就找人重新修整了自己的秋梧院,还请了城内活计最好的裁缝为凤芝兰量身制定了数套精美嫁衣。至于其陪嫁之物嘛,有凤老夫人的撑腰,再加上凤尚卿心中的歉意,凤芝兰此番的陪嫁活活比原先雷氏预估的多出了两倍不止。而对外则是广发请帖,邀请云州城内相好的达官贵人届时到府赴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凤府的姑娘要去做正牌夫人了。 凉亭里,如婳正陪着如翎给荷花池中的锦鲤喂食,姐妹俩说说笑笑的画面极是美好。 不远处的花丛后,凤芝兰目光笔直的望着凉亭里的如翎姐妹,脸上的神色阴晴莫名。紫鸢站在一旁拧眉看着凤芝兰,不觉面露惊恐担忧之色,她是凤芝兰的贴身丫头,也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此刻凤芝兰眼中的酸涩妒意,早就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眼中溢了出来。眼看三日后就是吉日了,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啊!紫鸢在心中暗暗祷告。 “小姐……”,紫鸢刚要开口,却瞧见凤芝兰脚步飞快的向凉亭里走了去。 如婳眼角余光正好瞥见有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过来,回头一看,果然是她几日不见的好二姐。 “原来是二姐来了,婳儿正好先给二姐道个喜!”如婳并未理会凤芝兰倨傲中带着些许愤懑不平的表情,反而笑意盈盈的说道。 凤芝兰没搭理如婳,反而冷冷的剜了一眼如翎,径直在贵妃靠上坐了下来。 如翎微微蹙眉,一脸的不明所以,她不明白凤芝兰的敌意是从何而来,更不明白好好的姐妹如今怎么变得剑拔弩张。 “芝兰,过几日就是你的大喜之日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送不了你什么,这些日子我特意绣了一组并蒂莲的绣屏,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惟祝愿你在韦府夫妻和睦,一切顺遂。”如翎坐到凤芝兰身边,尝试着打破二人的隔阂,轻声说道。 凤芝兰回身盯着如翎的脸,不冷不热的说道:“那先谢谢大姐。” 如婳在旁边一直观察着凤芝兰,发现她今日的确很是反常。平日里,她几乎都不愿与如翎正面相遇,可今日却难得一见的耐着性子与她们寒暄客气了起来,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大姐生的这般花容月貌,外面不知多少男儿暗中垂涎,想必大姐的好事也不远了罢?”凤芝兰又跟了这么一句,这话里的酸意几乎是不言而喻。 如翎一愣,微微红了脸,“我的婚事自然是由爹娘做主。” 凤芝兰挑高眉毛,冷哼了一声,“爹娘做主……大姐的神通可不止于此吧!” 这时,紫鸢上前满面含笑的拦住凤芝兰,打岔道:“大小姐,二夫人说这会子刚到了一批新嫁衣,正等着我家小姐回去试穿呢,我们就先回萃玉轩了。” 凤芝兰却是沉了脸,说道:“我刚和大姐说了几句知心话,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去。大姐想必也是舍不得我,是吧大姐?” 如翎一怔,微笑点了点头。 凤芝兰敷满胭脂水粉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略带凉薄的笑容,开口说道:“大姐,妹妹过几日就要离家了,以后再也不能同大姐说些体己话了。大姐如此朱颜锦绣温柔和善的人,也不知道我这未来的大姐夫是何许人,前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呢!”说罢,她主动拉起了如翎的手。 如翎突然间被那样一双冰凉彻骨的手握住,猛地打了个激灵,再望向凤芝兰的眼睛时,几乎是吓了一跳,那双眸子里凝结了太多的情绪,竟让如翎有了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 凤芝兰故意贴近如翎,盯着着她发间那支铃兰的发簪,笑盈盈道:“大姐这只发簪很漂亮。” 如翎抬手摸了摸发鬓,恍然笑道:“这支发簪是爹爹上次从琼州回来特意带给我的礼物,咱们云州的确是没有这样的样式。” 凤芝兰笑容灿烂道:“原来是大伯的眼光,果然不俗!”稍一停顿后,凤芝兰的脸上浮上一抹淡淡的悲伤,“明日妹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当真是舍不得大姐和三妹,不知道大姐能否将这支发簪赠予妹妹,这样以后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看到这支发簪,芝兰就会想到大姐和大伯,就会想到家。” 凤芝兰说的悲戚,即便如翎心中难舍这支发簪,也无法将拒辞宣之于口,如翎垂眸咬了咬唇,正打算将发簪从发间拿下来递到凤芝兰手上,却被如婳上前拦住,“二姐,且不说这是我爹爹特意为姐姐挑选的发簪,再说这铃兰清新淡雅有余,富贵不足,哪里适合二姐未来侯府夫人的身份呢。让外人瞧见,还以为是我姐姐拿些廉价玩意来糊弄二姐你呢。” 听着如婳的话,凤芝兰只觉一股怨气堵上心来,她故意不理,还是泪眼婆娑地望着如翎,颓然道:“原来在大姐心中,一支发簪也比我这个有血亲的妹妹重要。” 如翎见状心中不忍,也不再管如婳地阻拦,径直将发簪拔下放到芝兰地手上,缓缓道:“二妹与我同是凤家女儿,一支发簪而已,我如何能不舍得给二妹你。来,快拿着!只希望二妹你不要嫌弃才是。” 凤芝兰心愿达成,手中慢慢摩挲着发簪,趁机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神色冷漠的如婳,转而看向笑容温柔的如翎,破涕为笑道:“就知道大姐是最最善良大方的人。谢谢大姐,我一定会好好珍藏这支发簪的。” 拿到了如翎的贴身之物,凤芝兰便借口说喜日诸事都需要准备,便向如翎告了辞回到了自己的萃玉轩。 萃玉轩里,凤芝兰的房间里早被布置的焕然一新,新的帷幔新的床罩,大红被面鸳鸯软枕,皆是用的最上等的绫罗绸缎,正中间的桌案上叠落摆放着数个红漆托盘,里面摆着整整齐齐数套成套的宝石头面和数条取自南海蚌王腹中的浑圆珍珠以及各色奇珍异石串成的珍珠璎珞,地面上的黄梨木大箱子里则是数十套样式各异红色不一的华衫喜服,远远望去如霞弥漫,灿烂耀眼,几乎晃花了人眼。 见凤芝兰进来,屋里正在整理打扫的小丫鬟一个个都喜气盈盈的向凤芝兰行礼,不料心情烦闷的凤芝兰却是厉声喊道:“都给我出去!” 第78章 纠缠 小丫鬟们不明所以,但看着凤芝兰阴沉的脸色,一个个连忙收起了手上的动作知趣的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倒是新来的翠姑不慌不忙,很是沉稳的上前为凤芝兰斟了杯茶,气定神闲道:“二小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奴婢也许能为二小姐分忧呢?” 翠姑年约十七,长相不算出众,但勉强称的上清秀,凤芝兰出嫁在即,雷氏特意将她作为陪嫁丫头拨给了凤芝兰,一是看在翠姑心思沉稳,关键时刻能为雷氏看住犯蠢的女儿,二来她父母就是雷氏从娘家带来的旧人,所以她的忠心自然不被雷氏怀疑。 凤芝兰明白翠姑的出现基本就代表着雷氏的耳目,只得压住情绪,勉强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不舍得爹娘祖母,这才一时烦闷了起来。” 翠姑笑了笑,“自古以来都有女子哭嫁之说,二小姐这么孝顺,老爷夫人知道定是欣慰不已。不过眼看喜日近在眼前,到时候礼节繁多,所以小姐切莫不要伤怀太久,这几日都要好生休息,养好精神。” 凤芝兰扯起嘴角,笑道:“翠姑你提醒的极是。我看你也忙了一天了,待会打水沐浴的粗活就由紫鸢来吧,你先下去休息吧。” 翠姑看了看这两人,见她们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来,正好忙了一天她也的确有些疲累,点头道:“那翠姑就先下去了。” 看着翠姑掩门出去,凤芝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坐回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妆容艳丽的容颜,不由得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紫鸢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愣怔在当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姐不要哭了,要不明天眼睛该肿了!” 只见凤芝兰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冲到木箱前,将那整箱的红色喜服一件件地全扯了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她愤怒地尖叫着:“为什么要我嫁人?为什么我不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为什么所有人都防备着我厌恶着我?娘是这样,凤如婳是这样,就连他也是这样?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如凤如翎?”凤芝兰跌坐在满是锦衣绸缎散落的地上,紧咬双唇,双眼通红,“紫鸢,你说,为什么顾公子他不喜欢我?” 紫鸢吓得连忙看了一眼门口,赶紧上前堵上了凤芝兰的嘴,压低声音道:“天呐,我的好小姐,这种话奴婢求求你千万不敢再往外说了!” 凤芝兰一把抓住紫鸢的手,双眼死死盯着她,“紫鸢,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紫鸢挣脱不开,只得怔怔地点头,“奴婢自然是会帮小姐你的。小姐,这地上凉,咱们起来说话吧。” 其实在此之前,凤芝兰刚从外面回来。名义上说是去胭脂铺子挑一些新来的花样,实际上她却是忍不住偷偷拐到了顾府门前。 在顾府宅邸的街角处,凤芝兰等了许久,才看到姗姗迟回的顾子鸣。眼见着那个令她目眩神迷的身影越来越近,凤芝兰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都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就在她犹豫踟蹰之际,却是被眼尖的顾子鸣率先看到。 出门之前,凤芝兰便事先戴好了轻纱帷帽,以防被人看到自己曾出现在顾府门前,所以她的身影在顾子鸣看来,只是觉得窈窕清丽且是那么的熟悉。 凤芝兰今日一袭月白蝶纹绣花长裙,如墨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曳,在阳光下闪烁出如缎的光泽,此刻佳人轻纱遮面,但仅凭如此倩影也会让人下意识觉得这定是一名倾国倾城的美人。 顾子鸣也不例外。 看着不远处的佳人似乎与记忆中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慢慢重叠,顾子鸣的脚步显然慌乱了几下。 凤芝兰背对着顾子鸣,但听着自己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双颊早已涨红一片。一双腿也如灌铅一般的被钉在当地,动弹不得。 “你是……”,顾子鸣忍耐不住心底的剧烈情绪,终上前试探的问道。 心爱男子温柔又动情的声音从她的耳边缓缓拂过,酥酥麻麻,凤芝兰浑身忍不住的轻轻颤栗了一下。可是接下来的几个字,却将她从高高的云端彻底拽落到深不见底的冰寒沼潭。 “凤家大小姐……?” 凤芝兰在原地僵住,一颗心恍若在油锅里上下滚沸,强烈的屈辱感使得她再也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刻。 就在她抬脚之际,只听身后的顾子鸣猛地叫住:“慢着!我知道你是凤家大小姐!”顾子鸣见佳人止步,复又上前了几步,深情款款道:“不瞒小姐,自从那日在龙隐寺门前与小姐相遇,虽是惊鸿一瞥,我却再也无法忘怀。后有幸在乐陵侯府再见到小姐芳容,却阴差阳错未有机会与小姐深谈,实让顾某懊悔不已。今日,已是我们的第三面,小姐可否给顾某一个倾诉心意的机会……。” 听着顾子鸣的深情表白,凤芝兰惟帽下的面容早已扭曲狰狞。凤如翎,这三个字在她心中翻来覆去碾了数遍,几乎碾出血痕! 为什么又是你! “公子,当真如此喜欢我大姐?”凤芝兰耐住心底的酸涩与痛苦,含泪问道。 顾子鸣心一惊,俊美面容上的温情瞬间冷却了下来,皱眉问道:“你是谁?” 凤芝兰缓缓转身,强忍心头酸痛,道:“公子只见了我那个大姐两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已经相思入骨。而我跟你离得这么近,你却怎么都认不出我来……” 听她这么说,顾子鸣已然想起此人是谁。他沉了脸,冷淡道:“原来是韦夫人。” “韦夫人……,”凤芝兰口中喃喃念叨着,这时,她猛地快步走近了顾子鸣,也不知从何来的勇气,一下子扑倒在顾子鸣的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凄厉的尖锐,喊道,“不!我不要做韦夫人!顾公子,只要你说你要我,什么侯府夫人,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凤芝兰的眼泪和着胭脂几乎蹭满了顾子鸣的整个胸膛。 反应过来的顾子鸣,一把抓住凤芝兰的手腕将她狠狠推开,脸上的神色如罩冰霜,眼中是毫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韦夫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三日之后就是侯府喜日,还请韦夫人自重!若是你还要继续骚扰于我,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听着顾子鸣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拒绝和严厉的斥责,哀伤到绝望的凤芝兰竟从心中缓缓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公子你难道就不想得到我大姐吗?”凤芝兰急了,忙喊住准备离去的顾子鸣。 拂袖准备离去的顾子鸣猛然停下了脚步,冷冷道:“那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韦夫人操心了。” “公子怕是不知道我大伯已经有意要将我大姐许配于盛京谢家了吧?”凤芝兰急道。 闻言,顾子鸣终于转过了身,俊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凤芝兰紧紧盯着他神情的变幻,一颗心死死扯着生疼。即便这样,她还是要强忍着嫉妒和心痛说道:“公子若是钟情于我大姐,可是要赶紧想法子了。不然佳人就要被拥入别人怀中,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此事当真?”顾子鸣皱眉问道。 凤芝兰勾唇一笑,“但凡公子喜欢的,芝兰都希望公子可以得偿所愿,包括公子喜欢的女子。” “你有什么好法子?”顾子鸣看着她,挑眉问道。 见顾子鸣已然动心,凤芝兰心中不由一阵窃喜,可表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她转头看了看四周,见并无一人,放下心道:“还请公子附耳过来。” 第79章 喜日到 回到锦画轩后,如婳将正在收拾衣橱的青柠唤了过来,问道:“青柠,你从外面回来可曾听说二姐今日去了哪里?” 青柠轻轻啊了一声,疑惑道:“没有啊小姐,奴婢也是刚回来不久。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如婳蹙眉,缓缓道:“我总觉得今日我那二姐很是反常,平日里她何曾跟姐姐和颜悦色过,今日又摆出一副情深不舍得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小姐,你这么一说,让奴婢想到了一件事。”只见红樱端着茶盘从外间走了进来。 如婳不禁急问道:“什么事?” 红樱将茶盘轻轻放了下来,说道:“奴婢刚才去茶水房,正好碰到几个萃玉轩的丫头在那边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好像听她们说到二小姐今日怒气冲冲的进了屋,又莫名其貌的把她们训斥了一顿。还有一个丫头在紧闭的门外经过时,听到了二小姐嚎啕大哭的声音,似乎是提到了什么不要嫁人什么公子之类的话。” “公子?”如婳垂眸,口中喃喃琢磨着这几个字。在心思急转之间,她瞬间想到了一个人。能让凤芝兰不管不顾失去理智的,无非就是那个让她陷进情网而无法自拔的顾子鸣了,“或许今日二姐出门就是专程为了见她那位公子呢!”如婳冷笑道。 “小姐,你是说二小姐去会见男子?”青柠吃了一惊,“三日后可是二小姐成亲的日子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敢去私会男子?” 如婳凝眸望向烛台上高耸的红烛,见正有两只小小飞蛾在绕着烛焰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的飞着,终于在试探着飞了数圈之后,其中一只飞蛾的翅膀由于离火焰太近,一不小心整个身子瞬时变成了小小火球,在轻微的一阵刺啦声后,可怜的飞蛾已然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既然凤芝兰豁出声誉可能有损的代价去见了她心心念念的顾子鸣,说明她是抱了希望去的。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回来之后凤芝兰的反常态度也印证了顾子鸣已然狠狠的拒绝了她。那她对姐姐态度突然的转变是不是也可以说明凤芝兰已然知道顾子鸣心中爱慕之人是姐姐而不是她自己?女人的嫉妒最是可怕,如果真是这样,恼羞成怒的凤芝兰很有可能会干出无法想象的疯狂之事! 恍然了悟的如婳她猛地拍桌站起,将旁边的青柠和红樱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可是想到了什么?”红樱和青柠先是面面相觑,然后试探的问道。 “红樱,青柠,在二姐的花轿离开凤府大门之前,我们一定要牢牢地将姐姐看好,尤其是三日后的那一天,绝对不要让她和二姐有独处的机会。”如婳神情严肃地嘱咐道。 红樱见如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此担心,但还是重重的点头应道:“好的,小姐。” 因为凤芝兰此番不是以正房夫人的身份出嫁,因此也少了许多繁文缛节,比如在喜日的几日前就会开始准备大宴亲朋的流水席以及连唱几日的锣鼓大戏。 被袁家生生压倒风头的雷氏自然是气郁不止,但是这又怎么能难得住高调招摇爱出风头不甘人后的雷氏呢。所以第二天,雷氏便在凤府门口搭起了施粥赠铜板的粥棚,美其名曰行善积德回赠乡里。 施舍几锅粥和一些铜板对于雷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但凤家二老爷二夫人的善名却是不知怎地远远地传到了十里八乡,甚至传到了林知府的耳朵里。不论雷氏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沽名钓誉还是真的乐善好施,这一招以退为进的确是得到了知府衙门颁发的褒奖。 有了衙门的褒奖,云州城内的达官贵人们自然是要给几分面子,于是,第三日的喜日一到,一早上门来祝贺的客人便开始络绎不绝了起来,带的贺礼甚至比给袁家的还要多了些比重。 萃玉轩内,凤芝兰寅时便起了床,因为一早全福太太就会专程上门梳妆。新娘子的梳妆共有四道程序,先是开脸,用棉线绞去脸上汗毛,这道工序做完便是要上头。上头就是梳妆,她打散了凤芝兰的青丝,边梳边笑着说道:“小姐这一头青丝长得真是极好。”凤芝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并没有搭话。 见新娘子笑容不展的样子,全福太太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讪讪,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极为熟练,很快便妙手翻花替她挽好了一个新娘髻。紧接着下一步就是要在新娘的脸上描绘厚厚妆容。 全福太太刚准备要将沾满胭脂的粉扑往凤芝兰脸上扑,手腕却被凤芝兰猛地抓了住,“我自己来吧,你们都出去!” 全福太太一怔,她伺候了这么多的新娘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要自己化妆的新娘。她正要开口坚持,却见凤芝兰眼神冷冽,似是不善,全福太太只得笑着点头道:“那小姐尽快画好,不要耽误了吉时。” 全福太太和其他婢女都被赶出了屋外后,凤芝兰一个人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绘装扮起了自己的妆容,而屋内只留了心腹紫鸢一人。 隐约听得院外锣鼓喧嚣鸣乐声声热闹非凡,但这些喜乐传到凤芝兰的耳中,却是刺耳烦心的很。平时得心应手的妆容,结果今天画的还没有达到往常的五成水准。 “啪”,心烦意乱的凤芝兰将手中的螺子黛重重砸向了铜镜,皱眉恼道:“紫鸢,这螺子黛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的眉毛怎么描都这么难看!” 紫鸢赶忙仔细看向凤芝兰的一双眉毛,却见两只眉毛的确一高一低一粗一细极是滑稽,忍笑劝慰道:“小姐不要急,咱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画。”边说边从锦盒里取出一只新的螺子黛递给了凤芝兰,“小姐是因为心神不宁,这才迟迟画不好妆容。顾公子的事,奴婢早已准备妥当,所以小姐无需担心,只需要等着做美丽的新娘子就好了。”紫鸢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凤芝兰吐了一口气,“那就好。紫鸢,你去给我打盆水来,我要重新洗脸!”凤芝兰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妆容失败的脸,急声吩咐道。 今天不光是她出嫁的日子,更是她与心爱的顾郎再次见面的日子,她要把最美丽最完美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所以今日的每一寸妆容每一根发丝的她都要力求做到完美无缺。 即使顾子鸣是那么的厌恶自己讨厌自己,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着他念着他,甚至为了得到他,她愿意做一切疯狂的事! “凤芝兰,今日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凤芝兰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铜镜中她的眼中已是凝聚了满满的痴迷和疯狂。 第80章 萃玉轩 因是凤府喜事,所以凤夫人也早早的起来与雷氏一同帮忙招呼上门道贺的宾客,而如婳则是一早就跑去幽兰苑缠着如翎教她云绣的技法,以防狗急跳墙的凤芝兰趁她们不备来故意使坏。 幽兰苑。 拗不过如婳的如翎只好将已描好图样的绷子递给如婳,笑容温柔道:“婳儿你是初学,就照着绷子上的牡丹图样下针即可。针先这样下去,再从下面穿上来,一来一回便是一个针脚……,”如翎一边在自己手中的绷子上示范着,一边缓缓说道。 如翎手中的绣花针上下翻飞,不一会的功夫,一朵含苞待放的美丽牡丹就此绽放,如婳看的眼睛都几乎发直,不由赞叹道:“姐姐的云绣绣的越发好了!”说罢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绷,撇了撇嘴角,叹气道:“不像婳儿手笨,绣的这哪是什么牡丹啊!” 如翎眉眼弯起,轻轻笑道:“婳儿你第一次绣成这样已是不错了,姐姐当时刚开始学刺绣,十只手指可是被针扎的鲜血淋漓呢。不信你问朝云她们。” “原来姐姐也会扎到自己啊!那岂不是很疼?”如婳抓起如翎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只见一双玉手白皙柔嫩,早已不见当年的针眼血痕。 如翎笑道:“只要多练习,就会孰能生巧,婳儿这么聪明,以后定可以比姐姐绣的还要好。” 这时,只见萃玉轩的紫鸢在门外笑盈盈的禀道:“大小姐,我们小姐想请您去一趟萃玉轩,说是有话想对大小姐说。” 如翎对于紫鸢的到来多少有些意外,稍微犹豫后,说道:“好,我这就过去。” 当紫鸢看见同如翎一同走来的还有如婳时,神情有些愕然,说道:“三小姐,我家小姐说了只请了大小姐。” 如婳紧盯着紫鸢的双眼,挑眉疑惑道:“二姐出嫁在即,怎么只请大姐去叙姐妹之情,难道我就不是二姐的妹妹吗?” 紫鸢一噎,也说不出更好的拒辞,毕竟如婳的脾气不似如翎那般柔顺。见紫鸢说不出话,如婳也不再搭理她,挽着如翎的胳膊缓缓走向萃玉轩。 见如翎姐妹俩已是走向萃玉轩的方向,紫鸢皱着眉头咬了咬唇,也来不及阻拦,只得心怀忐忑的赶紧追了上去。 去往萃玉轩的一路上,四处都扎满了五色彩带,廊檐下更是每隔五步便垂挂着红色的灯笼和飘带,还有那无数盆新鲜名贵的花卉更是摆满了园子,虽早已过了繁花盛开的时节,可这远远一瞧,就如一片花海般幽香四溢,让人缤纷迷醉。 这还只是后院的布置就如此浮夸,那宾客到访宴饮的前院不用想,如婳也知道会奢靡到何种地步。想到这,如婳不禁微微蹙眉,世人不知何时给凤家头上安了一个云州首富的虚名,可是以如婳这么多年对凤家生意的了解,凤家家财远远未到外人所传的那么玄乎的程度。祖父辛劳一生,这才创下这偌大一片家业,而父亲更是兢兢业业低调守业,将凤家的产业发展到如今这一番规模。可是,这些捧杀的虚名,似乎来的极为蹊跷,说起来,也就是这近两三年才渐渐传开。 寻常百姓自然不知这富人大户如何生活,只是以讹传讹的各自描述着想象中的画面。说凤家祠堂的地面都是真金镶嵌白玉铺就,而园子里的怪石嶙峋的假山更是用白银水浇灌而成,凤家主子们的每顿饭从冷盘到饭后点心几乎有三十六道之多,一到晚上园子里就支起数枚大如拳头的夜明珠,使得整座园子整晚都亮如白昼……诸如此类夸张不符实的说辞。 如婳每每听到,都忍不住为这些人的想象力拍手叫好,但很快浮上心头的便是深深的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富可敌国的豪奢之家,势必会惹得那些眼红的宵小之徒纷纷垂涎谋算。上一世的境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所以,这首富的虚名来的着实不祥。 片刻之后,便到了萃玉轩的院门外。只见院子里此时并排站着两列的婢女再等着听候差遣,见是如翎和如婳来了,皆一一行礼。 正在屋内换装的凤芝兰听到动静后,率先撩了帘子走出了屋子,当看到如翎身边还有一个如婳时,心头不由一跳,脸上摆开的笑容也有了一瞬的冷凝,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走上前说道:“三妹也来了。” 如婳抬起娇俏的笑脸,说道:“二姐好像不是很喜欢看到婳儿呢。” 凤芝兰扯起嘴角讪讪笑道:“三妹说的哪里话,虽然你我姐妹曾经拌过几句嘴,但都是过去的事了。毕竟是一家人,姐姐我还真能记妹妹的仇嘛?” 凤芝兰话说的漂亮,但那冰冷中略带防备的眼神却是早已出卖了她。如婳也不揭穿,附和道:“难怪人常说这女子一旦嫁人,才会真正的长大明理。今日看见二姐,才知此话不假。我那二姐夫也算是有福了。” 一番话说出来,直噎的凤芝兰心头欲吐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才压制住了喷薄的心火。 不得不说,今天的凤芝兰一身缕金鸳鸯百蝶穿花石榴红的喜服显得整个人明艳了许多,虽然发髻上还未戴齐金钗发饰,只有将乌发高高挽起的发髻,但鹅黄红唇相映成辉,端的是一派华贵喜庆,可惜再怎么伪装,还是能看得出她眉宇间淡淡的戾气和眼圈下面再厚的脂粉都遮不住的暗影。 见如婳一直在凝着眸子打量自己,凤芝兰一时有心虚,打岔道:“大姐,我们屋里说话吧。” 如翎微笑点头,一行人这才鱼贯进了屋子。趁人不备这时,凤芝兰朝着紫鸢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紫鸢也深知自己办事不力,赶忙垂下了头,不敢言语半字。 进了屋子,如婳这才发现这满屋子铺陈开来的首饰头面和名贵珠宝,以及地上散落的华服裙衫,“二婶当真是疼二姐姐啊!”如婳微微一笑,感叹了一句。 凤芝兰低垂着眉眼,边沏茶边掩住了眼底的浅浅寒芒,走向如翎道:“今日芝兰请大姐来,是想向大姐亲自致歉,以前是妹妹我不懂事,作出了许多糊涂事,如果大姐肯原谅妹妹,就请大姐饮下这杯茶。”凤芝兰双手捧着茶杯,眼底蓄泪,语气恳切的说道。 如婳看她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禁摇头轻笑。 第81章 萃玉轩2 如翎被凤芝兰这一番动作给惊到,连忙起身将茶杯接过,她微微蹙眉,声音柔婉道:“二妹你这是做什么?以前我们年纪小,拌几句嘴是常事,再说大姐何曾真正怨怪过你?” “大姐若真不怪妹妹的话,就请饮下这茶吧。”凤芝兰转涕为笑,继续说道。 如翎见凤芝兰这么执着,便摇头笑笑,接着将茶杯放近唇边正要饮下,只听如婳突然说道:“来了这么久了,还是这么热的天,二姐怎么也不帮妹妹我斟杯茶水呢。” 凤芝兰轻轻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也替如婳倒了一杯茶水,端到如婳面前道:“三妹请。” 如婳笑了笑,端起茶杯不经意的闻了闻,见这茶水汤色清澈茶香袅袅,并未发现任何奇怪的气味,“是杯好茶。”如婳淡淡笑道。 见如婳没有直接饮下,反而似有防备的观察着杯中茶水,凤芝兰心神一颤,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之色。 如婳轻轻一笑,淡淡抿了一口后便放下了茶杯,“吉时也快到了,二姐不如赶紧梳妆吧,省的迎亲队来了措手不及。” “不如就让大姐来替我梳妆吧,好吗大姐?”凤芝兰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面向如翎,语气恳求道。 如翎点头笑道:“只要二妹信得过我,大姐自然愿意的。” 说罢,凤芝兰便拉着如翎坐在铺满首饰的梳妆台前,将事先备好的莲纹珠荷花鸳鸯满池娇分心交到如翎手上,“大姐,你帮我看看这支该簪在哪里?” 就在如翎全神贯注的在凤芝兰的发髻上细细比划的时候,菱花铜镜中恰好映出二人的倒影,虽然如翎一张素面未施粉黛,可当二人处于同一画面中,其差距高下立现。不论凤芝兰如何扑粉描黛华妆美服,在如翎面前总有些用力过猛过犹不及的感觉,这种深深的挫败感无时无刻的不在折磨着凤芝兰。 而如翎根本没有注意到凤芝兰眼中的冷意,正要将发饰插向发髻的正中时,只听如翎猛地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手中的发饰也应声落在了地上。 如婳神色一紧,连忙走过来拉起如翎的手,仔细一看,只见猩红的血滴已从如翎被扎破的指尖上泊泊渗出,如婳皱起眉头,将地上的发饰小心翼翼的捡了起来,反复端详之后,她猛地将目光射向凤芝兰,冷声质问道:“二姐,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只纯金打造的鸳鸯分心发饰的不显眼处,有一小小的尖锐凸起,其锋利程度与绣花针的针尖几乎差不离,人只要稍微用力一握,皮肉妥妥的会被刺破。 凤芝兰倒是一脸无辜,紧张兮兮的看着如翎的手,声音愧疚道:“大姐,这是如意坊昨日刚送来的首饰,我也是今日第一次打开,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如翎摇了摇头,缓缓笑道:“不碍事,只是被扎了一下,再说以前学刺绣的时候这手指被扎都是常事了。” “紫鸢!快把这只该死的劳什子扔出去,再把止血药拿来给大姐包扎伤口!”凤芝兰向紫鸢急声喊道。 紫鸢慌忙领命,上前将如婳手中的发饰小心接过,匆匆转身退了出去。 如婳将如翎慢慢扶坐到一边,神色冷冷的瞧着这主仆二人,虽然她早就觉得凤芝兰这里有猫腻,但一时没有抓到把柄,只得冷眼旁边隐忍不发。 “姐姐,你的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如婳压低声音,面带担忧的询问道。 如翎轻轻摇头,笑了笑道:“婳儿不要紧张,姐姐没有事。” 如婳低头看着如翎被手帕紧紧裹着的手指,心头总隐隐浮起一种莫名的担忧。但见如翎面色红润如常,并无任何异样,便也暂时放下心来。 “大姐,对不起,都怪芝兰没有让他们好好检查,才害大姐受伤。”凤芝兰表情黯淡,语带悲戚道。 如翎神情温软,笑道:“芝兰你今日可是新娘子,千万不要因为这些小事破坏了好心情。眼下不如吩咐喜娘进来替你重新装扮吧。” 凤芝兰点了点头,不一会便见门外的喜娘和婢女一起进了屋子,围在凤芝兰眼前好一通忙乎,不肖片刻,一个红衣素手千娇百媚雍容华贵的新娘子就此出现在众人眼前。喜娘满意的点着头,赞美道:“这么美的新娘子,姑爷一定爱护有加,日后姑爷与小姐琴瑟调和,做一对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 凤芝兰没有接喜娘的话,只是一脸专注的打量着自己的妆容,生怕有一丝丝的纰漏。 还是旁边的紫苑晓得规矩,赶紧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打赏给了喜娘。 喜娘看见打赏,自然是喜不自胜的接了过来,咧嘴笑道:“谢过二小姐。” 这时,只听外院的嬷嬷来到萃玉轩,在院子里与守在门外的婢女说道:“快去告诉二小姐,侯府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街口了,让二小姐好生准备起来!” 一听说是迎亲队伍到了,凤芝兰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了一片,一双眸子竟也水汪汪了起来。旁人只当是女子初次嫁人难免害羞所致,可如婳却不这么认为,这一副女子怀春的娇羞之态,显然是因为要马上见到自己的心上人而情难自禁的自然流露。所以凤芝兰早已知晓,今日的迎亲使团成员中,会有顾子鸣的身影。 “姐姐,既然迎亲队伍就要到了,我们不妨出去瞧瞧热闹,也好让二姐在家里再准备准备。”如婳轻轻挽起如翎的手臂,笑嘻嘻道。 “这样也好。”如翎点头道。 不待如翎开口,就见凤芝兰起身,虽脸上笑意盈盈,但眼中却毫无笑意,说道:“嗯,那芝兰就不送大姐和三妹了。” 好一副迫不及待的逐客嘴脸。 如婳也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临出门之前,如婳忽地止步,回头轻声说道:“二姐,可千万不要辜负二婶好不容易才为你求来的好姻缘哦!” 凤芝兰脸色大变,好不容易忍住面上愤慨,她贝齿轻咬,正欲反驳,却见如婳人早已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第82章 冷血男童 紫鸢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将屋子里候着的小婢女们找了个借口一一逐了出去。 当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时,紫鸢凑上前小声说道:“小姐,听雨阁那边也已备好了。” 刚才还恼怒不已的凤芝兰一听到听雨阁三个字,忍不住面红耳赤了起来,连忙说道:“你去看看后门那边有没有人,我们这就出去。”说话的功夫凤芝兰已将身上的红色喜服褪了下,露出了里面的素色裙衫。 “翠姑那里确定万无一失了吗?”凤芝兰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步子,再一次确认道。 紫鸢点头回道:“小姐放心,那一包泻药足够她脚软的两天下不来床。” 于是,放下心来的凤芝兰与紫鸢蹑手蹑脚一前一后走向了院落后面的一道小门。 听雨阁,是凤府后院最北面临池的一幢二层楼阁,因为地处偏僻,平时鲜少有人来,也只有最近两日才见紫鸢避开了众人视线偷偷潜进听雨阁,粗略布置了一番。 顾子鸣自持清高,本不愿参与什么俗不可耐的迎亲使团,但见凤府的小丫鬟将如翎的铃兰发簪交到他的手上时,顾子鸣便改口同意了韦晖的提议,做了侯府的迎亲使。 由于凤芝兰是以妾之名义出嫁,按照习俗,所以花轿上门的时辰也是在白日里,但韦家也算是给够了凤家面子,除了新郎无须到场,其排场阵势与迎娶正室夫人也不遑多让,光迎亲使团的成员就有八名之多,皆是云州城内的名门公子,而顾子鸣显然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就在风尚仁在府门口与下了马的迎亲使寒暄之时,凤尚卿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其中一个人,此人一身枣红色云纹直襟长袍,腰系玉佩,面如冠玉俊美风流周身散发着清贵无双的气质,衬得旁人皆是黯淡无光。即便所有人见此妙人皆是目光惊艳,可唯独凤尚卿在细细思索后,眼中的热情瞬时冷了下来。 这个人,凤尚卿曾经见过,虽然那时这位年轻公子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孩童,但看见他本人时,瞬间他们二者的身影便重叠了起来。因为那次的见面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即便时隔多年,凤尚卿都无法忘怀那个血腥场面和那个孩子恐怖如修罗的森冷阴鸷眼神。 记得那是七八年前,某一天凤尚卿正好有事急着赶回店内,便抄了一条小道,而就在那条小道里,凤尚卿无意中看到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蹲在墙角处,正在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地砸着地上一只小狗的头颅,边砸边听男童的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让你冲我叫,让你弄脏我的衣服!让你冲我叫,让你弄脏我的衣服……”。 小狗骨头碎裂的咯呲声,以及鲜血发出的捣桨声,眼前的惨烈景象让凤尚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那男童听到附近有人后,这才缓缓起身,狠狠踢了一脚没有动静的小狗尸体,再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和血点子后,很是轻松自若的扬长而去。 虽然那男童并没有将凤尚卿放在眼里,可凤尚卿却深深的记住了男童的容貌,那是一个长得极为俊俏的孩子,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不能称之为一个“孩子”,他的眼神如寒冰一样,没有仁者该有的悲悯和同情,只有着比屠夫还要铁石的心肠,比魔鬼还要残忍的手腕。虽然凤尚卿不知他是谁家儿郎,但这样的孩子若不加以指正,日后势必会走上邪途。 没想到,今日,他又再次见到了他,虽然如今的顾子鸣将自己伪装的很是温和友善。 顾子鸣知晓一旁的凤尚卿便是凤如翎的父亲,便准备上前拜见,可当他抬头看向凤尚卿之时,却明晃晃的从他眼中看到了嫌恶和不齿,甚至有一丝的恐惧。 顾子鸣有点迷茫和疑惑,明明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为何凤尚卿会对他有如此大的成见?但即便这样,一想到未来可以佳人在怀还有眼前这庭院深深的高墙府苑,顾子鸣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拜道:“小生顾子鸣拜见凤大老爷。” 听到顾子鸣说话,凤尚卿这才从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敛了神思,沉声回道:“顾公子有礼。” 正当顾子鸣还要客套攀附之际,只见凤尚卿正好与走过来的熟人笑呵呵的打起了招呼,两人相携着走向了一边,把顾子鸣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顾子鸣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他的手指紧紧捏着玉佩,而目光如同森冷的鹰隼,斜斜的射向了凤尚卿的方向。 由于搬卸彩礼嫁妆以及核对礼单,所以新娘的花轿会在一个时辰后起轿,所以这段时间便给了顾子鸣充足的机会前往听雨阁。 整个凤府花团锦簇人来人往,所以顾子鸣趁着人多不注意之际,沿着紫鸢教给他的隐蔽路线一直走向了凤府后院。他从怀中掏出那支铃兰玉簪紧紧握在手中,美人言笑晏晏的动人画面仿佛近在眼前一样,此刻,他的内心是激动的是兴奋的,但更多的一种征服欲所带来得久违刺激感。 前日,凤府小婢女前来告诉他说大小姐已经同意与他见上一面时,顾子鸣还不愿意相信,直到婢女拿出这支玉簪信物时,这才让他彻底信服。那日在乐陵侯府的寿宴上,凤家大小姐的头上就戴着这一支玉簪,如果不是曾亲眼看见这是凤家大小姐独有之物,恐怕也不敢听信婢女之言冒然前来赴约。“看来那个凤芝兰还是有些用处的,”顾子鸣心中冷笑一声。 顾子鸣按照事先预习,慢慢穿过一座竹林,由西边长廊一直往前走,先是看到一片种满睡莲的池塘,然后便是旁边耸立的二层楼阁,听雨阁近在眼前。楼阁前的屋檐下有一座紫藤架,紫藤枝繁叶茂,枝头璎珞点点,荡漾着诱人香气,如此美不胜收的地方,饶是顾子鸣也不会起疑心,会从心里认定这里定是闺阁小姐会久待的地方。 见这楼阁周边静谧无声,顾子鸣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确定此处空无一人后,他终于大着胆子推开了一楼的扇门。进入房间后,顾子鸣细细打量四周,发现这里虽然陈设雅致,但总是透着一股阴冷之气,除了条案上的紫铜熏炉里袅袅飘散着馥郁的燃香,似乎找不到人生活的痕迹。 第八十三章 胆大妄为 即便心里生疑,但顾子鸣还是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看见拐角的楼梯后,他迫不及待的登上了前往二楼的楼梯。老旧木质楼梯发出的嘎吱声,每一声都深深的敲打着身在二楼的凤芝兰的心。 顾子鸣缓缓向上走着,可越往上走不知为何眼前的视线越模糊,就连神思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忽然,顾子鸣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了楼梯,幸好有一双女子的纤纤玉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顾子鸣这才堪堪站稳。 顾子鸣抬头深深的望了过去,微微定了定神,这才发现眼前之人竟就是他朝思夜想的凤如翎,一时之间不禁目露痴迷,“小,小姐。” 这样的顾子鸣凤芝兰何曾见过,当即羞赧着回过了身,声音柔媚道:“公子何以这么久才来,我等你许久了。” 顾子鸣连忙回道:“小生也想早早与小姐见面,奈何凤府花园太大,这才耽误了些许时辰。” 凤芝兰压制住内心的悸动,软声说道:“听我二妹说,顾公子似有话要对我说?” 顾子鸣快步堵在凤芝兰面前,抓起她的手,声音激动道:“是,自从那日在龙隐寺门前见到小姐,小姐你的花容倩影就一直深深印在我的心里,就连梦里亦如是。后来老天垂怜,在侯府寿宴上终于让我有机会再次见到小姐,可惜那次也未能与小姐表明我的心迹,今日,我顾某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再次见到小姐……”。 “公子,你不要说了。”凤芝兰伸手堵住了顾子鸣的唇,她垂眸浅笑道:“公子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知足了。” 当温热柔软的手指轻轻触碰在顾子鸣的唇上时,不知为何,顾子鸣的心里莫名的升腾起一丝难以压制的躁动,“小姐,你若是当真应了我的心意,那,那我明日便差人上门提亲。” 凤芝兰心神一怔,但还是忍住心中酸痛,继续演道:“公子怎么还叫我小姐,不妨叫我如翎吧。不瞒公子,自从那日在侯府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后,如翎也对公子你久久无法忘怀,或许这就是你我的缘分……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凤芝兰红着脸轻声说道。 “如翎……,”顾子鸣口中喃喃念道,忍不住将凤芝兰紧紧搂在自己的怀中。 凤芝兰抬起双臂紧紧环抱着顾子鸣的腰,闭上眼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刻。只有在药香的作用下,她才有机会能与心爱的顾子鸣这样亲密的待在一起,即便他把她当做了旁人,也都无所谓了。 这边,如婳扶了如翎回到幽兰苑,打算重新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只见红樱神色微凝的进了屋子,趁如翎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凑到如婳耳边小声说道:“小姐猜的不错,二小姐似乎和那顾子鸣约好了,刚才前后脚都去了后院的听雨阁,只留着紫鸢在门口守着。小姐,这下可如何是好?” 这二人真是色胆包天极了,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竟也能想的出来这招暗度陈仓的法子!二姐,你可真是二婶的好女儿! 如婳听罢只是冷冷一笑,“不必慌张,你将此事透个口风给二婶,想必二婶自然会有应对之法。还有紫鸢,二婶指定不会轻饶了她,你找人好好盯着她的去向,将来此人或许会有大用处。” 雷氏这边正在前厅与前来道贺的夫人们寒暄招呼着,只见萃玉轩的小丫鬟神色慌张的在大厅外面来回踟蹰着不敢上前,还是珍珠注意到了她,从里面走了出来,将小丫鬟拉到了一边,询问道:“你不是在萃玉轩好生服侍着二小姐,跑来这里做什么?” 小丫鬟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神情焦虑道:“珍珠姐姐,二小姐不见了!我们找遍了萃玉轩的院里院外,都没找到二小姐!眼看上花轿的时辰快到了,奴婢怕误了大事,实在没办法只好来回禀二夫人!” “什么?”珍珠脸上一惊,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雷氏,紧紧皱眉道:“这事麻烦了,我先去禀了夫人再说!” 厅里的雷氏见珍珠眉头紧蹙的模样,便知坏事了,果然,只听珍珠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后,雷氏的心往下一沉,脸色顿时铁青了下来! 雷氏强撑笑脸,找了个借口抽身出了大厅,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拐角处,横眉怒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丫鬟看见雷氏锋利冰冷的眼神,额头上当即沁出豆大汗珠,结结巴巴道:“二夫人,是二小姐说想休息一下,把我们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剩紫鸢姐姐在房内服侍。可是过了许久都不见二小姐开房门,奴婢见上轿的时辰快到了,怕二小姐耽误了吉时,这才想着去提醒一下二小姐。可在门外奴婢喊了许久都没有人应答,奴婢壮着胆子进去一瞧,这才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随即我们所有人将萃玉轩上上下下翻了个遍,但是都没看到二小姐。” “一屋子人都看不住一个人,都是些废物!”雷氏恼怒喝道,忽然眉眼一转,问道:“对了,翠姑哪去了?” “翠姑姐姐自从昨日坏了肚子腹泻不止,今日还在床上躺着下不了地!”小丫鬟小声回道。 闻言,雷氏直气的浑身发抖,眼中是隐隐跳动的火光,喝骂道:“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这时,只见又有一个小丫鬟匆匆赶过来,凑上前低声说道:“二夫人,刚才有人说看到二小姐去了听雨阁!” “听雨阁?”雷氏眉峰一跳,“她去那里做什么?” 小丫鬟摇头,垂着头不敢再发一言。 雷氏面色阴冷,“走,去听雨阁!” 第84章 梦醒 只见雷氏带着亲近的几个婢女神色阴沉的赶来了听雨阁,当紫鸢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时,脸色瞬时发了白,她想转身上楼提醒凤芝兰,可是被两个在后面包抄的丫鬟当即押了下来。 紫鸢强装镇定,扯起嘴角说道,虽然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不知二夫人怎么会来此地?” 雷氏面色阴冷,冷哼一声,“怎么?这凤府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紫鸢慌忙摇头,赔笑道:“不不不,奴婢是说这听雨阁荒凉偏僻,今天前厅客人诸多,二夫人会来这里,奴婢有些诧异。” 雷氏眼眸锋利,冷冷的望着她,“紫鸢,我让你陪着二小姐,二小姐人呢?” 紫鸢面色一惊,下意识的瞅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结结巴巴说道:“奴婢,奴婢不知。” “好一个你不知,珍珠,先把她给我堵了嘴绑起来。”雷氏冷声吩咐道。 紫鸢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雷氏面前,刚想求情,一个偌大的布团就这样塞进了她的嘴里,神色惊骇间满腹的求饶声也只能化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听雨阁内,心满意足满面绯红的凤芝兰忍着酸痛,恋恋不舍的从还未苏醒的顾子鸣怀里爬了起来。那人说过这迷香是由曼陀罗花所制,吸入后药性几乎能维持一个时辰,所以顾子鸣到现在依旧沉浸在幻梦之中。而她之所以能一直清醒着,也是因为事先服用了解药。 由于一直未听到紫鸢报信,凤芝兰便自认为时间还早,她趴在顾子鸣紧实的胸膛上,认真端详着他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俊美无双的面颊,不由想到这样完美的男子刚才竟然与自己……,一张脸忍不住又红的发烫。 这时只听房门“啪”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了开,凤芝兰面色大变,她猛地抬头,只见帷幔后面影影绰绰的有数人身影,这时,她也顾不得什么,赶忙把床角散落的衣服披到身上,顺手用被子将顾子鸣的身子蒙了起来,然后慌慌张张的从床幔后面走了出来。 这时她才看清来人竟然是雷氏! 见是雷氏,凤芝兰惊骇到极致的心不由松了口气,她装作无事一样,笑眯眯的来到雷氏面前,说道:“娘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等凤芝兰说完,雷氏一个耳光直接从她脸上扇了过去,冷声斥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凤芝兰脸色煞白,她捂着脸,含泪说道:“娘,我……。” “你什么你!那个男人是谁?”雷氏瞅了一眼后面床上漏出的男人衣裤,斥问道。 凤芝兰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是顾郎。” “就是你说的那个顾子鸣!”雷氏柳眉一挑,恨恨道。 雷氏本想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秘密处理掉,好将今天这件丑事彻底掩盖,可是,那人偏偏是顾子鸣,是迎亲使团的一员,如果他忽然失踪,定会引来轩然大波。一想到这,雷氏便头痛的要命,一腔怒火涌上来,她恨不得将凤芝兰这个孽障乱棍打死! “你对他做了什么?”这时,雷氏忽然意识到她来了这么久,这顾子鸣竟然毫无反应,依旧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心中不由惊疑。 凤芝兰垂着头,吞吞吐吐的小声回道:“他吸了迷香,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统统说出来!”雷氏气的简直要晕了过去。 凤芝兰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仰起头坦白道:“是女儿借用了凤如翎的名义,顾郎这才肯来此地与我约会,再加上迷香的药性,所以他一直以为我是凤如翎。娘,女儿只是不想留下遗憾嫁人,过了今天,娘你说什么女儿都会听从!” 雷氏坐在椅子上揉着一直跳动的眉心,再看着衣衫不整的凤芝兰,气怒道:“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还不赶紧穿好衣服,给我滚回萃玉轩!” 身后的珍珠和翡翠连忙上前帮凤芝兰一个穿衣服一个整理发髻,收拾妥帖后,几乎是将依依不舍的凤芝兰押解着出了听雨阁。 此时的听雨阁一片静谧,雷氏冷冷瞧着顾子鸣床铺的方向,在默默思忖着解决之法。她缓缓走上前,将顾子鸣脸上的被子掀了起来,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有檀郎之称的顾子鸣的面容。 饶是雷氏已是中年妇人,在看到这样一张俊美无匹的面孔时,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动容。不过,也只是一瞬,雷氏便很快恢复了自若。“你们,去给他把衣裳穿好,然后趁没人,把他扶到外面去。” 身后两个丫鬟领命,上前红着脸帮顾子鸣把内衣外裳一件件的套好。“夫人,这里有一支发簪。”这时,其中一个丫鬟发现枕边落着一只玉簪。 雷氏看了看,冷笑一声,“将这发簪放回他的衣襟里。” 花轿即将启程,可是所有人都未看见顾子鸣的人影,风尚仁连忙吩咐下人满园子找人,片刻功夫后,下人终于在一处假山的角落找到了半昏未醒的顾子鸣。 一脸忐忑的凤尚仁上前试探了一下顾子鸣的鼻息,见他呼吸平稳通畅,不由放下心来,使劲摇晃道:“顾公子,快醒醒!” 在剧烈的摇晃下,再加上四周有清新的空气流通,顾子鸣终于在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渐渐清醒了过来,待看清围观他的众人时,顾子鸣一时有些惊愕,脱口说道:“我怎么在这?” 见顾子鸣意识颇为不清,凤尚仁连忙上前打起了圆场,笑呵呵说道:“顾公子可是吃醉了酒,不留神睡在了此处?” 顾子鸣一愣,下意识的点头附和道:“是,是。” “你们还不赶紧扶顾公子回前厅醒醒酒?”凤尚仁向身后的下人们吩咐道。 几个小厮上前,赶忙将顾子鸣搀扶了起来,就在起来的瞬间,从顾子鸣怀中掉落出一件东西,撞击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地上赫然是一支女子才会佩戴的漂亮玉簪子。 其他几位相熟的公子见状不由开起了玩笑,“难怪顾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原来是早已有了心上人啊!” 顾子鸣一愣,连忙将簪子捡起,他凝眸细想了一遍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那一场迷迷糊糊中发生的春光幻梦竟然是真的! 第85章 如翎中毒 凤芝兰的花轿终于在一片唢呐锣鼓的吹吹打打声中渐走渐远,凤府的喧闹也缓缓落下帷幕。而白日里那一场小小意外自然也传到了如婳的耳中。 “小姐,听说从顾子鸣怀中掉出的簪子是一支做工精美的铃兰玉簪。”红樱微微蹙眉道。 “铃兰玉簪?莫不是大小姐的那支?”青柠恍然道。 红樱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也正是此事,虽然大小姐的铃兰玉簪不是天天佩戴,可毕竟也有人见过。万一有人将这件事与大小姐联系起来,总是不妥。” 青柠恨恨道:“不用说,肯定是二小姐将簪子给了那顾子鸣!你说她都要嫁人了,怎么心肠还是这么坏!” 如婳默默捧着茶杯也不喝,只是神色冷漠的盯着茶杯中袅娜升腾的水雾沉默不语。 那支玉簪显然是凤芝兰引诱顾子鸣前来相见的信物,没想到凤芝兰会动情到如此地步,就连聪明一世的顾子鸣都着了她的道。 “青柠,红樱,等天色晚一些,我们去听雨阁走一趟。”如婳说道。 偏僻的听雨阁到了晚上,与前院的灯火通明相比,更显得萧索落寞。加上今夜阴云遮月,青柠和红樱各打了一盏灯笼,这才将花叶郁葱的路径照亮。 听雨阁近在眼前,青柠正准备上前推门,却发现扇门的门栓上被一只铜锁紧紧的锁了住,“小姐,门被锁上了!” 如婳轻轻皱眉,抬头望着这幢一片漆黑的小小楼阁,“去看看窗户。” 小姐难不成要去翻窗户?青柠和红樱面面相觑,心中微微吃惊。 果然,一楼西面的窗户估计是坏了许久一直没有修缮好,所以轻轻一推窗户便开了。青柠她们在附近找了几块石头垫在窗下,确认石块不会晃动后青柠主动请缨要第一个进去,好确认屋内情况是否有什么异常。 “小姐,这屋子里好大一股怪味!”青柠在里面转了一圈后,捏着鼻子跑到窗户跟前吐了一口气后说道。 “是什么味道?”如婳追问道。 青柠皱眉思忖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花香中还带着一股子腥味,总之很奇怪。” 青柠说话间,只见如婳早已撑起了胳膊向窗户内翻了过去,“小姐,小心点,”红樱在后面紧张的托着如婳的身子,生怕她一不留神从窗沿上掉下来。 如婳跳下窗户,算是第一次真正的进入了这座听雨阁。如婳也不知道这座楼阁什么时候建成,只是听说它在凤老太爷购买这座大宅子之前,这幢楼阁便已存在。但是年代久远又地处偏僻,所以这么多年来人们都几乎将它给遗忘了。不过,这么多年没有人居住,房间内倒是干净整洁,像是刚搬走了某位住客一样。 “小姐,这桌子附近的气味最浓烈了。”红樱指着厅中正前方的那张桌案,皱眉道。 如婳走了过去,将灯笼打到桌案前细细看去,果然,这里除了比别处更为浓烈的气味外,桌面上还残存着一些不知名的灰色香灰粉末,“红樱,你找东西把这些香灰保存好,我猜这香气定是来自于它。走,我们上二楼看看。” 青柠提了灯笼走在前面,如婳和红樱紧随其后,待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后才发现这里早已被打扫的一干二净,偌大的木床上空旷一片甚至连块布条都没有留下。 欲盖弥彰。 常言道雁过留痕,凡是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不在此处也会在别处。 回到锦画轩后的如婳,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端详着拿回来的香灰粉末思量了许久。这些香灰应该是某种熏香燃后的灰烬,即便今日凤芝兰打定主意要在听雨阁内引诱顾子鸣,也不会多此一举的在房内熏染香料,除了浪费时间还会留人话柄。可是她却在一楼进门处就燃上了香炉,说明她希望进门之人第一时间会闻到,再加上顾子鸣莫名其妙的在后院假山处苏醒,这一切都充分说明,这熏香大有问题! 想到此处,如婳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青柠,你明日去矶石街看看有没有一处卖西域药物的货摊。”如婳说道。 “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青柠不解问道。 如婳摇了摇头,指着那香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香灰之物应该来自那里。” 青柠恍然,点头应道:“好的小姐,我明日一早便去查探。” 翌日,还未等青柠收拾妥帖出门,便看见如翎身边的暮雨眉头紧皱神色无比焦虑的来到了锦画轩,看见如婳时,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说道:“三小姐,大小姐从昨夜开始说胡话,到现在昏迷不醒,老爷夫人都已经去了幽兰苑,奴婢奉命前来知会三小姐一声。” “怎么会这样?”如婳面上一惊,心中隐隐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罢,如婳也顾不得再去问暮雨详情,推了门一路小跑,径直去了幽兰苑。 如翎的房内,除了凤尚卿和凤夫人,便是前来看诊的胡大夫。 脉已号的差不多了,朝云上前将如翎的一小截雪白手腕从脉枕上轻轻抬起放回床幔里,而胡大夫皱着眉头捻着花白胡须半晌未语。 “胡大夫,我女儿她是得了什么病?”忧心忡忡的凤夫人见他不语,忍不住上前询问道。 胡大夫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见谅,请恕老夫医术太过浅薄,实在是看不出来大小姐所得何症。” “既然无病,为什么姐姐一直昏迷不醒?”如婳推门而进,急声问道。 “因为大小姐的脉搏平稳有力,且面色红润呼吸均匀,实在是不像是生病的模样啊!”胡大夫无奈道。 如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如翎的床前,看着床幔里如在睡梦中酣睡的如翎,一时心内五味杂陈。曾经那幕与现在何曾相似,只不过那时的如翎已是大限将至的垂死之人,可今日的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如婳下意识的牵起如翎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但是不经意间她注意到了如翎食指上的那个已经结了痂的小小血点,瞬时,如婳心内猛地大惊,“胡大夫,姐姐有没有可能是中毒?”如婳嚯的站起,脱口问道。 第86章 媒婆上门 在场的所有人听罢均面色大变,就连胡大夫也被惊的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凝神说道:“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不过这世间的奇毒千千万,老夫也无法分辨出这是何种毒药。” 如婳向胡大夫点了点头,淡淡道:“胡大夫,我也只是随便猜想下。” 胡大夫经常往来凤府上门看诊,也知晓这姐妹俩一向感情深厚,这时也并未将如婳的冷淡态度放在心里,他转身向凤尚卿和凤夫人拱手说道:“凤老爷,凤夫人,大小姐若真是中毒,一定得先查明所中何毒才能找出破解之法。待我回去再仔细查阅一遍医典古籍,看看有没有相关记载。不过照此情景,如果一直找不到解药的话,大小姐怕是凶多吉少啊。” 凤夫人早已眼中含泪,忍不住悲戚道:“胡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胡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在找到解药之前,我先开个强心续命的方子,保证大小姐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不至于身体衰弱不治。” 凤尚卿紧抿着嘴唇,强忍心头悲痛,说道:“有劳胡大夫了。” 送走了胡大夫,凤夫人一下子跌坐在床尾,看着床上的如翎,泪水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朝云暮雨,昨日大小姐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凤尚卿把两个丫头喊至一边,仔细询问道。 “回老爷,昨日二小姐出嫁,所以大小姐和三小姐只去了萃玉轩,在那里停留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朝云擦干眼泪,正声回道。 “那大小姐回来后,就没有别的异样?” “大小姐曾被二小姐的发钗刺破了手指,在清洗了伤口后血就没有再流了。对了,昨晚大小姐说她有点困,比平时早睡了一个时辰。除此之外就都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了。”暮雨上前回道。 在一旁听着的如婳心思急转间,似乎已经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凤芝兰不怀好意的邀请,和那杯诡异的茶水,还有那支会伤人的发钗……种种迹象都表明一切都与昨日的萃玉轩之约有关。可是此事没有证据,她还不能立马说出来。如今重中之重的事是,她得赶紧找到解药! 这时,只听管家在门外禀道:“老爷夫人,何媒婆前来拜访,人现在就在前面大厅坐着。” 何媒婆,云州城内最负盛名的媒婆,有她出马,就没有谈不成的亲事,说不成的媒。 “说什么亲事,不见!让她走!”擦着泪水的凤夫人,声音带着些许的怒意。 何媒婆来无非是为了说亲,而如今凤府上下只有姐姐是适婚的女子,可是她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也难怪娘亲会心情不悦恼怒不已。 “管家,何媒婆可曾说是奉了谁家之名前来拜访?”如婳问道。 “她说了,是顾家顾公子。”管家回道。 听到姓顾,这是如婳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凤尚卿却是闻之面色大变,忍不住皱起浓眉,强忍勃发的怒意。 “管家你去告诉何媒婆,我家的女儿即便是去做了姑子,也不会与姓顾的扯上丁点关系。”凤尚卿言辞激烈的说道。 凤夫人,如婳,管家,皆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不约而同的看向凤尚卿。 如婳对于顾子鸣的愤恨仇怨来自于前一世,可是爹爹何时对顾子鸣有了这么强烈的偏见呢?或者说他一直都有,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爹爹,婳儿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太妥当,”如婳上前语气平静道。 凤尚卿叹息一声,他也明白刚才的言辞有点过激,可是一想到顾子鸣曾经变态扭曲的一幕,凤尚卿便觉得脚底生寒,更别说是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与那样的恶魔捆绑在一起了。 “爹爹不妨把姐姐中毒昏迷不醒的真相告诉那何媒婆,一来断了那姓顾的心思,二来传出去也能让下毒之人以为自己阴谋得逞放松警惕。”如婳缓缓说道。 凤尚卿垂眸想了一想,片刻后点点头,说道:“婳儿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管家,就按三小姐说的办,你去回了她,就说我和夫人因大小姐病重生死未卜,忧神过甚,就不见客了。” 管家领命,缓缓退了出去。 “婳儿,这下毒之人你是不是想到了谁?”凤尚卿蹙眉询问道。 如婳看了看熟睡中的如翎,声音轻轻道:“婳儿虽然不知是何人,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狐狸尾巴终归是藏不住的!” 矶石街。 这是外域来的商人在云州城内经商做买卖的集合地,来往人员虽然都在官府登记在案,但龙蛇混杂得很。这里一般售卖的都不是寻常物件,在这里转一圈保管能淘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在中原罕见的新鲜玩意儿。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逼仄的胡同口,用油毡布朝街口搭着一个黑漆漆的帐篷,帐篷外面则摆着一个货摊,上面摆满了各类动物骨头所制的项链吊坠,以及蝴蝶蜥蜴蛇之类小动物的活体标本,乍一看显得极为骇人诡异。货摊上面还垂挂着一面旗子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小字“尤克杂货”。 这位名叫尤克的摊主此时正在帐内吹着口哨打算换掉自己一身黑袍,穿上便装去春燕楼逍遥一下。近几日赚了一笔意外之财的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和自己的老相好尽情温存几日。 “蒙巫大师,这是急着要去哪里呀!”此时,在尤克的身后忽地想起一道娇俏的声音,可是就是这短短几个字,差点将尤克的魂吓的升了天。 尤克面如土色的缓缓转过了身,发现面前之人竟是一名他从未见过的十二三岁的少女。这少女肤白唇红,笑容甜美,尤其一双黑眸灿如星辰,硬是将他这破烂帐篷生生映衬的生了不少光彩出来。 可随即尤克的心猛地一怔,一种恐惧感不由自主的就要溢了出来,“小姑娘,你认错人了吧?什么蒙什么巫,我叫尤克!” 第87章 异域之毒 “大师不必紧张,我既然敢这么叫你,就说明我有十成的把握,”如婳的嘴角浮着温和的笑意,可眼中却如淬了一层薄冰,冷漠的很。 尤克见她身边并无外人,正要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堵住她的嘴,可手背却被忽然飞来的石子狠狠砸到,疼的他立马缩了回去,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好你个尤克,竟然谎报姓名,混到我云州城内意图不轨。看我不把你押到知府衙门去!”只见林茂从帐外跳了进来,手中晃着一支弹弓得意洋洋道。 尤克抬头望过去,伤他之人竟然是一个身材微胖的锦衣少年,而在他身后,则围着数名身材壮硕高大的彪形大汉。那些人正双手抱拳,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见此场景,尤克的心里顿时没了底,心虚道:“小公子,我尤克在云州可没做一件什么坏事啊,我改名换姓也是为了躲避仇家讨口饭吃,就求小公子放我一马吧!” 林茂看着对方紧张到失了颜色的神情,呵呵笑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好好回答这位小姐提出的问题,要是有一句隐瞒,我今日立马绑了你去衙门,再全城通报你的真名!” 一想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然暴露,尤克心中顿时惊恐万分,他擦了擦满头的冷汗,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时,如婳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缓缓扑开放在了桌子上,微微冷笑,问道:“这香粉可是有人在大师这里购买?” 尤克上前用手指捻了一下香灰,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点头道:“不错,是我秘制的曼陀罗香。哎,我现在还记得来买药的姑娘,就那身段那声音,啧啧~虽然没看见脸,也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尤克神情陶醉的回忆了起来。 “嗨!想什么呢!给我严肃点!”林茂举起弹弓冲他的脸比划了一下,闻言尤克立马闭上了嘴。 如婳皱紧了眉头,继续问道:“那向你买香之人可还买了别的药?” 尤克清了一下嗓子,立刻道:“是有一副双子药。” “什么双子药?” 尤克嘿嘿一笑,解释道:“就是只接触其中任何一副药物对人体都是无害的,但只要将两种药同时都吸收于人体内则会变成剧毒。轻则终生昏迷不醒,重则沉睡三日,之后皮肤溃烂流脓,七日内定气绝身亡。” 林茂听罢实在忍不住,上去就要猛踢尤克,喊道:“好狠毒的药!” 尤克赶紧躲到了如婳身后,紧张道:“我一个做买卖的,有人买我就卖,天经地义啊!” 如婳冷冷一笑,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伸出手道:“那现在就把解药交出来吧!” 尤克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不瞒小姐,这解药我是会做,可是目前还差一味珍贵药材,你也看到了,我住的地方都这么破,哪有闲钱去买……。” “你那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不是给了你一大笔横财吗?怎么?还不够?”如婳抬眼冷冷盯着他。 尤克心头发虚,“那点钱算什么啊,我说的那味药材可能只在盛京的御药房里会有。” “你咋不说那药是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才有!”林茂呵斥道,“婳儿,这老小子不老实,竟说浑话,我看他是欠揍,打一顿保准说实话!” 尤克一愣连忙告饶:“小公子,小姐,我尤克不敢乱说啊,我的把柄都拽在你们手里,我哪敢啊!那药名叫雪山冰蟾,说是药不如说是神兽,让它吸食患者毒血,再配以我熬制的解药,一日之内保管药到病除。不过这冰蟾我听闻今年兀竺国刚上供了两只给大盛的皇帝,运气好的话,它们现在应该都还被保管在御药房里。” “婳儿,先不提这御药房里我们认不认得人,就这两地来回快马加鞭,也得十天的时间。你姐姐还撑得住吗?”林茂凑到如婳身边,小声说道。 如婳面色一片冰寒,死死盯着那尤克,说道:“如果先服用你现有的解药,患者最多可撑几日?” 尤克转了转眼珠,算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撑个十天半个月,最多二十天。如果没有冰蟾吸食出最后的毒血,那人便会立即毒血攻心,死的时候要痛苦上十倍呢。” “好,你先把现有的解药给我!至于冰蟾,我自己想办法!”如婳冷冷道。 尤克忐忑的看了一眼如婳和林茂,诺诺道:“我这就给你去拿!” 林茂小心翼翼的看着如婳冷凝如霜的神情,知道她心情不好,一时也不敢多言。 不一会,尤克便将一包药粉拿了出来递给如婳,“这药粉,分早中晚三次服下,服用后患者可能会出现一些抽搐之类的并发症,但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会继续昏睡。所以最关键的还是那只冰蟾。” 如婳接过那药包,眯着眼睛冷冷瞧着,幽幽说道:“大师,你这里有没有能让妇人出现怀孕的症状,就连大夫都会误诊的那种药?” 尤克一愣,随即想了想,笑道:“别说哈,我这里还真有!”说罢,尤克转身去了帐篷后面,打开一个木头箱子钻进去刨了许久,终于捞出来一个黑色药丸。他举着药丸来到如婳前面,笑嘻嘻说道:“就是它!我这个药可是炼制了很久,妇人吃了它,除了生不出孩子,其他反应与所有的妊娠症状全都无异。” 如婳接过它放进了一个小瓷瓶里,冷冷说了两个字,“很好!” “你这混账,到底存了多少害人的药?”林茂恼道。 尤克嘿嘿一笑,“都是谋生的手艺罢了,有人有需求,我才会应邀去研制。” 如婳满意的点点头,“今日先到这里,大师不要想着逃,只要你的解药能救活我的人,我发誓一定替你保守秘密。如果是假的,我会立马派人告知你的大师兄。想必大师的师兄这么多年一定非常惦记大师你,是吧,蒙巫大师?” 尤克猛地打了一个冷战:“明白,明白。” 临走时,林茂吩咐身后几名大汉,“你们,轮流守着这个地方,里面的人打死都不许走出这个摊位!” 回凤府的路上,林茂忍不住劝慰道:“婳儿,你不要担心,姐姐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逆光中,隐隐能看到如婳的眼底有水光闪动,她默默看着窗外,手中死死抠着那只小小瓷瓶,声音忍不住有些许颤抖的说道:“林茂,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大意没有保护好姐姐。” “婳儿,你不要自责,这不关你的事,都是那些坏人心肠太恶毒,让人防不胜防。”林茂连忙劝解道。 “林茂,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婳儿你说!” “帮我找最好的驿使和最快的马匹,我要送一封信去盛京,姐姐能否化险为安就看这次了。”如婳眼眸深深,神色郑重道。 第88章 解药 马车自矶石街出来后一路上马不停蹄的直奔凤府,下了马车,如婳与林茂匆匆道了别,便一路小跑的去了幽兰苑。 凤夫人在如翎的床前也已坐了一天,看着似在熟睡的女儿,凤夫人心中五内俱焚,泪水都不知道沁湿了几块帕子。 “娘亲,你都待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别熬坏了身子,姐姐这里我来替娘亲守着,”如婳来到凤夫人身边,柔声说道。 凤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哀伤道:“婳儿,娘没事。娘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姐姐,万一她突然就醒了呢?” 如婳轻轻拍着凤夫人的手,轻声说道:“娘亲,你已经一天水米未沾,万一姐姐醒了你却熬倒了,那姐姐岂不是会更加的伤心难过?” 凤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也好,娘守在这也是无用,我这就去佛堂诵经祈福,求观音大士保佑你姐姐逢凶化吉早日醒来!”说罢,凤夫人便站起了身,也顾不得腿脚乏力,扶着雪雁的手,匆匆赶回春华院的小佛堂。 凤夫人离开后,如婳又找了个借口将朝云和暮雨支了开,此时,房间内除了如翎均匀的呼吸声,静的让人有种惶惶不安的感觉。 如婳端着冲好的药水坐到如翎床边,用小汤勺一点一点的将药送到如翎的嘴里,虽然有三分之一的药水都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看着帐中睡得发沉的如翎,如婳一直强忍的泪水差点就掉了下来。此时的如翎容颜似雪面颊绯红,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中剧毒性命不久之人,可能这就是凤芝兰蓄谋想要的结果。 姐姐连着昏睡上几日后才会显露毒发症状,而这时无论怎么调查都不会查到远在韦府的凤芝兰身上,这一招既除了姐姐这颗眼中钉又把自己择的干净,还真是高明的很。只不过这世上还有她凤如婳在,这条毒计便注定不会得逞! 如婳第一次闻到那诡异的迷香时,便联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记得上一世时,几乎也是在这个时候,城西的矶石街曾出了一件大事。听说有一异域商人半夜时分被残忍杀死在自己的帐篷中。而之所以这件事如婳会知道,也是由于那人的死状极其惨烈和诡异,根本不像是人类所为,所以一时之间被人们传的神乎其神,各种神神鬼鬼的传闻流言遍布街头巷尾,一时间人人自危。 那名死去的商人就是尤克,当然,也可以叫他蒙巫。 过了很久之后,这件事才被查出一些端倪。据说这是师门之间的内部仇杀,那蒙巫是兀竺国大国师的同门师弟,但此人品行不端又素来好色,先是在国内拐带诱骗了国师的未婚妻,逃跑之时还偷走了师门的炼药秘籍。当大国师知晓全情后,怒火冲天,于是派出了门徒追杀令,不论蒙巫身在国域内外,所有门徒但凡见之杀无赦,且要用门派内针对叛徒而设的最残忍的极刑来对付他。 所以当如婳看到那诡异的香灰以及如翎奇怪的中毒症状之时,便很快的想到了这个人。能将毒药或秘药用的这么炉火纯青的人,除了这个蒙巫,在云州城内如婳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喂完了药,如婳用帕子将如翎嘴角的药水轻轻擦拭了干净,这时,如翎的眼皮忽然剧烈的抖动了开,全身上下也同时在微微颤抖着,如婳紧紧握住她的手,紧张的呼唤道:“姐姐,你要挺住,婳儿一定会治好你的!” 回到锦画轩后,如婳都没来得及用膳,径直坐到了书桌前铺展了信笺开始提笔写信。片刻功夫后,一封寄予了如婳全部希望和如翎安危的信已写好。 如婳将封好的信交到了青柠手上,神色郑重的嘱咐道:“青柠,你待会就去林府一趟,将这信亲自交到林茂手上。” 青柠重重的点头,“是小姐,我一定亲自交到林公子手上!” “红樱,韦府那个叫阿紫的丫头,你明天约她出来,我有事找她。”如婳转头面向红樱说道。 虽然红樱不知道如婳忽然找阿紫是有何事,但见如婳面色苍白且声音冰凉,便知道定是与大小姐中毒有关。 第二天,聚仙楼。 一早上街采买的阿紫刚逛了一条街,就发现了街口拐角处正站着她的财神爷——红樱。 “红樱姐,你怎么在这?”阿紫笑嘻嘻的迎上前打起了招呼。 红樱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天大的好事要找你的。” 阿紫眼睛一亮,“什么好事?” 自从上次阿紫顺利的帮如婳做好了那件事后,报酬是来的挺丰厚。只不过这人的贪心犹如无底的深渊一样,有了一的甜头,就想忍不住尝到二。这不,把大头给了乡下的爹娘盖房子和给哥哥们娶媳妇后,最近手头又有点紧了。 “此地说话不方便,喏,前面的聚仙楼,我们去上面边听边说。”红樱说道。 聚仙楼里此时客人众多,尤其一楼大厅的散座上更是坐的满满当当,大家都在伸长了脖子等台上的说书先生到点开讲。阿紫平日里也没有机会来这里消遣,今日乍一来,忍不住好奇的四处打量着。 红樱在前面带路,二人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进了房间,阿紫这才看见房内正中有一名美貌少女正坐在桌边品茗,虽说年纪不大,但那张俏丽的脸上却仿佛笼着一层让人怎么都看不透的迷雾。如果她没猜错,这位小姐定是凤家三小姐了。 “凤三小姐有礼了,”阿紫率先上前,向如婳行礼道。 如婳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说道:“阿紫是吧,坐下说话吧。” 阿紫连忙摆手,“奴婢站着说话就好。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如婳笑了笑,轻声说道:“我那二姐嫁入侯府也有几日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二姐夫待她可好?” 阿紫以为如婳喊她来是为了这事,不由笑道:“三小姐放心,我们二公子对凤姨娘的好府中上下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别的不说就说新婚之夜,二公子都是直接宿在凤姨娘房中,连二夫人的房门都没进去过呢。” 如婳眼底发冷,可嘴角却是微微弯了起来,感叹道:“二姐真是有福。不过若是能早日为二姐夫开枝散叶,相信二姐定不止姨娘这一个名分。” 阿紫眼睛提溜一转,笑呵呵道:“有三小姐这样惦记着,风姨娘一定心想事成。” 这时,红樱上前,将袖中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阿紫的面前。 “三小姐,这是什么?”阿紫一怔,疑惑问道。 如婳轻轻一笑,“这是我为二姐重金求来的送子药。” 第89章 其人之道 阿紫这时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那只瓷瓶,一时之间心内七上八下的。 见阿紫眉头轻皱咬着嘴唇似乎是在犹疑什么,“哗啦”一阵钱币撞击的金属声乍的在阿紫耳边响起,一个激灵后,阿紫瞬时清醒了过来。 看着桌上半鼓的钱袋子,阿紫的眼睛瞬时射出一道如饿兽看见猎物一般贪婪的光芒,“三小姐,你这是?” 如婳并未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抹着飘在上面的茶叶,笑容淡淡。 “阿紫,既然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这瓶中的药丸只要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你们的凤姨娘服下,这桌上的银两你便可以尽数拿走。当然,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双倍报酬等着你。”这时,红樱上前说道。 “双倍!”阿紫眼睛瞪的溜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这药……万一吃死了人可怎么办啊?奴婢虽然爱财,但也想留着命花啊。”大宅门里的狠辣招术她也不是不知道,可是实施起来毕竟有风险,万一被揭发,那可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听说你乡下的那几个哥哥好像还等着你往回寄彩礼钱呢。”如婳笑容淡淡道。 “阿紫你放心,这不是毒药,再说我们小姐与你们凤姨娘是血亲,怎么会毒杀自家姐妹。”红樱上前解释道。 阿紫一脸犹疑,左手拿起了药瓶,右手拿起了银袋,她抬头看了看红樱又看了看如婳,心中权衡了片刻后,终是一咬牙,点头道:“行,三小姐,我做!” 说罢,如婳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笑容冷冷道:“三日之内,我可是要听到二姐的好消息!阿紫,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幽兰轩。 一日,两日,三日……如翎在睡梦中已经连续沉睡了六日,在这些天里,凤夫人白日里拉着如翎的手轻声呼唤不离左右,晚上就回到佛堂诵经祈福直至深夜。 雷氏听闻如翎中毒昏迷的消息倒也假惺惺的来探视过两次,宽慰了凤夫人几句后,还顺便挤出了几滴眼泪。 而顾子鸣得了何媒婆的复命虽然一开始怀疑是讹传或是凤府的推脱之词,但随着如翎的日渐昏迷,凤府下人们之间的纷纷议论,顾子鸣终于不得不无奈承认了这个事实。 将蒙巫的那副解药给如翎按次服下后,如婳便时时在守在如翎身边,几天观察下来,姐姐的确除了微微的抽搐外,其他都与常人无异,甚至面色比之前还要白皙红润,看来那蒙巫还算老实,所言非虚。 而现在万事具备只欠盛京来的东风了。 夜里,天边的闷雷滚滚而至,没多时,哗啦哗啦的雨水便如约而至。 雨滴声声敲打在窗棂瓦片上,惹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如婳心绪一阵烦闷。 明天就是第七日了,冰蟾到底能否顺利带来,姐姐的毒又是否能解,每一个未知的变故都在深深折磨着如婳。 实在睡不着,如婳干脆披了件外衫来到窗前,仰头看向这漫天的雨水。七月七,如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景佑十三年的雨季便是从今日开始,且一下便是一整月。 这雨总是不详,上一世时引得堤坝决堤洪水肆虐,下游多处民居受灾,这一世,姐姐又在这个时候身中剧毒生死未卜……果然,不论怎么时空转变,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小姐,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睡眠较浅的红樱被雨水吵醒后,发现如婳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便多拿了一件披风来到如婳身后替她披了上,轻声说道:“雨夜里天尤其凉,小姐不要吹风着了凉。” 如婳拉了拉披风,微微笑道:“谢谢你红樱。”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小姐又何必道谢。”红樱有些意外。 如婳扭过了头,继续望着窗外,淡淡说道:“这一次回来,我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做,如果没有你们的忠心和勇敢,我的路怕是会艰难许多。” “啊?”红樱一愣,什么回来什么要做的事,小姐她在说什么? 见红樱一脸惶惑,如婳轻笑一声,说道:“你回去睡吧。” “小姐,明早我再去找林茂少爷打听一遍,看看是否有盛京的消息传来。”红樱以为如婳是在为大小姐的伤势而担忧心焦。 如婳点了点头后,眼神忽地发了冷,问道:“韦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日阿紫找人递来了口信,说是二小姐已经服下了药,估计药性很快便会发作。”红樱回道。 如婳冷冷一笑,眸底已是一片冰寒。 凤芝兰,自作孽不可活,这份大礼还要请你好好收下! 第二日,由于夜间入睡较晚,如婳比平日起的稍微晚了一些。 外面的雨水果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依旧淅淅沥沥时大时小,把院中的花草树叶洗刷的油亮水润。如婳穿好了衣裙简单用了一些早膳便吩咐青红二人撑着油纸伞去了幽兰苑。 人还未到幽兰苑,只听自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婳儿,好消息!” 只见不远处一高一低两名身穿蓑衣的人从门外面走了进来,不过听说话声,如婳认得那是林茂。 如婳猛地止步,转过身去望去,果然见林茂一路快步疾走,边走边向如婳挥着胳膊。而旁边那名身材挺拔的高挑男子,正是如婳期盼了许久的谢蘅。 “婳儿,你看,这是什么?”林茂把怀中的红木匣子举到如婳眼前,兴高采烈的说道。 如婳颤抖着双手接过木匣子,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虽说只露了一条细缝,但一股透骨的白芒寒气瞬的从里头飘了出来,“雪山冰蟾”!如婳忍不住脱口道。 “希望我没有来晚。”谢蘅的语气温和,可是眸色之中却又有一种淡淡的忧虑和感伤。 如婳眼神明亮神色郑重,冲谢蘅点头道,“谢谢你,谢公子。” “婳儿,我们这就去给你姐姐解毒吧”,林茂说道。 “嗯!”如婳把盒子锁好,也顾不得再去跟谢蘅多说什么,转身一路向幽兰苑跑去。 第90章 如翎苏醒 如翎的房间内此时除了朝云和暮雨这两个贴身丫头外并无外人,如婳急忙坐到如翎床前,将盒子打开,取出了一只浑身长着白色绒毛的小小冰蟾。 “三小姐,这是什么”?朝云见如婳神色匆匆的进来,又一言不发的从盒子里掏出这么一只似蟾蜍又似耗子的小怪物,不由惊讶问道。 “朝云,你去取一支绣花针来。”如婳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命她拿一根针来继续刺破如翎那只手指上已结痂的针眼。 虽然朝云不知道如婳要做什么,但还是狠狠心将如翎的手指继续刺了破,还未等她自责自己,只见如婳已将手里小怪物的嘴巴送到如翎的手指尖上。 “啊!三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朝云和暮雨一阵惊呼,忙要上前阻拦。 “我在救姐姐的命!你们要是想让姐姐活过来,就不要打扰我!”如婳快声喝道。 朝云和暮雨看如婳神色冷凝又严肃,不由面面相觑,停止了脚步。 随着冰蟾的咽喉上下吞咽,如翎指尖的血源源不断的被它吸入了腹中,大约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冰蟾的绒毛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黑,直至最后吃饱喝足肚子滚圆,这才渐渐恢复了之前的雪白。 而此时如翎的眼皮也开始轻轻抖动,整个人似在睡梦中挣扎着要清醒过来。 “啊!三小姐你看,我们小姐似乎要醒来了!”朝云和暮雨两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激动的说道。 如婳将冰蟾小心翼翼的放回匣子中后,终于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看着如翎浅玉一般的面容,轻声念道:“姐姐,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婳儿,是你吗?”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呓语,如翎终于在沉睡的第七天始,缓缓睁开了双眼。 “姐姐!你醒了!”如婳惊喜的喊道,双手紧紧握住如翎温热的手,“你快把婳儿吓死了!”说话间,一行行晶莹的眼泪再也无法自控的从如婳的眼中夺眶而出。 “婳儿,姐姐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我很不孝,惹得爹娘很伤心很伤心……”,如翎眼睫微动,一行清泪从眼尾缓缓流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着那个让她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的噩梦。 如婳愣怔了一下,心中微微有三分惊讶,可随即她赶紧摇头劝慰道:“姐姐,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美好的模样。” 闻言,如翎努力从唇边绽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梦境中的一幕幕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太荒诞无稽了,她根本不认识姓顾的男子,又何谈与他私奔?但如果是假的,可是为什么那些如切肤之痛的经历又是那样的真实? 收到了如翎醒来消息的凤老爷和凤夫人相携着赶来了幽兰苑,在见到已是半倚在靠枕上的如翎后,凤夫人再也控制不住,上前就将如翎拥入怀中,喜极而泣道:“神佛保佑,我的翎儿终于没事了!” 一旁的凤尚卿也是红了眼眶,搓着双手连声笑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都怪如翎不好,害得爹娘担心。”看着为自己伤心不已的爹娘,如翎也已满面泪痕。 “婳儿,听说解药是你找回来的?”凤尚卿抬手擦了一下眼中的湿润,看向如婳问道。 如婳摇头,“解药不是婳儿带回来的,是谢公子。” “谢公子?”凤尚卿一愣,“谢蘅那孩子?” 如婳点头,神色从容道:“之前无意听人说起兀竺国有一可解天下奇毒的雪山冰蟾,婳儿想就算有一成的希望我都要拼命试一试,所以便找人四下打听,原来盛京的御药房里正好就存着两只。爹爹,是婳儿不好,没有事先禀明爹爹便自作主张修书一封去了谢府,求谢公子借冰蟾带来一用好为姐姐解毒。” 凤尚卿微微蹙眉,语气严厉道:“婳儿,我知道你紧张你姐姐,可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你都该跟爹娘商量一下。而且你也说那是御药房,不是你谢伯伯家的私人药庐,万一被发现冰蟾被外带,你岂不是害了你谢伯伯一家?” 听着凤尚卿的一番话,如婳默默垂下了睫毛。这么做的后果她不是没想过,可是姐姐命在旦夕之间,她也顾不得了,只能听天由命赌一把了!一是赌谢蘅对凤家对姐姐有情谊,可以冒险将冰蟾带来。二是赌集齐了天下奇珍宝药的御药房根本不会注意到兀竺小国进贡的药物。 听到如婳说起谢蘅,再一想到他为了救自己冒险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如翎的神情顿时温软了下来,一颗心犹如微风吹皱后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谢蘅那孩子在哪?”凤尚卿问道。 “回老爷,谢公子和林茂小公子现下都在花厅休息着。”红樱上前回道。 “夫人,你在这陪着如翎,我去招呼一下那俩孩子。”凤尚卿面向凤夫人说道。 凤夫人擦干了眼泪,柔声说道:“老爷你快去吧,替我好好谢谢蘅儿那孩子。” 凤尚卿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只见如婳上前说道:“爹爹,婳儿与您一起去,正好将这冰蟾还给谢公子,顺便向他致谢。” 凤尚卿点头道:“也好,”说罢,便转身出了幽兰苑。 花厅里,谢蘅和林茂一边捧着热茶一边赏着窗外的雨景,听说了如翎苏醒的消息后,二人紧绷的神经明显都松弛了下来,花厅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谢公子,听说你们家与凤伯伯家是世交啊?”林茂凑近乎问道。 谢蘅点头,微微笑道:“是,自从祖父那一辈起,我们两家就已相识。” 林茂哦了一声,似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谢公子,听说你一路上可是累倒了三匹马呢,不眠不休这才能提前两日到了云州。实在太厉害了,换成我都未必做得到!” “救人如救火,大小姐性命危在旦夕,且不说我们俩家渊源深厚,即便出于医者的本分,我也有责任及时将解药送到。”谢蘅笑容和煦,语气平缓道。 这小子口风还挺紧的!林茂打量了一眼神色如常的谢蘅,在心里念道。 即便他不肯将真实心理告知林茂,就凭他敢从御药房里“借”出冰蟾,且日夜兼程风雨无阻的赶来云州,林茂就已认定这谢蘅八成是看上了如翎姐姐!什么世交什么医者本分,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说辞吧。 第91章 药方 当凤尚卿和如婳一前一后进入花厅时,林茂正准备要打趣谢蘅,不过一见是他二人,林茂不止立马识趣的闭上了嘴,还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向凤尚卿行了个礼。 谢蘅见是凤尚卿来了,也起身行礼,道:“凤伯伯好。” 此时的凤尚卿沉默着,径直走上前,俯下身拱手向谢蘅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谢蘅当即一惊,连忙上前要搀扶起凤尚卿,“凤伯伯,你这是做什么?” 凤尚卿没有起身,却听他言语真诚道:“蘅儿,你救了如翎的性命,便是我凤尚卿的恩人,这是我为人父必须要做的。” “谢大哥,我姐姐的毒已解,这只冰蟾婳儿现在拿来物归原主。”只见如婳上前将红木匣子双手捧到谢蘅面前,仰起脸眨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望着他说道。 谢蘅将盒子接了过来,此时亲耳听到如婳说起如翎已醒,心中不由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他笑容温和道:“你姐姐醒了便是最好。” “蘅儿,此事是如婳这孩子太冒失了,她年纪小不懂世情险恶,才会瞒着我修书给你!今日凤伯伯就不留你了,等一下我便安排几个护卫和几匹快马,你立刻火速回盛京,将这冰蟾放回原处。千万不要因为此事,连累了你父亲和谢氏一族。”凤尚卿眉头紧皱,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虑。 谢蘅却是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道:“凤伯伯,父亲在我临行前就知晓了此事,所以特意将这封信交给我,让我当面转交给凤伯伯您。” 凤尚卿面露诧异,他一直以为是谢蘅接到如婳的求救信后擅自将冰蟾偷拿出来的,不成想原来谢明堂早已知情。 待凤尚卿缓缓将信读完,不禁仰头叹道:“明堂兄啊,你让尚卿何以为报啊?” 谢蘅温言说道:“凤伯伯,其实在接到如婳的求救信后,我便去找了父亲商量此事。因为御药房守卫森严,也只有身为御医的父亲才有资格进入药房,将冰蟾悄悄带出而不被人怀疑。而父亲也知晓凤伯伯您如果知道此事,定会十分自责,所以才会写这封信,为的就是不让您因此有歉疚之心。” 凤尚卿的眼眶不禁微微有些湿润,他拍了拍谢蘅的肩膀,欣慰的点着头,说道:“今生我凤尚卿能有你父亲这样的知己,是无憾了。” 这时,林茂凑上前,笑道:“凤伯伯,还有我呢,这件事我也有出力呢!” 凤尚卿笑容温和,看向林茂说道:“是是,也要多谢林小公子慷慨相助啊。” 林茂嘿嘿一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凤伯伯你客气了,只要能帮到婳儿我就开心了。”说罢,还朝如婳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婳轻轻蹙眉,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凤尚卿见状,摇头笑了笑,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吩咐管家将家宴准备起来,好生答谢蘅儿和林小公子你们二人。” 谢蘅听罢,摇了摇头,婉言谢绝道:“凤伯伯你客气了,既然大小姐已平安无事,我也该尽快回盛京了。家宴的话就等下次罢,到时蘅儿一定陪凤伯伯您好生饮上几杯。” 见谢蘅执意要走,且此事的确耽搁不得,凤尚卿想了一想,于是点头道:“也好。看这几日的雨水也不会很快停,下雨路滑又泥泞难走,你的确应该早点上路。”说罢,他将门外守着的管家喊了进来,吩咐道:“管家,你挑上几匹好马再去挑几名精壮且信得过的护院,让他们一定将蘅儿安全的护送到盛京谢府再回来复命。” 管家连忙应道:“是,老爷,我这就去办。”说罢,便匆匆转身走出了花厅。 这边谢蘅拱手谢道:“那就多谢凤伯伯了。” 凤尚卿看着长相俊朗言谈又温和有礼的谢蘅,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这时他突然想到,为何不趁此机会,将儿女们的亲事提上一提呢? “蘅儿,在盛京你可有定亲?”凤尚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谢蘅微微诧异,回道:“不曾。” “那可有心仪的女子?”凤尚卿继续问道。 谢蘅继续摇头道:“也不曾有。” 凤尚卿满意的点了点头,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蘅儿,你觉得如翎如何?” 谢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薄薄的面皮涌上一阵红晕,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紧张,“如……大小姐她天生丽质秀外慧中,是这世间极好的女子。” 凤尚卿爽朗一笑,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念道:“好,好。” 提及如翎时,谢蘅这么明显的变化,不止凤尚卿,就连在场的如婳和林茂也都看的清清楚楚。 “婳儿,你先陪你谢大哥说会话,爹爹回书房给你谢伯伯写封信。”凤尚卿笑道。 如婳点头,笑盈盈的回道:“好的,爹爹。” 待凤尚卿离开后,如婳打量着隔座上佯装镇定捧着茶杯细啜,却明显一副心神早已不在此处的谢蘅。看来爹爹的几个问题,着实问到了他的心尖处。 “谢大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如婳含笑问道。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谢蘅差点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的谢蘅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转头看向如婳时只见如婳也在直直的望着他,那双眸子深沉而又晶亮,让谢蘅愣是把脱口而出的否认活活咽了下去,迟疑了一瞬后,他语气坚决的答道:“是。” 如婳微微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那谢大哥可一定要待姐姐极好,不然婳儿决计不会轻饶了你。”这话里三分玩笑七分真心的威胁。 旁边的林茂倒是听的直乐,抚掌笑道:“婳儿,我就说谢公子喜欢咱们姐姐吧!” 听着众人的打趣,此时谢蘅的耳朵尖几乎都要红的透亮了。 玩笑也开完了,也该说正事了。只见如婳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谢大哥,我这里有一个药方,想让你帮着看一下。”如婳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张递给谢蘅。 谢蘅一愣,随即将纸张接了过来,刚打开瞧了几行,他的眉头就已经轻轻皱了起来,“三小姐,这药方你是从何而来的?” 如婳含笑答道:“这药方我是从一个老旧匣子中找到的,应该是祖父的私藏。我瞧着这上面写的好似是治疗某种疾病的药方,如婳不懂药理,今日谢大哥正好来了,所以来请教一二。” 谢蘅微微点头,“原来如此。”只见他声音微沉,语气严肃,继续道:“这张药方的确非同寻常,光看这前面的几味药材都是清热解毒的良药,不过是药三分毒,这上面所写的量数早已远超正常用量,正常人服下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因此加重病情。” “谢大哥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张药方治的本就不是寻常的病呢?”如婳若有所思的反问道。 谢蘅微微讶异,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样的剂量再加上后面其余的那些药材,这是一张治疗罕见时疫的方子啊!” 如婳也随之恍然道:“原来这方子竟有这么大的用处!不过眼下也没有时疫发生,谢大哥,你不妨把这个方子稍作修改下,让它变成强身健体的方子,这样就算有时疫发生,服用之人也不会担心被传染了!” 谢蘅瞧着药方子,点头思忖道:“三小姐说的有道理,不过开方治病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好好研究一下如何修改。” 如婳甜甜一笑,“无事,谢大哥将这方子带回盛京再细细研究也不迟。” 谢蘅点头,“好,一旦方子改好,我便派人立马将它送回来。” 话正说着呢,此时凤尚卿也从书房回到了花厅,谢蘅起身迎向,凤尚卿将手中的信封递予了谢蘅,语重心长的说道:“蘅儿,我与你父亲想说的事情都已在信中写明,信中提议如果他也有此意,便速速将此事安排起来。我等他的好消息。” 谢蘅接过信,一脸茫然的回道:“好的,凤伯伯,我一定将信带到。” 这时,管家进来复命,说道:“老爷,快马和护卫都已准备好,眼下就在门口候着了,不知谢公子何时可启程?” “凤伯伯,如婳,林小公子,那谢蘅就先启程了,改日再来云州探望你们。”谢蘅闻言,转身向他们三人一一辞别。 凤府大门外,穿戴好蓑衣的谢蘅翻身上马,在凤尚卿和如婳的目送中,他和一众护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迷蒙的雨雾里。 谢蘅这一去,如婳知道,姐姐的幸福,终于有人来守护了。 第92章 不速之客 自谢蘅走后,如翎的身子也日渐好转,脸色越发的红润,透着少女应有的明媚光泽。凤夫人瞧在眼里,心里自己是欢喜的,不过一想到自己打小疼在心坎里的宝贝闺女有朝一日要远嫁到盛京,虽然知晓谢家也确为良配,但是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深深的惆怅和不舍。 如翎放下手中的汤匙,轻轻握住凤夫人的手,柔声询问道:“娘,你怎么了?” 凤夫人这才舒展开了不知何时皱起的眉头,抬手摸了摸如翎的发丝,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一眨眼,我的如翎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的模样,像个雪球一样团在娘的怀里,软软的,粉粉的,可爱的紧……”。 听到凤夫人如此说,如翎的眼圈早已泛了红,“娘,女儿不要嫁去盛京了……,”如翎把头靠在凤夫人的肩上,摇头说道。 “傻孩子,你谢伯伯家三代清贵家风中正,蘅儿那孩子又品行敦厚,日后你过了门门,你爹和我总归能放下些心,”凤夫人摸着如翎的头,笑着说道。 “可是……”,如翎抬起头,抹着眼泪道。 凤夫人握着如翎的手,笑笑道:“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对了,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你爹让我问问你想怎么庆祝?” “女儿想还是如往年一样,在家中与爹娘和妹妹一起过”,如翎想了想说道。 凤夫人点点头,语气宠溺道:“这样也好。” 织阁里,如婳正全神贯注的摆弄着手上的织机,这几日虽说如翎的身子已大有好转,可如婳终归是不放心,每日一早都要先去幽兰苑一趟,陪如翎一同用完早膳才肯去忙自己的事,自然今日也是一样。 “小姐,我听前院的小厮说,那姓何的媒婆今日又来了!”只见正从院外进来的青柠拧着眉头嘟嘴抱怨道。 “何媒婆?”红樱有些诧异。 “是呀,听说今天不止是何媒婆,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个顾子鸣,眼下二人正在前厅候着,说要等着见老爷和夫人。”青柠没用好气的说道。 听到这里,如婳终于抬起了头,原本平和无波的眸子瞬时结下一层寒霜。 “你说这姓顾的,前几日听闻大小姐病重命在旦夕立马躲的远远的,现在大小姐好不容易痊愈无恙了他又跳了出来,你说他有什么脸面再上门?”青柠义愤填膺道。 “青柠。”红樱见如婳的神色微变,劝阻了青柠的抱怨。 这时,如婳“嚯”的一下站起了身,只听她声音冰冷,淡淡说道:“走,去前厅。” 这时的前厅里,凤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招待着何媒婆和顾子鸣,这二人在云州城内也算是有些薄名,即便是亲事不成,凤夫人也不想因此怠慢了客人,只得现身好言婉拒。 “娘亲,”如婳笑容灿烂,仿若无事人一样迈步进了前厅,径直走向了正前方的凤夫人。 凤夫人见是如婳来微微有些意外,“婳儿,你怎么来了?” “婳儿听闻有人上门要来给姐姐说亲事,忍不住好奇便来看看是何许人。”如婳倒也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 “哎呦,这就是二小姐吧,老身早就听说凤老爷和夫人膝下两女皆生的不俗,今日一见二小姐已是如此难得的美人胚子,想必大小姐的容貌更是堪比仙人之姿了。”何媒婆上下打量了一眼如婳,以她多年来阅人无数的经验,一眼就看出此时还是稚嫩少女的如婳若是再长上几岁后不知会出落成怎样的倾国姿容,想到这她忍不住啧啧称赞道。 如婳看了一眼何媒婆,这位云州城内所谓的“金牌媒婆”,见她衣着谈吐得体大方,倒是没有如婳想象中的那么轻浮浅薄,反倒更像是哪个有头有脸家的夫人太太,或许正因如此,她的出马总会赢得一些好的“印象分”。 这时,如婳的脸上恰如其分的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羞色,回道:“夫人过奖了”,说罢,如婳将眼神忽地射向了顾子鸣,“这位是?” “这位就是顾子鸣顾公子,”何媒婆笑呵呵的抢白介绍道。 今天的顾子鸣一身崭新的青色云纹锦袍,再配上他那张俊美白皙的脸,端的是一派清雅潇洒的君子之风。此时的他不慌不忙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迎向了如婳略带敌意的冰冷目光,“在侯府老太君的寿宴上,曾与二小姐有过一面之缘。”顾子鸣神色自若,丝毫未将如婳的敌视放在眼中。 如婳冷冷一笑,转身回到了凤夫人身边坐下。 这时,顾子鸣也起身面向凤夫人,拱手行礼后正色道:“夫人,小生今天登门是特意为了大小姐而来,我与大小姐一见倾心情投意合,恳请夫人肯将大小姐聘我为妻,我顾某发誓此生一定敬她护她,绝不负她。” 这边话音刚落,何媒婆也起身附和趁热打铁道:“凤夫人,这顾公子的家世你也知道,其祖父是云州的前任知府,真正的书香世家名门之后,再看顾公子仪表堂堂风姿俊秀又有功名在身,与大小姐站于一处那可真是一对般配至极天作之合的璧人……。” “顾公子,你也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可以乱说。”凤夫人的一双秀眉紧紧皱起,若不是多年的教养让她暂时忍住心头怒火,她几乎要起身将眼前这些人赶出府去!她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如翎何时与这顾子鸣有过越矩之举!真正是信口雌黄! 顾子鸣倒是不恼,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神情自若道:“小生所说句句属实,这支发簪就是小姐赠与我的定情之物,小生今日登门提亲,也是兑现我与小姐的承诺。” 凤夫人定睛一瞧,果不其然,那支发簪确是如翎之物,“这不可能!”凤夫人失色道。 顾子鸣神情得意,继续道:“夫人不相信的话不妨请小姐出来言明,可以证明小生所说没有半句虚言。” 何媒婆见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出来打圆场道:“凤夫人你看,这顾公子和大小姐论相貌论家世生的本就般配,更难得的是二人还情投意合,若是两人成了亲,那可真是成就了一段传世佳话啊!” “顾公子,你说这发簪是我姐姐赠予你的?”如婳挑眉问道。 “自然是大小姐赠与我。” “何时?何地?”如婳冷冷追问道。 顾子鸣一顿,答道:“半月之前迎亲日,听雨阁内。” 第93章 反噬 如婳忍不住噗嗤一笑,眼神里已是满满的轻蔑,幽幽说道:“听雨阁?顾公子那日是第一次来我家,如何能识得一座荒废了许多年掩在后院深处的废弃阁楼?再者二姐出嫁那日,姐姐与我一直待在一起没有半刻分离,我倒是不知姐姐何时有了分身术特意去给你送簪子?” 顾子鸣神情微震,但很快稳定心神,不以为然的笑笑道:“我知晓三小姐与令姐感情深厚,自然不舍得姐姐出嫁,但是三小姐更要为你姐姐的幸福着想,不要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故意破坏我与你姐姐的这桩美好姻缘。” 如婳缓缓起身踱步到顾子鸣眼前,清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他,语气冰冷中又带着一丝嘲讽,“顾公子,不妨告诉你个秘密,那日在迎亲使团上门后,我那二姐,也就是如今的凤姨娘,曾失踪了个把时辰……”。 “这与我何干?”顾子鸣的一双浓眉不觉皱了起来,出言打断道。 如婳瞥了他一眼,轻轻一笑,继续道:“还有,二姐曾对我说过,她曾去异域商人那里买过一包奇香,据说那包香粉有着世间无可比拟的至幻作用,虽然我不知道她买来要做何用,但我的确很好奇,顾公子,你呢?” 听到这里,顾子鸣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显然已慢慢的凝重了起来。 如婳心头冷嗤一声,继续状似随意的念道:“二姐如今已是侯府的凤姨娘了,若是被韦二公子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那可就不好了呢。顾公子是个聪明人,可不要关键时刻犯了糊涂。” 顾子鸣的心神猛的一震,在一阵心思急转间,他似乎也想起了一些端倪。 凤芝兰那日的突然造访,听雨阁内的意乱情迷神魂颠倒,还有在假山处的意外醒来,现在又跑出来什么迷幻香粉…… 天呐!这不可能! 一想到与他云雨之人有可能会是凤芝兰,顾子鸣除了有些震惊和反胃外,更多的深深的愤怒和担忧!就连那支发簪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掌心压出重重的血痕都不自知。 要知道韦晖此人不止纨绔,更是睚眦必报之人,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哪怕只是几句传闻,也足够让自己这么久以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如婳不急不缓,默默瞧着顾子鸣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灰,心头一阵畅意。心高气傲的顾子鸣挖空心思讨好韦晖这样的纨绔公子哥,本意是想搭上侯府的关系,作为自己日后进京赶考攀附权贵的敲门砖。但这一次,他可是被凤芝兰害惨了呢! 顾子鸣,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前途竟是毁在了自己的这张漂亮脸蛋上了。 这边的顾子鸣早已一脸颓意,身子僵直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刚才的意气风发和势在必得已全然不见。 他们两人似在打哑谜又似在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听的何媒婆和凤夫人倒是一头雾水,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明白顾子鸣为何几句言语之后会忽然神情大变。 “顾公子,您看?”何媒婆见顾子鸣脸色阴沉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凤夫人,小生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顾子鸣从失神中猛的清醒了过来,强作镇定后起身告辞道。 顾子鸣不是傻子,如婳话里的威胁之意他早已听出来了,若是他再坚持下去,恐怕那件事迟早会被她传到韦晖那里。 虽然有些可惜,但前途和美人相较,他毫无疑问的会选择前者。 就在转身离去之时,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如婳的方向,见她唇角微扬笑容淡淡,整个人虽然身处在阳光的阴影里,但那双漆黑如星夜的眼眸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蔑视。对,就是蔑视! 这样古怪又令人不悦的神情他不是第一次见了,虽然心中愠怒至极,但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何时曾得罪过这位凤家三小姐? 何媒婆见顾子鸣莫名其妙的拂袖而去,一脸讪笑的向凤夫人赔了罪后也匆匆追了出去。 看着顾子鸣慌慌张张的似逃一般离去的背影,凤夫人秀眉轻蹙似有所思,她转头看向如婳,问道:“婳儿,你跟娘亲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那人与你二姐究竟有什么关系?” 如婳缓步走到凤夫人眼前,语气轻松道:“娘亲,我也是无意中得知,其实那日是二姐与那顾子鸣在听雨阁幽会,谁知道顾子鸣到头来竟然认错了人,以为与他幽会之人是姐姐,真真是可笑。” 凤夫人神情微震,轻轻啊了一声,“你是说芝兰她……!” “是啊,娘亲,我本想着为了凤府清誉就当作从未知道过,可万万没想到这顾子鸣竟然主动上门挑衅。”如婳说道。 凤夫人叹了一声,“祸已酿成,但愿你二姐能在侯府里安分克礼,不要再惹出祸端才好。” 如婳点头,上前挽住凤夫人的手臂,笑容甜甜道:“娘亲,二姐她可是个有主意的人,该怎么做相信她自己心里有数。” 是啊,凤芝兰,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多行不义必遭反噬,但愿我回赠你的这份大礼,你能满意! 陪着凤夫人用完了晚膳,如婳回到锦画轩时已是日暮时分。刚进门,就瞧见红樱神色急切的迎上前来,轻声说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侯府那边传来消息了。”说罢她看了一眼门外,发现廊下两侧并没有人,便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二小姐的事情败露,先是遭了一顿毒打,眼下已经被幽禁在侯府的柴房里,听说她打死都没有供出奸夫是谁。二小姐的事估计秋梧院那边很快也会知道。” 如婳默默听完,唇角似有若无的微微翘了起,“二姐倒是对顾子鸣一往情深坚贞的很,我都要被她感动了。” 据侯府的阿紫说,凤芝兰刚进侯府那几日,很是得韦晖的宠爱和欢心,就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有去正房那边,而是宿在了凤芝兰屋里,这让身为正房夫人的袁莹莹几乎是气个半死,再加上凤芝兰恃宠而骄也没把袁莹莹放在眼里,短短数日二人在侯府里早已是势同水火。 几日前凤芝兰突然胃口不适,只说爱吃些酸的,觉得不碍事所以一直没有请大夫瞧。不料几日后,凤芝兰正陪同着韦夫人一起去给老太君问安,谁知腹痛突然发作,老太君做主当即让来替她请脉的老大夫看诊。这一看不打紧,却是诊出了喜脉,还说已有一月有余。大夫不明就里,自然是一个劲的道喜。但是听到此话的在场诸人却是心知肚明,凤芝兰嫁入侯府不过半月,哪来的一月身孕?显然这腹中孽胎是凤芝兰出嫁前就已经暗自结下了。 事关侯府声誉,将大夫送走后,韦夫人立马将韦晖喊了回来。 在面对众人的咄咄逼问时,凤芝兰先是抵死不认,一直嚷嚷说那老大夫昏聩肯定诊错了脉,韦夫人一怒之下让她在雨中罚跪。没成想那日的雨水下的着实有点大,凤芝兰在院中不过是跪了半个多时辰,但是那张精心描妆的漂亮脸蛋却是被漫天雨水冲刷的斑驳不堪惨不忍睹,露出了凤芝兰这么多年来竭力想掩饰的真容。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韦晖! 第94章 上一世的时疫 被戴绿帽子,这是天底下男人几乎都无法接受的耻辱,更遑论凤芝兰还一直用一张假脸来欺骗他。二罪并作一处,当天晚上,凤芝兰就被怒火中烧的韦晖狠狠揍了一顿,盛怒之下的韦晖早已没了半分的怜香惜玉,任凭凤芝兰如何哭喊求饶都没用。一通下来,一贯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凤芝兰几乎是只剩了半条命,最后,一身血污的模样被拖去了柴房关押了起来。 翠姑一开始便闻到了风声,本想出府去给雷氏报信好求救,不过一直记恨凤芝兰的袁莹莹耳朵灵手脚又快,早就守在后门处将那送信的人扣了下来,这样一来,凤芝兰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红樱,你明天找人将紫鸢送到袁莹莹手上,我想她一定会非常感兴趣的。二姐如此痴情,那些皮肉之苦也该找个人与她一同分担才好。”如婳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声音平淡道。 红樱点头:“这样一来,二小姐做下的丑事就要大白于天下了。”红樱顿了顿,眉头轻蹙,沉声说道:“小姐,不过这样一来,凤府的声誉也会受影响吧。” 如婳合上手里的书,冷嘲一般的笑了笑,“若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要那些虚名又有何用。”如婳侧头看了红樱一眼,挑眉道:“红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对凤芝兰下手这么狠?” 红樱瞧着如婳那双冰冷的眸子,一时之间竟有些陌生,她连忙摇头,“小姐,红樱没有这样想。二小姐对大小姐所做的事何其恶毒,红樱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二小姐不论落到何种田地,都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 如婳眼眸淡淡,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红樱,我一向是最为看重你的,青柠性子天真又不及你沉稳,所以有些事你去办我是最放心的。” 能听到如婳如此称赞,红樱的心里自然是十分欢喜,即使心中有万千疑问,此时也都不重要了,毕竟眼前的小姐是货真价实的小姐,是她发誓要伺候一辈子的主子。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窗外黑沉沉的乌云遮住了月亮,看不见一丝光亮,虽然白天已下了整整一天的雨,湿漉漉的空气似乎能拧出水来,但是看样子,这雨似乎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或许只有如婳知道,这雨不止今天不会停,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会停。如婳心算了一下,如果预计得当的话,谢蘅的回信这几天应该就能送到云州。 说起交给谢蘅的那张药方,如婳也只是凭着前世的记忆抄录下来的。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场断断续续的雨会在二十几日后彻底停下。不过就在人们感受着重见阳光的喜悦中时,却惊闻到一个噩耗。 由于连绵不断的雨水浇灌冲刷,再加上濉河的的泄洪渠堵塞严重,导致下游堤坝溃决。肆虐的洪水一泻千里,无数良田房屋遭受灭顶之灾毁于一旦。尤其是距离濉河最近的村落受灾最为严重,一时之间,死伤无数。虽然云州距离受灾的村落并不近,但是云州富庶人尽皆知,为了讨得一线生机,成百上千的灾民陆陆续续的涌入了云州城。 见他们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悲惨模样,官府也不能坐视不理,除了上奏开仓放粮,便是号召城内的富户商家雇佣其中体能较好的灾民回去,好让他们觅得一碗糊口的饭吃。于是乎,不少府邸工坊都安排进了不少流浪的灾民,让他们做些没有技术含量的粗实活计。如婳记得凤府在那时也招揽进了不少灾民,那时她不懂事,见新来的下人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又笨手笨脚的,还和凤夫人抱怨了几句。 如果场面一直这样下去倒也天下太平没有大妨,待洪水退去,这些人就可以重回家园建房耕田,开启新的生活。可是,谁也没料到,一场瘟疫在这些灾民中默默的传播开来。 由于涌入云州城的灾民越来越多,官府不得不下令严守城门,不得轻易放行。但是已经身在城内的灾民却一个一个的相继倒下,几日下来病情急转直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先是年老体弱的,再后来便是蔓延到了妇孺,症状无一不是上吐下泻高热出红疹。 一开始人们没有想到这是传染性极强的时疫,诸多忽视导致不过半月余的时间,云州城内受感染的人数就多达百人,就连城内许多原本的百姓也不幸被传染。 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神,官府连忙下令将所有感染时疫的灾民都集中到郊外的一处院落,又将城门关闭,这才堪堪控制住了感染的人数。虽然感染瘟疫的人数没有继续增加,但是一直没有能根治疫情的良药,所以无数的感染者只能默默等死,丘老夫子的死讯也是这个时候传到了如婳耳中的。 这场时疫来势汹汹,寻常的克制瘟毒的药物根本不起作用,直到疫情爆发了大半个月,上百人因此丧生,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就是那张祛除瘟毒的药方。 论起这张药方的出现很是蹊跷,一开始是一名游方道人自己按方煮了汤药赠予了一名病患,这位病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也就饮了下,没想到饮下汤药的第二天高烧就退了下去,不出三日人就生龙活虎了起来。于是乎,这名道人一度被众人奉若神明,有了“活神仙”的赞誉。 是不是真神暂且不表,不过这“神仙”却是贪财的很,他放出话,若谁出黄金百两他便把药方卖给谁,这样一来寻常穷苦百姓哪里买得起,只能暗地里将这名“假神仙”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掉。 疫情凶猛不下,官府只好出面,将这百两黄金的额度分摊给一众乡绅富户,这才从道人那里购得了药方,也就是如婳手里的这张方子。当时如婳好奇什么药方能值一百两黄金,便将这方子仔细看了看,不成想今时今日竟会派上大用场! 现在离疫情的爆发也就一月的时间,她早早将药方交予谢蘅,让他尽心修改,就是要将这张治疗瘟毒的方子变成未雨绸缪的保命方! 第95章 主持公道 翠姑不愧是雷氏看重的得力帮手,在韦府看守极为森严的情形下,她硬是想方设法的将凤芝兰身处难堪处境的口信传到了雷氏耳中。而这个口信的到来,也让雷氏一直做着的美梦彻底泡了汤。即便雷氏心头怒火滔天,恨不得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可凤芝兰如今闯下这弥天大祸,做父母的总不能不管不问。但是眼下要怎么管怎么问,雷氏和凤尚仁私下一顿商量后,夫妻二人便匆匆赶去了寿喜堂。 锦画轩。 青柠一只脚刚迈入房内,便忙不迭的说道:“小姐,二老爷和……”。 “青柠,你去柜中将小姐那套紫烟纱裙取出来。”红樱出声打断了青柠接下来的话,顺便向她使了个“不可说”的眼色。 青柠这才反应过来,看清了原来房中还有两个新进的小丫头,知晓自己又冒失了,她暗中吐了下舌头,笑嘻嘻说道:“好的,我这就去。” 红樱不动声色,冲那两个小丫头淡淡说道:“小姐这边有我跟青柠服侍就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小丫头们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是府中刚采买进来的丫鬟,虽是新人,但毕竟不知根底,锦画轩里的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本就拘谨的小丫头们听红樱如此说如蒙大赦,赶忙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如婳放下手中的丝线,唇角微翘,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看到房中已无外人,青柠这才走了过来,放心说道:“小姐,二老爷和二夫人眼下已经去了寿喜堂,看样子是想请老夫人出马搭救二小姐。不过依奴婢看,老夫人久居深宅,哪里有的门路能和侯府搭上话?” 如婳挑起一根细细捻成的雀羽丝细细瞧着,倏忽冷冷一笑,“老夫人?她是没什么能耐,不过我这叔叔婶婶倒也不傻,知道我爹爹从未有忤逆寿喜堂的时候。” 青柠恍然,“嗯,一定是这样,二夫人她们定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够,怕触了侯府的霉头,才撺掇着老夫人请老爷出面去为二小姐求情。”说到这,青柠恨恨的跺了下脚,“小姐,二小姐差点害的大小姐没了命,老爷还要去为她求情,这叫什么事啊!” 如婳放下了手中的丝线,从屉中拿出一张满是字迹的信笺,眼中冷芒幽然:“这天底下自然没有这样的道理!走,去寿喜堂!” 这边,如婳主仆三人才刚刚走到寿喜堂院外,就听到院内传出来的一阵阵聒噪的哭嚎声。如婳轻轻皱眉,雷氏倒是很会扮无辜,不知道还以为是凤芝兰嫁人之后受了多大的冤屈。 如婳也不再耽搁,直接撩了帘子进了屋,只听雷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大哥,芝兰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眼下她正在韦家受苦受难,若是连你这个亲大伯也不管她,那我的芝兰肯定会被他们生吞剥皮啊!我的芝兰,这才嫁过去没几天,就落的这么个下场,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说到底,都是我们做爹娘的没出息,他们韦家的人才不把我们的面子放在眼里,才敢这么对她……”,说着说着又是一阵扯嗓子的嚎哭。 凤尚卿面露不忍,正要开口答应,只听门口响起如婳脆生生的声音,“爹爹也在这里啊!” 凤尚卿回头望去,只见如婳步履轻快的走了过来,脸上笑盈盈的,“祖母今日这里好生热闹啊!叔叔婶婶也在啊!婶婶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般伤心?”如婳看着雷氏浮肿的眼,狐疑道。 要求凤尚卿帮忙,此刻自然要对如婳客气些,雷氏用手帕擦了擦脸,稳了稳声音,“是芝兰在侯府受了委屈,所以我和你叔叔想请你爹爹出面,跟韦家的人要个公道!” 如婳心头冷笑一声,公道?这个时候韦家的人不来跟你们要公道就不错了,还指望着他们还你公道? “尚卿,你是咱们凤家的当家人,如今芝兰在韦家生死未卜,你这个做大伯的于情于理也该去韦家过问一声,为芝兰去主持个公道!也不用等了,趁今日天色尚早,此刻你就动身去吧。”凤老夫人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凤尚卿,见他眉头紧皱面露迟疑之色,干脆“吩咐”了起来,不容他有拒绝的机会。 如婳倒也不急,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道,“祖母、爹爹不急,二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韦家人诘难?几日前我还听说二姐夫与二姐婚后十分恩爱,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事?” 雷氏抢白道:“哼!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韦晖那小子喜新厌旧,又嫌恶我们芝兰的出身,才几日功夫就现了花花公子的原形!” 如婳幽然一笑,淡淡道:“即便是这样的花花公子,那也是叔叔婶婶诚心求来的好姻缘呢。” “如婳,大人的事哪有你这个小丫头插嘴的份!”一旁的凤尚仁将茶盖往杯子上重重一扣,声音不悦道,“大哥,我就芝兰这么一个女儿,你就看在咱们亲兄弟的情份上,帮芝兰一把吧。” 如婳瞧着眼前这三人或威逼或情诱,心中又气又觉得好笑,她叹息一声,走到凤尚卿面前,缓缓说道:“爹爹,这张口供是我今日刚得来的,您先看,看完后我想您心里自然会有定夺的。” 凤尚卿一愣,接过如婳手里的信笺,打开细细看了起来。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的越紧,读到最后,凤尚卿的身子几乎都不可遏的颤抖了起来。 “畜生!”随着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桌几上的一声“啪”,凤尚卿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这一声将屋里的人都彻底震了住,雷氏止了哭声,转头和凤尚仁面面相觑,就连凤老夫人都差点将手中的碧玺珠串掉在了塌上,谁都不知一贯温文尔雅的凤尚卿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常之举。 凤尚卿仰天长叹了一声,他颤抖着手指着凤尚仁和雷氏,一字一顿道:“尚仁,弟妹,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 第96章 坦白 雷氏上前将那纸张扯到手里,和凤尚仁一起忙不迭的看了起来,看到最后二人的面色几乎一片死白,“大哥,这上面写的都是胡扯的,根本没有的事!我们芝兰是冤枉的!”即便是心里再发虚,但雷氏还是梗着脖子急言辩解道。 “婶婶,这可是二姐的贴身丫鬟紫鸢亲手写下的供词,难不成她会攀咬自己的主子?这与她有何好处?”如婳眼眸淡淡,只是微笑。 雷氏心中暗恨,眸子里几乎要漾起了火,她一边抹泪一边继续哭骂道:“如婳,你二姐与你有何天大的怨仇你要这么害她?紫鸢因为犯了错,我早已将她打发出府,这所谓的供词一定是你和那个死丫头一起串通伪造的。” 如婳冷笑一声,“打发出府?紫鸢可差点被婶婶你沉了河。幸亏她命大,侥幸没死成,这才有机会为自己鸣冤昭雪。” 雷氏暗暗倒吸一口气,那个死丫头竟然还活着! 如婳见雷氏一时语塞,缓缓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姐姐这会子恐怕是已经东窗事发了。” “都给我闭嘴!”凤老夫人见场面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心中不由一恼,出声喝止道,“尚卿啊,不管芝兰犯了什么错,到底是咱们凤家的人,是你的亲侄女,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能让她被外人欺辱了去,不然我们凤家的脸面以后还往哪里搁!”凤老夫人看向凤尚卿,语气难得的柔软。 “母亲说的极是!大哥,芝兰年纪小不懂事是做了些许错事,但她现在在韦家遭受折磨,也算是受到惩罚了,大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凤尚仁接着凤老夫人的话进一步相逼。 在一旁的雷氏抽抽搭搭的,偷瞄了几眼凤尚卿,附和着凤老夫人频频点头。 凤尚卿苦笑,“老夫人,芝兰所为岂是犯错二字就能一言概之?如翎生死一线的时候谁又曾过问过半句?幸亏如翎她福大命大这才挺过这一劫,否则我夫妻二人怕是此生都难以安心!” 虽然不知道凤芝兰此时在韦家是何处境,但看尚仁夫妻俩破天荒的来向自己求助,凤尚卿便已信了那供词上的大半。 凤老夫人在短暂的愕然之后,话里话外却是没有丝毫的歉疚之意,仍旧底气十足道:“尚卿你也说了如翎那丫头已然痊愈无事,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不要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在无边的愤怒过后,此时的凤尚卿只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寒,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亲人”,只觉得陌生至极。一想到如翎差一点撒手人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凤尚卿的心几乎疼的要碾出了血痕。 “凤芝兰,她残害手足,勾引外男,做出了这么多泯灭人性大逆不道的丑事,你们竟然还有脸求我去救她?”凤尚卿紧握着拳头重重的砸在桌面上,手背的青筋已明显的暴起,怒声道:“若是她此刻还在凤府,我定立马绑了她去衙门报官,绝不姑息。” “尚卿!”凤老夫人捂着心口,眼眉拧在一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声道,“你这是要忤逆我吗?” 凤尚卿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来到凤老夫人面前,恭敬的拱了拱手,沉声说道:“老夫人,今日之事,恕尚卿爱莫能助。近日阴雨连绵,老夫人注意身子,莫要受了凉。尚卿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 “祖母,叔叔婶婶,既然无事那如婳也先行告退了。”如婳见凤尚卿已走,心里最是称心如意,于是也起了身,笑意盈盈的向众人行礼告了辞。 不待雷氏喊话,如婳早已脚步轻快的转身出了寿喜堂的门,徒留屋内恨不得跳脚咒骂的凤尚仁夫妻俩以及气的直捶腿的凤老夫人。 出了寿喜堂后,如婳便瞧见凤尚卿并没有走远,而是背手而立在不远处的凉亭中,浓浓的眉毛也因思虑过甚而不自觉的拧在一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管家见来人是如婳,便撑起来伞微笑着退守在了凉亭外面。 “爹爹,是不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烦心?”如婳走进凉亭,轻声询问道。 听到是如婳的声音,凤尚卿缓缓转身,落在如婳身上的目光依旧是那么的慈爱。 这几年他忙着在外经营生意,无暇细顾家中事宜,只以为女儿们还是从前那般稚嫩天真。但今日之事让他明白,那个曾经被抱在自己膝上逗笑宠溺的小女儿已然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主意。 先是寄往盛京的求助信,再是紫鸢的供词,桩桩件件都是这孩子自作主张行事,瞒的滴水不漏,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凤尚卿叹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问道:“婳儿,芝兰和紫鸢所做的事你是否早就知情?” 事到如今如婳本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她抬眼望着凤尚卿,一双清丽灵动的黑眸中透着无比的坚定,“是!” 如此干脆的应答倒是让凤尚卿有了一丝意外,他微微皱眉,“婳儿,你为何不先将此事告知爹爹!是觉得爹爹会包庇凶手,不能为你姐姐讨还公道吗?” 如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说道:“得知姐姐中毒后,我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了凤芝兰下毒的证据,原本是想过要告知爹爹实情,可是那时她已是韦家的人,纵然爹爹报官,官府也未必真敢去拿人。这样一来姐姐的苦岂不白受了?爹爹也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为姐姐报仇!给作恶之人应有的惩罚!”如婳斩钉截铁,眼神中是凤尚卿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决然。 凤尚卿微微愕然,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婳儿,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有些事你不能做,也不是你应该做的。爹爹辛劳半生别无他愿,一是不辜负你祖父托付的家业,二便是希望你们姐妹二人安安稳稳和和美美的度过一生。那些后宅争斗的诡魅伎俩爹爹不愿意你过早沾染,更不希望看到你深陷在那样的漩涡中而迷失了本心。” 凤尚卿的良苦用心如婳听在耳中,心中涌上阵阵暖意。爹爹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他把自己和姐姐当做这世上最娇嫩的牡丹一样细心呵护着。可是爹爹,你的婳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如果我现在停手退却,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家都会被他们撕咬殆尽,连渣滓都不剩!上一世的惨烈结局我绝对不许它再重演一遍! 第97章 顾母的教诲 整个云州城在日渐一日的雨水浸泡中,连空气都湿漉漉的几乎能拧出一把水来。其实这样的雨季每年这个时节都如期而至,人们除了感叹几句这雨怎么还没停之类的牢骚外大多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午后,在响了几声闷雷后,一波瓢泼大雨又忽地而至,这雨总是反反复复,沿街叫卖的小贩们干脆躲去了街边的凉茶铺里,边喝茶水边等着雨停后收摊了回家。 凉茶铺子里三三两两的人围桌而座,几杯凉茶,一碟蚕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了城内最近的新鲜事打发时间。 “哎,你们听说没,咱们云州首富的那个凤家,前些日子不是嫁了个女儿到乐陵侯府嘛,可是我最近听我一个在侯府当差的老乡说,那个凤家姨娘在侯府过得那日子可不算好。”坐在靠门边处的一个货郎意外瞅到街外面冒雨赶路而过的凤府马车,忽然插进来一嘴道。 旁边听到的人似乎很感兴趣,凑近接话道:“凤家当时可没少陪嫁妆,那天我可是亲眼目见识了什么叫十里红妆财大气粗呢。这才几天的功夫啊,侯府就翻脸了?” “我就说嘛,那些侯门世家哪里瞧得上商门之人,估计新鲜感一过,那凤家姨娘就要被扫地出门了。”桌上另外一人手上剥着豆子,嘴中讥讽道。 那货郎摆摆手,继续神秘兮兮的低声说道:“你们有所不知,据说是那凤家姨娘私下做出了什么丑事,这才被侯府厌弃失了宠。” 一听丑事二字,还在铺子里喝茶的其他人明显精神了起来,纷纷投过来好奇的目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目,货郎显然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你们出了这个门可不要说是我说的,听我那个老乡说,凤家姨娘嫁入侯府没几天的功夫,就被大夫意外诊出了孕身,傻子也知道,这种不是他们韦家的。当天晚上,凤家姨娘被毒打了一顿后就被关进了柴房,一关就是好多天,也不知道现在这人还在不在。”说到最后,货郎的语气明显多了几丝同情。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凤老爷我曾见过一面,看着温文尔雅颇有修养的样子,怎么会教出如此没有廉耻的女儿?”其中有人鄙夷道。 “你错了,嫁进侯府的女儿是凤家二老爷的独女,并非凤家大老爷的女儿。”旁边有人纠正道。 “哦——,原来是这样。但不管是他们兄弟二人谁人之女吧,这事怎么说也不光彩,丢的是他们凤府的人。” 坐在货郎身旁的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挑着眉毛一脸不怀好意的奸笑着,问道:“那你说,跟凤家姨娘私通之人会是什么人?是他们府里的小厮还是外男?” 货郎饮了一口茶,看了他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外人不知道,可韦晖早已将内情查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子鸣,这三个字,几乎让他咬碎了牙! 韦晖并非良善之人,素来又被人捧的高,别看他与顾子鸣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似亲兄弟般友善,其实骨子里对这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官家子弟也并没有高看到哪里去,不过是为着顾子鸣这云州才子的名声附庸风雅,做给他老子韦侯爷看罢了。 而顾子鸣费尽心思攀着侯府这棵大树为得也是将来他的仕途能有所裨益,可惜天意弄人事与愿违,顾子鸣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前途竟是彻底毁在一个自己压根瞧不上眼的女人手上。 顾子鸣少年成名最是自负,被凤芝兰如此愚弄心头本就窝火的很,但他又实在担心韦晖万一知情后而迁怒于自己,几番思量下来,真正是烈油烹心终日惶惶,忍不住心里又将那个始作俑者凌迟了千遍。 自从从凤府提亲回来,顾子鸣便魂不守舍坐立难安,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钻进书房后接连几日都闭门不出。一向对他寄予厚望的顾老太太急了差点派人拆了房门,这才逼出来顾子鸣。 顾老太太早年守寡,家中没了顶梁柱又断了供给,这些年为了培养顾子鸣节衣缩食含辛茹苦,日子过得十分不易。而顾子鸣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考取了童生,后来接二连三的科考都居于榜首,顾家门楣终于有了重新光耀的机会。 顾老太太一身鸦青色的素布裙衫,发间隐有灰白,嘴角干瘪神情老沉,瞧着比实际年岁虚长了好多。此时她脸色铁青的端坐在顾子鸣的书房里,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种场景顾子鸣早已见惯,他扑通一声跪在顾老太太面前,片刻后,只见他忽地抬手狠狠的向自己的脸颊上抽起了耳光。一下,两下,三下……,一会功夫顾子鸣俊美白皙的面颊已然红肿一片,可冷眼旁观的顾老太太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冷漠的神情中没有一丝动容。 再打够七七四十九个耳光后,顾老太太终于从嗓子眼深处,蹦出两个字,“够了。” 顾老太太发了话,顾子鸣抽向自己的手这才停了下来。 “鸣儿,这次你可知道我为何罚你?”顾老太太声音冰冷,明明只是一个寻常老妇人,可话语中透出的威严感却是压得人喘不上气。 顾子鸣挺直了背脊,一字一顿道:“儿子错在不该让母亲担心。” 顾老太太瞧了他一眼,声音柔缓了几分,“鸣儿,你是我们顾家唯一的指望,是母亲最优秀的儿子。母亲就是要让你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扰乱你的心智,乱了你的方寸。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以有。” 顾子鸣重重点头,声音却没有一丝波动,“谢母亲教诲,儿子知道了。” 顾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 待顾子鸣站起了身,顾老太太蹙眉继续说道:“你去凤家提亲之事我本就不是十分乐意,一个商门之女如何配得上你,现在人家既然已经许了旁人,那你就彻底收了心,专心应付明年开春的科考。没有了那些狐媚子的干扰,母亲相信你一定会在金殿上拔得头筹,重振咱们顾家门楣。” 顾子鸣的神色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闪,随即平静回道:“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见顾子鸣已恢复如常,顾老太太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满怀安慰的离开了书房。 第98章 鸿门宴 凤芝兰的下场如婳早已料到,所以在风言风语传遍整个凤府的时候,如婳反而心无旁骛的钻在织阁里,专心与夭娘坐在织机前研发着全新的织锦。 再过两个月就是各州县甄选贡品的时候了,时间紧迫,而新锦的研制费时又耗心血,如婳只得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试验着。 这一天,如婳邀了夭娘在春风楼喝茶,一来是为了答谢夭娘数月来指导自己织法技艺,二来也是因为整日泡在织阁中而新锦又总是有各种瑕疵,心中实在烦闷的很,出来透口气。三来嘛,则是如婳不巧在楼下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如婳与夭娘正在包间说话的功夫,忽听得外面廊下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青柠出去看了一眼,便见她匆忙复返了回来,口中急道:“小姐,隔壁的雅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如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道。 青柠愤愤道:“隔壁一男子吃醉了酒把在房间中弹唱的姑娘给玷污了,眼下那姑娘正扯着那畜生要拼命呢。” 如婳神色淡淡:“当真是个烈性女子。” 青柠皱着眉头,带着满脸嫌恶,怒气冲冲的说道:“小姐,你可知道那畜生是谁吗?就是前不久刚上门向咱们大小姐提过亲的顾子鸣!得亏咱们老爷夫人眼明心亮,才没有应了那姓顾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就没看出来此人竟是个衣冠禽兽!” 如婳一顿,心道果然如此。 “既然是熟人,我们也该出去打声招呼。”如婳淡淡一笑,径直起了身。 出了雅间的门,才发现过道里早已挤满了各路围观的人,青柠和红樱将人群拨开,才使得如婳和夭娘来到了出事的雅间门口。 向里望去,房内一片狼藉。 此时,酒楼掌柜的和店小二正在苦口劝阻拿着碎瓷片比划在顾子鸣脖颈处的女子千万别冲动,倒不是他们有多重视顾子鸣,实在是万一出了人命案子他们这酒楼这雅间将来还如何接客。 只见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秀发披散满脸是泪,衣衫也是胡乱的披散在了身上,她止了哭声悲愤道:“这个无耻恶贼毁我清白,我岂能放了他!”说话间,脖子上的瓷片眼看就划上了顾子鸣白皙的脖颈。 酒已半醒的顾子鸣浑身没有太多力气,但神志却是清明了不少,虽然他不知道这雅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前这冰凉又锋利的碎瓷片却是实打实的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有毫厘之差。 额头上早已一片冷汗的顾子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开口申辩道:“姑娘,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根本不认识你……。” “住口!”那女子怒吼道,眼见顾子鸣的脖子上已然生生划出了一道血痕,“你这个禽兽,我清清白白的身子被你毁了,到头来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瞬时,顾子鸣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凉意,惊恐之间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咱们有事好商量。你此刻万一伤了人,将来去了衙门可就说不清了。”掌柜紧张兮兮的劝道。 “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顾某一定想方设法满足。”性命攸关之际,顾子鸣也顾不上什么清高傲气,只得先低头服软,让自己先远离了危险再说。 女子怒视着顾子鸣,贝齿紧咬道,“我要你的命,你可以给我吗?” 此话一出,顾子鸣脸色煞白彻底哑口。 顾子鸣这边霉运罩顶生死一线,不过在门外看热闹的如婳心情倒是极好。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即便顾子鸣聪明绝顶又善于谋划,也万万不会想到,今日这酒宴竟是一出妥妥的鸿门宴。 今日如婳本不打算来这春风楼,可不巧得是在路上正好瞧见了顾子鸣与其他几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一同进了这里,好巧不巧的是其中一人如婳有印象,那是韦晖日后承继了侯府爵位后一路跟在身边的心腹。以今时今日韦晖与顾子鸣的关系,此人怎会是真心邀他来饮酒交心的,怕不是一场好戏就此上演? “来来来,都让开!”拨开人群,只见两名黑着脸的捕快应声而入,其中一人正是赵元。 见捕快到了,卖唱的女子瞬间梨花带雨,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官爷,这禽兽欺辱于我,你要替民女做主啊!” 男人嘛,最是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尤其是这样一朵犹如被风雨凌虐过的柔弱小白花,纵使她手上握着一块瓷片,好似一副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架势。不过这点武器对于平日里摆弄真刀真枪的赵元他们而言,不过就是唬人的玩具,在他们眼里根本算不上丝毫的威胁。 赵元瞪着面如死灰的顾子鸣,冷声喝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顾子鸣忙不迭的摇头,又是摆手又是急言辩解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在这里好好吃着酒,后来有些犯困,可没想到一觉醒来就成现在这样了!你们要相信我,我堂堂一个举人,绝不会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不信,你们可以找我那几个同伴来对质!” 说到同伴,顾子鸣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几人的影子!心下一沉,心道,坏了! 听他自称自己是举人,赵元与同行的捕快互看了一眼,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处。举人虽没有实际的官衔,但身份上已不同于平民白衣,以他二人的职位目前还没有资格审这个案子,“既然你们二人各执一词,那就只好随我们回衙门一趟,请我家大人为你们主持公道了!”赵元抱拳说道。 听捕快如此一说,卖唱女子终于松开了手中的瓷片,脖颈松快了的顾子鸣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这时,他的余光似乎注意到了围观人群中投过来的那一束幽深冰冷的目光,顺着视线回望过去,发现又是凤府的那个小丫头! 那样令人不适的目光顾子鸣不是第一次看见,只是这一次,似乎还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讥讽意味!顾子鸣面色一变,眼前不由一阵眩晕,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妙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第99章 败走他乡 看着脸色惶惶的顾子鸣随捕快离开春风楼后,如婳的脸上难得的绽开一抹喜色,就像是一块压在她心头的大石终于被远远的抛了开。“夭娘姐姐,我们走吧。”如婳笑颜如花,挽着夭娘的胳膊步伐轻快的离开了酒楼。 三日后的午后,如婳还在房中小憩,就听从外面回来的青柠在外屋拉着红樱压低了声音说道,“红樱姐,我刚从外面回来,如今大街小巷人们议论纷纷,说我们云州的大才子顾子鸣惹了官司被上面革除了功名,且十年内不许参加科举考试!哼!这可真是苍天有眼,算他活该!”青柠边说边激动,不由声音亮了几度,红樱连忙举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回头看了看里屋,见如婳只是轻轻翻了个身,并未起身醒来的意思。放下心的红樱低声笑嗔道:“你呀,还是这么急躁。” 青柠见状也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低声道:“那我就先出去了,别把小姐再吵醒了。” 随着屋内已无旁人,如婳缓缓睁开早已没有睡意的双眸,怔怔的盯着床幔上的芙蓉缠枝花纹,思绪悠悠。 顾子鸣前途尽毁,可以说早已在自己预料之中。少年成名,解元身份,一路顺风顺水,看来韦晖的确很了解顾子鸣,一击即中,知道什么东西对他而言会比性命还要重要。 顾子鸣,跟你心心念念的功名利禄,以及未来的探花郎和郡马爷,永远的说再见吧! 想到这里,如婳心情畅快极了,不由得舒展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此事一出,在云州的学子们之间算是一个不小的轰动。那些平日里嫉妒顾子鸣被他抢了风光的人纷纷跟风,狠狠的中伤这位人品欠佳伤风败俗的前举人,一时间可谓是破鼓万人捶。不过倒也还有人为此真心唏嘘不已,只为惋惜他的满腹才学。 失望至极的顾老太太听到消息的当下就闭眼昏死了过去,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稍微的缓过来神。人虽然是醒了,但却不肯进一滴水米,只是面如死灰身体僵直的躺在那里,整个人笼罩在绝望的氛围中。 自知愧对顾老太太期望的顾子鸣只得堪堪跪在院子中间默默请罪,任凭漫天大雨浇了一天一夜,膝盖红肿麻木到没了知觉,也坚决不肯起身。 良久,顾老太太终于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坐起了身,她半倚靠在床头,平时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碎发散乱,面容憔悴神情恍惚眼中黯淡无光,整个人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你走吧。”顾老太太从沙哑的嗓子里缓缓的说出这三个字。 在院中一直跪了许久的顾子鸣本来有冷又困,精神已经有些涣散,可是一听到屋内传出的这三个字,顿时清明了起来。 光洁的额头磕在满是积水的青砖上,砰砰作响,“母亲,儿子错了。”他每说一句,头都要重重的磕一下,几十句下来,整个额头都已经血肉模糊,血水顺着他白皙俊美的脸颊缓缓滑落,竟有一丝妖娆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 顾老太太听着那沉闷的咚咚声,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如枯槁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这个儿子,曾是她的骄傲,是她一生的指望,这么多年,她强迫自己收起慈祥柔软,古板苛刻,不分寒暑每日严厉管教,时间久了,儿子越来越有出息,可是她也忘了该怎么温柔。 可如今,多年心血功亏一篑,她彻底失望了。 过了一会,顾老太太屋子的门被从里面打了开,出来的小丫鬟快步走到顾子鸣面前,说道:“少爷,老夫人请您进去说话。” 闻言,顾子鸣这才扶着发麻的腿,慢慢的起了身。在小丫鬟的搀扶下,缓缓的挪动到屋子里面。 小丫鬟拾趣,将顾子鸣送进来之后,就掩了房门退了出去。 “子鸣,母亲很失望。”顾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回头看顾子鸣,只是嘴唇微张,淡淡的说了句。 顾子鸣一怔,随即颓然的垂下了头。 “明日,你就收拾行囊前去盛京吧,你表舅会接应你的。”顾老太太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事到如今,大局已定,再多责罚也无济于事了。去盛京,这是顾老太太能想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条出路。再留在云州,已是一步死棋。 顾子鸣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渐渐染了一层浓浓霜色。 是啊,如今他还有何颜面再留在云州,寒窗苦读十余年,从人人倾羡的才子举人沦为整个云州的笑柄,这种天壤之别的巨大落差,对于清高自负的顾子鸣而言,可以说是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举。可现在离开,和被迫逃走的丧家之犬又有何分别? “好,我去。”顾子鸣牙齿紧咬,手指紧紧攥成拳,垂下的双眸中眼神阴骘。以前风光之时,顾府里人来人往,多得是前来邀约诗会酒局的儒生学子,看他失势,那些个人一个个明里安慰,背后无限嘲讽,没出两天,便门庭冷落至此。这份天大的耻辱,他到死都不会忘记,“韦家,凤家,我发誓,你们会为此付出千百倍的代价!”顾子鸣在心中咬牙切齿暗暗发誓。 这边顾子鸣败走他乡,那边谢蘅改良好的时疫药方也到了如婳手里。有谢家的名号在,这张健体良方自然得到了凤尚卿的认可。尤其最近阴雨连绵,不少人已出现了伤风症状,于是,凤尚卿便命人将药方熬制成汤药,分发给府中众人饮用,以作强身健体之用。 这个时候,如婳自然不会忘记前世因时疫不幸离世的丘老夫子,于是,便带着汤药亲自前往了白鹭书院。希望自己的出现,能改变丘老夫子的命数。 第100章 送药 连日的雨水冲刷让通往白鹭书院的山路有了些许泥泞,如婳的马车此时只能慢吞吞的向前行驶着,往日去书院半个时辰便能到达,今日愣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远远瞧见书院的大门。 “小姐,看这天约莫又要下雨了。”青柠撩起车帘,瞥了一眼压的阴沉沉的天,有些担忧的说道。 “是啊小姐,最近这雨水来的凶猛,来送药这种事,您打发我和青柠来便可了,为何非要亲身前往?”红樱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如婳笑了笑,缓缓道:“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如果只是你们前来,夫子想必也不会把这药放在心上,更不会喝下了,那我这一番折腾岂不是白费?” 虽然如婳如此说,算是解答了这个问题,但红樱还有更多不解,比如,小姐是何时开始如此关心丘老夫子? 而真实的原因如婳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来,人人都知丘老夫子桃李遍天下,可却没几个人知道掌管宫廷及官用绸缎布匹织物的织造署大监曾是丘老夫子的门生。 如婳之所以会知道此事也是因为那位大监当时奉旨前来云州挑选贡品,好不容易得了空前去书院拜访夫子,却不料丘老夫子早已染上疫病驾鹤仙游。为此他闭门谢客痛哭了三日,急的下面各大布商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才好。如婳猜想此人定是对丘老夫子有着不同寻常的师生之情,若是她现在与夫子亲近些,想必不久后那位大监到访云州之时,爱屋及乌,定会对凤锦楼另眼看待些。 马车徐徐上前又绕过了一片竹林,这才终于到了耕斋门前。 青柠上前轻轻叩响紧闭的大门,不多时就见斋门从内里缓缓打开,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探出身子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找夫子所谓何事?” 如婳上前了几步,微笑说道:“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学生凤如婳前来拜访夫子。” 书童见这女娃眉清目秀,此时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不由得暗暗红了脸,声音不觉有一丝慌乱,“好好,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传。”说罢赶忙转身往屋里跑了去。 不一会,领了命的书童便带着如婳一行人缓缓步入院中往书房的方向走了去,刚走到廊下,隔着一道门如婳就听到房中传出几声丘老夫子沉闷的咳嗽声。如婳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书童:“夫子近日可是去过城外了?” “你怎么知道?”书童不禁诧异,“夫子两天前刚从城外回来。” 如婳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书童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堵在城门外的灾民特别多,我跟夫子差点被堵在外面进不了城。幸亏把车上剩的一些干粮分给了那些拦路的灾民,马车才得以突出重围,平安进了城。” 不由如婳再想,书童已然上前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如婳第一次来到丘老夫子的书房,不愧是大盛朝首屈的博学大儒,整间屋子的四面墙几乎摆的满满的书架,架子上又堆叠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或薄或厚,或新或旧,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墨香书香。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看不到任何花哨的装饰摆件,除了摆在窗底的几坛酒器。 往前瞧,只见丘老夫子此时正披着一件赭色氅衣聚精会神的伏案书写,并没有注意到面前已站了人。 “夫子,客人到了。” 听到书童轻唤,丘老夫子这才将神敛了回来,抬头看向如婳,先是小小惊讶了一下,但更多的是满满的欣慰。“凤同学你来了。”丘老夫子恢复了一贯温和的慈祥笑容,将笔搁在了笔架上,顺手提了提即将滑落的氅衣。 如婳扬起笑容,恭敬的行礼道:“学生凤如婳前来拜访夫子。” 丘老夫子捋了一下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凤同学不必拘礼,来夫子这里尽管随意便是。” 如婳郑重点头,等离得近了,如婳发现丘老夫子似乎消瘦了很多,精神也不似原先那般矍铄。“夫子清减了许多,近日是否身体有恙?”如婳不由担心问道。 丘老夫子摆摆手,强撑笑颜道:“夫子只是偶感了风寒,所以食欲下降,不碍事。”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书童见状赶紧奉上一杯热茶,热水润喉,丘老夫子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夫子切莫要保重身体。对了,夫子可曾听闻云州城内最近涌入了许多灾民?”如婳问道。 丘老夫子闻言点了点头,“哎,凤同学此言不假,前两日老夫返城途径官道,的确是看到一路上尽是流离失所流亡而来的灾民。天灾无情,多是百姓遭殃啊。” “可是夫子有所不知,据闻在灾民聚集的地方已然出现了疫症。刚才听书童小哥哥说您前几日曾在城门外与灾民面对面接触过,如婳着实担心……”,如婳面露忧色,急忙说道。 听如婳如此说,丘老夫子不禁大惊失色,“竟有此等事?人命关天!若真有疫症在城中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啊!”丘老夫子花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声音中充满了焦虑。 “夫子无需太过忧心,如婳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如婳边说话,边从随身的食盒里端出一个汤盅。 夫子不解,问道“这是何物?” “夫子,这是盛京太医院的谢家专门为了应对此次时疫研制而出的汤药,若是没有被感染也可以起到祛邪预防之效。我们府中上下都已经用过了,绝对有益无害,您可以放心食用。”如婳声音清脆,神色郑重。 知晓如婳此番心意,丘老夫子心中感动不已,欣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化解疫症的良药,真乃百姓之福啊,也难得你这孩子有这片心意。说起谢家,老夫在盛京时也曾有过交道,既然此方出自谢府,那是值得一试的好方子。” “夫子,这是如婳誊写的药方,可以让书院里的人也早些服用,好及时避免这场疫祸。” 丘老夫子接过如婳手中的药方,连声说了三个好,“老夫就代表书院上下谢过凤同学了!” 如婳摆了摆手,笑眉舒展,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透静,道:“夫子无须客气,如婳好歹是书院的学生,自然是希望书院和夫子一切安好。夫子,那碗汤药你一定要记得早些喝啊。” 这时,丘老夫子忽然黯淡了脸色,忙问道:“那云州城内的百姓呢?他们是否也有解毒汤药可喝?还有那些流亡而来的灾民?” “夫子放心,药方已交到林大人手上,官府行事都有章程,想必等这几日药材备齐后就会通知全城领药。”如婳回道。 听闻此言丘老夫子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面色也跟着轻松了起来,叹道:“如此甚好,甚好啊!” 正在这时,只听书童进来禀道:“夫子,锦王府差人给您送来了几坛酒,不过放下酒人便离开了,还有一封世子写给您的亲笔书信。” 丘老夫子接过书信,一边展信一边吩咐道:“快去把酒搬进来。”一听有新酒到,丘老夫子的双眼明显炯亮了起来。 信不长,丘老夫子很快读完,如婳默默望去,只见夫子的面色似乎微微有些凝重,“哎,亏这孩子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丘老夫子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猜错,今日的信和酒应该都是宣韶送来的,如婳也不由得想起那个记忆里的恣意少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冷静自持的如婳忍不住脱口问道:“宣……世子那边可是有事发生?”话刚一出口,如婳就有些后悔了。 丘老夫子轻轻点头,“你有所不知,锦王妃一向体弱多病,京中名医看过无数均没有太大起色,宣韶这孩子又极为孝顺,所以平时一有时间就四处游历便访民间名医。听他信中所述,最近似乎是找到了一位远在苗疆避世的神医,现如今正在为王妃调理身体。”丘老夫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愿王妃这次可以药到病除早日康复,也不枉费这孩子的一片孝心。” 如婳恍然,这时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宣韶会那么在意那个虚无缥缈的灵泉传说,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