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任掌门人》 第1章 一声唢呐透密云 张家埭的人都说,张胜利是让一条鲫鱼给咬死的。 小雨,平日里不常见的轿车填满了村里的路,张胜利的棺材摆在村路尽头的水泥场中央。邓栗做完最后一圈绕棺法事,招呼一旁职业哭丧的俩兄弟可以开始哭了。 邓栗是九龙山掌门,削肩细腰,长发用一截筷子半扎着,藏在道袍里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二十郎当岁。 九龙山所有人都老死了,她就当了寡头掌门,人少有个好处,就是接点白事散活就能维持生计,优哉游哉。 日子跟武当、龙虎这种大派当然没法比,但好在邓栗也不求香火。 此时离抬棺上山还有半个钟头,张胜利家请来哭丧的俩兄弟正伏在棺材前大哭。两人由顶至踵都裹在丧服里,偶尔露出兜帽里的脸,让邓栗“咦”了一下。 真是一对璧人啊。 哥哥眉眼阴沉,两颊内敛,像美人雕塑埋上精魄活了过来。 弟弟则活脱脱是一个小雪球,仿佛往棺材上一滚,都能碾上一层雪白。 这种璧人村里不常见,但饶是如此,来吃席的亲戚的注意力依旧只集中在棺材上。 这大概是因为张胜利死得不寻常。 邓栗来之前听说,张胜利死的那一晚,村口粘满了鱼鳞。 银子般的鱼鳞沿着小路从村口一直蔓延进张胜利家的院子,然后攀上楼梯钻进他房间。在房间里发现他的尸体时,满屋子都粘满了鳞片,月光一照,银辉闪烁的屋子仿佛都能流起来。 没人知道这些鳞片是从哪儿来的,只说张胜利被女孩戴了帽子,受不住上吊了,匆匆下葬,还找来了九龙山的邓栗做法安魂。 那对璧人的哭丧终于结束,张胜利的叔叔舅舅们准备上前抬棺,棺材里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叔叔舅舅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过了个几十秒,什么也没发生,他们只当听错了,又继续上前。 “咚——” 那闷声再一次响了。 这回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声音确实是从棺材里透出来的。 亲戚们没见过这种事儿,但不约而同想起那一晚的鱼鳞。有人低声念了“鱼”这个字,跟着这声音层涛涌沫般在人群里转。 邓栗盯着棺材,也觉得不对劲。 僵尸这种事确实有闹过,各门各派对这事儿也都有说法,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人如果命格太重,因果却太浅,就容易受不住命而枉死,这种情况下很有可能出僵尸。但眼前这个张胜利生前不过是一两二钱的“身不由己命”,完全不是这种情况。 她想上前查看,钉棺材的长钉却一点一点升了上来。 看来刚才刺耳的响动就是钉子往外钻的声音。 “咚——” “咚——” “咚——” 棺材里的闷响开始密集地往外透。像行军前的鼓声,等钉子彻底钻出来,棺材里得有千军万马往外涌。 邓栗叹口气,说了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随即像个街头混混一样掰响一串指节,走向棺材。 就在这时,哭丧兄弟中的哥哥扑到棺材前,对着棺材盖“啪啪啪”连拍了三巴掌,棺材晃了两下,立刻安静了下来。 邓栗皱了皱眉头:“千叶手?稀奇了,一个哭丧的怎么会少林的千叶手?” 哭丧哥哥见棺材安静了,抹了一把眼泪对张胜利爸爸说:“没事了,给我个锤子,把钉子敲回去就能出棺材了。” 没找到锤子,哭丧哥哥随便找了块砖沉沉敲钉子。 邓栗盯着他。 这人二十来岁,这长相真是个体面的少年郎,阴郁的眉毛竟压着满眼媚意。眼眶哭得通红,职业精神可佳。 “哭丧虽然不体面,但也是老勾当了。一卷招魂幡,即招魂,也安魂,但这小子竟然用千叶手物理安魂,少年人,不讲究啊。”邓栗一边念着,一边捡起一旁的宾客名单。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对哭丧兄弟,哥哥叫周长树,弟弟叫周蚕。 棺材静了下来,张胜利的叔叔舅舅们虽然还是惊疑,但随着周长树吹起一声唢呐,冲透细雨密云,几个男人终于抬起了棺材。 “张胜利,上路咯!” ———— 祖坟在山上,路窄,车子上不去,长长的出殡队伍只得步行上山。 走到半山腰,抬棺的男人有些支撑不住,都说棺材太重,得歇歇。 张胜利爸只当他们是想多要点抬棺费,没有理会。毕竟这村子又不是第一次死人,他也抬过几次棺材,多重多累他心里有数,全不到走几步就不行了的地步。 “诶呀,真走不动了。”二舅喘着粗气。 “快到了,坚持一下。”张胜利爸往山头看了一眼,确实不远了,隐隐能看到昨晚就运上去的墓碑了。 “既然快到了,歇一下也就歇一下了,祖坟又不会长脚跑了!” “二哥,你说什么呢!这会还乱说话!”张胜利爸压不住情绪,低吼了一声。 二舅见这个温厚的弟弟发火,也不好再赖皮,嚎了一嗓子,又抬起了棺材。 然而光靠喊也不长力气,几人刚走了两步,就扛不住重量。前头的男人脚步一晃,绊倒跌了出去。 棺材立刻失去了重心,把几个男人全部撂倒,重重地坠落在地。 “出殡落地,不吉啊。”邓栗皱了皱眉头,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今天的一切都有点不寻常,先是“闹僵尸”,再是跌棺材。 而这整座山村也都透着点荒谬。 山村很穷,到处都是泥路,看似立了不少楼房,但屋子里连块地砖都没铺,全是水泥地,甚至直接是泥地。 这一副穷乡画卷,对应的是家家户户都有车,还是好车。都是些尊贵的梅赛德斯车主。 尽管村里的路还没车宽。 “你们干什么!”张胜利爸怒吼一声,赶紧上前扶棺材。 然而他刚蹲下,钉死的棺材盖便缓缓往外滑开。 邓栗和那对哭丧兄弟周长树、周蚕同时注意到了这一幕。 周蚕扯了扯周长树的衣摆:“哥,你刚刚没敲实吗?” “别瞎说,怎么可能?” 邓栗暗自“喔”了一声,这对兄弟哭丧的时候声音高亮,如泣如诉,没想到说话时还挺好听的。尤其是这弟弟,甜美中还带着一点憨,是个撩人的好胚子。 “棺开了!棺开了!”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棺盖打开,惊呼着后退,但又忍不住想窥一眼棺材里的情况。 张胜利妈冲着邓栗急喊:“道爷,这怎么弄,快想想办法!” 张胜利爸急忙去扶棺,然而忙了这么久,体力不支,一跤摔在棺材前。这时棺盖也彻底滑落。 他支撑着抬起头。 看到棺材里是空的。 第2章 天眼转阴阳 张胜利爸迅速把棺盖推回到棺材上,捡起路边的石块把钉子敲回去。 他动作很快,以至于在场大部分人都没看清楚棺材内里。 但邓栗看到了。 “大家原地休息5分钟,然后一口气上山!”张胜利爸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却又小心翼翼张望了一圈,似乎生怕有人注意棺材里的景象。 邓栗走到棺材旁,手轻轻按在棺盖上。 张胜利爸明显紧张起来:“道爷,走了一路怪累的,坐一旁休息下吧。” 邓栗点点头,左眼却翻起了薄薄的雾。 这是开天眼的表征。 天眼,也就是常说的阴阳眼。 有人生下来就有天眼,而各门各派,也有各自后天开眼的法门。 传说天眼能转过阴阳二界,看见邪祟精怪。但天眼看到的其实不是鬼,而是“因果”。 人间万事万物,都由“因果”而生,不论飞禽走兽,还是草木泥石,或多或少都缠着因果。其中因果最重的,当然就是人。 不过人一旦死了,因果也就散了。 照理来说,此时的棺材里面,应该没剩多少因果了。 然而—— “有点意思……”邓栗不由眯起眼睛。 “怎么了道爷?”张胜利爸挡道棺材前。 “没事没事,张叔吃橘子吗?”邓栗从道袍里掏出一个橘子。 “不吃了,道爷还请歇息会儿。” “不吃我自己吃。”邓栗一边剥橘子,一边走到周长树和周蚕这对璧人身旁坐下,“你俩吃橘子吗?” “不吃。”周长树沉着脸,整个人藏在丧服里。倒是周蚕眼巴巴地盯着邓栗。这小子皮肤很白,两腮雪嫩嫩的,抿着小嘴,小嘴贪馋。但哥哥既然说了不吃,他也不好硬接。 “那瓜子呢?还有山核桃。”邓栗又从道袍的兜里掏出一把吃的,“刚刚趁人不注意偷……拿的。” 周蚕看到瓜子,双眼微微一亮,似乎想伸手抓,但又眼巴巴看了一眼周长树。 周长树依旧面无表情,沉默片刻,说了声“吃吧”。 周蚕立刻露出笑容,从邓栗掌心抓了一小把瓜子。 “喂,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葬礼有点问题。”邓栗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不觉得,也不知道。” “小哥哥还挺矜持。”邓栗斜了周长树一眼,淡淡地说,“哭丧是门老手艺,听说传承哭丧的人家,都有一面招魂幡。传得越久,幡上缠的因果就越多。啊……因果是什么东西你们晓得吧?” 周长树似乎并不想和邓栗继续往下聊,只听,不说。 “玄门外的人不懂,但如果你们是正经哭丧的,肯定明白,因果是一切的根源,如果开了天眼,就能看到那种像雨像雾又像风的东西,那就是因果的具象。你们开眼了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邓栗抛起一颗花生,待花生落下,伸舌头卷进嘴里,“之前那三巴掌千叶手,之所以能镇住棺材里的东西,就是因为借了因果啊。” 听到“千叶手”这三个字,周长树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似又没有太在意。 “我对你的手段是不关心啦,只是之前你费功夫震住了棺材,意味着那时候棺材里还是有东西的。抬棺的几个大叔累成死狗,也不可能是因为抬了空棺。所以棺材里的尸体,是什么时候没的呢?” “没了?”周蚕抓第二把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张胜利的老子也看到棺材空了,但瞒了起来,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邓栗把所有的瓜子都给了周蚕。 也在这时,张胜利爸吆喝了一声“上路”,出殡队伍再一次起身,开始上山。 邓栗一边起身一边瞥了哭丧兄弟,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你们……有点眼熟。” 周蚕愣了愣,把周长树拉到身后:“你不会想泡我哥吧!” 10来分钟。 队伍上了山顶,张胜利的叔叔舅舅把棺材抬入祖坟,张胜利爸开始埋墓碑。 张胜利之墓。 哭丧兄弟敬业地哭起来,张胜利妈见几个舅舅叔叔开始翻土埋棺,情绪终于绷不住,眼泪泻了下来,身体靠几个亲戚扶着,才勉强支撑。 张胜利爸一言不发地立碑,沉默得像一抔土。 而除了他们几个,周围的亲戚表现都很平静。 邓栗环顾他们,甚至看到几个老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喜色。 亲戚间没多少感情很常见,在农村,几家人为了一个稻草堆扛起锄头大打出手都不少见。但遇上白事,即便藏着恩怨,也很少会笑。 毕竟谁都会有这么一天。 尤其是老人家,上山看人出殡,下山可能就得准备自己的寿材了。 但他却笑了。 他们却笑了。 尽管都绷着脸,但邓栗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在笑。 明明是一场白事,这些人却像在贺红事一样。 忽然,墓碑倒了。 “张助明,你干什么!”张胜利妈看到儿子的墓碑倒下,崩溃大吼起来。 邓栗才想起来,张胜利爸原来叫张助明。 这名字真难记。 “碑太沉了,没事,再埋一次就好了。”张胜利爸扶起墓碑,又喊来两个人搭手,再一次填土。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张胜利妈,说:“碑是我前天晚上买回来的,确实沉,不怪张哥。” 张胜利妈不说话,只是勉力站着,像一只蛇皮袋。 邓栗看着张胜利爸填土,总觉得这一幕有点违和,似乎哪里不对。 是因为他在埋一口空棺吗? 像也不像。 不过她很快甩了甩脑袋,她这回来可不是为了这种事,她真正的目的是——邓栗瞧向哭丧兄弟。 这对面容娇俏的兄弟藏在宽大的粗布寿衣里,哭声像叶子一样在山野里飘。 看着他们,邓栗脑袋里忽然蹿出了张胜利的墓碑。 “墓碑啊……” 邓栗终于明白之前的违和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张胜利是前天晚上死的,他的墓碑也是前天晚上定的——太快了。 这得是张胜利死了后,医院死亡通知还没下来,就先把墓碑打了。 正常死人可不是这个流程。 如果这样,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张胜利他爹,在他死之前就知道他得“吊死”的那一晚。 或者说,全村人都知道,时辰到了,他得死了。 第3章 八步赶蝉 棺材入土后,张胜利爸妈招待亲戚们下山吃豆腐宴。 照村子规矩,“僧侣”从入土后就需要一直呆在后屋的灵堂念经,直到第二天早上9点。 邓栗卷了十几碟菜和两瓶茅台摆在灵堂前,招呼周长树和周蚕一块儿过来吃。 周长树依旧冷着一张脸,但也不阻止周蚕吃牛肉。 “不许喝酒。”周长树叮嘱了一声,就靠着柱子默默剥花生吃。 “这是可是茅台,暴殄天物。”邓栗叼着茅台对瓶吹,“我说,你们没觉得这场葬礼不寻常吗?” “没觉得。” 周长树显然是因为不想惹事儿才这么说的——起僵尸,埋空棺,这种事随便遇到一件都能说稀罕,现在全凑一块儿,可不是一句“没觉得”能混弄过去的。 “而且这都不关我们的事,我和小蚕只是来哭丧守灵的,明早拿了钱就该走了。” “所以说你暴殄天物。”邓栗不想搭理这二货,转而凑到周蚕身边,“你哥哥的千叶手哪儿学的?” 周蚕看样子十六七岁,两腮带着点婴儿肥,皮肤很白,长而翘的睫毛下自成媚意,颇小的嘴唇却充盈着颜色,灿红欲滴。 他听到“千叶手”三个字,明显警觉,随即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千叶手是什么?” 邓栗知道自己的越界让这对兄弟警惕了。 “安心,我没工夫查你们的底。我问这事儿,其实是因为我有点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之前看你们又觉得眼熟,所以多问一嘴,说不准我们以前还真认识。”邓栗搂过周蚕,“你们不愿说就不说了,我又不会逼你们。不过我有一件好事儿想跟你们说,你们听不听?” 周蚕突然被一个女孩搂肩,雪白的脸霎时飞上两片红霞,一直红到耳根。 “不听。”周长树说。 “蚕宝宝,不理你哥那二逼,我单跟你说。” 周长树:“……” “其实我不是来做法事的。”邓栗说。 “你不是道士吗?”周蚕说。 “我不但是道士,还是名声赫赫的道士,一纸黄符,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千多块钱来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邓栗吹干了大半瓶茅台,喜气洋洋,意气风发,“我来这儿是为了聚宝盆。” “聚宝盆?”周蚕抬起头。 “没听过传说吗?有一个面盆那么大的黄铜盆,晚上往盆里放一个铜板,第二天早上铜板就填满整个盆了,还带着帽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周长树冷冷地说。 “没见过世面。听说过‘点石成金命’吗?”邓栗说。 ——上上命,点石成金命。 从天地初开时,就有一种东西笼罩着世间所有生灵死物,那就是命。 命的种类纷繁万千,佳命,烂命,吉命,凶命,任你沟中烂泥还是王侯将相,都忤逆不了命。 而“点石成金命”,可是绝对的佳命。 “什么命不命的,我听不懂。我就是个哭丧的,上完5年级就不读书了。” “那就让栗子老师给你们补补课。”邓栗正襟危坐,整理了一下道袍的领子,“刘向的《列仙传》提到,晋朝旌阳县有个县令叫许逊,他入仕前当过道士,会施符作法,还能替人驱鬼治病,百姓们叫他‘许真君’。之后有一年年成不好,农民缴不起赋税。这个许逊便叫大家把石头挑来,然后施展法术,用手指一点,把石头都变成了金子。这些金子补足了百姓们拖欠的赋税,熬过了灾年。” 周长树说:“这不过是故事而已,胡说八道。” “确实胡说八道,许逊这个人的确存在,但他根本没当过道士,也不会画符。可点石成金是真的。”邓栗说,“因为他是三斤二两的‘点石成金命’!” 周蚕对这个“点石成金命”好像起了兴趣,昂起了头。 “即便是生了‘点石成金命’,也不是说就真能点石成金。他应该是无意间挨上了上天垂象,开了命盘,所以真能把石头变成金子。”邓栗说,“‘点石成金命’命格极重,普通人即便是这种命,大多也会因为受不住而夭折。这个许逊的爹娘应该做了不少好事,积了因果,才保住了他一命。他成年后做县令,造福一方,善果越来越重,才最后能善终。” 周蚕说:“可是这跟聚宝盆有什么关系?难道聚宝盆是个人?” “当然不是。”邓栗说,“‘点石成金命’不止许逊一个,我也说过,大多数受了这种命的人,刚出生就夭折了。人死了,命会游荡7天才消散,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但有的命因为机缘巧合,在这七天内积上了因果,就能强留人间而不散。这些命能附在一些死物上。如果点石成金命附在铜盆上,又被重重的因果缠身,就有可能开命盘,从而变成聚宝盆。” 周蚕点点头:“好合理。” 周长树说:“合理个屁。” “我得到消息,聚宝盆就在这个村里,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聚宝盆。”邓栗说,“但像点石成金命这种分量极重的命,都很危险,我一个人冒险太托大了。死人脸,蚕宝宝,我看你们俩都是高手,我们联手吧。” “你叫谁死人脸?”周长树冷哼一声。 “可现在的钱都是有号的,变出的钱也重号,犯法的。”周蚕发现了盲点。 “放钱干什么,放金子啊。”邓栗说,“如果你们觉悟高,想为国家做点贡献,用盆子产石油我也没意见。” 周蚕听完点点头,转头盯着周长树看了会儿,说:“哥,有钱我们就能走了。” 邓栗看着周长树的死人脸,显然他也动摇了。 看来这对兄弟确实需要钱啊。 “我不相信你。”周长树脸色阴沉,像一只躬身的豹子,“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平分?而且你凭什么确定聚宝盆就在这个村子?” “第一个问题我不是说了嘛,危险危险危险,多好的理由。至于为什么聚宝盆在这儿……”邓栗环顾灵堂,横梁上挂着一千八一米的幡布,木桌和排位用的都是好木头,“你没发现这个村子的人都很有钱吗?村子那么破,他们的钱哪里来的?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修缮一下村子?还有今天的葬礼……摸不准这一些事儿都跟聚宝盆有关。” “所以就是你也不确定。”周长树说。 邓栗起身,走到张胜利的牌位前,轻轻抚摸上面的字:“张胜利的死有蹊跷啊,青春年少的小伙子,看照片还有一点小帅,却好像全村人都盼着他死一样……” 邓栗说着,忽然感觉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横梁上垂下来幡布在风中哗啦翻卷,扫落了桌上的牌位。 紧接着一阵裂锦声炸开,一颗铁蛋从涌动的幡布里旋出来,直冲邓栗面门。 邓栗的身体像油纸一样往旁边一侧,躲开铁蛋。 铁蛋擦着发丝撞上她身后的实木柱子,“砰”的一声闷响,铁蛋穿透木柱,在空中拐了个弯,钻出窗口,没入夜幕。 “追!”邓栗脚尖踩过地面,身子像弹簧一样射到了窗台上,跟着又是一弹,也跳入夜幕。 “这种身法……是八步赶蝉?”周长树看到邓栗的行动方式,瞳孔颤了颤。 “哥,我们追吗?” “嗯,上去看看。” 邓栗蹿出窗口,就看到一条黑影往屋后的林子里钻。 那人脚力惊人,早就超越了正常人的速度,完全就像一簇影子绕着树疾驰。但邓栗的八步赶蝉是欧阳家最宝贝的神通,她磨了欧阳家的小叔叔好久才学到的,比速度远超这条黑影。 不一会儿,邓栗蹿上一棵树的树冠,双腿缠住枝条,身子倒垂下去,盯上了在几十米外乱窜的黑影。 “抓到你了。”邓栗嘿嘿笑了声,压下半身,小腿像压紧的弹簧般绷紧,跟着一泻力,身体标了出去,最终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落在黑影面前。 黑影看到邓栗,慌忙停下来,邓栗笑着挥挥手: “晚上好啊,小东西。” 第4章 聚宝盆 邓栗从道袍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边磕边眯眼,端详眼前的黑影。 这黑影穿着旧蓝布衫,脑袋上缠着黑色毛线头罩,只露一对眼睛。 “刚才那颗铁蛋上缠了不少因果,看来你养了很多年啊,这也难怪,不然一颗破蛋子撞完柱子也转不回去。”邓栗一边嗑瓜子一边靠近“头套人”,“那颗铁蛋要是挨实了,脑袋都能给炸干净。既然决定做掉我,那我现在抽你你也应该没啥子怨言吧?” 头套人一面后退,一面摸出了两颗铁蛋。 也在这时,他身后压过一阵脚步声。 周家兄弟跟了上来。 头套人趁势上半身半旋,林间霎时驰起一簇低鸣,两枚铁蛋一前一后飞了出去。 一枚撞向邓栗,一枚撞向周氏兄弟。 周长树见铁蛋转瞬飞到跟前,轻轻抬起右手。 右手每朝上抬起一寸,半空就留下一抹手掌的残影。一寸一影,一寸一影。等到掌心拍实高速回旋的铁蛋时,半空一共凝滞了七道残影,跟着掌影一瞬间全部合聚上来,沉沉地拍在铁蛋上。 回旋的铁蛋刹那停下来,像失去了生机,安静地躺在周长树掌心。 随即周长树抬头,看到邓栗身前也凝滞起了七条掌影,掌影浪叠,没有停下铁蛋,而是直接一巴掌把铁蛋拍碎了。 “大慈大悲千叶手嘛,我也会。”邓栗妩媚地眨了眨眼。说完她看到了地上的铁蛋碎片,急忙双手合十,“罪过罪过,人家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好宝贝,就这么让我给弄坏了。道祖在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头套人因为铁蛋被毁,呕出一口血。但他也趁着这个空隙,一头扎入灌木丛。 邓栗反手对着十米开外的灌木拍出一掌,因果缠结的掌印沉沉推出去,把层层叠叠的灌木丛直接吹成了平地。然而并不见头套人的身影。 “劈空神掌?”周长树挑了挑眉毛。 劈空神掌是千叶手中的一招,也是最玄奇的一招,但现在就被这么随随便便拍出来了。 “那小子不会直接被我拍成灰了吧?”邓栗赶忙蹿到灌木“遗迹”处,见地上开了两个兔子洞,头套人应该就是钻进了这里面。 周长树也走了过来:“你一个道士,怎么会佛门的功夫?” “这个吗?天黑路滑,掉下山崖,满地神功,无师自通。”邓栗趴在兔子洞旁端详,“你说头套人是钻进了左边的洞还是右边的洞。?” 周长树不想搭理这个无赖道士,周蚕却半蹲下来,指着左边的洞说:“这里都是新翻的泥,那人应该是从这儿逃的吧?” “蚕宝宝还是少江湖经验,这也许他故意做了破绽,吊我们上钩呢?《三国演义》看过没?阿满说,兵行诡道。”邓栗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连连点头,“我们就钻右边的。” 周蚕听完还是想钻左边,执拗摇头。 邓栗扭头看周长树:“死人脸,你说,钻哪个?” 周长树说:“你想钻哪个洞就钻哪个洞,小蚕,我们回灵堂了。” 说完他就真拉着周蚕回去了。 邓栗:“……” 邓栗钻了右边的兔子洞。 但她隐隐觉得自己猜错了。 不是觉得右边的洞错了,而是如果她选左边,那人就是钻了右边的洞;她选右边,那人就该是钻了左边的洞。 她在洞里绕了几分钟,钻出来的洞口,正好是张家大门,摆在屋门口的豆腐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时女人们正凑在一块儿说话,男人们则赌钱。 邓栗凑过去,看到男人们玩的牌是“牛牛”。这种玩法走局快,翻倍高,即便赌得很小,点背的话一晚上也能输个小几千。往大了赌就更没个天了。 此时张胜利爸张助明坐庄,面前堆了不少钱。 听他们聊天,张助明似乎很擅长赌钱。 但这显然是个笑话,牛牛是一种完全靠运气的玩法,没有擅不擅长这一说。不过张助明十几年来就没输过,如果没出千,那这运气有点过于强盛了。 邓栗看了一会儿这群人赌钱,没找到头套人,就回到了灵堂。 回去时周蚕正拣蛋饺吃,而周长树在窗边练千叶手。刚才邓栗那一巴掌似乎给他造成了心理打击。 此时邓栗突然进来,他急忙收手,抬着那张俊俏得有些妩媚的脸,假装没事地对着窗外的月亮吹口哨。 邓栗笑而不语,盘腿在地上坐下来:“没追上那人,他的铁蛋在你手里吧。” 周长树从口袋里摸出黑黝黝的铁蛋,重约两斤,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汗珠子都粘不上。 “看过《仙剑奇侠传》吗?” “看过看过。”周蚕连连点头,还给周长树使眼色说“就胡歌演的那个,可帅了!” “马马虎虎吧。”邓栗露出一副阅尽人间春色的表情,“里面有一招御剑飞行,剧里做了夸张,但实际原理跟这枚铁蛋差不多。带头套的把自己的命格渡到了铁蛋上,人和蛋共享同一副命格,这样那人能像驱使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自由地驱使铁蛋。我记得这是南边金家的手段。” “那他可以御蛋飞行吗?” “肯定能!哎,我刚才就该留一手的,等他飞完了再拍他,可惜了。”邓栗懊恼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周长树,“往蛋上渡了命格,人和物早就同根同源了,从此你的蛋就是我的蛋。你刚才也看见了,我炸了他一颗蛋,他就呕了一升血。现在他另一颗蛋握在你手里,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能不要总是蛋不蛋的吗?”周长树默默把铁放到口袋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 “所以我们暂时不急着去抓戴头套的。”邓栗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照片推到周家兄弟跟前,“我们应该先去挖聚宝盆。” 手机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太监模样的少年人咬着辫子,站在一口木棺旁边,而棺材里堆满了碎金。 “这是……” “这口棺材就是聚宝盆。”邓栗说,“这张照片是一八七几年拍的,这个小太监是谁我也不清楚,但就是他,把聚宝盆从乐寿宫里偷了出来。” “乐寿宫?” “就是慈禧的窝。这之后的百来年,都没人知道聚宝盆去哪儿了,直到这张照片被我找到。”邓栗将手机相册往后滑了一张,出现了另一张照片。照片是一片林间坟地,几个男人凿开了一座坟,扒开了棺材。 但棺材里没有死人,只有金子,满满的金子。 “别光看金子,看树。”邓栗指着照片上的树,“这些树是不是很眼熟?有没有觉得在哪儿见过?” “下午出棺材的那座山头!” “对咯!”邓栗笑起来,“聚宝盆,就埋在山上!” 第5章 因果 邓栗为了拐周家兄弟上山,把聚宝盆的位置和盘托出。 但周长树将信将疑,只是看着弟弟掰着手指计算他们还差多少钱时,不由得想搏一搏。 “林子里的照片看起来是几十年前拍的,几十年过去了,东西还在那儿吗?”周长树提出了最后的疑问。 “碰碰运气嘛,要是找不到也没损失,万一找到可就发达了,香车别墅,嫩模会所,应有尽有。” 周长树为了避免周蚕听到污言秽语而捂住了他的耳朵:“别听,会被传染智障的。” 周长树虽然并不相信邓栗,但富贵险中求,他还是决定上山搏一搏。 临走前,邓栗笑嘻嘻地在灵堂的门上贴了张“闲人勿闯,硬闯尿床”的禁行符箓,还在灵堂前扎了三个稻草人,披上衣服,假装他们还在尽心尽责地守灵。 三人沿着下午的路上山入坟地,路上清闲,周蚕忍不住问邓栗左手为什么总戴着一只黑手套。 邓栗严肃地说,君子财不外漏,我的手长得太好看了,怕痴汉觊觎,所以只好藏起来。 周蚕连连点头,感叹天香国色。 周长树:……好想宰了她。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张胜利墓前。 “道爷,我们到了。你有什么手段,在这大山里找到聚宝盆?”周长树在坟堆旁坐下,拍了拍墓碑,“怎么样,要挖坟吗?” “蚕宝宝,你看看你哥,一点礼貌也不讲,连死者为大这种基本的理也不说。”邓栗悠悠叹了口气,随即左眼翻起一阵薄雾。 她开了天眼。 瞬间,周围的世界在她眼中变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鳞一羽,在她眼里全部缠上了因果。 因果无形无质,像挂在枝头的风。 星月光影碎落,邓栗行走在因果之间。 “道爷姐姐,你在干什么?”周蚕见邓栗忽然漫无目的地逛起来,忍不住问。 “这座山头只是埋死人的地方而已,一个庸碌无常的人死了,身上的因果很快就会散去。穷乡僻壤处的深山,即没有庄稼山果,也没有丰沛生灵,因果不会很重。所以只要找到因果汇聚的地方,就应该是聚宝盆的所在地。”邓栗一边说,一边停下脚步,“照理说应当是这样,可是……可是……” 周长树见邓栗表情不对,急忙把周蚕拉到身后,环顾四周。但除却风吹枝叶,星落草石,并没有什么异常。 “有什么不对吗?” “这里应该是因果贫瘦之地,但为什么,这里每一座坟都缠着比活人还重的因果?”邓栗转身走到张胜利墓前,“除了他的坟。” “死人比活人的因果重……”周蚕扬起脑袋,“这意味着什么?” “因果的轻重在于对世界的影响,比如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呆在村子里,种庄稼,娶同村的小翠儿,生下小孩继续种庄稼,60岁被人发现死在田埂上,那他的影响力就微乎其微,终其一生,他的善恶有报都薄如蝉翼。而另一个人,高考出了大山,毕业后成了工程师,参与设计了一座大桥,每天几万人从桥上通过,他身上的因果就会加重。如果因为他的设计问题,导致桥塌了,上千人因他而死,那因果的分量更会加重。”邓栗轻轻抚摸着张胜利的墓碑,“但这里埋葬的都是这儿的村民,怎么可能每一个都能在世界的动脉上蹦跶?即便真是这么回事儿,现在也该身死业消了,他们难道还真人人死后都对社会做着贡献?真是有人死轻于鸿毛,张家埭死重于泰山啊。” 周蚕看着张胜利的坟:“也就是说只有他的坟是正常的?” “是的,因果稀薄,这才是死人该有的样子。” “别管这么多了,这个村子再稀奇也跟我们没关系。”周长树说,“你究竟找到聚宝盆的位置了没?” “不好说,这里每一寸土地因果都很重,不好找。不过硬要说的话……”邓栗转向北方,几百米开外是一座山坳,那里落了一座老坟,是老村长的坟,已经死了几十年了。照理说这么多的年头,因果早该散了。但现在极其浓,甚至压过了生前当老板的新坟,“这些年如果聚宝盆没被搬动过,那就是在那儿了。” “你确定?” “完全不确定,但来都来了,我确不确定不都得走一趟嘛。”邓栗搬动传统说辞,带头走向老村长的坟,“警觉着点儿,把手段都准备好了,点石成金命百年不散,卷积的善果恶果全都混在一块儿,就跟污泥池子一样了,非常凶险,一个不小心,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用你提醒。”周长树把周蚕护在身后,缀在邓栗身后走向老村长的坟。 三人都走得不快,几百米似被拉得很长。而行到一半,周蚕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清脆声响。 他急忙转头,但只看到一个村民的孤坟,墓碑被风雨磨得光溜。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往声源方向扭头,还是那座孤坟,夜风吹着,一动不动。 那声音似乎是从这座坟的内部透出来的,但周蚕一看过去,声音就消失了。 “哥,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周长树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周长树不善言辞,但大多数周蚕的话,他都会回应。此时大概真是神经绷到了极点,也就沉默到了极点。 这种沉默让周蚕感到不安,因为他一往前走,那声音就会响起,一扭头,声音就又灭了,就好像那声音能看到他似的。 “不看了不看了,跟着哥哥往前走就成了。”他决定不理会声音,但这会儿声音又响了,音色从刚才的脆响,变成了沙沙声。 “最后看一次!”周蚕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扭头,望向那座传来声音的孤坟。 然而这一回,他看到的终于不再是那座一动不动的孤坟了。 那座坟,被掘开了。 一具腐朽的棺材倒在坟边,棺材盖被撬开,而棺材里面,已经空了。 周蚕急忙去抓身边的周长树,然而,抓空了。 周长树没在身边了。 第6章 铃铛 周蚕轻轻抬起右手。 这是千叶手的起手式。 与此同时,他扭头瞧向周长树和邓栗的方向,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蚕宝宝,上面。” 周蚕抬起头,看到邓栗蹲在树杈间,而周长树也在另一棵树上。 “哥,那边的棺材让人掘了。” “所以我们上树了。”邓栗像猴子蹲在树杈间,环顾墓地。 她看到了周蚕所说的空棺材。 但不止这一具。 刚才瞬息之间,有四具棺材从坟里翻了出来,此时棺木全部空空如也。 尸体全跑出来了。 “道爷,尸体是自己出来的吗?”周长树的千叶手笼罩在周蚕四周,一旦有什么东西靠近他,立马一巴掌拍成灰。 “走个屁,尸体就是一堆死肉,麻辣鸭脖里的鸭脖能走吗?牛肉火锅里的牛肉能走吗?”邓栗举的例子生动形象,栩栩如生,“不过……如果强留人间的命格寄生在尸体上,确实有可能活死人,肉白骨。” 周长树说:“所以是点石成金命寄在了尸体上?” “不可能,点石成金命要寄也只能寄一具尸体,并且找个死帅哥,现在可开了四个干巴巴的老头老太的棺材啊。除非……”邓栗忽然笑了两声,“你们听过湘西赶尸术吗?” “红白五家事,江南招魂幡,湘西赶尸人……”周长树默念了一句切口。 “看你哭丧不怎么专业,这些话倒是没忘记。红白五家手艺,湘西的赶尸术和江南哭丧都有各自的名头,赶尸五百里,借宿死人集。”邓栗环顾四周,目光于林间回旋,“不过,赶尸人怎么突然从湘西跑这儿来了……这会儿,‘他’又躲在哪儿?” 赶尸人赶尸,最初是因为湘西山多,车马不便,于是催生出这门手艺用于出殡。而操弄这门手艺,离尸体有着距离限制。这位不知因何至此的赶尸人,应该就躲在此地的某个偏僻角落。 邓栗思索片刻,从道袍里掏出两个铃铛。跟着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铃舌,“给你们个好宝贝,撞魂铃,铃舌里藏着蛊虫,又馋又懒,舔我的血才能醒一会儿。” 邓栗分别把两个撞魂铃抛给周家兄弟。 “虽然不知道赶尸人藏在了哪儿,又为什么会来这儿,但只要蛊虫醒着,摇晃撞魂铃,就能短暂镇住赶尸。” 周婵捧着铃铛点头:“好厉害啊。” “那当然,不过虫子懒,大概只能醒个5分钟。”邓栗说,“5分钟后大家就各凭本事了。” 邓栗说完,就从树上掉了下去。 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邓栗刚才还得意洋洋显摆宝贝,现在像被抽了弦的木偶,去了声息。 周长树立马进入戒备状态,周蚕扑到邓栗身旁,把她翻了个面,见她嘴唇乌紫,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道爷,你怎么了?” “茅台喝多了……”邓栗艰难发声,“草率了,酒里被混了毒。” “毒?什么毒?道士不是都会淬体炼丹的吗?什么毒连你也扛不住。”周蚕见邓栗忽然濒死,手足无措,“对了,你的丹呢?快吃点。” “炼丹的是龙虎山的道士,我在另一个山头……道士和道士是不同的……”邓栗说着,忽然扯住周蚕后襟提起来,把他拉到身侧。 与此同时,她跟前正趴着一个干瘦的影子。 影子后腿笔直地蹬着地,前腿也蹬着地,脑袋埋在泥里,像只百来斤的蛤蟆。 “蛤蟆”在月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下巴连上皮肉挂着,嘴里塞满泥石。泥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刚才邓栗要是不拉周蚕那一下,现在这张嘴里含着的可能不是泥石而是周蚕的血肉了。但邓栗已经没有力气拉第二次了。 老太太像棍一样起身,双臂笔直地向前抬着,蹦向周蚕。 “摇铃!” 周蚕猛然摇晃撞魂铃,一阵浅笑般的铃响透出来,仿佛齐齐一排绣花针从鞋面上往外钻。蹦起来的老太太在半空停下了去势,直挺挺落回地面。 几乎同一时间,周长树从树上跳下来,七重掌影叠在老太太小腹。老太太倒栽了出去,小腹部分的血肉也被炸成粉末。 “阿蚕,带这个嘴馋的道士下山,钱今晚抢不着了!”周长树说完,见刚被他掏了腰子的老太太又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周蚕把邓栗扛在肩膀上,一手扶住她,一手攥着铃铛往后退:“我晓得,但哥……这老太太看着不对劲,怎么打不死啊?” “她本来就是死的!你别管,先下山,回头我来找你。”周长树走向老太太,右手轻晃,指尖残影似孔雀出屏,一重一重地碾开。 周蚕扛着邓栗往下山的路跑,很快就把周长树和老太太甩远。但忽然的,他停下了脚步,因为见前方十米开外,站着一个人影。 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人影背对着他们。 他本想喊人,但想到还没弄清楚谁往邓栗的酒里掺了毒,不敢贸然开口,便决定从旁边绕过去。 他准备从左边的山道绕过那人,刚往左边走了一步,那条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也不偏不倚的往左跨了一步。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试探性地往右回了一步,那道人影也立刻往回跨了一步。 人影仿佛在模仿他,又像遥遥一面镜子,复刻他每个动作。而且……那道人影的行动模式有些古怪。 周蚕向后退了一步。 那条身影也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似蹿在周蚕瞳孔里,他终于知道古怪在哪儿了。 那条身影的膝盖一直是直的。 不论往左右还是前后,膝盖都没有弯曲过,他一直是在跳着的。 “是赶尸!”周蚕攥紧了撞魂铃,深呼吸几回,走向那条身影。 那条身影也模仿着他,开始往前方蹦。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学我,但这样他就跑不过来了。”周蚕卡上了这具赶尸的bug,堂而皇之地往前走,慢慢甚至跑了起来。 那具赶尸也开始加速往前蹦。 下山路一旦跑起来,很难刹住速度,但不论周蚕怎么冲,彼此间始终相隔10米左右,不多不少,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成了成了,这样就能一路跑下山。哥他……他拍巴掌那么凶,还有铃铛在,应该没问题。”周蚕向下眺望,已经快到山脚了。 但就在这时,那条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此时是整段山路最陡峭的一截,周蚕一时止不住去势,撞向那条身影。 那条身影却在这时,缓缓转过身。 周蚕:“!!!” 周蚕看着他,却也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这具赶尸的“模仿”,是装的。 第7章 二姐 周蚕肩上扛着邓栗,双脚死死抠住陡峭的地面,但依旧止不住去势,俯冲向缓缓转身的人影。 借着山林月光,周蚕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目。 看体格是个枯瘦的男人,头上缠满旧绷带,看不清面目。 不过就算能看到,应该也只剩枯骨烂肉了。 周蚕急忙摇晃撞魂铃,一阵阵细密的声音透出来,仿佛低吟浅唱,回荡在半山腰。 他见过一次这小破铃铛的威能,能骤停尸体的生机,跟电影里的黄符似的,死死地克制着僵尸。然而跟前的身影却在铃声中转身了。 周蚕:“!?” 身影双手笔直前伸,向前一跳,已经到了周蚕跟前。 周蚕再一次摇晃铃铛。 声音一阵一阵地往外透,但僵尸丝毫不受影响,双手收成爪子,抓向周蚕的脖子! “时限到了……虫子睡着了……要用新的血唤醒……”邓栗发出虚弱的声音,同时挣扎往前一滚,翻了下去,正好挡在周蚕和僵尸中间。 僵尸探来的手直接插进了她的腰间,为周蚕当下了一劫。 周蚕连忙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撞魂铃。 “你个瓜娃子……得用我的血,你的血没用!” 然而周蚕不管不顾,晃动铃铛。 僵尸停了下来。 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定格在邓栗身前。 “这怎么……” 邓栗还在疑惑,周蚕已经再一次扛起她,往山下冲。 “先……找个地方躲躲……”邓栗挣扎着说。 周蚕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缘由,但还是照邓栗说的,四下奔走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藏在茂密灌木后的山洞钻了进去。 这个山洞躲得很好,前面是层层叠得的灌木,又有紫藤萝的藤蔓倒挂而下,如瀑布泻注,严实地挡住洞口,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周蚕扛着邓栗钻进山洞,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的塑料手电照明。 山洞内面积不小,约莫有足球场这么大,顶上有不少小洞,星月光辉像筛子滤过的水流,疏漏下来。 周蚕把邓栗放回地上,检查她腹部的伤口。 “小流氓!”邓栗拍开周蚕的手,在墙根坐起来,“年纪不大,就晓得撩女孩子衣服了,你哥教你的?” 周蚕粉嘟嘟的脸飞上两片红霞,随即用力摇摇头:“刚才僵尸插你肚子了,我看看严不严重。我哥说受伤了要用口水消毒的,不然会感染的!” “你哥还真是见多识广。”邓栗笑着说。不过此时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不少,说话也不再断续,中毒的症状去了大半,“我毒已经祛得差不多了。” “真的?”周蚕眼中亮起了光,“刚才看你好像只得了鸡瘟的老母鸡似的,怎么忽然就……这也是道教秘术吗?” “那当然,我九龙山的神通,奥妙神玄,非同一般。”邓栗得意地说。 “好厉害!”周蚕连连点头,眼中露出钦慕华彩,却也不由疑问,“那为什么我只听过武当、全真之类的教派,九龙山却闻所未闻。” “咳咳……”邓栗干咳两声,脸色略有不自然。但毕竟机智如她,又怎会面对不了如此小场面,“这也不怪你孤陋寡闻,下修入世,上修出世,我身为九龙掌门,早已超凡出世,人间俗名,不屑和那些牛鼻子争长论高,计较宠辱了。” 周蚕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赞叹真仙人之姿。却完全没想这位邓掌门为什么为了两千块钱跑到这个小村子给人做法事。 “对了,刚才你用撞魂铃镇住了那具僵尸对吗?”邓栗说。 “嗯嗯,九龙山的宝贝果然都是大神通啊。”周蚕已经让邓栗给忽悠瘸了,此时在他心里,九龙已经成为了超越武当、龙湖这样的仙山的名门了。 “但那会儿虫子已经睡着了。” “我用血唤醒了它。” “照理说你的血是行不通的,只有我的血才能喂醒那个小东西。”邓栗从周蚕手里接过撞魂铃,提在半空,仰头盯着铃舌瞧了会儿,确定虫子确实醒了,“没错,虫子醒了,除非……” “怎么了?”周蚕茫然盯着邓栗。 邓栗眉头却皱起来,像雪地上早早醒后相遇的蛇,一会儿后她扭过头盯着周蚕,瞳仁像面镜子,倒影着他粉嫩的脸蛋儿。 “除非,”邓栗盯着周蚕,一字一顿地说,“除非你是我亲弟弟。” “弟弟?我?”周蚕更茫然了。 “铃铛里的虫子只认识我以及我血亲的血,其他的血液都会被排斥。我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你总不会是我儿子吧?”邓栗说。 “那不会。”周蚕点头。 “那只能是弟弟了,可这……怎么可能……”邓栗上下打量周蚕,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怎么会有这么穷的弟弟?!” 相比起邓栗的茫然,周蚕更茫然,他甚至表现出了警觉,像猫一样把自己缩了起来,思索着什么。 邓栗站起来,绕着山洞转了好几圈,又复站在周蚕面前,弯腰盯着他看了许久:“我之前跟你们说过,我想不起小时候的事儿对吧。” “嗯。”周蚕点头。 “有人跟我说过,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可有钱了,找到他们就能跑车游艇,富贵人间。”邓栗说,“我在富豪榜上找了他们很久,一无所获,却没想到,我的兄弟,竟然是比我还潦倒的你们。” “我真是你弟弟?” “你难道不记得有一个失踪的姐姐吗?”邓栗说,“这么好看的姐姐忽然从家里没了,你不想她吗?” “其实……” “其实你很想她,但现在的我着实出尘艳艳,仿若仙人,你不敢相信我就是你姐姐对吗?” “不是,其实……” “没事,姐姐虽确如你所见,不似凡间人物,但姐姐不会嫌弃你穷困潦倒发育不良的。” “其实我也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周蚕说。 邓栗:“诶?” 周蚕:“嗯。” 邓栗:“好哒。” 邓栗经历了最初的手足无措,慢慢缓下心绪,与周蚕掰扯了他们是亲姐弟的可能性。首先是血液问题,受过了撞魂铃的检验。其次童年都失忆了,这也暗合了他们曾经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周蚕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姐姐。 邓栗摸着他的脑袋说乖。 周蚕心中虽然仍存着疑虑,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收都收不住。而他一笑,眼底的风情就像湖面涟漪般漫了出来。 周长树曾告诫他江湖风波急,需喜怒不形于色,不然容易挨揍。更何况他们两的长相太过作孽,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惹麻烦。他心中谨记,但这会儿高兴起来完全收不住,悄悄挨近邓栗,又喊了一声姐姐。 “蚕宝宝,这回很多事都出乎了我的意料。”认完亲,邓栗重新分析起了局面,“我本来想悄无声息地把聚宝盆给收了,但现在看没那么容易。在灵堂的时候,我们被一个玩蛋的小东西袭击。上山后又遇到了僵尸群……我暂时也分不清这是这片坟地搞的鬼,还是赶尸人真的掺和进来了。不过无论哪种情况,有件事十有八九是定了,那就是这儿被人盯上了。 “除了我们,还有不止一股势力来到这座村子了。”邓栗扭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周蚕,“蚕宝宝,也许这儿除了点石成金命,还有藏着其他秘密呢。” 周蚕一知半解,也不求甚解。他只知道以前只有一个哥哥,现在他有姐姐了,真的美死了,世界真热闹,世界真好。 而就在这时,洞口响起了脚步声。 邓栗和周蚕同时望向洞口。 枯叶碾碎的声响透进山洞,厚厚的紫藤萝藤蔓被缓缓拨开,苍白月光泻进来。 第8章 鱼 脚步碾碎枯叶的声响在山洞口一响即逝。 邓栗和周蚕纷纷回头时,却没看见任何身影,洞口的藤蔓微晃几次后静下来,收走漏进来的月光。 沉沉的黑暗又压入整个山洞,唯有手电撑开一小片区域的光。 “二姐,我刚才听到洞口有声音……听错了吗?”周蚕改口倒是快,之前还道爷道爷地叫,认完亲立马成二姐了。 “没有,而且……”邓栗环顾山洞,黑暗从四处沉沉压过来,“应该有东西溜进来了。” “不怕,二姐身上的毒不是已经消了吗?任凭什么东西闯进来,二姐一巴掌就给解决了。” “想得倒是挺好。”邓栗懒散坐下,拍拍周蚕肩膀“酒里的毒是冲着弄死我投的,哪那么容易全排出去。我现在说话走路不成问题,想完全恢复,出手亮活,还需要费点时候。现在就靠你了。” 周蚕立马慌了。 黑暗里藏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能随时能要了他的命,这种情况下独当一面,对他而言还是太早了。 不过他还是咽了口水,挡在邓栗身前,磕磕绊绊地说:“正……正合我意……” 头顶响起重物碾过的声音,周蚕急忙将手电上扬,一束散光撒了上去。撑开的光束中只能看到黝黑的石壁。 “二姐,僵尸还会爬墙吗?” “僵尸弹跳力惊人,但爬墙飞天什么的还是省省吧,除非让他们挖出了旱魃、将臣这些传说里的老祖宗。”邓栗靠着墙根,“不过刚才的声音……确实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碾了过去,听着还很大。” “二姐,你不是能开天眼吗?能找到那东西吗?” “这可说不准。天眼能见着因果,但对于修炼的来说,把因果藏起来不是难事。”邓栗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开了天眼,“不过还是试试看吧,但开眼耗心神,我现在的状态比较适合被伺候。” 邓栗眼底卷起白雾,周围草木泥石的因果翻涌入眼,她环顾一圈,果然什么也没看到,准备合上天眼,但也在这时,石洞穹顶上,一缕不和谐的因果像深海的鱼般迅速游过。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因果线翻了上来,越汇越多,仿佛平静海上一个巨大的浪头卷过,升起一头抹香鲸。 邓栗看到黑暗中翻起了庞大的因果轮廓,一圈一圈盘踞在穹顶山壁上,仿佛一条从《山海经》里游出来的蛇。 对于玄门中人而言,藏起自身因果的法门并不难学。然而这东西却在此时于黑暗中暴露自身的庞大存在,这要么是智窍未开,要么就是在示威。 “二姐,你看到什么了?” “没事,一条小虫子。”邓栗说。 “真的?”周蚕眼睛一亮,“那就好。” “把铃铛给我吧。”邓栗说,“时间过太久了,铃铛里的虫子应该已经死了。” “这个铃铛竟然是一次性的嘛!” “消耗品,理解一下。”邓栗接过周蚕递来的铃铛,“别怕,你不是会佛门的千叶手吗?你刚才的起手式我看到了,是正经货色。如果还是扛不住的话……你带招魂幡了吗?” “招魂幡……”周蚕身体不由颤了颤。 “怎么了?” “没事没事。”周蚕用力摇摇头,“二姐,虫子现在在哪儿?” “现在啊……”邓栗微微眯起了眼,看到庞大的蛇形轮廓从穹顶游下来,沿着石壁根出缓慢地围了一圈。但它的体长似乎没有尽头一样,还在继续往里绕圈。 它以邓栗和周蚕为中心,一圈接着一圈缓缓围起来。 包围圈越铺越小,没多久,周蚕和邓栗周围就只剩下5平米左右的空余。也在这时,“蛇形因果”高扬起头,冲向穹顶,到最顶点后,又缓缓探下来。 “二姐,在哪儿呢……”周蚕警戒四周,“我突然感觉有点冷?” 周蚕话到一半,左脸忽然被淋上水滴,他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手指被冻得颤了一下。 “二姐,这石洞里的水好冰啊。”周蚕一边说,一边轻轻扫动手电。 这枚手电很便宜,穿透力非常差,只能撑开眼前为数不多的视野。周蚕握着手电将光一次一次地扫过,忽然他手停下来,悬在半空,然后将手电一寸一寸地往回扫。片刻后,手电凝滞下来,周蚕的手不住颤动,光像扬在风中的裙摆般撒出去。 在裙摆的最尾处,他看到湿滑的鱼鳞填满了整个光域。 “鱼……” 他咽了一口口水,手电的光只能擦亮这东西的冰山一角,那它真正的体型该有多大?想到这里,不由全身一颤,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刚才滴在脸上的水珠未免也太冰了,几乎要把脸颊撕开一样。 这……是水吗? 周蚕想到这儿,缓缓抬起头,手电也跟着扬起来。 他记得周长树曾今跟他说,哭丧虽然听着不体面,却是最古老的手艺之一。几千年过去,姜子牙没了,始皇帝没了,历朝历代的将相王侯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换得一个不剩了,但这门手艺还在。 因为人,需要它。 周长树还说,哭丧的会遇到很多诡异的事,毕竟身死命消因果散,这个过程会出现什么意外都不意外。特别是那些影响力大的人物,他们的葬礼大多奇谲诡异。曾有一个大家族,当家人得肺癌死了,本是寻常死法,但头七那天,这个权势脉络粗壮的大家族宅子忽然起火,将一家子烧得干净,只有在同学家过夜的小女儿活了下来。 不久后这个同学家一家包圆死全乎了。 所有人都说这小女儿命硬。 所以别害怕,不论遇到什么都别害怕,哭丧的都这样。 但此时,周蚕还是害怕了。 他仰着头,看到距离他不到半米的上方的黑暗里,亮起一对巨大的眼睛。 那是鱼的眼睛。 手电的光颤动着撑开,擦亮了上方一小片区域。 周蚕看到了一个鲫鱼头,但比寻常鲫鱼不知大了多少倍,两腮轻轻煽动,股出冰凉的风。 鱼头两侧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最后,直勾勾盯着周蚕。 第9章 一步直上十二楼 “二姐,二姐……”周蚕盯着悬在头顶的鱼眼,大脑似正一寸一寸攀上冰,什么也想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呼唤邓栗。 不过脑子虽然已经不禁用了,身体还是本能般把邓栗拉到身后,像是要护着她。 周蚕右手颤动着晃开,千叶手聚了又散,始终不成型。 大哥周长树一直说他根骨好,灵气盛,虽然千叶手难学,他也能练得纯熟。但现在他怕得不行,平时记的练的全像冰碴子一样混在一块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然而现在邓栗毒还没泻完,他必须打出去,不然好不容易有了个姐姐转眼就给弄丢了。 可越着急,越害怕,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打。 “鼻吸口呼,下颌内收……”周蚕听到邓栗的声音在耳边柔柔响起,紧接着右手也被她轻轻托起,细长掌影一重一重抖开,像风中的百褶裙,“百会朝天为度,无须意守……” 邓栗说的是千叶手的法门。周蚕听着,心慢慢平静下来,当初练习时的感觉终于翻了出来,仿佛雨水漫过后翻出土壤的春虫。 他轻提起右手,七重掌影抖开,并且还在增加。 第八重。 第九重。 第十重…… 邓栗的千叶手是好多年前在少室山上跟一个小和尚学的。 那个和尚是个结巴,所以很少跟她说话,只是在某个晚上把复制了《七十二绝技》的硬盘偷偷摆在了她房间的窗台上,硬盘旁边用鹅软石压着一袋山上随处可见的橘子。 千叶手就是七十二绝技之一。 老祖宗说把千叶手练到头的话,千重掌影,仿佛千手观音临凡,眼花缭乱,慈航普渡。但实际上七重就很难学了。 往上每多一重,都得下苦工。 但是总有但是…… 有些人天生灵气盛,转眼开窍,一步就跨过了别人十年苦工。世间各行各业最顶尖的人物,很多都曾一日千里。 周蚕一共引出了十二重手,对着上方推了出去。 掌影一重一重拢上去,仿佛长江叠浪,惊涛裂石。 但千叶手并没有对准凝视他的鱼,而是轰炸在山洞的穹顶上。而打击的位置,是邓栗为他寻找到的“眼”。 大地山石虽然坚不可摧,但都存在着某个支点,那就是“眼”,这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 周蚕踏上十二重的千叶手一跃跨到了最后一招劈空掌,雷响滚滚而上,炸碎了穹顶的眼,岩壁仿佛山洪碎堤崩裂而下,汹涌倾泻在大鱼身上。 崩石暴泄下,周蚕嘴刁手电,扛起邓栗往山洞口狂奔。 他不知道身后的鱼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它就像一座湖一片山,一块坟地,一座陵墓,亘古地在那儿,想要摧毁它们是不可能的事。 对于它,只能路过只能逃走。 “快到了……”周蚕很快疾奔到了洞口,抬起手准备一巴掌拍碎垂满洞口的藤蔓,脚底却踩上了什么湿滑的东西,摔了出去。 他单手撑地,腰肢翻转,重新站稳,看到刚才踩到的东西竟然是一条鱼。 但也不完全是鱼。 这条鱼身下长了四条细长的腿。 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 更像是四条腿拖着鱼在行走。 密集的敲击声在黑暗处响起,像漫漫甲虫群覆过地面。周蚕咬着手电往地面扫过,瞳孔不由收缩成针。 光扫过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鱼。 鱼细长的脚飞快跑过,像老鼠, 而它们跑过的地方,留下两排细密的洞口。这都是脚刺出来的。 “二姐……这是什么啊……” “鲫鱼。”邓栗说。 “二姐你又骗我,哪有长脚的鱼啊!” 一尾鱼忽然蹿起来,扑向周蚕。 周蚕提起右手,一拍而下。这尾鱼瞬间爆炸成粉末,但四条腿却没有碎,只是被拍回地面,蹬了几下,又重新站起来,再一次疾驰。 鱼死了,腿却还活着。这一幕让周蚕不寒而栗,忍不住后退。但这密密麻麻的鱼不仅在身前,身后甚至上方穹顶也全部攀满,层涛涌沫般簇拥而来。 “二姐,这些都是什么鱼……” “集中精神!” 地面为首一尾鱼忽然扑了过来。 这就像一个信号,它一起跳,身后几十尾鱼也跟着甩动鱼尾,高高蹿起来,鱼腥味扑面而来,仿佛一卷潮水。 周蚕右手横向抹过,首尾相叠的掌影仿佛横灌的瀑布,轰然扫出去,蹿起来的鱼纷纷炸成粉末。支撑着鱼的四条腿哗哗坠落,无头苍蝇般在地上乱窜。 然而,在周蚕出手的同时,地面的鱼也早已涌了过来,尖细锋利的脚刺入周蚕脚面,沿着脚踝往上卷,片刻后就能将他淹没。 周蚕因为剧痛发出悲鸣。 “上面!” 攀附在穹顶岩壁上的鱼也开始掉落。 最初只是一两尾,落在周蚕肩膀上,锋利四肢刺入皮肉,鲜血漫溢。转瞬之后,鱼开始狂暴下落,仿佛大雨倾盆。 周蚕把邓栗藏入怀里,弯下腰,以挡住下落的鱼。 但他还是少年,身体未彻底成长完全,骨架精巧,根本挡不住狂暴的鱼群,疏漏中有不少鱼落在邓栗身上。而他自己的后背双腿则早已挂满了鱼。 最早攀上的鱼已经在他身上撕开小口,试图往里钻。 这种无孔不入的入侵千叶手没法抗,他因为剧痛忍不住哀嚎,垮倒在地,不停翻滚。 “二姐……好痛!我不成了!你快去找哥,他……一定能带你跑的!”周蚕疼得眼泪直流,硬撑着抬起右手,疯狂拍在地上。 十二重掌影一重一重炸开,将一路上的鱼全部炸成肉沫,一直炸碎洞口倒挂藤蔓,直炸出了一条生路,月光如水般泻进来。 “二姐……快去找哥!” 邓栗抓住条半个身子钻进周蚕后腰的鱼,生生扯出来,摔在地上。 “招魂幡,你的招魂幡呢!” 周蚕听到“招魂幡”三个字,身体颤了颤,随即连连摇头。 “不行的,哥说不能用那个……”周蚕话到一半,脊背被穿透,他疼得止不住哀嚎。 “哥的话算个屁,他现在不在,你就该听你姐的!”邓栗说,“哥现在不在这儿,姐现在在这儿,听姐姐的!” 周蚕因为剧痛像虾一样弓了起来。 哥哥不让他用招魂幡。 姐姐让他用招魂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缠在腰上的深蓝色幡布,自己抖落下来。 邓栗看到这块蓝色的布,在翻滚的血腥味中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周蚕的脑袋:“你做出决定了,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哭丧的,哪有不揭幡啊!” 第10章 招魂幡 周蚕小时候,他爷爷问:宝宝,你怕不怕死人? 那时候电视里正在播老版《三国演义》的片尾曲,毛阿敏唱着“眼前飞扬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周蚕觉得这句歌词在那一刻格外渗人,他缩着身子说不怕。 爷爷说不用怕死人,每户人家都是一代代死过来的,要是谁家屋里还供着一两百岁的活祖宗,那才真的吓人呢。 爷爷说完这句话,第二天人就没了。 那一晚的《三国演义》,播的是“白帝城托孤”。 这么多年过去,周蚕完全忘记了那一晚的“白帝城”,只是呆呆看着散落在地面的蓝色幡布。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鱼,在靠近卷开的幡布时,都警觉地绕了开去。 邓栗笑着扫了一眼这面招魂幡,沉郁的因果驳杂郁结,像将不同材质的金属灌进滚烫的铁水里,融成一汪沉密的潭水。 这面招魂幡,就是周家历代老祖宗的祖屋,死后一生因果不散在世间,而是住进了这间“屋子”,世世代代庇佑子孙。 此时周围的鱼虽然不愿意靠近招魂幡,却也依然肆无忌惮地蹿向周蚕和邓栗。 皮肤稍微擦到一点这些鱼,就能被撕下一块肉来。 周蚕看到邓栗堪堪躲过一条掠过的鱼,没有捡起幡,反而流下了眼泪。 眼泪落在蓝色的幡布上,像一滴酒落入柴薪,沉密的招魂幡瞬间沸腾起来。周蚕低下头,喉咙里透出短促的哭声。 招魂幡像在呼应这哭声,哗哗翻卷起来。 长着长足的鲫鱼没有因为这点变化而停下脚步,继续风暴般涌向周蚕和邓栗,深蓝色的幡布像一团沸腾的墨汁,以比这些鱼更快的速度窜动起来,以周蚕邓栗为中心急旋而过。幡布锋缘擦掠过蹿起的鱼,随即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跟着所有滞空的鱼的鳞片全部张开,鱼群像暴雨般哗啦啦落下。 伴随着这一批进攻的鱼坠落,包裹着两人的招魂幡重新卷开,而他们周围,被划出了一个没有活鱼的圆。 “嘶,真冷啊……”邓栗把手揣进道袍里,“招魂幡因果郁结,全是阴气,好像连带着温度都给冻上了。” 周蚕没有回应,只是看到邓栗道袍被割破,胳膊上翻开伤口,漫出血线,眼泪不由大颗大颗往下掉,喉咙里的哭丧声从短促转为凄厉,招魂幡听到哭声,忽然冲天而起,扑入鱼群。 幡布仿佛一道深蓝色的光在疯狂乱窜,而蓝光所经过的地方,所有的鱼都鳞片张开,鱼本身也失掉生机,哗哗坠落。 周蚕牵起邓栗的手,哭着说:“二姐,我们走。” 两人转身走向洞口,没被招魂幡祸害的鲫鱼纷纷掉头,冲向他们。 周蚕根本没有抵挡的打算,只是一边走一边哭,当有鲫鱼即将扑到他们身上时,蓝色的光影立刻像策马救主的将军冲击到他们面前,爆裂地拍落肝胆犯上的鱼儿。 邓栗曾经听那个结巴小和尚提过招魂幡。 所谓招魂幡,其实是一个家族的“祖屋”,一族死掉的人,一生因果都会回归到幡上,而活着的子孙在接受老祖宗庇护时,总是不由离恨相思,悲从中来,痛哭不止。 所以她对周蚕此时的痛哭并不意外。 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出洞穴。 迈出洞口,邓栗转身盯着洞口的岩壁扫视了一会儿,忽然反手拍出一巴掌千叶手,几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攀上岩壁,紧接着石块轰隆隆滚落。 招魂幡在最后一块岩石落下、封住洞口前飞了出来,卷进周蚕的袖子里。 幡重新卷了起来,但周蚕的眼泪没有立刻收住。他昂着头,双眼像蒙着露水:“二姐,我们快去找哥,虽然哥很厉害,但这些鱼好奇怪,还有那条大鱼……” “给他打个电话,这座村子怎么能招来这种怪物,连我都没见过。”邓栗一边说,一边拉着周蚕往山下跑。 “我没有手机。”周蚕说。 “没手机?” 周蚕目光落在脚尖,点点头:“手机太贵了,只有哥哥有一个,但我背不出号码。” 没手机这事儿有点出乎邓栗的意料,这样想找到周长树,就满山乱窜碰运气了。但刚告别大鱼,接下来还指不定有什么东西能冒出来。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是事儿。 “那就只能让他来找我们了。”邓栗说。 “可是他也不晓得我们在哪儿啊。” “蚕宝宝,张胜利下葬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有点不对劲?”邓栗说。 “不对劲?” “张胜利二十来岁,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不良嗜好,但所有人看他下葬时,那小眼神,跟见着下锅的五花一样,好像都盼着他能死。”邓栗眯起眼,环顾山林,“我们上山找聚宝盆,什么东西都在这座山上冒了出来,看起来好像所有事儿都跟这座山有关系,但真源头,应该是在村子里。” 周蚕愣了愣,随即急切起来:“二姐你是说这些坏东西会去攻击村里的叔叔阿姨吗?” “……显然我不是这个意思。”邓栗揉了揉太阳穴,“这座村子不正常,你哥……我是说我们的大哥如果够聪明的话,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我们回去村子,应该能跟他碰上头。” 周蚕回头往山上望去,好一会儿后,点头说:“嗯,我们回村等哥。” 邓栗和周蚕沿原路下山,遥遥望向村子,张胜利家灯火溢满,仿佛浮在群山中的一枚萤火。 邓栗一边下山,一边瞧着周蚕,他自觉走在前头,每走一步都得往四周瞧一圈,生怕又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她为了缓解这个新认的便宜弟弟的情绪,漫不经心地说:“之前在灵堂时我听到聚宝盆,我看我们大哥的眼睛都亮了,看不出来,他那么喜欢钱。” “嗯嗯。”周蚕连连点头,“我们都不想接活了,太苦了。” 邓栗没想到他这么实诚。 不过周长树周蚕这对兄弟生得这么一副好皮囊,真想过慵懒的生活去找个姑娘当男菩萨就成了。可他们的浑身气魄,显然是过了长久的苦日子熬磨出来的。这至少证明他俩并不是真的是因为不想干活,才冒险染指聚宝盆的。 “那有了钱之后你想干什么?” “和哥哥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吃喝玩乐。”周蚕说完,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二姐和我们一块走吗?我们和二姐一块走也行。” “呃……为了这种事情抢聚宝盆,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如果只是想这样的话……你们要不找个班上?” “才不会!哥算过了,要很多钱的。我们要租个宽敞一点的屋子,阳台是必须的,要有木地板和大窗户,这起码就得2500一个月,物业水电每个月也得有个400,吃饭1000,荔枝400,还有各种零食,网费等等……总之需要好多好多钱。” 邓栗被说愣了,原先知道周蚕没手机,想着真是个艰苦朴素的孩子,没想到还挺热衷于物欲,特别是竟然对荔枝那么偏爱,一个月要吃这么多荔枝。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撞上了走在前头的周蚕。 周蚕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伸手护住邓栗,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远处的树丛。 邓栗眯起眼瞧了过去,叶盛星疏的树丛里,坐着一个身影。 光线昏暗,脸看不真切。 “二姐,这是赶尸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怎么觉得……”周蚕咽了口口水,“怎么觉得他模样跟灵堂里,张胜利的照片有点像。” 第11章 四娘山 邓栗看到蹲在树丛下的身影手里抓着一袋零食,大口往嘴里塞了几次,空包装袋随手被扔在草丛里。随机他发现了邓栗和周蚕。 仿佛老鼠发现了猫,骤然蹿起来,扑入树丛狂奔。 “张胜利?”邓栗皱了皱眉头。 有点神似,但这种光线,根本看不清脸。 她想起那口空棺材。 张胜利的死看来确实有蹊跷。 “先不管他,我们回灵堂。”邓栗说。 接下来的一路有惊无险,两人既没有再遇上赶尸,也没遇上鲫鱼,偷偷摸回了灵堂。门上“闲人勿闯,硬闯尿床”的禁行符箓还贴在上头,没吃完的酒菜也满地摆着。屋外传来聊点打牌的声音,热闹非凡。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 “二姐,我们刚才看到的身影,是赶尸吗?我记得之前那几个赶尸膝盖都弯不下去,但刚才那个是坐着的,还在吃东西,感觉跟真人没什么差别,而且……而且……” “而且还有点像张胜利是吧。”邓栗打断周蚕。 周蚕点点头:“不过天太黑了,看不大清。” “我也看不清……如果张胜利还活着,这个村子就更不对劲了。” 周蚕走到床边,抬头望向山的方向:“不知道哥怎么样了。” “只要不遇到那条大鱼,他肯定能应付得过来。” “要是遇上了呢?” “这个……”邓栗拣起茅台,“我也不知道那条鱼是什么东西,但那因果……就像地狱开了道缝,黄泉水漏了出来一样。要是真遇上了,以后就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吧。” “那不行!”周蚕全身一颤,说着就要翻窗出去,似乎想上山救周长树。 邓栗连忙上前拉住他:“逗你玩儿呢,他又不傻,也不瞎,那么大一条鱼他能看不到吗?见着了跑就行了。他猴精猴精的,还能把自己给耽误了吗?” 周蚕听邓栗这么说,松了一口气,邓栗趁势往他嘴里灌了一口白酒。 周蚕没防备,直接喷了出来。 “二姐,你干什么啊!” 邓栗哈哈大笑,摆摆手说没事儿,没想到哭丧人竟然不会喝酒,这以后怎么吃席啊! 周蚕咳嗽了一会儿,终于换过劲儿来,支撑起身体说:“姐,你不是说茅台有毒吗!” “这瓶没毒,我验过。” “呼,吓死我了。”周蚕连续吐了几口浊气,佩服道,“感觉二姐什么都懂。” 邓栗说。“一点不值一提的长处而已。” 周蚕说:“二姐,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找聚宝盆啊。” 听到这个问题,邓栗不由愣了一下,目光不由在周蚕身上游走。 “姐?” “这个啊……”邓栗回到蒲团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蒲团,招呼周蚕也过来。 周蚕听话地在蒲团上盘起腿。 “为了天下苍生。”邓栗深沉道。 “原来如此。”周蚕听到“天下苍生”四个字,目光不由深沉,并且郑重地点点头。 邓栗再一次愕然了,没想到周蚕连这种话都行,单纯到这份上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强运加身了。这小子的命格该不会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锦鲤命吧! 如今明晃晃露在世间的锦鲤命可不多,某个正当红女团成员可能是,其他的就数不出几个了。 “蚕宝宝,你知道的,影响每个人一生运势的,是命格。但还有一种影响整个世界的东西,那就是天命。天地如棋盘,天命落子,山海易貌,人势如草。”邓栗背靠柱子,垂着眉眼凝视周蚕,“九龙山该是二十一玄门之一,存在的意义就是镇住天下的天命。但这种大工程,都很花钱的,日常开销先不说。有时候找唐门买法宝需要钱,为了入乡随俗,衣服包包车子也得备着,不然吃席的时候多跌份儿啊。而且背负天下是很累的,总得吃好喝好,隔三差五洗个澡做个按摩。干这一行还容易抑郁,所以心理医生的聊天费不能少,总之杂七杂八,开销大的很。我们九龙山又不事生产,就更穷了,所以过来淘个聚宝盆,以告天下苍生。” 邓栗半真半假地扯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从前厅处传来的喧闹声。 她本不在意,这会儿那里的赌局还在继续,吵闹一点正常。但很快她意识到并没那么正常。 因为赌钱和喝酒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就像高举泡沫的浪头一瞬间熄了下去,海面平静的像大理石。少年的声音像一艘雪白的小艇,平静地从海天间飘过来。 邓栗闭了嘴,侧耳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叔叔,这是我特地从四娘山带来的青峰茶,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但味道真的还成,您尝尝。” ——湘西的四娘山? 邓栗皱了皱眉头,四娘山的人真的来了。而且听起来,好像还跟张家埭处得挺熟的。 这个小小的村子竟然能跟名声在外的四娘山扯上关系,看来张胜利的爹、张家埭的村子张助明,也不仅是个空有好运气的赌鬼。 “胜利的灵堂在后面吧?我先去看看他。”年轻男人说。 “道爷正在做法事,大家伙大老远过来一趟,先吃点东西,你们喝点什么?茅台?还是红的,这里还有几瓶洋酒。”张助明大喊一声,“师傅,把这里的菜都回一下锅。” “我很早就出发了,就是进来的时候在山里绕了几圈,走了不少冤枉路,不过迟了就是迟了,我先罚三杯酒。”年轻男人发出咕嘟喝酒的声音,随后声泪俱下,“不过叔啊,胜利怎么突然就……之前明明还好好的啊,前些天,我们还一起打了游戏,是得了急病吗?” “哎,身体没大碍,是心理……为了个娘们儿,陷进去了,这个坎怎么说都过不去了,就……”张助明说,“前些天,我还说他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娘们唧唧的。但……男人不就那么点事儿吗,为个女人歇逼了,为个女人牛逼了。小纯子,你说是不是?” “别管是不是,既然是那个女人让胜利……让胜利……就不得不讨个说法。”被称作“小纯子”的年轻男人大喊,“叔,你放心,今天既然我来了,就绝不会让胜利再受委屈。快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第12章 不速之客 周蚕躲在灵堂听着前院年轻男人和张助明的对话,不由感叹,这个四娘山的年轻哥哥真仗义。 邓栗揉了揉周蚕的脑袋,叹了一口气:“仗义个溜溜球,这个四娘山的小子在和张胜利老爹相互试探呢。” “试探?” “我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小破村子,但肯定是不相信张胜利因为被一小破妞甩了就自杀。所以他才要追根问底,想弄清楚那姑娘是谁。”邓栗叼着一根吸管,“这小子真贱。” 邓栗嘴上这么说,还是忍不住边磕瓜子边偷听。 张助明说:“被甩了就甩了,自己受不了,走不出来,去怪人家,这就真娘们唧唧了。胜利要是想让我们找说法,就不会……这是胜利为这段处对象负责的道理。” “有个屁道理!”年轻男人悲怆大喊,“哪有人搞对象把命搭进去的!叔,你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地址都告诉我,我亲自上门问问。要是他俩真感情不和,我也不计较了,不然她如果真做了什么对不住胜利的事儿,不论别人怎么看,我一定把她揪到胜利面前,把账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张助明说:“小纯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年轻男人大喊:“好好一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啊!” 张助明叹了一口气:“好吧,先吃饭,吃完我跟你说。” “谢谢叔。” 周蚕一路听下来,悄声对邓栗说:“他跟张胜利的关系真好,就像我和哥哥。如果我死了,我哥肯定也会这样。” “你哥会怎么对你我不知道,但这小子对张胜利多少虚情多少假意,这就不好说了。”邓栗说,“绕了这么多,接下来应该要切入正题了。” “正题?” “漫山遍野的赶尸,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吗?”邓栗说,“他们把那么多‘尸体’赶进山总得图些什么。” 前院安静了片刻,年轻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 “叔,还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 “跟我客气啥,尽管问。” “叔,你也知道,我这回过来,本来是想让我最宝贝的妹妹,也就是向阳,跟胜利见一面,看看两人有没有意思,要是看对眼了,就好好处处,我也给向阳准备好了一套房,一百七十多平的大平层,做婚房正合适。”年轻男人说着叹了口气,“向阳,过来一下。” 邓栗听到脚步声,应该是那个叫做“向阳”的女孩靠了过来,“叔,你看向阳现在出落得好看吧,我敢说现在那些火热的明星网红,比她漂亮的没几个。胜利肯定也会喜欢她的。只可惜现在……哎,现在被那个女人弄成这样,这事儿就先不提了。”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还有件事儿,就是……叔,虽然在这当口说不太好,我……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是的,一个发财的消息。” “发财?你小子,不会想拉你叔做什么投资吧?”张助明说,“我岁数大了,就这么点家底,留着和你婶子养老呢,折腾不起了。” “想哪儿去了叔,真要是投资这事儿,那肯定是赔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叔你远近闻名的吉利人,往谁旁边一站,就都是好运气,真要找您合伙,还能让您掏钱啊。我这回,带来的消息可比什么商机有灵性多了。” “哦?那是什么?难不成……咱这儿要拆迁了?”张助明说。 “比这还好。”年轻男人说,“是这山上啊,有聚宝盆。” 邓栗听着,眯起了眼:“好嘛,终于切上正题了。” 前院短暂地沉默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张助明说:“小纯子,你说的聚宝盆,是那种放一个铜板进去,第二天就能有一大锅铜板的那种宝贝吗?” “还是叔叔懂。”年轻男人说。 “瞎扯,哪有这种东西。”张助明说。 “叔叔不信?”年轻男人说。 “这事儿搁谁谁能信啊。”张助明说。 “叔叔确定不信,也不知道这山上有聚宝盆这事儿?”年轻男人说。 “我早过了这种指着地里生钱的岁数了。”张助明说。 “那成,那去山上捡个盆,也不是古董,更不可能是聚宝盆了,我就当是捡个土特产带回家了,叔叔肯定不会拦我的对吧。” 邓栗听着,不由笑起来。 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张助明呢,真阴啊。 她倒是感兴趣,张助明这只老狐狸要如何应对这个“来者不善”的侄儿。 “山上只有张家的祖宗,盆啊碗啊的也是老祖宗的,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们四娘山这些年对老张家也不错,老祖宗们肯定也不会吝啬我一个盆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即便叔你不让我带,我也必须得带上。” 张助明也压低了声:“你什么意思?” “叔,我一直把你和胜利当亲人看。但是啊,前些天,我刚提出让胜利和向阳见见,胜利就出事儿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还有那聚宝盆的事儿……天下玄门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一点,再瞒着我们,就不厚道了吧?”年轻男人叹了口气,“叔,我知道你心疼胜利,舍不得他跟我们回四娘山,行,我不强求,那我就把盆带走。我们庇佑了张家这么多年,只拿你一个盆,不算贪吧?” 邓栗听着年轻男人的声音落下,前院陷入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张助明的声音才又响起。 “四娘山庇佑我们不假,但我们给四娘山的‘东西’,分量可也不轻。小纯子,你现在来跟我计较这个,是想把这些年来的账清一清,跟我们划清界限了吗?” “清账?叔,您说笑了。”年轻男人轻笑两声,“四娘山如果真的想要什么,直接明抢,叔,你们又能怎么拦着?待会儿得空您可以去山上转转,看看现在张家的老祖宗们,现在庇佑的是谁呢?张家埭是个好地方,山水清秀,叔叔阿姨们也过了不少年的好日子。胜利,或者盆子,你们只需要拿出一样,这种日子就能像山上的溪水一样,绵延不绝的往下过。叔,您这么会算账,该知道怎么做的。” 第13章 老太太晾树上 周蚕听着年轻男人的话,终于见到了他真实的獠牙,有些不敢置信,明明刚才这人还那么情深义重的。 他忍不住扒开门缝,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长什么样。但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 “哥?”周蚕扭过头,看到周长树上下端详着他,胸口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 “有没有被揍了?”周长树双手握住周蚕肩膀,一路往下捏,一直捏到脚踝,确定没有破皮也没有骨折,松了一口气。 “哥,你有没有挨揍?” 周长树没回应,转向邓栗:“你毒解了?” “还剩点儿,不过揍你应该没问题了。”邓栗一边说,一边抛下媚眼,“你可以啊,竟然还能回来,我以为你已经被那老太太扒光了晾在树上了。” 周长树想说什么,但嘴皮子没邓栗利索,只得脸涨得通红,但不去理她,反而对周蚕说:“你刚才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哦对,哥,前院来了个很奇怪的人,听他说话一会儿像个好人,一会儿又像个坏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这有什么好看的。”周长树冷冷地说。 说完犹豫了一会儿,也趴到了门缝上。 兄弟俩一上一下,像大小两只白鹅,撅着屁股偷窥。 邓栗有些错愕,蚕宝宝就算了,没想到周长树浓眉大眼的,也这么八卦。 周家两兄弟扒在门缝上,看到前院多了六个人。 其中三男两女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独坐南面的小哥穿着白衬衫,袖口几乎盖到手指。衬衫里的身形颇为单薄,细长的狐狸眼微微扬起,嘴角也一样的弧度扬着,看起来即轻快,又和煦。 周蚕和邓栗刚才听到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来自于他。 除去坐着的几个男女,这个年轻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真好看! 周蚕忍不住感叹。 这个女孩看模样跟那个年轻男人差不多大,但脸色苍白,似乎一辈子没晒过太阳。此时正是深秋,凄风苦雨,她穿得单薄,像被透进来的风割疼了,嘴唇翻起红色,如同瓷娃娃。 年轻男人之前口中提到的“向阳”,应该就是她了。 相比起周蚕少年心性,被少女迷了眼,周长树却在看到这对男女的时候身体剧烈一颤。 年轻男人暂时聊完了事,找张助明要了房间,又厚脸皮地讨了一堆饭菜,风卷残云地离开。 离开前,这个男人还朝后院灵堂处看了一眼,对上了灵堂门缝里的眼睛。 不过这时候,堵在门缝偷窥的已经从周家兄弟变成了邓栗。 面对年轻男人这一眼,邓栗也轻描淡写地以眼还眼,直接让那个年轻男人惊疑嘟囔,似乎在说——灵堂里……藏着好凶暴的东西! 等那群人彻底散了,邓栗歪过头,冲着周长树挑了挑眉。 但周长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邓栗的挑逗。 “周长树,你刚才抖什么?看到老情人了?” 周长树听到邓栗的话,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看来是真的了。”邓栗同情地望着他,“刚才你看到外面那几人的时候,身体抖得就像上学时去送写了两礼拜的情书结果正好撞上那姑娘正在给隔壁班的小胖子系红领巾一样心如死灰。怎么样,你的老情人是那狐狸眼小哥,还是那林妹妹一样的妹子?” “我刚才抖了吗?”周长树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在地上坐下,“外面几个人,我应该都不认识,但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狐狸眼的男人,还有那个站着的女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们。刚才就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心脏里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凿着,有点难受。他们……是谁?” 邓栗没想到周长树长者一张又漂亮又有心计的脸,说话却总能流露出纯粹和蠢。 “他们是四娘山的人。”邓栗说。 随后她将他们分开后一路的事情都复述了一遍,包括遇到了疑似张胜利的人,包括那条巨大的鲫鱼,其间难免添油加醋,狼狈逃窜转为月下传奇。 周蚕还把邓栗是二姐的事说了。 周长树立刻把周蚕护在身后,警觉地盯着邓栗:“阿蚕,别被骗了!” 邓栗翻了个白眼,没有争辩,只是说:“蚕宝宝说,你们都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儿了?” 周长树依然保持警觉,但还是点了点头。 邓栗说:“这就连上了,我也记不起那时候的事。跟着你刚才见到四娘山的狐狸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你……或者说我们真见过他们,只不过是忘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座小山村,真有点因缘际会的味道。” “一场葬礼而已,凭空冒出个‘二姐’,这也太巧了。” “你家有皇位继承吗?我好歹是个掌门,你这一穷二白的,还傲娇上了。不过无所谓,我有蚕宝宝就够了。对吧,宝宝。” “对的,二姐。”周蚕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果断了,窃窃瞧了周长树一眼。 周长树:“……” “接下来做什么就很清楚了,我们想要那聚宝盆,肯定得过四娘山这一关。等时机合适的时候,说不准我们正好去找找他们。” “找他们干什么?”周长树皱了皱眉头。 “你的脑袋里装了什么,空空如也吗?”邓栗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失忆了,但四娘山的人可没有失忆。如果你之前真见过他们,他们啊,说不准能认出你呢。找时间,我们……可以去和这群小可爱玩个游戏。” 邓栗从道袍里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整理这一夜遇到的事情。 现在四娘山的人也过来了,这也侧面证实了聚宝盆的存在。同时,也能确定天下玄门中的四娘山,一直和张家保有着紧密的关系。 而那位年轻的四娘山道人似乎很看重张胜利,一直试图通过“联姻”,将张胜利带回四娘山。不知道张胜利有什么宝贝之处。 结果张胜利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这位狐狸眼不得不把目光转到聚宝盆上。 但张助明也是胸有沟壑,儿子他不愿意给,聚宝盆同样也不愿意给。小小的张家埭,要怎么跟四娘山对抗? 也不知道张助明能拿出什么手段。 “他们鹬蚌相争……”邓栗笑了起来,“说不准我们能从中得利。” 第14章 玉女喜神术 村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房子大,房间多。 四娘山一共来了六个人,除了狐狸眼和那个瓷娃娃女孩,另外还有四人,两男两女,正坐在床上玩纸牌。 瓷娃娃女孩在窗边帮他们泡糖水。 狐狸眼盘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上面是《梁祝》的乐谱。 背谱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电话声打断了他的背谱。 “杨婶,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新娘’不满意?”狐狸眼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歇斯底里:“好小子,你终于接电话了啊!我去你家找你,你家阿姨还说你出远门了,你躲,你想躲哪里去!” 狐狸眼被这声音吓得直吐舌头,把电话从耳边拉远:“杨婶,您这话说的,我怎么会躲您呢。这是真巧了,我最好的表弟出意外没了,我是奔丧去了……是是是,我就算是给自个儿老子奔丧,也不能怠慢了您不是。您就说我给您家小叶儿配的媳妇儿哪儿出问题了,我给您补上不就好了?” “哪儿出问题了?!你还好意思问哪儿出问题了!”电话那头大喊,“我找人算了,前天是吉日,就想着让小叶子跟你送来的新娘把婚宴办了。找了三个厨子开了16席,亲戚们也都到场了。那天日头升得高升得好啊,吉时到了,准备拜堂,新娘子,tm睁眼了!” 后院灵堂。 邓栗从一个酒醉的亲戚口中打探到四娘山几人住的房间后,回到灵堂。 “我先跟你们说说所谓四娘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起四娘山,邓栗终于稍微正经了一点,“你们知道,包括你们哭丧的在内,所有像我们这种有资格、有天赋、有需求学神通的行当,叫做玄门。四娘山当然也是玄门之一。” “四娘山是湘西一个大族的名字,最初确实扎根在四娘山,但毕竟山上住着没平地那么舒服,随着他们越来越有钱,他们开始在山下大量买房,各种大平层、独栋别墅,真让人羡慕……呸! 周长树:“……” “而他们的招牌神通,叫玉女喜神术。” “玉女喜神术?” “对咯。”邓栗点点头,“天下玄门,斑驳繁杂,门类众多,但最负盛名的行当现在只有二十一个,一般管他们叫二十一门。四娘山就是二十一门之一。” “哦,那二姐的九龙山肯定也是。”周蚕说。 邓栗咳嗽了两声:“以前是,现在……当然也是,就是人少了,不懂行的人会觉得名不副实。但兵不贵多,二姐我一人就是千军万马。先不说这个,玉女喜神术中最有名的神通就是赶尸术,在山上你们也都见识过了。赶尸不死不灭,难缠的狠,而这还只是他们就地取材,挖了张家人的墓而已。” 周蚕听着,不由皱了眉头:“村子里的人被挖了墓,不会很生气吗?” “肯定会,不过我猜四娘山挖坟就是为了示威,以便跟张助明谈条件。我们在山上会遇到那群赶尸,大概率只是巧合。那个狐狸眼说不准已经把我们当成张助明找来的后手了,不过那时候天黑,他们应该没看清我们的脸。” 周蚕配合地点点头:“肯定没看清!” “总之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提个醒儿,四娘山不好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得谨慎着点儿。”邓栗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四娘山有一件隐秘事儿,你们可能不知道。” “四娘山不隐秘的事我们也不知道。”周蚕说。 邓栗:“……我一直听到一个传闻,说四娘山赶尸之余,找了一个来快钱的路子。配冥婚。” “配冥婚?” “很多村子都有这需求,家中小孩还没结婚就没了,家人心疼,就想着找个死人配冥婚。这事儿虽然封建迷信不提倡,但要是正好另外也有人家也有同样心思,年龄和性取向都配备,两家人一块儿支个席,也你情我愿。但哪有那么多巧事儿,这家死个儿子,那家跟着就死个女儿?所以,为了弥补死人不够用的问题,四娘山想到了一个生钱的法门。”邓栗扫视了两人一圈,憋了会儿悬念,才缓缓说,“卖死人。” “卖死人?” “四娘山的赶尸术是一绝,既然能赶尸,那给尸体保险自然也不再话下。”邓栗说,“他们会提前盯上有少年少女离世的人家,这种人家在医院里一抓一大把。根据长相学历家室还能分个三六九等。等葬礼一办完,尸体一下葬,他们就用神通维持尸体的鲜度,遇氧不腐,历时不厌。等到有需要出现,就把尸体挖出来,高价出卖。”邓栗说,“正常人家没人会开棺验尸,根本不知道自家孩子的尸体让人偷了,而买尸体的人就更不会声张了。临了,他们还会往偷尸后往棺材里填上假的骨架模子,天衣无缝。” 四娘山六人组房间。 “睁眼了?”狐狸眼有些惊讶,“然后呢?” “你当你在听戏呢,还然后?当然是跑了!”电话那头大喊,“当着一百多个亲戚,当着唢呐鼓锣,当着大日头,跑了!媳妇没了,面子没了,我家小叶子在日头下晒了一天,也开始烂了,你说怎么办!” “杨婶,这多大点事儿啊,您放心,媳妇我再给您找一个,更加年轻漂亮的,还得是985,肯定配得上咱家小叶子。至于小叶子的状况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找我同事过去,保证让小叶子眉目如画栩栩如生,身上还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狐狸眼说。 “你说的奥,985奥!” “那是当然,都是有证书的,还有毕业照,您就放心吧!” “行,我再信你一次,如果这回再出岔子,我和小叶子就天天来你家门口给你唱《梁祝》。”电话那头说。 “等婚礼成了,回头我亲自登门致歉,那时候婶子再给我好好唱一段《梁祝》,我就爱听这个。” 狐狸眼终于哄干净了电话里那位客户,舒了一口气。随即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在床上打牌的四个人,冷冷地说:“小叶子的媳妇,你们谁给找的?” 这句话一出口,四人打牌的手全都僵死在半空。 整间屋子的气温,好像也因为这句话而下降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中戴着鸭舌帽的女孩缓缓举起了手。 然而手刚举到一半,她旁边的寸头男孩就将她的手按下,愣头青一样站起来:“纯哥,是我。” 被他叫“纯哥”的狐狸眼男人,全名赵纯音,被四娘山的老家伙们称作“希望”的年轻一辈。 “哦,是小杰啊。”狐狸眼赵纯音喝了一口瓷娃娃女孩递过来的糖水,“那你说说,死人是怎么睁眼的?” 愣头青男孩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纯音音色平和,继续说:“你卖的‘新娘’,是从哪儿挖来的尸体……还是尸体不够用了,你去杀了人?” 杀人的时候手抖了,粗心给人留了一口气。 第15章 纸包钱 凌晨6点,法事结束。 张胜利爹张助明准时推开了灵堂的门,手里捧着甜粥和甜面团,作为三人的早饭。 邓栗假装警觉,显得在认真做法事。 “张叔,这么早啊。法事做好了,您也……节哀啊。”邓栗一边说,一边接过早餐,分给熬了一夜依旧媚眼如丝的两兄弟。 张助明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厚实的纸包:“这里是一半费用,我先给了。我们这儿守灵时间长,道爷和两位师傅可能得呆到头七。到时候把剩下的也给结了。” 邓栗捏了捏红包厚度,相当扎实,每个纸包里差不多都得有个五千。这位老爹也算出手大方了。 张助明给完钱,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忽然止步。 “道爷,两位师父……”张助明喊了三人,又陷入沉默。 “怎么张叔,有事儿您就说,要给胜利写点符箓吗?”邓栗说。 张助明摆摆手:“如果你们觉得钱给少了,可以跟我说。” “不少不少,已经太多了!”周蚕嘴快,脱口而出。 张助明又是沉默片刻,跟着说:“三位呆到头七,我给你们一人二十万怎么样?” 七天,一人二十万,这在白事里绝对是巨款了。 周蚕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拿这么多钱啊。 “张叔给这么多钱……这是有事相求啊。” 张助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邓栗,周长树和周蚕,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家兄弟同时一惊。 邓栗急忙上前,扶住这位金主爸爸:“爸爸……哦不,张叔,您这是干什么?” “三位,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虽然只是个做生意的,但多少也知道一些玄门中的事情。” ——玄门。 周长树和周蚕对视了一眼。 玄门和俗世向来系着一层若即若离的关系。玄门中人依赖俗世,但俗世对玄门有所窥探的却少之又少。 不过张助明既然跟四娘山扯上了关系,知道玄门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村里有一个宝贝,整个村子,多亏有这个宝贝,才保下了村里几十户人家的平安。我不能丢了他,但仅凭我自己,护不住。”张助明抬起头,盯着邓栗,“我知道三位……尤其是您,道爷,你绝对是玄门大高手,我想请您帮我们!” “高手这事儿……还真让您给说着了,我确实是。但……张叔,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听不明白啊,一个村子的平安,跟宝贝有什么关系?全国上下没宝贝的村子多了去了,也没见哪里不平安了。”邓栗说,“我不知道您说的宝贝是什么,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真要保平安,把宝贝交出去不就好了吗?” 张助名摇了摇头:“道爷,先不说把宝贝交出去能不能保平安,就算能……道爷,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座村子陷在山围里,庄稼长不好,车子也不好开。在这儿出生,先天就比外面的人矮了一截。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命这事儿就这样,还有人生下来就带着病呢,这命不是更苦?但是现在这宝贝落在了我们村里,我也不瞒道爷你,这宝贝确实让我们更有钱了一点。您可能说这事不劳而获,不地道。那投个好胎不是不劳而获?天生有张好脸蛋不是不劳而获?天生脑子好不是不劳而获?也没人说他们不地道,您说是不?所以命给了我们村这好东西,我是村长,就得把这宝贝给保下来。” “命确实不够公平。”邓栗扶起张助明,“但福祸相依,宝贝没了,不一定是坏事。” “道爷,我知道光我在这儿说就让您帮我,确实有点让您为难。这样,您想想需要多少钱,只要我有,我一定给。”张助明该有五十来岁,眼底深压着皱纹,但眼神亮得很,“道爷好好想想,我晚上再来找你。” 他说完就要离开,邓栗喊住他:“张叔,你把宝贝的事告诉我,就不怕我也来抢吗?” 张助明扶着门框,扬起嘴角,露出因为抽烟而染黄的牙:“我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是爱赌,而且总能赌赢。来找你也是赌。希望这回,还是能赌赢。” 张助明扶门而出,留下邓栗、周长树、周蚕三人面面相觑。 “张叔叔说的宝贝就是聚宝盆吧?”周蚕说。 “他有聚宝盆,也就有源源不断的钱,二十万虽然是个大数目,但钱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个事儿了,用钱留宝贝,这笔买卖很划算的,他怎么还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周长树疑问道。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邓栗说。 “那二姐,我们要不要帮他?他也是为了村子,看着挺可怜的。”周蚕昂着脑袋,眼中光彩闪烁,像清晨叶尖颤动,露水滚落。 “先吃早饭。” 此时还不到七点,虽然雨已经停了,但这个点的深秋晨光远没有开始透亮,仅仅像浅蓝的透明裙摆一样拂过窗口。 三人在窗口就着晨风喝甜粥,吃面团,虽然碳水爆表,但也略微扫除了一夜疲乏。 吃完早饭,邓栗说出去走走。 “二姐去哪儿,能带上我吗?”周蚕摇摇晃晃跟着起来。 邓栗摆摆手:“我们中好歹得有人认真工作吧,你们俩就在这儿装装样子,我去去就回。” “哦。”周蚕点点头,转而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帮张叔叔啊。” “这个张助明,从一开始找我们过来哭丧做法,应该就等着今天吧。就像给瓜子剥壳一颗一颗放进盘子里,等到时机成熟就一把吃掉。”邓栗站在门口,“不过现在既然我们已经被盯上了,那想捡漏的困难有点大啊。所以与其被他们两家选,不如我们先去找找他们的茬。” 邓栗说完就出了后院,走出屋子,开始在村里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已经踩上了八步赶蝉,身影时隐时现,不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行迹。 她这趟出来,其实并不是要去找张助明,也不是要找四娘山的人。 他要找的,是张胜利。 第16章 礼物 出殡时,张胜利的棺材是空着的。 昨晚下山,看了一个形似张胜利的身影。 四娘山的人刚想要带走张胜利,他就死了。 这些事凑在一块,怎么都让人往张胜利假死这件事上联想?至于目的也很简单,张助明舍不得儿子,所以导了这么一出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胜利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猫着。 “昨晚满山赶尸,说不准不仅仅是为了向张助明示威,或许四娘山的人也是怀疑张胜利没死,整个晚上都在找他。”邓栗穿梭在村子里,觉得又有点饿了,“不过从昨晚的交涉来看,他们应该没找到他……这小子倒是挺能躲啊。” 四娘山统御那么多赶尸,依旧没把张胜利给翻出来。她孤身一人,这事儿就更难办了。只得去张胜利的房间看看能不能摸到线索。 张胜利住在三楼的边户,房间前面带一个阳台,西边还有一个大窗子,采光特别好。 邓栗推门而入,房间景色一览无余。 房间不小,陈设也很杂,入门是一个贴墙的书架,塞了不少漫画和小说,最上面一层则全是画册。书架对面摆着一张大床。床已经被他的家人收拾叠好,床头柜上也有堆了好几本漫画。 这让邓栗觉得有点稀奇。 照理说葬礼都办了,书衣服之类的也该一块儿烧了,也算陪张胜利走下最后一程。不过也有家人舍不得的,人没了,留点东西,也算留下些念想。 靠窗处摆着一张大桌子,一台外星人的电脑,一块数位板,厚厚一叠画稿。 邓栗捡起一张画稿,是人体的练习速写。人体和透视都还算精准,应该是下了多年苦工的。 听说张胜利文化课不怎么样,看来注定是要走艺考这条路了。 邓栗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但…… 但这才是关键的。 这个房间里几乎有张胜利有所遗物,独独少了一样东西。 一个他必然拥有的东西——手机。 虽然不排除张助明带走了他的手机,但更大的可能是他虽然躲了起来,但忍不住把手机给带上了。 故事里的计划总是算无遗策。 但现实中执行计划的是人,会肚子饿,会口渴,会想喝可乐,点奶茶,会在焦虑的时候不停刷短视频。 邓栗打开桌上电脑,从浏览器中找不到了不少有意思的网站,她虽然有意欣赏,但时间紧迫,只好缓缓。而是直接进入了几个社区网站。 一个acg社区。 两个绘圈社区。 很幸运,其中一个绘圈社区的手机app有定位功能。张胜利在这个社区的昵称叫“礼物”。 邓栗在手机上注册下载了这个app,昵称“糖炒栗子”。 搜索礼物。 礼物在线。 距离——1m。 “!?”邓栗眼中电光石火,随即扬起了嘴角,“好小子,原来你就躲在这儿啊!” 邓栗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根本无处可躲,就连床都是实心的。那就只是有可能…… 邓栗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这是一栋三层的楼房,但这种斜顶的屋子,在三楼之上还有一层低矮的阁楼。以农村房子面积之宽阔,根本用不着阁楼。但现在这里却成了藏人的好地方。 邓栗盯着天花板,眼中翻涌白色雾气。 密实的水泥和楼板隔绝了大部分的因果,但她依旧能见着丝丝缕缕的因果线像从檐角挂下的雨水般渗下来。 这些因果一半轻盈透亮,一半沉郁粘稠,仿佛天被划开一道裂缝,一半下露,一半下墨。 邓栗微微皱起眉头:“奇了怪了,阁楼上,竟然有两个人。” 邓栗虽然好奇楼上除了张胜利外,另一个人是谁,但此时也不急着打草惊蛇,只是一边离开房间,一边关上了app里的定位功能,然后在张胜利上传的一张厚涂作品下点了个赞,又留下评论——大大画得太棒啦! 邓栗回到灵堂时,周蚕正在试图说服周长树他们现在已经是兄弟姐妹三人了,家族浩大。 但周长树不愿被说服,始终保持警戒,并且已经着手在网上搜反诈的书了。 “蚕宝宝,不要理这个智障,咱们不跟他玩儿。”邓栗推门进来,把周蚕拽到身边。 周长树冷冷斜了她一眼:“出去偷懒这么久,有收获?” “我们姐弟的事,不跟这个二货聊。” 周蚕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说一家人还是需要整整齐齐地才好。 邓栗有些哭笑不得,好一会儿后,无奈地说:“确认了,张胜利还活着。” “你见到他了?”周长树说。 “那倒是没有。”邓栗说。 “这算怎么找到?” “我评论了他的朋友圈。”邓栗说。 周长树:“……” 周蚕:“……” 邓栗的手机适时地响了一声。 手机屏幕上跳出那个绘圈app的消息,是“礼物”的一长串回复: 谢谢喜欢,想画《山海经》系列很久了,一直没敢动笔。最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就决定开启这个系列。我会一直画下去的! 邓栗看到这条回复,哑然失笑,没想到张胜利还挺热情的。 糖炒栗子:我很喜欢!这是混沌吗? 礼物:是的!没想到你能认出来!我在它的形象上做了一点自己的想象。 糖炒栗子:期待大大新的作品! 礼物:我超快! 周长树和周蚕看着这一串聊天记录,恍若梦境。 “这……真的是张胜利?”虽然邓栗早已跟他们说过张胜利可能没死,但对于他们而言,还是躺在棺材里刻在牌位上的张胜利更有实感一点。 这个在评论区活蹦乱跳的画手,看着像个假人一样。 “除了他还能有谁?”邓栗盘腿坐下,“比起把他揪出来面对面地了解情况,这样慢慢套近乎,效果来得更好一点儿。” 邓栗一边说,一边翻出一张少女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看着十七八岁,嘴里咬着皮筋,正准备扎马尾。墨汁般的头发轻巧地提起来,露出细长莹白的后颈。 这当然不是邓栗自己。 但她把这张照片换成了那款app的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女“糖炒栗子”就此诞生。 “张胜利,道爷给你来一个美颜暴击,看你能抗多久!” 第17章 似是故人来 邓栗成了撕漫美少女,在线撩张胜利。 其间张助明还来送过一次午饭,当时的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巧笑盈盈的道士一边夸着叔叔手艺真好,一边顶着假头像在套路他儿子。 只要跟张胜利聊到画画,他就像拔了木塞的热水壶,哗哗往下灌。邓栗也适时推近两人的暧昧,一边一举攻城。 礼物: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很害怕。 邓栗看着这条消息,眼底微微一亮,历时半天的功夫,这位“礼物”终于真正敞开心扉了。 糖炒栗子:怎么了少年郎,快跟我说说,让姐姐好好慰藉你一下! 礼物:少来,小屁孩!有没有好看的番推荐,我需要放纵。 糖炒栗子:有什么番比我还好看吗? 礼物:切,我又没看过你。 糖炒栗子:头像就是我啊。快点开,放大,凑近。 礼物:哼哼,你说是你就是你啊,说不准是网图呢? 糖炒栗子:呦呵,少年郎还挺警觉。我还有其他照片,你要不要看? 礼物:来! 糖炒栗子:想得美,说看就看啊! 礼物:那你说怎么才能看? 糖炒栗子:叫爸爸。 礼物:爸爸。 糖炒栗子:??? 礼物:父亲。 糖炒栗子:你好歹挣扎一下啊。 礼物:爹,快给我看看嘛! 邓栗有点意外,这个张胜利竟然长了这么个性子。她当上了这个便宜老爹,立马翻了两张头像少女的生活中发过去。 礼物:超好看! 糖炒栗子:现在能告诉我你害怕什么了吗?让小女子好好抚慰抚慰你。 礼物:这个……好吧,我跟你说。 邓栗看到这条消息,轻轻扬起了笑容。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就像一只慢慢飞向蛛网中心的蛾子。 忽然响起敲门声。 邓栗和周家这对璧人同时抬头。 “几位大师,我来看看胜利,方便吗?”门外响起昨晚那位狐狸眼男人的声音。 话说完的同时,也不等邓栗几人回应,就推门而入。 狐狸眼男人穿着带兜帽的素白长风衣,跨门而入。他身后则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那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另一个高大的寸头男孩。 “我叫赵纯音,他们是我的弟弟和妹妹,赵杰,赵向阳。”名叫赵纯音的狐狸眼一边说,一边抬头,扬起的嘴角却忽然僵死了。 而他身后的寸头少年赵杰向后连退了两步,一直撞上门板才止住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长树和周蚕,瞳孔剧烈震颤,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 只有瓷娃娃女孩赵向阳显得冷静,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周长树和周蚕。 然后邓栗却注意到,这个女孩正在走向周家两兄弟,这事儿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一直到她走了好几步,被狐狸眼赵纯音拽回来,她似乎才堪堪醒转。 邓栗虽然不知道这三个人是怎么回事,但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周家兄弟果然和四娘山有瓜葛。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对兄弟,周蚕似乎还正常,就是眼中露出疑惑。周长树则眉头郁结,眼中惊疑不定。 邓栗心底一笑,拍着周长树的后背,将他往前推了一把,说:“故人相会,也不打个招呼?” 周长树没弄明白邓栗想干什么,只能本能地相信邓栗,对四娘山三人组说:“好久不见。” 赵纯音缓缓收起嘴角的错愕,转而轻轻皱起眉头,露出关切的神色:“这些年怎么一直不回来?” 邓栗见他音色诚恳,情真意切,如果不是昨天见识了他那张变幻莫测的狐狸脸,说不准还真给他骗了,以为这是个情深意长的主。 但比其他,那个叫赵向阳的女孩的反应更让她在意。 这个瓷娃娃的女孩目光不断在周家兄弟身上陷落,不过这种情绪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平静下去。 周长树脸像一张宣纸,漆黑的瞳仁像墨汁一样扩散,似乎要把“整张纸”吃透。邓栗怕他露馅儿,把他拉到身后:“这些年一直不是很方便,回头我们坐下来细聊啊。” 赵纯音轻轻打量邓栗,笑着说:“道爷怎么称呼?” “叫我栗子吧。” 赵纯音点点头,目光又流转到周长树和周蚕身上,但看邓栗护着他们,并没有多做纠缠,转身走到张胜利排位前。 他靠着桌案坐下,看了牌位一会儿,眼泪立马盈满,开始说起过往。 一起下过地,挖过山笋,钓过龙虾,还说本想让他跟赵向阳拜堂,以后住一小区,休息时烧烤钓鱼打麻将,却没想到万千憧憬,不过塞上牛羊空许约。 说着哭声越来越响,满屋子回荡。 他就这么整整哭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擦了最后一把眼泪,带着赵杰赵向阳准备离开。 到门口时,他忽然止步,扭头盯着支撑着房梁的柱子。 昨晚邓栗被人袭击,铁胆撞破柱子,留下了一个显眼的大窟窿。 狐狸眼赵纯音盯着柱子看了一会儿,并未说话,只是轻快地扬了扬嘴角,就扬长而去。 寸头赵杰和瓷娃娃女孩赵向阳也没有停留,跟着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邓栗晃到周长树和周蚕跟前,上下打量:“长得好看就是招人喜欢,连四娘山的人都忍不住瞧你们。嘿嘿,看来没错了,你们跟四娘山的人确实是旧相识啊。” 邓栗一边说,一边拍拍周长树的肩膀:“不过没想到你长得跟佛罗伦萨广场上供狗狗尿尿的石像似的,心理素质竟然这么差,刚才差点穿帮了。” 周蚕扯了扯周长树的手:“是啊,哥,你刚才看着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周长树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那个女孩,身体就很僵,很凉,心脏不停地往喉咙撞,很难受。” 邓栗翻了个白眼:“你见我怎么不这样?我没那个瓷娃娃好看吗?” 周长树听到这话,不由愣了一下,将目光转到邓栗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邓栗。在此之前,他大概从未注意到这个无赖道士原来是个女孩。 邓栗挥了挥手,没了逗弄他的兴致,走到柱子跟前,看着昨晚撞出来的窟窿,好一会儿之后,她露出苦笑:“老狐狸,差点让我看走眼了。” 第18章 窟窿 “二姐,你老盯着这根柱子看什么?” 邓栗没有回应,而是拿出了手机。 果不其然,“礼物”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先前邓栗像蜘蛛蜘蛛一样诱惑着“礼物”往陷阱里滑,如今,这只蛾子已经扑着翅膀飞过来了。 礼物:我这事儿说起来好像是大清朝才会发生的,而且得摊在大门大户上,听着有点假,你要是不信,就当个故事听了吧。我们家一直和一个大家族保持着联系,虽然没有血缘,但暗地里也是以亲戚相称的。这些“亲戚”来我家吃过几次饭,但我跟他们一点也不熟,甚至……我甚至有点害怕他们。明明他们每次来都会带上不少礼物,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怕他们。好在他们一两年才来一次,对我也就没什么影响。 但前段时间,我爸忽然跟我说,那边的亲戚想让我跟一个女孩结婚。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说是亲戚家的一个养女。我家又没皇位,搞得跟联姻似的。我不想跟一个没见过的女孩结婚,但那个亲戚家权势纵横,我爸说如果我拒绝了,可能会出事。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邓栗看着消息,很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张胜利这个所谓的亲戚,就是四娘山。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四娘山非常想得到张胜利。不晓得他身上有什么魔力,能让四娘山这么想藏入闺房。 糖炒栗子:“让我独自行事,自由做梦,任凭明天对我裁决。”命运庞然巨大,我们注定迎着命运,但没什么好怕的。 礼物:谢谢你。但我……还是有点怕。他们已经来我家了。 糖炒栗子:你的亲戚? 礼物:嗯。 糖炒栗子:那你对他们说你的想法了吗? 礼物:我想说,但被我爸关起来了。我知道他的想法,为了我们家,为了整个村子,把我送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邓栗不由哑然失笑,看来张胜利对自己的老爹意见很大。 糖炒栗子:我出去吃点东西。 邓栗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不再回复。 周长树一直在旁窥探,冷冷地说:“怎么不继续聊下去?” 邓栗无奈叹气:“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你知道什么叫飞机时刻吗?” “飞机?” “时刻?” 邓栗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俩雏儿,真担心这两尤物过不了几天就得让人骗财骗色,在情伤里一蹶不振,要死要活。这是多少鲜嫩白菜都躲不过的遭遇啊,多少红颜爱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 为了不让这两小家伙输的太惨,她必须给他们上一课:“约会到了9点,不论恋爱的酸臭烘得有多热烈,聪明的女孩都会敲一敲男孩的脸蛋,跟他说‘我晚上有门禁,必须得回家了’。实际上有个狗屁门禁,这个点女孩爸妈也许还在外面打麻将呢。但懂得在氛围最重的时候抽身,留男孩一个人回家对着天花板妄想,第二天就能换来一车的玫瑰。” “扯淡。”周长树可不信这套歪理邪说。 “接下来,我该跟张胜利聊天敏感的话题了,所以必须先晾一晾他。” 周长树对这种小女生的把戏丝毫不感兴趣,倒是周蚕,连连感叹邓栗超厉害。虽然对于恋爱的弯弯绕绕,他比周长树更加不懂。 但他就是觉得邓栗厉害。 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好处,他见过的厉害的人就周长树和邓栗两个人,所以他们做什么,他都觉得厉害。 周长树很担心这个弟弟被眼前的女人给骗了,偷偷把他拉到身后,然后说:“邓栗,真的有必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吗?现在四娘山的人一来,也证明了聚宝盆确实存在。我们找到盆子带走不就行了吗,需要跟这群人纠缠这么久吗?” “你怎么老想着偷东西?” “我要是在这里带一个橘子回家,这算偷。聚宝盆本来就是无主之物,下雨我抬头接一口水喝,难道也算偷吗?”周长树虽然心思纯粹,但逻辑异常清晰。 “算不算偷都无所谓,只是……真实情况比我最初想的更复杂一点。”邓栗伸手,轻轻抚摸柱子上的窟窿,有点扎手,“你们知道昨晚袭击我们的铁蛋人是谁吗?” 周长树和周蚕同时摇头。 “张助明。”邓栗说。 周家兄弟同时错愕。 张助明外貌普通,举止佝偻,怎么看也只是个寻常的中年男人,而那颗铁蛋养得非常纯熟,是一门难得的神通。他怎么会是铁蛋人呢? “刚才那狐狸眼一来这儿,就看到了柱子上的窟窿。为什么?” 周长树说:“这么大的窟窿,谁看不到?” “张助明看不到。”邓栗说。 这是张助明家,一转眼多出这么一个大窟窿,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敏感,但完全没有惊讶——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他会神通?” “他为什么要揍我们?”周蚕说。 “谁知道呢?非要猜的话,试探吧。”邓栗说,“早上他过来求我们帮他,意味着他最初找我们的目的,就不只是办白事。他更想让我们帮他对付四娘山。有了这个目的,他当然想知道我们的深浅,一方面是要确定我们能不能对付得了四娘山。另一方面,怕我们手段太狠。我们如果真的帮他们收拾了四娘山,我猜接下来,张村长可能会想法子我们也给收拾了。” “收拾我们?又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周长树看着冷漠,但对这么阴毒的联想却难以赞同。 “无凭无据?”邓栗说,“张胜利死了,张助明为什么要找我们?” “白事找哭丧和道士不是很正常吗?” “张助明找我们是为了对付四娘山,如果只是这个目的,为什么他不去请名满天下的少林、武当、唐门等大派?”邓栗眯起眼,凝视着周长树,“你们两个是流浪哭丧人,我是九龙掌门,但全山门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们这样的人忽然失踪了,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找我们……”邓栗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我们好杀啊。” 第19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们从一开始就让人给盯上了,所以想偷摸拿聚宝盆是不大可能了。我们要么现在拍屁股走人,不然想要宝贝,就得和那两只老狐狸好好下一盘棋。”邓栗似乎习惯了这种局面,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自己也被算计,这都是寻常事。 周蚕想拍屁股走人了。 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也说他们以后可以多接一点白事,慢慢来也能攒到钱。 邓栗露出苦笑:“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18岁的衣服30岁穿,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年少是一匹骏马,过浅草,踏飞燕,一日看尽长安花。但一扭头,年华已过千里。 周长树难得的赞同邓栗的意见:“而且宝贝本来就是天地生养的,凭什么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源源不断地能拿到钱。我们每天哭得嗓子都哑了,连一个手机都买不起。这不公平。” 周蚕听到周长树这么说,立马也点点头。虽然他没那么懂所谓公平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就觉得不能跑。 虽然现在在这儿呆得有点难受,但还是不能跑。 邓栗见周家兄弟能那么快就跟她统一战线,微微意外。不过既然如此,接下来也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半夜最寂寞的时候,糖炒栗子给礼物发了信息。 糖炒栗子:你家亲戚为什么这么想把女儿嫁给你呀,你肯定特别特别好! ………… 张助明虽然给四娘山几人安排了四个房间,但这群人似乎特别怕寂寞,总是挤在一个房间里。 此时已经是深夜,他们都还没睡,他们也都没有察觉到,这个房间窗口的外墙上,贴了一个削肩细腰的身影。 这条身影当然就是邓栗。 邓栗贴在窗口,窥探着屋内几只狐狸。 其中三个人邓栗已经跟他们碰过面。 狐狸眼赵纯音,瓷娃娃女孩赵向阳,寸头男赵杰。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跟赵杰靠得相当近,两人似乎是情侣,但关系应当没有公开。 另外应该还有一对男女,但现在这两人都不在屋子里。根据邓栗推测,那两个应该分别去观察周家兄弟和张助明了。 半夜还要值班,四娘山真是黑心工厂啊。 “啪!”狐狸眼赵纯音忽然甩了赵向阳一巴掌。 赵向阳身体单薄,摔倒在地,莹白的脸立刻红肿起来。 赵杰和棒球帽女孩对这一幕似乎见怪不怪,没说话,更没多看一眼。 狐狸眼起身,走到赵向阳身前,平静地说:“你还真以为周长树跟周蚕还活着?他们早就死了。” 赵向阳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爬起来,好一会儿之后才说:“我想去找他们。” 狐狸眼冷笑:“赵向阳,你虽然什么神通也没学,但毕竟也在四娘山呆了那么久,赶死尸如活人这种事情很稀奇吗?你能看到他们两个还活着,多半是张助明用了什么法子,偷到了两人的尸体,通过神通伎俩,让他们两个能像活人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兜那么大的圈子,不过是想乱我们阵脚,吞下聚宝盆罢了。他们早就被人害了,你还不死心?” 邓栗在墙外听着,不由眼神一亮,看来赵向阳跟周家兄弟间有着不少的瓜葛,这一趟没白来。 赵向阳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站在狐狸眼面前,不带情绪地说:“我想见他们。” “看来你们关系确实很好啊。”狐狸眼露出玩味的表情,“向阳,你爸妈没得早。你四岁的时候,爷爷在大雪地里把你捡回来,收你做养女。你也清楚,爷爷并不是什么大善人,捡你回来是因为你一身根骨,惊才艳艳,是修蚩尤拳和玉女喜神术的天赐大才。更难得的是你的命格……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嫁衣命!” 狐狸眼说到这几个字,露出贪婪神采,就像看到了挂在深秋枝头的熏肉。 “向阳,你是这么天赋异禀,却毫不珍惜,却说什么‘怕死人’不学神通,全给浪费掉了。天天琢磨那些奇技淫巧,有用吗?”狐狸眼眼里满是心疼,丢了钱的那种心疼,“爷爷也知道自己捡了个废物回来,但又舍不得把你这个‘嫁衣命’给扔了,才没把你赶出家门。从娘胎里带出来了嫁衣命,我不知道你这是命好还是命坏,不过你的命也该到头了。” 狐狸眼看似温和,嘴角永远挂着笑。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能让赵杰等人紧绷一会儿。但赵向阳却真像瓷娃娃一样,面对他如威胁般的言语,依旧平静,不发一言。 “本来想让你娶了张胜利,凭着脸蛋发挥最后一点作用,但现在张助明看来是铁了心不肯交出我们可爱的小表弟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杀了你,取了嫁衣命炼法宝。”狐狸眼一面说,一面眯起了细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赵向阳。而此时,这双眸子里翻起了浓烈的情欲。 邓栗在窗外看着,微微感到意外,没想到这个瓷娃娃在四娘山地位这么低,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人人都能踩上两脚。 狐狸眼言语见虽然鄙夷赵向阳,但这姑娘生得好看。人是最好的玩具,越好看的人,越好玩。 赵向阳穿着长外套和宽松的毛衣,脖子莹白,锁骨细长。 狐狸眼走进她,抬手去摘她的外套。 赵向阳后退了一步。 这让狐狸眼有点意外。 赵向阳虽然性子让人捉摸不定,但逆来顺受,从来不敢忤逆什么人,更别说是他赵纯音了。今天倒是转了性子。这种转变让狐狸眼从意外变成恼怒,一抬手,用力扯过她的外套。 “刺啦”一声裂锦,外套被撕成两半,同时一个橙红色的东西从外套中掉落下来,砸在地砖上。 狐狸眼低头一看,是个柿子。 因为这么重重一摔,砸烂了一半。 一直以来都很平静的赵向阳急忙捧起柿子。 柿子一入她的手,时间像是绕着它倒退一样,摔烂部分无声翻涌,橙红的果肉漫漫生长,重新变得新鲜。 赵向阳见柿子恢复如初,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入怀中。 狐狸眼冷眼看着这一幕,往事纷至沓来,他记得这颗柿子是四年前周长树给她偷来的,本来早该烂了,只是靠着她用玉女喜神术强行维持着新鲜。 这一手似乎也是她唯一学的玉女喜神术。 “这颗柿子的生机早就断了,喜神术只能维持表面功夫,死了的东西,是活不过来了。”狐狸眼说,“就跟你刚才看到的周长树一样,只是个死人而已。” 被这颗柿子一闹,狐狸眼失去了兴致,但恼怒却更甚。他抬手拂过赵向阳怀里的柿子,掌心因果翻涌,黄橙橙的柿子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真恶心啊。”狐狸眼说。 邓栗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有点恼怒,不仅仅是对狐狸眼,也对这个瓷娃娃女孩恼怒。 让人欺负成这样,怎么也该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不过每个人经历的命运都不同,确实不好善加指摘。 邓栗这么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儿。 他听八卦听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带着棒球帽的女孩不见了。 她露出苦笑,抬起头,看到屋檐上一个带着棒球帽的女孩,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下一个瞬间,半张瓦片如刀刃般直射而来! 第20章 月黑杀人夜 邓栗后悔自己听八卦太入神,不然也不至于让人一路追杀到林子里。 追杀她的棒球帽姑娘有点飞花摘叶的意思,身形绕着树一掠而过,树皮就被剥了一层。旋即一碾一抛,零落成密集碎片的树皮疾风骤雨般向她撒去。 邓栗踩着八步赶蝉,将所有“暗器”一一避开。 “这手法,应该是四娘山的蚩尤拳。少林拈花指飞花摘叶,四娘山蚩尤拳锄头板凳……看来真不是唬人的。” “小姐姐你慢点,好歹让我拍个照。”鸭舌帽姑娘拿出手机,似乎真想给邓栗来一组森林系写真,但虽然手上多了动作,脚下可一点都没有慢,死死粘着邓栗。 “要不去我房间拍私房?”邓栗一边跑一边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种日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就该躺在被窝里自拍发朋友圈钓鱼,现在跟我在这儿躲猫猫,太不tm的大家闺秀了。” “自拍我总是拍不好看,姐姐教我。”鸭舌帽说话间又洒下一把树皮,由树皮漫过的树干都被穿了个通透。 但邓栗太会躲了,这么密集的袭击,竟然连她一点皮都没擦到。 邓栗在林子里东转西转,一直进了林子最深处,跑到一棵巨大的将军楠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跑了吗?”棒球帽见邓栗停下来,并不冒进,在距离她5米左右的位置止步。 邓栗缓缓转身,笑着摊了摊手:“不跑了不跑了,半年的运动量都交代在这儿了,今天的微信步数肯定能登顶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这个棒球帽姑娘。 这姑娘穿着带亮片的夹克,浅粉渐变的长发束成马尾,耳朵上缀着亮闪闪的耳环。 姑娘伸手摸向一旁的树干,手指明明白白嫩嫩,却像长了倒刺一样,每摸一次,树就掉一层皮,木屑像雪花一样哗哗往外冒。不一会儿,就在树当中磨出了一根棒球棍。 她从树中抽出棒球棍,随手挥舞:“有点轻,只能将就将就了。对了,你是张助明找来做法事的吗?” “叫我栗子。”邓栗说。 “糖炒栗子我超喜欢!”棒球帽姑娘举起棒子说,“哦,对了,我叫赵娜娜。” “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赵娜娜把棒球棍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我是不知道张助明请你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啦。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要对付的是四娘山啊。你也是玄门中人,应该听过四娘山的名字吧?” 邓栗连连摆手:“误会了误会了,我从来没说过我要掺和进你们的事儿,你们打你们自己的,我只是来做法事的。等头七一到,我就拿钱走人。” “那可能是不成了。”赵娜娜摇摇头,“有句话叫瓜田李下,你现在出现在这儿,我倒是无所谓,但纯哥是肯定对你放不下心的。纯哥你知道吧?就是刚才房间里有一双狐狸眼的男的,特吓人。 “知道知道,很讨厌的那个人对吧?” “对对对,就是他!”赵娜娜迫不及待地认同邓栗对赵纯音的评价,“所以我只能把你敲晕带回去,看纯哥怎么处置你咯。嗯……这里还不是死路,你可以继续跑了。” 邓栗听着这句话,不由皱起了眉头:“那个……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这句话应该我说给你听的。这里不是死路,你还能跑跑看。” 赵娜娜微微握紧棒球棍,嘴角的笑容却轻轻扯起来:“道爷好大的口气。” 邓栗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声音也不再如刚才那样玩世不恭,反而平静得异常:“我让你追着跑到这儿,只是不想让人见着我打架。要是像上回对付那个扔铁蛋的小老头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打四娘山的蚩尤拳第一高手,‘四娘山四喜’中赵娜娜,这种事还是不要被人看见的好。” 赵娜娜听到邓栗报出她的家门,不禁意外:“你知道我?” “你人我当然不认识,但赵娜娜这个名字我还是听过的。”邓栗眼中翻涌雾气,天眼睁开,看见盈在赵娜娜身边的因果狂热翻滚,桀骜不驯,仿佛冒着气泡的可乐,“‘四娘山四喜,吃喝玩乐’,你应该就是其中的‘乐’吧。” “猜对了。”赵娜娜举起棒球棒,直指邓栗。与此同时,她手指的骨节爆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手腕、手指,一路噼噼啪啪,掠遍全身。 这是蚩尤拳中的顶级横练,初学乍练不会有声响,直至手指第一次炸响,算是初登堂室。之后每多一响,意味着神通往上爬了一层。而像赵娜娜这种响遍全身的,叫“响龙转”,是练到尽头的姿态。 忽然有风吹过,一根枝条落下来,擦到了赵娜娜的肩膀,顿时碎成粉末。 “这‘响龙转’可真够霸道的。”邓栗盯着赵娜娜,见她全身因果锋芒毕露,像刀柄乱滚,人一旦靠近她,估计会在一瞬间被碾得骨肉粉碎。 赵娜娜提着棒球棍,一步步朝邓栗走去。脚下枯叶泥石,都在她路过时被碾成粉末,随风而扬:“小姐姐,我本来只是想敲晕你,把你五花大绑扔给纯哥。但你既然这么大的口气,我总归是得让你哭一嗓子才行啊!” “你们四娘山开天眼的手艺是什么?你开打前不看一眼我的因果吗?”邓栗说。 “有必要吗?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让我看,那就在揍你前,满足一下你吧。”赵娜娜说话间,眼前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白膜。 看来这就是四娘山的天眼了。 透过天眼,赵娜娜终于看到了邓栗松懈后肆无忌惮外溢的因果,只一瞬间,她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身体也僵死在原地,再也难以向前走一步:“这……你的因果……这是什么东西!” 邓栗笑着走向赵娜娜,周围的树忽然像麻花一样自己卷起来,卷到极致后像个填满彩粉的圆柱气球一样怦然炸开。大量木屑在月光下飞散,仿佛一张暴雪。 “这……这不可能……”赵娜娜盯着从不“雪中”走来的邓栗,满眼惊骇,“你究竟是谁!” “栗子啊。”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一夜,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这片林子发生了什么。而四娘山的人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发现一头粉毛被扎成两根麻花辫、人被挂在窗口的赵娜娜。 赵娜娜全然陷入昏迷。 赵杰看到赵娜娜被打成这样,默默握紧了拳头,眼中压着暴怒,像一头猛虎。 赵纯音检查了赵娜娜的身体,发现她其实并没有受伤。但不明原因的,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他眯着狐狸眼想了许久,终于想到这姑娘昏迷的唯一理由。 被吓晕的。 第21章 宁为蛋碎 清晨,周蚕听到灵堂外格外喧闹。 “二姐,你知道外头是怎么回事吗?” “晨练吧。”邓栗说。 “哦。”周蚕点点头,信了。 邓栗当然知道外头跟晨练没关系。 她昨晚把赵娜娜挂在窗口,想必这时候四娘山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不过想要从她嘴里挖出点什么估计是不可能了。昨晚略微伸了伸懒腰,这赵娜娜估计得睡上好几天。 能睡到头七那就更好了。 不过这会儿她更关心的是张胜利的回信。 昨天她问张胜利四娘山为什么这么想要他。毕竟四娘山家大业大,很难想想他们会对一个小小的张家埭这么感兴趣。并且张胜利在他们眼中的价值,甚至不亚于聚宝盆。 礼物:我也不清楚,我觉得我没什么特别的 糖炒栗子:这就是帅而不自知吗? 礼物:不是,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非要说的话,就是运气比别人好点儿。 糖炒栗子:运气确实是好啊,不然也不会遇上我! 礼物:对的对的。 礼物:嗯……其实还有一件事儿。我爸有时候喝醉了,会提到我妹。 糖炒栗子:你还有妹妹?那一定很可爱! 礼物:我没有妹妹。 糖炒栗子:? 礼物:至少我不知道我有个妹妹。但我爸总在喝醉时提到我有这么个妹妹,还说总说委屈她了,还说……让她烧了一生去开命盘,换来了我这二十年。前段时间,说怕我这二十年都保不住了。 邓栗看着这条消息,不由皱眉。 张家的关系比她想得还要复杂。她想继续深入下去,但不知是张胜利就被瞒结识了,不知道发生什么,还是这小子多少有些防备,不愿说得太多。 周长树从窗口跳进了。 “四娘山的人上山了。”周长树说。 “这个时候上山,说不准是摸清楚了聚宝盆的具体位置了。”邓栗说,“你们先跟上去瞧瞧状况,别跟被发现了。我去看看张助明的动静。” “如果他们真的挖出了聚宝盆,我会动手。”周长树说。 “那可是四娘山的狐狸,你会被揍得你亲妈都不认识你。”邓栗打量着周长树的脸,觉得这张脸要是真被揍坏了,就太可惜了。 “聚宝盆要是被他们带去湘西,我们就更没希望了!”周长树媚若游丝的眸子变得坚毅。 “怕什么啊,即便他们带回去了,只要蚕宝宝想要,我就把四娘山整个踏平了把盆拿回来。” 周蚕嘿嘿笑起来:“二姐最好啦!” 周长树嗤之以鼻:“你不吹牛会死吗?” “行了,你们先上山看看,如果非要打,等我过来。” “二姐去哪儿?”周蚕眨巴眼睛。 “我去找张助明瞅瞅。”邓栗说。 ………… 周蚕和周长树走后,邓栗就偷摸到了村委会。 张助明和六个男女聚在偏北的办公室,简陋的办公桌上摆着颇为考究的差距,壶里泡的是铁观音,蒸汽萦绕。 邓栗就像昨晚偷窥赶尸人,倒挂在窗口偷窥这群里议事。 张助明拿着喝了一口,皱起眉:“这回四娘山那个老不死不但让赵纯音跑了过来,还带上了四娘山的四喜,叫什么‘吃喝玩乐’,你们听过吗?”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的胖子愁眉苦脸,在深秋抹了抹两颊的汗,点点头:“之前光是听过,昨晚连夜查了一下,这个‘四喜’是都是赵家那个老头的义子义女,也是赵家现在风头最盛的人物。赵家是练蚩尤拳的,你们晓得赵家蚩尤拳打得最好的人是谁吗?不是那个老头子,而是昨晚看到的那个粉头发的小姑娘,这妮子叫赵娜娜,光是蚩尤拳里的硬身功夫,就练到了‘响龙转’的地步。这响龙传除了赵家的老头子,估计也只有赵纯音这只小狐狸学成了。” “赵纯音……”张助明想到这名字,不由皱起了眉头,“光是一个赵娜娜就不好对付……但最麻烦的还是赵纯音,这只狐狸年纪不大,但一看到他那双眼睛,我这把年纪还是受不住上头。赵家下一代掌门,应该就是他了。” 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赵家怎么样我不关心,反正我们都配合你,保住你儿子了。现在就看你怎么保住那只盆子。我管你是跟赵家的小狐狸拼命也好,找人助拳也好,这只盆子是张家埭上下几代人的富贵,谁也别想带走!” “这我当然晓得。” “那你有什么手段?”短发女人冷冷地说,“你的铁蛋子,你挡得住赵家的小狐狸吗?” “别说赵纯音,四姑娘山来得这几个人,我一个也扛不住。更何况……”张助明露出苦笑,“我的那副铁蛋,一个让人抢走了,另一个……让人捏碎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副铁蛋是赵纯音渡上命格喂养的,劲力十足。虽说能遇上比他有手段的人不是不可能,但说能够捏碎他的铁蛋,这有点过于骇人听闻了。 况且…… “老张,这上头度了你的命格,现在碎了一个,你……没事吧?” 张助明摆摆手:“放心,死不了。” “究竟是谁能够坏你修为?”短发女人似乎还是不信,有人能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我赌了一辈子的牌,这就是我留的最后一手牌。” 戴眼镜的胖子把那对小眼睛睁到最大:“老张,你什么意思?” 张助明喝了一口茶:“各位,加上胜利,我们这个村子,一共有387人,是吧。” “没错。” “那接下来聚宝盆里生出的宝贝,就是387个人分。”张助明说。 短发女人冷冷地说:“如果盆子没让四娘山的人抢走的话。” “我,我老婆,再加上胜利,我们三个人的钱……”张助明忽然站起来,仰头大喊,“道爷,以后我们三人的宝贝,每年都会由张家人亲自送上九龙山!只求你保下张家,以后张家,唯九龙山马首是瞻!” 这句话直接让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张助明这是放弃了自家全部收成,换取九龙山的庇佑。 邓栗见自己偷窥的事被看破,也不再躲藏,从窗口翻进屋子里,幽幽叹了一口气:“哎,每次偷窥都让人发现,太打击自信了。我以为我隐藏得挺好了。” 听邓栗这么说,张助明也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手机说:“装了监控。” “哦。”邓栗有点尴尬,为了缓解尴尬,她随手捡起一只杯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张助明有点错愕:“不烫吗?” “道爷自小餐风饮露,饮热汤,也是一种修行。”邓栗平静地说完,舔了舔被烫破的上颚,“张助明,你想用自家分到的份额保下张家的聚宝盆,自己却什么也拿不到,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张家埭帮我保下我儿子,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张助明说,“还请道爷帮我。” “二百八十七分之三,你觉得就凭这么点,就够我帮你们对付四娘山?” “道爷,聚宝盆的二百八十七分之三,和百分之百,”张助明一字一顿地说,“是一样的。” 聚宝盆,是一个远比它的名字恐怖得多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破门而入,没来得及注意到邓栗,就冲着张助明喊:“四娘山的人上山了,他们……他们快找到聚宝盆了!” 第22章 身娇肉贵赵小宽 后山,老村长孤坟。 狐狸眼坐在孤坟前的一块石头上,就着月色吹口琴。曲子是《梁祝》,婉转凄美,像绕坟流淌的小溪。 他身旁站着四个人,除了赵向阳和赵杰外,另外还有一对年龄稍长的男女。 男人微微发福,双手捧着一个透明水瓶,装着半瓶板蓝根。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但终究没勇气将其一饮而尽。这个中年男人叫赵小宽,长了一张阴沉的脸,性子却娇嫩得很——身娇肉贵赵小宽。 “宽哥,你这样感冒永远也好不了,而且板蓝根有这么难喝吗?”赵杰说。 在赵杰看来板蓝根的味道相当不错,至少比赵小宽喜欢的日本清酒要好入口的多。 他说完,又忍不住望向赵小宽旁边的绿裙女人。虽然是晚上,她依旧妆容精致,不显疲态。这位湘西绿裙比赵小宽小上四岁,却比阴沉脸的赵小宽更加难以接近。 平日大部分时光都被她用来发呆了,问她话她也最多对你笑一笑,更多的回应是肯定没有的。 关于她的事赵杰晓得不多,只记得有一回她跟山上一个表叔一块儿去了唐门,在机场时那位表叔只是提了几嘴催婚的事儿,机场大巴就出了车祸。 车祸当然是这位湘西绿裙引起的,目的只是为了把摘掉表叔膝盖的事情推给车祸。 四娘山谁都清楚表叔残废跟车祸无关,但表叔的妻儿没人敢找这位绿裙子算账,这件事也就被当成意外给压下了。 她伪装车祸并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而是为了给表叔的妻儿找台阶下。 因为这件事,赵杰对绿裙子一直没什么好感,如果不是狐狸眼赵纯音非要把他们“吃喝玩乐”四人全来这儿,他肯定不愿意跟这人同行。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刚来这儿没多久,赵娜娜就被打自闭了。 赵娜娜的蚩尤拳冠绝湘西,他想不明白谁能无声无息地把她给压下。 是谁不重要!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揪出来,然后将这人的指甲一片一片拔掉,塞进屁股里。 为了抓这人,有绿裙子和身娇肉贵赵小宽这两个人在这儿,效率能高上不少。 一曲《梁祝》吹完,赵纯音放下口琴,缓缓起身,走到墓碑前:“五十多年前,张家埭出了一个村长,一出生天眼就是开着的。他的眼睛,被称作‘彩泥天眼’。也是这位村长挖出了聚宝盆,让小小的张家埭满地琳琅。 此时他已经死了几十年,但给张家埭造成的影响却延绵不绝,这大概也是他的墓到现在还因果浓郁的原因吧。” 赵杰走到狐狸眼身旁:“纯哥,我们要开坟吗?” “坟当然要开,只是……”赵纯音忽然回头,目光如电,直射躲在灌木中的周长树和周蚕,“宽哥,把他们两个给我带过来。” 沉着脸的赵小宽叹了一口气,弯腰把保温杯放到地上。保温杯落地的一瞬间,他从原地消失了。 灌木中的周长树和周蚕同时感到身后突然涌来巨大的压力。 周长树骤然反身,与此同时千叶手层层推出,仿佛长江叠浪,惊涛裂岸。 这一巴掌结实地拍在他们身后的人影上,那人胸口顿时炸开,白骨森然可见。 一掌功成,周长树却反而皱起眉头。照理说血肉这么近距离挨上千叶手,胸口该被搅开一个窟窿,但这人却仅仅只是被炸毁了肌肉,而没有彻底洞穿,这有点不合常理。更诡异的是,这人挨了这么一巴掌后,竟然屹立不倒,半步不退。 周蚕抬起头,明白了这人碎而不倒的原因。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眉眼深刻,双颊凹陷,双目紧闭。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 赵小宽阴沉的脸从男尸后面转出来,轻轻皱起眉头:“长树,这些年不见,你变得好弱啊。” 周长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拉起周蚕向后滑出十来米。 但这么一滑,虽然跟赵小宽拉开了距离,身后却是狐狸眼以及绿裙子、赵杰和赵向阳。 周长树余光扫到赵向阳,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起来,血管里像被倒灌进冰渣,异常难受。他不懂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女孩身体都会有这种异常,但现在生死一线间,没工夫思考这种事。 他看准东北角暂且没人挡着,和周蚕爆掠而去。 赵小宽满脸疲倦,轻轻挥了挥手。 周长树瞳孔骤然收紧,他们前方的一棵杉松树干中央突然爆出一条手臂,直冲他的脖子。 周蚕右手由下往上拂出,拍在那条手臂的手腕处。虽然仅仅只是一掌,但那条手臂却像同一时间被拍了七八次一样,层层爆炸,烂成几节白骨,仅仅依靠筋膜勉强连接。 周长树惊颤于周蚕惊艳手段之余,抱着他往旁边一滚,拉开与这具尸体的距离。 赵小宽遥遥看着这一幕,轻轻勾了勾手指。 手臂被炸成白骨的赶尸从树干后转出来。 是一具长发披肩的女尸。 跟刚才的男尸倒是登对。 “小纯,你怎么每次都能给我挑这么麻烦的活,真是不想干啊。”赵小宽耷拉着眉眼,无精打采,“长树,小蚕,这么多年不见,你们能不能不要让大哥为难,乖乖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然后好聚好散。” 周长树完全没有关于这群人的记忆,但他们对此似乎并不知情,那他也懒得主动戳破。 但从刚才那两具赶尸下手之狠辣来看,他们彼此的关系肯定算不上好。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坐下来谈呢。 “小蚕,你刚才的千叶手好像比之前厉害了不少,谁教你的?”周长树一面防备这赵家人,一面问周蚕。 “之前二姐教我的。” “这个女骗子倒也不是什么好事都不干。”周长树一边说,一边望向赵小宽,“能打出劈空神掌吗?” 周蚕回忆起上传炸碎山洞顶壁那一幕,点点头:“能,但太厉害了,会打死人的。” 周长树眯起眼:“就是要打死人。” 周蚕一时没明白哥哥的意思,周长树指了指赵小宽:“用劈空神掌打他。” 第23章 指尖蝶 赵小宽蹲在一棵拦腰截断的大杉松跟前。 而他的身前,是一副具只剩下半身的男尸。 他悠悠叹了口气,转身对不远处的狐狸眼说:“小纯,这个我养了好久的小可爱,你赔不赔?” “你把那对兄弟带回来我就赔你。”狐狸眼说完又补了一句,“记得开发票。” 周小宽扭头往密林深处望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勾了两下手指,附近一座土坟泥土翻开,一具老人的尸体撬开半腐的棺材爬出来。 “追上去。”周小宽话音落下,刚爬出来的老尸和刚刚被毁了左手的女尸同时跳起来,扑向密林深处。 而赵小宽自己,还看着只剩下一半的男尸长吁短叹,满眼心疼。 “宽叔,等回去,我把那位‘云麾将军’给你。”狐狸眼也有些无奈,只得拿出汁水饱满的大果子弥补一下这位赵叔叔了。 “真的?” “真的。” 赵小宽耷拉的眼神微微亮起,目光投向远处密林,说:“你们先开坟,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周家兄弟奔逃的方向,转瞬就不见身影。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狐狸眼对他很放心,虽然周蚕刚刚展现出来的千叶手确实惊艳,但也只是让赵小宽多费一点事罢了。 此时月明星稀,墓碑在经历数十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残破不堪,刻在碑上的“周威海之墓”却依旧深邃。 狐狸眼弯腰鞠躬,沉沉地说:“老村长,告罪了。” 说完他直起腰,对着赵杰招了招手:“开坟。” 赵杰拣起靠在一旁的锄头,高举后凿下,开始挖坟。 这座坟墓并没有浇铸水泥,仅仅只是泥土垒成的。但不知为何,多年的雨水冲刷,并没有让它泥土流失。不过再结石的泥也受不出锄头的刨砸,更何况湘西的蚩尤拳中本就有很多对于农具的化用,不到十锄头,棺材就露了出来。 这是一具杉木棺材,并不大,长甚至不足一米八。 看来这位老村长身前并不是大高个。 赵杰跳进坑洞,拂干净棺材上的泥,准备开棺。 “小纯子,你想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喝,打断了赵杰的动作。 赵家几人纷纷回头,看到张助明带着十几个人匆匆赶来。 狐狸眼赵纯音扫过张家众人——张助明左边站着个戴眼镜的胖子,右边站着利落的女人,身后十来个人全部神态紧绷。 张助明上前一步,凝视着被掘开了的老村长的坟墓:“小纯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狐狸眼见自己行动败露,并没有窘迫,只是无奈地说:“张叔,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人交代了,必须把胜利给带回去。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我来这一趟又空着手回去,肯定会挨揍的。” “胜利已经不在了。” “我当然知道。”狐狸眼说到这儿,扶额掩面,眉眼低垂,声音哽咽,几欲落泪,“但我们家老爷子实在太喜欢胜利了,肯定舍不得胜利就这么走了,所以我想着配个冥婚也好啊,这样至少他在下面也不寂寞了。” “人没了就是没了,活着的人要么跟着一块儿去,要么就向前看,我从来不信冥婚这种事情。” “我也不信啊,但这至少给您,还有老爷子一点心理慰藉嘛。所以啊,我就过来开了胜利的坟,你猜怎么着?”赵纯音微微抬头,含泪的眼忽然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胜利的棺材,竟然是空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诧异了一下。 但并不是诧异空棺。 毕竟这儿所有人都知道张胜利的棺材是空的,连张胜利本人都知道棺材是空的。 “张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偷了胜利的尸体,我绝对会把他家十八代祖坟全给刨了。”张助明冷冷地说。 “那我帮您!”赵纯音大喊道,“我现在就打电话,把家里所有人都喊来,看看胜利的尸体究竟被藏哪儿了!张叔,您放心,我们四娘山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无论胜利被藏在哪个角落,肯定都能给找出来!” 赵纯音哭得梨花带雨,说得慷锵有力,似替张助明考虑到了极处。但谁都能听出来,其中饱满的威胁意味。 他清楚张胜利没死,现在要么让他带走聚宝盆,要么就搜山,到时候张胜利还得乖乖跟他回去。 狐狸眼见张助明没有回应,平静地说:“阿杰,开棺。” 赵杰伸手扣住棺盖边缘,准备开棺。 张助明瞳孔骤然收紧:“你敢!” 一簇短啸冲天而起,赵杰刚要开棺,一颗铁蛋高速回旋到他面前。 赵杰面色一冷,五指成爪,沉沉捏住铁蛋。回旋的铁蛋如同猛虎,疯狂地想撕开手指。五根手指像铁牢硬箍,却忽然拧转,把铁蛋往张助明的方向拍了回去。 张助明见铁蛋倒旋而来,急忙手腕一抖,将与自己命格相连的这个“身家性命”给拉回身前。 “张叔,我已经很有耐心了,我最后问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拦着我?”赵纯音缓缓眯起了眼,一直以来笼在他身边的和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张助明没有回应,但一步不退,已经说了他的态度。 赵纯音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落姐姐,拜托了。” 被喊做“落姐姐”的绿裙子没有理赵纯音,只是坐在一块积满枯枝败叶的石头上发愣。但她虽不发声,指间却默默逸散起一抹幽蓝的萤火。几乎在同一时间,张助明身后也亮起萤火,野兽般的第六感预警让他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听到重物落地声,一回头,站在身后的村民脑袋已经滚落在地,血泉喷涌而起。 “阿钟!”张助明猛然大吼,“赵纯音,你真敢杀人!” ………… 周长树和周蚕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杉松,胸口起伏,喘着粗气。两对媚眼像深夜里颤动的花露,摇摇欲坠。 他们周围围着四条僵尸,赵小宽站在他们正前方的女尸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眉眼低垂,却嘴角带笑:“还没跑够吗?我一对接业务的,这么跑可有点吃不消了。我说你们赶紧把自己绑了,我逮你们回去关几天,等事情一了,也就把你们放了,这样不好吗?你说你们跑什么,这还得白挨一顿揍。” 周长树腰上结实地挨了一下,肋骨应该断了几根。现在又被四条尸体围着,想突围已经不容易。更何况即便能逃出去,也立刻会有更多的尸体围上来。 这里是张家墓地,对于眼前这个赶尸人而言,实在等同于千军万马。 不过挨了这么多揍,他多少摸清楚了一点这些赶尸的特点。 直接就地取材的尸体,数量虽然多,也算“不死不灭”,但威力并不算难以应付。而此时站在赵小宽面前的年轻女尸,则是他自己从湘西带来的,速度、力量、强度甚至精密度都恐怖得多。 “哥,接下来让我来吧。”周蚕上前一步,把周长树挡在身后。 之前他一直在当哥的庇护下,侥幸没受大伤。 “哥你不知道,我现在特别强!”周蚕说。 周长树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没有强行拉下周蚕。现在也只能让这个弟弟打头阵,而他……想办法擒贼擒王! 赵小宽见两人的架势,知道他们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叹了一口气,勾勾手,除了他手下的女尸,其余三具尸体向周家兄弟奔袭而去。 周蚕双手同时提起,掌影重重抖开,孔雀绽屏。 第24章 蝎子手 周蚕的千叶手拍在僵尸老头腹部,腹腔整个炸开,老头碎成了两截。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右手,伺机而动的老太一双枯瘦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头一扬,咬向他的脖子。 周长树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五指成爪,纵身上前,直接取下了老太的脑袋。 如果这是个活人,虽然这一刻脑袋在周长树手里握着,但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老太失去了脑袋,尸体上本就干瘪的肉瞬间枯萎下去,骨架失去支持,哗啦啦碎了一地。 伴随着骨架碎落的声音,第三条赶尸从天而降,落在周家兄弟身后,僵硬的双臂分别刺向周家兄弟后腰。 从一开始,上两条僵尸就只是放出的饵,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小宽松了一口气:“终于能收工了。” 然而—— 蓝色的幡布从忽然周蚕外套下抖落,在僵尸即将碰到周家兄弟时,卷上了它的手臂。 僵尸手腕上的肉一瞬间被剥光。 幡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僵尸手臂往上攀,转瞬绕遍它全身。 等幡落下,尸体上的肉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周蚕身前叠起十二重掌影。 ——大慈大悲千叶手! 掌影重峦叠翠,轰然卷向赵小宽。 面对这猝不及防地袭击,赵小宽急忙后退,转到最后一具女尸身后。 这具女尸完全不同于之前三具僵尸的僵硬,曲臂握拳,沉沉撞在周蚕的千叶手上。 拳掌一接触,十二重千叶手就像浪头一样一层层叠上去,女尸的手臂发出一连串爆破声,连肉带骨,全部炸成粉末。 借着这一瞬间的对轰,周长树转到了赵小宽身后,肺腑摩擦震荡到极致后,自身因果在掌心汇聚,骤然推出! 这个赵小宽能同时操弄四条僵尸,确实杀机四射。但人总要有一头没一头,赶尸术这么出类拔萃,武装己身的神通就不得不落下。 这一掌下去,他不死也得失禁五十年! 然而—— 赵小宽面对突袭,右手却后发先至,往下一滑,反手扣住了周长树的手腕。随即一勾一引,周长树整条右臂顿时脱臼,无力垂下来。 赵小宽趁势往前转,右手手肘如同一支锤子,凿在周长树胸口。 周长树胸口骨头尽碎,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哥!”周蚕见到周长树被打飞,心神大乱,急忙飞扑出去,想去捞哥哥。 赵小宽右手收爪成拳,一拳直冲,贯穿身前的女尸后,砸在了周蚕胸口,周蚕顿时呕出一口血,倒飞了出去。 “蚩尤拳中的阴阳手,卸关节专用,可能有点疼。”赵小宽缓缓将手臂从女尸的腹部抽出来,皱眉甩了甩手,似乎在苦恼这可不好洗,“你们想法不错,想着打不过僵尸还打不过我吗?不过让你们失望了,就连没用的我,你们也打不过啊。” 赵小宽说完对着虚空勾了勾手指,远处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两个干瘪的老头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左一右,分别走向周长树和周蚕。 周长树见着这两条“全新”的僵尸,眼底涌起一丝绝望。 刚才手段尽出,好不容易毁了他三条僵尸,甚至把他最依仗的女尸也拆了一半。本以为这足够让他伤筋动骨了,然而这个赵家的中年人只是勾了勾手指,就填上刚才的损失。这人的身体里简直像是藏了一座深渊,根本见不着底。 周长树意识到想干掉他已经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力拖住他,让周蚕逃回到邓栗身边。 “希望这个无赖女道士真把小蚕当成弟弟,能够保下他……”周长树想着,拼命站起来,左手千叶手重新绽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哭声。 哭声凄婉,像夜幕下忽然扬起来的红绸缎。 “哭丧人的招魂幡啊……” 赵小宽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缓缓眯起来,镜片倒映着一片诡异的场景。 周蚕跪在地上,低着头,抽泣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深蓝色的招魂幡“站”在他身边,随着哭声轻歌曼舞,仿佛一位曼妙的舞女。 忽然,抽泣变得大声。 招魂幡骤然翻卷,暴涌而出,走向周蚕的僵尸被它一卷而过,仿佛蝗虫压过麦田,僵尸血肉瞬间消失,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 赵小宽见招魂幡风暴而来,急忙牵扯被炸了右臂和肩膀的女尸扑上去。 招魂幡卷过女尸,这条僵尸的血肉也和上一条尸体一样,被剃了个精光。帆布卷过它准备一掠而走之后,却忽然停在半空,哗哗作响,却没有继续前掠。 “抓住你了。”赵小宽眯着眼,凝视着被剃了血肉而不倒的女尸。 女尸笔直地站在原地,高举左手,紧紧抓着招魂幡的一角。 如果是随地挖出来的僵尸,肯定抓不住狂暴飞掣的招魂幡。 但这个从那座浩大陵墓中爬出来的凶暴女人,年少时繁华精舍,鲜衣美食,娈童美婢,华灯烟火,古董花鸟,最后却落得半世守青灯,末了饮毒酒的终局,这起伏的一生让她比起其他尸体可要强横得多了。 周蚕似乎是感受到了招魂幡被掣肘,哭声愈演愈烈,凄迷得像一场早春的雨。 招魂幡野兽般抖动,带着女尸冲天而起,越过最高的树冠后又俯冲而下,直接将女尸撞了个粉碎。 可怜这位女子死后的境遇,似乎也不比生前好上多少。 而幡布的速度再一次暴涨,冲向赵小宽。 赵小宽沉下肩膀,身体向一旁晃动,于千钧一发间避开了幡布的冲锋。同时在侧边轰出直拳,直截了当地砸在深蓝色的幡布上。意图利用狠辣的蚩尤拳直接撕裂这座藏身着周家老祖宗的“祖屋”。 然而一拳击出后,他却起了眉头,身体同时向后倒滑出去。 强行与招魂幡拉开一定距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出拳的右手,已经鲜血淋漓。 “嘶……真疼啊,看来这破玩意儿真的不能随便碰。”赵小宽一边说,一边后退,招魂幡又已经卷了过来。 他有心去干掉周蚕,但那块蓝色的幡布就像一阵暴走的风暴,他躲避得稍微慢一点,就可能会卷进去,被剃成一具白骨。 “出来出来出来出来!”赵小宽急切地大喊。 林间传来脚步声。 四条僵尸以极快的速度蹿出来,冲向招魂幡,招魂幡则冲向了赵小宽。 这一刻,赵小宽不再后退,而是提起左手,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勾起来,像一尾蝎子。 ——蚩尤拳,蝎子手! 招魂幡爆掠至赵小宽面前,突然禁止在空中,一步不前。 周长树看着这一幕,瞳孔不由颤动起来。 招魂幡的四个角,被刚冲出来的四条僵尸死死扯住,不得寸进。 而赵小宽的蝎子手在此时突刺而出,仿佛一勾蝎尾,透入招魂幡的中心。 蝎子手,给招魂幡开了一个洞。 第25章 养儿子 鞋子手给招魂幡开了一个洞。 赵小宽收回手,发现食指的肉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截白骨。但他毫不理会,只是转身走向周蚕,并且平静地说:“撕了它。” 身后四条僵尸同时用力,将被开了一个洞的招魂幡扯成四片。 赵小宽走到哀嚎的周蚕面前,捏住他的下班轻轻抬起他的脸:“小蚕,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两个是怎么活下来的了吗?” 周蚕眼角还挂着泪珠,看着赵小宽,却完全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赵小宽沉默片刻,让一条僵尸将赵长树拉了过来。 “小蚕,你不说的话,你哥肩膀就会被撕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喜欢暴力,别让这种事发生好吗?” 周蚕试图唤回招魂幡,但四片残幡竟让那几条僵尸吞进了肚子里。 “虽然我不是很懂招魂幡,但被扯成这样,你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拉不回来了。”赵小宽说着,不由觉得有些困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乎你们怎么活过来的,我压根就不想跟你们打这一架,但没办法,打工人嘛,总是要被雇主给压迫的,理解理解。” 赵小宽一边说,一边将左手搭在周长树的肩膀上,五指沉沉一压,他的关节瞬间被卸了下来。 周长树因为剧痛发出一阵哀嚎。 “哥!”周蚕猛然蹿起来,扑向赵小宽。 两条僵尸告诉蹿到他身旁,一人一边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地上。 “别激动别激动,脱臼而已,能装回去的。”赵小宽急忙安抚周蚕,“不过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只能把他的胳膊扯下来了。这个就不好装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有医院……回头你可以带他去领个残疾证,每个月可以领点低保,也能过日子。” 周蚕觉得如果知道赵小宽想要的答案,他早就说了,把肚子里所有的存货一股脑都倒出来也没关系。但他已经什么都忘了,他也不记得这个好像跟他很熟的可怕的中年男人是谁。 赵小宽以为周蚕嘴硬不愿说,勾了勾手指,两条僵尸跳到周长树身边,分别抓起他的胳膊,开始一左一右往外扯。 他双臂本就已经脱臼,现在受到巨力撕扯,剧痛仿佛万千流刃卷入大脑。他忍不住发出哀嚎。手臂皮肤最先撕裂,血浆渗出来。 周蚕疯狂挣扎想要起来,但被两条僵尸压着,完全起不来,只能不断咆哮。 赵小宽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等待着周蚕松口。骨折脱臼还能治少,手臂扯下来就接不回去了,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很少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代价。 不过周蚕真不说出口也没关系。周长树以前就是个疯子,他向来不喜欢。虽然这回见面这家伙沉默了许多,但也不妨碍把他变成残废。 “算了,先把胳膊扯下来再说吧。”周长树这么想着,两条僵尸手上顿时加了力量。 周长树发出哀嚎。 他本来只想要钱,填补命运对他们兄弟的重创。但所谓富贵险中求,向来富贵的少,只是他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就死在这儿。 只是可惜了周蚕…… “你们两个还能再没用点吗?”林子里传来轻柔的声音。 “二姐!?”周蚕猛然抬头。 邓栗从林子深处走来,抬起手,打下一个响指。拉着周长树的两条僵尸顿时瞬间炸开,血肉如暴雨般泼洒。 周长树被崩了一脸血浆,想伸手抹掉,却发现双臂脱臼,抬都抬不起来。而他刚发现这件事儿,邓栗已经到了他面前,利落地帮他接好了手臂。 虽然手法有点粗鲁,至少接得很结实。 接完手,邓栗抬起头,笑着凝视赵小宽:“你要跟我打吗?” 赵小宽扶了扶眼镜,摇摇头:“不了不了,我跟小纯子的兄弟之情,跟老爷子的父子之情,还不值得我为他们付出到这种程度。” 他说完,弯腰捡起几片刚刚炸开的肉片,塞进口袋里。 “你捡肉干什么?” “证明一下我没有摸鱼,是真的打不过才无功而返的,都被打成肉片了,实在没办法。”赵小宽说完,哼起跑调的歌,慢悠悠往回走。 周蚕扑到邓栗身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她,“哇”地一声就喊了出来:“二姐,他太强了!完全打不过啊!” 周长树冷冷地说:“也不是完全没打过,如果不是这里这么多坟地……” “你就会被他用蚩尤拳给拆了。”邓栗给了周长树一个白眼,并揉了揉周蚕的脑袋,“输了就输了,你怎么就那么犟呢?装了这个逼你就快乐了吗?” 周长树被揭了老底,颇感尴尬,头别到一旁,不想再说,但又忍不住嘟囔:“本来就没全输。” 邓栗没工夫搭理他,这会儿村长坟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如果不快点过去,可能会凑不上热闹。 “死人脸,蚕宝宝,你们有没有被揍出内伤?” “没有。”周长树嘴硬完,就“嘶”了一声,看来身上骨折的部位不少。 周蚕则捂着胸口喊疼:“姐,有丹药吗?” “没有,只有止痛片。”邓栗拿出一小瓶药,“先镇痛,回头再去医院。” 周长树本想说我不需要,但胸口阵痛透上来,他还是屈服了。 两人吃了药,支撑着起身,准备赶往村长坟,一条身影却挡在了他们身前。 邓栗看着眼前这个瓷娃娃般的身影,喃喃道:“赵向阳?” 赵向阳像没看到邓栗似的,目光落在周长树和周蚕身上。 周长树凝视赵向阳,那种全身凉透的不适感再一次攀起来。但不知为何,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两人对峙了许久,赵向阳终于开口了:“那天,你为什么没过来?” 周长树指了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吗?” 赵向阳愣了愣,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之后,她确定周长树并没有在开玩笑,才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你是谁。”周长树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我以前认识你。” 赵向阳听到这句话,玻璃球般无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跟着说:“你还是一样喜欢说逗人开心的话。” “他喜欢说逗人开心地话?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邓栗有点抓狂,并且确信眼前这个姑娘脑子肯定有问题,“你杀只鸡鸡临死前嚎的那两声也比他说话好听好吗?” 赵向阳这是终于注意到邓栗的存在了,说:“你收养了他们吗?” 第26章 蝶儿飞 “是的,我收养了他们。”邓栗迫不及待承认。 “滚!”周长树迫不及待要跟她撇清关系。 周蚕倒是甘之如饴。 周长树看着没出息的弟弟,知道这玩意儿已经彻底被俘获了。 赵向阳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橙红的柿子递给邓栗:“帮我把它……给他吧。” “这不是烂了吗?”邓栗当然知道这姑娘指的“他”是谁。 “你知道?”赵向阳愣了愣,但也不多做纠缠,解释道,“玉女喜神术能活死人,肉白骨,恢复一颗柿子当然也能做到。不过它生机已经断了,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死掉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邓栗托起柿子跟周长树说:“你要还是不要?” 周长树大概是觉得别人给他就拿有点没面子,但心里又很想要,犹疑不定,好在周蚕很懂他的心思,帮他取来了柿子。他也就顺水推舟,把柿子装进口袋里。 “走吧,我们去看看张大村长要怎么应付四娘山的狐狸们,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 老村长坟前的突然被血浸透。 狐狸眼赵纯音坐在一截断木上,身旁的赵杰捂着肚子,嘴角带血。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张助明,不得不感叹一声“好手段”。 张助明在他们的吃喝里下了“毒”。 下的当然不是寻常毒药,玄门中人对毒物的判别和免疫都非同寻常,更何况是攻研尸毒的四娘山。但张助明在他们的饮水中投下的,是铁蛋碎片。 当初铁蛋被邓栗拍碎,他偷偷捡回来,磨成粉末,放进了赵家人的饮食里。 蚩尤拳的横练功夫再强悍,也护不住内脏。现在张助明牵引铁胆,几乎一瞬间废了赵杰。 这是警告,对于赵杰做的事,当然也可以在赵纯音和绿裙子身上重复一遍。 张助明盯着赵纯音:“赵纯音,你们现在离开,张家依旧会年年供上钱,你们不会损失什么。还是……你非要留下来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赵纯音眸子蒙上白翳,这是四娘山的天眼,透过天眼,他看到张助明旁边的短发女人和胖子身上因果翻滚。 “这种因果流向……”狐狸眼微微眯起眼,“竟然是八极拳,张家埭真是卧虎藏龙啊。” “纯音,回去吧。” 赵纯音轻轻抬起头,目光从张助明身上缓缓挪动,直至把来到此地的所有村民都扫了一遍,才悠悠叹了口气,而后一字一顿地说:“张家埭发生山体滑坡,三百多村民不幸葬身山岗,无一幸免。” “你说什么?” “在写你们尸体被发现时的新闻稿啊。” 张助明瞳孔骤然紧缩,大吼道:“跑!” 与此同时,他引爆赵纯音体内的铁蛋粉末,然而……无事发生! 村名们这才反应过来张助明那声“跑”,四散而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绿裙子抬起右臂,村民们周围亮起星星点点的萤火。所有人仿佛没入了湖水中,整片星河倒压下来。下一个瞬间,十几颗人头掉落在地,血浆从伤口喷涌而出。 赵纯音走到张助明的脑袋前,平静地说:“将度了命格的铁蛋粉末投入饮食,这一手确实惊才艳艳。如果你趁着我们有所准备前引爆粉末,即便是我也会被重创……就像赵杰那样。但你不敢,你怕引来四娘山的报复,所以想着跟我们谈判。但既然知道了铁粉入体,以四娘山对人体的操纵,想要取出来太容易了。” 赵纯音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张家埭倒地的尸体纷纷爬起来,捡起自己的脑袋,安回脖子上,仿佛死而复生。然而不再跳动的心脏,宣告着他们早已生机断绝。 “你杀人了啊。”赵小宽这时姗姗来迟,看一眼重新站起来的僵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纯音斜了一眼:“周长树和周蚕呢?” “打不过。”赵小宽摊了摊手。 “打不过?”赵纯音皱了皱眉,“招魂幡有这么恐怖吗?” “恐怖,太恐怖了……不过只是招魂幡的话,我还能应付一下,只是……”赵小宽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下沉,“那个女道士来了,她……我不开天眼,都知道绝对打不过她。” 赵纯音皱了皱眉头,喃喃自语:“张助明究竟招了个什么东西来,竟然有这种手段……刚才应该留他一口气问问的。落姐姐,你以后动手别这么不留余地了。” 绿裙子并未搭理赵纯音,只是对着从远处回来的赵向阳“咦”了一声。 赵向阳在赵小宽走后不久就跟着离开了,赵纯音当时正忙着开墓,并没有阻止,现在她去而复返,他也没心思细问,只是说:“去见那对兄弟了?” 赵向阳点点头。 “现在张家埭没了,你也没用了。回去再给你配几桩冥婚,抵你在四娘山的饭钱。”赵纯音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 赵杰见赵纯音的手势,抹了抹唇边血,抬手掀开了老村长的棺材。 随着棺盖被掀飞,赵杰不由愣了愣。 赵纯音几人在纷纷回头,望向棺材。 ——又是一具空棺。 赵纯音跳入坑洞,轻拂棺材边缘:“这副棺材确实是老东西,但里面没有尸味儿,应该几十年前埋下的就是空棺……” 他一面说,一面抓住棺材边缘,将它提了起来。 棺材下露出一个狭小的阶梯口,洞口幽深,下不见底。 “真正的村长坟应该就在这下面,走吧。”赵纯音说。 ……………… 邓栗和周家兄弟来到村长坟时,只看到被掘开的坟墓和满地血浆。 周长树沉默许久,说:“小蚕,我们走吧,聚宝盆不要了。” “哥,怎么……” “再这么下去我们会死的。”周长树低着头,“虽然住大房子很重要,吃荔枝很重要,有手机有电视很重要,可一旦死了这些东西就都没用了。想要钱还有其他法子,再留在这儿太危险了,我们得走。” 周蚕看着周长树身上的伤,点了点头,跟着走到邓栗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角:“二姐,我们一块儿走吧,你虽然好厉害,但这里太危险了。你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去挣的,我和哥哥哭一天能挣一千多,这样一个月就有三万多了。” 邓栗说:“你们上个月挣了多少?” 周蚕愣了愣:“一千八……这是有原因的,上个月没那么多人死掉。只要这个月死很多人,我们就能挣很多钱了!” “哭丧这行不稳定啊,靠天吃饭,而且还没有五险一金,干不了一辈子的。”邓栗说,“打工终归不是出路,想要好好活下去,还是得有生产资料。” 周蚕回头像周长树求救,他没听懂邓栗的意思。 邓栗走到村长坟前,低头看在坟坑底下的洞:“四娘山的人已经进去了那盆子了,我现在进去揍他们,抢盆子,你们一起去吗?” 周长树沉默片刻,摇摇头。 “行,那你们走吧,四娘山的人现在已经撕破脸皮了,你们继续留这儿,可能会被他们逮到。”邓栗说完,跳进坑底洞穴。 这座因果汇聚的老村长墓穴,即将在她眼前展开。 第27章 门后 墓穴比邓栗想象中更大。 她从地面拾级而下,来到一条一米宽的墓道,墓道上布满脚印,看来这里已经被四娘山的人扫荡过了。 墓道往斜下方走,邓栗一路往下了大约三百米,被一扇巨大的木门挡住去路。 木门几十年立于潮湿的墓穴中,竟然不腐不烂,邓栗随手拍出劈空掌,震得整条墓道晃动,灰尘哗哗抖落,但那扇木门竟然没有倒下。 她不由“咦”了一声,随即眼中雾气翻涌,郁结的因果涌入眼帘。 这扇木门上垒着层层叠叠的因果,即厚实,又浑浊。 因果的多寡在于对世界的影响,像木门这种死物能够缠上这么多因果,甚至能够挡住邓栗甩出的劈空掌,除了它本身特殊的质地外,应该还在于它所守护着某种具备磅礴影响力的东西。 邓栗凝视着挡在眼前的巨大木门,向前抬起胳膊,招了招手,说:“来。” 话音落下,门上郁结的因果怦然沸腾,随即像扯起来的大河一样,倒灌入邓栗的掌心。如果这时候有人开着天眼凝视这一幕,就会看到奔腾的因果以漏斗的姿态,卷入这位女掌门体内。 收完因果,邓栗再一次拍出劈空掌,木门顿时粉碎。 门后就是墓室。 墓室有大半个足球场的面积,中间空落落摆了一具楠木棺材。 棺材表面埋着金线,蜿蜒交错,汇聚成12朵长生莲,莲子处都是坑洞。最初这些位置应该镶嵌这宝石,新鲜的刮痕意味着它们刚刚被撬走。 除了这具棺材之外,整个墓室都空空荡荡。 邓栗穿过木门,来到墓室扫视一周,即没有看到聚宝盆,也没有看到四娘山的人。 “看来来晚了。”邓栗虽然扑空,但还是一副嘚瑟的表情,慢悠悠走到棺材旁,“四娘山的小崽子真是暴殄天物啊,光是挖走了宝石,棺材就不要了。” 这具棺材虽然不是奢华得吓人的金丝楠木棺,但毕竟遍体金线,能值不少钱。把这具棺材销到黑市,价格估计能冲上五位数。 “把这个棺材扛回去都发财了。”邓栗伸手抚摸棺材,有点遗憾,“赵家人挖了宝石丢了棺材,那些宝石应该才是真宝贝,可惜了。” 说完,她五指扣住棺盖边缘,抬手将整个棺盖掀起,露出一具半腐的尸体。 “还没烂啊……这具棺材的防腐性倒是不错。” 邓栗看了会儿这具一米六左右的尸体,没发现异常,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里的东西确实已经让赵家人搜刮完了,她感叹了一声“小狐狸”。 ——之前赵纯音让赵小宽去抓周家兄弟,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这个身娇肉贵的家伙能不能逮住这对。他只是想让邓栗出手搭救,从而支开她而已。 他如果真想抓那对倾国倾城的兄弟,在发现他们的时候自己动手亦或是一拥而上,瞬间就能拿下他们,根本费不了这么大的功夫。 “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真诚嘛。”邓栗有点无奈,随即准备离开,反正这儿也什么都没了,还是赶紧回村子……不然说不定赵纯音这只小狐狸,会做出屠村这种事情来。看书溂 邓栗向墓室门口走了几步,脑袋里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她犹豫一会儿,又重新回到棺材前,凝视老村长的尸体。 尸体腐坏得并不严重,奇怪的是眼珠子却提前烂完了,整个眼眶空空如也,像一对黑洞,直勾勾盯着邓栗。 眼眶旁并没有伤口,意味着眼睛并不是被人剜掉,而是真的自己消失的。 但怎么会单单烂掉眼睛呢…… 邓栗透过天眼凝望尸体,尸体上因果稀薄,没什么古怪。 “是我想多了吗……”邓栗甩了甩脑袋,让自己不去多想。 只是一具寻常的尸体而已。 她转身离开墓室。 走到墓室门口时,再一次止步,一个想法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嘴角不由得轻轻扬起来。 “这位老村长虽然死了很多年,但死后引得赵家人开坟盗棺,对时间的影响力始终没有散去,这样的尸体因果不该这么稀薄才对啊。可它就是薄成这样了,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邓栗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到棺材旁边,凝视着其中的一米六的男尸,“它根本就是活的!” 只有活着的东西,才能主动隐藏因果,避过天眼! 第28章 万花筒 男尸静静地躺在楠木棺材中,尸体虽然没有烂成白骨,但确实已经开始腐烂了,尸臭也阵阵往外透,这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邓栗却明白,这玩意儿还tm活着! 她一勾手,尸体正上方聚起十八重掌影子,像一座倒悬的高塔。 “我倒数十个数,数完这大慈大悲千叶手就落下来了,到时候你假死也就成真死了。”邓栗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支着棺材边儿,手托着下巴,开始笑嘻嘻地倒数,“10、9、3、2……” 谁能想到邓栗不认数呢。 本想在坚挺一会儿的尸体在邓栗突然念出“2”的时候,从棺材里翻了出去,蹿上天花板,像壁虎一样沿着天花板飞快地往墓室门口游。 邓栗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高速逃窜的尸体,也跳上了天花板,以壁虎游墙功开始追猎尸体。 壁虎游墙功也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但邓栗一直嫌它动作丑,所以很少用,平时都以八步赶蝉的身法进行趋退。但在天花板上移动,壁虎游墙功就好用多了。 几个眨眼间,邓栗就追上了尸体。看书喇 “晚上好啊,小可爱。” 尸体似乎被吓了一跳,从天花板上摔了下去。一落地,它又迅速翻身,狂奔向墓室大门。 邓栗有点后悔把门打烂了,不然就可以瓮中捉鳖了。她双脚忽然结实地踩在天花板上,身体倒悬着收向双腿,像压紧的弹簧。 壁虎游墙转回八步赶蝉,双腿发力,身体箭矢般发射而出。 在尸体即将逃出墓室的瞬间,邓栗掣落在它身前,指了指尸体的裤子,笑着说:“老村长,你的裤裆烂了哦。” 尸体后退了两步,但这一回,它没有再一次逃跑,而是摆开了架势。 老村长现在虽然只是一具尸体,但当年也是一方豪杰,一手撑起了张家埭的一片天。好男儿立于天地间,筋骨可断,身躯可裂,血肉可腐,但志气不可夺。 现在虽身死,又怎可被一个小妮子折辱撵逃? 只见他架开双臂。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邓栗:“……” 它又连磕三个头。 这把见多识广的邓栗也给磕懵了:“……老村长怎的行此大礼?” 尸体见邓栗被它磕头磕得恍神,突然一溜烟钻过她的胯下,夺门而出。 饶是邓栗这么无赖,也被这具尸体的不要脸给惊到了。一个人连死后都能这么无耻,那他生前该何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贱货啊! “你真把道爷给惹毛了!”邓栗转身,看着逃进墓道的尸体,猛然挥手。 尸体前方的岩壁顿时爆炸,它不得不后退。 墓道一路炸,它一路退,一直退到邓栗身前,邓栗抓着它的脖子,把它提到眼前:“还跑吗?” 尸体像小猫一样弓起身子,连连摇头。 “那刚才跑什么?” 尸体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现在放开你你还跑吗?” 尸体手脚头并用,同手同脚地摇头,表示再也不跑了。 邓栗笑起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她解开道袍腰带,挥手一抖,因果漫了上去。 “给个建议,怎么捆你你比较舒服?” 尸体连连摇头,身子也不断往后缩。只可惜落在这位女掌门手里的,从来没有能逃走的。 邓栗绑住它的双腿,把它倒挂在天花板上,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悠悠开始剥皮。 她有点疑惑这就是是个什么东西。 从生命体征上来看,这绝对就是一具死尸了。但它却能动,甚至有自己的意识和思维。四娘山赶尸术能操控尸体如活人,但毕竟有迹可循,也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想不通就直接问吧。 邓栗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抬头说:“你能说话吗?” 尸体听到邓栗的话,急忙摇头。 “但你能听懂我说话。” 尸体点点头,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表示得意的手势。 邓栗感叹好老派的手势。 “你是老村长张威海吗?” 尸体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还是不是?男人果断点,别回答个问题都这么娘炮!” 尸体委屈地摊了摊手,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先点头,又摇头。 邓栗有点无奈,只能换个问题:“这几十年你一直在这儿?” 尸体点点头。 ——看来它不论是不是老村长,肯定都和那位村长一块儿躺进这具棺材的。 “我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个人来过这儿?” 尸体点点头。 “他们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尸体又点点头,还张牙舞爪,露出愤怒的表情。 “呦呵,你还有脾气啊。这么生气,他们偷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尸体毫无惭愧,只是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真是没用啊。”邓栗嘲弄着尸体,“所以他们没有发现你?” 尸体又开始嘚瑟了,虽然被倒挂着,还是双手叉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隐藏完美无缺,那群蠢蛋根本发现不了它。 邓栗大概能推测出当时的情景,四娘山的人拿到聚宝盆后,再谨慎的心也该松懈了,于是就错过了这个贱货。况且这个贱货确实挺能藏的,就连她都差点看走眼了。 询问完毕,她把尸体从天花板上解下来。尸体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被她五花大绑成了一个球,单手拎着往墓道走去。 尸体似乎不愿承受这种屈辱,拼命挣扎。但被邓栗当成排球扣了几次后也就安分了。 “你知道吗?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是会死的。”走在墓道上,邓栗忽然说了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 尸体不明白这具话的意思,只是团着身子怄气。 “你已经死了几十年了,现在却还能活蹦乱跳,这副样子,很不吉利啊。” 听到这儿,尸体感受到一丝不安,但还是没懂邓栗的意思。 “提着你,我好像稍微猜到了一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邓栗说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墓道往前300米,往后300米,她正好站在墓道中央。 “那位叫张威海的老村长,据说天生彩泥天眼。”邓栗站在原地,平静地说,“天眼虽然可以后天开眼,但这种后天眼,和先天的终归是不同的。而老村长的名为‘彩泥’的天眼,即便在先天天眼中,也非常的不得了。” “彩泥天眼有什么特殊呢……啊,其实我也没见过,只是听一个小和尚说过这种眼睛,跟身不由己命有关。对了,你知道身不由己命吗?你肯定知道的,这是世间最普遍的命格之一,一个屁蹦出去,熏到10个人有9个是身不由己命。而彩泥天眼面对这种命格,就像是皇帝的眼睛,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让那些身负身不由己命的人,像儿子孝敬老子,孙子孝敬爷爷,狗孝敬主子一样,臣服这双眼睛。这眼睛是不是很凶暴?” 尸体被邓栗团着,一动不动。 “这种眼睛当然不是谁都背得动的,老村长天生彩泥天眼还能活这么久,也是福德深厚啊。但毕竟没有成为站在时代浪潮里的人物,终归是没能受住这双眼睛,也用不了这双眼睛,就死了。可是人死了……不代表眼睛也死了啊!” 邓栗一边说,一边把尸体提到眼前:“刚才问你是不是老村长,你先点头后摇头,并不是在骗我,因为你确实即是又不是。老村长,你的身体虽然已经死了,但一部分‘性命’逃进了那双眼睛里。所以你即是老村长,又是……彩泥天眼!” 随着邓栗话音落下,老村长的眼睛缓缓睁开。 但这回露出的不再是漆黑的眼眶,而是一对绮丽的眸子。 漆黑的瞳仁随着墓道中细微的光影晃动,瞳孔不断张开与收缩,每一次呼与吸,瞳孔都会旋出不同的颜色,五彩斑斓,仿佛两具万花筒。 这就是彩泥天眼。 “这种眼睛没有存在的必要。”邓栗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左手,去挖这对眼珠。 尸体剧烈挣扎起来,拼命想要逃。 但被邓栗这么抓着,怎么可能跑得了? 手指越来越近,尸体挣扎得也越来越剧烈。 只要彩泥天眼存在一天,那些身负“身不由己”命格的人就不会自由,这种眼睛必须毁掉。 手指按在眼睛上。 但忽然停下了。 邓栗叹了一口气:即便没有这种眼睛,“身不由己”那种命格,也从来没有自由过…… “老村长,你是不是舍不得死啊……” 尸体拼命点头。 邓栗把尸体放在地上,左手轻轻扬在它眼前,似乎想让它看清这只手的样子。 这只手永远戴着黑色手套,就连周蚕都疑惑,手套下面该藏着多漂亮的手。 周蚕没看到的,尸体现在要看到了。 邓栗将手套一点一点摘下来。 尸体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开始挣扎。随着左手展露得越来越多,尸体的挣扎逐渐变得疯狂。仿佛遇到天敌的动物,被本能预警被本能轰炸,拼命要逃离此地。 当手套彻底揭开,狂暴到极致的尸体像撑不住暴走的老旧机器一样,全身一阵抽搐,颓然不动了。 “老村长,想要活得话,你以后就做我的眼睛吧。”邓栗说完,伸出左手,扣下彩泥天眼。 邓栗离开墓道,回到地面。 当她在月下睁眼,瞳仁如万花筒般绚烂。 第29章 天赋 赵杰一扭头就能看到躺在身边的赵娜娜,双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 因为被张助明阴了内脏,不得不静躺养伤。然而赵纯音为了让他能和赵娜娜相互照样,硬是把他们塞进了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赵娜娜此时仅仅穿着睡衣,纤细的锁骨和脖子被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擦亮。粉色渐变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浓密的海藻。 见惯了平时亮闪闪的赵娜娜,才是素面朝天的样子让赵姐再一次意识到,她是个这么瘦弱纤细的女孩,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么喜欢她。 赵杰跟赵娜娜前后脚进得赵家家门,成为那位老爷子的义子义女后,他们一块儿读书,学神通。幸与不幸,他俩都属于天赋异禀的类型,很快在四娘山崭露头角。 四娘山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那位老爷子像大善人一样,会从全国各处收养义子义女,他给这些孩子吃好穿好,让他们读书,学四娘山的神通。能被选中上四娘山的,大体都不笨,但神通这种东西看缘分。有些人一上手就会,一会就通,但绝大多数人怎么也感受不到因果的流动,一年,甚至几年,都还是和门外汉一样。 这就是天赋在不同人之间所划下的巨大鸿沟。 然而赵娜娜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确实属于天赋卓越。但赵杰……仅仅只是比那些入不了门的人好上一些。 他相比赵娜娜,是个相当平庸的人。 而平庸之人灾难的开始,就是喜欢上非凡的人。赵娜娜不仅在神通上惊才绝艳,还天生一张好皮囊,命运对她偏心到了极点。 平庸的赵杰为了靠近她,拼命磨炼神通。所有的娱乐时间都消除,休息时间压榨到极限。日复一日,不舍昼夜,终于接近了一点赵娜娜。 那个“血色”深秋,四娘山“四喜”连续出现两个空缺。 赵娜娜凭借着冠绝整个四娘山的“响龙转”,轻而易举补上了其中一个空缺。 她成为“乐”的那个夜晚,随口对赵杰说了句:“我们差不多一块儿来的这儿吧,要是再一块儿补了‘四喜’的位,感觉还挺有缘分的。”于是赵杰咬牙拼上了“四喜”最后一个空缺。 他差点因为这件事第一次杀了人,赵娜娜却完全忘了那一晚说过的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跟这个漂亮的女孩走得很近,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们间的距离从娘胎里出来那一刻就决定了,两人间拦着一整个命运。 “娜娜……真好看……”赵杰从床身支撑起来,靠在床沿上,扭头凝视昏迷不醒的赵娜娜。 这张床靠着窗子,月光正巧透过窗子落进来,像给女孩盖上了一层纱。 四下无人,赵杰犹豫着要不要亲她一下。 “就一下……”赵杰光是想到这事儿,脸就刷得红了,一直红到耳根,随即连连摇头,“不行,太猥琐了。等她醒了光明正大强吻,最多也就挨顿揍,也比这么偷偷摸摸的好。”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默默压了下去,慢慢靠近女孩的脸颊。 他们已经靠得很近很近,浅粉发丝已经轻轻扫过他的脖子,他们很近很近,连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命运,也似乎暂时地被挤了出去。 “喝糖水吗?”在即将吻上的时候,不解风情的声音从门口响起,紧接着是开门声和脚步声。 赵杰被吓得一机灵,急忙起身,不顾身体疼痛钻回被子,假装睡眼朦胧地睁开眼:“谁啊?” 赵向阳端着一杯糖水走来,在床边坐下,将杯子递给赵杰。 赵杰重新起身,接过杯子:“你不在赵哥身边呆着,来这儿干什么?” “我今天去见长树和小蚕了。”赵向阳说。 赵杰听着,不由愣了愣。 他平时跟这个赵向阳根本没什么交流,为数不多的接触,也只是在她冥婚席上吃吃喝喝。这会这个瓷娃娃姑娘忽然过来“敞开心扉”,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也不记得我了。”赵向阳自顾自地说,“以前开心的事情不多,忘掉了挺好的。” “失忆?这两人是不是真的周家哭坟人还不确定了。”赵杰冷冷地说。 “你们都说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可是明明连尸体都没看到……现在他们重新出现,你们还是认定他们死了。能告诉我,是怎么确定的吗?” 赵杰喝了一口糖水,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行了,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赵向阳摇摇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啪! 赵杰随手摔下一个耳光。 “我让你走就走,你一个配冥婚的道具,哪来这么多问题?” 赵向阳瓷娃娃的脸变得红肿,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继续平静地说:“因为我不肯学神通,所以老祖宗不喜欢我。其实他不知道,长树和小蚕不见了之后,我就开始学了。” “哦,是吗?这跟我有关系吗?” 赵向阳抬起右手,五指轻轻张开。 十里外山上的一座坟墓忽然炸开,墓中白骨冲天而起,笔直地往他们所在的屋子暴掠而来。尸体一路白骨生肉,冲进赵向阳掌心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玉女喜神术可以活死尸,肉白骨,但从十里外拉起死尸,瞬间变成“活人”,脸色不见苍白,躯干不见僵直,这是大宗师才可能做到的手段! “少年”抓住赵娜娜的脖子,将她从床上提起来,细长的指节仿佛五根钢条,慢慢收紧。 赵向阳坐在床边,目光古井不波,凝视着赵杰:“告诉我,四年前,长树和小蚕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我就杀了娜娜。” 赵杰顿时从床上弹起来,高速扑向僵尸少年,指节爆响,雷霆万钧地攻向僵尸少年眉心。看书喇 只需要一个呼吸,他就能将这条僵尸的脑袋卸下来。 赵向阳瓷娃娃般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额头。 他感觉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竟然再也不能寸进。 赵向阳平静望向他:“说吗?” 他被重新压回床上,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羸弱女孩所浪费掉的天赋,已经全部回来了。 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周长树……还有周蚕的事,我都告诉你。” 第30章 黄金兰和柿子 十三年前。 赵向阳被一个狐狸眼的少年牵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穿过数不清的竹林,终于来到了四娘山山顶。 “蚩尤拳,起山势,落水流,很厉害的,我们学这个好不好?” 赵向阳摇头,不想学。 “赶尸术,活死人,肉白骨,很厉害的,我们学这个好不好?” 赵向阳摇头,不想学。 老祖宗求她学,她不学。另外两个人想学,却被老祖宗赶出去。 那两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叫周长树,弟弟叫周蚕。 听说他们是哭坟人后人,后来这一行当没落,同为兄弟门的赶尸却声名鹊起。老祖宗怕被人骂无情无义臭不要脸,勉强收养这对兄弟。但他并不喜欢这两姓周的,所以除了给饭吃,其余就让他们自身自灭了。 既然老祖宗不喜欢他们,山上其他人当然也就有样学样,跟着讨厌他们。 赵向阳时常见他们皮青脸肿地坐在竹林里往伤口涂唾沫。看他们身上脚印款式,就能数今天又被多少人揍了。 赵向阳觉得自己跟这座富丽堂皇的四娘山格格不入,所以面对这双同样格格不入的兄弟,反而生了些亲近感。 “吃柿子吗?”竹林下,赵向阳将一个柿子递给周家兄弟。 周长树把周蚕护在身后,警觉地看了赵向阳一会儿,随即一把抢过柿子,递给周蚕。 周蚕拿到柿子,立马狼吞虎咽,沾得满脸灿红。 赵向阳又拿出了一个,这回周长树褪去了一点戒备,拿来就是吃。 吃完就跑。 第二天,他们偷摸到了赵向阳的院子外蹲着,赵向阳看着鼻青脸肿的他们,又给了两个柿子。 两人还是拿上就吃,吃完就跑。 这么一来二去了两个礼拜,三个人终于混熟了。 赵向阳也知道两人天天鼻青脸肿的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又菜又爱玩。四娘山的孩子大多傲气,说话也气人。不过这也寻常,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但周长树偏偏就不。 谁看不起他,他就揍谁。 凭借着凶狠和哭坟人一脉的粗糙神通,一对一甚至一对好几的时候他多能占上风,但引来的往往是一顿群殴。他被追得满山跑,被按着打。但挨完揍他也不学乖,还想着打回去,结果就是一顿新的毒打。 周蚕则完全是池鱼之祸了。 他虽然不喜欢打架,但每次哥哥冲上去,他也总是往里扑,见着腿就咬。挨完揍人散了周长树让他以后躲远点,他嘿嘿笑着点头,但下回还是见着腿就咬。 “不招惹他们不就行了吗?”秋风漫过竹林,赵向阳在林子里给这对不知好歹的兄弟擦酒精。看书喇 “嘶嘶嘶……疼!”周长树龇牙咧嘴,但还是一脸老子最牛逼的样子,“不过是仗着人多,岁数大罢了!等我再长大一点,他们就等死吧……嘶嘶嘶,你轻点儿!” “打架就这么有意思吗?” “当然了!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欺负你!不然就连吃个柿子都会被人给抢走!” “被人抢走了我再给你一个就是了。”赵向阳说。 在赵向阳的记忆里,接下来的年复一年,都填满了酒精和柿子的味道。 这些年里,周蚕无意间在网上淘到了“大慈大悲千叶手”的网课,于是兄弟两在一块黑白屏幕上反复看,反复学。 渐渐的周长树能打得人越来越多,但挨得揍也越来越毒,酒精也消耗得越来越快。 四娘山两位“四喜”前后脚死了,空出两个位置。为了找补位的,老祖宗在深秋举办了一场演武,谁赢,谁就上位,另外送一朵黄金兰。纯金铸的兰花。 “你要黄金兰吗?我去赢来送给你。”周长树说。 赵向阳捧着新摘的柿子,点了点头:“嗯,那你用兰花,来换柿子。” 这场演武引人注目的本该是赵娜娜,年幼时就展露出过人天赋,将蚩尤拳用得极其霸道。而她本人更是随着年纪增长,出落得愈发好看。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个天天挨揍的周长树,竟然已经在擂台赛连续挑落了七个人。 当第七人被他以大慈大悲千叶手推下擂台时,他对着台下的赵向阳扬咧起嘴角,似乎在说,黄金兰已经近在咫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连站七人已经让他累得快虚脱了,左肋和小臂应该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骨折,现在能站在台上,完全是靠意志力支撑着。 赵娜娜见他在台上耀武扬威,有点受不了,准备下台终结他的连胜,却被老祖宗拦住了。 “再等等。” 一个高大的少年人在这时跳上擂台,指了指周长树,扬起笑容:“我跟你打。” 高大少年抖开蚩尤拳中的阴阳手攻向周长树。 周长树一边后退,一边荡开少年的攻势。 这人确实没有虚张声势,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次肘击,都势大力沉,周长树每挡一次,感觉骨头上都能添一条裂纹。 一交手,他就节节败退。 周蚕和赵向阳躲在台下,看得揪心。而其他看客们则很乐意见到这一幕,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笑意。 周长树手脚像被灌了铅,又重又疼,而高大少年再一次加快攻势,手影拳影疾风骤雨般笼罩下来。他微微恍神,腹部顿时受到重击,身体倒飞出去,只差一步之遥就该摔下擂台了。 剧痛中,他艰难抬头,看到少年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来。他想起身回击,然而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经蒸发殆尽。 如果是体力充沛的状态,他有信心把这个大个子当成沙包来捶。可惜强弩之末不能穿缟,他彻底输了。 场下响起欢呼声,他沿着擂台平整的砖面望下去,看见赵向阳站在狂热的人群中,手捧柿子。 这个柿子可真红啊…… 他不由咬了咬牙,全身气血翻涌,试着去推从没成功过的劈空神掌。 “千叶手……一步直上十九楼!” 高个少年距离周长树还有二十多步,本无谓地瞧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哭丧人虚空挥掌,瞳孔却忽然收紧,只见十九重劈空掌惊涛裂岸般卷来。 他连忙抬手阻挡,手臂骨骼同时粉碎,身体直接倒飞出去,撞裂擂台外的缓冲木板。 “真弱啊。”周长树嘿嘿笑着爬起来,不再去看那人,而是抬头望向高台上的黄金兰。 老祖宗在这时拍了拍赵娜娜的肩膀:“可以了。” 赵娜娜翻身上台。 这一天,刚刚攀上如梦似幻的千叶手十九重的周长树,还没在高楼上多停留一分钟,就彻底成了这位漂亮女孩的陪衬。在深秋碧蓝的苍穹下,赵娜娜三招打散这个精疲力竭少年的千叶手,随后将他抛下擂台,摘黄金兰,补四喜位,目光耀眼如血。 一切结束后,周蚕扶着比往常更加鼻青脸肿的周长树去找赵向阳。 然后,他们像老鼠第一次抬头看到天上的雄鹰那样,在赵向阳的屋子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恐惧。 第31章 约定之地 周长树和周蚕走进赵向阳屋子里时,看到靠墙的衣架上挂了一袭鲜红嫁衣,。赵向阳坐在嫁衣旁,低头瞧着一张照片发呆。 周长树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察觉到这对兄弟的到来。 “对不起啊,我输了,没拿到花。”周长树盘腿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坐下。 赵向阳摇摇头说没事,但扬着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周长树本以为是因为自己输掉演武,让她不高兴了,嚷嚷着下次一定帮她赢回来。直到他看到赵向阳手里的照片,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照片中是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一周前被货车碾过,货车司机发现自己撞人后太慌张,又倒了一把车,本来还能抢救一下的男人彻底咽了气。 男人的父母悲痛中诗兴大发,想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名句,于是想着给他办一场冥婚。 于是找到了四娘山。 冥婚分两种,一类是死人配死人,这种业务四娘山接得多,驾轻就熟。另一类则是找活人配死尸,这种业务收费七位数起步,而被接上山的那些孩子中的“废物”,就是用来配这种冥婚的。 配冥婚的活人嫁过去一年,就能提离婚回山,客户当然也可以续约,一切都看价钱。 赵纯音将赵向阳的照片送过去,那对父母满意得不得了,还说自己孩子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是啊,谁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配冥婚!狗屁!”周长树从椅子上跳起来,冲着赵纯音的山头大骂,“要嫁他自己嫁,我找他去!” 说完他就要冲出去,但被赵向阳拉住:“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想法的。” “那我也不能让你嫁给一个死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周长树说着忽然一楞,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脸微微一红。 赵向阳见他脸红,也不由得脸红。 周长树稍微冷静了点,明白不论是去找赵纯音,还是找老祖宗,全都没用。周家对于四娘山来说是道义上的累赘,而赵向阳因为不学神通,同样也没有了价值。 没人会在乎他们。 “你要是学了神通,就没人会让你去配冥婚了。你为什么不肯学?” “因为神通很奇怪。”赵向阳说。 “奇怪?” “神通不能种庄稼,不能建房子,不能运货物,只能用来……用来杀人,”赵向阳说出了她一直都害怕的字眼,“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有了神通就没人会欺负我们了。” “你那么厉害,不还是天天挨揍吗?” “那是因为还不够厉害。”周长树真诚地说。 还不够厉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不够厉害。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个男孩,都以为自己终有一天成长得足够保护女孩,但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只是女孩子很笨的,会一直等着男孩。 其实,此时此刻,就是男孩最能保护女孩的时候,这一秒错过,就再也不会有回潮。 “我们逃吧。”周长树忽然说。 “逃?” “嗯,离开四娘山,让赵纯音自己嫁人去吧!” “好。”赵向阳点点头。 周长树愣住了,没想到赵向阳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楞完后他笑起来,这是他一生最开心的时候。 “下山后需要很多钱的,我去偷点钱。你先到南边那片竹林里等我,我拿到钱就来找你,然后我们就离开这儿,不回来了。” ………… “偷东西是不是不好?”周蚕不太赞同偷钱的提议。 周长树说:“我们帮他们干了那么多活,拿点钱是应该的。” “对的。”周蚕被说服了。 他们趁赵纯音不在的时候摸进他的房间,翻箱倒柜了一圈儿,只找到一百多的纸钞和一台诺基亚手机。 周蚕忍不住说:“好多钱啊!一百多块,够我们花大半年了吧。” 周长树点点头:“嗯,再把这个手机卖了,先把这一年扛过去再说。” 这两个对物价毫无概念的兄弟收好“巨款”,从窗口翻出去。 一阵口琴声在月下响起,周长树一惊,缓缓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的盛开着大朵大朵木芙蓉,浅粉色的花朵下,坐着正在吹口琴的狐狸眼少年——赵纯音。 一曲奏罢,赵纯音缓缓睁开眼,笑起来:“晚上好啊。” “嗯,晚上好,拜!”周长树打完招呼,拉着周蚕就走。 “你们需要钱的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没必要偷的。”赵纯音说。 周长树身体一僵,强行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给我钱的话明天来找我吧,我现在困了,要去睡觉了。” 说完,他不再理赵纯音,埋头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个寸头少年拦在他们面前。 “赵杰?”周长树眯起眼,“大晚上你不睡觉来这儿干什么?” 赵杰只是挡在他们身前,没有说话。倒是赵纯音的声音悠悠响起:“你们想要钱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只偷了一百多。”看书溂 周蚕愣愣地问:“一百多很少吗?” “屁,很多了。”周长树果断回答。 说完,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赵向阳现在应该已经在那片竹林等他们了。他不能再跟这只狐狸纠缠了,必须尽快脱身。 “纯哥,我今天打了一天的架,真的很累了,想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聊好吗?”周长树说完紧紧拉住周蚕,低声说,“走。” 两人掠过赵杰,赵杰也并未阻拦。 周长树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不关心四娘山的人怎么想他,只要过了今晚,就天高任鸟飞了。他们再也不会和这座山上的人有任何牵扯。 地面的枯叶响起“沙沙”声,他并未在意。只是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右脚……从脚踝处消失了!血浆从断口洒落,将枯叶染得通红。一尾长着四条腿的鱼从枯叶叶堆中跳出来,嘴里咬着一只残破的右脚。 周长树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出哀嚎。 “哥!” 赵纯音从月下走来:“周长树,周蚕,你们真是有胆魄啊,竟然想带走赵向阳!虽然她很没用,以后也不过是用来配冥婚的员工而已,但即便这样,这姑娘也是老祖宗特地带回来的嫁衣命,你竟然想抢走她,真是不惜命啊……赵杰,你敢杀人吗?” 赵杰盯着赵纯音,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反手一拳砸向周蚕脑袋。 周长树连忙将周蚕拉入怀里,赵杰的重拳凿在他背心。他顿时气血翻涌,身体也倒飞出去。 “小蚕,走了!”周长树借着重拳的冲击力,拉住周蚕顺势往前狂奔。 现在既然已经暴露了,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要做的只有快点到约定之地找赵向阳,然后带她离开这儿! “哥,你的脚……” “没事,等下山找医生装个钩子就行了!”周长树嘴上这么说,但受伤加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风一吹都能碎掉。 周蚕挣脱了周长树的手,不顾反对,背上他狂奔。 周长树大吼:“哪有弟弟背哥哥的,太丢人了!” “等你好了再背回来就是了!” “好!到时候别跑,看我不背上你三天三夜!”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约定的竹林在山顶的一块平原上。 这时周长树直骂自己笨。既然决定下山,不约在山脚至少也得约在半山腰,搞得现在得先爬上山顶,再折返下来,无端多了不少路程。 身后漫起沙沙声,像一线潮涌过来。 周长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问候了赵纯音的全体长辈。 密密麻麻的鲫鱼从枯叶下钻出来,像高举着泡沫的潮头般翻滚。速度快得惊人,最初彼此相聚近百米,转瞬间已经不到五十米。 而在这些鱼的后面,还跟了个赵杰。 赵杰追着追着就跳上了一根柱子,借着柱子的韧性把自己弹向另一根竹子,整个人像一只猿猴一样,高速逼近两人。 周蚕听到身后声音和周长树的咒骂,忍不住问:“哥,怎么了?” “没事,你只管往前跑,还有多久?” “还有五分钟就能到!” “太慢了,要更快!” “好!” 周蚕拼命向前,但每跑一段就能听到身后有声音逼上来,他想回头看,哥哥却只是让他向前跑。事实证明哥哥的话是对的,缀上来的声音总是会很快就拉远。 虽然不一会儿又卷土重来,但都没能阻止他继续向前。 距离约定之地只剩几百米了。 他扑入竹林,现在只要穿过脚下的林道,就能看到赵向阳! 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剧痛卷上来,随即脚下一空,摔了出去。背上的周长树也一起被甩了出去。 他急忙爬起来找哥哥,一抬头,却愣住了。 周长树倒在林道边,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这幅表情其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总是这么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但是……他两条手臂都不见了,整个人像棍子一样躺在路边,拼命想站起来,身体却只能滑稽地扭动,像条蚯蚓。 肩膀断口处红得像火,血浆不要钱一样往外流。 周蚕愣了半秒,泪水从眼底满出来,眼眶像盛不住湖水的堤坝,悄悄被淹没。他终于明白身后的声音为什么总是来了又去—— 周长树为了让他埋头往前跑,一次又一次挡下攻击潮,但他已经挨了一天揍,不剩下多少力气,挡着挡着,胳膊就没了。 “哥……”周蚕喊。 “跑!”周长树喊。 “不行……” “别娘们唧唧的!”周长树大吼,“我们兄弟在一块儿可以吹牛可以说谎可以不要脸,但对女孩说的话,必须给兑现了,说了要去那儿找她,就一定要去那儿找她,不然就太没面子了!” “你说了要给她那朵金子做的花,不是也没拿到吗?” “你就学会抬杠了是吗!”周长树想捶这个缺心眼的弟弟,但想起来已经没有手了,只能一遍遍喊,快去找她! 快去找她! 快去找她! 周蚕习惯了听哥哥的话,终于起身,跑向赵向阳。 周长树见弟弟开窍,不由笑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挪去。 林道的出口已经很近了,他觉得再往前一点,甚至能看到赵向阳。 周蚕跑到林道口,林子外的月光给他勾勒了银边,还挺好看。 但不知为何,这个迟钝弟弟的脑袋突然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赵杰从林道口拐出来,弯腰提起周蚕的头,走向周长树。 周长树挪动这身子往前,挪着挪着,突然动不了了。 原来是因为赵杰将脚踩在了他背上。 赵杰弯下腰,手穿透他的后背,也穿透他的心脏。 周长树却不感觉疼,只是一点一点抬起头,望向林道口。 他才发现这个位置真好啊,刚好可以看到站在苍翠竹子下的赵向阳。 她手里捧着橙红色的柿子,像捧着一个小灯笼,东张西望地等着有人来接她。 ……………………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赵杰说完当年的事,抬头看着赵纯音,“现在你可以放下娜娜了吗?” “所以……你们这么确定长树和小蚕已经死了,是因为他们是你杀的,对吗?” “他们想带你走,该死。”赵杰冷冷地说,但目光却不由低垂下去,“那也是我第一次杀人。” “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对吗?”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放开娜娜!” 赵向阳摇摇头,从床边起身。 赵杰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长树和小蚕的死是你第一次杀人……”赵向阳说着,忽然陷入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她的目光变冷,每一眼仿佛都能掉出冰刀来,“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杀人。” 话音落下,她全身关节忽然发出爆响。 僵尸少年在这时单手握住赵娜娜的脖子,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一寸寸扯下来。 “你找死!”赵杰猛然咆哮,扑向僵尸少年。 “既然你这么喜欢赵娜娜,那我就用她擅长的‘响龙转’杀你。”当最后一声关节响过,赵向阳抬起手,轻轻按住了赵杰的肩膀。 “砰——” 赵杰肩膀连同整条手部在一瞬间被绞成粉末。 赵向阳又用手指按在他另一边肩膀上。 “砰——” 第二条手臂也成了粉末。 赵杰像棍子一样滚落在地。 赵向阳抬脚踩在他背上,手撕开后背皮肉,穿过蝴蝶骨,轻轻握住心脏。 砰砰跳动的心脏在手心里,砰得一声成了粉末。 第32章 当少年怀揣勇气 邓栗回到村子时,见周蚕和周长树没有抛下她偷偷溜走,感到很欣慰。毕竟她来这座山村收聚宝盆或者彩泥天眼,都只是顺带着的,真正的目的,是这对哭丧兄弟。 现在这两个倾国倾城的尤物正躲在张胜利的灵堂中,神色戒备。 两人一人守着大门,一人盯着窗子,生怕四娘山的人会闯进来。 邓栗有点无奈,大摇大摆地踹开门。 “千叶手!” “劈空神掌!” “天王托塔,四象合一!” “哥,我逮着了!” “给他下巴来一下!” “明白!” 邓栗还没进门,就受到了满汉全席的待遇。 “造反了!”邓栗一巴掌甩开这对兄弟,遥遥看着还没来得及下头的两人,捂着脸说,“打赵小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厉害?对敌人唯唯诺诺,对自己人重拳出击是吧?” 两兄弟这才意识到来人并不是四娘山的人,而是邓栗。周蚕抹了抹眼睛,再次确定后,就喊着“二姐”扑了上去。看书喇 邓栗揉着周蚕的脑袋,端详杵在窗口傲娇的周长树,饶有趣味地说:“不是说要跑吗,怎么还不走啊?” 周长树扭头望向窗外:“等你带聚宝盆回来,分一波羹。” “不要听哥乱说,他是怕你出事,刚才还说再等半小时,要是你还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 “哦?”邓栗歪着脑袋,调戏这个不装一下就会死的男人,“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啊。” “谋略罢了。”周长树冷冷地说,“假装关心你,实则是为了不费工夫地拿到聚宝盆。” 邓栗看他逞强的样子觉得有趣,也就不想拆穿他,只是摊了摊手:“抱歉啊,没拿到盆子,被四娘山的人带走了。” “没打过他们?”周长树假装自己毫不担心邓栗有没有挨揍,但着实没装好。 “怎么可能?只是没碰上而已,我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盆子跑了。” “可惜了。”周长树嘴里说着可惜了,但和周蚕同时松了一口气,“既然东西被拿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后面几天的灵我们不守了,钱少拿点就少拿点,我不在乎。你走不走?” 邓栗想起村长坟的血迹,有点担心张助明已经没了,他们的白事费用应该也拿不到了。 “走啊。”邓栗说,“你们去哪儿?” “拿到钱就搬家了,具体去哪儿还没决定,想搬去城里住。”周长树说。 “想喝奶茶。”周蚕舔了舔嘴唇,“我以前只喝过一次,超级好喝!听说大城市里的奶茶更好喝!” “要跟我回山上去吗?”邓栗说。 “要!”周蚕说完才意识到城市和奶茶的事,扭头望向周长树,怯生生地问,“要吗?” 周长树咳嗽了两声:“山里有什么好的?” “那算了。”邓栗说。 “不过你一个人呆着无聊,我们过去陪你待几天也无妨。” 邓栗白眼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那你们等我五分钟,我去找张助明拿钱,拿到钱我们就走。” “我跟你一块儿去。”周蚕说。 “留在这儿!”邓栗立刻制止。 她去拿钱当然只是装装样子。 张助明大概率已经没了,他们这几天算是做白工了。她现在不过是去外面兜一圈儿,然后自己掏钱补贴给这对活宝,带他们上山。 “胜利,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邓栗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屋外的水泥广场传来张助明的声音。 “他没死?” “是张助明吗?”周长树问。 邓栗点点头:“我们去看看,别被发现了。” 三人来到前厅,躲在门后,窥探广场。 广场上站着以张助明为首的张家埭村民,赵纯音和赵小宽躺在一旁的竹编摇椅上,半眯着眼吃千页糕。 邓栗也眯着眼,凝视张家埭的人,乍看没什么异常,但只要留心观察,就能注意到这群人生机已经断绝。现在能站在这儿,应该也是赵纯音的手段。 “张叔叔为什么要喊张胜利出来?他不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四娘山吗?”周蚕忍不住问。 “哦,张助明已经死了。”邓栗直截了当地说。 “死了!?”周蚕差点喊出声。 周长树也露出震惊表情。 邓栗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礼物”的消息。 “真是及时啊。”邓栗忍不住感叹。 礼物:呵,我爸竟然说没事了,让我别躲着了,骗我出去。 糖炒栗子:你怎么知道他骗你? 礼物:他巴不得用我去巴结四娘山呢,怎么可能没事?现在我一出门,肯定立马会被带走。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能再逃避了。不就是四娘山吗?我出去了他们又能把我怎样?谢谢你,现在我就去跟他们把事情说清楚。 糖炒栗子:你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从来没让你出去过啊! 礼物:谢谢你。 糖炒栗子:??? 邓栗揉着太阳穴,没想到怂了这么多年的张胜利,竟然在这时候硬气了。看书溂 在最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了起来。 可惜他不知道,人类的勇气、智慧、勤奋等等优秀的品质是否有用,很多时候只在于运气。而大多数人的运气,都不太好。 赵纯音依然坐着摇椅慢慢摇,绿裙子忽然走到他身旁,跟他耳语了几句话,一直保持着平静姿态的脸色忽然变了。 邓栗好奇心深重,忍不住用“琵琶行”的神通偷听他们的对话,听到的内容却让她感到意外。 赵杰和赵娜娜,死了。 赵纯音说:“你喊老祖宗带人来了吗?” 绿裙子点点头。 “本来是因为娜娜被吓晕,我怕有意外,才喊老祖宗带更多人过来。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能杀了娜娜和赵杰……这回即便我不说,老祖宗肯定非来不可。” 邓栗缓缓眯起眼:“四娘山的老祖宗竟然要过来,这个村子的终局,可真是热闹啊。” 张助明又在广场上喊了几声张胜利。 赵纯音听着,也有点不耐烦。 “也许张胜利已经被送出去了。”赵小宽说。 赵纯音揉了揉太阳,眼神迷离:“再等五分钟,他要是还不出来,就搜村。” 一条高挑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身形单薄,头发很长,看着像一片纸。 他走到距离张助明五六米的距离止步,仰着头说:“爸,我不会去四娘山的……” 话到一半,赵纯音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巴掌把他撂倒在地,随即像提小鸡一样拎起他,平静地说:“回山!” 随着他转身,也解除了施加在张助明以及他身后村民身上的赶尸术,十几人同时倒下。 眼冒金星的张胜利被倒提着,震惊地看着自己老爹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第33章 赵向阳拎脊念诗 “二姐!”十几个人忽然身首分离,张胜利被拎走,这一幕对周蚕的冲击颇大。看书喇 周长树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别出声。” 这是四娘山和张家埭的事,面对这种事,在俗世有警察,在玄门也有二十一门,这些事轮不到他们管。周长树领教过四娘山的手段后很清楚,这个时候多管闲事,只会被一块儿宰了。 “小蚕,忘了今天这事儿,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 周蚕虽然习惯了听哥哥的话,但眼前的事像惊涛裂岸,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无事发生。 邓栗凝视着转身离开的赵家人。 接下来这群人也许会去找杀了赵娜娜和赵杰的人,也许不会,但是终局似乎已经落下,她只需要带周家兄弟回去就行了。 而这,也正是她这一行的目的。 “道爷,我能拜托你点事吗?”身后忽然传来女孩的声音。 三人看得入神,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纷纷转头,看到一个瓷娃娃般的女孩。 赵向阳像一个精巧的玻璃花瓶站在他们面前,皮肤比前几次看到时更白了,甚至有些透明。 “拜托我?”邓栗指了指自己。看书溂 “嗯。”赵向阳点点头,“我现在要去杀了赵纯音,把这里打扫干净。等杀了他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不过活着死了也都没关系了。” 赵向阳说着,望向周长树和周蚕,由顶至踵地端详他们,像临考前再背最后一个知识点,要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烙进心里,决不能忘掉:“等赵纯音死了,就都自由了。不过道爷,他们两个好像忘记以前的事情了……他们本来就笨,明明很弱还喜欢强出头,现在好像变得更笨了,只靠自己肯定会被骗的,你能照顾他们一段时间吗?” “你放心,他们能养活自己。不过倒是你……”邓栗抱着手歪过脑袋,“你说你要杀赵纯音……你杀得了他吗?虽然我跟他不熟,但这两天看下来,这小子的神通可是强得离谱。说不准……他现在已经是四娘山第一人了,就连你们家那个老不死的也得被他超越了。” “这种事谁知道呢……只是他们这对兄弟消失了后,我开始学神通。那时候我才发现不需要打架,也能学会神通。”赵向阳说着轻轻仰起头,好似又看到了当初周家兄弟鼻青脸肿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不过无论怎么样,我终究是落下了太多年,一时间还是追不上赵纯音。但好在我是‘嫁衣命’。” 邓栗缓缓低头,喃喃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纯音听着这句似乎定下她一生的诗句,想起周长树每次听到这句诗的时候,就嚷嚷“狗屁!什么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做的衣服你就自己穿,才不要管什么狗屁的天命所定。不是有一句诗吗?叫……叫……对了,叫‘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然后周蚕就说:“哥,你还会背诗啊!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啊?” 赵向阳想着这些,不由就喃喃解释起来:“这句诗的意思是,有一个叫做烛龙的神,睁眼就是白天,闭眼就是晚上,时光就在它的睁眼闭眼里溜走了。所以我要砍掉它的手脚,吃掉它的血肉,这样时间就不会流逝,每个人也不会走向终老的宿命……” 说着,她忽然抬起头,笑着凝视周长树和周蚕:“长树,小蚕,我好想知道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来不及了。不过都没关系了,很快……你们就自由了。” 说完,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体化作一羽白虹,直接飘落在水泥广场中央。 赵小宽看到突然出现的赵向阳,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你去哪儿了?” 赵纯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向赵纯音。 赵小宽本就对她这段时间总是突然消失感到不满,而赵娜娜和赵杰无端被杀,更让他心烦意乱,这些事压在一块,让他暴躁起来:“快点跟上,等回去,还得操办你和张胜利的婚礼。” 虽然四娘山已经跟张家埭撕破脸皮,但既然要把张胜利圈在山上,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总比没有好。反正赵向阳都数不清嫁过多少人,再多一次也无妨。 赵向阳走到赵小宽身边,停下了脚步:“当初截杀长树和小蚕,你参与了吗?” 赵小宽听她问这个多年前的问题,眼神缓缓压下来:“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赵杰跟我说的。” “赵杰?”赵小宽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手,“所以……他们两个是你杀的?” 赵向阳点点头:“你知道长树和小蚕被杀这件事儿,那杀了你,也不冤枉。” “杀我,就凭你?” 赵小宽说话间右手弯曲如蝎尾,蝎尾雷霆万钧,去拿赵向阳的脖子。 他并不想直接致她于死地,但至少也得先废了她的根骨。 但没想到,这一手竟然扑空了。 赵向阳身子轻轻一晃,转到赵小宽身后,旋即手指透入他的背心,五指骤然用力,将整条脊椎从他体内抽了出来。 赵小宽拼命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赵向阳,跟着身体慢慢软下去,像一样摊在地上,没来得及呼喊,就死透了。 这一夜,静谧的张家埭水泥广场,所有人只看到一个瓷娃娃般女孩拎着新鲜脊骨,在深秋月夜下,对着一个狐狸眼的男人大笑高喊:“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赵纯音,今天,我要杀人了!” 声音清脆如潮,漫过张家埭十九座连山,经久不落。 第34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赵纯音把张胜利扔给一旁的绿裙子,低垂眉眼,凝视赵向阳手中脊骨,嘴里默念起来:“赵杰、赵娜娜、赵小宽……” 念着,他忽然抬起头“哦”了一声:“这样子……他们好像都和那年围杀周蚕和周长树有关,你杀他们是为了给那两个小子报仇吗?” 赵向阳没有说话,只是将遍布血浆的脊骨投掷向赵纯音。 短啸破空而起,直冲赵纯音眉心。他没往前也没后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抓住了飞驰而来的脊骨。而脊骨一入他的手,立刻“砰”的一声炸成粉末。 赵向阳指节发出爆响,跟着是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爆响转遍全身,她脚在地面重重一踏,身体如同一支犁刀,对着赵纯音暴掠而去。 一路所经之地,地面像黄瓜皮一样被刨成粉末。 “响龙转?”狐狸眼赵纯音看着冲撞而来的赵向阳,却不反冲,反而在地上坐下,与此同时,相同的爆响在他身上高速转过。 响龙转对响龙转! 赵纯音凸起食指指节,重重地凿在地面上。 夜凉如水,水泥地以他的指节为中心,迅速张开一道裂痕。地裂在极短的时间内越裂越大,越裂越长,一直裂到赵向阳脚下。 赵向阳的神通虽然突飞猛进,气势如梦似幻,宛如鬼神,但毕竟没有真正杀人打架的经验,这道巨大沟壑出现的突如其来,她完全没有反应的余地,就掉了下去。 狐狸眼伸开双手,左右拉住裂开的地面,竟然硬生生将分开的广场重新拉了回来。 轰—— 大地重新合并,将赵向阳压在了地下。 赵向阳以这么气魄宏大的一招宰了赵向阳,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吃掉了一块千页糕。他轻轻起身,却不由眉头一皱。 脚下地面忽然出现了一道道细长的裂纹,裂纹在短时间内连接成一张蜘蛛网,紧接着,地面像威化一样开始崩塌。 崩塌的裂缝中探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下来!”那只手将他扯进地下。 他一掉下去,立刻迎上了疾风骤雨的狂攻。 赵向阳全身遍布响龙转,左边阴阳手,右边蝎子手,仿佛一边握着一场冰雹,另一边握住雷暴,毫无间隙地开始狂轰滥炸。 这种疯狂的攻势也让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任何靠近他的土石水泥,都会在一瞬间被绞成粉末。 这也是刚才合拢的大地没有杀死她的原因。 赵纯音全身再一次爆响,响龙转在他身上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赵向阳爆裂的攻击轰炸在他身上,竟然连皮都没擦破。 看来“赵娜娜蚩尤拳冠绝四娘山”从来都是一个谎言,真正的第一,一直都是赵纯音。只是这只狐狸心机深沉,即便对于同一山门的人,也完全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深浅。 抗下赵向阳的第一轮攻击,他立马抓住空隙,一拳砸在赵向阳腹部。 赵向阳倒飞而出,直接从地下冲到了半空。 狐狸眼站在地裂中央,右手拂过岩壁,坚硬石壁迅速被剥开,石屑像碎雪一样飞扬。仅仅一拂而过之间,他就以蚩尤拳在石壁中削出了一支长约两米的石枪,与当初赵娜娜剥落树干做球棍如出一辙。 他揭起石枪,对着被打飞到半空的赵向阳爆裂投掷。 赵向阳瞳孔骤然收紧,在半空抓住爆冲来的石枪,遍布全身的响龙转不断将石枪绞成粉末。但她的身体却被枪所携带的巨大冲击力持续向后推,直到撞上一栋楼房的墙壁,才堪堪停下。 然而,狐狸眼投出了第二支石枪,直接轰炸在赵向阳腹部。在巨大的崩裂声中,她破墙而入。 狐狸眼悠悠地从地裂中飘出来,凝望着楼房墙上的大窟窿,叹了一声:“还是没控制好。” 蚩尤拳以“拳”为名,但实际上,它包含了大量兵器的用法。锄头板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能成为四娘山的兵器。狐狸眼刚才那两枪目的是贯穿赵向阳,石枪上汇聚的因果本该以漩涡状透体而过,不泻分毫。但现在却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对于他而言,有点过于粗糙了。 周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就要冲出去。 虽然他跟赵向阳仅仅见过三次,也不记得以前是否认识她,但就是莫名对她有亲近感。这会儿见她被打飞,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要扑出去。 一旁的周长树则冷静得多。 与其说是冷静,更像是呆滞。茫然地看着赵向阳跟狐狸眼的激斗,仿佛被抽走了心智。 只有邓栗在感叹这个赵纯音比传闻中更离谱。 赵向阳的蚩尤拳应该已经超越了所谓“冠绝湘西”的赵娜娜,但即便这样,竟然还是完全撕不开这个狐狸眼身上的响龙转。 四娘山能出这么个人物,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狐狸眼仰着头,盯着被赵向阳砸出来瞧了一会儿,没看到一点声息,微微挑了挑眉毛:“死了吗?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些,我差点忘了,你……只不过是个废物而已啊。” 说完他转身往走村口走去,没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嘴里“咦”了一声,跟着转过身,重新抬头望向高处的窟窿。 窟窿中似乎有浅浅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他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冲天而起: “张家仙逝之人,张家枉死之人,张家长梦不醒转之人,张家痴心不入迷之人,张家疯癫不少狂之人,后辈赵向阳有借无还,取你们尸首一用!” 话音如银瓶炸裂,水浆迸涌,荡满整个山谷。 刹那,满山的尸体仿佛都听到了她这一声谶语,月光下的坟墓纷纷探出白骨。那些或苍老或新鲜的尸骨一面爬出坟墓,一面生出血肉。 都说风月无用,不能饮食。但现在满山的清风明月似乎都成了他们的饮食,让他们从黄泉起身,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赵向阳走到楼房的窟窿口,风吹长发漫卷如云,她轻轻抬起手,指向广场上的狐狸眼。 满山尸潮奔涌而去。 第35章 十八相送 赵向阳身后,尸潮从张家埭十九座连山浩浩荡荡卷下来。狐狸眼抬头,看着前所未有的壮观赶尸术,不由仰头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这么多年不曾现世的‘百鬼夜行’奇景,竟然在你手上重现了,真是讽刺啊!要是让那个老头子看到这风景,肯定高兴得眼泪水都要笑出来了吧!” 赵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狐狸眼,轻轻说了一声“去”,山腰处一男一女两具老尸忽然暴掠而起,脱离尸潮,直冲赵纯音。 这是三十多年前去世的一对老人,生前吵吵嚷嚷,但也同眠几十年,死后安安静静,复又同穴几十年。 他们一到狐狸眼面前,就被他双双掐住脖子,响龙转在指间滚过,脖子顿时炸成粉末,脑袋从肩膀上落下来,坠地时被一脚踩烂。 “再去。”赵向阳低声说。 四具尸体拔地而起,两前两后冲向狐狸眼。 狐狸眼抬头,凝视首当其冲的两具男尸。随即脚尖在地面点过,身子顿时拔起,一跃到了两具尸体前,双手在他们头顶轻轻拂过,两个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但也在这时候,这两具被炸了脑袋的尸体的胸口忽然爆开,透出两只手,直刺狐狸眼胸口。 狐狸眼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后至的两具尸体借先头的尸体作掩护,直接透体而过,意图捣烂他的胸腔。 但响龙转早就遍布狐狸眼全身,修到他这份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罩门,想破了他,只能以雄浑霸道的力量强行撕开。 可赵向阳的百鬼夜行虽然凄绝壮绝,借的却是最普通不过的尸体,这种尸体想撕裂修到极致的响龙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左一右两只手一靠近狐狸眼胸口,指节就变成了粉末。 尸体不会痛,即便整个手都被扬掉,他们依旧以臂骨狠狠撞上狐狸眼的胸口。这种冲撞虽然完全伤不了他,却也将他砸回了地面。 他刚落地,一条尸体就从他身后钻出来,以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真多啊……” 狐狸眼右手像一支刺刀插入身后尸体的腹腔,随即“砰”的一声,僵尸的身体就炸开了一个窟窿。 狐狸眼准备收回手,摘掉身后这具油尽灯枯的僵尸的脑袋,手腕却被另一只僵尸抓住了。 同时,又不知从哪里冲出两只僵尸,抓住了他的双脚。 狐狸眼永远弯弯低垂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全身骨节再一次爆响,响龙转滚雷般在全身炸开。 响龙转是蚩尤拳中最为极致的横练功夫,修到他这种程度,即便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都仿佛有千刀万刃在旋转。因此僵尸看似抓住了他的手脚,但光是碰到他,血肉就开始如木屑一样飞扬。 只需几个眨眼的功夫,它们就会被赵纯音的身体绞成粉末。 但这就够了。 因为第一波尸潮……已经下山了。 赵向阳默然看着这一幕,一百多条尸体汹涌地汇聚在广场前。她很清楚光靠一个两个僵尸是撕不开赵纯音的蚩尤拳的,既然如此,就用滚滚尸潮耗尽他的体力。十条不行就二十条,二十条不行就一百条。 张家埭世代族人,总能耗得他油尽灯枯,让响龙转再也响不起来。到时候就能把他踏成肉泥。 “宰了他。” 尸潮暴动。 一百多位张家先人同时冲向狐狸眼。 狐狸眼瞳孔微微收紧,随即弯下腰,张嘴咬住了抓着他手腕的僵尸的脑袋。“砰”的一声,那具僵尸头颅在他嘴里爆开,血浆像西瓜瓤一样溅满了他的脸。 单手重获自由,他立刻抓爆其余几只禁锢他的僵尸。 一连串“砰砰”声响起,几个脑袋应声而裂。 狐狸眼解决了锁住他的几条僵尸,准备后退,一抬头,却看到尸潮已经涌到他跟前。 一百多条僵尸摩肩接踵,后排的跳到前排肩膀上,高高垒起,仿佛平地升起的海啸。终于,面对狐狸眼,他们全部扑了上去。 周蚕透过门缝,遥遥看到四娘山一人之下赵纯音瞬间被前赴后继的僵尸淹没。 “这些……这些都是从山上的棺材里爬出来的吗?” “嗯。”邓栗点头,“赵纯音屠了张家十几口人,现在也分不清是那瓷娃娃借张家先人复仇,还是张家先人借瓷娃娃的手复仇。这么算下来,这只狐狸眼得罪的人可还真多,家人外人都想宰了他。不过……” 邓栗凝视尸潮,只看到一条条手臂一个个脑袋被抛起来,血浆像逆流的瀑布喷涌而起。 狐狸眼身处尸潮中,却不是一叶孤舟,而是像一支利刃绞进了肉中,开始疯狂屠杀。 他掐住正前方一条僵尸的脖子,推着他冲天而起,又压着他轰然落下,地面尸潮被坠落的冲击掀开一圈,而他手中这条僵尸则直接被炸成了粉末。 他又随手抓住一条僵尸的脚踝,像握着长矛一样疯狂挥动起来。 所有挨上的僵尸,顿时被砸得血肉模糊。 手头的僵尸被砸烂,他随手丢弃,又再抓一具,如同抡大风车一样在尸潮中狂杀滥伐,血浆如雨泼洒,骨肉似雹坠落。 这就是蚩尤拳最本身的形态。 蚩尤拳跟各门各派的神通截然不同,起源于农家,直接以手边农具为兵器,棍、棒、叉、竹竿一入手,立刻变为大杀器。简而言之就是就地取材。看书喇 现在四面八方的僵尸,对于狐狸眼而言既是对手,同时也是兵器库。抓住一个就横砍竖劈,宛如杀神。 但这种不顾一切的杀戮,也让他的体力似洪水泄堤,疯狂流逸,响龙转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缝隙。 一只僵尸抓住机会,撕开了他后背的衣服,皮肉见血。 虽然这条僵尸在第一时间被捏爆了脑袋,但越来越多僵尸开始能够伤到狐狸眼,漫天飞扬的不再仅仅是僵尸的血肉,还有这是仿佛刀枪不入的狐狸的。 “嗡——” 尸潮中忽然响起一簇低啸。 狐狸眼听到这声音,觉得耳熟,旋即瞳孔收紧。 他立刻明白曾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的了。 一颗铁胆连续穿透三条僵尸的躯体,直冲狐狸眼心脏。 狐狸眼急忙抬手遮挡,五指瞬间粉碎。以此为代价,他也将铁蛋拍飞。 铁蛋在半空锐角转折,回到一条僵尸手里——张助明。 赵向阳将张助明从黄泉拉回来,掷出铁蛋,手法比不上张助明生前。但此时狐狸眼酣战多时,体力下降,又有大量尸体作掩护,才能得手。 “赵向阳,真不错啊……”狐狸眼扯下身边一条僵尸的胳膊,在飞溅的血浆中缓缓抬头,“竟然能重现僵尸生前的神通。你终于开始兑现你的天赋了,看来我也得……好好对你负责了。” 呼…… 一阵呼吸声轻轻逸开。 在沸腾的尸潮中,这一声呼吸竟然显得那么清晰。 吐出呼吸的是狐狸眼。 随着这一声呼吸,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银白色的口琴。 他在月下吹起了《梁祝》中《同窗三载》那一章节。 这一段的旋律活泼跳荡,不哀不伤,大概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但僵尸可听不懂《梁祝》,他们继续疯狂地扑向狐狸眼。 音调陡然拔高。 最前头的几条僵尸的脑袋竟然在曲调中炸裂了,然后,长着四条腿的鲫鱼从他们的伤口里钻出来。 曲调缓缓转为慢板,断断续续,仿佛情意绵绵的对话。 配合着曲调,地面响起绵密的沙沙声。成百上千的鲫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地面,它们钢针般的脚刺入僵尸的肌理,有的在僵尸皮肉上撕开一个口子往里钻,有的沿着僵尸的腿往上爬,浩浩荡荡,仿佛涨潮时的海藻。 狐狸眼仰起头,口琴声延绵不绝,如泣如诉,十八相送、长亭惜别、依依不舍……一幕幕画面在月下后卷开。他似乎完全坠入这场独奏中,周围的厮杀跟他不再相关。 曲子由呈现部转入展开部,之前的春光明媚鸟语花香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残酷、阴森的曲调。 伴随着曲调突转,狐狸眼身后的土地也开始崩裂,处于裂缝边缘的僵尸躲闪不及,纷纷滑落下去。他们正拼命扎往上爬,然而…… 一尾巨大的鲫鱼从宽阔的地裂中抬头。 那是一尾全身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庞大鲫鱼,体长超越十米,它两腮轻轻鼓动,扇出阴湿的风,气温在风中跌落。 它完全不该是人间能够看到的生命,它仿佛从洪荒里降世的神灵。 月光在它的抬头中被遮蔽,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正络绎不绝涌来的尸潮。 狐狸眼在它的阴影下独奏。 《梁祝》中的“抗婚”、“楼台会”、“哭灵、控诉、投坟”一幕幕散开,仿佛蝴蝶从杂草中飞起洒下漫天的磷粉。 他以此哀伤以此流泪。 他以此欣喜以此欢笑。 万死无悔——他以此为赵纯音! 第36章 命盘,开 《梁祝》的乐章在月下流淌,几千尾鲫鱼填满了整片水泥广场。尸潮原本数量占优,现在一下子变成了劣势。虽然不断有后续的僵尸团涌入,但这种数量增长完全比不上鲫鱼。 僵尸们或将鲫鱼撕裂,或踩烂,或直接塞嘴里咬成两截。但每杀死一条鲫鱼,就有更多鲫鱼撕裂他们的肌肉钻进体内,摧毁所有脏器后不断晚上钻,通过喉管蹿进大脑,最后直接将整个脑袋给挤爆。 厮杀变得吊诡起来,整片广场仿佛变成了海鲜市场,张家埭的男男女女们弯腰抓鱼,狼吞虎咽忘情撕咬,吃着吃着脑袋就炸开了。 不过这种“丰收”的温情景象并未维持多久,那尾巨大的鲫鱼,动了。 它一低头,潜下地裂,仿佛凭空消失了。仅仅只是几秒后,水泥广场中央出现了一个5平米左右的空洞,而原本在上面的僵尸和鱼全部消失不见了。 躲在门后的周蚕揉了揉眼睛,似乎是以为看到了幻觉:“二姐,刚才发生了什么?” 邓栗说:“那块广场,还有广场上的东西,都被那条鱼吃掉了。” “吃掉!?”周蚕身体不由得颤了颤,“那我们当初……” 之前他们在山洞里遇到的巨大鲫鱼,应该就是眼前这条。他难以想象那时候他们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我们当初遇到这条鱼的时候,赵纯音应该只是最小程度的控制着它而已,像是在‘遛狗’,所以它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但现在……”邓栗微微眯起眼,“赵纯音已经杀心四起了。” 周长树望向高楼上的赵向阳,见她一半藏在月光里,一半藏在影子里,不由喃喃念叨“你究竟是谁,你怎么……”声音里满是疑惑。 遥遥而立的赵向阳即便面对这那尾庞然大物,也早已没有疑惑,不但驱赶僵尸冲向赵纯音。 但尸潮的脚下的土地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一尾巨大的鲫鱼一跃而起,吞下土地和尸体,又一头没入撕裂的大地中,仅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赵纯音沉醉在口琴的独奏中,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 但伴着他的乐章,水泥广场上、山上、甚至房屋的一角……越来越多的地方被鲫鱼吞没,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漫山遍野的尸潮,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几乎被吃干抹净。 赵向阳最后一次驱赶僵尸。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冲向赵纯音。她鲜红的裙摆在风中像花圃一样散开,头发轻轻扬起,像海藻浮在水面上。 这是仅剩下的一只僵尸了。 一尾鲫鱼钻进了她的脚踝,不断撕咬她的肌腱和腿骨,但她并没慢下来,继续像一头梅花鹿一样奔向赵纯音。 鲫鱼在彻底粉碎了她的腿骨后钻入下腹,藏在腹腔的器官被一一撕开,将胃和肾都被扯成碎片后,鱼钻进了她的心脏。 女孩的速度开始变慢。 由于右腿被粉碎,她只能靠一条腿托着身体移动,但这一点都不能阻止她向前。 随着胸腔一声脆响,她胸前渗出了献血,染透了连衣裙。但好在裙子本身就是红色的,现在愈发鲜艳了。 她终于走到赵纯音面前,一记手刀刺向他的脖子。 “砰——” 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手刀最终停留在赵纯音的脖子前,不能寸进。 赵纯音终于放下了口琴,乐章中断,他将挡在身前的小女孩随手推开,而后抬头望向赵向阳,片刻后,他脚尖点过地面,身体拔地而起,直冲向赵向阳。 此时满山尸潮已经被他屠戮殆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 他毫无窒碍地站在了赵向阳面前,抬手抓住了她的脖子。 “你想用尸潮让我油尽灯枯,但控制这么多僵尸,你自己消耗得一样快,现在连响龙转都滚不动了吧?”赵纯音如此轻易就抓住了赵向阳,当然清楚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强大可以跟赵向阳有这么夸张的上下之别。 赵向阳被抓住脖子,并未流露出恐慌,只是艰难发声说话:“我只是没想到……到了这时候,还是想活着……想着杀了你之后,还能再跟长树、小蚕他们多呆一会儿……但想杀你果然没那么容易……” 赵纯音默然看着她:“你不会直到现在还认为你能杀了我吧?” “我当然可以,你别忘了我的命格……” 赵纯音皱了皱眉:“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嫁衣命很神奇啊,只要当我想要为了其他人做什么事的时候,我就会变得聪明,变得强壮,所有的运气好像都会来帮我,生命就像火焰一样变得炽烈耀眼了起来。愿意为那个人付出得越多,这一朵火就燃烧的越旺盛。”赵向阳笑了起来,“这个命格……挺适合我的……” “这就是老爷子带你上山的原因。但你能让‘百鬼夜行’降临,这里面应该已经有嫁衣命的功劳,即便这样,你离杀我还是差太远了。”赵纯音说着,一双狐狸眼忽然闪起了光,“那对兄弟竟然能让嫁衣命如此彻底地笼罩你的生命,你们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让你愿意为他们牺牲到这种程度?” 赵向阳扭过头,遥遥望向周长树和周蚕所在的屋子。 “他说,去tn狗屁的天命所定。” 赵纯音笑起来:“人终究逃不过命运,谁都一样,死在这儿,就是你的天命所定。” 随着话音落,他指间响龙转滚过,开始摧毁赵向阳的脖子。 但他并未注意到,高悬在张家埭十九连山上方的夜空中,一颗不易察觉的星亮了起来。 它那么遥远却那么耀眼,甚至连月亮的光辉也被彻底夺走。 邓栗是第一个看到看着亮起的星的,不由得脱口而出四个字:“上天垂象!” 赵纯音的响龙转并没有摧毁赵向阳的脖子,反而是他自己的手,被整个炸碎了。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缓缓起身的赵向阳,只听到她低声说: “命盘,开!” 第37章 画 每个人都是带着命盘降临到这个世上的,生不由己命,点石成金命,草芥命,锦鲤命……有些命轻贱,有些命运厚重,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笼罩着人的一生,影响着人向前。被命格所牵引的人,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过程注定了终点。 而当命格彻底绽开是什么样子的? 听说那些最强大的修玄之人,将星引落入宫,再由四化推动,从而引发“上天垂象”的奇景,从而开启自己的命盘! 命盘大开的赵向阳平静地站在赵纯音面前,风从墙壁上的窟窿中灌进来,吹得头发裙摆载浮载沉。 嫁衣命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了这个瓷娃娃女孩。 “你竟然能开命盘!”赵纯音终于嘶吼起来,片刻后,他露出了笑容,“连我都没做到的事情,你竟然……呵呵呵呵呵呵,赵向阳,天赋这种事,还真是半点不由人啊!” 楼房外,邓栗已经推开门,走到了水泥广场,抬头望着孤独亮着星的天空,喃喃道:“赵向阳竟然能引上天垂象,打开自己的命盘……” “什么是开命盘?”周长树跟上来,却不看天空,只是望着那栋楼。 “命格影响着人的一生,比如锦鲤命的人,会拥有不讲道理的强运,有一种命叫华生命,名字从《福尔摩斯》那部小说里来的。小说中大侦探福尔摩斯有一个助手,叫华生。而生而‘华生命’的人会有一种奇怪的特质,自己本身并不聪明,甚至有点鲁钝笨拙,可不论什么人只要跟他们站在一块儿,就会变得思维敏捷,观察力惊人。这种命也被叫做‘闪光灯命’,只为让别人变得耀眼。”看书喇 “那嫁衣命……”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嫁衣命轻贱得像绣花针,一生雨打风吹去。可是当嫁衣命的主人想要为其他人付出时,整个命运就逆转了。当初曾经受过的苦难,都倒悬成了她势不可挡的运势。她愿意为心中那人付出得越多,这种运势就越澎湃。”邓栗望向那栋楼,“瓷娃娃为你们复仇的强烈渴望,甚至让她冲开了命盘……” “可是……我不记得,我完全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就行了。”邓栗摊了摊手,“每个人的命盘都会产生不一样的影响力,真好奇这个瓷娃娃的命盘,会是怎样凄艳壮绝的风景。” 砰—— 赵纯音忽然从那栋房子里倒飞出来,血浆从体内崩出来。 紧接着一道白虹飞掠而出,直冲向他。 他飞快后退,同时身体爆响,横练功夫将身体笼罩到了极致。 一直以来,他都在压榨自己的卓越天赋,他认为这既是命运带给他的厚礼,他就该好好使用。同时他也自恋于自身天赋,虽然从不刻意表现,但却从心底认为,自己和那些没有天赋的人相比,甚至并不是同一个物种。他宽厚地对待他们,仅仅只是如同给流浪猫投食一样高高在上的怜悯。 但是现在,更有天赋的人出现了! 他第一次开始慌忙奔逃。 赵向阳冲到了他面前,他急忙后退,同时大吼:“出来!” 赵向阳脚下的土地忽然像坠入深渊一样崩裂,张着巨口的鱼一跃而出,笼住她后,沉沉地合上了嘴。 “咬住了!?”赵纯音没有停止后退,凝视刚才那一幕,发出疑问。 “差一点。”赵向阳的声音从高空落下。 赵纯音猛然抬头,看到赵向阳倒悬于空,像海盗断臂后装在腕上的钩子。下一个瞬间,她俯冲而下,重重地踏在大鱼背上,银色鳞片顿时崩裂。 她以手为刀,插入了鲫鱼后背,伴随着喷薄而出的血浆,她整条两条手臂同时涌入鲫鱼背脊,一直没到肩膀。她双脚重重在鱼背上一蹬,向着鱼头方向狂奔而去。 双臂如同两支大刀,在她的狂奔中一路向上犁去。背脊翻开鲜红的伤口,两米多高的血泉喷涌而起。 她最后一脚踏在鱼头上,随着重踏后身体的高高跃起,鱼头上方分开了近一米长的伤口。 大鱼没有痛觉,但脊椎被粉碎,让它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地面响起沙沙声。 还在后退的赵纯音看到赵向阳半蹲着,手轻轻拂过地面。蚩尤拳正在飞快地剥落水泥,一支长达十米的巨型唐刀逐渐在她手下成型。 “你想干什么!?”赵纯音大吼。 剥落最后一块泥石,赵向阳环抱住刀柄,高举起长达十米的唐刀,仿佛大地勃起了。 她面无表情地挥落巨刀,巨大的轰鸣声中,唐刀砸碎银子般的鳞片,切开骨肉,将鲫鱼的头颅斩落下来! 这条如同洪荒精怪神灵一样的巨兽,就这样被斩首了。 唐刀也在斩首中崩裂成碎石。 而后一道白虹掠起,直冲赵纯音。 赵纯音本就跟赵向阳拉开了很远的距离,这时候还在高速后退,但衣领却忽然被拉住了,后退的身体也被一同拉住了。看书溂 赵向阳扯着他的领子,将他重重砸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结束了。”赵向阳说话间,眼耳鼻口全部流出血来,声音薄如蝉翼。 赵纯音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由笑起来:“你也要死了啊!” 赵向阳点点头:“嗯,杀了你我就死。” 说完她脚踩赵纯音,手刀刺入他胸口,刺穿他的心脏,鲜血溅起像一条线,高高地抛洒入空中。 这一幕像一幅画一样,映在了不远处周长树眼里,让他呆呆看着,不能挪开视线。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脑海绽开,有复仇的快意,有委屈,有怜惜,也有憧憬……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明明就不认识眼前这两个人啊。 忽然的,眼前这幅映入眼帘的画在他脑海里翻了一页,画面成了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孩从一个女孩手里接过柿子,狼吞虎咽。 又翻一页,成了那个女孩给男孩的伤口擦酒精。 又翻一页,男孩跟女孩说,我帮你把黄金兰拿回来。 又翻一页,男孩看到一袭鲜红的嫁衣。 …… 最后一页,女孩抱着柿子站在竹林下,像在等着什么人。等了很久很久,但一直也没有等到。 不明原因地,他流出了眼泪。 “哥,你怎么了?” 周长树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第38章 小锦鲤 周长树站在赵向阳跟前,曾经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起,他想起自己被杀了,所以才没有赴约。 “被杀了?” 周长树了愣了愣。 “被杀了……我怎么还站在这儿?”他疑惑间,并未发现他跟赵向阳之间亮起了幽蓝色的萤火。 下一个瞬间,他被赵向阳拉到身后,地面凭空出现几道裂缝,像是被看不见的刀割过一样。 周长树抬头,目光穿过身前赵向阳的肩膀,看到坐在一块水泥石上的绿裙子。张胜利倒在她身旁,看样子是已经被打晕了。 她手托着下巴,端详停在指间的蓝色蝴蝶,声音略带幽怨:“娜娜的响龙转我都能切开,却切不开你的,向阳,你变得不可爱了。” 关于这个绿裙子的记忆也在周长树脑海中复苏。 她叫赵落山,两人的交集很少,只是听说过跟她走得太近的人下场都不会很好。而那场竹林中对他的截杀,似乎跟这个女人没什么关系。 “向阳,虽然在山上我也没跟你说过几次话,但我并不讨厌你。只是现在你不但连杀了娜娜、赵杰、赵小宽三人,甚至还杀了赵纯音,我肯定得把你带回去。” 赵向阳听着这话,转头看了周长树一眼,摇了摇头说:“你走吧,我不跟你回去。” “也是,你现在的手段我确实打不过你,但是……”绿裙子赵落山抬起头,望向山脚,“掌门要来了。” 邓栗遥遥听到这句话,不由皱了皱眉头:“竟然连四娘山掌门都要过来?” “四娘山掌门?”周蚕忍不住问,“那是个什么人?” “是个老杂碎。”邓栗说。 “哦。” 绿裙子翻过手,让蓝色的蝶落在她的手指上:“他肯定会带你回山,至于周家这对小兄弟……所有的事都是因他们而起,他俩肯定活不成了。” 赵向阳还是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可以把掌门一块儿杀了的。” 赵落山听到这句话,爽朗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那老头听你这么说,肯定得被气死。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现在比以前更可爱了。而且我也不是不讨厌你,现在有点喜欢你了。” 她站起来:“算了,随你怎么样吧,我现在只要把张胜利就好了。你们……要阻止我吗?” 赵向阳摇摇头。 周长树当然也摇摇头。 她很满意这个回答,看着周长树这张不知何时忽然变俊俏了的脸,给了个飞吻,然后提起昏迷的张胜利,往山下走去。 “喂喂喂,你就不问一下我拦不拦你吗?”邓栗忽然像课堂上的小学生一样高举起手。 张胜利如果醒着,绝望的心或许能有些许安慰,毕竟还是有人在乎他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人曾拿小号和假照片把他耍得像个愣头青。 绿裙子赵落山停下脚步,回过头发出“哦?”的疑问。 “张助明已经死了,你即便帮他抢回儿子,也没钱拿了” “他儿子?”邓栗愣了愣,看了眼他手里那傻小子,“这玩意儿你想带就带吧。” 张胜利如果醒着,他宁愿自己没醒。 “虽然他是锦鲤命。”邓栗接着说。 赵落山听到这三个字,漂亮的眉眼骤然收起,眼中杀意四溢。 锦鲤命,天生强运,逢凶化吉,逢赌必胜,无论一无所长,躺平摆烂,还是乘风破浪,披荆斩棘,人生都会被动在种种奇遇走向高峰。 “我一直都很好奇二十一门的四娘山,为什么会和小小的张家埭产生这么多联系,而且还处心积虑地想让张胜利入赘,现在我明白了,因为锦鲤命啊。”邓栗歪过脑袋,看着像鸡仔一样被赵落山提着的张胜利,“这个二了吧唧的愣头青,竟然天生锦鲤命。” 赵落山沉默许久,卸了杀意,呼了一口气,缓缓转身,从上到下端详了一圈邓栗:“被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他是锦鲤命?” “这么跟你说吧,主要是靠瞎猜,次要是因为我揍过他爹。”邓栗回忆起张助明之前戴着面罩偷袭她,被她揍得钻兔子洞。 那时候她产生了一种直觉,觉得不论怎么样都抓不到袭击者。后来证实直觉是对的。 张助明之所以能从邓栗手中逃走,就是因为锦鲤命的作用。 后来她又打探到张助明一生无所建树,唯独赌运亨通,而张胜利也提过自己运气好。 另外就是四娘山的上山下乡了。 “我之前跟张胜利聊天儿,他跟我说,他爹提过他有个妹妹,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邓栗说,“从这些事儿,我拼凑出一个可能,要是说错了还请大家礼貌指点。” “你还跟张胜利聊过天?”赵落山的关注点有点奇怪。 “聊过,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已经喜欢上我了,你不要是不抓他,估摸着等天亮就会跟我表白,然后琢磨着穿什么面基。”邓栗叹了口气,但其实还挺中意这种小男生纯粹地发春的,“好了,说正事儿。你们和张家埭之所以保持着这么紧密的联系,是因为张助明把自己的小女儿,也就是张胜利的妹妹,送给了四娘山吧?” 赵落山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邓栗。 “那个女孩跟张助明张胜利一样,也是天生锦鲤命。张助明将她作为礼物送给了四娘山,换取四娘山对张家埭的庇护。为的嘛……当然是防止聚宝盆被三教九流打上主意。而四娘山这些年势如破竹的发展,甚至一跃成为二十一门之一,也是得益于那条张家的‘小锦鲤’。以你们家那个老杂碎的性子,肯定是把那条‘锦鲤’往死里压榨。但是啊……” 邓栗抬起头,看着天上明暗不一的星斗:“命格对周遭产生的影响越大,就会越沉重地压在命格主人的‘性’与‘命’上,小锦鲤留在山上有没有修命我不清楚,但老杂碎肯定不会给她机会修性的。这么个压榨法,十多年过去,那条小锦鲤应该已经死了吧?” 赵落山听到“死了”这两个字,眸子里也生出一丝落寞,好一会儿后,她点点头:“死了,所以他才急着让我们带张胜利上山。” “那你们干嘛不抓张助明?他也是锦鲤命啊。” “他太老太丑了。”赵落山玩笑般说道,“而且这位老村长明明在有锦鲤命和对世界没有多少影响的情况下,还活得这么健康,只能说他身上的‘强运’已经很稀薄了。就像是公司里的老油条,虽然霸着职位,但不努力工作也不提离职,涨不涨工资也不在乎,这样的人,是榨不出多少油水的。” “有道理。”邓栗连连点头,“那如果他交出了聚宝盆,你们还会带走张胜利吗?” “会,之前说二选一,本来就是骗他的。只不过如果那样,他就不会死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邓栗慢悠悠走向赵落山,“聚宝盆,在哪儿?” 第39章 星 邓栗进入老村长墓室时,聚宝盆已经不在了。 最合理的怀疑就是让四娘山的人带走了,不过这一路看下来,也没见着他们把盆子藏哪儿了。 “我告诉你的话,你是想跟我抢吗?”赵落山看了一眼苍白如纸的赵向阳,“她会为了周家兄弟杀人,但我觉得,她并不会为了你这么做。” 邓栗有点无奈:“你是觉得我自己揍不了你还是怎么的?” 赵落山笑了笑,跟着点点头:“虽然我不喜欢打架,但还算是挺强的。况且……即便你跟我打也没什么用,我们都错判了聚宝盆的样子。我也好,你也好,我们都带不走这个盆子了。” “带不走?”这回轮到邓栗疑惑了,“你什么意思?” 绿裙子回头往山下望去,山脚下亮起了车灯,她幽幽叹了口气:“掌门来了,我该走了。至于聚宝盆,是你的了。” 说完,她忽然拎着张胜利转身狂奔。这姿势跟她之前从容慵懒的状态判若两人。 邓栗扭头对周蚕说:“你哥正搞对象呢,你别过去捣乱,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立刻去追赵落山。 两人很快出了张家埭,到山脚时,邓栗追上了这个绿裙子,拦在她跟前,摊了摊手:“话说一半,床都尿烂,急什么,把话说完再走嘛。” 赵落山随手把张胜利扔到路边,转过身向张家埭村子望去:“道长,你应该很清楚,所谓的聚宝盆,其实是点石成金命落在了盆子上,所形成的法宝。” “希望它的审美好点,别落在那种用旧手机换的脸盆上。” “结果更糟一点。”赵落山说,“它落在了张家埭十九连山上。” 邓栗听到这个结论,不由愣住了。 如果点石成金命真的落在山上,那聚宝盆就不是一个盆子一个碗,而是……整个张家埭本身,就是聚宝盆! “故事里说,晚上往聚宝盆里放一枚铜板,早上就能收回一整盆的铜板。刚才赵向阳一开命盘,我就知道赵纯音要输,所以我偷偷启动了聚宝盆。他们两个都是人中龙凤,整个人生积累了那么多因果,正好成了聚宝盆的养料。”赵落山抬头望向东方,天地交接的长线上,翻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山上所有的人,都会被炼成金子。” 邓栗目光沉下来,冷冷地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杀人啊。”赵落山说着,身边亮起幽蓝色的萤火,星星点点,仿佛漂浮的灯。 与此同时,十几辆轿车陆续在村口停下来,汽车大灯刷亮了周遭的一切。 车门打开,四娘山人纷纷下车。 这些人表情或疲倦或恼怒或志得意满,不一而足。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这几乎是二十一门大部分人的通用表情,像是粘在脑门上的便利贴。 人群中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一起,人群迅速朝两天分开,让出一条宽宽的路。 一个胖老头从路中央走来。 四娘山掌门,赵如德。 赵落山在萤火中坐下:“道长,村外也不比村里消停,你可能还是得死在这儿。” ………… 周长树见赵向阳面色苍白,眼耳鼻口无一不流血,急忙掏出手机,想拨120喊救护车。随即想到山路不好通车,觉得叫车还不如他跑得快,就背起了赵向阳。 赵向阳不由脸一红:“你……你干什么?” “去医院啊干什么,你这样下去会死的!对了,你有钱吗?” 赵向阳点点头:“手机里还有两百多。” “我这儿有一千多。”周长树仰起头大喊,“小蚕,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的有的,还有二十七呢!” “不知道够不够。”周长树没看过病,对手术的费用没什么概念,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去医院再说吧。 赵向阳让周长树背着,脸不由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偷看,觉得他比以前好看了不少。可能是长大了的原因,男生少年时期这几年,每一年都有不小的变化。 “小蚕,我们走了!”周长树背着赵向阳往村口走,周蚕谨记邓栗不要打扰他们搞对象的话,远远缀在身后。 赵向阳伏在周长树背上,本有点拘谨,但很快她放松下来,轻轻环抱住他的脖子。 周长树不断喊轻点,快喘不上气来了,她轻轻笑着,却并不松手。 恍惚间,她觉得又回到了当初的四娘山,一旦无所事事,他们就会窝在竹子下面瞎扯淡。那时候没有钱买零食吃,只能捡随处可见的柿子,一时间只感觉满山都是柿子和消毒水的味道。想着,她忍不住问:“柿子还好吃吗?” 周长树只想着赶紧去医院,闷头往前走,没回应。 赵向阳不由撅起嘴,郁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无趣。 但忽然,周长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周长树摇摇头,准备继续向前。 “哥,好奇怪。”身后传来周蚕的声音,“我脚好像被粘住了,走不动。” “走不动?”赵向阳愣了愣,一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把鞋脱了看看。”周长树一边说,一边也准备脱鞋。 但这时他意识到,不仅仅是脚底被“沾上了”,他的双腿忽然变得像生锈了一样,竟然完全活动不了。 “哥,不行,我好像动不了了。” “别急,我也有点动不了,我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毒了?” “中毒?有可能!不过那就不怕了,二姐会解毒,待会儿等她上来就行了。” “你别给她骗了,她就是个神棍!” 赵向阳听着他们的对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也跟两兄弟一样,几乎快动不了了。但她却知道,这可能并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聚宝盆。 她曾经听赵纯音提过聚宝盆的原理,说不论死灵活物,只要在聚宝盆里放上一晚,第二天就会变成金子。如果是活着的东西躺在聚宝盆里,首先被破坏掉的就是活力。 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没有受伤,意识也清醒,身体却动不了了。 而这只是开始,很快他们就连说话都做不到,等天彻底变亮,他们的思维也会一起熄灭。 她抬起头,看着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不由再一次念起周长树很喜欢的那首诗:“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要是真像诗里说的这样,太阳永不升起,月不西沉,那该多好。” “你说什么?”周长树问。 “我说我们确实是中毒了。”赵向阳说。 “你知道这种毒?” “嗯,我还知道解毒方法呢。”赵向阳脑袋枕在周长树的肩膀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的侧脸,“只要离开了这个村子,毒自己就解了。” “这么容易!”周长树大喊,但很快就陷入纠结,“但现在动不了,要怎么出去……还是得等那个神棍来搬我们吗?”看书喇 赵向阳摇摇头,说:“不用。” 她的声音像一缕风飘向天空。 夜晚明明已经开始下沉,月亮和星星明明都该消失,有一颗星却亮了起来。 在这个黎明时分,这颗星亮得像一只着火的眼睛。 赵向阳的命盘再一次打开了。 刚刚明明不能活动的身体,在这一刻活动自如。她从周长树背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 周长树看到她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赵向阳眼睛里再一次开始流血,整个眼眶都被鲜血淹没。血水“啪嗒啪嗒”坠落在地,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他想说话,却发现此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怕,我现在就送你出去。” 赵向阳说着,轻轻踮起脚,环抱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下去。 周长树脑袋一阵嗡鸣,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在干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感觉嘴唇像揉上了,脑袋里像在放烟花。 在这长长的一吻中,赵向阳的赶尸术让被抽走了脊椎的赵小宽重新站起来。 这是她最后的僵尸,这条僵尸先抱起了周蚕,又抱起了周长树。 她感觉到周长树从她怀里离开,想伸手去抓,却发现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她知道,她要死了。 赵小宽扛着周长树和周蚕走向村口,初升的太阳给他们拖出长长的影子。 第40章 跪下 邓栗遥遥看着汇聚在山脚的四娘山人马,还有缓缓从中走出来的四娘山掌门人,赵怀德。 “死前需要我记住你的名字吗?”绿裙子站在邓栗身后,手背在后面,神情中满是倦怠。 她年纪明明比邓栗大上不少,目光神态却还是宛如少女,一言一行都透着少女的烂漫和傲慢。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四娘山吗?”邓栗忽然说。 “不是为了聚宝盆吗?” “你知道周长树和周蚕为什么能死而复生吗?”邓栗又说。 绿裙子摇摇头:“你知道?” “嗯。”邓栗轻轻抬头,向山脚方向走了几步,“就像你们知道的,周长树和周蚕早就死在当初那场截杀里了,死得透透的,死得连根毛都不剩了。” “哦?那现在山上的那对兄弟是谁?” “也是他们。” “死而复生?” 邓栗又摇摇头:“不算是。在他们死后,有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命格找上了他们,就像点石成金命落入张家埭十九座连山一样,那个命格落在了周长树和周蚕身体上,让他们以‘活死人’的状态存在于人间。不同时期的对这种‘活死人’有不同的称呼,比如妖、鬼、精……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绿裙子歪过脑袋,看着在邓栗周遭翩翩起舞的碟:“是吗?可是我听说一个命格只会落在一具尸体上?” “我也很好奇那个命格为什么会把自己一分为二……大概是因为周家兄弟活着的时候太像一个人了吧。这种事无所谓了,重要的是……”邓栗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绿裙子赵落山,眼神中忽然无限风情“你知道找上他们的命格是什么吗?” “人死后,人与生俱来的命格也会在头七消散。既然能够过了头七还不散,肯定是不得了的命格咯?” “那可不,据我所知它已经在人间存续了几千年了。而它最有名的主人是……一代妖后,有苏妲己。” 绿裙子听到“有苏妲己”四个字,脸色一瞬间变了。即便是大鱼被斩首,赵纯音被捏爆了心脏,她也没有露出这种表情:“有苏妲己……不可能……她的命格并不是人的命格,而是……而是天命啊!” “天命·祸国殃民……”邓栗重新凝视从山脚走来的四娘山门人,“现在它落在周家兄弟身上,如果周家兄弟崩溃,祸国殃民命盘大开,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你……你并不是为了聚宝盆来的,你为的是祸国殃民命……” 邓栗不再回应,而是轻轻抬头,冲着山脚的四娘山掌门打了个招呼:“赵怀德,你好啊!” 不远处的赵怀德站在人群前,探着脑袋,半眯起眼端详邓栗,似乎是试图认出她的身份,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叹了一口气,感叹一声岁数大了。 不过反正是要杀掉的人,记不记得也都无所谓了。 邓栗见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赵怀德,可以拜托你件事儿吗?” 赵怀德很热情地应和:“你说!” “请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好吗?”邓栗说。 “请你一脑门磕死在石头上好吗?”赵怀德回应。 “你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怎么脾气还这么大,不怕说话太用力屁股把裤子给崩湿了吗?”邓栗友善关怀。 “这些年我的器官挺好的,你要不在磕死前感受一下?”赵怀德开始打量邓栗的身材。 “看来没得谈咯!” 赵怀德笑了笑,点点头,然后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邓栗。 就这么一指,他的手指上仿佛卷起了看不见的龙卷,地面“哗啦啦”添上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这龙卷直冲邓栗,她道袍长发全部被吹得四溢漂浮。 但她没有躲避,只是缓缓摘下左手的黑色手套,跟着和赵怀德一模一样地往前一指,暴怒的龙卷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怀德“咦”了一声,眯起眼端详邓栗左手:“兵解吗?” “兵解?老不死谬赞了,我可不会这种玄之又玄的神通。我只是……单纯得太强了而已!” 赵怀德退了一步。他这人的性格,往高大上了说是步步为营,往平实了说就是谨小慎微,往难听了说就是恬不知耻,寡廉鲜耻,厚颜无耻,这会儿一时没看透邓栗的深浅,就不再贸然出手了,而是准备让身边的门人试探。 邓栗孤身面对着浩浩荡荡的四娘山门人,闭上了眼睛,而后又缓缓睁开时,一对艳丽的眸子占据了眼眶,瞳孔光彩流溢,双眼仿佛两具万花筒。 她凝视四娘山门人,低声说:“跪下。” 赵怀德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邓栗会说出这么不知所谓的话,想引声长笑,却听到耳边传来“扑通”一声。他扭过头,看到当初只惜败给赵杰的义子跪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赵怀德话刚出口,“扑通”跪地声连续响起。 他举目四顾,竟然有三分之一的门人对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道士跪下了。 ——只要是身不由己命,不论是天赋卓绝的天才还是神通入玄的老妖,一旦对上彩泥天眼,就会不由分说地臣服,比儿子遇上爹,教徒遇上真神还虔诚。 直到这一刻,绿裙子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眼前这个道士。 她是龙虎山亦或者是武当的? 但没听说过这两座仙山出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女道士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邓栗没有立刻回应,抬头看了眼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转身往张家埭走去。绿袍子看到了她刚才那一手,很明智地选择不阻拦。 赵怀德默然凝视着她的背影,上前一步。 这一步还没真正踩落地,邓栗抬起左手,打了一个响指,天地间轰然一声巨响,她和赵怀德之间的土地崩裂,分开一道宽达一米,深十米的峡谷,烟尘滚滚,泥沙俱下。 邓栗一边往村子走去,一边重新戴上黑色手套: “谁过线,揍谁。” 第41章 黄金雕像 抱着周长树和周蚕的僵尸在走到山腰时,停下了脚步,身体晃了晃,像一样垮倒在地。 兄弟两人无法活动的身体逐渐复苏,支撑着缓缓爬起来。 邓栗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几秒后,又倒回过来:“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周蚕见到邓栗,顿时像波涛中抓到浮舟:“二姐,我们中毒了!” 周长树却像没工夫搭话一样,直接往山上冲去。 邓栗见他紧绷的样子,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拉着周蚕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周蚕说他们中毒了,赵向阳也中毒了,我们得赶紧上去把她搬下山。 邓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带着他进村。 他们重回村里的水泥广场时,太阳已经升起。 周长树踏入那片水泥广场,忽然愣住了,身体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死在原地。很久很久之后,齿轮沉重地转动,他一步一步往前。 他并没有在这里看到赵向阳,只见着水泥广场上躺着不少金子雕像,横七竖八,其中只有一座等身高的雕像站着。 那是一个女孩的雕像,双臂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像抱着空气。阳光洒在她身上,耀得刺眼。 “张家人还挺有钱,竟然有这么多金子。赵向阳刚才还在这儿的,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你们帮我找一下她。”周长树说完就往村里跑。 周蚕走到金子雕塑前,盯着看了好久,扭头说:“二姐,这个雕塑长得跟那个叫赵向阳的女孩好像。” 邓栗没说话,只是望向周长树。 一直到中午,周长树才回到广场,走到雕像跟前。 周蚕坐在地上,满脸疲倦:“哥,我四处都找了,没找着嫂子,她是不是自己下山了?” “嫂子?”周长树在雕像前愣了愣。 “对啊,二姐说你们在搞对象,那她不就是我嫂子了吗?” 周长树听着,不由露出笑容:“也对,她就是你嫂子。” 周蚕也笑起来:“嘿嘿,加上二姐和嫂子,那我们一共就有四个人了!如果四个人一起去哭丧,收费是不是也能涨价啊?” 周长树似没听到周蚕的话,只是呆呆看着雕塑,好一会儿之后,他想起赵向阳最后问他的事,问柿子好不好吃。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柿子。 这是之前在林子里赵向阳让邓栗转交给他的。那个女孩本来在四年前就想把柿子给他了,只可惜在竹林里等了一晚上,也没能把他等来。四年后,这个柿子表面依旧鲜红,但赵向阳说,柿子已经不能吃了,果实已经变成了毒。 他咬了一口柿子,四年前的甜味儿一下子在嘴里爆开。 他又一连咬了好几口,把整个柿子吃完时,眼耳鼻口全部开始流血。 他钻进黄金雕像虚空的怀抱,抱住雕像,下巴靠在雕像肩膀上,对着她耳朵低声说:“柿子很好吃。” ……………… 好几分钟后,周蚕哭着大喊“哥”,声音荡遍张家埭十九座连山。 邓栗一动不动地守在他身边。 她说来这里拿聚宝盆只是接近周家兄弟的幌子,当然更不是周蚕的二姐。 当初她把撞魂铃借给周蚕,说只有她的血才能唤醒里面的虫子,其实是骗人的。那只是普通的铃铛,根本没有镇住僵尸的能力。当时之所有奏效,只是周蚕一摇铃,她就偷偷把僵尸揍到僵直,造成了撞魂铃奏效的错觉。她说茅台里有毒也是骗人的,她从来没有中过毒。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成为周家兄弟的一员,以便在不揍他们的情况下把他们带去唐门。 她必须要让世间的天命,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周长树死后,寄生在他身上的一半“祸国殃民”回归到了周蚕身上,他成了完整的“祸国殃民”的容器。 邓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周蚕抬起头,眼泪流成沟壑:“二姐,哥哥怎么了?”看书溂 “他……搞对象去了。”邓栗说。 “你骗人,搞对象怎么会流血的!”周蚕说。 “搞对象都会流血的,搞对象很疼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邓栗说。 “二姐,你有钱吗?能先借我点给哥看病吗?”周蚕说。 “嗯,二姐很有钱,多贵的药都买得起。”邓栗说。 “谢谢二姐,我一定会还的!对了,你知道医院在哪儿吗?”周蚕说。 “知道,我知道很多很多医院。”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提着拉杆箱默默进了村。 他看脸只有二十左右的样子,却不知是染了发还是思虑过度,头发苍白如雪。白发白肤色,配着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打了一丝不苟地温莎结。 他看着满地黄金,满眼都是忧虑神色,许久之后,他对着前面一动不动的邓栗喊道:“邓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说出“邓掌门”这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滞,似乎有点害怕这位九龙山道士。 周蚕听到这个年轻的白发男的声音,不由就警觉起来,向邓栗身边挪了一步:“二姐,他是谁啊?” “他叫何小明。”邓栗说。 白发男说:“……我叫何满尊” “是唐门的人。” 唐门,二十一门中最大的法宝商,玄门三分之二的法宝都出自于这座山门。戴在她左手的这只黑手套,就是唐门的掌门人送给她的“小礼物”。 也只有他们才能做出安抚住天命祸国殃民的法宝。 邓栗一早就喊了唐门的业务员过来,但四川巴蜀之地终究路途遥远,这位白发直到现在才踏入这片广场。 “东西带来了吗?” “嗯。”白发男点点头,打开拉杆箱,从里面拿出一件整齐叠好的红色衣服。 邓栗接过衣服,随手一抖,是一条鲜艳的袍子,袍子很薄,里衬藏着凤凰栖梧桐的刺绣。她将袍子披在周蚕身上,说:“以后这件衣服每天都要穿着。” 周蚕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点头,跟着就说:“二姐,我们现在快去医院吧。” “蚕宝宝,我们的哥哥……可能醒不过来了。” 周蚕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被邓栗牵着走向何满尊。 “蚕宝宝,我们一起去唐门吧。” “二姐,你刚刚说哥哥怎么了……” 邓栗说:“何小明,你怎么过来的?” “我叫何满尊……坐飞机来的。” “蚕宝宝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飞机,你去买辆车,我们自驾去四川。” 何满尊面露难色,但听到周蚕没有身份证,不由心生怜悯,点点头:“我去想办法。” 周蚕用力将邓栗拉到自己面前,问她:“二姐,哥哥怎么了?” 我们的哥哥,究竟怎么了? 第42章 高城海中国 何满尊去二手奢侈品店卖了自己的手表,换了一台suv。邓栗将后排座椅压倒,周蚕昏睡在上面。 车很快驶离张家埭,拐上了高速。 邓栗窝在副驾驶席上,双手枕着脑袋,腿高高架起来。 从这里到唐门,即便一刻不休息,也得有二十多个小时,与其把自己折腾得过于疲倦,还不如慢悠悠往回赶。今天准备先开个五六个小时,在一座海滨城市过夜。 “小明,你怎么来这么晚?我记得我几天前就喊你了。” “我叫何……算了,我来的路上让人跟踪了。” “跟踪?”邓栗扭过脑袋,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谁跟踪的你?为了些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何满尊摇摇头,“可能是祸国殃民命这件事走漏了消息,有人想跟着我顺藤摸瓜找过来。” “想要祸国殃民命的可不少。”邓栗扭过头,望向正在后座熟睡的周蚕,“二十一门中有的是想借天命琢磨羽化的人,而除了二十一门,三教九流也有不少想染指的。不过对这事儿最感兴趣的,应该是高城海中国。” “高城海中国……” 如今社会,表里被分为俗世和玄门,玄门主要以二十一玄门为首,但这自然只是冰山一角,星罗遍布的新旧门派和不受制约的三教九流才是玄门的主体。但这群人中不论大门小派,基本都是遵纪守法的乖宝宝,谁一旦过了红线,就逃不过被废了神通扔进监狱的下场。 如果这回张家埭的事情流出去,四娘山肯定不好过。即便它削尖了脑袋进了二十一门,该扒一层皮还是少不了。 但即便做得这么出格,四娘山终归还属于玄门的阳面,有阳面自然也有阴面。 这个阴面,就是高城海中国。 高城海中国并非真正在海上的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应该存在这某个领导人,但也仅仅只是猜测。 他们是否有固定产业?未知。 这个群体的数量是多少?未知。 他们的构成成分?未知。 整个阳面对于高城海中国的了解非常稀薄,而网上却有大量关于他们的介绍,但大多都是小说设定般的臆想。有说这是一个古老的组织,源自于某个王朝的皇室。也有说这并不是由人类集团,而是一个由大量活死人组成的妖精国度。甚至还有不少人出海,去寻找还未被地图所标记的“高城海中国”,当然都是一无所获。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团体更像是被编造出来的概念。 但是,从汉王朝开始,这个名字就已经开始出现。并且所有打着这个名字行动的人,都只做一件事——寻找天命。为了寻找天命,他们几乎毫无原则,欺诈,偷盗,杀人,甚至挑起战争…… 时至今日,打着“高城海中国”旗号的人越来越多,这中间真真假假,也不容易分辨,甚至有人把所有干出变态行迹的玄门中人,都归类为高城海中国的人。但不论这个定义怎么转换,有一件事儿一直没变过,高城原中国的人,对天命很感兴趣。 “在张家埭没看到其他人……你应该是甩掉跟踪你的人了。”邓栗看着窗外一路被抛下的风景,眉眼低垂着,像是快要睡着了,“不过昨天张家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或许已经注意到了。” 车在烧干了两箱汽油后,拐入一座沿海城市。 城市有一条长达10公里的海岸线,海风拂过,让整座城市的衣服都晾不干,让整座城市的衣柜都长青苔。 邓栗由于自己不用花钱的缘故,入住了全城最贵的海景套房,客厅连着独立的室外游泳池,虽然不大,也不会去游,但必须得有。 她强制何满尊跟周蚕睡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离他近点,别让人打他主意。”邓栗说。 何满尊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此时窗外夕阳未落,太阳像柿子一样浮在海面上,落地窗被染成了橙红色。 “我去楼下吃点甜的,你留在这儿照顾蚕宝宝。” 何满尊点点头,而看着邓栗离开的背影,他也松了一口气。 和这位九龙掌门共处一室,总能感到莫名的压力。 这座沿海城市因为绵延十公里的海岸线,成了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旅游城市,花店、甜食和乞丐成了这座城市的三大特色。 被称作“每一家花店旁边都有一家卖甜食的,每一个甜食店门前都有一个乞丐”。 邓栗路过一个拉二胡的乞丐,走进一间甜品店,准备用华夫饼和蛋糕填饱自己,却发现老板不在,而这店生意也不景气,在这黄昏时分,竟然除了她没一个客人。 窗外夕阳逐渐收拢,这家店没来得及开灯,周遭一下变得很暗。 邓栗不喜欢太黑的地方,准备换一家吃,顺便再给蚕宝宝带点。刚转身,忽然看到角落一张奇怪的桌子。 那张桌子倒是很普通的小圆木桌,面对面摆了两张椅子。但是左边的椅子上躺了一条复古绿的裙子,椅子前摆着一双矮跟皮鞋。整个看起来就像有一个女孩正坐在椅子上吃东西,但吃着吃着人忽然从衣服里消失了。 而桌子上,摆着一张女孩的照片。 是张半身照,似乎是在女孩不知情的状况下拍的,正叼着勺子吃蛋糕。而这个女孩身上穿的,就是这条墨绿色裙子。 把衣服和照片这么摆着,总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那就是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该说不说,这姑娘长得……挺年轻。”邓栗虽然觉得这种装修审美有点小众,但大千世界,有什么偏好都不奇怪。她稍微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准备开门,一个少年忽然推门而入。他说了声“小心点儿”,径直走向那张布置奇怪的桌子,拉开椅子,对着照片和裙子坐下,然后他跟着照片说:“姐,我想吃华夫饼……蛋糕也行吧,要葡萄的……”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空空荡荡的营业台大喊:“我要一块葡萄巧克力蛋糕,一块冰激凌蛋糕,再加两杯可可。” 第43章 双胞胎 邓栗换了家店吃了一大堆甜食,又打包了一堆甜食回到酒店。 进周蚕房间时,看到落地玻璃的外面溅开了一片血浆,像一朵盛开的花,血浆还未干,显然是刚染上去不久。 对于这么突兀的景象,她并没感到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想着终归还是被盯上了,看来这一路少不了对周蚕打主意的人,想轻松到达唐门是不可能的了。 “这摊血你打出来的吗?”邓栗瞥了一眼何满尊,然后把甜食扔在床上。 何满尊摇摇头:“应该是我的师兄。” “师兄?” “嗯,接‘祸国殃民’不可能只来我一个人。不过其他师兄师姐都找地方藏着,一路给我们戬掉想染指‘天命’的人。你出去后没多久,他们就绕着楼打了一会儿。结束得很快,不大两分钟。” “哦。”邓栗不太关心这些事,走到周蚕跟前。看书喇 他还在熟睡着。 这种长眠并不寻常。虽然在张家埭时他心力交瘁,又遭遇了周长树死的冲击,确实容易在刺激中昏死过去。但路上一路颠簸,总会被吵醒的,他却一直睡到现在。 照邓栗的猜想,应该是从周长树那儿回归到他体内的半个“祸国殃民”和他本身的“祸国殃民”正在揉成一块,让他的意识坠入了混沌中。 这种坠落虽然不会有大碍,但那一半祸国殃民免不了带上周长树的感知记忆,等周蚕苏醒,性格可能又会经历一场大变。不知道这回醒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周蚕。 性格上的事虽然说不准,但脸蛋已经确定了,比起在张家埭的时候,他的脸蛋变得更好看了。 “真不愧是祸国殃民……五官看着似乎没变,整个人的吸引力却又变高了些。”邓栗看着周蚕,感觉他身上笼着玫瑰色的漩涡,让人的目光像叶子一样不断坠进去。 “今晚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上午休息半天,下午出发。”邓栗说, 何满尊顺从地点点头。 他在接到要跟邓栗对接的通知时时,他那吊儿郎当的老师多次提醒他:一切听邓栗的安排,这样不容易出岔子。但不要跟她走得太近,她不是个坏人,但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人。 何满尊时刻谨记这条警告,跟眼前这个九龙山掌门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 既然邓栗让他守下半夜,那他现在就乖乖睡觉。 等他睡下后,邓栗就戴上耳机看电影,大口大口吃着蛋糕。 八点半左右,她听到窗外掠起短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冲撞声。她猜应该是打周蚕主意的人和护送他们的唐门子弟又打起来了。落地玻璃摇晃了几次,有人爬上天台又有人掉下街道,感觉打得还挺激烈的。10点13分时,天上连开三十三朵烟花,异常璀璨。 二十一门中,唐门最精于法宝。 他们是玄门最大的法宝生产商,自产自销,保质保量,这门生意让他们成了二十一门里最大的富豪。这种富贵多少让其他门派眼红。 玄门虽然和俗世不同,没那么热衷于追求物质,但再怎么修炼终归还是人,是人就不容易逃脱物欲的桎梏,毕竟想要个扫地机器人都得花钱。 相对于大多数清贫门派,一个平平无奇的穿着高定的唐门弟子,他手上那块一百多万的表,可能是全身最不值钱的家当。 邓栗有些好奇,何小明的这一趟出来,都带了哪些宝贝。说不准他本身已经谢顶了,那一头白毛就是他的法宝。 遇到危险时头发暴雨梨花针一样根根往外射,想想还是挺带感的。 整个上半夜邓栗都在甜食和电影中度过,围绕着酒店的激斗她跟完全没注意到一样。一过两点,她准时跟何满尊换班。 然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8点,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像金粉一样填满整个空间。 邓栗揉着眼走到床边,见周蚕还在昏睡,跟何满尊说了一声“辛苦了”,就下楼去吃早饭了。 她又来到昨天那家冷清的甜品店,今天门口没有乞丐,但店里还是一样冷清。每一张桌子都是空的,只有阳光斜斜地铺在上面。那张躲在角落的桌子上依旧摆着女孩的照片,绿色的裙子安安静静躺在椅子上。 比起昨天唯一有好转的地方是,今天老板终于在了。 老板出乎意料得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餐饮行业的标配白衬衫,腰上系深棕色的围裙,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洗杯子。 “可以扫码点餐。”老板说话时带着微笑,虽然知道是职业需要,但看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邓栗扫了码,点了吃的,很快明白这间餐厅冷清的理由。 太tm难吃了! 她一直以为,奶油和蛋糕胚就像西红柿炒鸡蛋一样,再烂的厨子也不可能做坏掉。但这间餐厅做到了,凛然餐饮界一朵不一样的烟火。 她吃了一口就准备离开。 而这时这家店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一个少年推门而入。 但是…… “老板?双胞胎?”邓栗愣了愣,看到一个和老板长得一模一样走进餐厅。说话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柜台空空如也,一时弄不清这是双胞胎赶巧了轮流出现,还是老板有什么换装的癖好。 少年走到摆着绿裙子和女孩的桌子前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见没人,皱了皱眉头:“怎么又不在?” 说完他开始打电话:“哥,你店开着,怎么不见人?也不怕店里进贼。我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坐在店里,她付钱了没有?” ——奇怪的女人!??? 邓栗听到电话内容,有点恼火,但也意识到这人跟店老板确实是双胞胎。 “哥,我带她过来吃点东西,你什么时候回来……半个小时?行呗行呗,我只能等等咯。你叹什么气,你做的蛋糕除了我爱吃,其他还有谁喜欢?我都不怕把她吓怕了,你还来嫌弃我?” 邓栗听到这人说蛋糕难吃,感叹知己难寻,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他一眼。 但这一回头,不由得愣住了。 因为这个少年并没有拿手机,他将牙签筒放在耳边,对着牙签筒不停地说,说话间还对桌上的照片频频打手势,似乎在示意照片别说话:“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哥,你快来吧,我挂了。” 他按了一下牙签筒,塞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对面的女孩照片说:“你想吃什么,先点吧,我哥很快就过来。” 第44章 弟弟的罗曼蒂克史 少年打完电话,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穿着围裙拐进柜台,成了老板。 搞了半天,是个多重人格。 “看这个状态,还挺严重的。”邓栗终于弄明白这家店冷清的原因了,合着不只是蛋糕难吃,还因为老板病了。 她匆匆吃完,准备离开,老板却把蛋糕华夫饼蛋挞一个接一个往她桌上摆,还一副心事重重地在她对面坐下。她暗道一声不妙,想溜。 老板说:“你知道吗,我有个弟弟。” 邓栗估摸着这人就是因为店里实在没客人寂寞出了鸟,所以才憋出了第二个人格给自己解闷,现在逮到她这么个秀色可餐的倒霉蛋,已经憋不住想要诉尽衷肠了。 “不感兴趣,拜了个拜。”邓栗起身。 “我刚才拿来的蛋糕,白送了。” “您说。”邓栗坐下。 虽然这里的蛋糕着实很难吃,但邓栗本就是珍惜粮食的优秀青年,更是秉承着便宜不占猪头三的淳朴品质,便决定怎么着也得吃完再走。 这老板开篇就是“我弟弟长得特别好看。” 然后长篇赘述了两人的成长史,他说他们很像又截然不同,一个是老奶奶的棉裤,一个是老奶奶的裹脚布。 邓栗问谁是棉裤,谁是裹脚布,老板得意地说:“我是裹脚布,我是裹脚布!” 两人从小品学一般。 弟弟念书不成不说,还喜欢谈恋爱,每次一谈就被人男朋友追着揍,每天让不同的人给堵在路上。不过由于兄弟俩长得一样,他总是被弟弟推出去挨揍。 哥哥回忆每每回忆弟弟的恋爱史,总是女孩劈了腿,弟弟泡了妞,绿帽男出了气,大家各有收获,唯有他挨了揍。 不过弟弟虽然不学无术,却有绘画天赋。走正常考试的路径,估计是上不了高中了,只能在艺术生这条路上碰碰运气。只可惜他空有天赋,却挥霍天赋,上课不认真,练习交草稿,老师头疼不已。 不过在那年夏天,他交出了一张让老师惊艳的画,老师对着这张高水准的画作看了整整五分钟,给出三个字的批语:自恋狂! 老师这次留的作业主题是“自画像”。 弟弟敷衍了一学期,在看到这个主题时,立马来了精神,炸空了所有精力天赋,把自己画得帅得一逼。人体精准而充满张力,线条干净利落,构图和明暗对比也不落俗套。 谁都说他自恋,但只有他知道,这并不是自画像,他画的是哥哥。 “这你自己瞎编的吧。”邓栗漫不经心地看着眉飞色舞的老板。 老板没生气也没反驳,继续聊着他弟弟。 因为频繁撩别人女朋友而挨揍的弟弟在十八岁那年,终于找了个单身的大姐,谈起了姐弟恋。弟弟怕姐姐看不起他,每天装成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为了不被看穿自己的外强中干,囊中羞涩,就上课睡觉,下课兼职,这恋爱谈得也算劳逸结合。 听他聊自己弟弟的恋爱,比聊自己的都来劲,仿佛一直以来跟那位大姐牵手接吻上床的都是他一样。 不过邓栗虽然嫌他烦,却有点羡慕。 当然不是羡慕姐弟恋,也不是羡慕弟弟。而是羡慕这老板的自来熟。 邓栗曾被少林的小和尚喜乐判下两字批语:矫情。 她矫情的地方在于,即想享受玄门神通带来的方便,又想要俗世中无知的愉悦,想吃糖精想吃脂肪,想跟空有皮囊的草包谈恋爱,想上学上班想迟到早退。 喜乐说那你肯定……肯定是……最烂的学生……最烂的员工……最烂的女朋友…… 她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肯定有比我还烂的。 喜乐连声说罪过,确实比烂是没有尽头的。 她因为自身的这种拧巴和矫情,所以还挺羡慕眼前这个老板的自来熟。 他毫不掩饰地袒露自己的寂寞,用一大堆蛋糕贿赂自己的客人听自己聊天。 这让她想起之前路过一个南方的村子,有个小男孩站在阳台上尿尿,充沛的尿柱冲刷着铺满尖利石子的小路上,野蛮而茁壮。 “你真像那根尿柱。”邓栗忍不住说。 “什么?”老板说。 “没事,夸你呢,你弟跟那个女的后来怎么了?” “大二的时候女生有点抑郁倾向,休学回老家。我弟就找了新的女朋友。”老板说。 “这么渣的故事你有什么可骄傲的?”邓栗说。 “大三那年,我弟跟游戏公会的大佬面基,就跑到了大佬的镇子,没想到这个大佬现实里真的是个混江湖的大佬,手下有几十号小弟。我弟一去,大佬就在镇上最大的ktv开了个豪华包厢,拉来十几个公主给他接风洗尘。我弟一小雏鸡,哪见过这阵仗,当时立马就红着脸点了胸最大的那个。” 老板其实美化了这一段,弟弟当时确实是怂,抱着麦克风连唱了五个小时的歌,唱到嗓子都哑了,愣是连公主的手也没摸。 接风宴散了后,弟弟跟大佬坐在海边吹风,大佬说他正在追一姑娘,姑娘长得好看,还有文化,像《倩女幽魂》里的王祖贤。看书溂 弟弟问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大佬说抱过亲过摸过了,就差临门一脚,明天晚上就把事儿给办了。 大佬就是讲信用,说到做到,第二天凌晨,给弟弟发消息说:成了,下个月来喝你哥的喜酒!完事还发了两人在床上的合影。 弟弟坐在大佬给他租的酒店的床上,盯着照片从凌晨看到太阳升起。 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她得抑郁症的前朋友。 “都前女友了,人愿意跟谁好就跟谁好。”邓栗说。 一个月后的婚礼上,弟弟当着大佬和几十个小弟的面,抢走了新娘。 老板哥哥把角落里那张穿张绿裙子女孩的照片拿到邓栗跟前:“这就是那个女孩。” 邓栗看着照片,说:“一点也不像王祖贤。” “哪儿不像了?你这是没见过真人,我回头让我弟带你去看。”老板抢回照片,仔细端详女孩的样子。 这眼睛,这眉毛,这嘴巴,明明都很像王祖贤的,甚至比王祖贤还好看。看着看着,眼泪淌了出来。 邓栗略震惊,这家伙……不会是爱上自己的前弟媳了吧? 老板哭了一会儿,抬起头,警觉地盯着邓栗。 邓栗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想规劝他端正心态,乱伦死全家。他却翘起二郎腿,昂起头,用鼻孔对着她说:“我哥说的那个不信茜茜长得像王祖贤,让我带着去看的女人,就是你吧?” 哈? 邓栗愣了愣。 这是……人格,换成弟弟了? 第45章 一天 “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弟弟抓起邓栗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邓栗本想揍他,但怕一巴掌下去,哭丧人又得开工。看书喇 “去哪儿?” “商场,她这会儿在试衣服。我们得快点,待会儿她出来看到我不在,又该闹脾气了!”弟弟拉着邓栗往一个很小的老商场钻。 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商场把电梯停了,两人连踩两层楼的停摆电梯,拐进一个不是很大的衣服店。弟弟走到一间更衣室跟前,弯腰朝门缝底下瞅了一眼,看到一双运动鞋,脸刷得就变白了。 “糟了!” “怎么了?” “里面不是她,她……走了。” 邓栗:“那我也走了。” 弟弟已经慌了,压根管不上其他人。 邓栗翻了个白眼,准备回去,可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滴滴滴滴”的口技声。 她一回头,见弟弟嘴里不断发出“滴滴滴滴”的声音,同时,他又不断在身上摸索。好一会儿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牙签筒,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牙签筒表面,嘴里的滴滴声跟着消失。 他把牙签筒放到耳边:“不是让你等我吗,你又跑哪儿去了?你自己要走的,我才懒得来找你……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你还威胁我是吗?行行行,来找你就找你,我难道还会躲着不成吗?” 他又按了一下牙签筒,塞进口袋。 “她去喝咖啡了,就在街对面,走吧。”弟弟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邓栗懒得搭理他,走到一条裙子跟前,又看了一眼身上的道袍:“穿着这个在城里跑太显眼了。” 她试穿了裙子,很合身,就是有点冷,店员又推荐了一条宽松的长风衣,她换上后一并买了,付款时发现余额不足。 “借我点钱。”邓栗极其自然而然又极其理直气壮地跟弟弟说。 “为什么要借你钱啊!”弟弟觉得莫名其妙。 邓栗更理直气壮:“因为我钱不够了。” 弟弟本想一走了之,但可能是上学那会儿在那个女孩面前拌可靠装出惯性来了,一不小心就用现金帮邓栗把钱付了,付完脸都绿了。 “你挑的也太贵了吧!” 邓栗对这一身新行头很满意,把换下来的道袍随手扔给弟弟,说:“去看看你的王祖贤吧。” 他们到咖啡店时,那位“王祖贤”提前跑去看电影了。到了这时,邓栗已经确定,“王祖贤”压根就不存在,这人只不过是这弟弟幻想出来的迷梦。 “我们去电影院!” “先把咖啡喝了。”邓栗悠闲地喝咖啡,吃甜食。 “为什么又是我付钱!”弟弟大吼。 “你刚才都看到了,我没钱。”邓栗说得理所当然。 喝完咖啡,两人跑去了电影院,和之前一样,这个女孩又跑了。 碰巧有邓栗喜欢的爱情片上映,她拿着弟弟的钱包买了票。 弟弟急忙冲过来大吼:“你干什么!?” 邓栗说:“你也想看?” 说完帮他也买了一张票。 弟弟:“……” 两人入座后,弟弟大喊“茜茜去打剧本杀了,说不定抽到的角色有爱情线,她陷进去出不来了怎么办!我得去找她!” 邓栗漫不经心地说:“女孩子一生本来就是会喜欢上很多人,你去了也没用。” 弟弟似乎被激将了,说:“茜茜喜欢我一个就够了,全世界只有我配得上茜茜。” 他话说得豪气干云,身体却很诚实,一分钟内连环几个坐姿,电影情节半点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有人调戏茜茜的画面。 不过为了在邓栗面前表现自信,他强忍着逃走的冲动,坚持看电影。 电影讲了一个日本的爱情故事。一对没赶上末班车的男女偶然发现彼此有一样的爱好,一样的读书趣味,两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一起去看了木乃伊,一起看了汽油罐,在红绿灯前拥吻。 弟弟渐渐沉入了电影剧情中,结束时情不能自己,洒下男儿泪。 邓栗没想到他还挺真性情的,给他递了张纸巾。 他打了个哈欠,装蒜道:“结束了吗?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电影好看吗?” 电影结束,两人去剧本杀馆找“王祖贤”,没有任何惊喜,她又走了,这回去的是海边。 “去了海边啊,说不定是跟刚刚在这儿认识的小帅哥约会去了,真浪漫啊,我们赶紧追上去看看吧。”邓栗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刺激着弟弟。 弟弟已经快站不稳了,但还是干笑了两声:“无稽之谈。” 笑完还加码道:“老板,我和我朋友想玩,现在有‘车’缺人吗?” 他在心里祈祷“没有没有没有”。 “正好有个新到的剧本,少两人。” 弟弟:“???” 邓栗在一旁笑得肚子疼。 他们玩的是个硬核本,弟弟不停记笔记,梳理时间线,智商比平时上了一个台阶,为的就是快点破案去海边。质问环节他直接跳上了桌,揪着一个嫌疑人领子大喊“是不是你”。凶手没想到还能物理破案的,这本也太硬核了,没绷住,招了。 但饶是弟弟超常发挥,他们到沙滩时也是黄昏了,火红的太阳缓缓沉入海平线,海面像一片涌动的花圃。 潮水咬着海岸线涨落,邓栗和弟弟坐在沙滩上。弟弟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你的王祖贤呢?”邓栗说。 “不知道,她没回我消息。”弟弟说。 “这么晚了,说不定跟人开房去了。”邓栗说。 这回弟弟没有嚷嚷着反驳,看来是真被打击到了。 邓栗手托着下巴,看着暮色四合,星斗填满天空,有点诧异,竟然满满玩儿了一整天。她歪过脑袋,看着这个集齐了妄想症和人格分裂的二憨,幻想他要是在多得几个病,是不是能召唤神龙。 “对不起。”弟弟忽然开口。 邓栗不知道他道哪门子歉。 “你哪儿对不起我了?” “我骗了你。”弟弟说。 “彼此彼此。”邓栗说。 “其实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哥哥,那两个人都是我编出来了,他们早就死了。”弟弟说,“我骗你说去看茜茜,拉着你满城跑,只是想找人玩,想找人看电影,玩游戏,吹海风。” 邓栗听愣了,这句话的意思表示他明白“王祖贤”和“哥哥”并不存在,那他究竟有没有人格分裂和妄想症? “那天我确实去抢婚了,但她没抢到。”弟弟说。 “被那大佬揍了?” “大佬没揍我,是她不想跟我走。” 邓栗愣了愣,说:“那说明她很有眼光,大佬确实比你好。” “嗯。”弟弟点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她感情不难推测,我对她……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更何况,我现在也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弟弟抬起头,看着邓栗,说:“你。” “弟弟,你泡妞能在敷衍点吗?”邓栗揉了揉太阳穴,“卖茶叶的都比你走心。” 弟弟完全不觉得敷衍,继续认真地说:“我们跑吧。” “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当道士,但你其实……不想当道士吧?” 邓栗听愣了。 那年大雪天,师父背着她上九龙山,从那时候起她就是道士,之后就一直是道士。后来山上的人死光了,她不但是道士,还成了掌门。 想不想当道士,这件事她没想过。她只是遗憾,做了掌门,就不能把吃糖分吃脂肪,跟徒有皮囊的草包谈恋爱当成人生追求了。 “别当道士了,我们跑吧。”弟弟说,“我会保护你的。” 邓栗看着这个会做蛋糕会做炸鸡长得还不错的草包,说:“我需要你保护?” 草包特认真,眼里亮着光,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逃吧!” 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被海风带着洒满整片沙滩。 邓栗在海风中想起今天吃的蛋糕,买的衣服,看的电影,玩的游戏,摇了摇头。 弟弟眼神里亮起的光缓缓熄灭,说了声好吧,然后身体像一条鱼一样向后滑了出去。 “七宝玲珑塔!” 邓栗上方的天空忽然闪过一星光点,接着一座金子般的高塔轰然落下,把邓栗罩在其中。 弟弟看了一眼宝塔,转身往周蚕入住的酒店走去: “这座玲珑塔很结实,什么都能锁上,即便是你也打不碎,现在……我去拿祸国殃民命了!” 第46章 唐门 酒店的电路出了问题,周蚕房间的灯忽闪忽闪,在他脸上勾起明暗不一的光。 两个工装打扮男人一左一后站在房间门口,盯着周蚕。 又或者说是盯着坐在周蚕身边的何满尊。 何满尊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到茶几上,低声问:“你们是哪儿的?做红事的?游方郎中?还是高城海中国?” 高个男人给了身边的胖子一个眼神,胖子心领神会,两人顿时一左一右攻了过去。高个冲向何满尊,胖子则去拿周蚕。而两人一动,身体就像水中丝带一样扭动起来,仿佛骨头都让醋泡软了。 “金蛇缠丝手?”何满尊叹了口气,随即缓缓说,“送你们一人一支拜堂箭,黄泉路也好相互扶持。” 话音落下,他指间出现了两支朱红色的小箭,手指碾开,小箭旋转生莲,跟着一挥手,两个工装男人前扑的身体忽然落地,双双跪拜,生机也在这时跟着一起断了。 而他们额头,各自插着一支拜堂箭。 何满尊解决了这两个人,神情却轻松不起来。 这回来接周蚕,护送的唐门子弟数量绝对不少。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闯进了这间屋子,看来外面的战况已经很吃紧了。 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有那位恶名远播的九龙山掌门在,多少让人放心一点。 可是这个完蛋玩意儿这会儿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竟然一整天不见人影! “狗屎!”好脾气的何满尊忍不住骂了一声。 骂完他走到窗前,窗外悬挂着一具尸体,晚风吹过,尸体富有规律地晃动。 死的人是个十七岁的愣头青,算是何满尊的学弟。 何满尊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只是无意间撇到他时,他总在偷偷看一个学姐。这回抢着来出任务,大概是想牵着祸国殃民命的手回唐门,在那位学姐面前招摇过市一回。 少年人,可真笨啊。 何满尊想着这回如果能安然回去,一定要跟他那位女神说一说他究竟有多笨。 尸体忽然炸开,一支刀从中探出来,直直地穿透玻璃,直插何满尊。 刀在距离他胸口一寸时,他伸手轻轻抓住。 五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金属指套,指套没有直接碰到刀刃,虚空捏着。悬在手指间的顿时刀不能进退,像麻花一样自己卷了起来。卷到极致后,砰的一声炸成碎片。 刀粉碎后,玻璃也一起炸开,一个猴子一样的身影跳了进来,倒挂在天花板上。 何满尊转身抬头,看到天花板蜷缩着一个头发很短的男孩,全身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只有眼睛炯炯有神,热烈地盯着床上的周蚕。 何满尊对着他随手掷出拜堂箭。 这个猴子般的身影飞快一闪,冲向周蚕。 拜堂箭落空,钉在天花板上。 何满尊右手一翻,五指收成爪,整条手臂如同鞭子,雷霆万钧地抓向“猴子”的脑袋。 猴子在即将被何满尊抓到时,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绕着何满尊的胳膊转了一圈,翻到他身后,直冲周蚕身前。极长的手臂一捞,把周蚕搂进了怀里,然后蹿向窗口。 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阻碍。而落地玻璃已经炸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只猴子带走周蚕。 砰—— 猴子往窗口纵身一跳,却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一样,给弹回来了。 他茫然地看着窗子,玻璃明明已经炸碎,怎么会跳不出去? “这是鬼打墙。”何满尊平静地说。 猴子转过身,看到何满尊盘腿坐在地上,身前摊开这一只拉杆箱,箱子里摆着十多件他认不出来的东西。 “别试了,这儿让鬼打墙封住了,你逃不出去的。”何满尊从箱子里拎出一块铜镜,“这个叫‘对镜贴花黄’,能照得人,很好看。” …………………… 弟弟站在酒店大门口,抬起头,目光穷尽整栋楼。 这里从昨天开始就满房了,很多提前在线上订房间的客人,也莫名其妙被强制退房。服务人员不知不觉中全部换了一波,然后酒店服务摇身一变成了高危职业,服务员、厨师、酒店经理以每小时倒两个的效率悄悄消失。 倒下的有唐门的人,也有其他人。 而到现在,过来抢祸国殃民命的人,除了弟弟之外,差不多已经被唐门料理干净了。不过弟弟完全不在乎。 “啊啊啊啊,烦死了!”弟弟有点暴躁,撤掉脖子上的领带,两颗扣子应声崩开,“今夜,真是寂寞啊。” 弟弟走进酒店大堂,巨大的水晶灯从高悬在做成穹顶的天花板下,他抬起头大喊:“本大爷来带走祸国殃民命了!” 这一声宣战冲上36层高楼,贯透整栋酒店。 滴答—— 滴答—— 滴答—— 高跟鞋的声音从楼梯上转下来,跟着高跟鞋一块儿转下来的还有年轻女孩的声音:“你也是来抓祸国殃民命的?” 弟弟抬起头,看到一个齐刘海的女孩,眼睛大大的,水晶灯的光落进去,像雨落进湖里。 “你谁啊?” “唐门,苏嘉文。”女孩说,“你可以叫我苏苏!” “喔,苏苏好,你长得很好看啊!”弟弟笑起来。 苏嘉文双颊映着两片红霞,不知是腮红还是脸红。她微低着头,快步下楼,高跟鞋敲出清脆的滴答声。 滴答声很快敲到弟弟身边,苏嘉文抓起弟弟的手:“我们去看电影吧。” 弟弟感觉手心传来一阵柔嫩的温暖,身子像过电一样僵硬了一瞬,心脏怦怦直跳,忍不住想:这姑娘不会喜欢上本大爷了吧。 “呵,当然不可能。”弟弟说,然后甩开了姑娘的手,“我今天看过电影了,今年不想再看了。而且我还有事。” “这样啊,好吧。”苏嘉文失落地点点头,慢慢向后退。 随着她的后退,高悬在穹顶上水晶灯坠落下来,下坠过程中,它像莲花一样张开,花蕾是一个小小的空洞。这个空洞像帽子一样罩在了弟弟的头上。 ——血滴子。 苏嘉文一边拿出卷筒卷刘海,一边情深意切地说了声“对不起”。 水晶灯收紧,溅出血线。 弟弟的脑袋被取了下来。 第47章 围剿 苏嘉文打电话给何满尊:“最后一个解决了,暂时应该没事了。” “找到邓掌门了吗?”何满尊说。 “还没,已经让人去找了。”苏嘉文说。 “你喊出去找九龙掌门的人,应该回不去了……” “谁!”苏嘉文猛然听到身后响起本该已死的弟弟的声音,一边转身,一边后退。 她后退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但弟弟如潮水般压了上来:“刚才不是还要跟我去看电影吗,怎么还问我是谁?” 弟弟抬手抓住苏嘉文的脸,将她提了起来。 苏嘉文脸被抓着,双手却银光闪动,捏着指间刃,刺向弟弟。 她知道自己已经必死,这是死前最后的反击,本不指望能刺中,但刀竟然毫无阻碍地插入了他的身体。她不明白缘由,但随着鲜血溅开,她也只能闭目待死。 弟弟只需要轻轻用力,她的脑袋就会被粉碎。 这是她唯一的结局了。 弟弟却放下了她。 她迅速后退,和弟弟拉开十几米距离后才停下,抬头望向他。看书溂 他胸口插着两支刀,血汨汨往外流,但他跟完全没注意到似的,对苏嘉文说:“虽然你约我看电影是假的,但你是第一个主动约我看电影的女人,我不杀你。” 苏嘉文打死也没想到保住她一命的竟然是这个理由。 不过这个理由并不让她高兴,反而觉得恶心。这个男人会对一场电影的邀约动情,说到底只是因为她这张脸还不错。 “那大可不必。”苏嘉文收起了之前人畜无害的表情,露出嘲弄的眼神,“我这张脸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了,眼睛鼻子下巴全部动过,如果我现在还长得跟整容前一样,约你看一百次电影你也只会觉得烦!” “不会啊,怎么会有人厌烦被人喜欢?” “狗屁!” 弟弟懒得再跟这人废话,手中因果爆炸,出现了一只五彩流转的药钵。 苏嘉文愣了愣,喃喃道:“这怎么……因果怎么成了实体?” 弟弟随手将药钵砸向她,她急忙抬手抵挡,但药钵迎风暴涨,转瞬间容积就超过一立方,把她罩在里面。 “呆着吧你,八婆。” 罩住了苏嘉文,他走进电梯间。 电梯间前后一共八架电梯。 他按了电梯,却“咦”了一声。 “乖乖,平时按电梯怎么都等不到,现在怎么八台电梯一块儿下来了。” 按电梯前,八架电梯全部停在7楼,现在就像是收到了统一指令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往下降。 六楼。 五楼。 四楼。 …… 一楼,叮! 八扇电梯门一起打开。 细密的长钉暴涌而出,一瞬间将弟弟打成了筛子。 ——暴雨梨花钉! 钉雨漫过后,一男一女从前后两架电梯一掠而出,两人手中各执一支短矛,电光般从弟弟肋下刺入,将他贯穿。 直到这时,弟弟才看清楚八扇打开的电梯门后究竟藏了什么。 每台电梯里都塞了三个人,三八……二十……二十……算了,总是很多人就对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和蔼胖子从电梯里闪出来,低声说:“还没弄清楚他是怎么从血滴子里跑出来的,得先用捆仙锁绑起来。” 说话间他的袖子里钻出一条金闪闪的绳子,像蛇一样在空中游起来,游动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弟弟身前。 弟弟被暴雨梨花钉和短矛捅了个透心凉,感觉全身都在疼,但最让他暴躁的却还是这条金色的绳子,看着就碍眼:“捆仙锁?捆仙锁捆得住我吗!” 他掌心因果爆炸,一根五彩琉璃降魔杵凝聚而成。 手持短矛的男女立刻意识危机,急忙松开短矛后退。 “捅了人就走,你奶奶没教过你这样很没礼貌吗!”弟弟身体像炸弹一样喷射出去,一瞬间追上了捅他的男人。降魔杵一挥而下,把这个男人砸了个稀巴烂。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向后暴退,赶上了往另一个方向跑的女人,雷霆万钧地挥出棒子。 女人退无可退,想起之前逃过一劫苏嘉文,急忙大喊:“我也想约你看电影!” 降魔杵在挥女人面前时停了下来。 女人松了一口气。 弟弟往降魔杵上加了一倍的力量挥了出去,大吼:“你骗人!” 女人魂断降魔杵。 “你当我是没谈过恋爱的雏啊!女人有没有骗我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胖子低喊了一声:“坠!” 捆仙锁趁着弟弟没注意,蛇一样缠上他的双脚,骤然收缩,直接将他撂倒在地。 随即,两支短矛从天而降,贯穿他的手腕,把他钉死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盯着这个胖子。 他意识到这里二十多人里,最强的就是这个胖子了。 “擒贼先擒王……算了,先打谁都一样。” 弟弟想站起来,但双臂被钉死,双腿被捆住,完全动不了,于是身体像麻花一样卷了起来。双臂双腿在旋转中扯断,血浆喷涌间,他的躯干重获自由。 胖子瞳孔骤然收缩,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没了手脚,他即便挣脱了束缚又能干什么?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弟弟忽然念起了佛经。 胖子不明白他这时候念佛经干什么。 随着佛经声,他的伤口像开水一样翻滚起来,新鲜的血肉暴涨,几个眨眼,全新的四肢就长了出来。 他缓缓站起来,低声问:“喂,如果你们生病了的话,会去死吗?” 没人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双手因果同时炸开,两支降魔杵凝聚起来。 “生病了,就去死啊!”弟弟暴掠而起,冲向人群。 暴雨梨花钉喷涌而出,根根贯穿他的身体,却没能阻拦他哪怕一步。他直接一棒子砸飞一个唐门弟子,一转身,已经到了那个胖子跟前。 “唐门弟子擅长用法宝,近身功夫就差得远了吧!”弟弟边说,边挥出棍子。 胖子圆润的手轻轻拂过降魔杵,降魔杵霎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从胖子耳边滑过。旋即胖子向前一步,一掌拍在弟弟胸口。 弟弟顿时倒飞而出。 “这是……搜魂手?”弟弟擦了擦嘴角血迹,爬起来,“真霸道啊!” 胖子凝视着弟弟,缓缓说:“我想起你的手段了,你应该是‘医’。” 弟弟本来不论打人还是被打,都浑不在意,但听到“医”这个字,他的表情冷冽起来。 “你在见过洒在路上的药渣吗?”弟弟说,“你知道为什么不把药渣倒垃圾桶里,而要倒在路中央吗?” 第48章 看上溜溜的她哟 走在路上,有时候会见到路中央有垒这一堆漆黑的药渣。 没看到可能会踩到,看到了可能会绕过。 “如果你有奶奶,你奶奶肯定会告诉你,宁愿踩到狗屎也不要踩药渣。”弟弟冷冷地说,“生病的人把药渣倒路上,是想让健康的人踩过,然后把病转嫁上去。你说这是医?这么恶心的东西这么会是医,这是‘小鬼’啊。” 胖子盯着弟弟:“医……也就是你说的小鬼,能给将死的人续命。” “狗屁的续命,全身长满癌细胞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癌细胞扩散至全身,找全世界最好的医院也救不回来。 狂犬病毒入体,找全世界最好的医院也救不回来。 但像弟弟这种医,却能给这种必死的人续命。 但他们续命的方式并不是治病…… 人存在于世,有性有命。命就是人的物质体,躯干、四肢、心脏、大脑等等……而性是精神。 传统医生救的是命,但他们这种医,续的是性。他们将自身的性续给将死之人,延长他们的寿命。而付出这么大代价想要交换到的,是病人的“相信”。 让病人相信他们是佛陀降世。 让一百个病人相信他们是佛陀降世。 让一千个病人相信他们是佛陀降世。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他们是佛陀降世,他们就是佛陀。 “人性命双全才算真正的活着,身体长满癌细胞,烂成一摊泥,光续了性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说了不算,那些病人说了才算。即便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们还是想活着。即便大小便失禁,他们还是想活着。即便全身插满导管,他们还是想活着,这就是人。”胖子盯着弟弟手里的降魔杵,“你手里的降魔杵,你的不坏身,都是病人的‘相信’做出来的吧?” “你的话太多了。”弟弟直接把降魔杵砸了出去。 胖子面前绽开一面黑伞。 降魔杵砸在黑伞上,巨大的冲击撞得整个电梯间晃动起来。 “我们究竟是小鬼还是佛陀……无所谓了。死胖子,给你看点好玩的!”弟弟抬起手,用手指将头发往后拢去,随着刘海掀起,他的双眼变成了黄金瞳。看书喇 他轻轻呼吸,口中呵出白芒。 白芒汇聚成云,层层叠叠的萦绕在他身边。 千万道金光从云中迸射出来。 药师琉璃佛,降世了! 他手持降魔杵,轻轻一挥,离他有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唐门弟子虚空被砸飞出去,涂抹在电梯门上。 菩萨低眉,慈悲六道;金刚怒目,降伏四魔,皆是普度众生。 唐门弟子虽然在整个玄门中都算见多识广,但药师琉璃佛这种神话中的角色忽然临凡,让他们的三观都产生了动摇。胖子大吼:“这只是神通,不是真佛!他也不是不死的!‘相信’不是无穷无尽的,等他挥霍完了,或者自己体力不支了,就能宰了他!” 对于胖子的话,弟弟大笑起来,旋即以佛陀之躯,降临人群。 唐门各种法宝顿时往他身上招呼,但之前还能穿透他法宝,现在就像撞上大理石的水珠一样,瞬间破碎。 他降魔杵随手挥出,就有唐门弟子涂抹在电梯门上。捆仙锁很会找时机,盯住他挥棒的时机,趁他手未收回,一掠而出,将他固定在地面。 胖子掏出了“观音泪”,冲到他身后。 弟弟单手结拈花手印,一个药钵从天而降,直接将胖子罩住。 困住了胖子,弟弟腾出手扯断了捆仙锁,再一次结拈花手印。 十几个药钵同时落下来,所有唐门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全部被罩住。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 弟弟念着佛经,提起降魔杵,走到一个药钵跟前,狠狠砸了下去。 ………… 沙滩。 七宝玲珑塔,一说是老子的头顶之塔,随身护体宝贝,重重护御,此宝一出万法不侵,可射住陷仙剑、抗住紫电锤,雷鸣风吼,一概难侵。一说是天界重宝,拥有浩大无俦之力,据说能降服一切妖魔鬼怪,必要时仙神也能被收服;由灵鹫山元觉洞燃灯道人授予托塔天王李靖,曾用于镇压九尾狐,最后原因不明,失落在人间,无人知晓其下落。 千叶手汹涌地撞在玲珑塔墙壁上,塔晃了晃,并未倒下。 邓栗悠悠叹了一口气:“这玲珑塔也太结实了吧……真是情比金坚啊。” 其实七宝玲珑塔是用“情比金坚命”做成的法宝。 情比金坚,凶命! 这种命格很少见,很金贵,并且特殊。把它镀上死物,做成的法宝是绝对的稀罕物,但这样的宝贝,在有些人手中可能一文不值,比纸还脆弱,但在有些人手里却威力巨大,予取予求。看书溂 这两种状况的差别,在于一个“情”字。 用玲珑塔的人如果心中无情,宝塔就跟废品没什么区别。而用情越深的人,他手里的法宝就越“坚”。 “情比金坚,说得还真没错。”邓栗有点无奈,扬起脑袋,望向九重宝塔,“只是不知道心高能不过高不过天,情深不知道能不能深过海,自古……情深不寿啊!” 随着她的话,塔内的因果开始倒转。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邓栗倒转因果。 ………… 何满尊身前摆着两台电脑,上面是酒店一楼的画面,地上躺满唐弟子的尸体。那位杀了他们的佛陀,已经钻进电梯,正在一层一层往上。 他回过头,那个猴子一样的男人被一支水果刀钉在墙上,而周蚕还在熟睡。 这一觉,睡得真是太久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门外忽然传来歌声。 歌声伴着脚步声慢慢靠近。 “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何满尊听到歌声到了门口,忽然和脚步声一起停了下来,紧接着响起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何满尊阴沉着脸,手轻轻拂过身前的拉杆箱。 门缓缓打开,弟弟慢悠悠地走进来。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第49章 离恨天 一分钟前,何满尊在监控中看到佛陀像打地鼠一样将倒扣在地上的药钵一个一个砸烂,连带着药钵下的唐门弟子也被一块儿砸烂。压轴他留给了胖子,一边砸一边流泪。胖子变成了胖饼。 现在,这尊佛陀站在房间门口,身边流云浮动,黄金瞳仁盯着在床上熟睡的周蚕。 何满尊拦在他跟周蚕之间。 “把他给我,我就不揍你了。”佛陀伸出手,等待何满尊把周蚕抱给他。 何满尊只要顺从这尊佛,就能活下去。 这听着很划算,护送祸国殃民命只是工作而已。正常上班族谁会为工作丢了性命啊。 程序员会为了工作去死吗? 设计师会为了工作去死吗? 水泥工会为了工作去死嘛? 工作而已,没那么重要的。 何满尊摇了摇头,把原话还给了佛陀:“你现在走,我就不揍你……” 这话刚说到一半,佛陀的金刚杵就砸了下来。 嗡…… 嗡鸣声一阵又一阵扩散出去,砸向何满尊的降魔杵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它被拦住了。 拦住它的是鬼打墙——由“社恐命”做成的法宝。 何满尊从拉杆箱中拿出一支短格剑,随手抛出,刺向佛陀左胸。 法宝“无始而终”,由“你是个好人命”打造而成。 佛陀抬手去抓短格剑,但抓空了。明明是刺向左胸口的剑,却从右边透体而过。 这戏法般的一幕源自于一直高悬在天花板上的铜镜,对镜贴花黄。 它能将死物进行左右、前后、上下的空间交换。 佛陀对于“交换”反应平平,倒是意外那支短格剑能穿透他的佛陀之身。 “这是‘你是个好人命’做出的剑,即便成了佛,也扛不住失恋的穿心之痛。” 佛陀点点头,很认可何满尊的说法,那对黄金瞳仁露出鼓励的目光:“生活还是有希望的,不要放弃自己啊。” 何满尊:“……” 他手指轻轻一勾,短格剑倒飞回来,佛陀有了上一回的经验,抡起降魔杵往反方向砸去,又砸空了。 短剑再一次穿透他。 这回短剑没有变化方向。 短剑透体而过后,倒悬转折,再一次冲向佛陀。 这回佛陀不再管短剑,而是一跃而起,砸向天花板的铜镜。 轰—— 降魔杵没有砸碎镜子,而是撞上了鬼打墙。 “有点烦了啊你……”佛陀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了。 他现在被锁在了鬼打墙的盒子里,而镜子和何满尊都在盒子外面。 “不打碎鬼打墙,就只能在里头被动挨揍了啊。” 一只白色的桶式风扇落在佛陀跟前。 “这东西叫鬼吹灯,渡在上面的命格是——离恨天!”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 “药师琉璃佛,不知道你能不能治得了相思病,受得住离恨苦。” 桶式风扇打开,三片扇叶旋转起来,剧烈的风暴涌而出。风所掠过的地方,所有的家具都被撕成了粉末。 佛陀直接被风掀飞,重重地压在鬼打墙看不见的墙壁上。他的金刚不坏体被风暴剥离,血肉变成粉末被卷走,眨眼之间,骨头已经暴露在外。 何满尊平静地看着他:“你死之后,不知道有没有舍利子。” “我明白了……”佛陀身体不断在风暴中消失,却没有哀嚎,“如果你刚才在楼下和那群人一起动手,说不准能轻松点,但你却窝在这儿不动,等着我上来跟我单挑,这种看着像是白痴才会做的事,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何满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佛陀,看风暴慢慢将他剥离,魂归三十三重天。 “因为你要看我打架……你早就准备好让那群人死绝了,通过看我和他们打架,在这里提前布置好陷阱等我进来,瓮中捉鳖……”佛陀歪过脑袋,黄金眸子盯着眼前这个白发白肤的少年,“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吗?就这么看着他们死啊。” “为了阻止你带走祸国殃民命,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那你拿你自己做代价啊!”佛陀咆哮起来,随即咆哮起来,“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好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一阵阵佛音荡开,房间里的杯子、灯管、水管纷纷炸裂,天花板墙壁开始喷水。 空气中电弧闪烁,像飞快游动的蛇。 何满尊脸色阴沉起来。 “果然是这样……”佛陀笑起来,“虽然我比不上你们唐门那么懂法宝,但基础原理还是知道的,所谓法宝,就是将命格渡上死物,那这个死物本身至少得是存在的,这个世界上可没有看不见的墙……所以这个叫鬼打墙的宝贝,本体是能够释放磁力电磁之类的设备吧?看来这玩意儿……不防水啊!” 电弧剧烈蹿动,鬼打墙,进水了。 佛陀拔地而起,挥动降魔杵砸碎了天花板上的镜子。 何满尊急忙调转风扇,想用离恨天的风直接将他吹出这栋楼,但太慢了。 佛陀双腿蹬碎天花板,身体倒冲而下,直冲到他跟前。降魔杵如鞭子般挥出,狠狠砸在他身上。 他提起一根绿如意挡在身前,身体连带绿如意一块儿被砸飞出去。 他在半空咳出一口血,倒转绿如意,准备投向屋内的佛陀,一个药钵却从天而降,把他沉沉压在街道上。 处理掉了何满尊,佛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身穿红色长衣的周蚕正在熟睡。 “这么吵还能睡得着,心可真大啊。”说完伸手去抓周蚕。 不过周蚕就像专门跟他对着干一样,睡了两天一夜都没动过,这会儿忽然翻了个身。 呓语几句,揉了揉眼睛。 “醒了?” “嗯。”周蚕缓缓睁开眼,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你哭什么?” “谁哭了?”周蚕说完,愣了愣,睡眼朦胧间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金闪闪的佛陀,惊慌中二十多重千叶手直接推出去,拍在佛陀胸口。 佛陀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拍得倒滑出去,直接拍出房间,拍到了走廊。 这时候,周蚕终于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这儿不再是张家埭,他脱口而出:“二姐,你在哪儿?” 第50章 装回去 房间的落地窗变成了一地玻璃珠子,墙上钉着尸体,地上躺着尸体。 一尊佛陀缓缓走来。 周蚕慌张了一阵,但毕竟是哭丧人出身,从小在尸体堆里长大,也不至于完全被吓着。只是四处都不见邓栗,他有点怅然若失。 甚至有点怀疑,他真的有过二姐吗? 关于张家埭的事情,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金闪闪的家伙……或许现在经历的才是梦? “这人怎么看着有点儍?”佛陀虽然被这一巴掌拍得呕了三升血,但比起大慈大悲千叶手,他还是觉得这孩子的脑子问题更大。 周蚕见到佛陀,本能后退了一步,跟着又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没有见到我二姐?” “长什么样?”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佛陀不介意跟这个智障多聊一会儿。 “很漂亮,是个道士。” “道士?”佛陀愣了愣,想起那个被他压在玲珑塔里的女孩,初见时她穿的就是一件道袍。 “见到了,她说她不要你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佛陀走向周蚕,被打烂的腹腔早已恢复如初,“而且你姐姐要不要你都不重要了,反正你见不着她了。” 药钵在周蚕头顶汇聚形成,轰然落下。 周蚕野兽预警般的第六感让他提前往前一扑,躲开了药钵。 佛陀没想到这人看着傻乎乎的,反应竟然比楼下那群唐门弟子快多了,顿时认真起来,反手握住降魔杵,对着迎面而来的周蚕砸了过去。 周蚕没想到这个金闪闪的刚说没两句就直接开打,他只得推出千叶手,二十二重掌影绽开,一重一重涌上去,仿佛狂涛怒浪。 但降魔杵的分量重得不可思议,即便是二十二重的千叶手,依旧被砸得后退了出去。 周蚕被打退后,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二重……我什么时候能打出那么多了?算了,这不重要……”他抬起头,看着金闪闪,“我要去找我二姐,你能不能不要拦着我?” 佛陀说:“不能。”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飞掠到周蚕面前,降魔杵雷霆万钧地扫过来。 周蚕想躲避,但这尊佛陀的速度太快,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用千叶手硬刚上去。 千叶手沉沉地拍在降魔杵上,大力长江叠浪般层层涌上去,但二十二重的千叶手,竟然还是撞不开降魔杵! 佛陀咧嘴一笑,降魔杵忽然炸开,直接把千叶手给炸散了,而它自己则逸散成道道流光。佛陀的手从爆炸中钻出来,直接抓住了周蚕的脸,像提小鸡把他提了起来。 “砰——砰——砰——” 指间连续三轮金光爆炸,把周蚕炸得发出了哀嚎。 “现在消停了吧。”佛陀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不喜欢打架也不喜欢杀人的,但好好跟你们说你们不听啊,非得挨了揍才知道自己是狗屎。还有,你不是天命吗,怎么这么没用?” 周蚕缓缓抬起手,千叶手再一次凝聚起来。 “砰——” 佛陀看他想搞小动作,又炸了他一波,千叶手直接散了。 “真没用啊,你以前一定过得很惨吧。” “一点……一点也不惨,我有姐姐的……” 佛陀有点意外这个智障被炸了这么多回,竟然还能开口。而且一开口说的还是让他觉得厌烦的话,竟然敢提到“姐姐”。 “你姐姐不要你了。”佛陀冷冷地说,“她当面跟我说的,说你太没用了,留你在身边也只是个麻烦,跟痔疮一样,拉屎都拉不痛快。” “二姐……二姐才不会这么说……” “年轻真好啊,容易被骗,还喜欢自欺欺人。”佛陀随手把周蚕扔在地上。 周蚕挣扎着想起来,又被佛陀踩中胸口。 “小智障,没谈过恋爱吧?” “没有。” “就像吃蛋糕会发胖一样,只要谈恋爱就会被骗。”佛陀说,“想象有一个能把城市里所有蛋糕都炸烂的炸弹,上面有一百根线,其中九十九根都是火线,只有一根是安全的。你只要谈恋爱,你对象不骗你不抛弃你的概率,就跟闭着眼睛随便剪其中一根电线剪到安全线的概率一样。你觉得自己会不会炸死?” 周蚕虽然不知道他二姐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说:“那二姐……二姐就是百分之一……” 佛陀随手摔了一个巴掌,周蚕白嫩的脸蛋瞬间肿起来:“她是骗子。你也跟我说,她是个骗子。” “她是百分之一……” 啪—— 佛陀又摔了一个巴掌。 “跟我说,她是骗子。” “不是的,她是百分之一……” 啪—— “她是骗子。” “她是百分之一……” 啪—— “骗子。” “百分之一……” 啪—— 这么来回十几次,周蚕觉得自己快被打出脑震荡了,决定认怂,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 佛陀说:“看来再怎么打你你也不会认错了,舌头留着也没用,先把你嘴巴喉咙捣烂再说吧。” 佛陀说完提起降魔杵,往他嘴巴里捅。 周蚕:“???不是,我……” 周蚕急忙想解释,佛陀堵住他的嘴,说:“别说了,我懂,男人相信一个女人,即便明知会死也不会改口的。你虽然又笨又没用,但做到这份上,也算是个铁血真男人了。倒是有句话,‘为女死为女亡,为女去考状元郎’,死也不愿意说自己的姐姐一句坏话,我认可你是个真男人了。我这回抓你回去,其他人免不了强迫你说她坏话,我怕你受不住,就先捣烂你的喉咙。兄弟,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一路走好!” 佛陀望着周蚕豪气干云,甚至惺惺相惜,将降魔杵用力捅进去。 周蚕:“???” 一只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忽然拂过佛陀眼前,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整个身体变成一道金光,倒飞了出去。 他双脚扣住地板,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后,才终于止住退势,抬起头,看到烟尘里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周蚕,另一个,是个女人。 “蚕宝宝,疼吗?别怕,去揍他吧……做了我的弟弟,除了我,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二姐……你来了啊……” 烟尘下沉,佛陀看到突然出现的女人,就是跟他一起看电影玩游戏的女人,此时还穿着他买的衣服。 “嗯嗯,我来了,他刚才打你了吗?”邓栗说。 周蚕点点头。 “你输了?” 周蚕脸微微一红,再一次点头。 “他打赢你后有没有装逼?” 周蚕回忆了一下,第三次点头。看书喇 “去,装回来。” “诶?”周蚕有点茫然,“这个……要怎么装啊?我不会。” “装逼是一种本能,就像喘气一样,不用会。”邓栗将周蚕轻轻往前一推,“去吧。” 周蚕上前了一步,他从没装过逼,但邓栗既然说这是一种本能,那他只要把此刻的心里话说出来就行了。一想到此刻心里的话,他整个表情立刻骄傲起来,下巴不知不觉扬起,用鼻底对着佛陀:“你刚才打我了,还骂我了,不过这都没关系,因为……你太弱了啊!” 佛陀看到周蚕那副欠揍的表情,本以为这小子脸被他打抽筋了,没想到竟然敢说他弱,他顿时就炸了。 “找死!” 他反手握住降魔杵,暴涌而来。在即将到达周蚕面前时,上半身半旋,降魔杵卷过一弯圆弧,爆裂地轰下来。 “‘相信’成就的佛陀金身和降魔法器?这玩意儿,我也有啊。”邓栗轻轻摊开手,掌心因果汇聚成出一条跟降魔杵一样形状、但大了三倍粗了三倍的狼牙棒。 她以同样的姿势朝着佛陀轮了过去,“纤细”的降魔杵直接被狼牙棒撞碎。紧接着狼牙棒砸在佛陀脸上,把他砸穿天花板,一路撞上去。 “蚕宝宝说你弱就弱,有问题吗?” 第51章 情不知所起 佛陀直接被砸到了酒店的天台上。 他揉了揉脑袋,在地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月亮。 深秋的夜空高远清透,像一条倒悬的河,闪着鳞光的鱼在流水中闪灭。 邓栗从被他砸出来的窟窿中上来,晚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跟女孩子约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很没有风度啊。” 佛陀张开双手臂,宝相庄严:“罪过罪过,佛怎么会约会,而且……你明明不喜欢我,说什么约会!” “谁说的,我很喜欢你啊。” “诶?真的!?”佛陀庄严的脸红了起来。红完他立刻摇了摇头,“差点又被骗了!” “这么没自信吗?竟然说我骗你。” “因为没有被喜欢的感觉啊。”佛陀说话间,双掌因果爆炸,一手降魔杵,一手药钵。 邓栗也张开双手,同样一手降魔杵,一手药钵,但体积被佛陀手里的大了三倍:“你的神通是医的绝活吧。通过病人的‘相信’,铸就佛陀身。不过想要有这么庞大的‘相信’,你的性应该早就分完了,现在应该是行尸走肉,但看起来不像啊。” “我不是医,只是个小鬼。倒是你……也是小鬼吗?” “猜错了。” “那你这是……” “我只是……”邓栗笑起来,“单纯得太强了啊!”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被叫做‘魔头’的邓掌门究竟有多少斤两啊!”佛陀抛起药钵,挥动降魔杵,像轮棒球棍一样,把药钵砸向邓栗。 邓栗抡起降魔杵砸开暴冲过来的药钵,佛陀却已经趁机到了她跟前,降魔杵像一阵风暴,捅向她的下腹。 邓栗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体一掠而起,直接让降魔杵扑空了。 佛陀急忙转身,看到邓栗早已在十米外等他,并且手指往上戳了戳,示意他抬头。 他犹豫着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巨大的药钵悬在夜空下,像天磕开的一枚蛋黄。 邓栗手指向下一勾,药钵轰然落下,把佛陀罩在其中。 “之前你把我关在玲珑塔里,现在扯平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药钵下传来说话声,但呜咽浑浊,邓栗听不清。 “你说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 邓栗还是听不清,准备再问,却看到药钵摇晃起来。 “哦?竟然能出来?” 金色的光从药钵下射出来,而随着光的迸射,药钵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我是说……”药钵下的声音终于能听清了,“你是怎么从玲珑塔里出来的!” 药钵彻底炸开,一尊丈六金身的大佛出现在邓栗身前,佛光普照,宝相庄严。 比起刚才,这才是药师佛真正的本相! “七宝玲珑塔跟这个药钵不一样,不是神通,而是渡上了‘情比金坚命’的法宝,难道……”药师佛微微低眉,“难道我也是假的吗……” 邓栗看着这尊大佛,摇了摇头:“你是真的,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你什么意思?” “你听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话吗?”邓栗说,“这句话啊……纯粹是扯淡!世间万物,都是先有因,再有果,情也是。” “那又怎么那样?” “所以……”邓栗说,“谢谢你。” 药师佛愣住了,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道谢:“谢我……什么?” “你的情所起的之‘因’——是我。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轻易从塔中出来。虽然只有一天,但还是谢谢你。”邓栗说。 邓栗是因,玲珑是果,她们本为一体,玲珑塔又怎么能关住邓栗? “狗屎!别惹贫僧发笑了,我们才认识一天,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我会那么缺爱吗!”药师佛双掌合十,巨大的降魔杵从天而降,仿佛一道雷霆,“我之前说的这一切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困住你,抢走祸国殃民命啊!” 邓栗抬头,看着天劫般降临的降魔杵,举起了左手。 这次的降魔杵宏伟磅礴,如洪水决堤,万岳齐崩,邓栗却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降魔杵,消失了。 邓栗虚空一抓,巨大的降魔杵在她手中汇聚,她一跃而起,凶暴的砸在佛头上。 药师佛丈六金身直接被砸得离地而起。 邓栗反手又是一棍,药师佛又被砸得更高了。 一声佛号响起,药师佛双手沉沉合十,如同两座山脉并拢,将邓栗压在里面。 轰—— 药师佛手指炸碎,邓栗暴掠而起,又一棍子砸在他脑袋上。 邓栗就这样左一棍右一棍,打得药师佛难以落地,一路往海边打去。 遥遥望去,夜空仿佛有金佛临世,一路雷霆翻滚。但实际上,这个金佛只是在挨揍而已,那一路雷霆就是他的金身被拆的声音。 到达海滩上空时,药师佛几乎被炸成烂泥,破碎的血肉挂在同样破碎的骨头上,像老太太的旧背心晾上破竹竿。看书溂 邓栗举起降魔杵,最后一棒砸在佛头天顶盖,一棍子把他砸向沙滩。 轰—— 沙滩炸出一个巨大窟窿,药师佛陷入沙地,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丈六金身逐渐消散,药师佛变回了弟弟。 第52章 蛋糕店迟早要倒闭 月光银子一样撒下来,海面不断起落。 邓栗脱了鞋坐在沙滩上,脚踩着沙子,潮水没过又落下。 弟弟躺在一旁,身体上的伤口恢复了七七八八,但体力已经到极点,身体一寸也挪不动了。 “怎么不杀我?”弟弟现在的状态,即便是一只鸡想杀他,也能把他活活啄死。 “要是你伤到了蚕宝宝,你现在已经死了。” “我可是杀了很多唐门的人。” “唐门的人自会找你复仇。”邓栗说,“跟我没关系。” 弟弟想爬起来,尝试几次后放弃了,仰面躺着看着天空:“其实我没有女朋友,茜茜是我哥哥的女朋友。” “哦。”这个故事邓栗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再冒出新版本她也不会有什么好奇。 “我们家是做医的,说是医,其实就是小鬼。我爸为了养出佛陀,就不停让我哥去救人,很快一大帮子人就把他当成了活圣人。但是……一直到他死之前,我才知道,他一直是用我的名字去救人的。” “你的名字?” 弟弟睁着眼,星空落在他的眼睛里:“二十二岁那年,他就因为把自己全部的性续了出去,死掉了。但因为他用的是我的名字,我们又长得一模一样,所有人对他的‘相信’全部转嫁到了我的身上,所以我成了药师佛。” 邓栗不知为何想到了周长树:“你哥对你还真不错。” “我哥死了之后,茜茜就跟其他人结婚了。” “很好啊,你还想让那个女孩守活寡?” “我也没说茜茜错了……”弟弟看着星空,眼中迷茫,“但不知怎么的,我就去抢婚了。喜欢一个人不就是不论对错嘛……” 邓栗本想说“你哥的前女友你喜欢个屁……”,话到嘴边,却想到了什么。 他哥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弟弟的佛陀不坏身,弟弟因为对哥哥的向往也好,愧疚也好,早已和哥哥“同心同德”。他把哥哥悲伤当成了自己的悲伤,哥哥的喜欢当成自己的喜欢。 所以就想替哥哥把新娘抢回来。 邓栗本想问后来新娘怎么了,但又觉得没必要。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弟弟忽然哼起了歌,“我哥说碰到喜欢的女孩唱这个歌,管用。” “土死了,这个现在没人听了。”邓栗也许是被这歌吓着了,站了起来,“等能动了之后就逃吧,以你现在的状态,肯定会被唐门的人杀掉的。” 说完向酒店走去。 弟弟慌忙问:“你去哪儿?” “明天就离开这座城市。”邓栗说完顿了顿,“你的蛋糕店没人看着了吧?那走之前正好去顺点蛋糕。” ………… “该怎么跟蚕宝宝是他哥死了这件事儿呢……”回去的路上,邓栗不由得焦虑起来。 周蚕醒过来她挺高兴的,但是免不了得面对周长树吃柿子把自己吃死了这件事。沙滩上那弟弟因为哥哥的死,直接成精神分裂了,不知道蚕宝宝会被刺激到什么程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等她回到酒店,蚕宝宝除了担心她有没有挨揍,完全没提周长树的事情。 邓栗想了很久,得出一种猜测,由于寄生在周长树身上的那一半祸国殃民回归到了周蚕身上,所以周蚕并不认为周长树死了,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心同德。 虽然在记忆上,周蚕应该还是记得周长树的死的,但这就像以第三视角看到别人失恋一样,明明目睹一切,却不会感到悲伤。 一旦把自己从感受中剥离出来,那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意料之外的变化,至少让周蚕不用经历一遍离恨之苦了。 不得不说,挺好的。 另外,何满尊不但没死,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他从药钵里爬出来,默默地在酒店电梯间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刮同门师兄弟的血肉,装了整整五大桶。又连夜买了墓地,将五个捅整整齐齐地埋入墓坑。 从不喝酒的他在陵墓前开了一瓶啤酒,喝到太阳升起。 ………… 弟弟被邓栗打烂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至少能自由行动。 他随手偷了衣服帽子,伪装后默默到了车站。 正如邓栗所说,他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不然以唐门的势力范围,他迟早会横尸街头。 他买了去江南的票。 听说江南山温水软,江南的女孩也都如烟雨般婉约,也许在那儿,能遇到一个和茜茜不一样的女孩。 他的高铁到了,身边所有人开始准备上车。 “哥,我不管茜茜了,也不管你了,我也要去谈恋爱了……” 高铁驶离,带走了所有的乘客。 除了弟弟。 他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许久后,他转身,离开站台,离开高铁站,躲避人群,走向他的蛋糕店。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弟弟小声哼着,穿过大半座城市,回到蛋糕店那条街。 此时是旅游淡季,街上人不多,但还是能看到情侣挽着手从阳光下走过。 他跟他哥哥一样,是男人中为数不多的恋爱脑,所以每次看到情侣,总会艳羡一番。不过他哥哥在喜欢上茜茜后就没这个毛病了,弟弟每次酸溜溜地指着一对情侣说“哥,快看”的时候,哥哥总是一脸不屑地“哦”一声。 弟弟以为哥哥在装逼,但现在他也有了这种感觉,好像没什么可羡慕的。 蛋糕店就在前面不到100米了,他看到店门开着,门口那个乞丐依旧坐在那里。 他加快了脚步,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白发白肤少年忽然跟他擦肩而过。 然后,他胸口就多了一支朱红色的小箭,贯穿了心脏。 戴着鸭舌帽的何满尊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他知道以这个人现在的状态,这支拜堂箭足够杀死他了。 弟弟的心脏试图复原,但经历昨天晚上的激战,他现在已经没有复原的余量了。身体渐渐酥软,他跪倒在地上,抬头望向蛋糕店,渐渐模糊的视线穿过打开的店门,看到邓栗坐在窗口,正在吃蛋糕。 就像她在沙滩上说的,明天去蛋糕店。 她确实来了。 邓栗吃着难吃的蛋糕,手机里播放着《康定情歌》。 她坐在这儿吃了两个钟头了,还没把店里的余货吃完。周蚕忽然推门进来:“姐,你在等人吗?” 邓栗歪过脑袋,看着站在门口的周蚕。看书喇 “白头发那个人刚刚从外面回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周蚕说。 “吃完就走。”邓栗将一个还没动过的蛋糕推给周蚕,“你吃吗?” “吃!”周蚕立马吃了一大口,随即皱起眉头,“好难吃啊。” 邓栗不由笑起来:“没想到蛋糕也能做这么难吃,这家店迟早得倒闭。” 周蚕点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行了,我们走吧。”邓栗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抓起手机起身。 这时手机正好唱到,“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第53章 粉色脑袋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巴蜀有一片七七连环池,据说是大大小小七十七座交错相连的池子,池面平得像镜子,蓝天流云倒映在池子里,仿佛把诗里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直接搬了过来。 而遇到雨季,七十七座池子水满则溢,直接连成一片,凄迷壮观。 这片池子的最深处,就是唐门……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几百年前唐门确实在这里,但后来这儿被开发成旅游景点,唐门就搬到山上了。 他们伐木采石,在山上造了占地六千平米的建筑群。园林设计师找了不少,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年,才修好了宜家宜室的唐家堡。 钟洁在唐门山脚下的商业街上的一间理发店里举着手机,上面是某位女团成员的照片,她跟理发师嚷嚷着说:“我男朋友要回来了,给我剪这个同款!” “大姐,她的发型很普通,主要是发色,你看这淡粉色,就特别显白。”理发师跟给钟洁剪了很多年了,对她的五官条件非常了解。 “这个颜色会不会不好驾驭?” “不会。其实黑色是最难驾驭的,很重很压脑袋,要五官立体脸小巧才会很惊艳。浅色系反而好弄。” “那来吧,就这。” “行,先去洗头。”理发师招呼实习小哥哥给钟洁洗头,也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哪来男朋友?暗恋不叫男朋友啊!” “你懂个屁!” ………… “到了。”何满尊把车停在山腰处的停车场,关掉音乐,大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呼噜声。 这一路上都是他开的车,邓栗和周蚕则窝在后排看动画,吃各种零食。累了就歪过脑袋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看书喇 “到了!何满尊提高分贝,又喊了一声。 邓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出五根手指。 这意思是说再睡五分钟。 十分钟,邓栗和周蚕才扶着车门下来,两人都睡得双腿发麻,别说走路,站稳都不容易。 “我跟清哥打过招呼了,他在露天影院那儿等我们。”何满尊说。 “唐守清?”邓栗说。 “嗯。”何满尊看了一眼周蚕,又立马回过头,“走吧。” 何满尊在前面带路,邓栗见他看周蚕的样子怪怪的,不由也看了一眼周蚕,随即愣了愣。 周蚕这回醒过来,似乎变得更好看了,眼底媚意浑然天成。这幅样子别说是女孩子,即便男人看了估计也能把持不住。 “邓掌门,我们还是快点比较好。清哥前段时间在小红书上学了几个菜,刚才他说他特地下了厨……他做饭本来就不好吃,我们去晚了等菜凉了,就更难吃了。” 邓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马拉着周蚕跟上何满尊。 周蚕却有点心不在焉,一直歪着脑袋往路边看。 邓栗颇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一个浅粉色的脑袋。 “这是?” 一个染着浅粉色头发的女孩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偷窥他们,准确的说,她在偷窥何满尊。整个人谨慎得像一只松鼠。 邓栗看了一会儿这个女孩,又看了看何满尊,轻轻笑起来:“没想到这个白毛怪还挺受欢迎的。” 唐门竟然真的有一个露天影院。 据说唐门的年轻长老唐守清小时候在露天广场看电影时,遇到过一个小姑娘,齐刘海,长头发,手里抱着五毛钱的汽水。 那时候可口可乐还没铺到小村子,汽水一般装在啤酒瓶一样大的玻璃瓶里,量大管饱。 那个女孩喝了一半喝不下,把剩下的半瓶汽水给了他。接汽水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女孩的手指,清凉得像刚打上来的井水。 很多年之后,他都对那个夏天的夜晚念念不忘。 成了唐门长老之后,有钱了,他就把网球场改成了露天影院,并美其名曰大家都是玄门中人,反应那么快,力量那么大,根本没有打网球的必要,还是看看电影,培养培养人文情操比较重要。 之后隔三岔五他就组一群人来看老电影,自己则拉一条板凳坐在最后面,抱着汽水看着人群傻乐。 “你还有这癖好,真纯情啊。”邓栗把何满尊描述的唐守清的过往当着本尊的面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于是这个站在餐桌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僵死在原地,脸抽搐了好一阵子,挤出一个笑容:“别听小满瞎说,没有的事!” 唐守清把桌子摆在露天影院的广场上,桌上有几道菜可以看出来是他自己做的,但很显然其中一大半是由外卖充数的。 他自己则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半长的头发半扎着,但还是有几缕发丝跑出来,扫过额前,倒有几分古典主义浪漫。 邓栗之前只听过他的名字,说是唐门现在最年轻的一个长老,不得了的青年才俊。今天见到他,似乎比传闻中更年轻一点,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嘴角带笑,眉眼却似乎有些忧郁,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雾。 “邓掌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九龙山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掌门人,年纪轻轻,就撑起了偌大山门。今天终于见到了,不但年轻,长得还这么好看。”唐守清为了缓解尴尬,抛出一串商业互捧的辞令,但说着说着,饶是他那么专业,也忍不住将目光转到了周蚕身上。 刚才他说邓栗好看,虽然不算违心,但毕竟她的重点在于九龙掌门人而不是脸。 但周蚕,好看得有些妖异了。 “他就是……” “周蚕。”邓栗和何满尊异口同声地说。 或者说,祸国殃民。 第54章 十万红娘上佛门 周蚕穿着一袭鲜红的袍子,像冰糖葫芦的糖衣裹在雪球上。 这是唐门专门为他的“天命”定制的法宝,可以防止天命外泄。唐门耗尽心力,烧掉一半家财,做出了三条袍子,周蚕是第一个穿上它的人。 某种意义上,邓栗左手的手套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但唐守清真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一个身负天命的人穿上这条袍子。 四个人吃了饭,唐守清就让何满尊带周蚕去四处转悠。等他们两个走了之后,他慢悠悠地说出了几个字:十万红娘上佛门。 邓栗听到这几个字,脸色阴沉下来。 十万红娘指的并不是数量,而是名字。 那是一个个叫做苏十万的红娘,而他上佛门的目的只会是一个,和尚喜乐大师。 “我听说你小时候寄住在少林的时候,跟喜乐大师玩儿得很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啊。”唐守清一脸时过境迁的笑容,仿佛他这个岁数,每一秒钟都得靠着回忆来虚度。 “结巴和尚。”邓栗翻了个白眼,“苏十万上佛门究竟想什么?少室山一群秃驴,难道他还想给和尚说媒?那怕不是要让佛祖揍成印度飞饼。” “苏十万要给喜乐大师说媒。” 邓栗歪着脑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结巴和尚的脸,一脸蠢样,做事总是慢半拍,被人欺负他也不恼,只知道躲在树下读佛经。 邓栗总说他读佛经有什么用,还真能读出个正果金身? 他笑着说读不出来。但老方丈把电视搬进了自个儿房间,不让他看,他只能读佛经。 这么笨的和尚,也有女孩子会喜欢他? “苏十万要把什么女人介绍给喜乐?” “不知道,只听说那个女人放出豪言,天上地下,只有喜乐大师配得上她,她只嫁给喜乐。” “她也配?”邓栗冷冷地说。 唐守清露出玩味的笑容:“哦?你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就笃定人家不配?说不定是某个君主制国家的公主呢?也配不上少林寺的一个和尚吗?” “哪有公主能瞧得上他?” 唐守清抓着杯子喝了口酒:“说喜乐大师好的也是你,说他不好的也是你,邓掌门,他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邓栗刚灌进嘴里的可乐喷了唐守清一脸,随即哈哈大笑:“就凭他?” 唐守清被喷得神清气爽,但不气反笑:“别这么说,说不准喜乐大师很喜欢你呢……啊,罪过罪过,他是得道高僧,怎么会连情之一字都看不破呢?不过真有点好奇,是谁那么大逆不道,竟然想跟他搞对象。”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很清楚,那个号称非喜乐不嫁的女人,绝对不是对和尚动了情。而是因为喜乐曾发下的宏愿。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邓栗当初听喜乐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笑得在地上打滚。 这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和尚,竟然想做天下第一? 小和尚见邓栗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从……书上看到的,跟着说……不作数……” 邓栗笑了好一会儿,笑累了,爬起来说:“你为什么要唯我独尊?” 喜乐歪过脑袋,看了一会儿邓栗,但没说话。 “邓掌门?邓掌门?” 邓栗被唐守清从回忆惊醒。 “怎么了?” 邓守清托住下巴,扭头望着露天电影广场:“邓掌门,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看露天电影。短短二十多年,一切都变了。现在大家要么在电影院看电影,要么在家看……时代的变化可真快。但这种变化,比起天命影响所产生的变化就像杯水入大海。数千年前,祸国殃民命断送了殷商王朝。而那位女皇帝为了一言九鼎,乾坤独断,大开天命命盘,一举改写了李氏王朝的命运。世界史每一次重大的变化,几乎都是天命开命盘的时候。唐守清只是个混子,普世间不求万万人之上,玄门中不求羽化而登仙,我每天搬个板凳看看电影,抱着汽水想想当初见过的姑娘就知足了。为了保持这一切,我不想看到任何天命再开命盘。” 邓栗说:“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死皇帝过山门,九龙升天九十人。邓掌门,我知道你跟我一样讨厌天命,所以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落天命。”唐守清说,“虽然我不清楚现在的喜乐大师是只会读佛经的小和尚,还是修成了无上佛法,但他是少林山头冒青烟才出来的人物,佛门神兵,或许可斩天命,所以决不能落在来路不明的人的手里。决不能让苏十万写下婚书!” ………… 何满尊带周蚕看完了他的房间后,又去了餐饮区,娱乐区,风景区等等,不一而足。这儿说是山门,更加像一个不差钱的富豪给自己打造的世外桃源,吃的喝的看的玩的,应有尽有。 武当和玄武各领道教数百年,少林独占佛门鳌头,新贵四娘山也以有钱着称……但这些山门要是看到了唐门唐家堡这番气象,也忍不住感叹自己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苦修。 而此时的周蚕并不知道,他这回入了唐门,终生是再也出不来了。 他只以为跟二姐来这儿住几天,就能跟她一块儿去九龙山。抱着这样的心思,他看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而所有新奇中最为新奇的,还是一颗永远跟在他们尾巴后面的粉色脑袋。 周蚕趁着何满尊上厕所的功夫,偷偷摸到粉色脑袋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唐门的?” 新染了浅粉色头发的女孩被吓了一跳:“你谁啊!” 周蚕也被她吓了一跳:“我叫周蚕!” 粉毛姑娘认出周蚕就是何满尊身边的人,不由愣了愣,忍不住想这男的长得还挺好看。随即立马摇了摇头,暗道不妙,怎么能对何满尊之外的人犯花痴呢?为了防止自己对何满尊不忠,她立马踹了周蚕一脚:“我管你叫什么,你干嘛老和我男朋友在一起?你们在一块儿干什么?!” 周蚕见有人踹他,立刻踹还回去,一脚把粉毛踹飞出去两三米。 很多人都以为周蚕性格很好,但他其实并不是脾气好,而是纯粹,别人欺负他不生气,是因为大多数的的含沙射影他都没能听懂。但踹他这种事,以他纯粹的性格,反手就打回去了。 粉毛姑娘也被打蒙了,她没想到一男的能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周蚕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姑娘说的男朋友的事:“你说你男朋友是何满尊?” “除了他还有谁?”粉毛捂着肚子爬起来。 “可是他说他没女朋友。” “他很快就有了!”粉毛姑娘说着愣了愣,“我们俩的事,跟你说得着吗?” 说完她就跑了。 这姑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一阵春盛时的樱花似的,刚看到她开,眨眼就见她落。 周蚕茫然回去吃面,刚吃两口,就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他本以为是何满尊,一抬头,却看到一个淡粉色的脑袋。 这粉毛姑娘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诶,我叫钟洁。”粉毛姑娘不知是否吃叉了药物,忽然变得和善起来,“我看你跟我男朋友挺熟的,我们俩快结婚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结婚? ——何满尊? 第55章 卖身葬母 “你要跟何满尊结婚?他知道这事儿吗?”周蚕跟何满尊说熟不算熟,但说陌生,他俩怎么说也有过过命的交情。但周蚕从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更别说婚约了。 粉毛钟洁小手一挥:“这事儿告诉他干什么?我知道就成了。” 周蚕似懂非懂,原来结婚单方面同意就行了吗?他扬起脑袋,想到很多女孩子都会喊不认识她们的男人“老公”,这么说起来,结婚确实可以是单方面的。他作为哭丧人,主要工作还是在白事上,对红事果然不是很了解。看书溂 “受教了。”周蚕低头感恩,又学到了新知识,“你要我帮什么忙?” 钟洁低头,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中拿出一张龙凤贴,上面红底金字,写着一段结婚誓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钟洁将婚书给给周蚕看一眼,又马上收回,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 “这是婚书,我废了很大功夫弄来的。只要把我和小满的名字写上去,再找红娘写上自己的证婚名,婚约就成立了,真正的白首不相离。”钟洁说,“红娘我已经找好了,今天晚上就来写名字。你晚上8点来找我,把我签好名字的婚书给你,你再找小满写上名字,以后我就是你嫂子了!” 婚书,又叫龙凤贴,是红娘专属的法宝。似月老红线,能配成佳偶良缘。 只要两个人有一丝一毫的喜欢,龙凤贴就能系上两个人的姻缘,白首不相离。 而龙凤贴除了需要写上男女、或者男男、女女双方的名字之外,还需要写上第三方的名字,那就是红娘的名字,这样才能生效。 越好的红娘,签下的龙凤贴效果越好,越能保证白首偕老。 但很多人不知道,签证婚名这种事对于红娘自己,九死一生。 每一次签名,红娘自身的“性”就有可能被龙凤贴吸收殆尽,成为植物人。 所以想找靠谱的红娘在龙凤贴上签名,必须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钟洁?” 钟洁刚把龙凤贴塞进包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何满尊的声音,脸瞬间变得比头发还红。她匆匆在一张纸巾上写下自己的地址,一溜烟跑了。 周蚕迷惑地看着她,心想她看见自己的未婚夫怎么像北方的牛看到花生酱一样害怕。 “你认识钟洁?”何满尊看了一眼钟洁逃窜的背影,掏出手机点面。 “刚认识。”周蚕歪过脑袋,“感觉她怪怪的。” “她……”何满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之后,他说,“你听过卖身葬母吗?” 周蚕点点头:“电视里看过。” “她9岁前,她爸妈是工人。后来下岗潮爆发,他妈进了苍蝇馆打零工,他爸则成了赌鬼。他爸的赌运不是很好,没几个月就把家里的积蓄输完了,于是开始向她妈要钱。拿了钱要么去打麻将,要么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妈和她都挨了不少打。她11岁时的冬天,她爸用啤酒瓶开了开了她妈的脑袋,慌张逃出去的时候,摔进井里淹死了。她把妈妈的尸体拖到街上,用纸板写了个卖身葬母的牌子。” 这段话要是说给其他任何人听,都会觉得漏洞百出。至少她爸妈的死因无人看见,死无对证,全靠11岁的钟洁一张嘴说。何满尊当然也知道,但他宁肯相信这是真相。 而好在这回的倾听者是周蚕,他相信了。 “她把自己卖掉了吗?”周蚕问。 “那年我刚好路过那儿,埋了她妈,把她接回了唐门。”何满尊说,“这是我埋的第一个人。” 周蚕有点明白这个粉毛姑娘为什么会喜欢何满尊了。 “我当时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给她在唐门山脚下租了房子,让她上了学。”何满尊说到这,露出哀伤的神色,“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爸欠了很多钱,现在她爸死了,债主们只能把债算在她头上。那群债主找到这儿时,她学是没法上了,最后卖了一个肾和一只眼角膜,才填上窟窿。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但当时即便知道了,我也没有足够的钱帮他还。当时我也还没来得及长大。” “再后来,我只知道她一直在打工,想方设法地弄钱。挣钱最快的方式其实是进唐门,但能够感受神通的人万里挑一,她没这个天赋。” 周蚕点点头,说了声:“哦。” 这么一段过往,随着面吃完,也就听完了。 参观完唐家堡已经是傍晚,周蚕吃了晚饭回到住所时,邓栗正在吃炸鸡。 周蚕蹭到她身边,犹犹豫豫,唯唯诺诺。 “你长痱子了吗?”邓栗关心道。 “不是不是……”周蚕连连摆手,旋即又犹豫了半晌,才终于开口,“二姐,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周蚕直到现在还管邓栗喊二姐,却似乎一直没注意到,大哥已经不在了。 “什么?”邓栗往嘴里塞了一根鸡腿。 “你知道红娘吗?” 邓栗愣了愣:“世纪佳缘网那个?” “不是不是,能在龙凤贴上签字那种。” “玄门的红娘啊。”邓栗扬起脑袋,靠在沙发上,“知道,给人牵红线的。怎么,你思春了?弟啊,咱姐弟这模样,想找对象不需要红娘,靠脸平推就行了。” “我没思春。”周蚕脸微微一红,“我只是听说红娘只要在龙凤贴上签字,就能让相互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说‘就能永远在一起’有点夸张了,感情是需要经营的。不过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周蚕默默想,何满尊那么关心钟洁,不可能一点喜欢都没有。钟洁的前半生实在太惨了太惨了,跟何满尊结婚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惨了那么久,也该有点好事发生。 “我知道了。”周蚕从沙发上跳起来,往屋外跑,“二姐,我出去一趟哦。” 他从口袋里逃出钟洁留下的纸巾,照着上面的地址跑去。 第56章 周蚕蹲客厅 钟洁在一个老小区租了单间,屋子很小,但好在有朝南的窗子和独立卫生间。 周蚕走进房间时,看到床边的小桌子上摆了新鲜水果和饮料,还有两个新杯子。 “你来早了,我没准备你的吃的!”钟洁掰了一个香蕉扔给周蚕,算是待客之道了。 周蚕一边吃香蕉,一边看钟洁小心翼翼地把龙凤贴摆在桌子上,桌边摆着一支崭新的钢笔。 她兴冲冲地说,这些年她通过各种打工,攒了三十多万,又因缘际会在强运加身,花了十来万就买到了龙凤贴,要是在玄门集市出手,肯定能大赚一笔,不过她要留着自己用。 上个月,她终于找到了愿意为她证婚的红娘。 “找红娘很贵吧?” “嗯,我把花剩下的二十多万全搭上了。不过这都值得,红娘的市场价比这个高多了,能花二十多万雇佣一个红娘也是我运气好。哈哈哈哈哈,这肯定是因为老天爷都在支持我的爱情,所以才会这么顺利!” 红娘约了6点半过来,周蚕坐在窗口,陪钟洁等。 此时暮色四合,晚风送来浓郁的桂花味。 钟洁抱着香蕉,眉飞色舞地介绍那个红娘。 那是个个性飞扬的女孩,曾陪着她一起去偷看何满尊,拍了照片,还帮她弄到了何满尊的生辰八字,细细琢磨。几天后兴冲冲地闯进她家,大喊“绝配!你俩绝配。” 当时钟洁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到“绝配”两个字,刷就醒了,然后跟着喊“绝配”。 这个清晨,“绝配”两字回荡在整个出租屋里,她俩差点被室友扒光了倒吊在阳台上。 钟洁越说越亢奋,此时就像周五晚上最后一节课的最后二十分钟,像暑假前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后出校园前的临门一脚,一分一秒都像黄金的粥,即难熬,又辉煌。 时间终于到了六点半,但红娘还没来。 钟洁虽然自己老是迟到,但最讨厌别人迟到,本想一个电话过去就开骂,但是想到人家愿意只收二十万就当她的证婚人,火气一下子就灭了,还心怀愧疚,想着自己脾气怎么这么大,一点也不懂包容,这样对以后的婚姻生活也不好。何满尊纵然再完美,他们纵然再般配,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那时候彼此包容就十分重要了。 但她实在想不到他们间会有什么矛盾,何满尊不论做什么,她应该都会觉得喜欢吧?想不到吵架的理由。 在她对婚姻生活的想象中,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 红娘还是没来。 钟洁说包容,包容,包个屁的容!就播出了红娘的电话。 在漫长的嘟声中,电话没有接通。 钟洁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接通。 “怎么了?”周蚕见钟洁有点不对劲,忍不住问。 “她不接我电话。” “怎么会?你再打一个?” “嗯。”钟洁第三次拨通红娘的电话,这一回,她的电话已经被拉黑了。 周蚕被钟洁赶了出去,跟他说等红娘签好了,再去找他。 周蚕虽然有点瓜,但这种情况还是明白她让人给骗了,红娘不会来了。于是敲门让她开门,她只是说了句“等红娘来了我去找你”,就再也不回应了。 周蚕也不好强行撞门,就蹲在客厅里等。 半夜钟洁室友回来,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帅哥,暗暗议论了一圈,也没打招呼,各自回了房间。其间这几个姑娘总会借着烧水、收衣服之类的事假装无意地出来看一眼,但钟洁一次也没出来。 周蚕等到了半夜,既没等来红娘,也没等到钟洁开门,他怕邓栗担心,跑到房间门口说了声“我明天再来”后回到了住处。 周蚕怕这姑娘想不开,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过来,但她还是不开门,他说了声“我就在客厅,你醒来就来找我奥”,然后跑到客厅蹲着。 邓栗虽然不担心周蚕在唐门出事儿,但见他一大早就匆匆跑出来,还是偷偷跟了上来。见到他满脸忧郁,本以为发生了什么,但偷摸调查了一番,也就放了心。 那个叫钟洁的女孩确实也算是一生坎坷。周蚕一人身上揉杂了周蚕本身、周长树和祸国殃民三重过往,这三个过往基本都是命运多舛,所以很自然地跟这个女孩共情了,想要帮她。 邓栗倒挂在窗口,见钟洁正对着自己的银行余额发呆。 还剩下238.21. “这个傻丫头竟然提前把钱打给了红娘,这不等着让人骗吗?”邓栗叹了口气,本想着,她这么一个从小在烂泥中滚大的女孩,怎么会这么不谨慎?不过很快明白了答案。 就是因为太苦了,所以不知道甜的滋味。所以看到一点点从裂缝里漏进来的光,就拼命把整个人生一头扎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她退出掌上银行,上了一个招工网站。 她没学历,想要来钱快,剩下的选择不多。 去夜总会做招待是一条路,她虽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胜在年轻,化个妆,挑几套衣服,不愁没有男人花钱。但她还是默默推出了app。 “做了这个,还怎么嫁给小满啊……” 邓栗倒挂在窗口,看着这个女孩,不由多了几分敬佩。她被骗了这么多年的积蓄,崩溃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没有哭天喊地,也没有拿刀自杀,只是想着怎么去挣钱,真是顽强得跟野草一样。 钟洁输入一串网址,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 这是贩卖器官的。 之前为了还债,她卖掉过一个肾和一片眼角膜,她身上能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但如果寻常打工,想攒到足够的钱又是几年后了,她想在最漂亮的年纪嫁给何满尊,她等不了这么久了。 她只能选择再卖掉一个器官。 邓栗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大姐,卖器官犯法的。” 她本不想管这件事。 天道如大河奔流,百川汇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她没什么好插手的。并且这种事情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她即便插手,那也不过是只顾眼前悲惨而高高在上的同情罢了。 如果真的同情这个女孩,同情这类女孩,她反手就该把唐门拆了。 唐门的人或善或恶,都无所谓,但他们骄奢淫逸花掉的钱,或许已经报应在这个女孩身上了。 天道因果,即生因,必结果,但它最吊诡的地方在于,你铸的因,可能会成为报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果。 邓栗讨厌天道,而忤逆天道的方式并不是怜悯眼前的悲喜,而是斩了所有天命。 所以她本想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任由这个女孩自生自灭,但这回,有周蚕。 “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到这个女孩……” 邓栗喃喃自语,然后悄悄把那个红娘的地址放在周蚕身边。 周蚕,帮这个女孩,把钱抢回来! 第57章 放屁 周蚕蹲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红娘黄宝欣的地址。 他虽然有点瓜,但盯着看了半个钟头,也想到这是有高人指点,告诉他骗子红娘的地址。但他也不亏是瓜,任是想不到这个高人是自己的二姐。 他兴冲冲地跑到钟洁房门口,想告诉她这个喜讯。但刚要敲门,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现在只是知道了红娘的地址,并不确定就能把钱拿回来。她的空欢喜已经够多了,这回要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说不定心态就崩了,往阳台一翻就成一泡肉泥。 他决定自己去拿钱,等把钱拿回来再告诉她。 他抬起手敲了三声门:“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来,你等我回来。记得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周蚕说完转身离开。 好一会儿之后,钟洁开门出来,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屋子的大门,正巧看到门被轻轻合上。 ………… 周蚕站在一间公寓门口。 这算是附近房租最贵的公寓,有60平和80平两种户型,朝南无遮挡,一天有将近10个小时能晒到太阳。 这儿,就是红娘黄宝欣的地址。 他按下门铃。 好一会儿之后,屋子里黄瓜般清脆的声音回应一声“来了”,随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一阵舒缓的音乐满出来,从音乐里钻出一个穿着背心的齐肩短发女孩。 她很漂亮,虽然瘦但并不干瘪,肩膀胳膊都呈现出锻炼后才有的紧致感,皮肤白皙细嫩,一对哭红的眼睛像水蜜桃。 是的,她似乎在哭。 女孩开门看到周蚕,不由愣了愣,似乎在回忆是否认识他,好一会儿之后,她抹了抹眼泪:“请问你是……” 周蚕看到从门缝里出来的易碎的女孩,跟想象中骗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黄宝欣吗?” 女孩上下打量着周蚕,或许是因为这张过于好看的脸,她稍稍放松了一些,点点头:“嗯,是我,你……找我吗?” “外面什么人?”屋子里忽然传出男人的声音。 “客人。”黄宝妆回应了一声,继续盯着周蚕,“我们之前见过?” “我是钟洁的朋友,你能不能把钱还给她?” 黄宝欣听到钟洁这个名字,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歪过脑袋:“钱?我根本就没收过她的钱。” 周蚕急了:“怎么会,她说他已经把钱转给你了,但你昨天晚上没过来写名字。” 黄宝欣摇摇头:“我们确实约了昨晚见面,但说的是她先把订金打给我,我过来给她写名字,等到他们两个领证,再打尾款。”她一边说,一边牵起周蚕的手,“进来说吧。” 周蚕被牵入房间,入眼就是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玻璃将不远处鱼嘴公园的景尽收眼底,这是在钟洁家绝对看不到的风景。客厅摆着一台80寸左右的电视,正在播《最佳出价》这部电影。黄宝欣之所以哭,大概就是因为这部电影吧。 电视对面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颇为健壮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半长的头发湿漉漉的,似刚洗完澡。见到周蚕进来,他歪过脑袋半眯着眼,像一头警觉的狮子。 黄宝欣拉着周蚕在一张木质真皮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那个狮子般的男人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钟洁提过你?”黄宝欣倒了一杯猕猴桃汁递给周蚕。 “周蚕。”周蚕接过杯子,但没喝,“你把钱还给钟洁,我就走。” “我不是说了我没收到她的钱吗……”黄宝欣说着忽然一愣,随即身子靠近周蚕,轻轻压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被她骗了?钟洁她……她也是个可怜孩子,从小就没怎么上过学。社会那么复杂,没被爸妈和老师保护过孩子,性格和做事总是比较偏激。虽然也不能怪他们,但这样的人确实更喜欢说谎,不把普世的道德和规则放在眼里。” 周蚕愣了愣,何满尊之前说过,钟洁很小的时候就退学了,之后一直在打工。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女孩在几年内攒到三十多万,确实需要凶狠的手段。 黄宝妆见周蚕面色犹疑,继续说道:“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身上总是免不了有各种毛病,她会这么说我也能理解,不全是她的问题。但人总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给环境,骗人总归是不好的。” 周蚕听着,陷入沉默,他其实跟钟洁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确实完全不了解她。 黄宝欣继续说:“没事,被骗很正常,只要……” “钟洁不喜欢骗人,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都会直接说。”周蚕却忽然抬头打断黄宝欣。他确实不了解钟洁,但不明原因的,就是愿意相信她。 黄宝欣本以为快说服这个愣头青了,没想到这小子比她想象中还执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看。” 周蚕没听清她的低语:“你说什么?” 黄宝欣起身,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如果你没被钟洁骗,那么你们两个是串通好了来讹钱的。你觉得我骗了钟洁的钱,你去报警就行了,跑来这儿说什么?” 她拉开门,做出请的手势。 周蚕没想到她竟然会倒打一耙,他本来就嘴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狮子脸男人抬起脚踹在他所坐的椅子边缘,椅子直接被撂翻,他也摔倒在地:“让你滚,听不懂?” 周蚕没想到上一秒还和风细雨的两人,转眼就性情大变。但他还是爬起来,摇了摇头说:“不给钱我不会走的。” 狮子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起身,走到周蚕跟前弯下腰:压下魁梧的影子:“你小子不会是那个小太妹的舔狗吧?哈哈哈哈哈哈,那种又丑又土的女人竟然也会有人喜欢,真是新鲜了。我告诉你,钱,我们是不会给你的。不过即便给了又怎么样,她还以为在龙凤贴上签个名,她就能嫁给唐门那个何满尊?她也不找个尿坑好好照照自己,就她那小太妹的样子,人家最多玩一玩她,腻了就扔了,还结婚,想笑死我吗?” “听说她最近还染了个粉毛,真是丑人多作怪啊。” 周蚕从地上爬起来:“她哪里丑了!虽然我也不喜欢她的粉头发,但她一点也不丑!” 黄宝欣听到周蚕这么说,发出冷笑:“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周蚕没想过喜不喜欢这件事,他只是纯粹地想把钟洁拿回钱。 黄宝欣走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猕猴桃汁,喝了一口就随手放在桌上:“她啊,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文盲。只能干点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跟一群臭烘烘的垃圾合租,喝杯奶茶都得蹭优惠券,熬到理发店打折,染了个恶心巴拉的粉毛。这种街边小店染出来颜色,都结块了,她还一脸嘚瑟地到处瞎晃。这种女人,真可怜。我看你长得还不错,怎么会喜欢这种女……”看书喇 黄宝欣“女人”的“人”字还没说出口,被周蚕一巴掌打断,小巧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周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手,只是忽然就很生气,扇耳光的同时,还跟着喊出三个字:“你放屁!” 第58章 温柔乡,英雄冢 周蚕扇了黄宝欣一巴掌,直接把她打蒙了半晌。 狮子男上前挥拳,却被她一把抓住。 她起身走到周蚕跟前,抬头盯着他。 周蚕虽然也意外自己竟然一时没受控制,动手打了人。但想到她骗走钟洁所有积蓄,又在这里羞辱谩骂,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算不得过分。 “你还了钱我就走。”周蚕再一次说。 黄宝欣看着周蚕,好一会儿之后,点点头:“好,你等等。” 她说完转身走入房间,一会儿后拿着钱出来,走到周蚕跟前:“钱我给你,但你先别给钟洁,等你确定她没骗你之后,再决定把这钱给她,还是还给我。” 周蚕没想到这么顺利,接过来黄宝欣递过来的一大叠钞票。思索着要说些什么,钞票中忽然出现一根针管。 黄宝欣趁着周蚕不注意,将针管刺入周蚕胳膊,满满一管麻药推进他的肌肉。 周蚕瞬间觉得全身都松弛下来,脑袋也有点迷糊,身体止不住地摇晃。 “没倒?”黄宝欣眉头微微一颤,这么一管麻药,非洲象也该放倒了,这人竟然只是晃了晃,随即她大吼一声,“柳明杰!” 狮子男早就转到周蚕身后,将第二管麻药打进周蚕体内。 周蚕直到这时才意识到黄宝欣给钱是假的,只是想对付他而已。猛然抬起右手,千叶手地雷般滚出,砸在狮子男腹部。狮子男瞬间被打飞,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但由于两管麻药,这一掌威力去了一大半,不足以把狮子男打废。 他一转身又攻向黄宝欣,千叶手在即将拍中她时,怦然溃散。 黄宝欣在他眼中摇摇晃晃,地板和天花板也在摇晃,像有一把叉子,搅拌了整个客厅的电视、沙发、窗外的鱼嘴湖……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摇摇晃晃。 紧接着他听到砰的一声,失去了意识。 ………… 不知多久后,他在一间衣帽间醒来,两旁挂满了价格不菲的衣服,身后是鞋架。 黄宝欣和狮子男在他正对面的矮凳上坐着。 狮子男敞开的衬衫下绑着纱布,应该是刚才被他一巴掌给打烂了。 “你叫周蚕是吧?”狮子男半眯着眼盯着周蚕,“看着挺瘦,还挺有劲儿啊!” 周蚕觉得麻药的劲儿过去了一大部分,想再一次动手,却听到一阵叮当声。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全身都让铁链锁起来了。 黄宝欣吸了一口电子烟,吐出烟圈,笑着说:“别折腾了,这链子粗着呢,挣不开的。而且你身上的麻药劲儿还没过呢。也过不去了,你这体质,每隔两小时我就得给你来一针,让你能醒着吃饭就行了。” 周蚕不信她的话,深吸一口气,身体肌肉急速膨胀起来。 他虽然没学过横练神通,但所有神通的本质就是对自身因果的运转,每种神通自有各自精巧的运转方式,但如果没有神通秘法,也可以让因果以最粗糙的方式强壮体魄。 “破!”周蚕大喊。 什么都没破。 黄宝欣“噗嗤”笑了出来:“别折腾了,我一早就用天眼看过你,你身上的因果流向很明显是玄门中人,所以才对你下药,对付个普通人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现在麻药药效还在,即便你有厉害的横练功夫也用不出来,怎么可能绷断这么粗的链子?省省吧。” 黄宝欣话到一半,见周蚕正疑惑地盯着她,不由笑得更开心了:“喂,你是什么眼神?我是红娘,当然能开天眼,你不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就来找麻烦吧?钟洁那个小太妹是真不行啊,竟然找了你这么一个愣头青出头,怪不得会被骗。” “你果然骗了她!” “我当然骗了她,二十来万而已,又不多。”黄宝欣翻了个白眼,“她确实笨了点儿,二十万找一个红娘做证婚人,异想天开!两百万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帮个忙。穷人就是埋汰,屁钱没有,还爱折腾,丢人现眼。” 周蚕脑袋还是晕,使劲晃了晃后说:“不够你就告诉她不够好了,为什么要骗她?” “因为她蠢啊,蠢的人不就活该被骗吗?”黄宝欣冷笑。 周蚕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黄宝欣起身走到他跟前,吸了一口电子烟,吐出水蜜桃味的烟圈。 “小朋友,你帮她来找场子,她给了你钱,还是身子?” 周蚕愣了愣,随即感到了迷茫,原来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是需要拿了好处才行的啊。 黄宝欣眼神迷离起来,修长的睫毛轻轻盖着眼睛,像含珠的蚌,她伸手轻轻捏住周蚕的下巴,蛇一样靠近他:“你这么好看的人,跟那种太妹在一起实在太糟蹋了,以后跟着我吧,会很开心的。” 周蚕还没弄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就见黄宝欣抓着他的脑袋,按向了自己。 被黄宝欣喊做柳明杰的狮子男冷冷看着这一幕,片刻后,撇过脑袋。 黄宝欣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旋即脚踹在周蚕肩膀,把他踹倒在地。她低头,看到一缕血线沿着白嫩的大腿留下来。 周蚕手脚受制,竟然狠狠咬了她一口。 这让她既愤怒,又诧异。 她调教过数不清的男人,以她的脸蛋身材,大部分男人都恨不得像狗一样往她身上扑。鲜少也有遇到骄傲的,但只要稍许手段,也就开始乖乖听话。她的裙摆下就是温柔乡英雄冢,只要提起裙子,基本没有能跑的。 但这个周蚕,竟然没有陷进去,竟然敢咬她! 她盯着倒地的周蚕,片刻后,一步步走向他:“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现在老娘想要你,就能要了你。” 她走到周蚕跟前弯下腰,伸手拣起他的衬衫领子,一寸一寸撕开。 裂锦声在衣帽间回荡。 第59章 幸运的岔路 周蚕的衬衫被撕开。 他一边后退,一边试图挣脱身上的锁链,但麻药浸透身体,他根本使不上劲儿。 黄宝欣目光迷离,盯着周蚕的身体:“你这件外套真丑啊,脱了吧。” 周蚕身体被锁链捆着,衣服脱是脱不下来了,只能直接撕烂。 黄宝欣扯住衣领,沉沉一拽,衣服毫发无损,她不由“咦”了一声。她身为玄门中人,别说撕烂衣服,即便是想摧碑裂石,也不是难事。但这件衣服却在她手下纹丝不动。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条外套是唐门专门为天命定制的法宝,水火不侵。 之前要不是周蚕因为太气愤撸起了袖子,麻药针管也不可能插进去。 “你这件衣服不错啊。”黄宝欣是个识货的,周蚕这个人,她要,衣服,也要,“柳明杰,麻药是不是用完了?” 狮子男点点头:“剩下的都给他打进去了。” “他一手神通挺厉害的,想开锁扒掉他的衣服,还是药晕了比较安全。我去医院拿点药,你看着他。”黄宝欣一边说,一边走到周蚕跟前,弯腰狠狠亲了他一口,转身离开衣帽间。 黄宝欣走后,狮子男歪过脑袋,盯着周蚕。目光比起之前在客厅更加凶狠。 周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开口了:“你说,我在黄宝欣回来前把你宰了,她会怎么样?” 周蚕看他眼神觉得他没在开玩笑,他虽做好要钱会不顺利的准备,但没想到竟然要死在这儿。 “杀人……是犯法的……” “谢谢你提醒我,你不说的话,我还真要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呢。”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周蚕话到一半,见狮子男站了起来,抓起一把剪刀走来。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在谢他,而是想卸了他。 “有本事放了我,我们……我们堂堂正正决斗……” 砰—— 狮子男一脚踹在他腹部,剧痛万千流刃般卷入大脑,他疼得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决斗?”狮子男居高临下看着他,“疼吗?” 他全身抽搐着点点头。 “想死吗?”狮子男又问。 周蚕摇摇头。 狮子男发出一声嗤笑,随即甩掉拖鞋,把脚伸到周蚕跟前:“舔干净了,我就不杀你。” 周蚕身体本能地往后退,拼命摇头。 狮子男笑着点点头:“哦,这样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又一脚踹在周蚕腹部,周蚕再往后退“砰”的一声撞在鞋上鞋柜,鞋子哗哗往下掉,他全身骨头裂开般剧痛。 狮子男笑着走到他跟前,抬头又是一脚。 周蚕忍不住发出一阵哀嚎。 “等你想舔了告诉我,我就停下。”狮子男笑着再一次踹在周蚕腹部。 接着是胸口、胳膊、脸…… 这里是他跟黄宝欣的“秘密基地”,墙壁天花板都做了隔音处理,再大的动静都透不出去。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折辱周蚕,一脚接着一脚,他忍不住大笑:“那个小太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哈着她?” “我……我只是……只是想帮她……” “这时候了还扯淡!她给了你钱,还是答应给你上床了?哈哈哈哈哈哈,对着这么一个短腿太妹,你硬得起来吗?” 周蚕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好,黄宝欣也好,都以为他是拿了好处才来的。只是单纯想帮她就不行吗? 狮子男又一脚踹在周蚕腹部,他呕出一口胆汁,身子像弓一样缩起来。 “这个太妹也够懦弱的,明明是自己的钱,却不敢来拿,还要找人代劳。” “她……她才……” “你说什么?” “我说她才不懦弱!”周蚕低吼着,“她那么惨,还拼了命让自己过得好点,还敢去喜欢别人,还敢去谈恋爱……你要是跟她换一换,肯定……肯定狗屁也不是!” “你再说一遍。” “你能住大房子,穿这么好的衣服,不是……不是因为你比她强……只是你运气比他好而已……” “你竟然拿我跟那个太妹比?”狮子男眼神阴沉下来,提起剪刀对准周蚕的眼睛,“你这么瞎,眼睛留着也没用,戳瞎了吧。” 话音落下,剪刀直接捅了过来。 周蚕没想自己竟然这么就要死了。 原来人死起来这么容易。 他不由害怕起来——他走之前,跟钟洁说天黑前他会回去,他害怕钟洁等他太久,耽误了吃晚饭。 他也害怕邓栗没了弟弟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寂寞。 “你干什么?” 随着一声冷喝,剪刀悬停在周蚕眼前。 黄宝欣大步进来,从狮子男手中夺走剪刀:“你是想背着我杀了他吗?” 狮子男不由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留着他也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等我玩够了,自然会杀了他。”黄宝欣瞪了狮子男一眼,随后转向周蚕,从包里掏出两针管麻药。 周蚕见到针管,连连后退,但身后就是鞋柜,他很快到了尽头。 “你跑得了吗?”黄宝欣将针刺入周蚕胳膊,一整管麻药推了进去。 周蚕瞬间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脑袋开始迷糊。 黄宝欣又打下了第二针。 “柳明杰,我们三个一起玩儿吧。”黄宝欣说。 ………… 钟洁打开房门,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女人穿着鞋走进她的房间,随手拣起桌上的香蕉后在床上坐下。 “就是你?”女人一边剥香蕉一边说。 钟洁的眼睛通红,皮肤苍白,像一只随时会坏掉的娃娃。如果以前有人穿敢着外面的衣服坐在她床上,她早已发飙,拖鞋酒瓶招呼上去,但现在只是点点头。 “确定要把脊髓卖了?我警告你,待会儿等上了手术台,你想反悔也没用了。” “你把钱给足就行了。”钟洁面无表情地说。 “行,走吧。”女人也不多废话,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走。 钟洁看着女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周蚕离开时的背影,他说天黑前回来,他说等他回来……但她已经不想相信谁了。 没有谁值得相信,她只相信自己。 沉默片刻,她跟上了西装女人。 ………… 给周蚕打了两针后,黄宝欣解开了他身上的铁链。 这两针够他睡上三个小时后,这三个小时里,她可以为所欲为。 “帮我把他的衣服脱了。”黄宝欣平静地对狮子男说。 狮子男点点头,在周蚕身边蹲下。 在黄宝欣也看不到的角度,他偷偷摸出了一小瓶氰化钾粉末。 周蚕这种小白脸,他光是看着就觉得讨厌。黄宝欣想玩够了再杀?他可受不了,他要现在就毒死这小子。 他假装脱衣服,隐蔽地将氰化氢粉末靠近周蚕嘴巴。 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一重又一重的掌影在他腹部凝聚。 黄宝欣率先察觉到了异常,刚要开口,就听“砰”的一声,狮子男轰然撞飞在墙上。 在衣架衣服轰然倒塌声中,有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会了一点赶尸术……”周蚕从堆满衣服的地上站起来,缓缓抬头,望着黄宝欣,“刚才你们,谁要脱我二姐送我的衣服来着?” 第60章 栀子花香 黄宝欣看着周蚕,感觉他的气质完全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只是像一只羊羔,现在怎么……完全就像是野兽!”黄宝欣瞳仁变成红玉色,无形无质的因果在她眼中显形,随即她的瞳孔收缩了起来,“这……这是……” 早在周蚕进来时,她就开天眼看过周蚕的因果。 那时他的因果虽然浓郁,但色彩纯净,像透明的琥珀。但现在,一身因果如黑焰般烧了起来。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打我打爽了吧!”周蚕扬起嘴角笑着。 黄宝欣忍不住后退一步,低声说:“柳明杰,你还想躺多久?起来,杀了他!” 狮子男呕了一口血,支撑着从地上起来,冷冷地说:“怎么,现在舍得杀他了?” “少废话,刚才打你的少林的千叶手,瞬间聚了很多重,这小子不容易对付,我们两个一起上,宰了他。”黄宝欣见识到周蚕的手段后,当机立断就要废了周蚕。 “行啊,那事后别忘了我的补偿啊。” “补到你腿软为止。” “那可说好了!”狮子男兴奋起来,双臂一张,通臂拳顿时绽开。 通臂拳二十四势,拳无定势,行无定踪,变化繁复到了极致。比起他那副皮囊,黄宝欣真正看重的,其实是他的通臂拳神通。 黄宝欣行骗不是一天两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年前她下手时,就让两个唐门弟子给发现了。 她当时想杀人灭口,但唐门中人本就不容易对付,更何况还是一对二,差点被抓了。柳明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直接用通臂拳摘掉了两个唐门弟子的膝盖。 黄宝欣在那一夜提起裙摆,从此,柳明杰就成了他圈养的猎狗。 通臂拳杀得了正宗的唐门弟子,还杀不了一个山寨的千叶手吗? 狮子男暴掠向周蚕,左手如惊涛怒浪,汹涌地拍向周蚕脑袋。右手却叶底藏花,在左手浩大遮掩下,以精巧的小动作刺向周蚕心脏。 这一手即威力惊人,又阴损细腻,只求一招废了眼前这个小白脸。 但行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随即听到地面传来滴答声,他低头一看,发出了哀嚎! 他的左腿消失了,血浆从伤口处喷涌倾泻。 周蚕拿着他的左腿站在他身后,笑着说:“还想让我舔你的脚趾吗?” 狮子男在地上翻滚,剧痛让他不断咆哮。即便是做了隔音处理的墙壁几乎也关不住他的啸声。 黄宝欣看到这一幕,身体忍不住后退,漂亮的脸色挤出一个笑容:“周蚕,你不是来替钟洁要钱的吗?我还给她,二十万全部还给她……不对,我还她四十万,那二十万她拿去买衣服,染头发,租大房子,想干什么干什么。” “哇哦,这么贴心啊,那她一定高兴死了。”周蚕笑着说,脚步却不停,慢悠悠地走向黄宝欣。 黄宝欣退得撞上了墙:“钱就在我房间里,你现在就可以去拿。还有我的衣服,包,手表你都可以带走,给钟洁用也好,卖掉也好,都没关系,随便拿走就好了。” 周蚕随手扔掉狮子男的断脚,轻轻牵起黄宝欣的手,血染上白嫩手指:“你刚才不是说我长得好看吗,现在跑什么?” “跑……我没跑啊……”黄宝欣想把手抽离出来,却被周蚕死死捏着,动弹不了。于是不再后退,反而是靠近了周蚕。 周蚕被她这不退反进微微吓了一下,心想这姑娘真言行一致?刚这么想着,就见黄宝欣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阵甜腻的香气,像栀子花香。他闻着这香气,心情不由舒畅起来。 黄宝欣看着周蚕乖戾的目光缓缓潮湿,不由笑起来。 这一阵栀子花香,是黄宝欣的钢刀气,能勾起人的情欲。她就是凭借着这一口钢刀气,将狮子男栓像狗一样栓在自己裙边。随着栀子花香盈满整间屋子,周蚕那暴戾嚣狂的眼神也变得湿润迷离起来。 黄宝欣冷笑。 虽然周蚕的变化让她不解也让她震撼,随手卸掉柳明杰的左腿也确实强大狠辣,但只要是人,不论男女,都逃不过情欲。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佛门千叶手又怎么样,在四溢的情欲面前,不也得该硬得硬,该软的软! 周蚕,这个千娇百媚的少年郎,以后就是只会对她发情的小狗了。 黄宝欣抬起手,轻拂过周蚕的细长的脖子。一抬头,见他眼底媚意横生,尽态极妍,不由看痴了,一下子也忘了他刚才的狠辣手段,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周蚕轻笑这抬起手滑入她的背心,撕开后背细嫩莹白的皮肉,露出雪白脊骨,鲜血溢出来。 他伸手将她的脊椎一截一截捏碎,她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疼痛,双眼迷离地望着周蚕的眼睛,像跌进了漩涡里,双腿不受控制地缠在一起,像两条交欢的蛇。 论让人沉溺于情欲,古往今来,有谁能比得过祸国殃民的天命啊! 黄宝欣轻颤着闭上了眼,在极致的愉悦中失去生机。 ………… 一栋老房子里,安置了一个简易的无菌手术室。 无菌室外,钟洁躺在转运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像一圈花。 西装女人站在一旁冷冷地说:“最后跟你说一遍,进去了,你再怎么哭怎么嚎也没用了,现在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 漫长的沉默后,钟洁说:“钱打给我了吗?” “你现在点头,钱马上到你账上,除了说好的,外加五千块营养费。” 钟洁点了点头。 西装女人打了个电话,钟洁手机很快响起钱入账的声音。 在这清脆的声音里,钟洁被推进了手术室。 第61章 手术台上的女孩 周蚕提着装了20万的袋子回到破旧的出租屋,却没看到钟洁。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他并没有钟洁的联系方式。当然有也没用,他没手机。 他猜钟洁可能出去散心了,但他俩并不算熟悉,他根本不清楚这姑娘心中苦闷时会跑去哪儿发泄,他只能蹲在客厅等他回来。 “你找钟洁吗?”一个在家也顶着淡妆的室友跟忽然周蚕搭话。 周蚕点点头。 “她刚才跟一个穿西装的女人走了,说好像要去什么医院。”室友说。 “她生病了吗?” “这倒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她生病了也很少去医院,除非实在撑不住。” “附近有什么医院吗?” 室友说了附近的几家医院,周蚕道谢,准备一家一家找过去。 但还未出门,一张字条飘落在跟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10公里外的小区名,还有几个红字——快去,不然钟洁又有器官要被挖了! 周蚕虽然不知道字条是留下的,但立刻联想到钟洁有卖器官的历史。这回一下子被骗二十万,她短时间内重新攒到钱,就只剩下卖器官这一条路了。 “她难不成……” 周蚕推门而出,提着钱往字条上的小区跑。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地图,只得一边跑一边问路,时间流逝,太阳像蛋黄一样悬在西边的山峦线上。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下山。 五点左右,他终于找到了那座小区,直奔5楼,看到一块带着医院后缀的招牌。他推门而入,前台的护士见他神色匆忙,赶忙拦住他,问他做什么。 这种黑诊所长久地留存在这儿,一方面肯定与当地警署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另一方面,他们对客户的甄选也算谨慎。对于家庭背景复杂的客人不论多少钱也不会接,对于那些敢来闹事的,则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周蚕这种神色态度,十有八九就是过来滋事的,护士立刻懂事儿地拦住了他。 “手术室在哪儿?”周蚕大喊。 “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病人家属?有事我们先填一下表。” 周蚕没工夫跟这个护士拉扯,推开了她,闯进走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确定有没有钟洁的身影。没走几步就开始喊起来,“钟洁”这个名字在这不算大的黑诊所里回荡。 护士从前台拣起对讲机,急促地说:“有人闹事,快过来处理一下。” “钟洁!你在哪儿!”周蚕一边查房,一边大喊钟洁的名字,但没收到回应。他开始害怕钟洁已经开始手术,且做了全麻。 此时太阳越来越下沉,红色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子,投下一条一条拉长的影子。周蚕在走廊狂奔,身影像一张狂风下的剪纸。 他前方忽然出现一间手术间,门上的木牌写着“手术中”三个字。他脑袋顿时一阵嗡鸣,钟洁被切开身体取出器官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里闪。随即他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 一进去他就看到两条少女的腿。 少女躺在床上,两腿分开,架在金属支架上,两个医生正拿着金属器具,探入女孩的身体。 “钟洁!”周蚕忍不住大吼,医生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周蚕准备上前拉开他们,两个壮汉忽然闯进来,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把他往外拉。其中一个大汉在周蚕耳边说:“这是女方自己的决定,你别管了!” 两名大汉虽然强壮,但怎么可能拦得住周蚕?他手肘轻轻一凿大汉的胸口,两人就被撞了出去,双双因为疼痛伏地不起。 周蚕再一次向前,惊得医生大吼“出去!现在在手术!”但他可管不了这么多,钟洁已经失去一只眼睛一个肾了,再卖下去,她就真成拼装的了。 “周蚕,你怎么在这儿?” 周蚕正要向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愣了愣,转过身,看到钟洁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夕阳洒进来,给她描了个金边。 “你怎么在外面,那里面的是……” 一名大汉忍着剧痛爬起来,走到周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虽然你是孩子的爸爸,但你女朋友既然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你也只能尊重她。不过没事,我懂你。” 你懂个屁啊! “爸爸?谁是爸爸?” “你啊,你不是孩子爸爸的话,干嘛拼了命阻止她堕胎?”大汉指了指手术台上的姑娘,随即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看着周蚕,露出同情的目光,“没事兄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感情路上,谁没摔过跟头?不瞒你说,我大学时交过一个女朋友,那时候我下楼买根油条,都能遇到三个上过她的男人。这不比你现在惨多了,不也过来了吗?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周蚕对大汉的话似懂非懂,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孩,黑短发,细长眼,等钟洁毫无关系。他茫然走出手术室,才发现门口还立着另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儿专门做堕胎手术。 医生在手术室大喊“关门!滚!” 周蚕尴尬地站在走廊边,跟两个大汉道歉,大汉却很宽容,甚至还握起鼓励的拳头,试图让他勇敢向前看。他也只得握拳回应,表示自己会乐观的。 钟洁看着周蚕跟俩肌肉猛男奇怪的互动,一脸莫名其妙。等大汉走远,她才开口:“你怎么在这?来干什么?” 周蚕听到钟洁的声音,才想起他过来的目的,又大喊:“钟洁,不要卖器官!” 钟洁急忙捂住耳朵:“别嚷了,整个医院就听到你‘钟洁钟洁’地喊,好了,现在谁都知道我跑来这个主要做堕胎手术的黑诊所了!” “对不起。”周蚕立马道歉。 “而且,不卖器官哪来钱?你给我吗?”钟洁翻了个白眼。 所有人都爱嘴上说你不要这样,不要那样,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是啊,谁不知道那样不好,可是您倒是给指条明路啊,告诉我该怎么样啊!并不是我们想走上那条很坏的路,只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只剩下这一条路而已…… “我给你啊。”周蚕说。 “你说什么?”钟洁又想翻白眼,却看到背对着夕阳的周蚕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包像巨大的心室,张开后,里面是一叠一叠捆起来的钞票。 他上前一步,把钱推到钟洁身前。 “二十万,都在里面。” 这一刻太阳落山,最后一点天光被收走,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 整个世界,只有周蚕在发光。 第62章 柿子红时吃螃蟹 柿子红时吃螃蟹。 一棵柿子树下摆了一张方桌,邓栗跟何满尊对坐两边。 邓栗拆了一只螃蟹:“小明,你知道龙凤贴吗?” “我不叫小……算了。”何满尊不知道邓栗为什么还留在这儿,现在祸国殃民命已经送到了唐家堡,而苏十万又上了少林,她早就应该快马加鞭地滚了啊,“知道,红娘专用的一种法宝,渡在上面的命格是情圣命。” “情圣命我记得还有几个别称,叫什么男二命,也叫舔狗命。” 何满尊点头:“嗯,都差不多的意思。你怎么忽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我这个年纪,正是青春年少、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的时候,关心龙凤贴不是很寻常的事儿吗?”邓栗掰掉蟹腿,剃出腿肉,蘸着酱油滚了一圈儿,“龙凤贴要写三个名字,姻缘双方那两人,还有红娘的名字对吧?” “嗯。”何满尊点点头。 “只要男女间有那么一点喜欢,龙凤贴就能把感情勾连出来。不过红娘要付出的代价就大咯。”邓栗慢条斯理地吃蟹肉,“红娘作为证婚人在龙凤贴上写下名字,要是修为不深,自己的性就可能全给抽走,变成植物人。” “红娘这行当阴得很,他们甚至有一种秘法,叫钢刀气,跟春药似的,能把人的情欲完全勾出来,让人不断发情一直到死为止。就因为这些事儿,红娘这个行当,谁都捉摸不透,他们下面藏着的隐秘事儿就像姑娘的闺房,不意乱情迷地走进去,谁也不清楚里面究竟摆着什么。唐门的情报算是四通八达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敢说了解他们。” “真没用啊。” 何满尊:“……” “那如果不是红娘,一个普通人在龙凤贴的证婚人处写名字,能生效吗?” “能当然是能的,系姻缘的本来也不是红娘,而是龙凤贴这件法宝。但红娘有专门守着自己的性不被抽干的秘法,其他人可没有,只能靠着自己的性硬扛着,非常凶险。”何满尊说,“花点钱就能找个保质保量的红娘,谁会自己去冒风险呢?” 邓栗抬头,看着红澄澄的柿子,低声说:“穷人。” ……………… “所以你没有卖器官对吧?”这个问题周蚕从昨晚在医院一直问到今天。 钟洁不耐烦地点点头。 那时候她被推进手术间,在即将关门时,她忽然想起周蚕说“天黑就会回来”,不知怎么的,那会儿就想着相信他,于是跳下床跑了出来。 而他也真的来了。 为了感谢他把钱拿回来,钟洁带他去吃了火锅,把店里能点的菜都给包圆了。 随着牛肉、羊肉、虾滑、毛肚、蛋饺、冬瓜、菠菜、娃娃菜等入口,周蚕很快就饱了。 “快吃,不许浪费粮食!” 周蚕缩了缩身子说:“你怎么不吃……” “淑女要保持身材,别废话,快点吃!” 周蚕无奈点点头,继续往嘴里塞。 以往总是不够吃,今天却塞不下了还得继续塞,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你刚来这儿没多久是吗?” 周蚕叼着一根菠菜点点头。 “成,今天姐姐带你出去玩。” 周蚕眼睛一亮:“玩?” 他回忆和邓栗在一起虽然开心,但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情,从没得空一起玩过,连扑克都没打过。 “我们去哪儿玩?” 钟洁:“去栖玄寺吧,那儿能求姻缘。去之前先买点衣服。” “买衣服?” 吃完火锅,钟洁拉着周蚕步入一条古色古香的街区。 这是一片仿宋制的建筑群,以飞架的木拱桥连接殿阁楼台,秀丽俊挺,柔美典雅。 周蚕没想到唐门山脚下还有这么一片街区,见什么都新奇,钟洁怕他乱跑,给他买了根烤肠让他安分点。跟着两人拐进一家卖汉服的店。 她自己买了一套唐制的襦裙,又给周蚕买了红色的箭袖。 周蚕试箭袖时直接在大厅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拎着邓栗送给他的红色外头钻进试衣间。钟洁愣愣地看着落在脚边的衣服,像妖精化形后留下的蝉翼。 几分钟后他撩开帘子,从试衣间出来。 钟洁看着换上了金蝶穿花红箭袖的他,微微一愣。 周蚕平时有点瓜,让人觉得像个中学生似的。穿上这身箭袖,整个人一瞬间挺拔起来。钟洁这才发现他原来那么高,睫毛细长,眼底自带媚意,古色古香。 钟洁会的成语不多,但这时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掷果盈车”这个词儿。 “这个扣子怎么弄啊?”周蚕歪着脑袋,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钟洁:“……” 买了衣服,两人穿过街道,沿着山路往栖玄寺走去。 “这两边的都是樱花树,等四月,所有樱花一起开,特别好看。”钟洁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是她在飘落的樱花中高举着手的样子,因为精选的拍摄角度,把她的腿拍得很长。 “好不好看?” 周蚕看看钟洁,又看看照片:“p过了吧?” 钟洁抬手拍周蚕的脑袋:“有些事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说!” 她没想到周蚕能这么直爽,不停安慰自己看在二十万的份上不要跟他计较。为了调整情绪,她边上山边自拍。周蚕不懂两旁都是光秃秃的树有什么好拍的。钟洁翻了个白眼:“树光秃秃有什么关系?老娘自己就是风景。” 走过最后17节台阶,他们踏上半山腰的广场。 广场上樱花树的掩映间就是栖玄寺,栖玄寺门口挂着一副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寺院前栽着一棵巨大的情人树,上面挂满了福袋,里面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字。 这些名字有些是红丝缠绕的姻缘,但更多的已经分手,甚至从未如愿过。这么多年的风吹这么多年的日晒,福袋还是以一条细细的红色绒线悬挂在树枝上,但它们所祈愿的爱情,却早已在匆忙的人世中离散。 钟洁买来两个福袋和纸币,将一份给周蚕。 “诺,写下你和你喜欢的人的名字,挂到树上后,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这么灵吗?”周蚕觉得不可思议。 钟洁说:“当然灵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过来?” 周蚕觉得有道理,接过纸币,躲起来写名字。 钟洁有点好奇,这么瓜的一人会写谁。是上学时暗恋的同班同学,还是剪头发时偶遇的洗头妹。 不到一分钟,周蚕就写好名字,踮起脚挂福袋。 钟洁歪过脑袋,看阳光斜斜地穿过情人树的枝叶和满树晃动的福袋落在他脸上,不由想起一句话: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但即便将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也算上,我们这一生也只能遇到其中的数万人。要用很多很多运气,才能碰到你一见钟情的那个。要用更多的运气,那个人也正好喜欢你。 “对了,你袋子里写的是什么?”周蚕忽然问。 钟洁连忙把福袋捂在胸口:“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何满尊。” “那你写的是谁?” “说出来就不灵了。”周蚕说。 钟洁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踮起脚挂福袋。但她看中的那根树枝太高了,她怎么踮脚都够不着。她想喊周蚕搬几块砖头过来,但还没开口,身体忽然飘了起来。 她一低头,看到周蚕抱着她的小腿,把她举了起来。 “快挂啊!”周蚕说。 “哦……”钟洁愣了愣,点点头,伸手,将福袋上的红线一圈一圈缠在树枝上。 这时身后“咔嚓”亮起一阵闪光灯,两人同时被耀得闭上了眼。随即听到有人说“诶呀,有对情侣入画了,我们再来一张哦!” 钟洁系好福袋落地,才发现身后有人在拍婚纱照,刚才摄影师一不小心把他们拍了进去,还误以为他们是情侣。她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蚕一脸茫然:“你笑什么啊?” “没事没事。”钟洁摆摆手。 这一天,钟洁带着周蚕逛了很多很多地方,走得腰也痛了腿也酸了,魂像从喉咙里飘了出来,高高地挂在天上,跟着风转遍这座山下城市。 两人一直折腾到了半夜,离别时,钟洁已经累得快睁不开眼了。 月亮高悬在中天,深秋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钟洁拍拍周蚕的肩膀,说:“晚安,再见。” 周蚕点点头,转身离开。 钟洁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望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鲜红的箭袖,但在外边依旧套着自己那条红色的长衣。他无论什么时候都穿着这件衣服,不知道是重要的人送给他的,还是因为穷。 她对着这个背影,又说了一声“再见。” 她转身向家走去,回去那个合租的小破屋。 小区太旧了,没有路灯,而树木茂盛,连月光都照不进来,钟洁走在小区里,像穿行在一条幽深的隧道中。 隧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钟洁不由愣住,好一会儿后,她转过身,看到周蚕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别找红娘了!”周蚕跑到她跟前,说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管我。” “红娘那么贵,你又穷又笨,别又让人骗了。我做你的证婚人吧。”周蚕站在又黑又长的小区树荫下,“龙凤贴上证婚人的名字,我来写。” 这样你就一定能嫁给何满尊了。 第63章 米线 周蚕想跟邓栗说,他要给一个女孩当证婚人了。但又怕邓栗阻止他。 毕竟她是二姐,肯定不愿意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虽然那个女孩孤身一人对抗坎坷的命运,从未懦弱从未退缩。但对于二姐而言,她毕竟只是个陌生人,肯定我没有我重要。二姐她……她怎么可能舍得我这么做……”周蚕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去吧。”邓栗得知周蚕的决定后,轻描淡写地说。 “你不怕我变成植物人吗!”周蚕愣了愣,随即大喊。 “你那么坚强,肯定能抗住的,我相信你!”邓栗露出鼓励的眼神。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是,你不会很担心我吗?不会很舍不得吗?你不想责备我不爱惜自己吗?” “不想啊。”邓栗说着,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解释道,“男孩子为了喜欢的女孩做蠢事很正常,大丈夫该当如此。” 周蚕愣了愣,转过了头:“我……我没有喜欢谁……我只是想让她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那么多年什么事都没顺利过,就算用轮的,也该轮上一回好事了吧。” 邓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解释说给你自己听就好了,时间不早了,别让女孩子等久了,快去吧。” 周蚕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邓栗的支持,点点头离开房间。 他一走,何满尊前后脚进来,手里提着两碗米线。 “这么贴心,还给我送早饭来了?”邓栗接过米线,迅速吃了一碗,又夺过了第二碗。 “我们俩一人一……算了。”何满尊叹了口气,“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去少室山的。” “怎么,你老情人在山上啊?” “不是……只是苏十万已经在少室山呆了三天了,我怕再拖下去,喜乐大师真被他给弄得还俗了。” 邓栗翻了个白眼:“你这么着急,自己去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去了,但……但……”何满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喜乐大师跟你最要好,我们谁去……都没你管用。” “说得跟过家家似的。”邓栗吞下一口米线,“喜乐要是真想结婚,谁都管不了。不过他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去结婚呢?” “不会结婚是……是因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吗?”何满尊说。 喜乐曾发下宏愿,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等此身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才会下山。 “不是。”邓栗摇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邓栗指了指自己:“因为他喜欢老娘。” 何满尊诧异:“他喜欢自己的母亲!?” 邓栗:“……” 素来平静地何满尊这时也不由茫然不知所措:“这种事即便放在普通人身上,也有违伦理。他可是出家人,怎么会生出这种情愫?难不成是因为童年缺失……”看书溂 邓栗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扔在何满尊脸上:“什么喜欢她母亲……我说的是他喜欢我!我啊!我啊!听不懂吗?喜乐那秃驴喜欢我啊!” “喜欢你?”何满尊抬头看着邓栗,似乎觉得这比喜乐喜欢自己母亲更加不可思议。 “你这是什么眼神?喜欢我很奇怪吗?” “嗯。”何满尊不假思索地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过直率,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喜乐大师是出家人,怎么会动情?” “他是和尚又不是太监,动情怎么了?何况即便太监也是有情欲的。”邓栗翻了个白眼,随即长舒了一口气,歪过头盯着何满尊,“你别老盯着别人了,我倒是知道,有个人一直喜欢你啊。” 何满尊听到有人喜欢他,差点脱口而出“谁”,好在忍住了,淡淡地说:“谁会喜欢我这种人。” “我也好奇,她究竟看中你哪一点了。”邓栗托着下巴,端详着何满尊,“长得倒是马马虎虎,但你这种性子,没有人情味,心机深,狠辣,当成工具用的话很顺手,但谈恋爱……啧啧啧,实在不是良配啊。” “这方面,我们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我可是人间好女友好不好。”邓栗撩拨刘海,魅力四射,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哎,可怜了一个好孩子。” 周蚕早已把钟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过邓栗,并问她:“何满尊会喜欢钟洁吗?” 邓栗看着电视里《喜剧之王》的片段:“钟洁真的很喜欢小明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真够笨的,喜欢一个人就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对方的手里,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放进对方最有力的地方,即便被捏碎也没关系。但是他不要啊。男人不会因为一个女孩对他好,就喜欢上的。男人把感动和喜欢分得很清,清醒得像一尊不会生锈的铁佛像。只可惜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把这两件事搞混。” “所以……他不会喜欢她吗?” 当时邓栗并没有回应。 她从回忆中抬头,见何满尊正起身帮她收拾米线的外卖盒:“邓掌门,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什么时候去少室山你自己考虑,我先走了。” “帮我把垃圾带上。”邓栗说。 何满尊很贴心,帮她收拾了客厅所有的垃圾,甚至恨不得把她也当成垃圾一块儿收了。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咬牙切齿,犹豫片刻,红着脸转身,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那个……喜欢我的女孩……是谁来着?” 邓栗被这个问题问愣了,好久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这块冷冰冰的铁疙瘩,竟然也是向往被人喜欢的感觉的。她笑起来,看着何满尊白里透红的脸,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的人是女孩?” ……………… 钟洁坐在窗口,一旁的桌上摆着香蕉。 她因为周蚕替她找回钱感到高兴,但看着周蚕带着一身伤回来,再一次意识到跟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想着昨天过后,跟他不复相见。 只是没想到,这个二哈竟然说要当他的证婚人。 这本应该是高兴的事,她确实也挺高兴的。却不是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一泻千里的高兴,其中还夹杂这说不清的情绪,像瀑布里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淹没在炸开的白色水花中,任谁也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离跟周蚕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分钟。 钟洁歪着脑袋,心想这回这小子终于迟到了吧。 门被怦然推开。 周蚕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窗子射在他身上。空气里盈满灰尘,像金色的妖精。 他提着两碗早餐跑进来说:“先吃面,吃完我帮你写名字。” 钟洁接过早餐,打开后说,“呃……你买的不是面,是米线。” 周蚕愣了愣:“不是面吗?” 第64章 舔狗 龙凤贴,以情圣命为原料做成的法宝。只要将情侣和证婚人的名字写上帖子,那情侣之间只要存在情愫,就会被勾连出来。而唯一的代价就是证婚人。看书溂 龙凤贴会像暴食症患者一样贪婪地吸收证婚人的性,一旦超过临界点,证婚人就会成为植物人。 周蚕不知道钟洁是否清楚这一点,但他不准备挑明,只是默默拿起笔,准备写名字。 “诶……”钟洁忽然喊住他。 “怎么了?”周蚕握着笔,回过头。 钟洁盯着周蚕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望着龙凤贴上的诗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何满尊的样子浮现起来。 当初大雪纷飞的街头,何满尊拎着她来到茅山。他数了好几遍自己所有的钱,给她租了房子,帮她交学籍……那时候他低头数钱的样子,跟周蚕此时低头写名字的样子真像。 “没什么。”钟洁摇摇头。 周蚕“哦”了一声,扭头继续写: 周蚕。 他在证婚人一栏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好了,现在只差何满尊的名字了。”周蚕收起龙凤贴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找他写名字。” “你这么一说我有点紧张。”钟洁剥开一根香蕉。 “你紧张什么?” “万一龙凤贴不生效,那不就说明小满一点都不喜欢我吗?连一点点的喜欢都没有,那我多没面子啊!” “不会的。他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把你带回唐山,还给你租房子,买吃的,交学费?”周蚕倒是很自信,“怎么说一点点喜欢至少是有的吧。” 钟洁:“……什么叫一点点,我要很多很多!” “对对对,很多很多。”周蚕连忙改口,随即得意地想,现在跟女孩子讲话的技巧好像也提升了,能够听懂弦外之音。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一个心有城府的男子了! “好了,我过去了。”周蚕把龙凤贴塞进口袋里,推门而出。 钟洁忍不住揉太阳穴,这小子总是来去匆匆,跟有什么东西总是追着他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这小子确实挺奇怪的,十八九岁的年纪即不上学,又不去上班,整天绕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会是杀猪盘吧? 钟洁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哪有杀猪盘会拎着二十万去医院截他啊。 ……………… 秋天的下午,阳光穿过满山的柿子树,斜斜地落满唐家堡。连微风也被阳光盈满,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下午,很多人都看到满山乱跑找何满尊的周蚕。 邓栗和唐守清在一座高塔茶楼上嗑瓜子,看着像仓鼠一样乱窜的周蚕,唐守清忍不住问:“祸国殃民命在干嘛呢?” “当舔狗。”邓栗说。 唐守清喝到一半的茶冲进了鼻子里:“祸国殃民命当舔狗?” 他本应该是跟“舔狗”这词儿最没有关系的人了,就像有人说有苏妲己是舔狗,就像有人说杨玉环是舔狗,就像有人说潘安是舔狗,就像有人说李太白是舔狗,谁信? 真要说他们跟舔狗有什么关系,那也只是能天下趴在他们脚下吐舌头。 “你年纪大了,不懂。”邓栗靠在栏杆上,半张脸淹在阳光里,悠悠地说,“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不在乎这个。” ……………… 周蚕终于在一间图书馆找到何满尊。 他正在看一部关系植物生长周期的书,相当枯燥乏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本书首版只有2000本,由于卖不掉,也没有加印,网上自然也没有电子版,所以反倒是弥足珍贵,只能跑图书馆来看。 此时周蚕跟何满尊中间隔了一排书架,他透过书间缝隙,看到这个白发白肤的准新郎。 “何先生。”周蚕选了一个他觉得比较正式的称呼。 周蚕看到何满尊被这突然起来的“何先生”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儿后,才从书缝中注意到他。 “周蚕?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有事想跟你说。”周蚕说。 “哦,好。”何满尊点点头,准备绕过书架走到周蚕身边。 周蚕连忙喊住他:“别过来。” 何满尊愣了愣,随即警觉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现在的处境……有危险吗?” 周蚕没想到何满尊会这么联想,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只是这件事有点……有点……有点羞涩,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这么说比较好。” “羞涩?”何满尊一时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脑袋中不自主地浮现出周蚕那双自带媚意的眼睛,“难不成……” 周蚕身负祸国殃民命,一旦命格逸开,他的吸引力是不分性别的,不论男女都会憧憬他,向往他,渴望他。那现在的他,对于喜欢,可能也早就跨过了性别的领域。何满尊虽然不是什么自恋的人,对外表也不甚关注,但再迟钝也清楚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皮囊。 “周蚕……周蚕该不会是钟情于我吧?” 何满尊干咳两声,低声说:“周蚕,我暂时并不想把精力放在感情上,抱歉。” 周蚕瞳孔微张,大感震惊,随即感叹何满尊观察力惊人,竟然这么轻易就看破他是为了钟洁的感情问题来找他的。唐门子弟,当真卧虎藏龙。 但他既然来了,就不能因为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退缩:“何先生,我知道唐门是二十一门之一,对玄门也好,对普世也好,都有很大的责任。你是唐门弟子,肯定压力很大。但是人不能只有工作啊,谈恋爱也是很重要的。想想看我们历史上的伟人,诸葛亮,项羽,爱因斯坦,牛顿……他们都有女朋友,特别是项羽,还给女朋友写了首诗。力拔山兮气盖世……哦,虽然这首诗主要是写他自己美强惨的,但也提到了他老婆的。所以你看,守护唐门,跟谈恋爱并不矛盾啊。” 何满尊听到这儿,确信周蚕真的看上他了,不由全身一紧。 被祸国殃民命钟情的事要是传出去,他大概也能历史留名了。但他……但他不喜欢男人啊。 “周蚕,你对我说这些,我很感激。但先不说我暂且没有心思放在这上面,单说感情这事……它本就不好强求。” “我没有强求啊,我不觉得是强求啊,又不是没感情。”周蚕想到何满尊当初帮钟洁葬母,带她上学,怎么能说没感情,“你当初做了这么多,总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吧?” ——做了这么多? 何满尊脑袋一阵嗡鸣,不由自问他对周蚕做了什么。要是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即便是个男人,他肯定也会负责到底。但他可完全不记得他对他做过什么! 他不由拐过书架,大步走到何满尊跟前:“周蚕,话可不能乱说,我对你做过什么?当初在车里你睡着了,我可一直在开车,邓掌门可以作证……” 他话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周蚕手里的龙凤贴。 上面确实有他的名字,但是在证婚人的位置。 而新娘旁边写的是:钟洁。 周蚕一脸茫然:“啊?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65章 龙凤贴值多少钱 何满尊看到龙凤贴上的名字,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周蚕是为了另一个女孩而来,不由脸微微一红。 他白肤白发,脸一红就特别明显,仿佛染上霞彩的白色云团。 周蚕不知道他脸红个什么劲儿,轻轻递出龙凤贴:“何先生,我来找你……找你是想请你在这上面写下名字。” 何满尊低头,看到龙凤贴上“钟洁”的名字,不由心中一颤。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女孩。这些年,这个女孩总是以各种巧合出现在他周遭。他有时候想打招呼,这姑娘立马匆匆离开。他想着是不是两人有代沟了,也就没有再去找她。况且她的状态看着不错,就更没什么见面的理由了。 只是没想到,转眼他们再相遇,确实女孩送来了自己婚书,并且给他留下了丈夫的位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何满尊说。 “龙凤贴啊。”周蚕说,“只要你喜欢钟洁,你写下名字,你们就能在一起了。但如果你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那……那这个就当给她留个纪念吧。” “不论我喜不喜欢她,只要我写下名字,作为证婚人的你,很有可能就完蛋了,你明白吗?” “这个……我有心理准备。” “你没有!”何满尊一时没忍住在图书馆吼了起来,“我得把这件事告诉邓栗,她也太松懈了,竟然都不知道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说着他掏出了手机。 “二姐知道这件事。” “说谎!” “真的。”周蚕说,“她还鼓励我来着,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我一定能比那些红娘都做得更好。” “她螃蟹吃多中风了吗!早就知道不能给她吃那么多螃蟹了,这个人本来就疯疯癫癫的,一点节制都不懂!”何满尊声音冷得能掉出冰刀来,随即打开手机通讯录,准备拨通邓栗的电话。他虽然一直有点畏惧这个女神经,但她竟然这么放任祸国殃民命,这绝对是到了需要药物治疗的程度了! “你这么关心我的事干什么?”周蚕抓住何满尊的手,抢下他的手机。 “把手机给我。” 周蚕摇摇头:“我是死是活我自己还有我二姐关心就可以了,你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 “什么我自己?把手机给我!” “你究竟喜不喜欢钟洁?” “这不重要!” “这怎么会不重要?这对钟洁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周蚕抱着手机大喊,“她做那么多兼职,租最破的单间,抠得水果都不舍得吃,明明是为了招待我才买的香蕉,却只舍得给我吃一根,剩下的全部独吞了。我当然不是在说她抠,只是想说她为了攒钱过得特别苦。” 何满尊:“……这就是抠吧。” “她做这些就是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她……” “她不应该把人生浪费在我身上。”何满尊打断周蚕,“不只是我,她不应该把人生浪费在自己身上。我当初带她过来,就是希望她好好念书,能够为自己而活。她怎么就不懂……” “是你不懂。”周蚕说,“这就是她为自己活的方式。” 周蚕上前一步,将龙凤贴推到何满尊跟前:“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可以养活自己,你不用对她负责的。你如果不喜欢她,写下名字告诉她就行了。就当是为那年带她走出大雪这事,画一个句号。如果……如果你喜欢她,就更要告诉她!” “这词儿你都从哪儿学来的?” “钟洁家里有一些言情小说,我翻了几页,上面很多这种东西……” “我不会写名字的。”何满尊说。 “为什么?” “你不是红娘,会被龙凤帖杀死的。”何满尊说,“而且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写了名字也没用。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给她一个交代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去见她,告诉她我的想法。”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她?” 何满尊沉默片刻,点点头:“嗯,一点也不喜欢。” 周蚕不由愣了愣,他没想到忙活了这么久,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好了,走吧。”何满尊不给周蚕思虑的时间,“你带我去找她,我去跟她说清楚。至于这张龙凤帖……上面有你的名字,不能让它流出去,给我吧。钱我会付的。” 周蚕把龙凤贴抱在胸口:“不……不行,这不是我的。你想买,得问钟洁才行。” 何满尊点点头:“嗯,我们现在去找她。” 周蚕有些茫然失措,但还是点了点头,带何满尊去找钟洁。 他拐出巨大的书架,停下了脚步。 钟洁站在正前方。 她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不属于她的成熟感消失了,仿佛回到了她的实际年龄,浅粉色的头发落在肩膀上,很服贴很柔顺。 何满尊转到周蚕身后,也被她吓了一跳。 周蚕跟何满尊虽然心思不同,但这时默契地在心里祈祷:她没听见她没听见她没听见。 钟洁说:“我都听到了。” 第66章 你的名字 偌大的图书馆只余翻书声。 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周蚕、何满尊和钟洁之间弥漫起了某种微妙的气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其实还有第四个人。 邓栗全程倒挂在天花板上,一边嚼爆米花,一边饶有兴致地观测他们这场恋爱轻喜剧该怎么结束。 周蚕在这时默默退到一旁,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何满尊之前在书架后面义正言辞,冷血无情,高冷得跟偶像剧男二号一样,但现在钟洁真站在他跟前,立马手足无措起来。为了唐门,他多次深涉险境,杀过人,也差点被杀。远的不说,最近一次护送周蚕,就差点被那尊佛陀砸成肉饼。但面对这些,他虽曾力有不逮,但都不像现在这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憋了半晌,他对钟洁说:“嗨!” “嗨”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干笑两声:“感觉当年的事还在眼前,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真是时光飞逝。那时候好像是冬天吧,一眨眼,又要入冬了。” 本来也没那么尴尬,这么一说,显得更尴尬了。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不得已给周蚕使了个眼色。可周蚕哪是那种看得懂别人眼色的男子啊,他甚至都没觉察到尴尬。 何满尊见周蚕岿然不动,淡定得一逼,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头发颜色很好看啊,很适合你。” 钟洁还是不说话。 “最近螃蟹肥了,有没有吃螃蟹啊。我之前去张家埭出差,带了点醋回来,特备适合配蒸螃蟹吃。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点给你。” 钟洁点点头:“要是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何满尊松了一口气,反正她都听见了,也算是当面告诉她了。 钟洁却忽然伸出手:“把龙凤贴还给我,我10万块钱买来的。” 何满尊愣了愣,摇摇头:“不行,这个暂时不能给你。你把账号给我,我转你钱。” 钟洁继续伸着手:“我不卖,你还给我。” 何满尊摇摇头。 上面写着周蚕的名字,要是有心人在“新郎”的位置落笔名字,周蚕里的性立马会被大幅度吞吸,到时候谁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这东西只能销毁。 “我可以加钱,我给你二十……不,我给你三十万,你把这个卖给我。” “我不要钱,你把这个还我。”钟洁说。 “你实在想要龙凤贴的话,我回头再给你去弄一个新的。如果有需要,我再给你找一个红娘……” “我不要。”钟洁打断何满尊,“我不要钱,不要新的,也不要红娘,你把这个换给我,这是我花钱买的,这是我的。” 何满尊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执拗。 是从那场大雪下卖身葬母开始的吗? 他有点恍惚,此时这个站在他跟前的粉色头发的女孩,慢慢跟那一年坐在路边的女孩慢慢重叠了起来。这些年过去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他好像……并没有让这个女孩过得更好。 邓栗挂在天花板上,看得快睡着了。 舞台上这三个男女,就像三瓶没有开封的可乐,胸中的感情把塑料瓶撑得硬邦邦的,但一滴都溢不出来。 还得她去开个盖。 她松开勾住横梁的腿,身子落下去,抱着爆米花桶稳稳当当落在三人当中。 在耳边三连“操”中,她摊开双手,说了一声“下午好啊”。 沉默许久之后,周蚕第一个反应过来,略带疑问地喊:“二姐?” 跟着是何满尊强压着怒气的声音:“邓掌门,你怎么在这儿?!” “读书啊。”邓栗从道袍巨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全职猎人》,“正读到关键时候,正好听见你们的声音,就过来看看。你们再搞对象?” “是。”周蚕说。 “不是!”何满尊厉声否认,随即盯着邓栗,“都是你留下的烂摊子,你怎么能让祸国……让周蚕在龙凤贴上写名字!你疯了吗?” “是啊,周蚕都写了,你怎么还不写?” “写?你开什么玩笑?你想让周蚕死吗?”看书溂 “死?”钟洁听到这个字,不由愣住了,随即望向周蚕,“什么死?” 邓栗露出玩味的笑容:她果然不知道龙凤帖会死人。 何满尊想解释,她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跟着扭过头说:“没什么,别在意。周蚕,你不是想过来让何满尊写名字吗?别半途而废啊。爱情这事儿不一定顺利,但一定要有始有终,结婚也好,相忘于江湖也好,相互扯头发骂彼此阳痿平胸也好,总不能高调开始,糊弄结束。” 何满尊听得想打人。 他实在不懂邓栗想干什么。 之前她允许周蚕在龙凤贴上写下名字就已经很胡闹了,但还可以归于她懒得管。但现在,她不但躲天花板偷窥,还亲自下场助攻龙凤帖的完成。 这太不寻常了。 他虽然不算了解这位九龙掌门,但从她以往的种种事迹来看,她完全是个冷血嚣狂的妖魔,只要能斩落天命,她可以不惜代价,践踏道德。她能把任何人当成一把柴火,点燃成焚烧天命的烈火。 何满尊忍不住想:这种妖女,竟然这么关心我的恋爱游戏?她不会……也钟情于我吧? “写吧。”周蚕忽然说。 “你怎么也……” “刚才是我天真了,亏得有我二姐提醒。”周蚕对邓栗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然后盯着何满尊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不喜欢钟洁,却死活不肯在龙凤贴上写名字的原因了。因为你在骗人!你是喜欢钟洁的,你怕一写就暴露了!” 何满尊:“……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写是因为你……” 周蚕完全不听何满尊解释,转身对着钟洁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钟洁,你别难过了,他骗人的,他其实喜欢你的,只是不敢承认。” 钟洁目光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周蚕转过身,掏出笔,递到何满尊眼前。 邓栗歪过脑袋,盯着何满尊:小明,你签还是不签呢……周蚕……祸国殃民命会不会将唐家堡灭门,就看这一笔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满尊抬起头,看着女孩:“钟洁,我这种人,不配结婚。” 说完,他接过周蚕递来的笔,在龙凤贴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满尊。 第67章 香蕉 钟洁没想到,何满尊的名字就这么写下了。 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在几乎已经放弃的时候,名字就这么写下了。 但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抬起头,看到何满尊眼神依旧清明,干净得像在读《金刚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乱情迷。 龙凤帖,并没有起效。 周蚕悄悄扯了扯何满尊的衣角,犹豫了半晌问:“你现在……有没有结婚的冲动?” “没有。” “不要压抑你自己,把你内心的情绪都爆出来。” “真没有。”何满尊语气中似乎有点无奈。 钟洁却相信了何满尊的话,因为……她也没有。 此时两个人的名字都已经落在了龙凤帖上,照理说龙凤帖已经生效,她心中的喜欢应该被无限放大。但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这意味着……何满尊真的不喜欢她。 当初把她从大雪纷飞的街头带到这里,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怜悯。 他天性纯良。 但这种善良对她并没有特殊性。 “我走了。”钟洁说。 周蚕想拉住她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下偌大,什么事都能说出个道理来,甚至你第一天换上新鞋子就踩到狗屎这事儿都能说出道理,唯有不喜欢没道理。 钟洁默默说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走向图书馆大门,却听到“砰”的倒地声。 她愣了愣,转过身,看到周蚕倒在地上,目光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向安静的图书馆回荡起女孩的吼叫声——周蚕! ……………… 钟洁第一次知道,柿子不止好吃,原来还这么好看。 她坐在床边,透过宽大的窗子,看到柿子像高举的霞,一阵风吹过,烧得满山通红。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上山入唐门,第一次看到唐家堡的风景,而她有机会来到这儿,是因为邓栗让她过来照顾周蚕。 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周蚕,想起邓栗最后跟她说的话: 龙凤帖那么神奇的东西是有代价的,周蚕就是代价。 那时候她才知道,周蚕为了她荒谬的爱情,竟然付出了那么多。 只是她不懂,她凭什么。 “周蚕,你是不是瓜啊,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看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你要是这么一睡醒不来,我不得也死一个表示敬意啊。” 钟洁见床头柜上有香蕉,给周蚕剥了一根。但周蚕昏迷不醒吃不了,她只能自己吃。 “这香蕉很甜啊。”钟洁说。说完又怕周蚕不信,于是给他也剥了一根。剥完后发现他吃不了,于是又自己吃了。 “这香蕉很甜啊。”吃完她还是怕周蚕不信,又剥了一根。 由于她太想跟周蚕分享香蕉,很快就把所有的香蕉都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留着长头发的人大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取货单和一张发票。 “我叫唐守清。”男人主动自我介绍。 “钟洁。”钟洁怯生生地说,“你是来……” “听邓栗说你在这儿,就来把这个给你。”唐守清将发票和取货单递给钟洁。 “这是……”钟洁接过这两张纸。 唐守清掏出香烟,看了一眼昏迷的何满尊和钟洁,又默默收了起来:“这是周蚕前段时间挑的喜服,但没钱付,就偷偷找我借了钱。取货单本来应该给他的,但看他这样子,应该是没救了,所以就直接给你了。反正他本来就是给你挑的。你去取货单上的地址直接拿就可以了。别再给钱了啊,周蚕付过了。” 钟洁看着取货单,上面写着三套喜服,有早上和白天穿的礼服,还有用于晚宴的旗袍,一共三套。右下角是她熟悉的签名: 何满尊。 盯着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何守清,茫然地说:“给我挑的?” 何守清没有说话,像是急着出门抽烟一样,匆匆出了门。 一出门就撞上正在吃香蕉的邓栗。 “那几套喜服真的是蚕宝宝买的?” 唐守清让邓栗吓了一跳,平静下来后点上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可不就是真的吗?前几天他鬼鬼祟祟找到我,问我有没有钱,说他想买喜服。我知道他单身,以为他染上了什么奇怪的癖好,就说没有。他软磨硬泡,说自己会哭丧,只要我愿意借钱,以后我家人死了,他给我免费哭丧。我被磨得没办法,只能说哪家姑娘那么不长眼,你连喜服都买不起还想嫁给你?他说不是他结婚,是一个女孩子要结婚了,他想送个礼物。我说那也应该新郎送啊。他却笑起来,新郎是个很好的人,只要把自己送给那个女孩,就已经够了。” “说什么新郎把自己送给女孩就够了,新郎没这么做,他倒是把自己整个送给了那个女孩。”邓栗靠着墙,无奈地笑了笑,默念了一声“蚕宝宝”。 只可惜周蚕听不到了。 钟洁呆呆地坐在周蚕身边,双手紧紧攥着取货单。 真讨厌这种戏码啊,这么多年了她都是孤身一人,谁也不亏欠,所以才可以不惜代价地追逐何满尊……遍体鳞伤也没关系,把整个人生都浪费掉也没关系,反正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不会连累谁。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即便走在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老小区,一回头,就能看到气喘吁吁的周蚕。 可察觉到的时候,连他都已经不见了。 眼泪落在取货单上,模糊了周蚕的名字,将本就不好看的字揉得脏兮兮的。 她连忙伸手去擦,却把字擦得更脏了。她不敢再擦,将纸放在床边,等阳光将它晒干。 她走到周蚕身边,低头看着他:“周蚕,我一直觉得香蕉是最好的水果,因为香蕉剥皮的时候手不用碰到果肉,吃的时候手也不会碰到果肉。我很讨厌自己,觉得什么东西只要被我碰到的东西就脏了,只有香蕉不会被我弄脏。所以招待客人,我只买香蕉。所以……你也会嫌我脏吗?如果不会的话,能不能……碰一碰我。” 她缓缓弯腰,轻轻地吻上周蚕的脸。 有一件事邓栗一直没说,其实龙凤帖之所以没有生效,并不是因为何满尊不喜欢钟洁,而是钟洁不喜欢何满尊了。 就连钟洁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一刻,她喜欢的人是周蚕。 她的喜欢,在这轻轻一吻中,一点一滴浇灌在周蚕枯萎的性上。 第68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何守清的屋子镶嵌在山壁上,不像后天的刀斧造物,而是直接从山上长出来的一样。 东侧的阳台做成了小型园林,邓栗和唐守清窝在假山下吃香蕉。 唐守清托着下巴,一脸苦闷。 “你这什么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邓栗玩着一台套了粉色外壳着手机。 “我自诩痴情,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没正经搞对象,但总觉得已经窥透了男女之间的情感的真谛,怎么……怎么我就没看出来那个女孩喜欢上祸国殃民命了呢?” “打住。”邓栗摆摆手,“女孩不是喜欢上祸国殃民命,而是喜欢上了蚕宝宝,这两个要分清楚。” “都行吧,只是……你究竟怎么看出来的?” 邓栗把套着粉色外壳的手机扔给唐守清:“自己看。” 唐守清接过手机,屏幕显示着打开的相册,上面是钟洁和周蚕上栖玄寺时的照片,大多都是钟洁的自拍,但那些自拍不论有意无意,都朝着周蚕的方向侧移了一点,勘勘将他带入。 最后是一张结婚照,主角当然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一对年轻的新人。他俩被挤在角落里,周蚕将钟洁举着,她伸手在树枝上系福袋。 “那天在鸡鸣寺,钟洁偷偷找到了摄影师,要来了这张照片。”邓栗说。 “就凭这个?” “这还不够吗?” “邓栗,你胆子真够大的。”唐守清那双几乎永远弯弯浅笑的眼睛闪过一丝阴沉,“你的计划里,周蚕即便被龙凤帖吃光了性,也能让钟洁的喜欢给勾回来。这个计划根本就是无本之木。先不论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移情了祸国殃民命,即便是真的,他们之间的欢喜又能有多重?凭借这么一点少年荷尔蒙支撑起来的喜欢,就能让他跨过生与死的边界?” “谁知道呢?” “现在说谁知道是不是轻佻了点?万一祸国殃民命失控开了命盘,整个唐家堡可能就会消失在这个柿子红时。”唐守清说着沉默片刻,“就跟当初的九龙山一样。” 邓栗目光微微颤动,随即平静地说:“蚕宝宝在唐家堡,需要个……可靠的朋友。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即便穿着那件衣服,天命还是会不稳定。如果他和钟洁的关系失败了,与其等到之后未知的命盘大开,不如就趁现在重新斩落天命。” 邓栗放纵周蚕跟钟洁的交往,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心绪平静的人。没有这么一个人,天命终有一天会卷开,君临天下。 唐守清叹了口气,望向即将由秋入冬的天空:“天命要是真能斩落,那就好了。” 邓栗懒得搭理这个情感过于丰富的中年文艺青年,自顾自吃香蕉,并且摘掉了左手的黑色手套。 这是手套是唐门掌门专门为邓栗订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收敛她过于凶暴的命格。 现在她摘下手套,为可能命盘大开的祸国殃民命做准备。 在她之下,唐门早已跟当地政府沟通,暂停了山下城镇的商业活动,公交和出租停运,公司暂停办公,城市封禁。唐家堡上下,准备迎接天命踏山。 此时平静的小园林,一副山雨欲来。 “二姐,有没有吃的?”周蚕披着鲜红长衣,偷摸到阳台。 唐守清看到从昏迷中醒来的周蚕,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去。 他真的被钟洁拉了回来。 邓栗重新戴上手套,把一根香蕉抛给他:“刷完牙再吃” “哦。”周蚕乖乖点头,跑回去刷牙。 唐守清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邓掌门,让你给赌对了。” “我的赌运稳如老狗。”邓栗说着站起来,悠哉游哉转进周蚕的房间。 此时房间里只有钟洁一个人。她正在默默地把龙凤帖和一些杂物放回包里。 她见邓栗进来,继续埋着头:“周蚕醒了,那我走了。” 邓栗点点头:“把香蕉带上吧,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不了,放包里会压烂的。”钟洁提起包,往门口走去。 邓栗看着她的背影,觉着有趣。 邓栗很清楚,钟洁没那么想走。只是周蚕醒了,她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她从小在困苦里长大,什么专业技能都没学会,但有一点学得特别好,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她跟这里每一个人都非亲非故,跟豪华的房子,漂亮的衣服更是格格不入。 她觉得自己留在这儿就是麻烦。 与其让别人尴尬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还不如自己走了。 “钟洁。”邓栗喊住了她。 “怎么了?”钟洁在门口止步。 “如果你真的喜欢蚕宝宝,就一直留在他身边吧。但他是我最宝贝的弟弟,你可别让人欺负他。” 钟洁愣了愣,转过身:“留在他身边?他说他过几天就和你一块走了。” “我是要走了,但他会留下。” “这样……”钟洁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又摇摇头,“他经常跟我提你,他应该更想跟你走。” “所以我才要你陪着他。他脸长得还行,但跟你一样,少年时代过得不太美满,情绪可能会比较脆弱。”邓栗看着钟洁,“所以你愿意陪着他吗?” 钟洁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说。” “什么?” “他是我弟,暂时……我比你更了解他一点。他对你很好,但他现在……应该并没有喜欢上你。”邓栗轻轻走近钟洁,“他差点为你死了,但他对你可能并不是男女间的爱情,而是更像……更像当初何满尊带你来唐门时的感情。” 钟洁愣住了。 当初的何满尊,现在的周蚕,都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向她伸出了她最需要的手。 但钟洁,那并不是爱情。 上回不是。 这回,也不是。 他们给了你爱情最该有的样子,但真正付出了爱情的,从头至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你还愿意陪着他吗?”邓栗问。 钟洁沉默好久,低声说:“我愿意。” ………… 几天前,邓栗在柿子树下和唐守清闲扯:“我查了一下钟洁的命格。” “是吗?生不由己命还是生如草芥命?她那么惨,八成是这两种命了。” “都不是,她的命格跟渡在龙凤帖上的命格一样。”邓栗说,“舔狗命。” 第69章 头场雪 少室山来了个漂亮的小网红。 她烧香时,很多小和尚探出个小光头来看她。看完就围坐一团偷偷讨论,说她整个人就像从壶里倒出来的热牛奶,软糯温润。 这个小网红是苏十万带上山的,说想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哪有来庙里找男朋友的? 但山腰的寺庙是对游客开放的,还开了不少餐厅和民宿,少林主持也不好赶人。 有很多人猜测这个女孩是不是就是想嫁给喜乐的那个人,但被苏十万否认了,只说喜乐的对象另有其人。这个女孩只是他路上遇到的,就跟他一块儿上山来了。 至于最后她会跟谁交往,就看缘分了。 这个消息让山上心性不坚的小和尚们快乐了起来。 都说苏十万是天下第一红娘,只要是他介绍的男女,就没有不成的。 这意味着这个女孩总归会在山上带走一个如意郎君,除了喜乐。他们都有平等的机会。 小和尚们平时吃素念经,青灯古佛,倒也心无旁骛。但终归到了少男钟情的年纪,看到这么一个热牛奶似的女孩,终归还是动了心。 此时秋日已尽,少室山正在等待第一场雪。 至少少室山的一个小女孩正在等待第一场雪。 世人都说少林不收女弟子,这是对的,不然少林寺得变成尼姑庵了。不过少林僧人下山旅游……游历,如果遇到流浪儿童又找不到人照顾,也会带上山代为照顾。这就不会拘泥于男孩女孩。 西厢就是在少室山长大的孤女,今年14岁。 她对最近山上来的那个女网红十分愤愤不平,她不就是长得漂亮了点,身材好了点,会跳舞吗?有什么了不起。西厢想着自己现在是没长开,而且不会化妆,等长大了肯定不会输给她的。 但她并不讨厌女网红,毕竟长得好看又不是她的错。 她讨厌的,是带女网红上山的苏十万。 “烦死了。”这是苏十万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 露天电影院正在播《罗马假日》,影片到了最后,记者格里高利·派克站在人群中,公主奥黛丽·赫本为了能跟他握手,握了所有人的手。 周蚕看得涕泗横流,说那个记者太没用了,干嘛不直接带走公主。 邓栗扭头看到一眼身边的周蚕和钟洁,又看了一眼正拉着行李箱过来的唐守清,活动了一下筋骨,说:“蚕宝宝,我要走了。” 周蚕抹着眼泪点头:“嗯,我们回去吧。” “不是回屋,我要离开这儿了。” “那我收拾收拾。”周蚕也站起来,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行李。只是自然而然地望向钟洁,“钟洁,我要走了。” 钟洁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走。”邓栗说。 周蚕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蚕宝宝,这段时间在这儿不开心吗?” “和二姐在一起,呆哪儿都还行。” 邓栗愣了愣,随即伸手揉了揉周蚕的脑袋:“我弟说话就是中听。不过这回我真的得走了,你就留在这儿,小明,钟洁,还有这大叔都会陪着你的。” 何守清:“……谁是大叔。” 周蚕有些茫然:“二姐的意思是……他们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走,你留下。”邓栗说。 周蚕摇摇头:“我跟二姐一块儿走。” 邓栗有些哑然。她当时为了让周蚕能够平静地跟她上唐门,将自己种在了他心里。没想到的是,扎根竟然那么深,连钟洁这么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友,都留不住他的心。 不过她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了,苏十万上佛门,为的当然是喜乐。 这位天下第一红娘,完全就是一条癞皮狗,热衷于天下无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万物有灵,他能让空气炸锅和马桶搋子白头偕老。看书溂 而且为了乱点鸳鸯谱,他到处搜罗神通,手段通玄。 即便有人不想接受他介绍的姻缘,却连打都打不过他。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他竟然想染指喜乐。 还想把来历不明的女人介绍给他。 这真的把邓栗给惹毛了。 “就这样决定吧,宝宝,你好好留在山上,等我……等我忙完,就来找你。”邓栗说着,见周蚕完全听话的意思,掏出一个铃铛。 这是当初在张家埭用过的撞魂铃。 铃铛当然是假的,里面既没有虫子,也没有镇魂安神的功效,但只要用力摇它,它就会……很响。 邓栗把铃铛放到周蚕手心:“宝宝,你拿着这个,只要你晃动铃铛,我就能听到,就能找到你。” 唐守清说:“你干嘛不给他买个手机。” “二姐,我跟你一起……” 邓栗打断他:“乖,你留在这儿等我回来。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就来找你。” 周蚕还想再说,都被邓栗挥手打断了。 钟洁想避开他们,忽然感觉鼻尖有一点凉,她抬起头,忽然笑起来。 下雪了。 细碎的雪片从天空飘下来。 她看着雪花,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满山的柿子都已经没了,螃蟹也没了,盈满窗子的桂花香也没了,头场雪飘落,冬天了。 邓栗说:“我明早走。” 她本想在雪夜偷偷溜走,却在半夜被周蚕发现,跟上来说一定要送。 周蚕本想偷偷送,却被钟洁发现,跟上来说一定要看看。 钟洁本想偷偷看,却被何满尊发现。看书喇 何满尊真的是偷偷跟上来的,只有邓栗注意到了他。 他躲在一处山坳,在落雪中看着钟洁。 邓栗想起来一件事,何满尊在龙凤帖上写下名字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这种人,不配结婚。 以他惜字如金的性格,如果真对钟洁没感情,根本没必要多说这么一句。他这么说恰恰是因为喜欢钟洁,才会说出这种意味着“即便生效,也不配结婚”的话。 幸与不幸,那时候他的喜欢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何满尊的目光忽然落在周蚕身上。 邓栗看到他盯着跟钟洁凑得很近的周蚕,默默握紧拳头,不由哑然失笑:“何小明,竟然吃醋了。” 正处在离别愁绪中的周蚕见邓栗竟然在笑,更难过了,悲愤道:“二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邓栗摇摇头,转身下山,唐门头场雪,她忍不住念叨起来,“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三角关系……最稳定哦!” 第70章 喜乐 少室山。 少室山三十六峰山势险要陡峻,全部对游客开放。 平日里一入冬,游客数量就会减少,但最近却一反往昔,上山礼佛的人比春秋两季还要多一些。归根结底,是有人要在少室山公开招亲。 少林方丈无妄大师并没有阻止他们,不言不语。 不少僧人不懂,问何解? 无妄大师道:收了门票,不好赶人。 众僧开悟,即便是方外之人,也得有契约精神。 无妄大师又道:借她声名,招揽礼佛之心,收更多门票,何乐而不为? 众僧又悟,万事万物,福祸相依。 无妄大师道:阿弥陀佛。 邓栗道:不要碧莲。 九龙掌门邓栗,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了无妄大师的禅房。 无妄大师又道:“又到了做早课的时候了,你们随我来。” 说着就要随众僧一块儿离开禅房,绕过邓栗,假装不在意地说:“贫僧起手了。” “贫道起脚了。”邓栗说。 无妄大师僵死在原地。 众僧逃难般鱼贯而出。 无妄大师也想跑,但自重身份,也因为胡子被邓栗扯住了,只得笑着转身:“栗子好久不见啊,刚上山吗?去见过喜乐了没有?他很想你啊。” 这满山的和尚都害怕邓栗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小时候,曾经在少室山寄住过一段时间。小和尚们见山上来了个这么可可爱爱的小女孩,童心大发,总想着要欺负一下。小和尚们在那个起心动念的下午,第一次明白了女人是一种怎样的生物,从此更加坚定了一心向佛的心。 对于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缄默不言。只知道有三个和尚在树上吊了三天三夜,既没有人敢去松绑,他们自己也不敢下来。看书喇 也在那个下午之后,包括当时还未成为主持的无妄在内,都吃足了邓栗的苦头。 满山上下只有喜乐敢靠近邓栗。 原因无他,喜乐那时候刚好稀里糊涂地修成了金刚不坏身,皮糙肉厚,抗揍。 “喜乐这会儿估计正盼着当新郎官儿呢,不着急见他。”邓栗在窗口的梨花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苏十万上了山,这不唐家堡那个唐守清老催我过来看看,我也是被烦得没办法,所以一上山就来找你了嘛。” 无妄大师抖了抖僧衣的袖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栗子这就见外了,不用找我,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区区一个红娘,你随手打发了就是了。” 邓栗不由揉起了太阳穴。 每次跟无妄说话,她就觉得头疼。 这糊涂和尚不过四十多岁,就坐上了主持的高位。高高瘦瘦臭皮囊,脸蛋却颇圆润,远看像穿着袈裟的奥特曼。平时贪财胆小,世俗得一批,但就是因为世俗,也圆滑得一批,什么事儿都爱往外摘。十几年前他还没当主持时就这样,遥记得当时明明是邓栗、喜乐还有他这老和山三人一块儿偷吃的豆沙包,他愣能面不改色地把事儿推到俩小孩身上。 事后还说小孩犯错佛祖都会原谅的,他是大人,需要孩子们的保护。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股无耻的劲儿不但没有让佛法给净化,反而变本加厉了。 “陆叔,你跟我说说,苏十万究竟为什么上山呗?”邓栗叹了口气。与其说无妄大师拿她没办法,不如说她完全摸不透这个中年就白了胡须的和尚。 “俗家姓氏,前尘往事,如梦幻泡影,何需再提,现在只有无妄,没有陆天罡。陆叔这个称呼,休要再提……” “别tm转移话题。”邓栗打断无妄,随即连连说“罪过”,真的不能跟这个死秃驴说太多,不然出家人都得说脏话,“无妄大师,说说苏十万的事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唐守清一直催着我过来,就是你这个死秃驴给他打了电话。不就是想把这破事甩到我身上吗?我现在来了,你不至于连给我做个‘上集预告’也懒得做吧?” 无妄大师差点脱口而出“是的”,控制住后,轻抚白须:“这事儿其实也没太多好说的地方,你也知道,大半个月前,苏十万号称好给喜乐提亲,然后带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上了山,那女孩一米六八左右,长头发,眼睛又大又亮,肤色就像刚从茶壶里倒出来的热牛奶一样,刚上山时穿着一套红色的古装,跟林黛玉似的,特别好看……” “大师,跑题了。”邓栗打断无妄大师。 “罪过。”无妄双手合十,“但这个女孩,并不是提亲的女孩。据苏十万所说,这个女孩是他在路上遇到的,女孩是个自媒体从业者,正在直播自己的寻爱之旅。两人一拍即合,苏十万就带着他上少林来寻爱了。但那个号称要取了喜乐的女人,一直到现在别说露面,连个名字都没爆出来。” 邓栗冷冷道:“大半个月了,你连个名字都没查出来。” 无妄大师再行佛礼:“阿弥陀佛,来者皆是客,哪有调查客人的。” 邓栗苦笑。 以她对这个老秃驴的了解程度,清楚他肯定在琢磨苏十万这一行背后的勾连。 喜乐许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宏愿,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真的“唯我独尊”,但所有人都不希望他在少林唯我独尊。 现在不仅是高城海中国想要他,二十一门包括唐门在内,没一个不想把他占为己有的。无妄是想知道站在苏十万身后的,究竟是高城海中国,还是二十一门,又或者是其他三教九流……但他这么个中年和尚,肯定不会自己出面,所以就把邓栗往前头推。 邓栗无奈:二十一门的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阴。 “苏十万上山后,并没有去找喜乐,只是安排着给那个网红相亲。网红第一天穿了一条很修身的无袖蓝色毛衣裙,外面披着白色小外套,像只雪狐狸一样,特别好看。第二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绿色的棒球帽,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第三天……” “您老人家就那么关心别人的穿着吗?” “为了少林,事无巨细,都是我应该做的。”无妄大师大义凛然,“但大半个月了,也没有遇上合适的另一半,所以她决定在寺前的广场做一场直播,所有进她直播间的人,都意味着愿意成为她的相亲对象,她会跟着直觉挑选一位,跟他约会,看看自己能有个什么缘法。” “直播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把她id给我。” “.” “背得挺熟啊。”邓栗掏出手机,搜索这个id,“你该不会给她打赏过吧?” “栗子说笑了,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少林和玄门,何足挂齿?至于打赏……少林一切用度都来自于有缘人的布施,我怎么会挪作私用?” “这个昵称叫‘少室山霸总’的账号是你吗?” “自然不是我。” “头像是你的照片诶。” “阿弥陀佛,我虽然是方外之人,但想要出世,必先入世,所以才注册了账号。” “死秃驴,你竟然是那个女人直播间的榜一,你tm刷了多少钱啊!”邓栗点开“少室山霸总”的头像,个人介绍写的是“少林总裁,佛法精深;参透人生,答疑解惑;中年多金,欢迎来撩”。 “黄白乃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邓栗懒得搭理他,点开了那位小网红的页面。 她的粉丝并不算多,但长得确实不错,清纯挂的,对于那群少不更事的小和尚确实有点杀伤力,昵称是: 鲤鱼跃鸟居。 ……………… 从主持无妄的屋子里出来,邓栗直奔一处小菜园。 霜降后的小青菜有甜味儿,特别好吃。现在已经是初冬,离能吃到青菜的日子也不远了。从十几年起,这里就是喜乐的菜园。 邓栗来到菜园时,看到田埂上坐着一个玉面光头。 他跟前摆着一个红色塑料盆,手里捏着一块就肥皂,正细心地洗脚。 他应该是刚从地里出来,两只脚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用一根草的茎剃出指甲缝里的泥,然后用肥皂洗脚。他连脚缝都一块儿洗了,特别一丝不苟。 洗完脚,他穿上拖鞋起身,正巧看到眯眼挥手的邓栗。 他愣了愣,笑起来。 菜园旁边有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有一张小方桌,方桌旁两张摇椅。 邓栗和喜乐和尚一左一右躺在摇椅上。 “栗栗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我去寺门口接你。” “你结巴好多了。”邓栗拣了一个桌上的橘子,“怎么,有新娘子了就不想见我了?” 喜乐小时候就有结巴的毛病,特别是邓栗的名字老也说不清楚,为了掩饰自己结巴的毛病,他就把栗子喊成栗栗子,并自称这是他发明的专属称号。现在结巴好了不少,这个“专属称号”倒是保留下来了。 喜乐听到新娘子,露出茫然的表情。 邓栗以为他害羞了,想调笑两句,却听他认真地说:“我等了大半个月,也没等到新娘子,多半是骗我的。” 邓栗忍不住笑出来:“哈哈哈哈哈,那如果真的有,而且很好看,你要不要还俗?” 喜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了,我不喜欢她。” “喂喂喂,都还不知道是谁了,你就说不喜欢?” 喜乐点点头:“嗯,她是谁我都不喜欢。” 邓栗有点无奈,她一时也想象不到这个小和尚结婚的样子。如果他真的还俗搞对象,也绝对不会是个好丈夫,整天这么傻乎乎的,哪有女人会喜欢啊? 嗯……不过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如果安心吃软饭的话,应该还是有不少姑娘愿意花钱买的。 “不是还来了个小网红吗?我看过她的视频,很好看啊,你见过了吗?” 喜乐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你的师侄可以会因为她还俗。” 喜乐虽然年纪不大,但辈分很长,是不少比他还年长的僧人的师叔。这一点跟邓栗有点像,二十出头便是掌门。 喜乐还是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入世哪能出世啊。要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人靠读佛经就能读出个红粉骷髅的大境界,那情之一字,也不免过于轻巧了。 邓栗清楚,十万红娘上佛门这事儿在整个玄门掀起轩澜大波,喜乐自己却不太在意,他总是时而想想吃菜喝奶茶睡觉看剧,时而想想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太阳就在这样的意淫里落下升起,一辈子似乎也就这么毫无痛苦地过去了。 所以与其跟他聊这些事,还不如看看他这些年的意淫有没有长进。 “你天下第一了吗?” 喜乐摇摇头:“太难了,太苦了。” “那现在是天下第几了?” 喜乐皱着眉头,认真地算起来,好一会儿之后,他扭过头看着邓栗:“算不出来。你,我就打不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打过你怎么知道打不过?我很好打的。” 喜乐愣了愣:“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问四娘山的赵怀德,问问‘医家’能化佛的双胞胎,他们都跟我打过。” “他们是谁?” 邓栗歪过脑袋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他们呢…… “一个老阴比,一个……缺爱的小鬼。”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被我打爆了。”邓栗说。 喜乐微微燃起的心又熄灭了,说什么也不跟邓栗打了。 “唯我独尊可不是读佛经读出来的,而是得靠正经得打出来。” “那就不要唯我独尊了。”喜乐很想得开。 但邓栗很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喜乐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她从摇椅上跳起来,走到喜乐身边,低头弯腰,发丝垂下来,轻轻挠这小和尚的鼻子。 “来嘛,打一架看看。” 这句“来嘛,打一架看看”落在一只田埂上的麻雀耳朵里,这是麻雀立马飞入主持无妄的屋子,无妄叹了一口气。然后邓栗和喜乐要打架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转遍了少室山三十六峰。 其实少室山知道邓栗是九龙山掌门的人很少,在大部分人印象里,邓栗就是十几年前折腾了整个佛门的女魔头。 今天她一回来,就缠着6岁就修成金刚不坏身的喜乐师叔打架,这一架,注定惊天动地。 喜乐从小就不懂拒绝邓栗的要求,这回也一样,虽然他怕疼,不想挨揍,但还是和她来到了田埂上。 喜乐双手合十说:“点到为……” 邓栗打断他:“生死由命!” 第71章 谪仙临凡苏十万 无妄大师自重身份,没有去看邓栗和喜乐那场菜园子斗殴,但还是忍不住让一个偷摸去看的小和尚进屋给他复述了一遍。 小和尚喝了口水:“我没看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看到地面像被几百头牛犁了一遍,那儿只剩下菜园子没受到损伤。” “谁赢了?” “邓施主。” 无妄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她,看来能制住她的,只有我啊。” 小和尚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你笑什么?”无妄大师自重身份,强忍怒气。 “没……只是想到主持教训邓施主的风景,定是格外迷人。”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皆是普度众生。善哉善哉。” 最近的少室山格外热闹,邓栗一上山就跟喜乐打了一场,广为传颂。这热度还没下去,第二天,就迎来了小红网的直播招亲。 少林寺门口的广场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香炉,香烟袅袅。 旭日东升,太阳像咸蛋黄一样悬在少室山上空。一个粉嫩的女孩站在香炉前,热情地跟身前的手机打招呼。 现在是早上,上香礼佛的人并不多,乍一眼她身边显得空荡。但她开直播的一瞬间,一串账号涌入了直播间。这些人当然是拥有第一手消息的小和尚们。 其中还包括“少室山霸总”。 毕竟她打出的旗号是不分贫富,无关外貌,只凭借这直觉挑选。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人都有机会跟她约会。 邓栗一时摸不准这人究竟只是个造话题炒流量的小网红,让苏十万给利用了。还是玄门中人,来这儿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她咬着包子来到少林寺大门口,端坐下来,近距离看这个粉嫩的小姑娘究竟想干什么。 当然,更为了看此时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男人穿着纯黑西装,留着介于男生和女生间的黑色直发,晨风吹起他的额发,香炉里的星火明灭着照亮细长的眉眼。 这个人高挑而纤细,像直接从海报上剪出来的一样,没有厚度。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小网红旁边,而长得还算好看的小网红经过他这么一对比,光彩顿时被夺走了不少。 这个男人,就是苏十万。 直播间开始热闹起来,女孩热情地跟直播间粉丝聊天,聊的都是一些琐事,以及自己喜欢的男生的标准。她说她今天会给出三条金线,这三条金线跟长相、身高、财富状况、学历等都没关系,只要达到这三条金线,就有可能成为她的约会对象。在直播结束前,她会从达标的男生中随机选择一位,进行约会。 邓栗看得昏昏欲睡,搞不懂直播间的男人为什么能对这么无聊的东西抱有如此之高的热情。正要睡着之际,看到那个男人向她走来。 苏十万走到她跟前,弯腰端详,细长的眼像豹子一样轻轻眯起来:“我等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等我?”邓栗同样端详着居高临下的苏十万。关于他的传言开始在脑海里闪动。 天下第一红娘苏十万,生得九尺好皮囊,出尘若谪仙人,修百家神通,手段通玄。是个金玉其外,金玉也其里的狠辣人物。 “等我干什么?给我相亲?” 邓栗话音刚落,苏十万忽然扑通跪下,双手恭敬地抱拳,低着头说:“请邓掌门收我为徒。” 这一跪猝不及防,把邓栗都给跪懵了:“什么玩意儿?” “虽然从未见过邓掌门出手,但曾有人亲眼看到,邓掌门一个响指,让对手刹那崩溃,一声‘来’,令因果倒流,我想学。”苏十万说。 邓栗愣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想学啊?行,但我不收没天赋的学生,你先让我看看有多少斤两。”她说话的同时,手轻轻落在苏十万肩膀。 苏十万身下顿时响起砖石崩裂的声音,青砖地面裂开两道细长的沟壑,如游得极快的蛇一样,不断向远处蔓延开去。然而他本身却纹丝不动,定制西装轻轻荡起,不染尘埃。 “蜃气楼?”邓栗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 她刚才的搭手,并不介意直接废了这个恶名昭着的红娘,但没想到他竟然修了一身蜃气楼。这是能在岩浆池里泡澡的大神通。 苏十万点点头:“正是蜃气楼。” 邓栗听过苏十万不少传言,基本都把他描述成一只长得好看的蛆,臭名远扬。但今天一见,这人竟让她捉摸不透。 “你有这一身神通,干嘛还要跟我学?” “你的响指,只需闻其声,便能毁其形,十分得……帅。” “啊哈?” “师父你试想一下,如果我学会这一手,无需动声色,轻轻碾过响指,笑谈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才是真正的……谪仙临凡。” 邓栗终于明白,苏十万的传闻里关于“谪仙”那一段,是他自己写的词儿。这货,有病。 她忍住想揍他的冲动:“想拜师……那我问你点事儿呗。” 苏十万微微警觉,一身蜃气楼凝聚得更加密实,但他还是应承下来:“只要我知道,又是能说的,一定知无不言。” “这条件还真苛刻。”邓栗没想到这人能这么谦恭地说出毫无诚意的话,在脸皮厚度上,他跟无妄有得一拼,虽然两人的表现方式走在不同的维度上,“你这回上少室山,为了点什么?” “为喜乐大师觅得一良缘。” “那个良缘是谁?” “小龙女。” “真的?” “假的。”苏十万起身笑起来,“这是《神雕侠侣》的女主角,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女性角色。因为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师父,所以胡诌了一个名字。但又不想骗师父,所以告诉师父我在骗师父。” 邓栗脸有点抽搐:“你还真是……坦诚哈。” 苏十万在朝霞中转身,低声道:“何足挂齿。” “如果我不让他相亲呢?” “我会想办法绕过师父。” “你是要拜师,还是要跟我对着干?” “不碍事,拜师归拜师,相亲归相亲。” “哦。”邓栗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目光却转到了正在直播的小网红身上。她正神采奕奕地唱着歌,“那她呢?” 第72章 三连火箭 苏十万看着小网红:“路上遇到的,她求姻缘,我就带她一起上来了。还有比少室山更适合相亲的地方吗?” 找和尚相亲…… 邓栗对苏十万会有这种说法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就是这种最喜欢乱许姻缘的人。玄门中人都清楚,他配对的男女,没有不成功的。 但这份成功后面还有另一个现实,那些情侣没有一组能够善终的,甚至连和平分手的都少。基本都闹了个鸡飞狗跳,甚至不乏有出人命的。 就像一个诅咒。 他的存在似乎无时无刻不再证明一件事,爱情恐怖如斯。 “照你这么说,她不是玄门中人?”邓栗说。 “不是。” “那我揍揍看。”邓栗说着,指间轻轻捏起一片枯叶。 “拈花指?” “要是她不是玄门中人,这片叶子过去,她的脑袋就没了。”邓栗说。 苏十万面色如常,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女孩的生死:“好。” 邓栗同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掷出叶子。枯叶子弹般喷射出去。 她赌那个女孩不是普世之人,又赌苏十万可能出手。她清楚苏十万也在赌,赌邓栗不会真的下死手。 小网红在手机前唱《南屏晚钟》: 我轻轻地走在森林中, 森林它一丛丛, 我找不到他的行踪, 只听到那树摇风…… 树没有摇风,叶子却到了她身前。 邓栗站起来,却没有勾回叶子,反而转身向寺门口走去。 她不准备出手。 苏十万似乎也不准备出手。他特地带上来的小网红,就要在佛祖面前尸首分离了,而他依旧站在朝霞下享受着晨风扑面,稳如老狗。 枯叶已经极限逼近小网红跟前。 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危机,继续唱着歌。 邓栗没感觉到她身上的因果波动,意味着即便她有不俗的横练功夫,也来不及展开了。 似死局已定。 苏十万叹了一口气,向邓栗作揖:“邓掌门,师拜不成了,您应该要被枪毙。” 苏十万话音落下的同时,第二片叶子从反方向激射而来,精准地撞上邓栗扔出的那片叶子。两片叶子相撞,无声地散成粉末。 同样是拈花指的手法。 拈花指对拈花指。小网红只感觉有东西落在了脸上,轻轻挠了挠,继续唱歌。 苏十万见危机解除,再次作揖,麻利改口:“师父。” 邓栗懒得搭理他。 能用拈花指吹散她的拈花指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喜乐。 “这个小结巴竟然也跑过来了。”邓栗一边说,一边看着手机。 小网红的直播间里多了个人——喜乐。 “这小结巴……竟然还用真名。”邓栗说着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法号算不算证明。 “感谢喜乐刷的火箭,谢谢。”小网红说。 邓栗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火箭,不由再次愣住了。 这个小秃驴那么穷,哪来的钱刷火箭? “感谢喜乐的三连火箭!”小网红又说。 “臭秃驴,你给我出来!”邓栗的声音一瞬间转遍三十六峰。 片刻后,一个高高瘦瘦的和尚从树荫下出来,一对红玉般的眸子藏在细长的睫毛下。 “栗栗子,我在的……疼……”他话到一半,就让邓栗扯住了耳朵,“疼……” “谁让你挡下我的拈花指的?” “不挡下她会死的……” “我才用了几分力气?只是想试试她的身份而已,用得着你插手?您究竟是怕她死,还是觉得她长得好看,想秀一手?” “主要是怕她死。”喜乐说。 “那次要呢?” “非要说长相,她确实不俗。但也可能,是因为我没见过,你之外的女性。” “见我一个,就胜过天下千千万万了!” “那是当然。”喜乐不知虚情还是假意,回答得十分果断。 “挡下我的拈花指就算了,为什么刷火箭?” 喜乐说:“彰显富贵。” 邓栗竟被哽住了。 “你一个死秃驴彰显什么富贵?” 喜乐摇摇头:“我也不懂,只是一进入直播间,见那位‘少室山霸总’刷火箭,就忍不住也想附和一下。不知为何,手不受控制一般。” “色和尚。” “色即是空。” “空个屁,要是现在直播的是个长满胸毛的大汉,你还会想附和一下吗?” “完全不会。”喜乐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双标,立刻行佛礼,“罪过罪过,我还是修行不够。” “所以呢?” “下回即便遇上长满胸毛的大汉,也该一视同仁,给他刷三连火箭。” “我tm是这个意思吗?”邓栗一巴掌拍在光头上,“我是让你不准给别的女人花钱!” 苏十万在这时一步步走到喜乐跟前,喜乐也注意到了他,轻轻抬头,眼底旋开曼陀罗。 “喜乐大师,一表人才。” “苏施主,品貌不凡。” 两人相互行礼,弄得跟拜堂似的。 邓栗看着这两个装腔作势的男人觉得来气,转向小网红。 这网红虽然长得不错,要说想把喜乐迷惑到控制不住地打钱,却也不是光凭这么一张脸就能做到的。毕竟喜乐——根本不懂女人。 会有这种影响力,大概是她的命格在作祟。 “鲤鱼跃鸟居……连喜乐的修为都能被影响,这姑娘的命格相当凶险啊。”邓栗歪过脑袋,望向苏十万,“路上偶遇的普通人?苏十万,你为了能找到这么个人,煞费苦心吧?” 邓栗一时弄不清苏十万究竟在谋划什么,这个纸片一样的人心机沉得跟深井一样,以至于影响了外征,看着像个深井病。 “要不然直接把他废了算了。”邓栗觉得这么做最干脆。 不过苏十万一身保命手段,应该早在上山前就预备好十几条逃跑路线了。 苏十万不好废,这个小网红又完全是以普世的身份上的山,也不方便废。 这么多掣肘,可真麻烦啊。 邓栗歪过脑袋,望向喜乐。 这小结巴以前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现在都学会给女网红刷礼物了。男人,呵…… 邓栗缓缓眯起眼睛,她忽然想到一个好方法。 让那位叫“鲤鱼跃鸟居”的小网红露底的方法。 第73章 李步语 邓栗开了个直播间,昵称糖炒栗子。 这就是她让那位小网红露底的方法。 这个小网红能让整个少室山给她刷火箭,应该来自于她命格的辅助。既然如此,邓栗就开个直播间,抢走她的用户。为了抢回用户,她不得不更加大范围的回归命格,到时候就能一窥她命格的一二了。 邓栗清楚这个计划十分有效,然而—— 她的直播间根本没有粉丝! 邓栗唱了半小时歌,一个人都没进来。 苏十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撇了一眼直播间惨状,淡淡道:“真是清爽。” “起开!”邓栗正在气头上,白了他一眼。 “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了。” 邓栗懒得理他。 然而正如苏十万所说,用户真的鱼贯而入,手机屏幕下方“xxx进入直播间”的字幕不断往上蹿。 “还不快欢迎进来的宝宝?”苏十万说。 邓栗虽然讨厌别人在她耳边叽歪,但毕竟好不容易来的粉丝,她也不好怠慢,立刻笑脸相迎。她目光却瞥向苏十万,似乎在问他怎么知道有人来的? “我给你直播间投流了。刚刚投了一万试水,别着急,马上再给你投9万,正好凑个整。”苏十万平静地说。 邓栗念叨了一句红娘真nm挣钱,比她做法事来钱快多了。 有了金钱加持,邓栗的直播间慢慢热闹起来,她唱唱歌,骂骂人,驾轻就熟起来。 苏十万坐在台阶上,一台手机看鲤鱼跃鸟居直播,另一台手机给糖炒栗子投流。刚才他说给邓栗凑个整投10万,但其实眨眼间功夫,包括刷礼物在内,已经花出去20万了。邓栗神通举世无双,但在直播方面,真就是个门外汉,要不是有源源不断的钱砸进去,直播间早就冷清下去了。 苏十万轻叹一声:“拜师还真烧钱。” 中午时分,邓栗基本掌握了直播的技巧,也积累了第一批粉丝,“糖炒栗子”这个账号的关注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涨到了七万多。不过也说不清是她个人魅力所致,还是金钱的力量。 下午,就可以跟小网红打pk了。 山上有不少为了宰游客而存在的素菜餐馆,寺内人不会在那儿吃,但今天邓栗跟苏十万,还有小网红一起坐进了一间素面馆。 小网红穿上了一件南极白的外套,将整个人衬得特别娇小。 她见邓栗有些怯生生的,打过招呼后,就缩在角落里吃面。 邓栗发现这姑娘在镜头前能言善辩,一下线竟有些社恐和天然呆,吃面的时候很认真也很用力,面汁甩在鼻尖,她没有表现出懊恼,而是把自己逗笑了。她伸舌头试图舔掉鼻尖汁水,努力了好几分钟才得逞,随即高兴得默默庆祝。 邓栗有点好奇,这么个姑娘是怎么跟苏十万搭上线的。 这时邓栗点的酱萝卜送上桌,邓栗把萝卜推到这姑娘跟前:“这个配面,天上人间。” 小网红被这猝不及防的殷勤吓了一跳,随即怯生生地说:“谢谢……” 小网红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块萝卜,眉头一点点展开,眼睛亮了起来:“好好吃!” “那可不。” “谢谢……对了,你是十万的朋友吗?” “我是他爸爸。”邓栗说。看书喇 “爸爸?” “乖。”邓栗占完小网红便宜,又转向苏十万,“你不是要拜我为师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说我是你爸爸,有错吗?” 苏十万面色庄严:“没错,爸爸。” 邓栗又转向小网红:“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李步语。”小网红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名字。”邓栗说,“我叫邓栗。” “栗子。”李步语脱口而出。 邓栗点点头:“我们下午打pk吧。” 李步语再一次愣住。 所谓直播间pk,就是一个直播间的主播对另一个直播间的主播发起挑战,两个直播间的主播进行连麦。pk时直播间会自动划分为两个界面,同时显示两个主播的画面。在两位主播直播界面的下方,则是两方直播粉丝刷礼物、发评论等动态。 在两位主播pk开始以后,两边的粉丝可以通过点赞、刷礼物等互动方式,为自己心仪的主播增加人气,两位主播直播界面下方两个长条的数字实时显示双方人气的增幅数值,最终由两个长条中显示的数字来决定胜负。而长条画幅中的数值主要以pk过程中用户的打赏价值作为依据。输了的一方要接受惩罚游戏。 “栗子也是主播吗?” 邓栗点点头:“去年入行。” “我也差不多。”李步语说,“pk的话,输了要有惩罚的。” “惩罚规矩由你定。” “说话算数哦!” “当然。”邓栗点点头。 “那……”雪狐狸般的李步语微微抬头,思索了一会儿,睫毛忽然沉沉压下来,比起之前的明亮干净,这一刻凛冽得像南极冰川遥远的山线,“输的人跪下叫爸爸吧。” 这回轮到邓栗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可爱,竟然提出这种惩罚要求。 “你确定吗?” 李步语笑起来:“栗子不敢的话,就算了。” “下午1点开始。”邓栗说。 “好啊。”李步语擦了擦嘴,站起来,“我先去睡午觉了,栗子慢慢吃。十万,下午见。” 邓栗歪着脑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淡淡道:“苏十万,她究竟是谁?” 苏十万平静吃面:“才子佳人,半路偶遇,无关过去,不问前程。” “也就是不认识对吧?” “嗯。”苏十万点点头。 “废物,要你何用?” “老师什么时候教我打响指的神通?” “我什么时候答应收你做学生了?” “就在刚才。” “哦,你管我叫爸爸的时候对吧?” 苏十万点点头。 “等我赢了pk,就教你。” “祝老师,凯旋而归!” 邓栗要和李步语打pk的消息很快传遍少室山。 所有人都觉得邓栗疯了,这个疯女人竟然转行当主播,而且刚入行就跟鲤鱼跃鸟居打pk,这不是找虐吗? 有小和尚问喜乐:“你跟邓栗熟,你觉得她俩谁能赢?” 喜乐脱口而出:“当然是鲤鱼。” “那你下午支持谁?” 第74章 榜一 少室山的和尚大部分时候都很清闲。 就比如现在,邓厉要和李步语打pk,这种根本和他们没关系的事,无妄和一众僧人聚在一起,翘了下午的事宜,讨论谁会赢。 结果自然是一边倒地认为赢的会是鲤鱼。 鲤鱼虽然算不上最顶流的大网红,但毕竟做了一年多的娱乐主播,有几个愿意为她砸钱的榜一大哥,这战斗力相当骁勇。更何况她今天还有招亲这么个噱头在,除非拿那些天花板来跟她打,不然就是嘎嘎乱杀。 “听说输的人要跪下喊爸爸。”无妄说。 所有僧人神情一凛。 ……………… 李步语中午小睡了一会儿,起来后在树影下补妆。 苏十万神出鬼没般站在她身边,淡淡道:“你不怕你会输?” 李步语对着镜子补口红:“十万你可真会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输给她?倒是你,不是冲着喜乐来的吗?上山这么久,就见了那个小和尚一次,这样下去,你还能带走这个小和尚吗?” “能。” “这么自信啊。” “是。” ……………… 邓栗和李步语约战的时间是下午1点。 李步语还提前发了个直播预告视频。 邓栗看得想骂人,她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但对于直播的这些弯弯绕绕可是一点都不了解。打得过于被动。 12点50分,李步语架好手机,准备直播。 邓栗也在她对面架起了手机。 僧人们大都翘掉了下午的事宜,偷偷跑过来旁观。不知不觉间,邓栗和李步语四周围满了小和尚。虽然直播只要在手机上看就可以了,但还是身临现场,更能感受到大战的氛围。 如果在平时,这群小和尚是肯定不敢这么偷懒的。但今天主持也加入了偷懒的行当,在窗口摆了张椅子,窗子推开一条小缝,偷偷围观。 直播开始前,李步语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滤镜,随即笑着跟不远处的邓栗打了个招呼。 邓栗懒得理她,淡淡道:“她倒是挺悠闲。” “她是在提醒你开滤镜。”苏十万说。 “直播还有滤镜!?” “嗯。”苏十万点点头,替邓栗调整滤镜。 邓栗本想说以她的颜值,何须滤镜?等苏十万调完,她想把滤镜焊在脸上。 1点,两人准时进入直播间。 两人开始pk,分别占据屏幕左右两边。 邓栗冷冷一笑:“很多人刷礼物嘛,看来上午的直播还是有效果的。” “那是给她刷的礼物。”苏十万提醒道。 邓栗愣了愣,注意到礼物确实都是她那半边屏幕跳出来的,热度正在飞快攀升。正相反,她这边的热度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她那边都是老粉,你刚开了半天,跟他肯定比不了。”苏十万一边说,一边打开购物软件,“这个垫子比较软,上面还有野比大雄的图案,我帮你订了。” “我要垫子干什么!?” “待会儿跪着比较舒服。” “少嘚瑟,别忘了,我要是喊他爸爸,她就是你爷爷了!” “无故多了一个亲人,人生如此,何其有幸。” 邓栗翻了个白眼。 李步语开始跟邓栗聊天,两人互爆恋爱史。 李步语说:“中学的时候,我暗恋过一个男孩子。我们学校没有公认的校花校草,但他应该算好看的,因为我看到有学姐特地来看她。他成绩不算好,但画得一手好素描。我还记得夏天的一次晚自习的课间,他忽然跑到我座位边,问我周末要不要参加他的生日会。作为同学,这其实是个很平常的邀请。但那时候我有些自卑,就觉得他会邀请我,跟半夜去买冰激凌结果捡了个怪盗基德回来一样梦幻。但就是太梦幻了……我……我没去。后来中学就那么平淡地过了,我跟他之间也没发生什么故事。只是在去毕业宴路上,我听一个同学说他跟另一个同学在一起了,两人在市中心的图书馆里做了开心的事情。那一刻,我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个毫无亮点的故事为李步语赢来了一波礼物潮。 邓栗说:“前两天我在海边遇到一个喜欢我的,他死了。” 两人的热度彻底拉开,虽然距离pk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但胜负已定。 苏十万默默给邓栗刷了10万的礼物,她的热度顿时飙升,但距离追上李步语还差了点。 李步语的榜一见李步语快被追上了,大手一挥,连刷二十辆跑车。 邓栗瞪了苏十万一眼,示意让他继续刷。 苏十万无奈:“他们那么多人,我就一个,怎么刷得过啊。” “哦,好的。”邓栗平静地说。 反正如果她输了,苏十万想学的玩意儿她是不会教的。 苏十万无奈,开始刷跑车。 邓栗的房间瞬间壮观起来,跑车火箭连绵不绝,几乎覆盖整块屏幕。 李步语的榜一看到这个,好胜心似乎是被激了起来,也开始刷跑车。 最初双方你来我往,试探着彼此刷榜的底线,但很快就上头了,两人比的根本不是财力,而是手速。 邓栗看着自己刷刷往上蹦的数值,笑着说:“苏十万,你账户的钱还够吗?” “放心,区区一个榜一,不在话下。” 十分钟,两人刷的钱纷纷突破七位数。 这场pk开始前,大概谁也没想到,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竟然翻出这个么营业额来。 很快,对方的榜一开始撑不住,刷跑车的速度慢下来。 苏十万还是保持着之前的频率,有条不紊地充钱。 邓栗的热度慢慢追了上去。 李步语见到自己的热度逐渐倍邓栗持平,甚至反超,不由咬了咬牙,低声说:“都给我上来。” 那位榜一确实没钱了,任凭苏十万怎么挑衅,也不再刷礼物了。 邓栗反超了李步语,胜负反转了。 然而,一分钟后。 李步语的房间再一次火箭和跑车齐飞。 “她的榜一刚才去卖了套房吗?”邓栗震惊。 “不是榜一。”苏十万说,“或者说,不是刚才的榜一。” 刚才的榜一大哥确实已经没钱了。但新出来两个粉丝,以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气魄,开始疯狂刷礼物。 李步语,钓起了两个新的金主。 第75章 勾栏 “怎么又被超过去了?苏十万,继续刷啊。”邓栗见到李不语直播间里冒出来的两个新的金主,意识到她的命格开始起作用了。这时候再给她加点火,说不准能把她的命格给彻底爆出来。 苏十万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后说:“普天之下会打响指的也不止你一个,我就不信,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能教我响指的人了。” “黄白乃身外之物,不就刷了一百多万吗?”邓栗冷冷地说,“快继续,你不也想知道这个小网红的底细吗?” 她并不相信苏十万真的会为了“帅”而对付自己亲手带上来的“自己人”,他随手豪掷一百多万,也是想弄清楚这个小网红的真面目。 不论他跟这个李不语之间真实的关系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短暂的同盟是达成了。 邓栗的直播间跑车再次翻涌起来。 苏十万的银行流水像大河一样奔腾,李不语的两个金主渐渐呈现出后劲不足的状态。 李不语却并不着急,脸上依旧挂着轻松的笑容。 几秒钟后,一个叫“小男孩”的账号突然开始疯狂刷礼物。 这个账号以往并不冒头,虽然常常出现在李不语的直播间,但刷的礼物并不算多,属于小透明的级别。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时突然发力,以君临天下的气魄用礼物将整块屏幕填满。看书溂 直播间最贵的礼物折合成人民币是3999. 小男孩每一次发一次,都是3999x99的顶配。 这种顶配瀑布般在直播间不间断地暴涌。 这把苏十万都看愣了。 “钱不够了。”苏十万说。 “再坚持坚持,她已经开始暴露了。”邓栗盯着李不语,眼里翻涌着白色雾气。 李不语在她眼中全身包裹着因果,像沸水般翻滚,不断溅跃。 “让她再努把力,我就能抓住她的因果了。” 苏十万却没有说话,然而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邓栗忍不住大喊。 “开挂。”苏十万说。 苏十万一走,邓栗的直播间立刻冷清起来,整个房间,孤零零挂着喜乐一个人。 喜乐面对小男孩和另两个金主的狂轰滥炸,咬了咬牙,刷了个299的礼物。 这气魄,就像在辽阔平原上骑着三蹦子面对几十辆虎式战车直冲而去。 只可惜光凭气魄是赢不了钱的,邓栗的热度很快被拉开。 pk还剩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这个差距,可以说是胜负已定。 李不语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人设走纯欲风,这种风格不允许对着镜头傲慢。但即便如此,她偶然间飘向邓栗的目光,也在诉说着这种情绪。 并且,这时候她的因果已经趋于稳定。这意味着她自信不必继续用命格影响直播间的人,就能赢得这场pk。 邓栗忍不住咒骂了一声:“如果她不继续回归命格,以现在的状态,还弄不清楚她的命格是什么……失策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不了几分钟,pk就结束了,邓栗也开始放弃了。 “宝宝们,直播快结束了,今天很高兴能和糖炒栗子打pk。”李不语说话间,忽然望向邓栗,轻轻歪过脑袋,笑着看着她。漂亮的美瞳片闪起了光,好像在跟她说:快来叫爸爸。 “她今天找到我说要打pk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我真的很不擅长这个,平时直播也只是聊聊天说说话,都是些嗯……还挺无聊的事情,也就你们爱听我唠啦。不过糖炒栗子姐姐真的很厉害,尤其是她直播间的那位‘谪仙’大哥,太厉害了,虽然是个三无小号,但竟然能一口气给她刷这么多,肯定是超级喜欢栗子的。幸亏我们家这边也超级靠谱,尤其小男孩,太顶了。” “对了,我们今天pk的赌约是谁输了,谁就跪下喊爸爸,嗯……这个赌约有点太暴力了。栗子跟我说这个赌约的时候,我以为她搁那儿开玩笑呢,只是没想到她那么认真。栗子,这真不太合适。” 邓栗立马接茬:“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的话那我们就取……” “不过你当时那么坚持,我不答应就感觉很不懂事儿一样,只好答应了。”李不语打断邓栗,“不过现在什么跪下啊,爸爸之类的都已经玩笑化了,就跟握手拥抱什么的,就是个动作而已,没什么羞辱性地含义,输了做就做吧,无所谓啦。我要是输了,也就认了,肯定也就不推三阻四了。” 邓栗不由露出苦笑。 这丫头,吃面的时候看着人畜无害,没想到心机玩得这么溜。这么几句话,是一点退路也没给她留啊。 距离直播结束不到五分钟了,邓栗直播间的热度被大幅度拉开,可以说,输赢已定。 结束了。 李不语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栗子,我好像比你稍微高了一点点。” 邓栗豪横了二十年,这会儿也无话可说,毕竟这是实打实的输了。 “栗子,那我们要不把惩罚做了吧。”李不语笑着说,“不用太认真,随便跪一下喊一声就可以了。” 邓栗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但要是不跪不喊,她就真成了言而无信的人了。可跪了喊了,可不仅仅是跪在直播间,肯定会被人录屏,传遍整个玄门。 她咬着牙,一时竟束手无策。 “栗子,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李不语笑着说。 直播间的观众也开始不断刷回复: 快跪啊,我都等大半天了! 快点快点,大家都忙着呢! 不会输了不敢认吧? 从没见过这么玩不起的主播。 不是你挑的事吗?现在输了怎么还耍赖呢?有点不要脸了。 我看大家还是别等了,就是个噱头而已,不会跪的。 老子不管,她要是不跪,老子就人肉她,玩不起就别玩啊。 …… 李不语看着粉丝的回复,依旧巧笑盈盈:“大家别这么说,虽然我今天才第一天认识栗子,但她不是那种玩不起的人,她肯定会跪地。” 说完,她挑衅般望向邓栗。 邓栗咬了咬牙,冷冷道:“愿赌当然服输,说跪,肯定会跪的。” “还有喊爸爸。”李不语补充道。 “行,喊,当然喊。”邓栗一边说,一边深吸一口气。 已经不剩下几分钟了,这回,她确实输了。 粉丝再一次起哄,各种烟花满屏幕乱飞,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嚣张的新主播下跪。 就在这时,邓栗的直播间忽然出现了“星球x99”的图标。 “星球”是这个平台最贵的礼物。 在第一套“九十九个星球”套餐出现后,9个账号默默进入了她的直播间,然后就像捅了星球的马蜂窝,星球在整块屏幕上被引爆了,瀑布般倾泻。 以这种刷礼物的速度,几乎每分钟就能烧掉一百来万。 邓栗的热度不断往上蹿,高速逼近李不语。 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潮让把李不语炸懵了,她本以为胜负已定,却没想到在最后几分钟还能有这样的把戏。看着这跳动的数据,不出一分钟,她就会被邓栗反超。 她不由慌了,在直播间一字一顿地说:“对面好像有点厉害,宝宝们,比不上他们吗?” 小男孩重新开始爆刷礼物。 除了他,另有连个之前都表现平静的粉丝也开始暴走般刷礼物。 仿佛两军骑兵在辽阔的平原上展开对冲,接下来不再比拼策略,有的,只是最赤裸裸的厮杀。 苏十万平静地走到邓栗身边,说:“老师,壮观吗?” “太tm壮观了。” 此时李不语为了勾动粉丝刷钱,全身因果溅跃,仿佛沸腾的热牛奶。邓栗笑起来,对着她轻轻伸出手,低声说:“来。” 她身上几缕因果立刻不受控制般扑如邓栗手中。 邓栗盯着那几缕因果,眼里翻滚着白雾。 “怎么样,看出她的命格了吗?” “看到了,李不语……原来是这个‘李’啊。” “李?”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邓栗冷冷的说,“天下勾栏出李氏。” 第76章 扬州瘦马 开宝四年,李后主去唐号,改称“江南国主”。 江南红楼少女李三愿听到这个消息,立于红楼上,提琵琶长歌至天明,东方既白间,她摔断琵琶。随后全城的人都听到这个才貌双全的勾栏女子大逆不道的长啸:“如今天下就两个李,勾栏里的就一直是个婊子,宫墙里的如今成了戏子!”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李后主死于牵机。 这一年红楼花魁李三愿的歌舞绝世风华,惊鸿过眼。多少绿衣年少、高官厚商、僧道名士,一掷千金,列坐楼头,只求一睹这天下第一婊子。 ……………… “李不语是当年李三愿的后人?”苏十万微微“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身世,“那她的命格是……” “扬州瘦马。”邓栗说,“真是匹俊俏的小马驹。” 扬州瘦马命。 生而为瘦马,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为她负责,不惜散尽黄白,付尽真情,耗尽光阴,矢志不渝。 “你赢了。”苏十万忽然说。 邓栗愣了愣,重新望向手机屏幕,她的热度已经超过了李不语。 距离结束时间不到一分钟,李不语的几个粉丝已经后劲不足,但邓栗这边却像取之不竭一样,还在不停地翻滚礼物特效。 pk结束。 赢的是邓栗。 她不关心苏十万怎么做到的,只是意外,这个李不语竟然来自勾栏李氏。 “我们什么时候学神通?”苏十万说。 “不着急,先听爸爸。” 邓栗下了直播,在寺门口的台阶坐下,对着不远处的李不语勾了勾手。 李不语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但也不过是几秒,之后她就收拾好表情,笑着走到邓栗跟前。 “我输了。”李不语一边说,一边轻轻弯腰,“愿赌服输。” 邓栗却摆了摆手:“不着急跪,我对收个便宜女儿没兴趣。你要是愿意回答我几个便宜问题,解一下我的疑惑,这个赌约就一笔勾销。” “问题?栗子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李不语巧笑吟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该是跟邓栗是青梅竹马长起来的朋友。 “我只是想知道红楼的李姑娘,到少室山来干什么。” 李不语听到“红楼”两个字,笑容立刻僵死在嘴角。那份即便要跪下喊爸爸都能保持住的气定神闲,在“红楼”这两个字面前彻底散开了,许久之后,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从红楼来……” “你出来也不穿个马甲,顶着个‘李’姓乱晃,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吗?” “姓李的多了去了,光凭这个姓氏算个屁啊。” “但‘扬州瘦马命’可不多啊。”邓栗缓缓眯起眼,“这个命格,又姓李,整个玄门也只剩下红楼了。” “扬州瘦马……” “我一直挺好奇你们怎么不给这命格改个名字?命格分贵贱,但无善恶。扬州瘦马……这也太难听了,还不如叫‘老娘就是招人稀罕命’,这种语境比较适合这个时代。” “名字重要吗?我们以前还被叫‘婊子命’,难道就好听了吗?”李不语终于卸掉了那副表情,此刻再也没有当初雪狐狸的样子,反而更像一条鬣狗。 “随你便。”邓栗耸了耸肩,“告诉我,你为什么到山上来?”看书喇 “旅游啊。”李不语摊了摊手,“这里不是景点吗?我一个主播,打卡直播不是很正常吗?这是工作啊工作。” “不想说就跪下吧。”邓栗淡淡地说,“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既然你从红楼来,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我就只能登门找找那位米大姐了。” “你知道红楼是什么地方吗!” “你知道少室山是什么地方吗!”邓栗目光沉沉压下,浑身因果爆炸,巨大的压迫感猛然从天而降,在场的除了苏十万,身子全部一矮,几乎站不住。 这种威压不是来自彩泥天眼,而是来自她本身深渊般漆黑的命运。 李不语虽然感到呼吸不畅,但并未屈服,冷冷地说:“你一个女人,很了解少室山吗?嘿嘿,我倒是想说,怕就怕少室山的秃驴们不想让我说。” “怎么?他们还有把柄在你手里啊。” “把柄谈不上,不光彩倒是真的。” “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李不语望向苏十万:“苏十万,你之前说帮我配姻缘,还算不算数?” 苏十万点点头:“你的龙凤贴早已备好,我说让谁跟你白首偕老,谁就跟你白首偕老。” “好!”李不语点点头,“栗子,你这么想知道我上来干什么,那我就告诉我我上来干什么!我这么一个婊子上佛门,当然是来找对象的。我来找有闻和尚,江林骁!” 邓栗愣了愣:“有闻和尚?” “我一找他背信弃义,弃我而去。二找他怯懦无骨,怕流言千斤重。三找他贪闲避世,空门求心安。四找他”李不语沉默片刻,继续说,“……四找他亲手,拥抱,舌吻,滚床单!” 第77章 消失的和尚 “我怎么不记得寺里有字辈有个叫有闻的和尚?”邓栗坐在台阶上,手支着下巴,不过也没多在意这事儿,她很多年没来少室山了,这些年多出几个和尚来也不奇怪。 李不语站在邓栗命运的笼罩下,呼吸急促,但并未后退,目光睥睨,像个烂命一条的混子:“栗子,你不是跟少室山很熟吗?那你让江林骁出来啊。” “你是从幼儿园出来的乖宝宝吗,找对象还要爸爸带?直接冲进去找人就行了啊。”邓栗翻了个白眼,也多少弄明白了这姑娘在山上直播的目的。 她直播这么多天,扬言要随便找个人约会,就是想让那个“有闻和尚”出来。 女孩总会犯这样的错,以为愤怒、以为撒娇,以为哭,以为让人吃醋,就能让一个男人回心转意,多年后她们都会明白,她们的情绪并不是圆规的腿,男人并不会绕着转。 想要达到目的,等是等不来的,要自己过去。 “我可打不过那些秃驴。”李不语冷冷道。 “你觉得那些秃驴会阻止你?”邓栗扬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眯起了眼,“也是,以无妄那个老秃驴……说不定明天你会莫名其妙找一家小旅馆上吊,你爸妈找到你的时候还能顺便获得一封你亲笔写的遗书。” 少室山藏龙卧虎,无妄和尚的神通手段虽然也得心应手,寺中但能稳压他的光头也不少,他能够年纪轻轻成为新主持,并威服三十六峰,就是他那颗心不见底的“心”。 邓栗一想到这个老秃驴就烦躁。 “男人那么多,下一个更乖,你干嘛吊着这么一个渣渣呢?不过怎么搞对象是你的事儿,我没兴趣,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只要你说的是实话……”邓栗一边说,一边望向苏十万,“如果她没骗我的话,找喜乐的人,确实不是她咯。” 苏十万摇了摇头。 如果李不语真的只是个恋爱脑,那想从她身上挖出那位“准新娘”的身份就不可能了。邓栗在台阶上躺了下来,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喜乐,要不我把你杀了吧,这样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说着又转头看了苏十万一眼:“哦对,你也得杀,谁让你带人上山呢?” “即便你杀了我,打喜乐和尚主意的人也少不了。”苏十万说,“老师,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喜乐和尚自有少室山的人护着,即便高城海中国组团打上来,又能在少室山掀起什么风浪?”看书溂 “要是真能直接上山来抢人就好了,把无妄和尚一块宰了更好。”邓栗喃喃自语,“苏十万,喜乐,李不语,有闻和尚……怎么总觉得你们一个个,都满口谎言啊。” …………………… 晚上邓栗找了无妄,无妄说寺里并没有叫有闻的和尚,更没有什么江林骁。 他将符合江林骁性别年纪的人的名册信息都给了邓栗,全都是多年没下山的,根本不可能跟李不语产生关系。 邓栗不由得怀疑李不语在说谎,她的根本目的就是喜乐。 夜深人静,邓栗都准备睡了,忽然有人敲门。 “衣服都脱了,滚。”邓栗礼貌地说。 “老师,我来学打响指。”门外传来苏十万的声音。 邓栗揉了揉太阳穴,把这茬给忘了:“我说你做,拇指捏着中指,中指用力,冲破拇指的摩擦力,高速撞在掌心。一个响指就完成了。” 门外响起清脆的响指声。 “然后呢?”苏十万问。 “什么然后,你这不都响了吗?” “可是除了打响之外,什么都没发生啊。” “你还想发生什么?” 苏十万淡淡道:“隔空取物,白日飞升,长生不老,从丹田祭出一口飞剑,取敌人首级于千里之外,无声黑白。” “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你就能。”苏十万说。 “谁告诉你的?” “老师,那年不死皇帝踏山而过,之后九龙山门人陆续老死,只有你一直活到了现在……那件事之后,九龙山开始落寞,自然也没人关心那件事中唯一活下来的老师你。为数不多关注衰败九龙山的人中,也不清楚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归因于你的神通,有人归因于法宝……是什么原因都没关系,总之,老师你很强。”苏十万说,“我帮你翻出了李不语的身世,你教我一手响指,很公平的交易。” “你自己一身神通,怎么那么想学这个?” 站在门外的苏十万转身,昂首望月:“因为……帅。” “不是我不想教你。”邓栗有点无奈,“我教你你也学不会?” 苏十万愣了愣,谦恭道:“老师是觉得我天赋不够吗?” “不是。”邓栗摇摇头,“因为我的响指并不是神通,而是我的命格。” “命格?”苏十万愣了愣,“老师是什么命格?” 苏十万这句话一出口,月光仿佛一瞬间暗了下去。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许久之后,邓栗放松下来,“要不我教点别的给你?” 苏十万摇摇头:“不学。” “那我把我的命格渡给你?”邓栗玩笑道。 “不要。”苏十万再一次摇头。 “你帮了我,什么都不给你也不好。”邓栗思索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把今天的直播收益分你一半。” 苏十万:“……” “对了,苏十万,我问你件事,”邓栗忽然说,“你上山究竟为了点什么?” “我是红娘,当来是来拉郎配对的。老师也不用试探我,我确实是冲着喜乐和尚来的,我绝对会让他还俗娶妻。”苏十万似乎也是甘心放弃了“白日飞升”那一茬,说,“既然我回答了,那老师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有闻和尚究竟在不在寺里?” “反正名册上没有这个人,无妄也说不认识。”邓栗说。 “李不语没必要在这事上骗人,我倾向于他在山上。” “你觉得无妄那个老秃驴在说谎?”邓栗脑袋里浮现出无妄那张奥特曼一样的脸,“他确实喜欢骗人。” “也有可能他没骗人,但那人骗过了无妄,混进了寺里。”苏十万在月光下歪过脑袋,“能够骗过无妄的人,你不好奇他的身份吗?” 没人规定,在这个冬天,对喜乐和尚感兴趣的,只有他这边一股势力而已。 也许有人,早在几年前就潜入寺中。 第78章 苏十万的雇主 寺里藏了一个看不见的有闻和尚。 邓栗决定将他挖出来。 苏十万也想把他挖出来,毕竟天下第一红娘,也没法子给一个不存在的人配对。这让他感到忧郁,不由翻上屋顶听歌喝酒。 一个粉嫩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屋顶,默默在他身边坐下,许久之后,说:“你知道我怎么上来的吗?” 苏十万漫不经心地说:“爬梯子。” “不是,我用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把因果灌进双腿,那么一跳,就上来了!” 这个小女孩就是少室山孤女,西厢。 她多年前病倒在路边,被一个和尚带回山照顾,然后就赖在这儿了,赶也赶不走。后来有一年下山,很久很久都没回来,大家都以为她这回肯定是不回来了,虽然感到一些寂寞,但也心情不错。毕竟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可能永远留在山上。 只可惜半年后她又回山了。 看来这姑娘,是真想在这山上赖一辈子了。 “你在听什么歌?”西厢戳了戳苏十万。 苏十万将一个耳机塞进西厢耳朵里,西厢听了几句,把耳机还回去,说:“真难听。” 好一会儿之后,她又戳了戳苏十万:“你在喝什么酒?” 苏十万把不锈钢酒壶递给她,她抱着喝了一口,把酒壶还了回去:“这不是水吗?” “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酒色财气,这四样东西我从来不碰。” 西厢在屋顶躺下来,以瓦为床,以臂为枕:“那你还装模作样买个酒壶。” “因为精巧。”苏十万轻轻举起酒壶,对着月光,泛出柔和的光彩,“这光彩,如玉温润却又带着颗粒感,精巧。” 苏十万上少室山之后,寺中人多少都和他保持距离,毕竟他臭名昭着,在世人印象中就是一条大蛆。但这个叫西厢的孤女为了一支口红,答应当他的写生模特,一个体面人,一个无节操,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混在一起了。 西厢其实并不懂苏十万这些瞎讲究,她因为缺父少母,放荡着长大,性子疏狂,雄姿英发,觉得自己说不准能像史书中的仙人一样,羽化飞仙。 虽然直到几天前,她才终于学会顺应因果,跳上屋顶。 但这不妨碍她的雄姿英发。 “你在寺里呆得久,你知道寺中一个叫‘有闻’的和尚吗?” “现在寺里有字辈的秃驴一共11个,没叫有闻的,之前死的有没有叫有闻的就不知道了。”西厢也去偷看了直播,知道那个小网红正在找那个风流渣僧。 “如果寺里没这号人,李不语又为什么上山来呢……” “谁知道呢。”西厢说话间已有困意,挠了挠屁股,在屋顶睡着了。 苏十万低头看了一眼西厢,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和尚从月光下走来。 和尚面目俊俏,嘴角带着微笑。 到屋檐下时,和尚忽然驻足,缓缓抬起头:“苏十万,你什么时候能把喜乐和尚带下山?” 苏十万默然凝视着和尚。 这个和尚他见过几次,但现在全身气质都变了,之前的质朴纯净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雌雄难辨的邪气。苏十万并不认为是这人在短短几天内变了性,而是,他们仅仅只是披着同一副皮囊的两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他真正的雇主。 又或者是雇主的同事。 他并不能确定,因为这位雇主每次都找不同的人来见他,他不确定其中有没有雇主本人。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些人绝对非喜乐的良配,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烂姻缘。 越烂,他越想看他们长相守,共白头。 “让你们正主出来见我,不然……”苏十万冷冷地说,“我可没办法给一个不存在的人拉郎配对。” 和尚嘴角带着笑:“你把我当成新娘就行了。” “gay啊。”苏十万微微抬头,思索起来,“gay在这几年都烂大街了,不过和尚gay……这倒是有点心意。既有和尚背弃如来的浪漫,又有男人突破性别的浪漫,精巧。” 微笑和尚行了个佛礼:“在带走喜乐的同时,顺便杀了个就更好了。” “杀谁?”苏十万虽然是红娘,但对杀人这些事似乎一点也不陌生。 “把邓栗杀了吧。”和尚说。 ………… 早饭是素面和小笼包子。 李不语大概没想到,邓栗会给她带早饭。 “聊聊你对象的事。”邓栗开门见山。 现在她仅有的线索就两个,一个是苏十万,另外就是这“有闻和尚”。 她不指望能撬开苏十万的嘴,只能先从李不语这边下手了。 李不语已经换回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小小咬了一口包子,细嚼慢咽后说:“你能帮我带他走?” “现在不是能不能带他走的问题,而是我找遍了整个少室山,就没找到叫有闻的秃驴。你为什么确定他就在山上?你俩搞对象的时候,他已经是有闻和尚了吗?” “是啊。”李不语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时候有头发,挺长的。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和尚下山不故意剃的话,个把月就能长出头发了。” 邓栗说:“你说说你们搞在一起的起因经过结果吧。” ……………… 藏经阁。 虽然少室山大多数典籍都有电子版,就连七十二绝技都存进了硬盘,但保存这所有纸质典籍的藏经阁还是保留了下来。 这里除了是少林武库,还有少室山各种历史记录。 喜乐在藏经阁翻了一晚上,终于在太阳升起时,找到一个名字:有闻。 有闻在九年前,就死了。 而李不语是在四年前遇见他的。 第79章 神仙 四年前,夏天,李不语刚大二。 她的学校什么都缺,就不缺漂亮姑娘。 作为一所二本的表演院校的学生,漂亮脸蛋是像食堂饭卡一样的标配。这儿的学生们大部分削尖了脑袋往演艺圈钻,不过最近几年,不少学长学姐进入公司做自媒体,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网红后早早实现财务自由,给学弟学妹们指了另一条路。 这些漂亮的男孩女孩们热烈追梦,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李不语坐在宿舍窗口,俯瞰停在学校外的跑车,知道捕猎她的猎人们来了。 李不语上了一台车,上半场一群男女在酒吧喝酒,下半场找了个餐厅吃饭。这时候大家都明白,就是趁着酒精上头,大家找个灯光明亮的地方,看清楚长相后各就各位了。 今天来的男人们是一群台湾富商。 像选购商品一样,将同龄男孩们够不着的女孩攒在一块儿。 大部分女孩都明白这样的局是干什么的,也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不免也有懵懂的。坐在角落的白净女孩就因为她身边的男人把手放在她腿上,一瞬间懵了。 她把男人的手拿开,不一会儿肩膀就被搂住。她想抽身,却不知为何没有了勇气。 明明知道如果自己想走,这群男人也不可能真的用暴力把她留下来。但不知为何就是失去了勇气。 李不语坐在这个女孩身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并不说话。 这种女孩她见过不少。 她们就像货架上的商品,对同龄的男孩而言,她们是踮起脚也够不着的奢侈品,而对于眼前这些男人,是漂亮精致的消耗品。 其实挺公平的,她们现在处在最好的年纪,而这些台湾富商,也处在“男孩”最好的年龄,用自己的最好换别人的最好,公平得像在发光。 李不语并不准备帮这个女孩,只是看着。 但一个男孩突然闯进来,摔开了那个男人的咸猪手。 李不语咦了一声,抬头看突然进来的人,看着十七八岁,长得还算不错,但一身廉价货,就是故事里那种踮起脚也够不着奢侈品的悲剧男孩。 但他满脸的青春无畏,低头跟被摸的女孩说:“你还好吧?我在隔壁点菜,碰巧就看到了。” 后来李不语知道,这个男孩叫江林骁,他说的点菜,并不是给自己点菜,而是帮客人点菜。他在这儿打工。他跟被摸的女孩之前在玩过山车的时候认识,但并不算多熟,之后一辈子不见面也不可惜的那种。 但他过于年少,看到这一幕想都没想就直接过来出头了。 富商见了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那她的单你给她买了。” 男孩被说愣了。 他既然在这儿打工,自然知道价格,而他们点的酒也不少,确实超过了他打工的薪水。 如果富商不帮女孩买单,女孩可能就得为盘子里的一小块肉杯子里的酒精花光半年的生活费。 男孩以为一腔热血在帮女孩,却只是让她更加窘迫。 他最后想了个办法,让老板用他接下来的几个薪水抵女孩的账单。 他并不是喜欢女孩,只是看到有人被欺负,就忍不住这么做了。 但做这种事并不能让女孩感到哪怕一丝的舒畅。 这是只有这个年纪的男孩才会做的蠢事,等过几年,他会变得成熟和圆滑,知道怎么让女孩更舒服。 整个局因为他的搅和提前散了,那个女孩并未留下联系方式,但李不语留了。 她等江林骁下班,两人坐在河边吃冰棍。 江林骁的出头,说好听点是少年意气,说难听点就是智障,即便是被他帮的女孩,估计也是尴尬多于感谢。但她倒是很中意东风般恣肆的少年气,又蠢又热烈。 “这么穷,学什么别人出头?”李不语咬着雪糕,漫不经心地说。 江林骁并未因为刚才的事感到窘迫,飞快吃完一根雪糕:“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那群男人太老了,皮都下垂了,不想跟他们玩儿了。还是跟年纪小的人好玩。” 江林骁笑起来:“那想不想玩点更好玩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种话听着就不怀好意。但李不语是玄门中人,根本不担心这么一个愣头青能对她做什么:“玩啊。” 江林骁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说:“你飞过吗?” 李不语愣了愣:“飞?” 话音刚落,江林骁拉着她冲天而起。 她只感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地面高速从她眼前拉远。瞬息之间,他们到了百米高空。 “你会飞!?”李不语惊呼。 “不会啊。”江林骁笑起来。 果然,他们到达百米高空后,又急急落下去,直接落入湖心。但江林骁重重踏在湖面,两人再一次飘然而起。整座城市的建筑、灯光、街道和草木全部涌入他们眼中。看书溂 短暂的惊慌后,李不语感觉心情无比舒畅,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会飞啊!” “不许告诉别人,这是秘密啊秘密!” 李不语仍由江林骁带着她贯入高空,仍由晚风扑面,任由星辰仿佛只手可摘:“既然是秘密,为什么让我知道?” “谁知道呢!”江林骁也笑起来,“其实我是个和尚,法号多闻。我这些法门,都是从少林寺学来的。” 李不语没想到这个不靠谱的愣头青竟然来自少林,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人的身世背景,只是觉得他有趣:“你既然会这个,想挣点钱不是很简单吗?有必要在餐厅当服务员吗?” “这可不是用来挣钱的,这是用来当神仙的!” “你想当神仙?” 江林骁拉着李不语冲向月亮。 李不语只看到月亮在她眼中越来越大,像一片洁白无瑕的湖,仿佛整个人都快要扑入湖心了。 江林骁在湖心大笑:“我就是神仙!李不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当神仙?” 那一晚,李不语真的觉得自己逍遥如仙。 第80章 开天 李不语说:“你听说天下勾栏出李氏吗?” 江林骁愣了愣:“红楼?” “我从红楼来。”李不语做了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说出了这句话。 红楼在玄门中的名声很不好,很多人需要她们,但没多少人愿意跟她们打交道。所以她说这句话时,抱着再也见不到江林骁的准备。 江林骁却笑起来:“什么时候去你家看看啊。” 这回轮到李不语愣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噗嗤笑了出来:“你一个和尚去红楼,不怕被逐出师门啊。” “我不只是和尚,还是神仙。还有什么地方是神仙去不了的吗!” 李不语出来上学,就是想把自己红楼的身份藏起来,并且准备终生不回玄门,也不用神通,只想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在普世草草过一生。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和尚给接受了。 接下来的时光,他们除了上学和打工,就凑在一块儿玩。 李不语接到了一部网剧的女二号,因为投资不多,整部戏要在一个礼拜拍完,江林骁就在剧组旁边的酒店陪她背台词,跟她对戏。 李不语连连翻白眼,因为她发现,这货虽然没受过训练,演技竟然那么好,真是天生的老骗子。 杀青前的夜晚,两人坐在酒店楼下的秋千上,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其实我觉得我当不了演员。”李不语说,“每年那么多学校毕业,但出头的屈指可数,过了三十岁,我可能连连几百块钱一天的戏也接不到了。” 江林骁笑起来,安慰道:“你太消极了,都不一定能活到三十岁,怕什么?”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你现在拍的这部戏虽然钱不多,制作也很简陋,但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未来是由一个个当下的片段组成的,与其想未来会不会更好,这会儿开心了,就是真神仙。”江林骁脚尖在地面轻轻点过,秋千高高荡了起来,“不语,不要做人了!” 李不语直翻白眼,觉得这人有病。 江林骁忽然说:“不语,我要走了。” “回少林?” “不是,找人打架。” “打架?”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强的?”江林骁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我全学会了。现在我们那边新的主持叫无妄,非常厉害。但我偷偷跟他对比我,应该还是我更厉害。但他毕竟不是天下第一,我得把玄门所有的掌门都打一边,才算是真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能怎么样?” “我们山上有个小和尚,叫喜乐。他们都说天下如果有人能羽化,那就是他了。那可能也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我想着,如果我比他强的话,羽化的可能就是我。羽化登仙啊,那就真的自由了。” “你就那么想当神仙?” “你也是玄门中人,应该清楚,不论聪明人还是蠢货,圣人还是恶棍,都是命运的笼中雀。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那群富商搂着女孩们吃饭,女孩们不就是笼中雀吗?但是这些漂亮女孩下面,还缀着对她们苦苦相思而不得的男孩们。而那些富商脑袋上,也悬着操弄他们的剑。其实每个人都没区别,都是笼中雀。只要是人,那拯救世界和强暴幼女,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就像一脚踩死两只蚂蚁,踩死的是蚂蚁里的哲学家和蚂蚁里的强奸犯有什么区别?”江林骁笑起来,“所以我不要做人了,我要为天下人开天!” 李不语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刻他憨憨的,但莫名有点小帅。 在江林骁说出要为天下人开天的这一晚,李不语的室友遭到侵犯后被抛尸了,她们寝室莫名其妙地全体保研。 三天后尸体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李不语跟那个女孩玩得挺好,想让江林骁帮她找找女孩的尸体,找不到就算了,找着了给人爸妈送回去。 “行啊。” “不急着去打架了?” 江林骁说:“找到尸体就走。” 他们最终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女孩的尸体。 尸体穿着花团锦簇的嫁衣,在日光下跟另一具尸体拜堂。 “她是被她爸妈卖的,还会被人偷走的?”江林骁问。 “她爸妈应该不是这种人。更何况学校也赔了不少钱,不差这么点。是偷的。” “那我帮她爸妈抢回来。”江林骁闯入婚宴,牵起新娘的手就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连死人都会被抢亲,懵了半晌,新郎的妈妈大吼起来:“遇上这种事,四娘山的人就不管管吗!” 首席中一个长着狐狸眼男人微笑着说:“不着急,我去把新娘带回来。” 说着离席而去。 李不语和江林骁带着尸体拐进一片竹林。 江林骁抱着尸体,低头端详:“真奇怪,这尸体怎么不烂啊?” “之前应该都放在冰棺里,为了拜堂刚拿出来。” “冰冻保鲜不是这样子的,这有点像……四娘山的手段。” “二十一门里的四娘山?” “嗯嗯,是的。”正前方一个声音忽然回应了他们。 李不语愣了愣,抬起头,看到见到一个狐狸眼少年站在他们正前方。竹林掩映,这人轻薄得像一片叶子。 “你们能把她留下吗?”狐狸眼说。 “不能。”江林骁上前一步,挡在李不语跟前。 狐狸眼叹了口气:“本来也没指望动动嘴就能把事情解决,算了,那只能杀了你们了。” 江林骁听到这句话,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赵纯音。”狐狸眼一边说,一边手指轻轻往上一抬,地面忽然响起沙沙声。 李不语低头看去,不由愣了愣:“鱼?” 鱼沿着竹子往上爬,压得翠竹弯下腰。 李不语从红楼来,敏感度极高,刹那闻到了这些鱼中藏着的四溢的杀机。 江林骁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周围的鱼纷纷炸开,肉沫飞溅。 赵纯音“咦”了一声:“佛门的狮子吼?” “少林寺,多闻。”江林骁说。 第81章 和尚和孤女 “他还跟赵纯音打过啊,他们谁赢了?”邓栗问。 “他喽。”李不语手托着下巴,“这也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打完那一场之后,他就说要把天下掌门人都打一圈。” “他的金刚不坏体竟然扛得住赵纯音的响龙转,看来真的不只是个愣头青啊。”邓栗靠着椅背,叼了一个小笼包子:“有人去挑战天下掌门人,这应该是很轰动的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编的吧?” “随你怎么认为咯。”李不语漫不经心,“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在那之后他除了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就再也我来找过我了。” “消息说了什么?” “喂喂喂,情话哪能随便告诉别人?你是女孩子吗?” 邓栗微微眯起眼:“你不说也不难猜到啊,肯定是不要你了之类的话,应该还点了你红楼的身份吧?” 李不语看似漫不经心,却不由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骂他骂得那么狠,多半就是这种事了。” 李不语把头偏到一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有办法找到他吗?” “一个能自称神通在无妄之上的和尚,一个赢得了赵纯音的和尚……不该没人认识啊。”邓栗歪着脑袋,“而且这么个和尚忽然就渺无音讯也不是很正常。他跟赵纯音打完之后,有跟你说接下来去打谁吗?” 李不语耸了耸肩:“没。” “你们在哪儿遇到赵纯音的?” “四川。” “四川……照你形容的江林骁随性而为,并且有心做比喜乐更早踏上唯我独尊那一步,那他打完赵纯音,应该会去挑战距离最近的掌门人。四川……巴山夜雨涨秋池。”邓栗喃喃道,“唐门掌门,唐红。” 邓栗立马给唐守清去了个电话。 “唐守清,我找唐红,他电话多少?” 电话对面的唐守清有点懵:“栗子,你找我们掌门干什么?他正在闭关。” “闭关?少扯淡,他躲着吃番茄锅吧?一个四川人还怕辣。我找他有急事,快把他电话给我!” “你先跟我说你要干什么?还有,苏十万的事你解决了吗?” “解决个屁,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事儿。”邓栗停顿片刻,继续说,“唐守清,你听过一个江林骁的人吗?法号多闻。” “和尚?” “和尚。” “那你应该去问无妄那个老秃驴啊。” “他也不知道,我现在正在找他。四年前,他可能跟唐红打过一架。”邓栗说。 “跟掌门打架?”唐守清愣了愣,“你可能不了解他的性子。他这个人很讨厌打架,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说的多闻和尚真的让掌门出手了。那这个和尚,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不可能!”李不语大吼,“区区唐门掌门,怎么可能杀得了江林骁!” “这位是……”电话那边的唐守清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 “多闻的姘头。”邓栗说。 “节哀。”唐守清安慰道。 “谁是姘头!” “我并不记得掌门这四年里跟谁交过手,不过也可能单纯是我不知道罢了。既然这件事跟苏十万和喜乐有关,我去问问掌门。” “快点。”邓栗催促道,却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 唐守清本已准备挂断:“怎么了?” “蚕宝宝还好吗?” “大体还行。” “什么叫大体还行?那小体呢?” “小体……”唐守清说,“很想你。” 邓栗“哦”了一声,但并未多说。 唐守清挂了电话。 李不语冷冷地看着邓栗:“你真认为江林骁去找了唐门掌门?” “碰运气而已,况且……”邓栗吃了最后一个包子,“如果他胜过了唐红,肯定已经名扬天下,现实是并没有。所以……要么他没跟唐红交手,要么,他输了,甚至是死了。唯一不可能的就是他赢了。” “他不会死的。” “你这么肯定?” 李不语点点头:“你没见过他。你只听我说过去,会觉得他就是个发梦的神经病,但只要看到过他的眼睛,就会明白他说想为天下人开天是认真的。他也当得起这份认真。” 邓栗冷笑:“这世间从来不缺大志向,但多的是天不遂人愿。” 邓栗虽这么说,但知道红楼出来的人,有一项本领是其他门派比不了的,那就是识人。她们看惯了三教九流,达官显贵,见惯风花雪月,别愁离恨,天下人来来往往,最终能有几个例外? 李不语说既然相信了那个和尚的狂言,那他就不只是个不知天下偌大狂徒。 这样的狂徒,即便死了,也不该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多闻和尚的事,我知道一点。”喜乐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 邓栗和李不语双双回头,喜乐行了个佛礼,上前坐下。 李不语忍不住端详这个让苏十万心心念念的和尚。 他整个人温润得如同一块美玉,却有一双红玉般的妖冶眸子。 “你认识多闻?”邓栗说。 “不认识。”喜乐摇摇头,“但我找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资料,他死了。” 李不语瞳孔骤然收缩,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喜乐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这个消息刺激到她了,连忙说道:“你……你别着急,他在九年前就死了,跟你认识的多闻应该不是一个人。” 李不语愣住了:“九年前?” 邓栗也有点疑惑。 九年前李不语应该正在小升初,她再早熟也不至于在那个年纪陪香港富商摸大腿。 “有这个多闻的详细介绍吗?” “他在十多年前入寺为僧,平时按部就班地做功课,接待香客,偶尔接一些法事。因为天赋不够,就没学什么神通。他在整个寺里也属于寂寂无名的那种人。十年前他带了一个叫西厢的孤女上山,这些年一直在寺里养着。九年前,他得病死了。”喜乐简述了这位多闻和尚的一生,并无亮点。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寺里没什么人记得他。 “这个多闻……”邓栗抬头看向李不语,“跟你说的多闻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啊。” “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年龄、性格、经历,一样都对不上。”李不语冷冷地说,“根本就是两个人。” “光听这些确实是两个人,但江林骁会七十二绝技,又自称多闻和尚,肯定跟这个多闻有关系……只是现在多闻死了,他活着的时候那么没存在感,想查他也不容易。”邓栗叹了口气,“只能从他带回的那个孤女身上碰碰运气了。喜乐,你和那个叫……叫……” “西厢。”喜乐说。 “对对,你跟西厢熟吗?” “不算很熟,只知道她平时挺皮的,不愿意去山下的学校上学,只能由灵慧师兄教数理化,现在她才十四岁,还好教。等学到高中的课程,灵慧师兄估计也得吃紧。灵音师兄倒是学历高,但他性子懒散,估计是不愿意教西厢姑娘读书的。” “所以她是打算一直赖在寺里了?” “现在看来是这样。其实寺院很大,收留了不少孤儿,他们愿意留也没什么。但寺中天地终归是小了,只见群山不见苍生,终归是可惜了。”喜乐读的佛经并不多,他只觉得天下偌大,去看看总是好的,虽然他自己从不下山去看,“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西厢姑娘倒是下过一次山,还去了很久。” “哦?去干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四年前她下了一次山,大半年都没回来,我们都以为她不回来了,也为她高兴,毕竟她终归是要走的。可谁知大半年后她就回来了,可能是在外面……”喜乐话到一半,发现邓栗和李不语双双盯着他,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吗?” “你说西厢四年前下山,去了大半年?” “嗯。”喜乐点点头。 “有点意思。”邓栗笑起来,“四年前,江林骁现世,出现了大半年,然后人间蒸发般消失了,整个时间段,跟西厢下山的时间一模一样。” 第82章 待客之道 西厢是被多闻和尚带上山的孤女。 西厢下山的时间点和自称多闻的江林骁出现的时间点一模一样。 “带我去见这位西厢姑娘。”邓栗说。 “我也去。”李不语大喊。 西厢人如其名,住在少林寺内院西边的大院子,跟一群暂住于少室山的孤儿们同居。她差不多算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了。 当她看到浩浩荡荡的三人来到她的住所,不由得有些懵。 这个大院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喜乐上前跟西厢打招呼。 西厢笑着说了声“hi……” 话音未落,邓栗大步掠过,抬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三人都吓住了。 “牛啊你,四年前下山做了那么多事,竟然能在山上一直藏到现在,真不容易啊。”邓栗提着西厢,冷冷地说。 西厢被掐着脖子,眼珠子不由往上翻,青筋从白嫩的皮肤下面鼓出来,像一条条蚯蚓。 “虽然还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但杀了就好了,不杀你就得杀喜乐,还是你死代价小点儿。”她说话的同时将西厢抛到半空,反手拍出太素掌,阴损绵密的掌影仿佛万蛇潮涌,卷向空中的西厢。 砰—— 太素掌轰炸在西厢身上,将她沉沉地拍向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这一幕让李不语和喜乐全都看懵了,他们没想到一个照面,这个疯婆子就下了杀手。 李不语好不容易找到多闻的线索,竟被这个女人一巴掌就拍没了,一身少女风骨顿时散尽,咆哮起来:“臭婊子!”与此同时她狂奔向西厢的尸体。 邓栗轻轻拉住了她:“别着急,她没死。” “放开!”李不语咆哮,“我虽然不爱打架,但这一掌有多少斤两还是肯能出来的!那一掌别说是这么一个小女孩,即便是修了横练神通的玄门人,也能被打得筋骨尽断!她怎么活!” “是啊,她怎么活?”邓栗歪着脑袋,眼中翻涌着白色流云,凝视着地穴中的孤女。 她身上的因果并没有什么异样。 应该说,她身上的因果在这一刻没什么异样。 但刚才太素掌拍上去的时候,那一瞬间,她看到这个孤女身上出现了不寻常的因果波动。 李不语看不到。 但邓栗和喜乐都捕捉到了。 “一个在山上呆了十来年的孤女,只学点数理化知识,竟然能抗住唐门的太素阴掌,真是羡煞旁人啊。”邓栗一边说,一边走向躺在地上的孤女。 孤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完全就像死了一样。这让邓栗的话有点像杀了人之后的自我辩解。 “还装?行吧。”邓栗叹了口气,轻轻抬起手,一重接一重千叶手在孤女上方叠起来,极短的时间内,就叠了三十重。 刚才她之所以用太素掌而非千叶手,就是担心这个女孩对少林神通过于了解,逼不出她的求生本能。但现在知道她身有神通,就不必顾虑,狠狠揍就行了。 “三十重……好像还是不够多,我们翻一倍怎么样?” 邓栗话音落下,千叶手掌影一瞬间直冲天际,叠了六十重的掌影吹散了漫天云彩。 “落……” “等等等等等等!”一只小手探出来,“我认怂,你把这破玩意儿给收回去吧。” 李不语愣了愣,看到刚才如同一条死狗的西厢从坑洞中慢悠悠站起来,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轻轻抬起头。 真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邓栗手轻轻一抖,高塔般垒起来的千叶手微风般消散:“坐下来聊聊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西厢拉着邓栗、喜乐、李不语上了屋顶。暖阳微风,倒是舒服。 喜乐忧心忡忡地说:“真的不会塌吗?” “谁塌谁胖。”西厢笑呵呵地说,“喜乐和尚,她究竟是谁啊?怎么一上来就打我。我承认我确实偷偷学了点神通,但我们这儿本来就对这事不拦着,只要有天赋谁都能学。她为什么打我?她凭什么打我?而且还用六十重的千叶手打我?这可是六十重啊!你在山上呆了这么多年,见过有谁打出过六十重吗?要是被打中了,我连灰都没了!” 喜乐行了佛礼:“你会神通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就不想说,我就喜欢偷偷摸摸,怎么,这违法吗?就凭这个她就能打我了吗?” 喜乐转向邓栗:“栗栗子,你打她确实也不合适。” 邓栗懒得跟这两活宝扯淡,看着小孤女说:“你刚才用了金刚不坏身吧?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咯。” “金刚不坏体有这么好学吗?”邓栗冷笑,“不过不重要。四年前你下山了对吗?” 西厢躺在瓦片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思索了会儿:“我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一年的6月17日到9月11日,你在哪儿?” “太久了,有点忘了。” “我觉得还是记起来比较好。”邓栗勾了勾手,刚才散开的千叶手又重新聚了起来,悬顶之剑般挂在西厢上方。 以西厢的视角往上望,肯定蔚为壮观。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西厢忍不住大吼:“我才十四岁啊,你不觉得你对十四岁的小女孩做这种事很过分吗!过来找我不给我带点蛋糕烤肉就算了,你还打我,威胁我!喜乐,这就是你们少林寺的待客之道吗!” 喜乐说:“她才是客。” 西厢愣了愣:“有这样的客人吗?上来就打人,你就说有这样的客人吗!” “四年前的监控应该不好找了,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四年前的人应该也没死光……”邓栗完全不搭理这个女孩的无赖做派,“你要是说谎,要验证也没那么难。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西厢看着高悬在上空的千叶手,腮帮子鼓鼓的,好一会儿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四年前的夏天,那可真是充满了故事。” 第83章 西厢 西厢爬下屋顶,片刻后又爬了上来,将一本没怎么翻过页的书扔给邓栗。 “这是……” “你一边看,我一边跟你说我那波澜壮阔的人生。”西厢重新仰面倒下,“四年前我确实下山了,这一切还要从我刚上山开始说起。10年前,我被多闻带上山,他平时比较闲,会给我看一些佛经,也喜欢跟我辩经,因为他悟性太差,辩不过其他人。不过很快,他也辩不过我了。为了乱我佛心,就拿了一些神通来给我学。我闲着无聊,也就开始学了。没多久他就死了,我更无聊了,只能继续偷偷学神通。四年前我觉得学得差不多了,想着学点别的什么,就下山去找了一所学校上学。” “这上面是你?”邓栗从书中找到一张旧报纸。 报纸上登着一片新闻报道,一个十一岁少年作家过了高考线,被清华破格录取。 “拍照那天光线有点问题,没我本人好看。”西厢解释道。 “这本书也是你写的?” “嗯,我在山上写的,当时什么也不懂,下山就扔给出版社了,留了个山上的地址。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出版了,给山上寄了50本样本。听说还大卖了。” “唐守清很喜欢这本书,他说包括小说漫画,他看书一共哭过三次,一次是《红楼梦》贾宝玉被问到故人是谁,贾宝玉说出‘姑苏林黛玉’这几个字的时候。一次是梅里号来接路飞他们的时候,最后一次就是看你这本书。” “那他是挺没见过世面的。”西厢喃喃说,“《红楼梦》和《海贼王》还好说,看我这本破书都能流眼泪,那人生挺浅薄的。” “你在哪所学校上学?” “初中和高中都在平湖念的,那时候周五放学,学校就会放李叔同的《送别》。”西厢说着哼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不过也没念多久。拿到清华通知书后,就不想继续读书了。” “怎么不念了?” “因为我发现随便选一个学科读下去,就得花上一辈子,而且那些学问的尽头,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些名留青史的大能,也不过是一些凡夫俗子。他们的术确实惊天动地,但他们的道……让人一点兴致都没有。读书跟读佛经一样,都入不了道。” “你一个长在佛家的姑娘,怎么满口术啊道啊的。”邓栗抖了抖自己的道袍,“很有出息嘛!” 喜乐在一旁露出无奈的笑容。不过也不以为意,他一向认为儒释道各自走的路虽然不同,但到了尽头殊途同归。 “既然读书行不通,那就试试看打架,于是我就找人打架咯。”西厢说,“在山上的时候除了多闻,没人知道我在学神通,所以根本没跟人打过架,也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嗯……应该比无妄那个老秃驴厉害吧。” 邓栗想笑,一个个都把无妄当成战力计量单位了。 “于是我就找人打架,第一个打的是个20来岁的男人,跟他打了半个钟头,我赢了。第二个是个老头,好像叫岳永池。” “一气门上一任掌门。”邓栗说,“听说这老头修一气门的神通修得逆生长,七十多了,跟三四十一样。卸了掌门后,整天开个小跑到处泡妞。不过虽然人不靠谱,他的神通手段倒是还行,还在袖子里藏了幅八仙图,如果他没卖了充大款,这是件很不错的法宝。” “卖不了了,那幅八仙图让我给撕了。”夕阳说,“那老头感觉也没你说得那么厉害啊,也打了半个钟头左右,把他给揍了。” “之后呢?” “之后又遇到了几个人,都给揍了,还有两个白人,大部分人都不认识,但有一个我听多闻说过,是风信大学的副校长,叫王孙……王孙什么来着?” “王孙满。”邓栗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他一开始不想跟我打,但我那天闲着也是闲着,就硬要揍他。追着他一直从郊外打进市中心,后来他被逼得没法子,跟我认真打了一场。这小子是真厉害啊,比我之前走过的几个都更强,揍了他整整三个小时,才险胜。” “那当然,那可是风信的副校长啊。”邓栗笑起来,想到王孙满那副狼狈的样子,就觉得有趣,“没想到你竟然比他还厉害。喜乐,那个江林骁想先你一步成为那个唯我独尊,现在这个小丫头在四年前就赢了王孙满,我看你是不成了。” 喜乐点点头:“那也是没办法恶事情。” “你就不能努把力?” “努力太苦了。”喜乐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邓栗点点头,“努力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在赢了这个王孙满之后,我有了一点不同的感觉。” “不同的感觉?”邓栗愣了愣,“是打爽了吗?打他确实很爽,我也打过。” “是自由。”西厢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还是感觉到了自由,那种天地间任遨游的感觉,就像是……” “神仙。”李不语接上了西厢的话。 西厢愣了愣,沉默了好久,点点头:“就是神仙。你们知道多闻是病死的吧?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生病了,也知道他快死了。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还挺乐观。” “才不是,他那是悲观。他觉得反正活下去也不会有好事发生,活着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他那天提着一桶2.5升的可乐来找我,跟我说他就要死了,过几天应该就大小便失禁了,让我下山给他买点成年纸尿裤,不想拉得到处都是。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他说当和尚没医保。那天他喝了很多可乐,还跟我说在他看来,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和大小便失禁的他其实没什么区别,还说我迟早有一天也会跟他一样的。我说你才不到三十岁,我三十岁的时候再惨也能自己尿尿。我一个女人都比你尿得远。他给我倒了一杯可乐,补充了一句他这个病不传染,然后继续说,‘西厢,如果想一百年后还能自由自在地尿尿,就不要当人了,就去羽化当神仙吧’。你们知道羽化吗?” “传说里的东西。”邓栗漫不经心地说,“老一辈人说得跟真的一样,但谁也没见过。千年前有个不死皇帝,之前一直说他成功羽化了。羽化个屁,几年前坟都让人给挖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羽化是个什么东西,多闻这么说,我就这么听。反正我确实不想跟他一样。”西厢看着天上流云,被风吹成抬起腿尿尿的小狗的模样,“在我打完王孙满之后,我感受的那种自由,让我好像摸到了一点点羽化的感觉。虽然我不晓得这种感觉对不对,但我就想着如果我继续打下去,成为最厉害,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神仙。念经很无聊,读书很无聊,打工也很无聊,说到底人就是很无聊的,即便当人当成了爱因斯坦,也没办法在一百岁的时候自由尿尿。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成为神仙。如果所有人在一百岁一千岁的时候都还能自由自由地尿尿,那做人才算有意思。” “那后来呢,你还打了谁?”邓栗说。 “听说唐门法宝天下无双,那会儿我又正好在四川,就去唐门了。”西厢说。 “又是唐门……”邓栗托着下巴看着西厢。这姑娘比起李不语,不是乍一眼惊艳的那种女孩,即便张开了也成不了李不语。但耐看,清新却不寡淡,也算是难得了,“你跟唐红打了吗?如果跟他打了,也真亏你能活下来。” 邓栗说完这句话,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是唐守清。 第84章 双眼异瞳,一金一白 邓栗接起电话。 “怎么样,唐红跟人打了吗?跟几个人打了?” “几个人?没有,一个也没有。”唐守清在电话那头说,“掌门没跟人打架,但他说在四年前的夏末,唐家堡山脚确实发生过一场隐秘的死斗。打斗双方是什么人不清楚,但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其中一方使用的是少林的神通。另一方的神通,是蜃楼空。” 邓栗听到“蜃楼空”三个字,脸色阴沉下来:“徐幸。” “天下唯一知道会蜃楼空的人,只有徐幸。”唐守清说。 蜃楼空在整个玄门都有赫然威名,当初二十一门中其中一门是两袖世家。两袖世家青袖贴黄,红袖添香,宛如一卷香艳长画。然而这个世家却在一夜之间被徐幸以蜃楼空一人灭门,震惊玄门。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徐幸为什么要屠戮两袖世家,只知他在那一夜留下了至今没人能忘记的话——我从海中国来。 从那一夜开始,一直被认为乌合之众的高城海中国正式闯入二十一门眼中。 而苏十万身上的蜃气楼,就是蜃楼空中的护体神通。没人清楚苏十万的蜃气楼是从哪儿来的,但这也是他名声这么臭的其中一个原因。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信息吗?” “掌门就跟我说了这么多。”唐守清说。 “知道了,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就为三本书哭过,其中一本叫《有溪的初恋乐园》。”邓栗说,“你一直很好奇,作者为什么取有溪做笔名对吧?” “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遇到这个作者了,顺便帮你问了有溪这个笔名的含义。这个作者说取这个笔名一方面是她的名字里有个西字,另一方面,她写书那会经常看抗日剧,剧里有个角色整天‘吆西吆西’地喊,她觉得有趣,就用了谐音叫有溪。”邓栗说完,不给唐守清反应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然后她转向西厢:“你去唐门跟谁打了?” “不知道,反正我还没进唐家堡,就被一个人拦住了。”西厢说。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个渔夫帽,脸藏起来了。”西厢说话间,瞳仁不自觉颤动起来,娇小的身子在一片剪纸。仿佛随时能让风吹走,“我只知道……他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黄金色,右眼乳白色。” 金色的是王权天眼,乳白色……至今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天眼。双眼异瞳,一金一白,西厢遇到的,果然就是徐幸。 邓栗察觉到了西厢忽然出现的情绪变化,但并未说破,只是任由她继续往下说。 好一会儿之后,西厢才继续开口:“我看他挺强的,就跟他打了一场。我输了。” “我知道。”邓栗说。 “你知道?” “你怎么可能赢得了徐幸,我只是意外,你遇到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邓栗虽然没见过徐幸,但对于这个名字……只要身处玄门,就没有一个没听过。 高城海中国大隐于市,却被很多人认为是邪教,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徐幸。甚至不少人猜测,创建和统领高城海中国的人就是他。 “打完之后呢?你们应该不是打了一架,然后握个手留个联系方式就走了吧?” 西厢摇了摇头,眼前似乎再一次浮现四年前那一幕,那个人……那甚至不能算是人了。 她一直说想要当神仙,然而未见神仙,却先遇到了妖魔。 “他说要么被杀掉,要么跟他走。我不想死,就答应了他。”西厢说完又陷入沉默,“我当时就很害怕……在遇到他之前,我以为我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那也差不多了,但遇见他……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老鼠,一只生来就呆在洞里的老鼠有一天爬到地上,第一次抬头,看到了一只鹰,我看到了死亡。我终于明白多闻说我跟快死掉的他没有区别是什么意思了,只要命运一点小小的无常,我就会失去我拥有的一切。我确实跟多闻没差别。我求那人不要杀我,我跪在他面前,他开心地笑。他让我磕头我就磕头,他让我吃泥我就吃泥,我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那你最后怎么没跟他走?” “无妄过来救了我。”西厢说,“他,还有灵慧、灵音,他们三个一起来的。但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赢那个人。” 邓栗皱了皱眉头:无妄……原来这个老小子什么都知道,他是真想片叶不沾身吗? “但毕竟是一对三,而且那个人似乎不想就这么宰了少林寺这三个大和尚,把菩提心埋进我身体里后就走了。我跟着无妄回了少室山,就再也没下过山。” 西厢说完后,屋顶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邓栗说:“菩提心现在还在你身体里吗?” “嗯,无妄一直试图取出来,但做不到。菩提心……”西厢轻轻捂住胸口,“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妄没告诉你吗?” 西乡摇摇头:“没说过,只知道他对这颗东西挺上心的。” “无妄出家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这个女孩痴痴傻傻,十几岁时还只有六七岁的智力。去医院做检查,发现大脑并没有病变,整个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健康得多。而且这女孩虽然在大部分生活常识上有点痴傻,对人心却极其敏锐,也能敏感地感受到……爱。她很喜欢无妄,无妄也喜欢她,但觉得跟认知停留在六七岁的女孩谈恋爱,犯法,于是就一直把她当成妹妹照顾。”邓栗说,“后来他才知道,女孩智障并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而是她的心七窍只留一窍。菩提心有两种,一种是喜乐的心。” 邓栗转向喜乐:“喜乐天生比普通人多开一窍,所以才被认为少林百年来最有可能羽化的人。另一种菩提心就如那个女孩,心窍只开一窍。可当无妄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晚了?” “徐幸偶然间路过他们居住的村子,遇到了那个女孩,直接取出了玲珑心。”邓栗说,“徐幸把心脏放在无妄面前,跟他说这是玲珑心,神仙才有。这是无妄第一次看到女孩的心,但下一刻,徐幸就带着心走了。女孩没了心当然就死了。无妄说他怕自己无缝衔接找新的女朋友,为了克制自己,就出家了。” 喜乐听得入迷,他大概是没想到无妄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西厢有点理解无妄为什么那么想取出菩提心了。但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人为什么要把玲珑心埋在我身体里?” 第85章 影子 “那个人为什么要把玲珑心埋在我身体里?”西厢歪过脑袋,盯着邓栗。 “我哪知道这种事,而且……”邓栗看着西厢胸口,“如果你的身体里真的塞进去两颗心脏,你早就死了。徐幸是个老怪物不假,但他终归是人,但凡是个人,就得照着人的规矩来,他本事再大,往你身体里放一颗心脏你也得死。” 西厢嘟了嘟嘴:“是不是往我心里放了颗心脏我还不知道啊。” “他应该把玲珑心做成了法宝。”邓栗说,“如果只是在身体里多了个异物,心脏也好电热水壶也好,无妄早就给拿出来了。但法宝根据不同的特性,可能落体生根,一拿出来你可能就死了,所以他才这么多年束手无策……” 说到这儿,邓栗忽然皱了皱眉:“无妄如果想不开,为了取心,确实可能会让你不明不白地死,你平时还是注意着点比较好。” 西厢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我的事说完了,大致就是这么回事,还有其他事吗?” “你认识江林骁吗!”李不语急切地问。 “不认识。”西厢冷冷地说。 “行,那我们走了。”邓栗从屋顶上站起来。 “怎么会不认识,你的行迹和江林骁一模一样,而且你们都会少林神通,你们都很厉害,你们简直……简直一个人像另一个人的影子一样。你跟他肯定有关系!”李不语爬到西厢身边,抓起她的手,“你肯定跟他有关系,告诉我!” “李不语,走了。”邓栗冷冷地说。 “可是……” “别可是了,江林骁如果真的是山上的人,怎么会没人知道他?你真要想找他就去报警吧,比在这儿有用。”邓栗一面说,一面望向喜乐。 他俩虽然多年不见,但小时候养成的默契还在,邓栗一个眼神过来,他就拉起李不语的手,不管她愿不愿意,就牵着她飘向屋顶。 两人落地的一瞬间,邓栗忽然一脚踹在西厢胸口。 西厢顿时像一颗炮弹般轰炸下去,身子砸在喜乐和李不语跟前,砸出一个深达两米的巨坑,烟尘飞扬。 李不语懵了。 邓栗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把西厢给揍了。走的时候又一句话不说,把西厢给揍了。让人怀疑这个疯婆子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邓栗站在屋顶,俯视着飞扬的烟尘:“李不语,你说的没错,江林骁和西厢在同样的时间做了同样的事,两个人就像互为影子一样,这样的人说互相不认识,鬼才信。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跟你想象的可能不一样。他们间啊……更诡异,更扭曲一点。” 烟尘缓缓散去,被邓栗一脚踹下屋顶的西厢站起来,从坑底跳出来,咳嗽了几声,双手叉腰,仰头对着邓栗大吼:“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我招你惹你了,你干嘛老打我!我才十四岁啊!暴力狂也不会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下手!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你四年前下山,不就是为了跟高手打吗?最厉害的人就站在你面前,来跟我打一架吧。” “呸!自从那天输了之后,我就决定不打架了!” “被徐幸打怕了?” “是又怎么样!”西厢对着邓栗吐了吐舌头,“我就是怕了,我就是一想到他脸睡都睡不着!那又怎么样?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被一个壮汉揍了留几年阴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那我今天就再多给你一个阴影。”邓栗冷冷地说。 “我……我就站在这儿一动不动,你还真能杀了我吗!” 邓栗轻轻抬起头:“谁知道呢?” 西厢仰着头,慌张的表情却一点一点收起来,身上出现了因果爆炸,十四岁少女的稚气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冷的脸:“邓栗,你真以为靠着六十重的千叶手就能赢得了我吗?我四年前确实输给了那个怪物,但你以为你也能赢我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邓栗歪过脑袋,目光挑衅。 西厢轻轻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忽然的,她手虚空一按,层层叠叠的掌影冲天而起,仿佛平地拔起的高塔。刹那之间,九十九重千叶手凝聚而成。 这是千叶手最极致的形态,远远超过邓栗的六十重。 她又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手指在伸出来的一瞬间忽然消失了——摩柯指,三入地狱。 她轻轻将左手指向邓栗,没有一点声息,邓栗脚下的屋子被一分为二,轰然倒下。邓栗脚下失去了凭借,像叶子一样飘落到地上。 这一手让李不语瞳孔剧烈颤动。 当初在四川,江林骁面对那个狐狸眼,也是这么轻轻一指,大地就分开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还打吗?”西厢冷冷地说。 邓栗没有回答她,只是对着她勾了勾手。 西厢似乎失去了耐心,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体离弦之箭般冲向邓栗。 只一个眨眼,她已经到了邓栗跟前,高举右手,掌心对着这位掌门人的脸。 九十九重千叶手如万千蝴蝶般散开,绕着邓栗翻飞回旋, 随着西厢轻轻的一声“飞呀”,所有的“蝴蝶”全部扑向邓栗。 就像一只巨大的手将邓栗抓紧,又如麻花般一旋,雷霆万钧的力量在她每一寸皮肤炸开。 “千叶手还能这么用,挺有童趣啊。”邓栗的声音忽然在西厢身后响起。 邓栗在千叶手收紧的一瞬间撕开了地面,从地下滑到了西厢身后。随即她抬起脚,再一次踹向这个少女的屁股。然而脚却直接从女孩的身子中间穿了过去。 “哗啦”一声,西厢整个身体变成一堆散落的枯叶。 “砰。”西厢的声音在邓栗身后响起。 西厢站在邓栗身后,摩柯指捅入邓栗的后脑勺。指力透过她的脑袋,以漏斗状喷射而出,她身前的建筑一瞬间被吹成瓦砾。 第86章 易筋经 李不语见到邓栗的脑袋被西厢一指穿透,满院的房屋化为瓦砾,不由惊呼一声,本能般冲上去。 却被喜乐抓住了手腕。 “生死有命。”喜乐淡淡地说。 “有个屁的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李不语大喊。 “不语,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被戳了一指的邓栗忽然含情脉脉地说,声音中没有一丝受伤的感觉。 西厢愣了愣,随即手腕忽然被抓住。她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身体忽然被提起来,甩到半空,又狠狠地砸向地面。 轰—— 土地裂开了一张蜘蛛网。 随即又被提起来,跟着重重地砸下。 邓栗就这么提着西厢左右两边来回砸,不由高兴地笑起来:“摩柯指耍得不错啊,还挺疼。” “你放开……” 砰! 邓栗压根不给西厢开口的机会,拎着她的手腕就往地上砸。 砸了几十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后,又抓着她的脑袋往膝盖上撞。 “邓栗……啊!” “我tm……啊!” “你大爷……啊!” 邓栗用膝盖往她脸上撞了几十次,又抓住她的后脑海,把她的脸按在地上,随后双腿在地面重重一蹬,身子高速前冲,开始以她的脸犁地。 “唔……邓栗……唔……过分了……” 眨眼之间,院子的土地就无一死角地被翻了一遍,泥土翻得松软,用来种庄稼完全不成问题。 邓栗正玩得高兴,一声狮吼忽然炸开,咆哮声仿佛千万丈的海啸轰然崩溃,整个院子的草木泥石全部被咆哮笼罩,纷纷崩溃。李不语感觉耳膜一阵刺痛,急忙捂住耳朵,但紧靠双手根本隔绝不了这咆哮声。她胸口翻江倒海,仿佛要炸开,身体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喜乐伸手按在李不语肩膀上,不适感刹那消失。 “这是……”李不语咽了一口口水,“佛门狮子吼……” 喜乐搭着李不语的肩膀,虽然是为了帮她抵挡狮子吼的余威,但毕竟男女有别,他不由显得有些局促:“李施主……对佛门还挺了解的……” “我见江林骁用过一次。” 西厢以猝不及防的狮子吼撼动邓栗了一刹,身体立刻像泥鳅一样从她手底滑了出去,随即迅速跟她拉开距离。 邓栗抖了抖手:“你头好小啊,跟个板栗一样。” 西厢缓缓站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邓栗,你真把我惹毛了!” 说话间,她缓缓抬头,随着她的抬头,脸上一道道伤口迅速愈合。没有起风,她的头发却轻轻飘动起来。发丝间的黑色素像退潮般散去,少女瞬间白发。 说白发并不精准。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的头发,仿佛是变成了水。 邓栗缓缓眯起了眼:“你竟然连《易筋经》都学了。” 少林最高神通,《易筋经》。 西厢没有回应,只是说:“我才十四岁嘛,十四岁的人脾气都很大的啊。” 李不语看到西厢这副样子,满眼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里最玄奥的神通,《易筋经》。”喜乐微微皱起眉头,“这就有点糟了。之前栗栗子那么游刃有余,在于她自己就很了解七十二绝技,所以能很好地拆解西厢姑娘的招式。但易筋可是连她都没有接触过。没想到西厢姑娘连这个都会,这可麻烦了。” 西厢慢慢向邓栗走去,水状的头发缓缓流动。她走得不急不躁,仿佛整个人也是一阵流水。 “易筋神通啊,小时候听喜乐提过。今天倒是见着真的了。”邓栗眯着眼手指轻轻一捏,捏着几片枯叶,也拈花指的手法投掷出去。 枯叶如同炸出枪膛的子弹,激射向西厢额头。 当枯叶撞上西厢,她的额头如水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枯叶直接穿了过去,就像穿过一汪水。 而西厢,毫发无损。 “邓栗,虽然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揍你泄愤。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你就当我喜欢欺负小朋友就行了。”邓栗笑起来。 “哦。”西厢点点头,然后身子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她出现在邓栗跟前,手指轻轻往前一指。 邓栗往左边一闪,避开了这一指。 像是巧合,一只麻雀正好飞过,左边翅膀轻擦过西厢的手指,又翩然高飞。 麻雀飞到高空,左边翅膀忽然像雪一样在风中融化。它瞬间失去平衡,坠落下来。 邓栗撇到这一幕,迅速跟西厢拉开距离。 西厢反手推出千叶手,九十九重掌影如同九十九只蝴蝶,以邓栗为中心扑了过去。 邓栗早就成就了金刚不坏身,即便是极致的千叶手,也撕不开她的金身。但《易筋经》的神奇玄奥有点超越她的想象,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秘密,但刚才那一指,似乎有着返璞归真的意味在里面。看书喇 现在这一手千叶手如果以易筋神通做底子,说不定能把她的金刚不坏身都回归于无。 喜乐看着这纷至沓来的千叶手,不由暗叹一声:“糟了。” “连栗子也打不过这个小女孩吗?”李不语说。 喜乐摇了摇头:“比这个更糟。” 在他俩说话间,邓栗忽然摘下了左手的黑色手套,轻轻抬起左手: “来。” 随着她这一声谶语,所有的“蝴蝶”都像听到了指令一样,纷纷冲上高空,又倒卷冲下来,仿佛一阵龙卷般飞入她掌心。几个眨眼间,漫天绽开的千叶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 邓栗又说了一声。 西厢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忽然的,她只感觉全身的因果如黄河泄堤般向着邓栗奔腾而去。她急忙想拉扯回来,但无济于事。她自身的因果就像叛离的臣子一样,浩浩荡荡地奔向邓栗。 她猛然抬头,见邓栗就如看到了天下共主的王。 “邓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西厢看着身上因果流逝,短暂地慌张过后,却冷笑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但强夺因果……你夺走的可不止我身上的因果,还有气运。你这简直就跟把别人身上的厄难往自己身上引差不多。你这么做,不怕修罗降临,死无葬身之地吗?” “修罗降临?”邓栗默然看着她,“我就是修罗!” 喜乐刚刚说的糟了,并不是怕由于西厢太强邓栗打不过,而是怕由于西厢太强,邓栗打她的时候收不住手,一不小心把她打死了。 邓栗张开的手慢慢收紧,扯走了西厢身上最后一丝因果。 西厢流水般的头发重新变黑,身体虚弱地像一张白纸,往地面垮下去。 邓栗一瞬间来到她跟前,提着她的脖子高举起来:“李不语,你不是好奇她跟江林骁的关系吗?睁大眼睛看着。” 她抓着西厢的脸,将她的脸皮生生撕了下来。 但脸皮撕开口,并不是血肉模糊的模样,而是另一张脸,一张二十多岁的男人的脸。 皮由顶至踵地撕开,一个全新的人漏了出来。 这个人的骨骼和皮肤不断伸展,骨节摩擦的声音透出来。 “神仙盗的易容术和缩骨功。”喜乐看着这一幕,明白过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高挑的男人伏在地上。 李不语看着他的脸,说出了三个字: “江林骁。” 第8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西厢,就是江林骁。 李不语僵死在原地,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她被炸懵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她才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沉重而缓慢地动起来。 从少女人皮中钻出来的男人看到走近的李不语,露出了慌张的表情,转身一纵飞快逃离这里。李不语急忙追了过去。 邓栗揪出了江林骁就不去管他了,任由李不语自己追。不过想想也知道追不上。江林骁在神通上天赋大才,要是不被徐幸打出阴影,乱了心境,最终能达到的境界不可限量。 真是可惜了。 “栗子,你就这么让他跑了吗?”喜乐站累了,蹲下来问道。 “他体内还藏着玲珑心,无妄怎么可能让他跑了?这颗心不挖出来,他这辈子是别想下山了。”邓栗望着江林骁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江林骁竟然是神仙盗的人……扮成女童在少室山躲这么多年,你猜是为了什么?” “总归不是为了我。”喜乐说。 “这可说不准。他九年前来到少室山,可能真的就是为了你。但现在……就不一定了。”邓栗说,“我猜应该是这么回事,九年前,他为了上山接近你,假扮孤女,跟着多闻上山。但上山之后受多闻影响,慢慢对你失去了兴趣,转而下山挑衅天下,结果遇到了徐幸,被埋下玲珑心,于是被老和尚囚禁于少室山。说是囚禁,江林骁自己大概也乐意。挨徐幸那么一顿打,没点机缘,估计这辈子也缓不过来了。他乐得躲在少室山,躲到死为止。” “那李姑娘要失望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谈不了恋爱了……”喜乐说着,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也是,如果他敢面对故人,在李姑娘上山的时候就该跟她相认,而不用等你揭穿他……对了,你是怎么看破他的易容的?神仙盗的易容术配合着缩骨功,演十四岁的姑娘该是很完美的,我在山上呆了这么多年都没瞧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能看出神仙盗的易容术?” 十几年前,神仙盗还不是一个门派,而是玄门中盗贼的统称。这些盗贼没什么统一的制式,大多数彼此都不认识,只是碰巧都爱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最实用的神通就是妙手空空和缩骨功。 这一行当中也出过一些个了不起的角色,被称上侠盗。不过所谓侠,只得靠自我约束。自我约束大多时候是不靠谱的,出得了一两个风流人物,但等这几人死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但十几年前,神仙盗里出现了一个真神仙,自称十二楼,以雷霆手段一统天下盗贼。 大半年间,光是死了的盗贼就能垒一座高塔。十二楼所经之地,血流千里。也凭借着这手段,这人以神仙盗为名,兴起了一个神秘的门派。 神仙盗没入二十一门,并非实力不够,而是它所行之事过于匪夷所思。十二楼说神仙盗不盗黄白,不盗土地,盗天地生机。所谓盗生机,就是阴阳术。 通过男女交欢,达成万物滋长,天人化生的境界。 男女欢爱本是天赋本能,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但神仙盗以此修玄,终归是匪夷所思。而玄门中人一入此门,大多有进无出,更给这个门派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没想到西厢……也就是江林骁,竟然出自神仙盗。神仙盗将这么一个卧底安插进少林十来年,大概是为了喜乐。只可惜这个卧底自己迷失了。十年,能变的太多太多了。 “易容术我当然看不出来,毕竟那是神仙盗压箱底的宝贝,哪有那么好戳破的。”邓栗说,“但这个西厢的行踪跟江林骁完全叠合,太巧了,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就瞎猜一下,凑巧猜中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江林骁大概本来也不想怎么瞒了,一副你能猜到就猜到的样子。他这性子,情之所至,亦无所惧。只可惜最后面对李不语,还是怕了。” 喜乐托着下巴:“既然喜欢李姑娘,为什么不跟在一块儿。” “被徐幸打出阴影了呗,四年前他对这徐幸又是磕头又是吃泥,一身傲骨都被打光了。两人离开时他可是狂语要做天下第一的,结果落得这么个下场,哪还有脸见曾经的姑娘。”邓栗说,“况且你不了解无妄那老秃驴吗?玲珑心在江林骁身上,他不可能放这个‘容器’走的。如果江林骁非要走,那他估计也不介意杀人取心。” 喜乐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李姑娘注定要伤心地下山了。” 邓栗似乎并不关心李不语:“喜乐,你有没有想过,苏十万为什么会护着李不语上山?” “他不是说碰巧遇上了吗?” “原本有个不得了的人,委托苏十万来牵你的姻缘。可到了山脚下,碰巧遇上了来寻找江林骁的李不语,说是巧合,你说会不会太巧了?” 喜乐摇摇头:“我觉得还成,人间很神奇,多巧的事都能发生。” “也许吧,但我多了个猜测。”邓栗说。 喜乐还是耐心听着:“什么猜测啊?” “想要跟你牵姻缘的人,就是神仙盗的掌门。” 喜乐愣了愣:“神仙盗掌门是女人?” “谁说女人才能跟你结婚?有点梦想,性别不要卡那么死。” “可我还是比较喜欢女人。” “喜乐,自重,你是个和尚。” 喜乐恍然,想起自己果然是个和尚,连声说罪过。 “总之神仙盗的某个人物想要得到你,就找了苏十万上山,为了确保此举万无一失,那人决定启动埋在少室山的钉子,江林骁。结果江林骁的道心被打散了,给不了回应。于是那人让苏十万带上李不语,试图重新激活江林骁。”邓栗一边说,一边转向喜乐,微微眯起眼,“你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喜乐摇摇头:“可能对,也可能不对,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 “我知道?” 邓栗点点头,与此同时,几片枯叶忽然落入她的掌心,她忽然喃喃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这座寺庙里,有两个假的人。一个是西厢,另一个,你猜是谁?” 随着她话音落下,两片枯叶骤然卷开,仿佛两支犁刀,暴冲向喜乐! “另一个,就是你啊!”邓栗在掷出枯叶的同时,暴掠向喜乐! 第88章 岂曰无衣 今天的邓栗似乎真的疯了。 先是连番对“十四岁孤女”西厢动手,接着竟然连喜乐都不放过。这是何等的不要脸啊! 两片枯叶转瞬犁到喜乐跟前,他却不躲不避,身上翻涌起淡金色的雾气。狂暴的枯叶撞上翻涌不息的金雾,竟没有将它吹散。 轰—— 枯叶炸碎,喜乐笼在雾气中纹丝不动。然而爆炸声中,邓栗已经掠至他跟前。上身半旋,一记腿鞭横甩在他左肩,直接将他抽飞出去。 半晌后,喜乐从烟尘中爬起来。 看样子并未受伤。 不过邓栗也没指望这么简单都杀了喜乐。 “栗子,你干什么打我?”喜乐笑着说。 “因为我开心啊。”邓栗也笑起来,“你这身假皮想让我帮你扒,还是你自己扒?” 喜乐喃喃自语:“果然没那么容易,神仙盗那些人可真厉害。” 说完,他一点一点撕开覆盖在身上的人皮,身体骨节也发出声响。人皮撕开后,露出苏十万的脸。 为了减少易容的破绽,人皮是直接贴在皮肤上的,此时苏十万剥下人皮,整个人就光溜溜站在邓栗面前。但他浑不在意,自在而坚挺地站着:“本以为已经表演得很完美了,你是怎么看破我的?” “那个孤女能这么多年不被看破,是因为她是凭空出现的,没有对标物,有破绽也变成没破绽了。但你想假扮喜乐……我怎么会认不出他?”邓栗瞧着苏十万,这身材肌肉匀称,恰到好处,简直找不到一丝缺陷,完美,“喜乐在哪儿?” “那我不能告诉你,他正跟自己的佳偶良配洞房花烛呢,我怎么能让任何人去打扰他们?”苏十万说完转身,“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体如一道圣光,翩然而动。 邓栗重重踏过地面,身体向着苏十万直冲而去。后发先至,转到他身前,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苏十万身体像一缕清风,在半空轻轻转过,避开了这一巴掌,跟着贴着邓栗侧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钢刀气!?”邓栗张大嘴口,猛然大吼,“狗屎!” 泊泊然绵绵然的钢刀气顿时被这一声“狗屎”反吹了回去。苏十万“咦”了一声,向后即退,落回地面。 钢刀气淫邪入骨,一旦受了,可能得把这一辈子的情都给发出来。 “邓掌门真是天下无双。”苏十万落回地面,微笑恭维。 邓栗也落回地面,端详苏十万面不改色地裸体:“你才是天下无双。” “过奖了。既然我们彼此欣赏,那就在此别过。”苏十万又转身,显然是不想跟邓栗继续打下去。 邓栗也不急着追,反倒是慢悠悠在地上坐了下来:“苏十万,你真以为带走了喜乐,你还能走下少室山?就算我不追你,无妄能放过你?” 很多见过无妄的人,都以为他是这么多年来最不靠谱的少林掌门,不论神通智慧,跟上一任掌门,上上任掌门,往前数的十八代掌门,都完全比不了。 这样的传闻越流越广,一些不知所谓的人也就当真了,真以为这个年轻的和尚是个软柿子,随意拿捏。以为浩浩汤汤千年禅宗,终于要落寞了。 可惜世事总是不如人意,无妄,确实是百年来最不一样的掌门,只因为前几任掌门都展现这菩萨低眉面。而无妄,却是金刚怒目面。 他,才是百年来最可怕的少室山掌门人! “苏十万,你跑不了的。” “在山上住一辈子也不错。”苏十万转身离开,“对了,我听说少林寺的冬季演武要开始了,无妄本想让喜乐登台,看看他这些年的长进,现在应该是看不到了。也不知道今年的演武会不会取消啊。” 邓栗并不去追苏十万,反正他也下不了山,而逼供对这人而言应该也没什么用:“再问你一个问题,委托你的人,是不是神仙盗的掌门,十二楼。” “是啊。”苏十万说。 ………………………… 十二楼既然找了苏十万,那肯定不只是想把喜乐的身体占为己有,还想要他的心,既然如此,至少现在的喜乐还是安全。而只要苏十万还在山上,喜乐也远不了,毕竟十二楼还要依靠苏十万来搞定喜乐。 要是她觉得自己能搞定,也不必找这位臭名昭着的天下第一红娘了。 无妄见到邓栗有破门而入,匆匆忙忙把自己偷藏的好茶塞进袈裟里。 这一切邓栗都看在眼里,但她并不生气,反正她可以直接抢。 ——诶?抢? 无妄眼睁睁地看着邓栗把茶叶从他衣服里搜出来,毫不讲究地泡上:“老秃驴,喜乐都让人给偷走了,你怎么还不退位?!” 无妄盯着邓栗泡的茶,心疼快从眼睛里滴出来了:“我也没想到苏十万那么有手段,竟然无声无息就把喜乐给变不见了。喜乐的神通你也不是不知道,要强行带走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苏十万肯定是说服他让他自己走的,这么着我确实……我确实失职了。不过虽然喜乐不见了,但肯定没能走出少室山。没我的同意,谁都没办法下山。就是不知道这会儿在哪个角落猫着。” “那你去找啊!” “是是是,已经让人去找了,找到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最好多派点人,这会跟喜乐在一起的,可能是神仙盗的掌门,十二楼。”邓栗喝了一口茶,觉得不过如此,“别让你的小和尚有去无回,过几天在看到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还俗了。”看书溂 无妄摆摆手:“那怎么会,少林弟子,都心智坚定。” “那给李不语直播间刷礼物的都是假和尚是吧?我怎么记得有几个小和尚为了刷礼物还撸了网贷?怎么记得有个小和尚在跟李不语聊了两分钟天之后,发了一条‘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朋友圈?还配上自己光头的自拍?还加了滤镜?还瘦了脸?” 无妄面露尴尬,想反驳,却忽然愣了愣。 因为他看,门外忽然站了一个光溜溜的俊俏男人。 “有衣服吗?”苏十万站在门口问,“有点冷。” 第89章 狮子会 无妄给了苏十万一件僧衣。 素白僧衣既没有漂亮颜色,也没有考究设计,倒是被苏十万穿得别有风味。他穿西装时显禁欲,一穿僧衣全是欲望,拦都拦不住。 穿好衣服他又看中了邓栗泡的茶,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喝醉了,好茶。就是泡得差了点。” “你觉得你出现在这儿合适吗?”邓栗盘着腿,捧着茶杯望着他,“你是真以为我没办法让你开口是吗?” “这倒不是,如果你们切我手指,或者其他什么部位,我该说还是得说。”苏十万诚恳道,“但我只是说服喜乐跟她走而已,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真不知道。” “那没办法了。”邓栗喝了一口茶,“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能揍你泄愤了。” “看在我帮邓掌门赢了李不语的份上,暂时先不动手可好。”苏十万喃喃道,“我想你们是不会放我下山的,毕竟等找到喜乐,或者正式丢了喜乐之后,还得找我秋后算账。但我多少会一点神通,你们现在跟我动手的话,即便拿下我也于事无补,还会白白消耗精力。不如等事情了了再动手,现在找人监视我即可。” 他所说的,正是现在无妄所做的。 “反正呆在寺里也是无聊,少林寺的演武……也就是小雪前的狮子会,还继续办吗?办的话正好观礼。”苏十万像个做完了单子的社畜,浑身放松,到处找乐子。 无妄露出无奈的表情:“狮子会演武,邀了二十一门,本是想因为喜乐神通初成,向他们示威的。但现在喜乐没了,演武也没这个必要了。只是……只是邀请函都发出去了,各门派也都在来的路上了,取消好像来不及了。” 苏十万竖起大拇指:“靠谱。” “这次狮子会主要是各门派弟子之间的比斗,喜乐虽然还没有成就所谓的唯我独尊,但年轻一辈中不可能有人能胜过他的。”无妄说完看了邓栗一眼,“你不算。你虽然年纪跟喜乐差不多,但是九龙的掌门,跟我同辈。” “谁跟你同辈?”邓栗白了一眼。 无妄无奈地笑笑,眼里忽然闪过一阵精光,然后,他慢慢地转向邓栗,眼神的光越来越炙热,活像一个变态,等他彻底跟邓栗正视,终于开口:“说起来,好像没几个人知道现在九龙山的掌门是你对吧?” 邓栗从小就了解无妄这个老东西,这货满肚子坏水不说,还臭不要脸,这会儿肯定有想弄出什么脏东西了:“你想干什么?” “你的年纪跟喜乐差不多,说你是少林弟子,没有什么人会怀疑。如果你代替少林出战,以你的实力,肯定能横扫全场。到时候你扬名天下,少林也不丢脸,不是一举两得?” 邓栗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大叔,这里是少林,一个和尚庙让女人出战,合适吗?” “无妨无妨,剃了头发,抹点粉底,没人看得出来。”无妄说着掏出电动推子,“很多人出家都由我亲自剃度,我自己平时也给自己刮发茬,栗子,你可以相信我的手艺……” 他话到一半,见邓栗目光不善,急忙止住了话头:“你……你要是不想剃头也没关系,少林也有不少俗家弟子。” 邓栗手撑着脑袋,默然看着他:“喜乐都不见了,你不加派人手把他找回来,还真准备继续办狮子会?” “照我自己的想法肯定是不想办的,劳心劳力。但邀请函已经散出去了,想收回也来不及。总不能真把各大门派的人请过来念经吧?他们也不爱听。”无妄说,“狮子会肯定要如期举行,只希望能在开始前将各大门派能找到喜乐。不过凡事有万一……这回各大门派中肯定会来不少年轻翘楚,万一喜乐回不来,少林没把握能压他们一头。到时候恐怕弄巧成拙,少林冠绝二十一门的头衔可能要保不住了。” “少林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头衔?”邓栗疑惑地转向苏十万,“你知道吗?”看书喇 “二十一门之冠我一直以为是武当。”苏十万说。 “还有龙虎山。”邓栗说。 “全真一脉这几年势头也很猛。”苏十万补充道。 “天下法宝出唐门,论富裕程度,肯定得首推唐家堡。”邓栗说。 “鲁班门,西北的萨满,听着就有神秘感,风流。”苏十万说。 邓栗见无妄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慰道:“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在乎这种虚名?” “我自然不在乎虚名。”无妄行了个佛礼,“但名声显赫,能有更多的香油钱,我一直想买的那个……我是说可以成立一个慈善基金,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阿弥陀佛。” “扯淡。”邓栗翻起了白眼,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羽化,“无妄,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之前的推测是对的,那这会儿神仙盗的掌门还留在山上。而这个诡秘角色在山上潜藏了多少人你都没弄清楚,这时候让狮子会如期举行,你是真不怕出事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妄说着,忽然觉得身为出家人,说这话不太好,立马改口,“命自我立,福自己求。” “如果这回命运没站在你这边呢?” “那我就杀了苏施主,泄愤。”无妄说着起身,向邓栗行了个佛礼,“栗子,如果你愿意出手,狮子会,万无一失。” 第90章 肥皂泡 “即便认识我的人不多,那我用什么身份参加狮子会?”邓栗捧着茶,漫不经心地说。她并不觉得无妄这个方法靠谱。 “用九龙弟子的身份即可,说是九龙和少林共同选的代表就行了。虽然自从那件事之后,玄门几乎忘了九龙山的存在,但对于我们两座山头曾经交好,他们多少还知道。你以两派的身份参加演武,也没人会说什么。”无妄想的周到,看来不是临时起意,自从喜乐失踪,他就已经决定让邓栗在前头顶着了。 “老秃驴,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嘛。”邓栗说,“不过你让我上场,为的不止是这么点事吧?” 无妄露出无奈的表情:“栗子,你就不能让我藏点秘密吗?我好歹也是一派掌门,需要保持点神秘感的。” “神仙盗偏偏赶上狮子会来找喜乐,不是赶巧了,而是特地挑了时间。”邓栗转头望向苏十万。 苏十万专心品茶,似乎完全不关心这两人的谈话。 “神仙盗钟情于阴阳术盗天机,最好的养料就是命格沉重天资卓绝少年少女,喜乐是天赐大才,但其他门派出类拔萃的少年一代他们大概也不会想放过。十二楼现在不下山一方面是下不了山,另一方面,这位掌门也压根不想下山。狮子会汇聚的少年少女们,才是她最终的猎场。”邓栗看着无妄那张厚颜无耻的嘴脸,“一旦我拔得头筹,那位掌门一定会对我下手,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喜乐了。” 无妄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还能这样,人间真是神奇。” “少装蒜!”邓栗真想把茶浇在他的秃头上。 无妄嘿嘿笑了笑,一张脸皮又厚又硬,完全不破防。 “打架很累的。”邓栗叹了口气,默默掏出一个金色的宝塔托在掌心,“到时候打累了我扔法宝,不算犯规吧?” 用法宝当然不算犯规,毕竟唐门擅长的就是不要钱一样地扔法宝,但此刻让无妄目瞪口呆的是,邓栗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宝贝:“七宝玲珑塔……栗子,你这从哪儿来的?唐红给你的吗?不对啊,他那个守财奴,怎么舍得给你这么好的宝贝……” “哦,一朋友给我的。”邓栗脑海里闪动起那座海边城市那个弟弟的画片儿,明明跟他的相遇没过去多久,却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当初那个的小鬼试图用这座塔困住她,只是当时的他们谁都没想到,那个小鬼情比金坚的对象,误打误撞竟然成了她。于是她堂而皇之地可以差遣得动这座塔了。 不知幸与不幸,这座塔成了那人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他人死了,浇灌在七宝玲珑塔里的情却永远地留了下来。情比金坚。 “真是个好朋友啊,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无妄咽了口口水。 “行啊。”邓栗点点头,“他死了,你要下去见他吗?” 无妄嘴角抽了抽,摆摆手。随后抖抖袖子站起来,走向苏十万:“苏施主,出家人慈悲为怀,但你毕竟是拐走喜乐的罪魁祸首,虽然现在杀你尚早,但完全放任你不管又不可能。” “你想关我?”苏十万平静地说。 “少室山可没有专门的监狱,况且即便有,想关住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关就不关了。”无妄大气道,然后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卷轴。卷开后,上面是十二根长钉,“这几根钉子原先是用来扎小人的,我当初毁了小人,但针上的诅咒还在,我想把这十二根钉子分别扎入你几处大穴,辅以我特殊的手法,死不了,但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摧毁你的性与命,约莫一个月后,你会变成一个废人,最多活不过半年,希望苏施主不要拒绝我。” 苏十万听到这个慈眉善目老和尚阴损的说法,并未生气,依旧平静地说:“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将和栗子联手,在这儿直接杀了你。” 邓栗这回并未反驳。 她虽然很讨厌无妄,但眼前苏十万才是真正的敌人。想杀他虽然不容易,毕竟这小子太会跑了,但动了她的人,该揍还是得揍啊。 苏十万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崭新僧衣骤然一抖,在翻飞的衣摆中起身,随即他转过身对着窗外阳光灿烂,双手负在身后:“请吧,但动手前我还有一问。” 无妄愣了愣:“请说。” “扎针……”苏十万沉默片刻,“疼吗?” …………………… 少室山外10公里,肥皂镇。 肥皂镇不产肥皂,名字的成因是由于小镇中心有个圆月形的湖。北宋年间,湖心会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飘向天空,小镇居民不明缘由,以为湖底沉着一块巨大的肥皂。传闻年年沉淀,最终这儿就以此为名。 今天的肥皂镇格外热闹。 肥皂湖旁边的广场上,一个穿着墨绿色羽绒服的少年摆了一个赌局。 他支了一块屏幕,屏幕上以金字塔形码了七行名字,每个名字下面标着不同的赔率。 金字塔最顶端有两个名字,左边的,是喜乐。 喜乐旁另一个名字跟他赔率一样,都是1:1。 白肤白发的何满尊远远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不由皱了皱眉头:“喜乐旁边这个人是……她竟然跟喜乐一样的赔率?” “武当的宋也好。”唐守清嘴里叼着奶茶,猛吸了一口,“你没听过她?”看书溂 “去年看过她的资料,听说只是中人之姿,怎么会跟喜乐一样的赔率?” “去年确实是这样,但几个月前不知道怎么就开悟了,剑去千里,让武当瀑布倒挂了三天三夜。”唐守清说。 何满尊愣了愣:“武当山哪来的瀑布?” “呃……这我就不知道,反正传闻就是这么说的。知道宋也好内情的人不多,武当估计也没想着宣扬,没想到让人直接在赌场上给挂出来了。这下估计小报能飞得不成样子,不少人都会想在少室山狮子会上看她和喜乐比一比高低。”唐守清一面说,一边继续往下看名字。 从这些名字看,二十一门并没有都上少室山,但也来了一大半。 除了武当,龙虎山、全真、丐帮、四娘山、纵横、鲁班们等等门派都来了人,先不说其他门派有没有出现什么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光是龙虎山和全真这两座仙山大派,就有可能带来不输于喜乐和宋也好的少年人。这个赌局,判的终归还是狭隘了。 至于唐门,倒是没抱着拔头筹的心思,毕竟—— “咱有钱。”唐守清笑着说。 何满尊跟抱着旅游心态的唐守清截然相反,时刻都提着心思,唐守清都替他觉得累,他却又已将目光集中在摆赌局的少年身上:“这个人是……” 何满尊在盯着少年时,少年也注意到了他,一双漆黑如煤炭的天眼顿时瞧过来。 “丐帮,莫惊春。” 饮风饮月饮桃花,年少落拓莫惊春。 第91章 二十一门的弟子们(上) 二十一门中,丐帮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渊源流传,从未断绝过。 北宋年间,丐帮声望达到顶峰,当时的丐帮帮主邀斗天下英雄,名扬四海。但之后百年,帮派卷入战乱,在几场大决战的冲击中,实力大为损耗。但即便如此,丐帮也没有消失,反而像老鼠一样活了下来,活得茁壮。 时至今日,仅从人数上来说,丐帮依旧可以说是天下第一大帮。 据何满尊所知,莫惊春是丐帮帮主捡来的孩子,跟了帮助的姓。不少传言说莫惊春是老帮主的私生子,但老帮主只要将两人的照片往社交网上一放,流言就能不攻自破。 老帮主长相虽说还算威严,但和俊美实在毫无关系。这莫惊春确实男生女相,生得一副好皮囊。 “哟,赔率都出来了啊。”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唐守清和何满尊身后响起。 两人纷纷转身,看到一个不想看到的身影——邓栗。 “栗子……好久不见啊!”唐守清虽然也不想看到邓栗,但毕竟经验老到,立刻换上一张笑脸,“你怎么下山来了?” “闷得慌,随便逛逛。”邓栗夺走唐守清的奶茶,自然地喝起来,“何满尊,怎么又是你?唐门是没人了吗?” 何满尊:“……” “狮子会你们谁上场?” 唐守清把何满尊往身前一推:“当然是满尊啦,我这三十出头的人了,就不掺和年轻人的事啦!” 何满尊:“……” 邓栗当然清楚唐守清不会登台。全世界都知道这场狮子会是少林用来给喜乐立威的,虽然不清楚喜乐现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但他曾立下“唯我独尊”的宏远,被少林认为荣耀下一个百年的少年郎,肯定不是什么纸老虎,没有老狐狸想触这个霉头。但另一方面,谁又都想看看这个唯我独尊的喜乐究竟是什么成色,所以这一趟又不得不来。 年轻一辈中自然不乏惊才艳艳之辈,想在这场狮子会上夺魁,一举扬名天下。 少年人本该如此,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遮遮掩掩地审时度势,满是暮气沉沉。 “丐帮来的竟然是莫惊春?”邓栗也注意到了屏幕前的少年,微微意外,“我还以为该是他哥哥过来。” 莫惊春是养子,虽然长得漂亮,但因为性子叛逆奇诡,在帮内声望并不高。他哥哥莫煮雪也叛逆,但更豪迈疏狂,并且神通卓绝,被认为很可能是下一任帮主。 像丐帮这样的帮派,世袭向来是被鄙夷的。但莫煮雪仍是一副逆流而上的姿态。 莫惊春在屏幕前支了个手机开直播,熟练地开始介绍这场赌局。 唐守清跟何满尊同时收到短信,是直播间房号。 两人登录进去,正是莫惊春的直播间。 “看来所有参加狮子会的人都收到了这条短信。”邓栗并未收到消息,毕竟没几个人知道她现在正在少林,“这小子可以啊,竟然提前收集到了你们的电话。不对,也有可能是你们太不小心了,到处留电话。” 邓栗关心道:“小心被骗子盯上,唐家堡这么大的家产,弄得倾家荡产可不好。” “放心,赔不完。”唐守清财大气粗,“不少人进房间了。” 直播间陆陆续续涌进了很多人,大多数头像和昵称都猜不出身份。 少室山霸总进入直播间。 “这个少室山霸总是……”唐守清犯了嘀咕。 “无妄。” “哦。” 何满尊:“……” “守清叔,能认出龙虎山、武当还有全真的人吗?”何满尊想在第一时间弄清楚道门三大门派的人。 唐守清有点无奈:“满尊,放松点,你当来旅游就行了,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满尊愣了愣,点点头。其实他并没有争第一的打算,只是习惯性任何事都往完满了的方向去做。 ——喔喔喔喔,宋也好的事你们听说了吗?一剑去千里,让武当瀑布倒挂了三天三夜,不知道她和唯我独尊的喜乐谁更强一点哦! 直播间一个叫“芒果很忙”的游客开始刷弹幕。 莫惊春“喔”了一声:“这位道友说得很好啊。喜乐和尚自从年幼上山之后,一次都没下过山。关于他的无上神通,都只是活在传说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的那么厉害,还是浪得虚名。那我们的武当宋也好呢?其实她的名字就很有讲究。大家知不知道宋也好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 江北一枝春:什么典故? “感谢‘江北一枝春’的捧场,我两名字都有个‘春’字诶!”莫惊春直播略显老派,但很善于炒热气氛,“宋也好有个姐姐,叫宋好。而她这个妹妹其实属于意外怀孕,那对夫妻觉得多养一个孩子也挺好,就生了下来,并且取名宋也好。” 芒果很忙:好名字! 莫惊春:“确实好名字。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比如四娘山,大家难道就不好奇,四娘山来的人为什么是赵落山而不是赵纯音吗?赵纯音的神通出类拔萃,不论是蚩尤拳还是赶尸术,都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准。甚至有传闻说,光论神通,即便是四娘山掌门赵怀德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照理说来的应该是他才对啊?原因嘛……我倒是听到一个小道消息。” 芒果很忙:什么什么什么!主播快说! 芒果很忙连刷九个火箭,催促主播更新。 莫惊春:“十多年前,赵怀德带着一个嫁衣命的小女孩上山,试图把她培养成四娘山新的接班人。只可惜这姑娘虽然天赋卓绝,却不喜欢神通,一直也不学。在山上呆了许多年,还是和普世的人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突然开悟,一步直上九重天,一下子变成了天下有数的高手。” 芒果很忙:这路数有点像武当的宋也好啊。 莫惊春:“宋也好因为什么开悟我不清楚,但那位赵向阳,好像是为情。” 芒果很忙:厉害啊,原来谈恋爱还有这功效!真可惜我当初没有早恋,不然前途不可限量!不过这跟赵纯音不过来有什么关系?名单上的是赵落山,又不是赵向阳。 莫惊春:“赵纯音没过来,是因为他死了。” 芒果很忙:!!! 莫惊春:“杀他的人,就是赵向阳!” 第92章 二十一门的弟子们(中) 直播间喧闹起来。 赵纯音竟然死了! 唐守清看向邓栗:“赵纯音死的时候你就在身边吧?” “那一战啊……把四娘山二十年来的积蓄一下子都给打没了,真是我见犹怜。”邓栗一点都没有“我见犹怜”的样子。但忽然的,她皱了皱眉头。 前方传来一阵异常剧烈的因果波动。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向莫惊春。 墨镜男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容,对着莫惊春吹了声口哨:“小娘炮出来卖脸啊。” 这人走近莫惊春,自然也就出现在了直播间的镜头里。 直播间的人纷纷议论这人是谁,也有人起哄,开始打赌莫惊春会不会因为这人的挑衅而动手。 玄门的规矩是不能对普世的人使用神通,一旦犯了禁忌,事小可能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要是闹大了,被废掉还只是轻的,说不准就直接切了脑袋,首级传遍二十一门。 像四娘山屠戮张家埭这种事,要么像四娘山那样藏得好,没人察觉。要么也像四娘山那样,死得多,黑袍子们都不忍心上山拿人,才能逃过一劫。 但现在莫惊春就站在镜头前,他要是对普通人动了手,免不了要被扒一层皮。但若是怂了,指不定要被这个墨镜男摸屁股。 莫惊春对墨镜男还以口哨,吹了一小段《小夜曲》的第二章。 墨镜男似乎没想到这个这个长着一张姑娘脸的小不点敢挑衅他,冷笑了一声,缓缓摘下墨镜:“不好意思啊,这儿不能直播。” “你说了算?”莫惊春依旧带着笑容。 “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你长这模样出来瞎晃,属于扰乱公共秩序罪了。”墨镜男以墨镜轻轻指着莫惊春,“快收拾收回家去吧。” 莫惊春无奈地摊了摊手:“不好意思啊老兄,我是个主播,直播是我的工作,我现在工作才做到一半呢,不能就这么走了。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呢,可以挪步去其他地方转转。” “我去哪儿还需要看你脸色了?”墨镜男脸色微微一沉,“哎,我从小就最讨厌你这种娘炮,胳膊细得跟竹竿一样,整个一白斩鸡,没有半点男人样!我有点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裆里到底有没有鸟!” 芒果不忙:虽然我很讨厌这个墨镜男,但鸟的话……我也想看! 芒果不忙这条消息一发出去,底下跟着开始刷帖: 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我也想看! ……看书溂 邓栗夺过何满尊的手机,跟了一条:我也想看!!! 何满尊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干什么!我不想看!” “不用解释。”邓栗把手指放在嘴边,说了一声“嘘”。 何满尊有苦难言,要是被人查到“水滴石穿”是他的id,会被人怀疑性取向的。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少室山霸总:我也想看! 芒果不忙:少室山霸总是谁有人知道吗?不会是喜乐吧? 内卷该进焚化炉:看样子不像。这名字很明显是古早言情文的套路,估计是某个想贴近年轻人却又不得其法的中年人。 芒果不忙:我也觉得是。少室山的中年和尚有哪些? 江北一枝春:无字辈。 芒果不忙:不会是少室山掌门无妄吧?不至于不至于,一个掌门怎么会这么猥琐?毕竟如果一个掌门人说这样的话实在太猥琐了! 内卷该进焚化炉:实在太猥琐了。 江北一枝春:猥琐。 …… 猥琐再一次刷屏。 莫惊春大概也没想到,好好的关于狮子会的直播讨论,会变成关于他的鸟的讨论。 墨镜男瞥到了直播间游客的留言,笑起来:“你看,你的粉丝好像也对你这个感兴趣,要不脱了裤子给大家旋一个?” “不行!”莫惊春终于被激怒了,“旋了直播间会被封的!” 墨镜男:“……竟然是这个理由啊。” “而且,能不要碰我的手机吗?”莫惊春盯着墨镜男泛着油光的手,“这部手机是我为了做直播,攒了很久的钱新买的,我不想弄脏。” 丐帮家大,但业不大。莫惊春虽然是帮主养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乞丐”,玄门的乞丐也是乞丐,富贵事自然是不用想的。为了买这台手机,他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干妈就馒头。 “不想弄脏,那想不想弄坏?”墨镜男轻轻踹了一脚手机支架,支架晃了晃,“哐当”一声,手机砸在地上。 莫惊春急忙上前想要去捡,墨镜男却抬起脚重重地踹在他的裆部。 莫惊春一身神通,当然不会被这么一脚踹伤,但其中的侮辱意味却异常充足。 “刚才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啊,真小啊,你小子不会真的是个娘们吧!” 莫惊春盯着他看了一眼,又望向手机,缓缓伸出手:“你赔我手机,我新买的。” “把手机看得比鸟还重,真是个娘们。”墨镜男弯腰捡起手机,却没有还给莫惊春,而是对着镜头说起了话,“喂喂喂,我刚才替你们验过了,这小子下面根本什么也没有,就是个娘们,你们喜欢错人了。” 芒果不忙:男人女人我还是分得清楚的,他只是长得好看而已。 “好看?男人没有一点男人样,这也叫好看?看看清楚,我这种样子,才是真正的帅好吗?现在娘们的审美都被带偏了,尽喜欢一些娘炮。行啊,既然你们不相信,我现在就扒了他的裤子给你们看看!” 何满尊远远看着,不由得说了一声“糟了”。 他看到莫惊春正在一步步走进墨镜男,看样子,是忍不住要动手了。对普通人动手的视频通过网络传出去,别说在狮子会上夺魁,可能还得去黑袍子那里住个十天半个月。 芒果不忙:大兄弟,我建议你回头看一眼,不然我怕你挨揍。 墨镜男:“挨揍?那个娘炮吗?就凭他?” 芒果不忙:我真的建议你看看回头看看。 墨镜男:“没必要,我还怕这么一个娘炮吗……” 墨镜男话到一半,忽然在屏幕上的倒影中看到一个身影缓缓逼近,身影目光阴冷,似乎能掉出冰刀来。但他不为所动,继续对着镜头嘲笑莫惊春。 何满尊默然看着这一幕:“莫惊春真的要动手吗?” 邓栗漫不经心地喝着奶茶:“谁知道呢。” 整个直播间都有点被这个墨镜男惹毛了,期待莫惊春揍他。 不就是打一个混子吗?不就是不能参加狮子会吗?不就是被黑袍子关几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人就该轻剑快马,快意恩仇。 莫惊春终于走到了墨镜男身后,然而……他并没有动手,反倒是友好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直播间一阵失望,纷纷留言:就这? 莫惊春忽然笑起来,贴着墨镜男的耳朵说:“我知道你这么挑衅我,并不是吃饱了撑的,而是故意引我动手,好让我不能参加狮子会。”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要是打普世的人,确实就上不了少室山了,但是啊……”莫惊春目光忽然一冷,“要是打金刚门的狗,就不用担心这事了吧!” 墨镜男听到“金刚门”这三个字,瞳孔顿时收紧,他急忙向旁边避退,想跟莫惊春拉开距离,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条漆黑的棒子抽打而来,他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高壮的身躯直接被抽翻在地。 他仰面倒在地上,捂着脸缓缓抬头,看到莫惊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将手机支架当做棒子,直直地指着他。 “这招叫棒打狗头。”莫惊春笑着说。 第93章 二十一门的弟子们(下) 芒果不忙:金刚门?金刚门来的不是卢庆年吗,这个人是谁? 江北一枝春:这该不会是莫惊春给自己打人找的借口吧? 暴肌独角兽:这倒无所谓了,既然说他是金刚门的,那不是也是。 芒果不忙:卢庆年,你在直播间吗?在的话说句话啊! 葫芦小金刚:……我在。 芒果不忙:这人是你们金刚门的吗? 葫芦小金刚:…… 芒果不忙:快说快说快说,我很好奇啊! 直播间正聊得热闹,墨镜男已经翻身起来,右手抓向莫惊春手里的棒子:“你敢打老子?” 莫惊春手轻轻一抖,将棒尖朝上,直指墨镜男掌心。待他将手抓下来,就直接贯透。然而棒尖刚刚朝上,他忽然感受到巨大的压迫力从天而降,仿佛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了下来,身体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看书溂 莫惊春轻轻“咦”了一声:“八极拳?” 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八极拳拳劲笼罩四面八方极远之地。 “本来想引你动手,让你上不了少室山就算了。但既然被戳穿了,就直接在这儿把你废了。”墨镜男右手往前一探,抓向莫惊春的脖子。 而这一探手,直携着洪水泄堤的巨大气魄,莫惊春几乎瞬间被卷入一场海啸之间。 莫惊春没有后退,反而对着势如破竹的墨镜男一掌拍了回去。 轰—— 两人拳掌沉沉撞在一起。 墨镜男不由皱起眉头,似乎没想到,铺天盖地的八极拳劲竟然被强硬地挡住了。 八极拳刚猛恢弘,气魄宏大,甚至与武当的太极拳齐名。“太极安天下,八极定乾坤”,论硬碰硬的短兵相接,八极拳不惧任何神通。 可现在,他的八极拳却撼动不了眼前这个小不点。 这让他怒不可遏,也在这时,莫惊春第二重掌力洪水般叠了上来。他急忙加劲抵抗,但莫惊春的掌力却仿佛长江叠浪,延绵不绝地拍打而来。八极拳再刚猛,力竭一刻也会变得脆弱。 莫惊春趁着这虚弱一刻,掌力依旧势如破竹,“砰”的一声,把他打飞出去。 墨镜男在地上滑出五六米才停下来,身子晃晃悠悠支撑起来,擦了擦嘴边血浆:“亢龙有悔……你小子,竟然连降龙掌也学会了……” “想让我提前出局……”莫惊春歪过脑袋,思索了一会儿,“你也要参加狮子会吗?” “跟你有关系吗?” “可是你很弱诶,即便我不参加,也只是换个人揍你而已……不对,你这么弱,应该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大概率是见不到我的,你何苦来哉?”莫惊春轻轻扬着脑袋,煤球一样的眸子又黑又亮,“哦,我想到了,你并不是为自己做的,你只是想帮同是金刚门的卢庆年多扫除一点对手而已。卢庆年是你爸爸吗?” 墨镜男显然一惊,随即冷冷地说:“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卢庆年是你爸爸吗? 莫惊春这句话刚说完,直播间又热闹了起来。 芒果不忙:卢庆年,你儿子看起来好老,你几岁了? 暴肌独角兽:我记得四十多吧…… 芒果不忙:四十多参加什么狮子会?你这个年纪跟我们一块儿打不合适吗?这不是欺负小朋友嘛! 暴肌独角兽:我也觉得不合适,甚至有点不要脸了。 江北一枝春:附议。 葫芦小金刚:我23. 芒果不忙:那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芒果不忙:震惊!金刚门卢庆年英年早婚,自己年纪轻轻,就有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儿子! 葫芦小金刚退出直播间。 “喂,问你呢,卢庆年是你爸爸吗?”莫惊春满脸好奇。 墨镜男却被激怒了:“你是真的找死!” 他重重一踏,暴掠向莫惊春。在即将到达莫惊春跟前时,忽然以腰为轴,上半身270°旋转,手肘在腰部反卷的爆发力下,雷霆万钧地轰向莫惊春。 莫惊春手中棒子立刻以“引字诀”黏上墨镜男的手肘,顺势往旁边一带,势大力沉的攻击偏离了原先轨道,擦着他的衣角滑了过去。 墨镜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猛然间又是一转,身体像陀螺一样转到莫惊春身后,再一次朝他撞去。 八极拳发力于脚跟,行于腰际,贯手指尖,每一击都如惊雷滚过,只要碰到一点,就能将人炸得骨肉粉碎。 莫惊春轻轻后退,继续以“引字诀”黏住墨镜男,使他一次进攻都落空。 墨镜男的进攻越来越急,直至身体完全卷成了一阵风暴,宛如龙卷般掠向莫惊春。 莫惊春却悠哉游哉,一边以棒子牵引墨镜男,一边直播,并且饶有兴致地说:“你确定要继续跟我打下去吗?这儿人多眼杂,我不方便用显眼的神通。但保不齐我有了兴致,就真的把你拍成饼子了。” “你做得到就试试看!”墨镜男咆哮。 “你跟我打这么久还不跑,无非是让我把围观的人卷进去,这样我去不了狮子会,令尊卢庆年就少了一个劲敌。虽然你这个人挺讨厌的,但还是挺父子情深嘛!”莫惊春笑起来,“小哥哥,我很中意你哦!” “你找死!”墨镜男被这一声挑逗彻底激怒了,猛然高伸右手。 刹那,莫惊春感到头顶彻底被墨镜男的手笼罩,仿佛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掌影。 ——威服天地,九州八极! 莫惊春脚下广场的青砖被八极拳透下来的因果震得酥软,他竟然像站在沼泽上一样慢慢沉了下去。 “八极拳,名不虚传。”莫惊春虽然处在重压中,却忽然笑着发出一声咆哮。 啸声如惊雷翻滚,莫惊春的右手瞬间奔腾如雷,轰向墨镜男。 至刚至阳的降龙掌直截了当地对上了刚烈迅猛的八极拳,轰炸声冲天而起。刹那间,墨镜男倒飞出去。 莫惊春一巴掌几乎将他打废,但兴致上来了,还不准备停手,继续追了上去。他还未落地,莫惊春已经抓向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无声无息穿了出来,如云层翻卷,拍向莫惊春的脸。 莫惊春咦了一声,脚尖在地上轻轻,身体向后滑了回去。 那只手拍空后又反手一抓,抓住了墨镜男的衣领,将他捞了起来。 莫惊春歪过脑袋,把玩着手里的棒子,看到一个高壮的男人单手将墨镜男拎了起来。 这个男人眉目刀砍斧凿,又深又锋利,肩膀宽阔,肌肉结实,整个人像一尊移动的雕像。而此时明明已经入冬,这个他却穿得单薄,外套扣子仿佛随时会被胸肌撑得爆开。 墨镜男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到这个高壮男人,羞愧地低下头,喊了一声“哥”。 莫惊春看着他,问道:“你是……” “卢庆年。” “哦,葫芦小金刚啊。” 卢庆年:“……” “你儿子刚才怎么叫你哥啊?”莫惊春问。 第94章 长兄如父 卢庆年:“……他是我弟弟。” 莫惊春撅了噘嘴:“那你刚才干嘛说他是你儿子,你这不是骗人嘛!” 卢庆年:“……刚才是你说的。” 莫惊春:“诶?这样吗?嗯……记不清了,算了!” 邓栗躲在人群中,遥遥看着莫惊春和卢庆年,不由感到惊喜:“这个卢庆年……” “怎么了?”何满尊有点在意她对刚才那场短暂激斗的评价。 “身材真不错。”邓栗说。 何满尊:“……邓掌门,请自重。” “小明,不要总是这么紧绷,你这样会折寿的。”邓栗叼着奶茶,眯起眼端详着卢庆年,“他跟他弟弟真是一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弟弟跟个小流氓似的,他看着倒是挺像正经人。不过刚才为了救弟弟打出的那一手八极拳真漂亮,明明是走刚猛路子的拳法,却像流云一样延绵不绝。竟然把八极拳练到刚柔并济的水平,怪不得身材那么好。” “……这跟身材没什么关系吧?”何满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跟邓栗对话,他总觉得有点缺氧,“你能看出来他跟莫惊春谁更厉害一点吗?” “莫惊春啊……”邓栗轻轻眯起眼,“莫惊春把自己藏得可好了,刚才陪墨镜男玩了那么久,也不过漏了冰山一角。小明,各大门派的年轻一代一个个都跟怪物一样,你让人给比下去了可怎么办?” “我本就只是个资质下愚的人,跟这些天才们,自然是比不了的。”何满尊说。 “资质下愚?”邓栗露出冷笑,回想起在那座滨海城市发生的事。 当时他被弟弟暂困于玲珑塔,弟弟一路杀穿了周蚕所在的酒店,最终被何满尊拦住了脚步。虽然继续打下去,何满尊肯定也保不住周蚕。 但这位“医”已经成就了佛陀身,如果不遇上邓栗,基本是个嘎嘎乱杀的水平,在那座城市就没有能挡得住他的存在。但何满尊愣是在短时间内跟他打了个五五开。 这种水平如果是资质下愚,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可以说是分不清食盆和马桶的智障了。 莫惊春拎着棒子慢悠悠地踱步:“卢哥哥,代表金刚门参加狮子会的应该是你而不是这位小哥哥吧。本来这位小哥哥想用手段把我拦在山脚下,虽然显得智商不高的样子,但我其实不讨厌啦。毕竟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也算是好孩子了。但原来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卢哥哥,你为了自己能往上爬一个名次,让自己的儿子在前头顶包,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不是我爸让我……不是我哥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别乱扣屎盆子!”墨镜男听到莫惊春污蔑卢庆年,即便被拎着,也忍不住大喊。 “不碍事。”卢庆年摆摆手,“无论原因是什么,他毕竟是我的弟弟,他犯的错也是我的责任。我会严加看管他,他也被你打伤了,手机我在来的路上给你买了新的,能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事就到此为止?” “哟,这会儿倒是挺爷们的,看起来还有点小帅。”莫惊春笑起来,“但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挨你三掌降龙掌。”卢庆年平静地说。 “不行!”墨镜男立刻大吼。他刚正面对过降龙掌,知道莫惊春掌力的威力,如果站着硬抗,即便是卢庆年,也会被直接打死。 “不碍事。”卢庆年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你动手吧,打死算我的,你不用承担责任。你在直播,大家也都能为你作证。只是希望打完之后,你跟我弟弟的事情就算两清,可以吗?” 他这话一说完,直播间留言再一次刷了起来! 芒果不忙:喔喔喔喔!葫芦小金刚好man,被圈粉了! 暴肌独角兽:好一幕舐犊情深,父慈子孝。真是个好父亲。 江北一枝春:有父如此,夫复何求? …… “这个卢庆年是练了什么不得了的横练神通吗,竟然想要硬撼降龙掌?”唐守清啧啧称奇,“还是他没看出来莫惊春的真正实力,以为凭着自己的硬身功夫,能够扛得住?又或者这个卢庆年比表现上显露得更强,对莫惊春是掉段的强,以至于可以无视他的降龙掌?” “降龙掌至刚至阳,就这么站着硬抗,即便是绝顶高手也能被打断肋骨。卢庆年会提这么离谱的条件,应该是因为……”邓栗沉默片刻,说道,“应该是因为没想太多吧。” 唐守清:“?” 邓栗说:“他可能只是单纯觉得犯错就该挨打,如果死在这儿,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教育儿子。子不教,父之过。” “他竟然是个这么负责任的好人。”唐守清忍不住赞叹,“这样的好人,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 “不知道我们这个莫惊春会不会珍惜这天下的好人们。”邓栗说。 莫惊春说:“行,但如果两掌就把你打死了,第三掌能不能继续打你儿子?” 卢庆年愣了愣:“他是我弟弟……不过,可以。” 墨镜男急忙想说什么,却被卢庆年拦住:“放心,即便只剩一口气,我也会替你拦下三掌。” “哥,不能接啊!”墨镜男大吼,“不就是丐帮的一个死娘炮吗?我们两个一起上,现在就在这儿废了他!” 卢庆年露出无奈的笑容,好一会儿之后说:“有余,这些年爸妈对你不起,我也一直没时间照顾你,让你养成了这副性子。今天过后,我不一定能活。我要是不在了,其他我不担心,但还是……还是希望你能走正道。” 墨镜男彻底慌了,他大概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胡闹,竟然能害得他哥哥丢掉性命。他咬了咬牙,忽然抬头,冲着莫惊春大吼:“死娘炮,是我惹得你,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冲我来。不就三巴掌吗?怕是连我一个脚毛都拍不断!来,打我!” 莫惊春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商量好打谁没有?这样搞得挨我揍成了一件很受欢迎的事情一样,要是传出去,会让人怀疑我是什么特殊圈子里的人的,很尴尬啊。” 卢庆年解下自己的领带塞进墨镜男嘴里,平静地说:“来吧。” 他话音刚落,莫惊春猛然一声低吼,仿佛龙吟翻滚,降龙掌已轰然而至! 第95章 透明人 降龙掌雷霆万钧地卷向卢庆年。 卢庆年一动不动地站着。 何满尊皱了皱眉头,从袖子里拉出一段巨大的丝绸,向这两人抛了过去。 “轰——” 降龙掌按在卢庆年胸口,他高壮的身材顿时倒飞出去,一口血浆从喉咙里喷出来。但这一幕没人看到。 “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成这样,他们真是肆无忌惮啊。”何满尊露出无奈的表情。 刚刚他卷开的透明人丝绸,可以从视觉上将两人暂时屏蔽,以免莫惊春将卢庆年打得非死即伤的场面被广场的人看到,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抛完透明人卷轴,他低头看手机,想一窥丝绸支起的帐篷内部两人的状况。然而莫惊春已经把手机塞进口袋,直播间一片漆黑。 “小明,你怎么那么没情趣,现在什么都看不着了。”邓栗有点无奈,“等你待会掀开盖头,说不定卢庆年已经死了。” “莫惊春应该不至于下死手……”何满尊说,“他们间又没什么仇怨,他现在下手,也不过就是想给那个墨镜男一点教训,顺带出出气而已。” “那你真是不了解莫惊春,你别看他长成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啊,有一副以玩弄别人为乐的性子。”邓栗漫不经心地说,“丐帮中他哥哥的声望比他高得多,这可不是因为两人神通差别有多大,而是跟性子有关。这个丐帮养子试过三次颠覆丐帮,第一次是在七岁的时候。至于目的……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而第三次,因为他间接死了上百个丐帮弟子。他现在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个迷。” “这只是传闻吧……” “或许吧。但是啊……要是说那个墨镜男之所以过来挑衅就是被莫惊春欺骗牵引,为的就是废掉卢庆年,我也相信。” 何满尊不置可否。 “打完了没?”邓栗问。 “‘透明人’的内部我也看不到,不过如果他们不打嘴炮的话,应该已经打完了。” “那开盲盒吧,不知道现在卢庆年是死是活。” 何满尊却犹豫了。 “怎么,你怕开出来个死人啊?你不是说莫惊春不会下死手吗,怕什么?”邓栗说。 “确实……”何满尊犹豫片刻,还是掀起了“透明人”。 当透明人掀开,何满尊的瞳孔忽然收缩起来。 邓栗也不由露出玩味的表情。 唐守清忍不住上前,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或者说,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 因为现在,不论莫惊春还是卢庆年,又或者是那个墨镜男,全都不翼而飞了。 何满尊收回透明人:“他们走了?” “杀完人就跑,很符合杀人犯的行为规律啊。”邓栗一边说,一边望向广场上的电视屏幕,上面是这次参加狮子会的所有人的名字,“不过……他们三个可能不是主动走的。” “你什么意思……”何满尊话到一半,意识到邓栗这么说的原因了。 “莫惊春很穷啊,手机擦掉一点漆都这么心疼,要是离开,怎么会不带他的宝贝电视?”邓栗说,“真奇怪啊,是谁强行带走了他们吗?这两人都是高手,什么人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带走……” 邓栗虽然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微微有点不安。 最近的少室山真是不太平。 先是苏十万上山,再是神仙盗卧底,喜乐失踪,狮子会临近开幕,又出现这种事…… 她清楚少室山是被人算计了,但算计的人是谁?十二楼,又或者是苏十万?无妄应该也焦虑得不行了,这老小子本就容易焦虑,现在他连敌人仅仅想要得到喜乐,还是想灭门少室山都分不清,这也难怪他不惜以二十一门的年轻一代为饵做局。 随着莫惊春和卢庆年的消失,邓栗感觉这里多了不少目光的注视。 看来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不少参加狮子会的人来到了这儿。但这会儿这些人估摸着都在各家餐厅酒店的窗口猫着,窥探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闹剧结束了,走吧。”邓栗说,“上山前要不先去吃个饭?” 唐守清已经完全当自己是个游客了,听到吃饭立马来了兴致:“这里有什么特色吗?” “我小时候经常去一个卖羊肉的馆子,味道不错,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去看看吧。”邓栗转身,前头带路。 年幼时邓栗寄宿在少室山,嫌弃山上的素斋难吃,就偷了钱跑下来加餐。不过每回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喜乐说山上挺好的,一辈子不想下山。而其他和尚又不敢跟邓栗玩。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竟然要跟唐门的人一块儿去那里吃羊肉。 三人走向羊肉馆,前方忽然的人群忽然像听到了统一的指令一样,纷纷停下了脚步。 作为凑热闹爱好者的唐守清,第一个反应过来行人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纷纷驻足观赏,他忍不住凑过去。 何满尊想拉住他,但唐守清兴致正浓,完全拉不住。 邓栗却在这时,以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声音说:“别过去。”看书溂 唐守清被这声音喊愣了,随即意识到该是有事发生,低声说:“怎么了?” 邓栗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了街道的尽头。 这也是满街行人所望的方向。 唐守清跟何满尊跟着她的视线瞧了过去。 街道尽头,一个高挑的青年缓缓走来,跟何满尊一样的白发一直长到腰间,在阳光下泛着光,跟银子一样。 ——好高好漂亮的女人。 何满尊忍不住感叹。 “他不是女人,他是男人。”唐守清说,并且身体紧绷到了极点,额头在这个初冬渗出了汗。 “这长相,怎么会……”何满尊似乎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个男人。 他长得太好看,容貌绮丽,头发也好,肤色也好,甚至连右眼都开始泛白,就像在太阳下晒了一百年晒褪色了的布。但最诡异的还是他的左眼,黄金色。 异色双瞳。 青年慢悠悠地走出人群,与邓栗三人擦肩而过。 何满尊看到邓栗罕见得全身紧绷,仿佛一张满弦的弓。 等青年走远,何满尊说:“他是什么人,你们认识他吗?” 唐守清沉默半晌:“他是徐幸。” 一夜间灭门两袖世家的徐幸。 第96章 古风模特 “徐幸!?”何满尊瞳孔剧烈震颤,“那个传说中高城海中国的国王?” “国不国王的没人知道。”邓栗转身,望向徐幸离开的方向,但他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但他确实是高城海中国的人,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还是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巧合吗?” “别管是不是巧合,这儿是少室山的地盘,让无妄去处理就好了。”唐守清说。 何满尊不说话,但也赞同这个意见。 徐幸曾一夜之间灭了两袖世家,没人知道目的,也没人知道手段。他的神通知道现在也没人知道深浅,在这种情况下孤身去招惹,跟寻死无异。 “羊肉馆就在前面,你们先过去,我去杀了徐幸就过来,不要加辣椒,我不喜欢吃辣。”邓栗说完,转身向徐幸消失的方向追去。 邓栗离开后,何满尊问:“要追吗?” 唐守清沉默片刻,摇摇头:“不追,去吃羊肉。” …………………… 肥皂镇的商业街区由古镇改造而来,虽然所有的古建筑都是翻修而来,但多少也保留了一些当年风味。邓栗在拐过两条街后,跳上屋顶,伏在瓦片上,盯着正走在巷子里的徐幸。 徐幸走进了一间摄影工作室。 邓栗犹豫片刻,敛起一身因果,大摇大摆走进了这间工作室。 她一进去,一个看起来不满18岁的小帅哥就迎了上来,问她想拍什么主题的写真。她环顾一圈,没在大厅发现徐幸,淡淡说:“有什么推荐?” “我们这边唐制宋制明制秀禾都有,您平时喜欢什么风格?” 这儿是一个古风主题的写真馆,店铺面积不算大,装修倒是考究。 “你先带我去看看衣服。” “可以可以,我带您去看,我们这边的衣服都是正版,不论是朝代还原度,还是剪裁料子,都非常考究。” 邓栗借着这个营业员的带路的时机,正好能自然地寻找徐幸。 不过似乎也不用刻意寻找,因为在经过化妆间的时候,她就看到徐幸穿着一套白色汉服正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准备给他化妆。 邓栗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营业员立刻接话道:“是不是很帅?他是今天请来拍样片的模特。我在这儿呆了这么久,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个模特,比明星还好看,头发还长,都不用带假发套了。” “给我挑一套能跟他组cp的。”邓栗说。 小帅哥营业员本想挑一条红色的两片裙,邓栗考虑到待会儿可能要打架就说“我要裤子”。营业员有点懵,大概从来没见过提这种要求的人,犹豫了半天,给邓栗挑了一套男装。 邓栗个子本就高挑,穿上宋制男装,倒也风流。 换完衣服后,她在徐幸旁边坐下,一个齐刘海的化妆师过来给她化妆。 邓栗此时全身因果都收了起来,伪装成一个普通客人,即便是徐幸,应该也不可能认出她是玄门中人,找机会,切下他的脑袋。 “你是模特?”邓栗开始搭讪,并且尽量放松。 她虽然没见过徐幸,但从浮光掠影的传闻和江林骁的遭遇,很确定只要他愿意,一瞬间就能杀光整个肥皂镇的人。 徐幸点点头。 他点头时正在画眉毛,化妆师立刻撅起了嘴,有点不满。徐幸连忙笑着道歉。 这张脸一笑,感觉阳光都能黯淡几分,化妆师立马高兴了,说了声“不要再动了昂”,继续一笔一笔画野生眉。看起来他俩还挺熟的,徐幸应该已经当了一段时间的模特了。 “我以前是淘宝模特,接一些商拍,一件衣服200,后来抖音火起来就去拍短视频了。”邓栗面不改色地开始扯谎。 徐幸听了,轻轻拿起手机,打开了抖音后递给邓栗,轻声说:“我前几天才开始拍这个,才发过三条,挺有意思的。” 邓栗接过手机,上面是三条古风的变装视频,三条点赞全部过百万,狂揽50万粉丝。 “太帅了!”邓栗花痴状,“我能跟你一块拍条视频吗?” 两化妆师听到邓栗这句话,双双露出鄙夷的眼神,看来是把邓栗当绿茶了。 徐幸不敢点头,只是笑着说:“好啊,你喜欢的话今天就可以,正好带着妆。” “你画不画妆都超好看的!”邓栗说。 “谢谢。”徐幸爽朗地笑起来。 “别乱动!”化妆师有点生气,故意大声说,“你这样我都没法画了!” “抱歉抱歉。”徐幸连忙道歉。 邓栗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儿,这个化妆师要是知道眼前这人是打个喷嚏都能杀死一个排的怪物,不知道还敢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不过仔细想想,对于那些不是徐幸目标的人而言,眼前这个绮丽的男子,不就是个好看又友善的人间尤物吗?放谁谁不喜欢啊。 整个化妆期间,徐幸一直处于放松状态,浑身上下一点防备都没有。邓栗动了十几次杀机,但终归没有动手。毕竟在这儿下杀手如果不能瞬间摘下这个魔头的脑袋,这两化妆师必死无疑。 邓栗放弃在这里斩首之后,跟徐幸聊得热络,两人很快决定要拍双人写真。徐幸的化妆师很明显不太高兴,但冲着徐幸那张脸,她又不得不答应他的请求。 化完妆后,他们来到附近的园林取景拍照。 取景地是一座三进院的大宅子,运气不错,这会让除了他们并没有游客。 “来,男生靠女生近一点,女孩子不要看镜头,抬一点下巴,往屋檐的方向看就行……对对对,来,再给我一点清冷的感觉可以吗?对对对,就这样……” 摄影师卖力地调整两人的姿势和构图。 此时起风了,摄影师来了灵感,准备要一个远景的大构图,一下子跑到了距离两人十米左右的位置。 化妆师怕穿帮,也早已远离。 邓栗深吸了一口气:是时候了。 徐幸再强,也是生物,只需要一个瞬间,就能取下他的脑袋。 她的因果瞬间爆炸。 “这么多年过去,你长大了啊。”邓栗刚要动手,徐幸忽然开口了,“当初在九龙山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邓栗。” 邓栗不由愣住了。 当年不死皇帝从九龙山踏山而过,徐幸,也在! 第97章 一苇渡江 徐幸轻轻搂过邓栗的腰,低头贴着她耳边说:“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邓栗本想有心算无心,却没想到徐幸一早就认出了她,她低头看了一眼徐幸的手,却笑起来:“你来少室山干什么?” “工作啊。”徐幸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写真模特,一套照片四千五,也算是高收入人群了。” “想挣钱啊?你去卖屁股挣得更多。”邓栗早已修成金刚不坏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确定,徐兴这个老怪物如果在这时候动手,她的不坏身会不会就此坏掉了。 “犯法的事我是不会做的。”徐幸轻轻笑着,这笑容着实如沐春风。连远处的摄影师都看得入迷,不断按快门,捕捉动情时刻,“你明明是九龙山的道士,却不用你们秘传的‘真言’,反而总是用跟你并不合身的七十二绝技,你是因为那年发生的事产生阴影了吗?” 邓栗缓缓眯起了眼:“当年不死皇帝踏山而过,你果然也在啊……你又多了一个必死的理由。” “你真准备在这里跟我打吗?”徐幸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摄影师和化妆师,“不论我们谁赢,他们都会死哦。” “那他们的命可真不好啊。”邓栗说,“当年你只身灭门两袖世家,是为了些什么?” “你对这事很感兴趣吗?”徐幸轻轻仰着头,满天流云倒映在他眼里,“因为我可以,所以就做了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就像吃一支雪糕,不为什么,因为我可以吃,我就吃了。”徐幸平静地说。 “徐幸,那你真的很该死啊!”邓栗轻轻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今日初次见面,没想到竟然就要杀了你。” ——一苇……渡江。 五道剑芒骤然从徐幸脚下冲天而起,徐幸在一瞬间被分成了竖长条的五等分,血浆暴雨般喷涌,无根肉条像盛开的花朵般哗哗倒地。 同一时间,邓栗身形翩然而动,打晕了摄影师和化妆师。不论他们有没有惊鸿一瞥看到刚才那一幕,醒来后都会当成一场梦吧。 打晕他们后,邓栗转身看着徐幸的肉块。 切开他的是七十二绝技中第一剑法,达摩剑。 少林达摩祖师曾以达摩剑一苇渡江,威震天下。 邓栗看着倒在地上的肉块,沉默片刻,低声说:“前。”看书喇 话音落下,五条肉块熊熊燃烧起来。 “虽然切成这样肯定活不了了,但还是烧了比较安心。”邓栗清楚命运无常,常识总是栽在常识之外,不补刀很容易阴沟里翻船。看书溂 那个以一己之力将恐怖洒遍玄门的高城海中国的魔头,竟就这么轻易死了。 不论善恶,不论强弱,只要是人,死起来就是这么容易。邓栗看着熊熊燃烧的尸块,忽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这么毫无意义地死掉吧。 “走了,吃羊肉去了。”邓栗低声跟自己说,转身离去。 “海上有仙岛。” 邓栗刚走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的脚步半悬在空中,半晌后,缓缓转身,只看到白发的徐幸从火中走来。 “邓栗,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仙岛上看看。”徐幸说。 邓栗五根手指迸出三丈剑芒:“你竟然……没死!” 徐幸慢悠悠地走出火焰,笑着说:“我的运气一向比较好。邓栗,天命无常,如果你能活下来,就去海中仙岛——神根岛看看吧,那儿风景可真是宜人啊。” “一次没死,再杀你一次就好了。”邓栗抬起右手,轻轻一按,三丈剑芒迎风暴涨,如滚雷疾走,卷向徐幸。 “达摩剑……”徐幸看着奔腾而来的剑芒,周身忽然荡开无穷无尽的大雾。 浓雾笼罩了整个林园,不论徐幸还是邓栗,亦或者三进院的宅子,都被浓雾吞噬。三丈剑芒扑入雾气,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苇渡江?即便是大日如来,他渡得了江吗!”徐幸的声音浩浩荡荡落下,“邓栗,当年皇帝踏山你没死或是天命所定,只是不知道你的下一个天命,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天命算个鸟!” 大雾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等雾气散尽,徐幸已经消失不见。 “跑得真快……下回再杀你!”邓栗冷冷地说,随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摄影师和化妆师,没有管他们,转身向羊肉馆走去。 那时候她并不是知道,一周后她跟徐幸的照片在各大自媒体不胫而走,尤其是两人在大雾中的造型如梦似幻,不似凡间人物。 起雾时摄像师已经晕倒,这几张照片看来是徐幸在躲一苇渡江时自己拍的。 那家写真馆也凭借这套照片爆火,客人络绎不绝,指定要拍同款,徐幸的白发和邓栗的男装成了最受欢迎的造型,也算引领一时风骚了。 只有摄影师叫苦不迭,他压根不知道照片哪来的,琢磨了半天也复制不出来。 邓栗来到羊肉馆时,见到何满尊和唐守清点了很多豆腐,衣服也换成了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你们的衣服……” 两人看到邓栗回来,都很欣喜,连平时木头一样的何满尊都表现出了热情。 “我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你们竟然去买了衣服?” 唐守清拍了拍邓栗肩膀:“徐幸也算是一代魔头,你这一去他肯定是活不了了,我们这不是买身衣服给他奔丧吗?” “你们是给他奔丧还是给我奔丧?”邓栗冷冷地说。 “我觉得你会死,他觉得死的会是徐幸。”何满尊拿出一叠现金,递给唐守清,“是我输了。” “你们还那我做赌局是吧?”邓栗笑着说。 唐守清接过钱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死的,是徐幸吧。” 第98章 羊毛卷 “没死,他跑了。”邓栗重新点了一遍菜,羊肉堆满桌子。 这消息虽然不如徐幸被杀来得振奋,但跑了也好,至少暂时不用面对这个魔头了。只是唐守清不由萌生退意:“栗子,狮子会要不我们就不参加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行啊。”邓栗说,“那你们回去吧。” 唐守清点点头:“抱歉了。” “不走。”何满尊忽然开口。 “别胡闹,徐幸在狮子会这个节骨眼来这儿不会没有理由,这里是少室山,发生什么也都是少林的事,你别管。一不小心会死在这儿的。” “不行。”何满尊摇摇头,“徐幸既然来了,就更不能走。徐幸……或者说高城海中国,他们的活动虽然乱七八糟,没什么章法。但显然是盯着天命来的。只要一天不将世间所有天命都控制住,人就一天不得自由……现在徐幸现世,我们更不能走。” “人自不自由跟徐幸没关系,跟那个海中国也没关系,人就是这样的……”唐守清说着,却悠悠舒了口气,“不过无所谓了,你想留就留吧,这回带了这么多法宝过来,山上又有无妄……好吧,无妄靠不住,反正山上后你别离栗子太远。她要是赶你走你就哭,抱她腿,反正赖着不走就行了。待在她身边,应该能活下来。” 邓栗翻起了白眼:“你们知道我是什么命吗?待在我身边,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舍命陪君子。”何满尊认真地说。 邓栗有点受不了唐门这两人,着实是不要脸。 三人吃完火锅,准备上山。 这时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女孩摇摇晃晃走进来,看上去很虚弱,但嘴角带着笑容,逮到一个服务员就抓着她的胳膊说:“快给我二十盘羊肉卷……” 服务员微微有点被吓着:“桌上可以扫码点单……” “扫不动扫不动……”羊毛卷打断她,“那边有座,快扶我过去。” 服务员有点懵,但毕竟是客人,还是照做了,扶着她来到邓栗几人旁边的空位上。 “有没有纸质菜单,太饿太疼,掏不出手机扫不了码了。”羊毛卷垮在桌子上,哀求服务员。 服务员本着顾客是上帝,说了声“稍等”,转身去拿菜单。 服务员一走,羊毛卷就闭上了眼,发出一连串打鼾声。 这睡眠质量让邓栗都感到羡慕。 不过邓栗三人刚起身,她就醒了: “唐门?” 三人听到这声音,不由回过头,看到羊毛卷睡眼朦胧,但还是努力打量着何满尊:“白肤白发……你是唐门的何满尊吗……” 何满尊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点点头:“是我,你是……” “嘿嘿,是何满尊就成,你也是来参加狮子会的吧?你等等我,等我吃完,我们打一架。” 何满尊有点跟不上这个羊毛卷的思路:“我……为什么跟你打架?” 羊毛卷完全不听人说话:“等一会儿就行……我吃饭很快的……”说着她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感觉随时能睡着。 何满尊虽然跟不少人动过手,但并不喜欢打架,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端详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她身上有不少伤,有几处甚至触目惊心:“你这伤是怎么回事……”看书溂 “刚才遇到了徐幸,我想试试能不能打赢他,就偷袭了一下……太可怕了,差点死掉。” “徐幸?”邓栗愣了愣,随即觉得好笑。 没想到这个魔头拍完写真走后,竟然又被偷袭了。看来他的运气也没那么好。 “偷袭徐幸……”何满尊眯起了眼,“你是谁?” “舒新雨。”羊毛卷说。 “龙虎山的舒新雨?” “你知道我啊。”羊毛卷笑起来,“诶,没想到我名气这么大……看来以后要低调一点了。” 一直以来,龙虎和武当作为正一教两座仙山,向来谁都不服谁。之前龙虎山的声望一直比武当更高一些,但就在几天前,武当出了个宋也好,被认为能给武当带来新气象,武当的名头顺势也就涨了上来。 不过龙虎山的舒新雨虽然没宋也好有一剑让瀑布倒悬的壮绝传闻,但毕竟也是龙虎山年青一代最有名的人物。跟宋也好相比,她们谁更能代表正一教下一代?没打过似乎谁都不好轻易下结论。 现在普遍是认为宋也好更胜一筹,但这个舒新雨竟然敢主动偷袭徐幸,真是胆大包天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能从徐幸手底下活下来,看来她跟宋也好谁上谁下,真的不好说啊。 这时服务员拿着纸质菜单过来,舒新雨勾了一大堆肉,光是羊肉卷就有20盘。一个道士竟这么贪肉,倒是不多见。点完后她半眯着眼跟何满尊说“等等啊”,跟着“噗通”一声趴在桌上,打起呼噜。 “呃……”何满尊实在没法把这个傻妞,跟能够偷袭徐幸并活下来的狠人联系在一起,其实这一身伤是因为走路的时候犯困自己摔的吧,“趁她睡着,我们快走吧。” “真没情趣,指不定人家看上你了,用这种方式跟你搭讪呢?”邓栗幸灾乐祸。 何满尊觉得这比被眼前这妞揍更可怕:“当我求你们了,快走吧。” 何满尊拉着幸灾乐祸的两人逃出羊肉馆,忙不迭地叫了一辆网约车。三人钻进车子,往少室山疾驰而去。 直到车子开出肥皂镇,何满尊才算松了一口气。他做好狮子会是件麻烦事的准备,但没想到连山门都还没上,就这么麻烦了。先是丐帮的莫惊春和金刚门的卢庆年莫名其妙打了起来,再是遇到徐幸,最后又是那个傻妞…… 搞得就像他们三人中有“主角命”一样。 据说生而为主角命的人,就像一块磁铁,会吸引来各种莫名其妙的事。那些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一旦遇到他们就一定百分百能发生。 像女朋友得白血病啦,像遇到车祸啦,像掉下山崖啦,这些大部分人一辈子不会遇到的事情,在他们身上总能接二连三地发生,并且还不会死…… 这种命格听着挺拉风,但真正主角命的人冷暖自知,毕竟……不是所有故事都是喜剧。 大部分主角命,都会摊上一个badending。 他悠悠叹了口气。 但无论如何,车子终于开上了少室山。 狮子会,要开始了! 第99章 第一的礼物 狮子会的举办地位于少室山平顶,围了一千五百平的圆形擂台,周边是观众席。 擂台内外分别竖着三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报道比赛状况。 无妄和邓栗站在观众席,看着小和尚们拆掉最后的脚手架。 “明天狮子会就开始了,人都到齐了吗?”邓栗嘴里叼着可乐喜欢,看着落日染红山坡。 “他们的何满尊,武当的宋也好,龙虎山的舒新雨,全真的王欢,四娘山的赵落山,丐帮的莫惊春,萨满的付宝珠,金刚门的卢庆年,鲁班门的陈晴,纵横的朱清,五毒教的黎甜都已经到了,二十一门另外的人,应该是不过来了。不过看客倒是到了不少。”无妄说,“苏十万上山后,不少红娘都准备在狮子会这几天过来凑热闹,还有医、梨园等等……这回狮子会应该是不会冷清了。” “莫惊春和卢庆年竟然都准时来了……” “他们怎么了吗?” “没事。”邓栗摇头,“放这么多人进来,你不怕出事吗?” “人家给门票,还有吃喝都是消费,这些流水我总不好就这么放过了吧?”无妄眼里闪着光,“况且少林和尚太显眼了,不好布置。戴个假发混进人群就方便多了。” “你觉得没问题就成。”邓栗说,“你真想好让我代替少林参加狮子会了吗?” “喜乐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只能你来了。” 找不到喜乐倒是意料之中。 神仙盗的招牌本事就是易容。他们的易容手法玄奥的地方在于,不仅能给人易容,甚至能为万物易容。他们能让一支刀变成猫头鹰,能让沼泽变成桃花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他们甚至能把整个少室山在视觉上变成一只鸡。 这手段比唐门的“透明人”还好用,基本属于他们自己不出来,就绝对找不到的程度。 “几点了?”邓栗问,“是不是要抽签了?” ……………… 餐厅,狮子会的参赛人员都聚在这儿吃饭。 邓栗刚找了个角落落座,苏十万就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现在是犯人,自然要离你们近一些,若是总不见人,徒增嫌疑。”苏十万桌上摆着素面和包子,他似乎挺适应山上的素食生活的。 邓栗不想搭理他,托着腮,扫视餐厅中二十一门的人。 何满尊现在正一脸便秘的表情,因为羊毛卷舒新雨又跑到他跟前,想跟他切磋一下。 唐守清在一旁幸灾乐祸,何满尊不断说让她去跟宋也好打,龙虎山跟武当打起来比较有cp感。 宋也好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吃面。 邓栗望向她的时候,轻轻“哦”了一声。 宋也好看着像个内敛的姑娘,面容姣好,只是长长的头发没做任何染烫,清汤寡水。她低头吃面,但身体也挺得板正,一看就是平时在山上有好好做功课。 邓栗有点好奇她之前有没有进莫惊春的直播间,在的话马甲又是什么?当时直播间最活跃的就属芒果不忙,不知道是在场哪个人的id。从那动如脱兔的性子上来看,有点像舒新雨。 “武当山的宋也好,这气质倒是不错。”苏十万斜眼望去,“不知道跟那位舒新雨比起来,谁更能担得起正一教年轻一代第一人。” “谁知道会不会冒出个比她俩更拔尖的。”邓栗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又转向坐在东北角的莫惊春、卢庆年、卢有余,这三人坐在一块,看起来已经冰释前嫌了。 邓栗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当初他们为什么会忽然消失,又跑去哪儿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一阵目光投射过来。她愣了愣,扭头往目光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女人笑着跟她招了招手。 四娘山,赵落山。 当初在张家埭,赵向阳几乎把四娘山多年人才储备屠戮殆尽,就留了个并未害过她跟周家兄弟的赵落山。 这个赵落山的性子还真是薄情,照理说张家埭那场屠戮虽然动手的是赵向阳,但邓栗是清清楚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的,现在赵向阳死了,她怎么也该把账算账邓栗头上才是。她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打招呼。 看来她是真的无所谓赵纯音那群人的死活,更不在乎四娘山的兴衰。 无妄在这时走进餐厅。 无妄是个不算高的中年男人,很不显眼,光看外貌,会被人当成普通的小和尚。一直到他走到餐厅最前方,在场的人才注意到他。 “道友们,欢迎来到少林,我是少林主持,无妄。”无妄的声音传遍餐厅,二十一门的弟子这才意识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和尚,竟然是少林的现任掌门。 不怪他们认不出来,无妄所有传到网上的照片,都曾p图,而且程度还不低,乃至于真人和照片完全对不上号。 餐厅里不由议论纷纷。 “我一直以为他有一米八。” “我也……但现在看他这样子,才一米七出头吧?” “他鞋子里好像塞了增高鞋垫……”看书溂 “比起脸的p图程度,感觉身高问题也没那么严重了。” “说的也是。” …… 对于餐厅密密麻麻的讨论声,无妄充耳不闻:“感谢大家应邀参加狮子会,这次狮子会演武的第一,将可以翻阅研习少林《易筋经》。” 此话一出,餐厅瞬间哗然。 倒不是这群人多么渴望《易筋经》,而是只要是少林门人,即便是刚进寺的小和尚,也有翻阅《易筋经》的资格。但这有什么用?《易筋经》上半部早就丢失了,光留上半部,翻了也学不会啊? 排除一些天时地利人和的怪物,能靠着半部《易筋经》,推演出光怪陆离的个人版易筋神通。但这样的人百年能出得了一个吗?即便是眼下这些各大门派最有天赋的人,有几个敢说能从半部《易筋经》中创建独属于自己的神通? 这就像《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等教材都是公开的,但看了,学得会吗? 《易筋经》的确是少室山珍宝,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就是废纸而已。 谁都没想到少林主持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竟然用这种东西来糊弄人。 从这方面来说,江林骁倒是的确惊才艳艳,竟然能以半部《易筋经》,创造出那么匪夷所思的易筋神通。凭借这一点,他想比喜乐更早一步唯我独尊,倒也非妄想。 “前段时间,《易筋经》的上半部找着了。”无妄竖起大拇指,“我刚练成,非常好用。” 餐厅再次哗然。 一是为《易筋经》上半部失而复得。 二是为无妄修成《易筋经》。 第100章 全场最弱邓栗 “这秃驴竟然学会了《易筋经》?”邓栗虽然不算多了解无妄,但还是清楚他的悟性的,想像江林骁那样用半本《易筋经》修成那么匪夷所思的神通是基本不可能的。 不过这老秃驴运气真不错,竟然能寻回《易筋经》的上半部,少林从此兴盛。看书喇 “明天狮子会的演武就将开始,对战表由抽签决定,为了防止作弊,我们采用原始的纸质抽签,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到场,我们开始抽签吧。”无妄让小和尚拿来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两组数字,抽到相同数字的人,就是第一轮的对战放。好,开始抽!” 抽签从左边的桌子开始。二十一门的弟子们陆续上台抽签。 邓栗抽到的是2号。 苏十万幸灾乐祸:“不知道谁这么点背,第一轮就碰上你。” “新人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也许就除出一个比我还厉害的小孩呢?” “那倒是年少风流。”苏十万说。 邓栗这次参赛的目的并非扬名,而是想将神仙盗的人引出来。神仙盗盯上狮子会,就是为了夺走少年风流人物,阴阳和合,天人化生。所以邓栗上场要表现出自身作为天才少年的价值是理所当然的,但又不能厉害的离谱。不然神仙盗说不准会因为捕捉难度太大而放弃。 毕竟十二楼也不想找一个眨眨眼能把她切成猪头肉的人翻云覆雨。 邓栗望向宋也好,这个清汤寡水的姑娘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签,又默默重新叠好。 邓栗有点想跟她打一架。 这么多年以来,能让邓栗感到激情和新鲜感的同龄人几乎消失殆尽。她一直在等喜乐长大,这回回来,喜乐一步开悟,七十二绝技融会贯通,自悟半部《易筋经》,仿佛仙人转世。 这让邓栗感到了欣喜。 不知道如今声望如此之高的宋也好是否更超越了喜乐能够给他惊喜。 据说武当掌门张不尘在太极拳剑之上,开创出了可斩断古今的无己剑,无己剑一共三剑,圣人剑,神人剑,至人剑。 据武当掌门张不尘所说,学会圣人剑,便能跻身天下一流人物。学会神人剑,当世无敌。至人剑……至人剑非凡间剑术,一剑可斩天上仙人。 “不知道这个宋也好三剑中学会了几剑……如果听那个牛鼻子老道胡吹大气,三剑中的圣人剑就可跻身天下一流人物,那这三剑,可还真是不世神通。武当出了张不尘……玄武当兴。” 抽签结束,对战表很快就出来了。 幸与不幸,邓栗的第一站对阵的并不是宋也好,而是蜀山的王钦。比赛放在第三场。 整个对阵表如下。 龙虎山舒新雨,对阵五毒教黎甜。 唐门何满尊,对阵鲁班门陈晴。 金刚门卢庆年,对阵曹家曹有财。 全真王欢,对阵四娘山赵落山。 丐帮莫惊春,对阵萨满付宝珠。 武当宋也好,对阵纵横朱清。 少林邓栗,对阵蜀山王钦。 对阵名单一出来,原本最受关注的应该是武当的宋也好,又或者是龙虎山的舒新雨,但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陌生的名字“邓栗”给吸引了。 邓栗是谁? 少林参加狮子会演武的不该是喜乐吗?怎么换成了这么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邓栗的对手蜀山王钦原本见名单迟迟没出现自己和喜乐的名字,本以为自己第一场就会遇到喜乐,悲喜各占一半。悲的是可能要止步第一轮了,喜的是要是赢了喜乐,一朝名扬天下知。 可没想到少林出阵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从没听过的名字。 王钦在整个餐厅搜索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在一个削肩细腰的女孩身上,确定她就是邓栗。 他猜得挺准。 邓栗注意到了这目光,回头望去,看到一个高瘦的青年,皮肤晒成古铜色,头发留得很长,扎成了马尾。男人能将头发留这么长确实不多见。 只见王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以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遇上了个最弱的,真是点背,这样即便赢了也没什么好高兴的。算了,既然这回喜乐不在,就一路打上去,跟宋也好试试身手。赢了她,也算不虚此行了。” 无妄见餐厅议论纷纷,战术性咳嗽,随即说:“邓栗并不算是少林弟子,她其实师承九龙山。但九龙山世代与少林较好,并且邓栗其实也没跟九龙山学什么,她的七十二绝技都是跟少林学的。九龙弟子不过是名义上的,论起真正的师承,她本就该是少林子弟。所以狮子会演武,就由她代表少林出场。” 邓栗听得只想把无妄扒光了挂在少阳峰上,什么叫她本该是少林弟子?她在九龙山土生土长好吗?她拢共加起来都没在少林呆满一年,这贼秃驴倒是爱给自己揽功,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喜乐呢?”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邓栗循这声音望过去,说话的人是宋也好。 这个沉稳内敛的女孩在此时急切地问出这个问题,看来她上少室山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跟喜乐交手。 至于第一名的奖品……完本的《易筋经》确实很诱人,但她作为武当掌门张不尘的弟子,一生应当都会研习无己剑,若是能斩出不在人间的至人剑,说不定真能羽化飞升。而有了无己剑的宋也好,应该是不会再碰其他神通了。 “喜乐昨天吃了个刺身,害了寄生虫,拉了一晚上,都拉脱肛了,已经送去医院,所以才参加不了狮子会。”无妄说。 邓栗在心里狂翻白眼,她虽然早就知道无妄这老东西毫无底线,着实也没想到为了让自己糊弄过去,会这么肆无忌惮地造谣。今晚之后,喜乐在玄门的名声应该是不会好了。 即便之后他真的唯我独尊了,获得的名号估计也是“厕所战神”“脱肛成佛”之类的外号。 “修成金刚不坏身的喜乐会因为寄生虫住院?” “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所谓金刚不坏,不过也是过眼云烟,在波云诡谲的命运中,哪有什么真的不坏?”无妄恭敬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宋也好听到这里,不再追问。竟然真让无妄给糊弄过去了。 但另一个声音却突兀地起来:“那让那位邓栗代替喜乐参加狮子会,少林不怕千年古刹声誉扫地吗?” 苏十万听到这话,觉得有趣,跟着声音望去,发现开口的是邓栗第一场的对手,蜀山王钦。 第101章 狮子第一声 “无妄大师,你就不怕少林金字招牌,千年清誉,会在自己手里吗?”王钦冷冷地说。 这回的狮子会,绝大部分都是冲着喜乐而来。现在突然被告知喜乐住院了,拎一个之前听都没听过的女人顶上,不可避免地心生不满。 至于邓栗强不强…… 九龙山之前为二十一门之一,但早已被灭门。现在出来一个九龙山遗孤,能厉害到哪儿去?又说她真正的师承来自少林……她如果真的贯通七十二绝技,怎么可能声名不显?多半是喜乐压根没有开悟,对不住他的名声。而无妄又怕其他少林弟子压不住场子,输了丢人,所以拉出一个九龙山遗孤,即便输了,也不能说是少林输了。 众人不由心生鄙夷,堂堂少林掌门,竟然一肚子生意人的计较。 无妄也没有解释什么,让邓栗独自一人承受炮火。 赵落山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邓栗。当初在张家埭,她曾见过邓栗出手。那场面,把张怀德都吓了一大跳。 苏十万看着满场议论纷纷,觉得有趣,人间若永远繁华至此,倒是挺热闹。 …………………… 太阳从少室山云海缓缓升起。 早上9点,观众陆陆续续填满竞技场。 竞技场为椭圆形,模仿斗兽场结构,周围是高耸的观众席,四方各一个入场门。 这里并不允许普世的人进来,票价也贵得离谱,但这么多二十一门的弟子汇聚一堂,确实吸引玄门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前来观礼,梨园的、做红事的、以前坐镖局现在送快递的、吃百家饭的……各色人等不一而足。光是看个热闹当成旅游的自然不少,也有一些想一窥各大门派的神通,亦或者对比一下,自己跟他们的距离……或者是否比他们更强。 来这儿的,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 无妄看着他们,乐得笑开了花。这么多人过来,门票伙食费住宿费,不但抵消了举办狮子会的费用,还小小赚了一笔,善哉善哉。 北面一小块观众席被单独隔开,留给二十一门观战。邓栗来到北边观众席时,二十一门的人都已各自落座,或吃东西或撑伞或刷手机,不一而足。 10点。无妄步入竞技擂台中心,环顾片刻,高声说:“早上好啊。”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以少林独特的借因果的法门,轻易将声音笼罩满整个会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狮子会是佛门盛会,演武比斗本是小乘,但人唯有性命双修,方得始终。以演武强健体魄,也合六道规律。既如此,狮子会演武就此开始。”无妄行了个佛礼,“第一场,由龙虎山舒新雨对阵五毒教黎甜,开始!” 无妄说完转身退下。 邓栗坐在观众席剥橘子,看着两个人慢慢步入擂台。 羊毛卷女孩兴冲冲走进擂台,向观众席招手。 观众席顿时议论纷纷,三教九流都对这位龙虎山的舒新雨充满好奇。 说起三教九流这个称呼,原本是指代儒释道三教,儒家者流、阴阳家者流、道家者流、法家者流、农家者流、名家者流、墨家者流、纵横家者流、杂家者流九大流派。 后来各大门派兴起衰亡,它所囊括的范围越来越广,指代的门派数量与日俱增。而随着玄门数量的增加,与普世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为此玄门从三教九流中选出二十一个门派,共同组成二十一门,以维持玄门秩序。所以严格来说,二十一门也属于三教九流的一部分,但就像985和211都属于双一流,但211的学生大都爱称自己为双一流,985则明确地说自己985.而属于985的清华北大则直接提校名,不会说自己来自985。 因此随着这些时间流逝,所有人提到三教九流,自然而然就认为是二十一门之外的三教九流。 而组成二十一门的二十一个门派在历史的更迭中,自然有退出也有新加入的。 比如两袖世家,比如九龙山,都是因为遭受灭门惨祸,不得不退出二十一门。 但无论如何更迭,负责秩序的总数只有二十一门,多退少补。 二十一门中道教的正一教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正一教中又属武当和龙虎门名声最盛。 如此羊毛卷的舒新雨一步入擂台,自然而然引起了所有的人注视。但瞧她这副不修边幅轻佻散漫的样子,很多人不由将她跟武当的宋也好比较起来。 呃……高下立判。 五毒教黎甜也步入会场。 她是个高挑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字肩的黑色毛衣,锁骨和直角肩都露在风中,像初冬轻薄的雪。 观众席上不少男人看见她,不由立马掉转墙头,从支持龙湖山转到了她身上。这个女人太tm有风韵了! 舒新雨一见到她,立马凑了上去,完全不管他们的演武比斗已经开始,瞪着大眼睛问:“听说五毒教能牵动飞禽走兽的因果,跟它们说话聊天是吗?” 黎甜没想到这位龙虎山弟子会毫无防备地走过来,一瞬间浑身上下都布满破绽。 她微微弯腰,低头说:“小姐姐,你确定要离我这么近吗……人家身上可不干净哦!” “小姐姐?”舒新雨被这称呼给整懵了,“我才20岁!” “那正合适,我16.”黎甜抛了个眉眼,这春药般的女性魅力,哪像16岁?而她说话的同时,修长的腿忽然如闪电般抬起来。鞋尖探出四寸弯刀,电光石火地切割近在咫尺的舒新雨。 舒新雨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一瞬从原地消失。刹那,她在10米外出现。 “真快……”黎甜高高抬起的腿在半空划成一字,“不过这有点太快了吧,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连她的衣摆都没蹭着。” 舒新雨缓缓抬头,盯着在太阳下闪耀的脚尖刃,啧啧称赞:“妹妹,你腿好长,真羡慕。” 黎甜右腿重新落地,轻轻提起右手,指间缠绕起黑色雾气,仿佛轻盈的绸带,在风中载浮载沉。 “千蛛万劫手?”舒新雨认出了黎甜的神通,笑起来,“被抓住会不会死掉啊?” 黎甜迈着大长腿,慢悠悠走向舒新雨:“会的。不过不碍事,中毒12个小时内,姐姐即便死了……我也能把姐姐捞回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身体猛然暴冲向舒新雨。 舒新雨急急后退一步,却看到黑色的雾气如一条游得极快的蛇,刹那转到眼前。她偏头避过,雾气中却穿出一双指甲镶了钻的手,分别抚向她的双眼和脖子。 “真漂亮啊。”舒新雨笑起来,身体则像一张纸一张轻轻飘了出去,避开了两只急攻而来的手。 第102章 惊蛰 邓栗坐在观众席,一边吃橘子,一边凝视擂台上的动向。 黎甜两只手都盈满黑色雾气,双手如黒蝶翩然起舞,绕着舒新雨不断振翅。但舒新雨此时却仿佛完全变成了一张纸,似乎没有厚度一样,极其轻盈又极其险峻地避开黎甜叶底藏花的进攻。 “真漂亮。”苏十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邓栗身边,像一节竹子,挺拔地立着。他眼下说着真漂亮,却不是指长着大长腿的16岁御姐黎甜,而是不修边幅的羊毛卷舒新雨,“这就是龙虎丹的功效?” “应该吧。”邓栗双手撑着观众席的栏杆,漫不经心地说,“龙虎丹能淬体,舒新雨即便不用任何横练神通,也硬如钻石,韧如铁丝,轻似白羽……这是把命修到了极致了。看来她从小就是吃龙虎丹长大的,龙虎山那老太婆还真舍得下血本啊,就不怕这小丫头把好好一座仙山给吃穷了啊。” 苏十万轻轻感叹:“风流。” 黎甜穿花引叶间,忽然停下了进攻,身体向后滑了出去,重新跟舒新雨拉开距离。 “怎么不打了?你再打会儿,我快想到怎么破解你的千蛛万劫手了。”舒新雨催促黎甜继续动手,忍不住向她跑去。 “千蛛万劫手招式变化万千,精髓却不在这儿。”黎甜看着跑来的舒新雨,忽然高高抬起手,手周黑雾环绕间,手背爬上一只雪白的蜘蛛,“小姐姐,你已经输了啊。”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高举的手指骤然收紧,一瞬间,轻盈的黑色雾气猛地绷直。绷直的雾气变成了黑色缎带,但仔细看的话,黑色缎带其实是由数百根黑色丝线聚成的。丝线一端握在她手心,另一端如孔雀开屏般连接在舒新雨身上。 跑向黎甜的舒新雨忽然停了下来,迈出的右脚半悬在空中,却不踩下去。 舒新雨“咦”了一声:“动不了了!?” 黎甜手背上的白色蜘蛛爬上了丝线,沿着丝线飞快滑向舒新雨。 “原来是这样。”舒新雨看着蜘蛛,豁然开朗,“绕在你指间的黑雾其实是蛛丝,刚吐出来时,轻盈柔韧,就跟雾一样。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手虽然都被我避了过去,却把蛛丝种在了我身上。现在蛛丝彻底成型,就能把我锁住了。这只白色的蜘蛛是白帝珠吧。只要被它咬上一口,我不死也得躺上半年。” “小姐姐真聪明,但就是……不厉害啊!”黎甜幽幽叹了口气,但眉眼间满是笑容,“龙虎山这么大的名头,却只有这么水准吗?多少有点失望!” 黎甜说话间,雪白的蜘蛛已经爬到舒新雨跟前,只需要咬伤她一口,比赛立马结束。 龙虎山也将爆冷成为第一个出局的。 “我要是杀了你的蜘蛛要赔吗?”舒新雨忽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现在全身被蛛丝捆着,再大的力气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困,你还想杀大白?小姐姐,未免担心过度了吧!” 被称作大白的蜘蛛跳上舒新雨的肩膀,昂首咬向她的脖子。 舒新雨危在旦夕,却笑起来,吐出了舌头,长长的舌头上竟然刻着福禄咒文。 皱纹出现的刹那,舒新雨浑身雷霆疾走,雪白的蜘蛛瞬间被炸成粉末。与此同时,急促的雷电沿着黑色蛛丝闪烁,绕着丝线掠到黎甜掌心,又沿着她的掌心贯穿全身。 轰—— 黎甜刹那被雷劈中,雪白的肌肤瞬间焦黑,头发全部倒竖起来。 她身体轻轻晃了晃,倒在地上。 “雷法。”邓栗看着刚才短促的一幕,一脸沉醉于比试、大开眼界的表情,“雷法曾一度雄踞万法之首,以内丹和福禄引动天地气象,招来雷霆。没想到这个羊毛卷竟然将雷法的福禄纹在自己的舌头上,真是个疯狂的姑娘啊。”看书喇 说完她望向何满尊。 何满尊正一脸庆幸。要是之前在火锅店跟这个羊毛卷打起来,那现在挨雷劈的,可能就是他了。 黎甜倒地,观众席一片心疼之声,主持这场狮子会的灵慧和尚站在擂台边缘,高声说:“倒数十个数,若黎甜还未起身,这场比试的胜者就将是龙虎山舒新雨。十、九、八、七、六……” 舒新雨听到倒数,提前开始庆祝,向观众席招手。 但大部分男性观众显然已经被黎甜这位十六岁御姐所吸引,竟然开始为她加油:“黎甜,站起来!黎甜,站起来!黎甜……黎甜……黎甜……” 舒新雨不由有点生气,鼓起来腮帮子,不再理围观观众。心想不就腿长了点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可是比试输了,回头还可以练。但腿短的话,这辈子都得腿短了。 她不由沮丧起来,摇了摇嘴唇:“输的……竟然是我!” 仿佛是为了应景,擂台竟然响起了哀伤的笛子的声音。 这笛声哀怨凄婉,跟舒新雨的心情相得益彰。她不由想谁这么懂她的心,竟在这时候吹笛伴奏,莫不成是有缘人?她想到这里,猛然抬头,却看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黎甜。 黎甜轻轻吹着一支雪白的骨笛,凄婉的笛声轻轻荡开,如泣如诉。 她竟然没被雷法劈晕,而那阵最懂舒新雨的笛声,也是她吹的。 随着她的笛声,会场上空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大群蝶,半空仿佛漫起潮水般的花圃,大地突然惊蛰! “五毒生万物……”舒新雨听着笛声,抬头看着蝴蝶,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笑了起来,“这是就是五毒教的《四季赋》啊!” 第103章 四季赋 黎甜吹起骨笛。 蝴蝶像火烧云一样堆垒在半空。 舒新雨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铺天盖地的蝴蝶,不由发出了惊叹。而随着骨笛声上扬,蝴蝶不断振翅,洒下漫天磷粉。她动物般警觉的第六感开始预警,让她飞速后退,远离漫过来的蝴蝶粉末。 但磷粉随着风很快洒满了整个擂台,她即便不喘气,粉末都能附着到体表,无孔不入地钻入体内。 骨笛声忽然停下。 黎甜睁开眼,望向舒新雨,之前的温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如果在泉蝶出现的一刹那,你就用雷法把它们全部杀死,说不定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但现在磷粉已经散开,小姐姐,你完蛋了啊!” 舒新雨有点不懂她为什么忽然这么愤怒,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像她这么不修边幅的姑娘,确实不明白一个女孩在那么多人面前被雷劈得外焦里嫩,头发根根倒竖意味着什么。 舒新雨屏住呼吸,捂住口鼻,但脸、脖子、手等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很快红肿起来。 “好像中毒了……”随着粉末感染皮肤,又从指缝中漏进口鼻,渗透入黏膜,舒新雨感觉脑袋有些昏沉,“听说五毒教观察二十四节气中万物变化,尝百草,观察飞禽走兽的昼夜行踪,终于理解万物,歌颂万物……” 黎甜冷冷地盯着舒新雨,泉蝶的粉末不是靠捂住口鼻就能挡住的:“小姐姐,你要是在毒素还没开始影响大脑的时候就过来打倒我,在彻底倒下前就让我倒下,说不定赢的还是你……但现在看来,你的思维已经被影响了吧。现在的你即便有雷法,也劈不中我了。” 见到黎甜逆转战局,观众席黎甜中黎甜的簇拥不由欢呼起来。虽然这会儿黎甜的形象已经没打崩了,但回头做个柔顺化个妆,十六岁御姐的风姿绰约立马就能回来。 而另一部分,则慎重思索起来。 五毒教在二十一门中一直名声不显,近十年来,甚至被一些居于末尾的门派压过,比如异军突起的四娘山。这些年也就和金刚门难兄难弟。但金刚门虽然没出什么让人津津乐道的风流人物,八极拳的名声却从未低过。相比之下五毒教的神通却只给人一个神秘的印象。 但现在黎甜一支笛子招来漫天泉蝶,轻易将能引天雷的龙虎山舒新雨逼入绝境,他们终于意识到五毒教的《四季赋》是怎样玄奥的大神通。此届狮子会后,二十一门的序列或许要重新排过了。 “《四季赋》几乎记载了天地间所有生灵的习性,而在了解它们的习性后,五毒教做的事不仅仅是跟他们沟通,还有培育,也就是养蛊。”邓栗说,“这些蝴蝶应该是五毒教培养出来的新品种,磷粉有剧毒。《四季赋》真可以说是一门没有上限的神通,随着五毒教一代代的培育,终有一天能够探索到生物的极限,培养出一种终极生命体。” “终极生命体……”苏十万望向黎甜,“是指羽化飞升吗?” “怕不是他们早就提前所有人一步,在不断尝试羽化了。不过尝试的方式不是自身,而是用他们养的蛊。”邓栗托着腮,漫不经心地看着漫天的蝶,“安全高效,谁用谁知道。” “这些毒粉不会飘到我们这儿吗?”苏十万忽然问到关键,“如果也像舒新雨一样中毒,那可就太丑了。” “会啊。”邓栗说。 她当然是骗人的。擂台四周布置了唐门的隔离墙,虽然不能说完全打不破,但挡住不具备腐蚀性和物理进攻性的毒粉还是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三教九流在震撼于《四季赋》的同时,都不免对所谓“万法之首”的龙虎山雷法感到失望。打了这么久,结果就闪了那么点小电花,还不如吹风机漏电呢?看书喇 龙虎山,名不副实。 黎甜握着骨笛轻轻敲打在掌心:“小姐姐,现在身体动不了了吧?要不快些认输吧,这样我也好快点给你解毒。要是时间拖得太久,我怕即便是解了毒,也得留下后遗症。泉蝶的磷粉会随着血液进入大脑,为了一场比赛让脑子受到永久性损伤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舒新雨捂着嘴鼻不好说话,但摇了摇头。 “那我只要亲自让小姐姐倒下了。”黎甜见舒新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清楚毒粉已经入体,既然她自己不倒,那就送她一程。 黎甜脚尖点过地面,顿时掠至舒新雨跟前。手指如兰花绽放,对着舒新雨的脖子穿梭而去。 千蛛万劫手快如鬼魅,而舒新雨此时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躲过去? 但真的躲过了。 黎甜不由瞳孔轻颤,脑海里重现刚才那一幕。 在千蛛万劫手即将触碰到舒新雨的时候,她的身体如同一张纸般变得轻薄,手一下就扑空了。这一招黎甜已经见过,让她奇怪的是,她明明已经磷粉入体,为什么速度还能这么快? 黎甜双手加快进攻,却猛然间提起右脚,脚尖刃如一弯月牙,翩然滑过。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过,黎甜抬起的脚忽然收不回来了。 舒新雨终于不再捂住口鼻,且轻易抓住了黎甜踢上来的脚尖刃:“终于抓住了!” 黎甜震惊地盯着舒新雨:“这……怎么会……你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 “我一直在想千蛛万劫手的破绽啊,这不就找着了嘛。”舒新雨捏着脚尖刃,凝视黎甜。 黎甜高抬着腿收不回来,猛然转动腰肢,身体如龙卷般旋起来,脚尖刃瞬间断成几节。随即她连续后退:“为什么还没倒下!” “我吃龙虎丹长大的,免疫力还行。”舒新雨说话间,身上的红肿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下去,电弧开始在身上闪烁,“千蛛万劫手和《四季赋》我都领教过了,非常有趣,那现在就结束吧!” “你以为泉蝶的磷粉是这么容易摆脱的吗!”黎甜一边后退,一边提起骨笛,再次吹奏。 但笛声刚起,黎甜就看到一簇雷霆闪过。眼一花,舒新雨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旋即右手风驰电掣而来,她只感觉手底一空,骨笛已经被夺走。旋即胸口遭到重击,身体顿时倒飞出去。 舒新雨抓着骨笛高举起来,轻轻吐出了舌头,随即将骨笛抛向倒飞出去的黎甜。 轰—— 天雷引落! 第104章 蜀山小剑仙 一道天雷落向黎甜。 在即将击中她时,一支骨笛忽然飞到她上方。 骨笛瞬间被炸成粉末,但她借着骨笛挡住雷的一瞬间,急急地向旁边避开。 一直退到擂台边缘后,她才望向刚才落雷的方向。刚才要不是有这根笛子挡了一下,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而这根笛子,却是她此刻的对手舒新雨抛过来的。 黎甜抬起头望向舒新雨:“你为什么扔笛子?” 舒新雨一脸莫名其妙:“因为被劈中你就死了啊,难道你想死啊?” 黎甜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随即又问:“如果你一开始就用雷法,我可能一开场就输了。” “那多没意思啊,打架这么好玩的事,如果一开始就用大招平推,不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吗?只有双方斗智斗勇,在看尽了对手的手段后相互拆解,那才有意思啊。” 黎甜愣了愣,好一会儿之后,忽然笑起来。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羊毛卷是跟她完全不一样的人,也是她理解不了的人,当然,更是她赢不了的人。 “我认输。”黎甜说着,转身向擂台出口走去。 灵慧见黎甜认输,跳到擂台中央: “第一局,胜者,舒新雨!” 舒新雨蹦跶起来,笑着向周围的观众挥手。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环境。 黎甜的簇拥见到她得意的样子,纷纷鼓励头发倒竖的十六岁御姐:黎甜不哭,一点不秃。 “《四季赋》终归还是比不过雷法哟。”邓栗看着比赛的最终结果,调侃道。 “与其说《四季赋》比不上雷法,不如说是黎甜输给了舒新雨。”苏十万说,“对了,下午是不是轮到你上场了?” “是啊,要给我送花吗?”邓栗说。 “那下午我就不过来了看了。” “呦呵,是被这五毒教那姑娘给迷住了吗?” “你打蜀山的王钦,应该用不了30秒,没什么好看的。”苏十万说,“我去吃饭了。”看书喇 苏十万说完转身离开,离开十几步后又原路退了回来:“你有推荐的餐厅吗?” ……………… 邓栗和苏十万在一间素面餐厅落座。 这儿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这群人正议论着刚才的第一场比试。黎甜凭着外貌和招引蝴蝶的手段吸了一大波粉丝,但龙虎山雷法也确实惊艳了一众人。 邓栗目光不易察觉地从这群人身上扫过,不清楚这群人中哪些是少林的谍子,哪些又是神仙盗的谍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经过第一场比试,神仙盗的人肯定已经盯上了舒新雨。 “下午的比试?我当然能赢。下午只是热个身,我真正的对手,是决赛中的宋也好。希望她不要被提前淘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邓栗饶有兴致地回头,看到蜀山的王钦跟两个颇好看女孩同桌,点了一桌子斋饭,正意气风发地指点这一届狮子会。 “只从上午看的话,龙虎山的舒新雨确实有点手段。现在看来,整个狮子会也就她和宋也好会是我最大的对手。等我赢下下午的演武,第二轮的对手遇到的对手应该就是舒新雨了……真可惜,本来还想看她先跟宋也好较量,再跟她们中更强的那个在决赛夺第一的位子。” 王钦说话时,同桌的女孩都很认真地听着。 王钦的话颇为自大,但她们也清楚,他即便没有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作为出生于蜀山的年轻一辈,也不会差得太厉害。更何况他长得不错,身材也挺拔。如果接下来能跟他走在一起,那绝对是一件幸事。 “这蜀山的小剑仙桃花倒是挺不错的,刚上少林就招来了两个体体面面的小姑娘,真是羡煞旁人呢。”邓栗瞥了一眼王钦身旁的女孩,啧啧赞叹。 “王钦是蜀山掌门徐素独子,徐素这位女剑仙对他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苏十万平静地说,“王钦7岁那年,将同班的一个男生推下楼,运气不错,没死,但腿骨生好后严重不对称,现在走路还是倾斜着。男生爸妈上门讨说法,想让王钦道歉,徐素说‘你们走路时踩死了虫子会跟虫子道歉吗’?王钦十四岁那年,喜欢上一个女生,追求失败后恼羞成怒,将女孩扒光了挂在学校的旗杆上,挂了整整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放下来。女孩的父亲想将王钦送进监狱,王钦被激怒,将女孩倒挂旗杆的视频打包后送进了一千两百万个电子邮箱。这件事之后女孩精神受到了严重刺激,现在还在医院关着。但这个王钦看来倒是过得不错。” “你对他还挺了解。”邓栗对这些往事似乎并不感兴趣,呼呼吃着素面。 “上山前闲着没事,翻了翻二十一门的弟子们的八卦。” “哦。”邓栗当然知道苏十万又开始扯淡。 二十一门弟子的情报哪有那么容易拿到?每年不论是二十一门自己,还是三教九流,都出于各种目的想知道各大门派的一举一动,各种谍子各种斥候像蜘蛛一样遍布神州大地,但每年得到的情报却少之又少。 苏十万孤家寡人,却能探听到这么多秘闻,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手段得来的。 “下午你会输给他吗?”苏十万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有可能。”邓栗吸溜最后一口面,“无妄拿我当挡箭牌,自己倒是悠哉。我要是输了,他那副表情想想就精彩。要不下午就把这份大礼送给他吧。” 除了气无妄,邓栗想输当然还有其他理由。 苏十万了解她,但苏十万的性格,未必会把情报分享给神仙盗,而她如果在狮子会上表现得太显眼,容易被盯得太紧,反而不好行动。不如早早隐匿下去,等神仙盗对宋也好或者舒新雨动手的时候,将他们往死里揍。 “蜀山剑仙王钦,一剑破万佛。”邓栗笑起来,“这个标题听着就来劲儿,不是吗?” ………… 下午两点,演武场观众席陆续入场。何满尊和唐守清坐在最前排,二十一门弟子虽然对于喜乐不参加狮子会都感到不满,但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九龙山邓栗的成色。 也都各自揣测着无妄用这个女人替代喜乐,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而在他们的各怀心事中,王钦和邓栗,分别从演武场东西两扇门,步入擂台。 狮子会第二场,即将开始! 第105章 渣男 王钦入场时引得一众人注目。 蜀山虽然不如龙虎、武当、全真之类的仙山名门这样惹人注目,但蜀山剑仙,在自媒体上倒是很火。虽然玄门中人不允许在普世展现神通,但凭借着姣好的外貌和一手挽剑花的手法,吸粉无数。 邓栗相比而言,待遇跟他截然相反,一上场就迎来了各种饮料瓶零食袋。 这里绝大部分来的人都是为了看喜乐的,毕竟这些年,无妄给喜乐做的营销太成功了,甚至有一部分玄门中人已经相信他就是某位佛的转世。 正因为这么成功的营销,这届狮子会的票才卖得这么疯。 结果现在告诉他们喜乐不见了,少林的代表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不少人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 “退钱!” “让喜乐给老子出来!” “不是二十一门的演武吗?找来这么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她能上,老娘也能上!不就是跟少林走得近吗?这事儿还能走后门吗?” “这女的不会是少林大和尚的姘头吧?” “nm退钱!” 王钦听着这些叫骂声,露出笑容,看着眼前这个落拓的女孩:“你叫邓栗?” 邓栗由顶至踵端详了一圈王钦,细皮嫩肉,虽然是个男人,皮肤却嫩得像剥了皮的蛋壳。光从模样来看,花点钱就能出道了。看来徐素真的是把他捧着手心里养大的。她忽然玩心上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乖巧地点点头。 “这么弱却被无妄拉出来顶包,真可怜啊。”王钦笑起来,慢悠悠地走向邓栗,“说实话,我也不想跟女人交手。待会儿我会手下留情,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吗?” 邓栗立刻瞪大了眼,笑容忽然绽开,用力点点头:“真的吗?” “当然。”王钦的目光不住在邓栗身上打量。 “那等狮子会结束后,我能去蜀山看看吗?老是听说蜀山是最有仙气的山,满山都是剑仙!” 王钦似没想到这个邓栗竟这么软弱,不由大笑起来:“行啊。” 其实仔细想来,这种场面在他过往的人生中重复太多次了。 他长得颇为不错,身为蜀山掌门的独子,自然也不缺钱,所以轻易能让不少好看的女孩投怀送抱。眼前这个邓栗,现在也成了其中一个。 “嗯嗯!”邓栗高兴地说,“那我们待会儿假装打一下,然后我就认输,好不好?” “那再好不过了。” “好……可是……”邓栗说着,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 “嗯……”邓栗欲言又止。 “你什么问题你跟我说,这个世上我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不多。” 邓栗左右看了一圈,快步跑到王钦跟前,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根本不会神通,无妄推我出来,就是想让我丢脸。你能不能假装让我打两下,让我们强行有来有回一会儿我再认输。这样算来我也是跟蜀山小剑仙打了一会儿的人,也不算丢人。” 王钦豪爽道:“你想怎么打?” “待会我一掌打过来,你假装抵挡一下,但依旧被我打中,之后我会假装被你的横练功夫弹开,显示出你的厉害。”邓栗说完张开嘴,露出口中血包,“到时候我咬破血包,谁都看不出来我们作假。” 王钦听完,目光睥睨。他倒是不在意邓栗这么做会显示出他厉害,反正凭借着御剑神通,他本就能赢。他兴奋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这么顺从于他。 这种女人最容易支配,也最好用了。他也最热衷于把这种女人留在身边。 “就这么办。”王钦笑着说,“打完我们去吃好吃的。” “嗯。”邓栗点点头,右手呈龙爪,散乱地刺向王钦。 龙爪手在七十二绝技中极其有名,王钦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在不少圈内视频刷到过龙爪手的姿态。此时邓栗的攻势有点像龙爪手,但完全走形。这打消了王钦最后一点疑虑:看来她真的没学会什么正经神通。 王钦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去夹邓栗的手指,姿势潇洒自如,神情顾盼生辉。 但他刚要碰到邓栗的手,邓栗却猛然加速,右手直接拿住他的肩膀。 一阵酥麻感顿时遍布全身。 “这不是龙爪手,这是锁指功,用来封穴的。”邓栗笑着低声说。 王钦想荡开邓栗的手,却发现身体动不了,瞳孔骤然收缩,似乎在说:你骗我! “谎言是女人的装饰品。”邓栗轻轻笑着,然后当着王钦的面,咬破了嘴里的血包。 王钦不由愣了愣:如果她刚才的话都是骗人的,现在咬血包干什么? 邓栗咬破血包的同时,身体倒飞出去十几米。 这一幕不仅王钦懵了,周围的观众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邓栗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但你一个蜀山弟子,为什么会少林的金刚不坏体!?”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议论纷纷。 ——王钦会金光不坏体? 玄门中人,偷学神通是大忌。虽然这种事只要不被当场抓包,就很难名正言顺地废掉偷学者神通,可被戳脊梁骨就免不了了。 而此时最懵的是王钦,他可不记得自己会金刚不坏体,而且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邓栗怎么就吐血了呢?而在这时,他看到邓栗竟然在对他笑。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被打飞,什么金刚不坏体,都是这个女人自导自演信口胡诌,为的就是坏他的名声。他想辩解,但因为信了这个女人的话,没有防备,中了锁指功。现在根本动都动不了,嘴巴也张不开,完全没法说话。 邓栗摇摇晃晃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王钦,你当初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七十二绝技吗!” 邓栗这话一出,观众席顿时哗然。这个王钦竟然……竟然是个欺骗别人感情的渣男? 有观众提醒身边人冷静,这只是这个女人的一面之词,不能轻信。立刻有人反驳,如果是假的,王钦为什么不辩解?而且演武刚开始时,他们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确实是以前就认识的样子。 提醒的人立刻被说服了,大骂一声“无耻渣男!” 王钦有苦难言。 邓栗盯着王钦,双眼通红,眼泪不动声色地流淌下来,我见犹怜:“你劈腿我不怪你,但你那些聊天记录我简直……你怎么那说出那么恶心的话?我复述都说不出口!” 观众纷纷想听。 邓栗满脸悲伤:“王钦,你非要逼我把短信内容念出来吗?好,那我念!” 王钦:“???” 邓栗痛心疾首地说:“你跟那个比起小6岁的女孩说;宝,你为什么那么迷我心窍?不管你相不相信,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知道吗?昨晚我又梦见你狠狠打我屁股,这一切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王钦:“!!!” 第106章 影后 观众席议论纷纷。 “这王钦看着人模狗样,原来不只是个渣男,还是个抖m。” “还是舔狗啊,给人发那种短信。” “真恶心!” 王钦在心里咆哮,恨不得将邓栗切成肉条。但被邓栗锁了穴道,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像这样公开处刑般站在擂台中央。 邓栗双眼盈满泪水,盯着王钦:“王钦,我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照顾过我,直到遇上你,我以为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你有问题的吗?你还记得那天你酒驾冲进化粪池被抓,我去保释你出来时你说的话吗?那时候你借着酒劲,指点江山,说武当那群牛鼻子老道,屁本事没有,他们的太极也就只能用来给干巴巴的老太婆做早操。说龙虎山雷法屁用没有,插根避雷针就能打得他们叫爸爸。说全真是一群搞养生的骗子。说唐门是奸商。说早该整治丐帮这群要饭的了。说鲁班门那些杂耍倒是适合丰富下岗工人的业余生活……说无妄是个奸懒馋色下流猥琐好吃懒做丑矮挫穷的狗屎……这点我姑且算你没说错,但那天你将整个三教九流几乎都骂了一遍,他们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从那天我意识到,你就是个无耻浑蛋!” 观众席听到邓栗这一段,顿时群情激奋。之前那些话只是王钦个人的道德问题,但现在,他这是几乎把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要不是因为这里是少林的场子,有些人已经直接下场揍人了。 邓栗也随着观众的情绪怒吼:“王钦,我从小勤工俭学,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治阳痿,你却背叛我!我杀了你!”看书溂 邓栗说完,暴冲向王钦。 王钦面对公牛般扑来的邓栗,想说不能说,想动不能动,叫苦不迭。 邓栗一脚踹在王钦的裆上,王钦感到剧痛瞬间潮水般涌入大脑,却一丝一毫也喊不出来。而邓栗一脚踹完,又自己倒飞出去,吐出一口血包里的血。 “蜀山摧心掌!?”邓栗挣扎着站起来,满眼通红地盯着王钦,嘴角挂着血迹,整个人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真的伤你,你竟然对我下这样的杀手……你好狠的心!” 王钦:蜀山哪来的摧心掌??? 观众看到身世凄苦却为渣男所伤的女孩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更加愤怒,齐声大吼:“阳痿男,给你妈奔丧去吧!阳痿男,给你妈奔丧去吧!阳痿男,给你妈奔丧去吧……” 何满尊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呼喊,不由嘴角抽搐:“邓栗……这是在干什么……” 何守清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无妄估计要气出神经病来了。” “比起无妄,王钦才应该……应该……”何满尊竟一时想不到无妄此时的情绪,被当众污蔑到这种程度,还不能还嘴,他现在应该想把邓栗的祖坟给扬了。 舒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何满尊身边,泪流满面:“没想到邓栗身世竟然这么坎坷,太可怜了,我本来还因为看不到喜乐胜过她的气……可恶,我怎么可以这样,太不应该了!不过所有的事还是都要怪那个王钦!阳痿男,给你妈奔丧去吧!” 何满尊:“……” 邓栗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好,既然你如此不念旧情,那我即便是死在这里,也要跟你来个了断!” 邓栗再一次冲到王钦面前,这回不再留手,一巴掌千叶手抽在他左脸,两颗牙齿直接从两腮崩出来。同时邓栗再一次自己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涌,假装出你来我往的感觉。 刚飞出去,她又重新冲到王钦面前——摩柯指,三入地狱。 王钦六根肋骨齐断,邓栗又向后倒飞。 邓栗又冲,般若掌! 邓栗再冲,霸王肘! 邓栗再冲,玄空掌! 大力金刚手! 左右穿花手! 千手如来掌! 大摔碑手! 无相劫指! 一拍两散掌! …… 王钦几乎把少林七十二绝技挨了个遍,全身没有一个部位没挨揍的。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挨上整套七十二绝技,千年来都找不出一个,从这方面来说,他也算是旷古烁今了。 打完这一套,两人终于双双倒下。 整个演武场也安静下来。 灵慧无奈地步入会场,端详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两人,片刻后,他高声说:“我倒数十个数,如果没人起来,这场即为平局。10、9、8、7……” 所有人都摈气凝神。 观众们本来想看的是王钦暴揍邓栗,以泄少林不守信用的气。可谁能想到王钦竟然是这样的人渣?现在他们只希望邓栗能赢,竟不约而同地开始为她打气加油。 “邓栗,站起来……”有人低声说。 “邓栗,站起来。”有人跟上。 “邓栗,站起来!”越来越多人开始呼喊。 “邓栗,站起来!邓栗,站起来!邓栗,站起来……”声音如潮水般涌起,铺天盖地。 在知道王钦是人渣的那一刻,虽然所有人都希望他输,但并没有人真的相信名不见经传的邓栗能打得过这个蜀山小剑仙。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女孩竟然凭着一口气,跟这个人渣拼了个两败俱伤。 他们不由为她所感召,相信她能重新站起来,相信她能赢。 在他们的呼喊声中,邓栗,竟然真的慢慢站了起来! 她虽然全身都是泥灰,胸口满是血浆,但她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高举起了手! 灵慧看着宛如影后的邓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片刻后,高声喊:“第二场演武,少林邓栗对阵蜀山王钦,胜者,邓栗!” 霎时,全场开始高喊她的名字:“邓栗!邓栗!邓栗!邓栗!” 邓栗望向躺在地上只剩下半口气的王钦,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第107章 猴子观海 在全场欢呼“邓栗”这个名字中,邓栗转身,慢悠悠地向演武场出口走去。 她打王钦虽然打得过瘾,但最终还是留手,不然现在这位小剑仙应该已经连根毛都不剩了。 但就在这时,她身后一道朱虹突然冲天而起,巨大的热浪以朱虹为中心,海啸般朝四周翻涌炸开,这个竞技场的水分一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观众席上的人头发衣服都开始因为高温的波及而开始翻卷。 “臭婊子,你毁我名声……以为这么就能走了嘛!”王钦依旧趴在地上难以动弹,但他上方却悬着一支光溜溜的银白长剑,长剑像一颗内敛的太阳,耀开一道朱虹,射冲斗府,“我这就以南明离火剑……送你上路!” 南明离火剑一出世,不论三教九流和二十一门都侧目。 徐素真是宝贝这个儿子,竟然连南明离火剑都给了他。 长剑惊鸿而过,携滔天热浪,直刺向邓栗背后。 邓栗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念着二十一门同气连枝,才想留你一命的。既然你这么不惜命……我即便在这儿废了你,徐素又能拿我怎么样?” 邓栗缓缓转身,准备废了这个张扬跋扈的蜀山小剑仙。 就在这时,一支狭长铁剑从天而降,一剑切断了南明离火剑的剑势。南明离火剑上溢开的红光顿时破碎,紧接着一道身影翩然飘下。 “下贱的东西,胜负已分,竟然下手偷袭!” 身影轻轻落地,提起南明离火剑,掷回到王钦身边,剑身入地半米。 虹光落尽,观众都看清楚,入场截断蜀山至宝南明离火剑的人,是武当宋也好。 王钦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但看到突然出现的宋也好,还是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臭婊子,多管闲事!” 宋也好默然看着他:“你不配使剑。” 说完后,她转身离场,路过邓栗时,拿出几袋冲剂递给邓栗:“邓栗……” “叫我栗子。”邓栗说。 宋也好点点头:“这场比试你伤得不轻,这些营养剂对养伤有不少好处。但终归只是辅助,最好还是去一趟医院。” “谢谢。”邓栗接过冲剂。 这场本以为将会一边倒的比试,以这种意想不到的结局收场了。邓栗的人气也经此逆转。 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邓栗能赢下这场比试,除了本身拥有一定的实力之外,还在于激愤之情带来的奋不顾身的魄力,打得王钦迫不及防。真的论起实力,还是比不上二十一门中的其他弟子。但这并不影响她的人气,在玄门专属的自媒体平台,她的热度一路高涨,而她的和王钦激战的视频剪辑也配上各种热门bgm在视频平台不胫而走,弹幕横飞。 ……………… 第一天的演武结束,天空清明,月光明亮。 李不语在猴子观海的山崖上找到了江林骁。 江林骁光着身子坐在断崖上,双臂环抱着腿,身前云海翻涌,孤月悬在云海上空。 李不语找了他那么多年,终于在这座巍峨千年古刹找到了他。但那年他少年意气,说要为天下人开天,如今却失了道心,惊惧颓废。虽然脸还是那张脸,人却完全不似当年那个人了。 李不语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江林骁,你……怎么不穿衣服?” 江林骁茫然看着月下的云海,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你不是说你做完了事就回来找我吗?” “我说过这话吗……啊,都忘了。”江林骁轻声说,“这种话你记那么久干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每年都有新的电影,新的游戏,任天堂的掌机性能越来越好了……那么多国家,你都没去看过吧?那么多人,你也没跟他们说过话……我这样的人,没有了就没有了,世界上比我好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你就当我死掉了好了。反正我现在也跟死了差不多。” “是因为那个徐幸……”李不语虽然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让江林骁道心尽失,整天活在惊恐中的罪魁祸首,肯定是当年唐家堡下和徐幸的一战。只是她刚提到“徐幸”这两个字,就看到江林骁身体微微一颤,她连忙止住了话,轻轻走到江林骁身后,缓缓抱住了他。 江林骁没有抗拒,但也并没有放松,继续望着云海:“等狮子会结束你就下山吧。” “嗯,我会走,你和我一块儿走。” “我不想走,也走不了。”江林骁说,“玲珑心还在我这儿,无妄不会让我走的。” 李不语“哦”了一声,松开江林骁,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李不语红楼出生,现在的红楼虽然已经不再是勾栏之地,但在玄门也没什么好名声。她从小就想摆脱红楼,做个所谓的清白人。直到遇上江林骁,这个人我行我素,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在意她红楼出生,仿佛天地之间无不可往之处,甚至说出为天下人开天的狂言。那时候她改变了想法,甚至觉得红楼出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再一次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也误解了江林骁。 江林骁说想当神仙,说想为天下开天,并不是狂妄,而是厌恶。他讨厌当人,所以才想当神仙。这跟李不语讨厌自己的出生没什么区别。 李不语将脑袋轻轻靠在江林骁肩头,望着翻腾的云海说:“江林骁,原来我们是一类人啊,真好。” ……………… “明天你轮到你了吧?”面馆中,邓栗送走第九批过来合影跟鼓励的人,满脸疲倦地跟何满尊说,“他们就听不出来演武场上那些话我就随便说说的吗?现在搞得我自己都以为我失恋了,不哭一下都坚强得让自己心疼。” 何满尊冷冷地说:“谁让你信口开河?” 邓栗翻了个白眼:“明天你的对手是鲁班门的陈晴吧?鲁班门的机关术……听说最初只是些奇技淫巧,但鲁班门第一代掌门天纵大才,不断拓展机关术的边界。临死前写下《天工造物》,听说学完了这个,一人相当于一军,只枪匹马守国门。何满尊,你打得过他吗?” “打得过就打得过,打不过就打不过,没什么可强求的。”何满尊说着,顿了顿,“反正最终也打不过你,早输一场晚输一场也没什么分别。” 邓栗拖着腮:“别这么没自信嘛,打打看,说不定就赢了呢?我很好打的。” 何满尊听着这话,不由想到几个小时前的蜀山小剑仙,不由感到一阵恶寒。好一会儿之后才说:“最后的决赛,应该是你和宋也好打了。下午比试时,她竟然能一剑截断南明离火剑。她不过二十来岁,竟然能做到这种事。邓栗,她会不会……比你还强?” 第108章 一剑引神仙 旭日东升,第二天的演武比试即将开始,无妄却将邓栗喊进了屋子。 “老秃驴,你这个时候喊我进来干什么?我还要看小明打架呢!”邓栗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满脸不耐烦。 无妄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邓栗:“发现神仙盗的踪迹了。” “发现了你去抓啊,喊我干什么?” “寺里的人出手太明显了,我怕打草惊蛇。所以……”无妄讨好地笑起来,“要说谁韬光养晦,藏秀于林,虽有万丈锋芒而不显,老衲纵观天下英豪,唯有栗子你啊。你明明超强却没几个人认识,正好适合把神仙盗的人揪出来。” 邓栗白眼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呃……你说吧,神仙盗的人怎么露马脚了?” “因为昨天演武场上宋也好为了‘救你’的惊鸿一剑。”无妄说,“神仙盗的人应该早就盯上了宋也好,毕竟这段时间她声名如此之盛。但传言终归是传言,而且传闻中她还多年神通没有寸进,直到几个月前才突然开悟,一朝入道。这种传闻总是没那么可靠,但昨晚那一剑把传闻做实了。神仙盗的人准备找机会对她动手,到时候我们悄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神仙盗的人打不过宋也好,我们就暗中下手,帮她们把宋也好制服,好让他们能成功把宋也好劫回去,然后我们偷偷跟着,找到老巢。”邓栗歪过脑袋盯着无妄,“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无妄嘻嘻一笑:“栗子真是善解人意。” 邓栗呸了一声:“太猥琐了。无妄你找个马桶把头扎进去,好好照照你自己,看看哪还有一点得道高僧的样子?” 无妄这些年脸皮功夫修得很厚:“等我们揪出神仙盗,顺便也把宋也好一块儿救了,她也不会有什么损伤。佛道虽有别,但济世救人却无分别,善哉善哉。” 邓栗翻着白眼。小时候寄宿少室山的时候,满山的光头都怕她,但唯有这个秃驴,怕归怕,但不要脸也是真不要脸,冒着挨揍的风险,也要从她和喜乐身上讨点便宜占。 “我会盯着宋也好,不过至于要不要给她使绊子……”邓栗脑袋里浮现出宋也好给她营养剂的画面,年轻得像一束光。仔细想想,她们俩好像是同龄,但她所遭遇那些事,却似乎让她早早地脱离这个年岁,让她整天跟无妄这样的老头子厮混在一起。但……她也才刚过早恋的年纪啊,“谁知道呢?” ……………… 上半场比试结束后,宋也好吃完饭,独自来到少室秋色,端坐在光洁得像水面的岩石上,听歌。 耳机里的歌是她从畅销榜上扒下来的,不论好坏,囫囵吞枣。 她的音乐素养可以说是没有,没有多少分别一首歌好坏的能力,甚至连基本的是不是抓耳也不那么敏感。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从记事起,她就将绝大部分时间放在文化课和神通上。 也由于这样,她觉得所有的歌都好听。只要稍微带点旋律,她都能如痴如醉。 手机忽然来了微信,来信的是武当掌教的儿子,刘赐。 宋也好愣了愣,并没有打开看。 她跟刘赐一块儿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但两人性子截然不同,刘赐虽然悟性高,但从小爱偷懒,学文化课也好,学神通也好,就是仗着天赋混着。虽然在同龄人中也算出众,但终归是浪费了天生的才能。而多余的时间他除了用来睡觉看小说漫画,就是给宋也好找乐子玩儿。 宋也好的童年与青春都埋在课堂上,听着充实,其实也苦闷,大多数乐趣都来自于这个青梅竹马的刘赐。慢慢的,两个人就谈起了不咸不淡的恋爱。并非石破天惊地爱上了,只是如同细水过草地,不知不觉就在一块儿了。 不过现在她的精神有点紧绷,实在没工夫搭理这个每天懒懒撒撒的掌门之子,她只想听着歌放松放松。 “宋姑娘,吃雪糕吗?” 宋也好听觉灵敏,虽然塞了耳机,依旧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摘下耳机转过身,看到一个俊俏的小和尚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保温箱盖子打开着,里面堆满了不同口味的雪糕,上面还结着霜。看书喇 “不了,谢谢小师父。” 小和尚听完后没有离开,反倒把箱子放到一旁,在宋也好旁边坐下来。 宋也好一个人跑来这儿本是为了躲清静,但天生性子随和,小和尚不请自来她也不太恼怒,只是觉得意外。小和尚长相俊俏,神态清冷,本以为是个淡漠和尚,没想到竟然自来熟地坐下了。 “掌门让我给你们送雪糕吃,跑了一中午了,累死了,正好这儿没人,多这儿歇歇脚,你可不要说出去啊。” 宋也好虽然自己从不偷懒,但对别人倒是没这么严格,点点头,塞上耳机继续听歌。 小和尚从保温箱里拿了一根冰棍,自顾自吃起来,吃完一根就拆了第二根:“宋姑娘,王钦昨天被你打了,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宋也好皱了皱眉头:“我没有打他,只是截断了他的剑势。”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知道吗?就过了一晚上,他就能下地走路了。”俊俏和尚一点没有出家人的样子,满嘴八卦,“昨天明明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今天竟然就能下地……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 宋也好并不关心这个。 一夜之间治好骨折和脏器损坏虽然不可思议,但各家都有自身的秘法,蜀山能做到也不稀奇。毕竟还有那么多门派在求长生呢。 “王钦带了三个医生一块儿上的山,医生连夜给他动了手术,再加上蜀山秘药,就把他一口气给吊回来了。” 宋也毫不感兴趣,但出于礼貌,还是点点头。 “上午唐门跟鲁班门试手真精彩啊,一个扔法宝,一个扔机关,看着就像两个富二代相互扔钱想用钞票把对方给砸死一样,真是羡煞旁人啊。” “少林弟子也在乎钱财吗?”宋也好礼节性搭话。 “和尚也要吃饭喝水穿衣,也要看电影玩游戏到处旅行,钱当然是少不了的。”俊俏和尚咬着冰棍,对着太阳懒洋洋地说,“真不吃吗?你往下面翻。上面的雪糕都是两块一根的,下面我藏了两根24块的雪糕,专门给自己留的,现在你一根我一根,偷偷吃掉,没人知道。” 宋也好本不想在饭后吃雪糕,但这些年来天天只是读书修行,确实太苦了,如今功成下山,吃根雪糕调整调整也成,更何况人家深情邀请,却之不恭。 “那……谢谢了。”宋也好伸手入保温箱,去翻最贵的那根雪糕。 随着她白玉般的手探入保温箱,她突然皱起了眉头。 刹那,所有的雪糕都变成了蝰蛇,哗啦啦缠上她的手腕,十几个舌头纷纷张嘴,一齐咬向她! 第109章 水底捞月 宋也好见雪糕忽然变成毒蛇,五指瞬间如兰花般绽开,手中虽然没有剑,但保温箱中却一瞬间剑气纵横,所有蛇头纷纷落地。 “你是谁!?”宋也好抬头凝视俊俏和尚。 和尚身子却早已向后滑去,与此同时,保温箱竟然像一只大嘴般合拢起来。 “!?” 装雪糕的保温箱变成了一条长逾5米,粗如大腿的巨蟒。巨蟒紧咬住宋也好的手腕,蛇身一翻,又将她整个身子一圈一圈卷住。 邓栗远远藏在树冠上,看着这一幕。 雪糕变蛇,箱子变蛇,很显然是神仙盗的神通。那个“小和尚”通过易容术将蝰蛇化妆成了雪糕,又将蟒蛇化妆成箱子,以求一招功成。 但宋也好全身剑气纵横,即便是偷袭,这些蛇能咬穿她的身体吗? 邓栗想了想,却又摇头。 这些蛇,也不一定是真的蛇。 起先的雪糕是伪装,蛇可能也是。 宋也好手被蛇咬住,身体也被缠上,躯体完全动不了。然而不论蟒蛇怎么收紧肌肉,宋也好脸色都完全没有变化。与此同时,蛇身上忽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砰—— 砰—— 砰—— 又是连续三声,缠住宋也好的巨蟒松了开来,无力地滑到地上。 太极的柔劲,即便手脚被制,也能一寸一寸打进蛇的身体,把它全身的力给卸掉。 小和尚见巨蟒被打得瘫软,刚准备说话,宋也好已经到了他身边,手指捏着一根木枝,枝条指着他的脖子:“你是谁?” “别动。”小和尚说。 “你让我别动?” 小和尚点点头:“再动,你就死了。” 小和尚说话的同时,宋也好身后的空气忽然一层一层翻出了颜色,仿佛海面游过鱼群,鳞片在波涛中浮沉。这些颜色翻涌成了一个俊俏小和尚的模样。 这个小和尚手里握着一支匕首,匕首顶着宋也好的腰。 宋也好瞥了一眼身后的和尚,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竟然跟身前这个和尚长得一模一样。 “隐身的神通吗?”宋也好以树枝指着小和尚,“你觉得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手快?” 身前的和尚没有开口,身后拿刀的和尚低声说:“即便你快又能怎样?” 他话音刚落,宋也好身前的和尚忽然变成一阵青烟,随风散去。 宋也好眉头猛然一皱——这个和尚……是假的吗!? “宋姑娘,这里草木泥石,飞禽走兽,没有一处是真的,也没有一处是假的。你太极拳太极剑再是浑圆如意,又是否能雾里看花,水底捞月?”小和尚的匕首顶在宋也好腰上。宋也好浑身剑气纵横,区区匕首并不能捅进去。 但此时的宋也好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剑气能斩断明晃晃的杀意,但那些连猜都猜不到的攻击,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应对。 “宋姑娘,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我们老板想见你一面,跟我走吧。”小和尚说。 “你老板?你老板是谁?” “你见到了就知道了,你会喜欢她的。她最擅长的就是讨人喜欢。”小和尚说。 “如果我说不去呢?” “那我就只能强行带你去了。”小和尚说,“先挑断你的手脚肌腱,再刺穿琵琶骨,即便是一身太极功夫,也用不出来了吧?” 宋也好一身剑气瞬间炸开,她身后的小和尚直接被她弹飞出去:“也许我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你在哪儿,但这儿是少室山,并且还汇聚了二十一门的弟子,这么多人中总能找到一个能识破你的。还是你觉得你能阻止我离开这儿?” 小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泥灰:“宋姑娘,即便你真能离开这儿,以你的性子,会就这么走吗?以你的性子,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向其他人求助吗?你不会,你更想以一己之力找到我。老板说虽然只见过你出了那么一剑,也能看得出来,你天生不愿输于任何人。” “我可没那么死板。”宋也好平静地说,“不过以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手段,确实我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 “是吗?”俊俏小和尚双掌合十,行了个佛礼。 一瞬间,小和尚脚下飞沙走石,两条粗壮龙卷在他身边升起,周边草木瞬间被龙卷粉碎。小和尚轻轻抬头,两条龙卷劈天盖地地朝着宋也好滚去。 宋也好轻轻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指天,以指为剑,轻轻画出一个圆。混元的剑意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开,泊泊然无穷无尽。 “我确实分不出真假,但这一剑如天地熔炉,笼罩四野。不论真不论假,这一剑下去,真的没了,假的也没了。”宋也好手指轻轻往下一引,混元剑意铺天盖地地罩下来,两条龙卷刹那崩溃。 俊俏和尚身体急急向后滑去,但还未滑多远,身体就被几十道剑气一绞而过。 只是身体虽然被剑气绞碎,血却一滴也没漏出来。 与此同时,十三件僧衣在剑气的笼罩下从空气中翻涌出来,但只有衣服,不见穿衣服的人。僧衣全部被绞成碎片后,一缕血浆终于溅开。 紧接着一道弧光高速急急掠出,扑出断崖。 “找到了——”宋也好余光捕捉到那一缕弧光,收起混元剑意,跟着扑出断崖追了上去。 刚才还剑气纵横杀意四起的光洁平台,忽然寂静无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半晌之后,一个俊俏的小和尚在空气中隐现。 小和尚僧衣袖子被切断,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浆汨汨往外涌。 邓栗蹲在树上,远远看着他:“那道跳崖的弧光果然是假的……不过看来即便是神仙盗的易容术,想要逃过武当的剑意也不容易。要不是这一手金蝉脱壳骗过了宋也好,这个假和尚指不定就真让宋也好随手挥出的指剑给削了。” 邓栗喃喃自语,想着要不要暗中给宋也好来上这么一下,好让这小和尚成功得手? 不过仔细想来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这小和尚心思缜密,要是宋也好忽然受伤束手就擒,难免不怀疑有人设圈套。 小和尚缓缓走到山崖边,低头看了会儿,旋即叹了一口气:“这位宋姑娘还真是一板一眼啊。怎么着她看看我们老板也好啊,要是知道了她是谁,指不定就不想走了呢?” 邓栗听着小和尚的话,不由好奇,他的老板究竟是谁。 是神仙盗掌门?即便是,神仙盗的掌门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真正清楚。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小和尚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修长身影从树丛间走出来。 “苏十万?” 第110章 损不足而补有余 小和尚看到苏十万,脸上阴晴不定,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钱我们也已经打进了你的卡里,还留在山上干什么?” “凑热闹。”苏十万走到山崖边,迎着风,悠闲地闭上了眼,“怎么,打不过宋也好?” “她跑不跑的都没关系,只要在少室山,带她回去是迟早的事。”小和尚说,“如果你愿意把她带过来,我们再付一分钱也可以。” “我是红娘,不是杀手,这种活就不要找我了。” “世间三千刀,姻缘最杀人。”小和尚轻轻笑着,眼底阴晴不定,“红娘才是世间最利的杀手。” “所以你是想让我给宋也好也找个对象吗?” “宋也好的对象,只该是我家老板。”小和尚说,“天下风流少年的对象,都该是我家老板。” “以天下作后宫,十二楼真是有一颗好腰子。”苏十万平静地说,“不过我的介绍的姻缘,向来是一对一,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想法终归是迂腐了。”小和尚摇摇头,“不论什么人都会喜欢上更好的人,而最好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是不够分的。那最好的那个人,只能同时对很多人好,才能让更多人享受爱情。这才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苏十万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既然如此……” “我让无妄插了钉子,琵琶骨都给锁了,现在我即便有心帮你,也是有心无力。”苏十万说自己虚弱,却还是腰板挺得笔直,一点都没有病人的自觉,“……有时候真的不想跟你们打交道。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但我一点也不确定眼前的是你,还是一截袜子。” 俊俏和尚轻轻笑了笑:“如果你身上没被无妄插钉子,即便易容费神,我可能真的不愿意以真身出现在你跟前。” “哦,这样啊。”苏十万忽然轻轻笑起来,“你知道玲珑宝塔吗?” “情比金坚的玲珑塔?” 苏十万点点头。 在他点头的同时,小和尚忽然被一重一重的灿金色光芒笼罩。 小和尚急忙抬头,看到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塔轰然落下,将他笼罩其中。 邓栗从树冠上跳下来,悠哉游哉地走向玲珑塔和苏十万。 他原本好奇苏十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又好奇他为什么自爆被锁住神通,但听他提到玲珑塔,立刻意识到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小和尚放松警惕,暴露本体。 于是邓栗立马以玲珑塔收了这个滑得像泥鳅一样的假和尚。 “你先帮神仙盗拐走喜乐,现在又帮我抓神仙盗的小贼。”邓栗踱步到苏十万身边,“苏十万……你还真爱做脱裤子放屁的事情啊。” “红娘最喜欢成全姻缘了。” “这跟姻缘有什么关系?” 苏十万转身,站在断崖,俯瞰少室山三十六峰:“这座少林,藏着最好的姻缘,我都看馋了。”看书喇 …………………… 邓栗将俊俏和尚锁在禅房,用从何满尊手里借来的捆仙锁把他掉在房梁上。 邓栗捧着一碗蜜糖圆子,翘着脚吃了会儿,才抬头跟小和尚说:“你这张脸是真的假的,人皮面具吗?” 和尚被倒吊着,虽然脸色阴沉,但并没有显露惊惧:“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撕掉。” “不麻烦了,神仙盗的人皮落地生根,没点神通手段还真不好撕。我手糙,动手的话,说不准把你脑袋给捏爆了。”邓栗吹了吹勺中圆子,一口吸溜下去,“哎,说说呗,你们准备干什么?” 小何说和尚说:“神仙盗盗天地生机,阴阳和合,天人化生。老板想求长生,想羽化,就需要跟更多风流少年阴阳交合。天下最风流的人,就属二十一门的门面弟子们。这些人平时不好找,但如今狮子会把他们聚集起来,正好一锅端了。” 邓栗有点意外:“你倒是反抗一下啊,这就全给说出来了啊。” “我不过是个员工,现在都被抓了,要是反抗,免不了一顿打。我不信天下有一个老板愿意为自己的员工挨一顿打,自然也没有员工会为老板挨一顿打。更何况要是你掰我的指甲,我肯定扛不住疼,到时候还是得说。不如我们就跳过流程,我直接交代。”俊俏和尚虽然脸色阴沉,但又极其诚恳。 但他说的也基本属实。 生活毕竟不是故事,打个工还抛头颅洒热血。正常人工作,不过是为了工资绩效分红,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没什么人愿意为了这些被人把屎打出来。 “十二楼男女不忌吗?” “提这个就俗了。所谓阴阳和合,说的阴阳并不是指男女,而是损不足而补有余。” “道家说损有余而补不足,你们反其道而行之,损不足补有余……”邓栗笑起来,“这个跟现在这个世道倒是挺应景。十二楼又有什么本事,有信心在做这么一笔大买卖。先不说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少室山,即便是那些二十一门的弟子……那可各个是怪物,宋也好的手段你也见过了。那亭亭玉立一姑娘,一翻手就是泼天剑意。十二楼可能衣服还没脱,就让人给剁了。” “富贵险中求。” “求得来吗?”邓栗吃一大口圆子,“你们真当少室山只是个旅游景点?” “这不是我考虑的事,我只是个打工的。要是公司倒闭了,我就换一个公司。但现在既然还在这个公司,领导定的目标,我就只能想办法去完成,仅此而已。”小和尚说。 “她花了多少钱雇你的?” “她给了我不能拒绝的福利待遇。” 邓栗点点头:“看来想挖你跳槽是不可能了。再问你个问题,十二楼现在在哪儿。别说你不知道,你既然对宋也好下手了,就有他们交到十二楼手里的途径。” “我确实知道。”小和尚说。 “告诉我。”邓栗说。 “好。”小和尚说。 第111章 紫薇座命 金刚门卢庆年,对阵曹家曹有财。 这两个门派在二十一门中都不算有声望,因此观众比起平时少了一些。 邓栗来到观众席时,唐守清正趴在栏杆上,忍不住问她:“你上午怎么没过来?” “拉肚子。”邓栗说完望向何满尊,“上午赢了吗?” “险胜。”何满尊平静地说。 “人家鲁班门的陈晴是女孩子,你也不知道让着人一点。”邓栗漫不经心地说着,望着演武场卢庆年和曹有财试手。 在肥皂镇的时候,卢庆年曾和莫惊春对阵,不过两人究竟怎么打的邓栗也没看着。 曹家有纸马请兵之术。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秘术。 不论人还是动物,千万年来,都是在一场场战争中优胜略汰而来的。赢了就有更多的耕地,更多的食物,也能生更多的孩子,车子房子文化科技就这么慢慢发展起来。 如今的文明有多么恢弘,曾经的战场就有多惨烈。 曹家人出纸马,据说是将曾经死在战场上的军队请上马。 这当然是缪谈,人死后过头七魂魄就散了,哪里请得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确实将某种东西请上了马。至于请来的是什么,大概除了他们自己没多少人知道。 曹有财代表曹家而来,自然有把握出得了马,请得来兵。 纸马请兵对八极拳,有看头了。 灵慧说:“比赛开始。” 轰! 灵慧说:“比赛结束,胜者卢庆年。”看书喇 所有人都震惊了,仅仅一瞬间,仅仅一拳,卢庆年就把曹有财打趴下了。 曹有财还来不及出马,一切就结束了。 曹有财……这么弱吗? 所有人都不由产生了这个疑问……难道二十一门的曹家这么羸弱吗? 曹家在二十一门的排名虽然并不靠前,那也是稳稳地压着金刚门的。而曹家年轻一代的曹有财就算不济,也该能跟卢庆年打上八百回合再战败啊,这算怎么回事? 只有邓栗知道,并不是曹有财太弱。 而是此时的卢庆年确实已经不是他能对付的了。 因为站在台上的,根本不是卢庆年,而是——十二楼! ……………… 一个小时前。 “如果我的消息没有过时的话,老板现在应该在演武场上。”俊俏和尚说。 “藏在观众里?”邓栗刚问出口,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是在观众席上,而是在二十一门中。” “卢庆年。”小和尚说。 邓栗终于明白肥皂镇卢庆年为什么消失了。 “你要去抓我们老板吗?”俊俏小和尚说。 “去揍她吧。” “老板以阴阳和合,求证羽化之道,这么多年,我从未看透过她。如果你想坏她的事,会被杀掉的。” 邓栗吃下最后一个圆子:“那我倒是很期待,她真的能杀了我啊。” ……………… 卢庆年和曹有财的比试以这个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结束了。 临退场时,高大的卢庆年轻轻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邓栗。他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离场。 邓栗不方便在众目睽睽下拿下他,偷偷跟了上去。 “你去哪儿?”唐守清看着神色匆匆的邓栗说。 “上厕所。”邓栗甩开唐守清。 至此,已经有四个晋级选手出现了。 龙虎山舒新雨,少林邓栗,唐门何满尊,金刚门卢庆年。 卢庆年退场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一直混在人群中,始终不肯落单。 邓栗遥遥跟着他,虽然她很想立马就把他打出屎来,但这里人多眼杂,她只能按捺住冲动,等待时机。然后卢庆年跟着人群卷入咖啡馆,当邓栗跟进去时,他已经不见了。 “神仙盗的易容术啊……”邓栗站在柜台前,身边人流往来,不由得喃喃自语,“这破玩意儿可真有用,回头真想学到手用用。” “谁说不是呢。”苏十万说。 “……”邓栗一直跟着卢庆年,一时没注意到这个神出鬼没的苏十万什么时候又跑到了她旁边,“你又跑来干什么?你快找个地方看综艺吧,别烦我。” 苏十万点了一杯拿铁:“让十二楼跑了吗?” “她不是你的雇主吗?你了解她吗?” “她是小偷,怎么可能轻易抛头露面?我对她的了解只有花钱很爽快而已。” “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给她介绍姻缘?” “知道花钱爽快还不够吗?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心动的。” 邓栗听到“心动”这几个字,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当初苏十万悄无声息地将喜乐带走……以喜乐的神通,即便神仙盗掌门亲至,能不能带走他还是个未知数,何况一点声息都不漏?既然如此,那苏十万肯定没有动武,而是说服了喜乐。 这个天下第一红娘,不知道对喜乐说了什么才让他乖乖顺从。 “我跟他说十二楼有d罩杯,他一声阿弥陀佛,就跟我走了。”苏十万说。 邓栗听楞了,好一会儿之后,不由哈哈大笑:“喜乐确实有佛性。” “你不怕喜乐已经被破了身子吗?”苏十万说。 “破就破呗,不是处男还当不了和尚了?” “神仙盗的天人化生……他们两个交欢完,喜乐的一身气运大概可能全部一泄而空了。” “想要喜乐的气运?那也得她受得起才行。喜乐生而唯我独尊命,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住的吗?” 苏十万喝了一口咖啡暖胃:“我感觉到,现在这座山中有一个紫薇座命——君临天下命。就是不知道是谁?” “君临天下?”邓栗微微皱起眉头。 紫薇座命,君临天下,天生的命运之子的命格。 这个命格百年难生,一旦出世,几乎都是千古一帝。这座山上如果有君临天下命的话…… “你认为十二楼是君临天下?”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武当的宋也好,我猜不出来。”苏十万说着忽然凝视邓栗,歪过脑袋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反正肯定不是你,你面相不好。” 第112章 二十四节气 极向离明格,紫薇在五坐命,四正无煞,君临天下。 “即便是最没用的人,摊上这种命格也能成为一时风流人物。”邓栗夺过苏十万手里的咖啡,吸了一大口,“有这种命格的人不可能籍籍无名。少林寺我反正不知道谁摊上了这种好命,那估摸着是二十一门中的一个吧……不过三教九流中藏着未来的大人物也说不准。话说回来,苏十万,你真的能感觉到命格?” 苏十万没有回答,说了声我去洗澡了,转身离开咖啡店。 ……………… 邓栗跟丢了“卢庆年”,敷衍地搜了一遍山,既没有找到他,也没找到莫惊春。于是毫不纠结地美美睡了一觉,睡醒爬起来悠哉游哉地逛到演武场,来看今天的比试。 全真王欢,对阵四娘山的赵落山。 赵落山穿着穿着绿色长裙,一抹口红像染上了樱桃汁儿,站在初冬的风里,头发恣肆飞扬。 王欢是个看着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明明是冬天,却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和一条牛仔短裤,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赵落山。这个古怪的女孩就像逛街时被妈妈弄丢了的小学生,然而,递上来的资料上说,她已经22岁了。 “我在张家埭的时候见过赵落山一次,赵纯音都被打死了,她都没多看一眼,说走就走。”邓栗从何满尊手里夺过包子,塞嘴里就咬起来。 “她厉害吗?”何满尊看了一眼包子,但并没有抢回来的打算。 “没正式打过。她本来是准备对我出手来着,对我放过几只蝴蝶。至于厉不厉害,怎么说呢……”邓栗缓缓眯起眼睛,望向场上的绿裙子,“我觉得她这种人参加狮子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何满尊愣了愣,重新审视场上绿裙子的赵落山。 红白几家事,其他几家都已经落寞,唯独四娘上逆流而上,挤进了二十一门。这主要得益于这一代四娘山掌门赵怀德广收义子义女,并对足下儿女不惜代价地培养。然而即便如此,他在二十一门中也是属于最弱小的那一类势力。况且他们的名声一直也不怎么好。 所以不只是何满尊,所有人都对赵落山都兴致不高。这场主要想看的,是全真那个古怪的“女童”。 但邓栗的眼光很少出错,既然她开了这样的口,这个赵落山,应该会厉害得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所以你觉得全真的王欢会输?” “我可没这么说。”邓栗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比起往年的狮子会,今年来的一个个都武道昌隆啊……赵落山确实很厉害啊,但宋也好、舒新雨还有这个王欢……都是上上流人物,最终会得出个什么结果,我也说不准。四娘山的黄金一代几乎全部折损在了小小的张家埭,这回赵怀德让凉薄的赵落山孤身参加狮子会,本意就是扬名,给四娘山提一口气,吸纳更多的少年天才,为己所用。却偏偏撞上了那么多怪物,时代的气运,终究没有站在赵怀德这边啊。” 何满尊凝视场上两人,这时灵慧喊了一声“开始”,赵落山脚尖立刻在地面一点,脚底逸散开幽蓝色的磷光,身体轻轻飘向宛如10岁稚童的王欢,一脚踏向她胸口。看书溂 王欢轻轻抬起手,洒下一把种子,种子缓缓落地,她跟着低声念叨:“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 在她说话间,她身边的气温和湿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流转变化,她洒下的种子还未落地,就开始发芽生长,本该平缓向前的时间在它们身上一掠而过,他们像一瞬间灌满了空气的气球一样迎风爆炸。 每颗种子都在刹那长成了抽芽的柳树,柳条像几十条胳膊,将本该一脚踏下的赵落山纵横交错地拦了下来。 王欢在春风中笑着:“二十四节气流转自有定数,赵落山,四季不容拨乱,四娘山在张家埭犯下的凶案,你以为真就密不透风吗?”看书喇 赵落山看着王欢,她不论长相还是声音,都完全是10来岁幼童的样子,可说话却老气横秋,气魄宏大。这种反差让赵落山微微“咦”了一声,向后倒翻,重新落回地上。 “你知道张家埭的事?” 王欢蹲下来,就像每个这年纪的小孩一样,手托下巴,歪着脑袋看着赵落山:“知道。” “人是赵纯音杀的,他已经死了。”赵落山满不在乎地说,“哦,你要是觉得让他们进山的赵怀德也有责任,去抓他也行。” “我不关心。”王欢说。 “我也是。”赵落山点点头。 这两个人,嘴上说的是张家埭几十户人命,四娘山几百年兴衰,但就像听到巴黎有人在吃刀削面的时候放了几片香菜一样,根本毫不在意。 “你刚才做的事情是什么?”赵落山更关心那些忽然长出来的柳树。 现在是冬天,王欢却独自一人蹲在谷雨时节的春风里,笑着说:“谁知道呢?” 说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慢悠悠地走向赵落山。 随着她的离开,生机勃勃的柳树瞬间枯萎,重新缩回了种子。 她一步步走向赵落山。 赵落山轻轻抬起手指,指间喘气幽蓝色的磷火。 磷火没有温度,却能杀人。 “停。”赵落山低声说。 她这话一出口,就像敕令一样,王欢真的停了下来。 不但如此,王欢莹白的皮肤凭空出现了一道道细长的伤口,额头、两颊、脖子、手臂、双腿……每个部位都像被一尾长长的刀割过一样,渗出鲜血。 “你输了。”赵落山平静地说。 “你怎么说瞎话呢?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怎么就输了?” “你再往前一步,或者往后一步,或者往左或者往右,都会死。” “我倒很想试试看。”王欢不信邪,往前跨了一步。 随着她抬起的脚落地,刹那,她的身体被切割成了平滑的肉块。 脑袋从脖子上滑落后变成了三等分,躯干被切成了七片,胳膊、双腿都被整齐等分,整个人像推开的扑克牌一样,哗啦啦滑到地上。 整个演武场在这一幕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惊疑声。 全真王欢,死在了少室山狮子会上! 第113章 一气化三清 赵落山默然地看着王欢的尸块,她一时也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刚,竟然无视警告,真的往前走。愣头青真是惹不得啊,这都不要命的。她虽然不在意一个陌生人的自寻死路,但全真之后来算账,她多少得背点锅,真是个麻烦事。 赵落山转向裁判席上的灵慧,摊了摊手。 观众席上的人直勾勾盯着她,这个时候了,她竟然摊手,她竟然还摊手!? 灵慧也没想到狮子会能出现这么大的事故,但强压下了对赵落山出手伤人的怒意,一切只等秋后算账,现在只是平静倒数:“10、9、8……” 对着一堆肉块读数,看起来实在有点诡异。但灵慧就像人工智能一样,有条不紊地倒数。就在他倒数中,散落一地的尸块忽然动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幕,而赵落山和观众席上的其他人也纷纷看到了动起来的肉块。 像扑克牌一样碾开的肉片重新合拢起来,血肉藕断丝连,重新勾连。在倒悬的春生秋灭里,王欢竟然重新站了起来,连流淌出来的血都重新收回到伤口中。 “真疼啊。”全身依旧布满伤口的王欢笑嘻嘻地开口,而随着她的声音,鱼鳞般张开的伤口飞快合拢,皮肤重新莹白,宛若新生。 王欢,重生了。 三教九流也好,二十一门也好,见到这一幕,都不由惊疑不定。 她究竟干了什么? 散成一堆尸块的人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邓栗等着王欢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一气化三清。” 何满尊听着愣了愣:“你说什么?” “圣人头顶三花,自成一方宇宙。”邓栗看着王欢,“原来这就是全真‘一气化三清’的真面目。全真和正一的武当、龙虎山虽然同是道家,但真的相似又不同,今天真是见识了呢!” “一气化三清”这个名字何满尊是听过的,不只是他,三教九流中不少人都听过这个名字。但也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绝大部分人只把这事当成道士们的一种精神境界。看书溂 但现在,死而复生的王欢似乎在告诉所有人,一气化三清,是真实存在的。 比起武当山,龙虎山,全真一脉才真正最接近羽化的山门! 赵落山愣愣地凝视着死而复生:“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死了。活过来就好,省去我不少麻烦。” 王欢双手插在口袋里,歪过脑袋抬起头:“啊,你刚才怎么切开我的?用压缩过的因果刀吗?不像啊……放出这么大量的因果刀,你应该很累了。” 她说着,忽然抬了抬手指,一刃因果压成的刀刃忽然沿着地面冲向赵落山,地面一路被犁出一道沟壑。 赵落山身前磷光闪烁,因果刀刃顿时崩溃,像看不见的落叶般消散。 王欢翻了翻白眼,长叹了一口气:“我就说嘛……虽然所有神通的根源都是因果,但直接把因果当成武器打出来,不贴身的话根本打不出杀伤啊。” 赵落山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如兰花般绽放,幽蓝色的磷光轻轻燃起:“因果是始与终,万物变化,不出其里。而生灵本身存在的基础,也在于因果。所有神通的根基,就是改变因果序列,将原有的存在修改成全新的存在。这应该是每个玄门中人都明白的入门知识,你怎么好像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一颗桃子成熟,在于十年前种下的桃核,在于十年的阳光雨露,在于二十四节气流转,在于蝴蝶授粉……各种纷繁复杂的因共同到达了桃子成熟这个果。 而玄门中人所做的,是重新排列纷繁复杂的因,从而到达另一个“果”,于是桃子会变成苹果,于是血肉会变得坚不可摧,于是一呼一吸,会变成开山催城的剑气…… 各门各派以各自不同的手段,重构因果,引发不同的现实。 “你究竟多大了?”赵落山问出了这个一直都困扰她的问题,眼前这个女孩从外貌来看,应该不到十岁,乍听她说话,觉得她不该这么年幼。但如果仔细看她的话,她甚至可能不到六岁。 完全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啊! 王欢抬起头,看着天上:“非要说的话,我……六岁吧!” “六岁!?” “是啊,还有就是……你好像进入范围了。”王欢说着,笑起来。 赵落山一时间没懂王欢说的范围是什么,几乎同一时间,她发现自己的肋骨断了,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她瞳孔骤然收紧。 “发生了……什么!?我明明没有受到攻击,为什么这么痛……而且骨头也被打断了。”赵落山抬起头,看到王欢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甚至身上的因果都没出现明显波动,“她怎么打到我的……” 她思索间,骨头又断了一根,剧痛卷入脑海。 王欢还是笑嘻嘻地看着她,一动没动。 “这怎么可能……”赵落山发丝粘在脸上,“一气化三清再神奇,它的本质也是对因果的排列。只要是神通,发动时自身的因果就不可能完全没有波动,但她怎么……除非……” 赵落山朝四周望去,目光洒遍整个演武场。 “除非王欢作弊了,现在站在演武场上的除了我们两个,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拥有某种类似于隐身的神通……”赵落山收束目光,重新望向王欢,“这小丫头站在这儿只是个幌子,真正动手根本是第三个人。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看书喇 赵落山五指轻轻碾开,一簇接一簇的磷火在她身边燃起。 “去。”她低声说。 磷火瞬间散成几百颗,朝着整个演武场四散而去,眨眼间,整个演武场都亮起了幽蓝色的火光。 “这样就……!?”赵落山本以为万无一失,但她的骨头,又断了一根。 “赵落山,你真笨啊,猜不到我做了什么吗?”王欢干脆踩掉鞋子坐下来,“你要是再猜不出来,我真干掉你了啊!” 赵落山倒是无所谓输赢,但现在她身在传说中的“一气化三清”之中,机会难得,她可是很想知道全真这个诡秘的神通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这时,她对上了一个观众的目光。 这个观众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其中仿佛夹杂着一丝……怜悯。 为什么会对二十一门中人露出这种眼神? 即便她输了,也不该被怜悯啊。 疑惑间,她扫过其他观众。 她扫过所有观众。 她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竟然都是怜悯。 她不由得感到一丝诡异,因为现在全场的观众,就像在看一个演滑稽戏的猴子一样看着她。 第114章 她为自然 赵落山再一次看到这种眼神。 自己仿佛成了猴子。 她缓缓抬起头,凝视大咧咧坐在地上的王欢:“你究竟……做了什么?” “就打断了你几根骨头而已,别紧张。”王欢打了个哈欠,眼底隐隐有黑眼圈,一副昨晚一夜没睡的样子,“我给你时间,你试试看用全力能不能杀了我。要是那都不能让我尽兴,我就不拖着了,我们直接结束啦。” 赵落山弄不清楚全真的“一气化三清”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从身上断骨的情况来看,冲击并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最直接的物理攻击。看书溂 “不论一气化三清是什么东西,但你拆我骨头的方法,好像还是很原始啊。”赵落山周身亮起磷火,一簇接一簇,星星点点,仿佛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 而在这张网形成的同时,赵落山忽然注意到地上有一滴血。 她虽然被拆了好几根骨头,但并没有吐血,身体也没有伤口。 血很新鲜,也不是上一场留下的。这血只有可能是王欢的。可是她明明在那儿一动也没动过,怎么会有血落在这里? “好了没啊,再不动手的话我就揍你了奥!” 赵落山紧紧皱起眉头:“全真的神通……能让种子在短时间内长成参天柳树,又能死而复生,现在她有能无声无息打断我的骨头……”赵落山缓缓抬头,满场观众依旧以那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她,“还有这些眼神……全真的神通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同时做到这么多事情的?” “哎,我等不及了。”王欢叹了口气。 赵落山感受到自己原本完好的两条腿骨全部断了,她无力支撑,倒在地上。而王欢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似乎一动没动。 王欢朝灵慧斜了一眼:“报数吧。” 灵慧看了一会儿赵落山,确定她没有起身的意图,开始倒数:“10、9、8……” 赵落山对胜败从来没有执念,但以这么一种诡异的方式落败,她实在感到心有戚戚。现在的情况,她并非不能再战,四娘山的喜神树本就对自身体魄要求,即便坐着轮椅,她也能做到伏尸百里。但弄不清楚王欢神通的奥秘,即便继续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只是被动挨揍而已。 “4、3、2……” 赵落山准备就这么结束,她懒得继续打下去。然而…… 她此时趴在地上,看到跟前有两滴血。 而之前这儿明明只有一滴血的。 多了一滴…… “!?” 她终于明白王欢做了什么,也终于明白满场观众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了。 “1.”灵慧喊出最后一个数字,“比试的胜者,王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比试结束。 所有人都没看明白这场全真对四娘山的比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觉得诡异。而作为胜者的王欢,却觉得无聊,双手插在口袋里,耷拉着肩,像个二流子一样晃荡着离开演武场。 少林和尚抬着担架去扶赵落山,赵落山却自己站了起来。 四娘山赶尸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区区骨折又算得了什么?她之前失去战意,并不是因为受伤,而在于难以理解王欢的神通而已。 此刻她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我输得不冤。” 午饭的餐厅里,所有人都在讨论王欢对赵落山那诡异的一战。 何满尊也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邓栗,为什么……会那样?” “这个姑娘真的掌握了全真的一气化三清喽。”邓栗“哗啦啦”吸溜着面条,“不然赵落山怎么可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你换个人上去打打看?能被赵落山片成一副骨架。” “可是一气化三清究竟是什么东西?龙虎山的雷法虽然威力巨大,但我多少还能理解,可是刚才发生的一些事……”何满尊遇到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就会产生巨大的危机感,生怕这种东西会威胁到唐门,“全真的神通太诡异了,如果不是全真一脉作为玄门正宗,跟正一一脉的龙虎、武当双峰并立,我真的怀疑这是什么邪教的神通了。即便是诡秘的神仙盗,跟刚才那一幕比起来,也显得正常不少。” 何满尊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并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而是王欢和赵落山的比试场面确实太诡异。 先不说柳树抽芽,死而复生这些仿若仙人般的景象。最诡异的是,比试的最后,赵落山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仍由王欢走到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打断她的肋骨,最后甚至连双腿都被打断。 王欢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走到赵落山跟前,就这么一拳一拳地打。 赵落山就像瞎了傻了一样,任由她挥拳。 所以所有人才会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赵落山,他们以为这个四娘山的绿裙子,被王欢的死而复生吓傻了。 但邓栗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而这,也正是一气化三清真正的神奇之处。 “圣人头顶生三花,三花自成一方小宇宙。”邓栗从筷筒中抓起三根筷子,对着何满尊和唐守清说,“一气化三清,就是将自己化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即变化。雨水落地是变化,日出蒸发是变化,花开花落是变化……而所谓变化,即是宇宙。王欢将一定范围内的时空变成了自己的宇宙,在这个宇宙中,她为天,她为道,她为自然!” “你的意思是……” “在她自成的宇宙中,她能控制其中的一切变化。所以种子能在瞬间长成大树,于是死去的人也能死而复生。同样的,她最大限度的放慢了赵落山的变化。”邓栗说,“赵落山之所以任由王欢打断自己的骨头,是因为她的变化被减缓了,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她的时间静止了。正常速度行动的王欢,在她眼里根本快得难以察觉。” “原来是这样,我们之所以觉得古怪,是因为王欢的宇宙范围是有极限的,没有笼罩住我们。”唐守清立刻弄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但还是浮夸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真有这种神通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那不是只要走进她的小宇宙,就任人宰割了吗?”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是毫无察觉,至少赵落山在最后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输掉的了。” “她弄清楚了?” 邓栗点点头:“因为血。” 第115章 付宝珠 邓栗说:“赵落山身边的磷火应该是是一种在墓地生长的精灵,可以说是蝴蝶吧,能吐丝,这些丝比刀还锋利。她通过赶尸术操纵这些精灵吐丝,在身边织出了一张防护网。王欢在攻击她的时候,被这些网切割,虽然第一时间就倒悬变化,让伤口愈合。但不知道是因为性格粗狂还是怎么回事,她留下了一滴血。最后一次攻击,又留下了一滴。” “所以……”经过邓栗这么一提醒,何满尊明白了赵落山发现的破绽,“赵落山自己没有流血身前却出现了血迹,只有可能是王欢留下的。但王欢又没来过她身边……她应该是猜到了王欢不是没来过,而是来过了她没有意识到。在结合之前的柳树抽芽,死而复生,凑出了一气化三清的可能性。”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而且吧,你刚才说王欢的宇宙没能笼罩住我们确实没错,但至于是她做不到把宇宙产开到这么大的范围,还是不想做,就没人知道了。”邓栗把何满尊碗里的素鸡夹到自己碗里,“不过这些都是我瞎猜的,我也没见过一气化三清,全猜错了也说不定。” “没想到全真被武当、龙虎罩过风头罩了那么久,不争不抢,一出手,就来了个大的。”唐守清啧啧称奇,“全真这是要天下无敌了啊。” 邓栗不置可否:“赵落山输的不冤。对了,下午应该是连打两场,把初赛打完。” 何满尊在手机中打开对战表:“下午第一场,丐帮的莫惊春对萨满付宝珠,第二场,武当宋也好对纵横朱清。宋也好……无妄是故意把她安排在最后吗?” “可不就是嘛,他那点小心思……把狮子会当选秀来办了。”邓栗翻了个白眼。 相比起宋也好,邓栗这会儿更关心的其实是莫惊春。 当初莫惊春和卢庆年一起消失,现在卢庆年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调包,莫惊春多少能跟神仙盗扯上关系。而且自从她抓了那个假和尚之后,莫惊春和卢庆年就彻底消失了,打死也不让邓栗和少林和尚摸到踪迹。 “你觉得下午谁能赢?”唐守清忽然发了赌性,想跟邓栗来一把。 “宋也好吧。”邓栗漫不经心地说,“她截断南明离火剑剑势你没见着吗?这一剑,惊才绝艳啊。” “那另一场呢?莫惊春和付宝珠。”唐守清说,“丐帮刚猛直接,萨满会‘跳神’,据说能上达天听。如果萨满真能传达上天的旨意,丐帮的降龙掌能降得了神吗?” “那你赌萨满,我赌莫惊春。”邓栗说,“我赢了怎么说?” “如果你赢了,那我就算你厉害。” “这算什么?”邓栗翻了个白眼,“要是我赢了,你把捆仙索送我呗?” “那东西很贵的!你不是已经有玲珑塔了吗?还要捆仙索干什么!” “多多益善嘛。”邓栗笑着说。 她不清楚莫惊春和付宝珠谁能更厉害一点,但如今的莫惊春牵线上了神仙盗,肯定各种阴谋阳谋一起上,朱清即便真能上达天听,一副少年心性也能被玩死。 捆仙索,已然到手。 …………………… 上午王欢和赵落山诡异的比试让三教九流的人都摸不着头脑,却也兴致盎然。因此一到下午,他们早早来到演武场。 拥有一双混合着蓝、绿、金三色眼睛的少年慢悠悠步入演武场。 这种瞳色来自于基因变异导致的“虹瞳异色症”,在不同的光线在,瞳仁会转为不同的颜色。这种眼睛在传达情绪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轻易表达出深情、睿智、梳理、哀伤等等情绪,是天生的演员。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莫惊春。 莫惊春步入演武场后,轻轻抬头,就看到一个头发过腰的女孩踱步到了他身边,像只猫一样绕着他不断蹭不断看。 这个长头发的女孩个子不算高,有一张猫一样的脸,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玻璃珠。而她毫无疑问就是萨满的付宝珠。 “你……在干什么?”莫惊春本是自来熟,却让这姑娘有点整不会了。 付宝珠抬起头,扬起一对又圆又亮的眸子,满脸疑惑地问:“你真的是乞丐?怎么闻着有点不像?” “早上特地洗了个澡。”莫惊春露出和煦地笑容,“要和好看的姐姐见面,怎么能邋里邋遢?” 付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虽然疑惑不减,但还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莫惊春和付宝珠双双入场,灵慧看了一眼时间,朗声道:“丐帮莫惊春对阵萨满朱清,开始!” 付宝珠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弧光般一闪,绕到了莫惊春身后。 她的速度极快,在已经出场的二十一门弟子中,没有谁表现出了比她这一刻更快的速度。她右手穿花过叶,匕首般刺向莫惊春的背心。 莫惊春猛然转身,右手狂涛怒浪般推出来,空气阵阵爆裂,炸开龙吟滚雷般的尖啸。 付宝珠见到汹涌而来的降龙掌,在即将硬碰硬接触到时,她身体忽然拔地而起,如苍鹭般直冲天际。 她在半空脚尖勾出一个圆弧,身体半悬,下一个瞬间,她笔直地激射向地面的莫惊春。 仿佛一支长矛,惊鸿而落! 没想到神秘的萨满,竟然以这样光明正大的方式,硬撼刚猛无筹的降龙掌! 第116章 莲花落 付宝珠惊鸿而落,右掌在俯冲加速之下,威力一层层增加,仿佛长江叠浪,滚滚而下。 莫惊春面对付宝珠几次加速和转向,应对上有些忙乱,急急向上拍出一掌,一阵滚雷龙吟声轰然炸开。 双掌相接,以刚猛着称的丐帮掌力竟然落了下风。莫惊春后退了一步,付宝珠粘着莫惊春手掌身体倒悬,旋即一脚重重踏在莫惊春腹部,砰的一声,莫惊春被轰踩而出,向后倒滑出十几米才止住脚步。 丐帮掌力在对掌竟然败了,这让很多人都没想到。 这并非因为付宝珠掌力刚猛,而是两次付宝珠以惊人的速度两度转向,让慌忙接掌的莫惊春来不及完全泵出掌力,再加上处于下位的劣势,几方相加,才在威力上输了一筹。 付宝珠一巴掌拍退莫惊春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了他身后,袖子里滑出一支刀柄咬着宝珠的短刀,刺向他的腰子。 莫惊春面对这速度来不及反击,往地上一滚,避开电光石火的一刀。 付宝珠抬腿一脚踹在莫惊春腹部,踢得他倒飞出去。随即立刻前冲黏了上去,手中匕首电光般连续突刺。 莫惊春连连后退躲避,威力惊人的丐帮掌力想推却没机会推出去。很快,血浆就开始飞溅。 其实付宝珠的手法并不精妙,她之所以能够打得莫惊春节节败退,在于太快了。在抢到先手之后,莫惊春根本没有空隙还手,只能疲于招架。 “听说天之下有四象,萨满能直接聆听四象之声……”莫惊春虽然不断见血,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没想到你们在近身格斗上有这样的手段?” “我们是搞祭祀的嘛,需要跟神仙说话。其实也不是跟所有神仙说话,最主要的交流对象,是天之四灵。”付宝珠嘴上说着话,手底下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血线不断溅跃。 天之四灵指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精灵,而是来自于远古的星宿崇拜。但集体的意志在漫长的岁月中,是真的可能孕育出生灵的,只是这种生灵出现的过程,可能并不像崇拜那么神圣。 萨满号称上达天听,并以此跻身二十一门,说不定真的孕育出了他们的“神灵”。 “要是我的话也能被神仙听到就好了。”莫惊春看着刺过来的匕首,忽然不避不闪,任由匕首穿刺而来。 付宝珠虽然“咦”了一声,但并没有犹豫,将匕首直接刺入莫惊春胸口,刀身没入血肉。随即她握着刀柄一拧,直接在他胸口绞出一个血洞。 莫惊春嘴角顿时渗出了血,却笑起来,并且张嘴唱起了《莲花落》:“东京有个黄表三,也会吃来也会穿。一生好放官例债,不消半年连本三……” 付宝珠一刀功成,虽然好奇这人为什么忽然唱起了歌,但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把他打趴下来得正经。轻轻举起刀,刀锋跃起,如一泓月光,飞快地划过莫惊春双手双脚,刹那挑断了他的手脚的经脉。 莫惊春站立不稳,坐倒在地上,但他嘴角依旧挂着笑,并且继续唱《莲花落》:“巢窝里放债现过手,他管接客俺使钱。线上放债没赊账,他管杀人俺管担。积的黄金拄北斗,临了没个大黄边……”看书喇 付宝珠没有管他,而是望向灵慧,似乎在说胜负已分,没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灵慧却没有开口,反而凝视着莫惊春。 付宝珠有些疑惑,回过头,不由再一次发出了“咦”的一声。 她看到刚才自己在莫惊春胸口绞开的血洞,竟然恢复了。虽然表面还凝着血迹,但皮肤完整光洁,没有一丝伤口。 莫惊春慢慢站起来,手脚经脉被断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付宝珠立刻警觉地后退,跟莫惊春拉开距离:“好神奇,丐帮还会这种东西?” “我们是要饭的嘛,这《莲花落》一唱,好心的人家自然会接济我们。”莫惊春异色虹膜光彩流溢,眼里仿佛盈着一泓肥皂水,“谢谢你接济我啊,付姐姐。” 付宝珠愣了愣:“谢我?” 话刚说完,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疼,她低头一看,发现胸口多了一个血洞。 跟她刚才给莫惊春开的洞一模一样。 ——扑通。 她垮倒在地。 手脚经脉也全断了。 她这才发现,她对莫惊春做的所有事,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你……做了什么?” “要饭啊。”莫惊春慢悠悠地走向付宝珠,“付姐姐,我还是好饿,能不能再给我点吃的?能不能嘛!” 付宝珠不由慌了,在没有任何觉察的情况下,自己就被眼前这个丐帮弟子“讨走了”胸口血肉和手脚筋脉,那接下来他要拿走什么? 心脏? 大脑? “付姐姐,我好饿,肚子都饿扁了,快给我点吃的嘛。”莫惊春目光在付宝珠身上流转,“你要给我什么啊……什么都行,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行,我不挑的。姐姐,给我点吃的好吗?” 付宝珠凝视着莫惊春充满少年气的脸,却感到了恐惧。但此时手脚全断了,她想退也退不了。她只得深吸一口气,抬头哼起了歌谣。 空灵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涌出来,仿佛穿过古老山脉的风,缓缓飘向天际。 先是莫惊春唱《莲花落》,再是她唱歌,仿佛这场比试没点才艺还不能上了。 莫惊春听着付宝珠的歌谣,微微愣了愣,随即低声说:“付姐姐,把你的心脏给我好不好?” 第117章 朱雀 莫惊春唱着《莲花落》,讨要付宝珠的心脏。 但被讨走了手脚筋脉的付宝珠忽然从他面前消失了。 “我同意了吗,你就拿走我的东西?你这是要饭还是抢劫啊!” 莫惊春听到付宝珠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他缓缓抬头,看到付宝珠身后竟然卷开一对灿红色的羽翼,翼展超过5米,轻轻振翅,卷开罡风。 “鸟人?”莫惊春惊疑。 整个观众席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由集中到了付宝珠身上。 人生双翼,这模样有点像《山海经》里的妖了。 妖和精灵不一样,精灵是某些天地生灵在因果漩涡中偶然生成的生命形态,更似动植物的变异。动物植物可以成精灵,人也一样,不过这和传说中的羽化又截然不同。精灵也有生老病死,精灵也受困于七情六欲。 而妖,则是人死后,命格在头七内没有散去,附着到了动植物上,相互作用下,成了妖。本质上更接近法宝。 付宝珠现在的外貌更像是妖。 千里之外,鹿饮村。 村子祭祀楼大厅的桌案上摆着四尊铜像,分别是掌管四方天空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图腾。朱雀铜像忽然摇摇晃晃,坠落在地。 巨响惊动了村长和村支书,她们迅速赶到祭祀大厅,看到朱雀坠落,不由面面相觑,一会儿后,同时露出了笑容。 村长长舒一口气:“阿兰,宝珠真的请动了朱雀上身,看来这回狮子会是没问题了。” 村支书点点头:“宝珠这个年纪就能请动朱雀,确实天资卓绝,这些年我们把重心放在她身上,看来是赌对了。狮子会虽说来的都是二十一门的风流人物,但毕竟都是年轻一辈,宝珠能够请动朱雀,想来是没什么人能拦得住她了。只是……” “都这样了你还担心什么?” “按日程推算,现在初赛应该还没结束。宝珠竟然到这个阶段就迫不得已试图请朱雀上身,她不会是遇上宋也好了吧?” 村长:“即便是遇上了,那也能一把火烧出个天才早夭来。” 付宝珠双翼轻振,卷开罡风:“这东西原来是给宋也好准备的,兰姨和琳姨都不知道这事儿。但我弄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事儿,再藏私下去,说不定就折在这儿了。我要给鹿饮村带个狮子会冠军回去……现在好像顺便还能带上《易筋经》。莫惊春,抱歉了,就拿你做朱雀的第一份祭品吧!” 付宝珠忽然仰起头,腮帮子轻轻鼓起来,随着她一昂首,整个演武场的温度急速攀升。明明是初冬时节,这儿却变得像火炉一样燥热,观众很快汗如雨下。 莫惊春也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温度变化,伸出手,对着付宝珠大喊:“把你的心脏给我!” ——扑通! 付宝珠感到心脏猛然跳动,一阵濒死感瞬间灌遍全身。 然而她的心脏依旧留在体内,有序跳动。 莫惊春皱起眉头:“讨不来?” 付宝珠高扬起脑袋,两腮鼓到极致。 莫惊春感受到了极其恐怖的气魄,意识到不快点解决掉这个鸟人,接下来可能真的尸骨无存了。身形顿时暴起,周身响起滚雷之声。 他猛然爆转,身形如龙卷般冲向半空,洪水泄堤般的磅礴掌力轰然推出,击向付宝珠。 付宝珠在这时一声咆哮,滚滚火焰从她口中倾泻而下,仿佛海啸般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卷向莫惊春。眨眼之间,他就被彻底淹没。 灵慧在这一刻明显慌了,想下场捞人。 之前全真王欢的“死”就让他一身冷汗,好在全真神通与众不同。但现在,付宝珠这一手真的是失了轻重,这一片恐怖的火海,莫惊春恐怕连尸骨都留不下。 他起身准备暂停比赛,把莫惊春捞出来,这时邓栗一个眼神飘过来,示意他不要动。 灵慧对邓栗向来好感欠奉,但无妄却对她很信任,这其中当然自有原由,而就在他犹豫的一瞬,烈火中猛然蹿出一道身影。 所有人不由露出惊疑的表情。 莫惊春明明劈头盖脸被大火给冲烂了,这个时候竟然完好无损。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观众席中有七个人,已经失去了声息。如果把他们解剖,会发现这几具尸体的脏器已经全部消失。 付宝珠抬起头,看到从火海中冲天而起的莫惊春,不由露出惊疑的表情。 她虽然控制了火焰温度,以免一个不慎把整个演武场烧光,但莫惊春绝对不可能在受了这威力之后依然龙精虎猛。 他怎么做到的!? 莫惊春蹿上高空的同时将丐帮掌力蓄到了极致,这时俯冲向付宝珠,滚雷之声连绵炸开。 付宝珠来不及蓄力喷火,双翼猛振,身体高速向后滑去。与此同时,双手相叠,猛然拍出去,撞上了莫惊春拍落下来的丐帮掌力。 ——轰! 付宝珠像一支箭矢,倒飞出去,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掌本来应该能直接把付宝珠打得筋骨尽碎,脏器破裂。但付宝珠振翅后退,虽然猝不及防,但依旧以极高的速度卸掉了大半的力,这才没有直接被打得失去意识。但饶是如此,也不好受。体内翻江倒海,满眼金星。 但好在,莫惊春不会飞。 他打出这一掌后,跳跃的势已经散得差不多,身体再一次落向地面。 此时演武场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唯有边缘一圈还留在一点空地。他借着最后的掌势,落到擂台最边缘。 付宝珠晃了晃脑袋,勉强稳住身形,低头望着莫惊春,咬了咬嘴唇,暗自腹诽:“这人太古怪了,都说我们萨满诡异,我看这丐帮才诡异,这么大的火都烧不死他!朱雀还没百分百地请到身上,要再请一次吗……可是百分百请完后,这场肯定能赢,但短时间内身体是缓不过来了,根本打不了下半场。” 她惊疑之间,莫惊春再一次暴掠而来。 她双翼猛然震动,却不向上飞,而是一扭头,扎入火海之中。 莫惊春深吸了一口气,也一头扎了下去。 观众席中有人见到这一幕,露出苦笑,扭头准备离开这儿,肩膀却被人按住,被重新按回椅子上。 第118章 火中取栗 付宝珠在火海中高速穿梭。 她请到朱雀上身,不怕火焰。但紧随而来的莫惊春神通不论再强,也是肉体凡胎,即便有横练神通,想抗住朱雀的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即便他的横练强横无比,在火海中时刻维持,体力也将如流水般蒸发。 付宝珠双翼震动,如游鱼般在海中飞速穿梭。 身后莫惊春掌力不断袭来,火焰纷纷炸开,仿佛一枚枚鱼雷。 “这小子不怕烧吗?早知道刚才不控制温度啦,搞得现在我一时提不起气,连喷火的蓄力时间都变长,啊,真是烦死了!”付宝珠一边逃窜一边咆哮,“干脆把朱雀整个请出来,一把火把他烧干净得了!”看书溂 莫惊春在身后紧追不舍,但实际也是叫苦不迭。以他自己的神通,当然扛不住朱雀的火。但凭借着《莲花落》,他不断向观众席讨要身躯代偿,才一路扛了下来。 观众席中的人是他提前安排的,以便不时之需,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萨满真的能请下神灵,以至于他安排的人短短时间内就去了十之七八。 他必须得在最后一个人被掏空之前,解决掉这个人。 这么想着,他身上终于烧了起来。 “糟了!”莫惊春大吼,随即冲天而起,逃出火海。但即便出了火海,他身上的火焰也没有熄灭,“烫死了!” 付宝珠听到莫惊春的哀嚎,停下了脚步,抬头看见被火焰包裹的莫惊春身上的横练神通已经崩溃,皮肤几乎一瞬间融化,血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焦、蒸发。 付宝珠想帮莫惊春把火收回来,但现在他虽然败象已现,可此时收了火,这人说不定还有一战之力,到时候一巴掌黏上来,她也不好受。可不收火的话,说不定真把他给烧死了。 “我可不是来这儿杀人的……” 莫惊春哀嚎着坠落到擂台边缘,这块土地还没陷入火海,他不断翻滚,想把身上的火压灭。但朱雀的火并不是一般的火,靠翻滚可熄不灭。 付宝珠望向灵慧,希望他宣布比试胜负。灵慧虽然确实目露担忧,但并没有说话。 只要一方没有失去意识或者认输,比试就得继续下去。 付宝珠这会儿都分不清莫惊春是一身傲骨,即便疼成这样都不认输,还是已经被烧得脑子不正常了,都忘了还可以认输。 “这些人都不要命的嘛!”付宝珠盯着莫惊春,他此时有些部位已经被烧得可见骨头,“这幅状态应该没有一战之力了吧……不过,还是保险一点比较好。”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掠到莫惊春身后,掏出短刀,对准了这个“火人”的琵琶骨。只要锁了琵琶骨,即便待会儿收了火,他也没有翻盘的能力了。 她反手握刀,插入莫惊春后背。 “嗯?”刀插入躯体,付宝珠觉得触感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火海忽然炸开,一个身影暴冲而来。 付宝珠猛然转身,看到火海中冲出来的竟然是莫惊春! “两个莫惊春!?” 莫惊春一瞬间贴到付宝珠跟前,付宝珠还来不及趋退,惊涛骇浪的丐帮掌力就轰炸到胸口。 轰! 她瞬间倒飞出去,还来不及吐血,就晕了过去。 这一幕突如其来,别说付宝珠没反应过来,就连居高临下围观的观众也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倒在地上被火包裹的“莫惊春”慢慢被烧成了一个人偶。 片刻后,人偶终于承受不住高温,被烧成灰烬,飘散而去。 这时观众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火海中飞出来的并不是真正的莫惊春,而是伪装后的人偶。付宝珠在攻击人偶时,真正的莫惊春突出火海,给了猝不及防的付宝珠致命一击。 灵慧终于跳下擂台,找了个还没被火焰覆盖的落脚处大喊:“丐帮莫惊春对阵萨满付宝珠,胜者,莫惊春。” 莫惊春长长叹了一口气:“点真背,遇到了这么一个硬茬,要不是准备充分,就栽这儿了……”他说着,想了想,“虽然我对夺不夺冠也没多大兴趣。” 说完他望向观众席,望向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人,目光淡漠。 灵慧宣布完了比赛结果,看着满场的火,不由感到为难。 这火烧得太大,便携式灭火器杯水车薪。而附近也没有能连水管的水龙头,灭火成了难题。 被打晕的付宝珠颤颤巍巍举起手,五指虚空一抓,满场的火像一下被抽走柴薪,熄灭下去。随着温度下降,她才有安心晕倒。 邓栗看到这一幕不由愣了愣,没想到这个付宝珠责任感倒是挺强,中了计谋被打成这样,还不忘救火。 她这一举动倒是省了灵慧不少事。 莫惊春退场后,灵慧大喊:“接下来直接继续初赛的最后一场比试,武当宋也好,对阵纵横朱清。” 随着灵慧声音落下,擂台东西两道门分别出来两道身影。 东边是宋也好,她右手提着未出鞘的剑,一步一步平静地步入演武场。随着她的入场,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当初她的传言流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将信将疑,毕竟一朝悟道这种事更像噱头,远不比脚踏实地一步步打磨出来的高手来得让人相信。但她一剑截断南明离火剑,向所有人证实了关于她的传闻都是真的。 以此,她初战的期待值被拉到了顶点。 不过不知道幸与不幸,她初战的对手,名声并不是很好。 朱清是个高挑的女孩,稍显稚气的脸却画着干练的妆,平添了锐气。她穿着burberry的战壕风衣,踩着高跟鞋,做了甲片的指甲正敲打着手机屏幕,不耐烦地发了一条语音: “分手吧,我有点烦你了,而且……合同也已经签完了不是吗?” 发完消息,她终于抬头,望向宋也好: “听说……你是天才?” 第119章 仗势 宋也好愣了愣。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清的问题。 但一朝悟出无己剑,应该算得上是天才了吧?至少年轻一代中,她自信天下无双。 “运气好,有宗门庇荫,师长教导,同门护住。”宋也好说。 “我觉得天才这事儿其实特没劲。”朱清说话间,不断踩着地面,似乎觉得土地不太平整,“就像开公司,一个小作坊想赚钱,可能需要个天才做出与众不同的产品,用户买账,投资人愿意投钱。但等公司大了,再指望这个天才做公司的支柱就不靠谱了。即便这天才真的有大才能,但把那么大一个公司的未来全赌在一个天才上,是一件挺不靠谱的事。” 宋也好不明白朱清说这个干什么,但既然对方没有率先出手,她也就提着剑,一动不动地等着。 朱清继续踩着地:“不说天才万一哪天没灵感了,公司就得黄,万一出车祸死了呢?万一得病死了呢?万一喝醉酒起夜磕在马桶边上死了呢?所以说天才啊……” 她说着,嘴角忽然笑起来,然后在地上重重一踏,她脚下的土地忽然炸开,地下升起由泥石混合成的土龙,将她高高抬了起来。 她站在龙头上俯冲向宋也好。 宋也好见到这一幕,瞳孔不由一紧,随即身体迅速向后滑。 土龙沉沉扑落,烟尘像围墙般卷起,地面被轰开一个窟窿。 宋也好从烟尘中向后飘离,土龙再次昂首,朱清坐在龙首上,凝视着她,用长长的甲片敲打着龙首上的泥石:“所以说天才都是很不靠谱的。我不喜欢依赖天才,但天才的破坏性又太大了,所以最好把他们全部扼杀在襁褓里。宋也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也好摇摇头,随即脚尖轻轻点过地面。 刹那,她的纤细的身体仿佛一颗子弹,喷射向朱清。 土龙一昂首,俯冲向宋也好。 一人一龙,仿佛广阔平原上展开对冲的两支军队。 但面对庞大的土龙,宋也好完全是以卵击石。 “宋也好不拔剑吗?”何满尊注意到宋也好虽然提剑入场,但现在连剑带鞘都插在地上。她并没有拿剑,“她不会是忘了吧?” 宋也好抬头,看到暴涌而来的土龙转瞬已经冲到跟前。她轻轻抬起双手,左手上提,右手下潜,太极柔劲顿时泊泊然绵绵然笼罩住了土龙,像转动一个齿轮般,竟然将巨大的土龙整个翻转了过了。 朱清脚下翻天覆地地颤动,为了不让自己被太极劲甩飞出去,她钻进了土龙的身体里。 宋也好倒翻上了龙首,一脚重重踏在土龙身上,太极柔劲仿佛一颗种子,透入龙身内部后,骤然生长,贯穿整个龙身,将它寸寸崩断。 土龙在太极柔劲的冲撞下开始崩溃,泥石如同暴雨哗啦啦往下落。 宋也好低头,寻找藏在龙身中的朱清。 然而朱清却消失不见了。 “别看了,在上面呢。” 土龙崩溃,宋也好没有落脚处,只得飘回地面。这时朱清的声音却从上头传来,她抬起头,看到朱清竟然想没有重量一样站在空中,头发漫卷如云。 “你会飞?”宋也好摇了摇头,“不对,这是纵横家的‘势’。先仗‘地势’聚土龙,现在又仗风势。” 何满尊见到朱清悬在半空,不由伸出手:“现在……有风吗?” 邓栗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没风啊?” “纵横擅长借势,这里是少室山,土木旺盛,她借泥石聚土龙当然很方便。可是现在风这么细,她竟然也能仗到风势……”何满尊抬头望向朱清,“邓栗,你当过领导吗?” “我是掌门,你说我当没当过?” “但九龙山除了你就剩一只猫了,我说的是需要管理的团队。”何满尊说,“如果一个领导空降到一个团队,势必会遇到团队成员不服管教这种事,有的团队中甚至会出现恃才傲物的刺头。为了能让团队早点走上正轨,空降的领导就会拿刺头开刀,给整个团队下马威,同时对团队其他人施以恩惠。如此恩威并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服团队。朱清最常做的,就是这种事。” “她是个部门主管?” “我这是比喻。”何满尊说,“在玄门中,‘刺头’就是那些年少的天才们。这些年,她不知道明里暗里掐灭了多少可能成长为玄门扛鼎之才的少年人。” “那那些老不死不得追着她揍?纵横的山门都得让人给踏平了吧?” “如果她掐灭火苗的方法是杀人那当然好说,但她……但她……”何满尊似乎不愿意说她那些手段勾当,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她只是纯粹地磨人心智而已,磨人心智不过老三样。” “黄赌毒。”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何满尊点点头:“她就像一只蜘蛛一样,蛛网漫入三教九流,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人帮她把那些天才们引入醉生梦死的地方,最终形销骨瘦,道心尽毁。” “她做这些总得为了点什么吧?” “平衡。”何满尊说,“她觉得天才破坏性太大,这种人只会破坏玄门和普世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所以还不如早早毁掉。” 邓栗轻轻抬头:“指甲那么长,没想到还是个保守派啊。” 就在这时,风中的朱清忽然抬起右:“都说纵横仗势,但你们不懂,纵横仗的究竟是什么势。” 五指虚空一抓,巨量氧气被她抽取,周围的气压迅速下降。 第120章 一剑破万法 朱清悬在半空,周围的风以她为中心旋转,巨量氧气被她攥在手中,周围的气压开始急剧降低。 宋也好抬头凝视着在天上载浮载沉的女人,轻轻按住胸口。周围的气压变化虽然不至于对她产生实质伤害,但那种胸闷的感觉依旧牢牢压了上来。 这时朱清又抬起一只手,虚空一握,巨量热量被她抓入掌心,整个演武场的温度迅速下降。明明才到初冬,周围却像寒冬腊月一样冰冷。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宋也好,低声说:“还不拔剑吗?” 宋也好摇摇头。 “虽然我很想杀了你,但当着这么多人下杀手,张不尘估计会没完没了地找我麻烦,所以……你最好能活下来。” 朱清说完张开左手,她所酝酿的高热开始缓慢上升,在高空汇聚成翻滚的球体。随即她又张开右手,数以万计的氧气和火焰的狂流开始混合,刹那,光与火的风暴在高空炸开,仿佛咆哮的大潮遮天蔽日地翻滚。 朱清高举起右手,重重一握,抓住狂暴的烈焰龙卷,砸向宋也好。 火焰龙卷一瞬间将地上的少女吞没。 土地在风暴中被扯断,在高温中消融,变成没有重量的残渣绕着风暴飞扬。 观众席不少人被溢散开的热量压迫得睁不开眼,纷纷以横练神通抵抗。透过被高温扭曲后的空气,他们看到巨大的演武场正在以火龙卷为中心开始向下凹陷,如同一个锥子。 宋也好左手上抬,右手下潜,双手画出一个流畅的圆。太极柔劲仿佛绵绵无穷尽的波涛,绕着火焰风暴一层层漫过去。 激荡的热流绕着宋也好游走,却纷纷在即将靠近她时,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一样滑开。 太极劲浑圆如意,是将万千恶意拒于身外的守势。 火焰风暴仿佛奔腾的大江,宋也好双掌之间此时成了入海口,成吨热量浩浩荡荡地跌入双手,一圈一圈翻滚,数秒之后,火焰龙卷被她揉成了一个火球。 她上半身半旋,将火球砸向朱清,随即脚尖一点,身体跟着火球一起爆冲而去。 朱清没想到她的风暴竟然会反弹回来,瞳孔骤然收缩,双手虚空一按,一堵土墙拔起而起,阻拦在她跟火球之间。 高温舔上泥墙,泥土迅速崩溃消融,整块厚实的墙壁像被烟头烫过的白纸一样,迅速熔出一个窟窿。火球略微受阻,继续狂暴地冲向朱清。 朱清趁着这么一阻碍,高速落回地面,避开了火球。火球直冲向观众席,撞在事先布置的唐门法宝上。法宝电流乱窜。 而她刚一落地,宋也好就转到了她身后,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朝下沉沉一按,柔劲潮水般透体而入,在她体内如潮头般翻滚。 她身体一软,垮倒在地,体内翻江倒海,身体不住地抽搐。 宋也好默然凝视着她:“我说了,想赢你不必拔剑。” 朱清觉得身体里有几十股气流在翻滚乱窜,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站不起身。她只得双手紧紧抠着地面,脑袋在散乱的头发间缓缓抬起:“呵……宋也好,确实不错啊……早知道就该在上山前杀了你……” “那真是可惜了,照我的意思,也想在这里废了你。但二十一门同气连枝,我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你,日后省不了麻烦,你认输吧。” “被种了太极劲,我确实好像没什么选择了……”朱清咳嗽了两声,之前都市丽人的模样多少有些溃散,颜色鲜丽的甲片掉了好几个,但她却忽然笑起来,“你还记得第一场龙虎山的舒新雨吗?”看书溂 “她?”龙虎和武当如同双峰,统领正一。而宋也好和舒新雨自然也会被放在一起比较,此时提起舒新雨,她不由生出了一较高下的傲气。 “大自然间水、火、风、土比较多,所以纵横多以此仗势,雷威力巨大,却得适逢恰当的节气天候,不易控制。但之前舒新雨以雷法落天雷,让这片土地里藏了不少的雷。” 宋也好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在说什么,猛然抬头。 天空闪过几缕电弧,下一个瞬间,一道粗壮的雷霆轰然砸落。 朱清早已潜入泥土,雷霆轰然落在宋也好身上,泥石飞溅,烟尘翻滚。看书喇 雷法曾号称万法之首,威力巨大,如今宋也好正面硬接下落雷,再强的横练功夫也该崩溃。 何满尊看着翻滚的烟尘,不由皱起眉头:“宋也好她……不会交代在这里了吧?” 唐守清说:“这么近距离硬接雷法,你接得住吗?” “可能都来不及展开法宝,即便能打开,让法宝的功率冲击到足以阻挡住落雷的程度,对自身的负荷和相当大。”何满尊说。 他身边的此时邓栗目光落在了插在地面的剑上。 之前,宋也好将剑插在地上,此时地上只有剑鞘,不见剑。 雷霆如同巨蟒般贯彻天地间,但忽然几十道剑光一闪而过,随即雷霆如雾般消散。 电弧流窜的烟尘中,一道持剑身影慢慢走出来。 武当至高剑道无己剑一共三剑,圣人剑,神人剑,至人剑。 圣人剑,一剑破万法。 宋也好走出烟尘,举目不见朱清,清楚她遁入地下,便将剑尖轻轻插入地面。 她单手握住剑柄,瞳孔一紧,刹那,几百道剑气在地下轰隆滚过,一阵凄厉长啸从地下直冲出来,紧接着一道身影破土而出,跌回擂台。 宋也好走到逃回地面的朱清面前。她浑身上下被划开了上百道口子,每一条伤口都有意为之般堪堪到了不致命的程度。 只要再深一寸,生机立马断绝。 宋也好以剑指着她,说:“还打吗?” 第121章 篝火晚会 宋也好剑指朱清。 朱清抬起手,指间电弧闪烁,要做最后一搏。但看着宋也好手中的剑,手中电弧忽然消失,她抬起双手:“我认输。” 狮子会初试手最后一场,武当宋也好对纵横朱清,宋也好胜。 至此,初试手的结果全部出来了,胜者分别是龙虎山的舒新雨、少林的邓栗、唐门的何满尊、金刚门的卢庆年,全真王欢,丐帮莫惊春以及武当宋也好。 而随着初试手的落幕,宋也好两次出手都惊才绝艳,把蜀山小剑仙和纵横朱清秒得生不如死,夺冠呼声最高。全真王欢“一气化三清”玄奥通神,让不少人猜测,她或许比宋也好更胜一筹。另外卢庆年在试手时瞬秒曹有财,让不少人看不明白。 在狮子会前,金刚门、曹家和四娘山都被认为是难兄难弟一样的存在,在垫底的道路上你方唱罢我登台,没想到卢庆年却成了黑马,这势头让人瞬间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曹有财太拉,才会秒跪,另一派则坚信金刚门咸鱼翻身,卢庆年这回要把正一全真佛门全部斩于马下。 至于邓栗……虽然直到现在还没人觉得她有多厉害,但个人形象扭亏为盈,不少人怜悯她的遭遇,为她打抱不平。有的平台以她为主题的“girlhelpgirl”话题已经被顶上热榜。而由于她的高人气,也有商家联系她做周边。 邓栗把这些全部推给苏十万,让他把价格谈高一点,钱他们一九分。 苏十万能把自己营销成天下第一红娘,在这方面自然是得心应手。 随着狮子会初试手的结束,有的人名利双收,有的人身败名裂。 蜀山小剑仙王钦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论坛上对于邓栗的讨论,“啪”的一声折断手机,对着跟随他而来的随行医生咆哮:“老子一定要搞死她!” 随行医生虽然作为医学生,学制更长,但意外是个年轻男人。他坐在窗口,一边擦眼镜一边说:“小钦,我劝你还是忍一忍,这里是少室山,那个邓栗又是少室山的代表,你在这里跟她过不去,摆明了没好处。” “你想让我就这么算了!凭什么!这个女人那一大堆莫须有的事编排我,诽谤我!你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严格来说也不算诽谤。”年轻医生戴上眼镜,将眼镜布整齐地叠起来,“虽然你确实没招惹过她,但类似的事对其他女人也做了不少。” 王钦冷笑:“那都是她们自愿的。”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年轻医生站起来,“对了,这会儿初试手结束,二十一门的弟子正聚在云海坪烧烤,你不去吗?” “我怎么可能吃那种东西?”王钦钻回被子。 医生见王钦身体没什么问题,起身离开,刚到门口,他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把我衣服拿过来。” “你不是不去吗?” “去,怎么能不去?聚餐嘛,热络热络感情,我当然得去!”王钦笑起来。 …………………… 云海坪是少室山一块光滑宽阔的平台,三面环林,正南是翻涌不息的云海,仿佛一万匹脱缰白马,扬蹄奔腾向海天一线。云海坪之上,倒垂漫天星斗。 此时云海坪三面林子上都挂上彩灯,林间悬上吊床,光洁的云海坪上架起了不少烧烤架,只可惜这里是少室山,肉是没法吃了,提供的全是蔬菜。 但舒新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环顾四周没有少林和尚往这里看,偷偷拿出一个保险的外卖箱,一打开,里面装满了牛肉羊肉鸡肉。 这一打开,五毒教的黎甜和全真王欢立刻围了上来,三人面面相觑,同时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 邓栗跟何满尊、唐守清慢悠悠地走入云海坪,看着二十一门弟子已经开始抢菜了。不得不说,无妄是真的抠,嘴上说办个篝火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好好放松一下,但提供的蔬菜平均每人不到半斤。惹得那些平时人中龙凤的二十一门弟子,这会儿都开始以玄门中那些令人垂涎三尺的至高神通抢菜。 造孽啊。 邓栗没在人群中找到卢庆年和莫惊春,却意外发现了苏十万的身影。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舒新雨几人混在一块,正在堂而皇之地烤肉串。 邓栗:“???哪来的肉串?” 唐守清嘿嘿笑起来:“要不我们也去蹭一点?上山后天天吃素,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这几天快馋肉馋疯了。” “你一个长辈,蹭小孩子的肉,你还要不要点脸?” 唐守清觉得邓栗说得多少有点道理。 “不过我是同龄人,蹭点也就蹭点了。”邓栗说着快步走了过去,大喊,“苏十万,你在那儿干什么?” 苏十万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羊肉串已经被顺势夺走。 “新雨,他是坏人,你们不要跟他一块儿玩。”邓栗推开苏十万,把肉串塞进嘴里,“我跟你们说哦,他作为一个红娘,竟然跑到山上来给出家人介绍对象,啧啧啧,为了挣钱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着实不要面孔啊!” 邓栗一说完,舒新雨和黎甜同时后退一步,露出鄙夷的眼神。 邓栗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进一步逼问苏十万:“我说谎了吗?” 苏十万又默默拿起一串烤肉,翩然转身:“自然没有。” 邓栗得意一笑。 “但情爱本就世间常理,僧人剃度修行,摒弃七情六欲,可不先入世,又哪能出世?没见过情,又怎能超脱情?”苏十万平静的歪理邪说,振振有词,“少林僧人若是心志坚定,自然不会受我影响。如果坠入爱河,又怕什么戒律清规?为情重生三千烦恼丝,此乃真风流。”看书溂 舒新雨和黎甜听到他这番说辞,纷纷亮起星星眼,恨不得现在立马寻一佳人,策马江湖,看遍春花秋月,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苏十万一眼看出了她们的渴求,麻利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天下第一红娘,只有不起波澜的心,没有搞不定的对象。服务上乘,价格公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人立马兴奋地收起名片,整个人仿佛都冒起了粉色泡泡。 邓栗看得直翻白眼,心想这俩活宝是从哪儿运来的。 倒是之前在演武场上一直乖张诡异的小屁孩全真王欢完全不受苏十万蛊惑,埋头吃肉。 不过邓栗也懒得管他们,今天难得放松,她乐得跟这样的活宝在一起,心情舒畅。 这时,一阵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森林中传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阵恳切的声音:“栗子,我错了!” 这声音是…… 蜀山小剑仙,王钦! 第122章 神仙眷侣 王钦从林子里走出来。 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人纷纷回头。 他们本以为这个身败名裂的渣剑仙早已灰溜溜地被抬下山,没想到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他那张颇为英俊的脸此时漫溢哀伤,泪水盈满眼眶,却恰到好处,他快步走到邓栗跟前,忽然单膝下跪。 这一跪把邓栗都给跪懵了。 他不等邓栗有所反应,就痛心疾首地开口:“我承认我当初骗了你,都是我的错,我利用你偷学少林的金刚不坏神功,厚颜无耻,今天,我就自废金刚不坏体!” 他话音落下,反手拍在自己胸口,一身横练烟消云散。 “从此我再也没有金刚不坏体了!” 邓栗终于明白这小子想干什么了。 他的金刚不坏体是邓栗在演武场上临时编的,他根本就不会这玩意儿,废什么废?但这一举动落在二十一门弟子中,却有几分爷们儿的味道。一些心性单纯的,已经开始心生佩服了。 这就是社会评价跌到谷底之后的好处,你只要做一点点好事,就会有人觉得之前错看了你,你也没那么差。 王钦嘴角挂血,抬起头:“以前是我少不更事,做了很多荒唐事。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这一生所有的好处,都来自蜀山,没有一丝一毫是靠我自己得来的。除了你。我知道你当初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是蜀山少掌门才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能把跑车别墅当成扑克牌随便扔而跟我在一起,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是我。只有你对我的情,是靠我自己得来的。”看书溂 王钦这一番说辞听着自恋,却让邓栗无可反驳。一旦邓栗否认了,就坐实了是贪图富贵才搭上王钦这趟快车,那被甩也就只剩活该两字了。不但如此,而且还反衬得王钦像个痴情的小傻子。 “栗子,少林七十二绝技我不要了,蜀山少掌门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王钦说着,潸然泪下。 多年穿梭于百花的经验让他对这种戏份信手拈来。二十一门弟子虽然都是天纵之才,但终归多年避世修炼,社会经验是一点没有,看过几集《甄嬛传》就算不错了,哪见过这阵仗?一幕幕爱情悲歌顿时在脑海闪过,什么满城烽火只为博佳人一笑,什么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眼里只剩白马轻衫的江湖画卷,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期待邓栗牵起王钦的手说一声我愿意。 王钦举目四顾,看时机差不多了,忽然话锋一转,哀怨地说:“栗子,我知道我对你不起,但你说我有暴力倾向,说我欺骗未成年人,还说我是受虐狂,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怎么都……算了,都无所谓了,你做的,我都不怪你!” 他三言两语,将邓栗定义成了满口谎言,凭空编排他人的三八形象。 这种形象极为遭人恨。且只要先入为主,就很难逆转。 而这时候他的随行医生正无奈地躲在林子里直播。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他要把邓栗从他身上拿走的,连本带利再夺回来。 几分钟后,随着这里的画面传遍玄门,不仅邓栗形象破产,连她这个人,都得跟他走。到时候即便他以蜀山的威势强行要了她,她又能如何? 动武? 少林凭什么为这么一个野丫头得罪蜀山? 正义? 经过今夜,谁又会相信她的话? 到时候这个女人,除了跪在他脚边予取予求,又有什么生路? “栗子,你坏我名誉我不怪你,跟我走吧。”王钦哭着说。 栗子盯着他看了会儿,低声说:“我什么时候坏你名誉了?” ——还想殊死一搏? 王钦在心里冷笑:“你说我暴力倾向……” 邓栗打断他:“中华民族向来尚武,天下承平日久,好多人都已经忘了流淌在我们血液中先辈们的狂热,你这正是久违的中华男儿的气魄啊!” 王钦不由懵了,邓栗的反驳的方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由咽了口口水:“你说我勾引未成年人。” “真是我见犹怜,堂堂蜀山少掌门,突破世俗的偏见,为情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还说我是受虐狂!”王钦低吼! “看看你这挺拔的身姿?看看你不羁的笑容?看看你三七分的刘海?多少圈内人在见到那一幕,就心驰神往,拜倒在你的翘臀之下!”邓栗大声说。 “但你竟然说我不行!”王钦咆哮! “这不正是情中最高境界的柏拉图式爱情嘛!”邓栗面朝二十一门,用力攥紧双拳,“比起那些虚有其表的肤浅男人,你才不在意那些低级的肉体交欢,灵魂才是你不变的追求,真是令吾辈心驰神往!” 王钦彻底懵了。 邓栗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所以我哪里是在污蔑你啊,我一直都在夸你啊!” 王钦听得都想谢谢她。 围观的二十一门弟子都被这两人的深情感动了。原来电视剧没有骗人,世间真的有这么美好的爱情。江湖,真是绚烂啊! 邓栗拎起舒新雨偷偷带来的二锅头,灌进王钦嘴里:“别说了,当浮一大白!” 舒新雨原本心疼酒,但想想这就成全了这么一对如花美眷,也值得了。 王钦虽然常年混迹酒吧,但酒量并不算好,而平时也多喝低度酒,这时一大口白酒下肚,两颊迅速飞上红霞,脚底也虚浮。 见到有酒,其余人也纷纷凑上来,不一会儿二十一门的弟子们就围成一团,吃肉喝酒。 二十一门本该为世交,但各门各派树大根深,利益驳杂,小辈们的交往也难以单纯。而这一辈相比起以往老人,性格也更多孤僻,所以彼此交往并不多。这次狮子会相聚,又是以演武为目的。只要是打架和竞争,名头说得再好,都免不了脸红脖子粗,不结仇就不错了,更不要说是和睦关系。 不过这顿酒肉让彼此的关系颇有升温。 酒肉朋友,流水的朋友,铁打的酒肉。 酒过三巡,王钦已经被灌得晕晕乎乎,萨满的付宝珠忽然凑近他,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对她露出鼓励的目光,她点点头,而后对王钦说:“小剑仙,你真的阳痿吗?” 第123章 绝地求生 王钦已经酒精上头,摇摇晃晃,但听到付宝珠质疑他那儿,忽然冷笑:“你可知‘巫山绕乌云,孤峰顶孤天’?” 付宝珠说:“是吗?我不信?” 王钦笑着抬起头,环顾在座所有人:“你们是不是都不信?” 邓栗带着大家纷纷点头。 “哈!好,就知道你们不信,行啊,我证明给你们看。”王钦说着站起来,正要动手证明,忽然愣了愣。酒精中才残留了一点理智,让他重新坐下,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不行……不可以……” 邓栗叹了口气,安慰道:“没关系的,佛祖给你关了一扇门,肯定还会给你开个洞,不打紧。” 其他人也纷纷安慰起来。曹有财搂过王钦肩膀,大声说:“王哥,这档子事儿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我从小就招姑娘稀罕,云雨之事尝得也早,从沙发到厨房……但那又怎么样?一切不过过眼云烟,修身养性,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才是人间真味啊。” 曹有财这看似安慰实则炫耀的话彻底把王钦激怒了。 “够了!”王钦一把将他推开后站起来,“你们都看不起我!好,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巍峨气象!” 王钦抽下皮带,裤子从腿上落下来:“看吧!” 二十一门弟子上前一步,眨巴眨巴眼睛,几秒后,纷纷拿起手机。 “你的那种病啊,指的并不是尺寸,而是不能站起来。”邓栗耐心解释。 王钦淡淡一笑:“别急,且看我操作一番。” 这一夜的云海坪,云海翻腾,奔流不息,王钦酒醉间,只想到一句诗:“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此物……最相思。 ……………… 无妄的禅房。 无妄看了一眼晋级名单,对满身酒气的邓栗说:“神仙盗的人还没出手,看来他们是想等到狮子会结束再动手。” 邓栗躺在椅子上,捏着牙签剔牙:“无妄,你有没有想过,十二楼再嚣张,还真敢在少室山跟少林硬碰硬?你是不中用,但少林那三位圣僧除了一个出去旅游了,另外两人都在山上呢。即便神仙盗在寺里埋了卧底又能怎样?真能全身而退?” “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设身处地,如果我想破局下山,也只能想到一个法子。”无妄说,“招一个举世无双的大高手,一人就能压住我和另外两位师叔祖。” “哪有这种人存在啊。”邓栗一面说,一面翻了个白眼。 无妄点点头。 现在的二十一门,树大根深,大势力大人才层出不穷,但饶是如此,少林依旧执天下牛耳。论高手论势力,少林并不是最强的,别的不说,光是武当和龙虎山,就风头盛得不像话。要不是出了喜乐被誉为将来的天下第一,少林都没什么谈资。 但少林最大的好处在于布施天下。 相比起其他门派的神通,七十二绝技深入浅出,学习对天赋的要求极低,只要你能开窍,就能学七十二绝技,天赋高低,不过是多吃点苦少吃点苦的差别。 这样的少林,又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神仙盗能够撼动的呢? 而无妄至此还有恃无恐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喜乐之所以被那么多人稀罕,在于他本身就是百年不遇的大才,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先不论喜乐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跟十二楼走,但十二楼想要了他或杀了他,还真不一定能做到。 邓栗和无妄都想不到十二楼能够怎么破局,难道还真想跟少室山比王八功,一直在山上这么躲下去? “接下来的赛制还是一对一吗?”邓栗提着晋级名单说,“要不换个赛制,好方便神仙盗的人下手?” “接下来的赛制已经拟好了,绝地求生。”无妄说。 “什么玩意儿?” 无妄拿出一张照片:“参赛者每人拿一张我的形象照,保护好自己手里的照片,夺取他人手里的照片。48小时后,谁手里的照片最多,谁就是胜者。” “……其他我都能理解,为什么获胜的信物是你的照片?” 无妄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因为我值得。” 邓栗:“……” “还有,已经被淘汰的人也可以参战。他们不能争夺冠军,但可以帮助晋级的人争夺,谁能更多地拉拢淘汰的人,就能提高自己的胜算。” 这个规则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变数,对二十一门弟子的考验也更加全面。但邓栗很清楚,无妄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引出神仙盗。 将演武场扩大为整个少室山,是为了让神仙盗好出手。 把二十一门卷进来,则增加了饵的分量。 至于是否磨砺这些年轻人的心性……他的重点不在这儿。 二十一门的弟子,二十一门自己教去。 佛不渡白嫖。 ……………… 十点,参加狮子会的二十一门弟子齐聚演武场。 灵慧看着无妄给他发的信息,面露难色,但毕竟修佛法多年,心性稳定,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此次狮子会演武,晋级决赛的分别是少林邓栗,龙虎山舒新雨,唐门何满尊,金刚门卢庆年,全真王欢,丐帮莫惊春,武当宋也好。下面我宣布狮子会决赛赛制。” 灵慧说到这里,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首先,每个晋级选手会得到这么一张照片。” 演武场的大屏幕上出现了无妄的高p照片,慈眉善目,颇有得道高僧的风骨,袈裟飘飘,竟还有一丝小帅。 “接下来的比试场地为少室山三十六峰,你们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保护好手中的照片,夺取别人手中的照片。四十八小时后,谁手里的照片最多,谁就是优胜者。同时,你们可以争取第一轮中失利选手的帮助。” 那些曾输掉的人,此时反而成为了左右狮子会最后输赢的鬼牌! 第124章 三十六峰 “第一轮中惜败的选手暂时会呆在转轮阁,想要获取他们帮助的人,可以前往转轮阁。”那些淘汰的人,现在掉过头反而成了香饽饽。 灵慧说完规则,所有人立刻做鸟兽散了。 这种赛事规则,苟起来肯定比强出头更明智。 至于转轮阁……暂时应该没人会去。那里明摆着会成为众矢之的,谁往那里跑,就会在第一时间暴露行踪。 邓栗环顾四周,只有何满尊站在她身边。 一动不动。 邓栗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小明,你是想……把你手里照片给我?” 何满尊摇了摇头,平静地吐露三个字:“抱大腿。” “有意义吗?胜者只有一个,你准备最后跟我打一架?” 何满尊做事向来计划规整,尽量将一切算计周全。打赢邓栗……这种事情不是靠谋略或者巧合能够做到的,所以也不值得他为这种事费心。 “即便最后输给了你,留到赛事最后,也能提升唐门威望。” “整天想些有的没的。”邓栗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先去转朱阁找那些淘汰的人吧。” “跟他们结盟吗?” “结盟?不用这么麻烦,先把他们都给揍了再说,省的事后给我添麻烦。” “你现在正好没有展现战力,其他人可能把你当成软柿子自己来找你。如果把那些淘汰的人包圆了,其他人都躲着你,不是更麻烦吗?” “还成,直接用个大神通把少室山三十六峰一起炸平就行了。到时候躲不躲都没差。”邓栗喃喃自语,“正好把神仙盗一块儿给炸了。” 邓栗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她清楚何满尊的计策是最合理的,现在的决赛圈,表面上最弱的就是她了。作为一个明晃晃的软柿子,是个人都会想过来捏一捏的。 这样虽然也不错,不过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二十一门的人,而是十二楼。 上午的阳光明媚敞亮,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邓栗抬起头,张目对日,天上白云苍狗,她喃喃道:“小明,请我喝茶吧。” 邓栗带着何满尊买来的最好的茶和糕点,来到云海坪。 她赶走了何满尊,在云海前的断崖上铺了一块毯子,铺开糕点和茶,眼前山川隐没,云海翻腾,她沐浴在暖阳中,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 接下来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喝茶,吃糕,赏景,晒太阳。她稳坐钓鱼台,就等着二十一门的一尾尾鱼儿过来自投罗网。 …………………… 少室山三十六峰十分辽阔,山川纵横,横看成岭侧成峰。 把二十一门的弟子撒入三十六峰,就像把水洒进大海,丝毫不见踪迹。 舒新雨拎着一根树枝,在森林里晃荡。 这根树枝只有40公分左右,但光洁笔直,头顶分叉,恰到好处。舒新雨一看到它,就走不动道了,兴冲冲地拎起来,当成了最好的玩具。 此时树枝开道,她正四处寻找宋也好。 或者遇上全真的王欢也行。 她自小学神通,什么神通拿到手里都是一学就会,一会就通,一项神通刚刚入手,往往就能发挥比那些练了十来年的前辈更大的威力,发现前辈们没察觉到的奥妙。 她自己也乐在其中,和那些厉害的人比试,她不只是为了输赢,更觉得有趣而已。虽然赢的也向来是她。 来狮子会也是,她对《易筋经》的兴致并不浓,只是想和各路高手比试而已。 所以关于赛制中去转轮阁找帮手,她完全不感兴趣。 遇到厉害的?打下来就行了。 这一路看下来,这一届中最强的就是宋也好的“无己剑”和王欢的“一气化三清”,她有点迫不及待想跟这两人打一场。 另外还有就是……金刚门的卢庆年。 卢庆年在初赛的时候一招秒杀了曹有财。 这人她有点看不透。 既然如此,那就留到打完宋也好和王欢之后,当做加餐吧。 舒新雨这么思索着,前面的树丛里忽然想起脚步声。 “谁?”舒新雨挑了挑眉毛。 “姐姐想搞对象吗?”树丛中传来清脆的声音。 舒新雨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思索了会儿,想了起来:“莫惊春?” “姐姐竟然记得我!”一道身影从树丛中跳出来。 舒新雨没听错,确实是莫惊春。 他笑着挡在舒新雨前头,但谨慎得拉开了将近百米的距离:“姐姐要不要找对象?” 舒新雨愣了愣,端详着莫惊春。一张少年感十足的脸,眼睛笑得像月牙,嘴角微微上翘,林间细碎的阳光落下来,衬得莫名好看,但她看着,还是摇摇头:“你吗?不好意思奥,我看你不对眼嘞,咱两不合适。” “啊,竟然这么直截了当拒绝我了,难过,我的心已如死灰。”莫惊春捂着自己的胸口,满脸哀伤,不过这哀伤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他又笑起来,“不过不合适确实不好强求,而且我要介绍的不是我,另有其人奥!” “另有其人?” “嗯嗯!”莫惊春连连点头,“是天下最值得嫁的人,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听着挺有意思的,不过不好意思奥,我现在要去找宋也好和王欢,没时间见那个人。” “见一见不碍事的。更何况……宋也好和王欢,迟早也会去见她的。” 舒新雨心性纯粹,但并不意味着她傻。莫惊春突然出现引荐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本就吊诡,现在又说宋也好跟王欢也会一块儿去……这个丐帮弟子身上肯定藏着问题。 不过她这会儿的心思不在这个莫惊春身上,这三十六峰太大,她得抓紧找到宋也好,一决胜负。 “你让个道好吗?我得走了。” 莫惊春轻轻转身,侧对着舒新雨:“如果姐姐实在不愿意去的话,我可能只能强行……带姐姐去见一见了。” 舒新雨听莫惊春这么说,眼睛慢慢眯起来,片刻后,嘴角勾起笑容:“你要跟我打架?” 莫惊春缓缓抬起右手,而后重重向下一按,掌风朝四方绽开,周围树木哗哗摇晃,枝叶纷纷坠落:“丐帮莫惊春,领教龙虎山雷法!” 第125章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莫惊春虽然不在舒新雨最初的捕猎名单中,但回忆起他和付宝珠那场比斗,那种诡异感直到现在还是历历在目。 破了诡异的莫惊春,说不准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舒新雨笑起来,对莫惊春招了招手:“来。” 莫惊春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顿时爆冲向舒新雨,右手倒悬,沉沉推向舒新雨。丐帮掌力滚滚倾泻,空气被挤压出连绵的风雷爆炸声。 舒新雨凝视刚猛无俦的丐帮掌力,竟然不躲不避,而是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轰—— 双掌相撞,掌风如水面涟漪扩散开去,撞得四周的树不停摇晃,树皮纷纷粉碎。 舒新雨被巨大的掌力撞得连退十来米,却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 正常人打架,都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但舒新雨却喜欢反其道而行,对方擅长什么,她就以同样的手段打回去,这才觉得有意思。 而她从小由龙虎丹喂大,这副身体仿佛天地造化,躯壳如福地洞天,灵气蜿蜒婉转,生生不息。又以超群的记忆,博览万卷神通,对于各种外家内家功夫了然于胸,让她在面对任何对手时,都游刃有余地跟对方硬碰硬。 莫惊春一掌占了上风,又立刻强攻上来,滚雷声铺天盖地倾吐,每一掌都仿佛有洪水泄堤,万岳齐崩。舒新雨不躲不避,就是一掌接一掌地跟莫惊春对掌。 每一次对掌,她都会被打退好几米,双脚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但即便被这么压制,她脸色却一点都不显得急促,反而越打越愉悦。 龙虎山原名云锦山。据《龙虎山志》记载,东汉中叶,第一代天师张道陵率弟子游鄱阳,由沂溪入云锦山,肇基炼九天神丹,“丹成而龙虎现,山因以名”。 此时她体内洞天生机生生不息地流淌,仿佛一江活水,这些年的龙虎丹随着她的消化吸收,绵绵孕育终于在体内生出了龙虎。 舒新雨打得热闹,体内一龙一虎却只是一盘一卧,安静成眠。 只要体内洞天龙虎不散,舒新雨别说死,就连一点伤都不会受。 莫惊春打了这么久,在局势上稳占上风,却越打越心惊,他这惊天动地的丐帮掌力拍下去,正常人不死也得脏器尽碎。即便是席盖八方的八极拳,也不容易挡住他雄霸天下的一掌。但跟眼前这个女人打,每一巴掌却都像打在一面大湖上一样,根本打不碎啊。 舒新雨连接了九十四掌后,终于摸到一点门道。 看着莫惊春又一掌拍过来,掌势长江叠浪,连绵不绝,舒新雨脚底紧贴地面,向后滑去,与此同时右手虚空一抓,成吨空气被她攥在手中,周围的气压开始下降,压得树木像行礼般纷纷弯腰。 这是从看纵横朱清的比试偷学来的借势,虽然只学了点旁枝末节,但当她轻轻展开手指,将高速回旋的风滚进自身掌力,惊涛怒浪般的一掌就对着莫惊春轰了出去,一切似乎截然不同了。 两掌相接,暴虐的风暴将莫惊春袖子绞成了碎片。 舒新雨本该旁敲侧击,把莫惊春拖垮,但她有心一试这个丐帮养子的真力,空闲的手再次虚空一抓,巨量空气滚成的风暴灌遍全身,叠加在掌力上,轰然推了出去。 莫惊春与舒新雨对掌,本占了上风,但舒新雨凭借福地洞天的身体一步不退,硬抗了下来。而后又立刻杖风势推出第二掌,他却已经是强弩之末,来不及提气进行第二次对冲,全身巨震,倒飞了出去。 “你还是学得不到家啊。”舒新雨有点失望,虚空一抓。 莫惊春被一阵看不见的巨力拉扯,竟然朝舒新雨扑了过去。 舒新雨看着,又反手拍出一掌。 一正一反两股力前后夹击,重重砸在莫惊春胸口和后心,他感到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随即身体失去凭借,松松垮垮地落到地面。 舒新雨看了一眼莫惊春,走到他跟前,伸出了手:“把你手里的照片给我吧。” 莫惊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装咯,我知道你没死,我打你时留手了奥!快给我,你要是想要,在找其他人去抢不就得了。”舒新雨一边说,一边掏出了那根她很宝贝的树枝,她用树枝戳了戳莫惊春,“来嘛,快给我咯!” 莫惊春还是一动不动,但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舒新雨弯下腰,侧耳去听。 “东京有个黄表三,也会吃来也会穿。一生好放官例债,不消半年连本三……” “这是他跟付宝珠打架时用的《莲花落》?”舒新雨瞳孔一紧。 身受重伤的莫惊春右手轻旋,掌势如流水环绕,冲天暴起,拍向舒新雨的下巴! ………………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邓栗曾喜欢过这句话,但当她在云海前坐了许久,就很后悔没有带上手机,或者搬台电视机过来也成。她也曾向往古人登高赋诗,花间醉卧,现在想来,还是因为古人娱乐设备有限,不得已而为之。相较而言,还是手机的趣味性更高些。 她在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世界里昏昏欲睡,却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终于来了。 邓栗听着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舒了一口气。 “能把你的照片给我吗?”脚步声伴随着询问声。 邓栗缓缓转身,看到宋也好提剑而来。 邓栗立刻收起了刚才百无聊赖的表情,换上一脸惊恐,连往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大声说:“这里地势开阔,风景名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不过仔细想想,我藏在这里虽然是出人意料的神仙手笔,但这次狮子会毕竟云集了二十一门最优秀的弟子,而你又是其中的佼佼者,真不愧是你啊,宋也好!” 宋也好听着邓栗的长篇大论,忍不住心想,你躲在这儿跟把内裤挂在旗杆上有什么不同,谁会找不到?想完她立刻“呸呸呸”,出家人怎么能出口这种污言秽语。 她稳定心神,看着邓栗说:“你是直接把票给我,还是我们打一场再说?” 邓栗眉眼低垂,双眸含泪,晶莹剔透欲语还休,似乎在为自己竟然首先遇到了宋也好这样的顶尖高手的不公命运哀叹,但她泪中带着坚毅,那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是举目四野尽是荒芜,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决然,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打!”邓栗说。 第126章 武当三手 宋也好将剑轻轻插入地面。 “你不用剑?”邓栗说。 宋也好点点头,随后脚尖在地面一点,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到了邓栗面前。 邓栗慌忙后退,却退得太厉害,差点一脚踩空掉下云海,这可就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了。 宋也好见她脚步慌乱,清楚这是基本功不到家。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代表少林出阵,但这么多人我偏偏找上她,多少有些对不住她了。不过既然要比胜负,也不需要这么多托词。我给她一点指导,也算她没有白来一趟。”宋也好再一次掠到邓栗跟前,右手绵绵然探出去,仿佛云中跃出来的一尾鱼,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少林和武当走的路子截然不同,但天下神通,殊途同归,我送你几手太极,能学多少,看你的造化了。”看书溂 宋也好抓着邓栗手腕,一股柔劲如水般绕遍邓栗全身。她一步步后退,将邓栗扯离云海断崖,太极劲却一重一重叠了上去,仿佛几百尾鱼,绕着她飞快游动。而她全身力气,也随着这些鱼决堤般流逝。 宋也好在这时猛然将邓栗拉到身前,手肘撞在邓栗胸口: “崩劲!” 绕着邓栗周身的“鱼”瞬间全部炸开,太极劲仿佛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滚遍邓栗全身。而邓栗整个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向着云海飘了出去。 宋也好凝视着即将坠入云海的邓栗,一手上抬,一手下潜,远处的云海跟她呼应,被她遥遥搅动,大江般奔腾起来,缓缓汇聚成了太极图。 邓栗摔出断崖,跌向云海,即将跌落于粉身碎骨之地,她身下的云海太极图忽然升起惊涛骇浪的太极劲,仿佛几百道水柱同时喷发,雷霆万钧。她被太极劲掀到高空,太阳在她眼里迅速放大,几秒钟后,她终于落了下来,摔回云海坪断崖。 宋也好凝视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邓栗,平静地说:“这三手太极劲分别柔劲、崩劲和势,虽然你学的是少林神通,但融会这三手,大有裨益。现在,能把你手里的照片给我吗?” 宋也好展示这三手太极,一方面是为了指导邓栗,另一方面,也是让她明白她们之间天堑般不可逾越的差距,并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 邓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于宋也好的提议摇摇头:“我还没出手呢,怎么就知道打不过,万一我赢了呢?” 宋也好对于邓栗的回答并不意外:她虽然也是玄门中人,甚至学习七十二绝技,但终归自身水平有限,眼界见识不得不跟着受限。见到太极劲,虽然知道自己力有不逮,却分别不出其中差距究竟高不可攀,还是可能努力蹦一蹦就能摸到。 “那受伤了可别怪我啊。” “放心放心,我可耐打了。”邓栗一面说,一边冲向宋也好。 宋也好刚才三手只是演示,并没有真正动手,但此时右手轻轻一抖,延绵不绝的太极劲如水流般蔓延出去,只要挨上一点,就能震碎脏器。 邓栗在即将撞上太极劲时,脚却被石头绊了一下,往前摔了出去。 而随着她这一摔,身体一矮,正好躲过了太极劲。一抬头,发现已经摔到了宋也好脚下。 随即右手一抖,十三重掌影仿佛孔雀开屏,瞬间绽开。 这一摔也出乎宋也好的预料,她没想到邓栗竟然能够摔得这么恰到好处,正好避过太极劲,并且来到她脚下。这只能归功于巧合了。 十三重千叶手直冲而上,拍向宋也好。 宋也好单手画出一个圆,仿佛仙人扶顶,沉沉一按,跟邓栗双掌相接。 千叶手掌力顿时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也好右手下探,想顺势再一次抓到邓栗手腕。 不知是不是巧合,邓栗身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邓栗身体跟着下陷,宋也好这一手竟然抓空了。 这一抓空,随之迎来的就是眼花缭乱的掌影。 宋也好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向后滑去,右手画圆,将掌影一重一重卸去:邓栗虽然神通平平,倒是会抓时机。 她卸掉最后一重掌力,再一探手,准备崩断邓栗一只手,脚下却忽然一滑,踩进地面一个石洞。她的身法顿时散了。 邓栗瞄准了这时机,迎面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 反手右手一巴掌。 跟着双手抱住她的头,迎面膝击爆头。 要不是宋也好全身流动这柔劲,这几下重手,不把她打得脑袋开花,也能打出脑震荡来。 宋也好虽然脾气好,但今天这一架打得她简直点背到家了,没动几下手,就遇上一连串巧合,竟然让她连番受挫,这让她不得不暴躁了起来。 她瞳孔一紧,浑身崩劲绽开,将咬住脚踝的地面崩得粉碎。 邓栗典型地打完就跑,眼见宋也好发火,一溜烟跟她拉开近百米距离。 宋也好这一架打得实在窝火,这不是跟高手对阵那种心惊肉跳的惊悚感,而是一种有力施展不出来的憋屈感:这么打下去真没完没了了,直接动真格把她解决掉吧,只要控制力度,不让她致残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柔劲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出去,席被四野。 只要身处柔劲范围内,一切唯她予取予求。 确实没想到对付最不起眼的邓栗要使用这样的招式,但天地间最摸不到抓不着的就是运势。运势加身,最卑微的人也能顺风顺水。而一旦运势离开远去,即便手段通玄,也逆不了天改不了命,只留一身悲壮。 现在运势应该在邓栗身上,既然如此,她也只得狮子搏兔。 顺便也让这个少林的小姑娘,见识一下天下偌大。 “都打了这么久了,神仙盗的人怎么还不过来……是想让我多消耗一点宋也好的体力吗?这也太不要脸了。”邓栗有点无奈,一抬头,却看到宋也好周围铺天盖地逸散出来的太极柔劲,“算了,既然胆子这么小,就直接帮你们把她打残吧。” 第127章 一剑落天地 宋也好一脚踏开太极图,将邓栗笼罩其中。 太极劲无孔不入,据她判断,以邓栗的修为,即便将天时地利融于一身,也不可能挡得住她接下来的一式太极手。 邓栗看着脚下翻滚的太极劲,缓缓站起来,然后抬脚,朝地上重重一踏。 由太极劲揉成的巨大太极图在这一踏之下,仿佛结冰的湖面一样,瞬间崩溃。翻滚不息的太极柔劲在邓栗脚下烟消云散。 这一幕像一把锤子直接砸入宋也好的眼眶。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一脚踏碎了她的太极图? 是用了什么野狐禅手段吗? 还是悄悄动了法宝? 她好像跟唐门的何满尊走得挺近,从他手里拿到法宝也不是不可能…… 宋也好脑海里一瞬间风起云涌这各种猜测,但她从心底却清楚,由她亲手揉出来的太极图,哪有那么容易被各种歪门邪道碾碎。 现在碎了,最大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她一直小看的女人,拥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 “可这怎么可能……”宋也好摇头,拼命否定这个猜想。 她当然没有自大的认为自己天下第一,但比她强大,至少也还是长她十几甚至几十年的长辈。在同辈之中,她承认有王欢、舒新雨这样同样出类拔萃的风流人物,但真要比起他来,她有信心彼此在六四之数。而那两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一脚踏碎她的太极图。可眼前这个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 “宋也好,我也不是有意打击你的信心,但你作为接武当下一任衣钵的人,早点看清自己,认清世界,也不是什么坏事。”邓栗说着,轻轻抖了抖手,九十九重千叶手像碾开的扑克牌,在她身后绽开。 “慈航普度?”宋也好盯着邓栗,沉默许久,忽然摊开手,插在一旁的武当剑忽然震荡嗡鸣,片刻后冲天而起,飞入宋也好掌心。 这支一直封匣的剑终于出鞘了! “无己剑分三剑,圣人剑一剑破万法,神人剑一剑落天地,至人剑一剑斩神仙。”邓栗挑了挑眉毛,“你学会了几剑?每一剑又学到了几成?” 宋也好性子随和,骨子里却又傲气,眼前这个女孩明明跟她一般大,还是个练杂家的,此刻却居高临下地指点她。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邓栗点点头,轻轻推出千叶手。 九十九重千叶手仿佛瀑布倒灌,前赴后继地扑向宋也好,云海坪光洁的地面被犁开一道巨大沟壑,深过半米。 宋也好虽然心有傲气,但面对邓栗这一式重手,并没有托大。 千叶手每多一重掌影,就需要多一倍的苦功,上了十重就算登堂入室,蔚为大观,此后每往上一重,都难如登山。 最顶峰的九十九重,被称作慈航普度。 这本是一种向往的状态,真能够登上这个高度的,少之又少。 宋也好不清楚邓栗是怎么拍出这种程度的千叶手的,但既然来了,那就以圣人剑,一剑破万法! 千叶手滚滚而来,一层叠一层,威力不断相加,五十重相叠时,掌力虽然还没撞到身上,宋也好已经长发倒飞,感觉全身肌肉都要被粉碎了一样。 她迎着狂暴的掌风提起剑,轻轻一晃,一剑荡开两剑,两剑荡开四剑,四剑荡开八剑……这样层层叠加,她身前星罗密布数百剑。 这些剑中每一剑,都藏着一套剑法,有的轻灵,有的厚重,有的纵横开阖,有的阴损刁钻……这一剑推演开的百剑,囊尽天下剑。 这就是无己剑中的一剑破万法。 任何周密神通,在这一剑之下都像筛子一样,尽是破绽。天下神通,几无奥秘可言。 宋也好长发飞扬,对着飞沙走石滚来的千叶手送出这一剑,数百剑同时飞了出去,数百套剑法仿佛蝗虫过境,肢解着慈航普度。 千叶手还在一重一重叠加,威力却不是越来越盛,反而在减弱。 邓栗看到这一幕,不由笑起来:“张不尘的无己三剑,确实名不虚传啊。” 数百套剑法笼罩整片云海坪,刹那之间,将九十九重千叶手绞得无影无踪。 宋也好提一口气,准备递出第二剑,一道身影却风暴般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已经被抓住,整个身体被提离地面。看书喇 “武当真是好手艺。”邓栗笑着说,随即将她高高抛了起来,自己也爆冲而起,转到她的上方,身体半旋,一记腿鞭砸在她腰上。 她如同一颗炮弹砸落向地面。 还未落地,邓栗又提前来到她跟前,反身一脚踢在她脸上,鼻梁瞬间被蹬碎,她则直直地撞入云海坪边缘的林子,高大的树木纷纷被拦腰扫断。 邓栗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体向前暴掠,再一次跟上宋也好,抓住她的脚踝,像甩溜溜球一样,一圈一圈抡起了大风车。 每一圈她的脸都能砸断好几棵树。 环绕在她身上的太极柔劲被砸得荡然无存,现在是真正的脸接大树,完全是靠性与命硬抗,很快就被砸得鼻青脸肿,血浆四溅。 宋也好虽然被打成这样,但依旧紧握着剑。 玄武当兴,即便身受阿鼻地狱,也不会松开手中的剑。 此为武当弟子的意志! 邓栗卸了宋也好的腕关节,她手中的剑应声而落。 意志果然不怎么靠谱。 邓栗揍得有点腻,却还不见周围有动静,有点无奈:“神仙盗这帮子人还不动手吗?难道我估算错误了?” 她这么想着,望向手里鼻青脸肿的宋也好,陷入深深的沉默:“那我不是……白打她了?” 宋也好:“……” 宋也好开悟前,没少挨揍,但却从没被这么羞辱过。 她浑身因果如大河奔流,浩浩汤汤,她猛然一声咆哮,从邓栗手中挣脱开。随即身体如燕子般轻盈地一掠,重新提起长剑。再一次落地,已经遥遥站在邓栗面前。 她一剑指着邓栗,浑身因果如山洪奔腾,恣肆绽裂! 而随着她这一指。这片林子中最高的树,忽然无声无息地崩塌下去。 不是爆炸,不是折断,是像被看不见的巨物泰山压顶,给压了下去。 很快第二高的树也以同样的姿态崩塌。 邓栗抬起头,看到接二连三的树开始崩塌,仿佛天压了下来,天地正在合拢,要将整个云海坪压成一线。 这就是神人剑,一剑落天地! 第128章 转轮阁 在缓缓合拢的天地之间,邓栗凝视着宋也好。 从她第一眼看到宋也好,就意识到她跟传闻中一朝悟道光凭灵气成名的人不一样,她浑身上下充满磨砺的痕迹,那是日日夜夜勤奋不辍才能磨出来的气质。 现在她递出这一剑落天地,她被压在灵气之下的磨砺气魄终于全部爆发出来。 邓栗笑起来,对着眼前宋也好招了招手:“来!” 随着她这一声来,天地之间如刀兵般疯狂激荡的因果,忽然仿佛江河灌入大海一样,一泻千里。 宋也好意识到了因果的异常,却完全没有动摇,继续合拢天地。 她只需要递出这一剑,不止眼前这个女人会如彗星陨落,整个云海坪也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插入邓栗跟宋也好之间。 邓栗愣了愣:“灵慧?” 宋也好看到灵慧忽然闯进来,急忙收了剑,合拢的天地重新分开,天地间激荡的因果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灵慧无心过问她们间的比试,急切地说:“邓掌门,转轮阁出事了!” 宋也好听到“邓掌门”这三个字,眉头微微一跳:“掌门?” “出事?”邓栗皱了皱眉头,“转轮阁外有罗汉阵守着,里面的二十一门弟子没有一个是庸手,怎么会出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罗汉阵已经被破了,里面的二十一门弟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除了曹有财。” “曹有财还在转轮阁?” “是……但也不算。”向来平和的灵慧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的脑袋,摆在转轮阁大厅的桌案中央。” 邓栗眼中瞳孔巨震。 刹那,她的身形如同一道闪电,疾风骤雨暴掠向转轮阁。 灵慧立刻追上去,勉力咬着邓栗的身形大吼:“方丈也正赶往转轮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也好措手不及。她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未递出的神人剑,但还是咬了咬牙,追向邓栗的方向。 邓栗很快就甩开了灵慧和宋也好,不由懊恼,她没想到神仙盗的目标竟然不是宋也好,而是被淘汰在转轮阁的二十一门弟子。 但转轮阁外面布着罗汉大阵,本该万无一失,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攻破!? 即便真有人能破罗汉阵,免不了一场大干戈,有这个时间,无妄早就带人将闯阵的人围困了。除非那人以通天手段瞬间摧垮罗汉阵,又瞬间将转轮阁中二十一门弟子全部打垮…… 难道神仙盗掌门十二楼真有这种神仙手段吗!? 邓栗思索间,已经来到转轮阁外。十八罗汉已经全部被送去医治,地上大滩血迹却还没来得及清扫。她脚尖在地面一点,直接跳上转轮阁顶楼大厅。 大厅没有设墙,只有四根红柱撑起高耸的尖顶。四面挂着白纱,此时风满转轮阁,白纱在风中如潮头上的泡沫般翻涌不息。 大厅最中央摆着一张桌案,桌上中央,是一颗被白布盖起来的头颅,桌案上的血迹还没干涸。 邓栗环顾四周,只有东边的红柱上留下了一抹打斗痕迹,这一抹却极深,深得几乎漫透了整个阁楼。 这意味来人对付二十一门的弟子,可能只用了一招,但这一招天崩地裂,折断了二十一门弟子所有的傲骨。 邓栗望向桌上的头颅:“或许他是例外,可真是……悍不畏死啊……” 这时灵慧和宋也好也跟了上来。 当宋也好看到桌案上的脑袋,不由一阵干呕。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鲜活的死人。 “邓掌门,我们暂时也还没弄清这里发生了什么。太快了,连方丈都来不及作反应。” 邓栗沉默片刻,走到桌案前,抱起桌上盖着白布的脑袋,低声说:“这儿发生了什么?这儿就是发生了这种事而已。” 她说完,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 地板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开深深的裂纹。裂纹漫过整个大厅地面,像一条条极细极长的蛇一样。沿着红柱往上攀,转眼攀上屋顶。 “这就是闯楼的人做的事,只用一招,就秒杀了二十一门的弟子,并且把整栋楼,打成了屹立不倒的齑粉。”看书喇 随着邓栗话音落下,转轮阁像风中的纸牌屋一样,沿着裂纹哗哗崩溃。 在一片废墟中,邓栗低声问灵慧:“摄像头应该也全部被摧毁了吧?” 灵慧点点头。 摄像头这种脆弱的设备,在玄门中人开来跟摆设差不多,轻而易举就能让它们失灵。 而以神仙盗的易容术,没有当场擒拿,想追踪过去难如登天。 这回是真的被摆了一道了。 这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邓栗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和尚跌跌撞撞跑过来,见到邓栗后,三步并成两步,直接摔到她跟前:“邓掌门……方丈被人截住了。” “被截住?谁能拦下无妄?”邓栗瞳孔微微收紧,“他不是找到《易筋经》完本了嘛!” “《易筋经》也拦不下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邓栗虽然经常鄙视无妄,但他能当上少林掌门,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又新修了《易筋经》,神通不说冠绝当世,也是天下第一等人物,什么人能够拦下他? “卢庆年……” “金刚门的卢庆年?他怎么可能拦得下无妄!” “是他也不是他……”小和尚奄奄一息地说,“他应该是戴了人皮面具,但面具下是谁……我不知道。” 天下能轻易压制学会完本《易筋经》的无妄的人并不多,而偏偏又在这个时候跟少林为敌的人,能是谁? 她思索着,但就在这时,浑身是血的小和尚忽然暴起,双掌雷霆万钧地拍在邓栗腹部。 这一下拼尽“小和尚”全身力气的一掌来得突如其来,邓栗完全没防备,硬生生挨下惊天掌力。 但她一动不动,反手按在“小和尚”后背,手指刺入背心,将他的脊骨整条从身体里抽了出来。 “小和尚”顿时毙命,如同一滩死肉,松松垮垮地瘫倒在地上。 “能给我拍上这么一巴掌,够你吹一辈子了。”邓栗冷冷地说。 第129章 白头吟 灵慧见到邓栗被偷袭,急忙上前:“受伤了吗?” “没事。”邓栗走到“小和尚”面前,抬手揭下他落地生根的伪装。面具下的小和尚露出一张俊俏的少年的脸,学仨月声乐能直接组团出道的那种。 听说神仙盗专门收年轻貌美的少男少女,果然名不虚传。 但这么年少,就被怂恿得进行这种自杀式袭击,真是可惜了。 邓栗此时无暇去想这个少年的心路历程:“无妄还没过来,这个‘小和尚’该不会没说谎,无妄真的让什么人截杀了吧?” 灵慧没有说话,似乎不由也产生了相同的怀疑。 “无妄在哪儿,我去找他……”邓栗说着,话忽然断在嘴边。 灵慧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邓掌门?” 邓栗摇了摇头:“不对……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他们为什么要拦住无妄……要颠覆少林吗?少林巍巍千年古刹,没有重兵攻山,即便是来了不世出大高手,也不可能拿得下少室山三十六峰。”邓栗看着被她抽走脊骨的少年,“但如果目的不是少林,又没有杀无妄的必要。他们另有目的……” 邓栗正思索着,忽然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和尚跑了过来。 宋也好立马转到邓栗跟前,右手虚空一抓,一股柔劲倾吐而出,远远抓住小和尚。 “宋也好,放开他,他应该不是神仙盗的人?” “你怎么确定?” “目光躲闪。”邓栗说。 “那不正说明他心里有鬼吗?” “神仙盗招人,除了心性能力的契合,最重要一点是样貌。这个门派有流水的漂亮皮囊,好看的人不论贫穷富贵,不论天才脓包,都能在温柔乡里长大。这样的人很少会流露出自卑的眼神。这个小和尚的眼神……假不了。” 宋也好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放开小和尚。 小和尚踉踉跄跄跑到邓栗跟前,还未说话,扑通一声就倒下了,邓栗刚想伸手去扶,小和尚手指扣着地强撑起来:“邓掌门,宝瓶和宝珠两位师祖已经和掌门汇合了,但他们三人……三人也按不下闯寺的人。” 邓栗听到这话,瞳孔一点一点收缩起来。 少林有三宝僧,也叫三神僧。在无妄修成《易筋经》之前,除却那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活佛,就以三宝僧为佛门神通之最。 而即便是现在是成就了《易筋经》的无妄,神通也未必在宝瓶和宝珠之上,现在这三人联手,可以说能在天下横着走了。 闯山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压着这三个人打?看书溂 “宝井师祖现在不在山上,如果方丈和两位师祖都压制不住,少林这回可能真的要……还请邓掌门出手相助!”小和尚说完,身体晃了晃,晕死过去。 灵慧向来沉静,但听到两位宝僧齐齐出动,和无妄三人联手,依旧压不住闯山人,脸色阴沉起来,他脱口想劝说邓栗驰援,但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 他也和邓栗有一样的直觉。 不对劲。 有些事,很不对劲。 “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喊你邓掌门,但现在狮子会的事情我们先放放,先解了少林之危再说。”宋也好连续目睹少林惨剧,连番冲击超过过去近二十年之和,只得强咬着牙,慌而不乱。 邓栗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该去那儿……” “你什么意思?你不敢吗?” “不对,太不对劲了……即便无妄被打死,我们现在该去的也不是那儿。”邓栗一面说,一面转身,“从一开始,我们就被神仙盗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落在他们后头……完全被耍了。” “被耍又怎么样?如果现在不去过去诛杀首恶,接下来死伤只会更多!” “要去……但不是去无妄那儿。”邓栗欢欢说,“得去另一个地方!” ……………… 林间。 莫惊春背靠一棵大树坐在地上,树干已经被削掉一半,他捂着胸口,浑身是血。 而他周围的树丛里,倒着九具没有任何伤口的尸体。 舒新雨提着光洁的树枝,看着莫惊春:“丐帮的《莲花落》真是邪门,不过你功夫不到家,打不过我。你放心,我留手了,你不会死的。但这些人……” 她环顾周围的尸体:“他们是被你的《莲花落》杀死的吧?” 莫惊春身受重伤,嘴角却还是挂着笑容:“咳咳,确实技不如人,龙虎山,真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啊……我输了,照片是你的了。” 莫惊春从口袋里摸出无妄的照片,抛向舒新雨。 舒新雨完全不怕莫惊春耍花招,某种意义上她希望莫惊春还有后手,以便让这场已经定局的比试更有意思一点。 只可惜莫惊春真的乖乖交出了无妄的照片。 舒新雨接过照片,没多少惊喜的感觉,耸了耸肩,挥挥手说:“走了,回见。” 说完她穿过莫惊春,继续去找宋也好和王欢。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腹部一凉。 动物预警般的第六感让她瞬间后退五十米。 一抬头,却什么都没看到。整片林子还是只有重伤的莫惊春和满地的尸体。 但她腹部,却多了一道窄窄的伤口。 如果刚才她后退再慢上一小步,可能会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一地。 “厉害啊。”舒新雨轻轻笑起来。 刚才她虽然没用展开横练神通,但被龙虎丹喂大的体魄,可不容易受伤。但就在那一瞬间,体内洞天酣睡的龙虎忽然抬起了眼皮。 来人,很危险!看书喇 “你是谁?王欢吗?还是宋也好?”舒新雨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不得不说这种隐藏存在的手段极其高明,“根据狮子会初试手的表现,她们两个的神通应该不是这种方向的。所以,你究竟是谁?” 舒新雨说着,忽然闻到一阵清香。 像是桃花的香气混合着果香一起从不远处飘来。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哪来的桃花? 跟花香一块儿飘来的,还有不知是谁的少女吟诵的《白头吟》: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随着《白头吟》句句飘散,舒新雨看到正前方的土地上忽然破土而出十几株桃树,枝丫沿着树干撑开,青翠的叶子和灿红的桃花像扇面一样舒展地张开。春风绕着枝丫转过,舒新雨一晃神,看到树下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宽大的红色斗篷,靠在桃树树干上。卷发和斗篷像瀑布一样流泻到地面,上面落着几颗桃子。 她捡起一颗桃子抬起头,舒新雨看清了她的脸。 明明很年轻,口红却像血一样鲜艳。 “想吃我的桃子吗?”少女笑起来。 第130章 桃花 林子里突然出现十几株桃树,桃树下是浓艳绮丽的少女。 舒新雨遥遥看着,觉得新奇。之前王欢也弄出过凭空生桃树的神通,但跟眼前这个人的手段显然不一样。 “你是谁?”舒新雨体内洞天因果流转,熟睡的龙虎缓缓睁开了眼睛。之前不论对付五毒教的黎甜,还是丐帮的莫惊春,她都没有这么兴师动众。眼前这个少女现在更在那两人之上,这让她兴致盎然,“你不是二十一门的,应该也不是少林的,毕竟这样鲜艳的女子,跟少林和尚实在不搭。” 邓栗要是听到整句话,应该不会太高兴。 桃树下的少女爽朗地笑起来,咬了一口手中的桃子,满嘴果香:“我很中意你,你打赢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舒新雨说完的同时,身体暴掠而出,直冲向树下少女。 她虽然是抱着夺冠的心思参加狮子会的,但最终想要的,还是跟各路高手拆解。凭空冒出这么一个琢磨不透的女人,就像有人送来了圣诞最新款限量口红套装,怎么能不试一试呢? 她右手轻轻一抖,以手中树枝作剑,直刺桃花少女。 这一剑竟然是华山压箱底的绝学——青山一气! 树枝光洁细长,却仿佛汇聚起了少室山山川流水的灵秀,剑意如墨汁般泼洒,泼开锦绣的大好山河。 桃花少女见到龙虎山弟子使出华山剑法,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但不躲不避,只是靠在树上,吃着桃子。 浩浩汤汤的剑意全部收敛到树枝顶端,青山一气,对着少女的眉心直刺而去! “停了。”桃花少女笑着说。 这句话仿佛敕令一样,树枝竟然真的在半空悬停下来。 舒新雨不由得“咦”了一声:“怎么刺不进去了?” 树枝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强行阻截了下来。 “有点意思。”舒新雨颇为心疼地松开了树枝,身体却倒翻到了半空,随后重重一踏,踩向桃林。 桃花少女抬起头,看着舒新雨一脚下踏,也抬起了脚。 她没穿鞋,脚腕挂着纯银的铃铛。 铃铛一阵清脆响动,她从原地消失了,下一个瞬间,她出现在半空,抬起的脚从下往上踏在舒新雨脚上。 砰! 舒新雨瞬间被炸飞出去。 桃花少女悬在半空,长发漫卷如云,目光睥睨,扫过撞飞了十几棵树后才停下来的舒新雨:“不错嘛,比我想的更厉害一点。” 舒新雨抹了抹嘴角,摸到了一丝血迹,不由感到微微意外,随即笑了起来:“好久没出血了,看来今天是遇到大惊喜了,有点意思……” 她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花,那位桃花少女已经一步踏过数百米,来到了她跟前。嘴巴贴在她耳畔,呵气如兰:“再让我看看你的水……究竟有多深啊~” “雷光拳!”舒新雨随口喊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与此同时右手电弧窜动,刺向桃花少女腹部。 桃花少女对着舒新雨眨了眨眼,随即身体忽然变成数千只彩蝶,四散飞去。 舒新雨所谓的雷光拳扑了个空。 漫天彩蝶在树冠汇聚,重新叠成桃花少女的样子。 舒新雨电弧流遍全身,身体细胞在雷电的刺激下充满活力,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刹那,暴掠到桃花少女跟前:“八杯酒!” 右手成爪,拖着刺眼雷光,扫向蝴蝶少女的脖子。 蝴蝶少女右手回旋,重拳雷霆万钧地撞在舒新雨的“八杯酒”上。 舒新雨被砸得倒飞出去,蝴蝶少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雷霆灼烧出了好几道焦黑痕迹。但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宠溺地望向那位龙虎山弟子。 舒新雨被砸飞后绕着一棵树一晃回掠,再一次冲向蝴蝶少女。 “八稚女!”她反手推出换了名字却跟刚才一模一样的招式,但还未用老,身体电光一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蝴蝶少女身后,“葵花!” 桃花少女右手流动起同样的电弧,右手以同样的姿势撩向舒新雨:“黑粒子!” 轰! 舒新雨再次被轰飞出去。 同样以雷法为基底的拳术,她竟然落了下风。 她落到一棵树冠上,看着桃花少女,问道:“你也玩儿《拳皇》?” 她刚才嘴里喊的招式跟用的神通全然没关系,不过是为了好玩喊得游戏中的招式名而已。而那位桃花少女也回以了游戏里的名字。 两人打得剑拔弩张,却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在里面。 桃花少女笑着点点头:“停手吧,你不错,跟我走吧。” “走?”舒新雨挠了挠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谁啊?” “我叫十二楼。” 神仙盗掌门,十二楼。 第131章 无去无归无性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十二楼?”舒新雨站在树冠上,仿佛大海上的一叶扁舟,载浮载沉,“我听师父说过你,但你的样子……怎么跟师父说的有些不一样?” 十二楼巧笑盈盈,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哦?龙虎山的老东西怎么说我的?” “师父说你是男的。” 十二楼愣了愣,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是男的……他竟然觉得我是男的……” 十二楼笑弯了腰,长长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浮在风里。她笑了好一会儿,终于笑够了时,慢慢直起身子。而随着她起身,舒新雨却愣住了。 那张娇俏却睥睨的少女的脸蛋,这时成了桀骜少年的样子。 眉眼锋利,嘴角轻轻扬起:“他这么说也没错了,不过啊,我无性。我就是个三无产品。” 舒新雨盯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脸不由微微一红。红的不是爱慕,而是面对太好看的异性时的局促:“三无产品?” “无去无归无性。”十二楼笑着脚尖点过地面,身体像蝴蝶一样翩然而起,轻轻飘到了舒新雨身旁。一低头,墨汁般的长发垂在舒新雨肩上,“跟我走吧。我虽然无归,却会让你有归处。” 十二楼这张俊俏的少年脸庞这么近距离地凑着舒新雨,即便她是出家人,也不由得一阵意乱凄迷,两颊红得发烫。 眼前这个人就像一具万花筒,让人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一会儿。 只可惜舒新雨就是那么不解风情,在这么暧昧如黄昏的时候,抬头望向了天空。 天空亮起了耀眼的电弧,光芒像潮水一样倾泻而下。 龙虎山雷法! 粗壮的雷霆无声落向十二楼。 ………………………… 何满尊本想跟在邓栗旁边,等她把所有人都清理了,他虽然肯定打不过这个寡头掌门,却也能混个第二。 二十一门人才济济,这几年又好像风水特别好一样,有天赋的年轻人层出不穷,他安安稳稳地混个第二,已经足够给唐门扬名了。 只是没想到邓栗竟然把他赶走了。 他不得不独自出来瞎晃。 而他身边,跟着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大水球。 水球晶莹剔透,随着何满尊的脚步沉沉滚动,表面轻轻晃着,像新生儿的肌肤。 有了这个水球,何满尊安心了很多。即便这个时候突然被袭击,他也能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远方的森林上空忽然落下一道粗壮的雷霆,仿佛连接天与地的闪光。 “雷法?”何满尊皱了皱眉头,“舒新雨跟谁遇上了吗?但这回的雷法比初试是打黎甜的……声势浩大了不少。谁把她逼到这份上了?” …………………… 全真王欢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山间摇摇晃晃。 要是有人远远看到她,绝对想不到这么一个女童竟然是全真教派来参加狮子会的代表弟子。大多数人大概只会以为这是哪个跟爹出来烧香,结果被硬核带娃的糊涂老爹弄丢了的可怜娃而已。 但如果微微凑近她,被她瞪上一眼,又会觉得她爹弄丢她,说不定是故意的。 这么好看一娃儿,不知道怎么就长了一双野兽一样的眼睛,被看上一眼都觉得难受。 王欢在山间逛了大半天,再好的山水也看腻了,忍不住一阵哀嚎:“好无聊啊……” 她在溪边坐下来,甩掉鞋子,让溪水冲刷着她玉石般的双脚。 溪水冰凉,她低头望着水中倒影。水流中是一个水灵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却凶狠戾气。这双眼睛就像一支砸碎镜子的斧子,让女孩的水灵碎得波光粼粼。 “烦死了。”她对着水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但就在这时,远方传来滚雷声。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天空仿佛撕开了一样,几十道雷霆天崩地裂地落下来,砸进林子。 “雷法?舒新雨这是在干什么,打算把少室山给炸了吗?”王欢说着,从冰冷溪水中站起来,“不知道她遇上什么人了,这么兴师动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看吧。” …………………… 树林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500米的真空区,这个区域内寸草不生,泥石皆灭。 桃花般浓烈的少年郎站在唯一一株安然无恙的古银杏树冠上,单手提着莫惊春,居高临下地望着气喘吁吁的舒新雨。 莫惊春拍了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要是之前舒新雨用这一手对付我,我现在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吧?这手段,宋也好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吧?如果不是神仙盗插手,狮子会,她应该会毫无悬念地夺魁吧。” 十二楼冷淡地松开手。 莫惊春尖叫着摔向地面。在即将脸接地面的那一刹那,他拼着残躯,贴着地面拍出一巴掌,借着反冲横摔出去,才没有摔得经断骨折。 舒新雨喘着粗气,抬头望向树冠上目光睥睨的少年。 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在那么狂暴的雷法下安然无恙。 他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 “这样下去……要输。” 十二楼抬起头,漫长地呼吸,像鲸鱼循猎一样,将天地间残留的雷霆全部吸入腹中,随后露出贪婪的笑容。 “妙不可言啊。”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舒新雨,目光温润,像宠溺地望着自己的恋人,“打也打过了,现在可以和我回去了吗?要是你还不满意,我这回不躲不挡,正面硬接你的雷法。要是被劈死了也不怪你,要是侥幸还活着,你就跟我回去好不好?” “要是劈残废了呢?” 十二楼眉目流转,这个锋利嚣狂的少年忽然露出女儿娇态:“那你可要养我一辈子啦。” 看书溂 第132章 弹脑崩儿 舒新雨右手流窜起蛇潮般的电弧,荡开一阵又一阵蝉鸣般的啸叫。随后她抬起手,直指十二楼。 十二楼笑着张开双臂,宽大的袖子像蝴蝶翅膀般抖开:“要是这一手雷法杀不死我,就乖乖跟我走吧。” “不走。” “怎么,你想耍赖吗?” 舒新雨点点头:“嗯,我就耍赖了。” 话音落下,缠绕在她右手的雷霆忽然暴涨,啸聚成超过百米的雷霆一线,仿佛一支贯穿天地的剑,贯穿双臂大张的十二楼。 十二楼渗出浓重的血浆,胸口白衫像宣纸一样开出一重重艳丽的红花。但他依旧笑着,站在最高的树冠上随着风载浮载沉。 他这好脾气让舒新雨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是在担心我会死吗?”十二楼忽然开口,目光如桃花含露,湿润娇嫩,“放心,我是不会死的。” 胸口晕染开血浆的十二楼收拢双臂,宽大的袖子翅膀般合起来。随即他却又振开双臂,随即身体散成了几百只蝴蝶,四散纷飞。 舒新雨右手翻转,几百粒光点瞬间亮起,在每一只蝴蝶上勾连一道天雷,轰然而落。 轰! 刹那间,天与地由几百道细长的雷线连接,一闪即灭。 随着雷霆熄灭,几百只蝴蝶消失得无影无踪。 舒新雨不由喘起粗气。 体内洞天风水席卷,龙虎也都睁开了眼睛,她从没来由打过这么疲惫的架。甚至如果不是十二楼自己作死不躲一线天,精疲力尽下也难以揍上这个神仙盗的掌门人。 现在这位三无掌门人在雷法下灰飞烟灭,多少也是他自己作没的。 “到了也没弄清楚你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不过你既然是自己无性,这种事也无所谓了吧。”舒新雨提了一口气,准备找个僻静处休整一下。 “不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了解我。”十二楼的声音忽然从天空落下来,浩浩汤汤,就像泼墨四方的烟火流苏。 “!?”舒新雨瞳孔骤然收紧,猛然抬头。 天空之上,本该灰飞烟灭的十二楼迎风而立,宽大的袍子与墨汁般的长发漫卷如云。他的笑着俯视舒新雨,声音如洪钟激荡而下:“舒新雨,既然我没死,就该兑现我们的承诺了!” 说完,她对着舒新雨一脚踏下。 舒新雨身体猛然向后滑出去,但十二楼的身影还是在她眼中飞速放大。她体内洞天风水流转,随即一拳轰出去,硬撼神仙盗掌门天崩地裂的一踏。 轰—— 十二楼右脚重重踏在舒新雨重拳上,地面瞬间崩开十几道裂缝,转而迅速变长变宽。整块土地如同饼干已经崩碎。几乎没有丝毫停留,舒新雨被踩入土地,没过脖子,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十二楼目光流转,露出贪婪的神色,随即抓着舒新雨的头发,将她从大地中扯了出来:“以你的性子,不把你彻底打服,应该是不会跟我走了。这个性子不好,但没事,我喜欢。” 说着他将舒新雨按在地上,以她的脸为犁刀,往前推出数百米,泥石像刨子里的木花一样飞溅。 犁了几亩地,他将舒新雨抛上天空,随即在地上重重一踏,泥石溅跃,像一场倒悬的暴雨,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上朝天空升起。 每一片泥石就像一支刀剑,暴雨般的泥石汇聚成了刀阵雨林,卷向舒新雨。 舒新雨龙虎之身,被这些本该软绵无力的泥石切割得遍体鳞伤,鲜血四溅。 “该结束了。”十二楼缓缓抬起头,望向“暴雨”中心的舒新雨,“你弹过脑崩儿吗?” 他的身体散作数百只蝶,流光般飞散,又在舒新雨身前聚拢,重新合成少年身。右手轻轻悬在她额头前,中指叠着拇指。 “情侣之间弹脑崩儿,是件很浪漫的事。” 随着她话音落下,中指重重弹在舒新雨的额头上。 舒新雨瞬间飞出几百米,拦住她的树被拦腰折断,一棵接着一棵,仿佛狂风扫过麦田。 她只感觉狂暴的大潮从她脑袋灌进来,冲入四肢百骸,大脑、脏器、骨血全部被摧毁,龙虎之躯在这一弹之下变得不堪一击。 她不知道自己倒飞出去多远,撞断了几棵树,才终于停下来。 只是刚刚落地,就看到一双光脚缓缓走来。 “走吧。”十二楼目光淡漠地走到舒新雨跟前。 舒新雨当然不想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神仙盗掌门一起走,但她确实输了。 不仅仅是输了,她甚至没有摸透这个掌门人究竟有多强。 简直就像一口井,只能看到面上倒影着天空的水,却根本看不到这井有多深,井下藏着什么。 “输了。”舒新雨低声说。 “输了也会很开心的。”十二楼弯腰,伸手去抱躺在地上的舒新雨。 “送你‘无始而终’,愿你来世投个好胎。” 一支短格剑忽然风驰电掣而来,直刺十二楼胸口。 十二楼原本去抱舒新雨的手轻轻一抬,抓住了暴冲而来的短格剑。 一气如虹的剑势在十二楼手中散得无影无踪,他手指用力一捏,剑断成两截。 在断剑声中,他看到一个白肤白发的少年轻轻一抬手,虚脱的舒新雨霎时飘落进他怀里。 “唐门?”十二楼挑了挑眉毛。 何满尊低头看着舒新雨,浑身都是伤,气息也变得十分微弱。他没想到一手雷法的龙虎山舒新雨,竟然会被伤成这样:“你是谁?” 十二楼饶有兴致地望着何满尊:“你天赋不差,灵气却不足,可惜了。” “捣乱狮子会,重伤二十一门弟子……”何满尊抬起头,端详眼前这个俊俏得有些妖冶的少年,“你从哪里来的。” “神仙盗。”十二楼平静地说。 “你就是十二楼!”何满尊瞳孔巨震。 十二楼点点头,对着何满尊缓缓抬起手。 何满尊在地面重重一踏,抱着舒新雨高速向后滑出去,与此同时,身边水球刹那卷开,拉成巨大的水幕,阻隔在两人中间。 “我的名字有这么吓人吗?”十二楼平静地说。 “没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下一个瞬间,一个女童摇摇晃晃地和十二楼擦肩而过,手里提着他的脑袋。 何满尊皱起眉头:“王欢……” 第133章 抱阴负阳 王欢拎着十二楼的脑袋,身后无首的尸体血浆冲天而起。 将舒新雨秒得生不如死的十二楼,竟然轻易这么轻易让王欢摘了脑袋! 何满尊瞳孔微微颤动,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眼前这一幕:“你杀了十二楼?” “他很难杀吗?”王欢将脑袋轻轻抛起来,落下时用脚面垫了一下,脑袋像球一样弹起来。她一边将十二楼的脑袋当球玩儿,扫了一眼重伤的舒新雨,“你是被他打成这样的吗?有点弱啊。正一不行啊。” 舒新雨有点不服气,但却是打不过十二楼,不服气也只得憋着。 何满尊却不由疑惑起来。 他看了狮子会所有的试手,除了邓栗之外,神通最通玄的就是舒新雨、宋也好跟王欢三人。光论神通手段,这三人都在他之上,他也判断不了这三人真正的深浅。但要说有谁比舒新雨厉害这么多,他是绝对不信的。 现在王欢轻易秒杀了将舒新雨打成重伤的十二楼,一气化三清当真神奇到这种程度? “一气化三清确实神奇。”一阵声音从远处透过来。 王欢、何满尊、舒新雨三人听到声音,纷纷抬头。 十二楼慵懒地躺在铺满枯叶的地上,艳丽的长袍铺开,像繁华繁花的织锦。他单手撑着脑袋,发丝在风中浮沉,目光贪婪,扫视着何满尊、王欢、舒新雨三人,像看着三颗汁水饱满的果子。 王欢皱了皱眉头,拎起手里的脑袋。 脑袋忽然化作群蝶,四散纷飞。 无首尸体也散成蝴蝶群盘旋而走。 “一气化三清自成一方世界,化吾为王,君临天下,真是霸道啊。”十二楼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子里抬起右手,“但你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当什么王啊?还是枕在我怀里,天人化生来得开心。” 随着他话音落下,抬起的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荡开,王欢腰间瞬间绽开一道伤口,血浆像一片鲜红的刀片,从伤口溅出来。 王欢瞳孔颤动,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后咬了咬牙,伤口处恢复如初。甚至没有修补的过程。然而伤好了,她眼中的震惊却没有褪去。 片刻后,她缓缓抬头,凝视着远处横卧的十二楼:“你刚才……做了什么?” 十二楼目光淡漠,从她身上扫过后又绕过何满尊和舒新雨:“有点玩腻了,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不需要!”王欢咆哮了一声,“何满尊,舒新雨,给我滚开,爷要好好会会这个死娘炮!” 何满尊撑开水幕,隔开自身跟十二楼:“十二楼奇诡,这么多年都没人弄清楚他的深浅,你单枪匹马面对他太危险了,应该先想办法通知无妄。借少林之力活捉了他!” “你想做什么随你啦……狮子会都是你们这帮弱鸡,爷早就玩腻歪了,现在正好来了个耐揍的好玩意儿,别给我碍事。”王欢看样子不过五、六岁的女童,却满嘴污言秽语,相当社会。 说完她走向十二楼。 十二楼眯起眼望着朝他走来的小女孩:“一气化三清的小世界覆盖范围有限吧?我要是任你靠近我,一旦被拖进你的世界,想出来就难了吧?但那又如何,在你的世界里废了你,你就来神仙盗吧。” 十二楼没有重量一样缓缓站起来,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走向王欢。 何满尊抱着舒新雨,水幕已经卷成圆柱,将两人包裹其中。 邓栗曾经跟他解释过一气化三清的玄妙,以自身为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王欢可以控制其中的一切变化。只要入了这个世界,不论活人死物,都像泥一样被王欢任意捏造形状。 “不行……一气化三清也杀不了十二楼……”舒新雨挣扎着开口。 “你伤太重了,先别说话。” “不碍事,洞天不塌,龙虎不死,我就死不了。”舒新雨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鲜血,“十二楼太诡异了,我全力引动的雷法,即便是顶尖的横练高手,不避不闪被劈中了也非死即伤,他却跟没事人一样。他抵抗我的时候,用的绝对不是横练神通。不弄清楚他的手段,雷法也好,你的法宝也好,都奈何不了他。” 何满尊默默后退,似乎明白了王欢执意单挑十二楼的理由。 在十二楼被她摘了脑袋却死而复生后,她已经意识到这个人诡异怪诞,她这是希望自己拖住十二楼,让何满尊去摇人。 当然,也并不排除她自己想个这个传说中的神仙盗掌门好好打一场。 随着王欢和十二楼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二楼的身体忽然变成了十几块整齐的肉,哗啦啦泻了一地。 十二楼又死了? “二十一门的小兔子们,你们入过世吗?”十二楼的尸块泻了一地,声音却像暴雨般从天而降,携带飓风雷霆,震耳欲聋,“不向人间讨过悲喜吉凶,坐而论道,不过沙石成塔,终将溃散。” 他的声音仿佛一场预言,王欢的双臂像麻花一样卷了起来,肌肉撕裂,骨头在翻卷中粉碎,断骨带着血浆迸出来。鲜血标向天空。 “人身血肉白骨,终成土灰,修百丈浮屠,求不死长生,不过浮云过眼。不如贪馋,不如纵情,朝饮雨露,夜枕风月。抱阴负阳?道家的老祖宗确实天人,竟在千年前就明白阴阳本无界限,但他终究还是保守了。照我说天地根本无阴阳,天地就是混沌!生灵妄图在混沌中分阴阳,不过虚妄,不过狂妄!” 王欢全身都被卷了起来,四肢像蜗牛壳的纹路一样一圈一圈收拢,躯干从腰开始向后翻绞,脊椎应声而断。 整个人正徐徐变成一个球。 何满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帮忙,而是抱着舒新雨飞速往反方向狂奔。 十二楼太诡异,他们即便留在那儿,也没有对付他的方法。只得趁现在去求援。 另一方面,王欢有一气化三清,应该不会死。 而十二楼有心娶下二十一门的惊艳少年,也不会杀她。 只有趁现在去找邓栗求援,才有可能拿下这个神仙盗掌门。但即便如此…… 何满尊眉头紧紧皱着:“即便是邓栗……即便是邓栗,真的打得过这个十二楼吗……” 他们眼前忽然飞起艳丽的蝴蝶群。 “糟了!”何满尊猛然止步。 蝴蝶汇聚,成了穿着宽大袍子的俊俏少年。 “我说让你们走了吗?”十二楼在地上重重一踏,雄浑的冲击贯透大地,炸出犬牙交错的泥石锥体,如同翻滚的地龙,排山倒海地卷向何满尊和舒新雨。 第134章 元婴 何满尊面对撕开大地卷积而来的地龙,抱着舒新雨飞快后退。与此同时,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水球如同画轴般卷开,拉成一扇宽2米,长4米的水墙。 地龙带着千钧之力撞上水墙,在剧烈的冲撞震荡中,泥石和水花同时溅跃。水墙进一步扩展,同时又像捕食的猪笼草一样,上下左右纷纷卷起来,将地龙携入其中。 地龙整个被“水”吞食到体内后,飞快地被剥离瓦解,碾成细碎的泥沙。 水墙合拢后则完全揉成了一个水球,然后上下一张,像嘴巴一样,将揉碎的泥沙哗哗吐出来。 十二楼见到这个水球挡下了他轻轻一踏引动的地龙,不由感到惊喜:“这是什么法宝?” “元婴。”何满尊抱着舒新雨飞快后退。 “唐家堡,名不虚传。” 十二楼一边说,一边再一次往前一踏。 又一条地龙被这一踏引动,撕开土地,排山倒海地卷向何满尊。 水球元婴哗啦啦卷开,展成一扇水墙,阻隔在地龙的必经之路上。 何满尊抱着舒新雨朝反方向狂奔。 元婴是他此行携带的最强法宝。 而炼出元婴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丢了十世智商换来天赋的唐沙白。 唐沙白是唐门有数的白痴,十年寒窗苦读,成绩一塌糊涂。别说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绞尽脑汁手脚并用却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开。 所有教过他的老师都直言,从没见过这么教科书式的智障。 唐门掌门唐红多次带他去做智力测试,值得欣慰的是,并非智力障碍,只是单纯得缺心眼而已。 幼儿园时,何满尊跟他是同学,天生学霸的何满尊始终无法理解,要将自己的智商放任自流到何种程度,才能如此智障。 在所有人都认为唐沙白只能以智障之姿平庸终老时,他却在炼法宝这方面展现出了卓绝的天赋。 那些炼制难度颇高的法宝,他轻易就能做出来。而许多唐门多年攻克不了的难题,也在他手中迎刃而解。他甚至能够轻易发明出大量光怪陆离从未有过的法宝。 元婴就是他其中一件得意之作。 炼制出来的第一天就兴冲冲拿给了何满尊。 在他智障的这些年,愿意跟他玩的人不多。只有何满尊这个闷葫芦偶尔陪他聊两句,两人也算结下友谊。 唐沙白大笑着说:“元婴超级适合你的!” 何满尊接过元婴的时候,不由苦笑,天赋这东西,真是半天不由人。再给他一百年,估计都做不出元婴这么神奇的法宝。 唐沙白的“主角命”,简直像高悬中天的太阳一样闪耀。 何满尊非常喜欢唐沙白送给他的元婴,但现在看来,可能要保不住了。 他以元婴拖住十二楼,自己朝反方向逃离战场。 元婴即便没有他的操纵,也能在一段时间内自动索敌。但面对十二楼,元婴再强大也会被收服。到时候要么是被彻底摧毁,要么成为十二楼的法宝。 总之,他注定是要失去元婴了。 虽然心疼,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舒新雨,你和十二楼打过,真的就没有摸到他一点神通的底细吗?”何满尊一边逃窜,一边问舒新雨。 舒新雨气息微弱,但脸色却正在不易察觉地恢复。 她身体自成洞天,呼应天地万物,一呼一吸,都能借天地因果修复自身存在。 “最初我怎么都伤不到他,我本以为是他横练过于强大,我的神通威力不够才会这样。于是动了雷法……”舒新雨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嘴角渗出血丝。“但即便引动天雷,也还是伤不到他。雷法号称万法之首,再强的横练也能给撕开,可还是伤不到十二楼……” “难道是护身法宝?”何满尊从小在法宝堆里长大,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法宝。 护身法宝品阶各不相同,而某些强大的法宝,能媲美甚至超越最顶级的横练神通。十二楼作为神仙盗掌门,有这样的法宝护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舒新雨摇摇头:“我觉得并不是。十二楼给我的感觉……给我的感觉并不是打不动,而是……打不到。” “打不到?” “嗯……即便神通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却还是有一种扑了个空的感觉。所以我有一种猜想……”舒新雨深吸一口气,说,“神仙盗精通易容术,也许……也许他们不仅能给自己易容,还能给神通易容!” “给神通易容?” “十二楼不但能通过易容改变自己的长相、身高、气味,甚至能把自己易容成花草树木,也能把自己易容成空气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舒新雨说,“换而言之,她能通过易容,让自己隐身。而我们看到的十二楼,也许只是她易容的一个替身法宝,也许只是一抔水,一阵风,甚至可能只是一种神通。所以我们的每一次进攻,根本都没有打中他!” 何满尊皱起了眉头:“十二楼能够抗住王欢的一气化三清,也是因为走进王欢小世界的并不是实体。真正的十二楼,一直在小世界之外。” 舒新雨点点头:“从最开始到现在,我们根本就连十二楼的面都没见过一次。我们见到的人,神通,真真假假。但……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我们受的伤。” 舒新雨点点头:“他曾经用青山一气正面对冲我的青山一气,也用雷法对冲我的雷法。她的神通形状应该是用易容模拟出来的,但形态能模拟,威力不行。他的威力……在我之上。” 何满尊脸色阴沉下来。 舒新雨这句话意味着十二楼用易容术耍得他们团团转,其实只是兴之所至。 即便没有易容术,她真实的实力,也是凌驾于他们的真实的怪物! 何满尊身前的地面突然裂开。 他瞳孔一紧,骤然止步。 一弧半月水刃从裂缝处溅开,从下至上,电光石火地斩过。 十几棵树瞬间被斩断。 要不是何满尊千钧一发间止步向后弯腰闪过,他已经被拦腰斩断了。 水刃还维持着溅跃刹那的挥斩姿态,像冰结起来的鲸鱼鱼鳍。 十二楼慢悠悠地走到水刃边,像抚摸恋人一样轻轻抚过水刃表面:“这元婴,真听话啊。” 第135章 酷刑 何满尊见到元婴成了十二楼的法宝,予取予求,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身外之物一向不算看重,一切都是工具。能用的时候就用,不能用的时候卖掉,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但元婴毕竟是那个脑残精心给他调制的,就这样成了他人的嫁衣,终归觉得不好受。 “看来跑不了。”舒新雨深呼吸一口,挣扎着从何满尊怀里跳下来,“只能硬碰硬了。” 何满尊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颗温润的玉石。 “你退后。”舒新雨摇晃着走到何满尊跟前,“跟他打一个人两个人没什么差别,我拖住他,你去摇人。” 何满尊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实则半点不懂怜香惜玉,迫不及待地点头:“多拖点时间。” 说完身体拔地而起,扭头就跑。 “让你跑了吗?”十二楼同样拔地而起,却后发先至,掠到何满尊跟前,反身腿鞭就要把他踹回去。 耀眼的光芒在这时倾泻而下,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劈向十二楼。 十二楼抬起手,右手像伞一样展开,挡住天雷。同时右腿不停,继续横扫出去,鞭在何满尊腰上,直接把他砸进地面。 这回挡住舒新雨的雷法,十二楼竟然不像前两次不痛不痒,整条右臂漆黑,隐隐颤抖。但他毫不在意,一闪身已经到了舒新雨跟前,右手暴推出去,直抓舒新雨的脸。 舒新雨全身雷霆流转,身体细胞活性被刺激到了极点,身体惊鸿而过,身影顿时消失。看书溂 从地里爬起来的何满尊惊叹于舒新雨的速度,却看到半空中她像撞上了什么一样,倒飞而下。 十二楼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半空,风暴般席卷而下,抓住舒新雨的脖子,重重一扔,砸向地面。 何满尊想上前搭一把手,十二楼已经落在他们面前,啪啪两巴掌,把他们两个都拍入泥土。 可怜何满尊刚爬出来没一瞬,就又被黄土埋到脖子。 十二楼之前虽然手段诡异,但更多如闲庭漫步,跟他们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但此时出手凌厉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对着堪堪露出地面的两颗脑袋,轰然两脚。 两人瞬间感觉脑浆炸裂,崩碎的牙直接从两颊飞了出去。 十二楼蹲下来,抓着两人的头发,扯起他们的脑袋:“你们一个个都不懂温柔,看来还是打服比较来得靠谱。你们天生好苗子,即便筋骨断了,厚重命格带来的气运也不会立刻散去。不如就在这里废了你们,让你们变成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废品。” 十二楼抓着两人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将他们拔出地面,随后扯出两根绳子分别捆在两人腿上,将他们倒挂在树上。 何满尊跟舒新雨虽然纷纷负伤,但挣脱开绳子还是没问题的。只可惜两人刚想有所动作,面门就一人挨上一脚,血浆四溢。 十二楼手指一碾,指间多了一根针。 二十一门的子弟因为卓越的天赋,厚重的命格,大多天生傲骨。但人就像橡皮泥一样,是非常容易被揉捏成各种形状的。 顺境是或意气风发,或桀骜不驯,或正直慈悲,等等不一而足,但这些东西都是做不得数的,一旦适逢大难,这些闪耀的品质,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最勇敢的人,也会因为恐惧而尿裤子,最高傲的人,也会露出谄媚的笑容。 而酷刑,就是摧毁人类粉饰最好的捷径。 十二楼将长针针头插入何满尊的指甲缝。 剧痛闪电般刺入何满尊大脑。玄门神通让他们的身体更加坚韧,在痛觉的忍受力上比常人的上限更高。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够轻易吃下这种专门制造“痛”的刑罚。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十二楼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对着长针的屁股,一寸一寸将钉子敲入何满尊的指甲缝里。 剧痛仿佛万千流刃刺入何满尊的大脑,他全身僵直,发出凄厉的咆哮。 十二楼表情淡漠,将第一根针全部敲进去后,又拿出了第二根针,轻轻插入食指指甲,跟着拿起石头,继续一寸一寸往里敲。 何满尊像一头牲口,疯了一样地咆哮。 舒新雨在一旁,看得全身冒冷汗。 她天赋卓绝,对于其他人而言那些难学的神通,她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凭借着这种天赋,很多事情对她而言都百无聊赖。世界就像一块巨大的平原,似乎只要她想,就能到。为此,她热衷于四处挑战,甚至刁难自己。 她一直期待着能遇到让她也觉得棘手的事儿,不然这世界就太无聊了。 现在,她遇到了。 她终于看到了世界的真实面貌。 但她害怕了。 之前十二楼虽然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神通,但从未动过杀心,这让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现在她面对的不是切磋,而是一不留神,就会死的生死斗。 在何满尊凄厉的惨叫中,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即便不死,也会像一条狗一样被栓在十二楼脚边。她过去华彩般的人生,她无限大地般的未来,将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她害怕了。 十二楼敲入第三根长针。 何满尊疼得像琴一样崩了起来。 “何满尊,我曾说要娶尽天下少年,这话当然是瞎扯的,天下偌大,我也不可能真的君临于世。但对于能够拿到手的,多多益善总是好的。你要是跟了我,我会好好疼惜你的。要是不愿意……”十二楼悠悠地将针一寸一寸往里敲,“我们来日方长。” 回应十二楼的只有何满尊凄厉的咆哮。 十二楼将第四根彻底敲进去后,终于停下来,抚摸着何满尊的脑袋,笑着说:“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剧痛让何满尊意识模糊,他只得凭借着本能摇了摇头。 何满尊当然懂得审时度势,如果假意屈服能够带来生机,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以十二楼的心机城府,这种小手段根本无济于事。 十二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继续插下一根钉子。 舒新雨看着遭受酷刑的何满尊,她不懂这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十二楼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边敲钉子一边转过头说:“别着急,等他废掉了,我再来招呼你。我这里还有更粗的钉子。” 舒新雨全身颤动。 恐惧像水银一样灌进她的大脑。 钉子一寸一寸敲入何满尊的指缝,听着这敲打声,她缓缓张开了嘴:“我……我……” 敲打声和惨叫声在林子里回荡。 “我……愿意……”舒新雨说。 十二楼没有停下敲打:“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跟着你……” “哦?”十二楼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漂亮的桃花眼盯着舒新雨,“想好了吗?” 舒新雨盯着何满尊的惨状看了半晌,身体不由再次颤抖,颤抖中,她点了点头。 “跟着我就要听话奥。”十二楼说。 舒新雨又点了点头。 十二楼摊开左手,说:“左手。” 舒新雨不明所以,抬起左手,放到十二楼掌心。 “乖。”十二楼笑着摸了摸舒新雨的脑袋,继续说, “学一声狗叫。” 第136章 因果倒悬 十二楼看着舒新雨,目光温柔,漂亮的桃花眼温润得像春天的湖面。 “学狗叫。”十二楼说。 舒新雨瞳孔一寸一寸扩散开。 学狗叫…… 比起被杀掉,比起被针插入指甲,学一声狗叫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韩信也曾受过胯下之辱,只是叫一声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死了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听不见。”十二楼冷冷地说。 舒新雨犹豫片刻,凑近十二楼耳边,再一次张了张嘴。 这回声音大了一些,但依旧含糊不清。 “听不见。”十二楼说。 “我……我说……”舒新雨张开嘴,但并没有说话,猛然一口咬住十二楼的耳朵,直接将他耳垂咬了下来,血浆标开。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连十二楼都没料想到舒新雨竟然在这时还能生出蛮劲。他右手顿时推了出去,排山倒海,直卷舒新雨的脑袋。 舒新雨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在最后之后做出了这种选择,她不知道对错,只是这一刻,面对十二楼愤怒的一巴掌,她只能闭目待死。 “其实我也蛮想听听看的。”颇为暴躁的声音忽然从上空落下来。 十二楼推出去的一掌跟前忽然孔雀开屏般绽开重重叠叠的掌影,迎面截住了这一掌。紧接着掌影一重重合拢,掀开一重接一重排山倒海般的滔天巨力,翻滚着反扑而来。 十二楼被震得向后滑出十来米,才止住脚步。 他缓缓抬头,看到一个削肩细腰的女人挡在何满尊和舒新雨面前。 “邓栗……” 从树梢翩然落下的邓栗看了一眼何满尊和舒新雨,两人已经被打成两滩烂泥了。她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把他俩放下了,只是抬头望向眼前绮丽的少年:“你就是十二楼?” 十二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此时还忍不住颤抖,但他不怒反笑:“真厉害啊,真是让人……心向往之啊……” 何满尊看到邓栗,艰难地开口:“小心,他……他很强……” 邓栗拍了拍他的脑袋,平静地说:“安心,小事情。” 说完她慢悠悠走向十二楼:“神仙盗的易容术确实麻烦啊,连本体在哪儿都抓不着。” 十二楼饶有兴致地看着邓栗:“我们不过是小偷而已,一点吃饭的手段,怎么入得了二十一门的眼?” 舒新雨和何满尊即便勘破神仙盗易容的秘密,也破不了这神通。这就在于在易容之下,没有什么是真的。不论多么霸道的神通,挨不到十二楼身上,一切都是白搭。 这也是十二楼最为恐怖的一点。 在他登峰造极的易容神通之下,他面对任何人,都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邓栗却像毫不知情的愣头青一样,慢悠悠地朝他走去。 但走着,脚踝忽然被人抓住。 她低头,看到满脸是血的舒新雨正趴在地上,牢牢抓着她:“别去,你……你会死的……” 邓栗歪着脑袋看着她。 “他太厉害了……你不可能打得过他……快去找无妄,合少林之力拿下他!” 邓栗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脚把她踹飞了十几米。 转而望向十二楼:“你还有三秒的时间逃走。” 十二楼素来桀骜,即便艺成之前,面对比他强悍的怪物,他也向来一步不退。现在神通大成,面对着这种狂言,他只是觉得想笑。 邓栗见他不动,摘下了左手的黑色手套。 她缓缓抬起手,低声说:“来。” 刹那,整片树林的因果如同奔腾的江河,朝着邓栗奔涌而去。 十二楼敏锐地感受到了因果变化,打开了天眼。当他以天眼看到因果流向,不由愣住了。 他看到天地间的因果,正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一样倒灌进邓栗的左手。 包括藏在树林里的,他的真身——全身因果都不受控制地往邓栗的左手倒灌,仿佛洪水决堤,山河日下。 玄门所有神通,就是通过自身因果修改自然的因果,一旦自身的因果被抽空,一切神通都会土崩瓦解。十二楼惊疑眼前这个女人在用什么手段,竟然能够直接将他的因果从体内拉扯出来。 一旦如同线团一样缠绕在自身的因果被剥离,不说易容术会失效,连神通都无法在再次缠绕出因果前使用。 号称囊尽天下少年人的十二楼颤抖起来。 “找到你了啊。”邓栗左手忽然虚空一抓,卷起庞大的吸引力。“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撞入她的掌心。 紧接着她左手前的虚空像被高温烧皱的气流一样扭曲,素白的颜色一点一点从虚无中翻涌出来。 何满尊和舒新雨眼眶已经被血污填满,透过血色,他们看到邓栗正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骨架纤细,面容素雅,一头挂到脚踝的长发,清汤挂面。 这是一个寡淡到像纸片一样的女孩。 “你就是十二楼?”邓栗漫不经心地看着掌心这个女孩。 她的样子不论是跟之前的桃花少女比,还是那个睥睨一切的少年模样相比,都太憔悴太清淡了。 “你这易容术还挺好用的,刚才你要是不想着跑,我还真找不着你。” 邓栗无差别虹吸因果,十二楼不论是跑,还是拒绝邓栗的牵引,都会在瞬间暴露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你真的是女的。就是你……”邓栗眯着眼,低声说,“拐走了喜乐?” 第137章 嘘,别说话 十二楼被邓栗钳着脖子,双脚悬空,苍白的身子就像一片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我……很中意他呢……” “那他应该要开心死了,毕竟这个小处男在山上过了一整个青春期,也没见过什么姑娘。”邓栗轻轻笑起来,“说起来,你可真成啊……我一直在想,这里是少室山,无妄和两个宝僧都在,你究竟能用什么手段破局?没想到真的招来了以一人镇压千年少林的怪物上山。” “呵呵……你见过他了吗……” “还没来得及,所以这不是想过来问问你,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十二楼此时完全被制,只要邓栗掌心因果倾吐,就能瞬间炸断她的脖子。她却笑起来:“你现在杀了我,赶去无妄那边,不就能见到他了吗?又必要问我吗?” “你说的也对。”邓栗点点头。 十二楼没想到邓栗真的应和了她的想法,刚装完逼的她立马慌了,她费尽心机上少室山,为的是纵情于少年之间,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弄死可就不值得了:“等等等等等等,你还真打算杀了我啊!二十一门杀人不用走个法律程序的吗?” “你拐卖人口,蓄意杀人,当街施暴……我就算把你剁碎了包饺子,也是正当防卫。” “那程序也是要走的,你懂不懂程序正义?你这是犯罪,你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十二楼最擅长的是易容,而易容就讲究一个没皮没脸。之前她本以为邓栗是那种会敬重有骨气对手的那种人,所以才装逼逞强。没想到这个女人完全不吃这一套,于是立马调转枪头,用道德高地去压她。 邓栗冷淡地看着她:“你这趟上少室山,究竟为了点什么?” “我不是早就放言了吗?要娶唯我独尊的喜乐和尚。” “如果目标真的只是喜乐,你早就离开少林了。”邓栗冷冷地说,“少林围山,只靠神仙盗确实下不了山。但你不是招来一个能压着无妄和两宝僧打的怪物过来了,有他在,下山不成问题。但你没走,只能说明山上还有其他你觊觎的东西。” 十二楼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女孩子太聪明可不招人喜欢啊。” “告诉我,不然……”邓栗右手轻轻抓住了十二楼的左手,“格拉”五声脆响,掰断了十二楼五根手指。 剧痛流刃般卷入十二楼脑海,她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拷问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我们一步到位吧,说还是不说。” 剧痛让十二楼浑身冒冷汗,但只是这种疼痛,她还受得住。可她正这么想着,身体忽然倒悬起来。 邓栗抓住十二楼的脚踝,慢悠悠蹲下来。 “不知道你的横练能够抗几下。” 十二楼还没弄明白邓栗这句话的意思,脸就狠狠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紧接着又被抡起来,以脸砸地。 邓栗蹲在地上,抓着十二楼的脚踝,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将她的脸往地上砸。 十二楼除了易容之外,真正让她把玄门最底层的神仙盗变成一股触手庞大的势力,是她阴阳和合所修成的神通。这一门神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黄昏彩轿。 黄昏彩轿中的横练神通,叫凤冠霞帔。 邓栗看着十二楼周身缠绕起的红色焰云,瞳孔不由一颤。 她每砸一次十二楼,周围就有一棵树炸开,木屑纷飞。 看来凤冠霞帔和往常见到的横练截然不同,它并不是以其坚以其硬护住自身,而是将受到的冲击往周遭转移出去。 这种神奇的性质还真对得起“凤冠霞帔”这个名字,所谓婚姻,不就是互相甩锅吗?把伤害甩到彼此身上,自己全身而退,孑然一身。 “我看你能甩锅到什么时候。”邓栗加快速度,大风车一样砸着十二楼。 周围的树连绵不绝地爆炸,木屑如暴雨般纷飞。 何满尊和舒新雨视线完全被漫天飞舞的木屑填满。舒新雨没想到,在她眼里几乎不可战胜的十二楼,竟然被邓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邓栗的神通确实霸道无比,但以十二楼将蝇营狗苟的神仙盗一举凝聚成能够轻易比肩二十一门的势力的能力,也不至于被她秒杀。 只是邓栗老早就在研究破解易容术的方法,把十二楼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让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翻盘机会。 砸到第一千次的时候,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陨石坑般的陷洞。而缠绕在十二楼周身的焰云也开始溃散。 邓栗不但不停,反而又提升了一倍速度。 砸到两千次时…… “停下,我说!”终于受不住的十二楼大吼。 “我忽然不想听了。”邓栗说。 说完她又疯狂开砸,把十二楼周身的焰云砸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神仙盗掌门终于开始见血。 鼻梁、眉骨、门牙纷纷粉碎,血浆糊满了脸。 十二楼挣扎开口:“停手,我都告诉……” “嘘,别说话。”邓栗再一次加速,“你身为神仙盗掌门,一身傲骨,怎么可能因为这区区的拷问就出卖自己的秘密呢?你我虽然是敌对双方,但你的骨气,还是让我佩服,惺惺相惜。我懂你。放心,我不会心慈手软的,因为那样只是对你的侮辱!” “侮辱……呜呜呜呜……你大爷……” “嘘,我懂你!”邓栗加大力度,把十二楼挥得虎虎生风。 舒新雨看得一阵恍惚,觉得……有点开心。随后连说三声“罪过”:“出家人不该戾气这么重。” 天边忽然卷起浓重的雾气。 流云像棉絮一样在西边的天空汇聚,浓重的翻滚。 何满尊抬头看到这不寻常的流云浓雾,不由愣了愣,恍惚见觉得天边有一线潮正在滚滚而来。巨大的潮头无声填满天空,沉沉地朝着这片林子压过来。 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少室山独有的天气,还是某种奇怪的异象。 但忽然,他看到一个身影从云雾中跌出来。 身影浑身是血,从云雾中被抛出来,砸到地上,弹起来又落下,而后因为惯性超前滚了十几米才终于停下来。 何满尊瞳孔不由颤了颤,这个身影,竟然是无妄! 邓栗听到动静,歪过脑袋望向无妄,但手里的动作并不停。 无妄见到邓栗,艰难抬头,厉声咆哮:“栗子,救我!” 伴随着他的咆哮,天边的织锦般翻滚而来的流云浓雾浩大地压下来。当云雾漫到林子最外侧的树冠时,忽然像洪水决堤,灌进树林。 在翻涌不息的雾气中,一个极其好看的白发女人缓缓走来。 她的身影在大雾中时隐时现,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眼睛上。 异色双瞳,一金,一白。 这双眼睛让邓栗一寸一寸收紧眉头。 这个踏雾而来、如梦似幻的“女人”,是来自海中国的魔王,徐幸! 第138章 生老病死 邓栗看着流云雾气中的白发“女人”,终于知道无妄和两个宝僧为什么会被压着打了。 十二楼招来的,竟然是当初踏过九龙山、一夜之间灭门两袖世家的魔王徐幸。 邓栗彻底破了十二楼的“凤冠霞帔”后,随手将她扔到一旁,眯起眼望向徐幸:“你来少室山干什么?” 徐幸轻轻笑着,笑容和煦灿烂,仿佛要将翻涌不息的大雾都消融掉。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十二楼轻轻一指。 十二楼头顶的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轻轻张开,像鲫鱼的嘴。被邓栗砸得筋骨尽碎的十二楼缓缓上升,飘进了天张开的嘴。 嘴轻轻合拢,消失。天空像被熨斗压过一样,没有留下一丝褶皱。 无妄浑身是血,但看起来依然还是神采奕奕,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邓栗身后,压低声音说:“宝珠和宝瓶两位师叔已经被插进地里了,不死也得躺几年。” “那你怎么没被插进地里?打架时你逃了吧?” “两位师叔是长辈,我虽然现在是主持,又怎么能挡在他们身前呢?这是逾矩。”无妄义正言辞。 “你果然逃了。” 邓栗在山下时跟徐幸交过一次手,但那回两人试探的意味更多,不知彼此深浅。她从未小看过徐幸,但如果当时有人跟她说徐幸能够把宝瓶、宝珠和学会了全本《易筋经》的无妄压着打,她是不信的。 无妄虽然不要脸,但神通从未落下过。而不出世的三宝僧即便在二十一门眼中,都更像是只差一步之遥就能褪去凡胎,登临仙境的传说。 这样三个人,竟然被徐幸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魔王简直不像人,而是一场天劫。 面对这样的魔王,即便是邓栗,也只得长舒一口气,很有礼貌地说:“你把喜乐和二十一门的弟子放了,我可以留你一条狗命,让你夹着尾巴全乎地下山。” 风像绸缎一样挂在林间,吹得徐幸少年白的长发漫卷如云。 曾经有人问过徐幸,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徐幸说他是岁数到了。 那人不信,徐幸看着不过二十多岁,远没有到生白发的年纪。 此时,“年少白头”的徐幸终于开口:“那是我送给十二楼的小礼物,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也对,那就只能把你打到愿意吐出来为止。”邓栗抬起手,伸了伸手指,一时疏忽,指尖不经意溢出来的剑芒,给大地撕开五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徐幸却对邓栗指尖暴涨的达摩剑芒视而不见,转而望向无妄:“无妄,你还没把菩提心种回那个女孩体内吗?” 无妄出家前有个青梅竹马,有一颗菩提心,却被“偶然”路过的徐幸取走了。 “无妄,我当初虽然取走了那个女孩的心,但护住了她的性和命,后来又把菩提心还给了你。你只要将心植回那个女孩体内,她应该就能醒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不唤醒她?” 无妄愣了愣,随即久违地爆了一句粗口:“你大爷!我当时以为她死了,给火葬了!” 徐幸半眯着眼:“……火葬?” “这不响应国家政策嘛……” 徐幸露出无奈的笑容:“虽然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但……行了,我知道你没有烧掉那个女孩,她现在也在寺里。我这回过来,就是为了带她走。” “如果你只是要骨灰的话给你就给你了。”无妄躲在邓栗身后,行了个佛礼,“其实这种事情你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没必要打我的。” “无妄,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取走菩提心吗?”魔王徐幸在面对千年古刹少林时,降下了天崩地裂的压迫感。然而此时举手投足间,却像一个率真的“女人”。他轻轻扬起头,又摇了摇头,“或者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又要把菩提心还给你吗?” 这件事一直是个疑问萦绕在无妄心头。 当初魔王徐幸路过村子,取走菩提心,勉强还能解释为对于“菩提心”的觊觎。但多年后又将心种进江林骁体内,这确实难以理解。 徐幸平静地说:“那个女孩之所以会有菩提心,并不是意外或者巧合,而是由于她的命格。她生来具备的,是天命·生老病死。” “天命!?”无妄瞳孔骤然收缩。 不仅仅是无妄,邓栗、何满尊、舒新雨全部因为“天命”这两个字心头巨震。 天命牵引天下气运,每次天命现世,都会引起世界的巨大变革。这种变革或好或坏,不由人定。而且……而且那个女孩身上的竟然是生老病死命。 人类史上出现过不少有记录的天命,但大多只出现在一代人身上。比如诸葛武侯的兴亡八百年,有苏妲己的祸国殃民……但这些在一代人离世后就再未出现。 天命·生老病死却是个意外。不同于其他的天命,它从有记录的历史开始,就从未中断过。 它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支配着人类最终极的恐惧。 徐幸终于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而随着这一步,整座山峰似乎都在呼应晃动:“无妄,这么多年了,菩提心也该物归原主,回到那个女孩身上了。” 邓栗把无妄拦在身后:“无妄,你瞒我‘生老病死命’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算账,现在先带何满尊和舒新雨离开这里。”看书喇 “正合我意……我是说,阿弥陀佛,愿你武运昌隆。”无妄说完迅速拉起何满尊和舒新雨,一溜烟地往反方向跑。 邓栗翻了个白眼,随即转向徐幸。 “喜乐被我欺负了这么多年,现在你跑过来分这杯羹……不知道我很小气的吗?”邓栗五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五道剑芒落雷般滚向徐幸。被剑气滚过的地面经历蝗虫过境的麦田一样,哗啦啦地消失成粉末,“我……现在很烦你啊!” 第139章 天地罪孽,尽归吾身 徐幸看了一眼仓皇逃走的无妄,并没有去追,只是喃喃自语。 他甚至都没发现,邓栗已经闪到他身后。 邓栗五指轻轻递向徐幸背心,五道剑气像奔走的大江倾泻而出。 徐幸直到这时才注意到邓栗的动作,脚尖点着地面,轻轻一碾,流畅转身,右手抬起像水流一样抚过剑气,剑气顿时仿佛汹涌澎湃江河跌入入海口一样,轰然崩塌。 邓栗的手从崩溃的剑气中穿梭而来,五指如兰花般绽开,直取徐幸脖子。 徐幸嘴角轻轻扬起,昂起头,不躲不避,仿佛有心一试邓栗真力。 邓栗的指节重重凿在徐幸喉咙上。 徐幸一步不退,他脚下的土地却连绵不绝地崩开,一路犁开数十公里,直至崩断在一处断崖。 邓栗见没打动徐幸,化指为掌,由下至上,对着他的下巴雄浑一推。 徐幸依然没有被推飞,掌力冲天而起,林间雾气和山间流云像啤酒的泡沫一样被冲散。 邓栗反身一记腿鞭,横扫在徐幸太阳穴。 徐幸第三次不闪不避,只有林间的树被揉成了木屑。 邓栗目光流转,脚尖点过地面,身体向后滑了出去:“挺耐打啊你。” 徐幸轻轻揉了揉下巴:“我早就说过,七十二绝技伤不了我。” 邓栗看着完好无损的徐幸,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那就没办法了……比起杀你,我更想活捉你,但看起来是有点麻烦了。” “你知道无妄把那个失去了菩提心的姑娘藏在哪儿了吗?” 邓栗对徐幸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沉思,要怎么把徐幸给活捉了。 “要不用玲珑宝塔……不行不行,先不说这个法宝能不能困住他,我也没有对谁‘情比金坚’啊,这东西在我手里发挥不了多少作用。拆他一半骨头?他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神通,能自己长回来。要不把他埋进这座山的中心,然后把整座山给扛回去?这个法子好像靠谱点儿。” “你还记得当年不死皇帝踏山而过吗?”徐幸忽然说。看书溂 邓栗听到“不死皇帝踏山”这几个字,瞳孔一点一点收缩起来。 当年因为那位皇帝,九龙山满山人畜植株,在一年之内相继衰老枯死。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现在的邓栗还能在山上吃喝玩乐,放浪形骸,逍遥快活。这些年她一直在寻找那一行人的踪迹,却一无所有。 徐幸,似乎就是其中一个知情者。 “我早晚会取你……取你们的性命,你急什么?”邓栗目光冰冷,盯着徐幸。 “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们踏山而过,并不是针对九龙山,而是真的刚巧路过。但就像两个星体相撞,余波总是会波及周围的碎石一样。当年你不过十来岁,我对你是有所愧疚的。”徐幸轻轻抬头,望着午后的天空,树冠流云早就被邓栗轰得一干二净,天空干净得像大理石面,“九龙山的道士确实也不错,当初皇帝陛下开了命盘,所以被路过的一切才会这么快地衰老。但九龙山的道士们将命运外溢的因果全部封入你的左手,才让山脚下的人没有跟着一起枯老致死。”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 “当初那一事了了之后,我担心命盘逸散开的因果太严重,过来收拾残局,就看到了道士们封锁因果那一幕。也是在那时候看到了你的命格。竟然是天下第一凶命——修罗王!” 七杀格,修罗王命。 不远处,一只兔子正寻寻觅觅觅食。少室山山水肥美,它游荡其间,也长得肥美。天清风暖,兔子能整日吃喝玩耍,乐活一生。但它没注意到,一只鹰盯上了它,一振翅,高速俯冲下来。 徐幸看到了这一幕,下一秒,这只本该欢快度过一生的兔子就将成为鹰的盘中餐。 他招了招手,兔子像被风托着一样,落进了他怀里。 鹰扑了个空,振翅返还回天空。 兔子好像知道自己被眼前这个人救了,昂起头盯着徐幸,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袖。 徐幸轻轻抚摸兔子的脑袋:“我不救这只兔子,它就会成为鹰的盘中餐。可我救了这只兔子,鹰会去捕猎其他兔子,那我只能去救所有兔子了。可如果我救了全天下的兔子,鹰就会饿死。兔子吃草,鹰吃兔子,都是自然循环,我为救兔子而杀鹰,不过是看到眼前的悲剧后产生的高高在上的怜悯,这并不是真正的慈悲。” 邓栗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兔子就会死,这自然也不会是慈悲。可是这样,我又该怎么做?”徐幸低着头,轻轻抚摸着兔子,兔子枕在他胳膊上,舒服地放松躯干。可就在这时,他右手忽然插入兔子胸腔,捏碎了兔子的心脏。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兔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毙命。 徐幸将死兔子抛向天空,鹰抓住兔子,振翅而走。 “世界有两个真相,一个是科学真像,科学真像说明天下是什么。疾病、衰老、死亡、地震、瘟疫、经济危机……这些都是科学真像。另一个是宗教真像,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责任、梦想、信仰、爱情……科学真像真实确切,却无能为力。宗教真相脆弱荒唐,却成了人类风暴中的烛火。邓栗,宗教真相的尽头是什么?”徐幸望向邓栗,一字一顿地说,“是天地罪孽,尽归吾身!” 邓栗的命格强夺苍生因果,连同厚重凶煞的运势加诸于身,天地罪孽,尽归吾身——这就是修罗王! 第140章 运气不好 邓栗愣了愣。 她三岁零四个月时知道自己的命格为修罗王,从而理解了从出生起就多灾多难的原因,修罗王,承天下气运。 九龙山戴着墨镜的地中海老头带她上山后,安慰她说:天下气运听着牛逼轰轰,但百分之九十都是瘟疫、饥荒、打仗、压迫、剥削、天灾等等等等,大多都是坏事,好运十不存一,你个瓜娃子现在就像一个人人嫌弃的马蜂窝,所以从今天开始,老子保护你。 “左手的手套是为了锁住修罗王命吗?”徐幸摇摇头,“当初九龙山的道士们将皇帝陛下溢出的天命锁进了你左手的修罗王中,唐家堡和二十一门怕的是这些天命逃走,所以才做了这手套,对吧?” 邓栗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是啊是啊,你知道得真多,为你鼓掌哈,说了这么久,现在我能揍你了吗?” “揍我?你想用七十二绝技还是修罗王命?”徐幸低垂眉眼,异色双瞳像湖泊般湿润,久久凝望着邓栗,带着怜悯,“修罗王强夺因果,但我身上的因果太多太重了,你拿不完的。或者,用你的真面目面对我?” “啊,真是啰里啰嗦啊。”邓栗仰头嚎了一声,一步百米,爆掠到徐幸跟前,右手像河水一样流向他的脖子,爆刺! 徐幸湖泊般的眸子低垂凝视,捕捉邓栗的手刀,身体像一阵青烟般向旁边避开,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邓栗,你背负了外泄的皇帝天命,这件事是我欠你的,今天我可以退一步。但那个女孩我必须带走,你作壁上观,那喜乐的事我也不插手,你自己找十二楼清算。但如果想帮无妄留下那个女孩,就来万岁峰来找我,我会杀了你。” 徐幸说完,手指轻轻往上一抬,平整的天空像沉重齿轮推动下的庞大机器,裂开了一张口子。 邓栗抬头,看到赤红的陨石从开口中滚出来。陨石表面在坠落中摩擦起恐怖的高温,火焰风暴像翅膀一样张开,直扑而来。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徐幸身后出现一张细长的口子,他转身走进口子,空间重新归于平整,一尘不染。 邓栗想伸手去捞他,陨石却在这时砸落。 大地一瞬间像黄油一样融化,炸开的坑洞仿佛一只巨大的碗,碗的中心陨石压着邓栗冲入地下。少室山坚固的岩石层丝毫挡不住陨石的坠落,被捅开一道地穴,长达千米。 ………………………… 何满尊和舒新雨全身缠着绷带,固定在病床上。 舒新雨受的伤比何满尊重很多,但精神状态却更好。这一方面得益于她的龙虎体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满脑子乱飞的邓栗。看书喇 之前在林子里,她的世界观被十二楼打得稀碎,人生顺畅了二十来年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她崩溃了。 但在十几秒后,邓栗金光闪闪地出现,又将她崩溃的人生一块一块重新垒了起来。那时候她看着邓栗就像看到了洞开的天上之门,璀璨的光芒将邓栗的影子无限拉长,像个巨人。 她憧憬着邓栗。 何满尊本想睡一觉,但舒新雨反复在他耳边提起“邓栗”这个名字,就像一群苍蝇嗡嗡乱飞,让他难以入眠。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那么的讨厌邓栗。 “我之前看到你跟栗姐在一起,你们两个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人怎么样?你看漫画吗,她简直就像个漫画主角一样,耀眼得不像真人……诶,你站在她身边会不会自卑啊?就像一只鸭子蹲在天鹅旁一样,总是会愧疚的。” 何满尊:“……鸭子?” “你不会是她男朋友吧?不会不会,你配不上她的。哎,可惜了,怎么可能有人配得上她呢?” 何满尊:“……嗯,配得上她的人得多耐揍啊。” “等我伤好了,我就跟着她一起闯荡江湖,扬名天下。不过栗姐肯定不会在意这些虚名,不然也不会在今天之前,都没人听过她的名字了。” …… 何满尊实在烦不胜烦,为了结束这段意淫,他终于开口:“我跟邓栗认识了很多年,她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但你运气很好。富家千金会爱上穷书生,霸道总裁也可能喜欢灰姑娘,但唯有运气好的人和运气不好的人,永远不会分享同一个世界。比起贫穷富贵的差异,比起国家种族的差异,你们之间,更加遥不可及。” 何满尊说完闭上了眼。 他倒是无所谓一个繁花盛放般的小女孩憧憬邓栗,但她如果真的靠近邓栗,那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就像努力学习的乖乖女坐上街头混混摩托车的后座,再快乐,也是不幸的开始。 “听你这么说……”舒新雨沉默许久,缓缓抬头望向天花板,“栗姐好帅啊!” 何满尊:“……我不是这个意思。” ………………………… 无妄做了简单的包扎,躺在病床上,透过窗子望向“战场”,忧心忡忡。 刚才那座山峰像蠕动的大肠一样晃动了十几秒,然后静止,悄无声息,仿佛一切都在那一刻尘埃落定。 无妄有过一丝动摇,想赶往战场去帮邓栗,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魔王入山,为的是菩提心和那个女孩,为了天命·生老病死。这女孩,这颗心,绝不能给他。所以他必须坐镇少室山。 “栗子啊栗子,可千万不要死啊,虽然我不会去救你,但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你说谁死?”邓栗浑身是泥地抢进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壶昂头往嘴里灌水,咕嘟咕嘟,茶壶见底,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无妄。 无妄见邓栗安然无恙地回来,高兴地张开双臂:“栗子,你回……” 他话未说完,被邓栗抓着领子拎到天花板:“臭秃驴,那个女人被你藏哪儿了!” 门口叮当一阵脆响,前来送药的小和尚看到这一幕,默默念叨着方丈藏女人,仓皇而逃。 第141章 七星瓢虫 “栗子,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都让人误会了!”无妄脸涨得通红,双脚在空中蹬着,拼命挣扎。 邓栗把无妄扔回床上:“你那个青梅竹马究竟怎么回事?” 无妄当初跟邓栗说过那姑娘,确实藏在寺里,主要原因是那姑娘现在处于植物人的状态,放山下没人照顾,也不能就地埋了,就一直留在寺里。 邓栗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没想到,这姑娘竟然牵扯出了生老病死命这么个泼天天命。 少室山狮子会闹出这么多幺蛾子,明面上,这都是十二楼想敛尽二十一门子弟引起,但归根结底,还在于无妄藏姑娘这件事上! 全然不要逼脸了! “无妄,你早就该毁了菩提心,杀了那个女孩!” “生老病死命从来没在世间断绝过,即便我真的让她自生自灭,过些年头,这个天命还是会现世的,没法子的。”无妄从床上爬起来,一脸讨好,“而且……你不是也没杀祸国殃民的周蚕吗?” 邓栗被说楞了。 “周蚕长得帅啊。”邓栗说。 “清明也很漂亮啊。”无妄说。 “拉倒吧你,一个还没发育的小姑娘,跟祸国殃民命比脸?你得失心疯了吧?”邓栗说。 “不能光看脸啊,主要在于气质!”无妄说。 “跟祸国殃民命比气质?”邓栗说。 “你想想一颦一笑……”无妄说。 “跟祸国殃民命比一颦一笑?”邓栗说。 “呃……” 祸国殃民命在魅力这方面,天下无双。即便无妄对那个女孩有滤镜加成,也没法昧着良心说,祝清明最美。 邓栗盯着无妄:“你一个秃驴头子,在寺里养一个幼女,不怕被人说恋童吗?” “身正不怕影子歪。” “我怕你身没这么正。”邓栗重新坐下,“不过你对那姑娘什么感情我不关心,反正徐幸肯定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想怎么办?难道让少林成为第二个两袖世家?” 当年两袖世家在一夜之间被徐幸灭门,如今这个魔王登上少林山门,或许,重演旧事? “天下事从来没有太平过,我成为少林主持后,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少林避祸。但如果徐幸真的因为祝清明想让两袖世家的事重演,我必将立于山门之前!” 邓栗望着无妄沉默了一会儿:“你挡得住他吗?” “无聊的问题,”无妄冷笑,“自然是挡不住的。” 邓栗:“……” “我这不是有你嘛!”无妄帅了两秒,立马蹭到邓栗身边,“对了,你不是和徐幸在后山打起来了嘛,你们什么结果?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就是赢了吧。嘿嘿,我就知道,什么海中国的魔王,有你在,还不是手到擒来?一个脑袋蹦就能弹得他哇哇乱叫。” “要不你去弹?”邓栗翻了个白眼,“我被他打到地下了。哦,对了,少室山三十六峰现在变三十五峰了。怎么,心疼了?” “嗯。”无妄点点头,“不过不是心疼山,是心疼你。” 邓栗不想跟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秃驴多纠缠:“徐幸不会对你的青梅竹马放手,但他希望我作壁上观。只要我不插手你们之前的事,他也就不会拦着我带喜乐和二十一门的弟子回来。很合理的交易。” “合理个屁!”无妄双手合十,“罪过罪过,怎可口出如此粗鄙之语。” “你不想让喜乐回来?”邓栗说。 “喜乐当然要回来!但菩提心和清明也不能落在徐幸手里,如果生老病死命盘大开,你比我更清楚会发生什么。” “有道理。”邓栗点点头,“现在徐幸就在万岁峰,三天内他哪儿也不会去,你过去把他宰了,一切就都不用担心了。” “这个提议多少有点草率了。” 邓栗不再搭话,走到窗边,山中空气清爽,天幕像深蓝色的卷轴一样铺开,星辰闪烁。她抬头望着,目光穿过群山,直射万岁峰。她还有三天时间考虑。 屋子外一阵脚步声转过来。 全真教的王欢嘴里叼着一整个橘子,手插在口袋里,松松垮垮地走向无妄的屋子。 砰—— 她一脚踹开无妄的房门,慢悠悠地晃进来。但她没找无妄,而是转向邓栗。 “谢谢你救我了。”她完全没有一点感谢人的姿态,全程像个街溜子一样,歪着脑袋。 “客气了,举手之劳。” 邓栗见到王欢的时候,她正被倒吊在树上,脑袋充血,嘴里骂骂咧咧,这是被揍得相当惨啊。当然,肯定惨不过何满尊跟舒新雨。 “我听龙虎山的舒新雨说,你打赢了那个不男不女的?” “她蛮厉害。”邓栗转身,望向宛如女童的王欢,“我用了整整百分之一的实力,才勉强打赢她。” 王欢本来就挂着黑眼圈的脸色变得更差了:“那你倒是挺努力的,我还是太大意了,以为用千分之一就能揍她,预测失误了,惜败。下回遇到她,还是起码跟你一样,得用上百分之一啊。” 邓栗不由感叹,这家伙脸皮厚度跟无妄有的一拼啊。 王欢吹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扭捏,扭捏了片刻,再次抬起头:“你知道那人妖在哪儿吗?” 邓栗愣了愣,明白过来。 这姑娘来这儿,是想问出十二楼的下落,找她报仇啊。 但之前她加上舒新雨、何满尊三个人都被打成了狗,现在一个人过去又有什么用?想到这儿不禁有点佩服这个小矬子了,明知道打不过还往前莽,着实要强。 “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在万岁峰。” “哦。”王欢没有多说一句话,立马转身离开屋子。 邓栗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想:她现在去找十二楼,估计得被她抓去暖床了。 “你是要去找十二楼吗?” 王欢完全没搭理邓栗。 “三天后我也要过去,要不到时候一起?反正她不过是个用百分之一的实力就能揍得弱鸡而已,不着急。谁会心急去捏死一只七星瓢虫呢?” 王欢停下了脚步。 “还是你觉得她不止是一只七星瓢虫?” 王欢扭过头:“她当然是只七星瓢虫?难道还有人以为她不是七星瓢虫?” 邓栗:“反正我觉得她只是七星瓢虫,你不觉得吗?” 王欢:“我觉得啊。” 邓栗:“那你急什么?” 王欢:“我急了吗?我不急啊!” 邓栗:“那你去哪儿?” 王欢:“我去尿尿!我不能尿尿吗?我还不能去尿尿吗!” 邓栗:“谁不让你去尿尿?” 王欢:“你啊!” 邓栗:“没人能阻止你尿尿!你想怎么尿,你就怎么尿!” 被架到这份上,王欢只能去尿尿。而要强的她,即便并不想尿,也要尿得大声。 王欢走后,无妄走到邓栗身后:“栗子,三天后,你是去找十二楼,还是徐幸。” 第142章 杀人术 月光下一处院落,孤身坐着拿剑的宋也好。 她看着手里的剑,脑海里不断翻起邓栗打她的场面,忽然,她提剑起身,望着高悬于天幕的孤月,她扬起剑锋。 举目所见的最高的一棵树,树冠无声无息的塌了下去,就像有看不见的巨人手掌,正在沉重的按下。很快第二高的树冠以同样的形态崩塌,木屑以爆炸的形式溅开出去。 越来越多的树开始崩塌,仿佛天之高,正在下沉,地之厚,正在上扬。天地正在宋也好的剑锋中压成一线。 但忽然,宋也好身体轻轻晃动,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土地。正在收拢的天地重新归了回去。 一剑落天地,失败了。 宋也好驻剑半跪,喘着粗气。 之前她和邓栗交手,以神人剑一剑落天地应对,中途被小和尚打断。 其实即便没有那个小和尚,她也使不出神人剑。 人人都说她是天才,练剑几个月,就让瀑布倒挂,根本就是扯淡! 她从小练剑,无己剑三剑,却只学会了第一剑圣人剑。仅凭这一剑,只要不断精进,她也能跻身天下第一流高手。 但她怎么都学不会第二剑神人剑,更不用说如梦似幻的至人剑了。 所谓天才宋也好,不过是个庸人罢了。 ………………………… 宝瓶和宝珠两位宝僧都被徐幸打成了重伤,宝井游离在外,还没归山。另外一位不知道存不存在、是死是活的活佛就没几个人见过。 现在整个少林,真得就靠无妄独揽大局。 无妄和邓栗躺在屋顶上喝可乐。 “栗子,虽然我很想让你去打退徐幸,甚至活捉了他,但我也清楚,这件事九死一生。”无妄少见得露出诚恳地表情,甚至有一丝视死如归,凝视着邓栗,目光坚毅,“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正所谓,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栗子……帮帮我!” 得,没帅两分钟,立马露出马脚。 邓栗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之前徐幸会让她二选一,摆明了十二楼也和他一样在万岁峰,不然这个选择根本成立不了。十二楼虽强,但她也收拾得了。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地把喜乐和二十一门的弟子带回来,这样她在少林的事也就可以了了。 至于生老病死命…… 邓栗一生悲剧的源头,就在于天命踏山。所以她希望让天下所有天命都永远沉睡。可生老病死命太特殊了,即便杀了宿主,新的生老病死命也会重生。 而现在菩提心在江林骁体内,祝清明是个植物人,这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随时可能让生老病死命暴走。无妄能压下这么多年,也算他运气好。 这种情况跟徐幸掌控生老病死命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不干脆让他拿走得了…… “栗子,我之前和两位师叔祖同徐幸交手,我当时确实起了拼了我这条命,也想做到的事——把他毙命在少室山。”无妄忽然开口。 “这么有魄力啊,那你怎么还活着?” “我拼到一半发现,即便拼命,我们三个也打不过他。”无妄说,“栗子,你知晓我不是妄自尊大的人,我辈修行,即便是天资卓绝之人,跟悠悠天道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但再怎么渺小,我修成了完本的《易筋经》,宝瓶、宝珠两位师叔也都有大神通。武当、龙虎山天才辈出,却始终压不下少林一头,因为什么?除了七十二绝技外,就是几位师叔祖真的靠得住。可就是我们几个,抱着拼个圆寂的心,却完全探不着他有多深。他的神通强得……让我们完全理解不了他。” “挨揍还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和尚的辩经功力真不是盖的。” “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人。”无妄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啊。打不过就大不过,也不带你这么骂人的。说别人不是人,过分了昂。”邓栗漫不经心。 “他确实超过了我的理解。”无妄说,“你也跟他打过,什么感觉?他号称‘蜃楼空’的神通,你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看书喇 邓栗眯起眼,回忆起她和徐幸交手的过程。 徐幸最早在空间中撕开一道口子,救走了十二楼。之后又拉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掏出一颗陨石把她砸入地下。跟蓝胖子的四次元口袋似的,什么宝贝都能掏出来。 “最早我以为他用是能够桥接空间的神通。”邓栗说,“将在不同的空间开口,然后进行桥接。用这种手段,只要他能够提前预判对手的攻击,然后再身前开口,就能避开所有伤害。运用得娴熟的话,常规情况下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了,面对我的话就没什么用了。” 无妄立马配合得点头。 “但后来我发现,他能做到的远不止桥接空间那么简单。”邓栗轻轻抬起手,对着星空比划,“如果只是桥接空间,那他只是做出两个或者多个开口而已,本质上,是抹除了一段空间。但徐幸似乎是拥有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失控的空间,他做出的开口,是连接了那个特殊的空间。他对那个空间能够予取予求,就像,端坐其间的王。” “这……有点夸张了吧?” 神通的本质,是通过重构因果,引发不同的现实。 非要说“创造小世界”这种神迹一定不存在,那也不能把话说死。但这太像神话传说了,已经超出了无妄所能理解的神通的构成。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这种事,那也许羽化就真的存在咯。”无妄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们是肯定打不过他了?” “创造小世界只是境界高,跟打架时两码事。”邓栗翻了个白眼,“无妄,你当和尚这么久,不会忘了山下的人都在干嘛吧?普世有枪。你说一个玄门弟子,要练多久的横练神通才能抗住子弹?一个三岁小孩拿着一把枪,就能轻易杀死玄门弟子。而我们学神通如同只是为了打架,要练多少年才能肉身抗核弹?要以怎样的大神通才能一巴掌平推掉一座成?即便真的修到这种程度,这种强度也只会出现在那些天才身上,比如说我。不能量产的。但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核弹头吗?你知道10年后普世的武器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吗?所以说如果只是比打架比杀人的话,还是去当科学家效率更高一点。” “难道你想去搞颗核弹炸徐幸?” 第143章 蜃楼空 “核弹炸徐幸?”邓栗眯起眼睛思考起来。 无妄看着邓栗,不由慌了:“喂喂喂,你还真考虑起来了啊!我这少室山可不禁炸啊!” “你慌什么,我一时间也弄不来核弹。更何况……”邓栗想起徐幸的那颗陨石,“如果徐幸真的能够创造小世界,或许连核弹都炸不死他。” 无妄听着,长长叹了口气,不由焦虑,他当个方丈,怎么总能招惹上这种怪物? 少林千年,虽然总体都没怎么太平过,但像他这样倒霉到刚当方丈没多久就被人堵着寺门打的,真不多。 “那你说怎么办?”无妄眨巴眨巴眼睛。 “无妄,你几岁了?” 无妄幽幽道:“肉体凡胎,不过俗物,这种事老衲早就忘了,你就当我十七吧。” “你说你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要脸呢?我知道你死乞白赖地粘在我身边,还巴拉巴拉跟我聊这么一通,不就是为了让我去打徐幸吗?”以邓栗对无妄这个老秃驴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去找徐幸,这老秃驴肯定不会出手帮忙,甚至连十八罗汉都不舍得派出去。 在他心里,苍生排第一,少林排第二,朋友第三。 为了苍生,少林也可以覆灭,为了少林,朋友能用就用,为了朋友,他能提供情绪价值。 “我这不是打不过徐幸嘛。”无妄恬不知耻地说,“我要是打得过,那肯定义不容辞!” “实在不行,我们报警吧。”邓栗诚恳建议。 “报警?” “对啊,有困难找警察嘛!” 警察当然杀不了徐幸。 但这些年一身杀人手段的邓栗一直在想,现在玄门总是将神通用于打架,暴力征伐,太过于本末倒置了。神通对于人类而言,像是一种进化。如果只是为了打架,没有得悟天地自然的人,也能轻易用枪杀人。用神通打架,太浪费了。 但只要有一个门派将精力放在提升暴力手段上,其他门派就不得不跟进,不然就会被挤压生存空间。 这种军备竞赛,将整个玄门绑上了同一驾战车,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却又停不下来。 院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邓栗和无妄同时愣了愣,一时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跑过来。 高挑的身影从路灯中走来。 “苏十万?” 竟然是那个自称天下第一红娘的苏十万。 “你们跟徐幸交过手了?” 无妄一拍自己的脑袋,从屋顶跳下来:“怎么把你忘了!十万,你有一身蜃气楼对吧!” 苏十万站在月光下,默然看着无妄,平静地说:“有求于我?” “求求求,太求了。”无妄谄媚地说,“据说蜃气楼就是‘蜃楼空’里的横练神通,你怎么拿到这身神通的?你和徐幸有什么渊源吗?他有没有什么弱点?” 苏十万平静地望着无妄,一会儿后,他轻轻转身:“你的问题,不少啊。” “但都是好问题啊。”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你这不问到点上了吗?”无妄绕到苏十万身前,“你还记得我锁住了你的大穴,让你用不了神通吗?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帮你把钉子给取了。” “当真?” “当真!” “先取钉。”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忽然觉得钉子带着身上也挺好的。”苏十万转身,“风流。”看书溂 无妄悠悠叹了口气:“拔钉!我给你拔钉!” “好。”苏十万嘴上说着好,身体却飘上屋顶,在邓栗身边坐下,“和无妄那一架,输了?” “输了啊。”邓栗说,“这种老怪物,谁打得过啊。你不是说你来少室山只是为了一段姻缘吗?怎么,你还想掺和这事儿?” “姻缘捉摸不定,这种事谁说得准?” “要不你给徐幸介绍个对象?要是合了他的x癖,他说不定就放下屠刀,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呢?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据我了解,这可能有点难了。” “你了解他?”邓栗眯起眼睛,终于聊到真题了,“你真要说跟徐幸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不信的。但我有点不明白啊,单枪匹马灭了两袖世家的魔王,跟你,跟十二楼,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苏十万这回过来,似乎真的不准备藏私:“这或许跟我孤寂的人生有关。”看书喇 “你的人生?” 苏十万说:“我应异象而生,父母双亡,餐风饮露而长,捡法宝,得奇遇,孤寂一生,仅有两字批语,风流。” “你这一段……跟徐幸有什么关系?” “应异象而生,说的就是徐幸。” “徐幸是你妈?” “我父母双亡。”苏十万又强调了一遍,“我出生那天,一场大雾,洗遍我全身,我就得了蜃气楼。” 听到这儿,邓栗终于明白了。 苏十万的蜃气楼,是在他出生那天,徐幸白送给他的。 “所以你见过徐幸吗?” “十二岁那年,见过一次。”苏十万说。 “什么印象。” “他……”苏十万说,“很帅。” “这倒确实。”这点邓栗承认,论颜值,能压他一头的,大概只有祸国殃民命的周家兄弟了。现在周长树死了,只剩周蚕一个人在最帅的宝座上一人孤寂,“这么帅的人……你有办法弄死他吗?” “据我所知,他没有弱点……” 苏十万话没说完,就被邓栗一脚踹下屋顶:“亏你爹还陪你聊了这么久,没有弱点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苏十万在即将落地时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地面:“虽然没有弱点,但是有特点。” “哦?他有什么特点?” “无敌。”苏十万说。 邓栗点点头:“无妄,给我宰了他。” 无妄也正有此意。 “你们知道他的小世界的真面目是什么吗?” 第144章 宇宙 苏十万抬起头,望着天空,星辰闪烁在浩瀚的天幕上,仿佛千亿年的历史同时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比起古人,我们对宇宙的认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从环游世界的壮举第一次完成,从卫星第一次拍摄到地球全貌,我们彻底明白了脚下的土地的形状、面积,神秘也从此消散得一干二净。同时我们也开始向内探索。人类的感情、情绪不过是体内激素的分泌。爱情、情欲、对子女的感情,是基因在作祟。我们的自由意志成了一个笑话。” 邓栗坐在屋顶上,对于苏十万的话,不置可否。 “地球、太阳系、银河系……这是我们现阶段了解到的宇宙,接下来我们或许能够探测到越来越大的宇宙,但这个维度的科技不论延伸到什么程度,我们观测到的宇宙,都只是人间。”苏十万说,“人间之外,还有仙界和黄泉。” “仙界?”邓栗眯着眼,“你真以为羽化是存在的?” “谁知道呢?但至少黄泉是真实存在的。”苏十万说,“徐幸并没有自创小世界,他是打开了黄泉之门。” ——黄泉之门!? 邓栗终于明白那个连她都打不坏的陨石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人间的东西! “这就是我知道的东西,祝你们,武运昌隆。”苏十万跳下屋顶,走到无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拔针去。” 邓栗躺在屋顶上,望着星空,一时恍惚:星星的上面,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吗?不像人间……这么苦。 无妄给苏十万取完钉子后,重新回到院子:“栗子,我带你去看祝清明吧。” ………………………… 这次少林之劫,归根结底,源头就在无妄的青梅竹马——祝清明身上。 无妄一怒出红尘,也是为了这个女孩。时至今日,也不知道他六根究竟清净了没。 无妄带着邓栗来到一间八人通铺的宿舍,这个点小和尚们大多酣睡,但也有两个躲在被子里玩手机。 “咳咳……”无妄推门而入,咳嗽了两声。发光的被子立刻熄灭,仿佛无事发生。 “无妄,在你这里当和尚也太憋屈了,一个成年人还得守着时间熄灯……怪不得现在那么多人出家的第一选择是当道士,做和尚也太苦了,还不如去念书呢。熄灯还真能修行?” “不能,但是能省电。”无妄说得诚恳,随即走到一个小和尚跟前。 白净的和尚正在熟睡,发出轻盈的鼾声。 无妄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释空,醒醒,释空……” 小和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没搞明白状况:“方丈师叔?” 无妄道:“释空亦未寝。” 邓栗:“……” “释空,带上钥匙,我们去斜月洞。” 小和尚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点,点点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后里面是一叠洗衣机的使用说明书,取出使用说明,再取出盒子底部的隔板,终于看到了钥匙。他取出钥匙,蹑手蹑脚跟着无妄和邓栗出了卧室。 无妄带着两人下到了一处山腰,走到一处茂盛的藤蔓前,他剥开藤蔓,露出一个山洞。 山洞口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三人排成纵队,往里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终于变得宽敞,三人得以并排行走。 这条道是斜着往下延伸的,三个人一直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堵石墙。邓栗眯着眼搜索了会儿,在石墙上发现了一个小孔,这应该就是钥匙孔了。 无妄捅入钥匙,顺时针拧了一圈,响起一阵开锁的脆响。 门沉沉打开。 但门口并不是房间或者通道,而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摆着另外三片钥匙。 无妄取了钥匙,蹲下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地面的钥匙孔,将其中一片钥匙插入旋转,然后拉开了地上的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邓栗忍不住翻白眼,感情小和尚手里的钥匙,是用来拿钥匙的。无妄这小子也忒谨慎了,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三人跳入地面的洞口,落地后,进入一个10平米左右的石室。 石室正前方铸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贴满法旨,还缠了一条铁链,像蟒蛇环绕。铁链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锁。 邓栗翻了个白眼:无妄也太谨慎了。不用说,剩下两片钥匙就是用来开铁链和青铜门的。 无妄弯腰,捅开了地上的门。看书喇 邓栗:“……合着那玩意儿是个摆设。” 地上的门打开后,三人跳下去,又进入下一层石室。 这层石室和上面一层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巨大青铜门,同样绕着铁链。 但这回邓栗可猜不透无妄是往地下走还是往门那儿走了。 无妄走到青铜门口。 邓栗:“有两块锁,只剩下一片钥匙了,他想怎么开?” 无妄伸手抓住铁链,双手用力一扯,在巨大的炸裂声中,铁链应声而断。他又抓住青铜门把手,双脚扣住地面,沉沉往后一拉,将整扇青铜门从门框上拽了下来。 邓栗:“……这钥匙究竟有什么用?” 青铜门后又是一条长长的隧道。 邓栗都有点走烦了,但无奈,还是得往前走啊。 她跨过门框,步入隧道。 “你去哪儿?”无妄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去见祝清明啊,你有必要把她藏这么深吗?” “她就在这儿啊。”无妄说。 “诶?” 无妄把青铜门平放在地上。 青铜门的底部,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小孔,无妄把最后一片钥匙捅进去,旋转。 然后他缓缓掀开青铜门的表面。 这扇青铜门,竟然是个盒子。 邓栗缓缓眯起眼。 让无妄这个不要脸的心心念念了几十年,六根难清净,祝清明,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青铜门打开,里面是一汪清澈的水。 邓栗愣住了:“这水是祝清明?” 无妄摇摇头,转向一起来的白净小和尚:“他是祝清明。” 第145章 复仇 “无妄,你喜欢看星星吗?”邓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是自然,出家人早已视自身为白骨废土,清风是我,山岗是我,星月是我,我当然是喜欢星辰的……” 无妄话没说完,就被邓栗一巴掌拍飞出去,眼冒金星,好好地看了一回星星。 他重重摔在地上,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邓栗一脚踏下,踩在他胸口上:“他就是祝清明?他就是清明有必要来这儿看吗!还搞那么多钥匙?你是不是有什么角色扮演的癖好?!” 无妄捂着自己的脸:“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如果有人想找到清明,最多也就到从释空那里偷钥匙这一步。即便偷到钥匙,找到这个洞穴,又能一步一步找到这儿吗?即便找到了这儿,又怎么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呢?又怎么能发现,真正的清明,是一早就被发现的释空?这设计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很快邓栗就让无妄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拍案叫绝。 以“老僧开门”一圈一圈砸在无妄脸上。 无妄拼命护住脸。 “老僧开门!老僧开门!老僧开门……不开是吧,老僧圆寂!”邓栗把无妄打成猪头后,才终于神清气爽,慢悠悠地站起来。 无妄遍体鳞伤地爬起来:“诶呀,其实来这里也不是毫无意义的,青铜门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释空,躺进去吧。” 白净和尚点点头,穿着衣服就躺进青铜门,像躺入一具棺材。冰凉的水没过他全身,从鼻子耳朵漫进去。 无妄走到棺材旁,低头看着释空。 释空的脸像白纸一样化开。 “栗子,我没骗你,清明已经成植物人了。我跟唐红讨来‘镜子心’埋进了她体内,她才能‘醒’过来。不过归根结底,这不是真正地醒来,只是镜子心在模仿人类行为罢了。又学了易容术,给她做了落地生根易容。手艺当然没有十二楼那么好,但也够用了。易容落地生根,只有泡在这些水里,才能卸下来。” 释空的身体像蜕皮一样在水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全新的身体。 邓栗看到了一个苍白的小女孩,头发像浓密海藻般在水中散开。嘴唇紧闭着,似乎在做什么让她倔强的梦。 “她就是祝清明?” 无妄点点头:“栗子,虽然我们好像没什么相似点,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像。当年如果不是九龙山的掌门带你上山,你应该已经死了吧?他……以及九龙山满门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全部因为不死皇帝而死。但你似乎并没有想着复仇。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你的想法吧……你那么强,为什么不去复仇?那些了解你的人,都以为你是无血无泪的恶魔。我跟你做了一样的选择,清明被取了心,我懵了三天,三天后才明白清明没了。然后我在床上躺了半年,吃饭喝水都在床上,连续半年都没出过房间。直到半年后,我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清明,第一次哭了出来。也在那天,我开了天眼,第一次看到了因果。之后我出家为僧。清明父母因病去世后,我把清明带上了山。这些年,我从没想过替她复仇。” 找徐幸复仇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不论复仇成功,还失败而死,这件事也就了了。不用一生一世在这条长河中沉浮。 但无妄和邓栗,选择复仇的对象,是命运。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征伐。 “栗子,我把清明留在身边,早就不期望她能醒来了,我就是留个念想。我猜我们最终都会死在命运的脚下,但我们也会后继有人。”无妄说,“这一回,徐幸不重要,十二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生老病死。天命·生老病死如底色一样铺垫在苍生之下,让人朝不得回,夜不能伏。我不在乎会死多少人,但我不会让生老病死,再度笼罩苍生!” …………………… 晨钟撞响,回荡在群山之间。 邓栗坐在寺门口,身边摆着一屉包子,半边身体被晨曦擦亮,脸上颈间迎着清凉的风。她望向万岁峰,抓起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今天就是徐幸跟她约定的日子。 今天如果她不把魔王徐幸打成牲口,菩提心就将回归祝清明。身负天命·生老病死的祝清明,会成为那位不死皇帝的臣子。 晨曦中,王欢在邓栗身边坐下,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你不是说今天去找十二楼吗?几点过去?” “你也去?” “屁话,不都说好了吗?你怕了?你怕了我自己一个人去。” “你打得过她吗?” 王欢把包子整改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就咽进去:“之前不过是被她的易容术诓骗了而已。现在弄清楚了,我还会怕她?” “易容术不过是十二楼为了好玩的小把戏,她阴阳和合,真正修的是‘黄昏彩轿’,很能打的。” “少见多怪。”王欢翻了个白眼。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忽然涌过来,当脚步声狂奔到近处,一个身影蹿起来,扑通一声落在邓栗身边。 “舒新雨?你伤好了?”邓栗看到舒新雨像一只松鼠一样蹿到她身边。 舒新雨卷起道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差不多了,除了有点缺觉。” “龙虎丹喂大的身体真开挂啊。”邓栗感叹。 “我可以吃个包子吗?” 邓栗点点头。 舒新雨以拿包子为由,自然而然地凑近邓栗。跟着咬一口包子,就偷偷看一眼邓栗,满眼星星。她害怕邓栗看到她偷看,又期待邓栗发现她偷看。 王欢斜了舒新雨一眼:“你来干什么?” 舒新雨似乎这才注意到全真的王欢也在这儿:“当然是去揍十二楼啊。当初被她打得这么惨,当然要把场子找回来。” “我一个人就够了。”王欢手托着下巴,“不过你敢来至少胆子不错,何满尊呢?他不想找回场子吗?” “他还下不了床。” “弱鸡。”王欢说。 “确实弱鸡。”舒新雨点点头,“宋也好呢?她身体应该没遇到状况吧,她不来吗?” 王欢愣了愣:“她来干什么?” “二十一门那么多弟子被抓走了,以武当在二十一门中的地位,她应该会想去出头的。” “这倒是。” “你有她电话吗?给她打个电话喊她过来。”舒新雨说。 “没有。” “那只能去她屋子喊她了。”舒新雨起身。 “我不去,她来不来关我屁事。” 舒新雨摆摆手,决定自己去。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并且多宋也好这么一个高手,他们的胜率也更高一点。 “不必了。”邓栗忽然打断她,“她应该不会来了。” “不来?” 邓栗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起身说:“我们……出发吧。” 去杀……黄泉之王! 第146章 极乐世界 太阳悬挂在碧蓝的天上,将万岁山染得一片金黄。 徐幸坐在山顶的松树树枝上,头戴着一片宽大叶子,背靠树干。他皱着眉头,低头凝视趴在指尖的蚂蚁。 他曾听说沙漠有一群特殊的蚂蚁。 它们每天早上成群结队出巢穴,在烈日下叠罗汉。风带着阳光吹到它们背上,会凝出小水珠。水珠越结越大,从“罗汉”最高的地方往下滚,一路滚到最下面的蚂蚁嘴里。从太阳升起开始,至太阳落下回巢。蚂蚁们就这样周而复始获取水分,直到种族灭绝。 “蚂蚁啊蚂蚁,你们这么活着开心吗?你们延续种族,只是一种不经思考的本能吧?虽然不开心,但真幸福啊。”徐幸说完,捏死了蚂蚁。 喜乐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徐幸,继续低头剥橘子吃。 几天前十二楼带他见到了这个男人。 那时候徐幸正在架锅炖肉。 那肉是真的香,香得差点破了喜乐二十来年的修为。 比邓栗曾经带他逛的几家羊肉馆都香。 徐幸知道喜乐吃素,就又给他煮了一碗素面。 这是喜乐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素面。不说景区那些98块一碗的阳春面,即便是少林后厨那些做了几十年素斋的老师傅,做的面也完全没办法和这个相比。 喜乐一口气吃了五碗,前三碗囫囵吞枣,吃得狼吞虎咽,第四碗才开始细嚼慢咽。到了第五碗,都有点舍不得吃了。 徐幸说锅里还有,喜乐却使劲摇头:“我怕吃太多,下次再吃一样的东西,就吃不出它的好来了。” 徐幸还在山顶用枝条织了吊床,躺在上头,跟陷在棉花里一样舒服。 半夜满天星斗,燃起篝火,徐幸坐在篝火旁唱歌,他和十二楼听得如痴如醉。 如果说喜乐最初跟十二楼走,是有自己的理由,但到后来,则完全是在徐幸提供的五星级服务中沦陷了。这种生活,才是真正的极乐世界吧? 所谓成佛,大概也不过如此。 十二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喜乐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喜乐,我好饿,你有没有吃的?” 喜乐被十二楼紧挨着,身体不由僵直,脸也红得跟火龙果一样。他跟十二楼相处已经很多天了,十二楼还每天换一张脸,每一张都好看得能直接出道,或热情,侃侃而谈;或拘谨,恭敬憧憬;或疏狂,勾肩搭背……这让喜乐手忙脚乱。 这些年,他唯一接触的女孩子就是邓栗。他不知何为情动。 他想借十二楼,明白动情,才能超脱动情。 为了超脱情动,他快哭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太难了…… “我去做饭。”徐幸跳下树枝,走到一块巨石前,将石头搬开,露出松软的泥土。 刨开泥土,挖出一只塞得鼓鼓的保温袋。 里面是昨天打的山鸡,已经拔毛洗刷干净,用调料腌制了一晚上,今天只要烤熟,滋味上佳。 徐幸刚拎出山鸡,目光忽然投降极远的山路,他轻轻笑起来:“终于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冲我来的。” ………………………… 邓栗和舒新雨、王欢站在万岁峰脚下。 邓栗抬起头,天眼大开,看到万岁峰顶着冰冷粘稠的因果,仿佛一座巨大的湖泊盈满峰顶,又沿着山石树木流倒泻而下,仿佛瀑布将整座山峰笼罩。 王欢上前一步,踏上上山的石阶,进入山顶因果的笼罩范围,顿时全身恶寒,忍不住颤抖。向来胆大包天的她,竟然连退三步,站定后还依旧忍不住喘粗气。 “山上……是什么东西?” “俩杂碎。”邓栗说。 舒新雨凝视眼前的山路,巨蛇般蜿蜒而上,通向峰顶。片刻后,她踏上山路,一步步攀登而上。 王欢见她泰然自若地上山,攀比心升了起来,一咬牙,也冲了上去。 两人越走越快,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徐幸外溢的因果充斥着凶煞噩兆,光是感知到,就能让人崩溃。 如果舒新雨和王欢没有经过了跟十二楼对阵后的绝望和重生,她光是走进徐幸因果的范围,都有可能当场崩溃,并且留下无法抹平的后遗症。 三人沿着山路绕了十几分钟,终于即将登上万岁峰,邓栗却在这时停下脚步。 “你干嘛?不敢去了?”王欢朝山顶看了一眼,只剩一步之遥。 邓栗摇摇头:“舒新雨、王欢,你们死过吗?” 两人似乎不明白邓栗为什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正思索着怎么回答,邓栗已经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并且摘下了她们的脑袋。 失去脑袋的躯干双双倒地,而她手中的脑袋也开始形变。 王欢和舒新雨的脸,变成两个俊俏的少年,但此刻都已经失去了生息。 邓栗将一颗脑袋扔向山顶。 砰的一声,脑袋在山顶炸开。 在爆炸声中,邓栗终于登上万岁峰峰顶。 也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徐幸。 山顶只有徐幸一个人,他坐在巨大的松树下,旁边摆着用叶子盛起来的鸡骨头和最后一根鸡腿。炸开的脑袋在他身前抹开一滩血。血浆跟徐幸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像是血浆在即将溅到他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半点不加身。 徐幸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邓栗手中的脑袋:“如果你不杀他们,他们会带你找到十二楼。现在看来……你还是准备插手我跟无妄之间的事?” 邓栗将手中的脑袋轻轻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你看,你们这些人啊就愿意把事情想复杂,我的想法一直很简单啊。三天前我输了你一阵,那我今天肯定得赢回来啊。” “三天前是我逃了,你也不算输。” “嗯嗯,对的。”邓栗好不要脸地接受这个说法,然后一脚将落下来的脑袋踹向徐幸。 脑袋撕开空气,发出锐利的啸叫,直冲徐幸! 第147章 回家 少室山山腰有一间小旅馆。 依山而建,走的是古色古香的国风,据说从设计到家居都花了不少钱,力图每一个房间都能感受到人与自然的和谐。 旅馆一共三层。 三楼西边套房是旅店主打的一间套房。 南边和西边都开了巨大的窗子,晴天可以晒太阳,下雪有雪景。 这些天,李不语和江林骁一直住在这里,一次也没出去过。 江林骁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刷剧看电影,辅以饮料零食,不愿动上一动。李不语则是不敢出门。她怕自己一走,江林骁又消失不见了。当初江林骁也是说走就走,一消失就是好多年。这回要是再不见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看书溂 另一方面,她也很担心江林骁现在的精神状态。 他当初的意气风发已经截然不见,现在整个人都锁在被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战战兢兢。只能靠着高糖高油的食物和电影电视剧带来虚幻的安全感。 李不语难以想象江林骁经历的怎样的恐惧和崩塌,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至少还活着。 还能吃东西,还能喝东西,还能玩,还能睡觉,就比死了强。 跟死掉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擦伤。 李不语靠在江林骁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路飞将凯多砸入地下。 忽然传来敲门声。 李不语心想应该是外卖到了,从床上跳下来。 这时,不请自来的开门声穿过客厅传来,紧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 李不语不由愣了愣:客房服务吗?那也不该擅自进来啊。 她想着,忽然闻到桃花香。 “桃花?” 十二月怎么会有桃花? 真的有。 桃枝从套房的客厅生长过来,像爬山虎一样挂满墙壁和天花板,上千朵桃花同时盛开,将房间从初冬变成了春盛之时。 绮丽的女孩从桃花林中走来,巧笑盈盈地步入房间。 她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自然地跳上椅子坐下,目光转向床上的江林骁。 李不语走到她和江林骁中间,阻断了她的视线:“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啊?”女孩指了指自己,“我叫十二楼,来见老朋友。” “谁是你的老朋友……”李不语话到一半,忽然愣住了,随即目光阴沉下来,凝视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十二楼……神仙盗掌门,十二楼?” “神仙盗,红楼,都做下九流的生意,我们也算是本家了。” 李不语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随即摇摇头:“不算,我们是做生意的,你是小偷。” “下九流就不要相互嫌弃了。”十二楼随手摘了一根桌上的香蕉,一边剥皮一边说,“扬州瘦马命啊……这个命格不说多好,至少一辈子吃穿不愁。只可惜你摊上了江林骁,怎么,你还真准备守他一辈子啊。” 李不语漫不经心地说:“小妹妹,你搞过对象没?搞对象这事儿,基本都不计得失。你能说出这话,一看就没认真搞过对象。” 十二楼听着,不由笑了笑,却没有接话,探出头望向江林骁:“小林子,你在少林的任务完成了,跟我回去吧。” 江林骁紧了紧被子,没有说话,注意力还是集中在电视屏幕上。 十二楼咬了一口香蕉,低头自顾自地说:“当年我让小林子上少林做卧底,其实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其实我在很多门派都安插了钉子,但到最后,只有小林子起了作用。要不是他,也没那么容易侵入少林,轻易带走喜乐。只可惜他跟徐幸打了一架,道心都给打散了。要是找不回道心,即便没有自我了断,也基本是个废人了。不过当废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李不语,你当初见到他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但仔细想想,他当初的梦想希望,不过也就是泡沫而已。即便不遇到徐幸,他也成不了神仙。意气风发的他,跟现在战战兢兢的他,归根结底又有什么区别?” 李不语平静地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虽然长了一张十几岁的脸,已经养成几十岁老阿姨絮絮叨叨的毛病了吗?” “小林子能像现在这样其实很不错了。见到徐幸还能不疯不傻的,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十二楼笑着说,“我今天是来带他走的。虽然我也没法子帮他找回道心,但待在我身边,至少不会死。活个七老八十没问题。”看书喇 “哦。”李不语漫不经心地说。 十二楼吃完了香蕉,从椅子上跳下来,慢悠悠地向床边走去:“你现在虽然很喜欢他,但你喜欢的是当年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对不对,你喜欢的只是当年你想象中的他。面对现在这个赤裸裸的江林骁,你很快就会腻了,然后抛下他。到时候他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你扯完了没?” 十二楼走到床边,在江林骁身边坐下:“小林子,你现在应该很依赖李不语吧?虽然很害怕,但想着如果她永远能在你身边,也能有勇气活下去吧?如果她真的做得到这种事,我把你放在这儿也就放在这儿了,但她做不到的。所以……你还是跟我走吧。” 李不语见十二楼凑近江林骁,顿时暴走,想要把她拽开。但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绑上了一样,忽然动不了了。 江林骁依然看着电视,一动不动。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开口了:“我既然任务做完了,我……我不回去了。以后也不当小偷了,做不动了。” 十二楼摇摇头:“我不需要你做小偷了,以不用当卧底,你来我身边好好活着就行。” “我都没什么用了,你还要我干什么?” 十二楼愣了愣,眼眶忽然湿润,她张开手,轻轻将江林骁搂进怀里,“你又不是工具,有用没用有什么关系?我想让你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你是你,你不会用神通也没关系,不会工作也没关系,不会吃饭也没关系,你是你就行了。因为是你,所以我想你在我身边。” 李不语听着,身体动不了,嘴巴张不开,只能在心里暗骂十二楼:江林骁怎么可能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江林骁的身体却颤了颤,许久之后,缓缓转过头,看着十二楼。 十二楼的脸像一阵风撞入眼眶。 他已经忘了有多少年没见过十二楼了。 他第一次见十二楼时,还不满四岁,那时候她就长这样,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点也没变。 她永远也不会变。 “真的吗?”江林骁问。 如果我真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你也不会不要我吗? 十二楼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紧江林骁,用力地点点头:“小林子,我们回家。” 十二楼抱起江林骁,抱着他向门口走去。她仿佛故事里杀了恶龙赢回公主的骑士,只留下李不语震怒的目送。 她抱着江林骁走到门口。 套房木门忽然蹿过短促的电弧,紧接着整扇门炸开,纷飞的木屑中,雷霆包裹的手刀千军万马般奔来,刺向十二楼的脖子! 第148章 空池葬天 十二楼抱着江林骁退回房间,眉头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炸开的木门电弧闪烁,舒新雨扶着门框,慢悠悠地走进来:“小姐姐,别来无恙啊。” 十二楼由顶至踵打量着舒新雨:“龙虎之躯真是好东西啊,那么重的伤竟然这么快就回复了……这回去而复返,是想好要跟我走了吗?是啊,做道士有什么好的?你们正一教吃着三净肉,养着清净身,生活还有什么乐子?” 舒新雨穿过客厅,目光扫过江林骁和李不语:“我的乐子就是削你。” 她说话间,整个房间闪烁起电弧,像几十只眼睛在闪动。 十二楼看着身边闪动的电光,仰头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间屋子:“怎么,休息了三天,又觉得自己行了?虽然确实有人一朝得悟,一日千里……但看来你并不是这种情况。今天原本只想带小林子回家,不过既然你找上门来,正好给你个选择。跟我走,或者被我杀掉。” 舒新雨缓缓抬起手,指间电弧游过,像深海中一闪即逝的鱼:“我选择……空池葬天!” 她指间电弧蹿动着炸开,绕着她围成一个闪烁不止的圈。 这个雷圈就是禁地,她以自身为空池拒绝一切生灵死物,谁落入圈内,刹那灰飞烟灭。 舒新雨脚尖在地面一点,身体瞬间消失。同一时间,她出现在了十二楼面前。雷圈平整地切过十二楼,庞大的电压贯穿十二楼和她怀里的江林骁,刹那释放的巨大能量和高温摧毁他们了的脏器。 他们的身体像纸片一样散开。 “我的易容术也不是什么隐秘,你应该很清楚,你的雷法不论威力再大,碰不着我也是白搭。”十二楼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像看不见蜘蛛,在各个角落拉起了网。 舒新雨看了一眼李不语:“你先离开这儿,会死人的。” 李不语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急忙开口:“你是龙虎山的舒新雨对吗……帮我把林骁带回来,红楼必有重谢!” “放心放心,我很能打的。”舒新雨咧嘴一笑。 李不语咬了咬牙,从窗口跳出去。 打扫干净战场,舒新雨脚尖踏过地面,几十道电弧在他身边炸开,高速流窜,以她为中心汇聚成闪烁不息的圆球。 “十二楼,你的易容神通确实天下无双,但易容只能骗过五感,你的存在本身并不会消失掉。既然如此,只要进行无差别的超饱和进攻就行了!之前栗姐能把你打成狗,也证明了这一点吧!”围绕着舒新雨的雷霆球体迅速膨胀,瞬间之间扫过整个旅馆。 旅馆中的电器纷纷报废,雷霆球体经过时产生的高温,让整个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舒新雨咬了咬牙,再次重重一踏,球体继续膨胀。笼罩的范围扩大了一倍。 她提前疏散了附近所有的活人,就是为了以“空池”进行无死角的雷霆打击。但是她的神通笼罩的范围,终究比不上邓栗。 现在光是覆盖方圆三百平米的面积,就让他疲惫不堪。而这个范围,不一定就能捕捉到十二楼。 “还需要……再扩大一点……”舒新雨半蹲下来,双手按着地面,纤细的胳膊像泵管,激烈震荡。 ——砰! 她胸口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血浆呈放射状溅开。 闪动的雷霆球体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熄灭,所有的声音仿佛也在同时全部被抽走,这里安静得空空荡荡。 直到舒新雨的大吼打破平静:“抓到了吗!” 旅馆一楼的地面忽然炸开,探出白嫩细长的手。 这只手摸索了一会儿,扣住地板,扯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是泥地从地板上的窟窿里爬出来,往上一蹿,顶破两重天花板,跳上三楼舒新雨所在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舒新雨胸口的伤口,啧啧感叹:“龙虎之躯真好用,要是普通人来这么一下,应该已经死了吧?” 舒新雨翻了个白眼:“王欢,你究竟抓到了没?” “抓到?”王欢笑起来,“她已经残废了!” 舒新雨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雷法猎杀十二楼。 她的“空池”虽然可以大范围滚雷,但覆盖范围终归有限,而范围展开得越大,不但对身体负荷会成倍增长,威力也会减弱。 以十二楼的神通,很有可能会避开。 她真正的计划是在展开“空池”的同时,留下空档,引十二楼进攻,王欢则在同时在她脚下展开小世界。 只要十二楼攻击她,就会踏入王欢的小世界中。 一旦十二楼的实体踏入小世界,不管能不能看到,一切就都结束了。 “出来吧你!”王欢虚空一抓,顺势往地上一砸,地面仿佛有无数鱼鳞一圈圈荡开,最后翻涌成一个女孩的形状。 十二楼嘴角溢出鲜血,喘着粗气,靠在墙根,笑起来:“干得不错啊!” …………………… 万岁峰矮了一截。 邓栗呈大字型陷在地里,嘴里骂骂咧咧:“无妄你个龟孙,就知道坑老子。徐幸这老小子也太难打了……完全打不过啊!” 徐幸坐在一块岩石上,虽然不像邓栗那么狼狈,衣服也被扯掉了一截,脸上的笑容却非常浓郁。他似乎把邓栗当成了难得一见的玩具,正沉溺其中。 邓栗手掌在地上重重一拍,身体弹飞起来,右手轻轻一划,粗壮的剑气顿时朝着徐幸翻滚而去,空气像绸缎一样被绞成碎片。 徐幸右手轻轻向下一按,相似的剑气同样翻滚而去。 徐幸的“蜃楼空”究竟是怎样的神通至今都没人知道。 所有人最接近的,只有苏十万身上的“蜃气楼”,但先不说苏十万一个红娘,很少跟人交手,不需要使用蜃气楼。只是他自己那些奇幻诡异的神通,就让他根本不需要用蜃气楼就能解决战斗。 邓栗和徐幸彼此之间相距近百米,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剑气纵横翻滚,岩石被绞成粉末,泥土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不论谁被压下去,输的那个人刹那之间就会卷入千军万马的剑气中,揉成粉末。 第149章 凶兽 邓栗和徐幸之间的距离从百米扩大到了一百五十米,两人之间翻滚不息的剑气在地上搅出了一个巨大的坑穴。 邓栗的达摩剑是七十二绝技中的最强剑术,也是七十二绝技里她用得最顺手的一式神通。 不但威力巨大,而且一呼一吸,即成剑意。 而徐幸用的是什么神通则根本没人知道,只是那凶煞极恶的气魄暴雨般倾泻,把达摩剑的佛光都冲刷得黯淡。 邓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因果,也第一次在对砸神通的时候,感受到这么巨大的压力。肺腑几乎一刻不停地震荡,仿佛下一刻就能碎掉。 “邓栗,你不求富贵,不求长生,也不求知,你修神通究竟是为了些什么?”徐幸和邓栗对轰剑气,竟然还能优哉游哉,说话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谁说我不求富贵,不求长生?求知这个确实一般,我这不还没到境界嘛,等我有钱有权有闲了,说不定就成好奇宝宝了呢?”邓栗说,“但是徐幸,你真的觉得求这些东西有用吗?天命无常,一场天命,别说一个人一生所求终成空,即便是一个族群的兴衰,一个国家的气运,也不过是天命奔流上的一叶扁舟。老娘可不想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一个蛋糕,一口没吃就啪叽掉在地上。富贵当然好,长生更是好得不得了,但这得是在……天命烟消云散的那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徐幸仰头大笑,“你这副样子倒是跟那个人挺像的,但你终究少了他的气量。你还在为当初九龙山死伤满门耿耿于怀吗?” “九龙山九十四口人全部老死你管他叫耿耿于怀?”邓栗怒极反笑,“徐幸,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不是我以为,而是你真的……杀不了我啊!”徐幸五指虚空一握,两人之间翻滚的剑气轰然炸裂,腾起卷成巨大的风暴,冲向天空。 与此同时,徐幸轻轻抬起右手。 右臂肌肉缓缓撕开,漆黑的流体从开口奔涌出来,仿佛岩浆,又仿佛是某种未知生物的肉体,翻滚着包裹住了他整条手臂。 漆黑流体不断涌动,高速膨胀,几个喘息间,徐幸的右臂变成了某种介于流体和固体间的巨型漆黑生物。 邓栗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徐幸,你究竟……究竟是什么东西?!” ………………………… 王欢坐在椅子上,一边剥香蕉,一边斜眼看着墙角的十二楼。 这会儿她一点都不害怕十二楼易容跑了,反正以一气化三清定死了她的“变化”,现在她别说逃跑,就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把她带回少林吧。”舒新雨捂着伤口。 “要是现在带回去,肯定会被无妄那老秃驴藏起来,这可太便宜她了。至少也得先揍她个996,再送过去。”王欢时刻记得当初被这个十二楼倒吊起来的耻辱。 舒新雨对痛打落水狗这种事并不感兴趣,但也不想阻止王欢的兴趣,摊了摊手,做出请的动作。 但王欢却并没有动手。看书喇 “怎么了你……” 王欢把香蕉囫囵塞进嘴里,头扭到一旁:“没什么。” 她现在遇到一件尴尬的事情。 一气化三清做出的小世界可以操纵变化,她静止了十二楼的变化,确实可以让十二楼没法逃跑。但同时,外部对十二楼所施加的变化,也会全部静止,也就是说,她根本揍不了十二楼。 所有的伤害,都会在施加到她身上的一瞬间,静止。 她平时能够以一气化三清伤人于无形,在于她会在攻击的一瞬间解开对手身上的变化,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够了。 但现在面对的是十二楼,哪怕是那么一个瞬间,她都有可能跑了。 到时候她们两个可能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现在这个局面非常吊诡。 舒新雨和王欢成功捕捉到了十二楼,但双方都动不了。 十二楼没法跑,王欢也不能动。 而且王欢也不可能无休止的定死十二楼,以自身为小世界的神通消耗剧烈,等她支撑不住,十二楼还是能跑。 “舒新雨,雷法的威力真的跟传闻中一样强吗?” “很强。”舒新雨说,“十二楼能抗住雷法,并不是真的因为她的横练刀枪不入,只是我没劈中而已。” “如果劈中了……你有把握把她劈得半身不遂吗?” “一般的横练神通即便再结实也很难抗住我的雷法,但……”舒新雨缓缓眯起眼睛,“栗姐说过,十二楼的真正依仗的并不是易容术,而是‘黄昏彩轿’,其中的横练神通叫‘凤冠霞帔’。凤冠霞帔并不是硬抗冲击,而是能够把冲击转移出去。如果神通的威力不超过凤冠霞帔转移的极限,很难伤到十二楼。”看书溂 “那你就超过她!”王欢说,“我待会儿会解开十二楼身上的变化,你必须在我解开的一瞬间,把她劈得外焦里嫩浑身酥软,不然死的就是我们,明白吗?” “你把她定住,我现在劈她不行吗?” “当然不行!”王欢不会把自己神通的奥秘说出来,可一旦舒新雨真的在这个时候对十二楼释放雷法,那她铁定会死在十二楼前头,“反正我倒数五个数,到时候你照着她脑袋劈,知道了吗?” 舒新雨轻轻摊开手,指间电弧闪动,与此同时,十二楼的头顶也有雷霆开始闪烁,仿佛在波涛间浮沉的大蛇。 “开始吧。”舒新雨说。 “五、四……”王欢开始倒数,神态也紧绷到了极致,女童的脸出现了属于成年人的不堪重负。接下来,只要出现一星半点的失误,她们浩浩荡荡的复仇就会变成送人头,两个人将会以羞耻的死法,成为玄门的谈资,“三、二……” 舒新雨也咽了口口水。 龙虎山老天师说过,她的雷法得心应手,浑然天成。 但今天她面对这么顺手的雷法,她却开始紧张,紧张接下来的落雷,会出现偏差。 “一!” 光辉闪烁,雷霆贯穿十二楼。 同一时间,整个旅馆被炸成粉末。 第150章 邓栗对阵徐幸 精巧的小旅馆成了一堆碎片。 舒新雨和王欢坐在废墟上,气喘吁吁。十二楼仰面而倒,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息。 “你不会把她劈死了吧?”王欢说。 “不知道……这座屋子会碎成这样,应该是十二楼用凤冠霞帔把伤害全部转了出来……我不清楚她转了多少。”舒新雨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十二楼没来得及即转掉足够多的雷霆,现在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时李不语快步跑过来。 “林骁呢?” 这个问题让舒新雨和王欢都愣住了。 打十二楼的时候太紧绷,完全忘了还有个什么江林骁,不会一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吧?舒新雨十分懊恼和愧疚,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十二楼死了,那她在江林骁身上做的易容神通也该难以维持,江林骁不论是死是活,都该处于可视状态。”王欢阴沉着脸,望向十二楼的“尸体”,“她还活着!” 一阵风吹过,十二楼的“尸体”像纸片灰烬一样被扬起,缓缓飘散。 巨大的恐惧感也随着这阵风降临,片刻前还雷霆巨震的小旅馆,现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十二楼还活着……”舒新雨露出了苦笑,“那我们要死了。” 王欢咬了咬牙,小世界再一次卷开。 只要在这个小世界中,即便是十二楼也杀不了她和舒新雨。 但她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维持小世界,刚才为了抓十二楼消耗了太多体力,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我很中意你们啊。”十二楼的声音从天上落下,仿佛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你们下过地吗?就是将一颗精心挑选的种子埋进泥里,浇水、施肥,日夜等待。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结出果子。那个果子啊……是世界上最汁水饱满的滋味。现在……到了摘果子的时候了!” ………………………… 仿佛金属碰撞、摩擦般的咆哮在万岁峰顶卷起,回荡,经久不息。 邓栗躲在山腹的一个洞穴中,喘着粗气:“大爷的,徐幸究竟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儿绝对不可能是人了吧!” 沿着徐幸左手蔓延开去的生物漆黑庞大,身体像沼泽一样翻涌。它压过泥石游下断崖,绕着万岁峰一圈一圈往下蔓延,仿佛巨龙绕柱。看书溂 邓栗躲在山腹的洞穴中,感觉到整座山开始摇晃起来,山石哗啦啦落下。阴冷凶恶的气息潮水般倾泻而下,洞穴几只蛇虫,全部癫狂地一头撞死在岩壁上。 “该下来了……” 邓栗感受到那东西正绕着山峰往下蔓延,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她。 几分钟前,她刚看到这头生物的时候,感受到它散发开的浓烈的不详气息。这东西简直超越了生物的范畴,达摩剑在切开它的一瞬间,巨大的再生能力就让它重新补完了肉。 这种澎湃野蛮的生命力让它几乎达到了不死的状态。 沉重的声音滚下来,像肥厚的舌苔拍打在海浪上。邓栗的身体缓缓紧绷起来,将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压到最低。 漆黑的肉体从洞口边缘涌下来,填满整个洞口。但它并没有进来,只是继续鼓动着往下爬。 这东西似乎有自我意识,能够自己进行捕食。但它没有视觉,而是借助声音和热量寻找目标。邓栗暂停自己的心跳,又将体温融入环境,可以短暂地避过这东西的搜捕。看书喇 但是不论她再强,终归也是人类,一旦心跳和体温异常的时间超过极限,身体就会坏死。 “邓栗,你想像个哆哆嗦嗦的挤奶工一样躲到什么时候?你是想用念力杀了我吗?”徐幸的声音从崖顶落下来,“你要是再不上来,我就去找无妄了。” 徐幸话音刚落,缠绕在山峰上的生物喷然炸开。 邓栗从炸开的窟窿中爆掠而出,一脚踏在这黑色血肉表面:“徐幸,你面上长得挺帅,没想到私底下是这么一副恶心的样子啊!” 她双手虚空一握,达摩剑剑气在手中暴涨。 她反手握住剑气,深深地插入黑色血肉中,双脚在地上重重一踏,身体风暴般转动,手中剑气也带着一起回旋。 漆黑生命体的血肉顿时被撕开,裂出巨大的口子,石油般的液体喷涌而起,形成高达几十米的血柱。邓栗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双手剑气狂暴翻滚,犁开血肉,咆哮着卷向万岁峰顶。 缠绕着山峰的庞大生物体倒卷起来,仿佛突然升起的黑色海啸,裹胁狂暴的风浪和几百万吨的重压,拍在邓栗身上。沉重的拍击掀开冲击波,撞得万岁峰岩石崩碎,哗哗倾泻。 这肥厚的生物拍下还不到一秒,就开始剧烈扭动起来。锐利的撕裂声不断从生物体内部透出来,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巨大。直到怦然一声巨响,倒卷拍下的漆黑生物表面炸开,邓栗在飞溅的血肉中高高蹿起,直接跃到了万岁峰上空。 她盯着徐幸,双臂绷紧,身体后旋,两支达摩剑一前一后对着他掷了出去。 两道长达数丈的达摩剑气疾驰暴走,徐幸凶兽般的右手突然爆炸,分裂出肥厚的肢体,如同孔雀开屏般碾开。 第一支剑撞在漆黑肢体上,直接将它炸没了一半。第二支剑紧跟而上,将剩下的一半也炸了个一干二净。 但在它们被搅成粉末的一刹那,新鲜的肢体就从肉块中翻涌而出,重新挡在徐幸面前。 这诡异生物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让它的重生直接抹除了过程。 邓栗在高空右手重重一按,九十九重千叶手冲天而起。 “下去!” 千叶手一重一重汇聚,凝聚成最后的大慈大悲手印,铺天盖地地对着徐幸压了下去! 第151章 百家饭 千叶手掌影落向徐幸,撞在沼泽般翻滚的漆黑生物体上。生物体被炸成了肉块,暴雨般倾泻而下。但它疯狂的生命力让它在失去这一节肢体的一瞬间,就长出了淋漓的新肉。 邓栗落到万岁峰上,看着徐幸已经变成凶兽的右臂,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没完没了。” “游戏时间结束了。”徐幸轻声说。 他凶兽般的右手在万岁峰地面上裂出十几道,仿佛溪流般流下山崖,沿着山峰一路往下绵延。 它们像游得极快的蛇一样迅速流下万岁峰,穿过河流森林,逐渐遍布少室山七十二峰。 徐幸轻轻往前走,手从漆黑血肉中脱离出来,重新露出结实修长的手臂,仿佛污泥中开出的白莲。 “邓栗,玄门之人修身通修的究竟是什么?是天地自然吗?呵呵呵呵呵呵,真是扯淡啊。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自有天道。不论人是不是存在,这些都不会变化。人修行的,终归还是自己。你说要想让人间的天命全部消失……别说你根本不清楚天命究竟是什么,你连自我都不敢面对,又怎敢妄论天命?” 邓栗烦躁地揉着脑袋:“罗里吧嗦……只要在那些恶心的东西找到祝清明前把你弄死,一切就都结束了是吗?” “是的。但你因为当年皇帝踏山就被吓出后遗症,只敢躲在七十二绝技的佛光里哆哆嗦嗦……你太弱了。” 徐幸脚尖点过地面,一瞬间到达邓栗面前。 邓栗反手推出千叶手,九十九重掌影刹那收拢相叠,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出。 徐幸以同样的姿势推出千叶手,同样的掌影绽开又重叠。 两人两掌相撞,邓栗感觉徐幸的掌力如同长江叠浪,一重一重浪头无知无歇地翻过来,脑海不由一阵嗡鸣,她倒滑出去,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后退去势一时间收不住,退了近百米,她才终于绊住脚步。 千叶手对千叶手,她竟然输了! 邓栗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呦呵,嫌弃我用七十二绝技,你千叶手不也用得很溜吗?” 徐幸默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闲下来时学了太多东西,一不小心把七十二绝技也一块儿学了吧……穿过花丛时身上总会不小心沾上花粉,就像这样……” 徐幸手指轻轻往前一指。 邓栗瞳孔一紧,急忙侧头避过,她身后远处的山峰,“噗嗤”被开出了一个狭长的洞穴。洞穴长达数百米,直接贯穿了山峰。 “无相劫指!”邓栗一字一顿地说。 不仅仅是大慈大悲千叶手,就连无相劫指也被轻而易举地使了出来。 徐幸手指轻轻一抬,天空蹿动起短促的电弧,仿佛密集在蛇在云层中翻滚。紧接着,一道粗壮的雷霆轰然落下。 邓栗迅速往左侧滑出十几米,一扭头,看到她原来的所在地,被炸出一个大坑。 “竟然连龙虎山的雷法也会……”邓栗眯起眼睛盯着徐幸,“你早些年一直藏在各大门派的武库里做贼吗,偷了那么多神通武藏?” “那些年太闲了,就随便学了学……这是龙虎山的雷法啊,有点记不清了,不过都无所谓了。”徐幸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所谓玄门领头的是二十一门吧?各门各派都有点压箱底的神通。少林的《易筋经》……这个就不说了,至少还有点延年益寿的功效。龙虎山雷法?声势浩大,威力也确实惊人……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他们炼的龙虎丹讨喜。蜀山的山海一剑,金刚门的八极拳,四娘山的赶尸术……有人视之如珍宝,但又有什么用呢?当年我随皇帝陛下扫清六合,席卷八荒,方知苍天之下,黄泉之上,不过须臾。人修自己就够了,如果想修天下,就不得不逆天而行……这需要的,是勇气。” 邓栗没想到魔王徐幸还是个话痨,说得她越来越烦躁。 不过她明白这个多嘴的魔王想说什么…… 当年她学七十二绝技,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佛门正大光明的神通,跟她的修罗王命根本不合。她不过是凭着强大的天赋强行学来玩罢了。 而她真正的神通,是来一份“遗产”。 这份遗产的根源和九龙山无关,山上的道士们当然也都无缘继承它。却是九龙山掌门亲手交给她的。 只是自从他们全部离世后,她不愿意触碰和当年相关的事,也就封印了这份遗产。 她确实缺乏勇气。 但人嘛,就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不用那份‘遗产’,我也能宰了你!” “是吗?”徐幸手指轻轻一抬,又一道粗壮的雷霆落下。 邓栗急忙一纵,避开这道雷击。但还没落地,第二道落雷已经跟了上来。她脚尖踏过地面,身体迅速向后滑了出去。看书喇 徐幸又连续引落三道雷霆,邓栗想还手,但在这么密集的雷法之下,她只能暂时先闪避。 “空池葬天。”电弧以徐幸为中心,绕成一个球体。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踏,雷霆球体迅速膨胀,闪烁不断的电弧绕成的球体横扫出去,仿佛潮水奔流,万山齐倒。 邓栗瞳孔一紧,冲天而起,仿佛一只苍鹭扑入云层,堪堪避过膨胀的雷霆空池。看书溂 流云翻滚,指力激射而下,极光般射向徐幸的眉心。 徐幸骨节一连串爆响,手指轻轻一捏,抓住了高速掠动的指力,“砰”的一声脆响,指力被彻底粉碎。 邓栗从云层中直扑下来:“响龙转?我认识的会响龙转的人,可是死的一个都不剩了啊!” 她话音落下,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徐幸刹那闪到她跟前,右手翻转,电光石火地抓住了她的脸。 她反手两巴掌拍在徐幸腹部,将两股阴劲送入他的体内,延绵不断地翻搅他的脏器。但徐幸纹丝不动,抓着邓栗的脑袋将她砸到地上。 天空蓝芒闪烁,粗壮的雷霆轰然落下,将徐幸和邓栗一同贯穿。 但徐幸依然不放手,按着邓栗将她往地面按下去。 地面岩石一重一重崩裂,徐幸直接按着邓栗撕开了山峰,两人像一把裁刀,狂暴地从山顶往下刺落。 山被开了一个狭长深邃的洞穴。 山腹还在不断被开凿,但山顶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152章 小世界的表里 少室山,小雪。 如果等到下雪,少室山会像蘸了糖霜的青团样柔润。风吹过,树林晃动,满树的雪像花瓣一样纷纷洒落。但今年还没到落雪的时节,满山的树还未白头。 但林子里却流进来漆黑的流体,像柏油。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蛇一样的躯体蜿蜒流转,穿行在林间。 泥石草木擦到或者撞上这细长的“蛇”,碰上的部分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被吃掉了一样。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低头看到地上的“小蛇”,忽然惊慌起来,振翅就想逃走。 “小蛇”身体忽然变长,激射而起,像一条细长的线,“蛇首”怦然张开,一口吞下了麻雀。 吃掉麻雀后,它并不落回地面,而是昂首在林间穿行。但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这片林子里最高的树,就像一只巨大的长颈鹿在巡游领地。 而像它这样的奇怪生灵,在整个少室山超过了一百只。它们看似漫无目地游荡,但都在搜索同一个目标——祝清明。 ……………… 舒新雨和王欢站在废墟上,身体绷得像弓弦。 王欢禁止了小世界内的一切变化,十二楼一旦踏入这个范围,就会立刻被捕捉到。但她的体力已经快达到极限了…… 李不语见两人都不说话,上前道:“你们怎么了……” “别过来!”王欢大吼。 “你吼我干嘛?!” “跟你说不清楚,总之别过来,一过来你就动不了了!”王欢说,“你赶紧去买一袋炸鸡,找个暖和的地方自慰去吧。如果我们赢了,你的男人自然会来找你。输了的话,你就换个男朋友吧。山上不是有个红娘吗?让他帮你找。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男人。” “你们……”李不语脚步犹疑,“你们不会死在这儿吧……要不我去找少林方丈过来?” “屁话,滚蛋!” 李不语似乎有点被王欢的暴躁吓到,不由后退了几步,但随即又折了回来,沉默半晌,说:“那个带走林骁的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你烦不烦啊,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 “你告诉我,我就走!” “你丫……”王欢不受其扰,“她一个小偷头子还能干什么?偷人啊!” “偷人?可是……”看书溂 “抓到了。”王欢忽然笑起来。 李不语一脸疑惑:“什么抓到了……” 王欢盯着李不语旁边,但那儿根本什么都没有,她就像朝着空气妄想的痴汉:“李不语,你虽然看着没什么用,但这回真是帮了大忙了。舒新雨,给我劈死她!往死里劈!我就不信她还能抗下第二次!” 静止了许久的舒新雨终于能重新活动了。 之前李不语一直在王欢小世界边缘来回试探……但其实,她早就进入了小世界的笼罩范围,只是王欢并没有持续捕捉她。 这给十二楼造成了一种错觉,这里并不在笼罩的范围内。又或者王欢为了节省体力,没有将小世界的范围拓展得这么远。 这是王欢孤注一掷设的局。 一旦失败,她和舒新雨都得折在这儿。 但好在十二楼并没有那么谨慎。 “李不语,让开,不然一块儿被劈死了我可不负责。”王欢一边说,一边给舒新雨指了个经纬,“十二楼就在那儿,照死里劈。如果她的凤冠霞帔能抗下两道满打满算的雷法,那就是我们命该如此了……不过还得怪你们龙虎山的神通徒有其表。” 舒新雨指尖电光闪烁:“如果我劈不死,那也是我学艺不精,跟龙虎山没关系……不过就得连累你跟我一块儿凉了。” “老子才7岁,可不想死!”王欢暴躁得跟头母狮子一样,完全让人信不过只有7岁,“李不语,你还站那儿干嘛?走啊!” 李不语见到舒新雨手指间闪动的电弧,识趣儿地跑得远远的。 阴霾的天空被雷霆照亮,粗壮的闪电轰然落下,地面在庞大的能量释放和高温下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硝烟缓缓散去,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遥遥望去,那道身影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欢和舒新雨缓缓向着身影走去,随着烟尘散尽,她们渐渐看着了身影的样貌。 是个纤细寡淡的女孩,全身焦黑,唯有脸上还能分辨出一点样貌。 舒新雨曾经见过被邓栗打回原形的十二楼……就是她。 虽然已经被落雷劈成了焦炭,但还是能够辨认得出来,这就是十二楼。 “王欢,看来是我们赢了……”舒新雨缓缓露出笑容。 “大惊小怪,有老子在,当然会赢。”王欢似乎完全忘了她之前的紧张。 李不语默默凑近她们:“她就是十二楼?” 王欢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她把你男人藏哪儿了,但现在她焦了,做在江林骁身上的易容应该也解除了,你自己去找找吧。” “要不要帮你们找医生?” “找个屁,我们又没生病。”王欢说,“我饿了,去给我弄点炸货。” “可是你们肚子上都被开了个洞啊,吃东西不会漏出来吗?”李不语说。 “洞?”舒新雨和王欢同时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腹部完好无损啊……哪来的洞 但下一秒,她们腹腔同时炸开,血肉沛然飞溅。淋漓的空洞中,探出两只白嫩的手。 李不语从身后捅穿了王欢和舒新雨,随后又拔出双手,抓住她们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想吃炸货啊?”李不语按着王欢和舒新雨,脸像退潮一样变化,原本带点绿茶小清新的脸,被一张绮丽的脸取代。 她竟然是十二楼! “我也想吃啊。”十二楼笑起来,“要不我们一起?” 第153章 一地鸡毛 十二楼扛住第一波雷法之后,立刻打晕李不语,并且易容成了她。 然后便以她的面目疯狂试探。 她不断在小世界边缘摇摆,就是为了引诱王欢设局,让她误以为成功捕捉了自己。 从而解开小世界。 十二楼双手分别抓着舒新雨和王欢的脑袋,将她们按在地上。 “你们如果真的想杀我,就该驱虎吞狼,杀比自己强的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偏偏选了最笨的法子。竟然亲自过来埋伏我……”十二楼冷笑,眼睛却像岩浆一样滚烫沸腾,对于这两个姑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她像看到诱人果子一样垂涎欲滴,“人生落子难悔,一步走错,就回不了头了……” 她说话间,脑袋忽然飞了出去。 但与此同时,王欢的左臂也被卸下来。 十二楼的脑袋虽然被摘掉,但声音还是无处不在。 “真顽强,还不放弃吗?”十二楼的声音四处回荡,“一气化三清的神通应该是能够随意拨动小世界中的变化吧?让‘变化’静止,向前,或者回头。你的不死性,就是让自己回归的受伤之前。但你现在似乎只能让自己回归,还影响不了自身之外的物质。禁止已经展现过很多次了……不得不说,真是霸道啊。至于向前……我不知道你是不会,还是一气化三清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总之没见你用过。你现在完全可以恢复腹腔的伤口,但在回复时,就无法静止。只要你伤口有一星半点恢复的迹象,我就可以摘下你的脑袋。以你现在的状态,回归不了几次,小世界就会崩溃了吧。” 王欢沉默不语,她确实被十二楼看透了。 而腹腔被开洞和卸掉胳膊,让她摇摇欲坠,小世界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能……试试这个了……”王欢咬了咬牙,咳出一口血,腹腔的血洞和被卸掉胳膊迅速倒退。看书喇 在身体恢复的刹那,她的脑袋飞了出去。 脑袋高高抛起,血浆像半透明的翅膀在空中卷开。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 然后这一切都定格了。 脑袋没有落下,血浆没有洒开,身体没有倒下。 王欢用最后的力气静止了自身的变化。只要她不解开变化,血不会再流,她的命也不会衰竭,任何变化都不会再她身上发生。 但她也无力继续大范围维持小世界了。 舒新雨身上的静止解开了。 “结束了…” 空气像电视雪花般闪动,十二楼慢慢显形:“舒新雨,还打吗?” 舒新雨看了一眼王欢,露出了苦笑:“十二楼,我就这么弱吗?她没力气后觉得我打都不用打了啊……” 十二楼深深地呼吸,似乎是在舔舐眼前这两个女孩的味道:“最早捕捉我的策略,是你们谁想的?” “我。”舒新雨说。 “很敏锐。”十二楼慢悠悠走向舒新雨。 舒新雨指间电弧闪烁,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出手。十二楼真真假假,永远也弄不清楚她在哪儿,在做什么。 她就像一个谎言。 雷法面对谎言,也是无能为力啊。 “黄昏彩轿除了凤冠霞帔的横练手段,还有什么能耐?” “你感兴趣?”十二楼平静地说,“我教你啊。” “我只是天生好奇而已。” “黄昏彩轿有三部分,凤冠霞帔你们已经见过了,第二部分洞房花烛,是根基,用来修炼的。而这手神通的终点,是一地鸡毛。”十二楼说,“想学吗?” “学就不学了。”舒新雨轻轻抬起右手,电弧在指尖炸开,发出密集的啸叫,张开的电流像翅膀般绕着她的右手卷开,“我就是想领教一下!” 她脚尖重重一踏,拉出长长的蓝色电尾,爆冲向十二楼。 十二楼右手轻轻抬起来,手臂柔若无骨,手指拉出细长的彩色丝线。 手指翻动,一根根彩色丝线彼此缠绕编织,拉开成了一张网。 舒新雨如同电光闪动,拖着刺眼的光辉出现在十二楼上方,右手包裹在雷霆中,如同一支裁刀,在鸟鸣般的锐利啸声中,刺向十二楼。 十二楼双手一翻,彩色的网就罩向舒新雨。 舒新雨腰肢骤然扭动,携带着整个身体旋转起来,席卷如一阵风暴。雷霆闪烁的右手回旋着冲向那张网,还没接触到,跳动的雷霆就将它撕开了。 撕开彩网,舒新雨长驱直入,直刺十二楼。 十二楼表情默然,右手虚空一抓。 散在空中的数百条丝线忽然全部绷紧。 回旋暴冲的十二楼身形一滞,竟然静止在半空。 她想继续向前,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几百根绷紧的丝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种进了他体内,将她强行固定。 舒新雨瞳孔收紧,电流像几十尾鱼一样在她周身高速游动,固定在她身上的丝线刹那间全部被炸碎。 同一时间,舒新雨身形闪动,压下腰出现在十二楼跟前。 右手翻转,狂暴地刺向十二楼腹部。 这回十二楼似乎有意展示她黄昏彩轿中的神通,没有用易容术隐匿身形。站在眼前的这个身影,或许是真的。 这一击电犁刀打实了,就能扭转乾坤。 舒新雨递出犁刀。 十二楼没有后退,却笑起来:“就差一点点了,你可要加油啊。” 在电犁刀即将击中十二楼时,舒新雨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闪烁的雷霆缓缓熄灭。 她捂着肚子,弯腰倒在地上。随即身体不断抽搐,嘴里涌出白沫。 十二楼低垂眉眼,冷淡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舒新雨:“一地鸡毛能让人神经紊乱,难以动弹……我的线确实抓不住雷,但它就像婚姻一样……面对外部压力的时候,婚姻也许很坚固。但即便是最一帆风顺的时候,它也会从内部崩溃,只留下一地鸡毛。” 舒新雨趴在地上,口吐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抽动。她就像一只被捏碎了壳、扔在晒盐场暴晒的蜗牛。 “我连对象……对象也没处过……不懂结婚是个怎么回事……”舒新雨双手紧紧扣着地面,黯淡的雷霆从掌心慢慢流向全身,“不过你既然这么怕结婚,搞对象干什么……搞了对象,肯定有好处也有坏处,你既然……既然这么怕麻烦,一个人呆着不就行了嘛!” 十二楼“咦”了一声,似乎是没想到舒新雨中了她的毒,还能开口。而随着她看到舒新雨慢慢起身,她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舒新雨以电压刺激细胞活性,竟然压下了十二楼的毒。 她昂首咆哮,暴走的雷霆以她为中心席卷出去,将十二楼彻底笼罩。 ——空池葬天! 第154章 心雷 雷霆球体膨胀闪烁,扫过十二楼。 十二楼的身体像水中的纸片一样融化。 舒新雨举目环顾,周围完全没有十二楼的身影。没有了王欢,她完全失去了捕捉十二楼的手段。 ——砰! 她胸口忽然受到重击,腔内感到一阵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周围一棵树炸成粉末。 十二楼穿过雷霆网攻击舒新雨,又以凤冠霞帔将雷击转移到了周围的树上。 ——砰! 舒新雨脸上再一次受到重击,身体侧飞出去。同时她耳边响起树木的炸裂声。 她手紧紧扣住地面,身边是连绵不绝的树木炸裂。 几分钟内她接连不断地受到攻击,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再一次变得破破烂烂。 “真疼啊……”舒新雨倒在地上,感觉每一块骨头都碎了,只要稍微一动弹,就能把自己给疼死。但也在此时,她体内洞天一直沉睡的龙虎缓缓睁开了眼。 舒新雨浑身被打散的因果重新汇聚起来,并且呈几何倍数暴涨,仿佛潮水暴涨。 “十二楼……龙虎山雷法,曾被称为万法之首,你知道为什么吗……”舒新雨躺在地上难以动弹,但浑身因果却越来越浓重,仿佛结茧,“见过雷法的不少,他们都觉得雷法的顶端……大概就是像空池葬天这样子的了……它的威力确实巨大,但要说这是万法之首,有点言过其实了吧……是的,确实言过其实了……这些雷不论威力大小,都是天雷。但我以自身为洞天,凿肺腑,引心雷……” 红色—— 黄色—— 橙色—— 蓝色—— …… 几十种颜色混合成的流体慢慢从舒新雨剩下蔓延出来,像潮水一样覆盖脚底的地面,同样的彩色流体像光洁的墙壁一样在四周拔地而起,旋转着在极高的天空汇聚成顶,仿佛一具万花筒。 舒新雨躺在广阔的万花筒中心。 将心象风景具象化。 这具万花筒,就是舒新雨的心雷! “这就是号称万法之首的真面目啊……”十二楼的声音在万花筒中回荡,“确实风景宜人……但找不到我,威力再大的雷法也是枉然。” “托你的福,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开出心雷……不过你说得没错,即便是这心雷也不可能打中你……”舒新雨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慢悠悠地晃荡在万花筒中,抬起手轻轻一捞,空气像水晃动,荡开七彩虹光,“我这心雷无处不在……虽然我知道还是抓不到你,但多少也得试试看啊……” 舒新雨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轻轻往后一拉,荡开的虹光像琴弦一样绷紧。 “去吧。” 舒新雨松开手,虹光一重一重荡出去,仿佛激射的剑势,直冲到了万花筒的边缘。 她左手又是同样的一抚一拉,虹光再一次弹射而出。 “彩色的雷法?”十二楼的声音回荡起来,“虽然没有碰到,但这些彩雷的威力也太夸张了吧……即便是顶尖的横练高手,一旦挨到,也会瞬间灰飞烟灭……不过碰不到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砰—— 舒新雨脊背再一次遭受重击,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她反手拨出几重彩雷,但什么都没有碰到。 砰—— 她下巴受到重踹,倒飞起来,在空中回旋着落地。 砰—— 还未落地,腰上就受到重击,身体弹飞到了空中,没有支点,又快速下坠。 她却在这时闭上了眼睛。 “是时候了……历史天眼·开!”舒新雨双眼紧闭,额头上却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眼球纯白混沌,像一杯热牛奶。 与此同时,她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扯,一重重虹光像琴弦般绷紧。 “王欢在静止自己前,将一枚眼睛埋进了我的额头……她说人在置之死地的时候,或许能做到一些超越极限的事情。在那一瞬间,她不曾到达过的‘未来’之境真的向她打开了。虽然只能捕捉到一丁点未来,但也值得我们孤注一掷了!” 舒新雨松开手指。 七彩的雷霆向着左上方暴掠,仿佛一座彩虹撕开漫卷如云的雾气,扑向苍穹。 由它掠过的虚空中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中了吗……” 十二楼笔直地坠落在地,大半身体已经完全焦黑。 舒新雨也紧随其后落地,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而随着她体力到达极限,笼罩着她们的万花筒缓缓消散。 随着万花筒彻底消失,舒新雨看到不远处一个宛如陨石坑的巨大洞穴。这应该是十二楼最后被彩雷命中,用凤冠霞帔转移后所造成的。但即便如此,残留的彩雷威力已经将她劈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十二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你怎么抓到我的……”看书喇 舒新雨艰难地挪动脑袋,望向王欢:“还不是因为她……一气化三清,真神奇啊……” “你还站得起来吗……” 舒新雨竭力起身,却发现脖子以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仿佛不存在一样。 焦黑的十二楼手双手扣住地面,手臂用力,颤颤巍巍爬起来:“我好像……还能动……” 她缓慢地走向舒新雨,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能赢我了,真是可惜啊……” 彩色的线从她指尖流动出来泄到地面,像蛇一样慢慢游到舒新雨身上,一圈一圈绕上她的脖子。 舒新雨想用雷法粉碎这些丝线,却完全动不了。 不论是求生欲还是意志力,都没法让她挪动一寸。 这就是死亡。 当它来临的时候,就像黑夜笼罩大地,谁都反抗不了。 “再见了,汁水饱满的小果子。”十二楼五指握紧,绕着舒新雨的线跟着收紧。 世间将再无龙虎山舒新雨。 然而,线断了。 十二楼看着扬起的彩色丝线,不由愣住了。 线怎么会断? 好一会儿之后,她的目光穿过飞扬的丝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 天下第一红娘,苏十万。 “别来无恙啊。” 第155章 少林的地主之谊 徐幸站在万岁峰一块岩石上,望着跟前细长的洞穴。 邓栗被他压入了洞穴底部。 “少林的金刚不坏身这么结实吗,这么打都打不碎?”徐幸悠悠喘了一口气,随即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袋仙贝。 魔王徐幸。 有些人视他为恐怖的象征,像地震、海啸、瘟疫,他所到之处,满是死亡和绝望。 还有一些人,视他为完美的象征。完美的皮囊,深不见底的神通,算无遗策的智慧……他的脚下,尽是征服。 徐幸清楚信仰能够带给别人的力量,所以他从来不会主动戳破这两种形象。但私底下,他也有自己的爱好。 比如说吃仙贝。 一个袋子里有两片仙贝,一片清淡,一片浓郁。如果先吃淡的,再吃浓的,会觉得第二片比第一片更好吃。如果先吃浓的再吃淡的,就会很想再拆一袋,吃第三片。 这种滋味让徐幸很上瘾,但为了不破坏自己“完美”的形象,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吃仙贝。 只有四下无人时,他才会偷偷拿出来吃。 如果时间允许,他能一口气吃下七八斤。 打赢了一场架,他无悲无喜。但现在整座少室山已经被他放下山的蚂蚁和十二楼搅得鸡飞狗跳,暂时不会有什么人打扰他的清净了,他正好可以安心地享受仙贝。 “阿弥陀佛。” 当徐幸把第一片仙贝放进嘴里时,就听到一声佛号,他抬起头,跟喜乐面面相觑。 徐幸:“……” 喜乐:“……” 徐幸:“你没跟十二楼一块儿走吗?” 喜乐:“走了,半路……半路又回来了。” 徐幸默默将饼干藏进衣服内袋,假装无事发生:“你回来干什么?” “我担心……担心栗栗子,就过来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你不是为了放下才跟来到十二楼身边的吗?十二楼没让你心猿意马,你应该能更进一步了。”徐幸望着洞穴,“现在的你还会担心她吗?” 喜乐当初愿意跟十二楼走,是因为跟她立下了一个赌约。 他让十二楼助他修行。 十二楼十万皮囊,总有一款能让喜乐情欲暴走。 如果他真的心动了,就决定不再当和尚,自然也愿意跟十二楼一夜合欢。 但他最终没有动情。 十二楼也只能按照约定,放喜乐回去。 徐幸清楚这个赌约,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荒唐的赌约,喜乐是为邓栗而下的。 当年邓栗上少室山的时候,喜乐虽然已经是小光头了,但并没有出家,甚至连俗家弟子都还不是,只是借宿在少林寺的小光头而已。 当年喜乐坐在地上,看着一脚把他踹翻的邓栗,愣了半晌,突然笑了出来,笑得都出了鼻涕泡。 邓栗以为这孩子给她踹傻了,怎么滚了一地泥还笑起来了呢? 从那一天到邓栗下山为止,结巴的喜乐一直没跟邓栗说过他当时在笑什么。 他笑的是邓栗真好看。 后来他听说了九龙山发生的悲剧,想下山去找邓栗,却让无妄拦住了。 “你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无妄说。 “可是……可是她好好看。”喜乐说。 “她不好看你就不去了吗?”无妄说。 “不好看也去!”喜乐说。 但喜乐最终还是没去。 不仅仅是无望不让他去,还因为他开始怀疑自己,他真的是因为邓栗好看,所以才想去九龙山的吗?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他和邓栗一起偷橘子,一起打架,一起挨罚……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怎么会是因为好看才喜欢的呢? “喜乐,我摘的野菜好不好吃?”邓栗说。 “这是……这是草啊。”喜乐说。 “笨蛋,这怎么会是草呢?有这种叶子的草吗?算了,不跟你解释了,你快点把它们和粥一块煮了,鲜死你。”邓栗说。 “哦。”喜乐说。 “呸呸呸,这真是草啊!喜乐,你怎么草和野菜都分不清?”邓栗说。 “我之前明明……”喜乐说。 “明明什么明明,做错了还狡辩!”邓栗说。 “对不起。”喜乐说。 “喜乐,我好不好看。”邓栗说。 “好看!”喜乐说。 “我好看还是观音菩萨好看?”邓栗说。 “观音菩萨。”喜乐说。 “我这就去把寺里的观音像全给砸了!”邓栗说。 “你好看你好看你好看!你……你要是砸了观音像……住持又要……又要罚你不许吃饭了!”喜乐说。 “他不给我吃饭你不会把你的让给我吗?” “会!” …… 喜乐回忆着曾经和邓栗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只是喜欢邓栗好看。如果因为邓栗好看而喜欢她,那要是遇上另一个好看的,他会不会就移情别恋了? 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明明一点也不了解她,就喜欢上了她。那只能是因为好看了。看书溂 他越想越害怕,越来越不敢想邓栗,在巨大的恐惧中,他终于决定出家。 但出家并不能帮他脱离恐惧,于是他想着,如果神通天下无双,唯我独尊,是不是就能什么都不怕了?于是他开始追求唯我独尊。 无妄说这是没用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有用,只能任由他无妄地追求。 茫然追求了这么多年,天赋卓绝、一日千里的喜乐也遇上了瓶颈,修为无法更进一步。但他也渐渐明白,即便真的做到了唯我独尊,他也摆脱不了恐惧。 这个梦魇或许会伴随他一生。 后来,祸国殃民命现世。都说祸国殃民命魅惑苍生,再铁石心肠的人,在它面前也会化为绕指柔。他曾经想下山见一见这祸国殃民命的主人,看看自己会不会一眼喜欢上。如果没有心动,说不定能摆脱这么多年来的恐惧。 但后来又听说祸国殃民命的主人是个男人,他又不喜欢男人,即便不心动也说明不了什么。可万一心动了…… 他用力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 这一切在十二楼上山之后全都变了。 十二楼拥有十万面相,天下所有漂亮的脸蛋,都在她一人身上。 喜乐明白,如果他没有为十二楼心动,就意味着十几年前的少年萌动,并不浅薄。他或许就能告别那么多年如蛆附骨的恐惧了。 现在,他终于自由了。 “徐幸,我回来,是……是为了帮栗栗子。”喜乐说。 “哦?你想怎么帮?”徐幸说。 喜乐缓缓伸出手,刹那,浑身因果野兽般咆哮:“少林弟子喜乐,以易筋神通,向海中国来客尽地主之谊。” 第156章 六道轮回 徐幸坐在岩石上,看着喜乐缓缓伸手,发现他平静的因果一刹那变了,仿佛肥厚粘稠的黑水,狂暴沸腾。 如果徐幸的因果是充满不详和危险的凶煞之气的话,喜乐身上的就是浓重粘稠的黑暗,深不见底。 徐幸有点意外。 即便是他也没想到,从未下过山、白纸一样的小和尚喜乐,底色竟然是这么浓重的黑暗。 黑,真他妈黑! 喜乐目光温润,凝视着徐幸,忽然翻过手,重重往下一按。 庞然巨大的重力突然从天而降,整座万岁峰一瞬间被压得将近矮了一米。徐幸瞳孔骤然收紧,全身每一片肌肉每一寸骨骼仿佛都被压上了千钧巨重,血液从头顶压回心脏,身体像一颗灌满水的气球,仿佛随时会爆开。 “这是就是《易筋经》吗……”徐幸在重压中缓缓裂开嘴,“残本的《易筋经》在你手里……比完整的更强啊!” 话音落下,同样巨大的重力从前方涌过来,他和山峰上的岩石树木一起在重力下连根拔起,向后掀飞出去。 一苇渡江。 徐幸在倒飞中随手一划,磅礴剑气瞬间撕开重压,滚向喜乐。 喜乐一动不动,在剑气即将到他面前时,忽然像废铁一样被碾压成了碎片。 剑气被压碎的同时,徐幸却一步千里般出现在了他面前,反手推出大慈大悲掌,金色的光芒以爆炸的形式撞在他胸口,将他直接弹飞到断崖边缘。 喜乐右脚踩在断崖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碎石跌落下去,没有回声。 “听说《易筋经》之前只有残本,但神奇的是,如果天赋卓绝,能够从残本中悟出完整的神通。”徐幸站在断崖中央,平静地望着喜乐,“每个人心性、经历、命格不同,体悟出来的神通也大不一样。但毕竟是残本,即便是大才之人,体悟的神通肯定也比不上完整版的《易筋经》。可是你……” 徐幸笑起来,灿烂得像动如暖阳:“我领教过无妄完整版的易筋神通。喜乐,你的残本,彻底超越了正版。你,很强。” “拦……拦不下你的话,就……就不算强。”喜乐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对着远处的徐幸虚空一扯。 徐幸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抓着拖向喜乐,他没有抗拒,反而借着这力量反冲向他,同时右手重拳狠狠砸了出去。 喜乐将巨量的重力攥在手中,手臂肌肉绷紧,一拳轰了出去,仿佛洪水泄堤,万岳齐崩。 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徐幸连一瞬间的僵持都做不到,瞬间被掀飞出去。 随即喜乐右手往上一抬,徐幸身下的地面被沉沉拉扯起来,重重地撞在他身上,托着他冲向天空。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汇聚起了成吨的巨石,正以同样的速度坠落。 ——轰! 上下巨石压着徐幸撞在一起,烟尘飞扬。 “走!”喜乐低声说。 压着徐幸的巨石向着西方疾驰而去,转瞬就要飞出少室山的地界。 喜乐面对徐幸,就像看着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他没把握赢徐幸,只能尽可能地把这个魔王送走。 当压着徐幸的巨石消失在视野尽头后,喜乐快步走到断崖中心的洞口,低头望下去。目光沿着洞穴,扑向地下。 邓栗就被徐幸埋在这里面。 喜乐和邓栗久别重逢后,虽然没呆多久,但好巧不巧打了一架。邓栗的金刚不坏身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论怎么砸,都不会出现一点摇晃。 这样的邓栗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被徐幸打死了。 喜乐只是不懂她为什么在地下躺这么久都不上来…… 他低头望着洞穴,准备跳下去时,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到他身上。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喜乐缓缓抬起头,看到巨大的石块悬浮在空中,遮断了正午的阳光。 “你不愿意就这么走吗?”喜乐低声说。 徐幸站在漂浮的巨石上头,一步一步走到石块边缘,低头望着喜乐,右手袖子里缓缓涌出漆黑的流体。 流体沿着巨石漫下去,落到地面,又缓慢地游向喜乐。 喜乐瞳孔一紧,地面的黑色流体瞬间被压进地里,不能动弹。他右手按着地面重重一压,排山倒海的重力从天而降,将徐幸和他脚下的巨石重重地压在断崖上。 徐幸浑身上下都承受着泼天巨力。 喜乐要将他的血肉骨头全都压碎。 徐幸脚下的巨石出现一道接一道裂缝,一层一层崩断。“格拉格拉”的粉碎声不断荡开,没几秒钟,整块巨石就被碾成了粉末。 但徐幸只是微微弯腰,抵抗着喜乐降下的重压。 他缓缓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喜乐身前的空间忽然撕开一个口子,一条漆黑的舌头从口子里激射出来,沿着他的胳膊一圈一圈绕上肩膀。 舌头顶端像嘴巴一样张开,露出两排长而利的牙齿,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牙齿深入体内后,忽然改变形状,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血肉中乱窜。 喜乐一把扯断了体外的黑色流体,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留在他手中飞快坍缩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球体,他轻轻一捏,碎成粉末。 但深入体内的那部分却没那么容易摧毁。 它们像春雨过后的种子一样,在体内疯狂地发芽生长。 “我有六道轮回,这是畜生道中的蚂蚁。”徐幸顶着重压,暴冲向喜乐。 喜乐急忙抬手,想将徐幸弹飞。但体内的蚂蚁似乎钻进了心肺,让他浑身一颤。 就这么一瞬间,徐幸已经到了他面前,抓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畜生道,受相互啖食之苦,受鞭打劳役之苦,受宰杀之苦,取其皮,取其肉,取其骨……” 徐幸抓着喜乐的脑袋,将他高高提起。 他身上炸开一个个血洞,漆黑的流舌从血洞中钻出来,肆意扭动。 第157章 屠龙 九龙山也属于正一教。 但相比龙虎山、武当之类的门派,九龙山实在没什么名气也没多少势力,只能算是一个三流道馆。这个三流道馆的神通比起那些通天彻地的大能,更注重于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吾生须臾,但长江无穷,东风无止,日月无歇,天地无尽。 以吾生之须臾,求宇宙之无限,视为不智。 九龙山将自身融于自然,我即是长江,我即是东风,我即是日月,我即是天地。虽然做不到真正的天地同寿,但确实也能延年益寿。 而为了更好地将自身神通的功效发挥到极致,九龙山还有一套秘传十六字心法,字字珠玑: 早睡早起,少油少糖。 适量运动,减少焦虑。 只要严格按照这套心法执行,再补充充足的优质蛋白和维生素,预期寿命将得到显着延长。 邓栗第一次在山上看到这套心法时,嗤之以鼻:“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九龙山掌门许遇之说:“没有。” “那你们还这么做?” “我们也是选择性地执行。”许遇之说,“如果小说正好翻到精彩的情节,熬夜也就熬夜了,第二天晚点起就是了。每天盛饭、洗澡、穿衣服加起来,也算马马虎虎符合适量运动的标准。偶尔吃点蛋糕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每天都这么吃吃喝喝玩玩睡睡,又怎么会焦虑?你看,其实按照这十六字秘法行事,也没那么难。” “老许你真牛。” 许遇之微笑:“不过都是修行罢了,何足挂齿?” 许遇之虽然对自己、对门下弟子都十分放纵,但如果有谁真有心想把九龙山的神通学个透彻,他也会倾囊相授。只可惜他没什么耐心,教了几次对方还领悟不到的话,他就忍不住拿起柳条开始抽人。 抽完后他又觉得自责,半夜拎着一大袋水果偷摸进被他抽的徒弟的房间,痛心疾首开始道歉,自责,说自己如何愧为人师,还非逼着地方把七八斤水果全部吃下去,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而面对这些弟子,只要认真跟他学超过半年,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本旧册子,神神秘秘地说:“给你看个好东西,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大秘宝!” 严格来说,许遇之没有说谎。 传说在贞观年间,有一个叫做袁守城的术士能够算出泾河水族的位置,渔民们竞相前去卜卦,而后将泾河水族捕得亲友断绝。 泾河龙王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气得都快冒烟了,于是化作白衣秀士,去长安城找袁守诚的麻烦。他本来想直接揍人的,但想想自己毕竟是个龙王,怎么能如此粗鄙?于是他选择智取。 他让袁守城推算明日降雨的时间点数,并留言如若算错,便要赶他出城。 对于这个法子,他十分得意,心想老子就是布云施雨的,还不是想下几滴下几滴?老子可真是伶俐啊! 结果天庭突降圣旨,要求他明日降雨时间点数跟袁守诚的推算完全一致。 他堂堂龙王,既不服输,也不要脸,私改了下雨的时辰点数,触犯了天条,将被天庭降罪。 他虽然不要脸,但要命啊,于是找到袁守诚救命,袁守城觉得他憨憨,让他找唐皇救命,唐皇承诺救他,但他仍被人界天官魏征于梦中所斩。 于是他就认为是唐皇不守承诺,死后魂魄一直纠绕这位皇帝。 唐皇夜不能寐,求助袁守城,袁守城带着皇帝来到泾河边,河边坐着一个小和尚,双脚抱在流水中嬉戏。 袁守城说他可屠龙。 唐皇不相信这么个孩子能够屠龙,但也没有其他法子,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有糖葫芦吗?” “有烧鸡吗?” “有桃子水吗?” 小男孩连续问了三个问题,唐皇说只要能屠龙,这些要多少有多少。 小男孩高兴地笑起来,让唐皇将九具死刑犯的尸首带去大明宫宫墙上。 第二天清晨,旭日东升,九具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宫墙之上。小男孩站在宫墙上,俯瞰着巍峨的皇城,千重宫阙,万里江山,这是个盛极的时代。 他站在象征着权力和雄心的城墙上,缓缓抬起双手,双手交叠,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最左边的尸首突然开始消融,眨眼间,尸体就融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件囚服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发出一声滔天巨震,大地巨响,仿佛晴空下坠落一个霹雳,吓得附近的百姓纷纷扔下锄头,逃进了庙里。 小男儿双手结出了第二个手势。 第二具尸首也迅速融化,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再一次发出同样的巨震。 有人说是地震了,也有人说是打雷,还有小孩说好像是龙吟声,大人们骂道“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龙?快向观音菩萨磕头!”。 小男孩继续换手势,一共换了九个,远处一共发出九声巨震,而九具尸体,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陛下,龙已经死了。” 从那天起,唐皇果然再也没有受到过泾河龙王的骚扰。 后来巨响之处,生出了九座山峰,唐皇为其命名为九龙山。 “那个为唐皇屠龙的小男孩,就是我们九龙山的创派祖师。祖师晚年,得悟天道,羽化飞升,你说厉不厉害?”许遇之隔三差五就要讲一遍这个故事。 “厉害厉害,太厉害了……” 许遇之扬起手里的册子:“而这个大秘宝,就是祖师留下来的屠龙术,只要学了,天下无敌!” 这位祖师的故事半真半假,许遇之自己也不相信,但总是乐此不疲地讲,就是为了唬人学祖师留下来的这一册“遗产”。 然而,这东西太难了,没人学得会。 如果那个小男孩为唐皇屠龙的故事是真的,那这人一定是旷古烁今的绝世大才,他留下的遗产,又怎么会是一般人能学会的呢? 就连许遇之也没学会。 九龙山历代弟子掌门,就没人学会过。近几百年,大部分人都开始怀疑这份“遗产”根本就是假的,不可能学得会。 但许遇之坚信这是真的。 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这种相信能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一些滋味。即便穷尽一生也学不会又如何?这么摇摇晃晃过一生,也是一种乐趣。 不过虽然他心态这么好,经过长年累月地失败,他也渐渐觉得在他有生之年,想见证有人吸收这份“遗产”,是没戏了。 直到邓栗的出现。 她用了七年的时间,将这份千年来无人能触及的遗产,彻底收入囊中。 “老许,这故事你说了这么多遍,我们的老祖宗究竟叫什么名字啊?”邓栗问。 “江流儿。” 第158章 黑暗 邓栗躺在地下,回忆着“江流儿”的故事。 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她当然不会相信。但故事可能是假的,那份遗产却是真的。许遇之说九龙山千年来,从来没人能学会这份遗产。 邓栗看到这份遗产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会是让很多人眼馋的东西,毕竟她也流口水了。大口大口的口水滴在小册子上。 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到一大锅肉,一下就扑了上去。 她日以继夜地学这份遗产。 那一年的邓栗年纪尚小,虽然出生后有那么多的不幸,在上了九龙山后,有师父师姐师妹师兄师弟,每天都很开心,慢慢也就忘了那些痛苦。 那一年她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对于延年益寿不感兴趣,总想着名扬天下。她也没细想过扬名天下意味着什么,就像分不清汤圆和元宵,但就是想。 她陶醉于自己的强大。任何神通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三年后,九龙山山顶响起一阵狂笑,笑得满山的鸟振翅狂飞。 听到这笑声,许遇之知道邓栗成了。 这么多年没人能继承的遗产,终于后继有人了。 那时候的邓栗,觉得人生浩大,天下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然后,不死皇帝来了。 他只是路过,甚至没有展现出对九龙山一丁半点的恶意,就让她师父师姐师妹师兄师弟全部衰老致死。他们面对这位皇帝踏山,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邓栗,让她活下去。 后来,邓栗一遍一遍地想,他们如果在那一刻选择保护自己,会不会就不会,老死了。即便老死,也不会老得这么快。 她一遍一遍地想,他们是不是因为她继承了遗产,才拼命保护她。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用过一次那份遗产。 甚至一想到自己继承了遗产,就会被恐惧席卷。当初那种狂喜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更想自己从未有过那段记忆。 “还是先跑吧。”邓栗喃喃自语,“要不然……就开命盘吧……不行不行,我的命盘开了,不说能不能弄死徐幸,这一片山林,应该剩不下几个活口……太强也是苦恼啊。” ………………………… 喜乐被徐幸抓着,双脚悬在空中。 手臂、腹部都有细长的流体生物钻出来,冒着头扭动。 他紧紧咬牙,身体内部的重力开始急剧增加。 扭动的流体生物上一刻还优哉游哉,忽然啸叫着逃窜,但还没挪动几寸,就“砰”的一声炸成血雾。 与此同时,喜乐左手指尖的空间疯狂扭曲起来,像旋涡一样揉成漆黑的球体。旋转中,球体急速膨胀。 徐幸看到喜乐掌心构成不明的球体,敏锐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危险气息,当机立断松开喜乐,与此同时,身体高速向远处后来,眨眼之间,两人之间拉开近千米。 喜乐落地,对着徐幸的方向举起左手,左手指尖的球体旋转膨胀,远处吹来的风在靠近它时刹那消失:“去。” 旋转的球体刹那暴涨成长达数千米的漆黑一线,横扫而过。 一扫之间,不论是树木还是山峰,都被平整地切割,千米之外的徐幸,也在刹那一分为二。 “起来。” 千米之外,徐幸的上方出现了一枚小小的黑点。 黑点高速旋转,极具膨胀,迅速成了一个混沌的球体。 两节徐幸的尸体下坠到山腰时,被球体的引力扯住,飞快上浮,被拖进球体内部。 球体忽然禁止,然后向内坍缩。 从直径超过两米的具体球体,重新变回最初的黑点,然后带着徐幸的尸体消失不见。 喜乐望着远处空空荡荡地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过喜乐易筋神通的,都以为他能通过拨动因果,钩取重力。但他神通的真面目并不是引力或者重力,而是黑暗! 将一切有归于无的黑暗! “阿弥陀佛。”喜乐行了个佛礼,“这样,徐幸应该……应该完蛋了吧?诶,可惜栗栗子没……没看到。刚才我明明……那么帅。” 喜乐念叨着,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姿势,不由一阵头晕。 “刚才用力过度了,得回去多吃两碗面。” 喜乐一边念叨,一边转身走向邓栗所在的洞穴。但刚走两步,脚就悬停在半空。 他前方的空气荡开水纹般的波动,一个口子一寸一寸张开,徐幸从口子中走出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伤口。 甚至还换了件新衣服! 喜乐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缩起来:这……这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被黑暗压成……压成碎片的人……为什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喜乐,你把我打得一根毛都不剩,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徐幸走出空间的开口后,皱着眉头抱怨,“我怎么说也是个大魔王,被你这么搞得一点压迫感都没有了。” “你……没……没死吗?”喜乐本来就结巴,见徐幸死而复生,结巴得更厉害了。 “魔王哪能这么容易被打死啊。”徐幸笑起来,“来,再杀我一次看看。” “好的。”喜乐轻轻抬起手,掌心轻轻浮起一枚黑点,黑点急速旋转,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像漩涡一样扭曲起来。 眨眼间,黑点膨胀成巨大的球体。 ——轰! 球体暴掠而出! 徐幸抬起右手,准备硬抗这个不知由什么构成的球体。 ——轰! 黑色球体撞在徐幸掌心。 徐幸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几个瞬息,他的右手已经消融得干干净净。小臂也开始像风中的灰烬一样飘散。 “原来这就是黑暗啊……吸引一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地方!”徐幸一边说一边大笑,身体在笑声中飞快消融。 不到两秒钟,他的身体就在黑色球体下彻底消失! 第159章 无有恐怖 黑色的球体和徐幸一块儿消失了。 喜乐望着一片狼藉的万岁峰,感觉这儿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这一回,他一点也放松不下来。徐幸之前被彻底摧毁,连跟毛都不剩却还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那这一回,也不一定成功杀了他。 “这个徐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这样都杀不了他……他……难道真的不是人吗……” 喜乐作为佛门弟子,那肯定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至少没那么坚定,不然就是心不诚。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真的有超脱天地之间、更高级别的生命体存在。 可徐幸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完全不同于他们的生命形态,他难道真的是和神、佛相似的存在吗?还有他之前所放出来的“蚂蚁”,也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天空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中央缓缓打开,仿佛洞开的天门。 徐幸从天门中倒挂下来。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喜乐,你的杀气未免也太重了。” 喜乐抬起头,望向徐幸:“你是……死而复生了吗?” “这种事,谁知道呢?”徐幸说,“喜乐,你知道我杀过很多人吗?” 喜乐点点头。 见过徐幸的人虽然不多,但没听过徐幸这个名字的人更少。 “其实我并不喜欢杀人,这并不是一件让人觉得愉快的事。但我有成为‘魔王’的必要性。而成为魔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人恐惧,所以不得不杀人。而且魔王必须是不能流血的。当魔王流血,那那些最有勇气的人,就会相信有战胜魔王的希望,即便只有万分之一,他们也相信自己能跨过这个距离,所以魔王一滴血也不能留。魔王必须是纯粹恐怖的象征。”徐幸平静地说。看书喇 “你跟我……说这些干……干什么?”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并不想杀你。”徐幸说,“喜乐,你现在能开命盘吗?” “你……你猜。”喜乐也是心有城府的男子,怎么可能随意吧真像说出口? “不能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喜乐一惊。 “你已经很强了……如果你参加了狮子会,二十一门弟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取胜的机会。即便是王欢、舒新雨、宋也好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王欢和舒新雨她们这会儿不知道是死是活。”徐幸顿了顿,“十二楼应该不会阴沟里翻船吧……但你虽然已经这么强了,却还是不能开命盘……你的身心还没接受唯我独尊啊,这意味着你还能变得更厉害。我甚至相信,有朝一日你开悟,真的能一步入极乐,坐上数百年无人能达到的莲台。我是真的希望能看到你坐上莲台的那一天,只可惜我给不了你这么多时间了,今天必须杀了你。” 喜乐愣了愣:“要杀我……还跟我解释……解释这么多,你……很有礼貌啊。我觉得……觉得你真与佛有缘……要不如来少林,跟我一起……一起当和尚吧,当和尚虽然过得……过得清贫,但也是……很开心的!” “希望下辈子有机会吧。”徐幸轻轻笑着,从天空的大门中落下来。 但他并没有落地。 他的脊背忽然撕开,一对翅膀从开口处舒展开来。翅膀并没有羽毛,而是覆盖着薄薄的黑色鳞片。双翼轻轻一振,他像被风托着一样滑到高空。 喜乐感觉一阵阴影遮蔽了太阳。 他抬起头,看到徐幸身后的双翼翼展超过10米。 而徐幸整个人都变了。 身后震动着双翼,白皙的皮肤彻底覆盖上了黑色鳞片,手指骨节拔长了一倍,仿佛厉鬼的爪子。他的长发如同浮在水中般飘扬,异色双瞳,一金一白。 “这是……鬼?” “我啊……”化身为“鬼”的徐幸轻轻开口,声音虚弱沙哑,仿佛随时都会咽气,“很饿啊。” 喜乐听到他的声音,浑身涌起一阵恶寒,仿佛突然跌入冰窖中一样。这种恶寒是……恐惧…… 歇斯底里的恐惧。 喜乐不受控制地偏过头,避开天上徐幸的目光。 这在对阵中是大忌。 但喜乐控制不住,天上那东西太恐怖了,只是看一眼,就像被千刀万剐般痛苦。 喜乐不由弯下腰:“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喜乐,你还活着啊……真是了不起啊。”徐幸赞叹着,声音却像是油锅里沸腾的腐肉般刺耳,“一般人,只要听到我的声音,或者远远看我一眼,就是丧失理智,精神一瞬间崩溃掉。要么疯疯癫癫直到死,要么扯碎自己的喉咙自杀……你竟然还能站在这儿,真是了不起啊!” 喜乐双手捂住耳朵,用力忍住呕吐的冲动,开始背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喜乐不停地颤抖,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蹿出来一样:“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徐幸默然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喜乐,片刻后,踩着虚空一步一步往下走去,仿佛拾级而下。 “用《心经》对抗恐惧吗……观自在菩萨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说得真好,但你真的能做到吗?”徐幸缓缓走到喜乐身边,垂下的手轻轻抚摸喜乐的光头,“喜乐,不用面前自己,只要是人……就会害怕。恐惧,是人类最古老、也最强烈的情感,高尚也好,低劣也罢,厚重也好,浅薄也罢,在恐惧面前,终生平等,所以喜乐,不要怕,接受自己的恐惧。”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无有恐怖……恐怖……无远离颠倒梦想,究竟……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喜乐依旧念着《心经》,但声音越来越轻,就像一根绷紧的线,越来越细。 “喜乐,我给你个选择好不好。”徐幸低声说,“死,或者看我。” 第160章 开门迎客 喜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双臂怀抱着自己,一遍一遍念诵《心经》。 徐幸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念出了《恶鬼咒文》:死,或者看我。 而随着他这句话出口,满山的飞鸟走兽,全部一头撞死在岩石崖壁上,死在这一刻成为了一种解脱。一小群麻雀正巧飞过这片天空,身体忽然身体抽搐,雨点般坠落在万岁峰断崖。 喜乐听着徐幸腐朽的声音,感觉有几百只腐烂的虫子正在往身上爬,往毛孔里钻,剧烈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灌满全身。 他仿佛站在一根摇晃不止的钢丝上,一抬头,就会看到万丈深渊。 他不敢抬头。 即便是死,他也不愿意抬头看徐幸一眼。 这种恐惧甚至让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性与命正在飞快流逝,仿佛洪水决堤,江河日下。 然而就在这时,徐幸脚边的一只麻雀,忽然消失了。 恶魔徐幸嘴角流出一缕血线。 他愣了愣,抬起手擦了擦嘴角:“这是……他干的吗?” 喜乐强撑着身体,浑身颤抖。 “看来不是,那这是……” 又一只麻雀像黄油一样消融。 徐幸身体不由地晃了晃。 “难道……”徐幸将目光移向了万岁峰中央的洞穴。 ………………………… 邓栗躺在万岁峰底,双手十指紧扣,食指伸出相接,双手结独钻印。 这就是邓栗从许遇之手里继承到的东西——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网罗诸天之意,随心置换不同生灵间的性与命。 故事里江流儿以死刑犯归于“无”的性,置换泾河龙王一缕残魄中的性,一连九次置换,终于将泾河龙王搬空,让他的残魄灰飞烟灭。 现在邓栗将麻雀已经归于“无”的性命,置换徐幸的性命,一点一点,将他搬空。只是不知道徐幸的性命,比起泾河龙王的魂魄,更多还是更少。 她食指收回,中指伸展相接,结太冲徐宝印。 又一只麻雀消失,徐幸的心率变得急促。 喜乐忽然感觉水银般无孔不入的恐惧消退了一点,他强咬着牙,缓缓抬头。脖子上就像压了一座山一样,每挪动一寸,都经断骨折般痛苦。 但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头,直视徐幸。 一刹那,所有的恐惧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像全身骨头被抽走一样,垮倒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精神受到太大冲击,还是刚才流走了太多性命,身体倒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竟然逃出了《恶鬼咒文》……不过你现在这幅样子,也只能任人宰割罢了。”徐幸抬起手,拔长的骨节像匕首一样刺向喜乐的心脏。 这一刺极不快也不沉重,但喜乐就是退无可退。 刹那,血浆飞溅。 喜乐安然无恙。 徐幸的胳膊被沿着肩膀切断,断臂抛向空中,半晌后落地,插在石缝中。 徐幸望向自己的断臂,削肩细腰的女孩走到断臂旁,抓着手腕将它拔了起来:“徐幸,打我们家小光头,打得还爽啊?” “邓栗。”徐幸缓缓眯起眼。 …………………………………… 千佛殿。 少林常住院是一座七进院的大宅。 先拜山门,步入天王殿,再入大雄宝殿,入法堂,之后是方丈室,过方丈室暂歇立雪亭,最后就进入千佛殿。 此时千佛殿只有两个人。 无妄和祝清明。 祝清明盘坐在蒲团上念经,无妄站在窗边,心绪不宁。 这时灵慧大步入殿。 “方丈,山门口出现了诡异的东西!” 无妄回过头:“我……看到了。” 无妄透过窗口,看到插入云霄的“大蛇”。 它们通体漆黑,像没有凝固的柏油一样流动。蛇一样的身体从地面昂起,高度超过百米,仿佛插入云霄之中。 而它们的数量,有整整十七条。 “罗汉堂的师兄们已经在阻拦了,但恐怕……”灵慧皱着眉头,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十八铜人和宝珠、宝井两位师叔祖都被徐幸打成了重伤,宝瓶师叔祖又游离在外,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活佛祖师难以依赖,现在能够阻挡这些诡异东西的,就只剩下罗汉堂的武僧了。但即便结起护寺的罗汉阵,恐怕也挡不住这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诡异生灵。 “让罗汉堂的弟子撤下吧。”无妄说。 “那怎么行?他们一撤,那些东西肯定会闯入寺内,大开杀戒的!” “它们的目标是这儿,你们只需要躲得远远的,肯定能保住性命。” “这儿?”灵慧愣了愣,“住持,你这是要……要独自面对那东西?” “怎么,觉得我不行吗?” 灵慧点点头,点完才觉得自己过于直白,连忙找补到:“差一点点就行了。”补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在骂人。 “行了,就照我说的做。” “可是……”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自有命数,别可是不可是了,磨磨唧唧的,跟干巴巴的老太婆一样。快去让所有弟子退下,找个地方吃面。如果我死了,喜乐就是下一任主持,接下来何去何从,都听他安排。如果我赢了,你们就过来给我拍照,事后在朋友圈微博上发一发,配点煽情的文案。别太官方,别太刻意,但要让人感受到你们对我生活化的敬意。” 灵慧还想劝无妄大家可以一拥而上,这样胜率更高些,却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咬了咬牙,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千佛殿。 无妄望向灵慧的背影,喃喃自语:“我还等着他说‘咱们一拥而上,全寺共进退’的,他……他怎么这就走了。哎,完球了,这回真得一个人顶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祝清明身边。 祝清明现在依旧是小和尚模样,认真地念着经文。而她,才是那团些黑色的“蛇”真正的目的。 无妄想到有此一劫时,其实是想让她褪下易容,以当年那个明媚任性的小女孩的样子,见证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无妄已经是方外之人,红尘之事自然断得一干二净。但至少……至少死的时候,可以看着她。 “哎,我终归是老了。” 十七条“蛇”穿过山门,入天王殿,再入大雄宝殿,入法堂,绕过方丈室。 无妄转身,一步步踏出千佛殿。 他站在千佛殿门口,抬起头,看到十七条漆黑的巨蛇纠缠在一块儿,绕着立雪亭昂首而立,百米之躯冲向云霄。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无妄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 第161章 不动 无妄站在千佛殿门口,凝视着那些漆黑的物质。 它们仿佛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但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有点像四娘山赶尸术驱使的僵尸。但相比僵尸空空荡荡的内里,它却涌动着庞大的不详气息,光是站在它面前,都感觉骨头要冻结起来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无妄,这里不是佛门圣地,有千年佛光萦绕,普通人光是看它一样,可能都会陷入疯狂。 十七条“蛇”在高空浮动,片刻后,它们似乎注意到了千佛殿中的祝清明,变得兴奋起来。 其中一条低下脑袋,闪电般暴冲向千佛殿。 “阿弥陀佛。”无妄喝出一声佛号,一束束佛光从他身上迸射出来,仿佛一轮太阳探出漆黑的山脉,整个千佛殿都笼罩在了佛光之中。 那条“蛇”撞在佛光上,顿时被弹了回去。 无妄看到这一幕,笑而不语,却在心中呢喃:“哇哦,我现在有点牛啊。早知道就把这儿的摄像头都给修一修,刚才那一段拍出来放网上,我不得帅死!” 他刚想着,又一条“蛇”撞了上来,但同样被弹飞出去。 无妄能感觉到比起刚才的试探,这一回的冲撞重了很多,就像一个大锤砸在胸口。他双手合十,盘腿在坐在店门口。 自此刻起,他端坐于此,耳不闻,眼不遇,心不动,身不离。 十七“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无妄,再一次撞向千佛殿。一条蛇被弹开后,另一条立刻补上,如此无止无歇,仿佛狂风暴雨,连续不断地敲打在千佛殿的佛光之上。 无妄端坐于寺门前,性命周而不散,行而不断,气自内生,血从外润,如潮之涨,似雷之发。浑身涌动的佛光越来越辉煌璀璨,仿佛真佛降临。 这些佛光,就是无妄天下至刚至强、至坚至硬的性与命。 即便被凿上十年,无妄也将一步不退。 “栗子啊栗子,你可一定要赢啊……而且最好快点赢,不然我可真要被打死了啊!”无妄在心中呢喃。 ………………………… 邓栗摆弄着徐幸的胳膊,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喜乐:“你不是说不当成真正的‘唯我独尊’前,不会跟外人动手吗?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怕……怕你被打死。”喜乐怯生生地说。 “你再说一遍?” 喜乐头一缩:“我自己……手痒了,想……想打打看,没想到……敌人……敌人这么厉害,完全打不过。还得……还得麻烦你……捞我。” “这还差不多。”邓栗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脚尖一点,刹那间一来一回,已经把喜乐拽到身边,表情却一点一滴严肃起来,“刚才我感觉到你的性命飞快流逝,但你身上也没什么伤,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狱。”喜乐说。 “地狱?”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地狱,特别……特别害怕。” 邓栗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此刻宛如恶鬼的徐幸身上。 徐幸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胳膊沿着肩膀被整齐地切断。但…… 肩膀开口像滚水沸腾一样翻涌出血肉,骨头像雨后春笋一样从伤口中钻出来,青灰色的肌肉填满骨骼。一条新鲜的胳膊以肉眼重新生长出来。 “邓栗……”徐幸张了张嘴,发出嘶哑腐朽的声音,“看来,你终于敢设罗天大醮了啊。” 邓栗伸了个懒腰:“徐幸,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不觉得很丑吗?啧啧啧,爹妈给了你那么一副好皮囊,你却不好好珍惜,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活在深深的外貌焦虑中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区区皮囊罢了。”徐幸平静地说,“既然设了罗天大醮,你是摆脱当年的阴影了吗……试试看吧!” 徐幸话音落下,冰冷粘稠的气魄仿佛洪水溃堤,席卷而出。 邓栗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头顶旭日晴空,脚下山峰层林,仿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站在一根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悬崖,只要轻轻一晃,立刻就能摔得尸骨无存。 恐惧,巨大的恐惧从脚底卷起,淹没全身。 邓栗再一次回忆起当年不死皇帝踏山时所经历的恐惧,甚至是更加超越当时,无止无歇,昼夜不舍的恐惧。就像心肺上插了一根针,每一次心跳喘气,针就会深深插入心肺。 徐幸一步步走到邓栗身边,低声说:“死,或者看我。” 邓栗浑身不受控地颤抖,身体像龙虾一样弓起来。 “看来心魔并没有除掉,只是因为喜乐要死了,才咬牙硬设下罗天大醮的吗?”徐幸轻轻抚摸着邓栗的脑袋。 邓栗颤抖着,双手死死扣住地面,嘶哑着低吼:“别……碰我!” “别碰你?那就杀了我啊,但你别说杀我了,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啊。” “你以为我不看你……就杀不了你了吗!”邓栗缓缓抬起手,十指交叉,中指伸展相接,结外圆玄印! 山崖上十二只麻雀尸体同时像黄油一样融化。 与此同时,徐幸呕出一口血。 邓栗感觉压力迅速消减了不少,抬起右手,达摩剑暴涌而出,滚入徐幸腹腔,瞬间将他下腹绞成粉末。 她顶着自身性命的疯狂溃泄,右脚重重一踏,掠至徐幸跟前,左手狂暴地推在他脸上,掌心潮水般的因果灌入他的脑袋。两人的因果在脑内纠缠冲撞,轰然炸开,将他的脑袋炸成了粉末。 徐幸失去了脑袋的身体开始再生,血肉疯狂翻涌。 邓栗手掌一翻,九十九重千叶手冲天而起,又重重收拢,仿佛狂涛怒浪,轰然砸在徐幸的残躯上,直接把他砸得灰飞烟灭。 第162章 仰卧起坐 邓栗站在万岁峰上喘着粗气。 “徐幸……这是死了吗……” 喜乐身体依旧没法动弹,只是摇了摇头:“我之前两次消灭过他,但他……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好像……好像根本杀不死一样。被……被死亡拒绝了一样。” “打得一根毛都不剩,还能再生……性命再强,也不可能修到这种程度。”邓栗喃喃自语。 而就在她思索间,断崖旁的空气荡开一圈圈涟漪,空间撕开一个风眼,徐幸从风眼中走出来。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伤,甚至连衣服都没什么褶皱,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俩下手也太狠了,把人往死里整啊。就算我是个反派,至少也给我留具全尸吧?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徐幸悠悠地说。 邓栗微微皱起眉头:“还真打不死啊。” 邓栗并不相信真的有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东西存在,道教说羽化飞升,佛家说涅盘登极乐,拈花坐莲台……这些毕竟是传说里的东西,谁也没亲眼见过。更何况即便是神话里,神仙也会死。 徐幸咳嗽了两声:“即便打不死那也不能往死里打啊。不过……你们确定还要继续拦着我吗?” 邓栗摊了摊手:“你要是想逃命的话我也不会说出去,没事,不丢人,你大老远来一趟,至少……至少打坏了不少石头,够有牌面的了。” “你还在害怕吧。”徐幸说。 “哈?” “刚才你虽然杀了我,但从头至尾都没有看我……即便我不再一次念《饿鬼咒文》,你身上的恐惧也还没散干净……现在光是站着都不容易吧。” 徐幸堂而皇之地公布《饿鬼咒文》的弱点,只要敢抬头看他一样,这篇咒文就不会有一点功效。只要抬头就行了,但天下,谁又敢看他! 邓栗知道这会儿在徐幸面前逞强也没用,但她既然从地下爬上来,就没准备退过,即便害怕也不会退。她闭上了眼睛,等再张开时,双眸漫起浓郁的雾气。 天眼的感知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搜索这座山峰所有死去的生灵。 如果有生前性命双修之人的尸体当然再好不过,能够最大限度地搬走徐幸的性命,但这种尸体可一点都不好找,只能叠数量。 用最多尸体的数量,设罗天大醮。 只是……这样真的能够杀得了徐幸吗? 即便把他搬空,他也许一扭头就又重新活过来了。 邓栗这么想着,忽然愣了愣,她感觉徐幸有点不对劲。 徐幸看着有点……虚弱? 不对,不是虚弱。他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是一样让人压抑,但总觉他有点不对劲,他身上的因果,似乎有一丝混乱。 “喜乐,你看徐幸身上的因果……有点不对劲。”邓栗低声说,“他之前死而复生,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好像没有……因为杀……杀不死他,我也用天眼检查过……检查过他,但他一直很……正常,可以说……说是,无懈可击……但……”喜乐重开天眼,盯着徐幸,“他身上的因果好像……好像真的跟刚才有点……有点不一样了。” “是死太多次产生的影响吗?”邓栗皱了皱眉头,“应该不是,喜乐也杀死过他,甚至不止一次,如果真的是因为死亡的影响,那早该出问题,不至于等到现在。如果非要说这一次的死亡跟刚才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只有可能是那个了……只能再杀他一次印证了。” 邓栗重重一踏,冲向徐幸。 徐幸手指翻转,朝着天空轻轻一抹,天上立刻出现一道口子,巨大陨石从开口中坠落下来,陨石表面流动着灼热的岩浆,高温汹涌席卷。 “又是这招!”邓栗咒骂了一声,左手翻转,准备硬抗下陨石。 “栗栗子,这个……交给我!”喜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陨石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托住了一样,凝固在空中不再下落。就连它所散发的高温,都像被压了回去。 陨石被喜乐抓住,邓栗无所顾忌,暴冲这徐幸面前。 徐幸也愣了愣,他似乎没想到喜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动弹。这种判断误差,让邓栗一步欺身到他跟前,零距离爆出达摩剑。 徐幸瞳孔一紧,一种钟鸣悠远地荡开。 他周身凝聚出了一座流动的钟——金钟罩! 邓栗却在这时伸出左手:来! 徐幸身上的因果仿佛洪水溃堤,疯狂灌入邓栗左手。 他本身因果如汪洋大海,就连邓栗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抽干他。但这一瞬间因果倾泻,让他仓促间聚起的金钟罩出现了一丝动摇。 达摩剑剑气翻滚,一重一重撞在这丝动摇上。 “老僧开门,老僧开门……”随着剑气一次次撞在金钟罩上,邓栗咒骂着,“不开是吧,老僧圆寂!” 江河般暴涨的达摩剑撞开金钟罩,仿佛百川入海口,灌进徐幸体内。 徐幸晃了晃,身体轰然炸开,血雾像暴雨般泼洒。 邓栗站在血雾中喘着粗气:“徐幸……还是会回来吧。” 喜乐将陨石彻底压塌后,再一次垮倒在地上。他自己都不清楚,刚才是怎么还能举起手托起陨石的,但大概得少活好多年吧。 “如果真就……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喜乐说。 “你们就这么盼着我死吗?”徐幸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邓栗抬起头,看到一双腿从天空的空洞中落下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徐幸,又回来了。 邓栗眼中白雾翻涌,凝视着徐幸。 他身上的因果和刚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即便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仿佛刚才邓栗和喜乐拼尽全力的猎杀根本不存在一样。 邓栗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你明白了什么吗?”徐幸默然说道。 “明白了你为什么死不了了。”邓栗揉了揉眼窝,在血泊中坐下,轻轻抬起头,凝视徐幸,“你……根本就不是徐幸吧!” 第163章 上天垂象 万岁峰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阵风吹过,揉碎几片树叶。 “邓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是徐幸,又是谁?我不是徐幸,谁又是?” 邓栗双手撑在地面上,仰头望着天空,长发墨汁一样洒在地上:“啊,被你骗了好久啊。什么徐幸杀不死?徐幸当然能杀死,你也能杀死。喜乐,你之前杀的那些‘徐幸’,全都死得扎扎实实,死得不能再死了。” “怎么可能……” “站在我们眼前的这个人,是新的‘徐幸’啊。”邓栗说,“也不对,他根本不是徐幸,这些人中根本就没有徐幸,他们充其量只是……克隆体。” 徐幸轻轻歪过脑袋,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你被我杀掉后身上的因果出现了一丝不和谐,被喜乐杀掉这种不和谐却没有发生。刚才我又试着杀了你一次,你的因果依旧没有变化。这让我意识到,动摇你因果的并不是杀你这件事,而是罗天大醮。”邓栗说,“罗天大醮,网罗诸天之意,置换不同生灵间的性与命。我在设罗天大醮时,认知概念中的徐幸是真正的徐幸,而不是你,所以虽然那时候我并没有识破这一手伎俩,但还是搬走了真正徐幸的性与命。我不知道真正的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但搬动他的性命,似乎也会影响到了你们。这就是你们身上因果动摇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才拼了命也要杀我一次试试,就是为了求证这一点啊。做的不错。”“徐幸”点点头,随即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成了异色双瞳,“邓栗,现在是我在跟你对话……真正的我。” “真正的徐幸……”邓栗眯起眼,“你躲在哪儿?” “他们并不是克隆体或者复制人,他们只是我捏的小泥人罢了。虽然长得都一样,但还是彼此间性格还是有细微差别的,你跟他们混熟了的话,多少能分辨出来。”徐幸说,“不过那几个都被你们弄坏了,怕是没机会再和他们相熟了。” “徐幸,你用泥人替自己挡灾,以为就能安然无恙了吗?” “我知道你能为我设罗天大醮,但你又有多少尸体能搬空我的性命?即便屠尽少林满门,又能折耗我多少生死?” “你大可以试试!”邓栗双手结日月印,万岁峰所有死物都被她的因果所笼罩。 “邓栗,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比起其他天命,生老病死命不死不灭,你藏不了也毁不了,你在这里做到一切,都是徒劳。”徐幸说。 “徐幸,你如果真的性命浩大,又何必做这么多泥人替你游荡世间?我今天就试试,是你的性命多,还是这满山死灵的性命更多!” “邓栗,我本不想杀你,但你既然你自己找死……”徐幸轻轻抬起头。 随着他的抬头,空气中同时撕开五个开口,五个徐幸从开口中走出来。 六个徐幸同时冲向邓栗。 从左往右数,第一个徐幸以雷法引落天雷,第二个徐幸祭出风雷双剑,第三个徐幸全身爆响,是四娘山的响龙转,第四个徐幸指尖剑气滚动,是达摩剑……每一个徐幸都使出了各门各派的绝学。 这些神通任选一门,在玄门中都有着威名赫然。只要在其中一种神通上入门,都无需登堂入室,就能算是少有高手。 但此时六个徐幸,却像不要钱一样将这些神通乱洒乱砸,但又妙至巓毫,仿佛每一个徐幸都练了一辈子一样。 邓栗看着六道雷霆般暴掠而来的徐幸,轻轻闭上了眼睛。 满山死灵的尸体像黄油一样融化,六个徐幸同时喷出鲜血,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雷霆万钧地冲向邓栗。 “他比这座山都重吗……都结束了……” 邓栗向后倒下去。 六种盖世神通惊涛骇浪地卷向邓栗。 但……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邓栗时,忽然齐刷刷停了下来。 万岁山峰顶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五个徐幸朝两边散了开去。而白金异瞳的徐幸沉默地盯着邓栗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修罗王,是你的恐惧赢了。” 其他几个徐幸面露疑惑,似乎不懂他为什么停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正当正午,他们头顶的天空上,一颗凶星亮起了微弱的光。这是上天垂象的前兆。 邓栗,这是要开命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盘,但真正有能力开启命盘的人少之又少。前段时间四娘山那个叫赵向阳的小姑娘好像强开了命盘,但终归因为承受不住,在开了一次命盘后没多久就死了。我记得她的是嫁衣命吧……你的修罗王命应该更难开启……”徐幸缓缓说,“没想到你真的能开出来。如果真的放手开命盘,我们两个之间,至少得死一个。犯不着做到这种程度……是我输了,我现在就离开少室山。” 徐幸说完,身后一个巨大的口子。 其余五个徐幸纷纷转身走进空间的大口。 最后的徐幸看了一会儿邓栗,低声说:“洒脱点,别活这么紧绷。很多事,你再强也身不由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口子。 口子闭合起来,轻轻晃开几道涟漪,消失不见,仿佛烫平的大理石面。 随着他的离开,天上那颗凶星上的光也缓缓熄灭。 邓栗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缩头乌龟是在临走前还装了一波逼吗?” “栗栗子,我们……我们活下来了!”喜乐说。 “屁话,有我在,还真能让你死了啊?”邓栗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躲在那些泥人后面,我早就把他揪出来打成屎了。只可惜到最后也没弄清楚他躲在哪儿。真跟个老乌龟一样,真能藏。算了,不管了,先回去让无妄给我烤两只羊垫垫肚子。” 喜乐慌张地涨红了脸:“我……我……我们是出家人!” “慌什么,又不是让你们吃。” 喜乐松了一口气。 “你们帮我把羊宰了就行。” 喜乐:“……” “顺便把内脏掏空,里面填满果子,然后再在表面抹上肉酱……”邓栗说着口水就流了出来,她昂起头,“也不知道无妄现在在干什么?应该正看着祝清明傻乐吧?” ……………… 千佛殿前,无妄倒在血泊中。 第164章 乘蛇离去 半小时前。 无妄坐在千佛殿前,数千道金光从他身体内迸射出来,千佛殿完全笼罩在佛光中。 十七条黑色蛇形生物来回冲撞金光,撞得躯体炸开,又重新合拢,但始终不能撼动这些金光。 “黑蛇”围绕着金光昂首,彼此对视扭动,像是在商量着什么,片刻后,它们向彼此冲去,仿佛五条奔流冲撞在一起。成吨流体像粗壮的藤蔓一样翻滚交融,体型成倍膨胀,身体横截面超过十米,一昂首,脑袋冲入云霄。 遥遥望去,仿佛冲向天上巨大椿树。 它从天上低头,泰山压顶般撞向千佛殿。 轰—— 佛光轻轻摇晃,荡开一重重涟漪。蛇首被巨大的冲击力掀起,撞回空中。 它一扭头,撞了回去,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在山峰之间来回回荡。 无妄坐在佛光中一动不动。 他自修成完整版《易筋经》之后,这是第一次跟“人”交手。这也是他第一回意识到自己有多结实。修行《易筋经》后,三千道佛光如影随形,刀枪不加身,水火不侵体。 即便是眼前这种仿佛不从人间来的怪物,也碰不着他。 那东西虽然恐怖,但似乎灵智未开,明知砸不动,还是乐此不疲地冲撞金光。 无妄思索:他大概是想耗光我的体力,让金光自行瓦解吧?这个打算大概是要泡汤了,即便是让我枯坐七天七夜,我也能一步不退。哎,可惜没有人给我拍个视频,不然这回我单枪匹马对付这种顶天立地的怪物,还不帅炸了? 无妄似乎有点心想事成的能力,刚这么念叨,灵慧就跑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佛光中的无妄一脸懵逼。 灵慧大吼:“邓掌门……出事了!” 他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黑蛇”,漆黑的脑袋盯了他一会儿,暴冲而来。 “进来!”无妄低喝,与此同时,在金光侧边开了一个小门。 灵慧顿时侧身滑了进去。 蛇首扑了个空,撞在地面上。砖石地面顿时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它一扭头,又撞向掀开的侧门。无妄瞳孔一紧,金光迅速合拢,再一次将蛇首轰然弹开。 “你说栗子怎么了?” “她被徐幸埋进了万岁山下,生死不明,而喜乐师叔……他可能……可能也已经遭遇不测。”看书喇 “怎么可能!”无妄大吼,“喜乐怎么可能会死!他可是终有一天会成为那个唯我独尊的啊!虽然他现在有心魔,导致止步不前,但……但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掉……” 无妄说着,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喜乐当然不容易死,邓栗也不容易输,但这回他们面对的却是徐幸。 那个神秘的魔王……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了什么而来,他每次出现都只是散播恐怖,就像一场天谴。 喜乐和邓栗真的可能……真的可能会折在…… 无妄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凉,他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见到一支尖刀从他胸口钻出来。 “这是……”无妄迷惑中扭过头,见灵慧正握着刀柄,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他满眼疑问,“为什么……” 说着,他抬起手去抓灵慧的脸,抓了半天,什么也没抓到。 灵慧轻轻挪开他的手:“别抓了,我没有易容。” “灵慧……确实是你,如果是易容的,我应该不会被骗,可是……为什么?” 灵慧盯着无妄看了一会儿,沉默许久,低声说:“因为我是神仙盗掌门,十二楼。” “你说什么!?”无妄瞳孔微微颤动,随即摇了摇头,“不对,栗子跟十二楼交过手,你不是她。而且……而且她现在应该跟舒新雨和王欢在一起。” “嗯,她也是十二楼。”灵慧说。 “你什么意思?” “十二楼并不是一个人……”灵慧轻轻转动手中的刀,破坏无妄的脏器,“而是三个。” 神仙盗掌门拥有十万皮囊,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真面目。既然如此,又凭什么认定,她只有一个!? “邓栗遇到的那人,我,还有江林骁,我们三个都是十二楼。”灵慧说,“你知道当初徐幸为什么莫名其妙将菩提心放进江林骁身体里吗?没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是十二楼,所以暂时交给他保存而已。今天时间到了,菩提心该还回祝清明的身体了。” “清明……你现在自爆身份,就是为了带走清明?” 灵慧点了点头。 无妄用力抓住灵慧的手,似乎想阻止他。但脏器被灵慧的刀破坏,他完全使不出力气。 灵慧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个佛礼:“这些年,承蒙掌门师叔照顾,我过得……非常开心。今日我们缘分将尽,掌门师叔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必不会推辞。” 无妄低头看着胸口的刀,不由觉得茫然,和灵慧曾经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脑袋里翻页,他不由苦笑起来,好一会儿后,他低声说:“也没什么事了,我就想知道,你刚才说栗子被埋在山下,喜乐死了,是真的……还是骗我的。” 灵慧沉默片刻,说:“骗你的,他们都还活着。” 无妄点点头,嘴角轻轻扬起笑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容易死……”随即合上了眼,缓缓倒下。 灵慧低头看着无妄,看到鲜血从道口溢出来,沿着地面的砖缝迅速漫延,像树的根系。血朝着四面八方漫向千佛殿前的广场,张开一个凌冽的拥抱。 好一会儿之后,他转身走进千佛殿,又牵着祝清明出来。 “黑蛇”低下脑袋,他牵着祝清明踏上蛇首。 他乘着“蛇”,离开少室山。 第165章 纸马请兵 邓栗坐在病房前的石阶上。 当他回到少室山时,就听到无妄受了重伤,又听到有人说灵慧乘蛇而去,离开了少室山。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混在一块,像一块烂泥一样糊到邓栗脸上。 “栗栗子,无妄……无妄师叔,醒了!” 邓栗忽然听到喜乐推门而出后的叫声,站了起来。 喜乐病房站在门口,满脸憔悴,但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邓栗点点头,跟喜乐一块走进屋子。 屋子里除了他们,还躺着何满尊、王欢和舒新雨。 何满尊见舒新雨进来时,疑惑地问:“你不是刚好吗?怎么又回来了?” 舒新雨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白眼。 邓栗走到无妄床边,见他像烂泥一样躺着,只有一对眸子有一点活人气息。 “你不是有易筋神通吗?怎么还被人用刀扎了个透心凉?”邓栗回忆起无妄的伤口,实在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让人给扎穿的。 “哦……这个啊,那时候金光没带在身上,就让人给扎穿了。” “没带在身上?”邓栗一边说,脸色却阴沉下来,“我听人说灵慧乘蛇而去,是他捅了你吗?” 无妄闭上了眼,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看来是了,灵慧也是卧底?”邓栗翻了个白眼,“少林怎么跟个筛子一样?整座少室山,不会除了你这么个光杆司令之外,都是卧底吧?” 喜乐急忙举手:“我……我不是。” 无妄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他刺伤了我,带走了清明。” “祝清明果然被带走了。”邓栗默然道,“所以……灵慧也是十二楼的人吗?” “不是,他……他就是十二楼。” “他是十二楼!?” 无妄点了点头,将灵慧以及江林骁的身份全部复述了一遍。 王欢和舒新雨同时大吼:“十二楼有三个!?” 何满尊有点忿忿不平: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体质,被揍成那样,没两天就恢复得那么好,都能吼人了。我躺了这么久,还是不能下床。真是不公平。看书喇 邓栗扭头望向他们:“一个就能把你们揍成这副德行,要是三个一起上……啧啧啧啧啧……” 舒新雨见邓栗跟她说话,又泛起了星星眼:“那如果是栗姐的话,别说是三个,就算是三十个,也能打得他们连根毛都不剩!” 王欢没舒新雨那么对邓栗上头,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也不好说什么,她确实打不过十二楼。别说三个,就连一个都打不过。 “对了,还没问过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打赢十二楼的?”邓栗说。 这一点王欢也同样好奇。 当时她让自己禁行,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就完全不知道了。 舒新雨扭过头,望着天花板,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 “本来我快输了,也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缘故,竟然在那时候成功引出了心雷。配合王欢借给我的天眼,我捕捉到了十二楼,用心雷劈中了她。但即便是那样,我还是比她先倒下,在她即将杀了我的时候,苏十万过来了。” “苏十万?” “嗯。”舒新雨点点头,“苏十万带走了十二楼,还告诉了我们囚禁二十一门弟子的地方。” 也多亏了他的消息,他们才能把二十一门的弟子救回来。 罗汉堂的武僧在一处被易容的洞穴中找到二十一门的弟子的时候,他们装在一个羊肠袋子里。不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法宝,满满恶趣味。 他们受的伤都不重,但精神状态一般。蜀山小剑仙王钦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萎靡不振,嘴里只是重复一句话,曹有财死了。 确实,曹有财不但死了,而且死相凄惨。 后来五毒教的黎甜说:“当时卢庆年闯入转轮阁,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袋就重重地磕在地上。我虽然江湖经验浅,也明白来了一个厉害人物。我拼了命抬起头,用天眼偷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因果,只是一眼,就感觉自己掉进了地狱,全身发抖。不用尝试,我就明白完全反抗不了他。他说只要跟他走,就能活。我当然不想跟他走,但更不想死。我想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没人反抗。除了……除了曹有财。 “他跟卢庆年打过一次,瞬间就被秒杀了,他比我们更清楚卢庆年的厉害,但还是站了起来。他抛出一百一十只纸马,纸马像雪一样飘在空中,我不知道这些马究竟有没有请来阴兵,只是依稀听到他喊了一声‘你们快跑,去找无妄,我挡住他……’他连句整话都还没说完,脑袋就滚了下来。”黎甜露出茫然的神情,“你看他多笨啊,千辛万苦跑来少室山,连续两次都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打趴下了,甚至连命都丢了。你说,他的命怎么这么烂啊。” 一个小和尚说:“毕竟那个卢庆年是徐幸假扮的,换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黎甜摇摇头,“换一个人肯定不敢站起来,哪有第二个像他那么笨的人啊。” “这件事还……还真多亏了那位红娘。”喜乐说,“如果不是……不是他,我们不知道还……还要花多少功夫,才……才能找到他们。” 邓栗点点头,却未说话。她对这件事确实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该说不说,这个苏十万确实有点神秘。 莫名其妙带着李不语上山,莫名其妙让李不语勾出了江林骁,现在又莫名其妙救了舒新雨和王欢。他上山似乎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每件事都跟他有关系。 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又和十二楼、徐幸有什么关系。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的时候,祝清明和江林骁都跟着徐幸走了,迟早有一天,生老病死命会重新现世。 “无妄,你能猜到徐幸为什么非要拿到生老病死命吗?”邓栗说。 “海中国一直在找各种天命,盯上生老病死命也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当年他明明能直接带走清明的,为什么又要让她一分为二,在少室山留了十多年?”无妄喃喃道,“我暂时想不到理由,不过他既然敢来少林拿生老病死命,那祸国殃民命……” “你担心徐幸会去唐家堡?” 无妄点了点头。 何满尊忽然挣扎着起身:“唐家堡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没有人能突破唐家堡。” 如果在少林遇到这件事之前,当然也没人会认为唐家堡有什么危险。但把这回少林遇到的事放到唐家堡头上,也不知道是好几分还是坏几分。 “我本来以为我会死,我确实也该死的。”无妄挣扎着望向自己的伤口,“但灵慧,最终还是留手了。他没有杀我。” 第166章 指腹为婚 为什么要多生小孩。 在村子里,公权力时常是缺位的。而公权力一旦缺位,肯定会有其他权利进来补位,多数时候是父权。 一个家庭中,拥有最大劳动力和最大暴力的父亲是绝对权威。母亲和孩子寄宿于父亲的保护,同时也服从着他的权威。但对外时,父亲就得面对其他家庭父亲的竞争。 父亲为了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就得不断生孩子。 生男孩可以种地,可以打架。 一个父亲如果剩下三个以上的儿子,这些儿子又生下儿子,就像创建了一个一血缘为纽带的国家,在村里可以横着走。 生女儿可以用来联姻。 女儿嫁人可以得一笔彩礼,用来给儿子娶媳妇儿。 或者用来定娃娃亲,跟其他家庭结成利益共同体。 当这种共同体足够强大,就能补位村里缺失的公权力,成为真正的意义上的皇帝。 金盼盼就降生在这么一个父权代替公权力的村子,她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指给了一个三岁的小胖子。 随着她出生长大,小胖子长成了大胖子。但因为大胖子这个称呼涉嫌歧视,我们就叫他西门吹雪。 她十六岁的春天傍晚,西门吹雪爹领着西门吹雪进了她家,商议结婚的事情。 西门吹雪家很豪气,彩礼除了标准的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之类的标配,另外还准备封5000块钱。 她爸很高兴,当晚就定了黄道吉日。 她妈也很高兴,这样她几个弟弟彩礼就有着落了。 西门吹雪也很高兴,因为她真的很漂亮。 每一个人都很高兴,只有她不高兴。 她只见过西门吹雪几次,既不了解他,也不喜欢他。她不想跟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结婚。但除了她以外,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喜不喜欢这件事并不重要。 当天晚上,在昏黄得像蒸汽一样的灯光里,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一句话没说,她的婚事就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在什么日子结婚,穿什么衣服,摆几桌宴席,全部被安排好了。 甚至连她什么时候溜出门,这屋子的人都没注意到。 当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刷得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 村子是沿着一条河聚起来的,河边长着很多柳树,柳条垂下来洒在湖面上,像女人的头发,被河水吹来荡去。看书溂 金盼盼脱了鞋坐在河边,脚轻轻扫着河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碎了浮在水面上的月光。 她经常在半夜跑来河边,很多时候,她都恨不得一头扎进这条河里。 村里没什么娱乐设施,大家都睡得很早,如果没有什么事,大部分人一般八九点就早早上了床。所以这个点一般很少有人会出来晃荡。 金盼盼却听到了脚步声。 她继续发着呆。 这会她不关心谁从她身后经过,她只希望西门吹雪今晚就喝多了,回家时一个淹死在这条河里。 “有人要姻缘吗?这里是天下第一红娘,什么姻缘都能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身后那人忽然喊起来。 金盼盼本就烦躁,听到“姻缘”两个字,怒火瞬间迸了出来,转身就想骂这人。 可这一转身,眼里就撞进了一大把月光,撞得有点恍惚。恍惚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楚月光下来人。 是个比她还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很好看,很挺拔,像是从今晚的月亮上掉下来的男孩。 他嚷嚷着“天下第一红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嚷嚷着嚷嚷着,看到了湖边金盼盼,愣了愣,随即收敛了声音,平静道:“姑娘这是要在月下投河自尽?” 金盼盼没想到自己会招来这样的误会,连忙想要解释,少年却临风而立,钦慕道:“真是风流。” “风流?” “不论什么人,达官显贵,绿衣学子,亦或者是贩夫走卒,都只能死一次。既然如此,当然要找个月明星稀风景宜人的地方去死。此地杨柳依依,流水柔情,正是自杀的好地方。如果有一天我想要自尽,肯定也要找个春日的夜晚,找个水月清澈的地方,换上一身合身的……” “我没打算自杀。”金盼盼打断他。 “确实,必须得换上一身非常……”少年红娘愣了愣,随即回头望向金盼盼,“你不自杀?” 金盼盼点点头。 少年红娘走到金盼盼跟前,低垂眉眼端详着她,片刻后皱起眉头:“可是你浑身死气,生机很弱啊。” “你是不是经常被人打?” “既然你不自杀,那……再见。”少年红娘转身离开,一边在月下远去,一边喊“有人要姻缘吗?这里是天下第一红娘,什么姻缘都能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金盼盼转过身,盯着红娘离去的背影。 由于她被指腹为婚的经历,让她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顺带连红娘也一块儿讨厌了。她一直都认为红娘是为了收钱,可以用尽手段也要让不合适的人在一起的猥琐职业。 但现在,她需要请红娘帮个忙。 “喂!”金盼盼喊住了少年红娘。 少年红娘停住脚步。 “我想请你帮我介绍一段姻缘,但是我钱不多,你需要多少钱?” 少年红娘转过身:“你有多少钱?” “一百零七块四毛。” “有点少。” “这还少?” “看在今晚的月光的份上,好,你的姻缘,我接下来。” 金盼盼露出了笑容:“我叫金盼盼,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红娘说:“苏十万。” 第167章 迎亲 金盼盼找苏十万介绍的姻缘并不是自己,而是西门吹雪。 如果西门吹雪在他们俩的婚期到达之前勾搭上了别人,那他们就不用结婚了。 委托了苏十万后,她每天都坐村头等消息。看书喇 她想着西门吹雪家大业大,虽然她不喜欢,但肯定有不少姑娘愿意进他家享福,指定过不了多久,西门吹雪他爹就会上门来提退婚的事情。 她等着退婚,她爹娘却每天都等着婚期,可以快点把彩礼收进来。 “爸,那个人他好像有对象了。”晚饭桌上,金盼盼怯生生地说。 出乎意料,她爹没有骂她,只是说了声“吃饭”,然后把一碗肉推到她跟前。她几个弟弟探着脑袋要夹肉,被她爹“啪啪”两筷子打掉:“跟前没菜吃吗?这是留给你们姐的,你们吃自己碗里的。” 金盼盼爹的态度让她觉得奇怪。 虽然除了指腹为婚这事儿,她爹对她其实不赖。吃穿用度并不比两个弟弟差,学费补习班的费用也都不少她的,最终没考上大学也不怨她爹,村里这些年就没出过大学生。但这也不意味着她爹比起儿子,更偏爱她这个女儿。专门把肉留给她吃更是从未有过的事。看书溂 吃完晚饭,她坐在院门口看月亮,她爹忽然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不进屋看电视?”她爹没话找话。 “这个点全是《新闻联播》,不爱看。” “也好,电视看多了对眼睛不好。”她爹说完这句话,又陷入沉默。 她爹一向话不多,跟他们几个孩子话少,跟她娘也话少,出门上工似乎也不怎么说话。这人平时好像什么爱好都没有,不爱说话,不爱看电视,不爱看书,不爱旅游,一辈子就是吃饭,睡觉,上工,回来吃饭,睡觉,上工。 就像一块砌进墙里的砖头,一层一层被抹上水泥,等最后一块水泥抹上去,封实了,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父女俩就这样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爹再一次开口了:“我晓得你不喜欢那孩子,我也不中意他,一对眼睛总往你身上打量,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那你还让我嫁给他!” “可这村里又有几个好东西了?即便现在是好东西,过两年也都一样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挑个条件好的,至少少吃点苦。” “一辈子不嫁又怎么了?而且既然村里的男人都不好,那我就找外面的。而且……”金盼盼咬了咬牙,说,“什么挑个条件好的少吃苦,你们是想让阿南阿北少吃点苦吧!” “你说什么!”金盼盼爹听了这话,瞬间暴怒,高抬起了手。但手终于停在空中,又无力地落下去,“你说的没错,不论我嘴上说什么,最后确实都便宜了那俩小崽子。爹知道你不喜欢,但爹老了,也没别的办法。你把那辆小轿车开走吧,放宽心,我说的,你娘和你两个弟弟心里有意见也不敢说什么。” 金盼盼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她抹了抹眼睛,下巴搁在胳膊上:“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 金盼盼爹说:“不要车就把10万块钱拿去,不要告诉你娘和你弟弟,也别告诉你男人,遇到事情还能有个周转。”说完他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去。 金盼盼低头沉默了会,忽然大喊:“人家能不能看上我还两说了!” 她爹没有说话,钻进了屋子。 金盼盼坐在院门口,坐到屋子里没了声音但没关灯,坐到全村万籁俱寂,还是睡不着,便踩着月光走到了村头。 她不知道苏十万如果成功了会怎么联系她,只得在村口等。 她幻想一扭头再一次听到那个少年喊天下第一红娘的声音,然后临风而立一脸臭屁地跟她说:事情解决了,他们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一直等到东方既白,她都没等来那个少年。 之后每天她都会坐在村口等他,从早上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亮。困了就直接靠着柳树睡觉,醒来就继续等。 村里人路过刚开始还会跟她打招呼,几天后就会开始传她脑子出了问题。 而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她还是没等来那个少年。 她笑起来:“什么天下第一红娘,都是骗人的,我竟然信了这个……” 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蝉鸣,太阳越升越高,早上燥热的风会从窗口灌进屋子,千呼万唤,夏天终于到了,金盼盼的婚期也到了。 这天天蒙蒙亮,一个女人就冲进她的房间给她化妆,床上铺着红色的喜服,家里每一扇窗户上都贴了喜字。 女人给金盼盼打完粉底,开始画眼线,抱怨道:“怎么流眼泪了,我扎疼你了吗?第一次画眼线都这样,你忍一忍,很快的。诶呀,你这样眼线会化开的,我很难弄的!” 金盼盼觉得不该给女人添麻烦,急忙收住了眼泪。 眼眶里的泪很快风干,新的眼泪也不再流出来,女人心想新娘终于习惯了画眼线,熟练地继续上妆。 画到一半,女人可能是嫌屋子里太暗了,打开了窗户,清晨的阳光和风一块儿灌了进来,同时一起进来的还有金图南的声音: “姐,你一朋友给你送了个新婚礼。” “朋友?什么朋友?”金盼盼有点茫然。 “不知道,你自己看。”金图南把一个白色的盒子从窗子扔进了。 金盼盼接过盒子。 盒子不大,雪白雪白的,跟满目灿红的屋子格格不入。她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送礼,但还是打开了它。 盒子刚一打开,她看到里面那东西的第一眼,手不由一颤,盒子从手心跌了下去,盒子里的照片像雪片一样洒满了桌面。 化妆的女人也看到了照片,手中的化妆刷凝固在空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画。 照片上是西门吹雪和村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两人在照片上的动作很亲密,很清凉,也很有想象力。有几张照片上有日历,上面的日子就是昨天。 化妆的女人放下刷子,慌忙把照片叠起来,塞回盒子,又把盒子塞进抽屉里,欲言又止,大步离开屋子,看样子似乎是要去找金盼盼爹。 金盼盼重新拿出盒子,盒子的下面用黑色圆珠笔留下了五个字的署名:天下第一红娘。 窗外响起了迎亲的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盯着纸盒上的五个字,泪眼顿时盈满眼眶,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喃喃自语:“他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 第168章 抢婚 接亲的队伍停在金盼盼家门口,大门却紧闭着。 屋内。 金盼盼将西门吹雪的照片洒在他爹娘跟前,爹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不嫁了。”说完起身,要去让接亲的队伍回去。 没走两步,却让她娘一把拉住。 她娘拉着爹进了里屋。 金盼盼知道这桩婚事算是黄了,黄得跟刚升起来的太阳一样,她忍不住抱着桌上糖水笑起来。本来觉得糟心的喜字和红绸带,这会儿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她低着头,嘴唇挨着杯子边缘,一点一点吸着滚烫的糖水,等待她爹帮她把迎亲的人赶走。 10分钟后,她爹从里屋出来,犹豫了会儿,在她旁边坐下。 “爹,我新学了几个菜,晚上做给你吃啊。”金盼盼笑着说。 她爹沉默了会儿,欲言又止,几十秒后,轻轻拉起金盼盼的手:“盼盼,这婚……这婚我们还是结了吧。” 金盼盼愣了愣,一时似乎没听清他爹在说什么,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她不知道里屋她娘跟她爹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声音:“爹,你说什么?” 她爹有点不敢看她,低声说:“迎亲队伍都到门口了,这会儿要是悔婚,以后就不好嫁了。” “不是爹,你看这些照片……”金盼盼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散开,每一张都清楚地展现在她爹跟前。 她爹却转开了头。 这个早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钻进接亲的婚车的,也不知道车子在村子里绕了多少圈开进新郎家,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红色的礼堂里,满目都是红色。 院子里摆了二十几桌,村里的人几乎都过来吃席了。她爹娘和西门吹雪的爹娘坐在礼堂前的椅子上,都笑得很开心。 司仪说了一圈儿吉祥话,开始走拜堂的流程。 在这里,比起结婚证,村里人更认拜堂这场仪式。拜了堂,没领结婚证也是夫妻。没拜堂,领了证也没人承认。 金盼盼知道,这腰一弯下去,她眼前这个人的妻子了。 在村里离婚是很不现实的事情。 一旦离婚,等于同时背叛了两个家族,以后不论是娘家还是婆家都不会认她。村子也不会承认背叛者。 离婚,可能活下去都困难。 她这腰一弯下去,这辈子就到头了。 但她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现在没人能帮她了,她只能认命了。 “拜天地。”司仪喊。 新人跪拜天地。 “拜父母。”司仪喊。 新人跪拜父母。 “拜夫妻。” 金盼盼和西门吹雪面对面,缓缓弯腰。 这一弯腰,告别过去,也告别未来。 “婚礼可以暂停一下吗?”一声轻盈的声音忽然从天而降,打断了拜堂最后的仪式。 这声音来得莫名其妙,所有人纷纷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红白两事忌讳最多,在人家拜堂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怕祖坟冒烟吗? 金盼盼听到这声音时,不由得愣住了。她觉得这声音很熟悉,这声音是…… 她缓缓抬起头,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身影时,身体像石化一样僵住了。 苏十万双手负在身后,面对着满院宾客,一步踏入院子。 西门吹雪爹站起来,眯着眼看了苏十万一会儿,招呼小女儿过来耳语了几句,随即大喊:“今天我儿子结婚,来的都是客人,入座一起观礼。” 他说完,小女儿已经拿来了碗筷凳子,给苏十万加了一个座位。 苏十万却不入座,而是走向金盼盼:“你们不觉得这姑娘不是很想嫁给新郎吗?” 这话一出口,宾客中迅速掀起议论声。西门吹雪爹的脸上挂不住,大步跨出礼堂:“来找麻烦的?要不是今天我儿子结婚,老子早把你脸也撕烂了。给我滚!” 他话说完,已经到了苏十万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就要把他往外拽。 然而苏十万就像有千斤重一样,竟然纹丝不动。他只是望向穿着鲜红嫁衣的金盼盼:“你想嫁给他吗?” 金盼盼脑子完全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撞乱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时西门吹雪的舅舅们都已经冲了出来,加上他爹六个大汉,全部围到了苏十万身边。其中几个抓着苏十万的胳膊腿想往外扔,有一个则卷起了袖子,准备直接一拳卸掉他门牙。 他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抬着头继续问金盼盼:“你想不想嫁给他?” 金盼盼听着这个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望向她爹娘,她娘脸已经憋成了绛紫色,显然是认为她不知道从哪勾搭了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人,闹出这事儿,以后在村里免不了要被指指点点了。他爹没有她娘那么夸张,但脸色也不好看,指甲用力抠着椅子扶手,拼命忍着怒气。 她虽然不愿意结婚,但看他们这样子,还是不免感到愧疚:“爹、娘……” 话音未落,她娘从椅子上跳起来,反手甩了她一个巴掌,压着嗓子吼:“不要脸的东西!” 她左脸顿时肿起来,火辣辣地疼,看着爹娘,她愣了愣,随即释怀地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大声,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仿佛疯魔。 她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委曲求全,不过是在讨好这家人罢了,一旦事情稍微让他们不满意,他们能立刻翻脸。 这个村子容不下任何异类,你只有按照他们的规矩,亦步亦趋地活着,才能让他们施舍给你一点点温柔。 但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你能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你能遇上真正喜欢你的人,你能获得自由,你所要支付的,不过是心底那被你粉饰过太多次的一点点温柔而已。 金盼盼转过身,对着苏十万大喊:“我不要嫁给他!” 苏十万笑起来。 抬起手,轻轻抓住男人砸过来的拳头。 男人想把拳头继续往前送,却像铸进了水泥里一样纹丝不动。 苏十万五指重重一握,掌心响起一阵脆响,将男人的拳头碾成了粉碎性骨折。 在男人凄厉的哀嚎声中,其他几个围上来的男人在同一时间被掀飞出去,砸翻了几桌宴席。 苏十万大步走向高台上的礼堂,西门吹雪见势不妙,一把抓住金盼盼,把她拽到身后。苏十万准备动手,却看到金盼盼一脚踹在西风吹雪屁股上,一脚把他踹下高台。 苏十万看着这一脚,不由鼓起了掌,与此同时,他跳上高台,拉起金盼盼的手,说:“抢婚了!” 夏天的风灌满整个村子,吹得满村的桃花如雨倾泻。 金盼盼仍由苏十万牵着,迎着盛大的桃花雨开始逃亡。 第169章 十年人间 黄昏,少室山山脚,国道旁。 苏十万和十二楼蹲在路旁吃米粉。 此时太阳即将落山,最后一点温暖逐渐被收走,一碗出锅不久的米粉,能带来不少暖和。 十二楼吸溜完最后一根米粉,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口气,打了一个饱嗝:“你不是说不会再见我了吗?那你还来干什么?” 当时十二楼准备杀了舒新雨时,苏十万忽然出现阻止了她,又将她带下了山。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即便十二楼真的杀了舒新雨,也没办法活着下少室山。不过她压根不在乎这个。她已经不是当初需要被人救的小女孩了,现在她是神仙盗掌门,十二楼。 苏十万在夕阳里自顾自吃着米粉,漫不经心地说:“碰巧遇上了,就带你下来了。” 十二楼冷笑:“碰巧?你早就知道我要和徐幸上少林抢人,所以才放出消息,说要替喜乐和尚说媒。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是红娘,当然是为了姻缘。” “姻缘?谁的姻缘?” “你的。” “我的姻缘?呵呵,我的姻缘几百上千,你介绍得过来吗?” “那种东西可不叫姻缘。”苏十万摇了摇头,“不过看到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苏十万吃完了粉,站起来:“我们就此别过。” 十二楼看着苏十万的背影,恍惚中看到当年满院桃花,他大步走向礼堂。 现在回忆起来,仿佛过了百年那么久。 十二楼站起来,也转身离开。 沿着过道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冲着苏十万大喊:“苏十万,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在她的大喊中,夕阳沉下少室山脉,收走了最后一点余晖。 …………………… 少室山,云海坪。 李不语坐在云海坪断崖上,下巴搁着胳膊,茫然地望着翻滚不息的云海。 她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江林骁,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他还是不见了。她不知道这回又要找多少年才能再一次遇见他。 扬州瘦马命,被人喜欢被人唾弃,被人玩弄被人丢弃。 李不语苦笑:“这命,可真苦啊。” 月亮升上中天,她从崖上站起来,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李不语人间再找你十年,又何妨? …………………… 少林弟子在肥皂镇的电影院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卢庆年。 很显然,整个狮子会他都一直躺在这儿,少室山上的他则是徐幸假扮的。 而少室山狮子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善后工作少不了。曹有财身首异处,少林即便是玄门泰山北斗,曹家也不可能轻易善了,无妄之后还得专门上门请罪。 而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吃了不少苦头,但好在有惊无险,没落下什么身体残疾。至于心理上的就没法说了,有的人一辈子笼罩在这场阴影中,没法向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倒是王欢和舒新雨这两人受伤最重,精神却最好,两人明明都差点被打出屎,却已经能躺在沙发上玩游戏了。 何满尊看着神采奕奕的这两人,直呼不公平。 二十一门弟子中最奇怪的,却是宋也好。 她既没有被抓,也没有参与到之后的战斗中,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少室山,她还是躲在房间里,一声不吭。 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宋也好拉上了所有窗帘,整个房间阴沉沉的。 她抱着腿蹲下墙角,随身携带的太极剑横在地上。 这些天她一次次尝试神人剑,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从她出生开始,她一直都是同龄人中最聪明,也是最努力的。她日夜练习,终于将太极劲融会贯通。师父张不尘又传她无己三剑,她更加拼命地学,拼命地练,终于学会了第一剑圣人剑。看书溂 师父说,圣人剑一剑破万法,只要学会这一剑,就足以跟天下最顶尖的高手争锋,剩下两剑不学也罢。 当时她本以为师父说这样的话,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三剑究竟有多强,也是激励她用这三剑名扬天下。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师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知道她天赋不足,剩下的两剑,根本不可能学会! 她根本不是天才,与同龄人所谓的差距,不过以时间为代价的而短暂拉开的。 她完全比不上舒新雨和王欢,更不用说是轻易破了她的圣人剑的邓栗了。 她只不过是个庸人而已。 庸人宋也好。 武当庸人宋也好。 宋也好躲在墙角喃喃自语:“庸人宋也好,你就好好守着第一剑,做个二流角色好了,你哪配跟那些真正的天才比啊。” …………………… 少林寺,千佛殿。 无妄修了《易筋经》后,身体的恢复力比之前好了不少。放在以前,他要是被扎个透心凉起码得躺上几个月,但现在不到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他在千佛殿熬了一大锅白水豆腐,既能解馋,又能在这个冬天补充热量和植物蛋白,他大伤初愈,就需要这个。 邓栗坐在锅前,连喝了两大碗,却觉得不过瘾,想放两条鲫鱼进去——这才叫蛋白质。 两人都吃得热气腾腾后,无妄放下碗,长舒了一口气,说:“栗子,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你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哪能啊,只是这个……山雨欲来啊。” “什么山雨欲来,不就是你青梅竹马的尸体让人给劫走了吗?《鬼吹灯》这种悬疑小说每卷都要毁掉那么多尸体,这在我们这个高魔世界里,算是个事儿吗?” “栗子,你一口一个青梅竹马,弄得我有私心一样。”无妄说,“海中国四处捣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像这样明目张胆下手抢天命,还是第一次。这多少让人不安啊。” “你又什么时候安过?” “栗子,你还记得天命,究竟是什么吗?” 第170章 天命 “现在已经知道的天命,最早是姜子牙的‘奉天承运’和有苏妲己的‘祸国殃民’,但自姜子牙后,‘奉天承运’再也没有出现过。‘祸国殃民’则先后出现在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和杨玉环身上,再之后就是周家兄弟,周长树死后,周蚕就是现在的天下第一美人。”无妄抱着豆腐汤,站在窗口,窗外竟然飘起来细雪。他就着雪,慢慢卷开历代王朝的天命画卷,“大秦开国皇帝衔天命‘孤高’而生,纵横捭阖,一统六国。项王贪狼坐命‘雄霸天下’,一生无敌,但终究忤逆不了天命‘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天命‘刹那芳华’并不像很多人所认为的,选择了汉高祖。它是落在楚河汉界之上。汉高祖最终赢得了争霸,时也命也。之后诸葛武侯‘千年未竟’,功亏一篑。李太白生而紫薇坐命‘天下无双’,却遇上了杨玉环的天命‘祸国殃民’。传说李太白写《清平调》时,其实并未见过杨玉环,写完之后两人才相见。那天的会面在正史中草草带过,但玄门却将那一天定为了大唐盛极而衰的转折点。‘因果文书’中记载:贵妃与诗仙初会于华清池,天命低头。栗子,天命祸国殃民,竟然对李太白低头了。天命向人的命格低头了,这在整个人类史都找不出第二回。” “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这事是编的。”邓栗慢悠悠地走到窗边。 “是不是编的现在也没法求证,反正那一日祸国殃民命开了命盘,从此唐王朝由盛转衰,”无妄看着窗外细雪,每一片都像飘落的往事,跃过千年,“两宋时期天命当空,即便有岳武穆这样的大才,也逆转不了山河日下的大势。而之后历朝历代,也都有天命出现又消失。除了我们这儿,世界各国都被天命影响。两次‘黄昏’现世,直接促成了两场席卷世界的巨大战争。天命出现又消失,大多数天命仅仅存在人间一段时候后就不再重生,只有少数会……会反复出现。已知最频繁的出现就是‘生老病死命’,现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海中国手里。‘祸国殃民命’出现了三次,幸运的是,这一代的祸国殃民命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中了。‘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和‘冰川’分别在七十四年前和四十一年前出现过,却又莫名其妙消失了,还不清楚是自然消亡,还是被哪个门派或者组织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了。十几年前不死皇帝踏山而过,他所携带的天命见所未见……这几个天命,就是当代唯一被知晓的天命了。” 邓栗脑袋靠着窗框,发丝落上了细雪,“所以你想怎么样?聚起二十一门同盟,围攻海中国,夺回生老病死命?你知道海中国在哪儿吗?” “不知道,而且即便知道……二十一门都有自家的算计,怎么可能轻易结成同盟。栗子,要不你……” “你还想让我去找徐幸?”邓栗翻了个白眼,“先说好,罗天大醮我是不想在设,而且想要搬空徐幸,起码需要五百具生前性命双修的尸体,你找得到吗?” “虽然徐幸和海中国的事不能耽搁,但是……”无妄说,“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终于有游客提出要换一个主持了吗?” 无妄:“……是出现了‘征兆’。” 听到“征兆”这两个字,邓栗瞳孔一点点收紧起来。 天命出世时,会异象横生,这就是“征兆”。 传说那位衔“孤高”而生的皇帝出生前,泰山松树树冠上,挂着四十几米长的蛇蜕,满山的动物都不敢靠近蛇蜕,只是将肉和果子远远放在蛇蜕近百米外,像是在供奉着有什么 有人登泰山,看到“上供”的果子,随手就拿来吃了,回去后不久就投井而亡。 那位皇帝出生的那一天,蛇蜕被风吹散,而那条留下蛇蜕、长逾五十米的大蛇,从没有任何人看见过。 “这回出现的征兆……是什么?”邓栗说。 “博物馆里一颗化石蛋忽然孵化了。” “化石孵化?从里面从钻来了什么玩意儿?” “一条白蛇。”无妄说,“之前一直推测这是泰坦巨蟒的化石蛋,这回从化石里钻出来的蛇结构和以往发现的泰坦巨蟒化石很接近,只是没想到,泰坦巨蟒的鳞片竟然是白色的。” “之后呢?” “自然是被重点保护了起来,但它越狱了。” “越狱?”邓栗不由得愣了愣,“一条蛇,能从层层设防的科研机构逃出来?” “监控拍下来越狱全过程,白蛇用脑袋轻易砸碎了玻璃,打开门锁逃了出去。最后在40公里外的一户人家里发现了它。”无妄说,“这是一户重组家庭……” “说重点。”邓栗打断无妄。 “就是妈妈喊女儿起床时,发现女儿床上盘着一条大白蛇,吓得报了警,之后蛇就被送回了科研机构。”无妄说,“这个女儿现在好像是十七岁,但因为智力障碍,所以并没有上学,只能成天待在家里。” “这条蛇拼了命越狱,就是为了跑一个女孩家里去盘着?这条蛇还挺流氓。” “蛇本来就属淫啊。”无妄说,“化石重生,这显然就是征兆……只是这征兆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不知道那里藏着的天命是什么。” “你去一趟不就行了吗?” “我受伤了。”无妄急忙扯了扯身上的袍子,“你看我都裹着袍子呢……我受伤了,这舟车劳顿的,说不定一口气顺不上来,人就没了。不能去不能去!栗子,你看现在昂,我和宝瓶宝珠两位师叔都受了伤,十八罗汉也还在病床上躺着,宝井师叔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少林都快被打烂了,真是百废待兴啊,怎么想都腾不出人手。你说这个时候要是有一个漂亮、聪明、强大又正义感爆棚的邓姓女子愿意走一趟,那该多好啊。” 邓栗:“……” “栗子,你说我身边有这样的人吗?”无妄一边说,一边转向邓栗,上下打量,随即“呀”了一声,“等等,这个人可不就是你吗?” 邓栗:“……” 无妄拍了拍邓栗的肩膀:“不知为何,竟如此凑巧。”看书溂 邓栗有些无奈,要不是无妄现在确实伤还没好,她真想把他打成一个球。 “孵出白蛇的地方,是哪儿?” 第171章 打雪仗 原本该落地就化的细雪,没想到傍晚时竟然变大了,雪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满山皆白。 舒新雨和王欢推着坐轮椅的何满尊来云海坪看雪。 何满尊:“虽然很感谢你们,但是……这么冷的天我真的想在屋里呆着。” “整天窝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我小时候有一回被车撞了,也是骨折了,但跑出来溜了一圈就全好了。”舒新雨推着轮椅,鼓励着何满尊。 何满尊被她鼓励得想死。人和人的体质还真是不能一概而论啊。 一个雪球忽然在天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坠落时,当头砸在何满尊脑袋上。他有点懵,发现王欢已经扔出了第二个雪球,这回的目标是舒新雨。 舒新雨侧身躲过,雪球又稳准狠地砸在他脑袋,雪从鼻腔里灌进去。 “你干什么!?”何满尊大吼。 “打雪仗。”王欢一脸无所谓地说,“一起?” 何满尊:“……你没发现我坐在轮椅上吗?” 王欢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发现了,所以……一起吗?” 何满尊:“……” 他不打算跟这个没有常识的怪物继续交流。 舒新雨手扶着他的肩膀:“对啊,一起呗,你可以用法宝啊。在轮椅上也能用法宝吧?” 何满尊翻了个白眼:“我没带出来。” “我帮你带了一个。” 何满尊愣了愣:“你怎么会有我的法宝?”看书溂 于唐门弟子而言,法宝是他们生死攸关的依仗,即便是父母爱人,也不会知道随身带了多少法宝,又放在哪里。 “从十二楼那里要回来的,不提这一茬我都给忘了。”舒新雨在大衣的口袋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水球。她随手把水球抛在地上,像抛出一尾河豚,它晃晃悠悠,就膨胀成了西瓜大小。 何满尊不由一愣,随即忍不住喊:“元婴!” 元婴是唐沙白专门为他准备的法宝,攻防一体,和他的适配度也非常得高。当初遭遇十二楼被她抢走了,本以为就此失去,没想到还能失而复得。 “你……你怎么拿回来的?” “我跟十二楼打的时候不是力竭了嘛,那时候那个苏十万跑过来救了我,我就碰碰运气让十二楼把元婴还回来,没想到她还挺大方,真的就给我了。” 何满尊听着舒新雨的话,不由沉默。她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时候她已经濒死,纯靠突然出现的苏十万保命,她最该做的,就是默默藏在一边装死,可却为了要回元婴,冒了这样的奇险。 说她鲁莽也好,天真也罢,何满尊都承她的情。 “谢谢你……” 砰! 何满尊感谢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第三个雪球。 “谢什么谢,开始了!”王欢丝毫不顾及何满尊现在还是个残疾人,揉好一个雪球,就毫不留情地往他脸上砸。看书喇 何满尊知道自己在身体上吃亏,但元婴攻防一体,而且能根据温度变化自行索敌,太适合打雪仗了。 当下一个雪球飞来,元婴瞬间张开,像一副推开的巨大屏风,轻易挡住了雪球。 舒新雨在这时狂奔起来,高速带起满地积雪,仿佛拔地而起的高墙。 她自幼吃龙虎丹长大,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在力量、速度、五感、体质等等方面都仿佛超越了生物的范畴。静如泰山不动,动似雷霆奔走。 满地积雪卷上天空,又如暴雨般哗哗落下,将王欢淋成了落汤鸡。何满尊则在元婴的庇护下逃过一劫。 王欢嘴里耳朵里都塞满积雪,她噗噗吐了好几口,恼怒地发出咆哮。她想复仇,奈何舒新雨实在太快,她的雪球根本追不上。 “烦死了……”王欢右脚重重在雪地上重重一踏,“一气化三清!” 刹那,飞扬的雪花、水晶般张开的元婴、轮椅上的何满尊、高速奔走的舒新雨全部静止下来,他们像雕像一样定格在一个诡异的姿势上。 王欢捏捏肩膀,弯腰开始做雪球,眨眼之间,数百个雪球成形。她将雪球全部抛向空中,它们像粘在天上的苍耳,层涛涌沫般定格在天上。 王欢看了一眼天空,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杂碎们,尝尝爷的愤怒吧!” 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一气化三清解除,漫天雪球纷纷落下,当头砸在何满尊和舒新雨身。一个个雪球连绵不断地落下,将两人都染成白头。 虽然何满尊的头本来就是白的。 他们曾一起遭遇十二楼,一起遭遇恐怖,一起差点被杀,又劫后余生,仿佛银河倒灌成了海,让生活在三个池塘里的鱼儿交汇到了一起。 孤独的生命,仿佛在这一刻多了喘息的声音。 “你作弊!打雪仗怎么能用一气化三清!” …………………………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 邓栗准备去看看那条白蛇。 “在山上过完年再去吧。”无妄说,“今年山上热闹,唐门、龙虎山、全真、武当的几个小崽子都在这儿,一起过完年再走吧,不差这么几天。” “真的可以和栗姐一块过年嘛!”窗口突然蹿出一个脑袋。 邓栗扭过头,看着舒新雨的脑袋,伸手摸了摸下巴:“大过年的,你不回龙虎山吗?” “我师父瞅我烦,巴不得我在外面瞎溜达呢。” 邓栗点点头,又大喊:“门外两个也不回去吗?” 何满尊不答话,继续靠着栏杆假装赏雪。他留在少室山是为了养伤,现在伤好了七七八八,他本该在半个月前就跟唐守清一块儿走的,但莫名其妙就留了下来。 王欢则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回了邓栗一句“关你屁事”。 邓栗一时有点失神,往年新年,她都是自己过的,过个人多的新年,似乎也不错。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舒新雨觉着这脚步耳熟,扭头望去。 是宋也好。 她提剑而来。 第172章 手下败将 屋外白雪皑皑,屋子里却暖气充足,桌上摆满瓜子、花生和各色水果。几个人围在桌边,邓栗手支着下巴,嘴里咬着瓜子,漫不经心地望着提剑而来的宋也好。 “还想打啊。” 宋也好凝视着邓栗,许久之后点点头。 “别打了,那会儿我们确实被人打断了,但你那第二剑用不出来,你根本不会啊。” 宋也好听到这话,浑身颤抖起来,她拼命咬了咬牙,摇摇头:“我想再和你打一场。” 听到这话,王欢继续磕着瓜子。虽然她向来胆大,谁敢招惹她,再强她都得想法子打回去,但即便如此,她也承认自己打不过邓栗。 至少她面对十二楼,是被压着打的,即便是领悟了“未来”,又跟引出心雷的舒新雨联手,依旧输了。可这样的十二楼却被邓栗轻描淡写给收拾了。 她没见过宋也好全力一战,但即便顶着武当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她也不信这个提剑的姑娘能在邓栗手上讨到好。要是她师父张不尘跟邓栗打一架,那还有些看头。无己三剑被吹得惊天动地,说什么想象不到世间能有让他出第三剑的人。着实让人期待这三剑只是空有名头,还是真材实料。 至于这个宋也好……从刚才邓栗的话来看,她只学会了第一剑,都不一定吃透了,跟她师父还差得远呢。 舒新雨和王欢相反,倒是很期待这一战。她当然不觉得宋也好能赢邓栗,只是神通精进,除了心无旁骛地练习体悟,还在于运用。跟邓栗这样的大高手交战,虽然必败无疑,但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就连她自己,也心心念念地想着跟她栗姐打一场。 不过这还是等到年后开春比较好,她想找一片桃花林,在漫天桃花中交手,这才比较浪漫。想着她又泛起了星星眼,对着桃花中的邓栗犯花痴。 何满尊无奈苦笑。 他不懂这些人为什么都拼命想往邓栗身上靠,是分不清香臭美丑吗?如果不是身份所碍,他肯定和这个充满危险的人保持距离。 平静的生活,才是他心之所愿。 虽然他这一生,估计是难以善终了。 而喜乐……他睡着了。 邓栗往喝空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杯牛奶:“狮子会已经结束了,你跟我打什么?” “我……”宋也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邓栗,她也清楚,即便再打一场,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是在那么彻底得败北之后,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她本以为自己还年轻,只要假以时日,肯定能变得和师父一样厉害。可和邓栗一战后她才发现,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彼此之间却像裂开了一道天堑。这是两人之间天赋的巨大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解铃还需系铃人,她不知道这铃铛究竟该怎么解,只能找上邓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又不是张不尘,答疑解惑你找他去。”邓栗翻着白眼。不过她也清楚,这不是一个老师能教好的。 而且听说张不尘脾气贼好,对师兄师弟,徒子徒孙可以说是关怀备至,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这样的人当朋友当长辈都特别好,可是当老师……可能就缺了点严格要求了。 “我们上次还没打完,把上一架打完,我就走。” 邓栗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瞧着宋也好。 这姑娘刚上少室山时意气风发,全场的人都在猜测她和喜乐谁是年轻一辈中的天下第一。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跟当时判若两人。 邓栗也清楚她是被心魔吞噬了,但所谓心魔,都来自不堪重负的现实。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把那么重的现实给搬走? 打和不打,都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邓栗指了指喜乐、舒新雨、王欢、何满尊:“这四个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随便挑一个,打赢他们,再跟我打。” 王欢怒吼:“谁是你手下败将?我们打过吗?!” 宋也好指了指何满尊。 邓栗:“……” 何满尊:“……” 邓栗:“他现在是个残废,你也好意思?再选一个。” 何满尊:“谁是残废……” 宋也好看过何满尊在狮子会上的表现,那一场法宝对轰确实让人眼花缭乱,年轻一辈中比他厉害的不会有很多,但即便如此,她也自信能够打赢。只是邓栗让她再选,她也只好再选。 舒新雨却在这时起身:“也好,我们比一场吧。” 宋也好愣了愣:“龙虎山舒新雨……” “龙虎山和武当当世并立,等我们家俩老头打架怕是难等了,我们先比一比嘛,输赢什么的无所谓,但总归是各有裨益的。” 宋也好望向邓栗,邓栗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没有异议。她却不由心头一颤:邓栗并不想跟我交手,所以自然是希望我败下阵的。现在我跟舒新雨试手,她却不阻止,是因为觉得这场比试,我必败无疑吗? 她这么想着,不由得浑身冰凉,像是坠入冰窟窿,胸口被冰锤一下一下地砸。 “我……能和王欢比吗?”宋也好说。 舒新雨有点意外。 邓栗点点头:“随意。” 宋也好说:“那喜乐呢?” “我帮你喊醒他。”邓栗拣起一颗瓜子扔在喜乐额头上,“小秃子,起床了,有人想揍你。”看书喇 喜乐慢悠悠地睁开眼,一头雾水。 宋也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在她眼中,这三个人……都在我之上吗?好,好,好,那我就一剑连败三人,最后再打败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舒新雨:“武当宋也好,领教龙虎山雷法!” 第173章 辞旧岁 地面电弧闪动。 宋也好以剑驻地,半跪在地上。 跟舒新雨的一战,她输了。 她咬着牙,缓缓抬起头,望向王欢:“你……我们打一场!” 王欢咧嘴笑起来。 跟十二楼打得憋屈,她正好一股子火无处发泄,把橘子整个塞进嘴里,就跳到了场上。 不多久后,宋也好以剑驻地,半跪在地上。 跟王欢对战,她又输了。 “喜乐和尚,我们……我们打一场。” 喜乐不爱打架,但看宋也好这状态,不跟她打估计是不会罢休了。他只得上场,向她行了个佛礼。 宋也好第三次以剑驻地,半跪在地上。 跟喜乐对战,她再一次输了。 邓栗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不说喜乐,王欢和舒新雨本就都是各自门的宝贝疙瘩,一早就不会低于宋也好。跟十二楼一战,又让她们分别领悟“未来”和心雷,另一方面,宋也好道心溃散,神通不增反退,这一来一回间,她怎么可能是这两人的对手。 但她还是有点后悔自己这个决定。 宋也好输给自己,虽然崩溃,但人这一生总归是能遇到一座高山,碰个壁也正常。可现在接连败给舒新雨、王欢、喜乐三人,这心态,估计要崩成沙子了。 宋也好握着剑,跪在地上微微颤抖。 无妄看着心疼,连连叹气:“栗子,好好一姑娘,你说你招她干嘛?你看看现在,这道心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邓栗懒散地靠在桌子上,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往嘴里塞花生:“她本来就没有道心。” “胡说,你看她那太极柔劲耍得多好?年轻一辈中,有几个能扛得住她几下太极手?还有那无己剑……虽然她只学了第一剑,但假以时日,更加吃透这一剑。即便仅凭一剑,也能跻身天下第一流人物。” “第一流或许真能到,但绝顶就别想了。”邓栗叹了口气,“这不是道心不道心的问题,是她……天赋不够。” 无妄没有反驳,也没法反驳。 天赋这种事,半点不由人。 邓栗淡漠地望着宋也好许久,低声说:“你知道宋也好的命格是什么吗?” 无妄摇了摇头:“不清楚,你调查过?” “之前不是说,少室山来了个紫薇座命,君临天下命吗?你猜是谁?” 无妄眯起眼,望着宋也好:“她是君临天下命……不应该啊,君临天下尊荣王霸,想要受得住这种命格,必然是上上之才。当然不是说宋也好才能不成,只是,只是……” “她是身如草芥命。”邓栗说。 “怎么可能?”无妄感到诧异。 宋也好天赋即便比不上邓栗这种千年一遇的怪物,但也不会差到哪去,不然怎么别说一手圣人剑,就连太极劲可能也十年入不了门。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身如草芥命? 身如草芥命和身不由己命是世间最多的命格,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这两种命格。命格轻贱,一生如草漂泊,身不由己。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有点意外。”邓栗望着宋也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座的这些人,有唯我独尊,有君临天下,有修罗王……每一个都在沉重地影响着这个世界。而宋也好……却是最轻贱的身如草芥命。这一切无关她的努力,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命运的奔流在出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将奔向哪一个入海口了。 谁也改变不了。 “张不尘为了呵护他这个可怜的傻学生,应该花了不少心血。她自己……肯定也付出了不少努力。若是不守着心中的执念,这些付出多少能有些回报。但如果放不下心中执着,倒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邓栗起身,走到宋也好跟前,对着她伸出手,“新年了,一块儿过年吧,热闹。” 宋也好只是驻剑颤抖,没有回应邓栗。 …………………… 除夕夜,雪还没融化,天气清明,月光将积雪擦亮。 趁着这晴雪之夜,年夜饭摆在了室外。 饭菜陆续上桌,邓栗却还在佛塔之上。而她旁边还有另一个人,苏十万。 “怎么,没人陪你过年,寂寞了?” 苏十万提着两瓶茅台,抛给邓栗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事了了,来看看。”苏十万说。 “你不怕无妄杀了你啊。”邓栗提起茅台,直接对瓶吹,“要不是你,喜乐也不会出走,接下来那么多事端也不会发生。” “有没有我都一样,这些事该发生还是得发生。喜乐小师父有大智慧,怎么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违背心意跟我离开?他自己想走罢了。” 邓栗靠着佛塔栏杆躺下来,身后是满山的灯火:“你不是说上山是为了一段姻缘吗?姻缘怎么样了?” “一般。”苏十万说。 “哦。”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这时少室山忽然响起了钟声。 “这时少林的年钟,每年新年,都会敲十三响,意味着辞旧迎新。哦,还会唱歌。”邓栗说。 “什么歌?” “我写的歌。”邓栗说。 邓栗小时候在少室山时,贪玩写过一首歌,当时的老方丈觉得这歌童真纯粹,就给谱了曲。后来山上弟子都挺喜欢这歌,于是决定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以此歌辞旧岁。也好用于辟邪。 几十人浑厚雄壮的声音唱起了邓栗幼年是写的歌:《轮回》。 春雷阵阵,虫蚁翻身,多少白雪成流水,浸润万物惊蛰时; 夏木苍苍,鸟兽于翔,多少女儿落红装,儿郎试银枪; 秋水潺潺,狮虎从栏,多少长啸卧荒丘,爪牙皆束手。 冬雪无声,天地如尘,多少生灵竞纵横,墓碑满枯藤。 来来来,满山皆是光头儿,红尘入水流。 看看看,满地皆是青丝长,喜乐不由人。 儿郎不笑岁月长,女儿不唱风月凉; 儿郎不试白马轻,女儿不叹月又明; 儿郎不笑豪气短,女儿不怜红颜老; 儿郎转眼成枯骨,女儿找个新儿郎,谁让你死的早。 来来来,哭生老病死苦。 看看看,又一茬新草没旧屋…… …… 《轮回》响彻少室山,邓栗靠在阳台上慵懒地听着,这时忽然听到佛塔下舒新雨的喊声:“理解,要过十二点了,快下来快下来!” 这时无妄扣扣搜搜攒钱买的烟火一起点燃,几百朵烟花同时炸开,仿佛七彩泼墨,席卷着天幕。 这一年,终于结束了。 第174章 霍无疾 两千多年前,大汤启光六年,汤武帝北伐,被打成了孙子。 北方蛮族逐水草而生,全民皆兵,来去无定。执弯刀,披苍甲,被称为苍旅,胯下骏马,冲锋时如潮水席卷,势不可当,威加大漠。大汤水土丰饶,蛮族时不时就来骚扰,悬天煌守将于城楼。 汤武帝震怒,欲举兵强攻蛮族王庭,但满朝文武俯身劝阻: 蛮族兵强马壮,瀚海草原又幅员辽阔,纵深极大。派兵少了,不但灭不了蛮族,反倒会被他们全歼。派兵多了,粮草供给压力巨大,难以为继。更何况蛮族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不说与对阵交锋,想在瀚海草原找到他们都不容易。 而一旦我们撤兵,他们又立马会杀至边境,劫掠百姓财物。等我们派兵反扑,他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们兵威既盛,南指我朝,北挟大月,断不可与之争锋。如今,唯有和亲一途,方可保国泰民安。 汤武帝大笑,当年他爷爷被蛮族围困七天七夜,蛮族众将还喊话要皇后及其女儿立墙头跳舞,如奴似婢。边境百姓被肆意屠杀劫掠,如此多少年,如今还还要继续忍辱偷生? “呵呵,满朝文武数百人,竟无一人是男儿!”汤武帝想起年少胸中王图雄霸,如今却爪牙束手,如此畏畏缩缩,如何为人子为人君。那一日,他在朝堂之上留下震烁千古的豪言:寇可往,吾亦可往。 汤武帝放了话,但如今文臣武将,全部暮气沉沉,又能找谁去攻打蛮族? 这时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眼前:霍无疾。 这个时候的霍无疾还在街头巷尾追着人打架。刚开始是一群人打他一个,渐渐变成了一个人打他们一群。 他纨绔不堪,闹市鞭名马,楼头揍王孙,毫不手软,毫无畏惧。 汤武帝通过他舅舅把他召进宫,问他:“我教你兵法好不好?” 霍无疾:“我为什么要学这?” 汤武帝说:“男儿生于天地间,自当当师百万,建不世之功!” 霍无疾说:“不感兴趣。” 汤武帝又说:“高祖皇帝你知道吧?他老婆,被蛮族调戏,他女儿,被蛮族调戏。天煌你知道吧?本来是我们的,现在变成了他们的。天煌的百姓本来是我们的百姓,现在还是我们的百姓,但现在像猪狗一样被他们驱使,作践。我们要不要把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子民给抢回来?” 霍无疾说:“那必须抢啊!” ——给我半年时间,我必然夺回天煌,报仇雪恨! 汤武帝仰天大笑。 他看着霍无疾,觉得就像更年轻的自己,意气风发,飞扬跋扈,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天下无我不可做之事,天下无我不可往之地。 “我给你兵,给你粮,你给我带回来一场大胜!” 霍无疾随军出征。 这一年,霍无疾十八岁,汤武帝三十三。 霍无疾领兵八百,随着他舅舅一同出征。 他舅舅是大汤第一勇将,也是因为他舅舅的推荐,他才出现在了武帝面前。 站在战场上,头顶长空,脚踏大地,霍无疾胸中万千沟壑尘土飞扬:见今日雄兵,始知天下偌大。 这一战,大汤军队过不多时,就节节败退。看书溂 霍无疾舅舅在心中大骂:一群老废物。 他纵然用兵如神,在这帮废物的拖累下,也只能勉强支撑。不到一个下午,两军战损已经超过两万。而这时他才发现一个问题,霍无疾不见了。 “这小子该不会见势不妙,溜了吧?” 他心中暴怒,但身在战场,临危不乱,竭力维持阵线。黄昏时分,原本占据优势的蛮族军忽然阵脚乱了。 他不明原因,但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拎一支小队从左侧杀出,打得蛮族军节节败退。 击败蛮族后,他四处寻找霍无疾,这时远远的地平线上,霍无疾带着一支小队疾驰而来。 他在马上狂笑。 在两军交战没多久,他就绕后奔袭蛮族大营。蛮族大营空虚,霍无疾以八百人斩杀敌军两千人,俘虏蛮族皇族三人,大胜而归。 捷报传回长安,汤武帝站在皇城城头,望着旭日东升,胸中王图雄霸,血海深仇,如云海翻涌。 霍无疾勇冠三军,受封冠军侯。 而接下来,就是发兵蛮族王庭! 蛮族之所以难打,除了他们本身兵马强壮之外,还在于瀚海草原太大了,这么大的战略纵深,不说粮草跟不上,一旦深入,想不迷路都难。 对此,霍无疾说:蛮族城寨,就是我的粮仓。 他率军远渡黄河,过鬼头岭、食月水,之后又一路向西北挺进八百里。此时粮草吃紧,他们终于遇到了第一个城寨。 蛮族根本没想到在这里会忽然遇上大汤军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夺下城寨,粮草就有了补给。他们一路辗转,灭了五个蛮族的附属国。 而再往前,有一个人,蛮族大汗的儿子。 霍无疾横刀立马,仰天长啸:“兄弟们,建功立业的日子到了!今日一战,后世一千年,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一万人的军队如潮水席卷,杀得蛮族丢盔卸甲。 这一战,霍无疾斩杀敌军一万八千,俘虏蛮族皇子、相国、都尉、祭司。捷报传回长安,震惊朝野。 这是这位少年第一次正式领军。 汤武帝传信:“你回来,我给你更多的兵,弄死这群龟孙。” 霍无疾回信:“打完再回来。” 汤武帝:“打哪儿?” 霍无疾:“天煌。” 三个月后,霍无疾的长枪架在了大辟王的脖子上,笑着说:“你会做冰糖葫芦吗?” 那一日,霍无疾收复天煌。骑马入长安时,他嘴里咬着大辟王做的冰糖葫芦,望着满街探头的姑娘,心想:等我马踏蛮族王庭,就用蛮族大汉做的冰糖葫芦,找个天下最好看的女子定情。 汤武帝:“给你个漂亮姑娘?” 霍无疾:“给个屁。” 汤武帝:“给你个七进院的大宅子?” 霍无疾:“给个屁。” 汤武帝:“那你要什么?” 霍无疾:“给我兵,给我粮,给我钱,这一回,我要把蛮族的大汗抓来给我做冰糖葫芦。” 汤武帝:“你喜欢冰糖葫芦?” 霍无疾:“我不习惯,姑娘喜欢。” 汤武帝:“其实姑娘们可能更喜欢大宅子。” 霍无疾:“怎么可能!” 汤武帝:“你不懂。” 终于,霍无疾率兵五万,剑指蛮族王庭。 此时连年征战,大汤国力空虚,这一战要是不胜,汤武帝的王图雄霸,可能要尽归尘土了。 然而,意外发生了。 霍无疾的军队,在瀚海失踪了。 瀚海辽阔,十人进去一人归,极易迷路。一旦一支大军在瀚海中迷失方向,就只能等到粮草耗尽,而后宰马而食。一支军队可能连敌军都没遇上,就把自己给饿死了。 霍去病率领大军一路向北,粮草快吃完了,但还是没有遇到一处人烟,所有人都快失去了希望。他却一如往常,吃饭时和将领士兵闲聊:“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出来当兵的,大多十几二十来岁,正当少年时,自然是有喜欢的姑娘的。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纵快马,提长剑,立不世之功。等咱们打完这一仗,捞最大的军功,娶最美的姑娘,不负此身。” 三天后,粮草即将耗尽,他们终于找到了蛮族大汉。 霍去病长刀所向,五万儿郎如潮水席卷,将蛮族大军杀得丢盔卸甲,之后一路追杀上狼居胥山。霍无疾封狼居胥,随后又一路杀至蛮族王庭,以五万杀八万,踏碎蛮族! 捷报传回长安,“寇可往,吾亦可往”终于不再是一句空话。 至此,霍无疾兑现了他对汤武帝的承诺。 然而,他没有兑现对自己的承诺。 大胜之后,多年征战的伤疾一起复发,他死在了瀚海大漠。 拎着蛮族大汉做的冰糖葫芦送姑娘那一天,他终究没有等到。若有来生,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吃他冰糖葫芦的姑娘。 第175章 隧道 无妄给邓栗伪造了一个生物学家的身份,何满尊入侵了几个权威网站,将邓栗的身份坐实。生物学家邓栗就诞生了,研究方向是基因编程。 “那我就是邓教授的助手了!” 大巴上,邓栗看了一眼同时而来的舒新雨,揉了揉太阳穴。 她原本打算只身前往河西的,但这姑娘死乞白赖非得一起来,还说什么和十二楼的交战中得了一种会飞速衰老的怪病,必须待在邓栗身边才能抑制住病毒的蔓延。必须待上七七四十九天,病灶才能完全清除。 她还说得这种怪病全都怪狮子会出的幺蛾子,无妄必须对此负责,不然她就不走了! 无妄没办法,只能让邓栗带上舒新雨。 “要是真遇上什么大麻烦,还能拿她当肉盾,带上就带上吧。”邓栗无奈地想着,对着窗外风景叹了口气。 “化石生蛇”的发生地是河西,这是一座绿化充足的城市,除了满城的梧桐树,城中还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整座城仿佛是围绕着这片湖泊生长出来的。 汽车进入隧道,光线被切断,周围暗了下去。 这是很老的山腹隧道,当年装的隧道灯都已经坏了,仅仅靠汽车大灯撑开一小片区域。 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河西。 十分钟后,车子驶出隧道,往前右拐出了山路,沿着国道再走半个钟头,就进入了都市。 司机似乎想炫技,面对右转道,他并没有减速。 这里车辆少,又没有指示灯,很多老司机驾轻就熟,确实不爱压车速。但邓栗发现不对劲,这司机哪是不压速度,甚至都没想着拐弯。这是冲着山壁当头往上撞啊。 她正在想司机要作什么妖时,舒新雨仰着头皱着眉,低声说:“栗姐,出事了!” 邓栗刚想问怎么回事,一抬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刚才满满当当的一车乘客,这会儿竟然凭空蒸发了。不仅仅是乘客,就连司机也不见了。怪不得车子会失控。 舒新雨一个纵身,身体滑入驾驶座,手上猛打方向盘,脚上将刹车踩到底。 邓栗却从车窗跳了出去。 舒新雨眼疾手快,但车子离山壁太近了,即便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采取了最合理的处理,但还是来不及,她忍不住低吼:“王欢在这儿就好了,她的一气化三清铁定能停住车!” 这句话好像显灵了,车真的在山壁前停了下来。 舒新雨见车子成功制动,松了一口气,同时疑惑:“咦?难不成王欢真的来了?” “来个屁。”邓栗站在山壁前,单手按住车头,凭借蛮力把车拦了下来。 比起刹车这种不靠谱的东西,还是直接用手推来得快一点。 “你进驾驶座干嘛?”邓栗说。 舒新雨把头扭到一旁,吹了会儿口哨:“我……我就是好奇,玩玩。” 邓栗把车拨回正轨后,走到隧道口,目光投入漆黑的隧道,歪过脑袋:“是我记错了还是怎么着,我记得之前车里不止我们两个人。” “那肯定不只两个人。”舒新雨从车里跳出来,跑到邓栗身边,“至少得有司机啊,总不能这车是自己开的吧。” “那那些人……就是在这条隧道消失的?” 邓栗记得进隧道前车里还装得满满当当,进了隧道,车里暗了下来,等离开隧道时,就只剩下她跟舒新雨两人了。 无声无息地把一车人抓走,这种神通不说没有,即便有,抓一车从莫名其妙五湖四海的乘客干什么?而且会坐这种大巴进城的,大抵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抓他们干什么? 邓栗刚才也没感受到什么强烈的因果波动。 施展这么诡秘的捞人神通,还完全不被邓栗和舒新雨发现,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与其说扯上的人是被某人用神通抓住了,还不如说这里发生了类似于百慕大三角这样的超自然现象来得更可信。 邓栗一时也想不出端倪,眨了眨眼,眼底涌出白雾。 既然想不明白,就用天眼瞧一瞧吧。 但就在这时,隧道里忽然传出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的马蹄声,而是整齐而磅礴的马蹄声。 邓栗听到这声音,不由得愣了愣。 从声音判断,隧道里起码有几十匹马。但它们的脚步声太整齐了,仿佛是经过长时间排练而生的。与此同时,马蹄声中还夹杂着金属的碰撞声。 整齐的马蹄声从隧道中段响起,一步步朝隧道口逼近。 舒新雨挡到邓栗身前:“栗姐,有点不对劲,隧道里……是什么?” 舒新雨也开了天眼,隧道里出现了一团奇怪的因果,充满血腥和杀伐之气,而且……可这因果一点都不像马散发出来的。 声音一步步走来。 几分钟后,声音已经逼近隧道口,通过隧道回荡,声音震耳欲聋地响。 邓栗和舒新雨的瞳孔同时收缩起来。 她们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她们……看到一支五十人的骑兵从隧道中出来。 五十匹马全部披红黑玄甲。 马上的士兵同样披玄甲,配强弓、长枪和环首刀。兵甲碰撞,发出锐利的声响。但最诡异的是,这五十名骑兵,面色苍白,这五十匹战马,腐烂见骨。 它们仿佛从黄泉踏阵而来。 第176章 收兵 “栗姐,这是……什么?”舒新雨虽然来自龙虎山,从小接触各种奇妙玄幻的神通异象,但不论再神奇的神通,都有其根基,有据可循。 四娘山的赶尸术看着惊悚,但跟故事里的僵尸、鬼怪其实根本是两码事。并非冤魂索命,而是对因果的一种运用。 但眼前这东西,看不出人为操纵的痕迹,他们……他们仿佛真的是鬼魂一样。 邓栗微微皱起眉头:“我也没见过这东西,反正肯定不是赶尸术。” “但他们有影子,应该……应该不是鬼吧?” “鬼有没有影子只是小说家之言,况且……”邓栗拉着舒新雨缓缓后退,上下打量这支军队,“他们这种铁甲的制式,应该是汤王朝时代的东西,你看他们腰间的刀,这东西叫环首刀,开了血槽,这种设计在当时相当先进,能放血,很大程度地增加军队的战斗力。不过汤王朝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邓栗也弄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从这支军队的铁衣、兵器来看,绝对是来自于两千多年前,但奇怪的是,这些东西虽然伤痕累累,但看起来一点都不旧,埋了两千多年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新?而最吊诡的是他们骑的马。现在的马匹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选育,早已跟两千多年前截然不同。眼前这些马,明显是来自那个年代。 可两千多年前的马,再长寿,到现在,也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怎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真的闹鬼了? 这支50人的军队缓缓行出隧道,阳光落在他们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渗人。而他们,也注意到了邓栗和舒新雨的存在。 为首的头目勒住缰绳,抽出了环首刀,刀锋指向邓栗。 舒新雨眉头一挑:“都不问话就准备冲锋嘛!不管了,是人是鬼,都得保命啊!先揍他丫的!” 她五指轻轻碾开,指间电光闪烁。 什么鬼怪冤魂,一道天雷下来,都给你劈得魂飞魄散! “你们……怎么在这儿?” 舒新雨正准备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战壕风衣的少年正朝他们走来。但这少年目光却不在他们身上,而是看着那支军队。 军队头目看到这个少年,立刻收了刀,翻身下马:“屯长!” 被称作屯长的少年看了一眼邓栗和舒新雨,并未说话,径直走向军队,走到军队跟前,他忽然止步,沉默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张了张嘴:“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看书喇 头目笑起来:“不是说找到蛮族大汗的营帐了吗?我们现在就杀过去,提着他的脑袋,建功立业!” 屯长听着,却不说话。 “怎么了屯长?你快下令啊,要不然咱们可就落后了!嘿嘿,咱北上两千多公里,差点就饿死在大漠上,好不容易找着了,可不能一点军功都没捞着,就那么灰溜溜地回去啊。”小头目紧握着刀,眼里充满狂热。 屯长茫然地看着他们,目光来来回回扫过这五十人和五十匹战马,许久之后,他低声说:“仗……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头目愣了愣,随即大喊,“怎么可能!我都没听到命令,这仗怎么会打完了?大部队呢?大部队在哪儿!我们得去跟大家汇合了……” 头目说着,忽然又愣住了,他来回张望,陷入了茫然,这里的风景,怎么跟大漠不一样啊? 屯长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仗打完了,我们屯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你们……你们都已经战死了。” “战死?什么战死,屯长,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随霍将军冲杀可汗大营,势如破竹,一路追杀至狼居胥山,又一路追杀到蛮族王庭,以一万战损,击杀蛮族八万兵甲,从此大漠再无蛮族王庭。但我们屯……我们屯在这场决战中,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走出了那片大漠。” 头目似乎不相信屯长的话,但看着周围不同于大漠的风景,又不得不信。他低下了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冲刷着满脸泥灰。许久之后,才又慢慢抬起来,凝视着屯长,目光热切:“所以说……所以说我们赢了对吧!虽然死了,但还是赢了对吧!” 屯长点点头:“赢了。” 头目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但嘴角却扬了起来,喃喃自语:“赢了就好……赢了就好……”说着他转过身,冲着马上的士兵大喊,“兄弟们,我们赢了!” 士兵们同样也听到了屯长的话,眼泪滚落,但还是抽出环首刀,纷纷举起了刀。 屯长看着他们,抹了抹眼睛,说:“你们走吧……” 士兵们无动于衷,依旧举着刀。 他又说了一声:“仗打完了,你们……你们回去吧……” 士兵们紧握着刀,身体轻轻颤动,但还是没有勒马。 他愣了愣,随即深吸一口气,对着士兵对着匹战马大喊:“收兵!” 五十名士兵纷纷收起环首刀,头目也翻身上马。 五十匹马齐刷刷调头,首变尾,尾变首,向着隧道走去。 屯长看着他们步入隧道,当头目最后进入隧道时,他自己也跟了上去。五十一人五十匹马,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第177章 科研所 邓栗凝视着军队缓缓消失在隧道中,许久之后,她低声说:“我们……是看了一场马戏表演吗? 她当然不会真的认为这是一场表演。 她刚才用天眼瞧过,那些士兵虽然大部分都只是半大的孩子,但他们身上的因果绝对不是活着的东西所能携带的。他们确实已经死了,可是……死了两千多年的人和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至于那被他们叫做“屯长”的少年,他看着倒是像活人。 “活了两千多年?”邓栗给舒新雨使了个眼色。 舒新雨一溜烟钻进了隧道,几分钟后她又一溜烟跑了出来,一个提着个大叔,一手提着个大妈。 “栗姐,没找着那支军队,司机乘客倒是七七八八在那儿倒了一地,他们身上的因果看着挺正常的,应该只是晕了过去,过会儿就能醒了。”看书喇 邓栗点了点头,她开始讨厌这个地方了。 “无妄,看来‘征兆’不仅仅是化石生蛇那一件事儿啊……怪不得你不敢过来,看来是怕自己堂堂少林掌门,莫名其妙死在这儿啊。”邓栗揉了揉太阳穴,跟舒新雨说,“报个警来接这群人吧,我们徒步进城。” …………………… 玄门和普世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玄门掌控着这么巨大的暴力,完全不受控是绝对不可能的。二十一门的高层,和政府机构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切都是为了防止两个字——失控。 这种关系对于玄门既是限制,同时也是一种便利。有了这层关系,邓栗可以轻轻松松进入到那座关着白蛇的研究所。 “大姐,你这数据用屁股测出来的吧?来来来,你告诉我,冬天的湿度比夏天高是怎么搞出来的?你回去告诉你爸,你这猪脑子做不了这个,退学吧。你让你爸给你整个容去搞直播吧……还做科研,做你大爷!” 邓栗和舒新雨刚走到研究所门口,就听到一个男人嘹亮的污言秽语,紧接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跟她们撞了个满怀。 女孩慌忙说了声对不起,急匆匆往外跑。 邓栗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毫无疑问,刚才被骂“用屁股测数据”、“猪脑子”、“整容做直播”的那位“大姐”,就是她了。估摸着这姑娘还没毕业,不然被这么指着鼻子骂,甭管有没有道理,高跟鞋早就甩上去了。 哎,这种无邪的年纪真是好啊。 那小姑娘跑了之后,一个男人扯着领带走了出来。 此时春寒料峭,气温还未回暖,这个男人却只是穿着单薄的衬衫,塞在裤子里的下摆跑出来一般,逼死强迫症。 这人本该长得还算顺眼,一张脸骨骼分明,但配合上他刚才一连串国骂,这形象怎么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也不知道他是嫌热还是嫌紧,用力扯松了领带,冲着跑远的女孩大吼:“修改好之后,下午两点之前发我邮箱!”然后,他才终于注意到了邓栗和舒新雨,上下打量片刻,说:“邓教授?” “是我。”邓栗恬不知耻地回应。 “我是邓教授的助理!”舒新雨跳出来。 男人敷衍地点点头,随即迫不及待地说:“邓教授,我这几天都在看您那篇关于通过基因编程治疗癌症的论文,受益匪浅。但说实话,您提出的几个方向都有些太超前了,我觉得这是未来,但在十年之内,很难实现临床运用。” 这个男人语速极快,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迫不及待讨论起“她”的论文,看来这是完全沉浸于生物研究的疯狂学者,对于专业之外的事情,估计都兴致寡淡。 不过要是让他知道这些论文的真正作者并不是她,他估计能跳脚大骂骗子。 这些论文的真正作者是无妄的一个朋友。 那位朋友原本也是玄门中人,但之后却脱离了玄门,成了一个生物学家。当她得知邓栗来河西城处理天命的事情后,主动将自己的论文“借”给了她,以确保可信度。 据说当时的无妄感动得一塌糊涂,毕竟对于一个科研学者来说,研究成果是像孩子一样宝贝的东西,他竟然愿意借出……无妄差点就以身相许了。 只可惜人家不要。 “刚才那个跑出去的女孩是……”舒新雨好奇宝宝的性子又犯了。她从小在山上长大,对普世的各色生活都非常感兴趣。她一度想下山上个正常的学校,中学举办校园祭,高中参加篮球赛,晚上抽空对抗邪恶势力。后来她师父告诉她现实里的学校跟漫画里不一样的时候,她还伤心了好一阵。 不过即便如此,她对普世的生活依旧没有丧失兴趣。当个一半拍照片一半蒙面行侠仗义的社畜也行…… “她是我的学生,脑子不错,也挺努力,就是不够仔细。”男人说,“我还挺看好她的。” “那你还对她那么凶。”舒新雨说。 “我凶吗?”男人一脸的莫名其妙,“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陆天然。” “我们去看看蛇。”邓栗说。 陆天然点点头,带着邓栗和舒新雨来到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刷了卡,刷了指纹,又按了密码,门才打开。门开后走了大概100米,又遇上一扇门。 又是同样的操作,刷卡,刷指纹,再按密码,门缓缓打开。 这让邓栗想起无妄带她去见祝清明时的状况,也是那么小心翼翼,一扇门接一扇门。 这扇门后的走廊窄了不少,他们走了50米左右,遇到了第三道门,再一次刷卡,刷指纹,输入密码,但这一回门没开。 “密码错了?”舒新雨说。 陆天然摇摇头,带着她们往回走。 走出这道窄走廊,进入刚才宽阔的走廊中段,陆天然掀开一块地板,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刚才的密码是为了打开这扇门。”陆天然说。 “你大爷。”邓栗说。 三人从楼梯下去,又遇到了一扇门,不过这扇门只需要密码就能开锁。 “我也不知道这个神经病设计是当初谁留下来的,但没法子,这条蛇曾经跑过一次,上面怕再出意外,就把它关在了这儿。这里的房间都安了厚铁板,穿甲弹都打不透,蛇是肯定跑不了了,但每次进来都得这么来来回回地兜圈子,我总觉得我像个智障。”陆天然嘴里念叨着,手上缓缓推开了厚重的门。 门后面,就是那条从来自亿年前的化石蛋的白蛇。 人类史在它眼中,不过是指甲盖那样的一小段。这东西,终于要出现了。 门开后,邓栗和舒新雨进入房间。 舒新雨看着眼前的东西,瞳孔缓缓张开,片刻后,嘴角缓缓上扬,随后大声笑了出来。 笑声回荡在开阔的地下房间里。 第178章 找姑娘的蛇 邓栗和舒新雨步入房间,看到了房间中央巨大的玻璃生态箱。 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柱体生态箱,一条巨蟒从最高处的树枝倒挂下来,鳞片摩擦着玻璃壁,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它的体长超过了十五米,与其说是蛇,更像神话传说里的蛟。 舒新雨看着它,不由兴奋大笑,飞快地跑到生态箱前,扒在玻璃壁上,啧啧赞叹:“栗姐,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不是说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吗?这怎么看也不是幼蛇!” “确实不是幼蛇。”陆天然走向生态箱,“虽然我们在此之前对泰坦巨蟒的所有了解只有那几块骨头,但即便是古生物,也遵循着生命的基本逻辑。这条蛇应该正处于青春期,是个强壮的小伙子。” “喔!从蛋里钻出一个小伙子,真是不可思议啊!” “哈哈哈哈哈,牛逼吧!简直就是奇迹啊!” “大叔,你这么得意感觉那颗蛋是你下的一样!” “如果真是我下的我肯定得把自己解刨了看看。” “用左手还是右手?” “那肯定是两只手一起!从胸口下刀,慢慢把自己切开。” “喔!好想看啊!” “是吧!” …… 邓栗屏蔽掉这两活宝,上下打量生态箱中的白蛇。眼中白雾翻滚,天眼凝视着蛇身上的因果。 异常浓郁。 这不会是一条大蛇该有的因果。 “难不成真是泰坦巨蟒?” 如果真是亿年前的古生物,它的出现将会震荡整个世界,无数学者将会为它奔走,生物学界也会因为它而出现重大变革。这么大的影响力让它聚起巨量因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现在它的存在还处于保密阶段,受到它影响的人应当非常有限,还不至于汇聚起这么多的因果。 当然,如果它真的影响了世界,聚起的因果的也不止现在这么点。 “这蛇除了之前越狱,还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邓栗也走到了生态箱跟前,近距离观察这条大蛇。 这个生态箱四壁用的全都是防弹玻璃,看来抓它的人呢是被之前的越狱给吓怕了。只是这条蛇再大,也只是普通的碳基生物,别说这些防弹玻璃,就是当初的普通生态箱,照理也不可能撞得碎。 现在研究所的说法是玻璃是自爆,只是碰巧了而已。 这种说法比较靠谱,但放在这条奇怪的蛇上面,就一点也不靠谱了。 “没有,它的习性跟现代的蟒类很接近,只是需氧量更大。” “不给它供氧的话,它在现在的大气环境下能活多久?”邓栗说。 “具体很难说,但我推测的话,应该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邓栗皱了皱眉头:“那它是怎么在越狱后奔袭那么远的距离,还在一个女孩的卧室里盘踞一夜的?” “这就是我奇怪的点!”说到这儿,陆天然又激动起来,“我照过它的整个生命系统,非常原始,很明显并不适应我们这个时代的含氧量。别说把它放出去,即便在这个生态舱里,我都经常担心一个指数没调对把它给养死了。但我的担心仿佛是多余的一样,它健壮得像一头发情的公猪一样。我觉得这和古代生物的免疫系统有关,如果我们破译了它的免疫系统,运用到人类身上,很多不治之症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不用那么麻烦,想延年益寿吃龙虎丹就成。”舒新雨说。 “龙虎丹?那是什么东西?” “脑白金的姐妹产品。”邓栗打断他们。 这对活宝一个在研究免疫系统,一个在炼丹,这大概就是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 邓栗绕着生态舱慢悠悠地踱步,目光不断在白蛇身上游走。 它身上因果异常,但因果本身并不会让生命变得强壮。不过……这条蛇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所指的,究竟是不是天命—— 也就是在这场怪诞事件中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东西,那个有智力障碍的女孩! “陆教授,它跑那么远的距离,最后在一个女孩的家里被发现,你说它最初的目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女孩?” “不会不会。”陆天然摇摇头,“这应该只是个巧合吧。” “那个女孩是被吓晕了吗?不然一条十几米的蛇出现在她卧室,即便不敢报警,也会受不住尖叫的吧?她爸妈不该到早上才发现这事儿。” “吓晕应该是没有吓晕。”陆天然皱着眉头思索,“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说警察进她卧室时,女孩很平静,警察来了她才害怕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也许比起蛇,更怕警察吧。” “这姑娘倒是挺平静。” “可不嘛,要不是她有智力障碍,就冲她这份平静,我都想收她当我的学生。”陆天然说着,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至少能考个985。不过这么简单的是,有手就行,也不算什么要求。” “可不就是有手就行吗……”邓栗随口敷衍了一句,思绪转到了那个重组家庭的女孩身上。 如果这条蛇的出现真的是天命带来的征兆,那天命,可能就跟那个女孩有关系了。 ——砰! 一声巨响忽然在邓栗脑袋上方炸开。 饶是邓栗见多识广,也抖了三抖,她忙抬起头,看到巨大的蛇头撞在生态舱的玻璃壁上,忍不住大吼:“吓死你爹了!” 白蛇却一动不动,吞吐信子,双眼直勾勾盯着邓栗。 邓栗看着它这样子,不由微微发愣。 这蛇,是在跟她说话? 第179章 人蛇情未了 邓栗跟蛇对视了整整五分钟,无果。 毕竟还没有谁创造出一种能跟蛇对话的神通。 希望以后能有一位大才解决这个问题,这样就能弄明白狗为什么会在摔进粪池爬出来后,这么兴致勃勃地往主人怀里扑了。 之后邓栗随意敷衍了滔滔不绝的陆天然几句,就带着舒新雨去见那个女孩了。 那个女孩叫沈新朵。新朵,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 她的家庭构成其实很有意思,之前无妄说她来自于一个重组家庭,这话还是说得敷衍了,她跟她爸,她妈,她弟,都没什么血缘关系。 离异无孩的她妈嫁给了离异无孩的她爸,两人在很长时间内都怀不上孩子,于是从孤儿院带回了她。她身体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大脑也没发生病变,但不知怎么的,在她八岁之后,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中邪一样对一切失去了兴趣,认知能力也不再成长。这个时候父母想退货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养下去。 而之后没多久,在一场快乐的双人游戏后,常年怀不上孩子的她妈竟然有了。 于是她有了一个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那她就是没怎么上过学啊,真可惜,好不容易不用当道士,结果还是没能上学。”舒新雨感叹道,毕竟她一直都想要上学。 没出元宵都是年,邓栗和舒新雨拎了两箱廉价牛奶来沈新朵家拜年。 沈新朵的妈妈是个丰腴的女人,尽管在家,卷发依然盘得细致。听到邓栗说她俩是为了白蛇事件而来的教授,沈母急忙又去补了个口红。 沈爸相比就瘦了不少,看得出来有健身习惯,但健得很一般。 沈弟据说是窝在房间玩儿游戏,时不时从房间里冒出几句粗口,听得出来,玩得很菜。跟他爸的健身一样菜。 沈母对邓栗和舒新雨很热情,时不时问他们这事儿能不能上电视。 自从出了白蛇这件事儿后,沈母就在努力在网上打造“痴呆女和痴情蛇”的人设,狠狠吃了一波红利。这一番操作让她在短视频平台上吸了二十几万的粉丝,但热度一过,流量也跟着一去不复返。显然,沈母是想通过新的报道给账号再添一波热度。 沈爸自持读书人身份,自然表现得没这么露骨,但若是顺势能够再火一把,他大概也不排斥。 “新朵是个怎样的人呢?”邓栗进入鲁豫模式,一边喝自己带过来的牛奶,一边吃沈父沈母提供的桃酥。 沈母轻轻放下茶杯:“这么说你可能不信,别人家的姑娘都喜欢娃娃裙子,我们家新朵,从小就喜欢蛇。” “您这么说,我还真有点不相信……哦,我是个生物学家,所以对这方面有点执着,见谅。”邓栗十分沉醉于自己文化人的人设,“人怕蛇这事儿,是写在基因里的。要说有人因为后天文化影响,喜欢蛇喜欢蜘蛛什么的,这很正常。但在‘受教育’之前就迷上,有点不合逻辑啊。”看书溂 “我也这么说,但我第一次带她去商场买玩具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一个蛇的公仔。当时我也没多想,就给她买了。慢慢的我发现她对蛇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电视里一见到蛇她就激动,像什么《狂蟒之灾》之类的电影她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而且……”沈母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她不仅看电视玩玩具,她还喜欢真的蛇。” “真蛇?” “昂,之前我们在小区里散步,路上忽然蹿出一条蛇,我都被吓了一跳,她却像看到了什么宝贝一样,追着蛇就跑了。我都怀疑她是许仙转世了,你说,她怎么就能这么喜欢蛇呢?” 邓栗打量着沈母,虽然并不是多富裕,但穿着打扮非常讲究。她有点怀疑沈母为了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网红推出去,赚一笔快钱,而故意编造了一段人蛇情未了的童年往事。 然而,沈母说得虽然夸张,却并没有说谎。 沈新朵确实迷恋着蛇。 河西是个对美食非常有研究的城市,而这也体现在了他们对于食材选择的广度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什么他们不能将它们烹饪的美味,甚至有“河西人吃八山”人的调侃。而这个食材,也包括蛇。 河西做的蛇羹全国一绝。 有一回沈母带着沈新朵买菜,一条乌梢蛇不知怎么回事,从摊贩那儿溜了出来,一路溜到沈新朵脚下。 沈母和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沈新朵却弯腰将蛇捡了起来,直勾勾看着蛇,完全被它给迷上了。 摊贩追上来,连连道歉,沈母让沈新朵把蛇还回去,她却摇摇头,将蛇抱进了怀里。虽然乌梢蛇是无毒蛇,这条也早已被拔了牙,但她这个动作还是把围观的人都吓得不轻。 沈母被吓得尖叫:“朵儿,你干什么!快把蛇拿出来!” 沈新朵用力摇摇头。 “朵儿你是想吃蛇羹吗?妈妈给你买现成的,你先把这蛇拿出来好不好?” 沈新朵摇摇头。 “隔壁就有卖玩具的,妈妈给你去买蛇的玩具,你先把蛇拿出来。” 沈新朵还是摇摇头。 沈母没法子,最终买下来这条蛇,还买了一个装蛇的箱子。沈新朵喜笑颜开。 沈母记得沈新朵进他们家门开始,就没交过朋友,只把玩具蛇当朋友,现在终于进阶到真蛇了。不过这应该只是某种孩子心性而已。终有一天她的梦会醒,她会明白蛇不可能真正成为陪伴,她终究会抛弃曾经喜欢到骨子里的东西。 多年之后她会长大,喝到蛇羹时,她会想起当年的乌梢蛇早已无足轻重地死去,但只会心惊一下,也就过去了。她已经长大,当年的执着不值一提,她该学会做一个成熟的大人,抛弃年少的执着,才能让心变得平静一些。 “后来呢?”舒新雨追问。 “她养了一阵,捡了很多树枝放在玻璃箱里,做了一个小乐园,还整天跑外头给蛇弄吃的,每天忙得满脸是泥,但蛇还是死了。”沈母说,“都说蛇命硬,能活,其实很容易养死的,比猫狗容易死多了。蛇死后,她话更少了。你应该也听说了,说我们新朵的智力……智力停留在六七岁的状态。其实在这件事之前,新朵只是话少一些,其他方面都是正常的,念书也不会落下。但就是这件事之后,她性子和智力就……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时间不断朝前走,但独独把她留在了原地一样。” 第180章 手枪 邓栗跟沈母天南海北聊了许多,总结下来沈新朵对蛇有着别样的情愫。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那条十几米长的大蛇在新朵屋子里呆了一晚上,她也一声没吭……”邓栗喃喃自语。 “何止一声没吭啊。”沈母皱起了眉头,“警察带走那条蛇的时候,她抱着警察的腿张口就咬。蛇被带走后,她哭了一整天。我都好久没听到她发出那么多的声音了。” “真是一往情深。”邓栗啧啧感叹,“要不带我们去见见令千金?” “她就在房间。”沈母和沈父一块起身,“就这边。” 邓栗和舒新雨跟着沈母沈父走到沈新朵房间门口,沈母上前敲了敲门:“朵儿。” 屋内没人回应。 沈母似乎早就习惯了,不继续等,直接转动把手,推门进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邓栗和舒新雨也跟上去,还没进去,就听到沈母略带疑惑的声音:“朵儿?” 她们步入卧室,被子抖落在地上,床上空空如也。 沈母走进洗手间,一无所获地出来:“难不成刚才出去了,我没注意到?” 她又不死心地查看了床底和衣柜,还是没有人。 邓栗望向了窗子。 大冬天的,窗户却开着,怪不得刚才冷风扑面。 她走到窗口,低头朝下看了一眼。 窗外是空调外机,再往下又是窗台,拼上一点勇气,从这儿爬到外面并不困难。那位人蛇情未了的姑娘,不会是跑了吧?看书溂 “既然新朵不在家,那下回再拜访。” 邓栗带着舒新雨离开沈新朵家,临走前一人拿一块桃酥。 “栗姐,沈新朵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舒新雨说,“我看窗户开着,被子已经凉了,应该出去有一会儿了。” 邓栗没有说话,只是想着一个智力停留在七八岁的小女孩如果离家出走,是为了点什么,又会去哪儿? “去找那条蛇?” “栗姐,你说什么?” “我们去找找那位离家出走的少女吧。”邓栗说。 “喔!真不愧是栗姐,这么快就弄清楚她去哪儿了!” “没有啊,碰运气而已。” 邓栗原本以为沈新朵是弄明白那条蛇去了研究所才行动的,所以快速扫荡了所有通往研究所的道路,以她的脚程,应当是能够找到的,可惜完全没发现那位痴女子的踪影。 看来她确实高估了那姑娘的智力,她说不准真的是完全按照本能行动的,只是想去找那条蛇,就出门了。至于目的地在哪儿,怎么才能找到,这位痴女子是完全没有想过。 “新语,你那儿有什么收获吗?”她们各自搜索了一半道路。 舒新雨摇摇头,刚要说话,手机又来了新消息,她急忙回复。 邓栗见她这模样,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舒新雨抬头看到邓栗的笑容,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摆摆手:“栗子,别误会,我……我不是在谈恋爱。” “哦。”邓栗笑着点点头。 “真没有。”舒新雨脸涨得通红。其实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部分都对恋爱驾轻就熟,根本不会在意几句调侃。但她从小在山上长大,对恋爱的认知跟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差不多,生涩得很,“不知是谁消息发错给我了,我就随便聊了两句。” “哦。”邓栗依旧笑吟吟地点头。 邓栗这种完全不反驳的态度,让舒新雨更加不知所措。 就在恋爱的酸臭味浮动在春光中时,远处忽然响起“砰”的一声巨响,下一瞬间,一颗子弹激射向邓栗眉心。 舒新雨听到子弹声,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右手本能般探向邓栗,电光石火地抓着了子弹。 与此同时,邓栗暴掠而出,掣向子弹发射的方向。 舒新雨也急忙追了过去,她到时,看到邓栗站在一户人家的阳台上,那里应该就是枪手偷袭的地方。但现在仅有邓栗一人在那儿,枪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栗姐在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追过来了,虽然应该没用全速,但这个枪手竟然能全身而退……看来也是玄门中人。”舒新雨想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子弹,“第一次见到用枪的玄门中人。” 以舒新雨的龙虎之躯,即便不用横练神通,也不是这种小口径子弹能打穿的。 邓栗在阳台上溜达了一会儿,并没找到能够指正枪手身份和去处的线索,喃喃自语:“看来不只是我们盯上了可能在这儿觉醒的天命,不过当街行凶,真是胆大包天。” 邓栗挺好奇谁会这么干的,不仅是当街行凶这事,还有竟然用小口径手枪刺杀龙虎之躯,这玩意儿太好笑了。 九龙山没落,她名头不显,没多少人知道她这不稀奇。但舒新雨人是正经龙虎山传人,即便联手王欢围剿十二楼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狮子会上雷法大显神通却也早就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哪门哪派会这么孤陋寡闻,用这种方式伏击舒新雨呢? “栗姐,你之前不是用一手大范围的神通干掉了十二楼吗?要不再试试,说不准枪手还没有离开那个神通的笼罩范围呢?” 邓栗翻了个白眼:“这儿人太多了,一不小心把他们都给吸干了。普世的人遭这么一遭,可能就直接归西了。” 舒新雨“哦”了一声。 “不过也别想那么容易就跑了,试试运气吧。”邓栗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旋转着七彩的曼陀罗, “跪下!” 将近一平方公里的人,或者在玩游戏,或者在工作,或者在打孩子,或者在挨打……这些人只要是“身不由己命格”或者“身如草芥命格”,都在一瞬间仿佛受到重压,齐刷刷跪倒在地上。有个姑娘见男友突然跪地,以为是求婚,扭头就跑。 彩泥天眼,仿佛一个最刻薄的地主,横征暴敛着卑微之人的膝下黄金。 第181章 两位母上 邓栗以彩泥天眼蛮横地压下方圆一公里中所有的“身不由己命”和“身如草芥命”。 如果枪手也是这两种命格之一,那他现在就已经笼中鸟,予取予求。但若不是,那这回只能暂时放过他了。 左前方600米,有个人正试图反抗彩泥天眼。 “那边有一个,我们去看看。”邓栗带着舒新雨朝左前方走去。 她是一点都不担心那人凭借顽强的神通跑了。 彩泥天眼对于“身如草芥命”和“身不由己命”的压制极其霸道,简直像是形成了一种公理。宋也好生而“身不由己命”,即便有朝一日她真的学会了无己剑三剑,面对一个拥有彩泥天眼的三岁小儿,也拔不了剑,只能低头下跪。宋也好真是被这双眼睛克得生不如死。 邓栗自己都觉得这双眼睛过于悲凉,毫不讲道理。也不由得想,要是徐幸是身不由己命就好了,那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一分钟后,他们站在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跟前。 男人西服套装外面裹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颇长,眉眼颇深,虽然半跪在地上,嘴角却扬着,倒是有一股子吃霸王餐挨了揍还要强撑着面子的纨绔子弟风范。 “枪法不错。”邓栗平静地说。 男人跪在地上难以起身,但还是拼命把身体崩直,做出一副老子跪在这里是因为喜欢这块地板自己想跪的样子:“手枪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下次还得换……” 男人还没说完,邓栗原本温和的脸色骤然一变:“果然是你啊!” 男人:“诶?” 话音落下,拎着男人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一脚踹在他脸上。他砰的一声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墙直接裂开一张蜘蛛网。 男人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要碧莲,面对一个已经不还手的人,竟然还能下此毒手。 “你个泼妇……” 他话又一次没说完,就被舒新雨一脚踹飞了出去。舒新雨毕竟还是要脸的,踹完连说了好几声“罪过”,出家人不该如此暴躁。但罪过完,她依旧忍不住大骂:“你敢说栗姐泼妇!” 男人艰难起身,抹了抹嘴角的血,冷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除非你是我儿子,否则总归免不了一顿打。” 男人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以为区区一声母亲,我会说不出口吗?” 邓栗:“诶?” 男人站了起来,冷冷道:“母亲,看你这怂样,你敢不打我吗?” 邓栗:“……” 舒新雨:“栗姐,我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把他打傻了?” 邓栗摇摇头:“应该是天生的。” 舒新雨:“我也觉得是。” “两位母亲,如果没什么事,儿子就此别过!”男人潇洒转身,风衣也随着转身而抖动,漫卷如云。春日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勾了一层金边。 邓栗看着他,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这货,那试图用小口径手枪打龙虎之躯就可以理解了。 “你为什么要伏击我们?” 风衣男听到邓栗的声音,后背一僵,片刻后,缓缓开口:“杀人,需要理由吗?” 邓栗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舒新雨:“给他个理由。” 舒新雨打了一个响指,一线雷霆从天而降,落在男人脚尖前50厘米的位置,把地面炸得一片焦黑。 男人连退十几步,深深咽了一口口水,才稳住心神:“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念在你们是女流,我才不与你们一般见识。把我逼急了,小心我让你们血溅五步!” 邓栗并不喜欢拷问,实际上她虽然很会打人,但她也不爱打人。可是无奈用打人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效率太高了,试问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她扪心自问:抱歉,臣妾做不到。 邓栗右手虚空一抓,男人倒飞而来,撞入她的掌心。 她抓着男人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男人的鼻梁和地面的砖一块儿崩断:“你对我们开枪,是想杀了我们吧?既然准备杀人,那受到对待,你应该都有心理准备了吧!” 男人头埋在碎石中:“呜呜呜呜呜呜……” “不说?”邓栗将男人的脑袋拎起一米,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一手叫做“老僧开门”。 男人:“呜呜呜呜呜呜呜……” 邓栗见男人不说话,又继续按着他的脑袋砸:“老僧开门,老僧开门,老僧开门……不开是吧?老僧圆寂!” 邓栗最后一下将男人半个身子砸进了地下。 舒新雨:“栗姐,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在刚才的情况下,即便他想说,可能也办不到?” 邓栗摆摆手:“他就是嘴硬。” 男人:“呜呜呜呜呜……” 邓栗:“你看,还在叫嚣呢。” 邓栗的手段虽然看着暴虐,但这个男人自有一身横练扛着,不会有致命伤。今天用的力道,比起当初打十二楼,就是小巫见大巫。 “行了,把他拔出来吧。”邓栗说。 舒新雨拎着男人的双腿,把他从地里拔了出来。 男人眉骨和鼻梁都已经粉碎性骨折,门牙也断了,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但饶是如此,还是维持着一个颇为潇洒的姿势。 邓栗蹲在他身前,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我……我……我……” “还是不说?”邓栗再一次伸出了手。看书溂 “我早就想说了!”男人缺了门牙,说话漏风,“你这个……你这个……泼妇!” 邓栗目光一寒:“你说什么?” “但不论你是什么,都是我敬爱的母亲大人!”男人急忙说。 邓栗满意地点点头:“你为什么伏击我们?” “因为……因为你们是那个什劳子的玄门中人……你们来这儿,也是为了‘天命’的吧?”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别以为你们二打一险胜于我,我……我就会怕了你们,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废话,不过……不过是尊重母上罢了!”男人狂妄中带着一丝软弱,窝囊中又有一丝倔强,“所有……所有来河西的玄门中人,我必然……必然不会让她们活着出去。你们也一样,等死吧……两位母亲!” 第182章 大家族 “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邓栗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不对吧,独霸天命,清除一座城的玄门中人,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而我们刚才河西就被你盯上……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做不到。” “你看不起我?” “嗯呐。”邓栗点点头,“你身后应该还有一个巨大的组织吧?告诉我,你是哪一门的!” 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喘粗气:“说出来怕吓死你。” 邓栗有点烦他了。 “杀了吧。”邓栗说,“反正即便真的有一个门派在这里伏击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团灭一个大门大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对一般人而言难如登天,但如果是栗姐的话,就像用勺子挖一块西瓜一样简单吧?”舒新雨狗腿道。 “所以也没有继续询问的必要了。”邓栗说着,手指轻轻朝前虚空一点,男人耳边的墙壁“噗嗤”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诶呀,射歪了,再来一次。” 说完她又一次伸出手指…… ——扑通! 男人跪了下来。 “我不是来自哪个门派,跟什劳子二十一门完全没关系。我……我来自一个大家族,我们家族真的很大。我有一个父亲,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一大帮子员工,员工都很忠心,可以说是出生入死。今天来截杀你们的本来不是我,我就是……我就是真怕你俩被杀了,才非顶替上来的,你看我那一枪都没瞄准要害。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个这么残暴……我是说神武,两厢联手竟然能比本大爷还厉害出那么……那么一点点……” 这一长串贯口有点出乎邓栗的预料,合着这小子是想保她俩的命?对于这段说辞,她当然是不信的,但这小子长得高大,生得嚣张,脑子却不是很好使,会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 舒新雨从小在龙虎山上长大,虽然看了不少黑残深的漫画,但终究还未沾染尘世,心性还稍显单纯,将信将疑道:“真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杀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只是因为来了这儿,就把你们杀了,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方针太潦草了,也显得我很弱啊,搞得好像放你们一马,如果你们真是来搞事情的,我就没办法挽回局面一样。” 邓栗倒也无所谓他说的是真是假:“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不杀你,也不灭你满门。” “灭我满门?说得你真能做到一样……”男人冷笑到一半,迅捷收起笑容,“什么事?” “你们能够这么快找到我,你们的情报系统应该相当不错,帮我找一个人。” “谁?” “她叫沈新朵,是个……” 男人打断邓栗:“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上了,不瞒你说,我也在找她。但哥哥们不让我插手……我的意思是我们兄弟自有分工,我的事情,我两个哥哥也是没法插手的。” “有没有办法强行插手?” “你能不能把刚才用手指戳墙那一手教我一下,我学会了打赢我那两个哥哥,想怎么插手怎么插手。” “无相劫指啊?”邓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你不行,天赋太低,即便只是想入个门,也至少需要个二十年的苦工。我等不了这么久。你那两个哥哥在哪儿?我去打就行了。” 男人面色一寒:“谁敢碰我哥我就宰了他!” 邓栗反手一巴掌把他拍进墙里:“让你装逼。” 能问的基本都已经问出来了,看来这儿确实盘踞了一个大帮派,目标指向天命。以他们对河西的掌控来看,应当是这儿的地头蛇了,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里还藏了个帮派。 不过这事儿也没那么重要。 能够得悟因果循环的人少之又少,好不容易品尝到了这滋味,要么就找组织加入,要么就自己组建个小团体,这事儿不稀奇。 邓栗拿出玲珑宝塔,把镶在墙里的男人装了进去。 “栗姐,我们要去找那个组织吗?” “不用,找个偏僻的地方待会儿。”邓栗说,“我抓走了他们家的小少爷,以他们的情报网,肯定很快能查到这儿,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就行了。”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河西西郊有一条大河,河水奔腾。舒新雨在河边支了一个帐篷。 邓栗:“……帐篷你哪儿来的?” “刚才顺道买的。”舒新雨一边说一边又掏出一个大包,“还有零食和吊床,今天的阳光,正适合露营。” 露营用的毯子舒新雨自然也都准备周全了,两人铺开零食,享受这春日午后的暖阳。 没过多久,舒新雨就抱着手机乐呵了起来。 “让那男的发照片。”邓栗说。 “会不会太快了……”舒新雨说完,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说漏嘴了,“栗姐,不许套我话!” 邓栗躺在摊子上,手托着下巴,嘴里叼着薯片:“这人真是发错短信的?” 舒新雨点点头:“嗯呐。” “你就不怕这人是个骗子?”邓栗说着愣了愣,摇摇头,“骗子也没事,至少你这会儿聊得挺乐呵的,回头帮你削他。” “嘿嘿,他说有空邀我去他家玩儿,他会做糖葫芦。” “还挺有新意,一般都会说家里的猫会后空翻。” “还有会后空翻的猫!?” “那可不,我家就有一只,回头带你上山去看!” “好!一言为定。” 邓栗悠悠叹了一口气,叼着薯片说:“多少红颜爱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新雨啊,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不过,被骗也不怕。” 舒新雨嘿嘿一笑,继续乐呵地跟那位发错消息的憨憨聊天。 在她们乐呵的时候,不远处,一样的因果流动缓缓涌来。 邓栗缓缓睁开眼:“终于来了。” 第183章 西装暴徒 邓栗躺在躺在毯子上,手撑着脑袋,眼睛慵懒地眯着,长长的眉毛遮过下午的太阳。宽阔的鱼嘴河水流平静,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像一块大理石。 一阵风吹皱了河面。 河水忽然急骤地流动起来,就像一段挂在亭子里的丝绸忽然遇上一阵狂风,开始猛烈飞卷。水花忽然炸开,一支漆黑的长矛从水花中央蹦起来,风驰电掣地射向邓栗。 邓栗却一动不动。 在它即将贯穿邓栗眉心时,舒新雨的手穿出来,抓住了长矛七寸。 长矛在舒新雨掌心狂暴地震荡,仿佛咆哮的雄狮。 她松开长矛,与此同时从下往上重重一拍,将矛拍回了鱼嘴河。 鱼嘴河上探出一只手,抓住了弹回来的长矛。 舒新雨站在邓栗身前,眯起眼睛望着站在湖面上的身影。 湖面上站在一个咧嘴大笑的高大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棒球帽,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就是你们把小顿给抓了?”男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对锐利的眸子。 舒新雨微微一愣:“小顿?栗姐,他指的是我们我们抓的那人吗?” 邓栗一脸无辜:“我们什么时候抓人了,我们不是在管教儿子吗?” 舒新雨跟着邓栗耳濡目染,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立马点点头,冲着湖面上的男人大喊:“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们只是两位年轻貌美的母亲!” 男人长矛立在湖面上。 湖水没有支点,但这矛就真像筑进了水泥一样,纹丝不动。他双臂,抱在胸口,身体斜斜地靠在长矛上:“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你们本来就得死。我人好,不想你们死得太疼,你们自尽吧。” 舒新雨向来脾气好,但是这人不知怎么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讨厌的气质:“我干嘛要听你的,你谁啊?” “废话真多。”男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探出手,正要去拎长矛,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邓栗望着河对岸忽然出现的因果潮,不由“咦”了一声。 伴随着脚步声,十六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暴徒浩浩荡荡地走来。 这十六人中十四个男人,两个女人,杀机毫不遮掩地倾泄。其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看到舒新雨和邓栗,眼底流溢出一丝玩弄的意味。随即她脚尖一点,飘到湖面男人身旁,笑着说:“少主人,这两人长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样子,先别杀掉她们,回去弄一弄,弄腻了再杀掉。” 男人揉了揉眉心,有点不耐烦:“随你啦,不过那个躺着的先不说,站着的那个,好像是什劳子龙虎山的。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这个女人会雷法。你要弄她,先把她胳膊掰折了,免得麻烦。” 女人耸了耸肩:“都行。” 说完她脚尖在湖面轻轻一点,身体顿时暴掠而出,冲向舒新雨。 舒新雨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西装女的速度竟然这么快。看书喇 她本以为世间高手应当尽在二十一门,像邓栗和十二楼这种“圈外”的顶尖高手虽然也有,但肯定不会很多。但眼前这个女人气魄浩荡,显然不是初窥门径的软脚虾。 舒新雨以指为剑,鱼嘴河周围灵秀仿佛卷积的流云,朝着她的手指汇聚而去。 ——青山一气! 剑气暴冲向西装女人。 女人见到这磅礴的剑气,脸色微变,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终于伸了出来,反手从身后抽出一刃弯刀。她高举弯刀,重重地砸在剑气侧面。 剑气偏离原有轨迹,擦过她的肩膀冲进鱼嘴河,撞开十几米的水柱。 她借着反冲在弯刀上的力飘回湖面,皱了皱眉头,随即笑起来:“看来这个龙虎山大弟子有点斤两,宰起来不会太无聊了。少主人,这个女人我来杀,另一个留给你。” 男人有点不耐烦:“那个女人叫邓栗是吧?我对这种软脚虾没兴趣,你刚才应该也过瘾了吧,龙虎山的让给我来吧。” 女人歪过脑袋,凝视着舒新雨:“冲锋陷阵这种事哪能让少主人亲自动手,我来我来!” 说完她不等男人点头,再一次冲向舒新雨。 她反手握住弯刀,上半身忽然麻花一样向后旋,旋到极致后,骤然翻卷,弯刀刀锋风暴般爆斩而下。 这一刀雄浑霸道。 舒新雨身体像纸片一样向侧边避开,躲开了这一刀。 刀锋还未落地,地面已经被刀锋崩出来的风压碾碎。刀也在这一刻翻转,从纵劈转为横斩,切向舒新雨。 舒新雨五指如兰花绽放,连续在刀身上敲了十几下。 龙虎山的扣指问道。 女人顿时感到手中震荡不止,手中刀竟然不受控制地从掌心飞了出去。 舒新雨抓住这个间隙,欺身到女人跟前,反手重重拍在她下腹,龙虎之力奔涌而出,把她重重拍飞出去。 她倒飞回河面,直到河上男人单手托住她的背心,帮她卸掉了力,她才终于停下来。但还是喉咙一甜,呕出一口血。 “新雨,你会得还挺多嘛,华山的青山一气都学了。” “山上日子很无聊,就乱七八糟都学了点。不过师父说学太多太杂反倒不好,正途就该以龙虎身筑基,引雷法飞升。不过我总是忍不住贪多。” 龙虎山以雷法闻名天下。但这正一第一大教派雷法其实为表,而龙虎身为里。 龙虎身是一套系统而全面的神通,以身为洞天,衍淬体、轻身、扣指、引掌四大宗。刚才扣指和引掌虽然不如雷法辉煌威赫,却同样包罗了龙虎山千年玄妙,那个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抵挡得住? 河上的男人看到自己人被打飞,不但没有沮丧,反而有点兴奋:“我就说该让我来的。” 女人吃了瘪,气焰却完全没有落下去:“让少主人亲自冲锋陷阵,那我们这些当部下的得多没出息啊。我们可是有这么多人啊……右队,拔刀!” 河对岸的十五人中,右边七人在听到命令后,齐刷刷拔出了腰间弯刀。刀锋在料峭的春风里翻着森冷的光。 随着女人引刀重重一挥,七人顿时化作六道流光,掠向舒新雨。 第184章 河岸杀伐 穿着西服套装的七人暴掠向舒新雨。 这七人每个人身上的因果气魄都充满杀伐之气,盈满了血腥味。而他们的速度又都极快,完全不输先头那个女人。 看来这回来的,没有一个是易于之辈。 那个拿枪的愣头青呆头呆脑,本以为他所说的大家族也只是信口开河,没想到家族之中,竟然还真这么人才辈出。 舒新雨眼前一花,看到三支弯刀从前方电光石火地钻出来。 她探出手,三次急急扣指,荡开了这三支刀。 但这三刀只是为了掩护,如同弥漫的雾气,三刀过后,真正的杀机浮现而出——另三支弯刀如同三条蛇,从诡异的角度爆刺出来。 舒新雨急急后退,与此同时,身体变得像绸缎一样纤薄,她柔若无骨,从刀锋中滑了过去。 她从小被龙虎山喂大,身体异于常人,变薄、延长这种寻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都能轻易做到。 而这三支弯刀一撤下,另外三支就又会从奇诡的角度钻出来,仿佛潮水涨落,延绵不绝。 舒新雨以龙虎之躯穿梭闪避,仿佛一段丝绸绕着横练流动。而弯刀始终不离她寸许,绕着她旋转闪烁。 这些人虽然都不是庸手,但各自的战斗力跟舒新雨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即便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只是他们对于厮杀比斗这种事仿佛比吃饭喝水还娴熟,各种时机都以本能抓得妙到巅毫,并且一个个都悍不畏死,而彼此间的配合又精妙无比,这让战力得到了成爆炸式增长。 而六个人疾风骤雨般跟舒新雨拼杀,还有一人却并不进攻,只是绕着战局游走。目光像鹰一样,每时每刻都盯着战局中央的舒新雨。 邓栗横卧在毯子上,嘴里叼着薯片,半眯着眼凝视这人。 这是这七人中唯一的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比起那个狂傲的矮个女人,她显得沉静得多,像一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大猫。 她身上的因果不像其他人那样杀气腾腾,静谧得多,但血腥味却更加浓重。 这群人很显然都是手上沾满鲜血的狂徒,但这个人,才是这七人里杀人最多的。 她忽而融入七人之中,见没有破绽,又无声无息地退出来,身影时隐时现。 这个女人叫呼延真,精通一种叫“阴魂针”的秘法。 她在自身的胃液中炼出了一种特殊的气,提出这种气,以针的形式注入到敌人体内,这种气会在对方肺腑中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直到吸干人体所有养分,才会枯竭消散。 阴魂针配合她隐秘的身法,杀人于无形。 舒新雨神通极强,在年轻一辈中,她是毫无疑问的第一流人物。那些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对上她这么一个年轻了几十岁的晚辈,能有几分胜算还真的难说。然而她除却跟十二楼的两次捉对厮杀,其他的战斗大抵都是切磋性质的。虽然比斗中也是智计百出,但跟真正的拼杀毕竟不一样。 而缺乏这种经验,在和眼前这些从血浆里滚过的暴徒厮杀中,几乎是致命的。 舒新雨很快摸透了这六个人的挥刀节奏,手指“砰砰砰”连弹六下,六支刀全部弹飞。紧接着又连续按下六掌,六人跟着倒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围游走的女人从纷飞的弯刀中穿身而过,将一缕阴魂针种入舒新雨胸口。 阴魂针入体,黑气顿时入野草般疯狂生长,那个女人却早已飞快避退远去。 矮个女人狂笑一声:“就是现在了!” 随着呼延真的退避,她暴掠而上,身体如同溜溜球一样旋转,弯刀反手暴斩而下。 舒新雨后退一步,准备再一次弹飞这个女人的刀,身体却忽然一滞。体内疯长的胃液黑气开始侵蚀她的神经,阻碍她的动作。 而她这一停顿,弯刀已经斩落下来。 “真厉害啊。”舒新雨笑起来,随即脑袋向后一昂,避开了这一刀。下一个瞬间,她一张嘴,咬住了刀锋。 口腔顿时被震荡得满嘴是血,但她并不松口,唇齿之间,雷霆闪烁。 矮个女人瞳孔一紧,大喊一声“糟了”,在第一时间松开了手中刀。 但已经来不及了,电光像十几条游得飞快的蛇,沿着弯刀瞬间冲入矮个女人掌心,贯穿她的身体。 纵然她以横练神通硬抗,脏器和体表都在刹那被灼烧出了重伤,身体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一条长矛暴冲而来。 舒新雨猝不及防,急忙后退,伸出手指,扣在长矛侧面——扣指问道! 长矛被微微荡出去一点,然而巨大的反冲力竟然也将她撞了开去。 长矛被虚空一牵,在空中锐角转折,落地后插在挨个女人身边。河上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上岸,半蹲在女人身旁,揉着她的脑袋,而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舒新雨:“你这是在……找死啊!” 舒新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刚才的扣指,竟然把自己给弹飞了。 虽然有被突袭缺乏准备的成分在里面,但这一投矛雄浑霸道,这个男人,强得很啊! 第185章 龙虎之躯 男人握着长矛,缓缓站起来。 之前被他打退的六名弯刀手和种下阴魂针的女人都围到了他身边。 他冷冷道:“左部,拔刀。” 刹那响起一串整齐的金属碰撞声,远在河对岸的8名西装弯刀手一齐拔出弯刀。 “真,你们这边……还能继续打吗?”男人低声说。 呼延真扫视右部弯刀手,说:“刚才那个女人那几巴掌,把她们的铁浮图都打散了。不过都退得快,死不了。能打!” “好!”男子不再多言,拔起长矛,往前一指,“刀传!” 他声音落下,右部刀手以两人一组,冲向舒新雨。 最前方两人彼此相距十来米,齐头并进向前急掠。忽然他们同时反手握刀,而后将刀朝着对方掷了过去。 刀在即将切断彼此的同时,双双虚空一引,又绕着刀手的身体回旋,转回了回去。 刀就这样在两人之间来回“弹射”,而两人中央一线,则成了生灵莫入的死线。 “御物?”舒新雨摇摇头,“他们的刀上并没有渡上命格,应该是某种运力的法门。但这种手段真是吊诡,竟然让刀转得这么快。” 在第一组靠近舒新雨时,第二组以同样的手段拉出一条死线,漫向她。 舒新雨有点无奈,喃喃道:“再快有什么用?刀导电啊。” 她打了个响指,天空闪过几缕短促的电弧,紧接着一道雷霆落入两人之间,立刻攀至刀面。 然而,两个刀手竟然没有倒下。 两人之间雷霆闪烁,仿佛拉出了一道雷线。他们正拉着雷线冲向舒新雨。 “没碰到刀?”舒新雨瞳孔一紧,笑起来,随即身体身上萦绕起一阵阵特殊的香气。 龙虎丹的药香。 她从小吃龙虎丹长大,四肢百骸都受到丹药温养,现在她自身就是丹药。药力散发,成就了龙虎之躯的至强横练。 她重重一踏,冲入刀手拉出的死线。 两名刀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主动往弯刀回旋的禁地中冲。 舒新雨步入死线,高速回旋的弯刀瞬间切割她的腰部。 ——成了! 然而,刀像入了水,竟然完全没有划伤她。 第二组人也在这一刻跟上,弯刀死线切入了她的脖子。 她的脑袋本该从脖子上掉下来,然而,她又没死。 ——扣指问道。 舒新雨在四柄刀上连续叹了四下,这一回,刀并没有弹飞,而是直接碎了。 第三组在这时掷出弯刀,弯刀在空中一撞,各自弹开,分别从舒新雨前后旋过去。 舒新雨瞳孔一紧,直接徒手接住了两支刀。刀锋刺入掌心,她却完全没有流血。 龙虎丹让舒新雨的身体变得像水一样柔韧,水利万物而不争。所有的攻击在碰到她时,都如水中泥沙,轻轻滑了过去。 但就在这种,体内阴气再一次如野草疯长,漫入她的心肺,她不由浑身颤动。 男人等的就是这一刻,长矛暴冲而至,刺向舒新雨胸口。 舒新雨急忙抬起手,抓住长矛锋刃。 男人在这时松开长矛,矮身到舒新雨身前,左手重拳,轰炸在她腹部。 这一拳排山倒海,竟然连龙虎之躯都没能完全卸掉。 舒新雨倒飞出去,喉咙一甜,涌出血丝。 男人重新握住长矛,向身侧重重横斩。一直按兵不动的左部八人,在这一刻终于如同潮水般侵略而来,席卷像舒新雨。 舒新雨瞬间没入人潮。 弯刀疾风骤雨般淹过来。 这八人比起比起之前的弯刀手,每一刀都更重更狠,显然,他们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而后另外六人也为了上来,弃了弯刀,以匕首专攻眉眼要害。 而这时候,男人却转向了邓栗。 邓栗叼着薯片,小白兔一样眨巴眨巴眼睛:“你……你看我干嘛,你的对手是新雨啊……” 男人握着长矛,平静地说:“没有这个龙虎山的丫头护着你,杀你太简单了。我只是好奇,你们把小顿藏哪?” “小顿是谁?” “高高的,有点缺心眼,身上带着一支小口径手枪。” “哦,你是说我儿子啊。”邓栗恍然大悟。 “你说什么!”男人咆哮。 “我儿子啊。”邓栗说,“他亲口这么叫我的,左一声母亲又一声母亲,喊得可亲热了。哦,对了,还跟我下跪来着,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长矛暴冲而来! 男人握着长矛尾端,直刺邓栗眉心。 邓栗叹了口气,喃喃道:“真麻烦,明明让你找新雨的,好言相劝你怎么不听呢……”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抬起来手。 ——当! 然而,正当她准备出手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举着一柄环首刀挡下了男人的长矛。 邓栗愣了愣,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看着还有点眼熟。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紧握环首刀,挡住了男人势大力沉的长矛,沉声对邓栗大喊:“快走!” 邓栗听着这声音,也觉得耳熟。同时心想这人有点能耐,竟然能挡住这么重的攻击。 那个暴力男虽然看着咋咋呼呼的,但不论是神通手段,还是城府心机,都属于上乘。 他满嘴大话,却在暴怒的情况下依旧没有孤身进攻,而是以人数优势淹没舒新雨。而他一拳将龙虎之躯的舒新雨打伤,神通也是相当不俗。 他能让那群浑身散发着杀伐和血腥的暴徒心悦诚服,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挡住了这人的重矛,相当不错啊。 男人看了少年一眼:“找死!” 手上力量再一次加重。 少年握剑的手颤抖起来,身体也被推着不断向后滑去。 而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收矛。 少年力量没收住,向前扑了出去。 一只大手迎面而来,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环首刀?你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把刀?” 少年被抓住脖子,脸涨得通红,手却从大衣中抽出一支匕首,扎向男人的胳膊。 男人瞳孔一紧,张嘴一声大吼,咆哮声如同几百头公牛同时狂奔,铺天盖地,震得少年手指血浆四溢。这吼声笼罩四野,少年这么近距离挨上,必然七窍流血而死。 男人本不想就这么杀了他,但见到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过来,迫不得已用了这招。 但就在这时,更加巨大浑厚的咆哮从少年身后涌来,直接将他的咆哮声淹没,不但如此,还将他掀飞出去,震得耳目全部流出了血。 ——少林狮子吼。 紧接着他觉得手中一空,手里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狮子吼终于沉下去,他缓缓抬头,看到刚才的少年已经在邓栗手中。 邓栗打量着少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隧道口送走那一对阴兵的人吧?” 少年被两重咆哮压在中间,虽然免过了致命伤,但耳朵出现了短暂性失聪,这会儿什么都听不到。 男人握着长矛慢慢起身,眯起眼睛看着邓栗,缓缓说:“刚才的咆哮……是你的?” 邓栗扭过头,莞尔一笑:“好听吗?” 第186章 千里传音 男人紧握长矛,直勾勾盯着邓栗:“你叫什么名字?” 邓栗把因为短暂失聪摇摇晃晃的少年扔到一旁:“叫我栗子,糖炒栗子的栗子,可甜了。” “你刚才那一手确实不错,就凭你这本事……留下小顿,然后离开河西,我可以不杀你。” 邓栗皱着眉头思索,而后摇摇头:“那不巧了,我得在河西待几天。况且,哪有抛下自己儿子的母亲啊?”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围杀舒新雨的战局,她体内被种上了阴魂针,不能久支,又有全军围杀,即便是龙虎山的高手,想必也能拿下。 “栗子……你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你真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逃走了吗?”男人目光阴沉,“即便你今天跑得了,又能跑几次?” 邓栗笑起来:“那我听你的,不跑。” 男人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人识时务,不然真动起手来,免不得大费周章。他虽然看似暴躁,实则审时度势,从不打无谓的架,能够不费手脚解决事端那再好不过。 他伸出手:“既然如此,那你把小顿交给我吧。” 邓栗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邓栗说着,身体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男人眼前一花,旋即看到邓栗出现在他眼前。 他浑身因果爆炸,铁浮图横练神通笼罩全身,与此同时,他将手中长矛高高抛起。 邓栗右手暴掠而来,抓住男人的脑袋,推着他砸进了地里。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邓栗手重重在男人脑袋上一拍,“砰”的一声,男人更深地沉入地下,铁浮图攀上大量裂痕。 男人瞳孔巨震,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一拍之下,威力竟然巨大到这种程度。如果再拍第二下,即便是以他的铁浮图横练,也不一定能继续扛下去。 “但好在,你没机会了!” 被男人抛向高空的长矛在这一刻暴掠而下,仿佛达摩克里斯之剑,雷霆万钧地砸向邓栗。 这一手投矛神通男人苦练十来年,命名为天罚,威力通天彻地,巨大无比。不论怎样的高手挨上都得灰飞烟灭。他一直遗憾没有足够强的对手能够使用这一手,今天……终于遇到了! “这本来是为‘那个人’准备的,但‘那个人’是没机会遇到了,这份大礼,就送给你啦!” 邓栗感受到从天而降的巨大风压,但她头也没抬,举起左手,五指成爪。刹那,她以血肉之躯抓住了暴冲而来的长矛。 长矛在她手中啸叫,仿佛疯狂的猛兽。看书溂 但片刻之后,它就安静下来。细密的裂纹慢慢攀上长矛周身。 邓栗五指用力,“砰”的一声,长矛炸成了几百片碎块。 男人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似乎是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他深藏的底牌,竟然……竟然被人随手就给揉碎了吗! 邓栗右手对着他的脑袋又是一拍,他浑身铁浮图瞬间崩裂。 也在这时,另一边十几道天雷劈落,围攻舒新雨的刀手除了呼延真之外,全部倒下。 舒新雨踏过人群,跑到邓栗身边。 “栗姐,你没事吧?”说完低头看到男人的惨样,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男人震惊地看着舒新雨:“怎么可能……你被种了阴魂针,怎么可能突围的!” “哦,那东西啊?已经被龙虎吃掉了啊。”舒新雨说。 显然,男人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舒新雨以自身为洞天,体内酣睡龙虎,阴魂针不但没法破坏她的脏器,反倒成了补品。 呼延真远远望着,虽然她刚才于千钧一发间避开了天雷,但现在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倒下来,她清楚依靠自己一个人想要翻盘,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男人终于双手一摊:“我输了,杀了我吧。” “嗯,好的。”邓栗说,然后手一勾,长矛碎片落入她手中,她飞快地扎向男人的脖子。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男人咆哮! 刀片在即将刺入男人咽喉时停下来,邓栗茫然地看着他:“还有事儿?”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 他不懂,一般状况下,他说“杀了我吧”这种话,对面不应该跟他扯两句“嘴还挺硬”、“想死没那么容易”之类的话吗?这姐妹怎么不一点人之常情都没有,就还真的直接动手杀人了? 她这哪是人,根本就是头牲口吧!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弟弟被折磨得有多惨了。 “你……你不想从我口中得到更多情报吗?”男人说。 “你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会在意这只蚂蚁是公的还是母的吗?”邓栗声音平静。 说完邓栗再一次举起手中碎片。 “我有三万大军!”男人咆哮! 一个玄门门派不过几十上百人,即便二十一门,过百也算人多势众。当初徐幸一夜之间灭门两袖世家,也不过杀人一百三十二。 三万大军? 这数量怎么听都像是在吹牛。 邓栗的碎片再一次捅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仿佛跨越数千里,从天而落:“暂且停手。” 声音浩浩荡荡,仿佛锤子撞在铁甲上的闷响。 舒新雨、躺在地上的男人、呼延真齐齐抬头,望向天空,然而天上什么也没有。男人喊了一声“大哥”,呼延真喊了一声“左明王”。 邓栗长长吐了一口气:“正主终于来了啊……” 第187章 人质 天上的声音应该是以类似于千里传音的神通送过来的。 声音能跨过这么远的距离,不增不减,声音的主人——看来是个真正的高手。 邓栗轻轻笑起来:“这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厉害,跟wifi信号似的。” 她抬起头,平静地说:“你谁啊你?” 声音同样以千里传音汹涌而去,一瞬跨过十三公里。 十三公里外的一座独栋别墅三楼书房,所有的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纷纷破碎,玻璃渣子四散溅跃,像稀薄的萤火。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窗口桌前,听到声音后,手中钢笔停留在纸上。 墨汁在纸上熏染开,像徐徐开放的大丽菊。 “我叫提邪。” 他说了一声,随手又把钢笔从窗口抛了出去。 钢笔瞬间超越音速,突破音障的声音爆裂,却盖不住“我叫提邪”这四个字。 邓栗看到一支钢笔雷霆万钧暴掠而来,上一秒还只是目光尽头的一枚黑点,下一个瞬间已近在眼前。她五指一抓,骤然握住袭来的钢笔。 钢笔在她手中剧烈震荡,巨大的冲击力仿佛狂奔的公牛,拉着她向后倒滑了五六米,才终于停下来。 她五指再一次收紧,终于捏碎了钢笔上携带的巨大冲击。 被邓栗打进地下的男人这会儿终于有机会爬起来,看到她被钢笔击退五六米,狂笑道:“知道厉害了吗?”看书喇 邓栗看着手中钢笔,低声说:“好大的力气啊。”随即反手把钢笔扔了回去。 刹那,钢笔重新飞回十三公里外的书房。 书房中的清瘦男人抬手抓住钢笔。 巨大的力猛然炸开,他右手瞬间鲜血淋漓,拿捏不住,钢笔脱手撞入身后的墙壁,“轰”的一声,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我叫栗子,糖炒栗子的栗子。” 在墙壁崩塌的轰隆声中,邓栗的声音悠悠飘过来。 清瘦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浆四溢,片刻后,他低声说:“还请把我两个弟弟还回来。” 声音传到鱼嘴河旁边。 狂暴男人听到提邪传来的声音,底气足了不少:“栗子……把我弟弟还来,你们自行离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邓栗压根懒得理他。 最初遇到那个袭击他们的愣头青时,她并没有多在意。毕竟天命出世,各方势力过来探头探脑也很正常。说不准这个憨憨还是来自二十一门的。 但随后引来刀手救兵就有点不寻常了。 这些刀手和玄门门派截然不同。 玄门门派虽然都有各自的企业文化,但毕竟不是黑帮,门派弟子过得开心就留下来,勤勤恳恳努力干,升职加薪不是梦。如果过得不开心或者觉得没前途,就退出也没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玄门虽然神通通玄,但真打起来,还是单兵作战更多,几十人的村斗都能算是战争了。 可这些刀手,论神通远不及舒新雨,但进退有序,组织森严,悍不畏死。凭借着这些,他们竟然能够和舒新雨缠斗这么久。 这群人,肯定不是寻常门派。 抡长矛的男人虽然被邓栗吊打,但其实神通非常不俗,放入三教九流随意一些门派,说不准也能是个一派掌门。 不过真正的硬手是扔钢笔那人。 竟然能把邓栗推出五六米,这神通手段相当不错啊。 只是……邓栗最担心的还不是他,而是这些刀手。 这些刀手单个神通虽然不弱,但跟邓栗舒新雨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只是现在区区十六人,就能凝聚起这样的战斗力,如果把人数扩张到500,这战斗力……任谁都得喝一壶。 而如果真如那个抡长矛的憨憨所说,他有三万大军,如果真是这样……玄门能够抵挡他们的势力,也不多了。 邓栗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如果我不还呢?” 邓栗听到了沉沉的脚步声。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河对岸涌过来。 片刻后,黑压压一片人影从地平线处压过来,仿佛黑色的潮水。 舒新雨上前一步,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群正从河对岸涌过来。大致数了一下,大概有两百人。她指间刹那电光闪烁。她正准备引天雷,刚才失聪的少年大步向前,冲着河对岸大吼:“提邪,你爷爷当初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你忘记了吗!你外公被我们打得带着整个部落归降,你忘记了吗!是你爹忘了疼还是你没挨过打,竟敢踏足于此,是不知道的死吗!” “你是……”提邪的声音遥遥而来,“提停,把他给我带回来。” 抡矛男人后退了一步:“好,可是哥……” “不怕,我在。”提邪说。 抡矛男人显然非常信任这个大哥,即便刚才差点被邓栗弄死,这时也重新有了底气。 邓栗伸手按在拎着环首刀的少年脑袋上:“你们这个年纪都这么虎的吗?”说完望向河对岸的人,足足两百人,队列严谨整齐。 他们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来到这儿,意味着早就已经埋伏好了。 奇怪的是不仅邓栗和舒新雨没察觉,就连身为自己人的抡矛男人似乎对这些人也不知情……这群人的隐蔽性极其惊人。 “这究竟是个什么组织……”邓栗喃喃自语,目光却停留在握着环首刀的少年身上,他似乎清楚一些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不需要抓眼前这个抡矛男人回去了。 抡矛男人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栗子……你也听到我哥说的话了,把他交给我。” “哦?”邓栗歪着脑袋看着他。 抡矛男指了指身后两百人:“看到他们了没?你确实很强,但敌得过这么多人吗?” 邓栗愣了愣:“这些人……不是过来给我当人质的吗?” 抡矛男缓缓眯起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很厉害,我确实不想跟你多动刀兵,毕竟想要杀你,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真的这么不识时务,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即便要流点血,也只能把你们一块儿都宰了。” 邓栗“哦”了一声,脸却忽然沉了下来:“我可以放你走,但你那个弟弟和这个二货是走不了了。” 她话说完,抡矛男想再度威胁,却听到身后平静的鱼嘴河忽然奔腾起来。 他心中不安,转身望去,看到宽阔的大河如同被高温烧煮般沸腾起来。 邓栗冲天而起,右手以某种鸟类的姿势轻轻舒展,细长的手指张开,整条河被她从河床底部提了起来,化作雪白的巨龙啸叫腾起,亿万吨河水在她左手狂暴地翻滚。 抡矛男抬起头,看见她竟然单手将鱼嘴河提了起来,长发漫卷如云,迎风立于高空:“你叫提邪是吧?我给你10秒钟,让你的小宝贝回家找妈妈吃饭,如果10秒之后还留在这儿,那就留在鱼嘴河底喂鱼吧! “十。” 第188章 混乱的城市 邓栗仿佛某种雪白纤细的鸟类,虚空落在空中,单手提起鱼嘴河,河水翻滚奔腾,犹如狂龙。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人群,等十个数过后,大水浇灌,就是一场洪涝灾害。 这群人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但都没有后退。 看来没有那个提邪的命令,他们即便全部死在这儿,也都不会离开。 简直就跟军队一样。 在这方面,二十一门还真是没法跟他们比。 即便是门规森严的那些门派,弟子们也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愿意跟门派共存亡的弟子肯定有,但大多出于自身意愿。 而眼下这些人,简直已经把命令和团体当成了自身的最高指标。 不过邓栗对当一个成功压榨员工的老板不感兴趣,她只是个数数的,数完数,河水倒灌。 “六。” “五。” “四……” 提邪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收兵。” 抡矛男人听到这两个字,有点不甘心,但还是迅速扶起被天雷劈中的人,迅速后撤。 “三。” “二。” “一。” 邓栗报完最后一个数,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她手一松,鱼嘴河重新落入河床,飞溅的水花归于平静。阳光洒在湖面上,荡开粼粼波光。 邓栗落回河岸,这时提邪的声音再一次远远传来:“劳烦照顾我的弟弟,后会有期。” “还挺有礼貌。”邓栗慢悠悠地走到提着环首刀的少年跟前,“喂,你什么人?” 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但目光坚毅,少年老成,看着邓栗,扭头就跑。 邓栗一脸茫然,当时在隧道已经跑过一次了,这回还能让你再跑了? 不用她动手,舒新雨已经拦在了少年前面,笑着说:“贫道起手了。” 少年大喊:“老子起脚了!给我让开!” 他没来得及起脚,舒新雨就起脚了,把他一脚踹翻在地。 他起身抬起刀横斩出去,刀身却被轻轻一弹,他拿捏不住,刀飞了出去。邓栗随手一捞,接住了环首刀。 这回少年急了,冲着邓栗大喊:“把刀还我!” 邓栗把他吵得脑仁疼:“我说你这个年纪都这么楞的吗?难怪没姑娘喜欢。我就问你几句话,你跑什么?刚才要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 “我也帮你挡下了那记投矛。” 邓栗翻了个白眼:“我需要你挡吗?” 少年思索一番,似乎也觉得眼前这个疯女人确实能单枪匹马把他们全撂倒了。 这种神勇,当今世上大概只有大将军能匹敌。 但大丈夫威武不屈,他虽然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这两个女人,但还是大吼:“把刀还我!” 邓栗摆弄着环首刀:“你说你人那么弱,脾气倒不小,本事没多少,还出来给我挡刀,你不怕让人宰了啊。”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少年虽然趴在地上,气焰倒是一点都没减,“早知道你们那么能打,我就不过来了。你……你把刀还给我。” “行啊,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把刀给你。” “要是能说的,告诉你也无妨,但不能说的,我是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真的很烦啊。”邓栗忍不住翻起白眼,“你叫什么名字?” “房幼龄。”少年说。 “你认识刚才那群人?”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们的弯刀。” “他们的刀看着很老啊。”邓栗举起环首刀,上下打量着,“跟你这刀没法比,还有血槽。” “自然是比不了的。” “环首刀我记得是汤王朝时期的军用刀。而弯刀……那时候汤王朝最大的威胁,蛮族用的就是弯刀。”邓栗喃喃道,“但这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位少年将军的征伐之下,瀚海草原再无蛮族王庭。现在又冒出一群人用两千多年前的刀……怎么,cosy?” 房幼龄说:“这些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这座城市很不寻常,我们刚来的时候,就见到一队着着大汤军甲的骑兵,接着又遇到这群耍弯刀的人的伏击。他们的弯刀制式古老,从功能性上来看,这些兵器早该被淘汰了。所以……”邓栗轻轻举起环首刀,轻轻转动,摇晃着阳光,“这座城市真是古怪啊,感觉这儿的人的审美停留了几千年没有向前,就像你还举着你妈妈年轻时留下来的丝巾,拍照时抱着柳树扭一扭。” 房幼龄听到这儿,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张了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说着他扭过头,再一次逃跑。 “喂,你刀不要了啊?” 他去而复返,试探性地夺走邓栗手中的刀,见她不抢回去,拔腿就跑。 舒新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不追吗?” “这人太倔了,现在这种情况短时间内也问不出来什么,而且……”邓栗说,“刚才我在他刀上装了个追踪器,有需要再找他。” 舒新雨不由感叹,山下的世界太复杂。 而她此时一抬头,看到刚才还热闹得沸反盈天的河岸瞬间安静下来,草地还湿润着,泥土因为战斗被翻了一遍,这些似乎都在说明刚才真的有人来过,但现在已经重新归于宁静。太阳西斜,夕阳将云彩染得火红,像扬起的残破斗篷。 邓栗似乎是打累了,仰面躺下来,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这里的天命的究竟是什么啊?阴兵借道,一群审美留在两千多年前的神经病,还有从史前跑来的大蛇……。这天命还真够混乱的,这样的天命,当它开了命盘……不晓得会把人的命运影响成什么样子。这可还真是……身不由己啊。只是不知道这天命,落在了谁的身上。” 这时舒新雨又收到了新消息。 她拿出手机,来信还是那位发错信息的陌生人。 第189章 网恋 科研所给邓栗和舒新雨安排了住处,是一间还不错的酒店,落地窗巨大,俯瞰万家灯火。春日晚风微凉,颇为惬意。 舒新雨从吃晚饭时就开始抱着手机不放,这会儿又趴在床上,抱着手机咯咯笑。 邓栗躺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在茶几上堆成了小山坡,偶尔扭头看着舒新雨满头粉红气泡,不由心情也好了起来,忍不住问:“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这会舒新雨学乖了,不再傻呵呵应答,脑袋从手机里抬起来:“啊?我们就随便聊聊,感觉是个挺好玩的人。” “有趣?我才不信,几条短信还能看出有趣来啊。” “你别不信!”舒新雨不服,“他说他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他还有个舅舅。他舅舅看他不惯,就给他介绍到一个大公司上班。那时候公司正被竞争对手压得喘不过气来,董事长都想把女儿嫁给竞争对手的老爷子联姻了。而他进去后,整顿公司,提升了公司产品的竞争力,一举压着竞争公司打,打得他们抱头鼠窜,直接把它们打得退出了市场。” 邓栗听得一脸冷漠:“呵呵,那他得是个老头了吧。” “他说那年他才19岁。”舒新雨说,“期间他老板看他青年才俊,就要给他介绍对象,但他觉得工作太忙,没时间搞对象,就拒绝了。要等彻底占领市场再想着谈恋爱的事。后来这个计划好不容易是实现了,可惜他又出差了,所以直到现在,他都没谈过恋爱。” “这你也信?”邓栗揉着太阳穴。心想现在杀猪盘虽然多,但编故事的时候大多也都上心,舒新雨遇到这个,也骗人也太不用心了吧,“哎,新雨真可怜,遇上个骗子都是平替。” 舒新雨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邓栗身边盘腿坐下:“栗姐,我问你件事儿。” “你过去点,挤死了。”邓栗把舒新雨往沙发边缘踹。 挤在角落的舒新雨捧着一把花生,一边剥壳一边说:“栗姐,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邓栗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连续咳了好几声。 “栗姐,你怎么了?” “恋爱这种事,我……当然谈过啊。”邓栗偏过脑袋。 “真的!” “那可不,从小开始谈,可以说是驾轻就熟。”邓栗说。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她从小当道士,好不容易出差联谊,竟然是在少林,身边的不是牛鼻子老道就是秃驴,她能去哪儿谈恋爱?每每想到这儿,她都可惜自己的少年时代。 那么可爱那么美貌那么风姿绰约,却浪费在成为一个顶尖高手上,暴殄天物啊! “喔!”舒新雨又蹭到邓栗身边,“那栗姐,如果有一个人经常找你聊天……我不是说我啊,是我的一个朋友。她遇上一人,总是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乱七八糟东拉西扯,你说……你说这人是什么意思呢?” “呃……不是海王就是骗子。”邓栗说。 “为什么?” “没经验了吧?”邓栗仿佛老气横秋,经验老道,“我跟你说奥,如果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那他就会关心对方的生活,而不是分享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啊?” “因为当一个男的很喜欢一个女的,就会想‘聊我的生活她觉得无聊怎么办’‘我怎么这么自恋,她怎么会对我的生活感兴趣’之类的事……一个感情经验不丰富的男生,在面对喜欢的女孩的时候,会特别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表现得不好,让女孩子觉得不开心……但正因为这样,他们反而会表现得更加糟糕。所以大多数情况下,男人只有在不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情商才会变高。”邓栗说,“如果你跟一个男生聊天,觉得他即有趣,又幽默,从容中带着潇洒,不羁中又略带沧桑,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你如沐春风,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让你充满兴趣。那他要么,是个万花丛中过的高手,要么,人压根对你……我是说对你朋友不感兴趣。” “这样啊……”舒新雨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看书喇 邓栗看她这样子,连忙找补:“当然也有例外,也许这个人就是跟你相当合得来,这就是所谓的缘分。缘分一旦来了,挡都挡不住。你看过彩虹吗?缘分就跟彩虹一样,它虚无缥缈,却是唯一的桥。它只是薄,但不是没有。” “真的!”舒新雨立马就来了精神,神采奕奕地盯着邓栗。但慢慢的,她意识到不对劲,脸像涨潮一样红了起来,“我只是问问……问问……” 邓栗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替你朋友问的嘛。” 她觉得有趣儿,舒新雨在少室山狮子会大出风头,面对神秘诡谲的十二楼生死决斗,怎么看都已经是个角了。但跟男生聊个天,怎么能这么七荤八素的呢? 难不成手机对面那人跟李不语一样,也是个扬州瘦马命? 不过是也好不是也好,初恋总归是是件开心的事儿。 大部分人的初恋都来得莫名其妙,那个人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篮球打得最好的,但可能就是因为阳光下他某次低头有点小帅,看得心有点小痒,于是,青春就开始了。 一切来得莫名其妙,最后可能也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像一颗没有熟透的果子,青涩,但新鲜。而从这一次心动结束的那一刻起,你也是一个尝过果子的人了。 即便你们没有牵过一次手,甚至没有说过一次话,你也再也回不到没吃过果子前的时刻了。 这是成长,也是老去。 邓栗饶有兴致地看着舒新雨,她手机里的对象不论是良配也好,骗子也罢,是小学两年级偷拿妈妈手机的小屁孩也好,都无所谓,初恋可以包容一切荒唐,只要沉沦其中就好。 你唯一需要付出的,是结束时那一瞬间的老去。 “栗姐,你会拍照片吗?” “会……吧……” “那快给我拍张照。” 舒新雨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身后是万家灯火和被淹没的星辰。 ——咔嚓。 第190章 增殖 沈新朵的寻人启事贴满了河西的大街小巷。 这个将一切停留在八岁的女孩浑身上下都是谜团,邓栗有些可惜竟在第一时间错过了她。不过事已至此,想找到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 这姑娘如果想要找白蛇的话,为什么不去研究所? 邓栗百思不得其解。而她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可能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天命,然后收入囊中。 之前已经鸟瞰过整座河西城,并没有发现天命的踪迹。一定程度上排除了天命将整座城市作为载体的可能性,既然如此……那它大概率就是落户在了某个个体户身上。 沈新朵? 又或者是那块化石? 线索千头万绪,但唯一掌握在她手里的,只剩下那条蛇了。 邓栗和舒新雨吃过丰盛早餐,晃晃悠悠来到研究所。 陆天然正在一间实验室观察白蛇的细胞结构。 实验室非常宽敞,白色的灯光填满所有空间,刷得每一个器皿都闪起银色的光。 陆天然高大的身躯半弯着,低着头,眼睛埋在显微镜上。 显微镜下的白蛇很年轻也很健康,陆天然又从白蛇的鳞片中获取了不少小型生物的残骸,有昆虫,也有寄生虫,但奇怪的是,这些动物的基因序列和现在已知的所有生物都难以配对。 这个发现让陆天然疯狂:“邓教授,我发现了全新的物种……虽然这个跟这条白蛇相比起来微不足道,虽然它们已经死了,但确实是新物种。邓教授,你快来看看!” 陆天然把邓栗拉到显微镜前。 邓栗对生物学的知识非常贫乏,并不认识培养皿里的细胞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只能装模作样地看一会儿。 但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有点眼花。 跟她第一眼观察相比,培养皿里的细胞好像增加了一倍。 这是……分裂了? 邓栗揉了揉眼。 陆天然兴奋地说:“怎么样,很震撼吧!” 邓栗也不知道这玩意儿震撼在哪儿,低头继续装模作样,而这回,她瞳孔不由得收缩起来。她看到培养皿里的细胞比起刚才……又增加了一倍。 她虽然生物学知识贫乏,但也清楚细胞的分裂增殖不可能这么迅速。 “陆教授,你……你过来看一眼。” 陆天然看到邓栗表情震惊,以为她也被这全新的生物震撼了,笑呵呵地低头观测,然后,他的瞳孔也开始急速收缩。 培养皿中的细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复制,仿佛霉斑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飞快地覆盖手中的蛋糕,陆天然心脏狂跳,只感觉有潮水正在淹没自己。 忽然,他听到“咔嚓”一声,疯狂复制的细胞撑裂了培养皿。 但它们的复制并没有结束。 破碎的培养皿中飞快分裂出灰色海藻般的生命体,它们速度极快,呈放射状沿着桌子向四周蔓延。以这个速度,过不了几分钟,这些生命体就会布满整个屋子。 舒新雨看得连连后退,想以雷法消灭这些奇怪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生命体的复制停止了,紧接着开始枯萎,没几秒钟,蔓延了整个桌面的生命体就彻底枯死。 陆天然眼底混合着狂热和恐慌。 一方面他是一个学者,对于探查未知有着使命般的渴望。另一位方面,他对自然心存敬畏,清楚未知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是一场谁都控制不了的大洪水。 “细胞很脆弱,应该是营养液用耗尽了,又或者是接触到了氧气,所以就死了。”陆天然咽了口口水,“不过……不过这究竟是什么生物,竟然有这么强的繁殖能力……邓教授,你看到过跟这个相关的文献资料吗?” 邓栗看过个屁。 邓栗深沉道:“求学这么多年,这种情况确实前所未见。” “我也没看过……”陆天然由于过于震撼,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这种细胞的复制速度……邓教授,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和现今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邓栗没有否认。 陆天然失魂落魄地去离开实验室。 舒新雨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看到这种发现,他不是应该高兴吗?说不准……说不准能诺贝尔奖都能拿到。”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原有世界观的崩塌吧。”邓栗想着,歪过脑袋,“不过要崩塌,看到那条蛇的时候早该崩塌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啊。” 陆天然没多久去而复返:“邓教授,你们过来一下,我……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陆天然带着邓栗和舒新雨来到一间书房。 这儿与其说是书房,更像是小型的私人图书馆。落在整个研究所的西北角,屋顶用一整块玻璃做了天窗,上面堆满了上一年秋冬的落叶。 图书馆左右靠着顶天立地的书架,陆天然通过梯子,爬到了书架最上层,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本笔记。 笔记用棕色皮革做了封面,防磨防水。 “邓教授,你我都是搞研究出生,对于灵异志怪之类的事情,大多嗤之以鼻。”陆天然扶着木梯缓慢爬下来,“但我之前听过一句话,神话是历史的一种投射。很多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可能真的有历史原型,只是经过了一些民间的创作和发散。又或者是当时的人……一种心理投射。” 邓栗听陆天然说这些,不由苦笑,想着也许有些光怪陆离的事甚至不是神话,而是历史的某种客观记录。 陆天然爬下梯子,将笔记本递给邓栗:“这是我之前意外找到的一本笔记,上面都是些无聊的小故事……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里面说的只是些故事。但是……总之你先看看吧。”看书喇 邓栗听陆天然说话觉得奇怪,之前的他仿佛二十四小时打了鸡血一样,永远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现在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跟培养皿里那些那些奇怪的细胞有关? 又或者跟这本册子有关。 邓栗无暇多想,翻开了笔记。 第191章 一梦黄粱八万里 ——我六岁,是个孤儿,五岁识千字,六岁识更多,下面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亲身经历,我保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真可真了。虽然我知道肯定没人相信,但我还是要写下来。不然等我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了。 这句话是笔记本第一页第一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确实像是出自孩子的手笔。 邓栗盘腿坐在窗前的桌子上,脚边堆满了高热量的巧克力:“陆教授,这本册子是……” 陆天然躺在书堆中,看着像一只正在泡温泉的猴子:“你先看,之后的事看完再说。” 邓栗点点后,继续往后翻页。 —— 那天夜晚,天气特别热,连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洗完澡在凉席上躺了没一会儿,身上就黏黏的。我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入眠。等我醒来,一切都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眼皮烫烫的,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看到一片蓝天。我茫然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惊觉,屋顶呢? 我一下子睡意全消,跳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压根没睡在床上,身下是一大片草地。这里也不是孤儿院,而是兔村。 兔村,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你们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 但不久后,我知道了这个地方。 兔村与其叫兔村,更像是兔城。 我醒来后,身下是草地,野花开得到处都是,头顶是大太阳,日头毒辣。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孤儿院跑到这儿来的,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孤儿院里睡觉的。 有人抱我来的? 可是我睡眠很浅,有人抱我,我肯定会被吵醒的。 我想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也容不得我多想,太热了,我再多待会儿得中暑,我急于找一个避暑的地方,最好能有个大西瓜,拿勺子挖着吃。于是,我这个孤立无援的淑女就在烈日下的草地上狂奔起来…… 邓栗看得额头鼓起青筋。 她虽然知道不该苛求一个6岁女孩的文章写得有多么智略辐凑、精彩纷呈,但这满篇废话,毫无重点,实在是一点阅读体验也没有。 内容上又宛如地摊文学,离奇得毫不离奇。 但陆天然虽然脾气暴躁,情绪也不太稳定,头脑是相当好的,他能把这么一册儿童笔记藏在书架的最高处,这里面肯定不只是一场儿童妄想。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我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很大很重的声音,特别特别响,跟打雷一样。但一般打雷,都是“轰”的一下,然后就没了。但这声音是“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个没完,就像有人放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屁一样。我转过身去看,就看到很远的地方,起了很大很大的灰尘,就像一场大雾,从地上一直漫到天上。看书溂 我听到声音越来越响,灰尘也越来越近,好一会儿之后,我看到了马。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马,毛色鲜亮,马蹄雄壮。 而且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的马乌泱泱地卷过来,马上的人都拿了刀,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他们就这样对着我冲过来。我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就尿裤子了。 别笑,要是你遇到这样的场景,你也得尿。 马群离我越来越近,但我完全忘了逃跑。 但这事儿不能怪我,那场面,谁都得尿裤子,谁都会腿软的。 我想着这回我肯定完蛋了,要死了,死之前都没找到爸妈……我以前是很想见到爸妈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淑女的眼泪。但在那时候我想的是只要能活着,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不见爸妈也没关系。我还喜欢院里的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看到他跟别人玩,会有点不开心。但现在只要能活着,他想跟谁玩就跟谁玩,他跟他们亲亲抱抱举高高都没关系。 只要能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怎么都行! 但这个愿望可能是没法实现了,那群马已经跑到了我跟前,我被卷入了马群里面,下一秒,我就会被踩成烂泥,那种可以用来包蛋饺的烂泥。 你们没死过吧? 嘿嘿,这个感觉很诡异奥。 当时我已经完全懵了,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匹马在我眼前抬起了前蹄,又朝我踩了下来,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我能看到马每一根毛在风里飘的样子。 我死了。 我是说,我以为我死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只手抓住马腿一拉,直接把马给撂倒了,马重重地摔在地上,骨折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我又被那只手提了起来,拎到了另一匹马上。 我当时哭得眼泪哗哗的,但还是看到拎我上马的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大哥哥。 那时候明明兵荒马乱,我却还是能看到他。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在一个房间里,每个人都在唱歌大笑,沸反盈天,但奇怪的是,你一开口,所有人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有你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敲在我耳朵里。 那个大哥哥带着我一起被裹在马群中,前后左右都有长矛刺过来。我很害怕,大哥哥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风从耳边呼呼灌进来。 等大哥哥松开手的时候,亮白的天光灌进我眼里,他正带着我在草地上疾驰。 我忍不住往身后看去,看到马群已经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大哥哥问我。 “邮箱。”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我被捡到的地方,是在一个邮箱旁边。很多孩子都会被丢弃在邮箱旁,因为那里最容易被人捡到。我们就像一个坏消息,被一个不想写信的人寄出,被一个不想收信的人收到。 “这个名字真是寂寞啊。”大哥哥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暂用的,我想着等我找到我爸妈,就让他们重新给我取个好名字。 “叫壮实吧,听名字就能活好久。”大哥哥说。 “我还是叫邮箱吧。” 大哥哥就这样骑着马,带我进了兔村。 所谓的兔村,其实是兔城。 第192章 兔城 兔村是一个石头村子。 兔村最在外围,用石头和木头做了低矮的围墙。我们骑着马从正南方的大门进去,道路两边的村民纷纷跟大哥哥打招呼。 说一下这里的村民奥,他们看起来也很奇怪。 首先是他们的头发。 有的人头发很长,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留着很长的头发。孤儿院那群臭屁的男生要是留这么长的头发,早就让姑姑们骂了。当然也有短头发男人,不过由于这个比较正常,我就不赘述了。 而除了黑色的头发,还有金色的头发,卷起来的头发。 然后是他们的衣服。 很多人的衣服穿得跟电视剧里的一样,似乎是在拍戏。 有一个大姐姐冲大哥哥打招呼,还说了一句“我们全要死了,你还带回来一个啊。” 大哥哥高兴地大笑,但也没说什么,就这样带我去了他家。 大哥哥的家不是很大,就两间屋子,左边是睡觉的地方,右边也是睡觉的地方。屋外搭了个小棚子,当厨房用。 进屋后,大哥哥点了一盏煤油灯,摘下帽子。 这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大哥哥的模样,特别帅!不是那种叔叔阿姨喜欢的那种《新闻联播》上的那种帅,是像电视里少年皇帝的那种帅。 “壮实,这儿是兔村,我是村长,我待会给你找个地方住。”大哥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顾自喝起来,完全没有问我渴不渴,哼,“然后跟你说一下这边的情况,有机会我就送你回家,要是没机会,你只能在这儿好好呆着了。这里虽然也不错,但缺医少药的,可能摔一跤就死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但生死有命,看开点,能活到80岁也说不定,哈哈哈哈哈哈。” 本淑女听完就哭了。 这人长得挺好看,说话怎么缺心眼啊! 后来大哥哥告诉我,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很多人跟我一样,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有的人是饭吃到一半过来的,甚至还有人过来前正在上厕所,上着上着,厕所就没了,裤子还没提,风就灌进裤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把把杯子甩在他脸上:“不许在淑女面前提‘裤裆’这两个字!” “那内裤。” “不许!” “两腿之间。” “也不许!” “xxxx。” “不许!” “xxxxxx。” “你越说越过分了!” “那……” “滚!” 大哥哥说,想要离开这里也不是不行,但外面被一群坏人围住了。就是我看到的那群骑马的人,想逃出去的人,会被他们杀掉。 我说那打倒他们不就行了吗? 大哥哥哈哈哈大笑:“所言甚是,但他们人多,我们需要积蓄一下实力,把他们打得丢盔卸甲,人仰马翻。” “那我们有多少实力。” “已经差不多了,加上你,我们现在有整整九十四人。” “我才六岁。”我说。 “不小了,我六岁的时候已经提着木棍从东街打到西街了。” 大哥哥带我跟村里的人都打了一遍招呼,他们每个人都很奇怪。 一个哥哥一直在种西瓜,西瓜又小又苦,但看着瓜田里的西瓜,他却非常开心。还有一个大叔整天窝在屋子里研究怎么发电,说再过山半个月,他就能把发电机做出来!可是光有电有什么用啊,这里又没有电器。还有一个大叔叔说这儿其实是有信号覆盖的,只要造个信号塔,他那几台手机就能用了! 有种田的,有养猪的,有研究水稻的,还有想要试图提炼出抗生素的。这位提炼抗生素的姐姐每天都很暴躁,说什么仪器都没有,弄个屁啊弄,要是被我同事看到,他们铁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但骂完之后她还是继续乐此不疲地提炼。喃喃自语,要是能做出抗生素,很多人都不用死了。 虽然他们都很奇怪,但也不像坏人。 这里吃的菜都是自己种的,虽然不好吃,但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西瓜哥哥有时候会把西瓜吊进井里泡一晚上,第二天大家分着吃解暑。 抗生素姐姐每次都说难吃,太难吃了,但总能一个人啃掉三四块。西瓜哥哥骂她吃太多了,别人该不够分了,就被她追着打。 被莫名其妙扔到这儿我很寂寞也很害怕,但每天跟他们在一起,这种感觉好像也缓解了不少。 这天,马蹄声又在村外响起。 村子里所有人都慌张起来。 村子之所以一直平安无事,是因为村长大哥哥一直保护着这里。但大哥哥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外面那些骑马的,听说有10万呢,大哥哥再厉害也不是神仙,也不可能一直拦下这么多人。 但他还是骑马出去了。 我想和他一起去,他对我这个淑女翻了个白眼:“去什么去,你六岁。” “六岁不小了,有些人六岁的时候已经从城西打到城东了。” “是从城东打到城西。”大哥哥纠正我。 而他在纠正我的同时,已经厚颜无耻地跑了。 抗生素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看着村长大哥哥的背影说:“他每次出去,我都觉得他回不来了。” “怎么会,大哥哥这么厉害!” “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失败的。”抗生素姐姐说,“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看看他?” “好啊!”我当然要去。 “去了可能会死的。”抗生素姐姐说。 “那就不去了。”我当然不要死。 我最后还是去了。 我怕村长哥哥真的死了,这样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错过太多最后一面了。 抗生素姐姐从一个角落里拉出一台很破旧的摩托车,她试了半天,终于发动了。她骑着摩托车载我冲向战场。 “别怕,摩托车比马快很多,如果真有人想杀我们,我们也能跑。” “我不怕。”我说。 但我一直在想,摩托车确实比马要更快,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之前看到的马比摩托要快上不少呢?好奇怪的马。 开了半个多小时,听到了熟悉的打雷一样的马蹄声,烟尘从地面卷到天上。烟尘中一骑突出,是大哥哥。 大哥哥身上插了两支箭,骑马狂奔,手里抓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了一个人,被马拖在地上,浑身是血。而最奇怪的是,他身上缠着一条白色的带子。 我从没见过大哥哥有这条带子。 而直到我凑近,我才发现这不是带子,而是一条白色的大蛇。 第193章 白蛇日记 村长大哥哥牵着麻绳,托着地上的男人奔驰了一会儿,一拉绳子,掐住了男人的脖子,高声大喊:“你们的入浑王我收下了,要是再敢来,你拿他的脑袋当球踢吧!” 说完他策马转身,看到了骑着摩托前来的我们,也没问我们为什么来,只是说了一声回去。 那天他擒了一个长得很丑的中年男人,背了一条大蛇,身上中了两箭。 对于兔城的人而言,最大的意义就是这种中年男人,抓住了他,至少能保兔城一段时间的平安。但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这条蛇……啊,不对,最要紧的是村长大哥哥中箭了。但大哥哥说没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抗生素姐姐却很紧张,说伤口会感染,还有可能破伤风,会死人的。 村长大哥哥翻着白眼,说他是不会死的。 不过虽然他不会死,村里其他人却没他这么壮硕,要是真能做出抗生素,那就好了。 村长大哥哥说这条蛇和我们一样,也是突然就被送到了这儿。但这条蛇跟他以前见过的蛇都不一样,更大,更白。 我说流氓。 他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他还说这条蛇有智商,说不定比我还聪明。 我说:我五岁识千字,六岁识更多,它行吗? 后来我发现,这条蛇真的有点聪明。当然,跟我比的话当然是比不上的。 下面这一段是蛇写的,都是他的心路历程。不是我写的,就是蛇写的,不要怀疑! 接下来,邓栗看到了一段跟上文字迹一模一样的文字。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作者:为了防止你们觉得我在凑字数,接下来的华彩锦段我就不继续写下去了。说实话,写蛇语很让人头疼。光是这一段,我就查阅了很多资料,穷经皓首,非常辛苦。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单独开一本用蛇语写的书,相当精彩。) 好了,现在又还回邮箱我执笔了! 上面是不是都看不懂? 没关系,我来给你们翻译翻译! 咳咳,他是这么说的。 一天夜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这颗流星又白又亮,照得半边天空都白了,所有看到这颗流星的人都说,有一位大人物要降世了。少说也是爱因斯坦、达·芬奇、诸葛亮这种级别的。第二天,一条蛇出生了。 也就是我。 我上辈子是高大英俊的将军,兵临城下,我环顾四野,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我一人一枪,为她孤身守城兵。 最后我战死沙场,没想到转世投胎,竟然成了一条蛇。 ——啪! 邓栗把笔记本摔在桌上:“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陆天然窝在书堆里:“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这反应,撑过前三集,接下来就好看了……” 邓栗:“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这tm……呸呸呸,逼得出家人都爆粗口了。” 陆天然也感到抱歉。 邓栗胸口窝着火,但看到陆天然热切的眼神,没法子,只得继续往下看。 ——我一出生,周围全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人生,吃青蛙和虫子,长大一点吃穿山甲,再长大一点可以吃鹿和鳄鱼。在春天集体交配,产下很多小蛇。冬眠,死掉。 我无法过这样的人生,每一天夜晚,我都仿佛能听到前世的小公主在喊“大将军”。 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找她。 年幼的我可怜弱小又无助,一路上我差点被鸟吃掉,差点被蜥蜴吃掉,差点被鳄鱼吃掉,我听到我的兄弟姐妹们遥遥在讨论我的事迹,他们说你死的时候会成为蛇界的传奇,但你在活着的时候,请让我们尊称你一声傻逼。 你不再是大将军了,你就是一条蛇啊!你连脚都没有,你就算找到她了又怎么样?她会喜欢上一条爬行动物吗? 你会吓着她,然后被人打死。打死你的男人像英雄一样拖着你的尸体招摇过市,像英雄一样娶了她。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你被熬成蛇羹给他们助助兴。 你就是一条蛇,一辈子只能在烂泥里翻滚的蛇。 你就好好接受你的命运,安心盘踞在你的生态位里,吃比你弱的动物,被比你强的动物抢走猎物,交配,然后tm去死! 我知道我的兄弟姐妹说得没错,但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即便我被一群鳄鱼环伺,我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我的尾巴被一条鳄鱼咬住了,他对我使用了死亡旋转。我想用我的死亡缠绕还以颜色,但脖子被另一条鳄鱼咬住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投胎成了蛇,我不但没法决定我怎么生,就连怎么死也决定不了。 但就在这时,仿佛天堂对我打开了门,仿佛一束光照了进来。一个女孩踹飞了两条鳄鱼,抱着我拔腿就跑。 她把脏兮兮的我搂在怀里,我能闻到她的味道,感受她的心跳。那一刻我仿佛再一次看到了巍峨连绵的皇城,你坐在长长的台阶上,头顶是碧蓝的天空,栀子花的味道从风中飘来,沁人心脾。你在栀子花里笑着跟我说:“只要有大将军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记住你,记住那段时光。 第194章 阿信 女孩抱着我离开森林,来到一条小溪边。她给我洗干净身子,跟我说:“我救了你,你以后陪我玩好不好?” 我不能陪她。 我还得去找那位公主的转世。 女孩摸摸我的脑袋,说:“我给你去找吃的,你在这等我回来噢。” 我怔怔地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一扭头,往反方向游去。 女孩看到我离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来追我,却摔进了小溪里,膝盖脚踝都破了皮,流出来的血染红了溪水。她在小溪里大哭:“回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看书溂 我听到她的哭声,远远地回过头。当年城池被破,满城悬满刀剑,她也这么哭,问我去了哪里。那么漫长的时光,那么艰难的岁月,她该怎么过啊? 我游到了她身边,轻轻缠住她,她破涕为笑,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我:“我刚才好害怕,还以为你真的要走了,不要走好不好。” ——我永远也不会走。 ………………………… 好了,我翻译完了,接下来又回到本淑女的记录了! 你们没有猜错,白蛇日记里的那位拯救她的美丽女子,就是本淑女! 我给白蛇取了个名字,因为他很大,又很白,所以我叫他阿信。 我是邮箱,他是阿信。 我带着阿信认识了兔子城里的乡亲们。 大家都很喜欢阿信,养鸡的鸡姐姐和养鸭的鸭哥哥还把自己的鸡鸭给阿信吃。不过肉和蔬菜在这儿都很珍贵,也不能让阿信吃太多了,好在阿信虽然吃得多,但抗饿,吃一次就能活蹦乱跳好多天。 慢慢的我发现,阿信不但聪明,还壮实。 他的鳞片比铁皮还硬,村长大哥哥试了下用刀去砍它,刀在鳞片是擦出一连串火花,刀都卷刃了,他的鳞片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力气也特别大。 最重要的是,他会跳舞。 阿信跳舞特别好看,就是动静有点大,有一回把鸡姐姐的屋子给撞塌了,不过不重要。 鸡姐姐:哪个龟孙说不重要的! 那天我和阿信给鸡姐姐垒了一下午的房子。 但这样和平的日子总是有尽头的,就像小说有高潮,城外那群骑马的坏人,又来攻城了。他们这回,大概已经是决定不要那位入浑王的性命,也要踏平兔城了。 村长大哥哥带着我和阿信一块前往城外。 带阿信是因为阿信很厉害。 带我是因为阿信只听我的话。 带抗生素姐姐是因为……诶?抗生素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村长哥哥大吼。 “我有预感,这回你会死。”抗生素姐姐说。 “你每回都这么说!快给我回去!” 抗生素姐姐还没来得及回去,对方军阵中突出一骑。 马上的是个清瘦的男人。身后有几骑跟上来,他却挥退他们,独自骑马上前了几步:“大将军,你还要再坚持到什么时候?你在这儿孤立无援,真以为能单枪匹马抗住十万大军?” 村长哥哥劝维生素姐姐无果,说了声“别乱跑”,驱马上前,和那位清瘦的男人遥遥相对:“十万人跟我一个人僵持了那么久,却一直不发动总攻,怎么,拿我练兵呢?还是搞不清楚这儿的状况,所以拖了这么久?又或者觉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不足为惧?” “兼而有之吧。”清瘦男人淡淡道,“不过兔城因果浩荡,我们来到这儿的原因,多半就在城里了。拖了这么久,我们终归要进去看看的。就今天吧。” “哈哈哈哈哈……就今天,这事儿,你们说了算吗?” 清瘦男人微微挑了挑眉毛:“将军,你的神勇天下无双,但真的认为你能单枪匹马挡下这么多人?” 村长哥哥笑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接下来,村长哥哥一人一马冲向十万大军。 清瘦男人掉转马头,慢悠悠地往战争走去。与此同时,大军像潮水一样,逆着他冲向村长哥哥。 抗生素姐姐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马蹄声,马和人摔倒的声音,兵器粉碎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几匹马向我跑过来,抗生素姐姐把我扛上摩托车,带着我就跑。但已经来不及来,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时,看到我们被十几匹马包围了。马上人人持弯刀,挺长矛。 两匹马扬起上半身,马上的人挺枪刺向我和抗生素姐姐。 抗生素姐姐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叮当两声,但并没有感觉到疼。我从维生素姐姐怀里钻出来,眼前全都是白色。看书喇 是阿信。 阿信盘起身子,替我们挡住了长矛。 围住我们的骑手继续进攻,长矛撞在阿信的鳞片上,毫发无损。 我大喊:“阿信,死亡缠绕!” 阿信滑到一匹马肚子底下,连马带人一块儿缠住,骨折的声音“格拉格拉”传出来。一眨眼功夫,一人一马就没了声息。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勒马后退,结起新的战阵,向阿信冲锋。 但他们哪是阿信的对手。 阿信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卷,几把他们冲垮了,那叫一个人仰马翻。他尾巴扬起往地上一拍,能拍出一道地裂来,他们的身体能比大地还硬? 三下五除二,阿信就把他们全撂倒了。 于是我想让阿信去帮村长大哥哥把坏人们全部赶走。 但就在这时,天上忽然打起了雷,又落下了一道黑色的闪电。片刻后我才意识到那并不是闪电,而是一支投掷过来的长矛,而且是向我投来的。 但我并不怕,因为我知道,阿信会保护我的。 果然,阿信挡到了我面前。 长矛撞碎了他的鳞片,贯穿他的身体,带着他往后撞了十几米后,把他钉在地上。 阿信竟然受伤了。 十几骑有向我们席卷而来,这一回没有阿信保护,我们无路可逃了。 维生素姐姐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望着村长哥哥的方向。 那些骑士一卷到我们跟前,长枪就直挺挺地递过来。我摔下摩托车,躲过了第一刺,而另一条长矛又立刻跟了过来。 我知道这回躲不过了,睁大了眼睛,要好好看清楚是谁杀了我。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重重的拍打地面的声音。 这声音一响,周围所有骑手都颤了颤。 紧接着又是一响。 我急忙转过头,看到阿信正在用尾巴拍打地面。 随着他的拍打,周围卷起来风。插在他身上的长矛被风一重一重撞过,砰的一声,炸成了碎片,又被风卷成黑色的铁流。 阿信挣脱了长矛后,身体扬了起来,像一条从天上挂下来的雪白绸带。他在风眼中跳舞,风越来越大,将泥石草木全部卷入其中,变成了混乱的龙卷。 而随着他尾巴拍打地面,龙卷一圈一圈地扩大。 那些骑兵的马首先受惊,开始嘶鸣。 一个骑兵将弯刀投掷向龙卷,一瞬间,弯刀就变碾成了铁流。 所有的骑兵立刻掉转马头,向龙卷的反方向狂奔。 阿信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我教他的,拼命地舞着。 第195章 兵临城下 这一架,因为有阿信跳舞,我们成功把坏人打了回去。 不过跳完舞的阿信全身是血,非常虚弱。抗生素姐姐给他做了包扎,但说是死是活,只能看他自己的免疫力了。 我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但他不吃饭也不排泄,让我的照顾显得略显敷衍。 在我照顾期间,兔城发生了不少事情。 基站大叔真的做出了基站,发电哥哥真的做出了发电机,于是城里那几部手机能用了。大家纷纷给家人打电话,但一个都没打通。手机只能拿来玩游戏了。 还听乡亲们说,这次虽然打退了他们,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等下一次他们再来时,应该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兔城会被破,大家都会死在这儿。 我很害怕,但村长大哥哥每天都笑呵呵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 村长哥哥说决战那天会有外援过来,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姐姐会来帮我们,还给我看了大姐姐的照片。 我画给你们看哦(作者按:图详见评论区)。 第七天的时候,阿信醒了过来。 也在这一天,村长大哥哥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起来。 他说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也知道我们这些人汇聚在这里的原因了,更想到了把我们送回去的办法,但需要一点时间。他需要进入兔城中央的那口井里面,大概需要七天,七天后他会出来。这七天内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井来找他,不然我们会死得很惨,比死在马蹄和弯刀下更惨。 只要七天内他们不过来,我们就能回家了。 这七天非常难熬。 之前有村长大哥哥在,虽然随时可能被坏人袭击,大家心里也都还有一点依托,所以勉强还能熬得过去。 但现在他一入井,就像眼镜失去了两根脚,只有鼻托压着鼻梁,摇摇晃晃。 大家都很不安,之前村长哥哥说的“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我们为什么回来这儿”的话也引得大家纷纷猜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阿信的身体也越来越好。 阿信真的很神奇,身体被开了个洞,竟然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就这样慢悠悠地好了起来。我要是也有这么强壮的身体就好了。 有了信号和电,我们就围在一块儿看电影,我躺在阿信怀里,问他看不看得懂,阿信也不回应我,就是用脑袋蹭我。 我又问阿信,如果村长哥哥从井里出来前,那些坏人就来了怎么办? 阿信把我缠得紧紧的,似乎在说,他会保护我的。 有阿信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六天的晚上,抗生素姐姐突然来我的房间找我。 她说她有预感,明天那些人就会过来,我们都会死。 我说不会的,明天村长哥哥就要出来了,村长哥哥还说,会有个很厉害的姐姐过来帮我们,而且我们还有阿信,不会死的。 阿信听完一昂首,展现了自己强大的体魄。 抗生素姐姐说她的预感是不会错的。 我问抗生素姐姐,她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们会死? 抗生素姐姐跟我说,她有一个弟弟,上学的时候削铅笔划伤了手,是一道很小的伤口。弟弟说要去打破伤风针,不然可能会感染死掉的。所有人都笑弟弟,这么小的伤口怎么会死人呢?后来弟弟真的感染破伤风死掉了。 死的时候牙齿紧闭,整张脸像绷紧的皮筋一样抽着。 人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我们现在在这里种瓜、发电、造基站、看电影,我们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心里那么多惊涛骇浪,但其实死起来很容易的,死了之后,就跟被碾死在车轮底下的乌龟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做清洁的叔叔阿姨用铁锹把我们铲进垃圾桶,第二天一早,依旧车水马龙。” 我终于明白抗生素姐姐为什么要拼命做出抗生素了。 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她离开我的房间时,揉着我的脑袋说:“如果明天真的出事了,你就和阿信一块儿跑,有它在,你们肯定跑得了。你们还是孩子,大人保护孩子是应该的。” 抗生素姐姐说的成真了,第二天,兵临城下。 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兔城的矮墙上,看着地平线尽头卷起浩大的烟尘,数也数不清的骏马从烟尘中急奔过来。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进攻兔城。 坏人们在距离城墙500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一个清瘦的男人一骑突出,慢悠悠地走近我们。 抗生素姐姐把捆成粽子的入邪王压在城头,大喊:“你们要是再靠近,我现在就把他宰了!” 清瘦男人平静地止住了马,眯着眼睛望向我们,好一会儿之后,他低声说:“大将军呢?”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响,我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像他在跟我耳语一样。 “你猜!”抗生素姐姐大吼。 “你们其实不用捆着我叔叔,如果大将军不在这儿,即便你们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也能把他带回来。”清瘦男人一边说,一边从挂在马上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哗啦一声,我们所有人都翻下城墙。 翻下去大家才注意到,入邪王还在城头呢。 但要说谁上去把他弄下来,我们是谁也不敢。养鸡姐姐提议让阿信伸尾巴上去把入邪王卷下来,阿信翻了个白眼。 我偷偷猫到城门口,挨着城墙望向那个清瘦的男人,他抽出了箭,却没有取弓,而是把箭一节一节掰断,然后全部揉进了手里,跟着他手一抖,将一把断箭碎片都洒了出来。 这些碎片飞得太快,我还没看清,它们就穿透了厚厚的矮城墙。 几乎是本能,我大吼了一声:“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碎片从城墙中射出来,贯穿了好几个村民的身体,我满眼都是溅开的鲜血。 阿信第一时间把我卷入怀里。 碎片没能撕开他的鳞片,却也把他砸飞了出去。 一波箭雨过后,我们迅速逃进城里。 在城中心的大院子里安顿下来,才发现一大半人都被箭雨波及了,八个人贯穿了脏器或动脉,眼看就要不成了。看书溂 这八人中,包括了抗生素姐姐。 第196章 屠城 抗生素姐姐的喉咙里不断呕出血,咕嘟咕嘟的,像鲸鱼冒泡的声音。 她说她的内脏被打碎了,活不成了。跟着抬起手抓我,把我拉到她脑袋旁边: “和阿信一块儿跑,我们……挡不住他们的……” 我当然不能就这么跑了。 她笑着看着我。 这是我来这儿后,第一次见到她笑,她说:“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我弟弟因为一道小伤死了……其实他不是因为那个伤口死的。他当时要打破伤风,但没人相信他,他就拿生锈的钉子扎了自己,这才感染了破伤风。人虽然很脆弱,但只要你拼命活着,那也……那也一定能活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咽气了。 这个时候,我们听到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我们瞬间被绝望笼罩。整座兔城都被围绕,我们无处可逃了。现在唯一的去处,就是那口井。但村长哥哥说,我们谁都不能靠近那口井,不然会比被那些坏人杀死还要惨。 基站叔叔说还有三个小时,村长哥哥就能从井里出来了,只要我们能撑过三小时,大家就都能活下来。 但几十人面对十万人,想要撑过三小时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这边都是一群老弱病残,别说十万人,对方只要过来五个,就能把我们给团灭了。 “能不能这样。”西瓜哥哥说,“那群人的目的其实并不是我们,而是兔城,他们想杀我们也是为了防止我们泄露兔城的秘密,虽然我们压根什么都不知道。而兔城的秘密在哪儿?十有八九就是那口井,我们只要把他们引到井那儿……村长不是说如果我们靠近井,会死得很惨吗?那就用井杀了他们。” 大家纷纷觉得这个计策可行。 西瓜哥哥咬咬牙,嚎了一嗓子“太君里边请”,然后出了院子,做这最后的殊死一搏。 三分钟后,他的身体飞回了院子,但身体上没有脑袋。 我爬到院子墙头,看到一队一百人的兵马。最前头那人牵着一条狗,西瓜哥哥的脑袋被套在了狗脑袋上。 鸭哥哥告诉我,现在他们只进来了一百人,是害怕村长哥哥在请君入瓮。不过这种担心只是暂时的,过会他们就会全数杀进来。 如果我们想撑下去,就必须利用这一点拖住他们,利用心理战震慑住他们!看书喇 鸭哥哥和鸡姐姐分别提着一把小椅子出了院子。 他们走到百人小队面前,放下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开始嗑瓜子。 鸡姐姐说:“我们来谈个条件……” 她话没说完,为首的头目一挥长矛,鸭哥哥的脑袋冲天而起。 “谈条件一个人就够了,你说。”头目说。 鸭姐姐低头看着鸡哥哥落在地上的脑袋,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你们这一百人打前锋,明摆着是被当成弃子送进来的,这事儿你们自己也清楚。村长想杀你们易如反掌,但放任你们活着,是为了引外面更多人进来。城外10万兵马,大将军至少要在这里坑杀五万,只要你们能引五万进来,就饶过你们……” 鸭姐姐话到一半,一支长枪贯穿她的肩膀。 头目用长枪把鸭姐姐挑到空中。 雅姐姐双手抓着长枪,疼得嘶声咆哮。 “你们的大将军没在城外阻截我们,是因为死了吧?”头目说。 鸭姐姐浑身开始抽搐,断断续续地说:“好痛……杀了我……快杀了我!你们……你们觉得村长死了……那就……那就这么觉得吧,即便今天你们……你们赢了……但你们这一百人……这一百人也必死无疑!” 头目盯着挂起来的鸭姐姐看了一会儿,抖了抖枪,把她抛到地上。 鸭姐姐疼得晕了过去,伤口处不断冒着血。 抗生素姐姐说过,这种出血量,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即便扛下来了,接下来的伤口感染也会要了她的命。 我想跳下墙头把鸭姐姐带回来,但头目发现了我。 头目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切下了鸭姐姐的脑袋,枪尖一挑,脑袋飞进了我怀里。 我抱着鸭姐姐的脑袋跌回了院子。 这时候,这一百人也来到了院门口,将院子层层围了起来。 头目骑马走进院子。 所有人把我和阿信挡在身后。 头目扫视了我们一会儿:“大将军在哪儿?” 发电哥哥说:“你们不是进村了吗?自己找啊!你现在就可以把我们全杀了,不过即便我们死了,你们也跑不了。” “好。”头目点点头,举起了枪。 基站大叔急忙跑出来:“太君,他开玩笑的。不要随便动粗,有话我们好好说。你们是要找村长不是?村长有啊,大大滴有,村长就在那儿!” 基站大叔指向井的方向:“那里有口井,你们去那儿找村长。” 头目听完一挥手,一组五人小队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疾驰向井的方向,几分钟后,一阵惨叫传了回来。 所有人同时精神一紧。 头目盯着我们举起了枪。 基站大叔急忙说:“村长这么厉害,你们去找到遇到麻烦不是……不是很正常嘛……不要杀我们,留我们做人质……我们活着比死了有用。” 头目点点头,将枪往前一挺,贯穿了基站大叔的喉咙,跟着横向一拉,基站大叔脑袋歪歪扭扭,从脖子上滚了下来,血泉冲天而起。 “人质不需要这么多。” 说完他左右两个策马而来,提起弯刀,斩落下来。 他们不需要这么多人质,杀一半留一半就够了。 弯刀斩落,却听到叮当两声,我们……都还活着。 阿信挡在所有人面前。弯刀撞在他的鳞片上,擦出一连串火花。 他缓缓抬起头,十来米的高大身躯俯瞰所有人。 头目看到阿信,立刻退出了院子,与此同时他一挥刀,一波箭雨洒了进来。 村民们纷纷退进屋子里。 但泥石墙壁在强弓硬弩下比豆腐还要脆弱,摧枯拉朽般被炸开。不少村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箭就穿过眉心,从后脑勺钻出来。 阿信身体一卷,把人围在身下。 箭雨哗哗落在他身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头目一挥手,第二波箭雨落下来。但这一回箭头是点燃的。 火箭虽然依旧刺不进阿信的鳞片,但把整个院子都点燃了。火焰像水银已将四处流溢,火舌舔上墙壁,卷满屋顶,又大片大片往下落。 村民的衣服被点燃,这边还没扑灭,另一边又已经燃起,大家只能往地上滚以图灭火,但根本无济于事。哀嚎声不断响起来,我扒着阿信的鳞片,犹豫了好久,对阿信说:“跳舞吧。” 阿信低头看着我,仿佛在说,跳舞卷起的风会把大家都杀死的。 我当然知道,他卷起的风暴连铁都能粉碎,更何况我们这些肉体凡胎了。 但现在已经没有出路了。 ——跳舞吧。 阿信的尾巴重重拍打着地面,大地崩裂,风暴以他为中心卷动起来。火焰像丝绸一样沿着风流动起来。 百人小队看到风暴,纷纷后退。 阿信继续拍打着地面。 村民们也被风卷了起来,风轻易扯开他们的皮肤,血也像丝绸一样沿着风流动。 我抓着阿信的鳞片,却也不受控制地被风拉扯。 阿信看着我,似乎想把我拉回来,但他没有手啊。 我抓着阿信的手被鳞片割破,手指似乎也要被切断了,终于抓不住,飘向空中。 风暴越来越大,我离阿信越来越远。他对着我嘶吼,但没法拉我回去,没办法,谁让他是蛇,他没有手啊。 不知道多久之后,院子外忽然传来马匹倒下的声音。 还有兵器落地声和惨叫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块儿飞快地漫进院子。 我一愣神,就看到所有的人和马都倒在地上。村长大哥哥从满地人马中踏入院子,扑进风暴,伸出手,竟然硬生生地把阿信卷起的风给扯断了,风中的人纷纷落地。 村长大哥哥来了! 他没有骗我们,他真的来救我们了。 “你们去井那儿,跳进井里,就能回家了。”村长哥哥说完,却不朝井的方向去,反而走向兔村大门口。 “你去哪儿?”我问。 “我去守城门。” 大哥哥出了院子,我追上去问:“大哥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霍无疾。” 第197章 笔记里的现实 村长哥哥离开后,我们一帮子老弱病残就去了那口井。 我不晓得村长哥哥究竟做了什么,但既然他说跳进井里就能回家,那便一定能回家。 除去村长哥哥,村里一共有九十四人,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三十七人。 “伤势重的先走,回去总比在这里强,至少有药有医生。”有人说。 双腿粉碎性骨折的村民被抬到井旁,低头往下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照常理来说,这么高掉下去肯定就没命了,即便是村长哥哥说能跳,那也不是说就敢一咬牙就往下跳了。 但现在兵临城下,除了往这儿跳,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双腿骨折的哥哥咬了咬牙:“各位,我们能活到现在,也算是福大命大,这回跳下去活也罢死也罢,都是天命。我先下去了,要是能回家,我肯定把这儿发生的事儿一个不落地写下来。” 说完他一头栽了下去。 他跳下去后,许久都没发出声响。 没有声音,意味着没有底。这口井可能真的是逃生的通道。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生路就在眼前,这也是最后的告别了。 大家在这里的时间长短不一,但也一起经历和平时光,一起经历生离死别,今日之后,大家不复相见。 再见了。 所有幸存的人,依次翻身入井。我一一送别他们,直到只剩下我和阿信。 我俩相顾无言,好一会儿后,我说阿信,等回去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阿信只是呆呆看着我。 我说阿信,等回去之后,你会认识其他母蛇吗? 阿信还是看着我。 我说阿信,等回去之后,你会不会忘记我? 阿信忽然咬下一片自己脖子处的鳞片,递到我跟前。 我说阿信,我走了。 我拿着阿信的鳞片走到井边,跳了下去。 ——再见了。 …………………… 邓栗把笔记轻轻放在桌上,好一会儿之后,望向躺在书堆里刚睡了一觉的陆天然。 “这还是只是个故事。” 陆天然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桌前,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名字是故事里村民的名字,也是这本册子的作者写的。而这个王雪,就是故事里提炼抗生素的。杜康,是种瓜的。柳未溪,养鸡的……”陆天然一边说,一边指向最后一个名字,“邮箱,这个故事的作者,现在的名字,叫沈新朵。”看书溂 邓栗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蛇情未了的孤儿?” “就是她。” “这姑娘还真是爱的痴狂,在见到白蛇之后,竟然还编了个故事解释他们的前世今生。” 陆天然摇摇头:“这册本子我确实是在白蛇事件之后才拿到的。在沈新朵家找到白蛇后,我为了调查白蛇失踪的缘由,去她家拜访过,她就给了我这本册子,但一句话也没说。我仔细研究过这本册子,上面的字不像新写的,应该有个一年半载了。可是白蛇是去年年底那段时间出现的,半年前的她怎么可能会在一个故事里编一条蛇进去?巧合吗?巧到她半年前写了条白蛇,半年后一个化石蛋里钻出一条白蛇,敲碎不可能碎的玻璃,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找她。这未免有点太巧了,不是吗?” “你确定这是一年半载前写的?” “我也不是专门做这方面研究的,这也不好直接就说一定是了。”陆天然说,“除了这条白蛇,这些名字也很奇怪。首先村长就不说了,霍无疾,这是取材了大汤神将霍无疾。而其他那些人,大部分找不到出处,但有十几人找到了。” “那些人真的存在?” 陆天然点点头:“他们都是河西的居民。” “那简单了,你直接找他们问问有没有经历过这些不就行了吗?不过他们可能会当你神经病就是了。”邓栗说,“你走访过他们了吗?” 陆天然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 陆天然沉默片刻,说:“他们全部失踪了。” 邓栗缓缓皱起了眉头:“失踪……” 是跟故事里的事对上了吗? 他们失踪是因为都被去了所谓的兔城? 也不一定,也许是沈新朵在网上看到了这些失踪人员的名单,然后借他们的名字编了个故事。这种信息并不保密,想查到很容易。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不对。 “陆教授,失踪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找到吗?” “嗯。” “那这些人,在故事里都死了,还是跳进井里回来了?” “查到身份的一共十九人,十一个人死在了那座院子里,包括那位提炼抗生素的王雪。另外八个人跳进了井里。” “那不对啊。” “不对?” 邓栗将笔记重新翻到结束处:“你看这儿,最后所有人都跳进了井里,作者邮箱也跳了进去。对应这个结尾,邮箱回到了孤儿院,被领养后成了沈新朵。那其他人应该也都回来了,但现实是这些人一个都没找到。同样跳进井里,为什么只回来了邮箱一个?” “确实是这样……他们也应该回来的,可是为什么……” “那这不就说明笔记是假的吗?”舒新雨忽然说,“因为是假的,作者自己也圆不过来,所以就留下了这种bug。” 邓栗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然解释不了这件事。” “不对不对,如果这是个故事,那它不符合创作规律啊。” “创作规律?” 陆天然点点头:“你们看奥,这个故事有两件事没有交代,一个是那条白蛇最后怎么样了,他跳井了吗?最后没写。还有是村长最后怎么样了,他死了吗?也没写。他们两个在故事里的戏份都非常重,分别是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主角,却完全没交代结局,这对一个创作者而言是完全没办法容忍的。但从日记的角度上说就能够解释……”陆天然声音低下去,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沈新朵跳进了井里,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邓栗听着,虽然觉得这个解释勉强也通顺,但陆天然多少对这册笔记有点魔怔了:“沈新朵只是个孩子,在创作上留下遗憾很正常。网文不是也有很多烂尾吗?” “不只是这个。”陆天然说,“我曾经去过王雪家。” “研究抗生素那个?” 陆天然点点头:“网上提到过王雪有一个死去的弟弟,但没提过他是因为破伤风死的。我拜访了王雪爸妈,问了他们王雪弟弟的死因,削铅笔破伤风而死,这些事从来没有任何媒体披露过,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怎么知道的?笔记上多添了一笔,说他弟弟赌气用钉子扎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死因。这件事别说媒体,他爸妈都不知道。他爸妈只说王雪曾经提过这件事,但她爸妈只当她过于自责产生的妄想。这些事不是凭空想象能够写出来的,除非……” “除非她真的见过王雪。”邓栗补上陆天然后半句话。 “是的。然后……还有最后一块拼图。”陆天然望向邓栗。 “最后一块拼图?” 陆天然点点头:“沈新朵在孤儿院时,失踪过一段时间,没人知道她去哪儿。而之后……她又凭空出现。” 一切都对上了。 第198章 崩坏 邓栗躺在椅子上,脑袋挨着椅背,沈新朵的笔记盖在脸上。阳光穿过树枝从落地玻璃洒进来,像一地枯叶。 陆天然这会儿看着有些憔悴,跟初见面时那个精力充沛的男人比起来,判若两人。不过他这样的人,即便颓废,也只会给自己留出几个小时而已。几小时后,又会重新回到战斗状态。 他扶着书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双手按在玻璃上,目光穿过玻璃,望向窗外的树:“邓教授,你第一次得知白蛇的消息是什么感觉?肯定觉得是个假新闻吧?我比你倒霉,这条白蛇就出现在我家旁边,我连怀疑的机会都没有,它就出现在我眼前了……其他人肯定以为我兴奋死了,作为一个搞生物研究的,看到了生命的奇迹,不就该兴奋吗?呵呵呵呵,兴奋……兴奋个屁啊。这玩意儿完全不合逻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以前所有的研究,可能都是错的!一个死了上亿年的东西,竟然能死而复生,这是什么狗屁!但它就是发生了,我前前后后调查了很久,就希望这能是一个骗局。但……但……” 舒新雨说:“你没发现破绽,对吗?” “不但没有破绽,还收到了这本日记。呵呵,跟这条蛇一样吊诡的日记。还有刚才实验室里的细胞增殖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东西都颠覆了我之前的研究。”陆天然重重地压着玻璃,似乎是想把手探出去,“我把日记给你们看,就是想让你们从里面找出破绽,证明这就是个骗局。但……你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是一样的,难道这本日记,那条大蛇……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邓栗躺在椅子上摇晃着,好一会之后,她缓缓摘下脸上的书,喃喃自语:“三百年前,一个小女孩出生在德国的一个边陲小镇上。这个女孩很聪明,但在她四岁的一个夜晚,发生了一件怪事。那一晚她看到月亮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冲着她眨了一下。她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但她爸妈只当这是小孩子的呓语,没当回事儿。可这一幕日夜在小女孩的脑海里重复,回放,她怎么也挥之不去。为此,小女孩开始研究天体。她很聪明,加之努力学习,最终成为了有名的天体学者。她在天体研究上的成就是巨大的,在多个细分领域上都做出了突破,各种奖项也随之而来。她这一生,走在了奉献和鲜花之路上。然而,她并不快乐,她忘不了那个夜晚的一抬头,看到的那个诡异的月亮。如果那一幕是真的,这意味着她几十年的研究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这一切理论的根基,其实是个谎言。眨眼间,她来到了生命的终焉,那个月亮还是没有再次出现。‘也许是幻觉吧’,她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终于要离开了。然而,就在这时,月亮忽然又一次对她眨了眨眼。她愣了许久,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陆教授,你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吗?” 陆天然从窗前缓缓转身,凝视着从椅子上慢悠悠起身的邓栗,说:“未知和恐惧。” “是啊,未知和恐惧。”邓栗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世界是不是真的,这个世界之下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世界,构成那个世界的基础逻辑和这里截然不同……但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啦。” “怎么会无所谓!如果我们连对世界的基础认知都是错误的,那可不就会……” “如果我们对世界的基础认知是正确的,那又怎么样?” “那就……那就……”陆天然忽然愣住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心底隐隐相信,如果是对的,一切就有了意义。 “故事里那个女孩一生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但在月亮对她眨眼之前,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真实和谎言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有意义本身,是无意义的。”邓栗起身,走向书房门口,“陆教授,这本笔记借我一下,回头还你。记得去洗个澡,再吃一锅羊蝎子。” 舒新雨拍了拍陆教授的肩膀,跟上了邓栗。 “栗姐,你说那本笔记里写的东西,是真的吗?”舒新雨在邓栗身旁乱晃。 “我也说不准,这破玩意儿写得太假了,什么蛇的前世是守护公主的大将军,又是霍无疾为他们孤身守城门,都是些意淫的玩意儿。”邓栗揉着太阳穴,“但是陆天然说的没错,里面很多信息都是真实的,想要获取这些信息,靠意淫是没办法办到的,难不成,那个兔城真的存在?”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还是得找到沈新朵,天命的秘密,估摸着就在她身上。” 舒新雨点点头,又皱起眉头:“但她太能跑了,完全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她既然没来研究所找她的阿信,我觉得……她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了。” “哪儿?” “兔城。” “栗姐,你真觉得有兔城啊。” “谁知道,瞎猜呗。”邓栗揉着太阳穴,脑仁疼,“对了,你跟你小男朋友处得怎么样了?” “什么小男朋友,只是个网友,网友而已!”舒新雨脸刷一下就红了,“我之前不是给他发了我的照片嘛……之后他回我消息就越来越慢了,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不可能。”邓栗立马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但旋即扭过头,上下打量舒新雨,“嗯……不会的不会的呃,你很好看,特别可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不喜欢平胸。” “栗姐!” “你别生气嘛!确实有的男人喜欢波涛汹涌型的,不过无糖的蛋糕不好找,无脑的男人还不多吗?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行就换一个嘛!” “我……我不是,我就是随便聊聊。”舒新雨默默低头,一会儿后又不甘心地转到一旁,“栗姐,你说他是不是就是个渣男,诚心吊着我?” “这我说不准,不过男的十个里面九个渣,概率还是很大的。” “那我不理他了!” “成,那无论他发什么消息,咱都不理。” “嗯,不理!” ——滴滴。 舒新雨手机响了。 有些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邓栗看戏般盯着舒新雨,说:“咱不理。” “嗯,不理!” 邓栗看着舒新雨把手机揣进兜里,毅然决然地走出研究所。 到门口时,舒新雨忽然捂住肚子:“啊,栗姐,我忽然肚子疼,你等我一下啊,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说着,一溜烟钻回研究所。 邓栗不由得苦笑,龙虎之躯肚子疼,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她只得在台阶上坐下来,等待着这个陷入爱情粉红肥皂泡里的龙虎山传人“上完洗手间”出来。 ——邓栗。 邓栗愣了愣,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回过头,然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难不成用了千里传音的神通?但这个声音也不像啊,周围也没什么因果波动。 “邓栗。” 这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她听清了,声音是从前方来的。她回过头,但前面也没有人。 “邓栗。”这声音第三次响起。 而声音的来源,是前面一座花园的灌木中。 “邓栗。” 邓栗起身,缓缓走向灌木。 第199章 狗狗最可爱了 邓栗缓缓走向花园。 花园最外围是碧绿的兰草,粉白的马醉木和深红色的金缕梅填满了整个花圃,仿佛伏漫的织锦。花园最中央是金色的连翘灌木丛。 那一声声“邓栗”的喊声就是从灌木丛中透出来。 “这里应该没多少认识我的人,而且还躲在灌木丛里……”邓栗微微皱起眉头,有点疑惑什么人能藏在一米来高的连翘丛中。 她眼中翻起白雾,凝视连翘丛。 其中因果缓慢流淌。 这种因果流向……连翘丛里面确实应该藏着一个人,但这个人比起寻常普世的人,因果重了不少。 “玄门中人?”邓栗猜测着,慢慢靠近。 金色的连翘晃动起来,仿佛是躲在里面的人正要往外钻。 邓栗手指轻轻碾开,无相劫指指力如水流般环绕。里面的东西如果想要进攻她,那一瞬间就会被戳个透心凉。 连翘的摇晃越来越剧烈。 “邓栗……邓栗……邓栗……” 里面的东西不停呼唤着邓栗的名字,语调越来越急促。 邓栗透过天眼观察其中因果流向,比刚才更剧烈了。 “邓栗!邓栗!邓栗!” 忽然,连翘如同卷开的大丽菊般朝四方绽开。一条浑身雪白的狗从连翘中央扑出来。 邓栗连连后退。 ——狗? 邓栗倒不是被这条狗吓着了,而是……为什么会是狗? 刚才是狗在呼唤她的名字? 狗扑空后落在道路中央,邓栗凝视着狗,它身上的因果量级和流动速率跟刚才在连翘丛中看到的很相似。 所以躲在花园中的东西就是它? 邓栗又望向了连翘丛,那里的因果已经恢复了正常。 所以…… “刚才喊我名字的,确实是一条狗?”邓栗迷惑地看着狗,“你会说话?” 狗直勾勾地盯着邓栗,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怎么看都和会说话相去甚远。 “邓栗!” 那个声音再一次出现了,而且…… 声音是从狗的体内发出来的。 狗没有开口,那声音却穿过它的身体透出来。 “邓栗!邓栗!邓栗!” 邓栗听到这声音越来越急切,缓缓靠近这条狗。 狗盯着邓栗,既不上前也不后退。邓栗见它没有攻击性,缓缓伸手去摸它的脑袋。 “邓栗!邓栗!” 随着邓栗的靠近,那声音逐渐变得嘶哑,仿佛有一支锉刀正在磨他的喉咙。 邓栗的手缓缓靠近狗。 就在这时,狗猛然张开了嘴。 它张嘴的弧度超越了正常的狗能达到的极限,撑开到了一百八十度。一个男人的脑袋从它的嘴巴里钻出来,大喊一声邓栗,张嘴咬向邓栗的手。 这一幕极其诡异又猝不及防,饶是邓栗面临那么多凶险之地,也没见过这么怪诞的场景。她连连后退,同时递出无相劫指。 碰的一声,男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狗的下巴已经合不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它摇摇晃晃走了两步,跌倒在地,很快失去了生机。 邓栗看着眼前这一幕,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这破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深呼吸着,“刚才狗里面的男人的脑袋知道我的名字,应该是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而他一遍一遍地喊,就像响尾蛇摇动尾巴一样,引诱猎物上钩,我……我tm分析这破玩意儿干什么!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邓栗一个无相劫指甩了过去。随即看到被吓得一脸懵的舒新雨。 无相劫指指力擦着舒新雨羽绒服的袖子掠了过去,袖子里的鹅毛泄出来,漫天飞舞。 “栗姐,你这是……” “没事没事。”邓栗长舒了一口气,“被脏东西搞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脏东西?” “不重要,你屎拉得怎么样了?” “挺多的……”舒新雨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对劲儿,红着脸大步粘到邓栗身旁,“栗姐,你说一个会保护弟弟妹妹的人,他应该不会是渣男吧?” 邓栗听到这儿,立马明白厕所里发生了不少故事。一场厕所y,又让舒新雨回心转意了。不过这事儿确实怪不了她,初恋是智商的压路机,谁碰谁智障。这种事儿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自己撞破一堵堵南墙,才知道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跟你说什么了?”邓栗在台阶上坐下来,一边顺气儿一边说。 舒新雨靠在邓栗身旁:“他说他是家中长子,爸妈在外地工作,平时也照顾不了他们。所以他在家即是兄长,也是父亲,还是母亲。只是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有群小混混想找他们麻烦。小混混人太多,他一个人有点打不过。但虽然打不过,为了弟弟妹妹们也肯定得打啊。”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帮他去打咯。”舒新雨说,“一群小混混而已,我用腿毛都能撂倒。” “然后呢?” “他很高兴啊,就说下次如果再跟他们打架,一定把我叫上,还把他家地址发给了我。”舒新雨说,“你看,他对弟弟妹妹那么好,还把家住址告诉我了,这应该不是渣男了吧……渣男怎么会给地址呢?” “他家住得远吗?” “我刚才看了一下,就在河西。” “那我们去他家找他玩儿?” 舒新雨愣了愣,脸瞬间红成番茄酱:“这……这会不会太唐突了!” “你俩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好唐突的?” “可是……可是……可是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要……对,要找沈新朵,得先找到她才行。”舒新雨刷地站起来,一副很有干劲的样子,“栗姐,时间不等人,我们快走吧!可不能让人捷足先登了!” 她说着,忽然看到了路中央狗的尸体。 邓栗:终于看到了,恋爱的人不仅脑残,还眼瞎吗?那么大一坨狗都能视而不见半天。 “栗姐,这是……” 邓栗说:“一只可爱的小狗,不小心被车碾死了,太可怜了。” “确实好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舒新雨慢慢走近小狗,脚底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抬起脚,看到半副牙齿。 “牙?” 而且是人的牙齿。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她蹦回了台阶。 “栗姐,有牙!” 邓栗翻了个白眼:“嗯呐,我打下来的。” 第200章 人头狗 一条死狗,半副牙。 邓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遍,当然,其中的惊险诡谲须得添油加醋几分,而她的勇猛果敢更是大书特书。舒新雨听完,不由两眼放光,连连感叹:“没想到我上个厕所这么一会儿,栗姐就经历了这么多。这趟厕所,让我错过了什么啊!” 邓栗拍拍舒新雨的肩膀:“所以以后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这厕所,咱就戒了吧。” 舒新雨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逗完舒新雨,邓栗的精神重新紧绷起来。 刚才看到的那条狗太奇怪了,正常的狗妈妈可生不出这种狗宝宝来。这座城市肯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 泰坦巨蟒重生,孤儿的诡秘日记,失踪人口,兔城,无限增殖的细胞,人头狗……这些不寻常的事像鞭炮一样连绵不绝地发生,整座城市跟被诅咒了一样。 邓栗正思索着,前方忽然传来尖叫声。 “栗姐……” “我们去看看。”邓栗一边说,一边跑向尖叫处。 一栋写字楼底,层层叠叠围满了人。人群不停向外扩散,显然陷入了惊恐状态。邓栗和舒新雨计入人群,挤到最前面。 墙根躺着一具无头尸,血浆呈放射状在墙上溅开。 邓栗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狗嘴里的脑袋,片刻后,她拉着舒新雨挤出人群。 警车很快控制了现场,警笛声中,邓栗对舒新雨说:“我猜那条狗嘴里的脑袋,就是这具尸体的。那条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咬掉了这个人的脑袋,并且纳入了自己的生命结构。” 舒新雨瞳孔微微震颤:“这种事真的可能吗……即便是玄门中人,我们能够通过改写因果,改变事物的发生。但这么诡异的事情……我从没听过哪门哪派能做到这种事情。” 泰坦巨蟒重生,孤儿的诡秘日记,失踪人口,兔城,无限增殖的细胞,人头狗这些东西在邓栗脑袋里飞快闪画片儿,像一块块拼图,往各自该在的地方落下,许久之后,她睁开了眼睛:“你还记得我们在实验室里看到的增殖细胞吗?” 舒新雨点点头:“但这些细胞不是死了吗?” “这些细胞是陆天然从白蛇上取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但之前白蛇从穿过大半座城市,钻进了沈新朵的卧室,一路上,该抖落多少细胞?”邓栗说,“这些细胞自我增殖、进化,大部分都和实验室里的细胞一样因为适应不了环境死掉了。还有一些通过寄生在动植物身上,完成了自我进化。我们刚才看到的狗,就是那些细胞进化出来的生物之一。” “也就是说……” 邓栗点点头:“这座城市,可能早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生物占领了。” 邓栗的猜测如果是成立,那刚才的惨案,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舒新雨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她低声说:“那只狗吃了人头,把人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这种细胞进化出来的生物都拥有这种能力,那它们……就会不断捕猎强大的生物,让自己不断进化。”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邓栗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细胞?这种细胞又为什么会在那条白蛇身上出现?” 舒新雨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命格。”邓栗说。 “你的意思是……它们受到了某种命格的影响?” “不只是它们,那条白蛇也同样受到了某种沉重命格的影响。这种命格能够被动改写因果,让生物进化出了夸张的生命强度。”邓栗说,“这种对因果的改写是随机而大量的,从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来看,这种命格的侵略性极强。它可能会……改写出某种急剧攻击性的生命。你还记得邮箱笔记里提到的那条叫阿信的白蛇吗?那条蛇跳舞的时候,能卷起风暴,这种风暴能够轻易撕碎钢铁。如果这本笔记不只是少女妄想的话……” 邓栗话到一半,沉默下去。 舒新雨明白她的意思。 未知命格让白蛇能够以本能改写因果,形成了一种侵略性极强的神通。一旦这是真的,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其他生物身上。那到时候对于这座城而言,将会是一场浩劫。 “那栗姐,我们现在要把这些生物一一找出来,全部消灭掉吗?” “怕是来不及了。”邓栗说,“还是得找到所有事的始作俑者。” “沈新朵?” “嗯。” “可是要怎么找她?” “我们怕是找不到她了,但有一个人能找到她。” “有一个人……” “阿信。”邓栗说,“我们去把那条白蛇带出来。” 邓栗把这事儿说得极其轻巧,但擅自带走研究所里珍贵的研究对象,犯法的吧。 如果扎扎实实违反了普世的法律,即便是无妄也很难把他们捞出来。 “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犯法呢?”看书喇 舒新雨松了口气:“也对,栗姐怎么会犯法呢?” “那条蛇明明是自己越狱的。” “是啊,那条蛇明明是自己……”舒新雨意识到哪里不对,“栗姐,你这什么意思?” “它已经越狱过一次了,再越狱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邓栗脚尖一点,飘上研究所一栋建筑的屋顶,“精度那么高的狮子吼不太好弄,不过就这个最方便,不管了,试试看吧。” 邓栗深吸一口气,肚子缓缓鼓起来,片刻后,她张大嘴巴,发出狮吼般的咆哮声。巨大的声浪如同连绵不绝洪水灌入地下。 关押白蛇的生态箱用的材料异常坚固,即便是子弹也打不穿。但在声浪的冲击下,竟然缓缓攀上了裂纹,片刻后,裂纹蜘蛛网般布满了整个箱体。 哗啦—— 生态箱崩溃,玻璃碎渣泄了一地。 白蛇茫然地望着这一幕,整整望了半分钟,然后身体压过玻璃渣,慢悠悠地游了出去。 第201章 风与月下的宅邸 河西一处别墅区。 这个小区位于紫金山,整座小区只有十四栋房子。 据说这个小区原本规划建造五十四栋房子,但紫金山属于河西最重要的景区,同时又有重大的政治意义,所以政府叫停了项目,并且发文件让开发商被已经早好的十四栋房子拆了。 结果拆迁队开车上来时,看到一支荷枪实弹的军队。 军方和政府僵持了七天,政府最终同意保留已经建成的这十四栋房子,但不许继续扩建。 斗转星移,到今天,河西最贵的房子已经迁移到了鱼嘴河畔,但这个小区的传奇色彩一点也没有减弱。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几年前,这栋小区的十四个住户,有九个卖掉了这里自己的房子,另外五个全部死于非命。 而之后入主这个传奇小区的新贵究竟是什么人,没人清楚。 就连这栋房子的管家也不清楚究竟是谁买下了这个小区。 是的,这个十四栋别墅的买主,是同一个人。 那位神秘人买下这套小区后就开掉了原来的物业,邀请了孙传喜和他的团队管理这里。他给的报酬非常可观,但要求也非常苛刻。 比如他将别墅区周围的摄像头增加了三倍,几乎覆盖了所有死角。而光是盯着监控的工作人员就是60人,每2个小时换一次班,一秒钟的空隙也不留下。 又比如任何试图拜访这片宅子的人都要记下他们的名字样貌,并且传输到特定的邮箱里。 但相比这些,最最奇怪的是,孙传喜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连宅子主人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 这天晚上,他穿着睡衣巡视过后,给自己下了一碗圆子,在阳台上吃起来。 屋主人说过,屋子里的设施他可以随便使用。 但除了过年时,他从来不擅动这里的东西。这是这回的委托一做就是好几年,这些年他一次家都没回过,太寂寞了。 这种寂寞,靠专业压根顶不住。 他只能给自己下一碗圆子,聊解寂寞。圆子里放了十二勺白砂糖。 当他一直到到第十勺才尝到甜味时,他知道自己老了,老到连甜是什么滋味都忘记了。看来终于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只是退休后,就又是另一种寂寞了。 他曾经在一部纪录片里看到一个老头,这老头每天早上梳妆打扮,头发擦发泥,穿着笔挺的西装,戴上领带出门,在公园里坐一整天,然后回家。 他觉得他这种孤家寡人,等到退休后,估计也会成为这种老头。 “真是寂寞啊。”他吃着圆子,不由得感慨。 而随着他的感慨,天光也暗了下来。 他不禁觉得有趣儿:不光舌头不行,连眼睛都不行了吗…… 他无奈笑着抬起了头,然后不由得愣住了。 他发现天光黯淡并不是因为视力下降,而是天上出现了一只大鸟,这只大鸟把月亮给遮住了。 “这是……”孙传喜揉了揉眼睛,“这是鸟?” 这只鸟的翼展超过10米。 孙传喜没听过现在哪种鸟有这么大,这种翼展宽度几乎达到了几千万年前风神翼龙的宽度。看书溂 “新玩具?”孙传喜并不认为这里的生态好到能养出这么大的鸟,更合理的解释是某个有钱人又整出了什么奇怪的玩具。不过这里是私人地方,可不能在这儿玩玩具。 只是这东西盘踞在天上,他即便不怕赔偿想把它打下来,也没有合适的工具啊。 正烦恼间,他听到客厅传来“沙沙”的动静。 “培根,别闹!” 培根是孙传喜养的暹罗猫。 他不爱说话,这些年守在这栋宅子里,更加深了寂寞。培根帮他熬过了不少岁月。 他起身走进客厅,沙沙声从沙发背后传来。 “培根,不要在沙发这儿玩儿!”孙传喜有点生气。 虽然他知道培根不会挠沙发,但猫靠近沙发还是让他不免有些暴躁。 其实在客户家里养猫是他们这一行的大忌,虽然得到过房屋主人的应许,但还是显得没那么专业。只是他年纪已经很大了,没有培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 “培根,快出来。”他又喊了一声。 但回应他的还是只有从沙发后面透出来的沙沙声。 孙传喜有点无奈,年纪大了,连猫也不听话了。不过仔细想想,猫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话。他叹了口气,绕到沙发后面,然后愣住了。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洒满客厅。 沙发背后,一头小猪正埋头吃着什么。 这头小猪粉粉嫩的,看着很可爱,但它嘴下的食物,分明是一只猫。暹罗猫。 月光将小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片沼泽。 孙传喜在原地愣了好久,终于冲上去,一脚踹在猪身上。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年老体衰的原因,这一脚上去,猪竟然纹丝不动。 他更加发力地踹这头猪,但就像水珠子泼在大理石上,撼动不了它分毫。 “滚开!给我滚开!”培根的丧命让孙传喜几十年的风度在一瞬间崩溃,他疯狂咆哮,俯身抱住猪,想要把它搬走。 但是这头猪太重了,他拼尽浑身力气,猪还是纹丝不动。 也在这时,这头猪好像终于察觉到它身后有个人,脸从猫肉中缓缓抬起来。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孙传喜趴在猪背上,看到猪的脑袋一点一点往后转,一直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对碧绿的眼珠子跟他近在咫尺,直勾勾盯着他。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孙传喜从悲愤中冷静下来,他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小区里怎么会有猪啊? 这里的有监控24小时围着,有猪进来,他怎么可能现在才知道? 他正疑惑着,猪忽然张开了嘴巴,猪嘴一直撑开到一百八十度,一个猫头从它的喉咙里钻出来,尖叫着去咬孙传喜的脖子。 孙传喜想躲开,却发现这个脑袋竟然是培根。他不由愣住了,像着了魔一样,不但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培根……”他低声喊着。 就在这时,一支钢笔电光石火地激射而来,一连穿透了猫头和猪头两颗脑袋。 猪仰头发出一声咆哮,紧接着喉咙里涌起一连串“咕噜”声,紧接着身体晃了几下,颓然倒在地上。 孙传喜看着倒下的猪,呆呆发了好久的愣,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才终于将他惊醒。他急忙回头,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迎着月光走进客厅。 这个男人不算健壮,但个子很高,黑色大衣将他装点得异常挺拔。 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显得异常苍白。 “你……你是谁?”孙传喜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的雇主。”男人一面说,一边大步走向阳台。 第202章 风与月下的入侵 孙传喜望着高大男人的背影,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雇主?” 大约十几秒之后,他才醒转这两个字的意思。 雇主!? 那个一口气买下整个别墅区、雇佣他们后连续很多年都不曾露面的雇主,终于出现了!? 孙传喜深吸一口气,跟到了阳台上。 那个自称雇主的男人正低头吃着他剩了一半的圆子,囫囵全部吃完后,男人抬头说:“太甜了。” 孙长喜讪讪道:“舌头坏了,尝不出味道。” “少吃点糖,对身体不好。” 孙长喜连连点头,点完头却连自己都愣住了。 他这一生服务过很多客人,不少达官显贵,但他自认不论面对一贫如洗的普通人,还是权财通天的大人物,都能做到基本的一视同仁。他一直对自己说,他是来工作的,不论对面是谁,只要将自己的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就可以了。看书溂 其他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清瘦男人身旁,他却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依旧让人局促不安。 ——是因为刚才的经历让我心生不宁吗?孙传喜思索着。 “不过过年多吃点糖也没什么,心情好最重要。”清瘦男人说,然后轻轻抬起头,望向天空,像看着一幅浓重的油画,“你看到那只鸟了吗?” “看到了。”孙传喜点点头,心下却不安起来。 这个雇主在园区周围大量布置监控,就是因为不愿意别人靠近这儿。现在有这么一只大鸟盘旋在屋子上空,他肯定极为不满。 他想开口解释,却看到雇主将一根筷子朝大鸟扔了过去。 不论是筷子、还是那只鸟,都动得太快,他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羽毛纷纷扬扬从天上落下,大鸟呜咽了一声,像一朵巨大的云,落在了小区里。 雇主平静地看着这一幕,随着鸟彻底落幕,他低声说:“不久前,河西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细胞。这种细胞很脆弱,离开寄生体很快就会死亡,这样的特征本应该活不了多久,但它来到这里之后,出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特性:更替。这种特性其实并不特殊,几乎所有生物都在以这种方式活着,人出生,成长,生下孩子,老去死亡,他的孩子继承他的基因继续重复出生、成长、生孩子、老去死亡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就是更替。但这种细胞的特殊在于,它的更替是以秒为单位的。它分裂出新细胞的同时,老细胞立马死亡。而新的细胞也会在一秒内完成自己的分裂和死亡。这种更替速度会带来一个巨大的优势,进化。它们正在以秒为单位进行进化。” 孙传喜站在雇主身后,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讲述更替与进化。浓重的月光像泼墨般落下来,每一束光仿佛都记录着他的一字一句。 “刚才你看到的猪,天上的鸟,就是这些细胞进化的成果。跟除了人类的所有动物相比,它们轻易地站上了生态链的顶端。它们更强壮,也更聪明。但这远远不是它们进化的顶点。它们现在已经遍布整个河西城,这个数量还会不停增加。在这么庞大的数量中,很快就会出现那么几个进化出智力的小家伙。以它们更替的速度,过不了多久,智力就会跟上我们。一群和人类一样聪明,却比人类更加强壮的生物降临在地球上,你说会发生什么?” 孙传喜沉默许久,摇摇头:“也许……人类会迎来黄昏。” 雇主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前方。 此时的夜晚非常宁静,只有晚风吹拂着山间的树,树梢起伏,仿佛墨绿色的海面。 孙传喜从风声中,听到了脚步声。 轻重不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这是……” 孙传喜缓缓抬起头。 …………………… 别墅区监控室。 已经是深夜,十二个监控员抱着咖啡,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长着娃娃脸的男生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孙传喜的团队。 毕业前他所幻想的工作是出入高端豪宅,为只手遮天的权贵们一丝不苟地处理好生活上的所有细节。就像塞巴斯蒂安一样。 然而现实给了他迎头一击,他毕业后所有的工作,就是盯着监视屏幕。 ——这tm不就是保安嘛! “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娃娃脸叹了口气。 他的同僚纷纷表示认可。 不过娃娃脸虽然抱怨,在工作上依旧一丝不苟,值班期间的几个小时,他的眼睛一秒都不会离开屏幕。这种工作习惯是他姐继承给他的。 他姐总跟他说,拼命干十年,然后退休,我们去海边买一套房子。 他跟他姐这些年一直为海边房子这个目标努力着。 无奈的是,他所负责的这几块屏幕除了转过春来秋往外,什么都没变过。他们严防死守,却从未见过一个访客。 娃娃脸觉得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然而…… 他刚这么想,他负责的西门这块区域,就出现了动静。 路灯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拓进来。 娃娃脸微微一愣,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这个点跑这儿来。这里虽然房价很高,但这么多年没人住,跟无人区差不多。这个点来拜访……难不成是那种恐怖主播,跑这儿取景来了? 娃娃脸打起了精神,是时候体现他的价值了。 那道身影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走进路灯撑开的光域中。 首先是胳膊。 娃娃脸瞪大了眼睛,但很快泄了气,那条胳膊毛茸茸的……并不是人,只是只猴子罢了。 他叹了口气,又微微疑惑,这山什么时候有猴子了? 那身影慢慢完全蹿进路灯撑开的光芒中。 确实是只猴子。 这只猴子比寻常看到的更加大一些,浑身毛发湿哒哒的,像是刚从池子里滚过一圈。它走进光里之后,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吃的吗?” 几秒钟后,娃娃脸终于知道它在找什么了。 它在找……摄像头! 猴子看到了摄像头,一步步走了过来。 娃娃脸第一次看清楚了这只猴子的脸,瞳孔剧烈颤抖起来……这只猴子脖子上顶着的……竟然是一个女人的脑袋。 女人对着摄像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娃娃脸关节一寸一寸封冻了起来,许久之后,他张了张嘴,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个字: 姐! 第203章 风与月下的血色 晚风灌进阳台,孙传喜裹紧了睡袍,但真正让他感觉到冷的并不是午夜的风,而是不断从树林里钻出来的诡异的生物。 在那只巨型鸟状生物坠落之后,林间就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孙传喜最初以为是风声,但很快晚风送来了一声锐利的啸叫,像一把锉刀重重地磨过他的大脑皮层。那声啸叫让他意识到,有什么诡异的东西藏在了别墅群周围的树林里。 清瘦男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知道打开了什么程序,别墅群所有的探照灯转向树林,几十道强光同时亮起,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探照灯灯光,孙传喜终于看清了树林里的“东西”。 高高的树冠上,密密麻麻探出无数脑袋,仿佛浮上海面的藻类。 它们有的是动物的脑袋,猫、狗之类的家宠最多,猪、牛、羊、鸡、鸭等等本该出现在肉食店的动物,这回也在这里冒了头。而在这些动物脑袋中,还混杂了不少人的脑袋,大多是年轻男女,但原本象征的美好和健壮的脸蛋,在月光下格外诡异。 孙传喜本以为他们是爬上了树,但借助晃动的探照灯仔细看过后才发现,有几个脑袋长在了长达十数米的脖子上,一昂首,就探出了树冠。 而在他们之上的,是各种形状的鸟类,巨大的翼展铺天盖地,仿佛翻滚的潮水,倾泻满整片天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下这里的房子吗?”雇主忽然开口。 孙传喜摇摇头。 这是一直困扰他的疑问。雇主买下这里的时候,房价已经高位横盘,这种豪宅的升值空间十分有限。与此同时,他每年都得支付不菲的管理修缮费用。再加上根本没人入住,买下这里,是个实打实的亏本买卖。为此他一度怀疑雇主是个罪犯,想在这里种植毒品。 “我在这里种了一种特殊的植物。”雇主说。 孙传喜浑身一紧:猜……对了吗? “这种植物能够吸引这些怪物。我在河西等了许多年,等待这些怪物重新开始进化。现在它们来了,所以我也来了。” 孙传喜听完身体收得更紧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雇主是个毒贩的准备了,这种情况非常糟糕,但好在不会更糟糕了。但没想到,更糟糕的这就来了。 他培养的不是毒品,而是这些怪物。 孙传奇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老板,这些动物……是您培养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雇主摇摇头,“生命的进化是随机的,即便是我,也不可碰培养出它们。况且……如果想控制大自然,必然会被自然反噬。我只是知道有朝一日,它们终归会出来而已,所以我就在这里等它们。它们……来了。” 孙传喜抬起头,看到所有的怪物目光都集中向了他们别墅群。 一只巨大的鸟震动了翅膀,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向了雇主和孙长喜所在的宅子。 而它的行动仿佛是一声号角,所有的怪物都开始动起来,它们巨大而诡异的身体交织在一起,仿佛滔天海水,浩浩荡荡地向着别墅群卷来。 粗壮的树木被拦腰截断。 围绕在别墅周围的树林曾被评价为盘踞在紫金山上的翡翠项链,而别墅群,就是项链上最闪耀的钻石。但现在这条项链正在崩溃,高大的树木如同多米诺般倒塌。 怪物群开始啸叫,声音像海浪一样拍击在墙壁上,震耳欲聋。凛冽的晚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巨大的血腥味,灌进孙传喜的鼻腔。 孙传喜肠胃翻涌,只感觉刹那间,天地盈满了末日之气。 河西,要完了。 与此相对的,雇主非常平静,他坐在椅子上,望着争先恐后涌来的怪物许久,低声说:“投矛。” 他的说话并不响,孙传喜却感觉声音震耳欲聋地炸开。 而随着“投矛”两个字落下,院子里突然抬升起暴雨般的长矛,铺天盖地地爆射向怪物群。 冲在最前方的一批怪物胸口、脑袋被长矛贯穿,巨大的惯性带着它们的身体向后飞出几十米,将它们钉在地面或者树干上。 “投矛。” 第一批长矛刚落下,第二批长矛又飞掠起来,疾风骤雨般卷向怪物们。 而这时候,孙传喜看到了这群怪物惊人的学习能力。 第一次面对长矛时,它们只是凭着自身强健的身体疯狂往前冲,但现在,它们竟然开始躲避。虽然还有不少怪物躲闪不及,被轰杀而死,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活了下来。 有几只甚至抓起落地的长矛,反手投了回来。 而随着长矛回来,孙传喜才注意到,楼下竟然整整齐齐站着上千人的阵列。 园区的其他地方也不断有长矛升起来,意味着这种千人的阵列,已经遍布了整个别墅群。 这么多人进来,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是何等的失职啊!看书溂 几轮投矛过后,这些怪物已经可以熟练躲开这些长矛了。 “这么快就学会了啊,再让它们长几天,这片土地就该换主人了。”雇主叹了口气,随后低声说,“火攻。” 他话音落下,别墅群中爆出刺眼的亮光,七千枚火焰弹升上天空,把夜幕染得通红。树木被点燃后炸成了耀眼的火球,气浪将林间的怪物吹飞。 这些树提前被掏空,里面填满硫磺和火药。此时被点燃,成了最致命的炸药。 “热兵器的杀伤效果还真不错,找机会得配齐全了,和神通一块儿用……就是成本太高了。”雇主皱了皱眉头,“兵,真是全世界最烧钱的东西。” 林间的爆炸摧毁了大量怪物的身体。 但有一部分在爆炸中爬了起来,而比起刚才,它们身上的因果变得更加浓郁了。 雇主远远望着它们,捕捉着它们身上的因果流动:“竟然进化出了横练……虽然还比较粗糙,但这种进化速度真是吓人啊。不把它们全部杀光,不知道接下来还会进化出什么东西来。” “拔刀!”雇主下达指令。 数千拔刀声连成一片,刀锋在夜幕下闪动这森寒的光。 “熊部正面冲锋。” “豹部中央截断。” “狼部绕后包抄。” “鹰部制空。” “狮部待命收割……” 雇主连续下达十道命令,建筑群中的军阵化作一道道铁流,卷向潮水般的怪物。 探照灯将整个战局照得纤毫毕现。 孙传喜站在雇主身边,身体每一寸关节都生锈了般一动也动不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树林里末日般的厮杀。 穿着黑色西装手握弯刀的军人冲入怪物群,狂暴地挥刀。 每一刀切入怪物的身体,并非是切割伤,而是直接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脏器流泻一地。 最初的厮杀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军人们杀这些怪物如同砍瓜切菜,每一刀都能结果一个怪物。但随着战局推进,很多怪物身上仿佛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铁衣,原本能炸掉他们半个身体的挥刀,竟然只能面前切入皮肉。 怪物们开始模仿军人的动作,出于本能的杀戮逐渐变得有章法起来。 战局逐渐焦灼起来。 恰好在这时,豹部从中间切入,如同一支匕首,将怪物群杀了个措手不及。 战局再一次倒向军人这边,一切时机都拿捏得刚刚好。 “没想到还这个时代,还能看到使用冷兵器的军队吧。”雇主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口。 孙传喜现在脑袋是懵的,仿佛有一台巨大的工业电扇正在他的脑袋里呼呼转动,将他的意识吹得一片潦草。 “这些士兵用来战斗的工具,叫做神通。枪、炮、导弹等等热兵器,很多时候也能达到神通的效果,但人类用大量资源制造兵器,终归是本末倒置了。人应该进化的,是人本身,而不是外物。你看这些怪物,它们刚诞生的时候,氧气就能杀死它们。再长大一点,一颗子弹能让它们脑袋开花。之前长矛能贯穿它们,后来连硫磺和火药造成的爆炸都伤不了它们分毫……这就是专注于自身进化的结果。”雇主说,“人本身是脆弱而不幸的,几百万年来,我们不断建造坚固的房子,强大的兵器,但我们从未能够真正挽救自己。” 孙传喜虽然只是个房屋管家,但做这一行,需要理解雇主的心思,所以见识和知识虽然不够深刻与系统,却极其广阔。而他长到这个岁数,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也理解了生而为人的悲凉。这些年,他依靠着责任与信仰过活。这两种闪闪发光的精神替他扛过悠悠岁月,抵抗扑面而来的衰老与死亡。 但年纪越大,他越意识到这些高尚这些荣耀,更像是一缕幻觉的细线,提着人在世间摇摇晃晃地前行。只是……人如果连幻觉都失去了,又该凭借什么活下去呢? 他凝视着雇主。 这个清瘦的男人仿佛深夜里的黑色天鹅,优雅而傲慢,凌冽的风掀动他的额发,他眉眼低垂,默然看着夜幕下血腥的厮杀。 那些飞溅起的温热血浆,仿佛每一滴都落进了他手中的碗里,像糖水般浸润着圆子,愈发甘甜。 第204章 风与月下的帝王 冷风在宅子上空不断卷动。 孙传喜站在雇主身旁,仿佛正在侍奉一只优雅的黑天鹅。 而黑天鹅,正凝视着树林里的一条蛇。 这条蛇最初随怪物潮一同来到这儿,落在整个群体的最末端。在长矛的暴雨中,它活了下来,并且大量吞吃同类的死尸。而随着几轮投矛过后,它变得更加巨大,也更加矫健,某种不知名的横练像雾气一样笼罩在它长达十米的巨大身躯上。 接着是燃烧弹和火药爆炸。 它的身体几乎被炸成肉沫,但横练替它抗下了大部分冲击和高温,让它保住了性命。它疯狂吞吃同类的尸体,补完自己的肉。 它变得更加巨大,身上横练也更加坚固。 军队冲入森林,短兵相接的砍杀开始了。 它一次次濒死,但幸运女神站在了它这边,每一回在它快要死的时候,总有意外让它死里逃生。而不间断的濒死体验,让它的身体不停修复与蜕变。身边成堆尸体成了它最好的补剂。 不论是同类的尸体,还是士兵的尸体,它都百无禁忌,一同吞吃。 它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聪明。 怪物潮最初只是凭借着本能不要命地冲锋,但这条蛇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学习军队的调度,从而组织怪物潮有序进退。虽然整体战术还非常原始和粗糙,但整个局势已经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在随着战争的推进,越来越多的怪物进化出了智慧。它们的外形越来越恐怖,但它们的思维却在不断地接近人类。 孙传喜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终于明白了雇主口中的“进化”是什么了。他的视线被狂风吹散,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混乱潦草。只是他的雇主,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老板……这样下去……”孙传喜咽下一口唾沫,“我们会死吗……” “你怕吗?”雇主说。 孙传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样的场面,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看不到。”雇主说。 “这样的场面,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想看到。”孙传喜说。 雇主忽然起身,拿着碗走到孙传喜跟前,他轻轻将碗递给孙传喜:“人生苦短,想当一回英雄吗?” 孙传喜看着雇主,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想的话,就接住它。”雇主松开了手,碗向下坠落。看书喇 孙传喜看着碗从雇主手中缓缓跌落,眼前忽然出现了走马灯,幼年时喜欢英雄,少年时喜欢姑娘,青年时喜欢钱权和姑娘,中年时喜欢工作和姑娘,如今老了,钱、权、工作和姑娘,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反而又回到了幼年时候。 人生,可真是寂寞啊。 他扑倒在地,接住了碗。 雇主看着他,笑起来,晚风灌入阳台,一直以来都冷漠得像冰块一样的清瘦男人,大笑着说:“感谢你这些年来为我的付出,我很中意你。” 说完他走到阳台最前方,目光遥遥望向已经变成血海的树林:“我的骑兵曾马踏瀚海草原,天下无双,谁拥有他们,就是握住了天下的缰锁。孙传喜,今晚他们是你的。敲碎这只碗,他们将发起最后的总攻。” 孙传喜听着雇主的话,只感觉耳边狂风缭乱,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变成了卷动的线条。手里这只盛着圆子的碗,竟然成了号令天下的虎符。 现在他只要轻轻一扬手,林间那些让整个河西恐慌的怪物,就将被绞杀殆尽。 他脑海里闪动着各种各样的人,有曾经的雇主,钱权通天,一举一动都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曾经见过的女孩,她们美丽而高贵,无数男人为她们一掷千金,但更多男人只能远远望着她们,仿佛身处两个世界……这些人对于他而言,也曾高高在上,但现在他们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 他手握世界的缰锁,那些人如果站在这里,他想要拥有他们,就像擦掉碗边缘的糖霜一样简单吧。 雇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说,接下来的事情他不再过问。这个夜晚,只属于孙传喜一人。 孙传喜走到阳台最前方,看着树林里的厮杀,看着不知何时早在各地严阵以待的军阵,仿佛观赏世界上最昂贵的油画,每一笔都像血管般鼓动。 他高高抬起手,将碗重重摔碎在阳台的石雕护栏上,碎片花瓣般绽裂,他的手背划破,血浆溅跃。但他浑然不觉,只有热血在胸口激荡。 随着碗炸碎, 严阵以待的军队终于行动了,它们如同狂卷的大潮,从四面八方涌入战局。 随着这几部军队杀入森林,战局开始呈现一边倒的变化。不论那些怪物怎么学习人类,但在压倒性的强弱悬殊面前,一切都变得忽略不计。 孙传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已经很老了,再过几年,各种疾病都将找上来,他会在孤独与痛苦中离世。但在真正的衰老和死亡前,他得到了成为英雄的机会。 他守护了河西城不被这群怪物吞没。 在战斗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森林中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球。 被火球波及的树木和人兽一瞬间被蒸发。 漆黑的巨蛇在火球中缓缓抬起头,超过三十米的庞大身躯越过最高的树冠,仿佛通天的高塔。 它已经不像是蛇了,更趋于神话里的龙。 月光下,它缓缓转动巨大的脑袋,碧绿的眸子望向孙传喜所在的阳台。 它的眼睛极深,风吹过高耸的眉骨,仿佛流入一抹峡谷。 它周围仿佛流动着剧烈的高温,弯刀一旦靠近它,立刻化作一股股铁流,围绕着它沉浮。 雇主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汪洋,笼罩着巨蛇。 巨蛇盯着雇主,周围的温度似乎还在升高。温度外溢,离它较远的树木也开始自燃,森林大火像一条巨龙蔓延开去,原本环绕着别墅区的森林项链,现在彻底变成了火焰项链,炙烤着项链顶端的宝石。 许久之后,巨蛇昂首,发出一声咆哮。 咆哮声浑厚遥远,在整座河西城回荡。 随着它的咆哮,所有的怪物都像听到了指令一样,开始有序后撤。 巨蛇继续盯着雇主,不知道多久之后,它也转身,向山下游去。 雇主凝视着它,许久之后,幽幽舒了一口气:“它终于明白……它注定要去的地方了。” 第205章 三十六天 白蛇离开研究所后,游向了鱼嘴河。 邓栗和舒新雨悄悄尾随跟上。 “栗姐,天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舒新雨尾随得无聊,一边尾随,一边发问。 邓栗却伸出了手。 舒新雨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放在邓栗掌心。 这是她们出发前,邓栗特地交代要带上的。山珍海味的瓜子,最适合解除旅途的劳顿。 “你们家老头没跟你说过天命?” “提是提过,但他说话总跟白开水似的,我听他说话容易犯困,就左耳进右耳出的,很多事也没弄明白。” 邓栗不由感叹在这一点上,九龙山的老板许遇之就要做得好很多,他虽然不靠谱,但总能把课上得跟说相声一样,绘声绘色,让人意犹未尽。 “天命啊……严格来说,天命就是一切。”邓栗说,“不吃东西会肚子饿,不喝水会口渴,生病了难受,死掉,太阳东升西落,交配的时候感到快乐,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抠鼻屎很爽……你能想象到的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都是受到某种天命影响产生的结果。” 舒新雨一边尾随,一边剥瓜子壳:“那将瓜子全部剥壳,再一口吃掉,这样感觉很爽,也是由于天命的影响?” “对喽。不过天命之下还有人的命格,万物被天命确定大方向,个体又被命格主宰个体的宿命,整体来说就是这么回事。”邓栗说,“不过我们现在知道的天命还少之又少,奉天承运、祸国殃民、孤高、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千年未竟、黄昏、生老病死、冰川这八个,是现在唯一确定了它们影响方式的天命。至于它们之外的……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每一次天命降世,都会深远地影响这个世界,而天命之下的人更是如腐草飘零,身不由己。” “人真的没法子抗衡天命吗?”舒新雨抬头撇过天空,喃喃道,“我老师那么厉害,连他都不成吗?” “你老师之所以那么厉害,也是因为顺天而为罢了。” “顺天而为?” “我给你举个例子,你不是想要上学吗?那我问你,如果你想成为全校第一,你应该怎么做?” “那肯定是好好听课,认真复习,掌握更好的学习方法,查漏补缺……” “是的,努力学习,成绩会变得更好,这就是一种天命。这是天命定下的规则,一个人越努力学习,就能获得更多知识,从而更加强大。但同时,也归顺天命。人类越强大,就越不可能反抗天命。” 舒新雨听完不由愣了愣,随即全身感到一阵恶寒。努力,收获,变厉害,这种东西她早就习以为常,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但她从未想过为什么会这样。而最让她感到惊恐的是,邓栗说完这件事的同时,她竟然脱口而出想要反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还指望不学习就能获得知识?这不是不劳而获吗!看书溂 是啊,可是人为什么就不能不劳而获? 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邓栗看了舒新雨一眼,像是看到一台正在激烈运动的机器,发动机正在疯狂旋转,每一颗齿轮剧烈咬合,擦出耀眼的火星。她揉了揉舒新雨的脑袋:“这种事想太多也没用,要是以后出现一个人,每抠一次鼻屎,就能学会一门语言,每放一个屁,世界上就少一种疾病,那说不准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舒新雨愣了愣,点点头,有点期待放屁侠快点出现。 “接下来我跟你说天命的另一个特征。”邓栗说,“我们一直说天命降世,你知道它们所谓的降世是怎么一回事吗?” “这个……难道不是跟命格差不多,寄生在生物或者物体上吗?” “表现上看差不多,其实截然不同。天命太重了,没有什么个体能够承受它们。如果它们真的降临在某个人身上,那这个人的性与命,他的命格,他的所有因果联系都会在一瞬间腐朽。”邓栗说,“命格降世,其实是指跟某种人间的事物建立连接,而它们本身,则永恒地处于‘三十六天’。人类身体是很好的介质,所以它们经常地降临于人之上。” “三十六天?三十六天跟我们常提到的羽化之后的仙界是一个东西吗?” “谁知道呢?”邓栗摊了摊手,“三十六天是已经确定存在的独立于人间的空间,每一个天命,都有独属于自身的三十六天。但所谓仙界和黄泉是否存在,鬼知道。” 舒新雨点了点头。道家求羽化飞升,佛门求涅盘成佛。但这一重境界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也没人能证实。 “在河西的天命当然也是符合这个规则的。”邓栗说,“邮箱的笔记里提到的‘兔城’,我想可能就是这里的天命所处的三十六天。” 白蛇来到了鱼嘴河畔,河水平静得像大理石,早春的风轻轻吹过,湖面皱起波纹。白蛇沿着尚未转绿的草地游入河水。 邓栗和舒新雨望着白蛇,眼见它巨大的身躯消失在清澈的河水中。 “除了人类,水也是很好的介质。”邓栗说,“没想到这座天命的三十六天入口,竟然就是这条河。” 邓栗把剩下所有的瓜子一口气吃完,拍拍手:“新雨,你会潜水吗?” “不会。”舒新雨摇摇头,“不过我能直接从水中代谢氧气,所以在水下和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龙虎之躯真tm好用!”邓栗终于理解何满尊对她的羡慕嫉妒恨了,“待会儿我要是憋不住,记得对我人工呼吸。” “没问题!”舒新雨点点头,随后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栗姐,你这里有能防水的东西吗?我不怕水,但我这手机不防水。” 邓栗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幅卷起来的画,抖开后,画中落下一大堆瓶瓶罐罐。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唐门摸来的法宝,别说防水,炸弹都炸不坏。”邓栗从中捡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瓶身切割了几十个截面,在阳光下耀着绚丽的光,“这个送你了。” “谢谢栗姐!”舒新雨急忙接过瓶子,正准备将手机装进去,忽然来了短信。 来信还是那个渣男网友—— 那群混混又来了,我要去打架了。如果……如果我没打赢他们,被他们打死了,那你有机会来我家的话,去我房间里翻一翻。我做了冰糖葫芦,你自己去拿,很好吃。 第206章 水天之间 舒新雨给邓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那群混混又来了,我要去打架了。如果……如果我没打赢他们,被他们打死了,那你有机会来我家的话,去我房间里翻一翻。我做了冰糖葫芦,你自己去拿,很好吃。 邓栗忍不住翻白眼,现在还有人靠打群架和做冰糖葫芦这两种古早人设泡妞的吗?太老土了,无妄都不这么来了,这真的好使吗? 看着舒新雨收起的眉毛,担忧的神态,她明白了,好使。 初恋果真就是智商的压路机啊。 邓栗不由叹了口气。 舒新雨盯着手机,悠悠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不能来帮你了。下次如果有人来揍你,我一定帮你打回去!下次一定!” 说完她把手机放入玻璃瓶,又收起玻璃瓶:“栗姐,我们下河吧。” 两人都脱下外套,一个猛子扎入鱼嘴河。 河水清澈,即便深入水下好几米,能见度依旧很高。 舒新雨养成龙虎之躯后,每一寸皮肤都能呼吸。她在水下异常自如,跟美人鱼似的。邓栗可没有这种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身体,全靠一口长气在水中潜行。 她扭头望着舒新雨,满眼都是怨念。 好在她们游行的速度很快,没多一会儿,就看到了白蛇的背影。 鱼嘴河是一条大江的分支,而它本身也裂出了不少支流。白蛇在往前游了10公里左右之后,拐入一条朝西的支流。 这条支流尽头是一个巨大湖泊。 湖泊周围没有住宅也没有耕地,平时人迹罕至。但冬季落雪,周围白茫茫一片,天与地的界限被模糊,整个湖泊被装点得宛如仙境。每当这时候,就会有不少游客过来煮茶赏雪。 其实除却冬天,其余三个季节这边都有好风景。 春天织锦般的花圃盛开,风吹过时,仿佛潮水漫过。夏天天空碧蓝,湖水清澈,天地仿佛颠倒,置身其中,不知天与地,不明日与夜,忘却自己与自然。秋天树叶如火,烧遍整个河岸。 这么美的风景不落人间,终归是有些可惜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蛇终于游入了湖泊,邓栗和舒新雨潜在河流与湖泊的交界处,没有继续靠近。 邓栗心想:这里就是进入三十六天的大门吗……早知道在岸上走了,也不用憋这么久的气。 一路上邓栗换了好几回气,越换气,就越生气。她小时候那会儿,许遇之要是也不要钱一样喂她吃龙虎丹,这会儿可能也是龙虎躯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上下翻飞啊。 她生着气,望向远处盘踞在湖泊中心的白色。 它所在的位置并不深,日光可以轻易穿透湖水。蓝天倒映下来,它仿佛落在了天空中。 风吹过湖水,将阳光吹得一阵阵晃动,晃得邓栗觉得眼神恍惚,视野仿佛变成了一条条纠缠在一块的线,狂乱地冲击着视网膜。 一刹那,她看到天与地颠倒了过来。 湖泊变成了碧蓝的天空,而千万吨升到了天上,仿佛一块巨大的水晶。 白蛇也化龙般飞上天空,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片刻后,彻底消失在邓栗和舒新雨的视野中。 邓栗望着这一幕,喃喃道:“这就是……三十六天!” 而随着白蛇的消失,天和地重新复位。天又变成了天,湖又回到了湖,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栗姐,刚才那是……我们游到湖中央,也能上天吗?” ——舒新雨竟然能在水下说话!!! 邓栗更生气了,这具身体太tm不讲道理了! 她顺了口气,点点头,然后一挥手,两人向湖中心游去。 两人呆在湖中心。 两人呆在湖中心。 两人还是呆在湖中心…… 什么都没发生。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好在舒新雨打破了尴尬:“栗姐,这是怎么回事?” 邓栗也弄不清楚。 根据她知道的说法,三十六天必须通过介质才能打开。从刚才白蛇上天的情况来看,河西城这座天命选择的介质就是这里的水,那应当能够通过水进入三十六天,但现在怎么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天门对她们关闭了?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邓栗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从研究所放出白蛇的时机是随即的,白蛇来到这片湖泊的时机也是随即的,白蛇既然能够进入三十六天,意味着天门一直都是开启的。 沈新朵能进去,白蛇能进去,没理由她们进不去。 她思索着,忽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因果从脚底下升起来。 “栗姐……”舒新雨喊了一声。 邓栗点点头,随即两人同时低头往下看。 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巨大的、混沌的因果浩浩荡荡地涌起来。 突如其来的因果爆炸,难不成是天门要开了? 然而刚才的水天变化并没有再一次出现。 她们脚下的深水却浮起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升到她们脚下后破碎,荡起一圈水花。 紧接着又有一个气泡升起,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喘息一样。 邓栗觉得奇怪,想继续往下潜,一探究竟,却在这时,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水底浮起来。 随着那庞大身影慢慢往上浮,因果变得越发浓重,那庞大的因果爆炸确实来自于它。 邓栗和舒新雨同时进入戒备状态。在水下,她们的战斗力都打了折扣。即便舒新雨能够直接在水中呼吸,但终归不是鱼。 而下一刻,她们看到了光。 从水底透上来的油绿的光。 她们正疑惑这光来自于何物的时候,一双巨大的眼睛在她们脚下睁开。 那巨大阴影的轮廓在这一刻也终于被勾勒了出来,那是长达几十米的蛇形身躯,这身体上爆出了鹰一样的五只爪子。 这是……龙! 邓栗和舒新雨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那庞然大物就在她们脚下,近在咫尺。看书喇 这么巨大的东西,光是看着,就极具压迫感。 忽然,这东西张开嘴,成吨的湖水倒灌进去,卷成了一个漩涡。而它,发出了一声长啸。 整片湖泊震荡起来,仿佛一枚深水炸弹引爆,千万吨湖水被抛上了天空,巨大的水沫如同一场雪崩。水底庞大的阴影也在这时冲天而起,卷起千堆雪,飞离这片湖泊。 邓栗和舒新雨被湖水裹胁,一块儿冲到了岸上。 湿漉漉的两人将头发拢到脑后,刺眼的阳光中,她们抬起头,看到漆黑的龙盘踞在天上。 这一幕过于震撼,以至于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河西郊外的湖畔,而是兔城。 第207章 忠犬 黑色的龙消失在天空尽头。 舒新雨兜了一圈跑回邓栗身边:“栗姐,这儿什么也没有,跟那本日记里描写的兔城有点像。但我兜了很远,也没发现有城墙的影子,这儿……这么大的吗?” 邓栗用燃木刀将衣服烘干,身体舒爽了不少。 “是不是兔城我不知道,但我们应该已经进入三十六天了。”邓栗从草地上慢悠悠站起来,拍拍沾在裤子上的草屑,“谨慎着点儿,三十六天中,是受天命影响最大的地方,我们可能一不小心就得嗝屁了。而且……三十六天的因果异常狂乱,性命稍微轻贱一点的人,可能光是靠近这儿,就会变成废人。” 舒新雨点点头:“如果这儿是三十六天……那沈新朵应该也在这儿。” 邓栗点点头:“先四处找找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也不会神通,应该也跑不到哪里去。” 邓栗和舒新雨从湖中上岸,就来到了一块全新的地界。这里满地枯草,什么都没有。而这一路上,她们竟然遇到了一条龙。 这让邓栗有所不安。 她不确定神话中的龙是否存在,至少九龙山的传说里,就有江流儿设罗天大醮斩龙王的传说。而她们刚才看到的,应该是那些增殖细胞进化成的一个形态。 那么复杂和庞大的因果……邓栗不明白它们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化到这种程度。 而这条龙,身后又跟了多少同样高度进化的追随者,她同样不得而知。 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邓栗掏出玲珑宝塔,放出了之前抓到的手枪男。 男人从塔中滚出来,抬头看到阳光,愣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出来了,本大爷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哈到一半,突然看到了邓栗和舒新雨笑声僵死在嘴边。 “怎么了,我儿?” 男人嘴角抽搐着:“没……没什么……” “对了,我们母子相认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提顿。”男人说。 “你叫提顿,那个扔钢笔的叫提邪是吧?” 提顿点点头:“他是我大哥。” “那也是我儿子。”邓栗说,“那个抡矛的小鬼叫什么?” “提莫。我二哥。” “你二哥会种蘑菇吗?” “诶?”提顿没明白邓栗是什么意思。 邓栗摆摆手:“没什么,一不小心多了三个儿子,生活真是艰难啊。我们有十万大军?” “三万。” “敢对我说谎就宰了你。”邓栗冷冷地说。 提顿腿一软:“四……四万……” “我说了,敢说谎就宰了你。” 提顿快哭了:“真没说谎……本来有十万的,但为了杀一个魔头硬生生被他宰了一大半。” 邓栗微微一愣:“那十万人都跟我上次看到的弯刀手一样厉害吗?” “他们是精锐部队,单兵作战能力当然更强……但放在战场上的话,彼此之间其实差得也不远。” 邓栗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这种军队,那个‘魔头’竟然能单枪匹马斩杀六万,这……究竟是什么人?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面对这样一支军队,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 她不知道。 “那个魔头,是谁?” “这事儿我真没那么清楚……那时候我还小,轮不到我上战场。”提顿说着,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豪气,“当然了,如果是今日的我,和大哥二哥并肩作战的话,结果肯定大不相同了。” “是啊,那样那人就能拿你当人质,逼你大哥二哥退兵了。”邓栗翻着白眼,随后说了句题外话,“你喜欢看太阳吗?” “还行,怎么了?” “那就好好记住今日份的太阳,下次再看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邓栗说着,手一翻,又将提顿收入了玲珑宝塔。 提顿在被收走前的最后一刻喊了一声“妈”。但舒新雨从嘴型上判断,他想说的应该是“妈的”。 收了提顿,邓栗和舒新雨开始寻找沈新朵和兔城。 这里的因果极其庞大和狂乱。 天命能够轻易影响一整个地区所有生灵死物的命运,因而这些生灵死物的因果会全部汇聚于天命。天命所在的三十六天,被这些纷繁复杂的因果所填满,所以只要一踏入这儿,人就会像一张浮在颜料上的白纸,每时每刻都在被侵蚀。 一旦踏入这儿,人的命运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可阻挡地向着疯狂扑去。 邓栗和舒新雨本身因果浩大,又命格沉重,性命坚实,所以才能暂时不受这里影响,换成普通人,他们的命运会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吧。 舒新雨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新朵重新回到孤儿院后,很快变得痴痴傻傻。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邓栗和舒新雨不断向西行进。 按照日记中所描述的,西边,就是兔城的所在地。 “你们要去哪儿?” 她们走了许久,忽然看到一个身影远远地站在她们正前方。身影高挑,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脸藏在兜帽里面。 那人逆光站着,脸更加显得模糊不清。 舒新雨第一时间查看了这道身影身上的因果流动,很浓郁,也很沉静,仿佛一条湿滑的蛇。 “你哪位?”邓栗开口反问。 “我是个想要求取知识的人。”那人缓缓开口,竟然是女孩的声音。 “回头给你报个奥数培训班,现在可以请你滚一边去吗?” 那人仿佛没听到邓栗说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话:“我出生在一个院子里,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就感觉好冷,好饿,于是我找植物的根茎吃。我不停地吃,不知道吃了多少,终于驱赶了饥饿和寒冷。但光靠这个,我没法长大。于是我钻进了屋子里,吃光了冰箱里的鸡蛋、蔬菜和各种肉类。后来屋子的主人回来了,他们看到我之后,以为我是个流浪者,于是收养了我。每天为我准备食物,还给我买了好看的衣服。这种生活让我很满足,我真想就这样度过我的一生啊。我的小主人是个17岁的男孩,他长得很好看,也很聪明,而他喜欢上了同班的女孩,但那个女孩喜欢的对象另有其人,这成了他最大的烦恼。他每天跟我倾诉,渐渐的,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竟然听得懂他说话。我只是一只狗,为什么能听得懂他说话?”看书喇 邓栗和舒新雨都听楞了,这人怎么自称是狗,舔狗吗? 现在舔狗都这么自觉了吗? “那时候我还很小,搞不懂什么复杂的问题。我不在乎自己为什么能听懂他的话,只是想要安慰他。于是,我试着学习说话,这个过程是艰难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小主人。这让我感到欣喜,同时也痛苦。狗和人是不可能相恋的,即便我们近在咫尺,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比银河的两岸还要遥远。”那人微微低头,颇为落寞,“但即便只能看到一点点希望的微光,我也愿意去试一试。我开始尝试认字,认字后又读书,看电视节目。我想学习像人类一样说话,但我的发声系统跟人类完全不同,完成不了这么复杂的语言。每次失败,都让我想要放弃。但看着我的小主人,他那么温柔。不论他再沮丧,临睡前都会轻轻摸着我的脑袋,说‘有你在真好’。为了他,我一定要学会说话。我更加拼命地练习,一点一点开始掌握人类的语言。” 这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那天夜晚,雨下得很大,小主人湿漉漉地回来。他看起来很难过,没洗澡就钻进了被子里。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趴在他身边陪他。一直到深夜,他终于从被子里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邓栗忍不住想,湿着进被子,不会很黏吗? “原来今天是那个女孩的生日,女孩邀请了小主人。小主人盛装出席,想跟女孩表白。所有人都知道小主人喜欢女孩,而女孩特地在自己的生日宴上邀请他,一切不都显而易见了吗?小主人特别开心,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然而,一切出乎了他意料。那个生日宴,女孩宣布了她跟另一个男孩在一起的事情。至于她为什么邀请小主人,这种事鬼知道?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那人说着,忽然唱起歌,幸与不幸,歌声很快结束,她继续说着,“小主人很坚强,参加完了整个生日宴,直到现在跟我说起,才终于绷不住,流下了眼泪。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在那时候,我第一次成功开口说话。我说‘没关系,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懵了,然后是不受控制的狂喜。我终于能说话了!我终于可以永远和小主人在一起了!我高兴地望向他,却发现他离我远远的,正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我,就像……就像看着一只怪物。我急忙凑近他,跟他说‘你怎么了,是我啊……’他踹在我脸上,仓皇逃出房间。我在房间里等了一夜,他都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我被赶出了家门。”那人缓缓抬起头,阳光终于落进兜帽,擦亮了她的脸。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眼睛又圆又大,几缕金色的头发混合着黑发从脖子那儿跳出来。她看着邓栗和舒新雨,泪水夺眶而出,“我想求知的事情就是,小主人他……为什么要你赶我走啊?他之前明明说‘还好有你的’,他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第208章 恋爱 邓栗看着眼前的女孩,身体藏在巨大的斗篷里,像一条湿滑的蛇。然而她眼中却闪动着泪花,我见犹怜。 看着她,邓栗也产生了求知欲。 “你说你是狗?什么品种的?”邓栗很好奇。 女孩微微皱起眉头,身上湿滑的因果沉重地流动起来,邓栗的话,似乎让她很愤怒:“我现在不是狗了,我叫……星期天。” “你的小主人给你取的名字?” “这个名字有很多祝福与憧憬。”女孩点点头,“我问了很多人,他们战战兢兢地告诉我,我的小主人之所以离开我,是因为我是怪物。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明白怪物是什么意思了。狗变得像人一样聪明,那就是怪物了。我想这还不容易,只要我彻底变成人,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我找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得到了她的脑袋,之后又找了许许多多女孩,从她们中挑选出最好的躯体、四肢、脖子、头发……” 女孩说话间,一阵风吹过,裹在她身上的黑色斗篷被抖落,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孩子站在枯黄的草地上。 她的骨架修长而精巧,莹白的皮肤仿佛挂在屋檐上的冰棱,眼睛藏在修长的睫毛下,犹如包裹着远古花瓣的琥珀。她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极致而巧妙,是个让人看一眼就能产生憧憬的女孩。但与此同时,她躯体、关节等连接处,遍布着恐怖的疤痕,仿佛钢铁焊接时烙下的丑陋印记。 “我不但成了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女人。” 邓栗看着她这副身体,立刻明白这来自于那串细胞的特殊能力。可以将其他生物纳入自己的生命体征。奇怪的是,她之前所看到的“缝合”,都异常随机。长出两个脑袋四条胳膊都还算好的,但眼前这个女孩,那么精准让自己变成了人类形态……这不可能是巧合。 “成为人类的强烈渴望,让它进化获取了某种改写因果的序列吗……”邓栗喃喃自语。 改写因果的序列,就是神通。人类史数百万年,研究出了的神通数不胜数。自有大才人物,能够主动地体悟序列,开发出强大神通。但有一大部分神通,来自于巧合。 强烈的愿望、日复一日的重复、天地灵秀的灵气、破釜沉舟的憎恨……等等机缘巧合,都有可能出现不同的神通。 看来眼前这个“女孩”,在她浩荡的渴求中,完成了一种神通。 这种神通让她顺利把自己变成了人。 “我再一次去找我的小主人,这一回,他接受了我。那天我们看电影,坐摩天轮,喝奶茶,还相约第二天再见面。”星期天沉默片刻,眼神变得阴沉,许久之后,她才又继续开口,“第二天我去他家找他时,等着我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 “他躲在警察后面,举着手机冲我大喊‘你是谁!’手机上是一条新闻,说一个女孩在家中切了脑袋。这个女孩就是我小主人原来喜欢的同学,我为了让小主人开心,才用的她的脑袋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舒新雨听完这句话,再看星期天漂亮的脸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她现在这张脸,竟然是自己情敌的。看书喇 “我看着小主人,他歇斯底里地对我咆哮,问我‘你是谁!’”女孩说着,忽然愣住了,眼神茫然得仿佛像卷起了大雾,许久之后,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飘出笨拙的声音,“我是星期天啊……主人……我是星期天啊……” 那一天,小狗想靠近它的主人,被冲上来的警察按倒在地,脸被压在水泥地上。它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永远陪着自己的主人,为什么那么被人讨厌? 它想了好久,忽然笑起来,它慢慢明白了,它只是只狗而已,不论它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怎样去讨好一个人,都不可能被人接受。它拼命想要回到这个家,以为这是唯一能够收留一生的地方,但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它早已不是那只濒死的小狗了,她拥有比人类更聪明的头脑,拥有更强壮的身体,它该用这无可比拟的优越基因武装自己,站上这个世界最高的生态位。它所要放弃的,只是心底对那个男孩的一点爱而已。 “我知道了,我走。”小狗被按在地上,轻轻笑起来。 那一天,在男孩家出警的所有警察都被杀了。 男孩坐在血泊中,惊恐地看着小狗离开。 邓栗听着这个女孩的诉说,许久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姐,你没搞错吧,你跟你家小主人可是不死不休的天敌关系啊,就跟猫和老鼠一样,就跟蛇和老鼠一样,就跟鹰和老鼠一样,你挂念着他干啥呢?”邓栗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她每一个器官都来自于人类的血肉,但这没什么可指摘的,就跟狮子吃羚羊一样,不过两种物种之间不死不休的厮杀而已,“你们因为一场意外来到了这儿,不论有意还是无意,你们捕猎着人类,向人类在这颗星球上的霸主王座发起挑战。人类当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攻你们。对这种东西进行一丝一毫的思辨都是多余的,凭着本能拼命向前就对了。不过……”邓栗说着,虽然思索起来,“身处两大阵营的跨物种之恋,听着还挺浪漫的。浪漫的事情就留在故事里吧。落在现实的土地上,只有血和钢铁这一条路啊。” 女孩盯着邓栗:“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因为自己是人类的身份……杀我吗?” “别这么多愁善感,你……”邓栗翻着白眼,手指依次指过女孩的脸蛋、胳膊、腰……“你在宰她们的时候,不也挺乐呵的吗?对于人类来说,你们只是一场天灾,杀你们是一场需要流血流泪的圣战。对你们来说也差不多,别给自己加这么多戏。” 女孩沉默许久,轻轻抬起头:“看来……我们真的无法相互理解。” 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闪着莹白的光,精巧的骨节轻轻勾动,周围响起密密麻麻的声音。远处的枯草中,一线黑潮涌了过来。 舒新雨举目四望,瞳孔一点一滴收了起来。那些黑潮,竟然是数以万计的老鼠! “我相信我终归能找到相互理解的人类。”美丽女孩身后的鼠潮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地覆盖整片草原,仿佛一件巨大的斗篷,为她加冕,“即便这条路,充满鲜血和钢铁!” 第209章 鼠患 数以万计的老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浅黄色的草地被它们覆盖,仿佛夜幕降临。 星期天默默后退,鼠潮从她脚边漫过,涌向邓栗和舒新雨。 邓栗一阵反胃:“这些老鼠……真tm大!” 手腕抬起右手,在半空抹过一圈,千叶手掌影层层叠叠绕在她和舒新雨周围,随即手掌沉沉朝下一按。掌影如同洪水泄堤,狂奔而出。为首的老鼠瞬间炸成肉沫。但这些老鼠仿佛悍不畏死的死士,即便同类在眼前被碾成齑粉,它们依旧闷头往前冲。 邓栗虽然只是随手一挥,并没有用全力,但她的大慈大悲千叶手浑厚浩荡,这些动物进化出再强的肉体,也不会是一击之合。 在翻涌不息的鼠潮中,千叶手终于消散。这些肥硕的老鼠踏过自己同类血肉揉成的土地,继续向前。 邓栗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些老鼠中,有很大一部分浑身包裹着横练。这些横练比起各大门派千锤百炼的横练神通,当然粗糙脆弱,但它们的数量太过庞大了。这种积少成多的后果就是,它们形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正在不可阻挡地推进过来。 邓栗微微眯起眼睛,看到站在鼠潮中的星期天,她的嘴角扬起一丝讥笑。 舒新雨躲在邓栗身后。 她想过很多种形式的强敌,都认为自己能够拿出勇气,特别是经过十二楼的洗礼之后,她更加强大也更加坚强,但老鼠…… 面对这东西,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她用力扯邓栗的衣角:“栗姐,这个我实在是……这里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怕老鼠?” “毛茸茸的,不觉得可怕吗……” “人类爬上最高的生态位,成为万物之灵长,是因为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动物都被我们打服过,不过是老鼠罢了。”邓栗把舒新雨拉到跟前,“用雷法炸它们!” 邓栗说得义正言辞,但实在也不想跟铺天盖地的老鼠打架。 别说打架,光是看着它们都头皮发麻。 她说人把几乎所有动物都打服过这没错,但同样有很多东西给人类留下了刻入基因的恐惧,曾带来鼠疫的老鼠,就是其中之一。 舒新雨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指间电弧闪烁,随即对着天空用力地虚空一扯。天地间顿时耀起刺眼的光芒,十几道天雷从天而降,落入鼠潮。 成百上千的老鼠在爆炸的雷霆中被炸成飞扬的血雾。 但它们涌动的速度并不减弱,依旧前赴后继地冲锋。老鼠锐利的啸叫声充斥在天地之间,如同锉刀一样重重地磨着邓栗和舒新雨的耳膜。 舒新雨仰头一声咆哮,双手同时张开,接着用力地朝下一扯,一道道天雷被引落,朝着鼠潮狂轰滥炸。 龙虎山雷法光辉威赫,威力无筹。这蒙头狂冲的鼠潮简直就是活靶子,虽然数量众多,但也只是在冲锋中不断减员。 邓栗看着在耀眼雷法中送死的老鼠群,感觉重现了那篇胡诌课文里老鼠跳海的场景一样,荒谬而壮烈。但是,她看到了更荒谬的一幕。 这些老鼠在冲锋的同时,竟然开始大量产仔。 很多幼鼠出生的一瞬间就因为各种原因而夭折,但还有一部分,它们比自己的父母更加强壮,它们身上的横练更加结实。 它们竟然在借助雷法进行进化。 这些站在人类王座前,准备将人类的旧王朝推翻,立于生命之顶点的全新生命体,高揭着两支利剑,一支是将其他生命纳入自身的生命,另一支是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的进化。 “这简直是超级赛亚人和布欧的结合体啊。”邓栗不由感叹,并且怀疑造出这些人类天敌的创世神叫鸟山明。 雷法还在不断轰杀前赴后继的老鼠,但每一道天雷杀灭的老鼠数量减少了。 舒新雨也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喃喃自语:“我体力下降了吗……不至于,威力应该没变,难道是这些老鼠变强了?” 邓栗看着这些老鼠,犹豫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真不想吃这些老鼠的因果啊……”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左手手套,咬牙切齿地说:“来!” 浩浩荡荡的老鼠群的因果忽然强行被拉扯出它们体内,仿佛洪水溃堤,疯狂地倒灌进邓栗的左手。这么庞大的群体,它们的因果体量异常庞大,但毕竟还没来得及沉重地影响这个世界,还填不满邓栗深不见底的胃口。 随着缠绕着自身的因果溃散,江河日下,凝聚在它们身上的横练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新雨,给它们来一发大的。” 舒新雨双手同时握紧,天空卷起巨大的气旋,云层翻涌不息,耀眼的电弧在流云中爆裂,她一咬牙,用力往下一拽,刹那,天地被耀眼的光芒淹没。 巨大的寂静笼罩在草原上。 随着光芒如潮水般退去,眼睛重新适应天光的亮度,目之所及的老鼠,全部成了肉泥粉末。 焦黑的地面变成了鼠泥编成的织锦。 用雷法灭鼠,大概是龙虎山祖师也没想到的用法。 舒新雨虽然杀光了老鼠,但还是忍不住胸口翻涌,想要呕吐。 邓栗饶有兴致地朝前看着,前方空空如也,那个叫做星期天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她在天雷落下之前,悄悄溜走了。看书溂 “走吧。”好一会儿之后,邓栗说。 舒新雨惊魂未定地点点头,然后默默逃出了手机:“哎,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去跟小混混打架,肯定要轻松很多。” 她一边说,一边又打开了跟那个冰糖葫芦男的聊天记录,点开他发的地址,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现在打架打得怎么样了。” 邓栗揉着太阳穴,不由感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大不中留啊。 “栗姐……” “干嘛。”邓栗没好声好气,不想搭理她,“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遇到那条龙,大boss啊,我们说不定会被揍得失禁。呵呵,沈新朵要是被这条龙抓了就好笑了,跟话本故事一样,公主被恶龙抓走,勇士翻越崇山峻岭,为了拯救公主而去屠龙……” “不是栗姐,这个地址有点不对劲。” 邓栗愣了愣:“不对劲?什么不对劲?” 舒新雨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导航上说,那个男生的家,就在前面十几公里的地方。” 第210章 穿山越岭的手机信号 邓栗接过了舒新雨的手机,那个男人的位置就在不远处闪烁。 邓栗皱起眉头:“信号穿透了三十六天?” 三十六天的入口在河西郊外的湖泊,它的物理位置就是河西外郊。但三十六天所存在的具体维度和方式……这件事一直都没弄清楚。 可是要说手机信号能够连接三十六天内外,这怎么想都有些不靠谱。 但是舒新雨不论在三十六天内外,都能搜索到这个位置,意味着手机信号确实完成了穿越三十六天天门这件事。而且……这里竟然还有信号! 一切都透着诡异。 “你移动的?” 舒新雨点点头。 “现在移动信号这么强了吗……回头我也换他家的。”邓栗喃喃道。 她本不把舒新雨这个小男朋友放在心上,不过是一次莫名其妙的邂逅罢了,现在这弄得,这小东西好像也被卷入了这事情里面。 这小男朋友应该并不是有所图谋,被裹胁进这儿,只是意外而已。就像整个河西都陷入了这场意外一样。 邓栗身为修罗王的邓栗,一生与厄难为伍,对于恶意诡计有着天生的敏锐度,如果那人真的耍心眼,即便只是通过手机短信,她的第六感也会在第一时间预警。 “栗姐,我们要过去看看吗?”舒新雨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开口。 “去呗,反正我们也只是在这儿瞎晃。说不定运气好,沈新朵也在那里咯。” 两人开始向红点进发。 舒新雨心不由砰砰跳起来,虽然现在的情况比较奇怪,但那个男孩如果真的在那里,这……不就是面基吗! 她还是第一次面基,整个人感觉都要烧起来了,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栗姐,我头发刚才泡湿了,现在是不是很塌啊?” “栗姐,我的衣服款式是不是有点老?这是我出门前我家老爷子给我挑的,我一直待在上山,我这也不是很懂。” “栗姐,昨晚我睡得有点少,气色是不是很差?” 邓栗觉得有趣儿,故意不说话。舒新雨不免忧心忡忡,用息屏的手机当镜子,不断整理自己的仪容。 舒新雨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又开始担心那人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怎么办?往深处想,一切确实非常得诡异。 他们两人能认识,是因为一个发错的短信。这里面藏了太多巧合,引人怀疑。 之后那人聊天话术十分老道,舒新雨心想我这么伶俐,竟然如此轻信了他,这人肯定是个老手。 之后他又步步为营,留下自己的地址,请君入瓮。 三步棋,环环相扣,无孔不入,实在是个高手。 舒新雨开始害怕起来,这人不会真的是个骗子吧! 她忧心忡忡,邓栗幸灾乐祸,两人终于来到了导航所指的地方——兔城。 她们站在一座城的门口。 这座城被矮城墙环绕,跟邮箱的日记写得一模一样。 她们在城门口抬起头,阳光将她们的影子和城墙的影子拓在一起,草地是宣纸,影子泼墨般晕染。 “看来邮箱……或者说沈新朵,真的进入过三十六天。”邓栗说。 “原来他,住在兔城。”舒新雨说。 邓栗翻了个白眼:“进城吧。” 她们俩走向兔城城门。 河西那么多秘密,隧道中的阴兵、白色巨蟒、邮箱的日记、无限进化的生命……它们的谜底,就藏在这座神秘的城市中。 现在,终于要进城了! 城门口一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又来?”邓栗发出咆哮,怎么总有人挡住她的去路?这人不会又要讲个故事吧?她不想再听故事了!右手虚空一挥,长达几丈的剑气对着人影浩浩荡荡滚了出去…… “栗姐,等等,这好像是个熟人!”舒新雨急忙惊呼。 邓栗反手虚空一拽,将剑气拉了回来。几丈剑气从她两侧向后犁了出去,大地翻出深深的沟壑。烟尘中,她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在隧道和鱼嘴河畔遇到的少年,房幼龄。 “他怎么也来了这儿?”邓栗往前跨了一步,仿佛缩地成寸,一瞬间到了房幼龄跟前。 房幼龄似乎还是懵的,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眼前多了个人。他全身如同一张绷紧的弓,迅速后撤了一步。同时飞速拔出腰间环首刀,反手握住后横在身前,进可攻退可守。这一系列动作在刹那间完成,行云流水,异常好看。 而以本能招架起这套动作之后,他才看清楚来人的样貌,不由愣了愣:“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很难吗?”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我可是花了很久才……”房幼龄话到一半,转了口风,“难自然是不难的,你来这里作甚?” 邓栗上下打量着房幼龄:“环首刀,被阴兵叫做屯长……你这人有点奇怪的。你……应该不是河西本地人吧?” 房幼龄虽然跟邓栗第三次见面了,还曾舍生忘死地试图救过邓栗一回,但依旧非常警觉:“怎么,瞧不起外地人?” “别这么敏感,我也外地的,没本地户口,没社保,大家都一样。”邓栗说。 “我们不一样,社保我还是有交的。”房幼龄说。 邓栗翻了个白眼:“我们要进城,你跟我们一块儿走?” 邓栗有点烦这人,但是他跟河西的异样似乎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带上他,说不准能有什么用处。 “进城?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房幼龄紧握住刀,守势转成了攻势。 “兔城啊。” 邓栗的“无所不知”让房幼龄有点意外,但他丝毫没有要让邓栗进去的意思:“你们知道这里是兔城,那你们清楚大将军曾孤身守城门吗?这是大将军曾经镇守的城,我不会让莫名其妙的人进去的!” “大将军?”邓栗愣了愣,想起邮箱笔记中最后孤身守城的村长,日记中称这个村长是霍无疾。但邓栗只当这部分是杜撰。这本日记中很多东西虽然都在现实中出现了,但霍无疾这部分还是太扯。他在千年前立下不世奇功后,病逝于瀚海草原。怎么可能出现在兔城? “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如同你们执意进城……”房幼龄刀尖点地,“即便我们曾有过交情,我也必将以此刀,将你们拦截于城门之外!” 第211章 十个男人九个弯 邓栗和舒新雨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不理解。 房幼龄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虎呢? 舒新雨扬起手机,指了指导航上的红点:“屯长,你看,我们是受邀而来。我朋友家就在这里面,我们是来访客的,要是你实在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登记一下,再测个体温。” 房幼龄警觉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摇摇头:“这不能证明什么。” 邓栗有点不耐烦,想直接揍他。 抓着他的脚把他的头插进地里,然后进去找到那口井,找到沈新朵,一切迎刃而解,然后洗个澡回家吃元宵,岂不美哉? 舒新雨摆摆手,示意用和平的方式解决。 她又开始展示自己和糖葫芦男孩的聊天记录,上面糖葫芦男孩邀请她过来一起打架,又说要送糖葫芦给她吃:“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确实受邀而来。” 邓栗已经决定这小子若是在冥顽不化,真的就把他的头插进地里了,没想到听到“荡”的一声脆响。房幼龄环首刀落地,后退了一步,喃喃自语说“不可能”。 舒新雨不由懵了,随即心中一惊,重新审视自己的聊天记录。 “这聊天记录把他这么虎的一孩子吓成这样,莫不是这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恶,我果然被骗了!” 她认真检查每一个字,却没发现任何端倪,不由思绪万千,重新望向房幼龄。这人依旧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再次心中一惊:他这么震惊,莫不成我的网友是他的故人?故人也不至于眼含热泪啊,莫不是……莫不是……他们莫不是曾经是一对! 舒新雨一瞬间晴天霹雳,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她脑海里成型——十个男人九个弯,还有一个是深柜……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沉,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 房幼龄忽然捡起环首刀,单膝跪地,对着舒新雨大喊:“大将军!属下……属下来迟了!” 舒新雨被吓了一跳:“你管我叫什么?” “谁喊你了!”房幼龄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是大将军!” “哈?”舒新雨一脸莫名其妙,随即怜悯地望向房幼龄,“大兄弟,您这是……怎么瞧出来的?” “你知道大将军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你说的大将军,是哪位?关将军,还是岳将军?”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房幼龄说出了八个字。 “霍无疾。”舒新雨脱口而出。 封狼居胥,中华武将最高荣耀的代名词。而成就这个词的,就是少年将军霍无疾。自从来到河西,就频频听到霍无疾这个名字,可是不论他曾经多么传奇,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对于现在的人而言,那只是一段历史,茶余饭后回首,稍稍憧憬向往一番,也就丢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但这儿的人,怎么总把这名字挂在嘴上。况且…… “大兄弟,这段聊天记录,跟霍无疾有什么关系?” 房幼龄冷哼一声:“你没看到上面写糖葫芦吗?” “啊哈?” “大将军最大的梦想,就是灭了蛮族之后,找个一个喜欢的姑娘,送她糖葫芦。”房幼龄说完上下打量舒新雨,“可大将军……为什么要送给你?” 舒新雨“呵呵”了两声,先不说不知道这小子从哪本风流野史中读到霍无疾爱用冰糖葫芦泡妞这事儿的,即便真有,那也只是个巧合。看书喇 不过这小子既然这么认为,不如将错就错。 “没想到……竟然被你看出来了……”舒新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许久之后,终于点点头,“好吧,你是对的,他就是勇冠三军的霍无疾霍将军。”看书溂 房幼龄露出灿烂的笑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喃喃自语喊着“大将军”,却又问“可是大将军,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能……” “大将军的行迹岂是你能揣测的?”邓栗默然道,“你也看到了,是大将军邀我们来了,你还要继续阻拦吗?” “不……当然不……”房幼龄笑着摸了摸眼泪,“我们一起进去。太好了……大将军来了,我们不用死了!太好了!” 他一面说,一边收起刀,拉着舒新雨和邓栗往里走。 邓栗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好骗。大概是受到三十六天的影响,智障了。也不晓得出去后能不能恢复。 “他们是谁?” 邓栗几人刚踏入兔城城门,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马蹄声。 三人纷纷抬头,看到主道上,一匹老马缓缓走来,马蹄声回荡在空荡的城市里。马背上坐着一个纤细的女孩。她裹着一条毛茸茸的粉色针织大衣,脑袋上戴着毛线帽。 邓栗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孩——沈新朵。 或者说,邮箱。 邓栗盯着这个马上的女孩。她纤细的身子裹在一大堆毛茸茸的布料里面,仿佛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 女孩警觉地盯着邓栗和舒新雨,又问了房幼龄一声:“这两个人是谁?” 沈新朵似乎认识房幼龄。 第212章 你长得很像骗子 邓栗看着马背上的女孩,像看着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月的快递。 找了这么久的沈新朵,终于找到了。 邓栗张开双臂,热情上前:“都长这么大了啊,来,给姐姐抱一个!” 沈新朵急忙勒住老马后退,大喊:“幼龄,她们究竟是谁?你怎么不说话?被挟持了吗!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她从腰间拔出一支切排骨的阔刀,一夹马腹,冲向邓栗! 房幼龄见了,急忙上前,双脚扣住地面,用力抓住缰锁,扯住了老马,慌忙说道:“邮箱,慢着,我没被挟持,她们是大将军请来的客人。” “瞎说什么胡话!大将军早就不在了!”沈新朵直勾勾看着邓栗和舒新雨,“你们究竟是谁!” “大将军邀请我们来帮他打架的,你看,我这有短信!”舒新雨急忙掏出手机。 “狗屁!”沈新朵忽然暴怒,“当年大将军也说有人会来帮我们,等到最后也没来!什么帮不帮,都是骗人!你们究竟……” 沈新朵说着,声音忽然弱了下去,目光上下打量着舒新雨,目光犹疑不定。 舒新雨被看得心里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是不是之前水草没清理干净……” 沈新朵盯着舒新雨,许久之后,低声说:“怎么是你……” 舒新雨更懵了,心想难不成我跟她见过? 没道理啊。 我除了这回跟栗姐一块儿闯荡江湖,就没怎么下过山,不可能认识这人的。 她正思索着,沈新朵忽然跳下马,冲向舒新雨。 舒新雨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躲闪,是以以她的身手,竟然被扑倒在地。沈新朵举着水果刀,冲她咆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大将军!你不知道大将军一直在等你吗!一直到……一直到那时候,他都在等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舒新雨一脸茫然:“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房幼龄上前抓住沈新朵,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她手指顿时松开。他伸手接住掉落的排骨刀,并将她从舒新雨身上拉开。 沈新朵还想再上前,见被房幼龄拉着,深呼吸好几口,冷静了一点,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糊涂了,应该只是长得像而已。怎么可能是她,这岁数都对不上。” 邓栗饶有趣味地盯着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姑娘,不都说她傻了吗?这看起来虽然有点虎,但还是挺伶俐的。至少跟恋爱中的舒新雨不分上下。 舒新雨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算是弄清楚了,有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骗了他们。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既然误会解除了,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吧。”舒新雨说,“沈新朵,我们一直在找你。” 沈新朵将排骨刀插回腰间:“你们不能留在这儿,快回吧。” 房幼龄急忙说道:“邮箱,他们是被大将军邀请来的……” “幼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将军已经不在了,不会回来了。所以……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儿。” “可是他们有大将军的短信。”房幼龄说。 “有图片吗?有视频吗?”沈新朵说。 房幼龄转向舒新雨:“有没有图片和视频?” “啊这……我也想要来了,但我……那个……真的就可以直接要图片和视频吗?不会被人讨厌吗?”舒新雨说。 “看吧,骗子。”沈新朵说,“我不管你们是不是骗子,你们来这儿是想干什么,但不想死的话,就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可是……” 舒新雨还要追问,却看到邓栗上前,沈新朵刚要厉声质问,就被邓栗友好地抱住肩膀,笑着说:“别这么见外嘛,我们大老远跑这儿来,要走也得先喝杯茶不是?” 沈新朵想拔刀喝退邓栗,一伸手,却发现刀不见了。 邓栗继续笑着说:“你的那本日记陆天然给我看过了,上面说的事情都真的?” “你既然看过了,就更应该离开这儿!”沈新朵说,“愿意记住这本日记的人不多,等我死了,就更少了。如果全死光了,曾经发生的事情就真的没人记得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赶紧给我带着这份记忆,离开这里!” 邓栗算是明白了沈新朵把日记给陆天然的原因了。 她清楚继父继母不会相信上面的事,所以交给了陆天然。她希望这个陌生人能相信并且记住,没想到她运气不错,竟然赌对了。 “叫我栗子,糖炒栗子的栗子。”邓栗说,“现在我们也算认识了。听你说话的意思,你们接下来有事要做。不是我威胁你奥,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们的事情怕是也没法好好进行了。” “你……你真以为我们只有两个人吗!” “再加上那条蛇?”邓栗笑起来,“这里来了不少怪物,仅凭那小子的环首刀,怕是挡不下来的。但你们能安然无恙,大概就是因为那条蛇吧?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对我来说,有没有蛇,对我没差。放轻松,我们没恶意,不是来打架的。大家坐下来聊两句,聊美了,我们就走了。” 沈新朵想挣脱邓栗,但身体就像被铸进了铁水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尝试几次后,只能作罢:“你们要是不怕死的话,想留就留下来吧!” 邓栗见她终于松开,就放开了她。 几人来到一个大院子。 这个院子里的房屋已经塌了,木头烧得焦黑。 邓栗想起日记中最后的那一场大战,村民在这个院子里被肆意屠杀,最终逃出去的不到三分之一。她并不认识那群人,自然也谈不上对他们死亡有多少感触。只是现在真的踏入这儿,竟有一丝故地重游的悲凉。 四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 “想问什么就问吧。” “真是不可爱。”邓栗叹了一口气,“那本日记真是你写的吗?日记里你性子挺欢脱的啊,怎么真人跟叛逆期的小太妹一样。果然,粉书就行了,追作者什么的,终归是要失望的。” 沈新朵有点不耐烦:“你要是不想问的话现在就走!” 邓栗幽幽道:“你知道天命吗?” “天命”这两个字一出口,沈新朵和房幼龄的脸色同时变了。 邓栗笑起来:“你们果然知道,落在河西城的天命,是什么?” 第213章 低头 听邓栗问天命的事,沈新朵和房幼龄的脸色同时变了。 沈新朵警觉地盯着邓栗:“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叫栗子,糖炒栗子的栗子,可甜了。” 沈新朵盯着邓栗许久,犹疑不定:“反正一切都快结束了,这……这也不是什么非保密不可的东西,告诉你也没关系。这里的天命是……” 房幼龄忽然抓住了沈新朵的手,但随即意识到冒昧,又立马松开,冲着她摇摇头。 “没事。”沈新朵摆摆手,重新转向邓栗,沉默片刻后,一字一顿地说,“这里的天命能够乔接时空。” 邓栗和舒新雨听到“乔接时空”这几个字,瞳孔同时收紧。 天命即是一切可能,也是一切不可能。天命能带来任何现实本都不应该感到诧异,但乔接时空这件事,依然超出了邓栗和舒新雨的预料。 “它是怎么个乔接时空法?” “你们看了日记,应该都知道兔城曾经有很多村民,他们原本并非处于同一时代,天命将他们汇聚到了这儿。” 邓栗想起日记中曾说过这群人服饰发型非常不同,当时只是以为作者词汇匮乏,所以写了一堆流水账似的东西,现在看来,这是因为他们来自于不同的朝代,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如果沈新朵没有说谎,那霍无疾就也是来自于大汤朝。 史书上说霍无疾得胜之后,旧疾复发,病逝于瀚海草原。这里语焉不详,也引得后世纷纷猜测,这样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怎么就如同流星般转瞬即逝?甚至有人怀疑他并非病逝,而是被人谋害。其中不乏许多浪漫的说法,说每当民族到了危机时刻,上天就会降下一位英雄扶广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而危机解除,英雄也会如同bug一样,被上天抹平,重新回到天上。 照现在来看,这种浪漫的说法,反而是最符合现实的。 这位霍无疾将军,真的来到了天上——三十六天。 这样那条泰坦巨蟒孵化的原因也找到了,它并不是从化石中孵化了,而是被天命从几千万前送到了这儿,碰巧位置是化石内部。化石被它的身体挤碎,造成了化石孵化的假象。那些奇怪的细胞,也是从那个时代带来的。这个时代的地球生态让这些细胞大量死亡,却也让它们在阴差阳错中发生了进化。 不过进化的罪魁祸首,应该还是某种命格。 而这个命格,很有可能就来自于那条大白蛇。那些细胞在它的影响下,再一次竖起了进化的旗帜。 “这个天命有名字了吗?”邓栗说。 沈新朵摇摇头:“谁会给这种东西取名字?” “我啊。”邓栗笑起来,“有些东西不能被忘记,所以必须有名字。就叫它‘历史的漏洞’吧,就当是为了纪念你们最宝贝的霍将军。” “历史的漏洞……”沈新朵喃喃自语,“你确定不是在骂人吗?” “显而易见是在夸人,别这么敏感。”邓栗说,随即缓缓眯起了眼睛,目光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像一只狡黠的猫,“沈新朵,我看完了你的日记,但是……那本日记很显然没写完吧?那里完全没有提到这座城市最根基的秘密,现在你却了若指掌。你跳下井之后,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吧?” 沈新朵凝视着邓栗,眼神中有一丝惊恐。她似乎在揣测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仿佛能看到她的一切。 “是的,日记的结尾是我跳井。”沈新朵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她抬起了头,“但跳井后,我并没能回到孤儿院。我在井底,看到了满地尸体。” “你说什么!?”舒新雨不由一愣,“不对不对,你的村长哥哥不是说跳井就能回去吗?怎么会有尸体,是以前的人投井自杀吗?” 沈新朵摇摇头:“你们看了日记,应该清楚,除了阿信之外,我是最后一个跳井。我看到的尸体,是在我之前跳井的村民。他们跳井后没有回家,而是全部摔死了。我跳井之前,阿信把它颈部的鳞片给了我。因为这片白鳞,我没被摔死。” “这是怎么回事?这口井出问题了?” “我当时被吓懵了,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然后阿信就跳了下来,把我砸晕了。”沈新朵说,“等我被阿信救醒,已经有一会儿了。阿信的身体这么结实,当然也不会死。我醒后,我们一起从井里爬了出去。回到地面时,我听到了从城门口穿回来的厮杀声,仿佛一阵阵滚雷。” “是霍无疾在守城门?” 沈新朵点点头:“大哥哥虽然厉害,但要单枪匹马挡住十万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得到。我感到绝望,跳井没被摔死,但等城破之后,也一样会死,还不如刚才跳井的时候摔死得了,至少跳井的时候抱着希望,死也就一瞬间的事,没什么痛苦……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邓栗像猫一样沉默。她心中有了结论,但不想说。 “也许……并不是井出问题了。大哥哥一开始就知道跳井回不了家,他让我们跳井,只是希望我们能无痛苦地死去,而不是在恐惧和痛苦中受尽折磨而死。”不知何时,沈新朵脸色苍白如纸,“从一开始,我们跳井,就不是在回家,而是排队自杀。” 邓栗和舒新雨没有说话,但那一幕已然像画卷一样在她们眼前卷开,曾经的希望在这句话后瞬间粉碎,就像一幅明媚的画作,上面是铺满阳光,阳光下是幸福的情侣、和谐的家庭、耀眼的少年少女。而将画翻过来之后,露出了真实的底色,是情侣、家庭、少年少女们的尸体。 “反正都会死,我和阿信决定去城外找村长哥哥。”沈新朵说,“我们还没出城门,就看到堆成高塔的尸体冲上了天空,粘稠的血浆一直从城外蔓延进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和阿信呆呆看了很久,终于出了城门。城门外,我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大哥哥。他的马早已倒在一旁,他一人一刀,面对着成千上万的骑兵。他身后有一条用刀画出的线,那些坏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越过这条线。 “那时候也许是自己自己肯定活不成了,反倒生出了勇气,冲到大哥哥门前护住了他。大哥哥看到我和阿信很意外,阿信不会死他应该预料到了,但在他的计划里,我早该怀抱着希望离开人世了。他对着我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你的命还真是苦啊。’我说一点也不苦,你已经护着我们太久了。你骗我们送死,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很变态,但我知道我们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每天又多提心吊胆,你只是想最后……最后在护着我们一次。但没关系,不用了,我已经不怕死了。” 沈新朵说着,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往下落,一颗颗摔碎在石桌上:“什么不怕死,都是骗人,大哥哥一眼就看出我是骗人的了,大笑着把我提到死线后面,跟我说既然命运让你又活了一次,那就好好活下去。大哥哥冲向了敌阵,那一天,他一人一刀,斩杀了敌军六万人。黄昏的时候,他两条胳膊都没了,胸口被开了一道大口子,下腹被插了一支刀,左腿完全被砸烂,但背上……背上没有一道伤口。” 舒新雨想起史书曾说,霍无疾一生大小战役,辗转数千里,受伤无算,但从未在背上留下过一道伤口,因为……因为他从来没逃过。 “最后,大哥哥躺在墙根,笑着跟我说:‘大壮,我有点累了,剩下的一半,我是杀不成了。村子里那口井确实是回家的路口,但时间太紧了,我没能把路口打开。这口井,很重要,里面有危险的东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先看天上。’我抬起头,看到夕阳如火,燃烧半壁天空。但在这么热烈的残阳里,依旧有一颗星星清晰地亮着。 “‘大壮,待会儿这颗星会更亮,等它最亮的时候,你们可能就能回家了,也可能不成,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们回了家,眼前这些坏人,可能也会一起去你的城市。没法子,我控制不了那么精细,原谅我吧。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他们在你的世界应该也不敢太跋扈。我想大汤那么多年后,肯定比我那时候更加国富民强,区区蛮族骑兵,有何所惧……但终有一天,这个地方会重新开启,我待会会把我一缕命格渡在你和阿信身上,到时候这里重新开启,你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了。等这个地方开启,这些人肯定会卷土重来。他们想要夺取井里的东西。你回家后,找找摧毁掉井里的东西的办法,要是找到了,就回来。要是找不到,就忘了这里,永远不要回来,晓得吗?’” “霍无疾想用自己的命盘,强行引动天命的命盘,把你们送回去。”邓栗挑了挑眉毛,“他之前在井里应该就想这么做了,但失败了。死亡之时是一个人命运最极致的时候,他想用自己的死,最后一次尝试引动天命。” 沈新朵含着泪:“他说完一切之后,我看到天上的那颗星星越来越亮,亮得跟月亮一样,像太阳一样。” ——上天垂象! 霍无疾的命盘笼罩了整个三十六天。 传说大唐极盛之时,杨玉环的天命祸国殃民曾为李太白低头,而这一回,天下无双的神将霍无疾在城门前轻轻揉着这个小女孩的脑袋,笑着说:我年少纨绔,鞭马过闹市,楼头揍王孙,后受皇帝重托,深入瀚海草原,打得蛮族丢盔卸甲,教大漠再无王庭。后来……后来又遇上了你们,你们管我叫村长,我自然要护着你们。如果我脚下所站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能吃饱饭,睡好觉,那我可也吃不好睡不着。今天这个村子就剩下你们两个了。但不怕,就算只剩你们,我也会护着。 霍无疾缓缓站起来,在万丈星辉下抬起头,对着天空大笑:今日,我以半世荣宠强开命盘,换你们一生吉凶,不由天定! 那一日,天命为他低头。 第214章 真实目的 听完沈新朵日记的结尾,邓栗捋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天命将霍无疾、蛮族十万骑兵以及全村上百人送到了三十六天。 蛮族被霍无疾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如今霍无疾落单,自然想要找他寻仇。而另一方面,他们最终的目的,应该是井里的天命。 追本溯源地推测的话,天命之所以会把他们抓进来,可能是因为早在千年前,蛮族战败后,意外发现天命,和霍无疾展开争夺。 而由于蛮族被霍无疾打得阴影太深,再加上他跟天命的连接和理解更深,让蛮族最初不敢轻举妄动,选择试探。但无论再忌惮,几次试探之后,终归将迎来最后的总攻。 霍无疾如果不是为了护着这一城的人,孤身想要逃走的话,也是能做到的吧? 但他是勇冠三军的冠军侯,他是这片土地上最骁勇的神将,他不能逃。 他不会逃。 “所以……”邓栗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把花生,默默吃起来,“你这回过来,是为了当年跟霍无疾的约定,来毁掉天命的?” 沈新朵点点头:“我答应过他。” 邓栗“哦”了一声,对这个小丫头具体要怎么毁掉天命并不感兴趣。只是转向房幼龄:“你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故事里没你啊。难不成是哪个配角?种菜的还是养鸡的?这回过来是想上位?” “我是大将军的屯长。”房幼龄说。 “屯”是大汤军制下的一个单位,五十人为屯。屯的首领,便是屯长。 “那你应该躺在地里等着被挖啊。”邓栗说,“难不成你也被天命送了过来?” 房幼龄点点头:“但我没被传来这儿,我被传到了那条隧道里。就是你们刚来河西时,我们见面那儿。” 邓栗眯起眼睛:“你小子果然记得,还装不认识。” 房幼龄没有丝毫尴尬:“我虽然是大将军的屯长,但其实从没见过大将军。军队是很大的,那时候也没有视频会议,没有直播,想见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大将军说‘蛮族未灭,何以为家’,让所有人心生澎湃。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当如此。也是因为有大将军在,边境百姓才免于受到蛮族侵扰迫害,大汤有大将军,是大汤之幸。我唯一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亲眼见到大将军。在最后的一场决战中,我们虽然大获全胜,但我们屯除了我之外……全部战死沙场。我对不住他们,没能带他们回家。” “后来你以及你们屯的亡魂被天命带到了河西……”邓栗转向沈新朵,“然后你们两个就意外勾搭上了,两个人都受过霍无疾的荫庇,又恰好智商都不高,轻易相信了对方的话,一拍即合,决定等到兔城大门再开之日,完成他的夙愿。” “大体差不多,但智商不高那一句是你的误解。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能发现我的愚笨只是为了混淆视听。真实的我,极有城府。”沈新朵深沉道,“行了,你们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现在,请你们请哪儿来回哪儿去,可以吗?” 房幼龄微微有点失望:“所以……你们真的不是大将军请来的吗?” 舒新雨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啊,那个男孩并不是大将军,他只是我的一个网友。糖葫芦这事儿……只是个巧合而已。” 房幼龄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行了,你们走吧。”看书溂 舒新雨望向邓栗。 她们此行过来的目的就是天命,这里的天命所表现出来的性征竟然是乔接时空……这种存在太危险了,试图控制的话只会酿成浩劫,毁掉是唯一的选择。既然沈新朵说有法子毁掉天命,那她们这一行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 现在走也不是不行,只是不亲眼看到天命消失,总归是不放心的。 “你们……”虽然被下了逐客令,但邓栗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眯着眼继续看着沈新朵和房幼龄,“在说谎吧。” “嗯?”舒新雨微微一愣 沈新朵和房幼龄的脸色同时微微变化。 “你爱信不信。”沈新朵将脸撇到一旁。 “如果你们真的只是想毁掉天命,并且有法子毁掉天命,应该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在这里干坐着。”邓栗说,“我们过来的时候,房幼龄站在城门口守着,而不是和你一起鼓捣天命。这事儿一琢磨就知道不合理。如果真按你们所说的,就该在三十六开天门重开的时候,第一时间来到这儿,然后摧毁天命。但你们并没这么做。我来给你们捋一捋昂。 “当年霍无疾以身开命盘,影响天命,将你们送了回去。多年之后,三十六天再开天门,征兆就是白蛇被送到了河西。之后白蛇第一次找到了你,你们合计了一下,决定毁掉天命。之后应该第一时间就入三十六天,摧毁天命。但你们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耽搁了一阵,直到最近才过来。那段时间你们在干什么?”邓栗转向房幼龄,“鱼嘴河畔,你跟那群那弯刀的人交手了。你应该一直盯着他们吧?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你应当也不会暴露。该说不说,在这事儿上,你确实有几分血性。不过这事儿也很明白地说明了一件事儿,你们之所以没有立马来三十六天,跟那群弯刀暴徒有关。我没猜错的话,那群人,就是当初围困你们的蛮族骑兵吧?” 沈新朵没有说话。 房幼龄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埋怨自己当初贸然出手。 “等确定了蛮族会行动,你们才终于放心进了三十六天。而刚才这小子守在门口,也是在观察蛮族骑兵是否来了。现在那条小白蛇不在这儿,应该就是跑去观察蛮族军队的动向了吧。” “他叫阿信。”沈新朵说。 “你们想要做的不仅仅是摧毁天命,而是……”邓栗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想利用天命,把数万满族骑兵生葬在这里!” 他们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完成曾经和大将军的约定,而是一场复仇! 第215章 距离 沈新朵裹在粉色的大衣里,排骨刀藏在桌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邓栗。 她弄不清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邓栗漫不经心地吃着花生:“别猜我从哪儿来的了,你想知道我直接告诉你就成了,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无论你们做什么,最好快点,除了蛮族骑兵,另外也有一些怪物来了这里。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了,不过……不知道它们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它们冲什么来都不重要,反正都会死在这儿。” “你们会死的吧。”邓栗忽然说。 说完舒新雨、沈新朵、房幼龄同时愣了愣,随后沈新朵目光落寞。 “你们不是霍无疾,不论用什么法子,也不可能引动天命。以你们轻贱的命格面对天,就像一片枯叶落在汹涌的大海上,你们什么都做不到。”邓栗说,“你们想要用天命生葬蛮族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激怒天命,让天命把包括你们在内一切都杀掉。这也是你一直赶我们走的原因吧。我们要是一直留在这儿,最后也只能是跟着一起死。” 沈新朵紧紧咬着后槽牙,许久之后,紧握拳头重重地垂在桌子上:“是啊!所以你们还不快走,留在这里送死吗!” 她话刚说完,村里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沉重,仿佛一阵阵鼓点,从四面八方撞进来。但在这鼓点般的脚步中,又夹杂着锐利而细密的声音,仿佛拉紧的钢丝擦过铁器,异常刺耳。 “他们来了吗!”房幼龄从凳子上跳起来。 “应该不是蛮族,而是……”邓栗说着缓缓抬起头,一声啸叫划破天空。铺天盖地的阴影投射下来,遮蔽了天光。 沈新朵几人也纷纷抬起头,瞳孔不由收紧。 “这是……” “这就是你家阿信不小心携带过来的细胞,进化得快吧。”邓栗起身,冲着沈新朵弯下腰,缓缓眯起眼睛,“你知不知道那条白蛇的命格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串远古细胞进化成这种怪物。” 她们说话间,各种驳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段时间我确实读了很多玄学的书,对命格也有所了解,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说对了。”沈新朵一边说,一边翻上院子的矮墙,“阿信有一个特点,只要呆在它身边,就能变得身轻体健,头脑也更加聪明,甚至耳聪目明,能够观察到之前完全觉察不到的东西。我想我现在是能够看到丝丝缕缕名为‘因果’的东西。这个特征,应该是……” “华生命。”邓栗说。 华生命,名字取自《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华神本身并不聪明,但他就像火炬一样照亮天才,让天才更加思维敏捷,成就伟业。 这种命格因为具备相似的特性,在近代被命名为华生命。 沈新朵点点头,翻上了矮墙,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兔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被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占据了。 嘴里衔着人头的猪、狗、猫等动物低着头,在街上漫步巡视,两旁房屋的墙壁上,挂着长达十数米的棕色蜈蚣,它湿润坚硬的背甲闪着光泽,连接处的肢节一上一下地浮动。远处长着长长脖子的类似于兔子的动物直接撞断矮城墙,趟水般若无其事地走进兔城。 极目望去,还有数不清的动物正在往兔城这边行进。 这里仿佛变成了小说里的古世界,妖魔横行。 邓栗看到沈新朵颤抖的背影,立刻明白她看到了什么,也不点破,只是喃喃自语地说:“你不让你家小白蛇回来,可是会被它们弄死的哦。” “阿信很强的,它……它才不会呢……”沈新朵话这么说,声音却不由自主颤抖。 “那条蛇的命格竟然是华生命,真是了不得啊,历史上的华生命少之又少,而每一代华生命的主人,都让自己的同伴成了名留史册的大人物。”邓栗说着抬起头,望向天上遮天蔽日的大鸟群,“这些怪物都是受到小白蛇华生命的影响,才进化成了这幅样子。没想到这一任华生命的主人,竟然创造了这么多的‘伟大’,更戏剧的是,它会死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伟大’手里。” “闭嘴!阿信才不会死!”沈新朵低吼。 房幼龄也在这时提刀爬上矮墙,怪物横行的景象撞入他的眼眶,他不由得脑袋一阵嗡鸣。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战场的死尸堆中活下来的军人,对于各种恐怖的事早已习以为常,但此时,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邮箱,如果……如果蛮族骑兵来之前,我们先被这些怪物杀死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这是巧合吗?还是……还是蛮族的提邪预感到了我们的计划,所以引导这些怪物先来到这儿。” 沈新朵咬了咬牙:“我们不能死,我们也不会死!不过区区怪物,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寻找阿信的踪迹。 邓栗把最后的花生全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好了,既然都问清楚了,那我们就走了。新雨,回家吃饭。” 舒新雨跟着起身,抬头望着天上的巨型鸟类,犹豫片刻,说道:“栗姐,我们要放着它们不管吗?” “当年霍无疾将一缕命格渡到了沈新朵和小白蛇身上,今天,它们应该就是要用那一缕命格‘激怒’天命‘历史的漏洞’,到时候三十六天里一切生灵死物都会化为乌有,我们留在这儿干什么?”邓栗说,“如果这一切结束后天命也同样消失了,那最好不过。如果它没有被摧毁,我们正好坐收渔利,随手就把它毁了,此行的目的也算完成了。” “可是他们……”舒新雨看着矮墙上的沈新朵和房幼龄,放心不下。 “他们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无从干涉。” 邓栗说完,走出院门。 舒新雨盯着沈新朵和房幼龄的背景看了许久,他们都还只是孩子,房幼龄十几岁就参军,在死人堆里滚过,好不容易打赢了,又被送到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而沈新朵从记事起就是个孤儿,还没弄清楚世界是怎么回事,就被送到了三十六天,历经一系列生离死别。霍无疾一生征战希望他们得到的生活,他们一天也没过过。 现在,他们又要死了。 “你们……”舒新雨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保重。” 说完她也走出院门。 沈新朵早就想让她们滚蛋了,但现在这两人真要走,她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喂,最后问你一件事,这事不问清楚,我死不瞑目!” 舒新雨抬起头:“什么?” 沈新朵摸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在舒新雨面前扬起:“当初说要来帮大哥哥的女孩,真的不是你吗?” 照面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站在落地玻璃前,玻璃窗外亮着万家灯火。 这个女孩,就是舒新雨。 舒新雨脑袋一瞬间炸开,随即手忙脚乱地开始摸自己的手机。 难道那个一直跟她聊天的男孩子,真的是霍无疾吗?他从几年前将消息送过来说要给她做糖葫芦吃,邀请她过来玩,约他一块儿打架,而她收到消息时,他早就死在兔城城门口。 他死前当然知道所谓一起打架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不知道,在他这守护他人的一生中,有没有一刻曾憧憬和相信,那个帮他的女孩真的会来。 第216章 上杆子送死 舒新雨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转过身:“栗姐,我想留在这儿。” “你留在这儿干什么,打怪兽?” 舒新雨点点头。 “你统计过这里猛兽的数量吗?它们应该是被人为筛选过的,绝大部分身上都生出了横练神通,而且也很有可能身怀横练之外的神通。即便是龙虎山的雷法,面对这么多怪物,也打扫不干净吧?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遇到的那条龙你也看到了,它身上有多大你也清楚,即便只是它一个,你应付得过来吗?个人的力量再强,终归是有限的,面对自然造化,我们不过渺小如尘沙。”邓栗平静地说,“而且即便把它们都清扫了又怎么样?等蛮族骑兵过来,他们也一样得死。” 沈新朵冷冷地说:“即便是死,我也会带着蛮族骑兵一起!” “嗯嗯嗯,真棒,为你鼓掌。”邓栗敷衍地点点头,“新雨,你留下来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可是……”舒新雨低着头,犹疑了许久,终于抬起目光,“这可是我的初恋!我答应过要帮他打架,即便他死了,我也得帮他打。初恋就要有始有终,不是吗!” 这个回答,真是无懈可击。 邓栗点点头:“随你咯。”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一路上的怪物凶猛,但想挡住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怪物从中过,她仿佛闲庭信步,毫无阻碍就出了兔城城门。 而怪物们,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些怪物看似各自为政,毫无章法,但隐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朝一个既定的目标行进。 藏着天命的井吗? 不对,那并不是它们的最终目标。 沈新朵趴在墙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忽然,她心头巨震,她终于明白她们要往哪里去了,她猛然咆哮:“阿信!” 这些怪物因为白蛇而生,它们对它有最原始的本能,渴望获取它,渴望吞噬它。 它们狂热地想要将白蛇纳入自己的生命形态中。 沈新朵咆哮着想要冲出去,肩膀却被轻轻一拍,按了下来。她猛然转身,看到的是舒新雨的笑脸:“没事,我去救他。” 沈新朵不由一愣,似乎没明白她说的话。 “阿信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舒新雨说。 沈新朵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座佛塔。那座佛塔早已荒废,更像是从未没有兴盛过,它垒下的第一块砖时,就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舒新雨冲着沈新朵微微一笑,下一个瞬间,身体顿时拔地而起,高速标向佛塔的方向,只留下焦黑的地面。 沈新朵看到这一幕,有些茫然,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说:“这个人……这么厉害的吗?” 房幼龄点点头:“另一个更厉害。” “那你刚才干嘛不留下她们!” “忘记了。” “……”沈新朵叹了口气,又摆摆手,“算了,再厉害也不可能比大哥哥更厉害。当年连大哥哥都……她们就算留下来,也只是送死而已。希望那个姐姐能很快知难而退,死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还有我!”房幼龄急忙说。 沈新朵看着房幼龄,露出复杂的眼神,说道:“你怎么好像……上杆子死一样。” 当初她跟房幼龄相识只是意外,得知了彼此和大将军的关系后,就像给自己如同浮在半空的复仇之心找了一根柱子。而他一起来三十六天,是怕她还没来得及“激怒”天命,就让提邪给弄死了,所以才特地来护法。看书溂 只是……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你连大哥哥的面都没见过一次,为什么要来送死。” “你不懂。”房幼龄靠着矮墙坐下来,“邮箱,你虽然是孤儿,孤儿院的日子也很苦,但至少不会被饿死冻死,不会被莫名其妙地打死,杀掉。但在我们那时候,边境战乱不休,别说好好吃饭睡觉,可能哪天一睁眼,一阵马蹄就踏破了屋门,一根枪插进肩膀,把人挑起来。有人会看到自己的母亲妹妹被奸淫致死,看到自己的父亲哥哥被马拖行……是大将军改变了这一切。他把蛮族打得不敢靠近大汤边境,又一路把他们打出瀚海草原,让他们一听到大将军的名字就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大将军用一生保护了我们,现在他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如果连他的遗愿都不能完成,枉生在天地之间,我爹娘我哥哥姐姐要是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原谅我的。” 他说话间,沉重的脚步声声忽然也朝着院子涌了过来。 沈新朵探过墙头望出去,看到一头巨猿般的怪物正摇摇晃晃地走来。她本疑惑它为什么来这边,但很快明白过来。 她常年携带者阿信颈部的鳞片,早就和阿信的气息混为一体。她也成了这个怪物的目标。 她惨然一笑,对着房幼龄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房幼龄也听到了鼓点般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但他可是军人出生,上过最惨烈的战场,跟死亡如影随行。 现在也不过只是回到了当年罢了,没有可害怕的。 他以环首刀支地,从墙根站起来。刀尖点地,托着刀缓缓走到院子门口。 迎面走来一头巨猿般的生物,它像人类一样笔直地双腿站立,身高却超过了三米,四肢都极长,浑身绿油油的毛发像湿滑的淤泥一样流淌下来。 它左边是一头脊背高耸的猪,浑身咬合这甲胄般的外骨骼,右边一条大狗。大狗脊椎却长在了身体外部,脊椎跗在这条大狗的后背上,如同交错的匕首般沿着后背蔓延,最终汇聚成一条十字骨般的细长的尾巴,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尖刺。 “真够大的。”房幼龄上前走了几步,随后以环首刀在身后画下一条生死线,大吼,“谁踏过这条线,谁死!” ——砰! 巨猿突然到了他跟前,重拳如炮弹般砸过来,他连忙举刀拦在身前,顿时连人带刀被砸进院子里。 他抹了抹嘴边血迹,支着刀站起来,抬头看到巨猿摇摇晃晃走进院子。尾巴一扫,刚刚划下的线就被轻易抹掉了。 第217章 捕杀 巨猿进入院子后,沉沉转动脑袋,目光汇聚在沈新朵身上,橘子般的巨大眼球涌动着狂热。长逾两米的双腿缓缓蹲下,仿佛向下压的弹簧,双腿肌肉鼓动着,仿佛包裹着闪电,即将不可阻挡地爆出来。 ——当! 在他即将暴掠向沈新朵之时,房幼龄冲到他跟前,高举起环首刀,泰山压顶般斩了下去。 巨猿举起手挡住这沉重的一刀,身上的横练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如同湖面涌动的波纹。这种横练非常粗糙,效率和作用都非常单一。但凭借着这些猛兽毫不惜命地倾泻自身因果,这么粗糙的横练也变得异常坚固,竟然连房幼龄一击重斩都没有切碎。 房幼龄反手握刀,边重斩为横切,撩向巨猿的脖子。 巨猿看似笨重,却极其灵活,一偏头,躲过了这一刀。与此同时,它另一只手铺天盖地罩上来,将房幼龄整个握住。 他手掌收紧,排山倒海的巨力重重压向房幼龄,仿佛不断收缩的墙壁。 房幼龄的横练虽然不如二十一门那些千锤百炼的神通,但大汤军队自有自己淬炼之法。为了能让部分悟性高的军人都能掌握,这种名为“军魂”的神通被设计得极其容易上手,但想要继续往上攀爬,却不得不付出漫长岁月的苦工。 房幼龄以横练抗衡巨力,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真重啊!”房幼龄发出咆哮。 与此同时,巨猿手背突然暴出刀刃。 房幼龄拼命将环首刀刺入巨猿掌心,下一刻,他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转起来。 巨猿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捏碎房幼龄上,横练出现了缝隙,房幼龄抓住这个机会,横刀疯狂旋转,将它的手切成暴雨般飞扬的肉沫。 巨猿因为手部剧痛发出咆哮,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然而,这声音却忽然断了。 房幼龄反手握刀,插入了巨猿的喉咙。下一刻,他双手紧握刀柄,脚踏在巨猿腹部,排山倒海地往下拉,刀锋从巨猿脖子处一路往下犁刀下腹,给它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哗啦一声,巨猿的血浆包裹着脏器从口子倾泻出来,粘稠地淌了一地。巨猿庞大的身体晃了晃,砰的一声垮倒在地。 房幼龄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随后转身,再一次走向院门口。 密集如鼓点般的脚步声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高速逼近。 房幼龄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暴掠进院子,如同一阵风暴。 他双脚紧紧扣住地面,身体接近三百六十度旋转,借助这旋转带来的巨大力量,挥刀如抡锤子般,重重地砸在风暴上。 轰的一声巨响。 刀与风暴撞在一起,巨大的风压吹得整个院子烟尘四起。 房幼龄被撞得向后滑了好几米之后,终于止住了风暴去势,也看清楚了来者是一头背脊高耸,全身鼓突着密密麻麻灰色外骨骼的猪。 “即便样子诡异的跟怪物一样,它还是跟所有的猪一样,喜欢拱啊。” 房幼龄将环首刀顶在猪的獠牙上,双脚紧紧抠住地面,双腿肌肉鼓动,暴出巨大的力量,将猪一步一步往回顶。 “给我……出去……” 忽然,猪的脊背炸开一个窟窿,十几条肉舌从窟窿里钻出来,长达数米,在空气中扭动。下一刻,所有肉舌疾风骤雨般卷向房幼龄。 房幼龄急忙挥刀,将肉舌全部斩断。 猪却趁着这个时候,撞入他的怀里。 他顿时感到腹腔巨震,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碎了,呕出一口鲜血。 猪向后退,想要再一次发起冲锋。却发现它的脑袋像铸进了水泥里一样,拔不出来了。 房幼龄右脚重重踏在地面,双臂环抱住猪狗,一声咆哮,将它抱离了地面,然后一圈一圈地旋转,像陀螺一样旋转。旋转到极致后,他抱着猪高高跃起,然后重重地砸下来,将猪的半截身子插入地下。 下一刻,他捡起环首刀,疾风骤雨地斩落,将猪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今晚加餐! 一直到猪雪白的骨架暴露在空气中,他才终于停下来。一抬头,看到沈新朵拎着巨大的狗脑袋站在他跟前。 “看你这么累,这头猪比我杀掉的这只狗厉害这么多吗?”沈新朵问。 “哈?”房幼龄喘了好几口粗气,终于缓过劲来,摆摆手说,“累吗?一点都不累啊,我花的功夫多,主要是想打得帅一点。那个……你怎么拆掉狗头的?” 沈新朵翻开右手,掌心躺着一片雪白的鳞片。 这是阿信颈部的鳞片,当年沈新朵就是因为它而免于死伤。 凭着沈新朵原本的悟性,是很难开悟感知人间因果的。但她长时间跟阿信呆在一块儿,跟他建立了起了极其特殊的感情,华生命最大程度地在她身上生效了。而她一直将阿信颈部的鳞片带在身旁,不断地提升着自己的悟性。终于让她能够熟练地使用这片白鳞。 这也不奇怪,既然那些细胞能够凭借着华生命进化,她自然也是可以的。 远处身逾十米的黄澄澄的蜈蚣从一面墙壁上爬下来,它密密麻麻的脚上下翻动,在墙、地面上都留下了大量细密的小孔。 猫狗或者禽类形状的动物也开始汇聚,它们的体型比寻常的家畜大了数倍,身上覆盖着鳄鱼般的外骨骼。 房幼龄曾经为霍无疾治下的屯长,这个位置虽然不算极高,但也是靠军功堆起来的,他全力挥下的重击威力自然也是不俗,可即便如此,砍杀那头巨猿和猪也让他九死一生。 这些东西虽然丑陋不堪,但它们进化的程度极高。 现在加上那只蜈蚣,几十头怪物正朝这边拥来。 看来,他们是活不成了。 他咬了咬牙,紧握住手中刀,横刀立于院落门口。 “邮箱,不论我们能不能挡下来,挨到蛮族骑兵进来,这里的天命都必须毁掉。如果我快不成了,你就立马去井里,让天命再也入不了世。” 沈新朵蹲在矮墙墙头,默然道:“知道了,多拖会儿。” 房幼龄点点头,望向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们。 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一处颇高的建筑,上面站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看起来像个女孩,骨架纤细,像一条阴冷湿滑的蛇。 第218章 天敌 宽阔的院子在猛兽潮的冲击中倒塌了。 房幼龄将环首刀从一只大狗的眼中拔出来,带出一连串粘稠破碎的大脑。随着这条大狗倒下,房幼龄抬起头,望向远方高处的建筑。 建筑上站着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这儿。 他有些疑惑,这儿除了舒新雨和邓栗之外还来了其他人吗? 这人是谁? 来这儿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思索间,一条细长的舌头射了过来。舌头表面布满倒刺,前段分叉,仿佛张开的剪刀,几乎要将房幼龄贯穿。 一刃风暴呼啸卷过,将舌头卷入其中,刹那,布满倒刺的舌头变成了飞扬的肉沫。 房幼龄回过头,看到沈新朵正捏着白鳞,直视着一条断了舌头的巨型壁虎。 那与其说是壁虎,更像是恐龙了。科莫多巨蜥那种体型能让它当成纸巾擦屁股。 断了舌头的剧痛让它发出剧烈的悲鸣,但它并未退缩,反而狂暴地冲向沈新朵。 沈新朵手中的白鳞能够高密度地压缩空气,从而制造出风之刃。看书溂 她将白鳞指向壁虎轻轻一抖,大量的空气以极快的速度压缩凝聚,随即绵密地开始切割狂奔而来的蜥蜴。风之刃锋利而迅速,仿佛深海一闪即逝的鳞光。 壁虎顶着风刃一路狂奔到沈新朵跟前,忽然止住了脚步。下一刻,它的四肢、躯干、脑袋……如同被一张钢丝结成的网筛过一样,积木般碎了一地。 沈新朵虽然因为和华生命的白蛇几乎共生共存的彼此依恋,让她的潜能重重盛开,从而自行开了天眼,得悟因果,但毕竟没有正经的神通,她现在使用的风之刃,是白蛇藏在颈部鳞片中自悟的神通。 原本这并非法宝,应当难以发挥出白蛇自身的力量,但因为沈新朵和白蛇彼此间如同脐带般勾连起的共生关系,竟然让他们的神通共享了。 房幼龄忽然纵身一跃,翻到沈新朵身后,环首刀泰山压顶般落下,切断一只巨猿的胳膊。 “别分神!”房幼龄大吼。 “管好你自己!”沈新朵将手中白鳞重重扔了出去。 鳞片如同一束激光,贯穿了为首一头鸭子的细长脖子,而后继续行进。那些猛兽坚如钢铁的身躯在这片白鳞跟前,终于展现出了它们的脆弱性,抵抗了一会儿之后,就纷纷被撕开,穿透。 鳞片像串烧烤一样,不断穿梭回转,贯穿这些怪物的身躯。 但它们虽然无法以横练硬抗鳞片,强大的运动能力却让它们趋退如电,在习惯了几次之后,就能避开要害。看书喇 另一方面,沈新朵白鳞出手,身体不得不处于最为脆弱的状态,就像失去了壳的软体动物。 房幼龄将手中刀挥舞如风,挡在沈新朵身边,不让任何怪物靠近她。与之相对的是他浑身上下原来越多的伤口。 这些怪物的战斗力早就已经超过了他所能应付的范围,他能够坚持到现在,靠的是不要命的打法和对自己极限的压榨。 随着他疯狂挥刀,头发一根根开始变白。原本漫长岁月才能等来的白头,在他身上转瞬而过。几个眨眼间,他一头青丝已转为雪白。 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他都已经油尽灯枯,必死无疑。 一直在远处不进不退的巨大蜈蚣忽然张开了嘴,喉咙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肉舌。仿佛无数条正在交媾的蛇。 其中一条舌头闪电般激射而出,长驱直入,撕开了房幼龄的肩膀。 房幼龄一声咆哮,第一时间挥刀切在舌头上。舌头坚如钢铁,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刀虽然斩断了舌头,虎口也被震得满是鲜血。 更恐怖的是他肩膀的伤口,那里被舌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血浆正在汨汨往外涌。 以这种出血速度,他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也就在这时,一只不足一米六的猴子突然冲到沈新朵跟前,胳膊如同一根棍子,重重撞在她脖子上。她喉咙瞬间粉碎,身体石头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堵矮墙上。矮墙被撞成了一堆瓦砾。 “邮箱!”房幼龄咆哮着冲向沈新朵。 两条舌头闪电般出现在他身边,分别撕开他的胸膛和腹部,贯穿而过。 剧痛一刹那卷遍四肢百骸,仿佛万千流刃灌进脑海,他发出凄厉的悲鸣。舌头将他高高举起来,有力地扭动,一点一点将他缓缓撕开。 房幼龄伸手抓住两条舌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它扯断。 然而繁密的伤口已经让他的身体变得像破掉的热水瓶,每一丝力气都像水一样崩泄流尽,他完全无法撼动那两条舌头。 他意识到,他要死了。 出现这个想法后,他微微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望向沈新朵。 一只猴子扯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废墟中拖出来。 沈新朵因为剧痛张大了嘴巴,但喉咙被摧毁,她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整张脸由于绝望而扭曲。 猴子抓着沈新朵的头发拖行了一会儿,将她提起来。 沈新朵在剧痛中挣扎,双手拼命去抓猴子的爪子。猴子见了,将她的手指一节一节掰断。 手指折断的脆响一声一声撞在房幼龄耳膜上,当年蛮族肆意虐杀大汤子民的画面再一次在他脑海中闪动,他发出了牲口般的咆哮,想扑过去把那只猴子的肉一口一口咬下来。 但他身体被两条舌头洞穿,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了。 他的干嚎在兔城回荡,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只蜈蚣兴许是嫌他太吵,又探出一条肉舌,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右腿,然后开始往后拉。他大腿根部的肌肉一寸寸撕裂,鲜血像毛巾中沥出来的水一样往外溢。片刻后,大腿的肌肉彻底被扯断,露出森白的腿骨。 剧痛仿佛滚烫的铁水灌进房幼龄的脑袋,他全身像虾一样弓起来,发出凄厉的悲鸣。 肉舌最后用力一扯,他腿骨断裂,整条右腿被撕了下来。 他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随后,无力地软下来,仿佛浑身骨头一瞬间全部融化了一样。 猴子掰断沈新朵十根手指后,将脑袋凑到她脖子上贪婪地喘息,似乎想把她所有的味道都吸入肺腑。她身上的味道让这只猴子感到兴奋,口水止不住地从嘴角涌出来。 猴子掰开沈新朵的嘴,一直掰到最大,它还是先不满意,继续用力往下扯。女孩连接上下颌的韧带被扯断,下巴像蛇一样脱臼。 猴子终于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把女孩扔到地上。 沈新朵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脑海里只剩下两个意识,死和痛,排山倒海的剧痛让她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想快点去死。 猴子将左脚伸进了沈新朵的嘴里,拼命往喉咙深处探。 这只猴子对沈新朵身上白蛇的味道迷恋到了极致,它想从钻进沈新朵的肚子,将她变成衣服穿在身上。 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到,一个从脸蛋到身材都无可挑剔的女孩正在兔城闲庭信步,她整个人阴森森的,像一条湿滑的蛇。 第219章 新朋友 猴子两条腿都从沈新朵的喉咙里滑了进去,探入胃里,但身子继续往里送的时候,肥硕的屁股被牙齿卡住了,它伸手去沈新朵的牙齿。 先是掰掉了两颗门牙,依旧不够顺滑,它继续掰牙。 但掰着掰着,它忽然感觉手上使不上劲儿了,不由愣住了,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喂,你看什么呢?” 猴子听到声音,急忙抬头,看到一个修长娇俏的小女孩。女孩正摆弄着一条胳膊。 它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被这个女孩摘掉了。它顿时暴怒,想冲向女孩,但它半个身子都插进了沈新朵的肚子里,这么一冲不但没有往前,反而被绊了一跤。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慢悠悠走向猴子:“别着急嘛,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星期天。” 星期天和猴子擦肩而过,猴子的脑袋从脖子上滚了下来。看书溂 猴子死后,星期天走到沈新朵身边蹲下。 沈新朵浑身痉挛般抽搐着,眼球翻了上去,眼眶被白色填满。星期天把猴子的尸体从沈新朵嘴里拔出来,带出粘稠的胃液和血浆。她的肚子重新瘪下去,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她手指全部骨折,牙齿被掰断了六颗,下巴粉碎,喉咙和脏器被搅得一塌糊涂,现在虽然还喘着气,但也喘不了多久了。伤成这样,肯定是救不活了。 如果她没遇到星期天的话。 星期天领悟到的神通极其特别,她给这种神通取了个名字,叫整容师。 她本身的生物特性就能做到将其他生物纳入自身的生命形态,但这种融合是随机的,并且失败比例极高。她很多同类都因为融合的排异反应而死。 但她的神通能够让她往指定的方向收录其他生物,并且不会发生排异反应。更进一步的是,她不但能将这种效果作用在自己身上,还能对别人使用。 这里有满地没有彻底死掉的器官,正巧可以用来修补沈新朵。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用其他人类的身体进行修补,至少好看啊。但现在也没有余地挑挑拣拣了,先保命要紧。再不济,回去换嘛。 许久之后,沈新朵感觉头疼欲裂,从地上爬起来。 一起来她就看到一个诡异的东西,连连后退,好一会儿之后,她视线缓缓清晰,终于看清眼前的是房幼龄,才松了一口气。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沈新朵茫然间,瞳孔忽然剧烈收缩。 她刚才没看错,确实有一个诡异的东西,那……那就是房幼龄! 他的右腿没了,现在……现在连接着他的右半边腰的,是那头巨猿的腿。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这种环境下,我能救活你们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好?像不像人这种事虽然很重要,但我们先不挑剔昂,回头我再给你们换更好的。” 沈新朵听到这声,缓缓回头,看到一个长得极其可爱的女孩,脸蛋小巧,身材修长,浑身上下都恰到好处。除了肢体连接处那些可怕的伤疤。 “你……是谁?” “我叫星期天,我是来找你们玩儿的。”星期天说着,脸上的笑容却苦涩起来,“不过,这得在你们能活下去的前提下。”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此时,他们四面八方全部都是怪物。 听到“活”这个字眼,沈新朵的脑袋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她记得刚才快被猴子杀掉了,而房幼龄也被差不多被一只蜈蚣给弄死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想着,忽然看到了地上猴子的尸体,还有远处的墙上,一只十来米的蜈蚣被开膛破肚,翻着身子朝上躺着。 沈新朵缓缓转向那个叫星期天的女孩,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两个东西,只有可能是被她杀掉的了。 星期天却耸了耸肩:“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得赢那么多的。我刚才看到你用白鳞杀人,你把那东西交出去,它们兴许就不杀你们了。” 沈新朵和白蛇共生共存,那片白鳞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还曾救过她的命,她……她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倒也不是不能拿出来保命。只可惜没用。 “我和阿信的关系,我们两个的气息已经变得一模一样了。现在我就是阿信,阿信就是我,它们就是冲我来的。不把它们杀光,我想它们是不会罢休了。” 说着她伸出手,手指一勾,雪白的蛇鳞从地面暴出来,在空中锐角转折,飞回了手里。 星期天跺了跺脚:“啊,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我好不容易找你们两个可能有共同话题的人,你们又……啊,这让我怎么救你们嘛!” 沈新朵不由警觉起来:“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星期天说着,环顾周围汇聚而来的怪物,它们每一头眼中都流动着狂热的神采,“现在看来,是有点难了。抱歉,我不得不抛弃你们了,这么多实在打不过啊。”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立刻离去,仿佛是知道这些怪物的第一目标并不是她,而她也有着自保的能力,所以没那么紧张。 沈新朵和房幼龄都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来干什么的,但无论如何,她救了他们一命,点燃了一缕希望。 虽然这希望的烛火很快就会被狂风吹灭,但也不好强求太多了。 房幼龄捡起地上早就满是豁口的环首刀,走到星期天身前,低声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谢谢你救了我们。但……你还是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不然真的会死的。” “放心,有那姑娘在,它们现在没心思杀我。”星期天指了指沈新朵说。 房幼龄将刀在身侧横斩:“这里的危险不仅是这些怪物,真正……真正最可怕的东西,正在慢慢过来。当他们来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沈新朵也上前了几步,但并未多讲什么,只是跟星期天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人一声“谢谢”,听得星期天脸涨得通红,全身仿佛有一股股暖流涌过,舒适得不行。她不由大喊:“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留下来帮你们!” 她这一声平地惊雷把沈新朵和房幼龄吓了一跳。 “你怎么忽然……” “因为你们很温柔。”星期天笑起来,随即大步向前,舒展开双臂,“事先说好,想把它们全部干掉是不可能的,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是完全打不过的。但我带着你们逃,并且敌人数量不再增加的话,我们还是有一点希望能从这里逃走的。” 沈新朵深吸一口气:“听起来很有希望啊。” 房幼龄率先冲了出去:“我挡着,你们先逃!” 说着冲向一条全身覆盖着外骨头的巨型蜈蚣,不由浑身颤抖。刚才,他差点就被另一条相似的蜈蚣杀死,这回,他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他必须要多支撑一会儿。 他高举起环首刀,发出一声咆哮! 天空忽然短促地一闪,随即一道雷霆从天而降,光芒如潮水般淹没房幼龄的身影。片刻后,光芒缓缓褪去,蜈蚣成了一地肉沫。 舒新雨脖子上缠着一条十多米的白蛇从天而降,看着空举着刀、呆呆站在原地的房幼龄,问:“你怎么了?” 第220章 人的心 舒新雨脖子上挂着体长十五六米的白蛇,看着空举着刀的房幼龄,一脸茫然。 也在这时,一头体长超过五米,身高过三米,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野猪冲向舒新雨。它脚步沉而快,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地面碾得纷纷崩裂。 舒新雨轻轻抬起右手,指间电光闪烁,如同丝滑流动的绸缎。 巨猪轰然撞入掌心,眼看就要把舒新雨整个撞烂,却如同撞上了一面青铜门,竟然再难以寸进。 舒新雨轻轻抚摸着猪匕首般翘起的獠牙,低声说“乖”,随着这声“乖”出口,指间雷霆忽然暴涨,如同数条狂蛇从掌心挣脱而出,贯穿了巨猪全身。 那头浑身披着坚硬外骨骼的猪全身被灼烧得焦黑,脏器的活性一刹那被彻底摧毁,身体抽动了一下,轰然倒地。 高举着刀的房幼龄凝视着这一幕,愣了一会儿,“刷”一下收起了刀,转到一旁说:“我……健身呢。我这刀很重,多举举可以练一下肱二头肌。嗯,男人有这玩意儿好看……好看……” 舒新雨“哦”了一声,没多想什么,一道倩影突然冲上来环抱住了她,连同她脖子上的白蛇:“吓死我了!还好你们没死!我吓死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白蛇低下头,轻轻去蹭冲上来的沈新朵的肩膀。 舒新雨有点懵,随后感觉脖子里湿漉漉的,应该是沈新朵开始流眼泪了。她有点无奈,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是这种性格的,之前还以为是个油盐不进的小太妹呢。 也在这时,她抬头,看到了星期天。 “退后!”舒新雨忽然厉声说,随后将白蛇、沈新朵和房幼龄全部拉到身后,警觉地盯着星期天,“你怎么在这儿?” 星期天见到舒新雨也有点意外,但她的注意力更多在周围的猛兽身上。虽然舒新雨一过来就随手杀掉了两只,但对于这里的怪物潮而言,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这会儿还有更多怪物环伺在周围,他们随时可能会被分食殆尽。 “喂喂喂,别这么盯着我,我现在不是你的敌人,我是来帮这两个小可爱的。”星期天指了指沈新朵和房幼龄,随后又环顾四周,“你刚才那两下可真厉害,要不……你考虑我之前,先把周围的怪物都给灭了呗。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啊。” 房幼龄重新握起刀:“她说的没错,她是我们的战友。姑娘,你这么厉害,我们先想想法子灭了这些怪物吧。” “她也是怪物!”舒新雨冷冷地说,“新朵,幼龄,你们不要被骗了,她看着人畜无害,但不论脑袋还是身体,都是杀了人取来的,她跟周围这些怪物没有任何区别!” “你在说什么啊,她怎么会是……” “你们自己看她身上的疤痕,那些都是缝补不同人类留下的痕迹……”舒新雨说着,忽然注意到房幼龄的腿,竟然是一条长满长毛的猿类的腿。不仅如此,沈新朵的声音变得也很奇怪,好像换了声带一样。 沈新朵说:“如果不是她救了我们,刚才我们已经都死了。” 星期天听到沈新朵这么说,脸不由微微一红,低下下巴点点头:“朋友之间这么做,不是应该的嘛。” 舒新雨环顾一眼周围环伺的怪物,迫于刚才的两次雷法,不敢贸然上前。它们每一头都眼神狂热,蠢蠢欲动,随时都会扑咬上来。 舒新雨提着沈新朵、房幼龄和白蛇跳上不远处的屋顶,而后居高临下望着地面星期天:“你救他们的方法,是用那些怪物的器官,换掉了他们本身的器官吗?” 星期天点点头:“是啊,那些原先的器官都坏得差不多了,要是不换掉,铁定是活不成了。换了之后,他们不但能活,还能变得更强壮,多好啊。” 沈新朵和房幼龄听到这句话,神色复杂。 他们当然不至于矫情到宁死也不愿意自己被怪物“污染”,但明确身体部分器官来自于眼前这些怪物,不由肺部翻涌,几欲呕吐。 而此时的沈新朵,能用来呕吐的胃、肠道、喉咙也全部来自于这些怪物。 舒新雨凝视着星期天:“我不知道你救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你杀了那么多人是事实。既然你救了他们,我不杀你,你走吧。” 星期天不由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救了他们,明明已经跟他们成为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被赶走? “我不走,我凭什么要走!”星期天仰头大喊,“而且你说的话很奇怪啊,我确实杀了人,但你们也杀了我那么多同类,那又怎么样?我又没有伤害过你们,你们也没有伤害我,只是同类而已,又不是朋友,又不是爱人,又不是家人,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愿意跟你们做朋友的。对吧,新朵,幼龄。她……她很奇怪啊!” 星期天说完,满怀期待地望着沈新朵和房幼龄。但慢慢的,她的期待僵死在脸上。 房幼龄和沈新朵正以惊恐的目光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新朵张了张嘴,发出纤薄的声音:“你……真的杀了人?” 星期天看着沈新朵,眼里满是不解和失落:“是啊,但……这很重要吗?” 沈新朵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杀人了,当然很重要,她怎么会不明白杀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新朵,这个叫星期天的‘女孩’原本只是阿信……或者说是天命,从几千万年前带来的细胞。它最初杀了一条狗,成为了狗,后来又杀了人,变成了人。但它只是有着人的样貌而已,并没有人心。本质上,它跟底下这些怪物没什么不同……”舒新雨说得坚定,却不由得露出犹疑的目光。 沈新朵和房幼龄想起星期天身上不同于常人的诡异特征,相信了舒新雨的话。但即便如此,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跟他们说话,把他们当成朋友,愿意跟他们一起拼命的女孩,实在难以把她当成跟那些爬虫牲畜一样的东西。 星期天见沈新朵和房幼龄不说话,脚尖点过地面,准备也掠上屋顶。却在这时,听到沈新朵的大吼:“别上来!” “嗯?” 沈新朵大声咆哮:“谢谢你救了我们,但今天,我们肯定会死,这两条命也算还给了你!到时候你拿着我们的尸体挫骨扬灰也好,吐一口唾沫也好,随你乐意!但现在,我们……我们是敌人了!” 星期天掠至半空的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摇晃,缓缓落地。 沈新朵的话震耳欲聋,回荡在整个兔城。 星期天抬起头,看着几分钟前还跟她说“谢谢”的男孩女孩,茫然地歪过了脑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它被扫地出门的早上。 许久之后,它泪水夺眶而出,不解地问:“你们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了吗……不是说好我们是朋友了吗……” 不是说好了吗! 第221章 打怪兽 怪物潮终于冲向沈新朵。 沈新朵站在舒新雨身后,准备动手,身体却忽然一软,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白蛇轻轻缠上她,这才稳住身形。 星期天虽然帮她和房幼龄补完了坏掉的器官,但体力的流失是补不回来的。之前凭借着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倒下,现在对身体的过度压榨终于反扑了上来,连站稳都费劲。 她扶着阿信,望向屋顶下的广场。 怪物潮浩浩汤汤地涌来,但星期天却像瞎了聋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新朵靠在阿信身上,脸色苍白:“她在干什么,她……想死吗?” 房幼龄的状况并不比沈新朵好到哪里去,把刀当成拐杖,才勉强站立。 “我现在带你们离开兔城。”舒新雨说。 沈新朵摇摇头:“我这会儿来这儿,就没准备回去。如果……如果最后实在等不来蛮族骑兵,那我至少也得试着把天命毁掉。即便不能杀他们,也不能让天命落到他们手里。” 她说话间,望向怪物潮,心中明白,这些怪物,就是蛮族骑兵引来打头阵。不把它们全部杀光,那些人是不会进来的。 她想着,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巨大的壁虎冲到星期天身后,脚踏在她背上,将她踩在地上。 壁虎的目标并不是她,头也不回地踩着她冲向沈新朵。它身后的怪物潮也以同样的姿态席卷,如同洪水泄堤,漫过星期天。 舒新雨回头看了一眼白蛇:“阿信,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她之前赶到佛塔时,阿信已经经过了几番激战,虽然没受到致命伤,但密密麻麻的小伤汇集起来,也不是件小事儿。 阿信点点头。 “那你护着他们,我去去就回。”舒新雨轻轻抬起手,天上厚重的云朵翻滚起来,仿佛无数厚实的棉花。云层中闪烁着电弧,像深海里一闪即逝的磷光。忽然间,她手指虚空握紧,朝下重重一拽,几十道粗壮的雷霆轰然落下,砸进怪物潮。那些被直接砸中的怪物瞬间崩碎,肉沫如雨点般飞溅。 远远而望,地上立起来了几十根光柱,撑着厚重而低沉的天空。 舒新雨脚尖在屋顶上重重一踏,瓦片崩塌,而她则借着反作用力冲入猛兽群。 首当其中的巨大壁虎被她流动着雷霆的右手按住,电流如无数支利剑贯穿它的身体,体内器官一瞬间被彻底摧毁。 舒新雨一脚踢在壁虎腹部,将它爆裂踹飞出去,一路上被它撞上的猛兽扛不住巨大的冲击力,纷纷被撂倒,最先挨上的一只巨大的猫直接骨折,翻倒在地上。 舒新雨右手之间电光闪烁,如同一支锋利到极致的手术刀,不断刺入怪物的胸口,取出它们的心脏。左手不断引动天雷,一道道粗壮的雷霆从天而降,如同天罚般,将奔走的猛兽炸成肉沫。 这个龙虎山的道士,此时如同一名杀神,切瓜砍菜般恣肆地斩杀这些猛兽。 当它们携带着魁伟的身躯和强大的力量降临世间时,仿佛还一起带来了世界的黄昏。但现在,当它们面对舒新雨时,却如同风一吹就能散架的羸弱虫子,那么得不堪一击。 但这一切只是假象。 论个体力量,舒新雨当然比它们强大太多了。甚至它们此时群起而攻之,想要杀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它们皮糙肉厚,又力量巨大,舒新雨短时间内虽然展现出了巨大的压制力,但这对她的消耗极大。神通的本质是以自身因果改写大自然的因果,引发现实。舒新雨这样的汇聚了万千荣宠和期待的人,自身因果自然极其丰厚。 但再丰厚也不是无限的,像她这样不要钱一样释放雷法,狂轰滥炸,就像凿开了池子让池水倾泻一样,撑不了多久,就会体力衰竭。 而自从她救了白蛇之后,原本分成两拨的怪物群现在开始全部往这里汇聚。 这么庞大的数量,简直就是冲着熬干舒新雨来的。 她在赌。 赌自己被耗干之前,把整个兔城的怪物都收拾掉。 然而…… 舒新雨先发制人干掉了一大片,但是四面八方不断有猛兽涌过来,无穷无尽无止无歇,似乎看不到尽头。不论舒新雨怎么杀戮,数量仿佛都没有减少。 另一方面,不论她多强,都不可能单人拦截住所有怪物。 不断有漏网之鱼绕过她,冲向屋顶的沈新朵。 但好在有阿信守着屋顶。 猛兽不断上去又不断落下,筋断骨折。但阿信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不断发出悲鸣。看书溂 舒新雨忽然重重踏过地面,身体拔地而起,抬手抓住一只巨大的鸟,将它狠狠砸向地面。随即她在高空俯瞰地面的猛兽群,咬了咬牙:“暂时只有这么多了吗……” 她身上流动起短促的电弧,仿佛是血管浮现在体表,蓝色的血液正飞快流动。下一刻,她如同一颗流星,再一次坠入怪物群。 她的坠落直接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底部是一头牛的血肉泥浆。 ——空池葬天。 流动在她周身的电弧以一个球体向外扩张开去,仿佛不断注入氮气的气球。而随着它的膨胀,电弧变得越来越粗壮,电压成倍暴涨。 围绕在她周围浩浩然然的猛兽被不断扩张的雷霆球体穿过,高压雷霆一瞬间摧毁它们的脏器。 有些感应灵敏的猛兽预感到强烈危机,终于开始溃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雷霆一刹那追上它们,收割走它们的性命。 几个喘息之间,几百头狂暴的猛兽轰然倒地,失去了声息。之前还沸反盈天的战场,彻底被死寂笼罩。 舒新雨站在战场中央,喘着粗气。 “都……都死绝了吗……” 她当然知道没有。 据她预测,这回入城的猛兽起码有上千头,甚至更多。她费尽体力杀了这么多只,可能还不到一半。 只是,刚才那一下声势浩大,是把其他蠢蠢欲动的怪物给吓着了,一时间不敢过来了吗? 舒新雨重重喘了一口气,心想这样也好,至少让她多了一些休整的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就能多一点胜算。 但忽然,她浑身一颤。 浩大的因果从远处漫过来,仿佛巨大的潮水,撞在她的胸口。 这个因果是……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天际线那边,翻滚着漆黑的阴影。 阴影越来越近,她看到了一条巨龙。 “是在湖里看到的那个……” 舒新雨终于知道那群怪物为什么噤若寒蝉,不敢动了。 它们的老大来了! 第222章 王 天际线的尽头,翻滚着漆黑的阴影,随着这阴影一起席卷而来的,是放肆倾泻的因果。 那阴影毫无顾忌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仿佛一道深沉但剧烈的光,将所有生灵死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它身上。 它平稳而快速地靠近舒新雨的所在地。 舒新雨慢慢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长逾五十米的黑色蛇形躯体,身下暴出五只鹰一样的爪子,这种形态,无疑跟神话中的龙异常相似。 她和邓栗在连通河西和三十六天的湖泊中,看到过某个携带者庞大因果的巨兽,它一进入三十六天就消失不见。现在看来,就是它了。 它来到兔城上空,巨大的身体盘踞在厚重的云层下。舒新雨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一条漆黑的巨龙,浑身覆盖着钢铁般的黑色鳞片,身体翻动时,不断发出锐利的撞击声。它的脑袋如同某种巨蛇与鳄鱼的混合体,岩浆般的眼睛藏在高耸如熔铁的眉骨下,脑后张开极其超过十米的鹿角,仿佛两片巨大的羽翼。看书溂 铺满鳞片的巨大蛇形身躯在乌云下沉重地扭动,布满天穹。 随着它的到来,刚才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猛兽平息下来,纷纷俯首。 舒新雨抬起头,望向天上的巨龙:“你就是它们的老大?” 巨龙竟然仿佛听得懂舒新雨的话一样,点了点头。 舒新雨不由身体一颤:它竟然能听懂人话! 她早该想到的。 星期天原本也是这些细胞中的一员,但因为想和自己主人在一起的强烈期许,把自己变成了类似于人类的生命。那它的同类在进化中获得智慧,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龙低头扫视地面,不论街道还是空地,到处都是地裂、窟窿和焦黑,一片狼藉。 “雷法?”巨龙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条龙竟然会说话! 舒新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装载了人类的声带吗?不过人的声带在这么大的怪物身上,真的也能发挥出机能吗? 其实若在平时,舒新雨看到这么逼真的龙出现,早就双目放光,跳上去跟它进行亲切友好的问候了。只可以这一回这条龙是来杀人的,她只能暂时压下自己的好奇心。 而且…… 它竟然知道雷法? 这头爬行动物还会读书吗? “你很厉害啊。”巨龙再一次开口,但和它低沉浑厚的音色相比,它选用的词汇还十分生涩,这比不上星期天的圆润醇熟,“但面对我们这么多的数量,你打不过。让开吧,我只要那个女孩和那条白蛇。” 阿信听到巨龙的声音,毫不畏惧,反倒扬起身子,跟它对峙。 阿信体长超过十五米,已然可以说是庞然大物了,但面对天上的巨龙,看着像蚯蚓一样渺小。 “我也不喜欢打架的。”舒新雨自从跟邓栗在一起之后,谎话张口就来,“但是我是道士,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可不能让你们杀人。” “慈悲……”巨龙低沉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疑惑,岩浆般的眸子扫视满地的尸体,“慈悲,你为什么杀它们?” 舒新雨微微沉默,半晌后,说:“慈悲也是有远近亲疏的,我是人,自然是帮着人的。” “所以,如果我为它们杀了你们……也是一种慈悲吗?” 这头说话听着笨拙,倒是挺有逻辑的。 舒新雨无心跟这头爬行动物辩经,也确实认为它没有说错:“即便你真的能把我们全杀了,你的同类也会拼得十不存一,而你确实很强,但我也能把你打到私生活不能自理。与其这样,还不如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大家都不用死,这才是真慈悲。” 巨龙沉沉地摇了摇头:“即便我想这么做,也做不到。” “怎么,你约束不了你的同类?我看它们都挺怕你的啊。” “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人类,但无数证据都在表明,人类不会让我们共存在这颗星球上。我们的存在已经暴露,过不了多久,人类的军队就会组织起对我们的绞杀。我们……是很脆弱的,必须保护自己。” 盘踞的天空的狂暴凶兽,轻易将人类开膛破肚的猛兽军团,竟然开口说自己脆弱?这是一种多么诡异的不和谐啊? 但借着这一番话,舒新雨终于明白了这些怪物为什么宁愿死,也要带走白蛇和沈新朵。 它们必须借助华生命快速进化,进化到足以媲美人类几百万年文明的地步,不然等待它们的唯一结局,就是被人类屠戮殆尽。 这是亡族灭种的战争,它们一步都不能退。 了解到它们的立场后,舒新雨感到一阵绝望,这场战争没有丝毫退让的可能性,它们之间只剩下了不死不休的争斗。 “明明最早只是想谈个恋爱的,怎么最后搞得这么麻烦,霍无疾,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等我回去后,一定在会微博知乎抖音b站黑你!”舒新雨昂首咆哮,“打吧!” 巨龙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可能退开,昂首咆哮。 随着它的咆哮声回荡四野,它身下的怪物纷纷朝两边退开。 它这是准备……跟舒新雨单挑? 这个举动让舒新雨感到意外。 她之前和那些怪物交手,它们虽然展现出了一定的组织性和战术性,但更多的还是以个体行动,只要自身能活,丝毫不把自己的同类放在心上。 这一点,即便是进化得非常像人类的星期天也一样,在它们心中,并没有太多的种族性。 但这头巨龙趋退所有怪物,很显然是想避免更多的牺牲。 它要以一己之力杀掉舒新雨。 到时候即便同归于尽,它的种族也能保留更多的永生力量。有了白蛇和沈新朵,再加上这么庞大的种族数量,即便它死了,有朝一日也能再一次出现像它一样强大的个体。 可如果种族死光了,它个体再强大,也无济于事。 不止是力量,这条巨龙,成了这个恐怖种族真正的王! 舒新雨凝视着它,她不再将这条龙仅仅当作一只强大的爬虫看待,也正因如此,它必须死! 第223章 吐息 半座兔城的房屋都被夷为平地,地面像岩浆流过,一片焦黑,唯有沈新朵他们几人在的屋顶,像一根独苗一样光溜溜地站着。 漆黑的巨龙盘踞在天空,身上大片大片龙鳞被撕了下来,血浆像暴雨一样泼洒。 舒新雨也好不了多少,半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扣着地面,短促地喘着粗气。她一条胳膊变得焦黑,基本已经废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衣服被血水浸泡,又粘又重。 原本在巨龙和舒新雨对阵的时候,是怪物潮拿下沈新朵和白蛇的好时机,但巨龙清楚,它们一旦动手,舒新雨就会驰援,这种战术虽然能让它大占便宜,但它同类的大面积的牺牲确实不可避免的。所以它禁止任何族类在这时候攻击沈新朵和白蛇。 不得不说,巨龙虽然拥有了比肩人类的智慧,但在战术上还是太稚嫩。 战争就是建立在牺牲上的。 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建立在敌人的尸首上,还要以战友的血肉为阶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火……你竟然掌握了操控火的神通。”舒新雨蹲在地上苦笑。 玄门中人玩火的门派并不少,但火和雷一样,都极其狂暴,稍不注意就能会引火自焚,所以很少有能把火玩得溜的。 龙虎山雷法之所以被称为万法之首,就在于他们的神通极其霸道威猛,竟然能够彻底威震住雷这种狂暴的能量,在操雷时,能够肆无忌惮地改变雷的形态,提升雷的威力。要是其他门派的神通想要这么做,早就把自己给劈死了。 而玩火也是类似的,很少有神通能够毫无顾忌地控火,因此大多都将火的温度压制在一定范围内。 然而这条龙却敢毫无顾忌地提高自己周围的温度。 此时,它身边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领域,这个领域中的温度高得离谱,空气也被烫得扭曲。即便是铁块靠近它,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融成流体,变成汁液在它身边流动。 巨龙忽然张开了嘴,深吸一口气,成吨空气跌入它的嘴里,如同浪花般翻滚。它们的性状在翻滚中不断改变,点点火星跳跃出来,火星托着焰尾,拉长成火焰的弧线,弧线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大团温度高得可怕的火球。 这头龙,能通过改写空气的因果序列,将空气变成火焰。 它猛然昂首,火焰吐息对着舒新雨暴冲而来。 舒新雨瞳孔一紧,身体如同一只飞鸟,暴冲而起,避开了巨龙的吐息。 火球撞上地面炸开,灼烧出陨石坑般的巨大洞穴。 这么高的温度,即便是龙虎之身挨上,也会被蒸发成气体。 舒新雨冲到天上,避开了火球,却立刻感觉一阵高温扑面而来,紧接着她看到了狂暴扫过来的巨龙尾巴,仿佛一面墙高速向她推过来。 她以电刺激自身的细胞活性,身体肌肉闪烁起蓝莹莹的光,她的力量和速度在雷电的刺激下达到了极致,身形顿时一闪,竟然在绝处死角避开了扫过来的龙尾。 她在天上风驰电掣地掠动,冲向漆黑巨龙。而随着它靠近巨龙,那难以忍受的高温开始不断席卷着她。 她掏出了邓栗给她的玻璃瓶,从里面抽出一条巨大的风衣。 在扯开风衣的一瞬间,身上的衣服因为受不住高温,自燃成了灰烬。她连忙穿上风衣,避免了光溜溜在天上飞的尴尬境地。 这条风衣是龙虎山的老头子给她的一件法宝。 不算是多好的法宝,唯一的优点就是耐磨耐操,不容易坏。舒新雨嫌它丑,就一直没穿,没想到这会儿用上了。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舒新雨的身体如水般流动起来,一阵阵淳厚的香气从她每一个毛孔中逸散开。这是她将横练打开到极限的表征。 她自幼吃龙虎山长大,多年滋养,让她整个身体如同一片药海,每一个细胞浸润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液中。 她终于冲到了巨龙跟前百米处,这里的温度高得匪夷所思,即便有横练包裹全身,也感觉身体要融化了。在这里想正常呼吸也是不可能的。一口气入体,非得把五脏六腑全部烧坏了不可。 巨龙再一次长大了嘴,火焰在它口中翻滚,可怕的热浪爆炸般散出去。 舒新雨急掠上来,脚下没有落脚点,又不像龙通过高温制造上升气流,将庞大的身躯拖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很难自如地活动,更别说挡住这么近距离的吐息了。 舒新雨也在这时长大了嘴巴,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空气如同岩浆般灌进她的喉咙。仗着龙虎之躯,她无视这种高温。 吸入大量灼热的空气后,她的腮帮子鼓鼓的,眼耳鼻口全部被电流填满。 巨龙一昂首,口中火焰如洪水泄堤,狂奔乱流。 舒新雨也在这时候昂首,大吼:“雷龙的咆哮!” 一道长剑般细长的雷霆从她嘴里吐出来。 这道雷的名字是舒新雨信口胡诌的,实际上是取心头血为雷,至刚至烈,有进无退。 这道细雷贯穿磅礴的火焰吐息。 舒新雨衔着雷,左右滑动,温度恐怖的火焰吐息被直接成了上百的碎块,在到达她身体前,就暴雨般哗哗坠落,灼烧着大地。 细雷肢解了吐息,并没有消散,反而继续向前,撕开巨龙钢铁般的鳞片,将它魁伟的身躯彻底贯穿。 舒新雨衔着细雷从巨龙脖子处贯穿而过,用力向下裁过去,意图直接以这道细雷,将它开膛破肚。然而就在这时,一簇黑影急掠而来。 舒新雨来不及闪退,被牢牢抓住。 抓住她的黑影是巨龙第五只爪子,如同钢条般将她牢牢固定。她猛然抬头,看到衔着巨大火球的龙首。 “糟了!” 滚烫的龙息喷涌而出,将舒新雨彻底淹没。 而龙自己的第五只爪子,也在这烧毁一切的龙息中融化成液体。 第224章 进化的路途 巨龙虽然自然得悟火焰神通,并且所表现出来的威力远远超过那些玩火的门派。但它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提升火焰的威力,并不是因为它的神通多么高明,而在于它在面对舒新雨时,每次使用神通都毫不吝惜地挥霍自己的身体。 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可以慢慢完善自己的神通,更加随心所欲地玩弄火焰。但它没有时间了,只能依靠挥霍自己的身体提升火焰的温度。 即便它这么坚固强壮的身体,在这样的高温下,也变得残破不堪。 好在——这回终于杀了这个能够操纵雷霆的女人了吧。 吐息落下地上,泥土像黄油一样融化。不知道烧了多久,一个身影从火焰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生命的发展真有意思啊……”影子缓缓开口,“你们以人类天地的样子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以人类为食物,肆意地捕猎人类。你们可能是这颗星球上除了人之外,最聪明、最强壮的动物了。但也因为这种强壮和聪明,反倒没有一丝一毫生存的土壤。猫和狗成了人类的宠物,鸡、鸭子、猪、牛、羊等等,它们成了人类的食材,它们远没有你们聪明和强大,却以这种方式,成就了种族的繁荣。鸡鸭如果不是因为被人吃,种族怎么会变得这么庞大啊……这个世界适者生存,并不是强者生存啊。太强大,反而可能招来毁灭。” 巨龙盘踞在天上,低头看着火焰中的身影。 似乎不理解,她是怎么在这样的高温中活下来的。 “你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不容易吧。”舒新雨在火光中抬起头,火倒映在她的瞳仁中,仿佛星光。 巨龙回忆起来,在最早的记忆中,它只是一条小蛇。那时候它已经有了一些思维,但更多的是遵循本能而行动。 它闻到一阵让它渴望的香气,就循着香气游了过去。一路上,它遇到过很多想吃它的动物,但阴差阳错,那些动物都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它还遇到过一对男女,它们看着十来岁,应该是在念初中。女孩子见到它,被吓得大哭起来。男孩子将女孩拉到身后,捡起砖头想要砸死它。 它为了保命,只能杀了男孩女孩,将他们吃掉。 吃了他们后,它发现自己变得更聪明了,但也更胆小了。它害怕那阵香气会带来什么危险,但身体的本能让它难以抗拒这香气,还是选择前往。 香气来自于山上的一栋房子里,它到那里时,已经有许许多多同类在那儿了。那香气近在咫尺,它多么希望能够趴在这上面,一生一世都喘息这味道。然而,它没想到的是,迎接它们的是一场屠杀。 人类的军队对它们展开了攻击,山林很快变成了地狱,无数同类被杀,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它不断受伤,但运气很好,这些伤势没能伤到它的性命。为了活下去,它不断吞吃着同类和人类的尸体。 连绵不断的进食和濒死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聪明,它开始学习人类打架的方式,并且将这种方式运用在这场杀戮中。 而在这种杀戮中,一场异变无声无息地发生在它身上。 华生命,终于找到了“伟大”。 它的体型不断膨胀,智力不断增长,甚至,它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东西:因果。 这个夜晚,它成了这个种族的王,也在这个夜晚,它看到了让它感觉恐惧的东西。 那个端坐在月下的清瘦男人。 它本想克服恐惧,杀了那个男人,不然它害怕自己终归会死在这个男人手上。但在和那个男人对视后,它立刻意识到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这副刚刚进化的身体,会变成肉泥。看书溂 它想要活下来的话,它想让自己的同胞活下来的话,必须继续进化。 而想要进化,就得找到那条让它进化的白蛇。 那一晚,它带着自己的同胞逃离紫金山,踏上了进化之路。 巨龙盘踞在天上,感到恍惚,明明只是几天的时间,它却感觉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舒新雨在火焰中站起来:“王啊,这一路走来很辛苦吧,只可惜,你不得不在此止步了。” 随着她声音落下,她的脚下缓慢地蔓延开七彩的液态物质,仿佛高温状态下的柏油,朝着四面八方不断涌动。当它们的范围笼罩了天上的巨龙后,忽然拔地而起,仿佛四堵迎风暴涨的高墙。 巨龙意识到不对劲,但高墙早就已经超越了它,在它上方汇聚成高耸的穹顶。 回首四顾,眼花缭乱的彩色填满眼眶。 ——心雷·万花筒! 舒新雨摇摇晃晃地站在万花筒中央,缓缓举起手。随着她手指晃动,周围荡开一层层涟漪,仿佛投下石子的水面。 “这是我的心雷,将心象风景投影到现实中。”舒新雨低声说。 巨龙盘踞在万花筒的顶部,它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处在什么地方,但不断地进化让它能够捕捉到因果的浮沉。 现在这个空间里填满了狂暴的因果,甚至比刚才那一缕穿透它的雷剑还要恐怖得多。 它昂首张嘴,火焰在它口中翻滚。 它虽然不明白刚才那么近距离的吐息为什么没能融化掉这个女人,但即便她逃过了一劫,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估计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再来一次吐息,必定能将她彻底烧灭。 它长大了嘴,口中的火球越来越大。 舒新雨却平静地看着它,抬起右手,像拨弄琴弦般轻轻往后一拉,空气中被她扯开一线绷紧的涟漪。涟漪扯到极限后,她轻轻松手。 刹那,一道彩色的雷霆暴掠而出,巨龙口中凝聚成型的火焰被炸得无影无踪,覆盖着鳞片的嘴也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 第225章 华生命 巨龙盘踞在万花筒的最上空,震惊地盯着舒新雨。 它甚至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直到舒新雨再一次随手拉紧无处不在的“弦”,暴出一道心雷,炸掉它一枚爪子。 ——那是比刚才之前面对的每一道雷威力更大、速度更快的雷。这才是眼前这个女人所能操控的最强雷法。 而刚才那么近距离的吐息没能杀死她,应该也是被这彩色的雷给肢解了。 巨龙再一次感到了恐惧。 并不是对舒新雨的恐惧,而是对人类这个整体的。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愚蠢、脆弱、懒惰、贪婪……但即便是最弱小的人,身后都有几百万年的文明史做根基,肆意挥霍。 舒新雨摇摇晃晃地抬起头,盯着龙凝视片刻,低声说:“再见了。” 说完双臂轻轻抬起,仿佛巨大猛禽沉重地抖开翅膀。她五指成勾,同时用力往后拉,空气中荡开一层层彩色的涟漪,化作弦,在她手中绷紧。下一刻,她松开手指,无声无息的心雷暴掠向巨龙。 这么快的速度这么轻的声息,巨龙根本无从躲避,它只能张大嘴巴,狂暴地提升口中吐息的温度。 它的牙齿在恐怖的温度中开始融化,紧接着是鳄鱼一样的嘴…… 它坚不可摧的脑袋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黄油,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飞快融化。 它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赢得了舒新雨,之前所有看到的希望都只是幻觉。现在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消耗她,以便让自己的族人之后能以更小的代价将她收割。 巨大的火球升起,仿佛一枚太阳。它带着这位年幼之王的野望、牺牲和谜一样的一生,燃烧在万花筒的穹顶之下。 …………………… 沈新朵、房幼龄和白蛇站在屋顶上,凝视着像冰激凌一样立在大地上的万花筒。 怪物潮此时全部按兵不动。 现在整个兔城所有的怪物都集中到了这里,还活着的,至少还有七八百头。如果这群怪物浩浩荡荡漫过来,他们大概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些怪物和当年的蛮族骑兵比起来,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沈新朵难以想象那一年的霍无疾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将那支军队打掉了一大半。 也在这时,那具如同剧院般的万花筒开始开始消散,彩色的雷霆像彩色的玻璃糖纸一样飘向天空。厚重阴沉的云层下,仿佛下着一场水果糖的雨。 舒新雨、房幼龄和阿信在飞扬的彩色粉末中,看到摇摇晃晃站着的舒新雨。而那条一起被关进万花筒的龙,已经消失不见了。 好几秒之间,她都没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结果,直到舒新雨缓缓仰起头,对着数百头怪物大吼:“你们的王已经死了!” 沈新朵这才知道舒新雨杀了那条龙。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希望的喜悦。 虽然那条龙死了,但他们还要继续面对眼前这几百头猛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把它们全部杀掉。 这一点舒新雨也清楚。 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别说再一次开心雷,即便是引落最普通的一道雷,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甚至光是站着,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她苦笑:“初恋可真苦啊,早知道……就不网恋了……”随即不由想,给她发短信的男人面对十万雄兵时,有没有真的期待那个女孩会过来? “不管你有没有想过,但我都……都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浩浩荡荡的猛兽潮。 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龙虎山那个老爷子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跺脚吧,那么多的龙虎丹,那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对不住了老爷子,这回我可能真要……女大不中留了。” ………………………… 沈新朵见到舒新雨独自走向怪兽潮,支撑着自己起身。 她来到这里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且不论是她亦或者阿信和房幼龄,都曾承着霍无疾万死无以为报的恩情,他们战死在这里,无怨无悔。 但舒新雨不一样,她跟霍无疾的没什么交集,即便那些短信是真的,也不过是两个了解不深的网友而已,根本不到为了彼此赴死的程度。 这个女孩已经做得更多了,再战斗下去,她必死无疑。 而且是对结局毫无改善的死亡。 她现在还能活着离开,必须得让她离开这里。 沈新朵撑着身子,准备跳下屋顶。 但就在这时,阿信缓缓游到她身前,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阿信什么意思,却见它游下屋顶,慢慢朝着舒新雨游了过去。 沈新朵不懂他这个时候去是想干什么,别说他现在受了不少伤,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即便是在全盛的状态,面对那么悬殊的战力,他也无能为力啊。 舒新雨看到白蛇游到身边时,也感到意外。 “阿信?你怎么来了?” 白蛇拦住了舒新雨的去路。 舒新雨疑惑不解之际,白蛇突然扬起身子,抬起头。 她感觉到周围的因果发生了某种变化,开了天眼,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一阵接一阵的因果从白蛇体内以光芒的形式爆炸出来,笼罩在四周本就狂暴的因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搅动得更加混乱。 “这是……”舒新雨疑惑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天上,一颗平时很难看到的星星却在这时亮了起来。星光像一只利剑,穿透云层,落在白蛇身上。仿佛一束追光,将它的鳞片照得晶莹剔透。 “这是……上天垂象!” 阿信开了命盘。 但他的性命并不能承受那么沉重的命运和因果,鳞片像枯叶一样哗哗往下落,血肉以极快的速度丧失水分,变得干枯,仿佛一节枝条。 舒新雨笼罩在阿信的命盘中,感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封条从自己体内揭掉了,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她能看到远处的小虫子振翅时每一秒翅膀扇动的数量,她能分辨周围嘈杂的列阵声中,每一只怪物心跳的节奏,天空每一次流云的翻滚,都震耳欲聋地落在她的鼓膜上……世界上的一丝一毫一鳞一羽,在她眼中毫发毕现。 打开命盘后的华生命,正在横征暴敛舒新雨的天赋潜能。 ——我从来只是一条笨拙的蛇,我的血液没有温度,鳞片冰冷而湿滑,读不懂人的弦外之音,也不懂故事里的大将军为什么要护着台阶上的小公主……我只是希望……希望在我身边的你,永远都是闪闪发光的。 阿信转过枯萎的身子,望向跃下屋顶,狂奔而来的沈新朵。 ——再见了。 第226章 登陆 一位德才兼备的王,能否单枪匹马,带着自己的种族登上世界的王座? 一千多头怪物的尸体堆垒在兔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一丝声息。 沈新朵跪在战场中央,抱着一节蛇皮,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摇摇晃晃,许久之后,她抬起头,看到苍白如纸的舒新雨走到她跟前,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沈新朵看着她,收住了眼泪。 在刚才,浑身是伤体力耗尽的舒新雨忽然重生了一样,如同一道闪电,以一人之力,斩杀了整个怪物大潮。 沈新朵把蛇皮塞进衣服里后,紧紧抱住了她。 舒新雨不太习惯这种表达情绪的方式,但这个跟她一样没怎么上过学的女孩,好像一向就爱这样,之前她带着白蛇回来,也是一头雾水地迎来了一个熊抱。 “你还走得动路吗……”沈新朵下巴搁在舒新雨的肩膀上,低声说着,“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出城了,也不能留你休息了。蛮族大军很快就会过来,这里会变成人间炼狱。你快走。” 舒新雨说:“你……还是决定留下来吗?” 沈新朵说:“这是我和大哥哥的约定。” “这人,还真是喜欢跟女孩定约定啊,栗姐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就是个大渣男!”舒新雨轻轻笑起来。 “快走吧,最后的决战,要开始了。” …………………………………… 三十六天路口处有一座巨大的湖泊,湖面平静得像大理石。 湖心忽然荡开一层涟漪,一匹漆黑的马从湖心走出来。 马魁伟健壮,马掌钉着黄金蹄铁。而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个清瘦的男人,打湿的头发像墨汁一样泛着光。他上岸后,湖面的涟漪回荡得越来越急骤,很快又有一匹黑马从湖中走出来。 马上是一个提着长矛的高大男人,他紧握缰锁,驱马来到第一个男人身旁。 随后,越来越多人从湖中出来,仿佛是住在水底的海妖听到了远古的号角声,终于开始了向陆地的远征。 但之后上来的人并没有骑马,而是全部穿着黑色军服,仿佛厚重的黑色乌云。 整整五万人,登陆三十六天。 提莫抬起头,盯着远处凝视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大哥,这么久了,兔城应该已经被那些畜生占领了吧?” 多年前,提邪和霍无疾全部被天命拉进了三十六天,那时候他见到了华生命的白蛇。清扫战场的时候,他捡到过一块白色的鳞片,它在上面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虫子。 后来离开三十六天,他接触千年后的知识,意识到那些虫子中蕴含的可能性。 这也直接让他开启了之后的计划。 他买下紫金山的房子,在房屋地下种植桔梗。桔梗对那些虫子而言,宛如毒品。 后来虫子在他预料之中进化,寻到三十六天,攻占兔城。 如今,正是摘果子的时候。 “大哥,那群畜生中如今出现了一条龙形态的东西,看起来非常厉害,我们要不要把它抓住养起来?这可是个相当厉害的战斗力。”提莫说,“当然,其他的动物肯定要全部杀掉的,不然以他们这种进化速度,以后不好收拾。单单留下一条龙,它翻不了天。要是实在驯服不了,到时候再把它宰了就完事儿了。”看书溂 提邪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 这个时代,马已经不适合上战场了。至少跟现代的热兵器比起来,马实在没有任何优势了。提邪日夜学习这个时代的知识,但三十多年人生带来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是改变不了。他有时候也会感叹,不论怎么提醒自己,终归还是摆脱不了本性的桎梏。他还是免不了会喜欢马,这也算是一种古典主义浪漫了。看书喇 “它们的作用已经没了,留下徒增风险。”提邪平静地说,“都杀了。” “包括那条龙?” “包括那条龙。” “可是……”提莫明显有些心疼,“世间能出现龙这肯定不一样,说不准是什么祥瑞……” “别那么迷信。”提邪叹了口气,“那只是龙形状的动物儿一样,并不是真的神话中的龙。而且历史上,也不免有屠龙的传说。大唐有一个叫江流儿的道士,斩龙后落下九座山。祥瑞本是无稽之谈,国运自由天数,人能做的,只有‘壮民生,盛兵威’这六个字而已。” 提莫还想再争辩一下,提莫却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两个字。 随着这两个字说出口,这支浩浩汤汤的大军如同一条长龙,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行进起来。他们的目标是兔城中心的那口枯井。 这支巨大的军队长驱直入,奔袭向兔城。 然而,他们却在兔城门口停了下来。 兔城门口沙尘漫天,却坐着一个削肩细腰的女孩,她长发漫卷,平静地吃着花生,像一只休憩中的猫。 提邪骑马走出军阵,眯起眼,凝视着坐在兔城城门口吃花生的女孩:“你是……” “叫我栗子,糖炒栗子的栗子。”女孩在烟尘中回过头,莞尔一笑,“可甜了。” 第227章 孤身守城门 提邪听到“栗子”这个名字,勾起一段不太美好的记忆。 “我弟弟在你手上吧。” 邓栗在烟尘中吃着花生,吃得口干舌燥,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舒爽地深呼吸,然后才开口:“你说那个打手枪啊?嗯,在呢在呢。” “能让我们兄弟团聚吗?” “这可就难了。”邓栗皱了皱眉头,“其实我看他也看烦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好像就爱赖在我这儿不愿走了。我说你快去找你哥,他说我不,我就要呆在你这儿。你说这弄的,大家都很尴尬。” “给你添麻烦了。”提邪平静地说,“现在我就带他回去。” “那可能是不成了,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勉强他多不好?你们这家庭氛围有问题啊。” 提莫看到邓栗突然出现在这儿,早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见她又漫不经心地挑逗,勒马上前一步,低吼道:“大哥,她不像是个愿意认真谈判的对象,我们现在时间也不多,直接杀了了事。” 提邪确实也失去了耐心,抬头望了一眼兔城,随即说到:“栗子,你现在在城门口是……准备拦着我们吗?” 栗子笑起来:“是啊,这还不够明显的吗?” “会死的。”提邪平静的说,声音中没有一丝威胁的味道,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邓栗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随手把空罐子扔到一旁,拍拍手站起来:“死不死的事先放放,总之今天,你们是过不去了。” 她说完踮脚在地上轻轻一踏,身后轰隆隆的巨响,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在兔城城门口裂开。 “你们谁踏过这条线,死。” 提邪最后的耐心被磨光了,低声说:“提莫,进城。”看书溂 提莫得到许可,嘴角扬起了笑容,高举手中矛:“狮部,冲锋!” 随着他这一声号令,左翼一千人如同一股铁流离开大部队,卷向邓栗。 这支部队从中央分为两股,如同两卷大潮,呈合围之势将邓栗围住,弯刀成墙,向着圆心收拢。 修玄悟道,能够不断地提升自己,但如果没能羽化飞升,人终究是人,个体不论多么强大,都是有限度的。当数量堆叠到一定程度,即便是一个高手,也会轻易被普通人耗死。 而个人面对组织有序的军队,更是无力。 在所有的历史中,个体再强大,总是会败在群体手上。如今的末法时代,这更是成了一种铁律。 邓栗缓缓闭上眼睛。 提莫看到邓栗闭眼,微微皱眉:“她是准备束手就擒了吗?我之前跟她交过手,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现在她面对的不是区区十多人的小队,而是数万大军,除了等死,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他说话间,邓栗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瞳流光溢彩,仿佛炸碎的霓虹。 “跪下!” 随着邓栗这两个字出口,千人之众的狮部,竟然有一大半丢下兵器,跪倒在地。一时间,兵器落地的“叮当”声和跪地的噗通声络绎不绝。 提莫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大吼起来:“你们干什么!” 邓栗环顾四周,数百人朝她跪拜,仿佛立于御座之上的女王。她闲庭信步,慢慢往前走,眼中彩泥天眼重重旋开,仿佛绽放的曼陀罗。 “跪下!” 这一声跪下比刚才更加高昂,像一只大鸟回荡在整片草原上。 军阵再一次响起了兵器落地和下跪的声音,仿佛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延绵不绝。 这一次,整整跪下了上万人! 邓栗嘴角缓缓流出鲜血,流光溢彩的彩泥天眼也仿佛生锈了一样,变得黯淡。 这一次跪下一万人,并非军中只有这一万人是生如草芥命或者身不由己命,而是这双眼睛破产了。就像一个横征暴敛的地主,收割了一切之后,最终也淹没了自身。 “看来我有点太贪心了。”邓栗抹了抹嘴角,“接下来是取不了巧了。” 提莫看着眼前迟迟不起身的士兵,有点不知所措:“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提邪摇摇头:“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神通,但这一万人,应该是她的极限了。” 提邪紧紧握住长矛:“那也够杀她一百次了!” 邓栗手一抖,掌心多了个玲珑宝塔。 玲珑塔的强度在于“情比金坚”,跟邓栗淡薄的性子合不来,所以大多数她都当成异次元口袋来用。她晃了晃宝塔,倒出一个人。 提顿翻滚出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大吼:“母亲我错了,我保证不逃,您别再把我关进去了。这里面……这里面太恐怖了!什么也没有,太寂寞了!我不要再进去了!母亲,求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爬起来,然后所有的话都断在嘴角。看着眼前的大军,他愣了愣,直到看到提莫和提邪,他才浑身一机灵,然后狂奔了过去:“大哥!二哥!” 提邪一脸平静,但提莫神色复杂。 提顿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全军面前的丢人模样,身体一颤,狂奔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慢慢止步,回头望向邓栗。 邓栗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走吧走吧。” 提顿心怀感激,准备说一声“谢谢”…… “我要宰了你们三兄弟,你想活命的话记得跑快点。”邓栗说,“虽然结果不会有差别就是了。” 提顿感谢的话僵死在嘴角。 不过以这段时间他跟邓栗的相处,觉得她虽然是个神经病、暴力狂,但某种意义上,人其实还不错,应该不至于真的杀人。更何况他们无冤无仇,又有什么好杀的…… 他这想法刚刚出现,邓栗已经暴冲而来,滔天杀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腿被这杀意冲刷得发软,竟然一时跑不动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极快地拦到他身前。 轰—— 那道身影和邓栗撞在一起,巨大的冲洗席卷开。 邓栗笑起来,看着眼前拦住了她巨大冲撞的人,提邪!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走!”提邪大吼。 邓栗看了一眼傻站着的提顿:“兄弟情深啊,但走得了吗?”说完她左手虚空一抓,巨大的吸力卷向提顿,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提顿的脖子,将他疯狂拉向邓栗。 提莫的长矛忽然风暴般席卷而来,炸向邓栗左手掌心。 邓栗腹背受敌,就在这时,提邪五指翻转,掌心的空气翻涌不息,呈现出了钢铁的色泽。 第228章 王座 五万大军,一万人俯首而跪,一万人横尸。 一根钢铁缠绕的柱子立在战场中央,柱子顶端,铸着钢铁御座,提邪端坐在上面,指挥着整个战局。 邓栗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能够直接将空气冶炼成金属。 真是一种神迹般的手艺啊。 邓栗想擒贼先擒王,但提邪用兵能力极强,每次都能提前预知邓栗的进攻路线,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杀出一支兵,将邓栗逼退。 以邓栗通天彻地的神通,竟然也屡次进攻而不得其法。 “谁能割下她的脑袋,连升三级!三套房!”提邪忽然大吼。 提邪用兵如神,但是短短一个小时内,竟然让这个女人单枪匹马杀了一万人,军心不免动荡。眼前这个女人,让这支军队想到了他们曾经面对过的杀神,霍无疾。看书溂 提邪必须稳定住军心,不然战损还会扩大。 但好像这个自称栗子的女人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开始展露疲态。毕竟不论多强,只要还是人,就会存在人的限制。 邓栗一巴掌拍烂身前举刀而来的士兵,身后忽然突出一支十人小队,呈半圆形围过来,长矛如同蛇一样暴出来,从四面八方刺向邓栗。 邓栗毫无顾忌,直接冲了过去。 长矛撞在邓栗的金刚不坏身上,直接炸碎。她如同一支匕首冲出小队中,刹那血肉如暴雨般抛洒。仅仅一个眨眼,就将这只小队杀得干干净净。 随即她左手指出,数丈剑气翻滚而出,几十人的脑袋冲天而起。右手重重一抖,千叶手层层叠叠,如同狂涛怒浪,又将几十人炸得粉碎。 她咆哮一声,冲向端坐于钢铁王座的提邪。 汪洋般的军队向她冲杀而来。 邓栗不再有丝毫保留,浑身因果爆炸,如同洪水泄堤,万岳齐崩。七十二绝技狂轰滥炸,最终全部收束至强剑法,达摩剑! 面对这么浩大的军队,跟和强者捉对已经厮杀截然不同了。一切技巧都没有必要,她所要做的,就是将每一剑的威力提升到极致。 一剑即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体内因果疯狂倾泄。 这么毫无顾忌地释放达摩剑,换成普通玄门中人,可能一剑就能将自己耗干。也只有邓栗浑身深不见底的因果,才扛得住这样肆意挥霍。 提邪居高临下,震惊地看着不断向他逼近的杀神。 之前他曾用钢笔试探过这个女人,那一次之后,他就从未小看过她,今日再见,他本计划拼着两万的战损,必能将她斩于马下。 但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超越了他的判断。 邓栗一剑又一剑送入冲杀而来的士兵体内,每递出一剑,都有至少十人尸首分离。 提顿站在提莫身旁,看着眼前宛如人间炼狱的景象,不由大吼:“二哥,我们……在干什么啊?” 提莫紧握长矛,盯着邓栗的身影,时刻捕捉着她的破绽:“她阻我们进城。” “那……我们要不就不进城了?” “说什么胡话!多年布局,就在近日,怎么可能说退就退。”提莫大吼,“为了拿到城中的东西,当年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现在霍无疾没了,机会千载难逢,怎么可能离开!” “可是……二哥,我们在河西不也过得挺开心的吗,真的一定要拿到城里那东西不可吗?” “‘草原再无王庭’这几个字你不会不懂吧!”提莫揪起提顿的领子,“千年前,我们输了,一败涂地……千年后,那些失去的,我们得讨回来!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说走,对得起祖宗吗!” 提顿陷入深深迷惘,他自然明白二哥的意思,但现在族人在他面前不断死去,这种建立在大量死亡上的复兴,真的值得吗? 这是提莫捕捉到了邓栗的一个漏洞,顿时暴冲而去。 邓栗身上因果爆炸连绵不断,又有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体,提莫清楚,正常情况下他是绝不可能伤到这个女人分毫的。 但现在她以一人对阵一军,进攻之间不免出现一闪即逝的空缺。 抓住这个空缺,必然能对她造成重创。 提莫手持长矛,暴冲向邓栗。长矛如同一条蛇,由下往上刺往邓栗腰腹。 “得手了!” “得手你妈!”邓栗的声音忽然在提莫耳边炸开。 他浑身一颤,急忙回头。同时闪电般收回长矛,横在自己身前。 邓栗右手暴掠而来,撞在长矛上,将长矛截成两段后,抓住了提莫的脑袋,五指骤然用力,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这一幕撞入提顿眼中,他本能般大吼:“二哥!” 虽然战争的残酷和死亡早就滚滚冲入他的眼眶,但大脑似乎一直没跟上眼前的状况,他一时无法理解,自己的哥哥竟然就那么容易就死掉了。 虽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每一个人都在证明生命的脆弱,但看着提莫脑袋炸成肉沫,身体软绵绵地倒下,他还是难以理解。 哥哥,为什么会死掉? 邓栗杀了提顿后,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冲杀向提邪。 这一场冲杀一直到黄昏,五万大军,被斩杀殆尽,遍体鳞伤的邓栗摇摇晃晃地走向钢铁王座。 提邪占据高位调兵遣将,但他没想到,五万人,竟然拦不住这个女人。 但好在,她也到了强弩之末。 “你这副样子,还要跟我打吗?” 邓栗几乎是依靠着本能继续继续站立的,她现在浑身上下,就像一只筛子,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受伤了。 但她依旧走向提邪,右手虚空一抓,卷开三丈剑气。 提邪站起来,轻轻张开手,掌心空气翻滚,金属的色泽不断涌动,最终铸成了一支长逾两米的枪。他五指收紧,握住枪身,重重地掷向邓栗。 仿佛一道雷霆。 邓栗一剑劈砍而去。 长枪却如液体般散成四截,达摩剑,劈空了。 四截短枪电光般暴掠。 邓栗闪身躲避,但还是有一截穿透她的肩膀,血浆挥洒而起。 如果是平时的邓栗,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击中。但现在她如同一个空壳子,身体迟钝到了极点。 提邪默然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邓栗,缓缓举起右手,天上的气流被他搅动,一支支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兵器在云层下出现。 极短的时间内,提邪冶兵九百九。 所有的刀兵都悬在邓栗头顶。 只需他一个指令,就能在一瞬间把邓栗砸成肉泥。 就在这时,提顿忽然冲到邓栗面前。 他的突然出现连提邪都没料到,大骂“白痴”!却听到提顿咆哮:“别……别杀我哥!” 提邪恨铁不成钢。 拼杀掉五万人后,这个女人已经成了待宰的兔子,还有什么能力杀人? 现在只有我杀她的份! 但提顿似乎是被吓糊涂了,张开双臂挡在邓栗面前,不断大吼:“不要杀我哥!” 邓栗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提顿,望向高高在上的提邪:“你让我别杀他,那你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那……那……”提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把头偏到一旁,“那是打仗,迫不得已的!” “这么多人都死了,教唆他们的王却活着,我可爱的儿子,这不公平啊。” “可是……”提顿回答不了,他只知道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一个哥哥,他不能让唯一的哥哥死掉…… 王座上的提邪看着自己的弟弟,终于露出了失望的目光,勾了勾手指,漫天的刀兵如雨点般落下。 邓栗感受到漫天杀意,不由瞳孔收缩。 她震惊的并不是刀兵的巨大威力,而是提顿现在也在刀兵的笼罩范围内,提邪竟然动手了! 而这么一刹那的恍惚,提顿在她眼前被一支长枪穿胸而过。 她伸手一捞,把提顿拉到身边,随即身体雷霆暴走,一刹那撤出兵器的笼罩范围。 “走得了吗?” 提邪五指绽开,落下的兵器调转方向,风驰电掣地冲向邓栗。 邓栗低头看了一眼提顿,他满眼疑惑,似乎知道现在还不懂,自己是被捅穿了。 “你真是命……可真苦啊……” 邓栗缓缓抬起双手,手指交叉,结出一个奇怪的印记。 “提邪,你一生野望,白骨成阶,十万人随你出征,魂断他乡。我在此设下罗天大醮,便以性命换性命!” 提邪一生征战,性命浑厚,但在罗天大醮聚成的一瞬间,一身性命全部被搬空。 他失去声息,从高高在上的铁王座跌落而下。 第229章 泡面 兔城中央,井边。 沈新朵靠在井的边缘。 房幼龄抱着陷入昏迷的舒新雨:“邮箱,我得先送她出去,不然她肯定得死在这儿。” 沈新朵点点头:“送她走后,你也别回来了。现在这儿的怪物都死绝了,只等蛮族骑兵过来,引动天命就行了。那时候这儿是我一个人还是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房幼龄笑起来:“以后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大将军,也没有你,太寂寞了。这样的世界,我不是很喜欢啊。” “这可是大哥哥心中的盛世,你还不喜欢,亏不亏心啊你。” “也是我心中的盛世,但人心不足嘛。以前我们总说等打完仗活着回去,有一块田,娶一个女孩这辈子就够了。但打了仗,捞了军功,就又想拿更多。我现在就想大将军和你都活着。”房幼龄说。 “出去后睡个觉,梦里什么都有。” “而且……”房幼龄忽然摇摇头,“没什么,好了,我走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喊。” “罗里吧嗦,快走吧,再磨磨蹭蹭让人堵家门口了。” 房幼龄点点头,抱着舒新雨转身离开。 然后,他就真的被人堵回来了。 堵他的人是遍体鳞伤的邓栗。 她整个人就像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沈新朵看到邓栗,不由愣住了,我只见过一次有人流这么多的血,那是多年前,守城门的霍无疾。 她扶着井沿站起来:“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邓栗说,“让我先睡五……五分钟……” 邓栗说完,垮倒在地上。 沈新朵和房幼龄都以为她死了,直到听到打呼声。 确定邓栗没死后,房幼龄把她抗在肩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过来,但接下来留在这儿肯定得死,正好也把她一块儿带走。 沈新朵看着房幼龄一手舒新雨,一手邓栗,摇摇晃晃地走向兔城大门口。 当他们消失在她视野中,她不由感到一阵安静。 现在整个兔城,彻彻底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本以为自己很孤独,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孤独。其实仔细想想,她虽然出生没多久就被抛弃了,但在孤儿院有朋友,后来莫名其妙来到兔城,也有大哥哥和村民们。再后来继父继母对她虽然算不上有多上心,但也不会饿着她冻着她。 这一生,她也不算孤身一人。 想着想着,泪水夺眶而出,她有点后悔让房幼龄不要回来了,虽然她不愿意那个男孩跟她一块死,但一个人,真的好寂寞啊。 “房幼龄,阿信,你们再陪我会儿好不好,一会儿就行。” 房幼龄扛着邓栗和舒新雨吭哧吭哧跑了回来。 沈新朵有点恍惚,心想:不会吧,我都思念出幻觉了? “邮箱,我们不用死了!”房幼龄大吼。 沈新朵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果然是幻觉。” 房幼龄放下邓栗和舒新雨,冲到沈新朵跟前,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邮箱,我刚才去城门口,看到蛮族的骑兵全死光了。城门口满地的尸体,尸体叠尸体,都装不下来了!我们不用死了,蛮族骑兵都死了!” 沈新朵好一会儿之后,才从房幼龄激动的状态中读取这段话的意思,随即说道:“这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不信你自己去看!” 沈新朵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溜烟冲到城门口。 一切就如房幼龄所说,死了,全死了。 她恍恍惚惚回到兔城,房幼龄正躺在地上,满脸笑容地看着天空。此时天上的云层渐渐散去,夕阳正从天边烧过来。 沈新朵看着他,感觉在看一个傻子。 “怎么样,邮箱,我没骗你吧,确实都死了。” “是啊,都死了。”沈新朵还是有点恍惚,“可是……他们怎么死的啊?” “不知道……” 他们说着,目光不由转向遍体鳞伤的邓栗。 …………………… 邓栗和舒新雨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 “肉。”邓栗闭着眼说。 “我是道士。”舒新雨也闭着眼,“但肉也行。” 她俩都在睡梦中闻到了肉香,凭借着本能,闭着眼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口锅前,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他们看到一大锅的泡面,上面堆了很多午餐肉和香肠。 她们不清楚这些面是哪里来的,随手捡起不清楚是哪里来的筷子,开始捞面。 两秒钟后,锅就空了。 吃完后,她们又睡下了。 半个小时后,又被一阵香气勾着站了起来。她们勉力睁开眼睛,看到刚刚吃空的锅,又是,满满一锅的面,于是又拣起筷子。 两秒后,锅又空了。 如此循环了好几次,黄昏时候,她们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栗姐?栗姐,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这这里突然多了一锅方便面,我很饿,就把面吃光了,吃完又继续睡,很快锅里的面就又满了,于是我继续爬起来吃,连续好几次,你说神不神奇?” “我也做了相似的梦。”邓栗揉揉眼睛,“不瞒你说,我曾经去过一个叫做张家埭的村子,村里有聚宝盆。把一块金子放进盆里,第二天就能收获一整盆的金子。这个梦的原理也跟聚宝盆差不多,大概是就是带进去了。” 舒新雨觉得这话有道理,点点头,深沉道:“真神奇,竟然连我也梦见聚宝盆了。这大概就是我们心意相通吧。” “大抵就是这样了。”邓栗也点点头。 “这样个屁!”沈新朵冲出来,一脚将锅踹翻,“这些泡面是老娘带来的,也是老娘煮的,本来是用来祭奠我以前的朋友的,全让你们给吃了!你们有大人样吗!我还是个孩子,抢小孩的东西,你们要脸吗!” 舒新雨看到突然出现的沈新朵,愣了愣,随即继续看向邓栗:“栗姐,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出去了吗?” “回来捡漏。”邓栗说。 “真不愧是栗姐,善于把握时机!”舒新雨夸赞道。 邓栗摆摆手:“何足挂齿。” “挂齿你妹啊,我的面!我tm的面!我煮几回,被你们吃几回!我tm一口都没动!你们还我面……”沈新朵咆哮着。 房幼龄出来拉出她,安抚道:“她们都是伤员,注意情绪,注意情绪……” “老娘也是伤员,老娘现在站着都费劲!说句话都能心脏骤停!”舒新雨咆哮,“而且你看他们哪里像伤员了,伤员一口气干掉六斤面,那可是六斤啊!而且你看着两人龙精虎猛的,哪里有一点伤员的样子啊。” 沈新朵大吼大叫了十来分钟。 邓栗和舒新雨的困意终于彻底消了,也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舒新雨想道歉,却在这时,看到沈新朵迎面冲来。 她以为这姑娘要动手。 沈新朵却紧紧地抱住了她和邓栗,脑袋埋在两人胸口。 舒新雨和邓栗很快感到胸口湿了。 她知道,这姑娘又流眼泪了。 第三次了,她觉得她有点习惯沈新朵表达情绪的方式了。 “谢谢你们。”沈新朵低声说。 第230章 暮色四合 邓栗和舒新雨狂吃狂睡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 七十二绝技中有一套《洗髓经》,对强身健康,恢复伤势很有效果。邓栗借着这套神通和自己本身强悍无比的性命,给自己吊了一口气,重新活了过来。邓栗这种强悍的生命力可以说是离谱,但这样的她,看到舒新雨的龙虎之躯,还是感到咂舌。 她在睡了二十几个小时,吃了几斤泡面之后,身体竟然就好了个七七八八,除了依旧很疲劳之外,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邓栗看着直流口水,甚至有一丝妄想:要是把那些细胞的能力学过来,就能把舒新雨吃了,然后拿到她的身体了吧? 邓栗性子懒散,按照她平时,这会儿虽然能够活动自如,但不借机躺半个月,这事儿是不可能了的。但现在没法子,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她必须去把天命·历史的漏洞给收了。 “你们在这儿别乱跑,我下井一趟,等我上来,带你们出三十六天。”邓栗说。 沈新朵说:“我陪你下去……” “陪个屁!”邓栗打断她,“站在原地不要动,不许乱跑,不许尿尿,更不许拉屎,不许吃饭,不许挠痒痒,不许打哈欠,不许抠鼻屎,听到了吗?”看书溂 “鼻屎都不让抠,你还是人吗!” 邓栗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转身向着井走去。 邓栗离开后,舒新雨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说:“你们知道霍无疾当年的屋子在哪儿吗?” 沈新朵耸了耸肩,指向西边的一栋屋子。 “我去看看。”舒新雨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霍无疾的房子并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木门紧闭着。 舒新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木门,混合着灰尘的夕阳迎面扑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在夕阳里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间破房子会开这么大的窗,就像废墟里的红茶,既精致,又孤独。 她走进屋子。 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大开间,进屋是一张矮桌,桌子下铺着草编的毯子,他应该每天都盘腿坐在毯子上,吃着同乡们种的蔬菜,养的鸡鸭吧? 床靠窗摆着,灰尘在夕阳下纤毫毕现。 枕头摆着两个木盒,舒新雨上前打开,发现竟然是围棋。 棋子是用石头磨的,虽然不规整,但异常光滑。邮箱的笔记并没有提到霍无疾爱下棋,看来这件事连她也不知道。 他大概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这些小癖好,于是等到所有人都睡下后,一个人在灯下跟自己下棋吧? 舒新雨有点累了,在床上躺下,然后她看到倒挂在屋檐上的冰糖葫芦。 这个角度很精巧,只有躺在床上的时候,才能不偏不倚地看到。 “你还真是个渣男啊,非得躺在你的床上,才能找到你的糖葫芦。” 霍无疾曾说,等打完仗,就找一个能喜欢的姑娘送她冰糖葫芦。但这一仗,打了好多好多年啊。 舒新雨从床上站起来,伸手去摘糖葫芦。 夕阳也在这时收起了最后一束光,夜幕笼罩下来。 …………………… 邓栗来到井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她早知道所有关于天命的事儿都是麻烦事,但这一回区区几天,仿佛是过了好多年。 最后那场死斗,她真的一度以为自己得交代在那儿。 好在—— “我还是那么强。”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收拾天命了。 邓栗翻身跳下井。 这口井非常深,邓栗落了好一会儿,才到井底,随即听到“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踩断了一条肋骨。 “罪过罪过。”邓栗敷衍道歉。 举目四顾,周围铺满了白骨。 沈新朵的日记中写过,最后跳下来的那些人全部摔死在井底,这大概就是那些人的尸骨吧。 邓栗数了数,这儿一共有二十多具尸骨,其中还有一具小孩的。幸与不幸,他们都是在希望中迎来死亡的。 井底的西面有一条小路。 那条路,应该就是通往天命的路。 邓栗弯腰,沿着小路往前走。 初入时路很窄,但走一会儿后,就变得开阔了不少。唯一奇怪的是,邓栗竟然没感受到异样的因果。 照理说天命的所在地,因果应当极其浓郁和混乱,但这儿比起上面,反而清澈平静了不少。 玄门对天命的了解归根结底还是太少,也许很多本以为是常识的东西,随着更深入的了解,最终都会被推翻。 邓栗大约走了五六分钟,出了小道,进入一间地下的石室。 然而这间石室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天命的迹象。 她不由得愣了愣:“走错了吗?” 邮箱的日记中说过霍无疾曾在井底引动天命,寻找回去的方法,沈新朵也说天命就在井中,照理说应该没错啊? 那堆尸骨也能证实这一点…… 想到尸骨,邓栗后背突然一紧。 “不对,有个地方不对……”邓栗脑海里闪动起日记中的章节,“蛮族围住院子屠村那一节,所有人都把邮箱和白蛇挡在身后,因为他们是孩子。而当时受到这种保护的只有他们两个,意味着当时整个村里,除了白蛇,真正的人类小孩只有邮箱。如果是这样,那井底那句小孩的尸骨是谁的?!邮箱吗?如果它是邮箱,那上面那人又是谁?!” ………………………… 院子里。 房幼龄蹲在锅旁边,试图找一点没被邓栗和舒新雨扫干净的残羹冷炙。 “邮箱,等栗子解决了天命的事,我们回到河西,一定要大吃一顿!现在完成了大将军的夙愿,蛮族骑兵也全部歼灭了,接下来是真的了无牵挂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等我这回回去,我想找个学校读书。我现在年纪也不是很大,我想了想,以我的资质,从头开始学起的话,最多也只能考个大专吧。不过之后可以专升本。邮箱,你说学校会收我吗……” 房幼龄正说着话,忽然愣了愣,然后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竟然钻出了一只手。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沈新朵冷漠的脸。 沈新朵缓缓将手从房幼龄的后背抽出来,指尖滴着血珠。 “大专不好,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考985.”沈新朵起身,默然走向兔城城门口。 房幼龄倒在地上,看着沈新朵离去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暮色四合,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231章 拦截 夜幕中,邓栗走进院子。 煮面的大锅倒在地上,锅旁边绽开一大滩血浆,房幼龄倒在血泊中。 她快步走到房幼龄身旁,看到他胸口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即便什么话也不问,她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房幼龄的生命体征很弱,但好在贯胸伤并没有伤到心脏,虽然昏迷不醒,但还有一口气提着。邓栗暂时替他止住了血,但其他治疗,在这里也没法进行。 “栗姐,这是怎么回事!?”舒新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随即快步过来。 邓栗没有抬头:“沈新朵是假的,我们被骗了。天命也被她提前带走了。” 一连串信息连番撞在舒新雨脑海中,她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邓栗沉默许久,低声说,“没事。” ………………………… 河西天街是河西最繁华的商场,春节余温还没有褪去,橱窗挂满辞旧迎新的装饰,吃饭购物看电影的人填满了整个商场。 商场地下二层停车场,有一台停了好几个月的布加迪威龙。 这样的车整个河西城都很难找出第二台,这段时间却被人留在角落,堆满灰尘。一直到今天,终于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女孩上了车。 这是个清瘦的女孩,长长的头发从帽子里跳出来,整个人像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让人怀疑她有没有满十八岁,能不能考驾照。 但她熟练地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个女孩,就是沈新朵。 她准备离开河西,再也不回来,但准备踩下油门时,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车前。 车灯的光像潮水一样漫过他,仅仅能看清一个轮廓。 “碰瓷吗?”沈新朵重重按下喇叭,声音回荡在整个车库。 但那人就跟没听到似的,站在光影里一动不动。 沈新朵现在心情很差,只想快点离开这儿,既然这人不识趣儿,大不了直接碾死了事。 “受人之托,跟姑娘借点东西。”那人突然开口了。 他音色轻柔,音调并不高,却轻易穿透布加迪威龙的车窗,落进沈新朵耳朵里。 沈新朵立刻意识到,这人是专门来找茬的。 “滚!我没有东西借你。” “这可能就由不得你了。”那人依旧站在原地,汪洋般的因果从他体内爆炸出来,填满了整个二层停车场。 沈新朵在车内,却依旧被这因果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是什么人!”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人平静地说。 “苏十万!?”沈新朵缓缓眯起眼睛,“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了,是受人之托。”苏十万在车灯中缓缓伸出手,“天命应该在你手中吧,把东西给我,我放你走。” “放我走?”沈新朵盯着眼前的男人,双手缓缓握紧了方向盘,“区区红娘,你真以为能拦得住我吗?” 她将布加迪威龙的油门踩到底,十六缸发动机发出狂暴的咆哮。这台来自德国的顶级跑车,百公里加速只需要2.5秒。 190千克的车身瞬间化作一条狂龙,冲向苏十万。 苏十万轻轻抬起手,他身前仿佛升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竟然压着车子难以前进。 汽车极致的性能化作狂暴的咆哮声,但这咆哮在这一刻只能化为无力的干吼,不能让它前进一步。 苏十万手指轻轻往上一勾,汽车的挡风玻璃像冰块一样开始融化。 沈新朵大吼:“我的车!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修它要花多少钱!” “略有耳闻,我曾经介绍过一对新人,她们结婚时,组了布加迪威龙的婚车车队。”沈新朵说着,勾了勾手指,将沈新朵从驾驶席上扯了出去。 沈新朵被拉向苏十万,双手轻轻一抖,手指柔若无骨,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流水,在身体两侧张开。 “大搜魂手?”苏十万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变低了,寒意水银般无孔不入。 一抬头,看到沈新朵双手由实变虚,铺天盖地都是她手的影子,却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刹那之间,漫天手影有四面八方朝着他席卷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在大搜魂手即将捕捉到苏十万时,沈新朵忽然倒飞出去,撞在车头上,整个身子嵌在车头的凹陷中。 她想起身,苏十万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跟前,一脚踏在她胸口,把她踩回车头,随即弯腰俯视着她:“东西可以给我了吗?” 沈新朵现在才终于看清楚苏十万的长相。 过往她听过这个名字,只知道这人行事乖张,脑子有点不正常,现在终于见到这张脸,才知道传闻中少说了一件事,至少这人,长得是真tm好看。 现在这人这么近距离压下来,身上那种凛冽得仿佛消毒药水般的奇特香气,像湖水一样倒灌下来。 沈新朵挣脱无妄,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远比自己来得厉害,也就不做无用功了,反倒放松下来:“有没有人跟你说,你长得很帅?” “这是自然。”苏十万平静地说,“我无意与你为难,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请把天命给我可以吗?” “谁让你来的?” “现在问我问题并非明智之举。”苏十万说,“虽然我也很好奇,是什么人让你来河西夺天命的,但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苏十万轻轻勾了勾手指,布加迪威龙的车架“砰砰”两声断裂,然后像麻花一样“咔嚓咔嚓”卷了起来,最终卷成一支螺旋状的钻子,落进他掌心。 他并未说话,握着钻子贯穿沈新朵手掌,钉入水泥地面。 剧痛仿佛万千流刃,卷入沈新朵大脑,她瓷娃娃般的脸瞬间扭曲,发出低沉的哀嚎。 苏十万又如法炮制,将第二根钻子插入沈新朵另一只手。 “我知道你性子倔,我们便跳过流程,直接进入正题。接下来我会随机将钻子插入你不同的器官,小腿也好眼睛也好,都会轮到。你什么时候想把东西拿出来了,就念一句‘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这样我就会停手,好了,我们开始吧。” 苏十万张开掌心,布加迪威龙的车架一寸一寸绞起来。 这台世界上性能最强劲的汽车,此刻正被肢解成一截有一截麻花般的螺旋刑具。 第232章 井底粪便三百斤 沈新朵的咆哮声回荡在地下车库。 “究竟……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苏十万将一支螺旋钻子刺入沈新朵大腿,小心翼翼地避过了腿动脉,以免她因失血过多而死。看着渗出来的血液,他想起了除夕夜少室山的烟火。 那一晚《巍巍光头歌》响彻少室山,邓栗靠在佛塔的栏杆上:“苏十万,年后我要去一趟河西,去取天命。你帮我个忙。” 苏十万依靠着栏杆,酒意上头,两颊飞上红霞:“你看上哪家公子了?” “跟这事儿没关系,河西的征兆很不寻常,我怕出岔子。” “天命的征兆自是不寻常,何况不是姻缘的事儿,我何必帮你?” “你拐走喜乐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了。”邓栗冷冷地看着他,“带走少林弟子,勾结神仙盗,还跟海中国的徐幸不清不楚勾肩搭背,光是这些事,我就算把你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的屁股里,也没人敢说什么。你要是帮我,这些事就一笔勾销,我保证无妄也不会找你麻烦。”看书喇 苏十万不知为何,感到菊花一紧,微微犹豫后,凛然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不用怎么帮,在河西呆着就成了,闲着无聊就找个场子捏捏脚,打打麻将。如果我直接把天命的事解决了,你想去哪儿去哪,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但如果有谁给我使绊子,你就帮我兜底。”邓栗说。 “谁敢给你使绊子?” “谁知道呢?以防万一罢了。” 当时万顷烟火在天上绽开,苏十万听着《巍巍秃头歌》,不知是否真的能遇上那使绊子的人。没成想,不但遇到了,这人还挺有钱。 这车,风流。 “天命在三十六天中,大多是以纯粹的能量形态存在的。但也有例外,天命性质难测,有些天命会从我们这个世界抓生灵进三十六天,寄生在上面。也有些多寄在死物上。不过不论死活,直接被天命寄生,即便在三十六天中,应该也很容易腐朽。”苏十万将钻头刺入沈新朵右边胸口,“邓掌门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在一口井底看到了很多粪便。哦,也就是屎。这么多的粪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积累的。意味着有一个人在那口井里住了很久。所以她推测,天命应该是寄生在了一个人类身上。从粪便的性状上分析,应该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我对粪便的研究不深,不明白怎么通过这种物质确定年纪,但姑且当作是对的。可是……”看书溂 苏十万缓缓眯起眼睛,将一支钻子紧紧贴在沈新朵的腹部,细嫩的皮肤被刺破,鲜红的血缓缓流淌。这一钻子一旦下去,她的子宫就没了。 “我并没有看到你带着孩子。”苏十万说。 剧痛让沈新朵变得疯狂,身体不断抽搐,她双手紧紧抠着地面,指甲折断,满手都是血:“老娘才……才十几岁……怎么会有孩子!” “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想……想知道啊……”沈新朵右手忽然缓慢地往上抬。 她的手被螺旋形的钻子钉在地面上,现在强行上抬,手心的血肉被一寸寸勾了下来,骨头擦着螺旋刃口,擦出刺耳的声音。 她不断哀嚎,终于把手拔了出来,但掌心多了一个窟窿,鲜血淋漓。 苏十万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她挣脱了一只手又如何?不是还要被钉回去吗? 沈新朵抬起手,搭上苏十万的手腕。 苏十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准备将她的手重新钉回去。 但下一刻,他眼中电光石火,随即身形暴退,一刹那,和沈新朵拉开近百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巴巴的,仿佛一个百岁老人的手。但很快,手又恢复了年轻状态。 “幻觉?”苏十万微微皱起眉头。 刚才沈新朵手指放上来的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飞速衰老。但和她拉开距离后,一切又恢复原状。 “大搜魂手吗?呵呵,大搜魂手可没这么神奇,连蜃气楼都能轻易突破。”苏十万缓缓抬起头,见沈新朵已经爬了起来。 她浑身插满汽车碎片绞成的钻子,血不断往外涌,身体摇摇晃晃,显然是快油尽灯枯了。 但诡异的是,她的因果不断没有减弱,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而且这因果,深远混沌,像最深最黑的污泥。 “这么‘黑’的因果,不像是她的。”苏十万缓缓眯起眼睛,露出了苦笑,“这回麻烦了,这是天命的因果。” 死寂填满了地下车库。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来。 虽然情况紧急,苏十万毕竟是充满服务意识的红娘,他还是接了电话。 “喂,截住了没有!”邓栗在电话里咆哮。 “放心,我跟她在一块儿呢。” “那就好。你注意点,别把天命激怒了,这玩意儿能乔接时空。” 苏十万露出苦笑:“要是……我已经把它激怒了呢?” “那你可能要去白垩纪替恐龙找对象了。”邓栗说完挂了电话。 苏十万看着手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新朵仿佛失去了意识,身体摇摇晃晃,慢慢朝他逼近。 现在这个因果的量,天命应该只是稍微醒了一点点。若是天命完全醒了,苏十万绝不会留在这里氪命,但只是醒这么一点点,倒还有手段。 况且天命没留在三十六天,而是直接降临人间,如果它真的醒了,凭借沈新朵的身体应该会在一瞬间腐朽吧。 苏十万抬起手,手指轻轻扣在身前的空气中,仿佛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他身前的虚空在他的轻扣中缓慢地上下推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间。 虚空为他打开了门。 苏十万站在“门口”,低声说:“沈姑娘,邓掌门说天命落在一个孩子身上,现在却又在你身上,这很奇怪啊。你是觉得把那孩子带在身边太麻烦,所以……吃了他吗?” 第233章 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沈新朵摇摇晃晃走向苏十万。 苏十万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意识已经被天命淹没。过不了多久,身体就会融化掉。 “真是麻烦事。” 沈新朵忽然仰起头,发出了剧烈的咆哮,体内因果如同一片煮沸的大湖,这一层所有的车子都开始生锈,肥厚的铁锈像潮水一样漫上车身,几十年的老化被压缩在数秒之间完成。 这一层的地面、天花板、承重柱也以极快的速度老化,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威化饼干一样崩塌。 苏十万清楚这是天命觉醒的征兆,他抬起手指,在虚空重重一敲,身后虚空之门彻底张开,如同一场塌方,门正前方的空气、车子都不受控制地跌入其中。 一台车撞在沈新朵的腰上,将她砸入门中。 苏十万手指轻轻一扣,门上下合起来,空气如同湖面,荡开一层层涟漪后,归于平静。 而填满整个地下二层的狂暴因果,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响。 只有生锈的车子,证明这里发生过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 医院走廊被灯光刷得雪白,邓栗和舒新雨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点冻屁股。 房幼龄已经被送进抢救室,好在十有八成是活不了了,所以心情也不用太纠结。 舒新雨默默掏出了一支冰糖葫芦,有点疑惑。 如果邮箱当年死在了三十六天,那她们看到的沈新朵就是假的,日记中的内容也真假难辨。她有点弄不明白她想象中的霍无疾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终于来了。”邓栗松了一口气,“逮到沈新朵了吗?” 苏十万穿过走廊,在邓栗身旁坐下:“扔进渊腔里了。不过不快点把它带回三十六天,我们可能真的要被送到白垩纪了。” “嗯,回头去一趟三十六天,不过现在我还有事要问问沈新朵。” “她现在这个状态,可能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了。” “不碍事。”邓栗平静地说,“你先去开一间vip病房。” “你怎么不去?”苏十万问。 “我没钱。”邓栗说。 …………………………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落入病房。 这里设施充足,为了更好地照顾病人而存在,现在,却被三个龙精虎猛的人占据。 苏十万指尖轻轻扣动空气,他身边的虚空像十几块积木一样,上下推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空间。这扇门,叫做渊腔。除了苏十万自己,当世应该没有其他人清楚渊腔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渊腔将沈新朵吐了出来。 一刹那,病房被狂暴的因果填满。舒新雨感觉自己跌入了台风眼,不由自主进入戒备状态。 病房中所有的设施开始飞快老化,像扔进锅里的猪油。 邓栗摘下左手的黑色手套。 “来。” 充斥在病房中的因果仿佛无数奔流,在这一刻狂涛怒浪地跌入邓栗掌心。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 但一切还没结束,随着屋子里所有的因果全部灌进邓栗左手,沈新朵体内的因果也被强制拉扯了出来。磅礴的因果仿佛洪水泄堤,冲破沈新朵的身体屏障,轰隆隆地涌入邓栗左手。 半晌之后,邓栗打了个饱嗝,重新戴上手套。 沈新朵身体摇摇晃晃,垮倒在地上。 邓栗看着沈新朵遍布全身血窟窿,感觉这姑娘即便没被因果寄生,这命也长不了。 “栗姐强到爆啊。”舒新雨看到刚才那一幕,又泛起了星星眼,“栗姐连天命的因果也能吃吗?” 邓栗嘚瑟地扬了扬眉毛:“那可不,当初有一个强得离谱的二批,竟然能完全驾驭天命,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啊,嚣张得不行。可以说,他只要动心起念,那就是生灵涂炭。但是,有什么用?他的因果,直到现在,还封在我的左手里。” “喔!栗姐天下无敌!” 如果说小说家记事,容易掺入艺术加工的话,邓栗说话就是艺术的大鹏展翅。 邓栗可以说是并没有说谎,但也可以说,没一句话是真的。 沈新朵垮在地上,背靠着床,这时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的狂暴也逐渐散开了,重新变得清明。 “嗨,好久不见。”邓栗招了招手。 沈新朵神情瞬间戒备,身体往后退,被背脊撞在床沿上。 “别退了,退不退都得揍你。”邓栗安慰道,随即靠近她,悲痛道,“你竟然骗我!亏我这么饱含深情,你竟然敢伤我的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啊!” ——啪! 邓栗说完,一巴掌抽在沈新朵脸上,把她抽得眼毛金星,呕出一口血。 “打在你身,痛在我心,现在你感受到我对你的爱了吧,也明白,你有多么深重地伤了我的心了吧!” 沈新朵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嗡鸣,脑海里一幕幕闪画片,感觉走马灯都给打了出来。好一会儿之后,她思维终于清醒了一点,缓缓抬起头,张了张嘴,音色纤薄,仿佛一张白纸,随时都会碎掉:“我输了。” “感情没有输赢。”邓栗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真要说,也是我输了。我淋过最大的雨,是你烈日下的头也不回。” 说完她又反手甩了一巴掌。 沈新朵因为这一巴掌头重重撞在地上,地板碎开几条裂缝,她的血沿着裂缝溢下去。 这两巴掌,一巴掌是替房幼龄打的,另一巴掌是替舒新雨打的。 邓栗抓起沈新朵的领子,把她扔到床上,跟着在床边坐下,柔声说:“放轻松,我对你不感兴趣,我也知道你一个人组不了这么大的局,你身后的人是谁?” 邮箱死后,沈新朵来到孤儿院假扮沈新朵,而后被收养,甚至骗过了朝夕相处的白蛇,这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沈新朵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言语。 许久之后,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这话让邓栗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要是不来,我就是邮箱,一直都是邮箱,你为什么要来?” 看书喇 第234章 汪 沈新朵躺在病床上,阳光穿过窗子,给她勾了个金边。若不是她两颊的浮肿,眼角的泪花,此刻她定是极美的。 半小时前,她交代了一切。 她是个职业卧底,她也不知道老板是谁,老板给了她钱,给了她房子,给了她锦绣前程,她就帮老板做事。 这个老板很厉害,也很神秘,就像无所不知的恶魔一样。 可以说,这些信息没有一条是有用的。但沈新朵嘴都被打肿了,这样的嘴巴,应该衔不住谎话。 期间沈新朵还深情地说她不想做卧底了,想成为真正的邮箱。这种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偏差,在某种意义上而来,算是很触动人心了。 但刚触动了一半,就让邓栗一巴掌给打散了。 一个阶下囚,深情个屁啊。又不是言情小说,被大反派抓了不但逢凶化吉,还能顺便收割大反派的心。 ——我一个女人,你给我来这套? 一旦沦为阶下囚,装逼是没有用的。装逼只会挨打。想要活命,只有当二五仔这条路。这个时候还想帅,得把自己的血肉当台阶。 途中邓栗想试试看撕掉沈新朵的人皮面具,但这张面具落地生根,一辈子都拆不下来了。想改变面貌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再缝一张面具上去。 “最后一件事儿。”邓栗说,“苏十万,你去预约一个剖腹产。” “刚来的时候就已经约好了,算算,也该叫到我们的号了。” “那就走吧。” 舒新雨茫然地看着邓栗:“剖腹产?栗姐……怀孕了吗?” ……………………………… 太阳缓缓下山。 房幼龄脱离了危险期。 邓栗剖开沈新朵的肚子,取出了一个死去的小男孩。 这个男孩的心脏和大脑都已经死亡,应该算是死得透透的了,但因为天命直接落在他身上,他死了,却又没有完全死。 而沈新朵,她活着,又没有完全活。 事后邓栗将小男孩送回三十六天,然后站在那片连接河西和三十六天的湖泊前,摘下了手套。 而这一天,河西大街小巷都贴满了沈新朵的照片。 这是她父母贴的寻人启事。 舒新雨忧心忡忡,心想沈新朵回不去了,她爸爸妈妈不是会很难过吗?要不要让她回家看一眼? 邓栗说:“回个屁。” 但在沈新朵勉强能下床后,邓栗还是给了她半天的自由。 “如果你敢跑,我就把你的脑袋塞进屁股里。” ………………………… 天气逐渐变得暖和,阳光穿过树荫,细碎地落在街上。 沈新朵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衫,压低棒球帽帽檐,穿过街道。她在一个小区门口止步,抬起头,看到半张寻人启事。 上面是她的自拍照,磨了皮,下拉眼角,瘦了脸,虽然稍加修饰,但应该还是能够认出来的。 她在小区门口徘徊了许久,在保安即将把她列为可疑人物时,她终于走进小区。 “你哪位?找谁?来干什么?”保安连环三问。 “回家。”沈新朵说。 走在小区的路上,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在这里住了好多年,明明离开才不到一个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次走这条路,是在上个世纪。 在小区晃了许久,终于快到家了。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了。 一阵风吹过,笑声扑面而来,她忽然愣住了。 她看到前方的路口,一家四口迎面走来。 是她爸爸、妈妈,弟弟,还有……她。 她看到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和她家人在一起谈笑,他们似乎准备一起去什么地方,非常高兴。 “这是……” 她茫然看着这一幕,几秒后,愤怒冲入脑海,想上前将那个冒牌货给撕了。 往前跨了一步,却不由僵死在半空。 她说那个女孩是冒牌货……那她自己就不是了吗?她也不过是顶替那个死去女孩的冒牌货罢了。况且……半天之后,她就得走了。 现在有这么一个人陪着她爸妈,不是更好吗? 但得先确定究竟是谁…… 沈新朵一家四口一起进了超市。 几人在冰柜旁挑了很多肉丸蛋饺蟹棒虾滑,大概是准备吃火锅。 “妈,我去拿点饮料,你们想喝什么?”“沈新朵”说。 “可乐!”弟弟大喊。 “那就可乐吧。”爸爸也同意。 “再带两瓶椰奶。”妈妈说。 “好嘞!”“沈新朵”转身,奔向饮料区。 然后她在饮料区的货架旁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还活着?”“沈新朵”看到同样的脸,没有震惊,只是微微意外。 “你是谁?”沈新朵目光阴沉。 而随着她开口,周围的气温急速降低,寒意如同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大搜魂手引而不发。 冒牌货低头看了一眼沈新朵的手,却并未戒备,反倒是笑起来,好一会儿之后,她低声说:“我是星期天。” 沈新朵愣住了。看书喇 “之前在三十六天的……”沈新朵记得她被怪物潮淹没了,“你没死?” “侥幸活了下来,回到河西后,看到有人在找女儿,我就想法子成了她们的女孩。我以为你肯定死了,既然你现在还活着……”星期天沉默一会儿,缓缓抬起头,“那我走了。” 说完她开始脱衣服。 “我们把衣服换了吧,不然她们会觉得奇怪的。回头我把这些天跟他们说的事都告诉你,你都记下来,这样就不会惹人怀疑了。还有奥,你以前好像话很少,但我话多,现在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女儿话多这件事。你要是变回去的话,可能需要个缓冲期……” “别脱了。”沈新朵打断她,“以后你就是沈新朵。” 说完她转身离开超市。 河西的事似乎就此结束了。 但邓栗在离开河西许久之后,听到河西有怪物的传闻出现,她意识到那些那些受华生命影响进化的生物并没有死绝,她回到河西时,看到警察带走了“沈新朵”。 后来“沈新朵”被关进了实验室。 在一次次实验中,她变得越来越迟钝。 “沈新朵”原本是星期天,杀了不少人,现在成了试验品,也算善恶有报,但邓栗还是忍不住去看她。 她虽然已经在各种实验中变得迟钝,但似乎认出了邓栗。 她急促地趴在试验舱的玻璃壁上,对邓栗说: “汪!” 第235章 郎骑竹马来 十四之所以叫十四,是因为他在工地上有一项绝技,能将十四块砖垒起来抛到空中而不散开。 大部分工人只能抛四到五块,十四块确实很了不起。因为这个技能,他每天能多领二十块钱。而工地没什么娱乐活动,勾栏酒肆就成了消耗他们的销金库。 十四十六岁,正当年轻气盛之际。于是他的工友带他去洗脚。 但初来乍到,他浑身不自在,刚泡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去打游戏。 其实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天天跟满嘴荤话的工友在一块儿,小白兔也得成西门庆,所以不至于什么也不懂。但他进城打工前,老家有个青梅竹马。两人在竹林里牵手,油菜花地里初吻,也算定了情,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把自己弄脏。 他这小心思,工友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工地上的兄弟们有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不少,但最后哪个不是两小无猜成了分道扬镳?没有姑娘会在最好的年纪痴痴等他们多少年,他们自觉也不配让姑娘们等。都混到工地了,还想着爱情这码子事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而那些在心底有一丝觉得“小爷还想再试试”的愣头青们,现实会请他们喝上一杯醉生梦死。 但十四不信邪:“哥,我脚干净,而且性冷淡,就先回去了。” 工友喝了一大口茶,托着下巴看着这个白白嫩嫩的小伙子:“想你老家的小女朋友了吧?听哥的话,你要是真那么稀罕她,就别在这儿瞎混了,回家把人守住。哥干了这么多年,身子也熬坏,挣到钱了吗?挣个屁。上回跟人打架,把人腿打断了,我自己的胳膊也断了。但我先挑的事儿,确实得赔。赔完了,自己舍不得治,就能熬着。现在胳膊长好了,但动不动就疼。人家说我手贱去打架,活该。我说干我们这一行就没有意外,这儿不出事,那儿也铁定出事。真的,干工地,没前途的。回去吧。”看书溂 十四摇摇头:“不成,回去只能种田,一年到头,还攒不到两千块钱。这儿我一个月就能拿三千五,还有宿舍住,吃饭也不用花钱。盼盼爹生病了,我得攒钱给她治病。” “你小子还真是不可救药啊。”工友骂了一嘴,但看样子并没有生气,反倒是挺喜欢这个新来的小伙子的。只是不晓得他还能重情重义多久。 工地上的人就像钉子,看着锋利、结实,但很快就被一锤子一锤子砸进水泥里,那些宁折不弯的,都如愿以偿地折断了。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在十四身边坐下,牵起他的手,巧笑吟吟,刚要开口,却被工友伸手拉过。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嗔怒看着工友:“怎么,我碰你家小朋友,你还吃醋了?” 工友嬉笑着说:“我这小老弟还是个童子鸡,可不能让你给糟蹋了,有没有学生妹?” “处啊?那可得给他包个大红包。”女人笑起来,“刚好,我这儿刚刚来了一个小朋友,特清纯。刚来的时候还是完璧呢,前两天刚刚开的苞,正好合适你家小朋友。” 工友骂道:“少来,你上回也跟我这么说,结果一拉出来岁数比你还大。” “那才是真纯情啊,四十多年守身如玉,便宜你了。”女人笑着轻抚男人肩膀,随即转向十四,“好了,这回不骗人,年纪是真的小。我收她的时候都担惊受怕,真便宜你了。” 十四觉得不自在,立刻就要走。 女人拍了拍他的大腿:“放心,姐不会骗你的。” 女人说完,拐进一间房间。 十四见女人离开,急促地说:“哥,我真要走了,实在不成我去楼下等你,这事儿真不成的。” “先别急,先看一看,万一喜欢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儿,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着急嘛。放心,你今天知道高兴了,我请客!” “不用哥,真的不用。我得走了。”十四慌忙擦干脚,穿上拖鞋起身。 也在这时,一声“来了”从里屋传出来。 随后十四看到刚才那个中年女人快步出来。 女人见十四要走,立马上前。 十四慌忙说:“老板娘,我还有事,我身体不舒服,我就先走了。好好照顾我哥。” 女人笑起来:“先看看嘛,看一眼又不让你付钱。” 随着女人话音落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从屋子里出来。 女孩穿着廉价的jk套装,长头发,齐刘海,很清瘦,脸上妆很淡,只有嘴唇那一抹鲜艳的口红,染上了妆容的痕迹。 那个女人没有说谎,女孩真的很年轻。她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学校,奶茶店,周末写完作业的街道……这些地方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十四见到她时,忽然愣住了。 而她见到十四,也愣住了。 “盼盼?” 这个女孩,就是十四的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女孩一下慌了神,转身冲进里屋。 ……………………………… 回到工地后,工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老弟。 十四坐在水泥板上,抬头盯着月亮看了许久,低声说:“她看到我去那种地方,一定气死了。” 工友惊叹于他企业级的脑回路:“你还真是体贴人啊。” “她是因为她爸爸的病,不得已才去那里上班的……”十四说,“她爸爸的病还需要五十万。我跟她聊过了,我会想办法帮她凑到钱,她也答应我不会再做这个了。” 工友说:“我找的那些姑娘,十个里面有九个跟我说是爹生病了才做这个的,这你也信?” “她是真的!我们就在一个村!”十四大吼。 “好真的真的,但真的又怎么样,五十万你去哪里弄?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攒到五十万你知道?等你攒到这么多钱,她爸的骨灰都成古董了。” “我会想办法的。”十四念叨,“我会想办法的。” 工友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点了支烟,猛吸了几口。 烟圈像浑浊的光扬起来,他听到了啜泣声。 十四会哭他不意外,反倒是坚持到现在才哭,倒是有几分少年的倔藏在里面。 他扭过头,透过烟,看到十四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断抽动。刚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很快终于绷不住,哭声越来越响。 工友抽着烟,看着钢筋水泥上的满天星斗,喃喃道:“哭吧哭吧,过两年就习惯了。” 一周后,十四领了工钱离开了工地。 后来工友听说,十四离开工地后,去了一个地下赌场,一夜之间就输光了所有的钱,之后又借钱赌,欠了很多。 之后躲躲藏藏一段时间,又去找了个工地干活。 干了一个星期后,跳楼重开了。 收拾遗物时,手机里有躺着几条触目惊心的短信。 有他那位青梅竹马。 “千哥,我爸死了。” “千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千哥,回来吧。” “千哥,我要结婚了。” 还有他妈妈的。 “千里,今天来家里要钱的都已经抵上了,你爸帮你解决了。剩下的钱咱慢慢还,不要想不开。” “妈今天去洗碗,挣了50,你先拿去用。” “你在外面要好好的,不要不吃饭,好好的。妈老了,没用了。” 第236章 少室山的夏天 春天越来越短,几阵雨过后,天亮得越来越早,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树上蝉鸣一阵叠过一阵,千呼万唤,夏天来了。 邓栗、舒新雨、喜乐坐在屋檐下吃西瓜,旁边摆着电扇,吹来温热的风。 舒新雨像果冻一样趴在木地板上,一边吃瓜,一边念叨:“栗姐,山上不都很凉快的嘛……今年怎么这么热啊,我感觉我都快融化了。” “庙里香火旺,就热了,好事。”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舒新雨在地板上打滚:“栗姐,我们不是说要闯荡江湖吗?可自从河西回来,我们已经在山上呆了好几个月了,好闷啊,不下山去看看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邓栗挖了一大块西瓜塞进嘴里,又“噗噗噗噗”吐出一连串西瓜子,“没事干不开心吗?” “太闷了嘛……”舒新雨扬起脑袋,望向喜乐。喜乐正在研究一款解密类的手游,十分专心,她不由心生羡慕,“喜乐师父,你天天呆在山上,不觉得无聊吗?” 喜乐从游戏中抬头,皱起眉毛想了会儿,点点头:“有时候还是会无聊的,但山下太危险了,还是呆山上比较好。” 舒新雨又翻了个身,在屋檐下抬起头。 少室山茂盛的树叶层层叠叠撞在一样,像潮水。茂盛的阳光细碎地漏进来,落在地上仿佛晃动的钻石。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空隙中,碧蓝色的天空像干净纯粹的颜料,漂亮得不真实。 在这样的中午迷迷糊糊地睡去,感觉能睡饱一个世纪。 “实在无聊的话,最近有个万博会,要不要去玩?我正好收到了邀请函。”邓栗说。 舒新雨眼神微微一亮,从地板上爬起来:“万博会?那是什么?” “很多年前,三教九流中出了个赌神,从棋牌室一路往上爬,积累了一大笔财富,成了一方富豪。最近买了个小岛,把岛打造成了乐园,据说汇集了全世界所有的娱乐项目,过几天开业,到时候三教九流中应该不少人会去。二十一门应该也收到了邀请函,但这群自视甚高的老家伙,怕是没几个愿意去那种地方的。你们要是想去玩儿的话,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去岛上避暑也不错。” “要去要去!”舒新雨来了兴致,“对吧喜乐师父,我们要去的吧!” 喜乐抱起西瓜,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他这反应在邓栗预料之中,当初集万千皮囊于一身的十二楼都没能顺利诱惑到他,万博会更是不能了。这个小和尚,看来是一辈子都不想下山了。 舒新雨扭到邓栗身旁,脑袋挨在她的肩膀上:“栗姐,这万博会就跟游乐园开张差不多吗?” “邀请函上是这么说的。”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邓栗并不是以九龙山掌门的身份被邀请的。 在玄门混,免不了要多开几个马甲,河西的邓教授就是其中一个。而她在江湖中最常用的马甲,其实是风花雪月门的少主人。 这个门派自然是她自己编的,但在唐门的帮助下,也是编辑在案的,也算是个编制,行走江湖不容易被拆穿。 而她这回,也是风花雪月门少主人的身份被邀请参加万博会的。 “不过既然号称汇集了全世界的娱乐设施,那跟迪士尼肯定不一样。”邓栗“噗噗噗”吐出一连串西瓜子,“至少那两个最受欢迎的项目,肯定是要保留的。” “卡丁车和碰碰车吗?” “差不多。”邓栗说,“是赌场和妓院。” 舒新雨早就已经在少室山看光头看得腻得不行,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活动,即便刀山火海,她也不会放过。虽然喜乐不去稍有遗憾,但是,谁在乎呢? 她掏出所有积蓄,拉着邓栗去买衣服。 既然出去玩儿,那装备肯定得配齐了。 不论是日常休闲装还是高端礼服,全都都配齐了。不过她的零花钱很快就见底了。 邓栗掏出手机,在面部识别中加入了舒新雨的脸。 “拿去花吧。”邓栗把手机抛给她。 “谢谢栗姐!”舒新雨一溜烟钻进商场。 邓栗虽然是个掌门,但其实手里也没多少米,不过狮子会跟河西之行,她分别在苏十万和无妄那里搜刮了不少,给舒新雨买衣服是绰绰有余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邓栗看着自己的余额,发出了咆哮声,“不是买衣服吗!你是在商场买了个商铺吗!” 舒新雨扬了扬手里的大包小包:“我们两人份的!衣服、鞋子、包包都得配起来,看谁还敢说我土!栗姐,你穿上这个,肯定美死了!还剩了点,正好够我们吃火锅。快点快点,不然又要排队了!” 舒新雨拎着十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邓栗的毕生积蓄,推着邓栗进了火锅店。 这顿火锅,邓栗食之无味。 不得已,她又得跟无妄申请“经费”了。 无妄又不能不给。 毕竟邓栗这回去万博会,虽然主要是过去玩儿的,但次要还是带了点任务的。 玄门和普世一样,都不能违背国家意志,这是大方向。但在大方向之下,玄门和普世的管理截然不同,甚至到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地步。 普世中的法律、执法机关、执政等是不参与干涉玄门的,既然如此,玄门就需要自己的政府机构,二十一门,就是玄门的政府。 二十一门各门派负责的事务有别,有轻有重。 如今,少林是二十一门名义上的首位,很多事自然都落在了无妄身上。 但玄门庞大,错综复杂,不说三教九流,光是二十一门,就有太多暗流讳莫如深。少林虽然枝繁叶茂,但光论暴力,二十一门中不乏有比少林更能打的门派。 很久之前,武当的张不尘就被不少人认为是二十一门中第一高手,而现如今教出了宋也好这个好徒弟,又创出“无己剑”,已经有不少人认为他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龙虎山天师的雷法,全真掌教的一气化三清,也都压着少林的《易筋经》。 其他门派怪物般的高手同样层出不穷,所以少林虽然现在依旧被认为是二十一门之首,但各种危机,不言而喻。 但无妄有邓栗。 自从不死皇帝踏山,九龙山没落,就很少有人对这个曾位列二十一门的门派上心了。也没什么人知道、或者说是在意九龙山还有个遗孤。 为此,无妄有很多不方便出手的事情,就拜托邓栗去做。 作为代价,他不得不对邓栗千依百顺。 “要多少钱啊?”无妄声音不住地颤抖,仿佛被人用枪顶着屁股。 “不多。”邓栗说,“先转我一百万,” “一百万!”无妄咆哮。 “要是不够,我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邓栗说,“对了,帮我把机票也定了吧。” 这一夜,邓栗和舒新雨在试衣服。 这一夜,无妄看着卡上的余额发呆。 蝉声阵阵,邓栗和舒新雨,准备前往海豚岛。 这时候的她们并不清楚,那是一座怎样疯狂的岛屿。 第237章 莹白女神号 湛蓝的海面上,两万吨的游轮莹白女神号正在平稳地航行,海水轻抚着金色的水位线。 传说这艘船造价超过了3亿英镑,场上有500间客房,积攒了1万加仑的人类排泄物。而这样的游轮一共有4艘,平时就停泊在海豚岛的周围的码头上,而随着岛上的乐园建成,这四艘游轮全部启动,用于接送这次参加万博会的客人。 所有人都听说海豚岛的主人靠赌博起家,后来设赌场,收集了大量财富,富可敌国。但他的真实身份却依旧成谜。 有门派疑虑他的身份,暗中去他的赌场进行调查,但这些人全部有去无回,其中不乏名震一时的高手。 只是由于这人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二十一门也没对他动手的理由,只是听之任之由它壮大。这一回这位赌神在玄门广发邀请函,将大量玄门中人请到岛上,终于惊动了二十一门。 于是无妄才拜托邓栗边度假,边看看情况。 要是有情况,就顺手解决了。要只是普通的商业造势,那就当公费旅行了。 “好一个顺手解决,说得真轻松啊。”邓栗坐在客轮的二层餐厅,漫不经心地吃着寿司。 她抬起头,见舒新雨面前各种食物堆得高高的,她正埋头苦吃。 “正一一脉不都是吃三净肉的吗?”邓栗托着下巴,瞧着大快朵颐的舒新雨。 “不碍事不碍事,正一也是与时俱进的,维生素和蛋白质都是身体不可或缺的营养元素,均衡摄入才能延年益寿,该吃还是得吃啊!”舒新雨说话间也不怠慢自己的嘴,拼命往里塞。 “你这么吃不怕胖吗?” “不碍事不碍事,龙虎之躯,再怎么少吃也不会骨瘦如柴,再怎么多吃也不会发胖,永远保持在最合适的体态,这是被动技能,我就算想改变也做不到啊。”舒新雨有时候也想试试看变胖的体验,可惜她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可恶! 牛排塞到一半,舒新雨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栗姐,我好像听到了哭声。”舒新雨吃了那么多龙虎丹,听力远超常人。即便不用神通,她都能听清很远的动静。而在三十六天被阿信的华生命影响之后,耳目变得更加清明。 “顶层赌场?”邓栗抬头看了一眼。 这艘客轮上设了一个赌场,规模不算大,赌资上限也做了限额,算是上岛前的开胃菜。但既然是赌场,有人赢就有人输,有人输就有人哭,很正常。 “不是赌场,好像是在客房区。” “哦。”邓栗对船上有人哭这事儿不感兴趣,尤其是客房里的哭声,指不定就是痛并快乐着呢? 不过舒新雨对着哭声忧心忡忡。 “你……怎么了?”邓栗又一次问道。 “栗姐,我从三十六天出来后,身体各方面机能好像都进一步提升了。不但能听到哭声,还能听到里面的情绪,现在是恐惧和绝望,还有……死。”舒新雨皱起眉头,“栗姐,你说那儿会不会出事?” “这艘船上聚着三教九流各大门派,这么一群人聚在一块儿,不出事才是怪事。不过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呗。” 舒新雨点点头,把牛肉塞进嘴里。 声音来自一间套房。 这是这艘客轮最豪华的一批客房,客厅两个方向都有大窗,碧蓝的海水像宝石一样填满巨大的窗子。 邓栗拉着舒新雨,从窗户倒挂下来。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邓栗简直信手拈来。 透过玻璃,她们看到一间洁白无瑕的客厅,几只沙发和椅子全部用整块的白犀牛皮包裹,桌子来自一整块白色石料,地面像是砍了半片森林铺成的。 沙发椅子上落座着不少男女,衣着考究。而他们注意力的中心,是坐在一支小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的面前站着一排女孩。 那是七个年轻的女孩,仅仅穿着内衣。这七个女孩不论长相或者身材,都非常优越,即便扔进美人云集的模特圈或者演艺圈,也有很大机会崭露头角。 男人却仅仅看了她们一眼,就叹了一口气。 随着他的叹气,在场所有男女都紧张起来。 尤其是站在门口的少年。 现在虽然是夏天,这位少年却还是穿着考究的意式西装。 中年男人慢慢将目光转移到少年身上。 这目光像一支刀子,让少年局促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缪总,您是不是觉得云先生……嗯……很好笑?” 被称呼为“缪总”的少年听到这句话,汗如雨下,急忙走到七个女孩前:“不是不是,您是对这几个女孩不满意吗?立马换,我现在就打电话,现在就打,去全国搜罗,一旦有合适的,就给您拍照片……不对,视频,是视频。您要是满意,马上让直升机空降过来……” 少年话到一半,中年男人已经走到少年身边,搂过他的肩膀:“不必麻烦了,听说你有个很多年女朋友?”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的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少年脊背一僵,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让她过来。”中年男人平静地说。 少年面对这个男人唯唯诺诺,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话。 舒新雨倒挂在窗户上,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栗姐,我……我能宰了他们吗!” 邓栗默然看着这一切:“你情我愿的事,你动手了,那些女孩说不定还会怨你断了财路。” 很久以前,有个职业叫老鸨,养着勾栏的姑娘,迎四方来客。千百年过去,老鸨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头换面成了另一种形式。 无妄曾经接待过一位香客,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这位香客幼年时期生活富足,但因为一次意外,家道中落,她靠着样貌钓上了一个二代,暂时维持着曾经的优渥生活。而通过这个二代,她也混进了小开圈。 这个圈子爱组派对,而每次一有稍微隆重点的派对,就会有成群的姑娘空降到过来。这些姑娘有在校学生,也有名不见经传的野模网红,也就是外围。 这位香客对派对兴意阑珊,对这些空降的外围们却很感兴趣,她很好奇,是谁把她们送过来的。 很快她就弄明白了,专门有一群人,将年轻的女孩们送往全国各地的派对,当然也有往国外送的。每送一次,她们都能抽取不菲的佣金。 这位香客本以为找女孩是件麻烦事,等她也参与这一行之后才发现,都不用她费心机,就有不少女孩求她把她们送过去。她们中,有的甚至只有十六岁。 这些女孩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背景,但每一个都野心勃勃,她们将自己的尊严踩碎,意图通过这种方式,爬上更上面的阶层。 然而年轻的她们那时候并不明白,这一张机票所要支付的代价,远比她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这位香客曾经目睹过一场名叫“活进活出”的派对。 深夜的游泳池边,一个男人忽然拿出一盆黄鳝,对着十几个女孩说,你们谁能活进活出,就带走一套房。 有的女孩扭头就走,还有人战战兢兢,将黄鳝塞进了自己的裙子里。 那一晚,香客见到笛声四起的救护车将一个个女孩拉走,也看到有人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带走了一套房子。 但没有区别的是,她们的尊严在这一晚称斤论两地贩卖。 也在这件事之后,那位香客再也没做过“老鸨”。之后还是有数不胜数的姑娘求她介绍路子,她觉得这些女孩的想法很合理,但更感到绝望。 “人有欲望,这种事就停不了。”邓栗说。 “可是……”舒新雨盯着客厅的少年人,“他总不会真的把她女朋友拉出来交易吧?这还是人吗!” 邓栗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看着屋子里的交易。 少年被中年男人搂着肩膀,轻微地颤动,但始终没有开口。 中年男人神情淡然,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等着点头。 他总归会点头的。 甚至,他已经点头了。 迟迟不开口,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做的最后一丝无用抗争罢了。 “你……真的不拒绝吗?”屋子的门被缓缓打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第238章 赵如沸 一个满脸污垢的女孩走进雪白的客厅。 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沙滩裤,头发用黑色皮筋随意地挽起来,发丝乱跳。 这个女孩说不上丑也说不上好看,是混在人群中不会让人多看一样的类型。 她站在客厅门口,凝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缪青云,你真的不拒绝他吗?” 被她叫做缪青云的少年似乎是不敢看她,偏过了头。 中年男人缓缓转身,上下打量这个满脸污垢的女孩,不由“咦”了一声。 根据他得到的资料,缪青云的女朋友论长相,绝对是个能值九分的女孩,即便放到岛上,能跟她比的也没几个。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副好喉咙,唱歌极其好听。 但眼下看起来,这人很普通啊。 “你真的是赵如沸?” 女孩点点头。 中年男人绕着女孩端详,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像啊。” 赵如沸没理这个男人,只是望向缪青云。缪青云却撇过头,不愿看她,她惨然一笑,转身走向中岛,低声说:“不着急,不着急,立马给你一个漂亮的赵如沸。” 她在中岛盛了一碗清水,又抽了一小叠纸巾,打湿,缓缓擦拭脸上的污渍。随着她的擦拭,白皙的肌肤一点一点重新显出来。 原本不以为意的男女们的目光不由汇聚过来。 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非富即贵,好看的男女流水席一样为他们过眼,早就已经看腻。他们本以为,不论看到多漂亮的人,最多也不过“哦”一声,然后暗自推测一下标价,计算值不值得,也就了事。但这会儿,这些计较都被抛之脑后,只是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这个女孩。 随着赵如沸将脸擦干净,中年男人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衣帽间和化妆间。 赵如沸进房间后,中年男人就关了门。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集中在了这扇门上。 女人化妆试衣服很花时间。 现在,这段时间变得更加磨人了。 所有人都希望这些时间快点过去,就像饥肠辘辘时闻到厨房的肉香,都恨不得立刻冲进厨房直接对着锅吃。 除了缪青云。 他希望越慢越好,最好永远不要结束。 可是……只要他不上船,赵如沸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走进衣帽间,但他不能不上船。一切重新来过,他也会再一次上船。 海豚岛的主人富可敌国,只要搭上了他那根线,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就全部能被填满。 这些,他又怎能放下? 许久之后,衣帽间响起配饰撞击的声音。 隔着门,声音很闷,却时断时续,像琴声一样逸散出来。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挑弄得微微探头,而这声音也仿佛是赵如沸在说:“别着急,马上好。” 也在这时,衣帽间的门被推开,那配饰敲撞的轻盈声响仿佛清泉,扑面而来。 所有人喉头不由滚动一下。 一只莹白纤细的脚踏出衣帽间的门,落在地板上。 “鞋子忘穿了。”屋子里的女孩说。 刚刚出来的脚又收了回去。 有人已经耐不住,想冲进衣帽间了,但中年男人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谁也不敢妄动。 终于,门再一次开了,赵如沸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 应该并不是精心挑选,这条裙子挂在最外头,便随手拿了。但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一抹绿色将她莹白的皮肤衬得仿佛在发光。 脖子上戴着白银项链,项链末端咬着一颗浅粉的钻石。 头发只是随意地散着,妆容浅淡,整个人却反倒衬得极其明艳。 像是荒草丛生的破屋里,躺着的一颗宝石。 她望向缪青云,似乎在期待他能够冲上前,将她拉走。但这个男人只是把头偏到了一旁,连跟她眼神接触也不愿意。 她露出苦笑,慢慢走入客厅中央,环视所有人,平静地说:“还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里仿佛有无限的疲倦。而这疲倦,反而比她的明艳更加惊心动魄。 舒新雨倒挂在窗外,看到赵如沸步入客厅,不由张了张嘴:“是她?” “你认识她?”邓栗微微意外。 舒新雨更意外:“栗姐,你不知道她吗?” 邓栗加倍意外:“我……应该认识吗?” “你知道‘xl模特大赛吗’?” “听说过,选超模的比赛是吧?” 舒新雨点点头:“这个是国内最权威的模特比赛了,现在在世界上活跃的那些中国超模,基本上都是从这个比赛出来的。可以说,能入围那个比赛的,都是一些顶级的大美人。赵如沸就是其中一届的冠军,不过她那时候还不叫这名字。” “模特啊,那怎么又跟这个年轻的小老板搞在一起?” “她没当模特。”舒新雨说,“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只听说她拿了冠军后,有人大人物想潜规则她。她性子刚,不愿意,还把敲碎的玻璃杯塞进了那个大人物嘴里。之后就被封杀了。而这个缪青云……估计就是她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她得罪那么多大人物,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相恋这么多年的男朋友。但现在的情况看来……多少红颜爱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栗姐,你说长得好看的人为什么总是眼瞎呢?” “也不是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这样。”邓栗说。 “也对,栗姐你就不这样。” “是的。”邓栗诚恳地点头。 中年男人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声说:“你会唱歌?” 赵如沸点点头。 “唱首歌吧。” 赵如沸没有说话,望向了缪青云。 缪青云头转到一旁,低声说:“你就唱吧。” 赵如沸惨然一笑,点点头:“好,我唱,我唱。” 她捡起靠在墙边的吉他,坐在白色凳子上调音。 中年男人说:“这把吉他是从匈牙利运过来的,前两天刚调过,音都是准的……” 嗡—— 一声琴音打断了他,而这一声,似乎也是赵如沸开口的序章。这一声后,她手指拨动琴弦,低吟浅唱,最初还只是纤细不成调子的胡乱唱腔,但渐渐地,碎片般的声音汇成了曲子: 花晨月夕,繁星如沸,你说试卷背面,全写不对。 蓝色校服,白色发带,你说可乐易醉,夕阳贪睡。 时光是梅子水,你咬着冰嚼碎。 距离是眼和嘴,我们之间,欠一滴泪。 过往如堆—— 我念着星星月亮,曾许下山山海海的誓; 我看着黑墨白纸,曾写下真真假假的字; 我洗着衣服发带,曾挡过淅淅沥沥的雨; 我喝着甜水夕阳,曾笑过慢慢悠悠的季。 你说画纸上面,埋一抔米…… 赵如沸每唱一句,就看缪青云一眼,她想着缪青云也能看着她。但他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把目光投入碧蓝的海水。 赵如沸不由苦笑,她知道自己运气向来不好,从投胎就开始运气差,没见过亲妈,却见了很多后妈。有一副好皮囊,只让自己更成了趋之若鹜的商品。她把一生的运气全部赌在这个男人身上,终究还是赌输了。 她眼中无限悲凉。 这就是……男人吗…… 她继续低唱: 垂虹烈酒,华裳成池,你说街道对面,风光成链。 车马如龙,金银如虹,你说酒精上头,挥汗如豆。 时光是水泥楼,你独立楼头。 距离是手牵手,你比我先走。 往后似水流—— 我罩着彩光甜水,只落下摇摇晃晃地避; 我瞧着金风玉露,哪消受金金银银的戏; 送他去高车大马,不由得孤孤凉凉地立; 想着那薄衫玉身,忘不掉疯疯癫癫的气。 去你妈了个逼! 赵如沸忽然起身,抬起吉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砸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但赵如沸只是看着缪青云,一字一顿地质问他:“你带不带我走?” 这一问让缪青云局促不安,他眼里有恐惧,也有愧疚,他看向中年男人。那男人并不回应,一言不发地坐着。看书喇 许久之后,缪青云叹了一口气:“如沸,上了岛以后,你会有很多很多钱,那时候想做什么都行,有什么不好?那个什劳子模特比赛有个老头不是想欺负你吗?你和云先生处好关系,他能让那个老头子跪在你面前擦鞋。如沸,我们就……就上岛吧。” 赵如沸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她惨然笑起来。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却没有走向中年男人,反而是扑向了窗边。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即便想伸手阻拦,也是来不及了。 赵如沸打开窗子,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她毫不犹豫扑了出去。 窗外就是大海,她一旦跌入汹涌的波涛中,就再也没有人能救她回来。 她像一只断了翅膀的海鸟坠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在这时飞快落下。 赵如沸即将摔入大海上,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随后将她搂紧怀里。 “姑娘如花美眷,为了这么个男人去死?他不配。” 身影脚尖在海面上重重一踏,顿时拔高,抱着赵如沸重新落进洁白的房间里。 “嗨。” 邓栗搂着赵如沸的腰,朝房间里的男女打招呼: “你们,好啊。” 第239章 风花雪月门 屋子里所有人都注视着邓栗和赵如沸。 赵如沸有点恍惚,明白自己被身边这个女人救了后,伸手将她推开,又后退了好几步,低声说:“为什么救我?” 她连邓栗的名字都没有问,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此刻心如死灰,一次没死成,再死一遍就行了,没有丝毫差别。 “谢谢你带如沸回来,怎么称呼?”中年男人在这时候开口了。 “叫我栗子。”邓栗笑着说。 赵如沸见邓栗和这群人有说有笑,意识到她跟他们也是一伙的,救她上来不过是为了讨好这群人。呵呵,所有人都一样。 “你们都一样。”赵如沸再一次走向窗口。 这回所有人都警觉起身,但她没有再跳海,只是靠着窗子,笑着说:“缪青云,我们从上学那会儿就认识了,你说你会带我离开这个又破又小的地方,我说我也一辈子都陪着你。你落榜我陪着你,你复读我陪着你,我们挤在出租屋里,两个人吃一人份的麻辣烫,我还是陪着你。我说的,我都做到了,你的呢?” 缪青云低着头,没有回应。 赵如沸呵呵长笑:“是啊,谁敢带我走。在这群人面前……谁又愿意带我走?”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这艘船上,有些是那位云先生的贵客,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跟他结识。谁又为了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而得罪他呢? 再美的女人也没用啊。 “我带你走。”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屋子荡开。 所有人都微微一愣,望向说话的人。 赵如沸也抬起头,开口的,是救她上来、自称“栗子”的那个女人。 她愣了愣:你是谁……你……又凭什么带我走? 邓栗走到她身边,轻轻揉过她的肩膀,笑着环顾所有人,然后低头看着她:“我—带—你—走。” 一直不动如山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来,凝视着邓栗,许久之后,低声说:“你知道她是云先生指明要的人吗?” “小云啊,知道知道,搓麻将很厉害。” 中年男人失去了耐心,勾了勾手指,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闪身冲了出来。霎时,他们如同两道黑影,暴冲向邓栗。 他们即将到达邓栗跟前时,“砰砰”两声,忽然向后倒摔出去,撞断了一张白沙发。 而后,所有人才注意到,客厅里又多了一个女孩。 “栗姐,他们没挨着你吧。”舒新雨挡在邓栗和赵如沸跟前,抖开手臂,护着他们。 两个保镖爬起来,还想再往前冲,中年男人却抬起手,示意他们止步。 “云先生邀请很多人上岛,共同见证海豚岛开园。栗子,你既然在这艘船上,自然也是云先生的客人。”中年男人慢慢踱步,“只是有些事你可能还不清楚,比如云先生最大的愿望,是每个人都能尽情地寻欢作乐。但有人尽情了,必然有人尽不了情,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有人赢了一千万,就会有人输掉一千万。有了赢了一片肺叶,就得有人割下一片肺叶。栗子,你这么年轻,应该不想成为被割掉肺叶的人吧?” 舒新雨低声说:“栗姐,她在威胁你!” “但你肯定不会让我被他们威胁的,对吗?”邓栗说。 “那当然!” 邓栗搂着赵如沸的肩膀,大大方方往门口走去。 中年男人的目光沉下去,片刻后,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水晶西洋棋,棋子折射着阳光。他拣起一枚棋子,捏在两指之间。 ——格拉! ——格拉! 他的指节爆出两声脆响。 下一刻,他指间的棋子对着邓栗激射而出。 舒新雨见那个男人动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捏在指间。 指间电弧闪动,刹那,硬币以三倍音速的初速度暴冲出去,在巨大的音爆声中,硬币和棋子相撞,同时炸得碎片,无数细密的粉尘纷纷扬扬落下。 邓栗护着赵如沸走出大厅,临出门前挥了挥手:“我是风花雪月门的少主人,不要忘了我哦!” 保安想追,中年男人却一抬手,喝住了他们。 舒新雨见他们不动了,也出了雪白大厅。 中年男人看着她们的背影,许久之后,低声说:“船上客人太多,不方便动手。想杀她们,有的是办法,不急在一时。” 说完,他转向了缪青云。 缪青云咽了口口水,有些不知所措。看书溂 “缪总,你做得不错,等到了岛上,一定要玩得开心啊。” ………………………… 海风灌进套房。 电视正在播《辛普森一家》,地上摆着汽水和零食,邓栗、舒新雨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着电视。 赵如沸离她们很远,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托着下巴,摆弄着头发,看着极其疲倦,仿佛随时都会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一次问了那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帮我?” “风花雪月门的宗旨就是行侠仗义。”邓栗再一次回答。 “你上几次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邓栗早忘了之前说过什么,“这不重要。那个,你怎么还呆在这儿?你自己没房间吗?我只是救了你一次,我们也没那么熟,好了好了,你别赖在这儿了,赶紧回去吧。” 赵如沸靠着桌子躺下来,细长的胳膊完全舒展,像某种鸟类般优雅,漫不经心地说:“你之前说带我走,这会儿又赶我走,你翻起脸来比缪青云还快。” “栗姐给你开玩笑的。”舒新雨从地上跳起来,晃到赵如沸跟前坐下。她也把脸贴在桌面上,平视着她,“赵姐,你怎么那么好看,有没有什么诀窍,能不能教教我?” “变好看第一个秘诀就是,永远不要让人管你叫赵姐,听着像村委会做民事调解的阿姨。” 舒新雨脸一红:“不好意思……” “叫我沸沸吧。” “狒狒?”舒新雨愣了愣,“听着怎么像在骂人?” 第240章 海豚岛 莹白女神号向海豚岛驶去。 三教九流的人分布在这艘船的赌场、房间、甲板、餐厅……船上的奢华令他们流连,而这相比即将去往的地方,不过是一曲单调的序章。 海豚岛,才是真正醉生梦死之地。 这些天赵如沸一直待在邓栗和舒新雨的屋子里,一步门也没出。 “狒狒,你知道他们说的云先生是谁吗?”舒新雨当时挂在窗外,听到那个中年男人说,他要带走赵如沸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位云先生指名道姓的要她。 “就是海豚岛的主人。”赵如沸穿着宽松的吊带趴在床上,白色的毯子像海浪,轻盈地托着她。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肩膀上,发出莹白的光。 邓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一旁,嘴里叼着吸管,喝着可乐:“你了解他吗?” 赵如沸胳膊趴在枕头上,下巴支着胳膊,沉默了半晌,歪过脑袋:“他的事,算是知道一些,他就是头牲口。” “很有钱的牲口。”邓栗说。 赵如沸翻过身,正对着窗子,目光投向蔚蓝色的大海:“在商界,他是个传奇。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有传言说他白手起家。最早他什么都没有,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走进一间麻将馆,第二天早上出来,怀里揣着一个鼓鼓的红色塑料袋,里面全是钱。之后他流连在不同的麻将馆,用一个礼拜的时间,赢了十来万。一个礼拜后,就没什么人敢跟他打麻将了。他带着这十万去了外地,越赌越大,钱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购置房产,在各个领域进行投资。他做的投资,基本上就没有失败的。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在没接触过任何金融知识的情况下,竟然在投资领域屡战屡胜,简直就跟诅咒一样。两年内,他积累起了大量资产。而他开始用这些钱买一种特殊的东西。” “什么?” “人。” “人?” “女人。” “这很正常,有钱人,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对这方面总是有着难以割舍的兴趣,这是人的本质,就跟饿了要吃饭一样。他要是不这么做,才有点不正常。”邓栗说。 “不正常的是后面。”赵如沸说,“据说他房子里的女孩超过三十个,这个数据是真是假也没法印证,暗网流出来一些照片,每个女孩都活色生香。但和这些照片一块流出来的还有一个说法:云先生从没碰过这些女孩。” “不碰她们?” 赵如沸点点头:“他买女孩,仿佛只是为了买这件事本身而已。等买到手之后,就立马失去了兴趣。” “跟我买游戏的时候一模一样。”舒新雨皱着眉头,深沉道,“每次看到一个有趣的游戏就想把它买到手,可一买下来,就不想玩了。” “我买书也有类似的情况。”邓栗也点点头,深沉道,“付钱的那一刻,感觉这本书就已经读完了。” “很显然那位牲口跟你们的情况并不一样。”赵如沸叹了口气,“他用这些女孩纵横捭阖,拿到了很多权贵政要的把柄。但这似乎依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并不在意那些权贵们给他的便捷。所有人都不清楚他想要什么,而他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害怕。他继续搜罗世界各地的漂亮女孩,但好像直到现在,这个牲口一直都是……都是……” “童子鸡?” 赵如沸点点头:“听说他还是个处男。不过这种乱七八糟的消息,真假难辨,没什么可说的。而他在投资界大显身手了一年后,就对投资失去了兴趣,重新开始赌。他开设赌场。还有,妓院。很多国家允许赌场和妓院的存在,在那些国家,几乎四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可真是为人类的娱乐业添砖加瓦啊。” “这些产业让他的财产越来越多,用‘富可敌国’这几个字形容他正合适。而这些财富,也促成了海豚岛。一个娱乐帝国。”赵如沸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神色,“全世界最疯狂的赌场,全世界最疯狂的妓院。” 海豚岛,一个号称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只要你有钱,那么在这座岛上,整个世界都将为你服务。 莹白女神号航行了三天后,驶入了海豚岛的码头。 这是一座“十字”形状的巨大岛屿,成片蓝顶灰墙的建筑隐藏在茂盛的棕榈树下。 据说那位神秘的赌神买下这座岛屿时,岛上原住民大部分都是反对的,但不知为什么,一周之后,这些岛民全部主动搬走了。 之后赌神大兴土木,建造了大量客房、舞台、游泳池等设施,建筑风格模仿二十世纪的芝加哥,浮华老派的流金岁月。其中的标志性建筑,就是海豚岛中心的巨型宫殿,海豚宫。 这位赌神曾许诺,只要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在这座宫殿中买下任何你想要的服务。 很多人信了他的话。 这份信任源于几年前,他有一位朋友十分欣赏某个国家政要的妻子,三天后,他的朋友和那位妻子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交响乐和那位夫人的愉悦的声音响彻楼顶的露天泳池。 海豚岛,毋庸置疑,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莹白女神号停靠时,已经是傍晚,天空被流云染成了玫瑰色,像一幅打碎的油画。 邓栗、舒新雨、赵如沸下船后,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的工作人员带她们去住所放下了行李,换好衣服,径直将她们送往那座蓝色宫殿。 “我们是最后一批吗?”邓栗坐在去往宫殿的林肯上,车窗外是茂盛的棕榈树。 “是的,等莹白女神号上的客人全部到达海豚宫,万博会开幕仪式就开始了。”公园人员说。 “一共几批人?” “四批。” “还真不少。”邓栗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倒退的棕榈树,“不晓得有没有二十一门的人过来凑热闹,多来几个人的话,我就不用管这儿的闲事了,光玩就成。” 林肯在宫殿前的巨大喷泉旁停下来。 邓栗和舒新雨都换上了刷爆邓栗余额买的礼服,赵如沸却依旧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她不愿让自己太好看。 但当她抬头,看到眼前的巍峨建筑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这死物,竟然有一种自惭形秽的错觉。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灰岩建筑,一片片落地玻璃中透出低沉而浓郁的灯光。这里的草木装饰,都在极力模仿20世纪50年代的芝加哥,最繁华的大都会时代。 时过境迁,那个年代的审美放到如今,已经显得过于浮华和臃肿。但有一种东西能将一切拨正到你最喜欢的样子,金钱。 渐次有林肯、宾利或劳斯莱斯将客人送过来。 侍者打开车门,男人女人们纷纷从车上下来,高定礼服和闪闪发亮的珠宝装点着这个夜晚。 时光仿佛倒退了六十年,流金时代的芝加哥,在这里复活了。 第241章 点 “这个赌神的审美怎么跟个暴发户一样。”邓栗看了一眼海豚宫,上前将请柬递给侍者。 侍者接过请柬,分别递给邓栗、舒新雨、赵如沸一人一张黑卡。 “三位客人,海豚宫内的所有娱乐设施,使用这张黑卡即可游玩。云先生已经在卡里存下10万美元,可自行支配。也可以根据需要往其中充值金额,离开时,不论其中金额数量,都可全额带走。祝三位玩得愉快。” 舒新雨接过卡,不由“哇哦”了一声:“栗姐,这人还真是大方,竟然送了我们每人10万!我家那老头子,我买个游戏都要唠叨半天。” “那说明里面的东西都很贵。”邓栗翻了个白眼,步入海豚宫大门。 筹码撞击声扑面而来。 海豚宫整个一层,竟然全部被布置成了赌场。 邓栗、舒新雨、赵如沸站在入口处,正对着十二张圆桌。这些桌子全部都是用来玩纸牌的。 一半的桌子都已经坐了人,桌上堆着筹码,荷官正在发牌。 舒新雨视力听力都极佳,混成一块的声音从屋子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她听到纸牌声、麻将声、赛马声……甚至还有柏青哥的弹珠声。 这里规模并不算多大,却囊括了大量赌博项目。 邓栗眼中翻涌起白雾,浮动在空气中的因果清晰可见,仿佛穿梭在深海里的鱼。她的目光在大厅中扫过,这些被邀请而来的客人,身上的因果流动都异于常人。看来传言是正确的,这回邀请的,大部分都是玄门中人。 而这座岛上的工作人员,一大半也都来自于玄门,真是大手笔了。 邓栗感到好奇,这位云先生,将这么多玄门中人邀请过来干什么? “走吧。”邓栗说。 “去哪儿?” “既然来了,当然是去玩啊。” “不去。”舒新雨捧出黑卡,“栗姐,你没听那人说吗?无论这张卡里有多少钱,我们走的时候,都可以把里面的钱带走,10万美金诶!我们赚翻了!” “我就不信忍得住。”邓栗一边往屋子的深处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舒新雨好奇心那么重,面对这么多新奇玩意儿,怎么可能干看不玩呢? 经过纸牌区,是一桌桌麻将。 这里比纸牌那边更加热闹,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而邓栗在麻将区闲逛时,发现了一件有趣儿的事,老千。 这里不少人都在出老千。 汇聚在这里的客人,基本都来自于玄门,各家自然少不了都有点压箱底的本事。而玄门神通奇幻诡秘,很多手段都能用于出千。 这里并没有禁止出千的提醒,大概是那位海豚岛岛主,是认可在赌博途中出千的。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 但凡使用神通,必然会有痕迹。 怎么精妙地出千,应该是这回万博会的主题了。 “这儿还真是百无禁忌啊。”邓栗漫不经心地逛着。 她推开一扇宽敞的大门,海风扑面而来。 她在海风中愣了愣。 这个房间竟然正对着阳台,极目望去,平静的大海在脚下晃动,像一块黑色的织锦。 这间屋子不算小,摆着四张牌桌。桌边围着客人,正浑身紧绷地盯着手中的牌。 这里玩儿的是21点。 邓栗掏出手机,打开一篇“21点”的规则说明。 她其实对赌术一窍不通,不论扑克还是麻将,全都不会。唯一关于赌博的认知全都是从周润发的电影《赌神》中学来的。看完电影后她疯狂想吃巧克力。 “21点”是扑克中的一种玩法,起源于法国,玩家人数一般控制在2至6人。玩家目标是使手中纸牌点数之和尽量大,但又不超过21点。 起手每位玩家两张牌,可补牌。 邓栗漫不经心地看着规则,眉毛微微一跳:“这种规则,很容易就推出最合适的补牌时机,要是能记牌,胜率更大。计算能力好的人能把对手吃得死死的,这……真没意思。赌博还是得靠运气才好玩嘛。” 邓栗觉得无聊,转身离开,却又忽然止住脚步。 她看到了一个微微驼背的老头。 “这人……” 邓栗转过身,歪过脑袋,凝视着老头。 这老头看着有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灰色西装,但他单薄的身板根本撑不起衣服。白发稀疏,贴在头皮上。这个人拘谨地靠着赌桌,紧紧攥着手里的牌。 几轮下来,他桌上的筹码越来越少。 邓栗看这老头补牌的时机,完全就是乱来的,基本是靠着运气硬莽。可惜的是,幸运女神这回没有站在他身边。 老头的情绪越来越萎靡,感觉这副弱不禁风的身板,随时都会碎在地上。 然而,邓栗对他产生了兴趣。 他身上的某个特征,让她对这个老头产生了兴趣。 新一轮牌局开始,老头桌上的筹码不到一万。 他紧咬着后槽牙,犹豫着要不要离开。10万赌资他已经输得七七八八,想要翻盘,就得继续赌下去,但是运气好像没有站在他身边,如果不停手,可能连最后那几千块都保不住了。 万博会还没正式开始,他就几乎把钱输光了,这让他的好心情毁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继续! 只需要几次好运气,他就能回本!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让我试试?” 老头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 “输了算我的,赢了给你小费。”邓栗不等老头回答,就坐了下来。 这对老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虽然不懂这个漂亮女人这么做的目的,但还是识趣地闪到一旁。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个女人完全不靠谱。 牌局已经开始,她竟然还在网上查纸牌规则。 时不时抬起头问:“我们这儿是英国的玩法还是美国的?” 虽说新人总是有不错的运气,但这种规模的赌局,就像走钢丝一样,底下是刀池,摔下去就会被开膛破肚。在这样的赌局上,一点点小小的运气是没有任何作用的。看书溂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老头目瞪口呆。 运气女神仿佛特别青睐这个女人,她每次补牌,都能拿到最恰到好处的牌。 不到半个小时,其他人的筹码就全部堆到了她的桌前。这种连胜的速度引得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纷纷侧目。 邓栗拣起一万筹码,随手扔给老头,喃喃道:“你运气不错,真是我的福星,送给你了。” 老头急忙接住,脸上的喜色却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忧愁填满。 “看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不喜欢的话还我。” 老头急忙退了一步,摇摇头,半晌之后,却又叹了口气。 “你又叹什么气?” “你给我一万,我确实很开心。但我输得太多了,你只给我一万,只是杯水车薪啊。” “照你的意思,我还给少了是吗?” 老头在邓栗身旁坐下:“你赢了那么多,要不再给我一点,让我正好凑足10万,也算是不输不赢。你看,你的钱是从他们手里赢来的。他们的钱又是从我手里赢来的。这些钱……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你还给我好不好?” 邓栗甩开老头:“我凭什么给你?” “什么凭什么……你从我这里拿了九万多,现在就还我一万,你还有理了?”老头站起来,“我不要你多给我,但我们总要讲道理不是?” “那你把一万还我。”邓栗说。 “你怎么还想抢我钱?”老头提高了音调,“你是不是看我年纪大了,就欺负我?” 老头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所有人都被老头的声音引得回头,纷纷注目过来。 老头居高临下,继续大吼:“我不要多余的钱,我只要你把我的钱还给我就行,你怎么不讲道理呢你?” 老头心中自然明白邓栗手里的钱跟他没关系。 但他年轻时候做生意,深谙一个法则:遇见硬的就绕道,遇见软的就吃掉。 这个女人刚开始向他示好,看性子十分柔弱,而且对赌场的规矩也不是很懂,这种小白兔,向来是最好的猎物。 她现在手里这么多钱,看样子也不太在乎钱。只要先声夺人,把她吓唬住,铁定把从她手里捞到不少钱。 到时候说不定不止能把输掉的钱悉数弄回来,还能再赚一笔呢! “你还年轻,要点脸好吗?快把钱给我!” 第242章 特殊的赌资 海风灌进屋子,将窗帘吹得鼓鼓的,像少女的纱裙。 老头喃喃道:“我要的不多,你把我的钱还给我就行。” 房间里的其他人这时纷纷暂停下赌局,转身过来看热闹。 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邓栗赢了不少钱,不由猜测这个女孩问老头借了本金赌钱,赢了之后又不愿归还本金。这样的行为确实是有点恶劣了。 有人开始开口道:“这位女士,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你赢了这么多,怎么都不愿意把人借你的钱还给人家?别人还这么大年纪了,这太不应该了。” “就是就是。” “这确实有点不要脸了。” 跟邓栗和老头玩牌的那群人都清楚真相,但毕竟全部身家都进了邓栗口袋,也乐于看邓栗出丑。 老头见氛围已成,扬起嘴角,缓缓伸出手:“来,把钱给我吧。” 邓栗凝视着老头,许久之后,平静地说:“你真的要我把钱给你?” “快点!”老头厉声道。随后走近邓栗,压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现在把钱给我,我们两清,井水不犯河水,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整你。” 邓栗愣了会儿,笑起来:“你真的想要钱?” “不是我想要钱,这本来就是我的钱。” 邓栗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要不这样,我们赌一把,就用你手里这一万多赌我所有的钱。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一比一百啊。” 周围人听到这话,起了看热闹的心,不由起哄:“跟她赌!” 老头不由犹豫起来。 她看过这个女人打牌的样子,确实是个新手,但运气好得不讲道理。而他今天似乎没什么赌运,这一晚上就没赢几把。 要是这一把输了,他就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邓栗慵懒地托着下巴,笑着说:“敢赌吗?” 周围人兴致也被提了起来:“跟她赌!” “一个女人,凭运气赢了几把而已,跟她赌!” “跟她赌!” 老头回忆刚才的赌局,女人也不是把把都赢,意味着她不是出老千,只是单纯得运气好。虽然如此,赌场上,最挡不住的就是运气。万一…… 老头甩了甩脑袋,又想着,经过这么一闹,整个房间的气息都已经搅乱了,说不准运气也已经逆转了。原本只有几千块的我,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一万多,这就是运气颠倒的铁证。赌钱,最重要的就是乘胜追击。不如趁着这股劲,把这个女人所有的钱都赢回来。 他想起年轻时做生意,也是几波富贵险中求,让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邓栗靠在椅背上,抬起腿,慵懒地重复:“敢赌吗?” 老头看着她这副样子,意识到她在虚张声势,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惜,老子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这种手段,可吓不着我!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就让我教你一下,什么叫人间风波急! “赌!”老头大吼一声,“就赌21点,一把定输赢怎么样?” “来。”邓栗笑起来。 周围的赌徒纷纷暂停手底下的事,起身围观。 而这时候,房间里的监控转动起来。 六个摄像头全部集中向这一桌,与此同时,海豚宫一层所有屏幕纷纷亮起来。 在抓娃娃的舒新雨和赵如沸抬起头,看着突然打开的屏幕,愣了愣,随即惊呼:“栗姐怎么在上面!” 邓栗和老头的赌局直播转到海豚宫一层所有屏幕上。 客人们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抬头。 广播这时开始通报:这是今晚第一桌超过100万美元的赌局,庄家,风花雪月门邓栗;闲家,东市建材有限公司,李义华。 邓栗他们所在的房间自然也听到了这通报,邓栗啧啧赞叹:“这阵仗搞得还挺大,你叫李义华是吧……李叔叔,你说云先生这么给面子,还给我们直播,光是赌这么点钱,我们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你想干什么吗?”李义华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抠着桌面。 “再加点赌资好不好?比如……要是你输了,切一只肾给我吧。” 李义华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他这个年纪,本就已经疾病缠身,这个时候去切下一只肾,简直是把自己往鬼门关送。但他只慌张了一瞬间,又重新面露喜色。 他明白过来,这个女人在这时候提这么过分的条件,是因为她怕了!她害怕,所有又想靠虚张声势来让他退缩。呵呵呵呵呵,她身上的运势已经崩塌了,赌局还没开始,但她已经完蛋了!这时候正好可以将她一波吃掉! “好啊!这里想必也有医院和医生,我要是输了,直接割就成了。”李义华笑着,“但我加了赌注,你又加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邓栗说。 李义华抬起头,眼角竟闪起泪花:“我以前养过一条哈士奇,它很听话,我也很喜欢它。想着晚年虽然孤身一人,但有它陪着,也不算孤单。两个月前,我带它去散步的时候,它咬了人,只得安乐死了。人生……真是寂寞啊。”他说着,忽然直勾勾盯着邓栗,“我没你那么残忍,动不动就要割别人的肾。如果我赢了,除了要那些钱,你再做我一晚上的……狗。解一下我的思念之情就行了。” 邓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行啊。” 这个特殊的赌资一瞬间传遍整个一层。 不少客人纷纷露出了艳羡的表情,这个老头真的走了狗屎运,竟然摊上了这么一场赌局。 “这个女人看来是上了这老头的当了,竟然答应了这种赌局……明早出来,估计都没人形了。” “风花雪月门……都没听过。这个女人大概是门派大小姐,养得娇贵,自以为是,轻易就被骗了。可惜了。” “年轻人出来闯江湖,总归得先折上一波。” “要不我去英雄救美一波?” “你还嫌鱼塘不够满吗?” “这种事,总归是多多益善。” …… 整个讨论的中心,那间面对着阳台的房间,荷官开始发牌。 赌局,开始了。 第243章 决胜21点 荷官开始发牌。 每人两张,两人各有一张明牌。 邓栗的明牌是红桃7,而李义华的,是最好的牌,a。 李义华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将两张牌全部扣在桌面上,说:“不补牌,您请。” 李义华这个举动似乎在暗示,他的牌很大,无需考虑。 他的明牌是a,确实有可能是最大的牌,21点。 邓栗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是一张9,16点。 如果她选择补牌,除了a、7、9这几张牌,拿到其他牌的概率都是相等的,16点再补牌爆掉的概率非常大。李义华想比她大,底牌只需要是6、7、8、9、10、j、q、k、a其中任意一张就可以了,这个概率同样很大。 综合来看,还是应该补牌。 看李义华自信满满的状态,手中的点数应该也小不了。 李义华盯着邓栗,目光中充满挑衅,仿佛已经坚信,对面这个女人无论补不补牌,胜利都将在他这一边。 邓栗终于开口了,但她说的话,出人意料。 “按照规则,第一轮可以加倍是吧?”邓栗问荷官。 荷官点点头。 “行,那我加倍。” “等等。”李义华抬起手,“什么加倍?你还有什么能用来加倍?” “你不是有两只肾吗?一块儿赌上呗。”邓栗说。 “那你赌什么?” “随便。”邓栗张开双臂,“你看上点什么了,随便拿。” “我你对的器官不感兴趣,你要是没有其他能加注的,就赶紧补牌,或者停牌,不要耽误时间。”李义华冷冷地说。 “你这……”邓栗叹了口气,低头开始翻包,好一会儿之后,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有一百万,我全压上。你的老肾是值不了这么多钱的,不过本小姐人美心善,让你白占着大便宜了。来吧,要不要跟?” 李义华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按照21点的规则,对方确实可以在第一回合进行加注。 只是她在这个时候加注……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李义华忽然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许久之后,李义华笑不动了,终于开口:“姑娘,你露馅儿了啊!你加倍,是知道自己要输,想吓退我吧?只可惜这是没用的,我这把年纪,挖两个肾得死,挖一个肾也活不了,加不加倍,对我没差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拿我一个肾还是两个肾,对你也没差别,你只是白白搭上一百万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才想用加倍这种方式殊死一搏,意图吓退我。但你的算盘打错了啊,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21点!你即便也凑到21点,也只是平局。想赢我,除非凑成五星,但看你急于吓退我,你的底牌应该至少是7以上,你知道凑不成五星的。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祈祷接下来的补牌能凑成21点,跟我打平。然后夹着尾巴逃走。这是你唯一的生路。加倍是吗?我跟了!” 李义华对邓栗心思的拿捏透过直播传到每一个宾客眼中。 有人开始感叹,胜负已定,不仅仅是因为牌局,还有两人的状态。李义华已经完全掌握了整个牌局。 “那个女人想逃过一劫,只能靠接下来补牌碰运气了。但就像李义华说的,她已经完全暴露了自己,她的底牌肯定让她凑不成五星。现在只能指望凑到21点打平手。但这需要运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运气并不在她这边啊。” 该补牌了。 “停牌。”邓栗说。 这句话震惊了所有人,她竟然不补牌!? 包括李义华,他双手用力抠住桌面:“你确定不补牌吗?” “是啊,怎么了?” 在屏幕前观战的人都懵了,这个女人是被李义华打傻了吗? ——这种情况下补牌确实很危险,但现在想逃过一劫,只能冒死补牌,富贵险中求!这个时候竟然选择停牌……是斗志完全被打垮了吗? 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一个客人忽然大喊了一声:“这是什么?” 有客人朝着他指着方向望过去,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阳台房间,李义华用力抠住桌面:“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补牌了吗?” 邓栗翻了个白眼:“补什么牌,我有透视眼,我能看到你的牌。” “胡说八道。这里的牌都是特制的,最先进的技术也不可能看透牌面。” “你的底牌是黑桃四,加上这张a,一共15点。”邓栗说。 李义华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胡不胡说开牌就行了。”邓栗转向荷官,“可以开牌了吧?” 荷官点点头:“请开牌。” “等等!”李义华按住牌大吼,“不对……不对……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底牌。不对,这不是我的底牌……我……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冲向荷官:“她作弊!她偷看我的牌,她出千!快取消她的资格,她出老千……” 两个穿着polo衫的工作人员快步出来,将他拉回椅子。 荷官说:“先生,您控诉其他客人作弊的话,需要提供切实的证据,您有证据吗?” “她猜到了我的底牌,这就是证据!”李义华已经不顾一切了,什么话都往外冒,“如果她不出千,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底牌!” “这不算证据,您还有其他证据吗?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就开牌了。”荷官看李义华拼命挣扎,却又欲言又止,示意工作人员开牌。看书溂 工作人员拿起李义华的底牌。 李义华猛然扑了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工作人员将他的底牌翻在桌面上——黑桃四。 李义华咆哮起来:“这不是我的底牌,不是我开的牌,不算!” 邓栗靠在椅子上,默然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老头:“15点,一个模棱两可的数字,其实你大可以补牌搏一搏,但之前输了那么多次,你害怕了,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赢我。” 邓栗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李义华:“开局你故意不补牌,就是为了营造你起手21点的假象,为的就是让我盲目补牌爆掉。当然,想让我乱阵脚,光靠这么点是没用的,所以你不断用言语刺激我,营造出胜券在握的假象。而你的制胜一招,就是自爆‘21点’。我加倍时,我分析我的心理动机,表面上是为了图一时之快,真实目的,是营造出自己膨胀的假象,从而更加合理地自爆自己底牌,让我相信你手牌真的是21点。这一招不仅身在局中的我会相信,就连围观的人都信了吧?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邓栗走到李义华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你有什么底牌,我一猜就猜到了。” 李义华死死盯着邓栗依旧盖着的底牌,似乎直到这一刻还不死心。 邓栗贴心地翻开了牌,红桃9. 加上明牌红桃7,一共16点,正好大李义华一点。 砰的一声,李义华垮倒在椅子上。 他手捂住心脏,大口大口喘气,仿佛全身都在缺氧。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法支撑住,像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不断往地上滑。 工作人员贴心地拿出氧气烟斗,给李义华供氧。 他连吸了大半分钟,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 不过邓栗似乎不准备让他缓过来,身体靠在椅子上,腿架在桌子上,笑着说:“把钱给我,然后,我们开始取肾吧。” 李义华手抓住椅子扶手,拼命把自己撑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说:“让我死个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底牌的……不会真的是透视眼吧?” “当然不是,只是一点小技巧而已。”邓栗说,“你上你也行。” “什么技巧?” 第244章 还问要价几两钱 “你是用什么技巧猜到我的牌的!”李义华大吼。 邓栗笑着说:“是啊,我是用什么技巧猜到你的牌的呢?” 李义华死死盯着邓栗,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一败涂地。 “我就不告诉你。”邓栗歪过脑袋,“不想说,你说怎么办呢?” 这本是一句简单的调笑,但李义华气急攻心,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邓栗没有看他,而是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是舒新雨发过来的短信:黑桃四。 她“猜到”李义华的底牌,用的是再简单不过的手法:偷看。 她用虚空掌力,把其中一个摄像头掰到了李义华身后,拍到了他的底牌。之后这个画面传到一楼的各个屏幕上,舒新雨自然也看到了。于是一则短信,李义华就没有秘密了。 她正感叹着,忽然听到“噗通”一声。 “诶?” 她扭过头,看到李义华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姑娘,我错了,钱我都给你,你放过我吧!” 邓栗被磕楞了,即便是她,也没想到这人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翻脸比鸡蛋翻面还快。上一面还趾高气扬咄咄逼人,这儿已经把脑袋磕得全是血了。 他血和眼泪混在一块儿:“姑娘,我也是没办法……我公司破产了,一家子都指着我养,我真的需要钱,我没办法啊。我快七十了,除了豁出去一张老脸,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了。你就放过我吧!我回去还能去看看小区大门,至少让孙女有个依靠。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吧……” 邓栗默然看着他,看他一下一下磕头,却并不开口,也不喊停。许久之后,她忽然扭过头望向一个客人,并且递给他一个一万的筹码:“我问你个事儿。” 客人收下筹码:“什么?” “如果你输了两个肾,但只要磕头,赌债就能一笔勾销,你会像他一样磕吗?” 客人耸了耸肩:“我比他磕得还狠。” 邓栗又给了另一个人一万,问:“你呢?你磕吗?” “吃屎都行。” 邓栗又给一个人:“你吃屎吗?” “稀的我吃。” “干的呢?”邓栗说。 “干的的话,你再给我配一碗稀的,不然不好咽。” 邓栗依次问了屋子里所有人,他们所有人的回答都是:磕。 有些人觉得光磕头就能换两个肾有点过意不去,纷纷表示应该加入裸奔、倒立拉稀、生吞灯泡等项目。 邓栗缓缓起身,走到李义华跟前,他还在不断磕头,地板上血像蜘蛛网一样溅开:“李义华,你看,所有人都愿意为了这种事下跪,为了这种事磕头,你在这儿磕头有什么特殊性、有什么意义吗?” 李义华不敢回应,只是继续磕头。 “你知道尊严吗?现在很多人都说,尊严值几个钱?认为尊严不值钱。其实不对,尊严,它是很值钱的。但……它只值一次。你只能卖一次。”邓栗低头,凝视磕头如捣蒜的李义华,“你第一次贩卖你的尊严的时候,它可以是一百万,一千万,甚至更高,甚至无价。你可以任意标价。但你只有一次机会。你只要卖过一次,它就立刻会贬值。李义华,我就当做这是你第一次下跪,我花一百万买你这次下跪,你卖还是不卖?” “我卖!”李义华一边磕头,一边大吼,“我卖!我卖!” “好。”邓栗点点头,“按照我们之前的赌约,一百万,正好换你一只肾。那另一只肾,你准备用什么来买?” 李义华愣住了,甚至忘了磕头。 “继续靠磕头、拿尊严换吗?”邓栗默然说,“可你把它卖掉了,它已经不是你的了。”看书溂 李义华僵死在原地,不知所措。 邓栗弯下腰,盯着李义华:“我最后给你一个选择,你帮我做一件事。” “事?什么事?什么事都行,你要我做什么!我给你做,我都给你做!”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找个地方拉屎去吧。” “是!是!我去拉屎,我这就去拉屎!”李义华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往门口摔过去。 “等等。”邓栗喊住他。 李义华全身一僵,咽了口口水,慢慢转过身:“怎……怎么了?” “你的筹码还没给我了。”邓栗说。 李义华这个时候哪还在意钱。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桌上,逃难般冲出了房间。 这一局因为直播呈现在每一位客人眼前,风花雪月门和邓栗一举成名。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在这种地方太高调没好事。 不过既然已经高调了,那也不妨再骚一点。 邓栗对着满屋子的摄像头笑起来:“风花雪月门的宗旨就是行侠仗义。” 说完她收拾好筹码,出了屋子。 刚出屋子,舒新雨和赵如沸就迎了上来。 舒新雨自不必说,又觉得邓栗帅爆了。 而赵如沸因为自身经历,特别讨厌“不公”和“不要脸”,李义华那副嘴脸让她觉得厌恶。从而,她对邓栗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栗姐,你让我发短信,我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是很懂你!”舒新雨十分嘚瑟自己配合邓栗发的短信,一下觉得自己也有点赌博的天赋。 “那可不,我们俩那是珠联璧合。”邓栗也很配合舒新雨。 “不过栗姐,你怎么跟他赌起来了。” 邓栗把整个事情的始末复述了一遍,赵如沸听完表情并未变化,但拳头不易察觉地握紧。不过很快她又松开,似乎觉得人不就是如此的吗?何必大惊小怪? “真是个人渣!”舒新雨说,“不过栗姐,你之前怎么就关注上他了啊?” “因为他很特殊。”邓栗说。 “特殊?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的特殊就在于他……很平庸。”邓栗说,“他是普世的人,而且,似乎完全不知道玄门的存在。” “普世的人……”舒新雨明白了邓栗的意思。 这里的人,基本都来自于玄门。而这也是这回万博会邀请的标准。 但这个人却完全是普世的人。 海豚岛在一众玄门中人中,竟然特意邀请了这么一个普通人,这自然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这个人身上,必然有特殊的地方! 第245章 万博会开幕 栗姐不知道这个叫李义华的老头受邀来到岛上,是意外,还是岛主故意为之,但总之,邓栗是先把钉子埋下了,至于最后会不会起作用,天知道。 反正她这回过来最大的目的,就是带舒新雨散心的。 玄门中人修道,最终目的,不过就是飞升。但这档子事究竟是真是假,没人经历过,也没法证实。所以修着修着,大家也就麻木了。还不如想法子延年益寿,再多挣点钱,享受享受物欲横流的快乐。 就在这时,整个一层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工作人员封了所有赌桌。 紧接着,所有的屏幕全都变成了同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空空荡荡的书房,正对着巨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深夜的星空,而窗户前,摆着一张真皮包裹的椅子。椅子上端坐着一张油画。 油画上是阴云密布的天空,天空下铺满金币和十字架,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坐在金币堆成的小山上,仰着头大笑。 这是一幅弗洛伦萨画派的油画,技艺精湛,显然并不是出自某个不入流的赝品画手。但在美术史上,也没有类似的画作被记载过。 “大家好啊,我是海豚岛的岛主,我姓云。欢迎诸位来到海豚岛,见证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的伟大开幕!” 男人高昂而轻盈的声音被扬声器送往全岛,回荡不息。 这声音仿佛来自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人,但仔细辨认就能意识到,轻盈的音色中所糅杂着金属般的沙哑感,这种充满重量和颗粒的声音质感,很难想象来自一副年轻的喉咙。 邓栗甚至感受到了其中腐朽的味道,仿佛是一个死人在说话。 “大家想必都已经在一层略显身手了。海豚宫一楼正如大家所见,是一个赌场。你们手中都有岛上赠送的黑卡,里面的10万美金。这是我送给大家的,请尽情使用。如果觉得这些钱不够过瘾,可以自行往黑卡中进行充值,不设限额。当然,我们这里也提供贷款服务,利息以每小时计,一小时收百分之15的利息,还请大家谨慎使用。” “每小时百分之15?这比放炮还夸张。”舒新雨忍不住感叹,“不过不借就行了。” “二楼为大家提供了各种饮食。美酒、美食,还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顶级厨师,静候大家的享用。不过自然,这些食物也不便宜。三层是客房,顾名思义,只不过是简单睡觉的地方。客房也是按小时计算的,每小时100万美元。我相信,这100万美元绝对物超所值。不但如此,如果大家体验过后,甚至会认为这个价格实在太便宜了。四楼是超市。” “超市?” 一、二、三层都是些贵得让人咋舌的地方,最高的四楼,竟然是一间超市? 这倒是接地气。 “在这间超市,你能买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有足够的钱,全世界的商品,都将在这里为您开放。记住,只要有钱。” “买到一切……”舒新雨皱着眉头思索起来,“我想长生不死,也能买到吗?” 邓栗歪着脑袋:“照他的意思,应该也可以吧,不过贵得离谱就是了。估计需要你把全世界三分之二的钱放他桌上,他才会点头给你去弄。” 舒新雨叹了口气:“在这里还真是……什么都需要钱啊。” “当然,除了海豚宫之外,这座岛上其他所有设施都是免费的。岛上有许多美味的餐厅,娱乐设施,客房,这些都是为大家免费提供的。但正如大家所见,岛上这些东西虽然也都极尽奢华,但即便不在海豚岛,大家也能在外面享受到相似的服务。但只有海豚宫中,才能寻到这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顶级‘愉悦’。 “接下来,大家除了可以正常在岛上娱乐之外,还可以在赌场寻找‘圣诞老人’,只要跟他们进行游戏,胜过他们,就能赚取大量金钱。”岛主声音不断回荡,越来越高昂,“我最尊贵的客人们,如果你们想要享受人间极乐,就在这个赌场尽情掠夺金钱吧。愿诸君,百无禁忌。万博会,正式开始!” 随着这句话被扬声器送出来,屏幕熄灭。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画面恢复成了赌场各个角落的样子。 邓栗终于知道这个万博会真正的面目了。 赌博、借贷、消费、计算、欺诈…… 这位岛主说得没错,只要有钱,在这里,百无禁忌。可一旦没钱了,这儿,就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了。 “这个岛主真不错啊。”舒新雨不由感叹。 邓栗一脸懵逼:“不错在哪儿?” “你看,他给了我们十万美元,还在海豚岛外面建了那么多免费的餐厅客房,也就是说我们不但可以白吃白住白玩儿,还能带着10万块回家,这还不好啊!” 邓栗愣了愣,不得不承认,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海豚宫里的东西虽然贵,但也是你情我愿的。来这儿的很多客人,应该真的会如舒新雨所说,白吃白喝一段时间后,揣着钱回家吧。看书喇 至于愿意在海豚宫一掷千金的能有多少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邓栗一时摸不透,这个岛主究竟想干什么。 “栗姐,我们要不出去吃点东西?”舒新雨说。 “出去?不想去楼上吃吗?”邓栗说。 “楼上太贵了。” 邓栗说:“怕什么,我们有钱。” “栗姐莫不成是隐形富豪?” “那倒不是。”邓栗说着,举目四顾,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们,“这不,都是钱吗?” 赵如沸露出厌恶的神色:“你喜欢赌钱?” “我倒是不喜欢,只是……这回可能没得选择了。” “没得选择?”赵如沸冷笑,“难不成你不赌,别人还会逼你赌不成?” “会啊。”邓栗说。 “会?为什么吗?” “因为你。” 赵如沸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脚步不紧不慢,有序地逼近。 邓栗缓缓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缓缓走来。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年轻人,赵如沸的前男友,缪青云。他们身后还有两个穿着polo衫的保镖。 邓栗缓缓眯起眼睛:“这不就来了吗?” 中年男人来到邓栗几人面前止步,目光在几人身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在邓栗身上,随后轻轻笑起来:“你和李义华的赌局我看了,非常精彩……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吧?我叫顾习。” 第246章 拿破仑 赵如沸站在邓栗身旁,看着缪青云站在叫顾习的中年男人身旁,唯唯诺诺。她心中五味杂陈,但并未说话,只是微微转身。 “顾叔叔啊,上班呢?”邓栗热情地去握顾习的手,“这里给你开多少钱一个月,周末双休?有五险一金吗?” 顾习红尘里扑腾了这么多年,城府深,经验足,也是大风大浪里混过来的,但饶是这样,还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能这么没皮没脸。他尴尬地挣脱开邓栗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慢慢转到赵如沸身上。 舒新雨轻轻把赵如沸拉到身后。 “几位还没来得及去二、三楼参观吧?”顾习说,“我带路,去游览一下?” “原来顾叔叔在这里当导游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邓栗对这个“导游”当然不感兴趣,但现在看来,他是彻底盯上了赵如沸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他主动找上门来,老躲着就没完没了了,还不如主动弄清楚这座岛的深浅。 海豚宫虽然富丽堂皇,但并没有电梯。 顾习带头,几人穿过整个一层赌场,到达海豚宫的最西面。那里是楼梯的所在地。 邓栗等人看到一座乳白色的楼梯,不论扶手还是阶梯,全都是无瑕的白色。星月从楼顶的玻璃天窗洒下幽暗的光线,仿佛天然的装饰。 顾习一边踏上楼梯,一边说:“这座楼梯并不是用水泥或者金属浇筑的,而是用人的骨头。” 舒新雨听到“人的骨头”这几个字,虽然觉得变态,但想来也只是一种修辞,总不会是真的骨头。 “这句话并非修辞,而是客观描述。”顾习笑着说,“将大量的人骨磨成粉,掺入胶水,最后浇筑成可以做成阶梯的建材。扶手上的花纹也并非雕刻,而是真实的人类脊骨。” 舒新雨触电般将手从扶手上缩开,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冷冷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都是我们花钱购买的,也是经过尸骨主人同意的,完全合理合法。”顾习说,“这些尸骨的主人,有些欠了高额债务无力偿还,我们为他们偿还了债务,还帮忙安置家人。有些人五年前提前向我们借贷,我们承诺无需还款,只是等到四十岁的时候,我们要收取他的骨头。这很合理,现在很多人都说自己要痛痛快快活到多少岁,然后就去自杀。有我们借贷的钱,他活着的时候,肯定是快乐的。还有的是为了孩子妻子自愿出卖自己尸骨的,不一而足……但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踩在脚底下的这些人,全都是自愿的,完全合理合法。” 顾习说着,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节喉咙 “这是传奇歌手乌璐色的一节喉咙。”顾习说,“她19岁的时候染上了毒瘾,之后喉咙坏掉,歌手生涯毁于一旦,但好在有一个很有钱的企业家愿意养着她,愉快地过了好几年,一直到22岁。那一年,那位企业家腻歪了她,将她扫地出门。毒瘾加上贫困,让她走投无路。幸亏那时候,我们找到了她,我们承诺给了她50万,所收取的代价只有她的喉咙而已,并且给了她一整年的时间。她拿着50万度过了快乐的一年,之后,我们取走了她的喉咙,放在这面墙上。” “你们杀了她!”舒新雨低吼。 她知道乌璐色,是一个不但充满才华,而且极其漂亮的女歌手。她如彗星般划过乐坛,耀眼而短暂。只是没想到,她隐退的原因竟然是毒品。 “不不不,我们不但没有杀她,取走喉咙后还找了好些医生为她手术。手术很成功,她直到现在还活着。”顾习一边说,一边又指向了墙上另一幅画。 这幅画看不出任何技法,只有混乱的黑色线条。 “这是宇宙。”顾习说,“它的创作者一位知名的物理学家,二十世纪享有盛誉的伟人之一。他也是云先生的客人之一。有一回他参加云先生的私人宴会之后,随手留下了这张草图。云先生很喜欢,就保存了下来。” 顾习一面带着几人上楼,一面介绍着一路上的装饰建筑,每一件,都有着令人感到震撼的来历。 这么短短的一节楼梯,几人似乎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到了二楼。 “请。”顾习继续承担这导游的角色,“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美酒,最好的食物。可以说是美食家的天堂。” “照你那老板的趣味,不会有人肉吧?”邓栗冷冷地说。 “不会不会。”顾习连忙说,“人肉又不是什么好食材,不配进入这儿。不过如果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找人安排。放心,肯定是合法的。有的是人愿意为我们的客人提供食材。人种、性别、年龄、出生、受教育程度等等,都可以定制安排。十九岁拥有运动习惯的高智力少年少女的肋排,和四十岁中年人的滋味肯定不同。当然,价格也有所区别。” “不必了!”舒新雨打断他。 顾习微笑着点点头,又带着众人来到一面巨大的酒柜前。 那是一座顶天立地的蜂巢酒柜,里面摆满了各种酒,尽管邓栗和舒新雨并不懂酒,但光看瓶子,也能猜到价格不菲。 顾习站在巨大的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一瓶酒好不好喝,自然跟它的品质相关。但喝酒光喝味道,享受终归有限。全世界最好喝的酒,也不过是酒罢了,并不配被称之为世界上最顶级的享受。” 邓栗默然看着他:“是吗?那顶级的享受是什么?” “你想知道?” “愿闻其详。” “如果是拿破仑给你倒酒,即便那是五块钱一斤的散酒,也是最好的佳酿。”顾习微微抬起头,仰望这满柜子的酒,“而这些,全部都是‘拿破仑’!” 第247章 古老的服务 顾习站在巨大的酒柜前,握着一瓶红酒。 “这瓶酒在原价199元,但杨雨涵曾用它自渎,所以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你说的杨雨涵,是那个杨雨涵吗?” “去年出道的那个女孩,现在团虽然散了,但她单飞后人气相当不错。”顾习又取了另一瓶酒,“之前曾有一起政要刺杀事件。杀手准备了三瓶有毒的红酒,一瓶被打碎了,一瓶下落不明,还有一瓶,就是它。当然,我不建议喝下它。但如果觉得了无生趣,想要自我了断,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习从酒柜中取出一个坛子:“大汤王朝有一位传奇的少年将军霍无疾,勇冠三军,一生无敌,教瀚海草原再无王庭。皇帝奖赏他功绩,赐他御酒。但一坛酒,又怎能和众将士共饮?于是他将御酒倒入泉水中,与众将士共饮酒泉。我手里这坛,自然只是普通的酒。但这个坛子,却是当年装御酒的坛子,货真价实。” 顾习放回酒坛,张开双臂,展示整个酒柜:“这里每一瓶酒,背后有一件了不起的事。喝酒,却不仅仅是喝酒,喝下的,是时代辽阔浩荡,波云诡谲。” “有没有辽阔浩荡,波云诡谲的冰红茶。”邓栗说,“我比较爱喝这个。” “或者辽阔浩荡、波云诡谲的芬达。”舒新雨说。 “柠檬水。”赵如沸补上一句。 顾习有点不想跟这几个土包子说话。 “我们去三层。”许久之后,他终于又开口。 “100万美元一小时的客房,确实值得一看。” 几人步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挂着各种风格的画,有正常的名家之作,但同样也有很多诡异的“作品”,某人的器官、狂乱的摄影作品等等不一而足。 走廊的尽头,是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楼梯,看来同样也是由人的尸骨做成的。几人拾级而上,来到三楼。 首先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条自动走廊。 只需站在上面,不用走动,就能自行前进。 “这一层所有的科技大概停留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顾习带着几人踏上自动走廊,如同每一个尽职的导游一样,开始介绍。 “工业革命之前?那这条走廊是怎么动的?那时候就有电了?” “这条走廊并非依靠电力移动。”顾习说,“走廊下方,有上百人日夜不停地推着地板平稳移动。这并不是电力,而是人工。要说电,也并不是没有。但并不是用火、风、水、或者核能在发电,同样也是人力。” 邓栗缓缓眯起眼睛,像一只猫:“明明只需要几台机器,就能轻易做到相同的事情,你们却非要用人?” “因为慈悲。” “这是哪门子慈悲!”舒新雨冷笑,“你真觉得慈悲的话,你自己怎么不下去推啊!” “确实很辛苦,但我们为他们提供了工作岗位,给了他们不菲的报酬。”顾习说,“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全部换成机器,那么这些人会失业。他们去干什么?送外卖?扫大街?” “那也比在这儿好……”舒新雨说着,话却断在嘴边。 顾习看了她一眼,浅笑道:“你也明白问题在哪儿了吧?我们只是这些人的雇主而已,他们如果认为外面的工作更好,完全可以辞职出去啊,又没人囚禁他们。但他们没有,也不会。他们在这里,做的确实是奴隶一样的工作,但去外面就不是吗?在外面,雇主同样会极限地剥削他们的剩余价值。不但如此,外面的世界,设置了一套滴水不漏的系统。他们领取微博的薪水之后,需要面对的,是房租、食物、生活用品、无处不在的广告轰炸、消费引导。别说他们不会被消费洗脑……不买奢侈品,不参加娱乐活动,那孩子补习班要上吗?自己结婚吗?结婚买房子、办婚礼吗?孩子结婚吗……也许这些东西你都不感兴趣,但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商品’无孔不入,总有你的软肋。而这套紧密的系统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极其单纯,就是让他们的薪水,正好覆盖他们的生活,只要你在工作,你就死不了,甚至有时候还挺开心。可一旦停下工作,你就会饿死。或者担心自己被饿死。于是你只能不停地工作。直到你没用了,那就和所有没用的人一块儿被扫入垃圾堆。所以你看,不论在外面还是在我们这儿,都是当奴隶,但在这儿,至少明码标价,还包吃住。甚至在明明能够用机器代替他们的情况下,还是雇佣了他们,这就是慈悲。” 邓栗沉默地看着走廊两边的房间。房间仅仅设置在靠南的一面,这就保证了每一个房间,都是阳光充足的正南朝向。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邓栗说。 “哦?” “工具就只是工具,但人不只是工具。”邓栗沉默片刻,说,“还是玩具。” 顾习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云先生愿意花高价雇佣这里的每一个员工,就是因为他认可人不仅仅有作为工具的价值,同时还有玩具的价值。” 邓栗极其讨厌这儿,但这座岛的岛主虽然有着令人作呕的恶趣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被玩弄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 他们贩卖了自己。 对于那些贩卖自己的人,邓栗却也只能理解,因为他们即便在外面,也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贩卖自己,才能获得生存。在这里,至少能卖出高价。 “这里的每个房间都配置了不同的服务。”顾习开始介绍客房,“如果选择入住的话,可以任意挑选3—10名工作人员提供服务。” 顾习随手取下一本挂在墙上的册子,打开后,是工作人员的介绍手册。 首先是工作人员的照面。全身照和半身照各一套,每套都有正面、侧面、和背面的全方面展示,和艺人的casting一样。 而照片下面,则是这名工作人员的详细介绍。 舒新雨随手翻开看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性,身高184cm,脸好看得可以直接出道。他出生于一座十八线小镇,大学毕业后仅工作半年,就来到了这里。 “他为什么要来这儿?”舒新雨感到不解,“他那么年轻,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能,赢取不错的生活。” “谁知道呢?也许他觉得自己不可以吧。”顾习说,“这是个很理性的判断,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是不可以的。做得到的人才是少数,他看到了自己的极限,知道在庞大的现实面前,他无能为力,所以果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不是吗?” 舒新雨觉得顾习说得不对,却又无从反驳。 她想说凭什么认定这个男孩办不到?但是她,又凭什么觉得他办得到?况且即便他办到了又如何……失败者就是有那么多,如果他成功了,那必然有一个本该成功的人代替他成为失败者。 他一个人成功又有什么用? 让另一个人代替他来这儿? “他属于我们这里最低端的工作人员,不值得停留太久,继续往后翻吧。”顾习说,“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有曾经的演员、歌手、模特,有政府要员,也有落魄的富豪……当然,也有自愿的富豪。这几位还是花钱来这里提供服务的。还有科学家、艺术家等等。自然,不同的工作人员,价格自然是不同的。” 舒新雨一页一页往后翻,不同的锦绣男女从她眼前闪过,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许久之后,她低声说:“这些工作人员,都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顾习说。 “什么都能做?” “是的,如果你想杀了他们,他们也会写下遗书,向家人一一告别后,然后自杀。当然,如果你不想让他们写遗书和告别也可以,但这么做实际上是省下了你们的麻烦,毕竟这样,免去了怀疑他们是他杀的麻烦。” “死,也是自愿的?” “死自然不是自愿的,但也没有多少客人,喜欢花高价看人死。如果一不小心遇到了这样的客人,就只能算他们倒霉了。而这样的风险,他们还是愿意冒上一冒的。”顾习说。 自动走廊将他们不断送往各个房间门口,这些房间光论硬件,自然也可以说是极尽奢华。但让它敢开出100万美元一小时这个价格的,自然不止是这些硬件而已。 “只是那些工作人员?”邓栗冷冷地说,“我觉得他们也不值这个价格。即便他们愿意死,也不值得买单。” “当然不止如此,跟我来。”顾习在一个房间门口下来走廊,输入指纹后,屋子大门缓缓打开,月光星光扑面而来。 跟着是屋子内的灯同时亮起,富有层次的光将房间没有个角落填满。 邓栗等人跟着顾习进入屋子。 这是一间一百平米左右的长方形客厅,迎面一整块的落地玻璃。 这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填满正面墙的屏幕。 顾习看着这块屏幕,平静地说:“这里真正的服务,是它。” 随着顾习的话,屏幕亮了起来。 随着屏幕中的画面映入眼帘,所有人的瞳孔都颤动起来。 她们终于明白,这里昂贵的理由了。 第248章 圣诞老人 顾习坐在沙发上,一个漂亮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改制的旗袍站在他身旁,将一杯红酒递到他手边。 这个女孩有一张混血脸,非常好看,更为难得的是,她还有一双细长紧实的长腿。不论长相还是体型,都是异常引人侧目。 但此刻,房间里最吸引人的却不是她,而是那块电视屏幕。准确地说,是电视屏幕中的内容。 屏幕中是一楼赌场,很多客人已经上桌开始游戏。 “在这儿,可以押注他们的胜负。”顾习说,“作为这个房间的主人,除了可以押注,自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特权,不过也只是些移情的小玩意儿。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邓栗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屋外走去:“行了,看也看完了,你忙你的去吧。” 邓栗刚到门口,顾习却伸手拦住了她。 “干什么?” 顾习的目光慢慢转到赵如沸身上:“你们可以离开,但我希望赵女士能够留下。云先生想和她见一面。” 赵如沸连续吸了好几口气,咳出一口老痰,吐在顾习脸上。 穿着旗袍的女孩立刻走到顾习身边,替他将脸擦干净。 邓栗摊了摊手:“你看,人家女士不愿意。” 说完转身要走。 两位工作人员立刻挡在门口。 邓栗脸色阴沉下来:“顾大叔,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抢人?”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正规企业,怎么会做这种事?”顾习笑起来,“只是不知道您刚才有没有留意云先生刚才说的一个规则。这里有许多圣诞老人,只要赢得圣诞老人的游戏,就能赢下大量金钱。我就是其中一个圣诞老人,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局?” “不要。”邓栗说。 顾习:“……” 顾习又转向赵如沸,露出标准的笑容:“如沸,你应该很讨厌这里吧?” 赵如沸将头瞥到一旁。 “四楼是‘超市’,在那里什么都能买到,甚至买下整个海豚岛也可以。你要是讨厌这儿,完全可以买下它,然后摧毁它。”顾习一边说,一边将缪青云拉到身边,“你也可以买下他,或者买下我,甚至可以买下云先生。我们都是你最讨厌的那种人吧?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让我们在你面前全部自杀都可以。” 缪青云脸色微微苍白。 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死的。 虽然他有求于云先生,但让他好好活着是底线。如果谁想让他死,那他不惜任何代价,也会把那人拉下地狱。 “但是你不会有那么多钱,别说你一个被封杀的退役模特,即便你是现在世界上最挣钱的超模,想要把我们全部买下,也是不能的。但你现在就有这个机会,在一夜之间夺取那么多钱。”顾习说,“那就是赢过我。从我这里夺取足够的钱,然后买下一切。” 赵如沸不由心脏狂跳。 顾习虽然令人作呕,但确实说到了她的软肋。她厌恶这儿,讨厌这里所有人。她不断说服自己,阴阳相济,世界上有各种存在都很正常,只要自己不浊于其中就行了。 但她内心深处很清楚,这种想法只是对现实无能为力后的自我安慰和妥协而已。因为改变不了,就说服自己这是自然之理。 这是哪门子的自然之理? 而现在,改变的机会就在眼前。 正如顾习所说,从他手中“抢钱”,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也是像她这种人,唯一能够夺取这么多钱的可能性。 必须…… 舒新雨轻轻抓住她的手。 她愣了愣,感觉自己迎上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拥抱。 她低头,望向舒新雨。 舒新雨并未说话,只是望着她,目光像一捧湖水。 看着这目光,她从狂热中清醒过来。 是啊,她在想什么呢? 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能真的让她夺走钱? 一切不过是陷阱罢了,一旦她答应,立刻就会成为自投罗网的猎物,等待她的,只剩下万劫不复。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再搭理顾习,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习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凶狠地盯着舒新雨。 ——两次都是她坏事,这个女人,该死。 赵如沸走到门口时,手忽然被拉住。她愣了愣,抬起头,见到拉她的竟然邓栗。 邓栗对着她微微一笑,而后转向顾习:“顾大叔,我跟你玩儿。但到时候我家如沸妹子要买的东西,你可不要舍不得拿出来啊!” 第249章 圣诞礼物 邓栗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伸手,一个工作人员就递上一杯冰红茶。 “玩什么游戏?” “抽牌。”顾习说,“限定一张纸牌,比如红桃二,接着两人依次在牌组中抽牌,谁先抽到红桃二,谁就算赢。” “那就是比运气喽。”邓栗笑起来,“说起运气,我倒是向来很好。” “那就祝愿邓小姐旗开得胜。” 赵如沸在邓栗身旁坐下,忧心忡忡:“你有把握赢吗?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肯定留了很多作弊的手段。比如之前你用摄像头赢了那个老头,但他们可以随意控制摄像头,就连纸牌都有可能是做了手脚的。” “那就做呗。”邓栗说。 “那不是……” 邓栗摇摇头:“这本就是一场出千的比试,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工作人员将一张赌桌搬到落地玻璃前,邓栗和顾习面对面坐着。 “圣诞游戏,一局1000万起步,如果资金不够,可以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作为抵扣。既然您能坐在这儿,意味着在我们的判定中,你个人的价值是达到一千万的。”顾习说。 “那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受邀做法事,一次才一千五,你们这就给我开价1000万,那我肯定却之不恭了。” “那我就开始。”顾习说,“你选什么做限定牌?” “方牌七。” “那就方片七。”顾习对荷官说,“洗牌吧。” 荷官将全新的扑克开封,开始一遍遍洗牌,十遍过后,将纸牌在桌上弧形展开。 顾习说:“开始吧,你先抽牌。” “光是你的人洗牌,我怎么能放心。”邓栗随手捡起两张牌扔给顾习,“我这边也要洗一遍。” “就是就是,光你们的人洗牌啊,属实是不要脸了。”说完她立马冲上去重新洗牌。 舒新雨虽然不熟悉洗牌,但作为龙虎山首席弟子,手法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顾习就算是顶尖的赌徒,也不可能从她手底下偷看到牌。 ——啪! 十遍过后,她将拍按在桌面上,但并不展开,手也不挪开。 “就这样,你们直接说第几张,我数给你们,谁都不许作弊!” 这一波操作直接让顾习傻眼。 没错,如果这样的话,不论是摄像头还是在扑克上做手脚,都没用了。 舒新雨封死了所有的路。 邓栗扭了扭脖子:“那我们就开始了。不过顾叔叔,如果我先来的话,游戏可能能一瞬间就结束了,毕竟我知道每一张纸牌的位置,你确定要我先吗?” “在这场游戏中虚张声势是没有用的。”顾习说,“也许你是想通过舒小姐出千,但她刚才的手速虽快,却显然不懂洗牌,她记不了牌,也没能力将牌安排到她想要的位置。更何况她即便做到了,也没法跟你通风报信。我虽然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但盯人出千还算有点经验,你的每个动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吗?”邓栗说,“虽然我知道方片七在第几张,但我先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从头开始。第一张纸牌是红桃k,我选第一张。” 舒新雨愣了愣,悄声说:“栗姐,为什么不直接选方片七?” 舒新雨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离得这么近,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声儿。 “游戏要是一下子就结束,就没意思了,开牌吧。” 顾习依旧平静,但内心却不由泛起慌张。 他不信邓栗真的有法子知道每个位置的纸牌。 他从两人坐下开始,就盯着所有细节。 舒新雨是个新手,虽然牌洗得快,但她的确没有出千。邓栗更是一点出千的机会也没有。这两个人目前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全部都在他的观测范围内,绝没有半点出千的机会。 难道是赵如沸? 赵如沸一直处于局外,确实是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盲点。 但即便是赵如沸,也一直处于他的观测中,绝不可能有出千的机会。 既然如此,她在虚张声势吗? 又或者是某种能够透视的天眼? 不否认这种天眼的存在,但任何神通想要发动,都需要调动自身的因果。这一点即便无论怎样的高手也避免不了,这个会场中并没有奇怪的因果变化,这种可能也被排除了。 可这种虚张声势未免也太蹩脚了,毕竟待会儿一开拍,就露馅儿了。 舒新雨取出了第一张牌。 顾习死死盯着,确保舒新雨没有一丝换牌的可能性。 扑克翻开,红桃k。 邓栗的预言成真了。 一直面色平静的顾习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到你了。”邓栗说。 顾习沉默许久,但并未开口。 他在等待。 之前舒新雨洗牌时,六个摄像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牌。 这些摄像头会将纸牌信息汇总,然后传输到内置在顾习耳道中的微信耳机中。凭借这个手段,他无往而不利,没人能从他手中赢走钱。 但舒新雨洗牌的速度和角度都太特殊,导致这么多摄像头也无法完全捕捉。 ——只能确定方片七在第十张和三十二张之间,无更精确信息。 顾习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这个区间太大了,他很难保证一次抽中方片七。 但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 他真正好奇的是,邓栗第一手故意不抽方片七,就不怕我同样有手段锁定方片七的位置吗? 面对1000万的赌局,小概率事件同样会严防死守。更何况在这样的赌局中,人的思维会变得极端。她理所当然会联想到我有特殊的出千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将我淘汰出局啊。 她没有这么做,难道是因为……他猜到了我作弊的手法? 而她也相信,舒新雨能够封死这六枚摄像头? “怎么还不抽牌?既然你这么犹豫,那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再加一注怎么样?”邓栗手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顾习,“你的作弊手法失效了吧,抽不中方片七了吧?下一局,我可以抽方片七,也可以不抽。但是呢,我想加个注。” “加注?你想加多少钱?” “总是钱不钱的多没意思啊,我们赌点好玩的。”邓栗说,“把两条腿都赌上吧。谁输了,就把腿剁了喂海豚。” “听着不错,但我为什么要加注?”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邓栗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我给你一个二分之一选择的机会。硬币两面,正面,加注。反面,你认输,但我只收你500万。” 顾习愣了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合着怎么样都是我吃亏咯。” “那你就别选喽,我们正常赌。”邓栗说,“你可以期望自己运气爆棚,一次就拿到方片七,这样你就赢咯,而且还是惊天大逆转。” 顾习嘴角带着危险,但心中思绪如潮水翻涌。 现在的局面确实对他很不利,而邓栗在这个时候乘胜追击,提出加注,甚至二分之一的选择,无非是想让他动摇。 不过其中利弊却也可以分析。 如果他不接受选择,那么大概率会输掉1000万美元,这在云先生那里可不好交代,指不定会被他卸掉什么器官。 如果接受,那么可能输500万,也可能是1000万外加一双腿。 二分之一的选择。 万一是加倍,可就真的把自己搭上了。 顾习思索着,忽然用力摇摇头:“想乱我心思?没那么容易,继续赌就行了,胜负手还没定呢!第十四张。” 舒新雨取出了第十四张牌,黑桃六。 “真可惜啊。其实也吓了我一跳,万一你真有强运,一口气拿到了方片七,我就没戏唱了。不过看来,你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好。”邓栗笑起来,“现在牌组中最上面的牌,是黑桃9.顾叔叔,你说我要不要选它呢?” 邓栗再一次预言了牌的位置、花色、点数。 顾习脸色阴沉下来,如果这回再对了,就彻底证明了邓栗,真的知道所有牌的位置。 他毫无胜算! 顾习为云先生工作,遇见过不少赌徒,有强运加身的狂徒,也有组团过来薅羊毛的数学家。但不论怎样的对手,他都能巧妙地夺走他们整个人生。 他并非没想过,终有一天他会失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发生万博会开幕的第一天。 “不会,我不会输。”顾习冷冷地盯着邓栗,“你所有的动作我都看在眼里,你只是想恐吓我……想骗我?呵呵,我不会上当的……刚才那张牌只是运气好被你猜中了。这张……绝不可能是黑桃9!” “是吗?”邓栗歪着脑袋盯着顾习,“那我就让你挑咯。你说,我要不要选最顶上这张牌?你说,我听你的。” 顾习愣住了。 如果她不选顶端的牌,肯定会去那方片七,那他就直接完蛋了。 那他自然得让她选顶端的牌。 “听我的?那你就选第一张。” “可以啊。”邓栗说,“如果你跟我玩二分之一的硬币游戏,我就抽第二张牌。如果不玩儿,那可就不能听你的了。自信点儿,也许你还能把我的腿赢走呢。” 邓栗将腿架在桌面上:“这双腿,可甜了。” 顾习盯着邓栗。 他知道二分之一的硬币肯定有陷阱,这个女人会使手段让他输掉两条腿。 但是,在这场赌局中,他获胜的概率微乎其微,可硬币玩法,他还有一线生机。 硬币,他不一定会输。 只是…… 这种不一定,会不会也是一种陷阱? “你不选的话,我就开牌喽。”邓栗歪过脑袋,凝视着牌组,“那我就选……” 这时,顾习耳道中的耳麦忽然传来信息:“第二张牌确实是黑桃九。” “等等!”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大吼,“我跟你玩硬币!” “好胆量!”邓栗说,“公平起见,你可以用自己的硬币,找自己的人来抛。怎么样,我很大方吧?” “你这样的老千,换不换硬币对你没区别,我们换个玩法吧。” “什么玩法?” “你猜我体重,如果误差在1公斤以内,算你赢,二选一由你来做决定。如果误差在1公斤以上,就由我来做决定,怎么样?”顾习说。 “可以。”邓栗毫不犹豫地说。 舒新雨急忙说:“栗姐,万一他的体重秤上做手脚……” “没事,这么低级的手法我相信他是不会拿出来的。况且,猜体重,我最在行了。”邓栗看着顾习,“站起来我看看。” 顾习起身。 “转一圈。” 顾习伸开手,转了一圈。 “倒立。” 顾习愣了愣:“为什么要倒立?” “我就是这么判断的,怎么,你还要妨碍我判断身高?这种便宜你都要占?你还要点脸吗?” 顾习咬了咬牙。 这场赌局他有必胜法,就不在这上面置气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双腿一蹬,倒立。 “绕着房间走一圈。” “邓栗,你不要太过分!” “不愿意就算了,我直接开牌咯” “等等!”顾习大吼,“我知道了,我走,我走。” 他双手撑地,开始一步步往前。 “很好,保持奥,我快猜出来了。”邓栗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顾习,“一边走一边背《出师表》吧。” “太过分了!邓栗,你太过分了!” “不背我可猜不出来,那只有不玩儿咯,开牌呗。”邓栗转向舒新雨,“那我就选……”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顾习大吼,“而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邓栗满意地歪过脑袋,看着顾习一边倒立绕圈,一边背《出师表》。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 邓栗见顾习在客厅绕了两三圈,终于开口:“行,我知道了,带你这身衣服算的话,你应该是69.5公斤。” 顾习翻身下来,很快有人将称拿了上来。 他走上称。 称上的数字开始闪烁。 除了邓栗之外,所有人都凝视着称上的数字。 以至于她们都忘了另一件事。 最终字数停留在“70.1”这个数字上。 “赢了!”舒新雨大吼,“栗姐超厉害!” “等等。”顾习冷冷地说,“给我1公斤纯净水。” 舒新雨愣了愣,随即大喊:“你作弊!” 顾习接过旗袍女递来的一大壶水:“这并非作弊,我喝下去的水,自然也能算作我体重的一部分。”看书溂 他提起壶,仰头开始喝水。 喉结鼓动。 水缓缓灌入他的喉咙,体重秤也还开始跳动。 最终,当他扔掉水壶,他的体重定格在“71.4”上。 “赢的人,是我!”顾习冷冷地盯着邓栗,“你不会是想耍赖吧!” 邓栗脸色阴沉下来,许久后,摇了摇头。 “你选吧。”邓栗说。 “500万,我认输。”顾习果断做了选择。 他纵横沙场,很少有败绩。但他并非一味鲁莽前进。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现在既然败局已经,用尽一切手段止损,才是最佳选择。 乘胜追击,临渊而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邓栗盯着顾习,许久之后,张了张嘴:“喝这么多水,你对自己的还真狠啊。” “500万美元,别说喝水,屎都有人抢着吃。” “行吧,你赢了。”邓栗松松垮垮地坐下。 顾习转身走进洗手间,几分钟后,他抹着嘴出来:“能不能问你件事儿?” “什么?” “我从头到尾都盯着你,应该没有方法出千。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每一张牌的位置的?” 邓栗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顾习:“我不知道啊。” 顾习愣了愣:“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道?” “就……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每一张牌的位置?当然更不知道方片七在哪儿。” 顾习慢慢眯起眼睛,冷冷地说:“你这时候说这种话还有意义吗?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出第一张和第二张牌的点数的?” “哦,我只知道这两张而已。”邓栗漫不经心地说,“为的就是让你花500万认输。你做到,厉害诶!还喝了两斤水,真棒!为你鼓掌。” 邓栗“啪啪啪啪”鼓起了掌,声音在屋子里荡开。 “你……你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你接受了二分之一的游戏,这个游戏无论你赢还是我赢,最后的结果都是花500万买你认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方片七在哪里。只是诈你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啊。”邓栗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大喊,“云先生,你家圣诞老人也太没用了,真的不考虑换人吗?” “胡说八道!”顾习冲到邓栗跟前,“那那两张牌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能知道那两张牌的点数,就能知道所有牌的的点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呵呵呵呵,你说这些话,不过是二分之一输给我之后,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哦,知道那两张牌的点数啊?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技巧而已,很简单的。”邓栗说,“你上你也行。” 顾习大吼:“不可能……” 哗啦啦——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屋子里最西面的墙忽然升起来,露出藏在墙体中的铁板。铁板下燃烧这熊熊火焰,将铁板舔得滚烫。 “顾习,你输了。”房间里回荡起岛主的声音。 “云先生,我……” “闭嘴。”云先生打断了顾习,“邓小姐,愿不愿意跟我赌一场?用你的命……哦,不,用你们三人的命,赌三亿美元。” 第250章 云千里 邓栗躺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冰红茶,仰头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后,又扭头望向躺在墙壁中的铁板。 “这是做什么的?” 她的疑惑很快就被回答了。 两个穿着polo衫的工作人员抓着顾习的胳膊,将他推到铁板旁。 两人压着他,将他往烧得滚烫的铁板上按。 “放开。”顾习冷冷地说。 工作人员愣了愣,但似乎迫于顾习平时余威,还是放开了他。 他沉默片刻,脱下西装和鞋子,踩上铁板。 一股烧焦的味道顿时弥漫开。 他强忍着剧痛低吼,浑身青筋鼓出皮肤。然后膝盖弯曲,在铁板上跪了下来,膝盖的皮肉顿时被灼烂。他双手死死抠在铁板上,“咚”的一声,脑袋重重磕下。 剧痛千万流刃般卷入大脑,悲鸣声荡满整个屋子。 “荷官洗完牌之后,邓小姐随手扔了两张纸牌,这两张牌,就是红桃k和黑桃9。之后舒小姐洗牌,她确实不懂赌术,但只是洗牌时将这两张牌放在牌堆的最上面,三岁小孩也做得到。所以你看不到她们出千,因为她们确实没有使用任何高明的出千手法,只是一系列普通动作的组合而已。这种手法很简单,但顾习,你怕了。你在心理层面害怕了,所以才会退缩,一败涂地。在赌桌上,一旦开始害怕,运气也会离你而去。”看书溂 “是!”顾习大吼。 邓栗抬起头,喃喃道:“喂喂喂,我对你们的内部会议不感兴趣。这位岛主,你人呢?” “这就来,这就来,这就来……”云先生的声音回荡着,但越来越近,几声过后,似乎已经在了房间里。 站在铁板旁的工作人员转过身,慢慢走到邓栗跟前,拣起邓栗跟前的冰红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说:“你好啊,我叫云千里。” 这人穿着白色polo衫,是个清秀的少年。 光论长相身形,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了,但这里太过富丽堂皇,每个人身上都发着光,以至于在这之前,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他。 “你就是海豚岛的主人?” 云千里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到电视屏幕前,凝视着他的客人们:“玩得还开心吗?” “还成吧。但我家妹子想把你这里买下来,你卖不卖啊?” “有足够的钱就行了,不过……”云千里笑起来,目光却不离开电视,“栗子,如果想用三亿赢到足够的钱,怕是需要的时间有点太久了。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你们。借你们……10亿。当然,利息也不低,而且需要签领养协议书。” “领养协议书……你还弄到了这东西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云千里转过身,“怎么要,要不要贷款?” “都上领养协议书了,10亿,怕是少了点吧?”邓栗说,“我们三个,一人10亿。” “好!”云千里异常豪爽,随后转向舒新雨,“这场赌局能让你这位好朋友帮个忙吗?” “我?” “这一局我们玩个有意思的,扑克麻将终归是太平淡了。而且这种游戏出千的方式太多,一层一层千层饼似的翻转,我都腻了。我们这回赌点干脆的吧。”云千里牵起邓栗的手,拉着她往屋外走,“栗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谁让你牵栗姐的手的!”舒新雨大吼,也跟了出去。 云千里拉着邓栗来到四楼一个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玻璃,月光盈满了整间屋子,像蓝盈盈的水。 这间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填满整个天花板的屏幕。屏幕是一楼赌场的景象。 ——砰! 进入房间后,云千里被邓栗一脚踹到墙上。 “你想赌什么?”邓栗拉起窗帘擦手,忧心忡忡:不知道傻逼会不会传染啊。 云千里也不恼,嘿嘿笑着爬起来,然后指着天花板上的屏幕:“只要新雨能在半个小时内走出这个赌场的正门,就算你们赢。” 舒新雨、赵如沸也赶到这间屋子。 舒新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度以为这个少年人看上她了,不然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个赌局白白送钱? 邓栗微微皱了皱眉头。 “就这?” “嗯呐。”云千里在房间中心躺在来,双手枕着脑袋,“她只要能走出大门,怎么都成。” “你不怕她把整栋房子拆了吗?” “留着门就行,不然就没法判定输赢了。”云千里说,“对了,打坏的东西要赔的。” 邓栗抬头,望着屏幕中的赌场。 她进入赌场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检查过那里的布置,只是个普通的赌场而已。以舒新雨的身手,这么一个赌场不可能困住她。 可是…… 舒新雨是龙虎山首席弟子,虽然还没有什么大事迹让她成名,但这位岛主既然提出这样的赌局,不可能对她全然不了解。 那他想怎么做? 派高手拦截? 能胜过舒新雨的高手并不多,而拦截,比纯粹胜过她更难。 “栗姐,既然他想送钱,那我们肯定得收下吧。”舒新雨凑到邓栗身边,“让我去吧,我可以的,毕竟我是风花雪月门的二师姐!” “小二,此去凶多吉少,你考虑清楚了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凯旋还!”舒新雨点点头。 邓栗转向云千里:“你真的有把握拦住风花雪月门的二师姐。” “赌博嘛,就是拼运气,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云千里笑着说,“你们接受这个赌局的话,现在就可以去这里。等到了之后,我们开始计时。” 邓栗看了舒新雨一眼:“确定没问题吗?” “放心栗姐,除非他能把十二楼给拉过来挡路。”舒新雨虽然在少室山胜过了十二楼,但那时候毕竟是二打一,一对一的话,还是有点麻烦。 “行。”邓栗点点头,转向云千里,“我们赌了。” “好!”云千里从地上跳起来,“青儿,送新雨去赌场。”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进房间。 “不用,我认识路。”舒新雨挥退青儿。 “你大概是不认识的。”云千里抬头望向屏幕,“这上面的赌场虽然跟一楼布置得一模一样,甚至连里面的人也一模一样,但其实并不是同一个赌场。” 邓栗的脸色瞬间阴沉。 云千里咳嗽了一声,屏幕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闪动起了马赛克,几秒钟后,全部消失不见。 假的。 屏幕上的赌场,是假的! 被他骗了! 当舒新雨跟着青儿走进真正的赌场时,她看到了跟海豚宫赌场一模一样的装修布置,但这儿,是完全的铜墙铁壁! 第251章 一诺千金 邓栗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屏幕。 舒新雨站在空无一人的“赌场”中。 “栗子,这个赌场的墙壁、天花板、门窗都是用特殊的材料做成的,连反坦克导弹也炸不穿。龙虎山……风花雪月门雷法虽然厉害,但想在这里炸出一个逃生的窟窿,想来是不可能的。” 邓栗没有说话,现在,只能相信舒新雨了。 舒新雨站在赌场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硬币捏在指间。 她深呼吸一口,指间电弧闪烁,刹那,硬币炮弹般发射出去。 ——砰! 硬币轰炸在墙上,壁纸瞬间被炸成灰烬,露出了黝黑的金属墙面。 这面墙在超越音速的硬币的撞击下,竟然仅仅是留下了一道痕迹,而并未被穿透。 “啊哦……”舒新雨看到这一幕,感到大事不妙,“这墙也太结实了点儿,这有点完蛋了。” 她试出墙壁结实程度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开始寻找这间赌场的漏洞。 “没有漏洞。”云千里躺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说,“我做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困死高手的,肯定不会留下出去的法门。想出去只有一个法子,就只用硬实力炸开这些金属壁。金属壁很厚,很硬,很韧,当世能炸开的,寥寥无几。” “我听过你的经历。”邓栗忽然岔开话题,“你有那么多钱,却在海上开赌场,为了点什么?” “因为我运气好啊,这么好的运气,不拿来赌钱多浪费啊。” “但我怕你这个海豚宫是开不了多久了。”邓栗说。 “不会的,我运气很好,不会这么容易倒闭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来玩啊。” “这是一方面。”邓栗说,“二来是看看你这儿合不合规。如果不合规,就把你这里给扬了。”看书喇 “你都看了,我这里可都是合理合法的。”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邓栗说。 云千里笑着点点头:“我就说吧。” “但你有领养协议书啊。” 云千里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笑着看邓栗:“这个不合规矩?” “领养协议书是一件很好的控制人的法宝,如果在上面自愿签名的话,就得无条件听从领养人了。”邓栗说,“既然是自愿签名,当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如果数量太多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哦?什么麻烦?”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开赌场就开赌场,为什么要邀请那么多玄门中人过来。现在我有点明白了。”邓栗说,“你通过赌局,诱使他们欠下高额赌债,从而签下领养协议书。数百人的玄门中人被你领养,这可以称作军队了。”邓栗看着云千里,“你觉得二十一门会允许你存在吗?” “这确实有点麻烦,但又没人知道。” “我知道啊。”邓栗说。 “但你现在知道已经迟了。”云千里笑起来,“我的命格是千金一诺,也可以叫做,赌徒命。怎么称呼都行,只是个名字而已。我们已经定下赌约,你我之间,不论谁违约,都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这是因果,再大的神通也违抗不了。所以你要是输了,必然得签下领养协议书。等你签完之后,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告诉别人吗?真是谢谢你啊,竟然为我送来了龙虎……风花雪月门的二师姐。真是为我的家族添砖加瓦呢。” “你就确定她一定出不去?” 云千里点点头:“我从来不会输。” 邓栗再一次望向屏幕。 舒新雨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缝隙,看来只能硬开了。 她走到大门口,轻轻张开手掌,掌心雷霆炸开,耀眼的光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屋子不断明灭闪动。 “云千里,你觉得这一手雷法能炸开你的门吗?”邓栗说。 “炸不开。”云千里摇摇头。 “要不赌一局?” “赌我倒是不介意,可是你没赌资啊。” “你这话说的,你看,你组了这么大一支军队,总是需要些武藏的不是?”邓栗掏出一块u盘,“这里面,是七十二绝技外加正版《易筋经》,你花多少钱也买不到。” 云千里目光微微一亮:“《易筋经》……你为什么会有《易筋经》?” “风花雪月门行侠仗义,少林方丈送的。”邓栗说,“怎么样,用这个赌你全部家产。便宜你了。” “全部家产?你知道我有多少钱吗?《易筋经》虽然珍贵,但想要我全部家产,怕还是不够的。” “但这个赌局对你很有利啊。”邓栗看着屏幕,“你不是坚信你的门很结实吗?怎么,你害怕真给炸没了?” “当然不可能。”云千里笑起来,“只是你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赌局很奇怪,难不成她的雷法真的强到了这种程度?” “也许咯。你怕的话可以不赌。”邓栗漫不经心地说,“但是赌徒命……这种情绪型的命格,据我了解,需要的是一往无前的气魄。一旦你在内心上认为自己会输,它就会慢慢背离你。你说你从没输过,这大概是真的。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厉害,恰恰相反,这是你的软肋。你不能输,甚至不能动摇。一点有一丝一毫认为自己输的可能性,你的赌运就会逆转,所以……你现在是怕了吗?” 云千里摇摇头:“我只是谨慎罢了。我刚才又想了想,凭借新雨的雷法,确实打不坏大门。我也明白你为什么提出赌我的全部身价了,就是想让我动摇。一旦动摇了,赌徒命会反哺新雨,让她变得更加强大,这样反而有可能打破大门。我说得没错吧,栗子?” “所以你又敢赌了?” “我从来不拒绝任何赌约。”云千里点点头,“用我的身家换《易筋经》和七十二绝技,面前还算合理。栗子,我赌了!” 第252章 赌徒 云千里将所有身家都压在这一手雷法上面。 这种不留后路的赌法不是第一次,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靠这种法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而他比必须如此。 正如邓栗所说的,赌徒命属于情绪型,越坚定、越狂热,影响力就越巨大。 他之所以赌运气势如虹,就是因为他从不退缩。 正常的赌徒命,很少有能维持一辈子的赌运。毕竟在达到一定程度后,人就会懈怠,会祈求安稳。但他不同,他对安稳不感兴趣,又或者说,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还远远无法给他带来安全感。 当年他所失去的一切,已经再也夺不回来了。为了不失去更多,他必须得到更多。用足够的金钱,建造坚不可摧的王国。 他必须向前。 一刻不停地勇往直前! “我不会输的。”云千里笑起来,“栗子,你是我今天的第十一个对手,前面10个我全部都赢了,跟你玩儿之前,我本以为你跟他们一样,只是今晚的开胃菜罢了。但你比他们都强,并非更聪明,而是更加疯狂。小赌徒的成败,在于智力,在于运势,但像你我这样的狂徒,就是不得不将人生作为赌注,赌我们的命运不会止步于此!” 邓栗冷漠地望着他:“如果你的命运,真的就止步于此了呢?” 云千里狂笑:“那就意味着我只是个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 邓栗点点头,抬起手,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黑色手套:“你的命格,一诺千金重,那你知道我的命格是什么吗?” “怎么,难不成是锦鲤命?狂热撞上运势……如果是锦鲤命,你可能真的有一丝胜算。” 邓栗摇了摇头。 “那可就……” “我的是,”邓栗说,“修罗王。” 邓栗说完这句话,修罗王的命格笼罩整个海豚岛,浩荡的因果涌入她的左手,仿佛万千河流溃进入海口。 云千里眼神狂热地盯着邓栗:“你在干什么?” “万事万物都由因果构成,播下种子,风雨浇灌,日升月落,最终结成果子,这就是因果。一旦抽离因果,自然就没有了播种,也没有了结果,果子就没了。你那间铜墙铁壁的赌场坚不可摧……但只要抽离因果,它就会腐朽。”邓栗抬着右手,拉着这天地间的因果,目光如同冰冻般森寒,“云千里,你一生疯狂,对着世界横征暴敛,构筑坚不可摧的帝国。但一切有果必有因。赌徒命大多无疾而终,你却不见颓势,逆流而上,你的因,大概很孤独吧。” 云千里躺在地上,看着邓栗手中越来越暴虐的因果,笑容一点一点攀上嘴角:“这才有意思嘛……一边倒的胜败我早就腻了,你这手段有点意思。那就看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能带走多少因果。舒新雨,究竟能不能炸掉这扇门?” 舒新雨在大门前抬起手,指间雷霆闪烁。 邓栗和云千里都死死盯着屏幕。 赌徒命,也叫一诺千金命,只要许下约定,就必须强制遵守,不然因果的诅咒将以约定几倍的重量降临在违约人身上。 邓栗、云千里、赵如沸以及舒新雨自己的命运,都将在这一道雷之后被决定。 ——轰! 雷霆暴掠而出,撞在大门之上。 邓栗仰着头,凝视着填满整个屏幕的电光。 许久之后,一切都平静下来…… “云千里,我渴了,能再给我一杯冰红茶吗?” “不能。我已经……没有冰红茶了。” 大门轰然倒塌。 胜者,是邓栗。 半晌之后,邓栗扭过头,看着赵如沸:“如沸妹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赵如沸有点恍惚,许久之后,喃喃道:“我……我想养一头抹香鲸。” “你可以养十头。” 她们赢了。 此刻,海豚岛成了邓栗、舒新雨和赵如沸的私产。 云千里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起来比刚才老了二十岁。 而且还在继续衰老。 “你赢了,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云千里虽然颓唐,但还是笑了起来,“作为赢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之前不是赢了一个叫李义华的老头吗?能不能让他来这儿。” 邓栗点点头。 赵如沸让工作人员将李义华带上来。 这个电话让赵如沸身心舒畅, 原来使唤人这么爽,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此时胜负已定,邓栗也是松了口气,盘腿坐下来。她一坐,立马有人递上了冰红茶。 这些人伺候起新主子来,还真是顺滑啊。 “你跟李义华什么关系?他是你爹?” 云千里几分钟前还是少年人的样子,现在看着起码有三十多岁:“我姓云,他姓李,我们显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你可以上网搜索我的名字。财经版当然是查不到我的,但在一些特殊的角落,说不定能找到我呢。” 邓栗闲着也是闲着,在浏览器上输入“云千里”这三个字。 正如他所说,云千里和传奇富商的联系是一点也没有。 他将自己隐藏得非常好。 但邓栗瞳孔却忽然一紧。 她看到了云千里的名字,在一则很多年前的新闻上。 云千里,因赌博欠下高额赌债,在工地跳楼身亡。 邓栗从手机中抬起头:“跳楼的那人,是你?” 云千里点点头。 “我早就十多年前,就死了。”云千里说。 第253章 青梅竹马 邓栗盯着云千里,他正在加速衰老。 “死人可不会说话。” “赌徒命落在了我的尸体上,所以我一直不腐烂。”云千里说,“我现在也分不清我是云千里还是赌徒命,可能混在一块儿了。” 身死命销,人死之后,命格也会在七天后消散,这就是所谓的头七。 但有些命格在消散前会落在“死物”上,如果这段时间机缘巧合,有足够的因果滋养,命格就会借着死物存续下去。 当初的点石成金命落在了张家埭,将整个张家埭变成聚宝盆。 而周蚕和周长树也是死后才被祸国殃民找到,才重新回到世间。 邓栗凝视着逐渐衰老的云千里,意识到这些年,他和赌徒命的共存来自于相互成就。云千里活着的时候,应该有一个“剧烈”的人生,死后还怨气不消。而这股“气”在活过来之后,成就了孤注一掷的气魄。 赌徒命因为这股气魄而成长,他也因为赌徒命更加气势如虹。 对于他们而言,彼此都是最合适的对象。他们相互依存,一路来到了山巅。 但这一回,他败了。 他的人生不允许一次失败,只要失败一次,就全完了,就会失去一切。 而现在,赌徒命也开始背弃他。 他一无所有而来,也将一无所有而去。 这时屋子的门打开,一个工作人员带着李义华过来。 李义华一见到邓栗,立马慌了,磕磕绊绊地张嘴:“栗……栗姑娘……” “别慌,不是我找你,是他……” 邓栗话刚到一半,云千里刹那冲了出去,将李义华扑倒在地,一拳砸在李义华脸上,将他的牙蹦飞,随即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李义华,你还记得我吗?” 李义华满脸通红,青筋在额头鼓突,拼命挣扎。 包括李义华在内,没人知道云千里为什么突然暴起。 “你不记得……不对,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已经记得盼盼吧!”云千里大吼。 盼盼是云千里青梅竹马,当年盼盼父亲病重,云千里进城打工,攒手术费,然而却在洗浴中心见到了盼盼。 他清楚,如果他不能攒到足够的钱,盼盼没得选择,只能在这种地方沉沦。但他找的挣钱途径是,赌博。 只可惜这并不是捷径,而是绝路。 他很快背上了巨额债务。无路可走之际,盼盼跟他说,她要结婚了。 那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悲伤、绝望还是委屈,只是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毫无意义啊。不过这样也挺好,至少盼盼能有个正常的人生了。 那一夜,满天星斗,他失去了一切,从楼顶一跃而下。 身死业销。 只是没想到,因缘际会间,一诺千金选择了他。 他重获新生后,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混迹赌场,一往无前。 他用赢来的钱买了衣服,买了车子,去找母亲和盼盼。他清楚过去的事情不会再有回潮,他这一次回去,只是想给家人和盼盼一念心安。 然而,当他回乡后才知道,他妈在他死后没多久就自尽了。 而盼盼,也死了。 盼盼所谓的嫁人,只是给人当小三而已。 那个男人是比她大了三十多岁的李光华。李光华有个水泥厂,算是一方富豪。当年他看上了盼盼,而盼盼爹刚因病去世,六神无主,就给他当了情妇。 后来这件事被李光华的正室知道了,就将事情抖了出来。李光华为了自保,扯出了盼盼当年在洗浴中心工作的往事,说自己是被设了套,才会做这糊涂事。盼盼不堪重压,跳楼而死。 云千里本想杀了李光华,却又觉得不解恨,于是一点一点设计,让他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而这一回万博会邀他上岛,本是为了送他最后一程,将他削成人棍,做成海豚岛的旗杆,受海风日夜吹蚀而死。 只是没想到,他在处决李光华之前就失去了一切,甚至连赌徒命也背离了他。 他要死了。 但在死之前,他必须杀了李光华! 他用力掐着李光华的脖子。李光华脸涨得青紫,脚拼命蹬着他的肚子。 他腹部受击,喉咙里开始呕出鲜血,但手一点也没有松开。 邓栗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解救。 李光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并非玄门中人,按照普世的法律,他的所作所为虽然恶心,也都没有触犯法律,别说死刑,怕是局子都进不了。 他不该死。 杀他,就是破了规矩。 正在邓栗犹豫间,李光华一脚蹬在云千里胸口。 云千里呕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到了下去。 李光华死里逃生,翻过身,趴在地上拼命咳,似乎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了。几分钟后,才终于提上来一口气,挣扎着爬了起来。 看到倒地不起的云千里,谨慎地踱到他身边,用脚尖戳了戳他,见他没动静,更加用力踹了两脚。他还是一动不动。 李光华松了口气:“死了?没想到你这命还没我的硬啊。” 他蹲下来,将云千里翻了个面。随即全身一颤,吓得跌坐在地上。 ——云千里一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坐在地上不断后退,许久之后,才注意到云前面真的死了。这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他笑起来,再一次走到云千里的尸体前,抬起脚,踩在他脸上:“你说我肯定不知道你?错了错了,我知道的,你不就是盼盼的小男朋友吗?哈哈哈,我听说你不是死了吗?现在看来,你怕不是为了逃赌债,假死了一回。嘿嘿,你想杀我,是为了你那小女朋友吧。啧啧啧,盼盼啊,身段是真的好。而且明明岁数那么小,调教得倒是不错,很主动,我很喜欢啊。但我们这是你情我愿的,你恨我也没用,难道你还想让他跟着你这个背了一身债的赌鬼?她最后也是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嘿嘿嘿,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这倒让我有点想念这小丫头片子的。你就安心去吧,她那水润的身段儿,我会替你好好记着的。” 李义华说着,用脚去拨弄云千里的眼皮,让他合眼。但他怎么也不闭上。 李义华有点恼火,提起脚开始用力踹他的眼睛,两颗眼珠子全被他踹烂,血水像眼泪一样往下流。 “李义华。”邓栗突然开口。 听到邓栗的声音,踢得正兴起的李义华全身一颤,随即快步走到邓栗身边,弓着腰,谄媚地说:“栗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知不知道杀人犯法啊。”邓栗说。 “我……我这是正当防卫啊。”李义华说,“是他先动的手,我要是不还手,就没命了……” 邓栗摆摆手:“我不是说你。” 李义华松了口气:“那您一定是在说这个人吧。他确实,跟个神经病一样,我跟无冤无仇,上来就掐我脖子,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我也不是在说他。”邓栗再一次打断李义华,“我是在提醒我自己。” 李义华愣了愣:“您什么意思?” 邓栗缓缓转身,凝视着李义华:“我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你。” 李义华愣了愣,但听完这句话,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挺直了身子:“我可没犯法,你怎么杀我?况且……况且栗小姐,我对你恭敬,只是有礼貌而已。我们的赌债已经两清了,你对我高高在上,没理由吧?” “我怎么记得你还欠我一件事。” “我们又没有立字据。”李义华说,“而且‘一件事’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哪来的法律依据。这种事你都当真?呵呵,跟你这种文盲谈生意就是好啊,太好骗了。” “你这是想耍赖?” “什么耍赖?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义华盯着邓栗,“栗姑娘,我本来是想跟你好聚好散的,但你既然蹬鼻子上脸,那我跟你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你还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这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身体差,磕着就死,砰着就伤,你要是敢动我,我保证你配得底裤都不剩!” 邓栗想杀李义华的话,易如反掌,但他确实没有犯罪。 如果凭着意愿随便杀了他,就坏了规矩。 “这规矩,还真是束缚人啊。”邓栗叹了口气。 “还有事吗?没事我可就走了。”李义华手背在身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这里吃不花钱,喝不花钱,睡不花钱,活着可真好哦。” 邓栗低头望向云千里,他跳楼而死,又从黄泉爬回来,富可敌国,想要给那个女孩复仇,明明近在咫尺,但也是未能如愿。 这就是……命啊。 ——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邓栗抬起头,见舒新雨从门口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栗姐,不好了,我炸赌场门的时候太用力,不小心波及了这儿走廊的天花板。现在天花板掉了下来,砸到人了,怎么办啊!” 邓栗愣了愣。 这不纯属胡说八道嘛,那间特制的赌场里这里这么远,怎么可能波及? 她站起来:“那还不赶紧救人?” “哦哦!” 两人跑到掉落的天花板前,看到李义华被压在石板下面,只露出手足和脑袋,不断发出凄厉的哀嚎。 “救……救我……” 栗子用力点点头:“放心,我这就救你出来。” 她这么说着,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李义华。 “你……救我……啊……好疼啊……我求求你,救救我……” “嗯嗯,我这就救你。”邓栗说,“新雨,我们一起石板搬走,不然这位大爷,就要……不行了啊。” 李义华瞪大眼睛,盯着邓栗,见她一动不动,终于意识到,她根本不会救他。 “你……你……你见死不救……你见死不……不……” 邓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的气息越来越虚弱,缓缓开口:“怎么会呢……我们风花雪月门的宗旨,就是行侠仗义。” 李义华一点一点咽气。 云千里躺在地上,眼睛已经被捣烂,黑漆漆的眼眶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李义华。 这对眼眶,仿佛映着当年……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盼盼,我们生的地方要是再好一些,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啊? 第254章 天命弄人 海豚岛成了邓栗、舒新雨、赵如沸的私产。 云千里的所有公司、财产自然也都归入了她们名下。 只是邓栗和舒新雨没工夫打理这么庞大的产业,经营打理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赵如沸头上。赵如沸也没有拒绝,正相反,她似乎对这一切极其感兴趣,两眼放光。 只是赵如沸毕竟只是个过气模特,对经营企业一窍不通。邓栗拉来了一个团队帮她管理。虽然支付的薪水肯定不少,但对于这么庞大的资产,不过九牛一毛。 邓栗和舒新雨也没想到,出来玩一趟,就成富豪了。 看来以后还得多玩啊。 等她们回到少室山,无妄对她们极其“友善”,夏日炎炎中,天天拉着她俩逛少室山,说这里该修一座佛塔,那儿要再请个佛像。 还说如果她们愿意捐赠几个亿,就把她们的名字刻在山峰上。 “你确定要把龙虎山首席弟子的名字刻在少室山上?”邓栗漫不经心地说。 无妄点点头:“只要你们捐钱,别说刻在山上,刻在我身上都行!” 无妄最近这么缺钱也是有理由的。 过不了多久就是大暑了。 天下法宝出唐门。 每隔四年的大暑,是唐门夫妻炉开炉的日子。 夫妻炉四年一开炉,必然有惊世的法宝出世。这种日子,像唐门这样的大门大户,当然得邀二十一门前去观礼。 唐门财大气粗,会给每一派掌门都备上厚礼,以尽地主之谊。 这听着是件好事,但作为客人的其他门派,上门做客,自然也是要备上“薄礼”。这份“薄礼”,可是需要不少钱啊。 “我最近都为这事儿愁秃了头。”无妄唉声叹气。 “你的头本来就是秃的。”邓栗翻了个白眼,“这回唐门的‘窗下清风’你去吗?” 唐门将大暑之际,法宝出世时节的邀宴,取名叫“窗下清风”。取自白居易的“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唐门掌门邀天下掌门人共聚唐家堡,“饮清风,食盛景,赏夫妻”。 无妄是现在少林的掌门,自然也是应该一块儿去的。他自己也非常想去,毕竟唐家堡繁华,吃的喝的玩的赏心悦目。 但他有喜乐。 喜乐生得唯我独尊,不论三教九流,还是海中国,甚至二十一门,都对他虎视眈眈。他担心一不留神,他就让人拐跑了。所以怎么都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山上。 “也不知道喜乐什么时候开悟。”无妄幽幽叹气,“等他开悟,当是天下第一。等那时候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邓栗躺在树下的摇椅上,仰着头瞧着风中的叶子,漫不经心地说:“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干嘛非要开悟。真天下第一了,又能怎么样……” “去年年底,徐幸扰乱狮子会,那时候你在山上,又汇聚了二十一门最优秀的年轻一代,生老病死命依旧被夺走。如果你不在的话……”无妄微微皱着眉头,“我们现在看到的海中国不过冰山一角,但它们四处掠夺天命,显然是志在天下了。少林执天下牛耳,不能不管。” “你管得过来吗?”邓栗说,“即便没了海中国,立马就会冒出另一个麻烦了。而对于海中国而言,我们就是麻烦。有人就有麻烦,即便真有个天下第一出少林,也理不清那么多麻烦。” “这我当然明白,只是……”无妄本想说什么,却摇了摇头。他也明白,一切只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也因为这执念,他这一生是不可能成佛了。只是人活着,总归要有一点念想。人啊,就是为了那点念想而活着的,“栗子,你既然觉得世事平不了,怎么打起人来比我还起劲?” 邓栗翻了个白眼。 “不死皇帝踏山的事你还记得吧?当年那事发生之后,我每天都想着复仇,想把那个皇帝削成人棍后用来钓龙虾。但慢慢地,我仇恨的心灭不了,却不是对着那个皇帝烧了。”邓栗在躺椅上歪过脑袋,看着无妄,“你读武侠小说吗?” “略有涉猎。” “那你应该知道金庸和古龙的小说很不一样。”邓栗说,“金庸的《天龙八部》中,有一个角色叫萧峰,武功盖世,却一生悲苦。他从小被汉人养大,以为自己是汉人,却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汉人的死敌,契丹人。同时他也因为种种阴谋诬陷,成了武林公敌,只得邀斗天下英雄,与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在一系列不幸之后,他终于遇到一生所爱,阿朱。他决定抛下一切,与这个女孩出塞外牧牛放羊,厮守一生。只可惜命运不愿意放过他,因为一次意外,他失手打死了阿朱,痛失所爱。心灰意冷的他回到契丹,然而契丹和中原兵戎相向,他于两军阵前教六军辟易,单于折箭,止了干戈,自己却也因为无法调节的身份矛盾,自尽于两军之间。无妄,你说他这一生是不是很苦,他是不是应该不开心?” 无妄点点头:“这人生,再乐观也扛不住。” “我们再来看看古龙的主角。”邓栗说,“古龙的主角长得帅、武功高,身边的女孩各个是美人,身边的男孩各个是高手。这样的人,他应该开心了吧?” “任何人活成这样,都会很开心的。” “但他们还是不开心,还是空虚,还是寂寞,还是冷。”邓栗说。 “那他们不是缺心眼吗?” “这就是古龙和金庸的区别。”邓栗躺在摇椅上,清风吹过,慢慢摇晃,“萧峰这一生悲壮,但如果他是汉人,如果阿朱活得好好的,如果契丹人和汉人不打仗,那他就会很开心。所以他看似无解的一生,其实是有解的。但古龙的主角们却无解,他们的不开心,只是因为活着而已。” “这还不是缺心眼?” “无妄,不死皇帝就像萧峰的契丹身份,就像萧峰的阿朱,终归是有解的,如果我足够强,我就能宰了他。即便我终其一生都杀不了他,他自己也会死。海中国也一样,海中国是可以摧毁的。而即便摧毁不了,海中国真的夺取天下,取代了二十一门,百年后,世界其实还是一个样。海中国也没了,二十一门也没了,它们消融成了新的二十一门,或者新的海中国,都一样的。那时候的新秩序还是跟现在差不多,普世也好,玄门也好,还是过着差不多的生活。”邓栗说,“这些东西再痛苦,都是有解的。但很可惜,人类的世界不是金庸的世界,而更像古龙,你是跛子也好,你是瞎子也好,你是探花也好,你是盗帅也好,你是四条眉毛也好……你们全部殊途同归。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痛苦,你锦衣玉食筹光交错也痛苦,这是无解的。所以无妄,后来这些年,我从没有想过去找不死皇帝报仇,不是我不恨了,而是我恨的是那个无解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不死皇帝……” “嗯。”邓栗目光透过叶子,望向无边无际的蓝天,“是天命。” 天命弄人。 第255章 红袖 大暑午后,清风满院,邓栗和无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摇摇晃晃,手边摆着冰镇绿豆汤,两人迷迷糊糊地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直到一串脚步声穿入院中。 邓栗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阳光潮水般漫进来。她看到舒新雨闯进院子,似乎在说些什么。看书溂 “栗姐,出事了!”舒新雨大吼。 邓栗终于掀开眼皮:“你尿床了?” 无妄也慢悠悠从躺椅上撑起来:“我屋子里有一些新的僧衣僧裤,你去找一套合身的换上。夏天这味道再混上汗味儿……女孩子这样不太好……男孩子这样也不好。” “不是尿裤子,是蓬莱山的掌门人前往唐门了。”舒新雨大喊。 邓栗半眯着眼:“唐门‘窗下清风’的日子要到了,步晓月去唐门不是很正常嘛……” “不是步晓月,是步红袖!” 院中清风和煦,三秒钟后,邓栗和无妄同时从躺椅上跳起来。 “步红袖!她不是死了吗!”两人异口同声。 蓬莱山,位列二十一门之一,孤悬海外,蓬莱掌门被称为刀仙。 这一代蓬莱名声不显,至少比不上少林、武当、龙虎、全真这些门派,但上一代……即便是这几个大门大派的头头,见蓬莱也得毕恭毕敬,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步红袖。 步红袖是上一代蓬莱掌门,被称为百年来真正的刀仙。性子狂傲,无拘无形,虽然名义上是蓬莱掌门,但也不怎么管事,整天在世界各地晃荡。 但也没人敢说她什么,毕竟她一身修为,那一代的大高手中,谁也不敢说明确能压她一头。 原本她就那么东游西晃,无所事事,也没什么,但在她21岁那年,她竟然搞对象了。 搞对象也没关系,毕竟蓬莱又不是秃头山,不忌讳这个,但好死不死,她喜欢上了一代魔头高昔年。 二十一门的掌门和魔头搞到一块儿,简直就是典型的古典小说的范本,自然被群起而攻之。但她可是一代刀仙步红袖,说什么黑道白道,说什么正道邪道,她统统不管,天大地大,老娘最大。 二十一门不想为难她,但高昔年却非杀不可。 于是少林、武当、全真、蜀山、纵横、两袖世家、四娘山等十四个门派,共同将步红袖和高昔年围堵在蓬莱山。 步红袖坐在蓬莱山巅,看着这些昔日好友,眼中满是不解:“你们为什么要逼我?我不做蓬莱掌门,不再踏足玄门,这都不成?” 高昔年站在她身旁,笑盈盈地说:“应该只有我死才成。” 步红袖愣了愣,随后仰天大笑,笑声被风送完蓬莱每一个角落:“有我在,谁都杀不了你!” 说完她抽出长刀,迎风而立,牵起高昔年的手,一步步走向十四位掌门人:“今日我必然要走,谁想拦我,就试试看!” 那一天,步红袖一人一刀,带着高昔年冲杀出了十四位掌门的围堵。 但当她终于离开蓬莱时,才发现高昔年左手手腕上有一个小孔,这是唐门的倒马刺。 倒马刺上的毒名叫“众生平等”,不论凡夫俗子还是天上神佛,只要中了这倒马刺的毒,药石无灵。 高昔年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却笑起来:“红袖,我小时候被人欺负,我爸被人杀了,我妈被人杀了。长大后欺负人,也杀人。你我都知道,我这样的人,必然是不得善终的。不过在死之前能遇见你,都值得了。等我死后,你斩下我的脑袋,就说已经跟我划清界限,他们肯定不会再为难你。” 步红袖看着高昔年,已经是泪流满面,讥诮道:“我怕谁为难?” 高昔年揉了揉步红袖的脑袋,却突然抽出她的刀,身子向后滑出去,轻轻笑起来:“红袖,这辈子,谢谢你。”随后他横刀而立,手一扬,斩断了自己的脖子。 脑袋高高跃起,鲜血扬开,红灿灿像一面扇子。 高昔年死后,步红袖回到蓬莱,于蓬莱山巅一跃而下,坠崖而亡。 “步红袖应该确实是死了。”无妄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压惊,“当年在蓬莱山围杀高昔年,我师父也在列。而之后步红袖的葬礼,因为那档子事,去的人很少,我却跟我师父一块儿去了。师父一直觉得是这件事,道义上固然无亏,但人非草木,他始终觉得,自己对这位刀仙是有亏欠的。” 邓栗眯起眼睛:“你参加了步红袖的葬礼?” 无妄点点头。 “那你今年得多少岁了?” “这是重点吗!”无妄大吼,“那一年我还很小,还是个小孩……还是个婴儿,我师父抱着我去的,行不行?总之,步红袖确实是死了。新雨,你说步红袖正在赶往唐门,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舒新雨将手机递给无妄。 手机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高挑女子,明明是个女孩,却英气逼人,剑眉入鬓。她穿着墨绿色的洋裙,像一只轻盈的蝶,穿过清晨的街道。 无妄盯着屏幕上这个女人,瞳孔颤动起来,跟着手也不停地抖,几乎要把手机颠出去。 “是她……确实是她……”无妄咽了口口水,“不过不排除是易容术。” “蜀山掌门徐素已经和她交过手了,虽然只递出了一式‘山海一剑’就离开,但步红袖,确实是以当年蓬莱山刀仙的神通破了这一剑,而且这一刀,似乎比当年更厉害了。”舒新雨说,“我只是看评论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当年她有多厉害。看她的行动路线,似乎是要去唐家堡。” “唐家堡……”无妄皱了皱眉头,“当年十四大门派围猎高昔年,但归根结底,他是死在唐门倒马刺手上。她去唐家堡……是想复仇吗?不对不对,她应该早就死了,怎么这么多年后又冒出来了?还是当年的模样。况且……她打算走路去唐家堡吗?” “她没有身份证,也没法坐飞架高铁啊,开车她也没驾照,只能走路了吧?”舒新雨分析道,“除了蜀山掌门那一剑,二十一门很多掌门正前去拦截,栗姐,方丈,我们也过去吧?我估计我师父也会去。” “那老头也准备下山了吗?”邓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 龙虎山掌门,张忧怖。 第256章 红袖拂青山 已死的步红袖重现人间,而且比当年更强…… 无妄在摇晃的树影下抬起头,喃喃自语:“这是来复仇的吗?” “如果真是复仇,第一目标应该就是唐门。”舒新雨抱着手机,论坛上不断有新消息传来,真真假假。只说唐门掌门唐红也已经离开唐家堡了,“唐掌门的话……肯定能拦住她吧?” 无妄缓缓摇摇头:“难啊……步红袖被称为百年来第一刀仙,并非恭维,而是她真的厉害得不像话。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这么多掌门人都下了山,拦下步红袖应该也是迟早的事。不知道这一回,武当掌门,张不尘那个老家伙会不会下山。” “他已经不问世事多年,应该……” 无妄摆摆手:“多说无益,栗子,我这边的事你也清楚,不方便出去,你替我走一趟行不行?正好解决完步红袖的事,直接去唐门参加‘窗下清风’。” “解决完步红袖的事……你说得可真轻巧,真把拿下‘刀仙’当成吃自助吗?” 无妄舔着脸笑起来:“这不都是为了喜乐嘛……你不想喜乐再被拐走吧?” 邓栗翻了个白眼,转身舒新雨:“新雨,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 “好!” “别忘了买礼物。”无妄忍不住提醒,“你怎么说也代表着少林,不能失了体面。” “什么少林?”邓栗拉起舒新雨,“我们是风花雪月门。” 无妄:“……” ……………………………… 巴蜀之地多山。 月庆岭是七片山地连接成的林区,占地辽阔,植被茂盛。夏季的风倾抚而过,万顷林涛如海面般起伏。这里原本不该有人迹,但这时候,一个穿着墨绿色洋裙的女孩却走进了林区。 她长得很漂亮,却披散着头发,衣服也破破烂烂,脸上也沾满了泥灰,像是刚挖完碳出来。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宝石。 她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竹笋。笋没有清洗,更别说煮熟了,但她用牙撕开笋壳后,直接啃咬起来。看着万分鲜美。 不知不觉,小路两旁的树冠上,落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曹家现任家主,曹早归。 曹家位列二十一门之一,擅纸马请兵。去年年底,他的独子曹有财参加狮子会,却死在了少室山上。无妄上门请罪,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曹早归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虽然依然悲伤难耐,但也没有迁怒无妄,反而欣慰曹有财面对强敌,不卑不亢,不负曹家男儿之名。 当年曹家也参与到了围猎高昔年的事件中去,去的是曹早归的叔叔,但叔叔归来不久后就郁郁而终。如今步红袖现世,他作为现任曹家家主,自然不能不管。 他的侄女远远看着步红袖,拉了拉他的袖子:“叔叔,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就连蜀山的山海一剑都没拦住她。我怕……怕会出事。” 曹早归看了一眼侄女,将手中的香烟掐灭,摆摆手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事儿跟我们曹家有关,就不能不管。” “可是她这一看就是去找唐门的麻烦,这让唐掌门处理就好了……” “不只是唐门的事……当年的事,虽然我们道义上无亏,但终究是二十一门对不住她。虽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她死而复生,但不论生死,我至少得拦她一手。”曹早归拍了拍侄女的肩膀,“我去了。” 曹早归脚尖点过树梢,圆滚滚的身子一纵而起,飘向步红袖。 其实他打心底里,是不想拦步红袖的。 若步红袖真的死而复生,那她的复仇也是有道理的,当年的十四门就该承受她这怒火。只是当年的事,是非曲直实在不好分辨,他作为曹家家主,也不能不拦下一手。 “步前辈,小子曹家家主曹早归,还望前辈就此止步。”曹早归落在月庆岭的小径上,跟提刀的步红袖相距近五十米。 步红尘茫然地看着曹早归,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随手挥出一刀。 刹那,刀罡暴出,仿佛炸开的大潮,轰隆隆滚向曹早归。 曹早归瞳孔一紧,急忙后退,与此同时,他白嫩的手指间捏起了三只纸马。 他将纸马轻轻往前一抛,三匹马迎风而涨,成了三匹雪白的神驹。马上伏着三名骑兵,银盔银甲,手提长枪,冲向刀罡。 枪出如龙,马踏刀罡! 仅仅一瞬间,两名阴兵就被刀罡吞没,化成两片白纸,随风荡开。但还有最后一名阴兵横枪遮挡住狂涛怒浪的刀罡。 然而这种阻挡也仅仅只坚持了短短几个刹那,片刻后,它也散成一捧碎纸,哗哗落下。 刀罡暴虐而去,但曹早归早已逃回了树梢。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夸张了,跑慢一点,还真就让她给砍了。” 侄女儿鄙夷地敲了他一眼:“我还真以为您视死如归呢,就这?” “我不是也没想到她这么厉害嘛,而且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曹早归心有余悸,“不过我终归是挡了,接下来就看其他掌门了。” 曹早归一招就回自然是因为步红袖这一刀确实强得不像话,但另一方面,他着实也不想拦步红袖。 当年的事,在情感上他是有点同情步红袖的。 虽然高昔年这种杀人无算的魔头必然是得处死刑的,但与这么一个魔头相恋,终归是时也命也,半点不由人。 就在这时,曹早归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他小侄女见曹早归惊疑,不由问道。 曹早归望向了对面的树梢:“龙虎山的舒新雨也来了,不过她旁边的女人是谁?不该是张忧怖跟她一块儿到吗?” 舒新雨和邓栗一块儿落到路边的树梢上。 邓栗低头,望向小路中央穿着洋裙的女人:“她就是步红袖?怎么看着,只是个小女孩啊。” 第257章 截道 曹早归拦了一手失败之后,周围的人也只好看热闹。 他们虽然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但现在蜀山掌门和曹家家主两人都没拦下这个女人,他们更是没可能有所作为了。还不如看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大人物出手。 又或者就看着她这么徒步上唐门 即将大暑,唐门夫妻炉即将开炉,这么多事搅在一块儿,总觉得是有大事要发生。 舒新雨盯着步红袖看了一会儿,有些跃跃欲试。想到蜀山掌门徐素都没挡下她,更加跃跃欲试了。只是她师父张忧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这儿,她只得按捺躁动的心,转而望向邓栗。 “栗姐,你要去拦她吗?” 邓栗在树梢上蹲下来,手托着下巴,凝视着这个女孩:“这儿这么多人,我出什么头?更何况当年围猎高昔年,也没我们九龙山的份,这事儿就跟我没关系。” “可是无妄主持他……”舒新雨也蹲了下来,“少林现在是二十一门名义上的领头人,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少林总该出个代表象征性地出一把力,不然肯定得被人骂死。之前狮子会那事儿,少林的威望已经落了不少。现在很多人都说武当已经隐隐压过了少林。要是张不尘掌门出现在这儿,一剑拦下了步红袖前辈,那他们的威风真是一时无两了!”看书喇 “张不尘应该是不会来了。”邓栗盯着提刀向前的步红袖,“宋也好离开少室山回武当后,一蹶不振。张不尘应该正为这个好徒弟焦头烂额呢。新雨,这事儿说起来还是都怪你,当初就是你把她的道心给打散的。” “怎么会是怪我呢?”舒新雨矢口否认,“明明是王欢。要不是她出手毫不留情面,也不会这样。” “归根结底还是得怪何满尊。”邓栗说,“那时候宋也好过来叫阵,他要是出手结结实实挨一顿揍,宋也好的道心说不准也就回来了。” “对,就怪他。”舒新雨点点头,很赞同这种说法。 或许是真的不该在背地里说人坏话,一个少年白头的人落在了远远的林涛之上。 那人看到邓栗,犹豫了一下,翩然而掠,来到她身边。 这人,当然是何满尊。 邓栗见着他,微微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唐红呢?” 何满尊低头望了一眼小路中央的步红袖,皱起了眉头:“掌门让我先来看看情况,她随后到。” “当年唐门用倒马刺杀了高昔年,这回步红袖显然是冲着唐门来的,唐红要是不来,可就有点臭不要脸了。” 何满尊不想搭理邓栗的刻薄,低声说:“掌门待会儿就到。” “那就好。”邓栗说,“对了,我家蚕宝宝在你们那儿过得还好吧?有没有搞对象?” “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他。至于恋爱……”何满尊脸色微微阴沉,“他和钟洁玩儿得很好,但两人应该……应该不是恋人关系。” “没想到蚕宝宝在你们这儿没呆多久,就这么渣了。”邓栗点点头,深沉道,“这我就放心了。” 何满尊:“……” “对了,你不下去吗?” 何满尊愣了愣:“下去?我?” “不然呢?唐门的烂摊子,你还指望别人帮你收拾?”邓栗义正言辞道,“徐掌门和曹爷已经帮你挡了一阵了,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要我我肯定拉不下脸,像哆哆嗦嗦的牛奶工一样躲在身后。” “唐门自然不会躲在别人身后,”何满尊说,“只是……” “只是什么?”邓栗饶有兴致地盯着何满尊。 何满尊来之前自然是了解过步红袖过往的,也听说了蜀山的山海一剑和曹家的纸马请兵都没能拦住这位刀仙,不论徐素和曹早归有没有划水,这人铁定是强得离谱。 何满尊虽然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但要说拦下这么一个传奇……他可没自大到这种程度。 他以唐门身份截道的话,估计一个照面,就得让人给扬了。 只是…… 现在玄门各色人等都汇聚在这条小路两旁,直播也已经转遍各大论坛,唐门要是再不有人出来,可就真的脸上挂不住了。 更何况“窗下清风”即将到来,唐门更是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咬了咬牙,准备在唐红正式来之前,怎么也得拦上一拦。即便做做样子,这时候也不能连一个唐门的人都没有。 而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小老头突然出现在小路中央。 小老头虽然满头白发,长得却是极其英俊的,一对桃花眼,一半含笑,一半有情。这小老头虽然不高不壮,但由于长得好看,年轻时大概也曾一度风流。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实在是招桃花啊。 只可惜估计是年轻时出风头出惯了,老了老了,还是改不了这老毛病。看这儿人多,又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一时心痒,就来到了路中央。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终归是江山再好,好不过年少啊。 只可惜他选错了时机,撞上了步红袖这么一尊杀神。不但风头出不成,估计还得把老命搭在这里。 “师父!”舒新雨忽然大吼。 “诶?”邓栗愣了愣,望向道路中央的小老头,“他是你师父?” “是啊。”舒新雨掏出手机,给邓栗看照片,“不像吗?” “呃……”舒新雨很久之前就给邓栗展示过张忧怖的照片,不过照片里的他,那是一个高大威猛,气宇轩昂,感情那是高p写真啊。 张忧怖听到舒新雨的声音,急急抬头,眯起眼睛搜索了一会儿,等终于看到她,大吼起来:“舒新雨,你这半年都跑哪里浪去了!过年也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很担心你啊!” 舒新雨嘿嘿一笑:“那师父担不担心我?” “我?我当然一点都不担心。”张忧怖手背到身后,“我早就连你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 “嘿嘿,这样啊,那我就不回山了。” “你敢!”张忧怖大吼。 舒新雨见张忧怖这样子,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但就在这时,她瞳孔一紧:“师父小心!” 铺天盖地的刀罡暴冲而来,仿佛翻滚的海水,直冲张忧怖。 张忧怖转过身,看着刀罡,万千往事扑入眼底,长长叹了一声:“红袖,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手掌轻轻翻转,云间闪烁起粗壮的雷霆。 远比当初舒新雨引动的天雷,更加盛大。 第258章 红袖映桃花 刀罡撞天雷,小路两边的树像老旧的墙皮,哗啦啦地离散。立在树梢的人如同一群劳燕,急忙向后飞掠出去。谁要是脚程稍稍慢了些,不死也得落下个残废。 等到刀与雷散尽,步红袖和张忧怖中央多了个大窟窿。 邓栗依旧蹲在树梢。 她周围的树已经全部被削平了,唯有她脚下那棵树,金鸡独立般孤零零站着。舒新雨和何满尊紧紧依偎在她左右。 “你们两个……”邓栗扶着额头,“自己找棵树蹲着去!” 两人环顾四周,都很无奈。周围还哪来的树啊。 邓栗:“……” “我师父真是没轻没重,这儿这么多人呢,不知道收着点。”舒新雨一面说,一面却望向了步红袖,“不过这人真厉害,竟然能跟师父打得平分秋色。” 这人确实很厉害。 邓栗不由想起无妄说过的往事,当年她带着高昔年,一人一刀从十四位掌门的围堵中杀下蓬莱山。这中间固然有各大掌门划水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这人太强了。 “栗姐,你说我师父能拿下她吗?”舒新雨忍不住问道。 “不能。”邓栗说。 “不会吧?难道她真比我师父还厉害?” “这不是厉不厉害的事,而是……”邓栗话未说完,张忧怖忽然脚尖点过地面,翩然向后飘了出去。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云海林涛之间。仿佛从未来过。 邓栗咬了咬牙:“老家伙,臭不要脸!” 舒新雨不解地看着师父来了又走:“栗姐,难不成我师父……竟被她打怕了?” “打怕个屁,他压根就没打算跟这个女人打。”邓栗咬着后槽牙,“他出来就是做做样子,表明龙虎山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解决了。这个‘你们’还能是谁?不就要么是始作俑者的唐门,要么是背锅的少林?偏偏唐红还做缩头乌龟不敢出来!” “邓掌门,切莫胡说,掌门人不过是被一些事情绊住了,她稍后就到。” “到个屁,她就是故意不现身,指着少林抗炸药包呢。”邓栗有点怒火中烧,“呵呵,无妄说什么要留在山上照顾喜乐,不还是不想过来拦步红袖吗?他们这帮老家伙当年办的破事,现在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何满尊被说得有点尴尬,但见了刚才的刀罡对天雷,他是绝对不可能下去的。 不论被骂得再难听,他也不会下去了。 面子和命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半晌之后,邓栗悠悠叹了口气:“看来唐红是真准备做缩头乌龟了。” 说着,她开始一圈一圈卷袖子。 “栗姐,你这是要……下去吗?” “不然呢?”邓栗翻了个白眼,“那群老家伙一个个装死,我还能怎么办?真让她进了唐家堡,伤到我家蚕宝宝怎么办?” 何满尊点点头,深沉道:“说得有道理,祝邓掌门,武运昌荣。” 邓栗从树梢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就是步红袖?” 邓栗正准备跳下树梢,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疑问。 “当年一人杀穿了十四个掌门……哇哦,好厉害,真是让人心向往之啊……” 步红袖同样也听到了这声音,随手挥出一刀,滔天刀罡暴掠而出,冲入声音所在的位置。树木哗哗伏倒,仿佛台风过境后的麦田。 “哇哇哇哇哇哇,她打过来,这刀罡真是壮观!就像在一碗方便面上放了一整只澳洲龙虾……” 轰—— 刀罡炸开,将那声音彻底淹没。 从声音出现,到步红袖挥刀,一切太快,舒新雨愣了一会儿,喃喃道:“刚才那是谁……他……死了吗?迎面被这么一刀劈中,肯定……肯定是死了吧……” “没死。”邓栗说。 “你怎么知道……” 邓栗挑了挑下巴:“他在那儿呢。” “嗯?”舒新雨跟着邓栗所指的方向,低头望了过去。 她看到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站在步红袖身边。 这个男人眯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举着手机,正在给她拍照:“喔,刚才那一刀厉害了,差点就被你砍死了……好,就是这个角度,别动,我给你拍一张奥……” 随着这个男人嘴里念念有词,手机闪光灯不停地跳。 没几个人注意到这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步红袖身边的,而且看他的所作所为…… 他这是找死吗! 舒新雨忍不住大喊:“大兄弟,快让开,你会死的……” 她话到一半,却被邓栗拦下来。 “栗姐,我们去救他一下吧……这位刀仙前辈的脾气可是一点都不好,这男的看起来脑子也不太灵光,他再这么晃下去,会被杀掉的。” 邓栗缓缓摇了摇头。 舒新雨没看到这人是怎么出现在步红袖身边的,她却看到了。 在步红袖挥刀的一瞬间,这个人毫无征兆地从林子里消失,出现在她身旁。 毫无疑问,在林子里说话的人是他。而他在极限的时间内,从林子深处移动到了步红袖身旁。不过这速度虽然快,但并不是最惊人的。 真正让人感到震惊的是,以邓栗的天眼,竟然都没能捕捉到这人的因果波动。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步红袖瞥了一眼绕着她拍照的男人,再一次举起刀,一道斩落,地面顿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男人宛如巧合般从刀罡旁擦身而过,继续拿着手机,寻找步红袖好看的角度,给她拍照。 步红袖见这刀再一次劈空,不由得“咦”了一声,与此同时又是一刀。 “就是这个动作,太美了,完美还原了刀仙当年的风姿啊。” 步红袖再次抽刀。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姑娘,你乃真绝色……” …… 短短数秒之间,刀罡纵横,却始终斩不灭不停跳动的闪光灯。 等烟尘落下,那个桃花眼的男人竟然毫发无损,漫天泥灰,一缕都没沾上他的衣角。 “还差最后一张就成了,”男人忽然凑到步红袖身边,搂住她的肩膀,高高举起手机——自拍。 舒新雨几乎咆哮:“他在干什么!” 男人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 ——咔嚓。 第259章 我教你 不论是蜀山掌门的山海一剑,曹家家主的纸马请兵,甚至是龙虎山这一代天师的雷法,都没能挡住步红袖。 但这样的刀仙,连续挥下十几刀,竟然连这个高挑男人的衣角都没碰着。 男人搂着步红袖的肩膀拍了好几张照片,见步红袖暴怒,急忙脚底抹油,朝后滑出十几米,拉开两人的距离。 步红袖歪过脑袋,凝视着这个男人:“你是谁?” 男人看了一眼手机上两人的合照,满意地塞回口袋,而后才抬起头,一直都上扬的嘴角在这一刻终于微微下垂,低声说:“好不容易活过来,又何必去送死?回去吧。” 步红袖长刀驻地,双手叠在刀柄上:“死?谁能杀我?” “时代是在进步的,张不尘有了无己剑,无妄寻回易筋经,全真的一气化三清,张忧怖的心雷,唐门的古怪法宝层出不穷……再不济还有核弹。你那时候的原子弹才多少当量?现在又有多少当量?”男人平静地说,“所以听我一句话,回去吧。” “聒噪!”步红袖高举起刀,直指天空,漫天流云仿佛受到牵引,以刀身为心,流动起来。 邓栗看了一眼疾走的天空。 “四象刀?” 何满尊倒吸了一口凉气:“蓬莱四象刀……真到了这种程度吗?我九岁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四象刀,但跟现在这幅天地变色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啊。” 蓬莱四象刀,是聚天地灵秀的四刀。 雨式。 火式。 地式。 天式。 此时漫天流云疾走,成吨雨水往长刀汇聚,这一刀,必然是四象刀中的雨式了。 舒新雨不由咽了口口水:“栗姐,我要是刚才真的下去了,会死掉的吧。” 邓栗点点头:“连根毛都不会剩。” 这一代的蓬莱掌门是步晓月,也是个天资卓绝的姑娘,据说17岁的时候,就掌握了雨、火、地三式四象刀,这种天赋在蓬莱历代掌门中,也算是上乘。而她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更是再进一步,得悟“天式”。 有人认为,现在的步晓月即便比起巅峰时期的步红袖,也差不了多少。 但邓栗见到这一刀雨式就知道,这不是步晓月能够挥出来的。 步红袖依旧百年来蓬莱第一人。 大片大片云团汇聚在步红袖头顶,雨水从云团中央溃泄下来,如同一条水龙,涌入高举的刀尖。 高挑的男人远远看着这一幕,愣了愣,说道:“原来你不会用刀啊……” 他从路边拣起一根枝条:“没事,我教你。” 男人捏着树枝尾端,将枝头轻轻往上一挑,步红袖头顶的流云像是受到这“一挑”的引动,顿时沸腾起来。云团卷动,化成两股云龙,流向男人的枝条。 不仅仅是云,就连步红袖刀尖上的水龙也全部被这根枝条拽了过去。 这个男人使出了一模一样的神通,四象刀·雨式。 并且他的雨式,更强! 步红袖眼中惊涛骇浪,全身因果爆炸。 围观的人除了邓栗几人,都已经远远退避,谨慎凑热闹,但一刹那卷起的汪洋般的因果爆炸,依旧让他们胸口震荡,一大半人承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然而步红袖这么狂暴的因果倾泻,依旧没能让她拉回水与云。 她神情变得癫狂,仰天咆哮,翻转长刀,雨式转为四象刀中最强的天式。然而,她刀锋刚转,洪水泄堤般的雨刀已经淹没了她。 一瞬间,刀罡仿佛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灌入四肢百骸。 雨像帘子,连接着天与地。雨又像珠子,大珠小珠落玉盘,连绵而续。 无处不在的刀罡,就是雨式。 但奇怪的是,每当她要被切断时,那一刃刀罡就恰到好处地消失了。她本该刹那受到三千刀,却一刀也没挨到,只是被声势浩大的雨刀冲倒在地而已。 等雨水退去,一支树枝指着她。 拿着树枝的,就是那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捏着树枝,蹲在她身旁,手托着下巴,一对桃花眼满含笑意:“原来你这么弱啊。” 步红袖听到这个“弱”字,仿佛一刹那没明白什么意思。 弱? 这个世上,就没人说过她弱。 这个世上,也没人有资格说她弱! 愤怒如同火山炸裂,她躺在地上,高揭起刀,漫天流云都在她这举刀的瞬间被驱散。 四象刀——天式! 天下承平日久,这一代的人,基本都没见过蓬莱最强一刀的壮烈威势,而这一刀曾经带来的恐惧,大多人也都忘记。 今天还请所有人都再一次想起来…… ——咔嚓! 高挑男人用树枝轻轻戳了一下步红袖的刀,刀身顿时断成四节,四象刀天式也跟着刀一齐崩溃。 同样崩溃的,还有步红袖。 她一时间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许久之后,她才张了张嘴,发问:“你是谁?” “天下最强的人。”高挑男人站起来,手轻轻一晃,手中树枝散成粉末,纷纷扬扬飘起来。他摸出手机,摄像头对着地上的步红袖弯下腰,“来,笑一个。” “你也是二十一门的?” “我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拦我?” “高昔年不想你死,他虽然也很没用,不过这既然是他的遗愿,我便在这里劝你一句,回去吧。你想找唐门报仇,只是送死。” “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人拍完照片,收起手机,扬起嘴角,慢慢直起身子:“我不是说了我?我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 他这一声并不响,但转遍整个月庆岭广阔的山林,满山走兽听到这声音后,纷纷逃窜。千万飞鸟振翅而飞,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鸟群从林叶间惊蹿而起,直冲天际。 邓栗的瞳孔一点一点收缩起来:“天下第一?” 第260章 桃花酿春意 邓栗蹲在树梢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奇怪的男人。 天下第一…… 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自称天下第一。 但她……她确实没见过比这个男人更强的人。 徐幸? 邓栗想起那个从海中国来的魔王,徐幸和眼下这个人谁更强?她判断不了。但徐幸能用一根树枝破了破了步红袖吗? 或许只有真正打过才知道。 步红袖从地上起来,她似乎也明白,如果眼前这个男人不让她过去的话,她是不可能走进唐家堡的。许久之后,她提起断刀,往回走去。 男人目送步红袖离开,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邓栗。一对桃花眼,眼中酿出无尽春意。 但这一眼,却让邓栗产生了一瞬间的幻觉,这个男人的身躯仿佛无限拔高,如高山般顶天立地,如汪洋般无边无际。刹那之后,这种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那个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这儿。 “他走了?”邓栗愣了愣。 舒新雨点点头:“刚走的。” 邓栗感到诧异,她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离开。 “栗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舒新雨看到邓栗衣服已经完全汗湿。 “太热了。”邓栗说。 “确实很热。”舒新雨说,“毕竟大暑了。” 邓栗并不是因为热而出汗。 玄门中人虽然免不了冷热酸痛这种基础的感知,但比起一般人,适应性要好上不少。这儿又是深山,不像外面热得那么夸张,邓栗怎么可能因为热流这么多汗? 她这一身汗,全部都是因为那个男人的一眼。 那一刻,她竟然……感到了恐惧。 如同动物面对天地时的恐惧,如同人面对……神时候的恐惧。 “去tm的神。”邓栗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神,来这人间干什么?” “栗姐,你在说什么?” 邓栗摆摆手:“没事。何满尊,带直升机来了吗?我们直接去唐门。” 何满尊:“……我也没那么有钱。” 邓栗愣了愣:“直升机很贵吗?” 舒新雨也愣了愣:“应该不贵吧?” 邓栗:“我们一个季度的分红能买几架?” 舒新雨:“我算这干嘛,又不是什么大钱。” 邓栗:“说的也是。” 何满尊:“你们俩……发财了?” 邓栗:“做了点小生意。” 步红袖出世,不少玄门中人汇聚到这儿来凑热闹,二十一门的大人物纷纷留下一招半式,都没能拦下这个曾经的蓬莱掌门。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最终拦下了步红袖。 没人知道这个人从何而来,而他却留下“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所有人开始猜测,张不尘和这人谁更强?少林那位几十年未出世的活佛和他谁更强?背着法宝库出门的唐红和他谁更强?全真的一气化三清和他谁更强…… 这些猜测将会在短时间内遍布各大论坛,而这个诡异男人的身份,也同样会成为所有人热衷讨论的话题。 邓栗和舒新雨与何满尊来到山下的一间火锅店吃饭。 “唐红呢?”邓栗一进入餐厅,就挑衅般问起来,“何满尊,你不是说唐红就在附近吗?我们现在都下山了,她人呢?” 何满尊为唐门鞠躬尽瘁,早就练出了一副厚脸皮,此时被逼问,面不改色心不跳:“掌门说她原本已经到了那儿,都看到步红袖前辈了,正准备出手,却看到他被一个奇怪的男人逼退。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出面,就提前回唐家堡了。你也知道‘窗下清风’在即,有很多事需要她处理。” 邓栗听完就准备发作,舒新雨却提前感叹上了:“真是没皮没脸啊。” 舒新雨长时间跟在邓栗身边,被她的气质淹入了味,早就已经邓化,说完活脱脱世界上另一锅糖炒栗子。 “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们过去。”何满尊说,“对了,你们准备了什么礼物?”看书溂 “如果不是我帮忙拦住了步红袖,唐红得活生生被她给砍死,片成片扔在晒盐场上,肠子被拉出来灌香肠,我不向你们要报酬就算了,你竟然还跟我要礼物,你还要点脸吗?”邓栗说道。 何满尊说:“拦下他的明明就是……” “栗姐说得是啊!”舒新雨点点头,“我们两个冒着生命危险,拦下了刀仙的四象刀。那可是四象刀啊,刀仙甚至还用了‘天式’,我问你,天式你挡得住吗?” “不是,那明明……” “你挡得住吗?” “挡自然是挡不住的,但……” “但我们替你挡住了。”邓栗说,“我们,替你们唐门挡住了。就这,你竟然还管我们收礼?这是不是有点过于不要脸了?这是不是有点把脸把鞋来缝鞋底的意味了?” 何满尊揉了揉太阳穴,他实在不想跟这对活宝纠缠。之前明明还在吹自己多有钱,一听说要送礼又立马抠起来了。以前仅仅一个邓栗就够他受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舒新雨?看书喇 跟她们扯起来,是真的没完没了了,没礼物就没礼物吧,哎…… 邓栗将锅中的虾滑全部揽入自己的碗里,喃喃道:“小明,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就山上那个自称‘天下第一’的神经病,你有印象吗?” 何满尊不由皱起了眉头。 在山上时,他见那个男人拦住了步红袖,自然是高兴的。但高兴了不到两秒,更深的担忧就升了起来。 这个男人他从未见过,也没听过,而他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能胜过这个人吗?他不晓得。 但那人实在太强太强。 他当时在树梢,看到那人的第一眼,竟然有一种想要跪下的冲动。 即便是面对唐红,他也没出现过这种感觉。 这人如果是敌非友,那他比步红袖更危险。 不……即便他是朋友,这么强大的人,也太危险了! “新雨,你们家那个老头也没提过这个人吗?”邓栗又转向舒新雨,又趁问话间隙,偷偷顺走了她的牛肉。 第261章 白玉狮子 舒新雨摇摇头。 “我家老爷子是跟我聊过现在最厉害的那一伙人,明面上肯定是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不过他也说,各门各派都很复杂,有的冒头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而有的又藏着老不死……我师父的意思,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比如少林的三宝僧,还有那位活佛……” “什么活不活佛的,真有假有都还不知道。”邓栗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师父觉得他自己能排到哪儿?” “他对这方面好像不太在意,只说武当掌门张不尘的无己剑是真的厉害,尤其是第三剑至人剑,真正的天上剑。”舒新雨说,“不过如果少林的喜乐师父哪天真能一朝得悟的话,他或许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邓栗手托着下巴,微微抬头:“天下第一奥……真有点想不出来他天下第一是个什么样子,大概也还是那副傻样吧?” “但那个男人师父是真没提到过。”舒新雨说着,忽然冒出一个脑洞,“啊,栗姐,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全真的某个老前辈!你看王欢,明明二十出头了,还是一副小孩的样子,他们的一气化三清能够返老还童。所以这会不会是全真一百多岁的老前辈,所以才能这么厉害!”看书溂 “全真一窝矮子。”邓栗说。 “诶?” “一气化三清即便能返老还童,也不能长高,那男的一米九几呢。”邓栗幽幽地说。 身高问题,再高的神通也解决不多。 “说的也是。” “看来想弄明白那人的身份是真的不容易了,不过……”邓栗忽然说,“你家老头这会儿又跑哪里去了?装模作样跟步红袖过了一招,人怎么就不见了?” “大概……大概去找网吧了吧。”舒新雨说,“你也知道我师娘……嗯……脾气比较大,所以我师父在山上自由总归有所受限。这回好不容易独自下山,肯定在网吧包了好几天。” “老婆不在不是应该去找初恋吗?” 舒新雨:“……” 何满尊:“……” “开玩笑。”邓栗说,“他这把年纪初恋可能都不在了,直接找小姐就行。” …………………… 离大暑还有几天,却由于步红袖的事儿,很多人都提前来到了唐家堡附近。 但玄门中人虽然异于常人,大部分还是讲礼貌的。提前拜访还得烦扰主人家照顾,就暂且先歇息在了山脚下的酒店。 邓栗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一个电话打给唐守清,让他准备好客房饭菜。 唐守清早就被“窗下清风”的事宜折腾得焦头烂额,接到邓栗的电话,好脾气的他也忍不住在心下骂娘,可惜敢怒不敢言,只得差人准备。 唐门山高。 从山脚入唐家堡,要攀五千多级台阶。 舒新雨是第一次来唐家堡,上到一半时,不由停下来歇口气:“小明,还有多远啊。” “我不叫小明。”何满尊有点恼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舒新雨也跟着邓栗一块儿喊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名字,“不过快到了。” 舒新雨看着高耸入云的台阶,不由想起龙虎山。 龙虎山也很高啊,山顶祥云缭绕,怎么就没觉得这一路那么长呢? 她正思索着,忽然看到一个雪白的人影从视线尽头蹿了过来。 看着这莹白的身影,她不由有一丝恍惚,盛夏的天光仿佛暗了一点儿,那些光全落到了这身影上。 “二姐!你来了!” 那身影沿着宽阔却陡峭的阶梯狂奔而下,像一只白玉狮子。但他脚下忽然一空,紧接着整个身子一歪,跌倒在地。跟着整个人不受控制,从阶梯上“哗啦啦”滚下来。 “二姐……救……救我……二姐……” 这只白玉狮子从山顶一路滚到山腰,到邓栗跟前时,她伸出脚用脚尖垫了一下,“狮子”蹿起来,扑入她怀里。 这么迫不及待来迎接邓栗的,自然是周蚕。 他雪白的脸滚得满是树叶泥灰,但在看到邓栗的脸后,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疼痛,嘿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莹莹的牙齿。 “二姐,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邓栗颠了颠怀里的周蚕,“咦”了一声:“怎么又轻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蚕似乎完全没听到邓她的质问,只是在她怀里嘿嘿傻笑。 邓栗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却瞥到远远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她像一支从石阶缝里长出来的花,风吹散她的头发,她托着下巴,呆呆看着周蚕。 舒新雨在这时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好漂亮……”她脱口而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邓栗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周蚕确实比上一回见时更好看了。虽然五官身型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确实更加好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把这个白玉狮子一样的男孩放下来,牵起他的手,往山上走去:“这大半年在这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二姐,我帮你打回去。” “我们怎么会欺负他。”何满尊说。 “问你了吗?”邓栗翻了个白眼。 周蚕已经十几岁,也该是个独当一面的少年人,平日里他确实也如此,但现在见到邓栗,脚步不由轻快起来,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宛如一个长得好看的智障:“嗯……有点想二姐,还有就是……最近总在想一件奇怪的事。” “想搞对象了?好事啊。” “我在想,我为什么管二姐叫二姐。”周蚕认真地说,“如果二姐是二姐,那我是不是还有个大姐?” 邓栗愣了愣,想起来那位“大姐”周长树。 当初周长树化成一座雕像,他体内那一半祸国殃民回归到周蚕体内。 在那之后,周蚕不知是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还是怎么的,竟然就忘了这个哥哥。 邓栗想着找个什么说辞将这件事糊弄过去。比如她是跟母姓的,其实,她姓二。又比如我们原本确实有个大姐,但妈妈在怀孕一个月的时候去赛龙舟,妈妈赛得太用力,大姐就这么没了。 “他叫周长树。”邓栗说,“他死了。” 第262章 星夜唐家堡 周蚕听到“周长树”三个字,忽然在台阶上止步。 夏日清风吹过,舒新雨虽然是第一次听周长树这个名字,但也猜了个大概。 “这个周长树,应该是周蚕幻想中的朋友。”舒新雨在心中深沉道,“如今他有了真正的朋友,不再需要周长树,那周长树自然也就‘死了’。” 舒新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周蚕重新落下脚步,低着头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哥哥他离开的时候,看着……好贵啊。” 邓栗愣了愣,想起周长树最后变成了一座黄金雕像,确实价值连城。 周蚕似乎是不想让这次重逢太伤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说:“二姐,你这回来待多久啊?” 邓栗听着这问题,又愣了愣。她清楚蚕宝宝本想问这次带不带他走,但估计是怕她为难,把这问题压了下去。 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周蚕带在身边的,毕竟舒新雨都带了,多带一个也无妨。只是她的修罗王……就像一口藏在高草地里的井,谁也不清楚哪一刻,人就一脚踩空跳了下去。 舒新雨命硬得很,掉下去了也能自己爬出来。 但周蚕……他如果出了意外,要是祸国殃民开了命盘,那后果不可估量。 唯有唐门,才是最适合他平静度过一生的地方。 况且,唐门不是还有钟洁在吗…… 邓栗抬起头,却发现原本坐在台阶上的钟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二姐?” “哦,你问我待多久啊。”邓栗回过神来,“呆到夏天结束吧。” 周蚕眼睛亮起来,像倒映着满天星斗的湖面:“真的!二姐,我在这儿发现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回头我带你去。到时候我们一天去一个地方,都不带重样的。”看书溂 邓栗从包里掏出一支防晒霜,压出一磅,往周蚕脸上抹:“天天往外头跑,也不怕被晒脱皮。” 周蚕仰着脑袋,任由邓栗给他抹防晒霜,嘿嘿傻笑。 几人来到何满尊给他们准备的房间,邓栗一开门,一股果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邓栗不由陶醉了会儿:“想不到唐守清还挺贴心,在房间里备了香薰。” 何满尊也深呼吸一口,随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这个香薰层次太丰富了,我又想不起有类似味道的牌子,这应该是人工调的。唐师叔最近忙得腾不开手,应该没有功夫特地做这个。” “不是他的话……”邓栗回过头,望向周蚕,“你弄的?” 周蚕嘿嘿笑起来:“掌门说大暑的时候,二姐可能会过来,所以我很早就开始弄这个了,失败了很多次,才终于调出来的,这味道是不是还成?” 邓栗抬起手,揉了揉周蚕的脑袋,喃喃道:“喜欢喜欢,喜欢死了。” 而除了这香薰,周蚕在这段时间还学了做饭、制衣、调饮品等一系列华而不实的手艺,他像过年让小朋友表演才艺的家长一样,将这些小技能一一在邓栗面前展示了出来。 舒新雨也跟着受益,吃了一桌子的菜,喝了好几升的饮品,肚子大了一大圈儿。 一直到12点,邓栗才送走依依不舍的周蚕。 若不是她说要待到夏天结束再走,估计蚕宝宝是不打算睡了,邓栗在这里待几天,他就睁眼几天,一秒钟都不舍得用来睡觉。 送走周蚕后,舒新雨躺在沙发上深呼吸:“栗姐,你的表弟……精神真好。” 邓栗吃到后来,也是实在吃不下来,就拉出舒新雨顶在前头,所以这会儿才落到她这副田地:“他以前是哭丧的,工作时都是面对客户人生大悲的时候,所以比较有服务意识。” 舒新雨点点头,虽然觉得这说法有点怪,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不过蚕宝宝真的好好看啊,整个人看着像在发光一样。”舒新雨捧着肚子,瞧着天花板,“当初在少室山的时候,见着十二楼和徐幸,我就觉得人不论长得多好看,长成他们那样算是到头了,再也好看不了了,最多就是风格不一样。但今天见了蚕宝宝,才知道人外人有人天外有天。” 邓栗清楚周蚕的好看,并非他多会投胎。他跟周长树死之前,不过是路过了也不愿多看一样的瘦弱少年。之后死了被祸国殃民命选择,才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这幅样子谁不喜欢呢? 邓栗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你再躺会儿,我出去消消食儿。” “嗯嗯,我就不去了,我实在走不动了。” 邓栗离开屋子后,漫不经心地在唐家堡晃荡。 唐家堡很大也很漂亮,但她这个点出来并不是想看风景,而是为了偶遇一个人。她想,那个人现在肯定也睡不着,正郁郁寡欢。 夏夜的头顶满天星斗,星空下有一棵长得很高很壮的桃树。 桃树本长不了这么高,但估摸着是这里水土肥沃,滋养着他的根枝树叶,日复一日间,它竟然比寻常桃树大上了两倍。 树枝上挂了秋千,一个女孩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嘴里叼着罐啤酒,漫不经心。 邓栗走到她身后,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便托着她纤薄的后背,轻轻往前一推。 在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中,秋千甩出了将近180度。 “哪……个……龟……孙……” 女孩的尖叫声被风拉长。等她再一次坠落下来时,邓栗扶着她的肩膀,止住了秋千。 女孩荡得披头散发,嘴巴鼻子里全是啤酒泡沫,差点被呛死。下来后许久,依旧惊魂未定。 “好久不见。”邓栗对女孩说。看书喇 女孩听到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一蹦三尺高,跳下秋千转身,盯着邓栗看了许久,才认出她来。随即神情慢慢落寞下去:“好……好久不见……” 她自然就是邓栗想偶遇的女孩,钟洁。 舔狗命的钟洁。 第263章 张家 周蚕就是个憨憨。 他虽然十几岁了,但自记事起就呆在四娘山,所接触的人只有周长树和赵向阳,过得虽然苦,这两人却把他的心保护得很好。 死后被祸国殃民从黄泉拉了回来,过去的记忆糊成一团,整个人懵懵懂懂,跟新生的婴儿似的。所以他做事,更多是凭借着本能。 当初他拼命帮钟洁,也只是不加思考后涌动起来的善意与同情,那些事与情绪却像种子,不经意间种进了钟洁的生命里。 他对此一无所知。 可怜了钟洁,一厢情愿终是落花入水流。 邓栗见钟洁从秋千跳下去,自然而然地坐上去,胳膊勾在麻绳上,慢悠悠地晃着:“这个点还不睡呢?” 钟洁从惊慌中缓过神,捡起摔落的啤酒,靠在树干坐下来:“年轻人都睡得比较晚,你不懂。” 邓栗翻了个白眼:“这大半年……你和蚕宝宝玩得怎么样?” “挺好。”钟洁显然不想太深入这个话题。 “他不喜欢你?” “你不是知道吗?”钟洁将本就不多的啤酒一饮而尽,捏扁了罐子,把头偏到一旁,“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破恋爱嘛……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没心没肺嘛,不就是什么都不懂吗……” 她说着声音变得微弱,只是抱怨着“他有什么了不起”。 邓栗也觉得有点无奈,舔狗命遇上了祸国殃民命,最不会谈恋爱的遇上了全世界最能谈恋爱的,这摆明了飞蛾扑火,跟一块肉往自己身上倒满料酒,放生姜八角砂糖生抽后煮熟,然后往狗嘴里塞没什么区别。 钟洁慢悠悠抬起头:“所以我做了个咬牙切齿的决定。” “上了他?” “我不喜欢他了。” 邓栗愣了愣:“听着是不错,但这事儿,是脑袋能决定的吗?” “能啊。”钟洁抬起头,望向星空,“姐姐,你岁数大了,可能不明白,我们这个岁数,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都是刷刷的,说喜欢就喜欢了,说不要也就不要了,跟吃香蕉似的,很迅速。” 邓栗翻着白眼。 要是别人说这话她还信,钟洁? 她这辈子就喜欢过两人,一个是何满尊,于是拼命攒钱,消了所有积蓄弄到龙凤帖,只想跟他求一个白首不相离。 后来周蚕因为她差点死了,她的心终于落在了这个缺心眼身上。却又是棵不会结果的铁树。 “说不准明天,我就能遇上一个情投意合的大帅哥。” 邓栗慢悠悠晃着秋千:“舔狗命……怕是难咯。” “你说什么?” “没事,我是说……铁定能遇上的。”邓栗从秋千上跳下来,“困吗?睡不着的话,我带你去喝酒。” “你请客吗?” “请客?”邓栗冷笑:“我买一座酒庄给你。” …………………… 两人一直喝到凌晨,邓栗将钟洁送回去之后,摇摇晃晃往自己的客房那儿走。 她不会喝酒,但是想代谢酒精其实不难,只是既然陪命格轻贱的钟洁喝酒,就索性什么也不管,喝醉便喝醉了。 只是喝醉了脑袋就不灵光了,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摔了出去,下巴砸在地上,差点把舌头咬断。 “谁啊……真疼啊……” 邓栗跌倒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抱怨声。她坐起来,回头望去,见地上横着一个男人。 这人浑身酒气,怀里抱着个空酒瓶,侧躺在路中央。一张瓜子脸因为酒精的刺激变得通红,像一枚小番茄。 他闭着眼,嘴里却喃喃自语:“人生……真是寂寞啊……” 邓栗爬起来,走到这个醉汉跟前,抬脚踹在他肚子上,一脚把他踹飞出去十几米,而后神清气爽:“哪来的路障……” 邓栗觉着这应该是哪个半夜出来买醉的唐门弟子,估计是失恋了,才在这个点躺在地上感叹人生寂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被踹飞之后,竟然又抱着酒瓶追了上来,绕到邓栗跟前,截住她的去路。 “就是……就是你踹的我?”酒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吐字也不是很清,但气势如虹,质问邓栗。话到一半,他忽然“咦”了一声,随即露出了笑容,“姐姐好好看,刚才我的腰,有没有弄疼姐姐的脚?” “这个……”邓栗脑袋也有点不清晰,实在想不起来有没有被弄疼,于是又踹了一脚,男人再一次倒飞出去十几米。这回她终于弄清楚了,“放心吧,没弄疼。” 男人咳嗽了几声,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重新追上邓栗:“我叫张初成。” “张初成?”邓栗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一会儿之后,她想了起来,“江苏张家?” 男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点点头:“小门小户。” 二十一门中曾有四个家族,分别是纸马请兵的曹家,两袖世家,不问世事的江家,还有就是江苏张家。 两袖世家被徐幸灭门后,四大家族留其三。 而张家是这几个家族中人数最少的,这源于他们绝技并不是后天习得,而是一出生就有。他们的绝技叫做“呼名落马术”。看书喇 传说一旦被张家人直呼其名,不论是王孙贵胄还是三教九流,都会被勾了魂,一时三刻人就没了。 传得更邪乎的是说给张家人接生,都得捂着新生儿的嘴,不然要是他的哭声正好暗合了接生婆的姓名,接生婆立马得死。 好像张家往上数,还真有人被新生儿哭死。 不过也是因为这种天赋神通,张家人的新生儿夭折率非常高,生十个,九个死婴,还有一大半在怀孕期间就没了。 所以张家总是人丁稀少。 也许也是因为这特征,张家人一个个总是十分阴沉,身上仿佛都冒着鬼气。 “我与家姐前来庆贺唐门夫妻炉开炉,承蒙唐掌门安排了住处,但昨晚喝了点酒,实在找不到房间在哪儿了。姐姐是唐门弟子吗?能否烦扰为我指个路?带个路那就更好了,不胜感激。若姐姐想要我以身相许,我张初成虽尚年少,但也必不推辞。” “你不认识我?” 张初成点点头,又嘿嘿笑起来:“但今日就算相识了。” “那你认识唐红吗?” “久闻盛名,可惜一直未曾一见。不过这回‘窗下清风’,应该就能见着了。” “没见过?那就好办了。”邓栗说,“我就是唐红。” 张初成愣了愣,随即抛下酒瓶,微微鞠躬:“没想到唐红掌门如此成就,竟这么年轻,还如此貌美,晚辈唐突了。” “不唐突。”邓栗说完,一巴掌将张初成打翻在地。 ——唐红你个老狗,窝在家里不敢出来,敢让老娘替你挡枪收拾烂摊子!既然你这么没皮没脸,就怪不得老娘了! 邓栗将张初成按在地上,暗道一声“抱歉”,掌控好力道,一顿胖揍,随后大吼:“记住,是我唐红没上没下,看你不顺眼揍得你!有本事你就把这件事宣告天下,说我唐门不讲待客之道,蛮横无理,臭不要脸!我唐红要是皱一下眉头,一家老小尿分叉!” 第264章 求婚 邓栗揍完张初成,心怀内疚,一觉睡到中午。 等太阳落在眼皮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周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在阳台上跟舒新雨玩飞行棋。 他们原本是一块儿打游戏的。 舒新雨说不会,周蚕信心满满地教她,然后被舒新雨打得亲妈都不认识,戒了一波网瘾。 舒新雨没说谎,她确实不会玩游戏,但她的反应力是破格的。在这种反应力的加持下,动作类游戏在她眼里,跟“把萝卜放进左边的盘子里,把土豆扔掉”的游戏没有任何区别。 之后他们又尝试了各种游戏,周蚕被秒得生不如死,最后终于决定玩儿只看运气的飞行棋。 只可惜,他运气都没有舒新雨好。 舒新雨这命,天生的大富大贵,拦都拦不住。 周蚕正玩得憋屈,见邓栗醒来,立马放下骰子,冲到她床边。 邓栗迷迷糊糊:“你什么时候来的?” “6点。” 那个点邓栗才刚回来。 “你怎么不叫醒我……”邓栗揉着脑袋。 “你不是睡着了嘛。”周蚕说,“我给你做了早饭……二姐,陆续有客人上山了,厨房备了很多好吃的,我们要不要去偷……拿点儿?” “也行。”邓栗还没彻底清洗,迷迷糊糊地说,“对了,钟洁呢?她不去吗?” “对哦。”周蚕似乎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我问一下她今天有没有空,没事儿的话我们正好一块儿去。” 邓栗想起昨晚她跟钟洁的对话,这姑娘大概也是受够了一厢情愿的感情,这一回,估计是连周蚕的电话都不会接了吧?看书喇 “行呗,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 电话里传来钟洁的声音。 邓栗:“……” “我在我二姐那儿……对了,你喝绿豆汤吗?我早上煮了。” “昂,给我留一碗吧。你带香蕉了吗?” “带了,但有点软了,夏天放不住。” “没事。” 邓栗有点儿无奈,这小妮子昨晚不还信誓旦旦要牛逼了吗?这才几个小时啊,就缴械投降了? 一阵风忽然吹过,从阳台吹进屋子,顺便还吹来了一只纸飞机,正好落在邓栗跟前。 “纸飞机?”邓栗捡起飞机,转向周蚕,“这也是你弄的?” 周蚕愣了愣,摇摇头:“这不是。” 邓栗疑惑,唐门的小孩都这么具有古典主义浪漫的吗?竟然还玩纸飞机这么古老的玩具。 但这飞机……怎么有点沉? 她拆开纸飞机,发现这是三张纸叠成的飞机,上下都是a4纸,中间叠着一张黄金纸片。 “黄金?” 邓栗正思索着这黄金飞机是什么意思,忽然又有飞机从阳台飘了进来。 她接过飞机,和刚才的一样,同样叠了黄金纸片。 更多的飞机从阳台飞进来,一只接着一只,前赴后继,有的撞在玻璃上,有的落在阳台,大部分则全部飘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不论阳台还是卧室,全部铺满了纸飞机。拆开后,金灿灿一片。 邓栗跳下床,踩着黄金飞机走到阳台上,依旧有飞机源源不断地飘上来。目光穿过在金灿灿的飞机丛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草地上,身边堆满了刚叠好的纸飞机。 这人,就是昨晚遇见的张初成。 张初成拿着纸飞机,正准备掷,见到了阳台上的邓栗,笑着挥了挥手:“我问了好多人才找到你,你叫邓栗对吧?栗子,我来提亲了,这些飞机就是我的五金。” 邓栗听到“求婚”这两个字,一口老痰差点吐他脑门上。 两人见面的总时长不到1小时,求婚? 话说这人不会是抖m吧?昨天揍他给他揍爽了? 舒新雨凑到邓栗身边:“这人是谁啊?” “张家的。”邓栗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泡?” “栗姐,你跟他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舒新雨忍不住猜测。 “确实有过一点过往。”邓栗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他给打了。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人脑子有泡吧。”舒新雨听完邓栗的描述,脑中粉红色的猜想不攻自破。这就是个神经病。 邓栗看了一眼周蚕,说:“蚕宝宝,你帮我把你轰走,这里的金子就送你了。” “我?”周蚕指了指自己,有点茫然。他以前是哭丧的,属于服务行业,一向以客人为主,实在不晓得怎么赶人。但他还是试着走到阳台边,深吸一口,对着张初成大喊,“你走吧,我二姐不喜欢你!” “栗子是你姐姐啊,那你以后就是我小舅子了!来,接好,姐夫也送你一只金飞机!”张初成将一只飞机掷向周蚕。 邓栗看着周蚕,揉了揉太阳穴:“不用这么客气,试着说点脏话。” “哦。”周蚕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再一次深呼吸,决定加点脏话,重重地辱骂这个奇怪的人,“你走吧,因为你,长得太丑了!” 邓栗:“……” “我不丑啊,还有星探拉我出道呢……”张初成一边说,一边望向周蚕,愣了愣,跟着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周蚕,而后忽然低头收拾飞机。几分钟后,他把所有飞机塞进箱子里,落寞地离开了。 周蚕看着他的背影,茫然道:“他怎么走了,是不是我刚才那句脏话太严重了,伤到他了……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周蚕不由感到自责。 邓栗压根就没听出来他说了脏话。既然是脏话,最起码的门槛也得是设计对方女性家属吧? 舒新雨倒是猜测到了张初成突然离开的理由了。 他应该是看清周蚕的模样之后,自惭形秽,所以跑了。 周蚕总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二姐,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啊?长相是爹妈给的,他自己也不想长这么丑。我就算骂人,也该说……说……” 他“说”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该说什么,脑袋里就没脏话这码子事。脏到用时方恨上。 他只得钻进房间,又给钟洁打了个电话。 钟洁最会说脏话了,待会儿等她过来,可以向她请教相关方面的用词。 电话播出去,铃声响了好久,但没人接。 周蚕不由愣了愣。 他给钟洁打电话,她好像从没有不接过。即便是半夜凌晨,她也会接电话的。 这是……怎么了? 周蚕又重播了过去。 第265章 昏迷 钟洁的电话还是没有接通。 “不会是午睡了吧?”周蚕对着手机喃喃自语,“照理说不会啊,刚才还说要过来的。” “钟洁不接电话?”邓栗问。 周蚕点点头,又说道:“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儿是唐门,能出什么事?”邓栗不由觉得好笑,转而又想到,钟洁该不会是真下定决心,另觅良缘了吧? 要是真这样倒也没什么,只是周蚕这傻小子估计什么也不明白。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搭理他了呢? “二姐,你说她会不会是中暑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是中暑了。”邓栗尽可能地暗示周蚕。 “不是中暑,那还能……” 周蚕思索着,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何满尊的声音:“邓掌门,快出来看看。” 邓栗听他语气急促,便快步入客厅,一进客厅,她愣住了。 一语成谶吗? 何满尊怀抱着一个陷入昏迷的女孩,钟洁。 邓栗皱起了眉头:“她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何满尊将钟洁轻轻放到沙发上,“我过来找你,在路上发现了她,心跳和呼吸都很弱。但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周蚕快步走到钟洁身边,伸手去摸她的呼吸,又摸了她的额头:“好烫,是不是中暑了?我去买藿香正气水。” “额头烫是倒在路上被太阳晒的,过会儿就能凉下去。” “那我去喊医生……” “我喊过了,过会儿就到。”何满尊柔声说,“放心吧,没事的,可能只是贫血。她太瘦了,平时也不好好吃东西,还熬夜,很容易贫血的。” 周蚕点点头,蹲在沙发旁看着钟洁,喃喃道:“那钟洁,你是不是吃点巧克力就能醒啊?” “周蚕,你先在这儿照顾一下她,医生马上就到。” 周蚕点点头。 何满尊安抚了周蚕的情绪,将邓栗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邓掌门,这事儿有点奇怪。” “你是指她晕倒?” 何满尊点点头:“看她的模样,有点像单纯的贫血。但她现在的性命都很弱,十不存一,这不会是贫血或者中暑,反倒更像自杀。但我了解她,她有韧性,即便遇到不好的事情,也会试着去解决,解决不了就迂回,而不会想着去自杀。更何况她身上没有伤口,也不像是服毒,这也不像是自杀能做出来的事。” “你的意思是……袭击?”邓栗皱了皱眉头,“可袭击她干什么?她身后没什么势力,也不知道什么珍贵的秘密,自己更是不会神通,谁会在唐门袭击这么一个女孩呢?她……不会神通对吧?” “不会。”何满尊点点头,“我找人试着教过她,但天赋不够,什么也没能学会。最后也只得给了她一件小法宝,可以……增强免疫力,还能预防颈椎病。” “这样……就更没有理由袭击她了。”邓栗说,“况且,她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哪家的神通能做到这种事?” “栗姐你不就能做到。”舒新雨忽然冒出来。 之前在三十六天,舒新雨看到提邪的尸体没受什么伤,但性命全都没了。那时候她对邓栗的崇拜就又上了一重。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绝对是非常神仙的手段。 “呃……”邓栗没法反驳。 她的罗天大醮确实能做到。 而且昨晚她还和钟洁喝酒到凌晨,完了,洗不清了。看书溂 医生很快到了,检查了钟洁的身体后,说生命体征只需要输营养液就行了。但她现在的求生欲太低了,即便身体恢复了,也不一定能醒过来。 除非给她精神以刺激,激发她的求生欲,才有可能醒过来。 邓栗苦笑,人都没醒过来,要怎么刺激?你给刺激一个精神看看? 也就是没法子,只能期待他自己突然就有了求生欲,才能醒转过来? “那就没事了……”周蚕忽然放松起来,“钟洁平时很开心的,她肯定是想活着的。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 邓栗幽幽叹了一口气。 何满尊,周蚕,这两个钟洁喜欢过的男人,都认为她坚强、有韧性、乐观……你们两个缺心眼就没想过她可能也很脆弱吗? 如果放在平时,钟洁真的可能拼着一股韧性从鬼门关逃回来。 但最近她正因为周蚕的缺心眼心灰意冷,说不准,这一下真就过去了。 “你们有没有什么能入梦的法宝,在梦里把古天乐吴彦祖杨洋罗云熙全给她送去,她铁定就不想死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何满尊说,“要是有的话,我自己就拿来用了。不过……” “不过什么?” “沙白不知道有没有灵感。” “唐沙白?” 何满尊点点头。 唐沙白是唐门掌门唐红的儿子,为人奸懒馋滑,没有一丝一毫少掌门的样子,但在制造法宝上有得天独厚的天赋,据说比唐红还要强上不少。何满尊的元婴就是他做的。 据说这一届的“月下清风”,就由他来开启夫妻炉。 不过比起正经的法宝,他更喜欢鼓捣各种奇技淫巧。看书喇 钟洁身上可以提高免疫力和预防脊椎病的护身符就是他做的。 另外还有促进身高的护膝,他做了一整套,邮去了全真。 说不定她真有能够入梦的法宝。 “那就碰碰运气吧,你去找唐沙白。”邓栗说着拉过舒新雨,“你帮我看着点蚕宝宝和钟洁,我怕袭击者再度动手。” “好。”舒新雨点点头,“不过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唐家堡做这种事?” “狮子会的时候连少室山都差点让人给端了,唐门又能怎么样?哪里有天命,哪里就不安生。” “那栗姐,你接下来是……” “我当然得去找唐红聊聊天。在她脚下发生这种事,她怎么说也得有所表示。”邓栗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看护钟洁和蚕宝宝的时候,尤其要谨慎‘那几个人’。” “那个几人?” “张家。”邓栗说,“我总觉得发生在钟洁身上的现象,跟张家的‘呼名落马术’有点像。” 第266章 唐红 屋子的北墙被书架填满,书架前有一张罗汉椅。一个女人穿着棉袍,斜倚在罗汉椅上,高级墨砚般的长发洒下来,几乎垂到地上。 她手撑着脑袋,微微扬起头,慵懒地望着悬在半空的巨大铜镜。 铜镜一共十一枚,每一枚铜镜都被唐门不同地方的画面填满。 这些铜镜名叫玄光镜,功能上和监控差不多。但对于玄门中人而言,监控太容易损坏,基本等同于装饰,所以不得已加置了玄光镜。 而斜倚在罗汉椅上、目光慵懒的女人,就是唐家堡掌门,唐红。 ——砰! 她似乎正将入梦,屋子的门被一脚踹开。 “谁……”她皱了皱眉头。 而眉头刚皱到一半,一抹身影撞散悬在半空玄光镜,席卷到她跟前,拽起她的领子,将她重重抛了出去。 “你还在睡觉?睡得着吗你!” 唐红即将落地,背脊忽然爆开两束纯白的光,光芒层层叠叠舒展开,轻柔地包裹住她,如同一枚卵般托着她落地,所有的冲撞全部消散于无形。 落地后,光再一次舒展开,变成了两叶巨大的透明翅膀。唐红从光芒中抬头,看到坐在罗汉椅上的邓栗,正歪着脑袋望着她。 “你不陪着祸国殃民,跑来我这儿干什么?”唐红挥了挥手,屋子里被邓栗撞散的东西全部归于原处。 邓栗一勾手,虚空引来一个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步红袖的事情我先不跟你计较,你给我解释解释,钟洁在唐家堡为什么会遇袭?你已经岁数大到连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了吗?如果真是那样,蚕宝宝我就带走了。” “这件事我已经在查了。”唐红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不过这事有什么稀奇的?喜乐和尚一步不下少室山,也差点被抢走。无妄私藏生老病死命,还是被人强夺。这些事,很稀奇吗?” “呃……”这些事邓栗确实没法反驳,她挠了挠脑袋,“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过两年都要入土了,这么刻薄干什么?我是来问你这些事该的怎么解决的?还有,现在的唐家堡,究竟还有没有能力给蚕宝宝一个稳定的环境?” “至少比少林安全。”唐红说。 “是吗?”邓栗缓缓眯起眼睛,“少林遭大难,是因为徐幸。如果徐幸来唐家堡,你挡得住吗?” “徐幸?”唐红斜倚在梨花椅上,手指轻轻一抬,手边的茶壶自己升起来,往青花品茗杯中倒茶,“邓栗,少林名义上执二十一门牛耳,但论硬实力,你真认为少林比得上唐门?” 邓栗没有说话。 二十一门中,她最交好的就是少林与唐门。对于少林,她还算知根知底,但唐门这个由各路法宝团团包围的门派,她还真摸不透深与浅。 每一年“窗下清风”,都会有惊天法宝出世。这些法宝每一件,都足以媲美一个绝世大高手。其他门派想要培养出这样一个高手,先不说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时间光阴,最重要的是,想要遇到一个有资质有潜力的璞玉,都只得依赖缘分。 但唐门却以每年一个的频率不断量产。 这种模式确实太恐怖了,根本没人能说清楚,现在的唐门究竟积累了多厚的底蕴。 可以说,只要有夫妻炉在,唐门就能永远地屹立不倒。 “倒是你,邓栗……”唐红捏着茶杯,缓缓伏过身,像一只狡黠的猫,望向邓栗,“你在河西收下了一个‘未知’的天命,对吧?” 邓栗抬起左手,值此盛夏,她手上依旧戴着那只黑色的手套:“就在这里面呢。” “当初不死皇帝踏山,九龙山子弟将那位皇帝身上逸散出来的天命全部封进了你左手的修罗王中,才避免了那一带成为一片死地。我做的这只手套,勉强能压住其中的天命残片。但现在你又将一座完整的天命收了进去,你不怕控制不住吗?”唐红眯着眼睛,“不如将这座新的天命留在唐门,由我看管,更安全一些。”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邓栗翻了个白眼。 其实她确实考虑过将“历史的漏洞”留在唐门,毕竟一直带在身上,确实有崩溃的危险。但是有了少林的前车之鉴,她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唐门已经有祸国殃民,再多一座天命,这里简直就成了一支高耸的旗帜,旗上写着“快来打我啊”。 “护着蚕宝宝一个人,已经够你们焦头烂额了。” 唐红耸了耸肩,不再坚持。 邓栗虽然对唐门不算知根知底,但多少了解唐红,这老姑娘跟无妄一样,又奸又滑,但无妄谨慎,她激进。 无妄虽然是佛门中人,但认为各教到了顶点,殊途同归,所以他也很认可道家的阴阳相济。 他守着天下,却并不执着地认为该消除世间一切苦痛。他认为苦痛是消不完的。若痛苦全没了,美好中自会滋生出新的痛苦。 这也暗合了道家的抱阴负阳。 但唐红却是激进而修正的,她认为三教的出现,都源自于无力。因为无力,所以人提出有局限的理念。但这些理念就该随着人的发展而产生变化。 三教都是以理论修正人,但未免过于局限,应当由人去修正理论。 她不断尝试突破个人极限,也认为当人足够“强大”,一切阴霾都将一扫而空。抱阴负阳?这并非自然规律,而是人力有竭的无奈罢了。 既然如此,那做到无竭就行了。 “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和你多啰嗦了。”邓栗说,“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死了这么多年的步红袖突然挑在这时候出世,你就不怕有心人算计,专门针对唐门的吗?” “是又怎么样,唐门有何所惧?”唐红双唇抿着杯沿,喝过杯中茶。 “以唐门的情报,你应该也清楚,有一个奇怪的人拦下了步红袖。”邓栗说,“以一截树枝破了步红袖的天式,你做得到吗?” 第267章 掌门人们(上) 能不能以一截树枝拦下蓬莱四象刀的天式? 唐红捏着茶杯,许久不答话。 邓栗斜倚在罗汉椅上,也没有说话。她也清楚,这一届“窗下清风”看似和往常没有区别,但早已经暗流涌动。 唐红或许比她更着急究竟是谁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唐门,又有什么目的? 但这位桀骜的掌门人,似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要来,便来吧。 “我就是来提个醒,唐姨,请你……一定要保护好蚕宝宝啊。他不仅仅是祸国殃民命,还是我可爱的弟弟。” 邓栗慢悠悠起身,走向门口。 “等等。”唐红忽然喊住邓栗。 “怎么?” 唐红勾了勾手,一只红木皮箱飘到邓栗跟前。箱子在邓栗跟前自动张开,露出一只黑色手套。 “这只手套我新做的,性能比你现在的好上不少,用它吧。” 邓栗露出了笑容,拣起手套:“我就说,唐姨你虽然没皮没脸,说话刻薄,但人还是很好的。” “滚!”唐红一挥手,将邓栗虚空抛了出去。 而后“砰砰”两声,大门紧闭。 “老了老了,脾气越来越大。”邓栗翻了个白眼,“该不会是更年期了吧?” 出了唐红的屋子,盛夏的阳光毫无顾忌地洒下来,满山的树叶绿得发亮,蝉鸣从树叶间涌出来,连成此起彼伏的声音,千呼万唤,大暑将至。 各门各派也陆续上山,唐守清忙得焦头烂额。 何满尊找到唐沙白鼓捣了许久入梦的法宝,唐沙白终于找到可能唤醒钟洁的法门,就是在她身边多跟她说说话。 虽然他觉得这个方法不靠谱,但还是跟周蚕一块儿,每天坐在病床旁边说话聊天。 明天就是窗下清风,二十一门中一共来了十七个门派。剩下四门要么早已多年不问世事,要么有事绊住了,托人送来了贺礼。 大概就连唐红也不大记得,上一次二十一门齐聚首是什么时候了。能来十七门,已经很不错了。 邓栗回屋,钟洁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浅粉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又油又臭,太久没洗,都结块了,脸上也泛着油光。 邓栗本想在窗下清风之前能唤醒钟洁,说不定她能知道袭击她的人是谁,但现在看来是办不到了。总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邓栗站在窗口,心绪不宁,决定睁眼到天亮。 可惜夏天的蝉鸣惹人困,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由于睡得太香,周蚕也不舍得叫醒她,还阻止别人叫醒她,她差点睡迟到了。 一直到早上十点,她才终于迷迷糊糊醒来。 何满尊喊来了唐门弟子守着钟洁,自己则和舒新雨早早去了“窗下清风”的会场,只有周蚕还在慢条斯理地给邓栗倒牛奶。 “二姐,醒了啊,我给你做了早饭……” 邓栗提起他就往会场赶。 百草园位于唐家堡最东边,是一片巨型花园,花圃织锦般绕遍整个园子,各种树木郁郁葱葱。 花园中央悬着一个形状怪异的物件。 这物件呈粉红,整体像一只个倒三角的杯子,而下垂的那一角向下延伸,如长长的圆柱。 这就是夫妻炉。 沿着夫妻炉两边,摆了两列椅子,部分门派已经入座。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夫妻炉,但此时再见,还是忍不住讨论。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神奇的法宝,都来自这个形状怪异的炉子。 一个清秀少年站在炉子旁边,正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调试着什么。 少年明明有一张好看的脸蛋,却站没站相,松松垮垮,像是误闯入大人世界的小破孩。 这个人,就是唐家堡的少当家,唐沙白。 也应该是下一任唐门掌门人。 这个继承人二十一门中很多人是不满的。 二十一门中,世袭的门派其实不算少。除了御三家不可动摇的世袭制外,如蓬莱、四娘山、蜀山等,都明里暗里抱着世袭不放。 只是唐沙白比起唐红实在差得太远。 唐沙白在制作法宝上天赋卓绝,但他除此之外,对一切都兴致阑珊。可想要成为一派掌门,最重要的还是韬略,在这方面,这位公子就跟个傻小子一样。 就这样,谁放心将二十一门的法宝库交给他呢?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一心沉醉于各种奇技淫巧,这真是应了那一句纵然生的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此时“窗下清风”并未正式开始,各派掌门还在各自寒暄,商业互吹。 舒新雨坐在张忧怖旁边,东张西望,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找老子吗?” 舒新雨回过头,看到一张五六岁女孩的脸,正是王欢。 自从上次在少室山分别,两人已有半年没见过了。两人一起拿下了神仙盗的掌门十二楼,在年轻一代中声名大噪,名声甚至压过了唯我独尊的喜乐,至于那个早已被破了金身的宋也好,则更是被甩开了十万八千里。看书溂 “你一个人来的吗?”舒新雨问。 “没呢,跟我家老古板一块儿。”王欢从兜里摸出一捧瓜子,蹿上桌子,一边磕,一边将瓜子壳吐到草地上。 “哪儿呢?”舒新雨听过全真掌门人的名字,却未见过真人,这回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只是瞅了半天,也没找着像全真道士的老头。 这时花园入口忽然进来一名少年。 少年不是很高,肤色洁白,毫无血色,弯弯的眼睛又细又长,垂到腰间的头发也完全是白色的。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并非白发。他的头发是中空透明的,发丝在阳光下汇聚在一块,才有这种少年白头的视觉效果。跟北极熊的原理类似。 他一进来,在场不少人不由朝他望去,舒新雨这么爱凑热闹,自然也免不了去看他,心下嘀咕:“这人看着也是个道士,但年轻一辈里怎么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啊。” “欢,过来。”少年嘴角带着微笑,声音却冷冰冰的。 王欢朝他吐了瓜子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才来,上个厕所迷路了吗?” 说完她跳下桌子,走向这少年。 舒新雨急忙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是你师兄吗?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过?” “师个屁的兄,他是他是马玉。” “马玉?”舒新雨愣住了,“他是全真掌门?不是,马玉不是六十多了吗?” “是啊,不像吗?六十多岁不都长这样吗?”王欢耸了耸肩,往马玉那边走去。 舒新雨忍不住望向张忧怖,“他也六十多啊,这差距……” 张忧怖见舒新雨看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欣喜道:“小鱼儿,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师父了,想师父了?” “昂,觉得您显年轻。” 张忧怖听舒新雨这么说,更欣喜了,故作谦虚:“不至于不至于,这主要还是吾辈潜心修道的缘故。不过年轻什么的都是附属品,感悟天地自然,这才是我们所追求的。至于身外皮囊,有什么可在意的?” “昂昂,不在意不在意……”舒新雨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转到了张家张初成那边。 张初成和一个女人坐在一块儿。 那女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面容流畅,长发未挽,像刚从水中捞出来的荷花,水珠都尚未晒干。但与这温婉长相格格不入的,确实她浑身上下笼罩着的阴郁气息。明明相当好看,却让人不愿意接近。 这幅样子大概无需妆造,就能去演兰若寺的聂小倩了。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张初成的姐姐,张绵。 邓栗曾让舒新雨注意张家人,但这段时间张家这对姐弟也没什么异动。尤其这那弟弟,这些天也只是琢磨这穿衣打扮,但又见了一次周蚕后,自暴自弃,把所有的衣服都扔了。 这对姐弟,看着还挺安全的。 莫不成钟洁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只是因为张家人看着阴沉,所以才特别惹人怀疑? 这对姐弟在这时忽然齐刷刷回头,往花园入口望去。 不仅仅是他们,在场所有人,都望向花园入口。 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第268章 掌门人们(下) 一个胖道士步入花园。 道士有点胖,低眉顺眼,长相颇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其貌不扬了,但不知怎么的,在场各门各派的掌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 舒新雨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人,却曾经偶然间看到过他的照片。 武当掌门,张不尘。 此时见到真人,比照片中的他看着更加普通。 他拘谨地跟众人打了招呼后,就找到武当的座位跑了过去。 “这就是悟出无己剑三剑的张不尘掌门……”舒新雨喃喃道。 “神莹内敛,气质出尘。”张忧怖低声说。 舒新雨:“师父,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是不是我修为不够?” 张忧怖摆摆手:“看别人或许需要世事洞明的学问,但这个张不尘……虽然我和他很多地方合不来,但不可否认,只需看外表,就能知道他十分英俊。” “十分……英俊?”舒新雨有些理解不了上一辈的审美。 此时各大掌门都陆续入席,只有邓栗还没来。 而尴尬的是,由于邓栗是代表少林来的,所以安排在首座。现在唯独她这里空空荡荡,特别显眼。 “当——” “当——” “当——” 三声金属敲击声忽然回荡开,所有人抬起头,看到唐沙白重重地敲了三下夫妻炉。 随后他上前一步,双手作揖:“各位师叔师伯,师兄师姐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海涵。今日由小子主持‘窗下清风’,请给位前辈多多关照。” 唐沙白恭敬行礼,脸上带着微笑,态度谦和、仪态自若,丝毫没有传闻中傻小子的样子。 一旁的何满尊感到无奈,他很清楚,生而主角命的唐沙白怎么可能是个傻子呢?只是当初唐门风头太盛,而唐沙白竟然又是主角命,势必让人兴起唐门势大,必须加以限制的念头。 他自污为“傻子”,也就是为了让外人放心。 “各位前辈道友,大家也都明白,这夫妻炉是唐门的立身之本,也是有了他,才有源源不断的宝贝出炉。而每四年一届‘窗下清风’,就是唐门不愿敝帚自珍,好东西,自然是要与各家分享。”唐沙白声音和煦,如春风拂面,“相信各位前辈道友们都带了‘命格’而来,我也将掌炉,为各位炼制法宝。” 窗下清风除了夫妻炉开炉,见证唐门最新法宝出炉,还有一件事便是各门各派都可以选取命格,在夫妻炉中锻造法宝。 夫妻炉比起普通的炉子,即便用同样的材料,淬炼出的法宝也更加匪夷所思。只可惜这只炉子对掌炉人的要求非常高,稍有差池,不但法宝练不出来,就连材料也会全部报废。 这一代能够掌炉的人,也就唐红,还有唐门工匠会的一位老资格。 而据说唐沙白在制造上的技术已经赶超唐红,那他自然也是能够掌炉的。 一直到这时,邓栗才姗姗来迟。 她拉着周蚕,穿过大半个花园。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邓栗,但周蚕过于耀眼,所有人不由得纷纷侧目。 即便是张忧怖这位审美有所偏颇的龙虎山天师,也不由眯起眼睛,似乎在认真分辨,他跟张不尘谁更俊美些。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在首座落座,跟张不尘遥遥相对。 “他大概就是祸国殃民了吧……”张忧怖喃喃道。看书溂 所有人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谁都知道祸国殃民在唐门,但他们没想到,唐门竟然会让他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窗下清风”会场。这种“珍宝”随意拿出来显摆,唐门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而在议论过后,大家才注意到邓栗竟然坐在少林的椅子上。 少林来的代表,竟然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娃娃。 而这群人中,只有一个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邓栗身上。 蜀山掌门,徐素。 当初在少室山,她儿子王钦被邓栗整得很惨,而她又极其宠爱这个独子。这回再见邓栗,如果不是自持长辈身份,或许早已一剑断了她的胳膊。 唐沙白见邓栗入座,笑着说:“炉子里是我炼制了四年的法宝,至于是什么,我暂且先不说。只能说它……非常美丽。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便开炉了。” 他轻轻抬起右手,手指发出一连串“格拉格拉”的声音,本就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拔节,变得又细又长,像某种鸟类。 他将手按在夫妻炉上,原本仿佛是金属构成的炉子,缓慢而沉重地收缩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器官。收缩、膨胀,炉子不断循环这个过程,大约一分钟后,炉子下方的圆柱体通道同样也开始蠕动,几次之后,柱体吐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唐沙白手指轻轻一勾,那团东西飘到他跟前。 这就是他花费四年炼制出来的宝贝,这将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法宝,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够使用。只是现在除了他之外,没人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端详许久,手轻轻一挥,这团黏糊糊的东西飘落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各位道友前辈,此时时机未到,等‘窗下清风’结束时,我会全方位展示这件法宝。接下来,将由小侄为各位炼制法宝,以迎诸位远道而来。” 为来客炼制法宝,这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 那个炼制四年的法宝,不论如何神奇,终归都是唐门自己的,但接下来炼制出来的,是他们能够带回去的,这自然就不一样了。 而且炼制法宝时间、工艺虽然重要,但重中之重还是材料,也就是命格。 能不能炼制出好用的法宝,最根本还是在于能不能找到沉重尊贵的命格。 各门派为了能够得到想要的法宝,自然会搜罗罕见沉重的命格。如果有谁拿出了紫薇座命的命格,那炼制出来的法宝,可能就比唐门苦心孤诣四年的杰作还要更加稀罕。 不过尊贵的命格少之又少,谁若是捡到这种命格的人,只是好好培养,谁会扒下命格来练法宝呢? 所以大部分人寻命格,多的还是靠“降妖”、“驱鬼”。 命格在头七之前,落在“死物”上,又因缘际会浸泡巨量因果,就能借着死物重生。而死而复生的“死物”,就是所谓的鬼或者妖,根据不同的习俗或传说,叫法不同。还有地方会把这当成神灵、精灵之类的。 一些国度将蛇、牛、猫或者其他东西作为神灵供奉,多半是那块区域曾经有“命落死物”的事发生,这些死而复生、又展现了命格特征的蛇、牛、猫被当地人误当成了神明。 大部分神话传说,都不外如是。 舒新雨凑近张忧怖,悄声说:“师父,你带了什么命格啊,给我瞧瞧呗?” “我们有龙虎丹,哪里需要什么法宝啊。”张忧怖说着顿了顿,“但是你总是跟着少林那个邓栗瞎混,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费了很大功夫,终于弄到了那个‘命格’。有了那东西,即便遇到实在打不过的强敌,也能给让你多一线生机。” “师父你不用老给我弄,我现在很厉害的。”舒新雨不由将脑袋靠在张忧怖肩膀上,“不过,是什么啊?” 第269章 幸运的女孩 “师父,你究竟准备了什么天命,快给我瞧瞧。”舒新雨下巴搁在张忧怖肩膀上。 张忧怖笑而不语,一脸神秘:“你就等着瞧吧。” 首席座位上,周蚕一面给邓栗倒茶,一面说:“二姐,你带命格来了吗?带了的话,也让沙白哥哥给你做一个法宝。” “我不需要法宝。”邓栗说。 “也对,二姐那么厉害。” 邓栗点点头,心却在流血。 她出来的太着急,根本没时间准备命格,白白错过了这次白嫖的机会,这回可是亏大发了。改天准备充分了,非得威逼利诱唐红给她做一个不可。看书溂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就我先来吧。”曹早归起身,提着一个钢铁箱子,走向唐沙白。 邓栗酸溜溜地看着他,想着他要是也准备了命格,现在上去做宝贝的就是她了。 不过她对这个曹早归的印象还不错。 曹家在二十一门中名声并不显,但他还是选择拦了步红袖一手,确实相当仁义。毕竟这档子事,即便背锅也该是唐门,而往后推也是少林武当这些大门派顶在前头,他大可以充傻装冷做壁上观。 他选择出手让邓栗还挺佩服他的。 少室山上,徐幸袭击转轮阁,那时候呆在转轮阁的二十一门弟子,只有他们家的曹有财奋起反抗了。虽然曹有财因为这场反抗而死,说不上是好是坏,但确实是一腔豪迈。 现在看来,这还真是他们的家风。 这在日渐老阴逼化的二十一门中,实属难得。 曹早归将箱子提到唐沙白跟前,箱子里忽然传来冲撞声,箱子剧烈晃动,几乎要从他手中挣脱出去。 “曹叔。”唐沙白低头看着箱子,“看来这里面装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他话音刚落,钢铁箱子忽然被刺破,“卡拉拉”撕开一道口子,一个脑袋从口子里钻出来。 “鸡?” ——卡拉拉! ——卡拉拉——卡拉拉! 鸡的爪子将金属箱子撕成一缕一缕金属片,随后翅膀一振,滑翔了出去。 唐沙白看见突然钻出一只鸡,不由愣了愣,忘了制服,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鸡满场乱窜。 突然出现这么一只鸡,不少人都觉得有趣,而曹早归也不急着抓回来,反倒是介绍起这只鸡:“说起这只鸡啊,我得先说一个孩子。那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从小家庭条件不太好,在农村上小学和初中。村里的小学条件很差,不仅仅是‘没硬件,老师少’这种差,最关键的是同学即便只是十来岁的孩子,也早就已经熟练于打架、抽烟、敲诈勒索之类的事情,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很容易学坏的。不过嘛……即便是这种环境,也还是有一批孩子努力念书,拼命要考上高中。各位仅仅听到‘高中’这两个字,想必都觉得这是一个毫无难度的目标对吧,但在一个落后的农村学校,每个班级能考上考高中的只不过是个位数。 “初三,对于想上高中的孩子而言,是半个地狱。每天五点起床背书,刷题,一遍一遍复习预习。他们的父母并没有能力给出有用的建议,只能不停地重复要努力学习之类的话。老师们也没有足够先进的学习方法能够提供,除了盯着他们刷题,讲题,就是告诉他们,不努力学习,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自己,要是不努力,这辈子就到头了。这群孩子只能用鸡汤、掐大腿、摔耳光等方法来保持精神。而这一年,即便是那些混混,也不会找他们麻烦。因为他们看着实在不像是正常人。不过好在那个女孩很聪明,不但上了高中,而且还是市重点高中。她只有小时候陪她妈看病,才去过一次市中心城市。刚来到市里,她觉得一切都好大,城市好大,学校也好大,她去了食堂,就找不回教室在哪儿了。不过不久后她就明白了,不是这里大,而是以前的学校,太小了。她上了高中后,更加拼命地念书,两个月只回一次家,一次在家呆两天。每次回家,她爸妈都发现她更加面黄肌瘦。不过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给她多塞50块钱,让她饿了就买点零食吃。她收下钱,却不在意这个。现在这个阶段,他们不在意外貌,不在意娱乐,不在意健康,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高考,是大学。高三那年,教室里贴满标语,所有同学在操场进行誓师大会。三年血汗,最终一搏,她考上了一个211的大学。从破败的农村最终成为一个重点大学的学生,一切如梦似幻。而他们班考上985\/211的学生一共四个,绝大部分去了二本三本的学校,还有一半,被扫进了大专。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努力啊,但问题是,谁不努力呢? “高考完,女孩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之前从未计划过高考之后的事情,也没人跟她说过高考之后该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胡乱填了一个爸妈说以后赚钱的专业,稀里糊涂去了梦寐以求的大学。大学四年,她发现这里似乎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差别在哪儿,她却一时弄不明白。不过弄不明白就别弄明白了,只要闷头努力就行了,反正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大学毕业,她自然不会考研,而是赶紧找了一份工作。毕业6000一个月,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过去掉房租生活费就剩不了多少了。为了能租到便宜的房子,她住得离公司很远,通勤来回3个小时。很辛苦,但她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变好的,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而由于她能吃苦,专业技术也还算合格,终于升职加薪。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工作压力,996是家常便饭,通宵也是常态。但她不怕,毕竟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想在这座城市扎根,她很聪明,也很努力,她觉得自己是有资格在这座城市扎根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比她更努力的人实在是不多了,如果她都做不到,那谁能在这座城市留下来呢?神仙吗?” “本地人啊。”舒新雨忍不住插嘴。 “确实。”曹早归点点头,“那个女孩也决定要成为这座城市的本地人,但她发现,想留下来就要买房子,可她的钱离首付……还是差得太远了。她必须更努力地工作,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这一回,她发现有些事变得不一样了。念书的时候,你多刷一遍题,多背一遍书,分数就能提升一点。所有的努力,都能看到结果。但现在,好像不论她怎么努力,也没法赚到更多钱。自己就像在一台跑步机上,拼命往前跑,却还是原地踏步。不过她并没有放弃,她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她爸妈是这么告诉她的,她老师也是这么告诉她的,这么多年来,她也是这么做的,于是她更加努力工作。 “某天深夜,她从改了无数遍的ppt中抬头,窗外是满天星斗,她看见窗子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愣住了。好丑啊。她从没注意过,原来自己……这么丑吗?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心脏有点难受。她想自己可能是累过头了,于是决定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再工作,但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栽倒在地。那一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星空,也是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她死在30岁的前夜。” 舒新雨听着,有点茫然,不明白这么努力为什么就猝死了。她从小的经验告诉她,只要努力,就能收获,而这,不就是因果吗? 这不该是这世间如同天空般永恒的公理吗? 为什么这个女孩种了善因,却未结善果。 “女孩死后,她的命格在头七之前落在了这只鸡上。”曹早归说,“不过这个女孩一生轻贱如浮萍,对世界也没造成什么重大影响,本该没多少因果再生,命格即便落在鸡上面,也会很快消散,可这鸡却活了。我想了很久其中的原因,猜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个女孩个人的轻重虽然微乎其微,但各行各业中,却充斥着和她相似的人,他们以卑微的生命,如基石般支撑着一个国度。这个女孩的死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毫无特殊性。但正因为她的死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毫无影响,让所有跟她相似的人,看到了自己最后的下场。他们的信仰逐渐崩塌,他们为自己交付的青春和人生感受到背叛。而这种集体性的崩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因果,所以就有了鸡。” 曹早归终于抓了那只鸡,拎着它的翅膀,鸡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对了,你们应该能猜到它的命格是什么了吧?”曹早归说,“这个命格从前叫科举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个好命格,毕竟从隋唐开始,科举制便是立国之本,镇国重器。现在它有个新名字,小镇做题家命。” 第270章 布衣剑 唐沙白看着曹早归手里的鸡,盯着看了许久之后,笑问:“曹叔叔想要把它炼制成怎样的法宝?” “最后会是怎样的能力,就看缘分吧,但样子的话……就把它做成剑吧。”曹早归说。 曹家压箱底的手艺是纸马请兵,理应是用不上剑的。但大概是曹有财身死,让他想要一件防身的兵器,不想同样的悲剧再一次发生。 唐沙白接过曹早归递过来的鸡,拎着它的翅膀,眯着眼端详:“明明来自一个轻盈的人,却累积了那么浓那么重的命格,曹叔叔,这铁定能做出一个不得了的法宝。” “我自然是相信沙白你的手艺的。” “那作为母胎的剑,曹叔叔自己准备了,或者用我们的?我们这边有着许多很好的剑胎。” “不用不用,我带了。”曹早归回到自己的椅子处,提着一支生锈的破剑过来,“就用这个吧。” 这支剑非常简陋。 虽说法宝的核心在于命格,但母胎的选择也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这支破剑,实在不算是什么合适的母胎。 但唐沙白没说什么,笑着接过了破剑,投入夫妻炉上方的炉腔。 “那曹叔叔,我们就开始了。” 唐沙白抓着鸡,将它从夫妻炉下方的通道塞进去。 鸡预感到了不妙,拼命挣扎,但夫妻炉下探的柱形通道渗出了透明液体。鸡被液体浇淋,包裹,动静越来越小,很快变得温顺。 即便被强行塞入狭窄的通道,骨骼粉碎,肌肉碾磨成泥,它也没有丝毫动静,任由夫妻炉将它彻底吞没。 唐沙白装好母胎和命格,拔长的指节合拢,轻轻探入夫妻炉下方柱口。 他开始掌炉。 此时,包括邓栗在内,在场所有人都开了天眼。 透过天眼,他们看到了这只鸡身上所携带的不可思议的因果。 邓栗微微皱眉。 命格自有贵贱轻重,但其实即便是同一个命格,在不同时代里,它的贵贱也是不同的。比如“感同身受命”,这种命格在以往,往往让人脆弱而早夭,所以在当时极为轻贱。但如今,这种命格所带来的脆弱与细腻,却能让人在艺术上更进一步。 如演员、作家、音乐家等职业,有一部分都来自于这种命格。由此,这种命格在这个时代,又变得贵重起来。 科举命也是如此,帝王愿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大兴科举,所以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有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无数诗词话本,记录着其间如梦。 不过一直到近些年,科举命变得越来越为轻贱。 时至今日,它早已无当年清贵,照理说也是缠不上几分因果了,却没想到能看到那么厚重的因果。 大概是真如曹早归所说,那个女孩的死带来了大量崩塌,所以才出现了这么一幕奇景。 真不知道,这只鸡,最后会变成多可怕的剑。 各大掌门都望着夫妻炉。 有些人在意的是最终会出现怎样的法宝,而有的,却是在意这位未来的唐门掌门,会是什么成色。他们不希望他太拉垮,又不希望他太出色。 最好比唐红差一点,但又不要差太多。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小时,唐沙白将手从夫妻炉下方的柱道中收回来,手上沾染着炉中液体,他也早已满头大汗,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嘴角露出笑容:‘曹叔叔,做好了,应当是件不得了的法宝。’ 曹早归递纸巾给唐沙白:“那就多谢小侄了。” 唐沙白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说:“应当的,应当的,不过还请曹叔叔后退一步,这宝贝……很厉害啊。”看书溂 听唐沙白这么说,所有人不由来了兴致。 虽然除了唐门之外,其他门派并不主修法宝,但各位掌门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护身法宝,而且也不会是俗物。 能被他们认可为“很厉害”的东西,并不多。 只是不知道这位唐门少掌门,有没有夸大其词。 唐沙白再一次将手探入夫妻炉,连着手臂一块儿深入,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支剑一点一点抽出来。 而随着这支剑往外抽离,夫妻炉不断收缩蠕动着。 十几秒后,他将剑彻底取出夫妻炉,在阳光下轻轻握着。 还是一支锈剑,跟投入炉子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各位掌门都笑而不语。 这支剑暂且看不出什么玄妙来。 蜀山以剑术威加海内,山海一剑,移山填海,对剑自然极为有研究。但看到这支剑,露出不屑神色。这支剑上实在没什么神奇的地方。 至于命格特性,暂时自然还是看不出来。 但区区科举命,能有什么神奇的变化? 舒新雨盯着剑看了好一会儿,问张忧怖:“老头,你看得出端倪吗?” 张忧怖摇摇头:“看着挺普通的。况且曹早归本身也不会使剑,即便真拿到了一口绝世好剑,用处也不大啊。” “是啊,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剑。” 唐沙白提着剑,走到一座假山旁,将剑抛了起来。 剑非常轻,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它吹跑,不过好在它还是稳稳落在了假山山顶。 众人都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忽然“哗啦”一声,假山崩溃,被那支轻盈的剑压成了粉末。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被这支剑勾住了。 唐沙白从废墟中捡起锈剑,提着剑回到曹早归跟前,一手持剑柄,一手持剑锋,往前轻轻一递,说:“此剑,十年寒窗以为锋,十年隐忍以为锷,横以方寸之地,纵以春秋之间,生无立锥之处,死无埋骨之所,此身无重,绩在千秋。名为,布衣剑。” 曹早归接过唐沙白递过来的剑,握在手中,浑然没有重量。然而刚才,它却压碎了一座假山。 这就是这支剑的玄奥之处,入眼其貌不扬,入手轻贱无重,可一旦挥剑,就有千钧之力,搬山填海。 此为,布衣剑。 第271章 张家姐弟 曹早归收起布衣剑。 所有人都开始正视唐沙白这位唐门的少掌门。 “我们可以继续炼制下一件法宝了。”唐沙白笑着说。 有了曹早归试水,所有人自然不再怀疑唐沙白的能力,开始跃跃欲试。 张忧怖拍了拍舒新雨的肩膀:“我去给你做个好宝贝出来,有了它,好保命。” 他说完起身,也是提着一个箱子,走向唐沙白。 他将箱子打开,一只粉嫩的猪从箱子里飞起来。 这只猪圆滚滚的,和普通的小香猪看似没有区别,但它却虚空飘在空中。 显而易见,这只猪身上已经落了命格。 张忧怖又拿出一枚雪白的茧。 “这枚茧就是母胎。” 唐沙白将茧从上面投入夫妻炉,又抓起猪,将猪从下方的柱道塞进去。 猪比鸡大上不少,更是远远大于柱道容积,但随着柱道渗下的液体将猪包裹,唐沙白很顺利就将猪塞了进去。 邓栗知道张忧怖这小老头虽然经常对舒新雨骂骂咧咧,实际上护短得很,这回跑来做法宝,八成又是给他这位好徒弟的。看书喇 大约也是半小时左右,张忧怖从夫妻炉的柱道中掏出了炼制成功的法宝。 雪白的茧变成了一枚黄金茧。 所有人都期待唐沙白或者张忧怖展示一下这个法宝的功效,张忧怖却抓着黄金茧很快回到了座位,偷偷摸摸塞进舒新雨手里,压低声音说:“小雨,这玩意儿给你保命用的,别告诉别人奥。” 舒新雨也压低声音:“老头,这究竟是什么啊?” “现在人多眼杂,不方便说,回头我偷偷告诉你。” “靠谱。” 师徒俩暗自密谋,心照不宣,其他人如在看两个二傻子。 “那我们接下来继续第三件。”唐沙白已经是满头大汗,但依旧精神奕奕,不见疲态。 鲁班门掌门霍圣起身。 鲁班门造机关,唐门造法宝,都善假于物,看似相近,其实极为不同。 鲁班门的精密仪器的制造虽然辅以神通,但在使用的时候,却完全不需要神通,这就意味着即便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拿到鲁班门的仪器,也能够发挥出巨大威力。而唐门则不同,再厉害的法宝,没有自身禀赋和适配度,放在手里就如废铁。 所以在以前,鲁班门的名声比唐门更加鼎沸。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随着两次工业革命,普世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机器,除了一些鲁班门的秘法,大多泛用的机器,鲁班门基本是被现代机器吊着打。都说现在是末法时代,对于鲁班门,那才是真正的末法啊。甚至很多人都认为鲁班门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二十一门了。 也因此,鲁班门极少来唐家堡,更不用说什么参加“窗下清风”了,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这霍圣这位年轻的小个子掌门胸怀甚大,认为鲁班门想要继续向前,必然要多多接触唐门,甚至亦步亦趋地学习跟随也没关系,抱着古法止步不前,只会加速消亡而已。 这回霍圣来,除了讨教,当然也为求宝。 但他刚起身,张初成忽然跳起来,抢在了他前头。 张初成这一举动极其无礼,但霍圣倒是不介意,自然地坐下。 唐沙白看了一眼霍圣,这位鲁班掌门面带笑容,示意无需挂碍。他点点头,平静地说:“张世兄,你想要炼制怎样的法宝呢?” 张初成摇了摇头:“我不炼法宝。” “不炼法宝?那张师兄这是……” 张初成环顾四周,各门各派的掌门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这无礼的插曲,并不值得这些高高在上的掌门人们抬眼。 人丁凋零的张家,在二十一门中向来不受重视。 鲁班门如今虽然落寞,但至少曾经兴旺过,而张家是一直在绝后的边缘疯狂试探。也因为这个,他们的危机感都特别强,张家子弟,不论男女,都像种马一样,抓紧一切的都可能配对,像吸血鬼看到血,狗看到屎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张初成能够那么熟练地跟邓栗求婚,也来自于这家族本能。 但如今,张初成站在这些大门大户的掌门人面前,他即将说的话,却是谁也不敢忽视的。 “少掌门,我只是听说了一个消息,暂且不知真假,所以特来求证。”张初成说。 “哦?”唐沙白嘴角依然带着微笑,“什么消息,张师兄不妨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张初成笑起来,然后目光慢慢转向周蚕,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去年秋天,有人将祸国殃民送到了唐家堡。当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信任唐门能看护好天命,所以也没人提出什么异议。但现在,我可是听说,祸国殃民的命盘早就已经开了!”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掌门的脸色都变了。 祸国殃民开了命盘? 记载中的几次祸国殃民开命盘,一次直接导致了商王朝的覆灭,一次让大唐由盛转衰,两次都是国破家亡的浩劫。 如果祸国殃民真的开了命盘,那不论玄门普世,维持几十年的太平将毁于一旦。看书溂 唐沙白脸色并未变化,凝视着张初成:“不知这些事张世兄从哪儿听来的,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我倒是很好奇,什么样的谣言这么真实,竟然让张世兄都相信了。” “少掌门的意思是祸国殃民好好的,一切稳定,并没有开命盘咯?” 唐沙白望向周蚕,周蚕手托着下巴,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唐沙白说。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也就放心了。”张初成笑起来,但张家人身上那股子阴郁的气息随着他这一笑,愈发浓郁起来,“少门主莫怪啊,听到这传闻的人不会是我一个人,我这不也是怕唐门蒙受不白之冤,所以才想让少掌门在诸位掌门面前解释一下嘛!” “那看来现在都解释完了。” “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解释解释。”张初成继续笑着,却又躬身退到一旁。 随着他的后退,一个温婉而阴郁的女子一步步上前。 盛夏的气温,在她起身后,仿佛正一度一度降低,明明是光天白日下的花园,这一刻却像一座坟冢。 这个女子,就是张家长女,张绵。 她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来到众人面前,而她身旁的女子虽然处于众人中心,目光却一直牢牢锁定在周蚕身上。 眼中涌动着向往与憧憬。 第272章 皮囊之下 张绵牵着小女孩,在她身旁蹲下,仰起头,指了指周蚕,低声问:“你喜欢他吗?” 女孩点点头:“喜欢,很喜欢。” “你愿意为了喜欢的人做什么?” “做什么都愿意。”女孩说。 “死呢?” 女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张绵又问:“如果他愿意娶你,但你需要杀死自己的父母,你愿意吗?” 女孩愣了愣,问:“真的只要杀了爸妈,就能嫁给他吗?” 各大掌门都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这个女孩,他们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如果她此时说的是真心话,但这样子,真的很像是早已被祸国殃民彻底吸引了。 喜欢祸国殃民很正常,毕竟所有祸国殃民命的主人,都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但即便如此,毫不犹豫地自杀和献祭亲爹亲妈,确实像是受到了命盘影响。 张绵忽然拉来一个女孩,谁知道这不是从哪个剧组拉来的群众演员? 邓栗低声说:“蚕宝宝,你认识她吗?” “好像见过。”周蚕托着下巴,“没什么印象了。” 张绵望向周蚕,忽然松开了女孩的手,低声说:“过去吧。” 女孩脸烫得像发烧一样,脚步却没动,有点不知所措:“可是……他不会喜欢我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至死也不跟他说,你不遗憾吗?” 女孩依旧犹豫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周蚕靠近,嘴角不知不觉扬起笑容,像一朵雨后湿漉漉的花。 邓栗见她走来,本以为周蚕会慌张,一回头,却发现他极其平静,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个女孩的身份,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张绵望着女孩的背影,良久后起身,朗声道:“各位掌门,我知晓这样一个女孩,并不会让你们相信祸国殃民已经开了命盘,而唐家堡的因果似乎也十分平静,决然不是天命开命盘后的样子。但我想你们都忘了一件事,这儿是唐家堡。他们有法子掩盖天命笼罩后狂乱的因果。”看书喇 舒新雨跳起来:“你这就是扯淡了,那我还说你是个男的呢,反正你穿裤子就是你掩盖自己是男的的法子。” 张忧怖听得目瞪口呆。 他印象里舒新雨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跟邓栗在一块儿太久,免不了沾染上她的优秀习惯。 张初成走到张绵身边,对着众人朗声说:“诸位掌门,我们张家今天刚在这里公开质疑唐门,自然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说着他转身,面对唐沙白,“少掌门,你是唐红掌门的独子,不论唐门有何目的,想必若是你濒临险境,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吧。” 何满尊听张初成这么说,意识到不妙,急忙想要阻止,却听到耳边传来绵绵然泊泊然的女声:“何满尊……” 他能分辨这声音来自张绵,但一听到这声音,他就感觉身体变得极其虚弱,三魂六魄仿佛离体,整个人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住。 而在这时,张初成也开口了:“唐沙白……” 唐沙白立刻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晃晃,靠在夫妻炉上,摇摇欲坠。 但就在这时,舒新雨刹那闪到张绵面前。 张绵只感觉眼前一花,舒新雨已经抓住她的脖子,膝盖按在她的胸口,将她压倒在地:“对唐门二十一门同僚使用呼名落马术?你们想干什么!” 她说话间,天空雷霆闪烁。 不论张绵或是张初成,都在这龙虎山雷法的笼罩下。如果他们继续妄动,瞬间就被天雷贯穿。 “龙虎山?”张绵被舒新雨按在地上,嘴角却依旧带着笑容,“我听说最近龙虎山跟少林走得近,怎么,你们与唐门也暗通曲款?” “暗通曲款?你在唐家堡想取人性命,你以为这些事凭你一句‘暗通曲款’就能盖过去的吗?” “如果唐家堡真的被天命覆盖,你在这儿横加阻拦,可就是整个玄门的罪人了。”张绵轻轻仰起头,忽然朗声道,“唐红,你这会儿又躲到哪儿去了!唐家堡究竟如何了,你不出来解释解释吗?” “你想质疑人家,至少先拿出证据来……”舒新雨正说着,没发现张忧怖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将她轻轻拉了起来。她回头,不由愣了愣,“师父?” 张忧怖对着她摇摇头,示意不要插手这事。 舒新雨明白这事该有唐门自己来处理,但张家这两人竟然当众用呼名落马术取人性命,她又怎么能不出手阻拦? 张忧怖却使了个眼色,让她往周蚕那边瞧。 舒新雨不解地望了过去,愣住了。 刚才那个说愿意为了周蚕去死的女孩,正坐在地上,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周蚕。而周蚕身后,汇聚了不少唐门弟子,有男子也有女子,他们全部以相同的憧憬,凑在周蚕身边。 跟中了蛊毒一样。 但他们的目光是清明的,并不是失了理智或者受人蛊惑,他们怀揣着真实的爱与勇气,才来到周蚕身边。 他们真的……爱上了周蚕。 “放心,唐红必然不会放任自己的独子丢了性命。若到了必要时候,我会出手。况且……”张忧怖停顿片刻后,继续说,“少林与唐门向来交好,如果真的有事,那个邓栗也不会袖手旁观。我们暂且先静观其变。” “可是……”舒新雨明白张忧怖说得是对的,但依旧放不下心。她望向邓栗,邓栗紧紧抓着周蚕的手,脸色却极为阴沉。 舒新雨从未见过邓栗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意味着……真的出事了。 张绵从地上起身,微笑着看了舒新雨一眼,似乎在说,龙虎山又能奈我何如? 舒新雨咬了咬牙,终归没有动手,和张忧怖回到座位。 张绵转向众人,微微躬身:“诸位掌门,我张家冒天下大不韪,在唐家堡质问唐门,并非有意为难唐门,只是此事不仅仅关乎我们二十一门,而在天下苍生。今日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我所言属实,诸位掌门是否会与我一同解决今日争端?” 张绵说话间目光流转,最终停留在张不尘身上。 少林执二十一门牛耳,但一是无妄没来,只到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凭她怕是难以服众。二是少林和唐门交好,怕是不公。 所以张绵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武当掌门张不尘身上。 以天下苍生做要挟,他不想应也得应。 张不尘似乎完全在状况外,一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似乎才注意到张绵那阴绵的目光。他却没有回应,反而转向邓栗:“邓师父,你怎么看?” 武当,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 邓栗握着周蚕的手,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说:“你是说蚕宝宝开了命盘是吧?” 第273章 红颜祸水 张绵没想到张不尘会把麻烦直接推给那个少林的女人。 看她的样子,和唐门相当交好,势必会站在唐家堡这一边。不过这回上山,她们早已做好充分准备。即便是少林,想要明哲保身,也蹚水不了这趟浑水。 “不知邓师父在少林是什么辈分?” “你见过天命开命盘?”邓栗没有回答,反问张绵。 “见过的人怕是活不成了。”张绵说。 “也就是说你没见过,你没见过又说什么认为唐门这里开了命盘?” 张绵抬起手,手指滑过汇聚在周蚕身边的人:“这你又怎么解释?” 邓栗捏住周蚕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张脸,一个人长成这样,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当然……这种事你可能不是很懂。” “邓师父,我知道少林擅长辩经,但事关天命,并不是靠嘴皮子能解决的。” “所以你该闭嘴了……”邓栗说,“拿出证据来。拿出祸国殃民天命已开的证据来!” 张绵细长的眉毛缓缓下压:“邓师父,你真当我手中没有依仗,就会来挑衅唐门吗?”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依仗?”低沉的声音从花园口传来,仿佛裂锦。 张绵和张初成目光同时阴沉起来,缓缓转过身。 唐红从花园门口走来。 “唐掌门。”张绵和张初成躬身作揖。 唐红直接掠过他们,在最前方的椅子上坐下,而后缓缓抬头:“把你们的依仗……拿出来吧。” 张家对唐沙白和何满尊使了呼名落马术,这基本已经是摆开架势要和唐门为难了,双方已经没有缓和余地。 至此,张绵也不再假意客套,手掌一翻,掌心躺着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盒子中灌满液体,其间浮着一枚雪白的“生物”。 “这就是唐家堡的控制中枢,”张绵说,“玄武。” 唐红脸色极其阴沉,但依旧落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但不问玄武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上:“是又怎样?” “唐家堡铜墙铁壁,不仅仅外敌莫能入侵,即便是天命,也能收拢。而调配这一切的,就是玄武。不过我不是唐门中人,即便拿到了这东西,也操作不了。”张绵说,“但若是毁了呢?” “你敢!” “我有何不敢?”张绵缓缓仰起头,阴沉目光中满是桀骜,“你真以为你能那么轻易杀了我?我张家势弱,但也非令人宰割之辈。唐红,今日你若想不让唐家堡声名扫地,就杀了他!” 张绵目光直指周蚕。 “天命现世,就是浩劫。你们唐门已无力保证祸国殃民的稳定,必须杀了他!” 唐红脸色阴沉,目光能掉出冰刀来:“说这么多话,你还是证明不了祸国殃民命盘已开啊。” “只要我毁了玄武,唐门狂乱的因果自会暴露。”张绵伏下身子,凝视唐红,“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 邓栗在一旁凝视着这一切,她弄不清楚,张家为什么突然要正对唐门,而以唐家堡森严的防盗系统,她怎么可能拿到玄武?最为吊诡的是…… 周蚕。 面对着混乱的场面,他竟然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周蚕纯良,但并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一切都是冲他而来。但他没有显露出一丝慌张,反倒仿佛高坐于贵宾席,毫不上心地看着一场戏剧。 而此刻,她也想到了一件事儿。 周蚕比半年前更好看了。 她本以为这是祸国殃民命自然所带来的变化,但现在张家人的忽然发难,让她意识到更加暗潮涌动的事情,在她的疏忽之间发生了。 她紧紧抓着周蚕的手,目前眼前的敌人只有张家两姐弟,明明局势还在掌控之中,但她却感到强烈的失控感。 冰山之下,沧海横流。 “唐红,销毁天命本就是二十一门一直在做的事情,这件事既然出自唐门,就由你来解决。”张绵死死盯着唐红,“杀了他!” 满座掌门在这一刻都凝视着唐红。看书溂 唐红性子桀骜,从不受人胁迫,但这一刻,她竟然不反驳? 是因为玄武落到了张绵手里吗? 各大掌门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张绵现在确实能够通过摧毁玄武,让唐门短暂停摆。但玄武没了,唐红可以再造,这件事虽然严重,但依旧威胁不到她。 这也就意味着…… 唐家堡一旦出现停摆,天命狂乱的因果真的会暴露出来。 张绵,所言非虚? 抱着这个想法的人纷纷望向张不尘。 如果天命真的在这里开了命盘,就不是张家和唐门的事情了,而是涉及整个玄门甚至普世。那时候即便唐红不愿意摧毁天命,那他们也必须得出手。 “杀了他,或者我毁了玄武。”张绵平静地说,“唐掌门,你自己选。” 唐红冷冷地看着张绵。 或许她可以在张绵摧毁玄武之前——极限杀了她。 到时候强势逐客,谁想要一探究竟,就意味着跟唐门正式宣战。 二十一门中大概无人有此魄力。 即便是少林、武当、龙虎山亦或者是全真,也不会贸然将自己放到唐门的对立面。 只是一旦这样做,肯定会被秋后算账。 二十一门不会放心这么“危险”的唐门存在。 唐红缓缓转向周蚕。 迎接她的却是邓栗的目光。 邓栗当初把周蚕送入唐门,他们却给了她这么一个结果? “唐姨,你不必为难。”周蚕忽然站起来,将手轻轻从邓栗的手中抽离出来,慢慢走到张绵跟前,笑起来,“你想杀我?” 张绵看到周蚕,不由感到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忽然被埋了精魄,睁开眼,活了过来。 她稳住心神,点点头:“你必须死。” “好啊。”周蚕说,然后缓缓张开双臂,“那你别让唐姨下手,你亲自杀了我吧。” 第274章 停摆 张绵不由愣住了。 她原是想要胁迫唐红动手,没想到这会儿祸国殃民自己送上门来了。 邓栗死死盯着这一幕。 张绵将手探入袖子,掏出一支大口径手枪,沙漠之鹰。枪口对着周擦额头,手轻轻放在扳机上。 沙漠之鹰是公认的威力极大的手枪之一,虽然即便如此,也很难对横练高手造成伤害。但周蚕却从没练过横练神通,虽然长年累月对于千叶手的研习让他自有一层薄薄的横练屏障笼罩在身上,但这完全不足以挡住沙漠之鹰。 “唐红,你若是不动手,那我就代劳了。”张绵缓缓扣下扳机。 “你敢!”唐红怒喝。 “有何不敢?”张绵抬头凝视着唐红,重重扣下扳机。 ——砰! 沙漠之鹰枪口喷出黄金牡丹,子弹暴掠而出,射向周蚕眉心。 ——砰! ——砰——砰! ——砰——砰——砰! 张绵连续扣动扳机,将所有的子弹全部送入周蚕眉心。 所有人都没想到张绵竟然真的会开枪。 射杀天命,她没给自己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墨绿色的丝绸从周蚕脚下“嘭”地腾起来,仿佛翻涌不息的云团。 子弹没入丝绸中,如同方糖落进沸水中,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个子弹全部被丝绸吞没。 周蚕的脸在绸带中若隐若现,张绵却没看他,而是抬头望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唐红。 这突如其来“长”出来的法宝,自然也是出自唐红的手笔。 “唐掌门,你还真是护犊子啊,不过这回恐怕即便是你,也没法为所欲为了。”张绵紧握着玄武,手指忽然爆出一连串脆响。 邓栗瞳孔骤然收缩:“四娘山的响龙转?” ——砰! 张绵五指骤然收缩,捏碎了玄武。 唐家堡立于高山之上,它每一寸角落,都埋藏着匪夷所思的法宝,所以它也被称之为不可能沦陷的要塞,或者是不动明王。 天下没有任何灾害可以入侵唐家堡,即便是天命也不能。 但这一刻,所有的法宝都停摆,汪洋般的因果填满整个唐家堡。 立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狂风骤雨般的因果爆炸。 这种浓烈到让人腐朽的因果不可能来自于某个人,因为能够开散这么庞大的因果的东西只有一个——天命。 张绵在狂乱的因果中大吼:“都看来到吧,这就是解开压制后真正的唐门!唐家堡早已沦陷,包括唐红在内的所有唐家子弟,已经沦为这个小娃娃的奴仆。祸国殃民,早就开了命盘!杀了他!我们必须杀了他!” “做得到就试试看啊!”唐红见张绵粉碎玄武,失去对话的耐心,随即张开嘴,手探入喉咙,从喉咙中扯出了一把锦缎扇子。 张绵瞳孔巨震,急忙后退:“芭蕉扇!” 唐红拎着扇子,对着张绵轻轻一振,滚滚火焰凭空卷了起来,仿佛一股火龙,贴着地面疾游而去。 张绵虽然早早后退,身前还有周蚕挡着,但这股火龙来得太急太快,而到了周蚕面前,又仿佛有灵智般绕过,继续直冲她而来。 就在她快被烧到的时候,耳畔忽然马蹄声急若奔雷。 紧接着六名骑兵仿佛一股洪流,卷到她身前。手中盾片层层垒砌,铸成一堵墙,挡上了火龙。 火龙顿时炸开,连续熔穿盾阵三重盾阵,六名骑兵转瞬被全部被点燃,烧成灰。 但得亏骑兵阻拦,张绵得以有足够的时间躲了开去。 唐红望向曹早归:“纸马请兵?曹早归,你要帮着张家?” 曹早归起身,抬头看着如同阴云密布的因果爆炸,缓缓道:“唐掌门,我并非要帮谁不帮谁,但眼下这局面,我们还是暂且搁置这些矛盾,先解决祸国殃民的事情吧。” “不过是因果暴走,与天命何干?”唐红冷冷地说,目光扫过所有掌门人,目光睥睨无双,“今日之事,唐门自会处理。祸国殃民之前在唐门呆着,之后自然也会在唐门呆着。此间事务繁多,唐红便不亲自送各位道友下山了。诸位远道而来,我唐门招待不周,但还请就此下山,日后我必亲自登门谢罪!” 唐红这是下逐客令了。 意思很明显,想继续插手祸国殃民的事情,就是公开跟唐门为敌了。 众人都没想到唐红的态度竟然这么强硬。 她这句话一出,就是不惜和整个二十一门为敌,也要将祸国殃民按在唐家堡。 但唐门势力再大,比起武当少林又能何如?比起整个二十一门又能如何?金刚门鲁班门之类的门派或许触不起这个霉头,怕秋后算账。但她此刻狂傲,就连那些大门派也囊括其中。 有人想要离开,不愿掺和进这件事中。但即便是走,也没人想做这出头鸟。而他们自然而然将表态的压力推到了武当、龙虎山、全真这三个门派上,不仅仅因为它们家大业大,更在于这三个门派的掌门人都到场了。 舒新雨紧紧拉着张忧怖的手,不让他开口。 她此时也一片混乱,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她当然不希望邓栗的弟弟出事。但现在这里狂乱的因果都在证明一件事,祸国殃民失控了。这种情况,即便是邓栗自己,可能也免不了大义灭亲。 王欢偏过头看着马玉,似乎也在威胁他“闭嘴”。 马玉略微疑惑,但也选择暂时不开口。 张不尘缩在椅子里,似乎应对不了眼前这局面,既然马玉和张忧怖都作壁上观,他也坚决不出头。 徐素却在这时起身,冷冷开口:“一个个都像什么样子!一个唐门让你们怕成这副德行?” 蜀山掌门徐素性情刚烈,以剑驻地,双手按着剑柄,直视唐红:“唐掌门,今天不把祸国殃民的事情解决了,走我们是不会走的。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看书溂 “听说你儿子在少室山被打成了残废,你要是死在这儿,下半辈子可没人给他换尿布了。”唐红冷冷地说。 “在关心我之前,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儿子吧?我看他都不一定能活过今天!” 唐红冷笑,目光掠过徐素,目光如电,环顾所有人:“除了徐素,还有谁?不妨一块儿站起来!” 第275章 斗法 唐红拎着锦缎刺绣芭蕉扇,站在周蚕跟前。 周蚕身边墨绿色丝绸像浓密的海藻,轻轻晃动着。 舒新雨不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到了这个地步,偷偷溜到邓栗身边,压低声音说:“栗姐,这……这怎么回事?蚕宝宝真的开了命盘吗?” 邓栗目光森寒,半晌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我也不确定,但八成是开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当初蚕宝宝那么稳定,仅仅半年的时间,怎么会到这种程度。何况这里是唐门……他们全部改行去吃屎了吗?一个人也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栗姐,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杀了蚕宝宝吗……” “命盘没开的话,我或许还能以修罗王强行收了,但如果真的开了命盘,恐怕……”邓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而这时,张不尘缓缓站起来。 他一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这个时候,谁都急需要一个顶包的。 张不尘个子不高,还微微有点驼背,整个人看着特别拘谨,他望向被绿色丝绸围住的周蚕,许久后,叹了口气:“唐掌门,你不想处置祸国殃民,也不想我们处置祸国殃民,但……但事情在这儿,总不能摆着不理它……今天,我免不了要来硬的,事后我一定登门谢罪,还请唐掌门恕罪……” 说完他轻轻抬起右手,全场所有人,都感到身上忽然黏上一股柔劲,连人带椅被柔和地向后推出去。不仅仅是落座的二十一门的掌门,即便是站着花园中心的张家姐弟、虚弱的唐沙白与何满尊,甚至是唐红,都被这股柔劲不可阻挡地推了开去。 以张不尘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不经过他的允许,谁也不可进入。 张绵感受着这股柔劲,暗想:“没想到张不尘的太极劲这么霸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怪物!” 张不尘大步走向周蚕。 “栗姐,怎么办?他……他真的会杀了蚕宝宝的!”舒新雨低声说。 王欢也远远望向邓栗。 经过少室山的事儿,她还是挺欣赏这个疯癫的女人。据说这祸国殃民是她弟弟,如果她豁出去冒天下大不韪救这个弟弟,她也不介意搭一把手。 “张不尘!”唐红大吼。 “唐掌门,抱歉了,我不得不……”张不尘话到一半,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忽然把他扯了起来。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连根拔起,一把塞入唐红手中的不锈钢杯子里。 “紫金红葫芦!?”有人惊呼。 天下法宝出唐门,一点都不虚言。 先是芭蕉扇,又是紫金红葫芦。这两个都是顶级法宝,唐红却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掏。 紫金红葫芦和邓栗的玲珑宝塔相似,都是拿来装人的,但品质比起玲珑宝塔,却又高上不少。 唐红盖上不锈钢杯子的盖子,往西方用力一掷,直接连法宝带里面的张不尘,一块儿扔出了唐门群山。 她自知真动起手来,怕是拦不住这个老怪物的,只能将他暂时送出战场了。 徐素见张不尘直接被抛得无影无踪,反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了剑。 张不尘也许是真的被唐红算计了,但估计也正如他所愿,可以不掺和这件事。这样顺水推舟地离开这儿。没人能够对他有所指摘。 有些人已经在后悔刚才自己干嘛不一块儿上,跟张不尘一起装进紫金红葫芦,然后坐着这免费的下山单程票,也免得接下来的麻烦。 但徐素没有丝毫躲避推诿,将剑指向周蚕:“诸位,我清楚你们多有顾忌,那这恶人就有我徐素来做。你们只需为我拦住唐红,祸国殃民,自有我来击杀!” 曹早归摊开手,六匹纸马从他手心跑出来。 徐素横过一眼,五毒教、金刚门、客栈、纵横等门派即便有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头承受唐门的怒火,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曹早归这样,一把年纪了还一腔豪迈,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张不尘被抛下了山,而这个时候敢拦的能拦的,也只能是全真和龙虎山了。 也不知,马玉和张忧怖这两个老家伙会不会出手。 徐素无心多想,缓缓松开手中剑,剑却悬在半空,并不落地,剑锋直指周蚕。 这支剑只是最普通的剑,最差的铁匠用最驳杂的铁,漫不经心就能敲打出来。她将南明离火剑给了王钦,一方面自然是宠溺这宝贝儿子,另一方面,她确实也不再需要依仗宝剑之利。 “小娃娃,你比我儿子还要年幼,我并不想杀你,只可惜生而为人,便是无常。杀你的业障,我背了。百年之后,你自来找我报复。”徐素缓缓向前,低声说,“人生一世,草长一秋,小娃娃,黄泉再会。” 随着她话音落下,悬在半空的剑迅速腐朽,化成粉末,“嘭”地扬洒开去。 四周草地,仿佛被一整个秋冬过境,眨眼之间泛黄枯萎,附近的砖石建筑干枯成土,泥土成沙。她所经过的地方,开始不可阻挡地腐朽。整个繁花如锦的花园,谢了。 “山海一剑?”唐红反手握住芭蕉扇,重重扇了下去。 深红的火焰从扇底卷起来,仿佛一头挣脱了束缚的巨龙,急速膨胀,周围草木在高温中消失。猛烈的高温爆炸中,火龙卷冲向徐素。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迅速响起。 “去。”曹早归低声说。 六骑骑兵奔腾若雷,卷向火龙卷。 “砰砰砰”六声巨响,骑兵立下盾牌,铸成层层叠叠的墙壁,拦在火焰和徐素中央。 轰—— 轰——轰—— 轰——轰——轰—— 火龙卷连续烧透六面遁甲,将六名骑兵完全焚烧殆尽,又继续烧向徐素。 曹早归没料到这次火势比刚才猛烈了这么多,没时间再一次请兵,咬了咬牙,扑到火龙卷跟前,张开双臂,直接以肉身去抱火焰。 但他并非横练高手,这样硬挡芭蕉扇的火,无异于直接去投胎。 “哈——” 一声惊天动地的“哈”声忽然从天而降,仿佛一口口径过百米的钟被敲响,磅礴的声音层层荡开,仿佛海啸,几乎要把所有人的骨架都震碎了。 而火龙卷在被连续六骑骑兵阻拦后,又遇上这惊天动地的“哈”声,终于溃散。 “哈”声过后,一个面色浑身惨白,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着古甲的年轻人站在曹早归面前。刚才那一声“哈”,就是他发出来的。 但他并不是人,而是……僵尸。 “赶尸术……四娘山?” 四娘山本该没有来唐家堡,但为什么会有僵尸出现在这里。而且这尊僵尸还是……“哼哈二将”中的“哈将”,那他操纵者,只能是四娘山掌门人,赵怀德。 第276章 家务事 赵怀德并未现身。 但赶尸术有距离限制,既然哈将出现在这里,这位四娘山掌门人肯定在某个角落猫着。 曹早归见有人协助,不论这人是谁,至少暂且让他得以喘息,再次抛出12只纸马,十二名骑兵无声落于马上,排开阵势,拦在唐红面前。 “哼——” 就在这时,一声“哼”撕开狂乱的因果,冲向邓栗。 “哈”声撞命,而这一声“哼”,撞的则是唐红的性。 赵怀德这是要把唐门掌门人的“性”全部撞出体外,让她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哼”声透体而过,唐红的目光忽然一片混沌。 哈将趁着这个时机,对着唐红发出“哈”的一声。 “轰”的一声,唐红被撞飞出去。 但在半空,她的眼神又复转清明,而后长大嘴巴,大朵大朵云团从嘴里涌出来,仿佛正在吐丝的蜘蛛。云朵在她脚下汇聚,把她托在半空。 她立在云团上,受了哼哈二将正面一击,虽然嘴角溢出一抹鲜血,竟似乎并无大碍。 “赵怀德,你最近胆子很大啊!”唐红将手探入喉咙,慢慢扯出一根绣着两只猎豹的丝巾。她将丝巾轻轻往空中一抛,低声说,“去。” 丝巾在空中转了个圈,随后在花园中风驰电掣,隐没在所有人视野中。 曹早归皱起了眉头:“竟然是幌金绳……法宝不要钱的吗?” 他思索间,火龙卷再一次侵略而来。 “冲锋!”曹早归急忙大吼,十二骑齐出,“唐掌门,别再继续了!即便你能杀了我们几个,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吗?我们并非想要与你为难,只是为了解决天命的事情罢了!” 他说话间,只听到“砰”的一声,赵怀德被丝巾一圈一圈捆了起来,拽倒在花园里。 与此同时,火龙卷已经烧透了六骑,而剩下的六骑,也正被火龙淹没。 曹早归急忙再一次请兵。 然而,唐红的声音却在他身旁响起。 “曹当家的,你人不错,我不杀你,你下山去吧。” 唐红掠过骑兵,与他擦肩而过。 他想阻止,却清楚,在这个距离下,唐红想要杀他易如反掌。 唐红拎起芭蕉扇,指向徐素。 万吨热量在扇底卷起,膨胀成风暴般的大火…… ——枯萎的草地忽然冒出了新芽。 粉嫩的花骨朵从叶子里翻卷开,清风吹过,灰色的地面翻起潮水般的花圃,花园重新春意盎然。 一个莹白的少年人踏过草地,拦在唐红面前。 “唐掌门,我们试试手?” “马玉?”唐红目光掠过马玉,直冲徐素,她已经触及到保护着周蚕的绸带。那个法宝不可能彻底挡下徐素的山海一剑。她不由暴躁起来,“你也要拦我吗!”看书溂 马玉回头看了一眼王欢:“哎,我那学生可是跟我说要是敢多管闲事,这辈子都不理我。但没法子,张忧怖是铁了心不动手,张不尘又被你扔下了山……怎么姓张的都这么靠不住。天命不是小事,我只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话未说完,一条火龙已经扑面而来。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一气化三清。 时间静止了。火焰像没有重量的糖葫芦,浮在半空,恐怖的高温全部封入不存在的糖衣之中,不泄出一丝一毫的余热。 唐红也维持着扇出火龙后,冲向徐素的姿势。 所有的变化都暂停在这一瞬。 徐素回头看了一眼,她清楚,既然马玉出手了,那即便是唐红,一时半刻也是闯不过来了。 她伸出手,慢慢靠近晃动的绸带。 坚韧的绸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一点一点枯萎。看书喇 但这些丝绸不亏是唐门法宝,就连泥石都在瞬间成灰,可它们却久久不散。 不过再坚韧也有极限。 “结束了。” 她收回手,下一个瞬间,指尖递出,秋风般的肃杀倾抚而下。墨绿色的绸带顿时卷起来,将周蚕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但这些绸带一接触到徐素的手,立刻如同烧过的纸钱灰烬一样,随风飘散。 她的手触到周蚕,周蚕莹白的皮肤迅速衰老。 “再见了,小娃娃。” 徐素的手刺入周蚕皮肤,鲜血一渗出来就迅速干涸。 然而就在这时,徐素脚尖前的土地忽然炸开,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徐素迅速后退,一眼就认出了这道剑气:“一苇渡江!” 她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周蚕跟前,正撕开一张创可贴,往他喉咙的伤口处贴。 这个女人,就是替代无妄来唐门的邓栗。 也正是她,在少室山上几乎将王钦打废。 “二姐……” 邓栗轻轻揉了揉周蚕的脑袋,跟着缓缓抬起头,低声说:“抱歉啊,我弟弟给你们添麻烦了。但这些家务事,还希望……你们不要插手。” 第277章 肃杀鞭肃杀 邓栗将周蚕拉在身后,凝视着徐素。 “哎,还是出手了……”张忧怖叹了口气,随即抓住舒新雨的手,“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上去!” “可是……” “别可是了,而且……”张忧怖忧心忡忡,“你之前总说这个邓栗厉害,只是这回……这局面别说是她,即便是张不尘,想靠武力破局也是不可能的。这回她如果非要保着这个宝贝弟弟,我怕她……会死在唐家堡。小鱼儿,答应我,即便这个邓栗被杀了,你也不能……感情用事。” 舒新雨愣了愣,陷入沉默。 张忧怖清楚,这对这个年轻的龙虎山弟子而言,是个艰难的决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些事,总归是逃不了,不过慢慢的,总是能习惯的。 “我不会让她被杀的。”舒新雨却在这时抬起头,“老头子,你放心,我不会连累龙虎山的。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把我逐出龙虎山。之后我所行之事,都有我一人承担,谁也不拖累。” 张忧怖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舒新雨竟会这么说,许久之后,他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 王欢见到邓栗拦在徐素跟前,不由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嘿嘿,就是嘛,二十一门算个鸟,马玉也算个鸟!” “你说谁算个鸟?” 王欢愣了愣,偏过脑袋,发现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 “既然有人帮忙,我再拦着唐红也没意义了。更何况……”马玉眯起眼睛,抓着王欢的脑袋重重摔在桌面上,“你早在那个少林女人面前,把咱们的一气化三清透了个底朝天了吧!如果没有必要,我可不想和她打。” “那就好。”王欢脑袋埋在桌子上,依旧顽固地开口。 “怎么?” “如果有必要,我会帮邓栗。”王欢说,“如果你插手,我就连你一块儿打。” 马玉始终面带微笑:“凭你?一个被神仙盗的女人打哭的人?” “被打哭的是龙虎山的舒新雨。” “都一样。”马玉眯着眼,“竟然会输给那样的旁门左道,你还真是没用啊。” 邓栗拦在周蚕面前,笑着说:“徐掌门,这是我的家务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一个个的都来拦路……”徐素凝视着邓栗,“邓栗,既然你来这儿,那就连少室山的帐一块儿算了吧。” 说完她脚尖一点,像一阵秋风,飘向邓栗。 这就是山海一剑。 蜀山入门仗剑,也就是王钦那种水平,依仗宝剑之利,剑法精巧眩目,克敌制胜。而再往上,就是御剑。脱离剑术桎梏,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但即便是御剑,终归还是假于身外。蜀山之所以被称作剑仙,就在于最后一步,以身为剑。 无需挂剑,无需飞花以为剑,无需摘叶以为剑。 我见清风清风为剑。 我见明月明月为剑。 我见山海,山海为剑。 我即是剑! 邓栗见徐素缥缈而来,仿佛无形物质,又无处不在。 她抬起手,关节却像生锈的齿轮,变得异常凝滞。但她还是骤然一挥,指尖达摩剑气暴涨,翻滚而出,仿佛狂龙挣脱束缚,直冲徐素而去。 但徐素不躲不避,暴虐的剑气到达她跟前,仿佛猛兽忽然犯困,纷纷跌落下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着剑气消失,她已经飘到邓栗跟前,如同一阵风,从她身旁一掠而过。邓栗身体出现了诡异的凝滞,明明清楚她从身边经过,却诡异的没用动手将她拦下来。 等回过神来,徐素已经带走了周蚕。 “如不是你有金刚不坏身,刚才那一剑你已经死了。”徐素距离邓栗十米之外,慢慢将手探向周蚕。 “这就是山海一剑啊,夺走寿命的剑……”邓栗盯着徐素,脚重重踏过地面,身体暴掠而出。 “找死!”徐素拉起周蚕,向后一抛,再一次飘向邓栗,“即便是金刚不坏身,你真以为还能接下我第二剑吗?” 邓栗摘下手套。 “来!” 巨量因果强行被扯入邓栗左手。 但她拉扯的并不只是徐素的因果,还有其他掌门人的。 就在这时,她冲天而起,避开缥缈而来的徐素,手掌一翻,抛出玲珑塔。 玲珑塔迅速膨胀,将所有掌门人全部罩了进去。看书溂 邓栗清楚,这些老家伙这会儿虽然端坐不动,但都等着徐素能把周蚕杀了,自己坐收渔利。而谁要是真要带走周蚕,他们必然会阻拦。所以她先强夺众掌门的因果,再扔下玲珑塔,就是为了多困住这些人一会儿。看书喇 但她也明白,以她对这座塔操弄,若这些老东西有心要出来,根本困不住多久。所以要趁着这瞬间解决掉这个蜀山剑仙。 邓栗居高临下望着徐素:“蜀山掌门,你真以为山海一剑就天下无敌了吗?” “你以为凭少林的七十二绝技能拦得下我!” “试试看就知道了!”邓栗暴冲向徐素,低声说,“关了你们那么久,现在可以出来了!但只能出来一点点啊!” 一缕一缕温和的因果从邓栗左手逸散出来,像一只只穿梭在森林里的妖精,轻盈地落向徐素。 徐素以身为剑,飘向邓栗。 她的剑,是肃杀之剑。剑气所过的地方,万物衰腐。 即便是少林金身,也躲不过肃杀啊。 但这时候,动物预警般的第六感让她察觉到一缕浅浅的不安,下一刻,她明白发生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紧。 她令万物腐败的肃杀,竟然也在腐坏! “这些因果,是当年封住的不死皇帝逸开的天命的因果。飘散无形,本无堪大用。但正巧你以自身为剑,无处不在,今日我就以此肃杀鞭肃杀,以此衰败杀衰败!”邓栗刹那冲到徐素面前,在天命因果侵蚀了这位蜀山剑仙的肃杀剑气后,身体的衰老凝滞终于减轻,这就够了! 徐素急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邓栗探手抓住徐素的脸,按着她重重砸向地面。重新长出花草的土地轰隆隆地崩断,像巨大的威化饼干。 “邓栗,你以为这样……” 徐素话未说完,邓栗抓住她的脚,将她重重砸在地上,泥石从嘴巴鼻子灌进去。 “唐红,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现在先带蚕宝宝离开这里,我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第278章 玉讯 七宝玲珑塔罩着十多个掌门人,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冲撞声,一道道裂缝飞快攀上宝塔表面。 邓栗清楚玲珑塔撑不了多久了。 “唐红,快点!”她拎着徐素的脚,将她不停往地上砸。砸得她浑身横练不断震荡。看书溂 唐红踩着云团,冲到周蚕身边,伸手一捞,将他拉上云:“我们走!” 云团翻滚,载着唐红和周蚕转到唐沙白跟何满尊身边,唐红又拉上他们,风驰电掣地离去。 邓栗提脚踹在徐素腹部,将她一脚踹出几千米之外。 “轰——” 玲珑宝塔在这时候炸开。 “诸位掌门,对不住了。”邓栗身形拔地而起,冲上天际,右手虚空一按,身后碾开层层叠叠掌影,宛如孔雀开屏。 众掌门瞬间认出来,这是少林的慈航普度! 掌影如同洪水泄堤,万岳齐崩,卷向诸位掌门人。 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上前一步,双膝微微下蹲,右手化掌成拳,收至腰间,下一刻,右拳撼劲地动山摇地轰炸出去。 金刚门,八极拳! 八极拳撼劲轰烈撞在千叶手之上,双双炸开。 金刚门掌门许谦后退三步,凭借八极拳席被八方的刚猛,挡住了千叶手中最高一层,慈航普度。但这时邓栗也早已消失不见。 舒新雨扯着张忧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师父,现在怎么办……” “唐门号称‘不动明王’,即便玄武被毁了,也是天下禁地,短时间内没人能攻进去。你想办法找到邓栗,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张忧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这件事不要演变成不可调和的冲突。虽然现在看来,有点难了……” ………………………… 唐家堡,玉楼。 玉讯传遍整个唐家堡,唐门所有弟子全部集中到了玉楼中。 玉楼最上一层,唐红被邓栗一巴掌拍进了墙壁里。 现在无数疑问在邓栗脑海中爆炸。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加速到了这种地步。 张家为什么会对唐门发难?赵怀德的突然出现,显然也早就在暗中针对唐门,为什么?唐红乃至整个唐门的行事逻辑,都充满了反常。而最重要的是,周蚕究竟有没有开命盘? 选择当着众人的面强行带走周蚕,是不得已而为之。成功将他带来这里并不能解决事端,反而,这才会成为一切的开始。 她在中央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周蚕。 周蚕从刚才便一直沉默不语,但看起来并非受到了惊吓,反而是平静。仿佛现在发生的一切, 唐红转了转脑袋,从墙壁里爬出来。 “唐红,你不准备跟我解释解释吗?” “你走吧,唐门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 “解决,你想怎么解决?把山上所有掌门人都杀了吗?你做得到吗?”邓栗冷眼看着唐红,“还是,你想杀了周蚕?” “你放心,唐门死也会保住他的。” “哈?我怎么不知道唐门什么时候这么有魄力了?而且……”邓栗眉眼一点一点沉下去,“这是保不保的事情吗?告诉我,周蚕的命盘,究竟有没有开!” 第279章 唐门的王 玄武被摧毁,唐家堡被狂乱的因果填满。满山流云翻滚,枝叶腐落。 “命盘……开了。”周蚕说。 邓栗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回过身望向周蚕。 周蚕平静地坐在椅子上,膝盖缩在胸口,双臂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二姐,我以前还有个哥哥,但他早已死了,是不是?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我也真的好想他,也好想你。但是他死了,你也好久好久不过来。”周蚕从在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个铃铛,就是当初邓栗送给他的撞魂铃,“你之前跟我说,只要我晃动这个铃铛,你不论在哪里,都会找到我。在我最想你的时候,我好想好想摇铃,但都忍住了,一次都没有动它。二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邓栗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我摇响了铃铛,你却没来。它不响,至少还能留着念想,只要一摇铃,你马上就会出现。”周蚕说,“但后来有人跟我说,找人的话,还是手机比较方便。是啊,为什么要用铃铛,手机不行吗?二姐,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给我留个电话?” 邓栗依然沉默。 她当初没留电话,是希望钟洁能够完全填满周蚕的心。 她整天东奔西走,不知道在哪次活动中,就让人给宰了。她是没法给周蚕一颗平静的心的。但钟洁并非玄门中人,有漫长的岁月陪着周蚕,能沉沦于常人的喜乐。 “不过没关系,虽然等了好久,我还是等来了二姐。”喜乐轻轻笑着,“而且我也不寂寞,现在所有人都喜欢我。虽然他们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二姐,但至少因为他们……让我熬过了这大半年的时间。” 祸国殃民开命盘,所有人都爱他…… 邓栗想起了上两位祸国殃民,历史仿佛又一次重演了。 许久之后,她走到周蚕跟前,牵起他的手,低声说:“现在我回来了,你不需要他们了,我们把命盘关了,好不好?” 周蚕愣了愣:“为什么?被人喜欢很开心啊。” “即便没有祸国殃民,喜欢你的还是会喜欢你。”邓栗轻声说,“我会喜欢你,钟洁会喜欢你,小明,新雨……许多人都会喜欢你的。” “他们……不会的。”周蚕低垂着眉眼,“他们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害怕我。况且……” 周蚕缓缓抬起头:“二姐,其实你也怕我,对不对?” 邓栗愣住了,许久之后,笑着说:“我怎么会怕自己的弟弟?” “你怕我失控,那时候你就不得不考虑杀了我,就像……现在这样。”周蚕看着邓栗,像一只刚刚睁眼的小奶猫,“二姐,你会杀我吗?” “当然不会……”邓栗脱口而出,但随即又愣住了。 天命暴走的,其他人或许只是一知半解,她却是真实经历过的。当年不死皇帝踏山,只不过是溢出了些许天命因果,差点导致九龙山附近村镇全部覆灭。 九龙山合一山之力,强行将这部分因果封入邓栗左手,导致的结果就是山上老小,除了邓栗之外,全部在极短的时间内衰老致死。 她不愿看到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可是…… 邓栗看着周蚕,现在最快阻止浩劫的方式,就是杀了周蚕。 “二姐,你会杀我吗?”周蚕再一次问。 这一回,邓栗犹豫了。 祸国殃民天命已开,当年为了封一星半点的因果,付出了一整个九龙山。现在她想要收走整个天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如果她坐视不理,以祸国殃民的特性,会发生什么……早已有了两次前车之鉴。 周蚕见邓栗的样子,似乎已什么都明白,轻轻笑起来:“二姐,天下……还是比我重要对不对?”看书喇 “不是,我不是……” “没关系,我都知道的。”周蚕摇摇头,“不在你心里排第一,排第二第三,我也已经很高兴了。” “对不起……”邓栗低声说,缓缓伸出手。 唐红脸色微微一变,伸手一捞,将周蚕拉到身后:“邓栗,你要干什么?你真想杀人吗?” 邓栗抬起头,见唐红挡在周蚕面前,一如之前她挡在他身前,不由有点茫然,不过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 祸国殃民命盘展开,笼罩唐家堡。现在唐门所有人,都已经被天命俘获,包括唐红在内。 现在唐门存续也好,天下苍生也好,于他们而言都没有周蚕重要。 周蚕,是他们唯一的王。 “叮铃铃……” 就在这时,邓栗的手机忽然响了。 周蚕的目光过穿过唐红,一动不动地盯着铃声响的方向。 ……………………………… 少室山。 无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捧着一碗绿豆汤,慢悠悠地摇晃。 夏日午后虽然炎热,但好在树下阴凉,清风吹拂,体感倒也舒适。只是值此闲适时候,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闯入院子。 “方丈不好了,你快来看看!” “胡说,方丈好得很!”无妄从摇椅上爬起来。 一个小和尚闯入院子:“不是,方丈,你快出来看看吧!” “什么事?你把舌头捋顺了慢慢说。” “是喜乐师叔,他……他……” 无妄见小和尚结结巴巴,也说不明白,捧着绿豆汤站起来:“行了,你带路吧。” 小和尚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无妄跟上去,路过池子时,忽然愣了愣。 今年虽然早已入夏,但池子里的莲花总也不开。但这会儿,鲜红的莲花迎着太阳猛烈展开,一朵朵盈满了整个池塘。 “怎么……”无妄看着这满池绽放的莲花,终于意识到,有事要发生了。 他不再迁就小和尚的脚步,忽然一步百米,直掠喜乐的住处。 当他到达喜乐的屋前时,看到这个喜乐站在田根上,满身污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动不动。天上艳阳高照,一颗赤红色的星若隐若现。 他不由愣住了,这个姿势是……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喜乐……要开命盘了!” 第280章 网 邓栗接起电话。 “栗姐,你在哪儿?你这边什么情况?”舒新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切得像老鼠。 邓栗握着手机,看着周蚕,迟迟没有说话。 “栗姐?你没事吧!栗姐!” “我没事。”邓栗说,“新雨,待会儿我会下山,” “那就好。”舒新雨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下山。” “你留在张忧怖身边。”邓栗说。 “为什么……” “别问,从现在开始,你不认识我,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交集。”邓栗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然后走到周蚕跟前,“蚕宝宝,我带你下山。” 唐红冷冷地说:“现在各门派的掌门人围住了唐家堡,你想怎么下山?” “硬闯啊。”邓栗说。 “别开玩笑了!”唐红低吼,“你再强,也不可能从这么多掌门人的围杀中闯出去。不过……不过现在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召集所有唐门弟子牵制住那些老东西,曹早归、许谦之流拦不住你,你不恋战,或许有机会带着周蚕离开这儿……” “你们一个也不许动。”邓栗说。 “不许动?邓栗,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现在围山的人是哪些人吗?现在全天下最能打的人,有一半都围在外面!” “所以你们更不能出手了。”邓栗盯着唐红,“唐门在玄门举足轻重,如果叛出二十一门,并与之为敌,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清楚吗?” “那又如何?” “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最多背上一张天涯追杀令,没什么大不了的。”邓栗转身看着周蚕,“蚕宝宝,我现在就带你下山,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真的?”周蚕眼睛亮起来。 他是祸国殃民命,在唐门,每个人都喜欢他。只要他愿意,可以让任何人迷恋他。但那些喜欢只是邓栗的平替,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她好。 世界的欢喜全给我,也比不上你一半好。 “真的。”邓栗点点头,邓栗牵起周蚕的手,“我们现在就走。” “嗯!”周蚕从椅子上跳下来,和邓栗一块走下玉楼。 …………………………………… 如今的二十一门,一共有六教三家十二门。 六教,指的是少林、武当、龙虎山、全真、学城和五毒教。三家自然是曹家、张家和多年不出世的江家。十二门,则是唐门、蜀山、丐帮、鲁班门、金刚门、四娘山、萨满、纵横、蓬莱、客栈、镇国锦衣、听花楼。 如今二十一门中超过一大半掌门全部集中到了唐家堡。 除了被抛下山的张不尘,现在在山上齐聚着龙虎山掌门张忧怖,全真掌门马玉,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曹家家主曹早归,张家张绵、张初成,蜀山掌门徐素,丐帮帮主乔誉,鲁班门掌门霍圣,金刚门掌门许谦,四娘山掌门赵怀德,纵横掌门朱错,客栈掌柜杨鸽子。 这些人随便单拎出去一个,都是能够影响一方的人物,他们现在汇聚在这儿,为的只是一件事,祸国殃民命。 现在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祸国殃民命是必须得杀掉的。问题就在于怎么杀,谁去杀。 会被逼到这份上,只怪唐红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非要死保这个祸国殃民命。难不成真想拿天命练法宝? 二十一门中,想私藏天命的有的是,但这么做至少得围绕那么那么几个原则。最重要的一点,是决不能让天命开命盘,这是底线。另外,你要么别让人知道,现在二十一门中肯定有人藏着天命,只是这种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上门去搜。要么开诚布公,但将天命信息透明化,二十一门共同监督。原本唐门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成想,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原本唐红只需要以雷霆手段镇压天命,杀了周蚕,所有的纷争都能消弭于无形。只是不知道这个这个我行我素的掌门人怎么想的,竟然拼着整个唐家堡不要,也要把天命养着。 这让各大掌门很焦虑。 可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也是不想彻底跟唐门对着干的。 现在谁都期待能出一个顶包的人。 原本蜀山徐素就顶得蛮好的,谁曾想竟然打不过少林那个小妮子。 不少人议论纷纷,这个女娃娃究竟什么来头,只说是从早已被灭门的九龙山来的。不过其实什么来头也不重要,这事之后,无妄肯定会跟她做切割。 到时候这人,不过就是一个九龙山遗孤罢了。 唐家堡大门巨木朱漆,巨大的迎客松绿荫如盖。掌门人们在树荫下或坐或立,等唐红出来给一个说法。 徐素看着他们,半晌之后,仰头大笑起来:“掌门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刚才只要你们出手,我早就杀了天命,现在大家各回各家,还需要在这里晒太阳吗?一个个平时牛逼吹得震天响,在唐红面前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德高望重啊!” 当时连马玉都出手了,众人都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邓栗呢? 曹早归递给徐素一瓶水:“消消气,当时的局面确实比较混乱,大家也是被玲珑宝塔罩住了,腾不出手。不过我想唐红掌门应该也是明白事情轻重的,过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徐素瞪了曹早归一眼,但刚才是他率先动手的,也不好拿他撒气,只得冷哼一声,随后继续说道:“待会如果唐红还是不愿放人,你们还是不准备动手吗?” 听到这问题,马玉盘腿坐在地上,手托着下巴,笑而不语,只是歪头看着张忧怖。 而张忧怖身边那个小娃娃突然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跑去搞什么鬼了。 不过这一点他倒是也没什么立场质问龙虎山掌门,毕竟王欢也失踪了。 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许谦轻轻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别的法子了。徐掌门,如果真如你所说,唐红掌门非要力保祸国殃民的话,我会出手。” “哟,还是有人有点骨气的嘛。”徐素肆意嘲讽。 这虽然是性格所致,但她也清楚,既然她已经出头顶唐门怒火了,其他人也乐得出力。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唐红拼死也要保下祸国殃民的话,我不排除会……”徐素说,“把她给杀了。诸位到时候,可也不要心慈手软啊。” …………………… 距离唐家堡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长了一棵巨大的橘子树。 树下摆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唐家堡发生的一切。 几天前,就是这个男人用一根树枝拦下了步红袖。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英俊的白发男人——徐幸。 “徐幸,你说唐红能全身而退吗?”男人说。 “绝无可能,皇帝陛下。”徐幸说。 第281章 皇命不可违 阳光潮水般席卷整个山头。 橘子树撑开巨大枝叶,留下一片摇摇晃晃的阴影。皇帝坐在阴影中央的椅子上,目光藏在圆圆的墨镜后面,像个年轻的算命瞎子。 “绝对不可能?”皇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如果换成是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我可以进入暂避锋芒。但如果那些掌门人中有谁握着进入或者影响渊腔的手段,那也就难说了。”徐幸站在皇帝身边,平静地望向唐家堡,“不过无论如何,想正面从这些掌门联手下突围出去,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我,也是会被杀掉的。” 皇帝身子向前倾,像某种纤细的蛇类:“祸国殃民早就已经开了命盘,唐家堡的人这会儿可是爱死它了,全把他当成了命根子,就算拼得只剩下残砖破瓦,也是不会让它去死的。就看唐家堡这份家底,能带走几个掌门人了。” “如果张不尘上山,再加上马玉和张忧怖,他们三人联手,能速胜唐红。这样纷争可能就会以最小的代价消弭。” 皇帝笑起来:“不要紧不要紧,这不是还有张家和四娘山吗?” 张家和四娘山,是皇帝下的第二手棋。 第一手,是让祸国殃民开命盘。 之后他就将这个消息送给了四娘山和四娘山。 四娘山自张家埭一役,损失惨重,年轻一辈几乎全军覆没。赵怀德好不容易带着这个下九流的山门占据二十一门一席之地,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又要跌回下九流。这个消息,对赵怀德而言是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张家则一直是二十一门的边缘人物。自从两袖世家被灭门,四家就成了三家。但这三家的地位一直很尴尬。江家避世,曹家空有一腔孤勇,却底子薄,什么也影响不了。张家……由于血脉特性,不自我灭门就不错了,想着壮大,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现在四娘山送来了响龙转的武藏秘籍和祸国殃民开命盘的消息,这让年轻的张绵和张初成燃起了野望。他们幽闭自己的父亲后,上了四娘山。 现在第三步,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徐幸。”皇帝忽然说,“你带仙贝了吗?” 徐幸轻轻笑着:“这些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我怎么会带?” “少废话,快拿出来,这是皇命。”皇帝说,“皇命……不可违。” ……………………………… 张绵、张初成和赵怀德听到徐素说要杀唐红,眼中同时涌动起狂热。 终于……终于有人说出这句话了! 唐红一死,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瓜分唐家堡的“遗产”了。 之后随着唐门的倒台,二十一门势必重新洗牌,他们也能借着混乱的阶梯,慢慢往上爬。 “那便杀了她。”张绵说。 徐素斜了一眼张绵,没搭理她。区区一个张家,根本无足轻重。她要争取到的,是龙虎山,是全真这些门派。至于其他门派,如丐帮帮主乔誉、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客栈的掌柜杨鸽子都是实力不俗的大高手,但有龙虎山、全真在场,他们又怎么会自讨没趣儿,出头呢?看书溂 “张天师,马掌门,你们怎么看?” 张忧怖沉默片刻。他现在只希望舒新雨能在事端开始前,就找到邓栗,提前熄灭火苗。 马玉知道张忧怖这个老东西又想混水摸鱼了,轻轻笑起来:“吾辈自当全力以赴。” 有了他这句话,徐素放下心来。全真既然全力以赴了,之后唐门若想报复,天下若是指责,那也得带上全真一份。 就在这时,山下慢悠悠走上来一道微微驼背的身影。 这身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可是台阶在他脚下就像自己会缩短一样,没走几步,他就快到唐家堡大门了。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张不尘,上山了。 徐素笑起来:“看来这回,大局已定……” “这么多人守在这儿,都是为了等我吗?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张不尘还未彻底上山,一阵怠倦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众人纷纷回头,看到炽烈的日光下,一个女人牵着祸国殃民的手缓缓走来。 但这个女人竟然不是唐红,而是邓栗。 张忧怖看着邓栗,不由想:“是她……是小鱼儿说服了她吗?” 赵怀德曾在张家埭在邓栗手中吃过瘪,当初他并不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所以选择暂时退却。没想到她竟然跟少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过今日她如果不跟唐门好好做一下切割,怕是出不了唐家堡了。 杀唐红或许还需要掂量掂量,杀少林这么一个连入室弟子都算不上的东西,不过就是一刀子的事。 徐素缓缓眯起眼睛。 又是她……不论是少室山王钦的事,还是刚才她出手阻拦的事,都足以上徐素想切了她。 “不过……”徐素暗自思量,“如果她真的说服了唐红交出祸国殃民,我跟她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也无不可。” 徐素性子骄纵火爆,但论事也一码归一码。如果邓栗真的弃暗投明,为二十一门销毁祸国殃民,那她也不会那么小肚鸡肠,非揪着她不放。 “邓栗,你带祸国殃民,是为了除害吗?”徐素冲着缓缓走来的邓栗喊话。 邓栗平静地说:“我只为带他下山,之后我们将去往人迹罕至之地,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还望众掌门,能为我们让开一条道。” “执迷不悟!”徐素听到这句话,冷冷地说,“邓栗,你若想下山,可自行下山。但若是非带着祸国殃民,恐怕今日,是不得不留在唐家堡了。” “我说了,请众掌门让一条道出来。” “不用管她,先杀祸国殃民。”张初成靴子里摸出一支大口径手枪,对准周蚕眉心按下扳机。 砰! 枪口爆开灿烂的黄金牡丹,子弹迸射而出。 第282章 围山 邓栗听到“砰砰砰”几声连续枪响,七颗子弹先后射出枪膛,呼啸而来。 她没有闪避,继续往前走。当子弹到达她面前50公分左右时,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巨大的惯性让它们被自己压扁,却不掉落,只是悬停在半空。 邓栗看了一眼子弹,止步说:“张世兄,前几天你还向我求婚,今天就开枪了啊。你的彩礼……还真是隆重啊。” 张初成笑着滑出空弹匣,又将满弹的弹匣填入枪中:“你把祸国殃民交给我们,我还娶你。”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邓栗轻轻抬头,目光却掠过他,扫过各大掌门,“诸位掌门,你们真的非拦下我不可?” 徐素缓步上前:“留下祸国殃民,你就可以离开。” “如果我非带他走不可能呢?” “那你就把命一块儿留在这儿吧。”徐素说着,缓缓抬起手,“诸位掌门,该动手了!” 邓栗牵着周蚕的手,瞳孔缓缓收紧。 她看到汪洋般的因果席卷而起。 现在不仅仅是徐素,各大掌门身上都开始产生因果爆炸。 唐家堡本就阴云密布的因果仿佛被闪电刺破,大门周围的草木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随即又立即抽芽复发新绿。 各大门派对因果的运用截然不同,从而导致他们身上的因果性质完全背离,现在他们同时恣肆地释放因果,彼此碰撞,让周围的事物产生了这种诡异的变化。 因果碰撞不可阻挡地从山顶向山下蔓延而去,仿佛洪水泄堤。曾被称为玄门禁地的唐家堡,这一刻在因果狂流中摇摇欲坠,仿佛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你们想干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传出。 舒新雨从远处狂奔而来,拦在邓栗和众位掌门中央,大吼:“你们是想在唐家堡杀人吗!” 徐素见舒新雨突然出现,望向张忧怖:“张天师,你的好弟子你不管管吗?” 张忧怖本指望舒新雨能劝说邓栗大局为重,将祸国殃民从唐红手里带出来,交由他们共同处置。现在看来这种设想已经破产。 “新雨,你先下山,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谈。” 舒新雨抬头,看着张忧怖为难的样子,摇了摇头:“老头子,我是什么性子你知道的……没什么好谈的……” 徐素冷笑:“张天师,令徒既然有自己的想法,待会儿你可好好看着了!” “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又一个声音从西面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踱步而来。 马玉露出苦笑。 他就知道王欢是不会让他省心的。 徐素看到邓栗旁边又多了王欢,忍不住斜向马玉:“马掌门,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丫不会直接问我吗?问这个老不死的,他知道个嘚。”王欢翻了个白眼,“老娘不想杀未成年人,就这么简单,你管得着吗?” 说完她摇摇晃晃走到周蚕身边,歪着脑袋端详:“这就是祸国殃民呀……果然绝色。” 邓栗看到舒新雨和王欢竟然在这会儿跑到她这边,不由愣住了。她现在的处境,基本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了,而她们两个是龙虎山和全真风头最盛的年轻一代,这种境况下,竟然选择跟她站在一边…… “我原本只是把她们当成破小孩,没想到,她们竟然因为我而轻易豪掷自己的前途、名声与性命……” 周蚕忽然伸出手,揉了揉王欢的脑袋,笑着说:“妹子,我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别跟我待在一块了,快过去吧。” 王欢一巴掌拍开周蚕的手,把周蚕疼得发出惨叫:“你管谁叫妹子!你知道老娘几岁了嘛你就喊我妹子!不知羞耻的东西。” 说完她抬起头瞪着邓栗:“你弟一点家教都没有的吗?” 邓栗看着王欢,又望向舒新雨,半晌后,说:“你们真不走?” 王欢耸了耸肩,舒新雨摇了摇头。 邓栗看着她们,脑海中不由闪起画片,她这一生算不得幸运,但似乎也不算寂寞,半晌后,她低声说:“你们替我照顾好蚕宝宝就好。” 说完她大步向前,摘下左手黑色手套,随手一扔,手套扬起,仿佛狂风中的黑蝶。她大笑起来: “徐素,张家的小玩意儿,还有你们这些老嘎嘣,一起上吧,老娘何惧!” 话音落下,她脚下剑气纵横,身体顿时暴走,刹那之间,已经来到徐素跟前。 徐素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电光石火般向后滑出去。 邓栗右脚重重踏上大地,“轰隆隆”的巨响窜起,地面迅速以她的脚为中心崩裂,炸开一道开阔的峡谷。徐素后退不及,脚下一空,滑了下去。 她猛振双手,六支小剑从袖子里游出来。其中两支剑飞快转到她脚下,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另外四支风驰电掣地射向邓栗。 邓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少林狮子吼铺天盖地笼罩住四支飞剑。 飞剑剧烈摇晃,邓栗右手虚空一按,千叶手从天而降,将它们全部拍入地底。 千叶手落地后,另一股巨力突然也紧咬着落下来。 邓栗猛然抬头:“八极拳!?” 许谦从半空俯冲而下,八极拳席被四野,狂涛怒浪般轰向邓栗。 邓栗右手插入地面,五指收紧,大地如同一块巧克力饼干被撕开。她反手握住大地,直接砸向许谦。 大地靠近许谦时,卷入八极拳刚猛的拳势中,哗啦啦粉碎,粉尘飞扬如暴雪。 邓栗却在这时从粉尘中暴掠而起,飞身到了许谦上方,大摔碑手砸落而下。 许谦连忙转身,一拳轰出去,撞在大摔碑手上。 巨大的冲力如同海水倒灌,他胸口剧震,旋即喉咙一甜,呕出一口鲜血,紧接着身体倒飞出去。 “邓栗……邓栗……邓栗……” 张绵和张初成的声音忽然在邓栗耳边响了起来,他们人明明离得很远,却仿佛在耳边轻声呼唤。她一晃神,竟然真的看到四个小人绕在她身旁。 其中两个小人惨白惨白的,另两个却是漆黑颜色。 她眯起眼,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张家“呼名落马术”的真面目。 张家人出生时,命格会以“灵童”的姿态寄生在婴儿身上,吞吃他们的性命。这就是为什么张家婴儿总是早夭。可一旦熬过来,“灵童”反而守护张家人,并且勾走别人的性命。“灵童”都是一黑一白的双生子,也即民间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赵老爷子,就是现在!”张绵大吼。 赵怀德手中因果弦重重一拉,哼哈二将同时冲天而起。 “哼!” “哈!” 邓栗和许谦对轰完拳,一刹那被“黑白无常”拉住性命。恍惚间,只听到“哼”、“哈”两声,意识瞬间被“哼”声撞出体外,紧接着“哈”声撞上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 赵怀德见一朝得手,骨骼爆响,响龙转流掠浑身,瞬息之间,已经来到邓栗跟前,右手如同一支匕首,刺向邓栗的脖子。 千钧一发间,邓栗忽然抓住了赵怀德风驰电掣而来的手刀。 赵怀德瞳孔剧烈收缩,然而下一刻,他意识到一件更加恐怖的事。 他的因果正不可阻挡地倒灌进邓栗的左手。 “当年在张家埭,你跑得很快啊!”邓栗眼中混沌散开,缓缓变得清明。 第283章 蝴蝶振动翅膀 邓栗抓着赵怀德,将巨量因果从他体内扯出来。 赵怀德眼中闪动起恐慌,急忙开口:“姑娘纤纤佳人,又何必如此?天命落体只能怪他命不好,你又何必白白丢了性命!” 邓栗完全不搭理他,旋过下半身,身体绞紧后又骤然旋开,右腿重重鞭在赵怀德腰上,将他踹向地面。 赵怀德急忙拉扯指尖的因果弦,巨大的震动轰隆隆从地下游过,下一刻,土地怦然炸开,一条浅粉色的巨蛇从地下抬起头,仿佛撕开巨浪浮上海面的岛屿。 巨蛇沉甸甸地缠起身子,接住了坠落下来的赵怀德。 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看到那色彩艳丽的大蛇,不由得“咦”了一声,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跟着,几只蝴蝶从她的荷叶袖里飞出来。 杨鸽子看到这些近乎透明的蝴蝶,眉头微微一跳:“慕容教主也准备出手了吗?” “我只是想看看这些蝶儿,听不听话。”慕容小仙细长的手指从荷叶袖中伸出来,一只蝶迅速落了上去。她闭上眼,微微仰起头,双唇轻启,歌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蒲公英一样飘散。 透明的蝶乘着“蒲公英”振翅而飞,飘向邓栗。 邓栗落回地面,听到慕容小仙的歌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四季赋》。” 当初在龙虎山,她见识过黎甜的《四季赋》……捕捉二十四节气变化,勾连世间万千生灵,以声御蛊,以蛊飞升。 几只蝶悄无声息地绕到邓栗四周。 邓栗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些蝶击落再说,慕容小仙的歌声忽然高亢,几只蝶同时振翅,四堵风墙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刹那之间,邓栗被关进了一个风墙铸成的巨大盒子里。 千叶手骤然凝聚,轰的一声拍出去,撞在风墙上。 然而风墙却纹丝不动。 邓栗很快意识到,并不是这些风墙坚固到足以对抗千叶手,而是它们在崩溃的一刹那,就有新的风席卷而起,直似无穷无尽无止无歇。 徐素、赵怀德、张家姐弟见邓栗被困,纷纷将枪口转向周蚕。 周蚕那边虽然有舒新雨和王欢护着,但面对两个掌门,即便是她们,也很难抗住。更何况马玉和张忧怖很有可能为了少生事端而出手制住她们俩。 到时候周蚕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而就在这时,风墙开始朝着她收缩起来。 不仅仅是四周四堵墙,就连脚下和头顶的风墙也开始上下合拢。 “想用风墙碾死我吗?” 邓栗咬了咬牙,准备以金刚不坏身硬抗风墙的碾压。 然而,风墙的收缩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慢了。她不由疑惑这位五毒教教主想干什么,忽然心慈手软了吗? 就在她疑惑间,耳膜忽然破了,鲜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这是……” 邓栗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楞了半晌,忽然,她明白慕容小仙在干什么了! 这位五毒教教主收缩风墙,但不让空气逃逸出去。随着墙内空间不断缩小,气压变得越来越大。 她清楚用风墙或者风刃绞杀邓栗的金刚不坏身太难了,于是选择以气压,从内部瓦解邓栗。 而收缩变慢,也是因为逐渐变大的气压在进行对抗。 “好手段啊!”邓栗的目光穿过风墙,直视慕容小仙。 这个穿得跟一朵大水仙花一样的年轻女人只是闭着眼,安静唱歌,仿佛置身于孤岛,四周喧嚣到达她身边,全部平息了下来。 气压越来越大,邓栗不由弯下腰,喉咙里不断冒出鲜血。 慕容小仙这一手几乎封死了所有生路。风墙让邓栗完全没办法对外出手,就连修罗王都没法从外头扯因果进来。看书喇 而里面,是完全的杀局,根本退无可退。 越来越大的气压让邓栗的心脏几乎要爆开,脑袋仿佛有几十支电钻嗡嗡往外钻,剧痛万千流刃般卷入脑袋。 她昏沉地望向风墙外,见赵怀德已经在靠近周蚕。 赵怀德? 邓栗眯起眼睛:“怎么把你给忘了……” 她缓缓抬起手,十指交叉,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 ——罗天大醮。 透明的蝶正收缩着风墙,翅膀忽然停了下来,下一刻,它们像被剪掉了线的木偶,纷纷坠落下去。 而随着它们失去生命力,收缩的风墙也飞快消失。 邓栗咳出一口血,身体拔地而起,暴冲向慕容小仙。 罗天大醮可以无视任何距离、阻隔直接作用在目标上,唯一的限制,就是需要祭品。唐家堡原本没有尸体,根本无法设罗天大醮。 但好死不死,赵怀德也在。 他带来的僵尸哼哈二将,正好是最合适的祭品。 邓栗以此,直接搬空了那几只蝶的性命。 而随着她暴掠向慕容小仙,轻轻伸出手指,指节若隐若现。 无相劫指! “何苦来哉……” 龙吟声如一缕清风绕过慕容小仙脚下,轻盈而柔和,但下一刻,这声清风变成了不可一世的庞大龙卷,笼罩整个唐家堡。 一道身影转到慕容小仙跟前,推开排山倒海的一掌。 轰—— 邓栗凶猛霸道的指力对撞上了同样雄浑霸道的掌力,巨大的冲击仿佛万顷潮水,席卷而开。 邓栗缓缓抬起头,看到丐帮帮主,乔誉。 “得罪了。”乔誉右掌已经推出,硬抗住了邓栗的无相劫指,左掌在这时跟上,使用的却是另一式截然不同的掌法。 仿佛有两个乔誉同时攻向邓栗。 ——双子手! 乔誉左掌轻轻按在邓栗下腹。 砰—— 邓栗倒飞出去! 第284章 修罗王临 邓栗被击飞十几米,单膝跪地,双手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止住去势,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乔誉。 论刚猛,丐帮降龙掌,果然天下第一。 “这些老嘎嘣,真是毫不留手啊。”邓栗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起来,脚尖点过地面,身体却向后飘了回去。 飘到周蚕身边。 正准备打周蚕主意的赵怀德和张家兄妹见邓栗回来,急忙后退。唯有徐素一步不退,凝视着邓栗。 周蚕看到邓栗身上血迹,抬起手伸了过去,但在即将触碰到时,又悄悄缩了回来,而后低声说:“二姐,别打了……我跟他们走就是了。反正……我本来就是死的。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邓栗抓起他的手,低声说:“闭上眼睛。” 周蚕对邓栗的话向来都是不问原因,直接照做。既然让他闭眼,那他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邓栗牵着他转过身,大门咫尺之遥,但大门口,却站着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们…… “你还想抵抗到什么时候?”张绵遥遥而立,冷笑着凝视邓栗,“这局面,你不可能走得了。” 邓栗缓缓抬起左手,没有了那只黑色手套,藏在手中的因果不断翻涌出来,仿佛海堤掘开了一个口子,海水流泻。 但这时候,原本还算风平浪静的因果海,忽然咆哮起来,巨量海水高高卷起,排山倒海地冲击海堤上的缺口。缺口在冲撞中越裂越大,直到下一个浪头卷来,海堤终于被彻底冲垮。 那一天,掌门人们看到因果潮冲天而起,原本艳阳高照的唐家堡上空黑云压境,大雨倾盆,如修罗王临。 徐素看到这么浓郁的因果,瞳孔骤然收缩,忽然大吼:“张绵,快躲开!” 话音刚落,数丈剑气暴冲而出。 张绵急忙后退,但以她的速度根本退无可退。徐素飞身闪到她身边,将她往旁边拉出数十米。 滴答,滴答,滴答…… 张绵死里逃生后,听到滴答声从身边响起,微微疑惑,歪过脑袋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她的左臂从肩膀开始完全消失了,伤口处不断往外冒血。那一声声“滴答”,便是她的血落地时的声音。 剧痛姗姗来迟,雷霆万钧地冲入大脑皮层,她张大嘴巴,发出凄厉的哀嚎。 张初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忙跑到张绵身边,却不知所措。 慕容小仙晃了晃右手,手腕处镯子撞响,黑色的虫群从她袖子里飞出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它们飞到张绵身边后,全部落在她的伤口上。 这些虫子的唾液具有麻醉止痛的功效,而它们嘴里吐出来的白丝,则帮助张绵消毒止血。 剧痛缓缓褪去,张绵眼中的狂乱稍稍被压下了一点。 “姐,你没事吧……” 张绵抓着张初成的手,全身颤抖,但还是抬起头盯着邓栗,一字一顿地说:“初成,杀了她!今天必须给我杀了她!” 张初成点点头:“姐,你放心,今天她……活不了!” 周蚕也听到了哀嚎声,急忙问邓栗:“二姐,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邓栗牵着周蚕慢慢往前,“你闭着眼,跟我走就行了。” 这时候,曹早归挡在她面前。 “邓姑娘,还希望你……” 曹早归话到一半,便看到数丈长的达摩剑狂涛怒浪般席卷而来。 他手一抖,抛出21只纸马。 纸马一落地,就仿佛埋入灵魂一样跑起来,体型迎风暴涨般膨胀,纸马请来了阴兵。阴兵披坚执锐,冲向邓栗。 首当其冲的阴兵刹那被剑气绞碎。 紧接着一连串“砰砰”爆炸声响起,二十一骑阴兵被达摩剑一掠而过,全部拦腰而断。 曹早归身体急急朝侧面滑了出去,才堪堪避开这一剑。 “怎么会……”曹早归诧异二十一骑都没能拦住达摩剑。 “她正在透支因果!”徐素大吼,“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现在她的每一击,威力都比之前强上数倍!但这样竭泽而渔的打法不可能持久!耗干她!” 她说话的同时,手指向上一勾,之前被邓栗拍入地下的小剑忽然破土而出。紧接着她袖中又滑出两支小剑,一共六支,全部掠向邓栗。 这六支剑分别名为玉山、瑶台、柳梢头、黄昏后、同心、离居,六支剑共同结成剑阵“情深不寿”,悬在邓栗身前。 邓栗一挥手,剑气翻滚如龙,绞向剑阵。 六支剑忽然四散,张开一个中空地带,似乎是放任达摩剑气一掠而过。然而下一刻,同样的剑气从剑阵中席卷而出,和邓栗的剑气相互绞杀。 地面添上一道道深刻的剑痕,纵横交错。 “能学我的剑?”邓栗反手一巴掌千叶手甩了出去。 六支剑高速掠动,模拟出千叶手,反推出去。 千叶手与千叶手轰然相撞,徐素喉咙一甜,呕出一口鲜血,但剑阵并未散去。 “原来你把自己的命格渡了上去,既然如此……”邓栗一边说,一边再一次递出一剑,数丈剑气翻滚而去。 剑阵模拟出同样的剑气。 邓栗又连续递出三剑,一剑续一剑,地面被犁得一片狼藉。 徐素瞳孔剧震,右手虚空一扯,玉山、瑶台、柳梢头、黄昏后、同心、离居立刻化作六道流光,纷纷飞掠回来。 徐素见邓栗这分明是不要命的打法,她要是硬接这延绵不绝的达摩剑,估计真要被抬下山去了。 剑阵撤走后,剑气继续向前疾走,直冲向挡在门口的掌门人们。 如果无人挡着剑气,继续让邓栗这么一剑续一剑,那她就真的可以堂堂正正走出唐家堡了。 纵横掌门朱错在这时上前一步,抬起右手。 刹那,达摩剑气撞入他的掌心,仿佛一条狂龙,顷刻将他吞没。 徐素手指一勾,重新结起剑阵,想从中段切断达摩剑气,不然朱错的胳膊非得不绞成粉末不可。 然而刚要出手,她却愣住了。她发现朱错竟然在笑。 这个被绰号“鬣狗”的老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眼神狂热,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 而他单手握着狂暴的剑气,掌心鲜血狂飙,却一步没退。 “连我的剑阵都没能挡住,这个老东西怎么会……” 朱错抓着剑气,身子忽然微微往下压,下一刻,五指收紧,将狂龙般的剑气抛上天空。 邓栗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继续向前,随手又一剑接一剑地递出。 剑气纵横翻滚,几乎要将整片广场、连同所有人掌门人全部吞没。 朱错看着剑气,不但没有后退,反倒笑起来:“喂,各位掌门,如果我杀了她……让我先跟祸国殃民呆半个小时……好吗!” 第285章 凶星 朱错有一个外号叫“鬣狗”,这个外号来自于他的嗜血和疯狂。 二十一门中不乏徐素这样性格刚烈的掌门,但她对事不对人。而朱错则完全是一个疯子,谁要是侵犯了纵横的利益,他就不顾一切地往死里报复,报复的最后一步,就是标志性的扬坟鞭尸。 朱错双手撕开了席卷而来的剑气,开始向前。 他每往前走一步,地面砖石就轰隆隆地炸开。 邓栗面对来势汹汹的朱错,并没有后退,继续往前,一剑接一剑地递出。 朱错身上不断裂开伤口,血浆飞溅,其中几道深的伤口几乎见骨,但他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嘿嘿笑起来,眼里涌动这迷幻的快感。 邓栗彻底打开自身因果的阀门,每一次出剑威力都巨大到无双无对。她不在意站在眼前的是朱错还是张不尘,只是一剑复一剑,不断重创着朱错。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两人之间仿佛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其间剑气纵横。而眨眼之间,两人几乎面对面,邓栗一拳轰了出去,朱错同样也回了一拳,纷纷打在对方的肩膀上。 朱错倒退了两步。 邓栗又一拳轰了上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他再一次后退。还没来得及抬头,又一拳跟了上来。 邓栗一拳接一拳,他一步步后退,之前向前走出的距离,几乎完全被打了回去。 在这样,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邓栗一路打出唐家堡。 徐素远远盯着,虽然朱错被打得节节败退,她却面露喜色。因为邓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像一张随时会破的白纸。 她每递出一拳或者一剑,脸色就白上一分,这样下去,她应该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力竭而死。 马玉微笑看着战局,轻声说:“张天师,你不动手吗?这个时候引一道天雷下来,事倍功半啊。” 张忧怖只是远远望向舒新雨,悠悠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动手?难道还怕一气化三清挡不住这姑娘吗?” “若她真带着祸国殃民离开这里,我自会杀了她。但不是还差了几步吗?” 朱错忽然“嘿嘿”笑起来:“放心,她出不去。张不尘,把太极劲借我!” 张不尘? 武当掌门张不尘终于上了山,但他一动没动,只是在大门口坐着。但身上流淌着温润的因果,仿佛山间溪水。 而这时候,朱错突然推出了正宗醇厚的太极劲。 邓栗原本打得他几乎招架不住,但这会儿,却凭借着这股源源不断的太极劲,将邓栗势大力沉的拳劲全部挪开了。 “太极?”看书溂 邓栗微微一愣,她现在这种状态,每一拳近乎山崩地裂,即便是纵横掌门人,也难以阻挡。但这一刻,她出拳后竟然感觉空空荡荡,拳劲像是落入了大海之中。 这可不是初学乍练的太极能够做到的,除非是张不尘本人的太极劲…… “纵横的借势啊……”邓栗冷冷地说,但并不改变自己的行动,继续一拳续一拳,朝着朱错轰炸而去。 但拳势越来越重,最初朱错还以依靠着从张不尘手里借来的太极劲卸掉邓栗的拳势,但慢慢变得越来越吃力。 邓栗挥着拳,忽然想起曾经和喜乐聊天时说过的话。 她问喜乐为什么不下山? 喜乐说,山上和山下也没什么区别啊。 当时的她不明白,山下有那么多好玩的,怎么会没区别呢?后来不死皇帝踏山,她终于知道喜乐为什么不想下山了。 少室山确实不大,至少跟整个天下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 但世界的广阔并不在于土地有多大,人有多少,还是你自己的自在能拓展得多远。 往前走有恶狗,你怕被咬,所以不能去;旁边的店铺很贵,你买不起,所以不能去;熬夜会生病,会变老,会掉头发,所以不能熬夜;不工作会没钱,会饿死,所以不能不工作……天下确实很大,但因为人本身很弱,所以天下之大跟人并没有关系。 就像因为她太弱了,没法压下天命,就只能选择杀了周蚕。 她明明在山下,却跟在山上一样不自由。 这都是因为太弱了啊。 喜乐说,如果天下第一,唯我独尊,那时就能让天地为我重开,沧海为我倒流,山川为我不老,万物为我自在。那时候下山,才算是下山。 邓栗一拳一拳递出去,忽然笑起来,高声说:“张不尘,如今的天下第一,是你吗?” 张不尘是一个小老头,瘦瘦小小地坐在门口。从上唐家堡开始,他就装聋作哑,能避就避,只是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子罢了,即便是武当掌门,又能算什么天下第一? 但这时候,他却抬起了头,一直松松垮垮的眼皮在这时候睁开,眼中光华内敛,盈而不溢。 “我是。”张不尘说,“我是天下第一!” 邓栗听到这个回答,更加放肆地笑起来。 在她的笑声中,天穹一颗凶星亮了起来。凶星光芒炸裂如闪电,遍布唐家堡上空。 这突然亮起的凶星让所有人都抬头仰望,有人惊呼:“是命盘……她要开命盘了!快阻止她!” 那一天,在凶星落下的光辉中,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看到一个狂笑不止的年轻女人笑着说: “张不尘,你既然是天下第一,那你可知天地可否重开,沧海可否倒流,山川可否不老,万物可否自在!” 这一声质问传遍整个唐家堡,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修罗王命盘,开! 第286章 唯我独尊 修罗王的命盘笼罩整个唐家堡。 张忧怖、马玉、慕容小仙、曹早归、张绵、张初成、徐素、徐素、乔誉、霍圣、许谦、赵怀德、杨鸽子、朱错、舒新雨、王欢,张不尘、周蚕、唐红乃至于唐家堡所有人的因果,都如同洪水泄堤,源源不断地倒灌进修罗王的命盘中。 周蚕的因果来自于祸国殃民,邓栗并不担心将他清空,但…… “新雨,王欢,不想死的话就快点离开这儿。还有……”邓栗迟疑了半晌,又开口道,“谢谢你们。” 舒新雨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因果正在不可阻挡地流泄出去。她很清楚,继续呆在这里可能真的会白白丧命。 但现在连张不尘都出手了,让邓栗一个人留在这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被王欢拉住:“走吧。” “可是……” “别添乱。” 王欢拉着舒新雨迅速往山下掠去,远离邓栗命盘的笼罩范围。 他们能走,但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不能走。 张不尘在这时缓缓站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朱错识趣儿地退到一边。 张初成扶着断臂的张绵,浑身发抖:“姐,我的因果快流干了,在这样下去,我怕我会死在这里……” 张绵用仅剩的手啪地抽了他一记耳光:“给我受着!张不尘出手了,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张不尘杀了这个女人,一切就都成了!给人忍着!要死,也得死在这个女人后头!” 张不尘缓缓拔出太极剑。 所有掌门人都开始后退。 张不尘轻轻提起剑,剑锋指着邓栗,轻声说:“邓姑娘,别再继续了,留下祸国殃民,你自行下山吧。” 邓栗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刚刚落地,整个唐家堡开始摇晃起来:“我今天就要带他走,想拦我就试试看啊!” 话音落下,她重重顿足,唐家堡剧烈晃动,不管是山石林木,还是建筑,全都不可阻挡地攀上一道道裂缝。 远处的橘子树也是不断摇晃,树叶哗哗落下。 树下的皇帝遥遥看着这一幕,喃喃哼起不成调的歌: 黄狗尚幼,青竹作马,黄昏亦忘,年月可长?君不见轻剑辞故里,白马过长安,灯火为月照华庭,流年称金买歌笑。噫吁嚱,我看万古英雄奋长剑,千里夺旗。我看几两胭脂几寸锦,转眼颜色旧,狗老矣…… 他这不成调的歌飘向唐家堡。 那位修罗王抱着祸国殃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她胸口被太极剑穿透,右腿插着来自蜀山的剑,肩膀上插着鲁班们的绿如意,小腹被丐帮绿玉棒刺穿,左腿是客栈的折扇…… “蚕宝宝,抱歉啊,看来我们是走不出去了……若有来世,我会当一个好姐姐的……” 那位所有人欲置于死地的祸国殃民,也被剑气透体,望着修罗王,缓缓抬起头,轻轻笑着…… “有来世的话,不当姐姐好不好……当新娘子好不好……” 掌门人们再一次靠近修罗王与祸国殃民,这一次,是诀别了。 ………………………… 少室山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奇景。 天上所有的云彩忽然垂落,仿佛瀑布倒泻而下。满山走兽驻足,全部望向同一座山头。鱼儿纷纷探出水面,飞鸟全部在同一座山顶上盘旋,久久不散。 那座山头,就是喜乐所在的山头。 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 无妄和满山的光头都远远看着。 无妄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正思索着,喜乐忽然睁开了眼睛。 天上一颗星星光大盛,仿佛一枚太阳。 喜乐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抛了出去。 同时对着抛石子的方向喊道:“少林弟子喜乐,今日下山,谒拜唐家堡。” 说完惊鸿而起,千里江山,在他脚下转瞬而过! 唐家堡准备对邓栗和周蚕落下最后一击的掌门人同时看到一枚落下的石子,随后听到千里之外而来的声音,邓栗当然也听到了。 她愣了愣,轻轻笑起来:“喜乐,你终于……” 张绵大喊:“少林这是想护短了,大伙别被这么一声误了正事,现在这个魔头和祸国殃民都只剩下一口气了,趁现在,动手宰了他们!” 说完她掏出手枪。 “魔头横练已散,即便是用枪也能杀了她!”她颤抖地举起枪,对阵邓栗眉心,咆哮着扣下扳机。 一下、两下、三下…… 枪口一次接一次撞动,火光四射,如同炸开的黄金牡丹。 然而,所有的子弹都被一个和尚给接住了。 “和尚?怎么……会有和尚?” 张绵缓缓抬起头,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正半蹲在邓栗面前,替她一点一点擦拭血迹。 “栗栗子,对不起,我醒得太慢了……” “我叫栗子……怎么都成唯我独尊了,还口吃呢……” “没法子,改不过来了,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喜乐……我问张不尘天地重开之事,沧海倒流之事,山川不老之事,万物自在之事,他回答了我四个不成。现在你来了,你觉得成不成?” 喜乐没说话,只是替邓栗擦着血迹,不知多久后,他终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不尘,朗声道:“少林喜乐和尚,今日便使天地重开,使沧海倒流,使山川不老,使万物自在。” 张不尘轻轻握着太极剑,说:“你凭什么?”看书溂 “凭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 大暑,少林喜乐和尚开命盘唯我独尊,与修罗王、祸国殃民离开唐家堡。 武当、龙虎山、全真、五毒教、曹家、张家,蜀山、丐帮、鲁班门、金刚门、四娘山、纵横、客栈十三门派共同阻拦喜乐下山未果,重伤而退。 …… 喜乐和邓栗和周蚕来到唐家堡山下,忽然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邓栗看到喜乐身上原本浓郁的因果正在迅速消失,仿佛大火中蒸发的水汽。 “喜乐,你怎么了?” “刚开命盘,就跟十三门掌门打架,栗栗子,我的修为……怕是要散了。”喜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却没有哀伤的神色,只是走到周蚕身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你就是周蚕啊,栗栗子经常提起你,你比她说得还要好看,真是羡慕啊……不过蚕宝宝,你这么活着,二十一门迟早还会再来杀你。现在我为你重塑性命,以后不用依托祸国殃民你也能活着,只是记忆可能没了。但没关系,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未来有栗栗子,那是比什么都好的事情。” 说完,他的因果与性命,如天地沧海,如山川万物,倒灌入周蚕体内。 天下与周蚕必须二选一? 这事谁说了都不算,唯有我喜乐和尚说了才算! 邓栗瞳孔剧烈振动,大吼:“喜乐,快停下……你不是一生都在追求唯我独尊吗?现在你终于是了,但如果继续这样,你会……你会……” “栗栗子,和你比起来……”喜乐转过头看着邓栗,许久之后,轻轻笑起来:“唯我独尊,何足挂齿?” 第287章 栗栗子 少室山,菜圃。 邓栗将喜乐葬在菜圃的东北角,立完碑,靠着石碑半坐在菜叶子上,一仰头看到夕阳压着山头照过来,给万事万物都勾了一层金边。 周蚕蹲在田埂上,茫然地看着她和墓碑。 不久前,这个女人跟他说带他上山,他问为什么,女人不耐烦地说,因为这人是你爹。他不明白自己的爹为什么是个和尚。 “那你是我妈吗?” “你妈没了。”邓栗说。 夕阳缓缓下落,邓栗起身,走向喜乐的屋子。 屋子的门板是去年刚换上的,旧的门坏了,喜乐磨了无妄好久,才等来了这扇门,挽起袖子将它一颗钉子一颗钉子敲上门框。 邓栗打开门,忽然愣住了。 阳光扑面而来,光线里夹杂着电视急促的说话声,那声音正在介绍球鞋。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喜乐的屋子。 这是一间西向的房间,对着门的是少室山上很少见的大玻璃窗,阳光和窗外的草地像画一样填满整个窗框。 邓栗走进屋子,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只柜子,窗前摆着桌子,还有一台电视。电视没关,上面的up主正在介绍适合夏天的球鞋。 喜乐平时种完菜,大概就会躺在床上看电视。他不爱玩手机,不爱上网,这台电视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邓栗坐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走到桌子前坐下,桌上躺着一本笔记,封面上手写着五个字:绕口令练习。 邓栗第一次见到喜乐时,他就带着口吃的毛病,最近好了不少,最后一次见他时,几乎痊愈。现在看来,是偷偷练习绕口令的功劳。 邓栗翻开笔记,最前面是一些很简单的绕口令,即便是小孩也能轻松掌握。越往后越拗口,甚至连自诩口齿伶俐邓栗都觉得为难。但每一条绕口令后面,都打上了一个勾,意味着已经熟练掌握。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邓栗看到这一页上的绕口令是“栗子(x)、栗栗子(√)”。 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颤抖的目光看着笔记,上面是密密麻麻重复了一页纸的绕口令: “栗栗子(√)” “栗栗子(√)” “栗栗子(√)” “栗栗子(√)” “栗栗子(√)” “栗栗子(√)” …… 这个小和尚结结巴巴许多年,终于说清楚了所有绕口令,却永远也喊不对你的名字。 你以为他是天下第一唯我独尊,可他以为自己拥有的,只有喊你“栗栗子”的特权。全世界只有他这么喊你。 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邓栗张大嘴巴,发出断断续续的咆哮。太阳在这一刻收走最后一丝余晖,暮色四合,黑暗笼罩着整间屋子。 …………………………………… 唐家堡一役后,二十一门分别找唐门和少林进行清算。 唐红以唐家堡被祸国殃民影响为由,搪塞过去。各大门派愿意为这个理由所搪塞,自然是收到了唐门厚重的谢罪礼。 但这份“谢罪礼”也让唐门大出血,几乎一蹶不振,在二十一门中的地位降为末流。 而少林的理由则更加直接果断:喜乐圆寂。 唯我独尊命的喜乐和尚死了,几乎等于掐灭了少林的希望之火,这对各大门派而言已经够了,没必要继续跟少林作对。 这件事至此,也算风波暂定。 皇帝躺在橘子树下,抬头看着橘子树的茂盛枝叶:“徐幸,你说橘子什么时候长果子?” “秋天。” “是吗?我怎么觉得夏天也可以?”皇帝看着树枝,树枝上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个橘子。橘子由青色转为橙红色。 皇帝伸手摘下橘子,慢悠悠地剥皮:“本来还指望能拿到祸国殃民的,谁成想修罗王和唯我独尊双双开命盘,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算,祸国殃民又入了修罗王,得不偿失啊。” “唐门一蹶不振,唯我独尊身死,少林声望一落千丈,也不算一场空。” “哎,江湖从此多事……” “这些事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徐幸笑着说,“现在一副遗憾的样子,不觉得有些太不要脸了吗?”看书喇 “徐幸,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啊……” “是我说错话了,当我没说过。” “我是皇帝,你是臣子,我可以说错话,你不行。既然错了,就要罚。”皇帝倦怠地躺在椅子上,没什么表情,“你唱首歌吧。” “我不会唱歌……” “我给你起个头。”皇帝微微歪过脑袋,手托着下巴,附近的天空山川扑面而来,人间千年,青山也老,江河也老,沧海也老,流云也老,唯有皇帝不老,他抬起头,唱起那不成调的歌: 黄狗尚幼,青竹作马,黄昏亦忘,年月可长?君不见轻剑辞故里,白马过长安,灯火为月照华庭,流年称金买歌笑。噫吁嚱,我看万古英雄奋长剑,千里夺旗。我看几两胭脂几寸锦,转眼颜色旧,狗老矣…… “徐幸,你说邓栗是不是跟她长得很像?” “你每次遇到长得好看的女人都觉得像。” “这回是真的像……” 第288章 飞升 水哗哗往下流,将头发上的泡沫全部冲洗干净。 唐沙白被“呼名落马术”勾走了“三魂七魄”中的一大半,之后又失而复得,然后花了两个礼拜,终于弄出了勾回魂魄的法子,叫醒了钟洁。 钟洁一醒来就差点被自己又熏晕回去,第一时间钻进浴室洗澡洗头。 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好在睡着时都是好梦。洗完澡她画了个妆,化妆时她发现黑头发长出来了,又跑去理发店补了颜色,看着镜子里完美的自己,她满意地点点头,上山去找周蚕。 她很佩服自己延迟满足的能力。 其实一醒来,她就特别想周蚕,毕竟“离别”这么久。但她忍住了。 她先洗澡,又洗头,再化妆,还染发,直到处于最完美的状态,才去找他。上山后出了汗,她又洗了个澡,重新化妆。 一切准备完毕,终于可以找他玩了。 “周蚕下山了。”何满尊说。 钟洁愣了愣,直到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唐家堡好像发生了什么,到处是废墟,每个人都神情萎靡。 许久之后,钟洁问: “他去哪儿了?” 何满尊说:“邓栗带他走的。” “为什么?” 何满尊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为什么?” “邓栗不是说要把周蚕留在这儿吗?她不是让我一直陪着他吗?她还问我愿不愿意,我说了我愿意,我愿意的啊,她为什么还要带他走?”钟洁不懂,“她为什么要带他走?”看书溂 何满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身体,只是说:“她也身不由己。” “我知道了……我去找他。” ………………………… 龙虎山。 舒新雨被关了七天。 房间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电脑,只有一窗子龙虎山的山水。 从唐门回山之后,张忧怖每天都骂骂咧咧,说师门不幸,是自己对不起列祖列宗,教出了这么一个坏学生。他吃饭时也骂,上网时也骂,吃雪糕时也骂,睡觉时还骂。 还说至少先关舒新雨一个月,这个月里谁敢给她送吃的喝的,就打断他的腿! 起初师兄弟们都很担心,想给舒新雨求情,但他们的师娘漫不经心地说:“屋子里有冰箱,你们师父往里面塞满了吃的。” 张忧怖暴跳如雷:“放屁,我什么时候塞过?总之,谁也不许去!” 舒新雨不知道为什么,她房间里的冰箱换成了双开门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师父为了惩罚她,把她柜子里的衣服扔了,全部换成了零食。 她气鼓鼓地往嘴里塞冰激凌:“张忧怖,你个小赤佬!至少给我留给个手机啊!” 她性子好动,平时就坐不住,关禁闭对她而言实在太难熬了。但好在她知道栗子没事。 回龙虎山的时候,张忧怖告诉她,龙虎山的喜乐和尚突然出现在唐家堡,连张不尘都没能挡住他,只能任由他们下山。 “你也被喜乐揍了?” “我是顾忌你所以没出手,不然区区一个少林小和尚,我随便引一道天雷就把他给收拾了。” “你果然被喜乐揍了。” 那时候的张忧怖只是感叹,以后的天下第一,将会是毫无疑问的少林喜乐和尚了。只是没想到不久之后,就传出了喜乐的死讯。 舒新雨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喜乐已死。 这些日子正好闲着,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复盘唐门局势的始末。 这件事的开端显然就是祸国殃民开命盘。 但以邓栗和唐家堡的严谨,不可能无声无息之间让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很显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而之后张家姐弟发难,显然是事先得知了这件事。而且张绵竟然会响龙转……结合之后老阴比赵怀德悍然出手,这两家应该早已结成同盟。 从一开始,唐家堡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 而这之后,唐家堡在二十一门中的势力势必一落千丈。 只是……区区张家和四娘山,有什么能力组这么一场大局? “海中国。”舒新雨喃喃自语。 海中国行动癫狂,目的诡谲,没人知道它们存在是为了些什么,只是稍不注意,它们就会搞出一些大事情来。 当年徐幸灭门两袖世家。 而这一回,它们或许盯上的就是唐门。甚至是整个二十一门。 “栗姐啊栗姐,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出去闯荡江湖啊……”舒新雨悠悠地说。 ………………………… “嫁出去的学生泼出去的水,你现在都还没嫁出去,就已经开始给我惹麻烦了……看来去年我就不该让你去狮子会。”马玉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缓缓抬头,望向王欢。 王欢正被他倒吊在树枝上,风吹过,在他眼前不停地晃。 “你晓不晓得,就是因为你在唐家堡的那几句话,前两天我去唐门抢……拿法宝的时候,很理亏,只能拣别人挑剩的拿?我原先看中了一个傀儡。那个傀儡是四年前月下清风时,从夫妻炉中钻出来的珍宝。那线条、那造型,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就算不用,在房间里摆着当装饰,也非常有品位。但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被赵怀德带走。四娘山一群遛尸体的,要傀儡做什么?他们懂傀儡吗?但没法子,就是因为你,这么好的法宝明珠暗投。这不仅仅是全真或者说我的损失,这更是整个艺术界的损失,你明白吗?”马玉的话很生气,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们堂堂全真,这回抢……取法宝的顺位,却比金刚门、四娘山、鲁班门、张家这种阿猫阿狗还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最后只能跟张忧怖那个老匹夫称兄道弟。他还在那边装逼,说龙虎山无需法宝,就不挑了。呵,到最后,还有得挑吗?但欢,你是了解为师,为师一向以全真声望为重。张忧怖起了高调,我若继续挑法宝,便是让全真低了龙虎一头。我不得不孤身而去,又孤身而回。”看书喇 “所以你就拿我出气?”王欢被倒挂着脑袋充血。 “是的。”马玉慢悠悠地喝着冰红茶。 “马玉,你真是脑袋被驴踢了。”王欢叹了一口气,“你就没发现唐门这事儿有猫腻吗?这事之后,唐家没落,喜乐和尚圆寂,少林的声望也一落千丈,其他门派看似得力,但实际就……二十一门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想要重新恢复到原来的状态,除非出现一个像当年的少林一样绝对强势的门派,不然就只能继续乱着。张不尘确实能打,但武当整体,比得上当年的少林吗?” 马玉又倒了一杯茶:“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东西,天命如潮,这天下就是潮水上的一叶孤舟,浪头卷来,你真以为全真能独善其身?” “小东西,少室山下来后,你不是开了‘未来’的眼睛了吗,我以为你应该早已明白。”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羽化……飞升。” 第289章 下山 香樟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邓栗在树下吃羊蝎子。 “栗子,你虽然不是和尚,但这儿毕竟是佛门,你光明正大地吃肉,会显得这天下到处都是佛法照耀不到的角落。”无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邓栗身边。 邓栗没理他,将一块羊肉往嘴里塞,又喝了一大口酒,将肉冲进肚子里。她当着无妄的面一口酒,一口肉。 无妄咽了口口水:“听说少室山山脚很有多卖羊蝎子的馆子,你这是从哪里打包上来的?” “外卖。”邓栗终于开口了。 “胆子太大了!”无妄说,“这事该管管了,如果让山下的外卖随便送上来,会给山上餐饮行业造成巨大打击的。山上的东西本来就又贵又难吃,靠着垄断优势才勉强活下来的。如果让山下外卖随随便便就往上送,这些馆子还要不要活?我租金还要不要收?” 邓栗没搭理他,继续吃肉。 无妄又絮絮叨叨说最近全球的经济都不好,毕业生就业率也出了问题,工作累,工资低,放假少,弄得大家都不出来旅游了,出来的也很少买东西,这给少室山的旅游业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他说他想推几个网红和尚出去,一个奶狗型,一个禁欲型,一个霸总型,一个少年感,再加一个大叔型的情僧,找人捉刀给他写几首歌,编一段身世。就说他出家前有一个青梅竹马,天意弄人,那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小混混,学会了抽烟,结果在秋天的草丛里抽烟,一不小心点燃了杂草,把自己烧死了。他心如死灰,于是来到少林出家为僧。但心中已有佳人,又怎装得下苍生? 到时候把他们包装一下往各大自媒体平台一放,肯定能吸引很多慕名而来的女游客。 其实想想也是,泥胎石像怎么比得上八块腹肌的男菩萨吸引人? “那她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白马会所?” “诶!低俗!我这都是为了传播佛法,以前人们为祛病除灾来拜佛,为姻缘来拜佛,为高中为求财为心安来拜佛,现在为嫖鸭……为与少林僧人结一个善缘拜佛,有何高下之分?都是普度众生,又何必在意动机用心?” 邓栗吃完最后一口肉,喝下最后一口酒,起身:“无妄,你把这儿收拾一下,我出去一趟。” 无妄一闪身,挡到邓栗身前:“你要去哪儿?” 自从邓栗回到少室山,无妄片刻不离地盯着她,一秒钟都没敢歇息,就是怕她下山。 “跟你有关系吗?” “栗子,我知道你……你想去张家和四娘山,但不行。”无妄说,“不行你明白吗?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们爆发冲突。” 邓栗翻了个白眼,往前走去。 无妄又拦住他:“栗子,你不能去……” 邓栗抬起脚踹在无妄胸口,无妄喉咙一甜,嘴角流出鲜血,但并没有后退。 邓栗又抬起脚,一脚一脚踹在无妄胸口。 无妄仅仅只是用横练护住心肺,骨头一寸一寸被踹断,肌肉断裂,血从眼耳鼻口流出来。 “让让……” 无妄摇了摇头:“你现在这样子……我不能让你下山……” “你徒弟让人杀了!”邓栗突然咆哮起来,“你现在竟然还缩在山上,对着那些泥胎念经,你的佛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如今二十一门动荡,要是我们再内战,整个玄门都会人心惶惶,到时候如果有心人趁虚而入,多年秩序可能会毁于一旦……” “无妄,对于你而言,这些东西,就真的比自己的学生还重要吗?他……他是你看着长大的,现在他死了,你就当做没事发生吗!” “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栗子,有些事,只能算了。” “我偏算不了!”邓栗再一次重重一踹,将无妄踹飞出去。 随后,她下山而去。 无妄倒在折断的树干上,远远望着邓栗的背影。如果他真的拼命想要拦住邓栗,应该不至于被她这么踹飞,只是不知怎么的,脚下就松了。 ……………………………… 张如雄将饭菜一扫而空,回到沙发躺下,电视里的片子他已经看了第七遍。 他是张家家主,却被自己的儿女幽禁。其实自从他们从唐家堡回来,就解除了他的幽禁。但他依旧十分反对他们的做法,所以未出房间一步。 这时门被打开,张如雄以为是阿姨来收拾碗筷,并未说什么,却见到张绵缓缓进来。 张如雄见张绵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衬衫,其中一条袖子空空荡荡,不由心疼,但并未说任何话。 “爸,最近新上了一部电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独立导演拍的,今天下午正好有时间,一块儿去看吧。”张绵走到沙发前坐下,“我们有好几年没看电影了吧?” 张如雄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不去看张绵。 “爸,电影票我已经买了,你回头收拾一下哦。”张绵说完起身,往门口走去。 “不收。” 张绵到门口时,听到张如雄冷冰冰地回应。驻足片刻后,笑着转身:“爸,你总算跟我说话了啊。” 张如雄继续沉默。 “爸,我承认之前把你关起来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保证以后不这么做了,好不好?” 张如雄看了张绵一眼,许久之后,缓缓起身。看书溂 张绵见张如雄终于起来,笑起来:“爸……” “张绵,你认为我生气是因为你们关我吗?” “难道不是吗?” “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张如雄盯着张绵空荡荡的袖子,“你发难唐家堡的事情……你这么做,只会害死张家!” “害死?”张绵愣了愣,笑起来,“爸,如今唐家堡一落千丈,自身难保,而我们呢?夺了唐红那么多宝贝,张家早已不是往日的张家了。爸,我之前邀你去唐家堡取宝,你没去,错过了那日唐红的表情。唐家堡开了法宝库,我想要什么,就取什么,唐红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天我就算拿她儿子擦屁股,她也只能在旁边赔笑。这可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唐红……爸,这局面是谁促成的?是我。” “一时的风头,你这不过是玩火自焚!” “爸,你太谨慎了,如今的局势早就变了。唐家堡被废,少林一落千丈,我们张家在唐家堡一役,名扬天下。”张绵轻轻抓着自己的肩膀,“张家能有今日,我这条胳膊,值了。” “你联合赵怀德在唐家堡演了这么一出,不但让唐门一蹶不振,甚至间接让喜乐和尚死了,你真以为唐红和少林会放过你?” 张绵看着自己的父亲唯唯诺诺的样子,终于失去了耐心,而这反倒是让她大笑起来:“唐红早就被打断了脊梁,她敢做什么?至于少林的无妄……如今这局势,他早已经自身难保,还敢来找我张家的麻烦?等少林老一辈再死几个,又后继无人,到时候少林方丈指不定还得反过来巴结我们。爸,这一回要说有什么让我后悔,我唯一觉得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把那个叫邓栗的女人给杀了!” “张绵,你这样会害死张家的!” “呵呵呵呵呵呵,害死张家?不,我会带来一个繁盛的张家。”张绵转身,向门口走去。 开门时,她再一次驻足,掏出手机,说:“爸,别看电视了,换个智能手机吧,手机上什么都能看。光碟机,过时了。” 张如雄没有回应,只是把电视的音量开到最大。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准备离开。这时手机忽然亮了,一条新闻跳动在屏幕上。 而这条消息在也同一时间,跳到了每一个玄门中人的手机屏幕上。 新闻的标题只有十个字——四娘山掌门赵怀德被杀。 第290章 摇人 张如雄见张绵站在门口久久不离开,哼了一声:“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没……没事。”张绵收起手机,离开张如雄的屋子。 一关上门,她狂奔起来,在第一时间踹开张初成的房间。 一个女孩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看到张绵,发出一声尖叫。 跟着,张初成的脑袋也从被子里钻出来:“怎么了,姐?” “穿上衣服,跟我出来!” 书房,张绵坐在桌子上,低头看着手机。 张初成推门进屋,慢悠悠系着衬衫扣子:“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没看新闻吗?”张绵冷冷地说。 “这不忙嘛,还没腾出手。”张初成所说的忙,自然是忙着造人。 张家后代容易早夭,为了避免张家后人断绝,四处留种这种在其他家族不光彩的事情,在张家反倒成了绝对正义。张家女儿生孩子需怀胎十月,时间长耽误事,所以男儿就成了播种的主力。 不论张初成,还是日趋年长的张如雄,都是教科书式的种马。 张绵把手机抛给张初成:“自己看。” 张初成漫不经心地接过手机,然后愣住了。许久之后,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屏幕上挪开,一字一顿地说:“赵怀德……死了?”看书喇 “不是死了,是……谋杀。”张绵说。 “谁干的?谁能在四娘山上杀了他们的掌门人?!” “在这个时间点上杀赵怀德,你能猜到是谁?” “我……”张初成咽了口口水,“唐门……或者少林吗?” “如果是他们,他们又为什么杀赵怀德?” “因为祸国殃民的事……”张初成摇头,“可是不对啊,那天唐家堡上有十几个门派呢,为什么专门挑四娘山?会不会……真的只是巧合?” “赵怀德被杀,是因为我在唐家堡使用了响龙转。”张绵说,“窗下清风,我们向唐门发难,那时候原本不在场的赵怀德突然现身帮忙,而我又使用了响龙转,任谁都能猜出来,张家和四娘山提前达成了某种交易。杀四娘山掌门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张家。” “姐,这……不至于吧?”张初成走近张绵,“唐门现在整个都已经空了,想要恢复元气,起码也是十年后了。这个时候她不好好休养生息,来找我们麻烦干什么?况且现在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们,这时候过来清算,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更何况如果唐红真的有心要复仇,当初就不该大开法宝库让我们去挑。反正都要跟十二一门翻脸,还不如多保存点家底。” “那少林呢?” “少林……”张初成想了想,摇摇头,“少林更不可能。少林方丈论神通,并比不上张不尘、张忧怖、马玉三人,但二十一门之所以仍旧愿意尊少林为首,不仅仅是因为少室山丰厚底蕴,更在于无妄确实是个毫无私心的人。这老和尚虽然让人看着不舒服,但确实以苍生为重。他不可能做出杀四娘山掌门这种事。” “怕是没这么简单。”张绵跳下桌子,“初成,从今天开始,张家全面戒备。那些从唐家堡拿回来的法宝,你都知晓怎么用了吗?” “大致知道一点……” “别给我大致!”张绵低吼,“你那小女朋友让她先回去,这几天,你好好熟悉这些法宝的使用方法。我要出一趟门。” “出门?姐,你要去哪儿?” “找人助拳。”张绵说,“如果对头不来最好,如果真来了,我必让他有去无回!” ………………………… 张家在二十一门中非常边缘,经过这回窗下清风,整个家族的声望如坐火箭般飙升,而底蕴上则又有了唐门法宝和响龙转加持,丰厚不少。但即便如此,二十一门中的其他门派依旧不可能跑来给张家助拳。 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过好在张绵早已为张家的壮大提前谋了局。 既然二十一门的人喊不动,那就结交三教九流。 张家再末流,也是二十一门之一。这个位置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张家老祖宗实打实挣来的。 张家的呼名落马术也是极为罕见的血脉神通。不论邓栗还是有法宝护身的唐红,都曾因为张绵和张初成的一声“呼名”出现了短暂的慌神。 这在高手放对中是极其凶险的。 而对于那些性命修炼不到家的,呼一声名字,命可能直接就没了。 所以张家行走在三教九流中,宛如真正的黑白无常,没多少人敢招惹。若他们主动放下身段结交,自然有不少门派趋之若鹜。 两天后,各路客人陆陆续续来到张家大宅,张家设宴款待,热闹非凡。 张初成靠着二楼内廊,低头看着天井处来来往往各色人等,不由皱了皱眉头。半晌后,他抬头望向屋子里回来的张绵:“姐,这群人靠得住吗?” 张绵正在换衣服,只有声音从屋子内传出来:“接生婆花儿爷,老农田归树,抬棺人钱慈,医家万三金……这些人都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不论本事还是心性,都是一流。初成,你不要小瞧了三教九流,很多门派的手段并不比二十一门差,之所以没能入主二十一门,或是因为神通虽强,门派却分裂,或是因为形式乖张,邪气四溢,而非完全因为手艺不够强……当初少林狮子会虽然我们没去参加,但你应该也听说了十二楼的事。本以为只是小偷小摸的神仙盗,搅得少林鸡犬不宁,换成二十一门中其他门派,又有几个能做到?” “话虽如此……姐,我倒不是担心他们的本事,只是……”张初成继续低头往下瞧,“这群人为利而来,如果真的出事,他们真的愿意和张家共进退吗?” “他们啊……”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双红色锦缎鞋子跨过门槛,步入内廊,“可是盼着张家的对头能寻上门来呢。” 第291章 拜庄 张绵穿着素色旗袍,珍珠锦鞋,从屋里步出,走到内廊栏杆前,低头望向天井中来来往往的人。 张初成疑惑地看着张绵:“姐,你说他们盼着张家对头找上门……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好事的吗?” “没有人喜欢找事。”张绵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盘踞在蛛网上的巨大虫子,“只是我邀他们而来,他们欣然登门,大家看似热热闹闹,实则联系极浅。如今张家风头正盛,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登上张家的门,自然想着能跟我们系上更深的结。帮我们对付对头,自然是个绝佳的机会。” 听张绵这么说,张初成明白为什么姐姐能在短时间内聚集那么多高手。 不过这群人能汇聚在这儿,归根结底,还是张绵多年布局的功劳。 十年谋划,仅为今日之功。 若是能够在这里绞杀杀死四娘山掌门的凶手,张家的名声,必能更进一步。 富贵险中求,即是凶局,也是机遇所在。 张绵缓步下楼。 张家,必会在我手上,扬名天下知! 张绵在张家大宅的院子里设宴十三席,招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宴席从中午一直到晚上。 席中有一个叫唐宁的飞贼,她本是大家闺秀,洋房里弹钢琴的女娃娃。按照那个年代她这种女孩的标准套路,要么去北京,要么留洋,结识的也都该是差不多的公子哥儿,作为食利者过完恬静美好的一生。然而二十一岁那年,她遇上了一个飞贼。看书溂 这是一个俗套的戏码。那个夜晚她遇上了贼,钱包、手机被一扫而空。 钱包手机这些财物她原本并不在意,但身份证和手机里的隐私让她心忧如焚。况且那些钱中,其中一张上有她写的草稿公式。 当时正念中学,稿纸用完,她又懒得去买新的,索性写在钱上。之后她觉得这张钱有纪念意义,就留了好多年。 这是个悲伤的夜晚,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半夜,贼将手机和身份证还了回来,还留了字条:盗亦有道。 虽然不理解这是哪门子的盗亦有道,但一生被保护得过于好的唐宁,对踏月而来的贼泛起了涟漪。 不过若只是这样,这也只会成为她无聊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也许在五十年后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但还是乐此不疲地讲给孙女听。 但几天后,小卖部的老板将那张写着公式的钱找零给了她。 那张钱,又回到了她手中。 那一刻,她信了缘。于是开始疯狂寻找那个飞贼,寻寻觅觅几多时光,那贼竟然还真的给她找到了。她跟着飞贼,也成了飞贼。 从此大家闺秀的身份一去不复返。 那些年中,她跟着那个男人偷了很多东西,也杀过人,她觉得迷茫,却未退缩,因为这是缘。 既然缘指引她来到这个男人身边,那自然也它的理由,她相信自己做的一切,缘会原谅她。 但缘似乎是消耗品,有一天早上醒来,那个男人不辞而别。她找了很多年,却没有他的一点踪迹。 她的缘在那天清晨断了。 唐宁看着满院子三教九流的人,不由觉得恍惚。在那个夜晚之前,她绝对想象不到,自己往后的人生竟然是在这么一个世界。 不知幸与不幸,往事如烟,俱已飘散,她只是想再见一见那人,问一声那晚偷走的东西,什么时候愿意还回来? 宴席已经延续很久,她听得有些烦躁,走到张家庄外的弄堂里,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这些年,只有烟和酒,始终对她不离不弃。 夜风吹过,吹开流云,月亮银灿灿的辉光洒下来,地面像有大鱼游过,留下了一地的鱼鳞。 唐宁抽着烟,目光落在小路上,忽然愣了愣。 “这是……” 她看到小路对面的墙根坐了个人。 那人在路边支了个锅,闻味道,似乎是羊蝎子。 唐宁本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至少这些年,已经没多少能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了。只是今晚的月亮,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不由话多了起来。 “怎么在这儿吃羊肉?喂蚊子吗?” 那人将羊蝎子慢悠悠地塞进嘴里,半晌后,终于开口:“家里死人了,不想在家待着,出来透口气。” “死人?”唐宁愣了愣,往事似又纷至沓来,“人死虽然也见不着,但至少有个确切的消息。如果有一个人失踪了,不知死活,那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或许吧。”那人无意搭理唐宁,继续埋头吃肉。 唐宁今夜却兴致极浓,继续问道:“死的那人喜欢吃羊肉?还是你喜欢吃羊肉?” “他没吃过。”那人漫不经心地说,“我之前说带他去吃,但他吃素,一辈子也没吃着。” “素食主义者啊。”唐宁感叹道,“其实我也是,我是二十二岁不到的时候开始吃素。那一年我突然很讨厌吃肉,别说吃,看到都不行。” “嗯。”那人一边闷头吃肉一边说,“是因为那一年,杀了人吗?” 唐宁听到这句话,脸色突变,盯着墙根那人,随即开了天眼,随即瞳孔微微收紧。 这人的因果异常浓郁,也是玄门中人。 这人也是张家请来的客人吗? “入室行窃被发现,于是顺手杀了人。”那人继续闷头吃肉,“你说那人不知所踪?去少室山查一查前些年的罪犯名册,多半能找到那人的名字。如果他对你没用假名字的话。” 那人见唐宁没回应,继续说道:“你最早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某天夜里被偷盗,却犯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恋上了这贼,苦苦追求,最后竟然真让你找到了他,跟着他也成了贼。然而搞笑的是,你跟着的那个贼,根本不是那一晚偷你手机钱包的贼。看来,一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你说什么!” “我猜,那晚上偷了你东西又还回来的人,应该是神仙盗的掌门,十二楼。”那人说,“而你后来跟着的,只不过是个骗炮的。” 唐宁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较好的少女脸庞:“帮我带四个字给张绵。” 少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唐宁听完后,转身将这四个字带进了院子,也带给了张绵和张初成。院子依旧喧闹,张绵却在沸反盈天中,感受了巨大的恐惧。 那四个字是: 邓栗拜庄。 第292章 牛肉 院子中三教九流依旧在聊天扯淡。 张绵和张初成并肩立于宴席之前,他们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邓栗! 张绵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当初在唐家堡,她在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整个胳膊就没了。如果不是徐素拉了她一把,这会估计连骨灰都凉了。看书溂 她惊惧之余,庆幸提前找了这些人来助拳,不然她必然落得跟赵怀德一样的下场。 “邓姑娘,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张绵突然朗声道,“今日张家设宴,来者无拒。” 席间人听到这句话,立刻意识到,所谓的对头来了。他们各种心思也都百转千回,现在这里汇聚了这么多人,自然也是不怕什么对头不对头的。他们所思虑的,是怎么能够博得对张家的恩义。为此即便有所牺牲也在所不惜,只要保住了一条命,之后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事实上很多人不怕对头强,反倒怕他太弱,最终弄得个清汤寡水,竹篮打水一场空。 屋外的邓栗吃完最后一块羊肉,缓缓起身,慢悠悠走入张家后门。 她一进入院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其间不由有人叹气,似乎觉得这对头有些太弱了些,估计是没有多少机会显露身手了。 张初成见到邓栗,不由后退了一步,脸上笼着一层寒霜。 邓栗看着张初成,漫不经心地说:“当初在唐家堡不是还跟我求婚了吗?今天见到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高兴啊?” 张初成心中充满苦涩。 若知道这个女人是这么个魔头,当初他死也不会去招惹她的。 张绵深吸一口气,脸色镇定如常:“邓姑娘,今日我张家设宴,你若不弃,不如入席,让我张家一敬地主之谊。” 邓栗点点头,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 张绵立刻让人送来干净的碗筷。 邓栗毫不在意地吃喝起来。 邓栗虽然如寻常客人一样入座,但气氛剑拔弩张,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就是那位张家的对头。 邓栗伸筷子去夹一块牛肉,刚要碰到,却有一双筷子提前一步将肉夹了过去。 邓栗缓缓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孩正夹着牛肉。 这女孩看着二十多岁,长发松散地挽着。 她是棺材店的关金兰,长了一张娃娃脸,绑着高马尾,笑盈盈地看着牛肉:“牛肉肥嫩,妹子也想吃吗?那我让给你呀。” 说完她递出筷子,将牛肉送到邓栗跟前。 邓栗面无表情地去夹牛肉,关金兰却手腕轻轻一抖,牛肉被抛上半空,旋即筷子趋退如电,又迅速夹住肉。 “妹子不想吃吗?那我可吃了嗷。”关金兰笑着将牛肉塞进嘴里。 关金兰这一手试探,似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邓栗的实力,不过平平无奇。这点本事就敢来张家挑衅,真是不知死活。 关金兰吃了牛肉,依旧巧笑盈盈:“妹子,你这饭也蹭了,酒也蹭了,天色不早了,要不早点回去?” 邓栗似乎真的吃饱了,放下筷子站起来。 人群不由发出嘲弄的笑声。 关金兰笑得更开心了,也站起来,伸手拦住邓栗:“妹子,等等,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你空来一趟,带个礼物回去吧。” 她说着抖出一件彩衣。 衣服款式很老,色彩艳丽,绚烂夺目。但任谁都是不想穿这件衣服的,因为,这是寿衣。 “妹子,穿上这个走吧。” “太丑了。”邓栗平静地说,“你自己留着吧。” 关金兰脸色忽然阴沉:“这怕是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了,要是不穿,你怕是离不开这院子了。” “这样啊。”邓栗点点头,“我本也没准备走,倒是你……真的不走吗?” “我是张家请来的客人,何必要走……”关金兰说着,话忽然断在嘴边,随后双手捂着肚子,弯下腰来,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你……你做了什么?” “大概是你刚才吃的牛肉不干净吧。”邓栗说,“张家可真小气啊,设宴还用过期的肉。以后交朋友记得找些慷慨的人,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坑了。” 关金兰当然知道并非食物不干净,即便是肉上被下了毒,以她的体质,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放倒。可是现在腹中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开肚子钻出来一样。 邓栗略过她,慢悠悠走向张绵。 她翻滚着抓住邓栗脚踝,哀求道:“帮帮我,我……我不想死。” 邓栗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做寿衣的吗?看了这么多生死,却堪不透自己的生死吗?” “我……我才二十六岁,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求求你,放我一马!” “牛肉好吃吗?” “是……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你……” 邓栗不再理她,而是缓缓抬起头,朗声道:“今日是我与张家私事,与其他人无关。若是不想白白搭上性命,就离开这儿。如果谁想搏一搏富贵,那我自会让你们不留遗憾。” 喧闹的院子寂静无声。 他们聚在这儿,自是为了富贵。但关金兰莫名其妙着了道,他们全然没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下的手。 这个对头比想象中棘手。 但如果仅仅如此,就让他们褪去,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张绵见无人离开,默默松了一口气,随后说道:“邓姑娘,唐家堡之事,归根结底是唐红未看管好祸国殃民。即便我不指出这件事,之后也会东窗事发,不过还是一样的结果,你把这事算在张家头上,是不是有些迁怒了?你今日来这儿为的是什么,我也清楚。不过我们两相争斗,最多拼个两败俱伤,何必?不如各退一步,大家相安无事。” “各退一步?”邓栗歪过脑袋,“你想怎么退?” 张绵见邓栗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说道:“你斩了我一条胳膊,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不如一笑泯恩仇,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张家必会全力相助。如今的张家早已不是以前的张家,我们之间交朋友,对彼此,都有不少好处。”看书喇 “你想和我交朋友啊……”邓栗微微抬头,思索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可以啊,我正好最喜欢交朋友了。既然是朋友,我问你件事,你是不是该回答我?” 第293章 拆 张绵邀来三教九流的高手前来助拳,虽然很想杀了邓栗,但唐家堡那一战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不想跟邓栗正面放对。 现在见邓栗的态度有所松动,又向她提问,她深知这是机会,开口道:“还请问,张绵定知无不言。” “让祸国殃民开命盘,又联合四娘山,最后在大暑一举挑了唐家堡,这么大的手笔,凭你一人做不出来。身后有人指点吧?” 张绵脸色沉下去,半晌后,摇摇头:“天命开命盘祸及苍生,吾辈阻止,自是义不容辞,与他人何干?” “那你怎么知道祸国殃民开了命盘?二十一门那么多掌门人都不知道的事,你给知道了,怎么,你家老祖宗给你托梦了?” “邓姑娘,你我同为二十一门,我才几次三番地退让,你一再咄咄逼人,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这是不想说?”邓栗说,“敢挑衅唐家堡,却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行,反正也没差。既然如此……” 邓栗缓缓沉下眉眼,凝视着张绵:“只能宰了你了。” “好大的口气!”张绵知道事已至此,不得不撕破脸皮,朗声道,“诸位也看见了,我张家今日以极尽忍让,这个女人咄咄逼人。今日我杀她,也算不得心狠。各位若能有谁能除了这个大害,即便有朝一日我张绵身死,张家也世世代代认这个朋友。” 说话间,张绵手一抖,拉开一张墨绿色的幡。刹那之间,阴森鬼泣从幡中倾泻而出,如洪水奔流。 夏日的院子,变得阴寒起来。 邓栗皱起没有:“招魂幡?” 这件法宝,就是不久前唐沙白以夫妻炉炼制的法宝,四年之功,尽在其中。 这法宝原本并非招魂幡,但后来唐沙白遇到周蚕,得知他的招魂幡在张家埭损毁后,专门为他改制。只可惜历经这么一场变故,这张惊天动地的招魂幡,落入了张绵之手。 招魂幡一出,所有人见到这巨大威力,重新被勾起了信心。 有了这幡,自是不怕什么对头。所有人不但不再退缩,反倒怕自己落了后,没有功劳可以捞。 突然,一道霸道雄浑的身影从席间突出,冲向邓栗。 所有人顷刻间看清,这是田归树。 田归树祖上务农,一身金刚铁骨,又识节气变化,以风雨引为己用,暗合天道。此时他身形飘忽,无形无踪。 所有人都看见他直冲邓栗正面而去,一掌却重重拍在邓栗后背。 随后“格拉”一声,骨裂的脆响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不禁可惜被这田归树抢了先手,现在他一掌打断了这个女人的骨头,自己则失去了很多表现的机会。 然而…… 田归树露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自己扭断的手腕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邓栗却纹丝不动,似乎都没注意到有人攻击了她。 而这一掌,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张绵又怎么能容许他们冷静? 她怒吼道:“谁能斩下这个魔头的脑袋,若是女子,不论外貌品相,不论年龄大小,便嫁我弟,入我张家大门。若我男子,我必委身于他。若今日斩人头,便今日入洞房,这十三席接风宴,也是与我张家的喜宴!” 张绵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血都涌了起来。先不说与张家结为亲家,以后便有数不尽的好处。便是这姐弟二人,也是出类拔萃的体面样貌。 这个条件,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之一搏。 十几人顿时化作流光,急攻向邓栗。 一刹那,邓栗只感觉自己被漫天的掌影、拳影、各类奇奇怪怪的兵器包围。 这十几人,每一个都来自于不用的行当,他们的神通各有奥妙,却截然不同。有的阴损,有的霸道,有的奇幻,有的诡秘……几乎封死了她所有的生路。 张初成想趁机也冲上去,阴邓栗一手,却被张绵拉住。 “走……” 张初成愣住了:“走?” 张绵不等张初成疑惑,就拉他从后门溜了出去,随后关上院门,又掏出一张纸符,符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姐,这是……” “这也是我从唐家堡顺出来的法宝,雷池。”张绵说,“这枚符是从龙虎山那儿引来的灵感。现在院子已经成了禁地,少林那个女人即便能从那些人手里捡回一条命,也会被雷池给劈死。” 张初成看着这张符箓,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威能。怪不得唐家堡的名头这么盛,他家随便一件法宝,都是很多人一生修为都触不到的高度。只是…… “姐,这为什么是个‘拆’字?是暗示拆迁户天打雷劈的意思吗?” “别胡说,咱家还指着拆迁呢。”张绵急忙打断张初成,“咱家这大院,你知道拆迁后能赔多少钱吗?这大概是那个唐沙白的恶趣味,不用管这个。” 她靠着后门对面的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随即愣了愣,低头一看,有一个空锅。闻味道,这里面之前煮的大概是羊蝎子。 “姐,现在正好人多,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上?”张初成抬头,试图一眼望穿院子的围墙,“我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她一个人再强,也不可能顶得住。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有从唐家堡带出来的强力法宝……” 张绵反手一巴掌抽在张初成脸上,打断了他的激情陈词:“不动脑子,匹夫之勇。” 张初成不服气,但他是被她姐从小打到大的。而事实证明,他姐每次打他,都是正确的。 “里面人确实没什么庸手,这么多人一拥而上,那个女人想赢确实困难。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我在里面,她即便拼死,也会拉着我们一起入黄泉?就算我们能逃得一命,落个残废又怎么办?”张绵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我已经废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张家怎么办?” 张初成沉默半晌,抬头说:“姐,你没有废。不论是才干、谋略还是天赋,你都比我强。张家不能没有你,我……我只要留在姐姐旁边,帮你光复张家,就够了。”看书喇 张绵伸手,揉了揉张初成的脑袋:“张家,会光耀的。” 兄妹双双抬头,目光投向院中。 今天,邓栗必须死! 第294章 唢呐 邓栗拍散惊涛骇浪的攻击,忽然听到高亢的唢呐冲天而起。 这唢呐声直接让人流一分为二,仿佛劈开的水面。 邓栗看到人流尽头,一个光头吹着唢呐,唢呐上系着红带子,看着极其喜庆。光头的表情也非常喜庆,吹着唢呐,欢快地迈着步子,一摇一晃走向邓栗。 他吹的曲子是《乡村来了售货员》,欢喜热烈,仿佛几十条彩带一块儿在风中扬起。 邓栗听着这声音,不由得烦躁起来,仿佛有无尽琐碎钻进脑袋,眼前一地鸡毛。 红事之音,初听喜庆,恍惚间,却把所有的“躁”都给勾了出来。任谁听到这唢呐声,都似面临着一道选择题,一边是无止尽的退让,一边是血腥的争斗。本以为红色的浪漫像锦缎一样被撕成两半。 “控制人情绪的神通,红白之事,果然都是个中高手啊。”邓栗看着吹唢呐的光头,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光头不由一愣。 眼前这个女人应当已经被他的唢呐所笼罩,为什么情绪丝毫没有波动? “既然你这么喜欢操弄情绪,那自己的感情,应该已经坚若磐石了吧?”邓栗说完,忽然露出了笑容,浓重的因果如同墨水般翻涌。 光头看着邓栗,忽然忘了吹唢呐。 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因果太黑了,根本不像人间风景,仿佛来自恶鬼。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看书喇 ——会被杀。 他终于意识到,正面站在这个女人面前,毫无疑问会被杀掉。 恐惧瞬间笼罩下来。他心脏狂跳,全身冰凉,仿佛突然跌入冰窖中,胸口被一支冰锤一下一下地凿着。 他身体一软,像泥一样垮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 张绵和张初成站在小巷子里,等待着院中最后的胜负。 “姐,你觉得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人?”张初成回忆起当初唐家堡一战,虽然她最后差点战死,但那些神通手段,几乎都超越了他的理解,“我估计……不到十人。” 张绵摇了摇头。 “五人?” 张绵又摇了摇头:“最多三人。” “这么少?” “我邀请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庸手。而这里面有七个人,至少也是一方掌门的水准。但即便是这么多人围杀,最后有三人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不错了。”张绵说,“事实上,如果邓栗没有受伤,这群人最多跟她拼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但她在唐家堡受伤太重,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痊愈。之后又刺杀赵怀德,不免再添新伤。算定了这种她这种状态,我才会设局等她上门。不然……我定然会先出国避避风头。不过她太心急了,这么心急……活不了了。” “那我们打个赌吧。”张初成说,“我觉得杀了邓栗后,只有能有五人站着。你要是输了的话,三年内不许找男人。” “三年?”张绵愣了愣,“三年后,我都二十好几了。” “所以你不敢赌吗?” “赌了。”张绵说,“要是你输了的话,下半年,最少找三十个正经女朋友。” “不正经的行不行?” “不行。” “那你是要累死我啊……” “不敢吗?” “没什么不敢的。姐,那你赌几个?” “两个。”张绵说,“最多只有两个能站着。”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后门门口,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门重重晃了晃,但并未被撞开。 随即院子上方的天空眨眼般闪动,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姐,这是……” “有人在撞门,引动了拆符。”张绵眯起了眼,“是那个女人想逃跑吗?整个院子都已经被符箓封住,一旦逃跑,就会引动天雷。你……跑得了吗!” ——砰! 门又一声巨响,紧接着又一道天雷落下。 张绵猜想邓栗寡不敌众,正试图逃出去。这正合她意,她越逃,引落的天雷就越多,只会死得越快。 那时候即便院子里的人没能杀了她,她也会被天雷的劈死! 至于破门而出……这更是不可能。 这道符箓即便在唐家堡的法宝库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宝贝,任凭邓栗多大能耐,想要破门而出,也是不能够的。 门又连续响起“砰砰”声,一声比一声重。 天雷轰隆隆地落下,几乎要把张家的庄子翻个面。 张绵嘴角笑容越来越浓郁,这么繁密的天雷,再强的横练,也被劈得烟消云散了。这回她拿下杀死赵怀德的凶手,张家的声望定是如日中天。到时候二十一门各门派定是巴不得和张家攀上关系。到时候合作也好,联姻也罢,张家百年来唯有的荣耀,当在今日成就! ——砰! 后院的大门炸开,写着“拆”的福禄也撕成了十几片。门洞烟尘滚滚,张绵和张初成看到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门洞中走来。 这道身影身后,躺着三教九流的人,生死不明。 张绵和张初成正猜测出来的是谁,恰好有风吹过,吹开流云,月光洒下来,擦亮了这道身影的脸。 是邓栗。 张绵和张初成瞳孔剧震。 “这……这怎么可能……”张初成不由自主后退,“你……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邓栗在月光下缓缓抬头,但似乎并不明白张初成这个问题是在问什么。 “这里面可有八十几个人,你怎么从他们手底下逃出来的……” 邓栗还是听不懂张初成的话。 毕竟她曾孤身守城门,一人拦下五万人。 “好了,我不和你们聊天了。如果你们实在长了一张碎嘴子,爱说话的话……”邓栗轻轻翻过手掌,九十九重千叶手冲天而起,“就去找喜乐好好聊聊天吧。” 第295章 弟弟 张绵和张初成在窄巷中狂奔,身后传来不缓不急的脚步声。 那脚步听着并不快,却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而无处不在的剑罡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血浆飞溅。然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那些伤口都堪堪并不致命,以至于让他们能够继续逃窜。 张绵奋力挥动招魂幡,以阻截邓栗的脚步。 张初成在这时偷偷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粉色的马克杯:“姐,她现在离我们太远了,没到射程……她再靠近我们一些,我就能用这个一下扭掉她的脑袋。” 张绵苦笑,距离一旦拉近,他们可能一瞬间就死了,哪有机会让张初成慢吞吞用法宝? 但现在这情况,他们若是继续拖下去,也是一个死,不如搏一搏。 “初成,待会我用招魂幡拖住她,你悄悄靠近,如果一击没有成功,立刻离开,明白吗?” “好!姐,你……注意安全……”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张绵猛然止步,转身,一道剑罡爆冲而来。 她猛然一振招魂幡,悲哭和笑声回荡开来,几道阴魂悠悠从幡内钻出来,凶狠地撞在剑罡上。 拼着魂魄消减,它们终于将剑罡给撞散了。 在飘散的剑罡碎片中,张绵看到邓栗缓步走来,身后是狭长的巷子,仿佛她拖长的影子。 招魂幡,实际上便是祖屋。 招魂幡主人将自己的先祖邀请入幡中居住,也获得他们的守护。但稍微了解魂魄的人都清楚,所谓魂魄,就是人的“性”,人一旦死了,魂魄会在七天内消散殆尽,哪来的祖先英灵? 所以实际上招魂幡邀请而来的,实际上并不是魂魄,而是“思念”。人的感情本身就是“性”,一个家族世世代代的思念被粉饰成了先祖魂魄的样子,居于祖屋之中。 张绵看着招魂幡,深吸了一口气:“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叔伯伯,爷爷奶奶……我张家所有的先辈们,张绵这回遇上了大煞星,九死一生,还请你们救我一救!” 念完她抬起头,朗声喊:“邓栗!” 从小以她血肉为生的黑白无常飘忽而出,到了邓栗跟前,勾着邓栗的魂魄。 邓栗出现了一瞬间的慌神。 张绵趁机重重振动招魂幡,寄居在招魂幡的张家英灵倾巢而出,席卷向邓栗。一刹那这条小巷之间,仿佛百鬼夜行。 英灵不直接攻击邓栗的肉体,而是抓住了她的魂魄。 人一旦失了魂魄,即便肉体完好无损,也只是行尸走肉。这招魂幡,就是能够将人的魂魄全部轰出体外。 张初成趁着邓栗灵魂被拉出体外的一瞬间,出现在了她三米的范围内。 他将粉色马克杯抛到空中。 马克杯杯口朝下,倒悬对着邓栗。 张初成恭敬地说:“宝贝请转身。” 这个法宝叫“斩仙葫芦”,一旦被它跟上,就会无视横练,直接将对象扭下来。不论少林金刚不坏身,还是响龙转,都会像黄瓜一样被轻松扭断。 邓栗刹那之间感受到凛冽的死气,反手一道达摩剑向上挥了出去。 然而,无坚不摧的达摩剑掠向葫芦,竟然蠕动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便消失了。 马克杯开始转身。 邓栗瞳孔骤然一紧,抬手虚空一扯,将十几米开外的张绵瞬间拉入掌心。紧接着将她高举过顶,挡在自己上面。 张初成看到姐姐成了肉盾,急忙咆哮:“别转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马克杯还是转了一半,张绵仅剩的手臂怦然落地,血浆喷涌而出。 邓栗将张绵随手扔在一旁,又伸手对着不远处的张初成轻轻一点,噗嗤一声,张初成腹部顿时冒出一个血洞。 他身体晃了晃,呕出一口鲜血,但并未倒下,而是再一次引动斩仙葫芦…… 张绵却在这时忍着剧痛咆哮:“跑!” 话音刚落,她耳边就传来砰的一声。张初成已经被邓栗踩在地上。 邓栗踩着张初成的胸膛,缓缓弯腰,一对眸子缓缓眯起来,像狡黠的猫。 “别杀他!”张绵大吼。 邓栗缓缓扭过头,看着张绵。 张绵现在两条胳膊都没了,完全成了一条人棍,却忍着剧痛,拼命挪向她:“邓栗,这一切都是我的谋划,我弟弟没法不听我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放过他!” 邓栗看了一眼张初成,又看了一眼坠落在地的粉色马克杯:“跟他没关系是吗?但我看他用唐门的法宝用得很顺手啊。斩仙葫芦,三米之内,神仙难逃,这种顶级的法宝,你们张家耗百年之功也挣不来一个,现在成了他的一个玩具……他玩玩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些事与他无关?” 张绵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只是她决不能让张家绝后,只能哀求:“所有的法宝我都给你,张家以后世世代代为少林马首是瞻。” “法宝给我?法宝是你们的吗?”邓栗平静地说,“拿别人的东西买自己的命,真是没皮没脸啊。” 张绵浑身不停颤抖:“你……你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的,我都给你……” “都给我?” “给……都给……” “我要你们的命,你给还是不给?” 张绵的心沉了下去。 她为张家一生谋划,既有徐徐积淀,又不乏火中取栗,但她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着。 只要活着,不论失去什么,都还有讨回来的机会。 即便一败涂地,也可东山再起。 但若是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只是……现在已经完全没了退路。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唐门和少林确实如她所料,自持身份,不敢寻私仇。但眼前这个女人,却是毫无顾忌。 在唐家堡,她敢孤身与天下人为敌,这世间又有什么她不敢做之事? “我……我的命给你。”张绵说,“你杀了我,放了我弟弟,废他一生修为也好,断他灵智也好。我只求你留他一命,就算让他像个白痴一样活下去,也好。我……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我不想他死……” 邓栗叹了一口气,笑起来:“那你想逼死我弟弟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想活着?” 张绵无力反驳,只能重重地将脑袋撞在地上,哀求邓栗。 邓栗冷冷看着她,缓缓翻过手掌,达摩剑翻滚而起,冲向中天。 张绵看着这暴虐的剑罡,一生谋略,欲逆天而行的她,终于露出的绝望的表情。 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 “邓掌门,张如雄教子无方,酿成大错,知无力挽回,只求以命换命,张某奉上自己的头颅,以求饶过两人性命。” 张绵和张初成听到声音,拼命抬起头,看到张如雄不知何时,来到这小巷之中。 第296章 清算 “张如雄?” 邓栗抬起头,看着站在巷子口的男人。 张如雄,张家这一代的家主,性格懦弱,也没什么说得上来的事迹。跟近几代张家家主似是没什么区别,一个不值一提的人。 张初成看到张如雄,顿时大喊起来:“爸,救我们!” 张绵似乎没想到张如雄会来这儿,不由咆哮:“你来这儿干什么,快走!” 张如雄看着自己一双儿女,心中五味杂陈,随后他抬起头:“邓掌门,唐家堡的事我已知晓,周蚕和喜乐都是你的朋友,喜乐和尚……因我们张家而死,我们本该偿命,合情合理。但子不教,父之过,带我的脑袋去拜祭喜乐师父……” 邓栗不耐烦地打断张如雄:“等等等等……大叔,我对你的家庭教育不感兴趣。听着你这话,我都忍不住给你放个父慈子孝的bgm了。但……张如雄,你救不了你这双儿女。即便你在我面前剖出肠子把自己绞死,他们两个,也得死。” “我明白。”张如雄微微低头,沉默许久,又说道,“邓掌门,这件事我们确实难辞其咎。但祸国殃民开命盘,非小小的张家能做到,背后另有其人。” “是吗?张绵可是说没人啊,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诚实勇敢乐学多思啊。” “我知道是谁。”张如雄说。 “爸,不……不能说!”张绵大吼,“你要说了,即便她放过你,那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如雄看着张绵,摇摇头:“一切由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我死后,你们……退出江湖吧。去普世,把房子租出去,或者等拆迁,也能一生无忧。” “爸,你别……” 张如雄摆摆手,随后望向邓栗:“几个月前,有两个人来到张家,他们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祸国殃民命开命盘的消息,另一样,是四娘山的武藏。我本想将他们拒之门外,但做不到,凭我小小的张家,根本拒绝不了他们。别说张家,我甚至认为,整个二十一门之中,能拒绝这两人的也寥寥无几。两人中个子高的年轻人,轻轻吐了一口气,就让当时在宅子里的一位客人殒命,顷刻间成了白骨。而后他又吐了一口气,白骨生肉,那位客人活了过来。邓掌门,你知道那时候我脑海里出现了哪两个字吗?” “羽化。”邓栗平静地说。 “没错,就是羽化。”张如雄缓缓抬头,望向天空,“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如果谁真能让人死而复生,那就只有羽化飞升后的神仙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告诉那两人,张家做不了这件事。” “然后你就被你这对懂事的儿女给关起来了?” 张如雄点点头:“但虽然被关,我还是了解到了这两人的一些信息。” “神仙?” “这两人中,其中一人,就是海中国的魔王,徐幸。” 邓栗皱了皱眉头:“竟然是他……” “一夜之间灭门两袖世家的徐幸。”张如雄说,“徐幸谋二十一门,这本合乎常理。但不合常理的是另一人,徐幸竟然对他毕恭毕敬,仿佛他的臣子。还称呼他为……皇帝。” 邓栗瞳孔剧震。看书喇 ——不死皇帝!? “然后呢?”邓栗压下情绪,催促张如雄继续说。 “邓掌门,你应该知道我们张家的血脉特殊,生来就有‘呼名落马术’。而呼名落马术,实际上是张家命格所化成的黑白无常。”张如雄说,“生死命消,张家人死的时候,自身所带的黑白无常也会很快消失。但世事无常,总有意外,康熙年间,张家一位先祖因为文字狱含冤而死,死后黑白无常久久不散,一直留到了今日。这是先祖所留下,张家后人自然不敢驱使,就一直养在宅子里。徐幸和那位‘皇帝’过来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对黑白无常的存在,觉得有趣,就一块儿带走了。” “所以呢?” “这对黑白无常来自张家先祖,张家血脉,能感应到它们的位置。”张如雄说,“邓掌门,如果你想找他们,我可以带路。” 邓栗听到这儿,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你带我去找他们,一旦找到了,你不消说,肯定会被他们杀掉。然后你觉得以他们的本事,能连我一块儿杀了。到时候张家的火种算是保住了。” 张如雄瞬间面如死灰,但没有否认:“不错,这就是我的心思。但我知道,你即便知道了这想法,也肯定会去找他们。我只求你留他俩一命。”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带我去找,是这个意思吗?” “不错。” 邓栗愣了愣,忽然笑起来:“好啊,很好啊,这个时候还敢威胁我?不过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最快找到他们的法子了。” 张如雄听到这句话,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 “但我从不做交易。”邓栗一边说,一边翻过手掌,千叶手冲天而起,如翻滚的云海,笼罩整条巷子。 “那两人我自会去找他们,但喜乐的帐,必须得找你们张家算。”邓栗一边说,一边走向巷子的尽头,千叶手仿佛云海倒灌,轰然落下。 从此玄门,再无张家。 一道身影风驰电掣地标入巷子,在千叶手落下之前,将张家三人带了出来。 邓栗止步,看到本该死掉的张家三口,正躺在巷子口,还有一个女孩蹲在他们身前,气喘吁吁。 “栗姐……别,别杀他们。” “新雨?”邓栗眯起眼睛,“你来这儿干什么?” 千钧一发之间,竟然是舒新雨救了张家三人。 第297章 清与浊 邓栗不知道舒新雨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而死里逃生的张家三人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救他们。尤其是张绵和张初成愈发疑惑。 在唐家堡的时候,这个龙虎山的女人明明是跟邓栗站在一块儿的,甚至不惜违抗师命,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 但现在怎么…… 难不成两人闹掰了? “栗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张家人清算,我紧赶慢赶,才终于赶上。”舒新雨气喘吁吁,“栗姐,杀这几人只会脏了自己。” 邓栗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舒新雨:“那又怎样?我又没有洁癖。” “栗姐,最终事情发展成这样,罪魁祸首是促使蚕宝宝开命盘的人,二也怪我们没能察觉到这件事。与张家自然要清算,但若是直接杀了他们,这……这终归是迁怒。” “我就是迁怒了,又怎样?” “我不想看你这么做。”舒新雨缓缓起身,“栗姐,如果你非要他们死,那就……让我来杀了他们。” 邓栗:“……这有什么区别?” “有。”舒新雨说,“我在少室山与你初识,你狮子会斗败王钦,又在十二楼手下救了我的性命,邀斗魔王徐幸,之后兔城孤身守城门,唐家堡一人面对十三门掌门……栗姐,我在山上时,就一直在想山下是什么样的。老东西跟我说小说动画里都是假的,等我下了山,就会觉得还是山上更好。见着你之后,我知道老东西说的就是扯淡。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我晓得你现在很难受,也很愤怒,但我不想看着你被愤怒淹死……”看书溂 舒新雨沉默片刻,转身对着张绵与张初成:“栗姐,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这回,就让我来帮你……如果你非要杀他们,就由我来杀。所有的罪业,皆归于我就好。” 舒新雨缓缓抬起手,厚重的云层中窜动起短促的电弧,她五指骤然握紧,粗壮的雷霆从天而降。 张家三人面如死灰,他们本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还得再来一遍,那不如刚才就死了,也免得受这有惊有险的戏弄。 ——轰! 耀眼的雷光贯穿整条隧道,转瞬之后又熄灭。 舒新雨沉默不言,自从下山以来,她经历过不少死斗,有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但仔细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杀人。 虽然张家人也算是祸及苍生的罪人,但杀人的感觉,多少有点恶心。 她不由得胃液翻腾,捂着肚子弯下腰,蹲在地上干呕。 还未呕出来,目光余晖忽然看到邓栗站在张家三人面前,而她身后那几人,似乎还活着。 “走了。”邓栗面无表情地说,随后向巷子口走去。 舒新雨看着由于邓栗挡下雷霆而活下来的张家三人,笑容一点一点攀上嘴角,然后重重点头:“嗯!” “嗯”完跳起来,环抱住邓栗,挂在她的脖子上:“栗姐,我跟老头子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放我下山的,你说我们去哪儿啊!” “吃饭。” “好嘞好嘞,我正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赵怀德被杀的消息是你传出来的?” “这个不是,应该是王欢。”舒新雨说,“老头子跟我说,喜乐死了……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脑子嗡嗡叫,血涌上头,但我想,这个时候你肯定比我更难受,所以就想来找你。但随后又想到,你会不会去找张家和四娘山清算。可毕竟不论如何,他们都算不得罪魁祸首,我不想你染上这样的血……这时候王欢正好打来电话,我俩一合计,就决定她去四娘山,我来张家。赵怀德的死讯应该就是她传出来的,不过具体她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邓栗揉了揉太阳穴,以她对王欢的了解,这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儿童即便没有杀赵怀德,那老小子现在肯定也不好过。 “栗姐,我来到这儿时闻到有什么味道好香,是什么饭馆吗?” “张家设宴,邀了三教九流八十几个杂鱼来防我。” “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把他们全宰了。” “诶?” 邓栗叹了口气:“放轻松,没杀他们,不过缺胳膊少腿总归是难免的。” “那倒还好。”舒新雨松了一口气,“栗姐,我们去吃什么啊?” “没想好。而且,我现在气还是有点不顺。” “岔气了吗?” “手痒。” “有蚊子吗?”舒新雨仰起头,“这条巷子里蚊子确实比较多。” “想打人。”邓栗说。 ………………………… 张绵、张初成、张如雄看着邓栗和舒新雨走远,许久之后,一口气才缓缓舒出来,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了。 张初成张了张嘴:“姐……我们……我们活下来了吗?” 张绵点点头:“看来是的。” 说完她望向张如雄,回忆过往种种,似是有所释怀,许久之后,她悄声说:“谢谢你,爸。” 张如雄低头看着张绵肩膀,两条手臂都已经没了,不过……不过至少命保住了,他挤出一个笑容:“你之前不是说去看电影吗?过两天一起去吧。” 张绵点点头:“嗯,过两天就去。” 唐家堡之后,张绵意气风发,而后又设宴邀来三教九流八十余人,以图杀了邓栗。一切似乎都那么顺利,天空可触,日月可摘。但一眨眼,被追杀如丧家之犬,命在旦夕,张家跌入灭门的边缘。 但现在,他们又活了下来。 命运的过山车呼啸来去,坐在车上的人,似是半分不由人。 不过好在,是活下来了…… 张绵这么想着,一道人影忽然投下来,挡住了月光。 她缓缓抬头,再一次看到了邓栗的脸,不由愣住了。许久之后,她咽下一口口水:“你……你怎么又来了……” “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揍你们一顿。” “不……不是已经揍过了吗?” “屎都没走出来,算揍吗?”邓栗走到张绵跟前,抓着她的领子将他拎起来。 第二天六点,旭日东升,早起的上班的人抬头,看到阳明楼楼顶的防风洞上,倒挂着三个赤身裸体的人,其中一人没有手臂。 ——咔嚓。 这张照片迅速登上了玄门各大论坛首页。 第298章 抓小偷 邓栗和舒新雨回到酒店。 舒新雨拎着两个全家桶放在桌上,将里面的吮指原味鸡、上校鸡块、汉堡、可乐等等食物在桌上铺开。 这些天她拼命往这边赶,昨晚又折腾了一晚上,又累又饿。接下来几天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吃了睡,睡了吃,中间醒来看几集漫画。 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羽化飞升。 舒新雨将一块鸡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忽然感觉一股敌意从身后袭来。紧接着是脚步声,那脚步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道闪电,声音刚在耳畔短促地响起,她的脖子就被一条胳膊给勒住了。看书喇 这人速度极快,却浑身都是破绽,门户大开。此时她只需反手轻轻送出一掌,就能把来人打个人仰马翻。 这时那人又一次收紧胳膊,开口大喊:“二姐,有坏人!” 舒新雨不由愣了愣,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邓栗打着哈欠,慢悠悠踱步进来,看到周蚕正嘞着舒新雨的脖子,面红耳赤:“二姐,我抓到个小偷!” 邓栗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她是你三姨。” 周蚕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舒新雨,急忙松手,跑到一旁弯腰道歉:“对不起三姨,我……我一时没认出来。” 说完他抓起一块鸡递到舒新雨跟前:“三姨吃鸡。” 舒新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茫然地接过鸡。 眼前这孩子确实是周蚕没错,只是……她跟周蚕在唐家堡早已相识,还一起玩了很多游戏,她把周蚕秒得生不如死,现在他怎么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而且……刚才周蚕接近自己的时候,速度快如闪电,趋退宛如鬼魅,这速度绝对算得上是顶尖高手了,当初的他……似乎远没有这么厉害。 她有点弄不懂怎么回事,求助般望向邓栗。 “你先吃吧,回头跟你说。”邓栗一边说,一边带周蚕回房,解释道,“你三姨脑子不太好使,你别吓着她了。” 周蚕连连点头:“嗯嗯……那三姨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受了什么损伤?” “兼而有之吧。” 舒新雨耳聪目明,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在她耳朵里。 一会儿后,邓栗从周蚕屋子里出来,在桌前坐下,随手拿了个汉堡,说:“蚕宝宝最近脑子不太好使,别介意。” 舒新雨:“……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刚才说那些都是为了哄他。”邓栗完全不尴尬,“不过你也察觉到了吧,蚕宝宝失忆了。” 舒新雨点点头,随后又问道:“怎么会失忆?那天在唐家堡……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吗?” “他受伤不重,是喜乐重塑了他的性命。”邓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最早的周蚕早在多年前就死了,是祸国殃民给他续了命。但天命你也清楚,就像个暗雷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所以在唐门山下,喜乐将自己的性命续给了他,以便他不需要祸国殃民,也能活着。只是之前的记忆大部分都消失了,只留了一些模糊的碎片。现在祸国殃民就在修罗王中,只是喜乐……他……他……” 舒新雨伸手抓着邓栗的手说:“喜乐佛法通透,说不定这圆寂,反倒是成佛了,而且……”她望向周蚕的房间,“栗姐,我看蚕宝宝的身手变厉害了不少。这么短的时间……就是把龙虎丹当成糖豆吃,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效果。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嗯?” “喜乐为他续了性命,现在他这身体里,会不会包含了喜乐的一部分。”舒新雨说,“那些身手,就来自于喜乐?” 邓栗之前完全沉溺在情绪中,竟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有这种可能…… 以周蚕的本事,即便靠偷袭,也难以锁住舒新雨的喉。他或许除了失忆,身体还发生了某种变化。 邓栗想着,却又自嘲般笑了笑,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现在她只希望,周蚕能平安喜乐。 ——砰! 门忽然被踹开。 一个小女孩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进来。见邓栗和舒新雨在吃全家桶,她毫无顾忌地跳上椅子,随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刚咬了一口又吐掉。 “真咸……而且你们两个不是道士吗?这么明目张胆地吃肉?” 这么没有礼貌的矮子,只能是王欢了。 邓栗不由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旅游。”王欢说,“我好饿,有没有排骨汤?” “我给你看看外卖嗷。”舒新雨掏出手机,找附近的排骨。 王欢也掏出手机,打开一条热搜,上面自然是张家人今早的悲惨遭遇,她将照片放到最大。热搜下面已经开始出现水军混淆视听,说这根本不是张家人,只是长得像而已。呼吁大家不要造谣,要是张家人因为这些谣言不堪重负,抑郁自杀怎么办?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是你们的手笔?”王欢摇晃着手机。 晃到一半,她忽然感觉身后一股敌意袭来。紧接着是脚步声,那脚步快得不可思议,声音刚在耳畔响起,她的脖子就被一条胳膊给勒住了。 “二姐,三姨,我又抓到一个小偷!快来帮忙把她给捆住!” 邓栗看着周蚕挟持王欢,无奈地吐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是你四侄女,放开她吧。” “诶?”周蚕愣了愣,急忙松开王欢,随即又抓起一块鸡块递给她,“四侄女,那个……好久不见,叔叔一时没认出来你来。这个给你吃。” 说完他偷偷望向邓栗:“二姐,我怎么有那么多亲戚啊?” “也不多,全在这儿了。”邓栗说,“之后你想揍谁揍谁。” 王欢在少室山上,曾跟周层有过两面之缘,见此情此景,大致是猜到了一点:“这……失忆了?” 第299章 琥珀 邓栗再一次将周蚕送回房间,再一次把周蚕失忆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说完锁上门,以免又有什么人不告而来。 我家大门常打开吗? 王欢听着喜乐的事,不由得想起除夕时候几人一块儿吃年夜饭,那一晚,素鸡真是肥美。 “栗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们?”邓栗愣了愣,“不是我们,是我。” “你这话说的,我好不容易从山上下来,就是为了和你一块闯荡江湖的。” “那你找个班上,那才是真江湖。” “正经人谁上班啊。”舒新雨说,“王欢,你上班吗?” “我不上,太苦了,吃不了这种苦。”王欢吸溜了一大口排骨。 “我也是,我不配上班。”舒新雨点点头,“栗姐,你要去哪儿啊,我跟你一块去嘛。” “去个屁去,我去找人。” “找谁?”舒新雨愈发来了兴致。 “一个皇帝。” “演员?”舒新雨愣了愣,“还是coser?” 王欢受不了舒新雨爆棚的想象力,说道:“显然是一个姓黄的弟弟。” 舒新雨恍然大悟,随后鄙夷道:“栗姐,你好多弟弟啊。是不是以前跑江湖的时候,看到长得好看的就认人家当弟弟啊?这种行为……还是有点渣的。” 邓栗:“……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干什么的,可能是演员,也可能是coser,也可能是做川菜的厨子。但我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我师父,全都因为他而死。喜乐因他而死。他销声匿迹了十来年,现在终于冒出头,所以要去跟他聊个天。” “那我和你一块去。” “哪凉快哪呆着。”邓栗翻了个白眼,想起少室山和徐幸那一战,“那皇帝有一个员工。” “才一个员工啊,这皇帝当得有点穷啊。” “那个员工叫徐幸。” 舒新雨和王欢听到“徐幸”的名字,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半晌后,舒新雨扯了扯邓栗的袖子:“栗姐,要不你别去了……会死的……” “你觉得我打不过徐幸?” “不是……”舒新雨摇摇头,“只是徐幸已经那么强,那个皇帝肯定……而且徐幸不仅仅只有一人,他身后是海中国。只靠我们三人,可能会……” 她并未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海中国的毒瘤二十一门早就想铲除了,但倾二十一门之力都没能办到的事情,仅仅是他们几人……邓栗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杀穿海中国。 “什么三个?别把我拉进去,就你们俩。”王欢继续低头吃肉。 “栗姐,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我们得积攒势力。”舒新雨说,“现在我们三个名声都已经臭了,估计是拉不来什么人头。但只要时间给到,我们一定能攒起一股足够庞大的势力,到时候就能正面面对海中国了。” 邓栗没说什么,笑着点点头。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子,落在酒店白色沙发上。邓栗打开电视,点开《蒂凡尼的早餐》。她看着赫本站在蒂凡尼的橱窗前,咬着面包,顶着精致的发型,不禁想,这么复杂的发型,赫本应该不洗头吧。 赫本身后是长长的街道,初升的阳光铺在上面,像一地的头皮屑。 “但等积蓄势力也太久了。”舒新雨忽然站起来,“所以,我们去偷袭他吧。三个打一个,肯定能把他屎都打出来。” 王欢默默吃着排骨,似乎对这个说法也没什么意见。 邓栗歪过脑袋,看着这两个活宝,不由想到在唐家堡时,面对十三派掌门的围攻,她们似乎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就站到了她这边。她们还真是……缺心眼啊。 邓栗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几乎都要把她们看毛了,终于开口道:“你们……真的准备跟我一块儿去找那个皇帝?可能会死的。” 舒新雨笑起来:“我体内有龙虎,没那么容易死。” 王欢依旧满脸不在乎地吃排骨,一气化三清,似乎是早已经把生死排除在外了。 “你们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吗?”邓栗又问,“和我在一块忙我的事,你们不觉得无聊吗?”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起啊。”舒新雨说,眼睛圆圆的,睫毛又卷又翘,“栗姐,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立下目标,我没有必做的事情,但有必然不做的事情,第一件就是绝对不会做龙虎山天师。” “张忧怖得气死。”邓栗翻了个白眼。 “还有就是不吃海带,不定闹钟,不会不迟到……” “也就是懒。”邓栗替她总结。 “差不多吧,寿命太短了,还得拿出大部分时间用来修道学神通,那定然不能把剩下的宝贵时间用来为别人而活着,更不能用来上班,用来犹豫,用来违心……栗姐,我为我自己而活。”舒新雨说,“而现在最让我开心的事,就是和你一起闯荡江湖!” 邓栗虽然觉得舒新雨说的都是些孩子话,但也相信她此刻的真心,正如每一个将来的谎言,在说出口的那一刻都是真心的。她又转向王欢:“你呢?” 王欢吸溜一大块排骨:“我?我要做天下第一。” 邓栗缓缓眯起眼,凝视王欢:天下第一…… 她忽然想起来,在狮子会期间,苏十万曾跟她说,少室山有一个紫薇坐命·君临天下命。 极向离明格,紫薇在午坐命,四正无煞,君临天下。百年无一,一旦现世,该当千古一帝。 当时她并不知道“君临天下”是谁,也曾猜测过是不是宋也好,但她竟然是最寻常的身如草芥命。难不成,那个君临天下,竟是王欢。 王欢似乎看出了邓栗的疑惑,笑起来:“你猜的没错,就是我。所以徐幸也好,那个所谓的皇帝也好,我都会打赢的。” 她说完继续吃排骨,舒新雨往嘴里塞炸鸡。 这一天,她们三人似是都许下了期望,舒新雨希望只为自己而活,王欢希望天下第一,而邓栗,希望这人间,再无天命。多年后邓栗再回忆起这天清晨,觉得一切宁静得仿佛时间凝成的琥珀。 第300章 封神榜 夏末最后的暑气来得极其凶猛,仿佛一名火热的女子早已与你擦肩而过,她身后掀起的巨大裙摆却将你当头罩住,气息翻涌着你所有感官,你重重喘着气,仿佛她永远不会离去。 清晨,太阳刚冒了个头,热气还未蒸起来,卖早餐的铺子早已开张,客人络绎不绝。 包子铺门口的餐桌旁,面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男人很高,两条长腿在桌子旁伸着,几乎要探到街上了。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墨镜,像个算命的。 另一个男人明明很年轻,却已经白头。 两人点了两屉包子,两碗小馄饨,悠闲地吃着早餐。 算命的吃美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树影流云全倒影在他的墨镜上,他笑起来:“徐幸,你说这世道,好像也是不错,包子和馄饨……都比我们那会儿好吃。” “我们那会儿没包子,也没馄饨。”徐幸说。 “是是是,我那会儿喜欢吃鹿肉,将梅花鹿剥皮,切成块放在鼎里炖,一直炖烂为止,那滋味……”算命男似是沉浸在了回忆的味道中,满脸陶醉。许久之后,他才又继续开口,“徐幸,现在什么时间了?” “八月了。”徐幸说,“不过时间对我们也没有太多意义。” “有的,还是有的,我已经让他们等太久了。”算命男说,“差不多是该去夺取……剩下的天命了。” ……………………………… 柳枝倒垂,扫在池塘水面上。 云从天上倒映下来,成群的锦鲤像在云中穿梭。 邓栗坐在池塘边,低头看着左手。 现在这里面,有不死皇帝的因果,有天命“历史的漏洞”,还有“祸国殃民”。“历史的漏洞”并未开命盘,而“祸国殃民”的命盘也让喜乐生生给压了回去,她暂且还能压得住。 二十一门表面上对天命喊打喊杀,实际上都想着私藏一个,研究能不能引为己用。 邓栗现在一人手握两个,一旦这消息传出去,估摸着各大门派都该想方设法把这两个玩意儿充公了。 其实邓栗也想弄明白天命究竟为何物。 毕竟这东西灭是灭不完的,过去不断有天命出现,未来也会重复。斩落天命并不能斩草除根。 必须找到天命的源头,才能避免历史的重蹈覆辙。 可是这种事,真的如同水中月心上人,一点也捉摸不到。 就如羽化飞升,仿佛只是一场传说,邓栗再一次泛起无力感。 “那个皇帝当初踏山而过,似乎是完全掌握了天命……”邓栗看着池塘里翻涌的锦鲤,喃喃自语,“看来去找他清算之前,必须得先想法子了解天命,不然怕是很难把他的脑袋塞进他屁股里了。” ——砰!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忽然坠入湖心,湖水飞溅,锦鲤四散逃窜。 邓栗回头,见王欢嘴里叼着一盒牛奶,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走到她身旁坐下来。 “邓栗,你知不知道马玉为什么能同意我下山?” 邓栗顺其自然地将顺过王欢的牛奶,塞进嘴里:“你把他揍了?” “这只是一方面。”王欢看着惊慌后又归于平静的锦鲤,它们还真是不会在心底留下一丝教训和恐惧,“二十一门中,江家一向不问世事,马玉、还有镇国锦衣一直盯着他们,以防他们搞出什么幺蛾子。毕竟你也晓得,他们一直就爱搞幺蛾子。最近,马玉终于知道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忙活什么了。” “参加选秀去了?” “他们在找封神榜。” 邓栗愣了愣:“封神榜?这破玩意儿真的存在吗?” 封神榜在画本故事在玄门中一直都有流传,但绝大部分人只是把它当故事看待,真实性跟迪迦和飞天小女警是一个级别的。传说封神榜上记录着古往今来所有飞升修士的名字,也藏着飞升的秘密。 不过这事儿的可靠性就跟你妈在朋友圈发的养生文章差不多,看个乐子就行了。 江家千年传承,竟然把那么大的功夫耗在这么一个类似于“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的传说上面? “这事儿确实扯淡,但江家是什么玩意儿你也知道。”王欢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盒牛奶,默默插吸管,“原本二十一门中有四大家族,江家、曹家、张家和两袖世家,两袖世家被徐幸灭门后就剩下三个了。但把其他三个家族捆一块儿,也比不上一个江家。江家在南北朝时兴起,之后王朝更迭,江家起起伏伏,却像蟑螂一样,不但没被历史吞没,反而越活越结实。现在的江家枝繁叶茂,根系发达,就爱搞幺蛾子。现在他们闷头找封神榜,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总不能真是他们中二病发作,凭着传说就脑袋一热开始全世界乱跑了吧?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去找onepiece。” “所以你认为他们是真的确定了封神榜的存在?” “谁知道呢?”王欢悠悠喝着牛奶,“两袖世家之前和江家走得很近,却在一夜之间被徐幸灭门,没人知道原因,只能说是徐幸性情难测,一时兴起就把人灭门了。但马玉的结论是,两袖世家和江家一起在找封神榜,两袖那群人真的发现了一些端倪,这才被徐幸灭的门。” 邓栗微微皱眉。 她之前也想过徐幸为什么偏偏要找两袖世家的麻烦,但一直没找到原因。 毕竟两袖世家素来内敛,那些年更是低调得很,海中国即便真想施威,也不该找上他们。最后只能归结为徐幸是个神经病。 后来跟徐幸真正交手后,更加夯实了邓栗的想法。 但照马玉得知的情况,两袖世家的灭门,背后还真有可能牵扯了更多东西。 “马玉想让我盯一下这件事,才肯放我下山。”王欢说,“邓栗,海中国、徐幸、封神榜、那个皇帝……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被某条看不见的线给连着。唐家堡的事,我们被彻底算计了。但要是找到封神榜,说不定就能抢到那个皇帝前面去。”看书溂 邓栗陷入沉思。 找到封神榜不仅仅能抢先一步,如果真的能够了解飞升的秘密,说不定能让自己的神通更进一步,到时候,面对徐幸和不死皇帝,才不会毫无胜算。 “江家,在哪里找封神榜?”邓栗说。 “十万鹿山。” 第301章 江雪 1997年,大雪,严婷临盆的日子。 严婷是江家家主江古的第三任妻子,临盆之夜,江古忽然将严婷连夜接回了家中,并且招来接生婆。 近些年,随着医疗条件不断发展,已经没什么人生孩子找接生婆了,这个行当几乎销声匿迹,但江古还是费尽心思请来了那位关大娘。 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即将诞生的江家公子并非寻常孩子。甚至可以说,江古之所以会娶严婷,全都是为了能够诞下这个孩子。 每个婴儿呱呱坠地的时候,似乎都没什么差别,每一个都皱巴巴的,拼命地哭。只是任谁都清楚,早在这些孩子还是胚胎的时候,他们早已千差万别。 大部分孩子并不聪明,也不敏感,对于艺术毫无天赋,智力也不够他们进行更深度的思索。只有一小部分,他们生而不同。 他们或许更聪明,或许更强壮,世界在他们眼前像是透明的水晶,他们天生能比其他孩子看得更清晰更遥远。 传闻张家有天生血脉“呼名落马术”,但代价是孩子极易夭折。这是天赋所带来的巨大代价。 而严家的血脉比张家更加诡秘,他家每一代子嗣,都是那个可怕的“命格”。 而这也是江古娶严婷的原因。 江古清楚,江家若是能获得那个命格,说不定就能离飞升更进一步。 但是那个命格太凶险了,如果在医院生产,医院那么多人,很可能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全部丢了性命。 死人还算小事,这孩子不能出生那才是功亏一篑。 所以他找来的最好的接生婆。 晚上10点47,接生婆已经进去两个多小时了,孩子还是没能生下来。 接生婆让江古找来一个独栋的房子给严婷生产,周围都不能有人,连江古都不能入内。 江古坐在路边,一颗一颗数着佛珠。 天空阴云密布,阴沉沉地压着,忽然又飘起大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地飘落,屋顶、树枝、电线杆很快就覆上白茫茫一片。 江古坐在路边,既不找屋檐躲避,也不撑伞,就这么淋着雪。 佛珠数了一遍又一遍,他身上的雪越积越厚,都快成雪人了。 11点59,一声孩子的哭声冲上中天,像一盆滚水,洒在这个白茫茫的雪夜。 是个男孩,江古将这一夜的雪给了他,取名江雪。 江雪虽然是男孩子,生得却极其清秀。 江古原本是不喜欢这种过于精巧的长相的,对江雪却极其宠爱,他两岁时,就开始为他筑基,亲自将江家最根基的神通交给他。 只是江雪对这些东西好像并不感兴趣。 江古原本以为是因为江雪尚幼,所以也不太在意。 只是随着这孩子年级渐长,江古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孩子不但没有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悟性,甚至还远不如。 江古自己3岁识字,初开天眼,见因果报应。他认为这种天赋虽然不弱,但也只能说是平平。 可是江雪一直到6岁,还是认不了几个字。至于那个诡秘的“命格”,在他身上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体现。 江古问严婷,严家的孩子都发育更晚吗? 严婷却否认了这种说法,严婷自己虽然到八岁才开的天眼,但也是4岁就掌握了一些简单的神通。至于命格……那更是早早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可是对比江雪,他完全就是一个傻子,别说开天眼,就算把他扔进普世的幼儿园,他学十以下的加减乘除都费劲。 江古从未见过这么愚笨的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江家可从未出过这种蠢材。 然而亲子鉴定报告明晃晃写着,他们就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父子。 江古决定再给江雪四年时间,这四年,他会倾尽一切培养这个孩子。这种待遇,甚至连江雪的大哥和二姐都没有享受过。 如果四年后江雪已经是现在这德性,就将他扫地出门。 江家,不允许出现废物。 四年时间中,江古向龙虎山求来龙虎丹,滋养江雪体魄,又亲自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神通。 冬去春来,四年时间转瞬即逝。 江雪十岁了,江古几乎把他像玉佩一样带在身边。就这么教,如果真是璞玉,才能也该磨出光泽了,但他的文化课勉强达到初中二年级的水准,天眼在九岁的时候才堪堪打开。至于命格……一直到现在还没显现。 这孩子,算是废了。 大雪,天上又飘起了雪。 今天是江雪生日,一大早,他大哥和二姐就陆续摸进他的房间,大哥送给了他一把没开封的“霜之哀伤”,二姐送了他一个mp3,里面装了五十多首歌。 晚上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江雪喜欢的菜都齐了,连平时父亲不让吃的炸鸡腿和高高堆了一盘。 而除了爸妈和哥哥姐姐,舅舅婶婶二叔小姨也全部到场给他庆生。 他狼吞虎咽,但桌上的菜实在太多了,他很快就吃饱了。 妈妈见他吃饱,又拎出蛋糕,插上十支蜡烛,让江雪许愿。 江雪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开心,不仅仅是今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很开心,他许愿这种生活永远不要结束。 许完愿,他吹灭蜡烛,妈妈给他切蛋糕,一直到他再也吃不下了,爸爸妈妈忽然同时站起来。 “雪儿。”一直沉默的江古忽然开口,“满打满算,已经十年了。这十年,爸爸对你好吗?” 江雪脸上沾着奶油,嘿嘿笑起来:“嗯,爸爸最好了,就是有时候有点凶。” “从今天开始,爸爸再也不凶你了。” “真的?”江雪有点不敢相信。 或许今天真的是他的幸运日,所有的好事全都调在今天一块儿发生了。 “你走吧。”江古说。 “好。”江雪说着,忽然愣了愣,似乎没明白自己父亲的话,“去哪儿?” “想去哪儿去哪。”江古说,“陆老,送他出去。” 陆老是江家长工,也是看着江雪长大的。这个小少爷虽然不像他的哥哥姐姐那么聪慧,但待人和善,这么寒冬腊月把他赶出去,怕是活不成了。 他想求情,但看到江古仿佛两口深井一样的眸子,他清楚,所有求情的话都是没有必要的。他的雇主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收回。 但…… “江先生,要再等等,等春暖的时节再……” “送他出去。”江古打断陆老,重复了一遍他的决定。 陆老叹了口气,明白自己改变不了这位家主的决定:“我去给他拿些厚实的衣服。” “江家的东西,只有江家人能使用。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陆老咬了咬牙:“我把我自己的衣服给他总行了吧!” 他牵起江雪的手,出了江家大门。 一直到跨出大门,江雪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吗? 陆老让江雪暂时住他家,江雪这一刻才明白,他被赶出家门了,姗姗来迟的眼泪决堤一样泄出来。 他拼命跑回家,但大门紧闭着,他哭喊着敲门,却没有一个人来开门。 他喊爸爸妈妈,又喊哥哥姐姐,喊得喉咙嘶哑,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他,仿佛这里是一座空宅一样。 他一直哭晕过去,陆老将他带回家,但他一醒来,又跑回家去敲门,直到再一次哭晕。陆老只得再次把他带回家。 如此往复多次,陆老清楚,想让这么小的孩子接受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只能靠时间。 于是他不再阻止江雪,只是在江家对面支了个小棚子,等江雪喊累了,就过来烤烤火,歇歇脚。 一直到第七天,江家的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严婷。 江雪看到妈妈,终于露出了笑容,扑过去抱她。 然而严婷却侧身闪过,让姜雪扑了个空。紧接着她走到陆老的棚子里,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捏住鼻子,紧接着两腮鼓起来,跟着一张嘴,喉咙里喷出了一股火焰,点燃了棚子的屋顶。 火迅速蔓延过整个棚子,陆老急忙逃出去,只听到“卡拉卡拉”几声,棚子在火焰中垮塌。 陆老本以为严婷出来,终是顾念母子情分,不忍心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寒风中受冻,没想到她看都不看江雪一眼,反倒是一把火少了他唯一能够避寒取暖的棚子。 他顾不得多年主仆一场,大骂:“严婷,他可是你的亲儿子啊,你真的忍心看他冻死吗!” “我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严婷说,“他是谁,我不认识。” “你这个畜生!”陆老大骂,“你只是那两个孩子的继母,现在却认他们,不认自己的亲生儿子。你这样……当初生他干什么!” 严婷低头,看着江雪。 江雪见母亲目光传来,又跑了过去。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废物,我宁愿不生。”严婷说完,不再看江雪,向大门走去。 江雪愣愣地僵死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废物……原来他是废物啊…… 陆老没想到严婷真能这么决绝,看着不知所措的江雪,只想快点拉着他离开这儿。江家不养他,以后他养就行了。 他上前,拉起江雪的手,往江家反方向走去:“雪儿,天冷了,我们去吃羊肉。” 冬天的风迎面卷来,带起碎雪,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这一眯眼,连路都看不清楚,却看到一个戴着圆片墨镜的高个男人从前方走来。 男人悠闲地哼着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没有妈妈最苦恼,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唱什么唱,晦气!”陆老冲着男人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在即将撞到男人身上时,忽然自己绕了个圈,啪地一生砸在陆老脸上。 陆老不由得一惊。 他虽然只是个长工,但既然能做江家长工,自然也是颇有修为的玄门众人。然而他完全没感受到这男人身上一丝一毫的因果波动,唾沫却转了向,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他思索着这人是谁,是否有恶意,却不由愣了愣。紧接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江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连忙转身,看到高个男人牵着江雪的手,走到江家门口。 “江夫人请留步。”男人说。 严婷完全没有理会这个男人,开门入院。然而,原本只是虚掩的大门这时候却像被铁铸着了一样,任凭她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严婷虽然看着只是个纤弱的女子,实际上一身神通,少有敌手。再加上严家特殊血脉,如不是江家素来低调,她的名声比起蓬莱的步红袖,也不会低上多少。 然而现在,她却完全奈何不了小小一扇门。 她自然知道,这是身后这人搞得鬼。 “江夫人请留步。” 严婷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带着圆片墨镜的高个男人,宛如一个算命的。 “有事?” 墨镜男将江雪拉倒身前:“这是你们家的孩子?” 严婷摇摇头:“我家只有两个孩子,都在屋里。” “没别的意思。”墨镜男说,“我路过看到这孩子,觉得跟他特别投缘,长得像我儿子。我想花钱买下他,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买?”严婷愣了愣,随后平静地说,“你想要,直接带走就是。江家不卖废物。” “那不行。”墨镜男摆摆手,“你现在这么说,万一十年后你又想带他走,那我是让他走还是不让他走?你是他亲妈,我一个干爹,也没什么理由扣着他对吧?所以我们今天还是把账算清楚,免得到时候牵扯不清,对不?” 严婷本不想跟他拉扯,但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在门口摆下阵法,使她入不得门,她不得不谨慎:“那你想怎样?” “我想从你们手中将他买断,只要他一日是我儿子,我就可以答应为你或江家主做一件事。” “笑话!我们江家能需要你做什么事?” 墨镜男轻轻笑起来,随着他的笑,漫天飞雪忽然停下来,下一刻,所有的雪花如同倒放的电影,纷纷原路返回,往天上飘去。 “飞雪可倒流,朕的话却不可收回。这天下,朕做不到的事,已经不多了。” 第302章 江家 抓着夏天的尾巴,舒新雨点了10斤龙虾和两个西瓜,摊开在亭子下的石桌上。 邓栗、舒新雨、王欢、周蚕四人一边吃虾,一边讨论这十万鹿山。 “江古不声不响跑鹿山去了?”邓栗吃虾从来不剥壳,她将虾整个塞进嘴里,再拿出来,就只剩虾壳了。她能用舌头剥壳,“我记得鹿山并不是荒山,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村子。” 王欢叼着虾尾:“好像是叫鼎村。有一个小道消息称,江家其实就是从鼎村出来的。江家一千多年都能长盛不衰,就是因为鼎村避世,默默保存着江家的有生力量。一旦江家式微,鼎村的年轻人就会走出深山,走进江宅,重新将江家壮大。” “这不扯淡嘛。”邓栗说着,却放下了虾,“不过江家做事一直躲躲藏藏,跟偷狗贼一样。说不准还真有个莫名其妙的身世。” 舒新雨抱着半个西瓜,“噗噗噗”地吐西瓜子:“可如果是这样,江家怎么会直到现在才觉得封神榜在鹿山呢?世世代代都住那儿,他们早该弄清楚了。” “谁知道呢,可能江家一群老智障吧。”邓栗掏出手机,看着何满尊的电话颇为犹豫。 二十一门中,消息最灵通的自然是客栈。但在唐家堡的时候,邓栗和喜乐差点把客栈的大掌柜杨鸽子给打出屎来,这个时候去客栈要消息,怕是问不出什么好消息来了。 而在客栈之下,唐门也是个麻雀密布的门派。若在平时,她肯定早就一个电话打过去了。但现在的唐家刚刚遭受重创,说百废待兴都算是好的。没有个十年功夫,他们是缓不过来了。 十年,什么都能改变。 现在的唐家堡自身难保,再去麻烦他们,总归过意不去。 邓栗这么想着,就拨通了何满尊的电话。 “喂,小明。” 幸亏邓栗不是个会过意不去的人。 “邓掌门……”何满尊听到邓栗的电话,微微意外,“这个时候打我电话……是又惹什么麻烦了吗?” “唐红精神状态还好吗?” “天天发脾气。” “看来还不错。”邓栗说,“她以前就这样。唐沙白呢?” “昨天晚上他刚刚做成了新的玄武,以免唐家堡重蹈覆辙。只是……” “行了行了,我不是来听你道哀怨口的。”邓栗打断何满尊,“你们有关于江家的情报吗?” “江家?那个多年不出世的江家?”何满尊说,“你怎么忽然关心他们?” “唐家堡究竟有没有他们的情报?”邓栗捏着牙线剔牙,“窗下清风的时候,江家都没给你们面子敷衍一下来转转。” “各大门派的隐秘不是我负责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给你去找找。” “找到了邮件发我?” “那肯定不行。”何满尊说,“这些情报都是不能联网的,也只能在特定的设备上运行,以免留下痕迹。到时候只能由我复述给你听。” “规矩真多。”邓栗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去吧。” 何满尊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被邓栗压榨。 邓栗打电话期间,周蚕一直在思索,江家,封神榜,他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忽视的一个盲点。 “二姐,三姨,四侄女,我想我知道江家的老祖宗是谁啊。”周蚕说,“封神榜,江家,大家都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一点。一个名字,江子牙!” 邓栗:“……” 舒新雨:“……” 王欢认真地看着周蚕:“第一,我不是你四侄女,你以后叫我姑奶奶。第二,姜子牙和姜,跟江家的江,不是一码事。” 王欢看向邓栗:“你弟缺心眼吗?” “别瞎说!”邓栗立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周蚕,“他只是单纯得智商低和没文化而已。” 周蚕见大家表情怪怪的额,扯了扯邓栗的衣袖,悄声说:“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姜子牙这个人物在国内太生僻了,大家都不知道。”邓栗说。 “怪不得。”周蚕点点头,心疼地看着舒新雨和王欢,心想一定要抽时间给他们补补课。以后也要多挣钱,多盖学校,让所有人都能受到好的教育。以后还要做一个游戏,将各种历史人物和神话人物编到里面去,将他们的经历或者传说做成技能,彼此战斗,再为他们每个人设计专属台词,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 邓栗继续悠哉游哉地吃了半小时的龙虾,期间舒新雨又加了一份烧烤,何满尊的电话回了过来。 邓栗打开免提: “找到了吗?” “有一些,但不多。”何满尊说,“江家现在能追溯到的源头,是南朝梁代。而江家最早的老祖宗据说不是人,而是一个女鬼。”看书溂 邓栗:“……小明,你是不是找错东西了?我要是的江家的底细,不是《鬼吹灯》的大纲。” “这说法虽然离谱,但不一定空穴来风,你先听下去。”何满尊说,“当时南京……那时候叫建康。建康一座大宅,算上丫鬟长工,一共六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上吊自杀了。这是个六进院的大宅子,六十七具尸体挂了一层又一层,就一串串像从架子上吊下来的葡萄。当地官府调查,也没弄明白这群人是怎么死的,只能推给失心疯,然后将他们匆匆安葬。但之后官府中流出了一个说法。” 周蚕已经听入迷了,迫不及待地说:“什么说法?” 邓栗:“……” 舒新雨:“……” 王欢:“……缺心眼儿。” “官府说,这个宅子里的人没死绝。”何满尊说,“这个说法当初所有人只当成是谈笑,因为六十七具尸体跟六十七口人完全对得上,怎么能说是没死完呢?当时去调查的人都斩钉截铁地说,在那座宅子里,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应该去抓她呀!”周蚕深沉道,“案发现场发现一个不想干的人,很有可能是凶手啊!” “确实,但没人去抓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第303章 陶林玉 “为什么没人去抓她?”周蚕宛如在听何满尊讲述一个推理故事,他乐此不疲地跟他互动,“是因为他们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吗?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官府为了私利,跟社会边缘人群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也不是不可能。甚至这可能都不是包庇,而是……杀了那六十七口人的罪魁祸首,就是官府。那个凶手,不过是白手套而已。” 周蚕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由点点头。 何满尊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差不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虽然官府很多人都声称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但除了他们,根本没人见过这么个奇怪的女人。在古代,人口流动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一方面,那时候交通不发达,随便流窜,不说摔一跤都可能伤口感染死掉,光是一路上的饮食就不好解决。由于外来人口少,若是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一下就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当时没人信宅子里有一个陌生女人。官府有个小年轻,叫陶林玉。这位陶林玉不信邪,天天跑去这座宅子里坐着,势要逮到这女人不可。” “那他等到了吗?” “别急。”何满尊放慢节奏,娓娓道来,“陶林玉整天在宅子里乱晃,找到了一本名册。这本册子没什么特别,就是宅子的族谱。族谱往上数,只有三代人,往下到这一代刚四个月大的孩子,但这些名字全部被划掉了,大概是意味着人已经死了。将族谱上去世之人划掉虽然不常见,但各家自有自己的习惯,也没什么。陶林玉看完没发现什么端倪,就随手扔了。但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对劲?”周蚕皱着眉头思索半晌,没思索出什么名堂来,“哪里不对劲?” “你看,先祖被划掉,那肯定是他的人后划的,有人死,就有人划,这很正常。可是现在,这里六十七口人全死了,死得一个都不剩了,那会是谁划的呢?”何满尊说,“还有,他们家最小的孩子只有四个月大,试问,四个月大的孩子怎么自己上吊?” 邓栗揉着太阳穴:“小明,你这故事有bug啊。四个月大的孩子上吊,官府进门就该注意到了好吗?怎么,是他的开裆裤太鲜艳,亮瞎了他们的眼吗?” “这也是奇怪的事情。”何满尊说,“上吊的那具尸体,看着有十七八岁了。看起来已经能够为自己的上吊负责了。” “也就是说尸体被调换了?” “也有这可能。但当地人都见过那孩子,都说他就是那宅子里的孩子。而这座宅子四个月前新生了一个孩子,所有人也都知道。”何满尊说,“这就不对了,如果这两人都是宅子里的人,那记录就该有六十八口人,而不是六十七口。而在这之后,陶林玉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四个月前,婴儿诞生,而那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却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被人看到。”何满尊说,“他似乎是突然出现在宅子里的。在他出现后,那个婴儿就再没出现过,而宅子里所有人,似乎都将他当成了婴儿。” “这就有点奇怪了。”周蚕再一次思索,“然后呢?” “陶林玉也百思不得其解,却想到了一件事。”何满尊说,“宅子里一共吊死了六十七口人,所有人都是很正常地上吊自杀,只有那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并不寻常。他的脸是被毁掉的。” “伪造死者身份的诡计!”周蚕恍然大悟,“很多推理小说里都有这样的情节,发现一具尸体,但脸被毁容了,于是警方根据衣服、身上的证件判断死者身份,但这个身份其实是假的。凶手通过这种手段误导警方,让自己逃之夭夭。这里面是不是也用了类似的手法?” “陶林玉确实怀疑这具尸体另有其人,但没人相信他,毕竟如果真有所谓的凶手,他大费周章做这么多,总得图点什么?陶林玉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他知道想要破局,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个那个‘女人’。然而他在宅子里蹲守了一个月,都没见到那个女人。” “那怎么办啊?”周蚕不由惊呼。 “别急。”何满尊说,“在一个充满蚊虫的夜晚,陶林玉抱着西瓜在宅子中守夜,忽然见到一抹白影一闪而过。他身体顿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跳起来,下一刻,他抛下西瓜,紧追白影而去。” 周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焦急地问:“那西瓜不就碎了吗?” “碎了整整一地。”何满尊说,“不过陶玉林并没有管西瓜,一门心思追白影。他连续穿过六进大宅,跟着白影进了一间卧房。” “卧房?”周蚕皱着眉头,“那他追上白影了吗?” “追上了。”何满尊说,“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白影在卧房的窗前坐下,拿着一支木梳子,在给自己梳头。陶林玉站在门口,确定这就是那天他看到的女人。但看着这场景,他一时不敢入内。不知道多久之后,窗前女人说了一句‘坐’。” “她说话了?所以……她是人,不是鬼?” “鬼也是能说话的。”何满尊说,“陶林玉走了进去,但依旧跟女人保持着距离,问道:你是谁?” “女人怎么说?” “女人平静地说:这里所有人都不是自杀,而是谋杀。”何满尊说,“陶林玉听到这话,非常震惊,也确定这个女人知道所有事,于是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女人说:我还知道是谁杀了他们。陶林玉听到这句话,忘了害怕,追问道:谁杀的!女人说:你去大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大门口?”周蚕说,“为什么是大门口?” “陶林玉也不明白,但现在除了听女人的话,去大门口看看,也没别的办法。”何满尊说,“陶林玉来到大门口,但门口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被骗了,准备进屋找那个女人。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看到了宅子上的匾额。之前进宅子的时候,匾额被火烧过,看不清字迹。但现在不知被谁擦拭过,所有的字都清清楚楚。陶林玉看到匾额上的字,瞬间明白了一切,全身剧震。” “明白一切?”周蚕愣住了,“匾额上写了什么?” “陶府。” 第304章 母神 “陶府?”周蚕茫然地说,“这家主人跟陶林玉是一个姓……这怎么回事?”看书喇 “陶林玉看着匾额,记起了所有事。”何满尊说,“这里就是他家,而杀了他全家人的,就是他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杀掉自己的家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过度的惊恐让他编造了一段记忆,把自己当成来办案的人,以逃避自己杀死家人的现实。而那具十多岁的尸体之所以没有脸,是因为那具尸体,代表的就是他。陶林玉一阵恍惚,晕了过去。等他再一次醒来,入眼是屋内的天花板。紧接着他看到一张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就是之前对着窗户梳头的人吗?” “是的。”何满尊说,“陶玉林一看到这张脸,就想逃,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女人伸出手,轻抚他的脸,他更害怕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手好大。不仅是手,女人整个都变得好大,仿佛巨人一样。” “女人是巨人?” “并不是。”何满尊说,“陶林玉很快明白,并不是女人变大了,而是他变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这是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才有的手。” “陶林玉变成了婴儿?” “其实并不是他变成了婴儿,他原本就是个婴儿。”何满尊说,“他只有四个月大,杀了全家,之后因为恐惧、自责、悲伤给自己洗了脑,编造出了自己并非陶家人,并且对这桩谋杀一无所知的故事。” 周蚕啧啧称奇,觉得不可思议:“几个月大,他是怎么杀人的啊……而且竟然还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正常四个月大的孩子当然不可能这样,别说杀人和思考,就连活物死物都还分不清了。但是有人给这个孩子‘催熟’了。”何满尊说,“就是那个女人,江双儿。” 邓栗、舒新雨、王欢同时收敛了神情,铺了这么久,终于讲到重点了。 “江双就是现在有迹可循的,江家最早的一代先祖。”何满尊说。 邓栗沉默半晌,说:“她用了什么法子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杀人?” “不清楚。”何满尊说,“根据已知的江家神通,似乎并不存在能够让孩子迅速成长的法子。或许这种神通早就已经失传。” “失传吗……”邓栗转向王欢,“也许是吧。但也有可能,这是江家最深的隐秘,整个江家就是在这一手神通上生长起来的。” 王欢见邓栗目光投来,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干什么?一气化三清也不可能把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催熟……我不是催熟的,我二十多了,只是不长个……不老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全真一窝矮子嘛。”邓栗安慰道,随后继续跟何满尊说,“然后呢?这个女人之后做了什么?” “整个陶府死得只剩下一个四岁的婴儿,各方自然是想过来吃绝户的。但所有兴致勃勃过来的人,都得了失心疯,说这间屋子里有怪物,之后没多久就在家吊死了。介于这个原因,也没人敢去收养陶林玉。但陶林玉还是长大了。在他14岁那年,认了那个江双儿做干娘。于是江双儿名正言顺地入主陶宅。后来陶林玉娶了一个姓江的女人,生下孩子却不姓陶而姓江。陶宅从此为江宅。再往后就是战乱。南北朝时期,王朝倾覆是常事,一直到隋统一,唐灭隋,天下才算真正安定下来。这么长的时间里,天下不知道改姓了几次,多少人爬上龙椅又跌落下来,多少王公贵胄沦为阶下囚,但就是这样,江家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壮大,愈发枝繁叶茂。江家子弟不仅扎根于江湖,不少甚至登上朝堂,位列极品。有几次王朝更迭之际,他们甚至有机会黄袍加身,成为天下共主,却都主动放弃了。历经千年,时代起起伏伏,江家却从未没落过。直到近几十年,江家避世,江湖上关于他们的消息越来越少。但具体原因是什么,我这边暂时还没查到。客栈那边或许能有消息。” 邓栗苦笑,要是客栈那边愿意给消息,她也没必要特地打这个电话。 “还有一个事,你知道十万鹿山中的鼎村吗?” “倒是知道一些,这似乎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多年来跟外面也没什么交流。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似乎连政府都不太清楚他们的存在。”何满尊说,“不过也有消息说,他们其实跟外界保持着某种关联。不过都是些碎消息,也没什么佐证,没有参考价值。” “我听到一种说法是,鼎村也是江家的一部分,甚至说是真正的江家,你这边有没有相关记录。” “这个……有一本书上是说过类似的事,我帮你找找。”何满尊四处搜索了一会儿,“邓掌门,你知道唐琴吗?” “那个比你小上两岁的小姑娘?” “嗯。她主要负责唐门的情报工作,这些年,她负责的区域一直都是江家。江家这些年都比较低调,她连续三年,也没蹲守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前年年底,她忽然送回来一份情报。上面提到了一个地点,就是鹿山。” “上面说什么?” “鹿山供奉着一位母神。”何满尊说,“鼎村似乎是在建国后自然形成的,但又好像早在明清时期,就有了鼎村存在的痕迹,只是那时候这个村子并不在鹿山。村民辗转全国各地,这数十年则一直居住在鹿山。而那位母神……最少从明朝就已经开始供奉了。不过不论是现在的主流宗教,还是各种邪教,都没出现过跟那个母神相似的神明。所以唐琴猜测这个神仅仅只有鼎村内部的人知道。原本这种与世隔绝的村落出现自然崇拜或者神明崇拜很正常,但随着深入调查,唐琴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什么?” “那位母神,是活着的。” 第305章 正面照 母神,是活着的。 “什么意思?”邓栗说,“鼎村人的母神是真人?” “并不是。他们最晚从明朝就开始进行这位母神崇拜了,如果她是个人,早就老死了……” “也许母神是个职业?”邓栗说,“这一任母神死了,下一任母神顶上去。” “根据唐琴传来的情报,从明代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位母神就是同一个人。” “这种事她怎么确定的?” “如果母神是村中的人扮演的,那不论挑选母神的方式是血统,还是某种缘分,又或者说是吃饺子的时候吃到硬币的倒霉蛋,都是需要实实在在拉一个人出来的,但村里从来没有相关的仪式,村中也没有谁没有原因的失踪。”何满尊说,“那只能解释为这么多年来,母神一直没变过,都是同一个。” “从明朝活到现在……”邓栗望向王欢,“即便是马玉也没那么能活吧?” 王欢托着下巴:“别说马玉,就算是中南山上的王八,也活不了这么久。” “母神具体是什么,唐琴也没有查到,但她拍到了一张母神的正面照。” 邓栗:“……” 王欢:“……” 舒新雨:“……” 何满尊:“喂?听得到吗?你们怎么不说话?喂?” “正面照……”邓栗打断何满尊,“这位神,是不是有点太随性了?还能被相机给抠下来?” “……我们唐家的探子,都是最顶级的,区区神而已。这张照片本身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的照片。但很快我们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何满尊说,“你们还记得江双儿吗?” “最早的江家人?” “对。”何满尊说,“从南梁到现在,历经一千多年,她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她虽然死了,画像却流传了下来。这幅画像的真迹应该是被客栈收了,但有几份拓本,其中一份就在唐家堡。鼎村的母神,和江双儿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舒新雨听到这儿,不由皱起眉头,缓缓道:“三十多岁的女人,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邓栗把舒新雨的脑袋按到一旁:“那是你脸盲。不过……你的意思是所谓的母神,就是活了一千多年的江双儿。” “这种事不好说,毕竟只是画像而已,里面肯定有各种偏差。”何满尊说,“我们本想让唐琴再深入调查,可自从她查到鼎村之后,就神秘失踪了。之后我们又陆续派了几个情报人员过去,他们一旦触及到鼎村的事情,都会莫名失踪。几天后,他们的尸体就出现在了唐家堡。” “警告。这是在警告你们不要再继续调查鼎村已经江家的事情了。”邓栗说,“但唐红就这么任由唐门弟子被杀?” “掌门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长老会不让她继续派人。毕竟是我们先找的事,这事本来就理亏。而且江家本就诡秘,唐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跟他们纠缠。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何满尊说,“关于江家还有鼎村的信息,唐家堡现在就只有这些。” “我知道了,辛苦了。”邓栗挂了电话,看着舒新雨、王欢、周蚕三人,做了个总结,“江家老祖宗的尸体被人挖出来当成老母供了起来。” ……………………………… 鹿山,一支二十多人的小队行进在林间。 鹿山并没有做过旅游开发,也不存在丰富的矿产资源,崎岖的地形更是不适合种植庄稼和水果,所以正常人并不会来这儿。 这支队伍确实不正常,但最不正常的,是这支队伍竟然还带着一个棺材。 队伍中央,两男两女肩上扛着一个棺材,平稳地行走在山路上。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棺材,只是一个长方体的箱子,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正常棺材不会做成这个样子。 但这个形状,这个大小,再加上两男两女像黑人抬棺一样扛着,太让人联想到棺材来。 一个妇人走在棺材旁边。 这妇人虽然眼角已经带上细纹,皮肤也微微下垂,可以看出来,年纪已经不小。但她不施粉黛,目光清明,浑身上下丝毫不现老态,隐约还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以看得出来,整支小队便是以她为主心骨的在行进。 鹿山山路崎岖,这些人已经走了很久,却不见疲惫。只是,他们每个人都神情紧张,而且将大量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口“棺材”上,似乎里面的东西让他们不仅十分在意,甚至有一丝恐慌。 在这支队伍行进了大约五个小时时,最前方探路的人忽然止住了脚步。 他一止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安瞬间弥漫开来。 棺材旁的夫人在沉默了一路后,终于开口:“怎么了?” 在队列最前方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穿着宽大的t恤,目光坚毅,盯着前方。 他前方大约50米的地方,有一块巨石,石头上盘踞着一条眼镜蛇。 蛇扬起脖子,正盯着这支来袭的队伍。 “夫人,有蛇。”少年说。 “山上当然有蛇。”妇人冷冷地说,却并不向前。 “是。但这条蛇,似乎有点不寻常。” “怎么不寻常?” “我一时也弄不明白。只是正常的蛇看到我们这么多人,早就已经跑了,它却在拦着我们。” “杀了。”女人说。看书溂 “是。”少年从口袋里捏出一枚硬币,拇指压在中指上,中指重重一弹,硬币顿时子弹般发射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巨石爆裂,无数碎石纷飞。 这是弹指神通的劲力。 少年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这一手却仿佛有着三十年的苦功。直接将巨石炸成了数十块碎片。 待到碎石落地,少年瞳孔却微微一紧。 因为那条蛇,竟然还活着。 它盘踞在碎石中央,张开嘴,不断发出“嘶嘶”声,似乎是在冲着少年怒吼。 这条蛇竟然躲开了他的发射出去的硬币……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蛇的反应虽然灵敏,但他以弹指神通的劲力发射出去的硬币,速度超过了子弹,蛇再怎么快都不可能躲过去。 这条蛇,有古怪…… 正当少年想再一次动手时,他听着蛇的“嘶嘶”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比起正常的蛇鸣,这声音……似乎是在笑! 第306章 母子 蛇不断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声音乍听和普通的蛇声没什么区别,但整个频率是怪诞的,仿佛带着某种不该属于蛇的情绪。 蛇顶着一个杏仁大小的脑袋,想发展智商和稍细腻的情感,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眼前这条蛇,似乎突破了这种限制。 少年又摸出了一枚硬币,缓步走向那条蛇。 蛇见少年靠近,身体忽然扭动起来,仿佛在跳舞。 这种扭动,在少年眼中就是一种嘲弄。 少年好不容易获得家主器重,得以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怎能因为一条蛇而翻车? 他将硬币翻入掌心,手指不断以弹指神通敲打硬币,直至把硬币敲成一百多颗颗粒。 弹指神通发射出去的硬币速度无与伦比,蛇却依旧躲开了。这意味着它的确拥有极快的速度。 既然如此…… 他手一挥,将一百多颗硬币颗粒洒了出去,刹那,颗粒如同疾风暴雨,罩向那条蛇。 颗粒封住了所有角落,它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转移出颗粒的笼罩范围。而即便它真的侥幸能出来,少年早就准备好第三枚硬币,在它探头的一瞬间,将它的脑袋整个轰飞。 然而那条眼镜蛇却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它的身体竟然直接向着地下沉了进去。 泥石发仿佛变成湖面,将它整个身体吞了进去。 硬币颗粒急骤地落下,将地面打成了筛子。 但那条蛇早早沉入地下,少年也不知道这些颗粒有没有打中蛇。 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材”旁的女人,女人脸上毫无波澜,看不出喜怒。他不由烦躁起来。 那条蛇躲入地下,现在除非将土地翻一遍,才能将蛇找出来。但因为区区一条蛇而如此大费周章,太难看了。 这实在很难受到夫人青眼。 他思索间,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根针从脚心钻进来,沿着肌理直冲大脑。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与此同时,他迅速后撤,然而…… 他发现他的右脚完全失去了知觉,惊惧之间,他难以感知下半身的存在,仿佛整个被斩掉了一样。紧接着身体一晃,倒在地上,右脚鞋子也滚落到一旁。 而他这么一摔,也将蛇从地下带了出来。 蛇咬紧紧咬住了他的脚踝,半个身子还藏在泥土中。他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正好趁着蛇紧咬住他的时候,以弹指神通废了它。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整个缩了起来,仿佛一枚针尖——他看到他的右脚,只剩下了一张皮。看书溂 其中的肌肉和骨头全部消失不见了。 那条蛇正在以毒素把他的身体融化成营养液进食。 少年想在夫人面前逞的心在这一刻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发出惊恐地哀嚎:“救我!” 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那条蛇身体忽然被炸出了一个窟窿。 蛇几乎在受伤的一瞬间松开少年,身体再一次沉入泥土,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仅有抬棺的四人注意到夫人出手。 这位夫人,就是江家家主江古的妻子,严婷。 严婷缓缓走到少年身边蹲下,将他的裤管一点一点卷起来。 少年右腿膝盖往下,已经全部被融化了,仅剩一张皮挂在上面。 现在蛇虽然逃走了,但毒素早已蔓延全身,过不了多久,他的脏器也会消融。 蛇毒入侵到这种程度,又没有针对蛇毒的血清,这少年铁定是活不成了。严婷眼眶不由一红,落下眼泪来,片刻后,她轻轻抬起头,看着少年说:“明凡,你还喜欢那个短头发的探子吗?” 少年名叫江明凡,本是个孤儿,严婷将他捡回江家养大,给了他江明凡这个名字,从此成了江家人。 一年前,他抓到一个监视江家的探子,本该交给家主处理的,但他这年纪,见风月都好看,见爱恨都浪漫,一不小心就对那探子动了情,便放走了她。 这事自然瞒不过严婷。 江明凡前脚放走了探子,严婷后脚就派人将她抓了回来。 江明凡知道这件事后,鼓起勇气向严婷求情。 他知道这么做跟找死没多少区别。 他虽然入了江家,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孤儿,江家给他吃穿,养他长大,授他神通,他就该承江家的恩。而不是为一个来挖江家底细的探子求情,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但这个年纪,总是钟情。 他想拼着不论有什么代价等着自己,也要换一个她的自由身。 严婷见他来求情,并不意外,只说:“她为镇国锦衣来江家刺探情报,就是抱着必死的准备,这一点对所有的探子都是一样的。我们送出去的探子一般被抓着,也逃不过一死。” 他听得浑身冷汗,还要再求情,严婷摆摆手打断他:“不过你是我儿子,既然你为她求情,我可以留她一命。但我不清楚她手里拿到了哪些江家的消息,放她走总是不能的。” 江明凡再单纯,也明白其中利害,清楚夫人绝不可能放她离开,不杀,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 他不明白,干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到她,只是点点头:“喜欢。” 严婷轻抚江明凡的头发:“都半年不见了,还喜欢啊。” 江明凡又一次点头:“我……好想她啊。我……本来想在这次行动中好好表现,向干妈换她的自由身。没想到……还是要靠干妈救我。” “不碍事。”严婷摇摇头,“等我回去后,就放她回去。” “真的!”江明凡眼中闪动起光,“可是她手里的情报……” “不碍事,只要你欢喜就好,一点情报,还撼动不了江家。” 江明凡虽然丢了腿,但听干妈这么说,还是不由笑起来:“谢谢干妈。” 严婷将他搂入怀中,让他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声说:“你我是母子,说这个干什么……” 他们以母子相称,但江明凡一直都清楚,他并不是江家的孩子,他跟那两位哥哥姐姐是不同的。但这一刻,他真实地感受到了温情,不由笑起来。 ——格拉! 突然一声脆响,江明凡的笑容僵死在嘴角。 严婷无声无息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第307章 壁上书 江明凡蛇毒入体,必死无疑,严婷拧断了他的脖子,不过让他少受些苦痛罢了。 江明凡断气后,严婷双颊微鼓,喷出一口火焰。 火舌迅速舔过他的尸体,将它裹起来,片刻后,他成了一抔灰。 一个年轻灵气的少年迅速走到严婷身边,递出一个小陶罐。 严婷抓起一把灰,放入陶罐中。 严婷在出发前,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一个陶罐,谁要是死在山中,就将骨灰装进罐子里,方便带回家。 处理好这一切后,严婷起身,平静地说:“鹿山藏着这世间最邪恶的东西,刚才那条蛇只是其中之一。不论是谁,在这里只要稍有疏忽,就有可能命归九泉。甚至,在这里死可能只能算是一个不怎么坏的结果。” 这里所有人都清楚,明凡虽然年轻,但既有天赋,又下苦工,神通并不弱。但即便如此,在遭遇那条蛇的时候,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清楚,这一路比他们所以为的更加凶险。所有人的神情都不由愈发地紧绷。 只有抬棺人中的一男一女面色如常。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会在这里遭遇什么。 这两人,就是江家家主江古的两个孩子,哥哥江春雷,妹妹江盈天。 而抬棺的另一对男女,分别是江春雷的妻子和江盈天的丈夫。 拾取了江明凡的骨灰,队伍再一次向前行进。 出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峡谷。 这儿人迹罕至,所以也没人给峡谷取名。 峡谷窄而高,如果古代行军,这种峡谷最适合设伏兵。只需五十人,放火,投石,乱箭,就能把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打出屎了。 现在这里自然是不会埋伏军队的,但严婷等人一点都不必面对军队轻松。 二十几人站在峡谷口止步。 之前给严婷递陶罐的少年凑到严婷身边,一脸轻松。 他是整支队伍中,唯一一个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似乎跟其他人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一样。 他叫江瓶,是严婷的侄子。自小灵慧。 这会儿他眯着眼,盯着峡谷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说不准里面又会冒出什么蛇来。 但江明凡的死是有价值的。 通过刚才观察蛇杀死江明凡的过程,他找到了对付那条蛇的法子。虽说不能百分百把蛇给宰了,但自保至少是没什么问题的。 队伍在峡谷口暂歇了一会儿后,重新开拔,进入峡谷。 峡谷上方只余一线,只有少许天光能落下来,这让周围一下暗了下了。 江瓶原本该是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但自从那条蛇出现后,他就凑到了严婷身旁。倒不是他想让严婷保护自己,正相反,他是要保护严婷。 他与队伍一并行进,目光一刻不停地警戒着四周。 周围并没有出现什么但他总隐隐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暗暗跟上了他们,却看不见摸不着,连天眼都抓不到。看书溂 他疑心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但这种感觉并不消散,反倒是愈演愈烈。 “这是怎么回事呢……”江瓶暗自琢磨,目光不由得在周围人身上来回巡视。 看着这些与他同行的江家前辈,他也觉得别扭,但具体别扭在哪儿,却又说不出来。似乎是他们的体态不好,他甚至忍不住想提醒大家不要驼背。 “夫人,岩壁上好像有字。”有人忽然出声提醒。 “字?”江瓶扭头望向岩壁。 岩壁上倒挂着疯涨的藤蔓,但藤蔓之下,真的刻了文字。 “去看看。”严婷说,随后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一个短发的中年女子开了横练,走到岩壁前,拨开上面交织纵横的藤蔓,凝视着岩壁上面的字:“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是《千字文》?婷姐,上面是千字文。” “不仅仅是《千字文》。”江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岩壁的另一处,拉开一串藤蔓,“心、知、行合一,走向成功……一个不注意小细节的人,永远不会走向大成功……所有的抱怨,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借口……这儿还有一大堆成功学的鸡汤。” 江瓶又换了个地方:“在与理性的冲突中,感情从未失过手……威望是成为领袖的必要条件……只要他属于有组织的群众中的一员,他就在文明的阶梯上倒退了好几步……这好像是《乌合之众》。” 江瓶又往前走了几步:“‘纳兰小姐,看在纳兰老爷子的面上,萧炎奉劝你几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萧炎铮铮冷语,让得纳兰嫣然娇躯颤了颤……嗯,还有《斗破苍穹》……” 峡谷两边的岩壁上,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内容毫无规律,仿佛是一个读书趣味驳杂的人的书架。 严婷微微皱眉,一时也弄不明白这些文字是否有古怪。不过既然弄不明白,那就先离开这儿再说。 她准备开口让队伍再次行进,却看到江瓶趴在一块岩壁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严婷想着,开口问道,“瓶儿,你有什么发现?” 江瓶摆了摆手:“先等等。” 江瓶虽然不是严婷的孩子,但天资聪慧,江古甚至将他与江春雷、江盈天一起当做了江家接班人培养。 对于有天资的孩子,严婷素来宠爱,于是就静静地等着江瓶。 半晌后,江瓶终于抬起头。 “有什么发现吗?” “嗯,萧炎确实十分帅气……只可惜这里写到三年之约的开头,萧炎刚上云岚宗就结束了,意犹未尽……” 严婷:“你……刚才在那儿趴这么久,是在看小说?” 江瓶愣了愣,意识到不妙,急忙说:“自然不是,小姨,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严婷目光森寒:“你说。” 江瓶缓缓抬头,望着同行的人,目光一点一点从他们身上掠过去:“大家……是不是都累了?” 所有人都不明白江瓶为什么说这句话。 这里虽然山路崎岖,但这一行人,都身负不浅的神通,不至于走这么几步路就累着了。 “如果不累的话,你们的腰……为什么都弯得这么低啊?” 江瓶环顾所有人,不知不觉间,这一行人,都弯下了腰,一个个仿佛猩猩一样! 第308章 暗影 江瓶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彼此,随即瞳孔震颤起来。 除了严婷、江瓶和抬棺的四人,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弯下腰,有几个年长的人,甚至跪在地上爬行。从他们掌心灰尘和裤腿的磨损上看,他们已经爬了不止一会儿了。但奇怪的是,不仅身边人没注意到,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的。 众人发现自己的诡异行为后,纷纷重新站起来,挺直身体。 “你们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吗?”严婷说。 众人纷纷摇头,没有异样的感觉,更不觉得受伤或者中毒了。 “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有人说。 “不自在?” “是,有点不自在……但具体不自在哪儿,又说不出来。”又有人说,“明明没有受伤,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众人纷纷点头。 严婷微微皱着眉头。 鹿山,在江家以外的人看来,或许只是群山而已,和世间任何一座山都没什么区别。但只有江家嫡系寥寥数人明白,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养着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们”,进了这儿,想活着出去就是一种奢望。 即便她是江家的女主人,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以何种方式暴毙。 现在看来,比起在林间遇到的眼镜蛇,这条峡谷更加危险。 “瓶儿,把岩壁上的字都剥落下来。”严婷说。 “明白。”江瓶将手按在岩壁上,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的手指在岩壁上轻轻一敲,巨大的岩壁如同被水泡了千万年一样般变得酥软,哗啦啦剥落下来。 剥落的范围从江瓶手掌向四周扩张,仿佛黑色的潮水,高速覆盖峡谷中整块岩壁。 数十秒后,江瓶又走到对面的岩壁前,如法炮制,将表层的岩石皮整个剥落,所有的文字也跟着烟消云散。 “出发。” 整支队伍再次行进,但严婷的精神并没有放松下来。 江瓶深深地呼吸,胸腔鼓起又瘪下去,慢慢的,他的身体飘了起来。他飘到众人上方,像某种细长的鸟类一样慢悠悠地飞翔,以更高的视野注意这周围的动静。 “小姨,我先去前头看看。” 严婷知晓江瓶神通,这里虽然危险,以他的本事,即便遭遇未知之敌,逃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遇见怪诞,迅速回来。” “明白!” 江瓶得到许可,立刻向前方飞去,很快就和大部队拉开距离,看不见彼此。 但这条峡谷极长,即便他这么飞,依旧不见尽头。并且越往前深入,峡谷就越窄,能透进来的光就越少。 他又往前五六百米,头顶两壁合拢起来,切断了所有光线,四周彻底暗了下来。 但好在这峡谷似乎是葫芦型的,经过了最窄的一段后,又开始缓缓松开。继续往前几百米后,虽然周围依旧黑漆漆的,但江瓶发现这儿已经变得非常宽了,左右起码有个10米的距离。 江瓶飘在空中,从背包里掏出手电。 他挥动手电,扫开一小片光域。 手电扫到周围的岩壁上,他再一次看到了写在上面的文字,这里有《时间简史》、《定位》、《意会时刻》和《魔道祖师》等书中的内容,还有很多他没看过,多是教人怎么成功、拓宽格局之类的文字垃圾。 这里距离刚才他探测地脉的距离太远了,以至于没能摧毁。 不过他也不打算再摧毁一遍…… 他很好奇是不是这些文字让一行人弯腰下跪的,如果是,这些字又是怎么做到的?而他自己为什么能够抵抗住这种影响。 他甚至都没有刻意抵抗,只是单纯没有受影响而已。 难道这东西还会见人下菜碟?看书溂 他现在就想让这东西再发挥一次功效,让他好好领教一下它的威能。 然而任凭他毫无防备地四处乱飞,他依旧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弯腰跪下的冲动。 “难道影响大家的是其他东西?这些文字……真的是某个地摊文学爱好者搞的行为艺术?”江瓶想到这儿,微微有些过意不去。 人家在峡谷岩壁上写下这么多字,肯定是下了多年苦功的,却被他随手给毁了,罪过罪过。 他感叹自己这个被现代文明污染了的都市人,就不配踏足这种纯真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听到左边传来声响。 一瞬间,他将手电光柱指向声源处。 一道身影迅速滑过,蹿出光所笼罩的地方。 光柱立刻追了上去。 光柱死死咬着那东西,但那东西速度极快,简直就像一抹影子在黑暗中飞驰电掣。 忽然间,江瓶听到声音在脑后响起。 他急忙侧身避开,“砰”的一声,地面炸开一声巨响,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洞。 要是他刚才不避开,刚才炸开的就可能是他了。 而他刚避开,面前就传来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那攻势速度快得离谱,而以江瓶对天下神通驳杂了解,竟然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路数。这攻击招招致命毫不留手。 但江瓶不但没有恼怒,反倒是笑了起来。 “既然你想杀我,那我也要还手了……”江瓶深吸一口气,身体忽然高速向上空飘起。 这让那道身影的攻击扑了个空。 江瓶倒悬在空中,腮帮子满满地鼓着,与此同时,他身前飞快地流动着闪着光的不明颗粒。 颗粒拖出长长的尾巴,似连成了形状怪异的阵。 ——陆家村古庙! 江瓶一张嘴,巨量空气以高速流动的柱状咆哮而出,直冲那道身影。 那身影迅速往侧边避开。 风柱与身影擦肩而过,撞上地面。 山间坚硬的岩石瞬间被风柱贯穿。 与此同时,江瓶电光石火般暴掠而下。 他的这道风柱本就不是为了攻击那身影,毕竟以风柱的威力,一旦被击中,可能直接被撕成肉片了。 他只是为了逼迫那身影移动,然后…… 江瓶右手往空气中一探,五指骤然收紧,终于抓住了那身影。 “现在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东西吧……” 他将手电的光慢慢挪到身影身上。 第309章 入队 手电撑开一个小小的光域,光域中一个女孩被江瓶掐着脖子,满脸涨得通红。 江瓶看着女孩,轻轻笑着:“果然是人啊……为什么攻击我?” 女孩被掐着脖子,但还是用脚拼命蹬着江瓶。 “这些事都是你弄出来的吗……不对,你应该没这个本事。不过这个节骨眼,一个会神通的人突然出现在鹿山,总归是个麻烦事。况且你的衣服跟外面没有脱节,意味着你不是鹿山的原住民。你也是从外面进来的吧?”江瓶上下端详女孩,“不能放着你不管,但杀了你肯定也说不过去……这种麻烦事还是交给小姨来管吧。” 江瓶又飘起来,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飞向大部队。 江瓶离开后许久,黑暗中慢悠悠走出来一男一女。 男的,是周蚕,女的,是王欢。 至于江瓶带走的女孩……则是易容后的邓栗。 他们几个来到鹿山后,像无头苍蝇四处乱转,怎么也找不到所谓的鼎村。好巧不巧,却远远看到了江家的队列。 于是邓栗就想了这个法子,假装失手被擒,混入江家的队伍。 王欢觉得邓栗纯属没事找事,偷偷跟着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邓栗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样比较好玩。 王欢看了一眼周蚕:“……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带孩子?” 周蚕凝视着江瓶和邓栗离开的背影,目光坚毅:“四侄女,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王欢幽幽叹了口气。 …………………………………… 邓栗被江瓶拎着,飘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江家的大部队。她的注意力不由地被那具“棺材”所吸引。 一群人跑来深山老林,不想着减负,还大张旗鼓抬着这玩意儿,这里面肯定藏着不寻常的东西。 得找个机会打开看看。 “小姨,快把捆仙锁拿出来,我抓到个奇怪的人。” 严婷见江瓶手里拎着个女孩,示意身边人拿出捆仙锁,将女孩绑得严严实实。 捆好了女孩,江瓶在空中舒展了一下筋骨,将刚才遇到的事复述了一遍,随后笑着说:“小姨,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她还是有点本事的,可不能让她跑了。” 严婷走到邓栗面前,半蹲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谁?” 邓栗缓缓眯起眼…… 这就是江家的女主人啊。 近半个世纪,江家都避世不出。这个历经一千多年,辉煌不褪色的家族,安静得像一只软体动物。 但没人会认为这个庞大而神秘的家族会真的那么安分和平静,所以各门各派不断将探子送往江家。 只是这些探子一旦稍微接近一点江家的秘密,就会神秘地消失不见。 现在,这位江家的女主人,终于站在邓栗面前了。 按年岁上推算,她应该已经五十多了,她的样貌也并不年轻,只是年纪并没有让她变得衰弱,反而如同一座古老的山脉,不可撼动。 “我是风花雪月门的少主人!”邓栗说。 “风花雪月门?那我和你母亲是旧相识了。”严婷轻轻笑起来。 邓栗当然知道她在说谎,风花雪月门不过是她行走江湖的一个马甲而已,整个门派加起来就她一个。现在还能多算个舒新雨。 “就是我妈妈让我过来找你的。”邓栗毫不要脸,顺坡下驴,“她说她当年对你有救命之恩,而江家又有债必偿,只要我来投奔你,你肯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我。” 江瓶飘在空中,虽然也知道邓栗说的是假话,但觉得这人有趣,不由偷偷笑起来。 “告诉我你来这儿的原因好吗?”严婷说。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拜访拜访伯母,加深一下风花雪月门和江家之间的情谊。你看唐门衰败,四娘山和张家又连番出事,二十一门的座次肯定要重新排了。我风花雪月门行侠仗义,也想入二十一门,还希望能仰仗江家的扶持呢。” 邓栗的话严婷自然一句都不会相信。 江家多年蛰伏,如今入鹿山,虽然行动隐秘,但各大门派的眼线无时无刻不盯着,这个女人,不知是哪个门派送过来的探子。 如今没有多余的时间对她进行拷问,不如杀了了事。 严婷抬起手,轻轻探向邓栗。 浮在空中的江瓶见严婷的手势,知道她要杀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飘了下去:“小姨,且慢动手。” 严婷的手悬在空中:“怎么?” 江瓶浮在空中:“虽然她应该是探子无疑,但还不清楚她的来历,贸然杀了,可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确实,但留着更麻烦。即便是武当全真,送来探子,那也是做好了有来无回的打算,杀了便杀了。” “确实是……”江瓶又说,“但说不定她身上还有有用的情报。我跟她交过手,她本事不错,但也说不上太强,现在有绑了捆仙锁,她一时也逃不掉,不如先带她上路。如果之后又意外,再杀了就是。小姨放心,不论她想动什么心眼,我都能杀掉她。” 严婷听江瓶这么说,立刻意识到,这孩子对这姑娘颇有好感。 年轻人这种短瞬的好感,自然只在乎皮囊好看,轻浮做不得数。但江瓶天赋卓绝。自小有些骄傲在身上,这姑娘竟然当了他一句“身手不错”,应当确实是有点本事。 看她外貌,比江瓶还小上一些。这种天赋算是相当不错了。 严婷向来惜才,不由地想,如果能够将她招安入江家,也能充沛了年轻一代,一举两得。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到时候再杀了也来得及。 “那你看好她。”严婷说。 “小姨放心就是。”江瓶飘到邓栗身边,耳语道,“我可救了你一命。” 邓栗一歪脑袋,一个头槌重重砸在江瓶额头上。 江瓶疼得虚空倒退了好几步,嘴上却还在“呵呵”直笑,笑声如银铃,绕在峡谷之间。 严婷乐得他两闹一闹,以便增加招安这女娃的可能性。 “对了,”严婷说,“还没问你前头的情况。除了遇见她,还有什么?” “前面太阳照不进来,大家提前备好手电。”江瓶说,“还有就是……我觉得那儿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第310章 蹄 “其他东西?” “峡谷的黑暗里,像是藏着一个人。”江瓶说,“但当时我急着把她带回来,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看来真的有人决意要阻止我们了。” 严婷望向邓栗:“是你的人吗?” 邓栗连忙摇头:“那肯定不是,如果是我的人,之前肯定就二打一了,干嘛单挑?我傻吗?” 严婷被说服了,脸色却愈发严峻。 如果之前那条蛇还能解释为“那些东西”自由行动的话,现在江瓶的早已意味着他们确实在面对实实在在的伏击。 能出现在这里的伏击,只有可能来自鼎村。 看来鼎村……真的出大麻烦了。 必须得加快脚步了。 整支队列再一次行进。 邓栗被江瓶押着,跟在队列最后方。 她的注意力不由得被那具“棺材”吸引。 “你们江家真奇怪,上山就上山,还抬个棺材,难不成江家的祖坟在这儿?” 江瓶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说:“你很在意这里面的东西吗?” “相当好奇。” “你告诉我你的来历,我就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风花雪月门的少主人。我还有个师妹,能放电。”邓栗说。 江瓶飘在空中,像躺在一张看不见的床上,脑袋枕着双手,慢悠悠闭上了眼睛。 邓栗看着他,不由好奇,江家究竟有什么神通。 关于江家的神通,二十一门知之甚少。 虽然神通一事,本就该是各大门派最该保密的东西。但历经这么多年,该暴露的也都暴露了。 龙虎山雷法,武当太极劲,少林的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全真的一气化三清……只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和个人上限,很少有人清楚各个门派最压箱底的本事是什么样子的,比如完整的一气化三清和无几剑,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见过。 但这种神秘只属于门派最核心的秘密。 江家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么多年,江湖上连他们最擅长的神通都不知道。 为数不多传出来的消息,都来自于已死之人。 据说见过江家神通真面目的人,被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最可怕的是在疯狂中等死。 队列缓慢行进,很快到了之前江瓶和邓栗打架的位置。 所有人都掏出强光手电,瞬间将这里照了个半亮。 严婷看了一眼地面的打斗痕迹,没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啊!” 江瓶忽然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纷纷回头,却发现江瓶安然无恙地飘在空中,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做这种恶作剧。 江瓶却用手指朝下指了指。 众人疑惑间低头看,不由愣住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真正出问题的是他们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全部趴在了地上。刚才一路,他们都是爬过来的。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和趴下的,明明自己只是在自然地向前,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这种诡异的动作。 他们竭力起身。 身体明明没有受伤,体力也没有流逝,但不会怎么的,起身变得尤为困难。 “嘚!” “嘚!” “嘚!” “嘚!”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声音,像是某种拥有蹄子的生物。 那声音富有规律的响动,似乎在一步一步靠近,但许久之后,依旧没有任何东西冒头,只是不停地响。 有人将手电的光投向前方,但黑暗太浓重,什么也照不出来。 剪着平头的男人咽了口口水,对严婷说:“婶子,我去看一眼。” 这个男人叫陆伯昭,年轻时曾被江古救过一命,成了江古其中一个弟弟。几十年来一直跟着江家,也不想着冒头。 其实以他的本事,如果不入江家,完全可以自称一个门派,在三教九流中占据一席之地。 那时候虽然难入二十一门,却必能成为一方宗师。 但他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只说有一天若是死了,有人送终即可。 严婷走到陆伯昭跟前,摘下手腕上的翡翠手镯交给他。 “这是我的护身法宝,你戴着这个去。” 陆伯昭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接过镯子,道了声谢,转身扎入黑暗中。看书溂 江瓶提议自己一块儿去,却被严婷以看管邓栗为由,给拒绝了。 陆伯昭很快没入黑暗,所有人只能看到他手电发出来的光芒,一会儿后,连那光也一块儿被黑暗吞噬,只余下“嘚嘚嘚”的蹄声。 邓栗的表情在这时候也严肃了起来。 之前她和王欢等人埋伏在这儿,四处都检查过,除了满墙的成功学文字,也没见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蹄”声的主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对于鹿山,她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何满尊给他带来的情报,模模糊糊,只知道有个所谓的母神,至于其他的,就不甚了解了。 但从江家严阵以待的状态来看,鹿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江家跟张家虽然同为如今三大家族之一,但两者的体量却完全是天壤之别。江家虽然几十年不出世,却没人将他们划出二十一门的一流实力。 比起少林武当,他们的名声在这些年虽然没那么响,但所有人对他们的忌惮却更甚。这一切都源于他们不仅仅是强大,比起那些明面上的门派,他们还多了一点,那就是“诡异”。 如今的二十一门,是在明末清初确立的。数百年间虽然有门派进出,但总体上维持了这样的平衡。 而在如今二十一门确立前夕,曾发生过一场大战。 当时缅甸王擒住了南明永历帝,吴三桂引兵入缅甸,想夺回永历帝。 当时缅甸王为什么会交出永历帝,众说纷纭,有说是忌惮与吴三桂兵威,也有说是缅甸王知道吴三桂终归会杀死永历帝…… 但其实真正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 当时吴三桂帐中有一位客人,当时的江家少公子。 江家公子孤身出阵,一人破军一万二,杀得缅甸王魂飞魄散,乖乖交出了永历帝。 而这一战,让玄门所有人再一次明白了江家的可怕。 如今江家蛰伏数百年,势力或许比当年更强。但他们面对鹿山却这么谨慎,似乎就是在说,这儿的危险程度超乎寻常。 陆伯昭去了七八分钟,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那“嘚嘚嘚”的马蹄声还是在响。 这种状况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 陆伯昭进去不论发生什么,不论功成归来还是遭遇险境,总该闹出点动静,但现在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总不能……他还没走到那儿吧? 邓栗也觉得疑惑,但忽然地,她觉得那“嘚嘚嘚”的蹄声有点不对劲。半晌后,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哪儿,眼神不由阴沉下来。 “小姨,有点不对。”江瓶忽然开口。 严婷没有说话,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蹄声,刚才只有一阵,现在这上面却叠了第二阵蹄声。”江瓶说,“又多了一只长蹄的东西。” 他说话间,蹄声忽然变得迅速。 这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那蹄子正在朝他们狂奔而来! 第311章 银子 江瓶听到狂奔而来的蹄声,立刻飘到整个队列的前方。 蹄声越来越近,几秒钟后,黑暗中出现了光亮,似乎是来自于强光手电,紧急这所有人都听到了陆伯昭的声音。 “嫂子!跑!快跑!我看到……我看到……”陆伯昭大吼着,却忽然微微一愣,因为他见所有人都极其警觉地盯着他,浑身紧绷。 他愣了愣,以为身后那危险已经紧随而至,连忙转身。然而,身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他再一次回过神,见众人还是以一种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这时,江瓶开口了。 “你是……陆叔叔?” “当然是我,你怎么……”陆伯昭疑惑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一瞬间,瞳孔剧烈震颤。看书喇 他从未想象过的恐怖景象撞入眼眶。 他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某种动物的双腿,细长结实,不断有羽毛从皮肉中钻出来。但更诡异的是,左腿的膝盖上有一张脸。 那张脸除了没有眼睛之外,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 陆伯昭看到,他说话时,并不是脑袋上的嘴在开口,而是膝盖上的嘴一张一合。 他抬起双手,看到手还是正常人类的手。随后用自己的手去摸脸。 触感既冰凉,又光滑,但他没有摸到五官…… “我……我怎么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其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陆伯昭的脖子上,此刻正顶着一只银子做成的球体。 一对眼睛中球体中央睁开。 这样子实在过于诡异。 别说还像不像人,甚至仿佛都脱离了生物的范畴。 严婷稳定心神,走到队列最前方。 江瓶拦在她身前,她却摆摆手,直面陆伯昭:“伯昭,你看见了什么?” 陆伯昭抚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断后退,精神近乎到了失控的边缘:“嫂子……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我是不是变得畸形了……” 严婷晓得这时候安慰的话并没有什么用,点点头:“若有法子治疗,江家会倾尽一切为你治疗。若是治不好,我也会将你的骨灰带回家。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陆伯昭看着严婷,精神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但那对镶嵌在银子里的眼睛依旧被恐惧和狂乱填满:“我……我……”看书溂 他想开口,但一想到刚才看到的东西,整个身体就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胳膊,撕开血肉,以剧痛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我看到……我看到了银子……” “银子”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膝盖上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手指戳进喉咙,不停地撕扯血管,血浆喷涌四溅。 严婷认识陆伯昭那么多年,知道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曾经有过的不幸和恐惧都没有压垮他。但现在,竟然只是想到在峡谷深处看到的东西,就因为恐惧而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砰”的一声,陆伯昭将自己的脖子彻底掐断,银子“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所有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的“尸体”…… 恐惧从每个人身上弥散开来。 来到这儿的,都是严婷精挑细选的江家人,并且已经多次给他们做过心理建设,鹿山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地方,是“人类的禁地”。这些人,每一个都身负不俗神通,意志坚定。 但不论如何,他们是人。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认知。 邓栗此时的目光也已经阴沉了下来。 这里面的东西太诡异了。 鹿山存在这么多年,就连所谓的鼎村,也不是什么无人染指的机密,这里本该只是普通的深山而已,最多潜伏着一股势力。 但现在出现的东西,完全超越她的预测。 这儿……甚至根本就不像是人间。 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周蚕他们。 他们可不要遇到这里的古怪东西啊。 严婷见恐惧的氛围四溢弥漫,缓缓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为了‘那东西’而来。” 众人听到这句话,缓缓抬头。 眼中依旧弥漫着不安,但目光慢慢挪向了躺在地上的陆伯昭,不再连家人的尸体都不愿多看一样。 严婷低头,见尸体上还戴着她的翡翠手镯。 “里面的东西竟然能突破手镯的护体,直接将伯昭变成了这个样子……”严婷在陆伯昭尸体旁蹲下,取出一支匕首,插入银子“脑袋”中。 匕首刀刃整个没入银子,严婷握着刀柄,一点一点向下拉,直到将脑袋整个一分为二。 整个“脑袋”都是实心的,里面也全部都是银子,除了陆伯昭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痕迹。 但就是这些银子,让陆伯昭的眼睛可以“看见”。 她又将陆伯昭的脸从膝盖上剜了下来。 脸仅仅也只是脸,脸的后面并没有大脑。 生物依靠大脑支配行动,但这个“陆伯昭”不但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外形,就连大脑都没有了。所有行动完全依靠脖子上的银子所支配。 她不清楚他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就这么贸然进去,即便有大神通,也可能全军覆没。 “小姨,我们必须走这条路吗?”江瓶忽然开口,“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飞去鼎村。” “如果可以飞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严婷说,“我虽然不清楚这里面藏的东西是什么,但天上是什么,多年前我已经见识过了。那不会是你们想要遇到的东西。” 江瓶见严婷的神情,立刻打消了从天上过的打算。 似乎天上那东西,比峡谷深处的银子更加诡异恐怖。 只是不能从天上走,这条峡谷似乎也不通,那只能换路了? “这儿是必经之路。”严婷猜到了大家想说什么,提前切断了他们的妄想。随后,她转向邓栗,“风花雪月门少门主……” 邓栗见严婷忽然跟她对话,立马猜到她想干什么,连忙向后挪:“你想让我去送死啊?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什么伯昭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你不舍得派自己人送人头,就让我垫啊。你当我傻吗?” 第312章 逆鳞 邓栗当然明白严婷的意思。 让她进去走一圈。 她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会有所防备,所以能够折戟沉沙得慢一点,垂死挣扎得久一点,这样就能多带点伤逃出来。 通过分析她身上的变化,说不定能够稍微明白一点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那个银子头……即便是她,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冒头给人仙人指路。 “不去,就杀了你。”严婷说。 “你这么做很无耻啊……这样二十一门跟邪魔外道有什么区别?”邓栗说,“既然鹿山是人类禁地,走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要进去送死?江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来这儿偷东西?” “并不是偷东西,只是来取回原本就属于我们江家的东西而已。”严婷平静地说,“这些事与你说你也不会懂。总之,你必须要去探路。进去,只是可能会死。若是不进去,就必然会死。” 邓栗一伸脖子:“那你杀了我吧!” “好的。”严婷点点头,将匕首捅向邓栗的脖子。 “等等等等等等等!”邓栗急忙往旁边躲,匕首跟她擦肩而过,要是躲得慢了些,就能直接给她扎个透心凉了,“大爷的,你还真捅啊。你们江家还有没有点江湖道义啊!” 严婷凝视着邓栗,片刻后又开口:“你当真不怕?” 现在这个时候,连心志极其坚定的江家众人,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动摇,她却还能这么自如地腾挪。 要么是真的缺心眼,并不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要么,是真的心性顽强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这除了天生心窍与人不同外,就是经历了大苦难而不死后,磨砺成的顶尖心性。 眼前这人显然不是后面这一点,难不成……真是缺心眼? 邓栗有条不紊地和严婷拉开距离,说:“你刚才说不能从天上走,天上有更可怕的东西……你是来过这儿还全身而退了吗?” 严婷沉默片刻,点点头:“是。” “那你应该很了解这儿,你不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只见过天上那东西,和另一个东西,但那两个显然和这儿的东西不是同一个。”严婷说,“让伯昭变成这样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所以需要你去试探。运气好,你说不定能活着出来。” 邓栗才不管他的废话:“即便这里面的东西跟你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但你至少清楚他们属于什么性质吧?反正……至少不是人,对吗?” “是又如何?”严婷说,“如果知道这个有意义,我就不需要你进去试探了,伯昭也不会死。它们……是不可被拒绝的。” “那你还让我进去送死!” “但它们有一定交流的可能性。” “什么叫可能性?这个可能性是多少?”邓栗大吼。 “不高。” “那就是几乎没有喽!” “我说不高,但并不是没有。”严婷说,“也许你运气好,正好撞上了跟它们交流的方式。又或者它们影响你之后,觉得厌倦了,不想继续进行影响了,我们就能顺利通过……运气更好的是,它现在已经厌倦并离开了,你也不用死。” “你丫能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吗?那蹄子声现在还在响呢,这像是离开了的样子吗?”邓栗说着,忽然眯起眼睛,“严婷,你想让我进去也行,不过先告诉我,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现在是阶下囚,却要跟我谈条件?” “我是阶下囚?不,不对,是你们这些人,是里面那东西的阶下囚。”邓栗说,“要么你们自己进去,要付出多少人命,你自己掂量。要么我替你们走一趟,不过你必须告诉我……你所谓的‘它们’,究竟是什么。” 严婷凝视着邓栗。 严婷平时待人宽厚,还喜欢收“义子”。看到合适的青年才俊,就对人家说,做我的儿子吧。尽显母爱。 但这一切其实只是表现,这下面的她是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她希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间,而在她对江家的精心治理之下,江家众人对她的臣服度也越来越高,在江古闭关之后,一切以她为尊。看书喇 而现在,邓栗这么一个阶下囚,却一再跟她谈条件,让她的耐心一点一点被耗尽。 “你真的这么想找死吗?” 邓栗一瞬间感到凛冽的杀意,她意识到,真的是触及到这个女人的逆鳞了。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江家开战。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至少稍微告诉我一点点吧……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严婷听邓栗退让,凛冽的杀意一点一滴消退下去,许久之后,她再一次开口:“我们在进入峡谷之前,遇到过一条蛇。我一个义子被那条蛇杀了。根据我当时的观察,那条蛇具有强烈的凶暴性和进食性,能够通过毒素将生物融化成液体,从而将它们‘喝’掉。那条蛇在速度上非常优越,但力量和身体坚固性有所欠缺。如果扔到鹿山之外,具备一定的危害性,但不算高,可以被强力门派迅速清除。” “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嘛。”邓栗说。 “但我说的是单条。”严婷说,“这条蛇可能具备繁殖能力,如果大量繁殖,它的危险程度将大幅度上升,具备毁灭一个大型村落所有生物的能力。而峡谷里的东西,以我们现在遭遇的情况来看,它的单一个体的破坏力,就远远超过了蛇的族群。” “但它看起来不能繁衍啊。”邓栗说。 “应该确实很难繁衍,而且也不像是群体生活的东西。但数量对它而言没什么意义。”严婷说,“那蛇不论是一条,还是十条,还是一万条,对里面那东西应该都毫无意义。而那蛇之所以出现在森林里而不敢入这条峡谷,就是因为里面这东西。” “你说完我更不想去了。” “那我就在这儿杀了你……” “别别……”邓栗叹了口气,“行了,我去,但你至少帮我把捆仙锁给解开吧?” 严婷当然不怕眼前这个女人耍花样,她自信只要她想,就能一瞬间杀了这个女人。 她念动语音密码,捆仙锁松开邓栗,转到了她手中。 邓栗活动了一下筋骨,从地上爬起来:“哎,果然都是骗人的,说什么江家热情好客……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诗里一片情深,真过十年,连娘都忘咯……” 江瓶看着邓栗,知道她念叨着实在暗骂江家,但想到她即将去赴死,被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想着这姑娘就这么要去死,不免还是有些遗憾,他忍不住说:“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倪。”邓栗说,“千里马的马,比翼双飞的比。” “好名字,神骏不失浪漫。”江瓶赞叹。 邓栗挥挥手,走向峡谷深处。 江瓶喃喃念叨着名字:“倪马比……倪马比……倪马比……你麻痹?!” 第313章 十个g 邓栗拿着手电,走入峡谷中。 她平时虽然很浪,但这回的“银子”依旧让她产生了浓烈的不适感,仿佛浑身被某种不明生物拥抱着,割开血管,流出来的是猫砂,吐口水吐出的是脚指甲,就像在暑假结束前的一晚上拼命写作业一低头却发现自己抄了三斤的《斗破苍穹》选段…… 她再浪,也不至于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诡异之中,可能一个不注意,就也变成了银子。 但无奈,她们之前兜兜转转了半天,也没找到鼎村。 看来想发现鼎村的踪迹,不得不依靠江家。 如果在这儿跟他们开战,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鼎村了。 她悠悠叹了口气。 这会儿已经很深入峡谷了,往后看完全不见江家人的痕迹。 这种遥远让她觉得不自然。 虽然她不像舒新雨的龙虎之躯那么耳聪目明,但视力也算不错,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勉强视物,现在怎么会这么快就看不见江家那群举着手电的老阴比呢? 这里的黑暗不仅仅是遮蔽了光那么纯粹。 有东西在影响这里的能见度。 但虽然看不见,那“嘚嘚嘚”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地从峡谷深处透出来,越来越近。 邓栗却在这时候止步,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摸出手机,看片儿。 这里没有信号,但好在她机智,提前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存了20个g的电影。 她一边看,一边悠悠地说:“我们之前在这里晃了这么久,毛都没遇上,江家人才走了几步,就死了两人了。看来你们应该主要是针对江家人的……更详细点来说,你们针对的,是能够进入鼎村的人。但你们也看到了,我是江家的阶下囚,你们不能费尽心思针对我。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把江家人全杀了,我就走。我不但走,我还谢谢你们帮我灭了他们,然后再走……” 邓栗一边说,一边摸出了五块充电宝。 根据她的分析,鹿山如同灾难一般的诡异存在,是在拒绝进入鼎村的人。她江家阶下囚的身份,说不定反倒是保护了她的安全。 至于接下来要做的…… 她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她长时间不出去,严婷肯定会认为她已经死了。到时候就会继续送人进来,然后她就可以观察这人的遭遇,从而收集这里面的东西的情报。 她不着急,她可以等,反正她有二十个g和五个充电宝。 …………………… 江瓶飘在半空,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黑暗,盯了半个小时,眼睛都干了,里面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严婷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也死了吗……原本我对她还是抱了一些希望的,没想到连逃出来都做不到。” 江瓶飘到江瓶身边:“她比我想的更弱了些。之前跟我交手,我用了陆家村古庙才拿下她。现在看来……是我高看她了。要不我走一趟?” 严婷挥挥手:“再等等。”看书喇 随后将目光转向江春雷和江盈天。 他们依旧抬着“棺”。 这两个完全继承了江古血脉的孩子,既然是天赋卓绝,任意挑出一个来,都能扛起江家。但论天赋,江瓶也不输于他们。 以后江家若能由他们三人共同支撑,江家繁荣,自可再延续百年。 江家将这三个孩子全部送进鹿山,可以说是非常冒险的举动了,若是这回全军覆没,江家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 她不由想起当年唯一那个她和江古的孩子…… 江雪如果不负众望,将严家和江家的血脉完全融合,他们或许就不必走这一趟了。 只可惜,那个孩子失败了。 他只是个废品。 现在她只剩下这三个孩子,决不能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去。 江瓶又说:“那要不我直接把这条隧道炸了?” 严婷还是摇了摇头:“这种法子对我们之前遇到的蛇可能有用,但对里面的东西,应该完全没用……江瓶,其实这里面的东西,我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江家对他们并非一无所知,相反……所有江家血脉的人,对它们都非常‘熟悉’。” “那有对付它们的办法?” “完全没有,不然我早就公开了。”严婷说,“江家对这些东西的各方面性质都有一个笼统的分类。” “分类?” “我们将它们的危害性横向四个程度:个人、村镇、城市和国家。而由于它们的协作性、繁殖性都不同,又纵向分为个体和群体。比如杀死明凡的蛇,它的个体的危害性仅仅是个人的程度,但如果是群体,就达到了村镇。但这里面的东西,我判断个体,就已经是‘城市’了。” 江瓶回忆起那条蛇…… 那蛇几乎是单方面虐杀了江明凡,但这样的蛇……竟然仅仅是个人? 如果这样的话,峡谷深处达到了“城市”的东西……江瓶想着如果被一万条那样的蛇围攻,他再厉害,也肯定是活不了的。这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小姨,你说之前来这儿的时候,在天上遇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是什么级别?”看书溂 严婷的瞳孔微微一颤,仿佛有恐惧的大浪从千里之外滚滚而来:“我不知道……但据我预测,个体至少在城市级别。” “城市……”江瓶从记事起,身体就比别人强壮,智力就比被人高,其他人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他很轻易就能够掌握。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也从未浪费过自己的天赋。他几乎以绝对的自信度过了十九年。 他相信这世间的事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做到。即便严婷事前早就提过这儿的危险性,他也不以为意。 但现在,他出现了一丝犹疑…… 严婷也等得烦了,毕竟干站着等,什么也不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结果是最难熬的,就像等一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停运了的公交…… “不等了。”严婷说,“岳丰……得麻烦你走一趟了。” 第314章 热情的少年 一部电影即将尾声,boss的强力小弟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送了人头,boss终于姗姗来迟,孤家寡人地面对主角团,在bgm中装最后一次逼。 邓栗看得打了个哈欠,扭头往外看了一眼。 “怎么还没来,他们真够有耐心的……”邓栗一边犯嘀咕,一边掏出一根火腿肠。 江家人大概不会想到,他们本以为早就已经死掉的炮灰,正在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片,这种享受就像每个人都头悬梁锥刺股地准备高考的时候有人却早早保送,每天躲在教室里打排位一样。 似乎是有人终于看不惯她打排位了,她听到有脚步声正在慢慢逼近。 脚步声迟缓而有力,应该是江家人。 “终于来了……” 邓栗一路上仔细观察过江家的人员构成。 虽然只是估计,但这群人中最顶尖的高手,应该是严婷、江瓶和抬棺的那四个人。这种发现让邓栗微微感到震惊,这种级别的高手,即便是二十一门的门派,大多数也只能培养出一两个。 少林明面上的高手,其实主要还是靠无妄撑着。 三宝僧很少出面,而那位所谓的活佛,更是连邓栗都没有见过。 江家竟然能随随便便拉出六个顶尖高手,而这,还没算上这一代的江家家主,江古。 江家绵延千年,底蕴雄厚。 而除了这六人之外,其余十几人也都是少有的高手。随随便便拉出去一个,也是个一方人物。 这些人中,邓栗对一个人印象很深。 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结实少年,皮肤黝黑,个子也不算高,但每分每秒都将横练遍布全身,就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油漆。 人在感知因果、修炼神通之后,性与命都会增强,但终归还是肉体凡胎,不得不修炼横练,包裹全身,才能让对冲各种破坏。但维持横练是一件消耗体力和自身因果的事情,所以大多只会在争斗或者险境中打开横练。 但那人从邓栗第一次注意到他,一直都维持着横练,却丝毫不见疲态。 这除了本身就要有足够厚实的累积外,还在于“热情”。 他几乎将打开横练的状态当成吃饭和水一样的日常来维持,这需要足够大的毅力和热情才能做到。 这是天赋之外的东西。 又或者说,这是跟“聪慧”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天赋。 这是个以“热情”追赶“聪慧”的人。 邓栗倒是不讨厌这样的人,但可惜的是,类似的人身上,大都带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 “希望这回来的不是那人吧……”邓栗悠悠叹了口气。 只可惜事与愿违。 一个黝黑结实的少年举着手电,从不远处走来。 来的还真是他,岳丰。 “你丫还真够倒霉的。”邓栗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藏入了一块巨石后面。 岳丰脚步坚定,富有节奏地拍打自己胸口,像是在敲一面鼓。伴随着敲打声,嘴里还念念有词。 最初邓栗不知道他在念什么,仔细听了之后,才发现竟然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 “……是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邓栗不由感叹,其他人害怕的时候,大多念念《金刚经》,这小子竟然全文背诵《少年中国说》,还真是奇特。 听着这人“打鼓颂文”,邓栗偷偷尾随了上去。 随着他们前进,那“嘚嘚嘚”的声音越来越近。 岳丰又向前大约走了两分钟,忽然止步。 邓栗也远远停下来,观测着那人的背影。 他将手电光全部集中到了地面,脑袋也低着,似乎在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邓栗换了的角度,跟着岳丰的目光望了下去,她看到了一只……银元宝。 “元宝?”邓栗微微一愣。 这个元宝呈马蹄状,表面没有太多磨损痕迹,光滑明亮。但它像一个拧了发条的机械青蛙一样,一上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仿若马蹄的声音。 看来,他们在外头听到的声音就来自于这东西了。 但把陆伯昭变成银子的东西,就是它吗? 岳丰盯着元宝看了一会儿,身上的横练忽然再一次丰厚。随即,他弯下腰,去拿这元宝。 邓栗看着,不由感叹:“他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岳丰将大量横练分配到手上后,抓着了银元宝。 元宝没有反抗,仍由他拿到眼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将元宝轻轻放下,然后翻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陶瓷锅。 进入深山,饮食肯定无法保证,这个锅是他提前准备用来煮泡面的。看书喇 他将锅摆在地上,又捡起元宝放了进去。 “真巧,我擅长的正好是火。”岳丰竖起大拇指,为自己的专长感到自豪。 邓栗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老派的手势了。 岳丰拧住鼻子,口中滚出火焰,倒灌入陶锅之中。 银的熔点在九百多度,而这个陶锅的熔点则超过了2000度,他只需要将火焰的温度控制在一千度左右,就能很快将这个元宝融化。 岳丰像煲汤一样,蹲在地上,慢悠悠地熬着银子,嘴里哼着很励志的歌。 “银子融化了也是银子。”峡谷中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声音。 一刹那,岳丰跳起来,浑身紧绷,像一张拉紧的弓。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还请出来。”岳丰说。 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颇为沉重,与少女的声音格格不入。 岳丰全身一触即发,一旦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能爆发出疾风骤雨般的反恐。 脚步缓缓靠近,慢慢地,岳丰看到一个身形从黑暗中出来。 手电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应该是个女孩,身高不高,身型圆润。 片刻后,她终于来到光中。 邓栗远远看着她,愣了愣,随即感叹鹿山的伙食这么好吗? 这个女孩穿着一条好看的金色长裙,裙子每一缕线都被撑得鼓鼓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廓形。远远看着,仿佛一个金元宝。 “银子即便烧成气……”女孩走向岳丰,缓缓开口,“也是银子啊。” 第315章 恭喜发财 岳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深呼吸,与此同时,以天眼死死盯着她。 这个女人身上的因果很古怪,像一滩污泥,搅着树枝落叶和各种动物的尸骸。 “是你把伯昭叔变成银子的吗?” “伯昭?”女人眼睛耷拉着,看着十分困顿,眉毛又蹙了起来,似乎在思考岳丰的问题。好一会儿之后,她笑起来,这笑容配合着她圆滚滚的脸蛋,竟然显得憨态可掬,“是刚才进来的那个男人吧?不是我把他变成这样子的,是他自己。” 岳丰警觉地盯着她:“他自己?” “是啊,他自己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银子。”女人笑呵呵地看着岳丰,“你也会变成银子。” 岳丰全身横练坚若磐石,并且和女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你以为你能赢过我?你……你身上的因果确实很奇怪。但没用的,仅仅凭你现在展现出来的气魄,是打不过我的。” 女人还是笑着,笑容看着人畜无害,却摇了摇头,然后侧过身,指着峡谷深处:“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岳丰见女人浑身放松,没有进攻的意思,便缓缓将手电的光挪了过去。随即他愣住了——钱。 他看到地上洒堆满了钱,一叠挨着一叠。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里一共有两百三十多万。”女人说,“谢谢你把这些钱给我。” 岳丰觉得莫名其妙:“给你?别说我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是有,我也不可能给你。” 女孩见岳丰否认,也不反驳,只是和蔼地看着他。 女孩的年纪看起来跟岳丰差不多大小,但此刻的目光,却像是在看儿子,甚至更慈祥,像是在看孙子。 邓栗远远地盯着他们,她一时也摸不准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岳丰的性命应该是在那女孩之上的,如果真的打起来,加上江家那些强力的神通,岳丰想必不会吃亏。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诡秘的不安感。 她正思索这种不安来自哪里,瞳孔忽然剧烈颤动起来。无比诡异的一幕不可阻挡地撞入邓栗的眼眶。 “这……这是……” 岳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和双手同时扒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爬。 女孩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和蔼地说:“左手。” 岳丰听话地把左手放在女孩掌心。 “右手。” 岳丰又将自己的右手放在女孩掌心。 “恭喜发财。” 岳丰握住双手,不断上下摇晃自己的手,展示着恭喜发财的姿势。 “打滚。” 岳丰立刻翻身倒地,滚了一拳。 “脱衣服。” 岳丰吐着舌头,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 “还有裤子。” “卡拉”一声,岳丰拉开裤子拉链,将裤子一点一点褪下来。 女孩扬着嘴角,贪婪地盯着岳丰。 裤子脱到一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岳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而他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个银子做成的球体。 “这么快就用完了啊,真是没用啊。”女孩叹了口气,“就不能努力努力,再坚持一会儿吗?你这样很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亏我看你这么壮实,还挺喜欢你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儿子女儿啊,虽然你死了,至少还可以继续玩他们……要是你没有的话,就太负责任了。我想,你肯定不会是这种连儿子女儿都没生就死掉的废物吧,你肯定没这么恶心的……” 邓栗远远看着……她竟然完全没看清岳丰是怎么被变成银子的。 但这……怎么可能? 天下神通,各种奥妙神奇层出不穷,不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神通,都有可能存在。但不论什么神通,都有它的根基。 就是通过改变因而改变果。 想要达到的“果”越巨大,需要改变的“因”就也需要同等级别的巨大。 把岳丰这样的顶级高手无声无息地变成银子,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即便真的可以,也需要极其巨大的“因”。 然而……邓栗根本没有感受到因果波动。 这怎么可能? 邓栗眼神阴沉下来:“想做到这种事,除非……” 除非岳丰其实早就已经被变成了银子。 这时邓栗看到被烧成液体的银子重新变成了银元宝,表面光滑通透,十分好看。 “这东西……”邓栗盯着银元宝,“好像是活着的。明明是银子……却又活着。” 女孩闹了这么一出,似乎有些累了,在地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元宝:“接下来要点什么呢……还是要钱吗?我已经有那么多钱了,现在想要点其他的东西。不过……其他东西不好量化,太危险了。让我想想,该要个什么……哎,好想再养条狗啊。但上次要了一条狗,差点死掉。还是要钱,然后花钱去买狗比较安全一点……” 邓栗见女孩自言自语,似乎是在跟元宝说话。 “买狗……钱……”邓栗听着她的话,感觉不出什么逻辑,不过钱…… 邓栗望向堆在峡谷中的钱。 这些钱有新有旧,应该不会是假钱。假钱没有这么多机会多次流通,把自己变得这么破旧。 “这个女人刚才说这些钱是岳丰给她的……”邓栗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 他们肯定是第一次见面,而岳丰也没有这么多钱……可是她也没必要说谎,毕竟岳丰在她面前就跟一条狗没什么差别。 谁会对一条狗说谎呢?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邓栗脑海里不断闪画片,拼凑这个女孩的话:“钱……接下来要什么……想养条狗……上次要了一条狗……差点死掉……用钱买狗……” 这些含义不明的话像拼图碎块一样,在邓栗脑海里咬合镶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缓缓的,她又将目光转向了银元宝,喃喃自语:“我没有看到因果波动,是因为那小子变成银子这件事,早就已经发生了……早就已经发生了……” 一个诡异的结论在邓栗脑海中缓缓结成。 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但她又觉得这个结论太诡异,不应该如此……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缓缓抬起头,望向邓栗的方向: “又来了一个啊。” 第316章 超市 邓栗从黑暗中出来,慢悠悠地走到那个诡异女孩的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岳丰,随后冷冷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我跟他……完全不是一伙的。” 女孩愣了愣:“你……想说什么?” “你在这儿是阻止江家人进鼎村吧?”邓栗眯着眼,凝视女孩。 女孩依旧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发出温柔的声音:“是又怎么样?” “那……”邓栗说着,忽然笑起来,“我就放心了。” “诶?” “我完全不是江家人,我也不打算进鼎村。我就是被他们抓来的,强迫我进来送人头。但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你肯定不会杀我对不对?毕竟稍微一想就知道,没必要,对不对?” 邓栗一席话,把这姑娘也整懵了。 毕竟来鹿山的,基本都是视死如归的强人,这么无赖的话,大概率是说不出来的。 不过这时候,邓栗的笑容却收了起来,慢悠悠地说:“更何况,即便你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杀你啊……”女孩听到邓栗这么说,又笑了起来,说话声像是温热的牛奶,“我从来不杀人,他是自己变成银子的。” 邓栗没有反驳这姑娘,而是走到银元宝跟前,慢悠悠地蹲下,伸手捡了起来:“这东西可真是恐怖,如果没来这儿,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可怕的东西。它是活的?” “它叫元宝。”女孩见邓栗拿着银元宝,歪过脑袋凝视着她,“你就不怕变成银子吗?” 邓栗依旧拿着元宝,细细观赏,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开口:“我接下来说一点我的猜测,要是说错了,你帮我纠正。把那孩子变成银子的,就是这个元宝。它的工作机制很特殊,我大致捋了一下,你看看对不对。这个元宝类似于一间超市,你可以向超市购买任意你想要的东西,比如说你想买一条狗,比如说你想买走这附近的光线,甚至你还可以买二百多万现金……基本上就是什么都能买。但既然是买东西,就需要付钱,只是付钱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你引诱进来的人。第一次,你买的东西是这儿的‘光线’,你让元宝将这里的可见度变低。而陆伯昭进来后被元宝变成银子,作为了货币支付。第二次你要了二两多万,那孩子则被变成了银子作为货币。这就像一种因果律,不论他们两个有多大的神通,都不可抗拒。” 女孩听着邓栗的诉说,一直憨态可掬的脸,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不过这么可怕而巨大的‘果’,对应的就该是同样可怕巨大的‘因’,可是……”邓栗凝视着那个女孩,“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你没有这么大的‘因’。所以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它又究竟是什么……” 女孩阴沉的脸慢慢展开笑容:“这就是天赋啊,天赋是最不讲道理的。” “确实有天赋的原因,但除了天赋,还得有风险。”邓栗转过头,望向那些钱,“每一张钱上面都有编号,神通即便能变出和真钱一模一样的钱,那也是假钱。但这些钱是真的……它们并不是通过物质转换变化出来的,而是真的从其他人手中夺过来的。元宝通过恐怖的神通在一瞬间,把其他角落的钱搬到了这里。这么巨大的神通,要么来自巨大的因果。这种事,我能做到,你不行。所以我猜啊……你、或者说这个元宝之所以能做到这么可怕的事情,是因为‘风险’,你在承担巨大风险之后,让它完成了这件事。所以对于这个元宝的原理,我得出了第二个结论……” 女孩打断了邓栗的滔滔不绝:“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要打断我。”邓栗完全不搭理女孩仿佛威胁一样的话,“你需要面临的风险、或者说限制至少有这么几个。1:你向这个元宝进行‘购买’之后,必须迅速找来支付对象,一旦没能及时找到,你就会成为支付对象,也就是变成银子。你‘购买’的东西越昂贵,你寻找支付对象的时间也就越短。 “2:你找来的支付的人,必须跟你‘购买’的东西是等价的。比如,你向元宝要了两百三十万人民币,这差不多是你估算的江家一条人命的价格。你不敢要的更多,因为你怕他们不值这么多钱。如果来的人不够支付的话,你的一部分也会变成银子,用来抵扣不够的部分。 “3:元宝会提前对你进行估价,你自己全部的价值,是你能够‘购买’的极限。举个例子就是如果你只值1块钱,那你即便能够找来1块5的人进行支付,元宝也只会给你1块钱。” 邓栗随手将元宝扔给女孩:“你能通过元宝完成那么巨大和恐怖的‘购买’行为,那至少有这三点限制着你,或许还有其他更多的风险和限制,但这三个一定跑不了。一旦你违反了,会死得比这两人还要惨。” 女孩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阴沉着脸盯着邓栗。 “你知道了这些又怎么样……元宝的支付是不可抗拒的。不论有再厉害的神通横练,都没用,挡不住的。” “确实挡不住,但那又如果?”邓栗凝视着女孩,“你想把人变成银子,有一个巨大的前提,那就是你得比那个人‘值钱’啊。但你即便最大限额地向元宝进行购买,我需要支付的是什么?一根手指,还是两个手指?姑娘,我比你值钱太多了啊!” 女孩死死盯着邓栗。 以往,她总是不敢“购买”太多,害怕拉来的支付者不够值钱,付不了款。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却自信自己太值钱了,她即便拉满上限,也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够了。 邓栗慢悠悠地走向女孩:“即便你把我的手变成银子,我也能轻易杀了你。” 女孩见邓栗走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而当她察觉到自己竟然因为害怕而后退时,她感到诧异,随即是愤怒。 她……怎么会害怕!? 恼怒中她用力抬头,却看到邓栗灿烂的笑脸,和一口整齐的白牙。 邓栗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说:“不过我杀你干嘛?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跟江家那群老阴比不是一伙的。你随便收拾他们,我不出手。我跟你,一伙的。” 第317章 江盏 邓栗搂着圆滚滚女孩的肩膀,手指早就不知道在何时,轻轻按住了她的脖子。 她虽然嘴上说着元宝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她,但一切毕竟只是推测,而且即便她的推测对了,这东西的黑暗程度也超过了她的想象。 它仿佛是个许愿机,像八宝粥一样填满人的欲望。 但许愿机是不可能存在的,有人拥有了某个东西,就必然有另一个人失去等价的东西。 黑暗……这只元宝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本身。 面对这种东西,邓栗不可能轻松得起来。 “姑娘,我并不想杀你,我也不是江家人,我只是很好奇,江家和鼎村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费尽心思也要去那儿。还有……”邓栗扭过脑袋,看着这女孩,“封神榜是不是在鼎村?” “封神榜?”女孩听到这三个字,露出迷惑的神情,“《封神演义》里姜子牙最后封神的那玩意儿?” “你真不知道?”邓栗看着女孩的眼睛,似乎是真的不清楚。不过即便是假,她这会儿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拷问,“江家进鼎村不是因为封神榜吗?” “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女孩被邓栗挟持着,难以挣脱,却也没被要挟,只是说:“我叫江盏。” “我不是精虫上脑为了想跟你上床而请你吃饭的男人,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江盏,但我不是江盏。”江盏抬起手,指着地上的银元宝,“它才是真正的江盏。所以你即便杀了我也没用。你杀掉我,就像摘掉一个女人手上的戒指一样,江盏是不会死的。” 她说得拗口,邓栗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表面上看,这个元宝仿佛是江盏拥有的某种类似于“法宝”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江盏拥有了元宝,而是元宝拥有了这个女孩。 现在她挟持着女孩逼供,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抓着一只拖鞋大喊“你不把真相告诉我,我就烧了这只拖鞋”一样,并不能起到任何威胁的作用。 “江盏……看来聚在鼎村的的确是都是江家人啊。”邓栗松开了江盏,“作为拖鞋,你确实很勇敢。但你以为我真拿这个元宝没办法吗?” 江盏伸出手,做出请的姿势:“银子即便变成气体,也依旧是银子。你最好快点,不然……即便只能把你的手变成银子,我也是会试试看的……” 江盏话到一半,看见邓栗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 严婷望着峡谷深处,又十多分钟过去了,岳丰还是没有出来。 不但人不出来,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中的算盘波动起来。 现在他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如果继续像这样下饺子一样往里头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若是所有人一起进去,说不定会遇上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他们是为了“那东西”而来,不可能就这样回头。 看来,只能她亲自走一趟了。 严婷从一块岩石起身,向黑暗中走去。 江瓶见严婷动身,立刻飘过去:“小姨,你要进去吗……要不还是我去吧。如果我也死了,你再……” 江瓶摆摆手,转身面向抬棺的四人:“春雷,盈天,如果我出不来,由你们带着大家进鼎村。”看书喇 江春雷和江盈天同时点点头。 严婷转身,向峡谷深处走去。 只要能为江家留下血脉,她死还是活没什么打紧的。 江瓶知道严婷一旦决定了什么时候,就不会收回。他虽然不愿意小姨孤身冒险,但也只能等着。 祈祷她能够平安归来。 而就在这时,峡谷深处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 除了脚步,还有金属摩擦声。 一点一点像他们靠近。 严婷止住脚步,所有人也都严阵以待。 是岳丰回来了吗? 他们不期待岳丰能够全身而退,但即便只是带个口信出来也是好的,至少能让他们更清楚里面的东西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了,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来的,是邓栗。 她慢悠悠走来,随手托着一个银子做成的人。 “又一个人为你们的伟大事业而死了。”邓栗将手里已经变成银子的岳丰抛给严婷。 严婷伸手接住他。 他的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银子做成的球体,认不出面目,只有衣服和双肩背包还残留着他身前的痕迹。 严婷将岳丰缓缓放在地上,低声说:“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啊。” “伯昭和岳丰全部无声无息地死了,你却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有这么大本事?”严婷说着,缓缓抬起头。 而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忽然从原地消失了。几乎同一时间,她出现在邓栗身后,反手握住匕首,架在邓栗的脖子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从鼎村出来?” “我好心把你们江家人的尸体带出来,别这么疑神疑鬼。”邓栗不躲不闪,“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怎么出来的?我可以告诉你,也能告诉你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但同样的,你也回答我几个问题,很公平,对吧?” “你不过是我江家阶下囚,你现在连性命都握在我手里,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邓栗摊开手:“那你就杀了我好了,放心,我见了阎王就说是坐过山车的时候嗨死的,绝对不把你供出来,来啊,杀嘛。” 严婷紧握着刀,她能感受到,这一刻手里这姑娘连横练都没有开,只要一刀扎下去,立刻能结果了她的性命。 但陆伯昭和岳丰都毫无声息地惨死,这个人却全身而退,除了从她身上拿线索,别无选择…… “来嘛,你看我这颈动脉那么明显,我们村头的狗都能扎中,来嘛……”邓栗肆无忌惮地挑衅,片刻后,她笑起来,抬起手指,捏住刀锋,慢悠悠地把匕首挪开,“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行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条件嘛。大姐,要不先来说说,出现在鹿山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吧。” 第318章 狂乱的家族 邓栗嘴里叼着火腿肠,靠墙坐在地上,又趁人不注意,从某个江家人的背包里掏了一罐可乐。 拉开拉环,仰头喝起来。 在这种深山之中能同时拥有可乐和香肠,算是了不得的享受了。 严婷面无表情地站在邓栗跟前:“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邓栗打了一个嗝,抬头看着严婷,摆摆手:“别着急,你先听听我想知道什么。放心,我对江家的底细不感兴趣。我又不是二十一门的,你们一个个老谋深算下大棋,跟我没关系。反正大水一发,谁都得被淹。” “那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这些东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邓栗说,“我确实活着出来了,但这些东西……黑,太他娘的黑了,还好现在只是在鹿山,要是跑出去,那就是一场灾害。” 严婷冷笑:“还说不想摸江家的底?这就是江家……最核心的秘密。” “这些东西是江家的?”邓栗微微感到意外,“如果你们江家有这种东西,绝对有底气跟少林武当一争二十一门魁首之位,江家野心卓绝,怎么可能不这么做?” “江氏绵延千年,又怎么会在乎一时荣宠?” 邓栗摇摇头,不反驳,只是想起了那个胖女孩的名字,江盏。 “江盏……她也姓江……”邓栗缓缓抬头,凝视严婷,“看来传闻是真的,鼎村住的,也是江氏一族。但你们彼此间的关系……看来是没那么好啊。” “这是江家的事……” “行行行,我不问你这事。”邓栗摆摆手,“你就告诉我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就得了。” “这同样是江家的……” 严婷话到一半,邓栗就抬头扬起脖子:“成,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你杀了我吧,然后带人自己去闯关。” 邓栗完全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 江家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她很清楚,严婷没法在这样漫无目的地放任江家人再去送人头,接受她的胡搅蛮缠是最可行的方案了。 严婷强忍着怒气,缓缓摘下翡翠手镯,心想:即便告诉了她,等到了鼎村,再杀了她了事。 “叮当——” 她将手镯摔在地上,镯子碎开温润的光罩,将她和邓栗笼在其中。 这翡翠镯子不单单是她的护身法器,同时还能隔绝声音。 “行,我告诉你。”严婷说,“你猜得没错,不论是外面遇上的蛇,还是峡谷深处的东西,都来自于江家。它们都是江家的命格,伴神。” “命格……”邓栗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张家的命格。就是以黑白无常这样具现化的形式出现的。 难道江家的也是? 但看起来,江家的“伴神”比黑白无常恐怖太多了。 而且这种形态的命格,大多都伴有易夭折的副作用。所以张家一直有着绝后恐惧症,导致张家人一个个都成了快乐的小仲马,天天在外头播撒自己的基因。 但江家人丁兴旺,看起来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啊。 “只要是江家后代,天生命格都会是伴神。但你也看到了,除了我之外,这里似乎没人知道这件事。”严婷转身,望向江春雷和江盈天,“即便是春雷和盈天,身边也没有伴神出现。而且除了我之外,这里所有人似乎都对伴神一无所知。” “所以……”邓栗很快明白了事情原委,深沉道,“江古是被戴了绿帽子啊。” 严婷:“……” “齐刷刷被戴绿帽子,竟然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江古是不是功能有问题啊?”邓栗说着,意识到了问题比她想象中还大,“不对,不只是他那两孩子没有伴神,就连旁系血亲也都没有。难道江家所有人都有障碍?还是……江家从祖上开始,就已经被绿了,所以现在传下来的,根本不是江家人?” 邓栗不由涌动起怜悯的目光:“没想到江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真是一个狂乱的家族啊。严大姐,这让我想起了两部文学名着,《天龙八部》和《情深深雨蒙蒙》。” 她说着,向严婷科普起了这两本小说的内容:“《天龙八部》里有一个主角叫段誉,段誉长得好看,家里又有钱,喜欢四处泡妞,只可惜他老爹是个种马,四处留情。他泡一个妞,这妞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泡一个妞,这妞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把他整得很崩溃。最后遇上自己的真命天女,舔了一百五十万字,终于舔到了女神,结果又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这让他彻底破防了,都想不开要自杀了。你猜最后怎么着?结果他不是他老爹亲生的。你说这是不是就跟江家很……” 邓栗科普着,看到了严婷冷冽的目光,意识到有些不对,喃喃道:“难不成……我猜错了?” “江家那方面很健康,也很强壮,初如大船过平湖,日暖帆正满。而后疾风骤雨,披荆斩浪,铅云下垂而不退,沧海横流而精进。直至月满中天,浊浪如雪,一泻千里。”严婷平静地说,“他们都是正宗的江家血脉。但江家的伴神,跟张家之流虽然有相似之处,却截然不同。” “嗯……怎么个不同法……” “江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跟寻常孩子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更强壮些,更聪明些,更好看些……” “刚生出来都是皱巴巴一团看得出来个毛啊。”邓栗翻了个白眼。 “江家血脉想要让伴神出现,需要引导。”严婷说,“这种引导只有江家的始祖能够做到。这位始祖,已经几百年消失了很多年,所以江家,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伴神了。” 邓栗暗自嘀咕:“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些年江家安静如鸡……这样就都对上了。” “我们此行,就是为了接回始祖。”严婷说。 “江家始祖,鼎村母神……原来是这样,看来都对上了。”邓栗说着,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江家的命格,为什么会这么‘恶心’?” “这不是恶心,而是‘神’。”严婷说,“每一个人的伴神形态和能力都由她自身的人格、天赋、际遇等等综合形成,所以伴神和伴神之间的差异极其巨大。” 严婷慢慢靠近邓栗,目光睥睨:“江家血脉,是高于普通人的生命形态。而伴神,就是他们伟大的象征!这并不是‘恶心’或者‘邪恶’,而是你对于它们的,敬畏!” 第319章 峡谷洞口 严婷站在邓栗跟前,提着江家伴神,目光睥睨,天眼不受控制地亮起来,仿佛点燃的黄色烛火,在峡谷中疯狂摇晃。 邓栗靠在岩壁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张家的‘黑白无常’至少还是正常玩意儿,你们家这个‘伴神’……还是全部杀掉得好。”邓栗缓缓起身,“严婷,听我一句劝,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吧。江家底蕴已经足够厚实,你们如果真的拿回‘伴神’这么失控的东西,二十一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江家再强,也拦不住二十一门的联手围剿。到时候江家只能落一个灭门的下场。” “我江家何惧?”严婷如一尊石雕般站着,明明只是个纤瘦的妇人,此时却如同一位皇帝,君临于此,“你还有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轮到我问了。” “别急还有件事呢。”邓栗说,“你知道封神榜吗?” “封神榜?”严婷微微一愣,“知道当然是知道,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封神榜在鼎村。”邓栗说。 “你在讲故事吗?” “你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不知道你哪里得到的消息,但封神榜归根结底,不过是传说里的东西。”严婷说,“说什么封神榜上有写着历代飞升者的名字,还藏着飞升的秘密……你真以为这世上有所谓的飞升?” “是啊,我还相信我能变成光呢?”邓栗翻了个白眼,“既然你觉得没有封神榜,那回头进了鼎村,你找你的江家始祖,我找我的封神榜,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里面的伴神究竟是什么了吧?” “哦,里面的东西只能一对一pvp,你们一块进去,嘎嘎乱杀。”邓栗说。 “诶?”看书喇 “直接进就行了。”邓栗说,“就如果你们当时什么都不想,埋头往前走,就一个人都不用死,就能走出这条峡谷,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严婷当然是听明白了,就是心态有点崩。 邓栗忍不住感叹:“你们都不看动画的吗?不论《火影》还是《jojo》,反派就是死活不肯打团战,非得下饺子一样一个一个送,但凡看点动画,也干不出你这种骚操作。” 严婷:“……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元宝。”邓栗说,还将关于元宝的已知信息和盘托出。 “那胖姑娘应该也没你贵,你即便被变成银子,也有余力反扑她。”邓栗说,“所有人一块进的话,她也铁定也不会硬刚,找个机会就给溜了。正确的道路如雨点般像你扑来,你左右腾挪,将它们一一避过,大姐,你这谋略,很可以啊。” 严婷:“……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设局想让我们全军覆没?” “那你别去呗。” “你!”严婷额头鼓出青筋,要不是还用得着她,真的很想立马就把她给弄死。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走!” 她虽然嘴上说怕邓栗设局,实则一点都不怕。 她自信这个女人的性命完全捏在她手里,不敢搞幺蛾子。 到了鼎村,再杀了她就行了! 队列再一次进发。 江瓶飘在队列的最后头,看着邓栗“死而复生”,感到心情不错。似是没想到她真的能活着回来。 “还挺厉害的……” 江瓶对她的兴趣不由得更加浓郁了点。 江家不断深入峡谷。 “停!”邓栗突然开口。 严婷,神情一凛,大喊:“停!” 整支队列整齐有序,瞬间停下来。全部进入戒备状态。 “这里,就是我遇见江盏的地方。”邓栗说道,“当时的情况可谓是相当凶险,我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打得是不可开交。你们应该也知道她的厉害,毕竟已经有两个小傻……小可爱壮烈成仁。但终归是我棋胜一招,把她打成了狗。你们可以拍照留念一下,回去后打印出来挂床头,作为榜样,引领你们前进的方向。” 邓栗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严婷:“!?” 她盯着邓栗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她!” 邓栗又带着队列走了五六分钟,依旧没有出峡谷,但周围似乎不再那么晦暗。 “停!”邓栗忽然大吼。 “停!”严婷连忙让队列停下。 邓栗挥动手电,指着前方,冷冷道:“你们看到了吗?” 严婷压低声音:“你指什么?” “手电比刚才射得更远了。” “所以……” “还记得刚才我说过的事吗?”邓栗说,“金盏曾经想元宝买了‘黑暗’。峡谷黑,不仅仅是因为阳光射不进来,而是元宝带来了更加浓郁的黑暗,陆伯昭就是为了支付这份黑暗而变成了银子。但现在黑暗减弱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脱离了元宝制造的黑暗。” “所以……” “所以说明我没骗你啊。”邓栗笑着晃了晃手电,又向前走去。 严婷:“……我必须杀了她!” 江瓶飘到严婷旁边,递上一个巧克力球:“消消气,消消气,她就是……有点活泼。” 严婷冷哼一声,压住怒火,再次跟了上去。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光亮。终于,要走出这阴气森森的峡谷了。 “停!”邓栗第三次大吼。 “停什么停!”严婷终于压不住真火,“我对你和和气气,你还真以为我是泥捏得不成,这种小孩把戏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她话未说完,就被邓栗捂住嘴巴:“嘘,别说话,你看那是什么?” “我看你姥姥……”严婷掰开邓栗的手,家主的恬静端庄一扫而空,破口大骂。但这脏话一出口,她忽然看到邓栗所指的方向,真的动静。 峡谷之外又是树林,她看到树林深处,枝叶渐次倾倒,脚步声绵密响起。 有人正在狂奔而来。 下一刻,一个七八岁小男孩从树丛中蹿出来,不要命地往这边狂奔。 严婷不知这人是谁,但这个时候,不论是谁,为了安全,先将他废了再说。 严婷抬起手,而那男孩在这时也看到了严婷,先是愣了愣,忽然双眼一亮,原本充满惊恐的脸露出了笑容:“严姨!” 话音刚落,他就冲着严婷狂奔而来! 第320章 鼎村的主人 七八岁的男孩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衣服也被钩得破破烂烂,血染得到处都是,像一只刚被棕熊蹂躏了一晚上的猴子,但这只“猴子”在看到严婷时,似乎完全忘了这些伤痛,惊喜涌上脸,像一只矫健的野鸡,扑向严婷。 “严姨!” 严婷抬起脚踹在他的脸上。 男孩撞在鞋底上,脸扭曲变形,一颗门牙直接崩了出去,身子连续向后滚了五六圈,摔进一丛灌木中。 严婷反手掷出匕首,穿透男孩的琵琶骨。 男孩因为剧痛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中,严婷低声问:“你是谁?” 男孩忍着剧痛爬起来,原本欣喜的脸上多了一丝戒备:“你……你是江家夫人,严婷吗?” 邓栗听到这问题,不由揉了揉太阳穴,搞半天他压根不确定这是不是严婷啊,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爱呢。 “你是谁?”严婷再一次发问,声音仿佛有千斤之重。 那男孩不过七八岁,面对严婷这询问,腿一下子就软了,似乎就要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脱口而出,但他急忙伸手捂住了嘴,用力摇头:“呜呜呜呜呜呜……” “你说什么?” “我……”男孩手指张开一条缝,“我只跟江家人说话。” “我就是严婷。”严婷立马换了态度。 男孩听到“严婷”两个字,眼泪立马标了出来,哭着扑向严婷:“严姨,救我!” “砰——” 他再一次被严婷踹飞,又崩掉一颗门牙。 严婷谨小慎微,怎么可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近身?即便这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绝对不可能! 谁能保证他裤裆里没藏着个c4炸弹? “就站在那儿说话,别靠近。”严婷说,“你的牙就这么些。” 男孩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扶着一棵树勉强站着:“严姨,我……我叫江橘子,村子已经被人占领了,村里所有人都被他们当成了奴隶。带头反抗的哥哥姐姐们都被杀了,尸体还被晒干后挂在村口……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们那儿有一本书,上面有你的画像。”江橘子说,“上面还写了鹿山外面,还有一个江家。那里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们一旦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所以需要有人去报信。” 严婷的脸色逐渐阴沉。 鼎村陷落? 如果鼎村陷落,阻截他们的伴神又怎么解释? 有这些伴神在,又有谁能攻陷鼎村?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我们尝试过很多次越狱,但前几次,他们都死了。唯有这一次我逃出来了……”男孩说着往后望去,似乎是在害怕有什么东西会追过来,“严姨,还好在这里遇见你,不然我怕是也……也逃不出去了……” 严婷并不相信这孩子说的话:“你具体说说发生了什么。” 江橘子不断回头看,似乎怕什么东西随时会从身后扑出来,只得默默躲到一个江家人身边,似乎这样能增加一些安全感。 “严姨,鼎村原本的情况您应该是了解的,江家素来分为两支,一支在江湖,是鼎盛的门派。另一支则隐秘在荒野,也就是鼎村。这也是江家在千年的历史浮沉中长盛不衰的原因。”江橘子说,“不过这些我也都是听村里长辈说的,具体我也不懂,我只是觉得村子里的生活很无聊而已。但现在……现在已经没法无聊了。五年前的秋天,一群坏人来到了村子里。他们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江家人,以后这个村子,就是他们的地盘了。我们当然是不愿意的啊,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儿,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别人的村子?于是就跟他们打架,但完全打不过。既然打不过,我们就只能逃走了,毕竟鼎村不是个地方,而是人。但即便只是想逃,也完全逃不了。他们把我们囚禁了,还掳走了始祖。然后……然后……” 严婷看到这孩子的表情,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 “是不是那些人在始祖的引导下,都觉醒了伴神?” 江橘子用力点点头:“可是伴神是只有江家血脉才有的啊……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也能……” 严婷同样也陷入疑惑。 主要的江家人就两支,外头和里头,要说外面有流落的江家后代这也正常,毕竟一千多年下来,江家人怎么可能不再外头留下私生子。 但以历代江家家主对后代的重视,即便真的是私生子,只要有天赋,那也会接回家中。 既然是流落在外,自然资质平平。 这么一群人……怎么可能将鼎村上百江家人打成狗? 严婷想不明白,这只能亲自去看看才能弄清楚事情原委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被那几人囚禁了。”江橘子说,“他们给我们每个人都戴上项圈,当成奴隶,逼着我们工作,服侍他们。” “废物东西!”严婷冷冷地说,“输了,不会重头再来吗?” “我们试了!但是……但他们太厉害了,我们完全打不过,尤其是醒了伴神之后,我们……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而且每次发动暴乱,他们不会把我们全部杀掉,只是拉出带头的,用柱子贯穿他们的身体,立在村口,一点一点晒死他们……”江橘子说着,眼泪鼻涕一块流下来,“他们还强迫我们生孩子……不论亲疏远近,只要年纪合适,就全部扔在一起。有些姐姐阿姨怀孕了,却……却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 “闭嘴!”严婷大吼,随即又压下怒火,说,“来到鼎村的有几个!” “一共七个人。”江橘子说,“他们自称都是兄弟姐妹,分别叫江鳞,江盏,江莹,江舟,江堂风,江眠还有他们的大哥……江雪。”看书溂 “江雪!?”严婷瞳孔剧震。 她的亲生儿子,江雪!? 第321章 流沙 多年前的下雪天,江雪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带走了。 严婷本以为江雪要么死了,要么从一所垃圾大学毕业,在一个看不见希望的行业,做着狗屎一样的无聊工作。缺少娱乐,缺少睡眠,缺少钱,碌碌无为地消耗着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废物们本该有的、毫无想象力的人生。 他们就像垃圾一样被扫到角落里,慢慢发臭,发烂。 “江雪……”严婷缓缓眯起眼,片刻后,她走到江橘子跟前,封住了他琵琶骨处的穴道,柔声说,“忍着点疼。” 话音落下,她猛然拔出了刺穿江橘子的匕首。 江橘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紧接着就晕倒了过去。 严婷拿出消毒药剂,替他消了毒,又给他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江橘子瞬间跳起来,绕着严婷狂奔。 “严姨,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被竹子捅穿了架在火上烤,旁边蹲着一只螳螂拿着辣椒粉想吃了我!” 严婷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安抚住他。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从不受控制的兴奋中平息下来。 严婷半蹲在江橘子面前,轻轻整理着他的头发,柔声说:“让你们受委屈了,带我们去村里。” 江橘子听到去村里,眼中不由自主地闪动出惊恐的神色,但他还是用力点点头。 邓栗远远看着,一时也分不清楚这孩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过无论如何,她也好,江家人也好,最终目的地都是鼎村。不论对面摆了什么鸿门宴等着他们,他们都不得不赴宴。 队列向着鼎村进发。 “橘子,你知道这七人的伴神都是什么吗?” “见过一些,但具体有什么神通我不晓得。他们杀我们……根本用不上伴神。”江橘子扯着严婷的衣摆,“江眠是七个坏人中最小的女人,他们叫她七妹,她的伴神是两条眼镜蛇。江鳞,应该是他们的二哥,他的伴神是一架飞机……但这个飞机很奇怪。明明是机器,但又像是动物一样。” “飞机……”严婷皱了皱眉头,回想起几年前来鹿山,在天上遇到的那东西。 那时候她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就在第一时间撤离。动物预警般的第六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旦她有所迟疑,就会立刻被杀掉。 “还有江堂风,他的伴神是一支金色的圆珠笔。” “圆珠笔……是墙上的那些字吗……”严婷猜测着,“其他的呢?” 江橘子摇了摇头:“就见过这么几个。” “那个江雪呢?”严婷说,“他在七人中是什么地位,他的伴神是什么……” 严婷话到一半,看到江橘子身体忍不住发抖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他……” “他怎么了?” “他……他不是个人类……”江橘子说,“他根本没把我们当成人,甚至……在他眼里,我们连动物都算不上。烤肉的时候,他觉得柴火离他太远了,而我们如果……如果有谁离他比较近的话,他就会直接把人打死扔进火堆里,当柴火烧……我知道他不是想杀人,也不讨厌手边这个人,只是觉得方便而已。如果柴火更近,他就用柴火了……他……他根本不是人!” 严婷轻轻牵起江橘子的手:“还有呢?” “我没见过他的伴神,但……但有一个姐姐偷偷见到过。她只是看了一眼,回来不停用石头砸自己的眼睛,最后把两只眼睛都戳瞎了,又毁掉了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很害怕,像是疯了一样,没过多久,她就自杀了。”江橘子说,“我们问她看了什么,她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发抖……严姨,她不是胆小鬼,会变成这样,肯定……肯定看到了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光是看一眼就疯掉了吗……”严婷不由感到不安。 江古多次跟她提过江家的伴神,他说每个人的伴神都不同,而最伟大的伴神就如同神仙临世。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的废物,他的伴神会是什么样子。 但光是看一眼就陷入疯狂……她想象着那会是怎样的伴神。她自己……也会被一瞬间杀掉吗? 严婷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维全部清空。现在江古“不在”,她就是江家家主,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带着江家夺回鼎村。 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队列大约行进了半小时左右,这一路都没有受到阻截。 这其实很奇怪,毕竟他们的行踪早就已经暴露了。这只能解释为,江雪有意让他们过来。 江橘子在这时扯住严婷的胳膊,举手指了指前面:“严姨,鼎村到了。” 邓栗饶有兴致地抬起头,向前望去。一座红色的高塔突出树群,冲入眼眶。 这是一座竹子编成的高塔,翠绿如同翡翠。 而它身后,就是鼎村。 鼎村所有的房子都是竹子做的。 几十栋房子毫无规律地分布在辽阔的土地上。 很显然这里曾经是茂盛的树林,但江家人将树木大量砍伐,只留下七株年岁最老,长得最好的作为装饰。而后大兴土木,建了几十栋房子,又引入泉水,种植花草,圈养鸡犬,整个村子郁郁葱葱,仿佛世外仙境。 江瓶飘到严婷身边:“小姨,要不我先进去交涉一下?” “交涉?你指望他们能乖乖把始祖送出来吗?” 江瓶摇了摇头。 想想也觉得这不可能。 “直接动手吧。”严婷上前一步,半蹲下,手按住地面,眼中天眼亮起,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疯狂摇晃。 邓栗远远看着她,同样亮起天眼,凝视着她身上因果的流动,仿佛奔腾的泥石流。 这个妇人看似羸弱,因果浓郁霸道无筹,真实实力强大到夸张。 “这么厉害的老婆,不知道江古能不能打得过……” 邓栗正思索着,严婷身上的因果轰然爆炸,仿佛一座火山忽然咆哮起来,亿万吨岩浆恣肆狂流。 一瞬间,鼎村的土地变成流沙,几十座竹屋像大海上的叶子,连同树木、花草、鸡犬全部被汹涌澎湃的沙子所吞没。 仿佛一场浩劫。 邓栗凝视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这……就是江家的神通吗……” 第322章 江鳞 江橘子看到鼎村鼎村淹没在沙子里,愣住了。 他似乎一时没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他扭过脑袋,望着慢慢起身的严婷,问道:“严姨,我们现在……要进村子吗?” “村子都没了,怎么进?” 橘子点点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拼了命逃出村子,搬救兵,就是为了回来救村子里的人。现在救兵一来,怎么连村子都没了啊。 邓栗晃到江橘子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别急,回头我帮你把村子变出来。” 江橘子听到邓栗的声音,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邓栗,随后又揉了揉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谁啊……我怎么没在册子上看到你?” “我不是江家人。”邓栗说,“我只是风花雪月商会的大当家,你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吧?其实江家早就落寞了,几年前,江家人基本就是靠摆摊卖馄饨度日,过期猪肉,缺斤少两,有时候香菜放多了,还被人掀铺子,那叫一个灰头土脸。我于心不忍,就资助了江家,帮他们东山再起。可以说,我就是江家的再生父母。” 江橘子听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给邓栗磕了三个头,大声说:“江家绝对不会忘记恩公的恩情,江橘子发誓,往后恩公只要有所差遣,江橘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敢问恩公怎么称呼?” “天下首富、江南第一美人、人间奇女子这些只是虚名,何足挂齿。”邓栗轻轻扶起江橘子,“你就唤我的乳名,女王陛下吧。” “好,女王陛下!” 邓栗欣慰地揉了揉江橘子的脑袋。 她意识到,鼎村闭关锁国,村民的文化程度果然不高,不然也取不出“江橘子”这样的名字,估计大量村民都是以橘子、苹果、锅碗瓢盆之类作为名字的。 “文盲就是好骗啊。”邓栗感慨到,随即重新打量江家这一行人。 江家已经死了三人,除去严婷、江瓶、抬棺四人组,还有十四个。 这十四人有强有弱,但都称得上高手,如果不在江家,而是入了三教九流,各个都是一方豪强。 她之前跟那个江盏面对面过,那丫头的元宝光是靠近,都有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不过她自己的神通,倒是不见得有多强。 如果真让她跟那个热血青年岳丰硬碰硬的死斗,估计得拼个两败俱伤。只可惜有元宝在,岳丰还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被变成了银子。 不过邓栗并不认为江盏就是那七兄妹的顶尖战力了。江橘子说,他们是入侵了鼎村后,才通过始祖唤醒了伴神。 鼎村住的都是江家人,其间肯定不乏顶尖高手,而且他们中应该不少人的伴神都是苏醒着的,但这种情况,还是被伴神唤醒前的七兄妹打成狗,意味着这七个瘪三本身就用着恐怖的神通。 “鼎村的人有伴神还被打成那样……”邓栗回忆着元宝,“如果鼎村的人都是元宝这样的伴神,绝不可能被入侵。伴神是江家人人格、天赋、机遇混合而成的产物,江盏扭曲的一生才催生出来元宝,看来鼎村的人伴神多半比较正常。那七兄妹……估计各个都是扭曲到极点的牲口,才会养出那种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伴神。” 邓栗脑补着其他几人会有什么伴神,突然感觉到一缕因果如同绣花针般涌出来,同一时间,鼎村的流沙忽然炸开,严婷猛然大吼“让开!” 她声音刚刚响起,身边一人的脑袋就消失了,血柱冲天而起。 这时候,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手中提着脑袋。 砰—— 尸体垮倒在地。 江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惊涛骇浪:“快……太快了……如果他刚才攻击的是我,我……我能躲开吗……” 男人将脑袋抛起来又接住,随手把玩着,缓缓转身。 这时候所有人终于看清男人的样子,眼睛细长,嘴角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跟着笑容弯成了月牙。 他扫视所有人,举着脑袋挥了挥手:“你们好啊,欢迎来鼎村玩呀。” 严婷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江鳞。”男人温和地说,“你是严婷吧,你几年前来过一次,我见过你。” ——几年前? 严婷之前来过鹿山,但没见过任何人,就因为一只仿佛是机械又仿佛是动物的伴神,而不得不撤离。 多年过去,她依然对那东西心有余悸。 那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恐怖。 难道那东西……就是江鳞的伴神! “我来接始祖。”严婷说。 “始祖啊……”江鳞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是一张焊死的面具,“她被你埋了啊。你不但埋了始祖,还埋了江家上百同胞,里面还有婴儿,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江家的仇敌吧……” 江鳞说着,望向江橘子:“小橘子,有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还杀了我们的始祖,你说我们要不要报仇啊?” 江橘子不由自主地后退,躲到严婷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冒头大喊:“你……你才是坏人!严姨,就是他……是他们杀了我们好多叔叔阿姨。” 严婷点点头:“嗯,那就是杀了他,替江家复仇。” “复仇”这两个字刚出口,江瓶一仰头,巨量的风从他口中席卷而出,仿佛数以万计狂暴卷动的刀剑,冲向江鳞。 江鳞看着风暴,也仰起头,同样巨大的风暴从他口中席卷出来,跟从天而降的风撞在一起。 两股完全相反的风排山倒海地碰撞,仿佛狮群冲入另一群狮群,不顾一切地咆哮撕咬。巨大的风压如同一堵堵看不见的高墙,以爆炸的形式向外翻滚出去。 所有人纷纷拔地而起,避开风压波及的范围,但周围的林木都不可避免地被绞成碎片。 许久之后,风渐渐平息下来。 然而,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嘶嘶”声。 “这是……”严婷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很快,她明白声音在哪儿听过了,她猛然低头,看到了蛇。 满地的蛇。 地面、树枝上到处都是蛇。 成百上千的眼镜蛇彼此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张油亮的织锦。巨量的蛇嘶声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入耳是蛇,入眼也是蛇。 仿佛无处不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蛇! 第323章 老师好 “横练!御风!”严婷大吼。 所有人都横练大开,与此同时,以江家神通捕捉到风,将自己拔离地面。 江鳞站在蛇群中,笑着说:“确定要飞起来吗?天上可能更危险啊。” 严婷瞳孔一紧,立刻意识到他没有说谎。当年若不是她撤离得快,也许已经魂断鹿山了。 在这时,江春雷和他的妻子,江盈天和她的丈夫,将肩上的棺材稳稳当当放在地面上。 江春雷的手轻轻抚过棺材,棺材下忽然十几株植物破土而出,生长起青翠的藤蔓,将“棺材”一层一层包裹了起来。藤蔓上又开出粉嫩的花朵,仿佛春风一夜,万树花开。 随后,他走向江鳞。 但片刻后,他忽然止步,扭过头,望向他们来时的路。 他看到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只猫。 “你就是江春雷?” 刹那,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电光石火地后退一步,转过身,看到一个少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而随着他出现,周围的树干上不断显现出文字,这些文字都摘自不同的书籍,如同江家人之前看到的一样,有小说,有科普读物,有管理类图书…… 江春雷点点头。 “不要点头,开口说话啊,你非要在我面前装逼吗!”少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与此同时,他掏出一本田字格的本子,“哗啦”撕下一页纸,折了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邓栗也不晓得他折的是什么,脑海里却冒出四个字:纸马请兵! 那折纸如同卷轴般从他手中席卷出来,膨胀成巨大的牛头,大口一张,将江春雷整个吞下。 “我叫江堂风!介绍自己的时候就像我这样,开口说话,明白吗!”自称江堂风的少年将整本本子全部撕下来,胡乱揉进掌心,抛向天空,一声声牛叫马嘶在天上炸开,仿佛一个个响雷。 巨大的牛马在天上奔腾如惊雷,雪白的身体轰然碰撞,如同大块大块云团。下一刻,云层爆炸,成群的牛马崩塌而下,仿佛天河决了堤,亿万吨星河大水倒灌向人间。 邓栗将江橘子拉到身后。 “纸马请兵……没想到这个小王八蛋请来了牛头马面。真tm一群牛马!” 邓栗正想着,忽然脚下一空。 不仅仅是她脚下,周围五十平米左右的大地全部消失了,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原本飘在空中的人纷纷坠落下去,邓栗意识到这是江家人使用的手段,也不抵抗,向洞穴中坠落。 下一刻,洞口完全被封锁住,黑暗彻底笼罩住他们。 而他们还在漫无止境地坠落。 邓栗虽然不像舒新雨那样,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但多少还是能看到一些。 她在黑暗中,看到了“被吃掉”的江春雷。 “看来这小子是躲过去了……”邓栗念叨着,回忆着江瓶、严婷和江春雷分别出手的画面,似乎有点明白江家的神通究竟是什么了。 ——堪舆之术。 大地乃盘古之躯,万千脉络。 江家通过捕捉地脉的运行,发动术。 而鼎村之所以选在鹿山,就是因为这里地脉丰富,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江家神通的威能。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邓栗踩上了一根从地下生长出来的石柱顶端。 其他人也纷纷止住落势,找到了立足点。 江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邓栗身旁:“刚才那么多蛇,你没有江家神通,却活了下来……我们之前打架的时候,你是不是留了一手?” “稍微留了一点点。”邓栗说,随后望向江春雷,“他是什么人?也不说话,手段却这么重,掏出了这么大一个地底空间?” “春雷表哥,未来的江家家主。”江瓶说,“嗯……家江家主也可能是盈天表姐……最后还是要看家主的意思。反正他们都很厉害咯。不过春雷表哥很奇怪的。” “奇怪?” “我从没见他说过话。”江瓶说,“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哑巴,但其实并不是。后来我到处打听,听到一个传闻,说他本来有一个弟弟,他很喜欢那个弟弟,但很多年前,那弟弟就突然不见了,从那天之后,他就不愿意说话了。” 江瓶刚说完,一个女孩子忽然接了一句。 “不喜欢说话啊,那铁定不讨人喜欢了。” 轰—— 江瓶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一挥手,一阵风暴卷了出去。 一道身影倒翻出去,落在一根石柱上。 但她似乎踩着高跟鞋,落地时没站稳,差点掉下去。她连忙挥动双臂,以图保持平衡。在几次惊险的摇晃后,她终于拉回身形,稳住了自己。 这晃动让她心有余悸,拍着胸口深呼吸,紧接着冲着江瓶大喊:“你干什么!你这样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 这声音江瓶听着耳生,显然不是自己人。 邓栗饶有兴致地望向女孩。 女孩个子不高,头发却很长,垂到了屁股。 她一翻身,坐在了石柱上,气鼓鼓地盯着江瓶。 邓栗本还疑惑她的身份,但看到一雌一雄两条蛇绕在她的手臂上,一切都一目了然。 蛇群,就来自于她。 “你是江……江……” “江眠,江眠,我叫江眠!”女孩笑起来,高举起手,像个在课堂上踊跃发言的中学生。 “江枫渔火对愁眠……好名字。” “好听吧,我有很多名字的,这个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江眠说,“我以前叫过王家欢,张麦灵,孙梦晓……不过那些名字都是我那些爸爸妈妈们给我取的。” “名字都寄托着爸妈的祝福,你就这么换掉了啊……” “祝福太多啦,嘿,谁让我这么聪慧,讨人喜欢。”江眠摇晃着双脚,又缓缓仰起脑袋,“哥哥姐姐,你们到了没啊?” ——哥哥姐姐? 漆黑扭曲的因果如同腐烂的沼泽,一瞬间倾斜而下。 三道身影缓缓从洞穴上方落下来,分别是江鳞、江堂风还有江盏。 他们落在江眠身边的石柱上,并未看严婷一行人,反而是直勾勾看着前方,仿佛那里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出来。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黑暗中响起。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请坐。” 类似乎课堂的对话响起来。 邓栗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江瓶冲着声音的方向烧了一把火过去。 火焰仿佛一条巨大的鱼游向声源处,将黑暗的地下空间照亮。 而这一刻,所有人也都看到了远处黑暗的景象,所有人的眼中都掀起狂风暴雨,汪洋般的恶心感从胃里翻腾出来。 四个男人,五个女人,跪在大火之下,他们每个人都手持一个教鞭,似乎是九名教师。但这一刻,教鞭被他们当作香火,高举过头顶,虔诚地跪拜着最前方的男人。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严婷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被香火侍奉的男人—— 江雪! 第324章 噗嗤 九名教师以教鞭为香火,虔诚地向江雪祈祷着什么。 邓栗看了一眼江橘子。 他正趴在地上,掏心掏肺地呕吐。 他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毕竟连邓栗都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或者说,是恐惧感。 她并非是身为个人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而是以人这个身份,面对浩大的命运、无垠的宇宙所产生的巨大绝望。 江雪没有头发。 他蹲在九名老师面前,歪过脑袋,远远望向严婷,许久之后,他开口了:“妈,还有哥,姐,你们……好啊。” 江春雷看到江雪,不由自主向前了一步。不言不语多年的他,似乎终于要开口了。 然而…… 江雪露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对着右边的空气询问:“好久没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了,你说他们见到我,会不会很高兴?来了好多人,我……我是不是要叫人啊?但我实在认不出他们,不知道该叫他们什么,你说这怎么办啊?” 江雪说着,所有的表情忽然消失,目光深得仿佛两座峡谷,原本稚嫩的声音重新变得沙哑低沉:“不怕,小雪,有我在。” 江雪换上怯懦的脸:“哥哥,你会教我认人吗?” “是啊。”江雪的表情再一次消失,缓缓抬起手,指向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他也想不起该叫她什么了,许久之后,他低声说,“算了……” 话音刚落,突然“噗嗤”一声脆响,那位妇人凭空被压扁了。 血肉、骨头全部压着一块儿,变成薄薄的一张肉纸,从衣服中漏出去。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件衣服在地穴中飘荡。 江雪又指向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 这人还没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就“噗嗤”一声,被凭空压成了肉纸。 整个地穴被死寂填满。 下一刻,水银般的恐惧感铺天盖地地笼罩每一个人。 死亡……不可阻挡的死亡正在平等地向他们蔓延。而所有的死亡,都来自于眼前这个人。 这并不是什么和高手的死斗,而是超越人类的东西,在任意地下达审判。任何受到审判的人,无从辩驳,无法抗拒,只能以生命逆来顺受。 江雪歪着脑袋,又指向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孩。 女孩看到之前两人的死状,面对江雪的手指,大脑一瞬间陷入了疯狂。 恐惧催生出的求生欲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要活,无论怎么样,她只想活下去! 她拔起而起,疯狂飞掠到江盏身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变化来得出乎意料,连江鳞等人都没想到,这个女孩会突然向他们发难。 江雪歪着脑袋:“你想对我可爱的妹妹做什么?” 她凶狠钳着江盏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大吼:“别杀我!放了我!不然我就杀了她!我立马杀了……” “噗嗤——” 这个女孩话未说完,忽然成了一张肉纸,衣服慢悠悠地飘荡。 严婷看着三人一瞬间被杀,脑袋一阵嗡鸣。 她甚至完全不知道江雪是怎么做到的。 邓栗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九个祈祷的教师身上。那九人,毫无疑问就是江雪的伴神。 她看着这个伴神,感受到了彻骨的黑暗。 教师是人类文明的传承者,他们将如同人类宝藏般的知识一代一代交给后人,不断传授,不断积累,成为了人类璀璨文明的基石。 现在,教师们放弃思考,放弃理性,承认人类的绝望与失败,向“神”祈祷。 “镇定!无论他做了什么,也只是人,只要是人就不过是一系列因果的混合物!”严婷咆哮,“他不过是一个被江家扫地出门的废物,没什么可害怕的!” 严婷说完,身体拔地而起,向着江雪风驰电掣而去。 江雪脸上涌起慌张与惊喜:“啊,哥,妈妈来了,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办?” 江雪情绪褪去,换回了深渊般的脸:“不怕,哥哥帮你接待妈妈。” 严婷如同一只蝙蝠从江雪身边掠过,在空中锐角转折后,双脚踩在岩壁上,下一秒,她瞳孔骤然一紧。 一刹那,江雪脚下疯狂蔓长出泥石椎体,如同藤蔓般从他脚底钻井去,“哗啦啦”地粉碎他的血肉骨骼,从小腿一路向上生长,摧毁他所有脏器,最后七八根泥石触角从他胸口及后背爆出来。 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泥石所填满。 江家人看到这一幕,短暂的迟疑后,纷纷将手按在脚下的石柱上,捕捉地脉。 这里是地脉丰沛之地,不用特意寻找,就能抓住。 下一秒,无数泥石之牙从岩壁上爆出来,对着江雪汇聚而去。 巨大的恐惧所带来的是巨大的疯狂。 严婷已经一招杀了江雪。 但他们无法停下来,对着尸体宣泄自己的疯狂与恐惧。 “没用的。”一直没有动作的江鳞忽然开口,柔和的声音像弦音,回荡在地下空间之中,“你们见过打碎了庙里的神像,就被杀死的神仙吗?神仙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死掉,那就是没有信徒了。哥哥……怎么可能没有信徒呢?” 邓栗看着江家人进攻得疯狂,却意识到江鳞没有说谎。 而且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这群人有七个兄弟姐妹,但这里,只出现了五个,还有两个在哪儿? “蚕宝宝、王欢、新雨……”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从她心底涌上来。 ——噗嗤! 拍扁人体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邓栗抬头,看到一件飘荡的衣服。 ——噗嗤! ——噗嗤! ——噗嗤! 那些江家的高手一个接一个被拍扁。 绝望和恐惧潮水般淹没他们,他们的意志如同海上高塔,多年狂风暴雨,不曾倒塌,但这一刻,终于被咆哮的大海冲刷得粉身碎骨。 他们顾不上这一行的目的,开始四散逃离。 离开这儿,离开鹿山,只要离开这里,就能活!看书溂 ——噗嗤! ——噗嗤! ——噗嗤! 死亡无差别地降临在他们身上。看书喇 邓栗原本并不想管他们,江家内战,与外人何干?但现在她急于去找舒新雨他们,不得不动手离开这里。 “喂喂喂,江家的儿女们,准备好坐云霄飞车了……”邓栗大吼一声,随即展开双臂,如同细长的白鹤,双手流水般晃动。 右手阴劲,左手阳劲,引动地穴空间的因果流动。 武当·太极劲! 她之前在少室山和宋也好交手,之后又在唐家堡酣战张忧怖,两度面对太极,窥见其中一隅,如今遇上这局面,正好一试武当绝学深与浅。 邓栗左右手引动的劲力如大江大河,奔腾交汇,将地穴中所有人都抱负其间。 “乘客们,事后记得补票,我们——发车了!” 邓栗话音落下,负阴抱阳的太极劲如同巨鲸后背喷发起来的水柱,怀抱众人,冲天而起。 第325章 话痨 松树下,王欢咒骂了一声“大爷的”,嘴又被堵上。 此时,她正在一个“女人”的怀抱中。 这个女人没有头。 但即便她没有头,身高也将近三米,身材纤细,像是一只生出了人的皮肉的螳螂,但她却有一对肥大的胸,垂在王欢嘴里。 “一时大意,被这破玩意儿偷袭,现在……完全动不了……”王欢的嘴里被塞满,浑身软绵绵的,又无比舒畅,想动却又动不了。 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神通。 而这破玩意儿的发动者,正把周蚕挂在树上,当沙包打。 周蚕觉得自己骨头断得七七八八,耳膜也破了,耳边只有嗡嗡声,像一面破鼓,不断敲打重音撞进脑袋里。 他抬起眼皮,视野被血糊住,勉强能看到一个女孩的轮廓。 这个女孩应该二十多岁,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一拳接一拳地向他砸过来。 他勉强记得,这个女孩自称江莹。 江莹似乎是打累了,终于停手,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吐出大片轻纱般的烟雾。 这一口烟让她身体放松下来,扭头望向周蚕。 周蚕身上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唯独是脸,没留下一条血印子。 江莹没对他的脸下手,并不是因为喜欢,正相反,她极其厌恶这张好看的脸蛋。 “你是江家的?”江莹终于开口。 周蚕脑袋被打得晕晕乎乎,摇了摇头。 “不是江家的来这儿干什么?” 周蚕还是摇了摇头。看书溂 不过这跟脑袋晕乎没关系,就算他处于清醒状态,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 之前邓栗把他放在唐门,直接导致了唐家堡之围,所以现在干点什么都把他带在身边。他也懵懵懂懂,就是乐意跟邓栗待在一块儿。 江莹看着周蚕懵懵懂懂的样子,也不追问,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来这儿的目的也并不重要。 江莹平时没什么爱好,即便是她的兄弟姐妹,也只知道她喜欢抽烟,喜欢一边抽烟一边看十几年前的老综艺。 整个屋子里烟雾缭绕,视野都模糊了,她就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十几年前的综艺画质模糊,妆造和各种环节也都尴尬,但她却乐此不疲地刷。 但他们并不知道,江莹其实是个话痨。只是她想说的话都掏心掏肺,这种话并不适合跟人正经聊天。 别人只觉得尴尬。 为了避免对方尴尬,所以江莹每次和人聊完天,都会把对方杀掉。 所以外人总说她冷漠,但她清楚自己是个替他人着想的贴心小天使。 “我爸年轻时候是个混混。”江莹又吸了一口烟,开始跟周蚕聊天,“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跟人学剃头,学了三年,只会剃平头,后来剃平了一个大哥的头。所谓的大哥,不过也是个混混。那个混混在外地把一个卖韭菜的打成重伤,就流窜到这儿。我爸跟他一来二去,混熟了,大哥带着我爸去迪厅跳舞,跳舞跳舞跳来了生意,两人一起搞水泥。那个年代抢生意,都是靠打出来的。我爸头剃得不怎么样,但特别能打架,硬生生打出了一大块市场。而那时候的我妈,在五百多公里外的镇上上学。 “我妈的舅舅是开宾馆的,那时候是暑假,我妈就在宾馆看大门……也就是前台。我妈那时候很漂亮……应该漂亮吧,反正当妈的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长得好。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趴在宾馆写作业,这挺难得,毕竟那年头念高中的都没几个,更不用说是长得好看的了。宾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而且那家宾馆……大部分的生意都靠小姐和嫖客照顾。一个女高中生待那儿,惹上麻烦事迟早的事儿……” 江莹说着望向周蚕:“你有没有在听?” 周蚕连连点头。 “那天太阳很好,我妈靠着一把藤编椅子打盹,手里摇着扇子。她那时候很想吃西瓜。那年头的西瓜很便宜,但她也舍不得买,她想攒钱要一块手表。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很细,很白,戴上金链子的手表肯定好看。”江莹说,“她就这么想着,一男的进来办入住。那男的三十多岁吧,穿着竖条纹衬衫,戴着眼镜,戴着手表,脚上竟然还穿着皮鞋,看着又有钱又斯文。但这个人看到我妈后,对她动了心思,想和她干点高兴的事儿……这一段是我妈告诉我的,但我觉得她纯属瞎扯淡,这个调戏她的男人,应该是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衬衫手表或许是真的,但也都是便宜货。晚上他喊我妈去他房间送香烟,我妈去了后,他就动手动脚,不成后想来硬的。我妈没见过这阵仗,就大喊,惊动了旁边的客人。那人脾气爆,冲过来直接把那男的从二楼扔了下去。这一扔,一来扔出了个见义勇为,二来扔出了我妈的芳心暗许。这人就是我爸。 “当时我爸在家乡惹了不该忍的人,逃到了这儿,他大概也没想到,来这儿的第一晚,就遇上了这么一个掐的出水的女高中生。不到一个月,她俩就好上了。我爸当时是逃难过来的,身上带了好几张存折,里面有个五六十万,我妈家的人自是很喜欢这女婿。我爸是个臭流氓,但毕竟世面见多了,也成了讲究人,说供完我妈上完学再结婚。我妈脑袋不错,考上了大学,那年头大学生很少,她身边也少不了追求她的大学生。那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不一样,还挺值钱的,所以性子也傲,即便晓得我妈有个未婚夫,也没放在眼里。我爸一个混混,做事也不怎么讲究,知道有人绕着我妈转,直接冲进学校把人给揍了。揍完后给人扒光了衣服挂在旗杆上。但他揍的那人也不是个普通人,家里有些关系,拉了一面包车的人,来找我爸讨说法。还专门雇了一个拍照的,就是为了把我爸磕头、舔鞋子之类的给拍下来给我妈看,顺便满城都贴满。但那群人加一块,都打不过我爸,那台面包车还让我爸推进了井里。从此再也没人敢招惹我妈了。” 周蚕虽然被打得很惨,但听到这儿,还是忍不住搭腔:“你妈知道你爸这么做,开心死了吧。” “表面上是很开心,但内心很失落,就这样把她大学四年的桃花全给掐断了。”江莹说,“即便不想甩了我爸,但我妈还是想被人追,还是想收情书的。” 周蚕有点懵,不由感叹,女孩子真是太难搞懂了。 “后来我妈大学毕业,跟我爸结婚,又生了我,几年后又有了二胎。” “那时候不是计划生育吗……” “第一胎是女儿的话,可以生二胎。”江莹说,“不过最后也没生出来。我妈快临产的时候,那个大学时被我爸打的人突然找上门,说要清算一下当年的帐。” 第326章 父亲 夏天傍晚,凉风填满院子,江莹的妈妈顶着大肚子,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 江莹爹蹲在摇椅旁给她扇扇子。 江莹把脑袋埋在她妈肚子上,好奇自己会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她爹总说,没准是双胞胎呢? 她觉得这样也行,以后就可以一气遛两娃。 当时她也相信了她爹这说法,所以从她妈肚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跟她爹学打架,说以后要带着弟弟和妹妹威加全镇。 她爹听完觉得不愧是她女孩,于是给她做了个沙袋挂在房梁上,教她打架的要点。 气势要稳,出手要准,连消带打,收割要狠。 三天后,她妈发现这对父女在练拳,顶着三个月大的肚子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气势要稳,出手要准,连消带打,收割要狠”,把他们收拾一顿手赶去罚抄汉字。 但她爹毕竟以前是混社会的,铁骨铮铮,怒吼道:“罚抄你罚莹儿一个人就行了,罚我干什么?” 一晃眼六个月过去,当初说着要带着弟弟妹妹,没想到弟弟妹妹这么快就要出生了。 黄昏西沉,天色擦黑,院子的大门突然被踹开,十几人闯了进来。 虽然过去多年,江莹她爹一眼就看出来,为首的,是当年被他扒光了挂在旗杆上那小子。 旗杆男看到江莹爹,本能地后退一步,随后笑着说:“别误会,听声二胎快生了,我特地过来祝贺一下,还带了礼物哩。” 旗杆男说完向后招呼一声,院外传来一阵吆喝声,随后四个壮实的男人抬着一根旗杆进了院子,然后开始敲敲打打,要把旗杆立在院子中央。 江莹爹知道他是来闹事的,翻了个白眼,说:“我家老二老三快生了,我不想在他们揍人,你赶紧着,趁自己还竖着,赶紧滚。” 旗杆男似乎完全没听到江莹爹的话,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欣赏着这儿的草木:“啧啧啧,真不错,你看着桃树种得多好,一个桃子没长……” 江莹爹见旗杆男絮絮叨叨不走,不耐烦,冲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拽:“是是是,没桃子,要吃桃子去拐角的那个老太婆那边去买。记得挑便宜的那种桃子,和贵的那种没区别,就是装在两个纸箱子里而已。” 江莹爹把旗杆男拎到门口,就要扔出去,旁边一个壮汉忽然一拳砸在江莹爹腹部。 江莹爹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胃部绞起来般剧痛,呕出一口胆汁。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缓缓抬头,低声说:“悦子,带莹儿回屋。” 江莹娘带着江莹回进了屋子,把门反锁后,又回到院子。 回来时,刚才挥拳的大汉已经捂着肚子滚在地上。 江莹爹拽着旗杆男:“我上次是把你脑子打坏了你不记事是不是?有了莹儿之后,我是不想再打架了,但我看你是真的不揍不行啊。” 旗杆看看了一眼倒地的男人,嘴角抽了抽,笑着说:“放轻松,我不是来打架的,我说了,我就是来送两件礼物,其中一件送完了,让我再送上第二件,送完我立马就走。” “你还想干什么?” “第二件礼物只是几句话而已。”旗杆男看着江莹爹,连续说了几个名字。 江莹爹听完,不由愣住。 当初抢生意远不如现在这么规矩,不得不使用点暴力,互相你打我我打你。江莹爹凭着自己能打能挨,抢到了不少单子。 但这种相互抡板砖的场面里,总是免不了断胳膊短腿,这种事当时大家心照不宣,你有能耐就打回来,没能耐就乖乖滚蛋。 你不上报,上头也不会管。 当时江莹爹就把不少人打进了医院,其中还死了一个。这个是打完架后,回家的时候摔河里淹死的。 他的死跟江莹爹是不是能扯上关系,谁也说不清,但当时就按他淹死算了。 毕竟如果把这事算在打架上,那这一带手上沾点人命的就不少了。 旗杆男这会儿说出这些名字,是摆明了要把这些藏在灰色地带的事,给挑到明面上,就是想办江莹爹。 如果在以往,江莹爹自然不怕,但现在他有老婆有女儿,真摊上点什么事,就麻烦了。 最要命的是,这旗杆男家里好像还有点背景,这回来,是铁定想把他往死里办了。 “你想干什么?” “第一,我想……”旗杆男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我想你松开我,然后后退三步。” 江莹爹一只手就能捏爆这个眼前这男人的脑袋,但被人抓了把柄,他没法子,只能找他说的做。 松开手,后退三步。 旗杆男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摇椅前坐下来,笑着说:“我这个人很公平,你当年对我做了什么,只要还回来,我们就一笔勾销。这辈子暂都不复相见。” 江莹爹算是明白他拉这根旗杆是想干什么了。 要是照他以前的脾气,早就把他胳膊掰断了,但现在,他要是进去了,留下这对孤儿寡母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他服软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气,换一家平安,没什么不值得的。 “我照做了,你就走是吗?” 旗杆男笑起来:“那当然,说到做到,就是我的做人之道。”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保证把你的骨头拆了。”江莹爹看了一眼江莹妈,走向旗杆。 江莹妈虽然不清楚那几个名字是谁,但跟江莹爸在一块这么多年,不用说,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江莹爸走到旗杆前,说:“开始吧。” “开始什么开始,我又不是要吊你。我这个人最公平了。当初你是为了她打我,我只找罪魁祸首的麻烦。”旗杆男看向江莹妈,“把她挂上去,我们就两清了。” 江莹爸愣住了,几秒钟后,压着嗓子咆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怀孕了啊!”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的孩子。”旗杆男说着,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难道是我的?” 江莹爸冲到旗杆男面前,抓着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老子宰了你!” 旗杆男虽然像小鸡一样被提起来,但继续挑衅:“你要是敢动我,我保证你这辈子出不来!” “你以为我怕吗?” “你也许不怕吧,但……我看你女孩长得挺好看的,我也好想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啊。”旗杆男说,“她现在几岁,五岁,六岁?这个年纪,等过两年她就会把你忘了。我把你过去那点破事全给她抖一遍,给她买衣服,买玩具,以后供她念书,你说她会把我当爸,还是把一个劳改犯当爸?” “老子杀了你!”江莹爸高举起拳头,脑海里却不断闪动起女儿的样子,这拳头,终归是没有落下去。 他如果真的进去了,女儿该怎么办? 可不动手,难道任由他欺凌自己老婆? 正在他犹豫时,忽然听到江莹妈说:“够了,我上去。” 旗杆男听到这话,仰头笑起来:“好好好,真不愧是我当年看上的女人,就是霸气,来,快为姑娘解衣。” 两个男人立刻围到江莹妈身边,去脱她衣服。 “不用。”江莹妈说,“我自己来。” 江莹妈扭头看了江莹爸一眼,说:“没事的。”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 旗杆男完全没看江莹妈,而是咬牙盯着江莹爸,看着他绝望屈辱的脸,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看书喇 似乎将当年的仇怨,一股脑全部倾泻出来。 江莹妈褪去衣衫,手抓住旗杆,单手脱裤子。 身边的两个男人想上手,被她喝开。 大肚子让她弯不下腰,她只能扶住旗杆稳住身体,笨拙地脱裤子。她紧咬着牙,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涌,只能拼命抓着裤子的松紧带,掌心几乎被自己扣出血来。 “对不起。”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 她愣住了。 江莹爸将自己的衣服裹在江莹妈身上,轻轻抱住她:“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们。你那么,以后……一定能有很好的日子。” 江莹妈听他这么说,立刻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急忙大喊:“不要……” 但他已经转身。 旗杆男看到江莹爸给江莹妈套上了衣服,大喊“你干什么?不想活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停我的话,我有一百种方法……” ——砰! 江莹爸一拳重重砸在旗杆男脸上。 那个黄昏,江莹在门缝中看到她父亲一个人将十几人打倒在地,也看到警察将他父亲带走。 夕阳被彻底收走,黑暗重重地笼罩下来。 第327章 如花朵燃烧的黄昏 江莹坐在石块上,脚下一地烟蒂。 周蚕被熏得头昏脑涨。 “我爸进去后,我妈流产了,小孩没保住,大人也没保住。”江莹说,“我妈怀的确实是龙凤胎,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不过一口奶都没喝成。我爸被判了五年,我爷爷奶奶我是一辈子没见过,外公外婆也很快没了,就一个人过。” “你这个年纪……亲戚有照顾的责任的……” “没什么好照顾的。”江莹说,“我们家惹了那人,他们也不敢照顾。那人在我爸进去后也来过几次,想来吃绝户。我爸进去前跟我说,小孩子杀人不坐牢。所以只要一看到那人来,我就举着刀跟他拼命。几次后,他也就不敢来了。” 江莹又点了一根香烟。 “五年后我爸从牢里出来,我妈死了,他人类颓了,每天只是待在家给我做饭,陪我读书。那时候有个很火的游戏,叫《传奇》。我很迷那个,一有空就打。但我那时候要上学,也没什么钱,装备很差,打不过人家。我爸那性子……肯定是看不惯有人欺负我的,在游戏里也不成,于是每晚熬夜给我刷装备。那时候我睡着了,总能迷迷糊糊听到我爸在隔壁喊‘又爆了个装备’。” “你爸真能熬夜。” “我爸看不得我让人欺负,装备这事儿还能熬夜刷,但也有些事熬是熬不过去的。”江莹说,“他坐过牢,我是不在意,我同学对这事儿多多少少觉得这事儿有趣,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爸知道这件事后,就冲到需要跟老师讨说法。但我们家这种情况,老师肯定是护着其他学生的,这很正常。老师:‘让江莹跟留在我们班,我已经顶了很大压力了,谁愿意跟一个劳改犯的女儿做同学’。我那时候就站在我爸旁边,就看着他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颓了下去,好像一下老了十几岁。那天后,我们回家打扮了一番,重新开始做生意。说等他挣点钱,我们换个地方住。他还说他特别会挣钱,十多年前就挣了几十万,现在出去,用不了一年就能带着一大笔钱回来了。”江莹说着吸了口烟,“哦,我家之前不穷,那会儿穷是因为我爸坐牢花了不少钱,不然五年出不来。” “然后呢,你爸挣到钱了吗?” “哪能啊。”江莹说,“当年能挣到钱,全靠他拳头硬,但那时候打架已经没用了,他就会个剃头,又有案底,挣什么钱?在工地混了几年,摔死了。摔死前一共攒了七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块钱,他摔死的赔偿有十二万,工地原本是不想赔的。包工头说他总是神情恍惚,过马路都得让车碾死,怪不上工地。其实这话也有道理,我爸那时候应该有很重的抑郁症,那种精神状态,是容易出事儿。但这钱该赔还是得赔啊,我把包工头扒光了挂在那栋没完工的楼顶上,挂了20分钟,他就乖乖把钱给了。” 周蚕听得晕晕乎乎:“这事警察不管吗?” “我那时候虚岁才十四,杀了人也不用坐牢。” “我不是说你坐牢,我是说,警察不帮你要钱吗?” 江莹听着,愣了愣,好一会儿后,重重吸了一口烟:“我的身体不错,进了体校练游泳。体校的同学都很水,我练了两个礼拜,就第一了。后来省领导来我们学校视察,我们的老师让我准备准备,被选中了有机会入国家队。我记得那时候好像是个夏天,领导说上午10点过来,但我一直等到6点多他们才来。我记得挺清楚,那天我坐在游泳池边上提水,窗外夕阳跟几万朵花烧起来了一样,特别红。那领导穿着短袖衬衫,捧着一个大水杯走进来。他旁边跟着不知道一司机。那个司机,就是当初我爸揍的旗杆男。我上前摔碎了领导的被子,用碎陶片割断了旗杆男的脖子。他的血是真红,比夕阳还红。”看书溂 周蚕愣住了:“那时候……你成年了吗?” “没呢,不过满十四了,得坐牢。”江莹说,“那时候领导吓坏了,我老师也吓坏了,他们立马报了警。我知道我要坐牢了,但看着旗杆男的尸体,也不觉得坐牢有什么好怕的,反正牢里的狱友也打不过我。” 江莹又点了一根烟:“我知道我爸出来后,一直想找旗杆男算账。他觉得我妈的死他自己得负一半责任,另一半,在旗杆男头上。但因为我,他就一直没去。不过现在成了,一切都算清楚了。我就跳进池子里,一边游泳,一边等警察。但警察还没来,来了两个男的。他们自称是我哥哥,一个叫江雪,一个叫江鳞。他们问我,要不要回家?我就跟他们走了。之后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去了不少地方,又接回了一些弟弟妹妹,直到几年前,到了这儿。” 江莹说完,整个人似乎轻松了不少,在石头上掐灭烟头,起身走向周蚕:“行了,我说完了,听一个陌生人絮絮叨叨很烦吧?不过没事儿,都到头了,我现在杀了你就好了,解脱了。” 周蚕被绑住双手吊在树上,绑他的也不知是什么法宝,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过法宝虽然不好挣脱,树干却在他的不断挣扎下,被折断了。他拖着树干,扭头就狂奔向王欢。 只要把王欢从那个奇怪的“女人”怀里拉出去,就有救了! 江莹脚尖轻轻点过地面,下一个瞬间,身体如同一枚炮弹发射而出。 她爸不会任何神通,能够一个人撂倒十几个成年男人,她不满十四岁,就能把在工地干活的中年男人挂上楼顶。 江家的血脉给了她极其强悍的身体素质,而今识得万物因果,天地造化,更是如意自在,刹那追上了周蚕,右脚踏在他的后背,将他重重地踩在地上。 “金刚不坏体!”周蚕秉承着把神通名字喊出来会更厉害的原则,拼命大吼。 邓栗将周蚕接到身边后,别的什么都不教,就教了一个金刚不坏体。这玩意儿是个王八功,不说能不能打赢别人,至少能用来保命。 而周蚕被喜乐重塑的性命之后,天赋一日千里般提升,金刚不坏体至少需要十年苦功,才算初窥门径。但他竟然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学得有模有样。 不过…… “你的金刚不坏体学得不错,但应该没学多久,功力太浅,挡不住我。”江莹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为了挡你……我是为了挡我自己……”周蚕脑袋埋在地里,但还是艰难大吼,“大慈大悲千叶手!” 江莹愣了愣,猛然抬头,看到四十多重千叶手层层叠叠垒在上空。而这时,它们如同山洪溃堤,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不论是她,还是周蚕,都被这千叶手淹没。 第328章 模糊的男孩 千叶手在地上炸出一个大窟窿,周蚕从窟窿中爬出来,手上的绳子也松开了。 他拼命往王欢的方向跑。 王欢大吼:“用千叶手砸我,我死不了……呜呜呜呜呜呜……” 周蚕会意,右手轻轻晃动,千叶手层层抖开,像盛放的花瓣。 江莹却在这时转到他身前,右脚如同一道闪电,重重地鞭在他肩膀上。 砰—— 他瞬间被弹飞出去。 “你别动。”江莹说,“越反抗我,受到的痛苦越多。” 周蚕双手抠住地面,支撑着自己起来,身体不住颤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江莹看着周蚕,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树枝五六厘米,她捏着树枝,一边走向周蚕,一边说:“六百年前有个练剑的门派,出了个神人,这人十二岁就以一根树枝赢了掌门。掌门一高兴,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他。十二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懵懵懂懂间就答应了。但人会长大,十六岁时他已经名扬天下。人有名了,就惹人爱慕,有个红衣姑娘喜欢上了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人有名了也招人眼红,他被暗算,差点死掉,红衣姑娘救了他,他也喜欢上了那姑娘,伤好了就回山,解除跟他师妹的婚约。” 这是周蚕见过的最絮叨的人。 似乎说话对她跟抽烟一样,是一种瘾。 “他师父表面答应了他的要求,暗地里查清楚了他悔婚的原因,于是杀了喜欢他的红衣姑娘,又使法子废了他的神通,送他进宫做了太监。”江莹不停啰啰嗦嗦讲着不知所云的故事,也不担忧周蚕趁她讲故事时逃走,“他莫名其妙成了太监,自然绝望,自杀了几次,没死成,浑浑噩噩地在宫里端屎倒尿,几年后的一次机缘巧合,他得知把他弄成这样的,是他师父。他又绝望了,又自杀了一次,但还是没死成。三番五次死不成,让他迷信了起来,觉得是老天不让他死,要让他报仇。他的命是他师傅给的,只为自己,他是不想报仇的。但毕竟还有红衣女孩的命,那姑娘因他而死,他得给个交代。只是啊,他本来天赋卓绝,不出二十年,绝对能成天下第一流高手,可现在五脏都被毒废了,又该怎么报仇?也许真的是命,他的命格是‘绝处逢生’,几番绝地而不死,让他命盘大开。他以残破的心肝脾肺肾和男根,得悟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至理,自创一套前无古人的神通。他命名为‘红衣’。” 江莹说到这儿时,周蚕已经拖着残躯,再一次跑向王欢,千叶手毫不留情地拍了出去。 但她不去阻止,只是不紧不慢地提起指间树枝。 “我学的神通,就是红衣。” “红衣”两个字像一片花瓣,从她唇间落下来。 而“花瓣”落下的一瞬间,她的身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原地消失了。 周蚕和王欢同时看见一片身影在千叶手跟前一闪而过,蝶群般的千叶手一刹那全部被肢解,像东风吹过灌木,蒲公英散了漫天。紧接着周蚕看到江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 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经被树枝扎了几十个洞。 而最后,那根树枝穿透了他的心脏。 神通“红衣”舍弃了所有花哨的变化,将一切交付给了一个字:快。 周蚕感觉心脏的跳动停了下来,脑袋因为供血不足变得晕晕乎乎,跟着风景后退,身体向后倒下去。 视野开始变窄,像深灰的窗帘慢慢拉上。 ——要死了。 他的思维已经很模糊了,却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像早就预习过这种感觉一样,而且不止一次。 一两秒之后,剧痛会漫上来。这种痛楚几乎难以忍受,但好在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身体很快会分泌某种激素,让一切再次变得平静,就像水落入大海,像孩子回到子宫。 再然后,就是漫长的寂寞。 人应该只会死一次,他为什么对这种感觉这么地驾轻就熟? 他有点疑惑。 但现在脑袋太模糊了,没法思考这些疑惑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回到子宫里吧……有一种错觉,这是我早就该去的地方。 “竟然被这种便宜货杀掉,你还真是个小废物……不过你是我的,怎么能被这种廉价的东西欺负?” 周蚕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用力抬起眼皮,模糊中,看到一个男孩的轮廓。 看不清面目,只是觉得很熟悉,勉强开口,问了一声:“你……是谁?” 男孩的轮廓慢悠悠走到他跟前,弯腰看着他。 周蚕被突如其来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不过这会儿他终于能看清楚他的样子了。看书喇 这个男孩年龄似乎跟他差不多,甚至长得也跟他好像,只是明明有这么一张善良的脸,却让他觉得这个人……好邪恶,像某种残暴的动物。 “我不想你死。”男孩说,“不过这事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你想死吗?” “当然不想,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太厉害了。” “区区江家伴神……只要你愿意,人间任何一颗脑袋,你都能摘下来。”男孩缓缓伸出手,按在周蚕胸口,“你点点头,我就帮你杀了她。” “你……究竟是谁?”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起来,明明没有笑出声,笑容却格外肆无忌惮,仿佛玻璃窗外的花园狂风肆虐,虽然你听不到一点声音,但草木这段的样子一声一声撞击在耳膜上。 周蚕看着男孩,脑袋里出现了王欢,出现了邓栗,出现了舒新雨,他点了点头。 男孩的手穿透周蚕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 江莹杀了周蚕,走向王欢。 “其实我还想跟你聊会儿天,但你太厉害,应该快挣脱‘乐子’了,只好提前杀了你了。”江莹捏着树枝,刺向王欢。 鲜血冲上天空。 然而,王欢却安然无恙。 江莹愣住了,下一刻,她发现自己整条左臂都消失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身后响起血液落地的声音,她缓缓转身,瞳孔一点一点颤动起来。 本该已死的周蚕,正蹲在一段树桩上,把玩着她的胳膊。 周蚕缓缓抬头,注意到江莹的目光,皱起了眉头: “谁允许你——直视我的?” 第329章 癖好 江莹看着周蚕。 他应该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身上所有的伤都消失了,像一段被熨斗抹过的白色布料,所有的褶皱都归于平整。 而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完全变了,明明还是一样的样貌,气魄却完全不一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却像一位暴戾的皇帝。 “我说……”周蚕缓缓抬起头右手,“你的头……扬太高了!” 他的手指虚空按下。 江莹猛然被巨大的重压所笼罩。 她想以“红衣”雷霆了解了周蚕,却听到骨头“卡拉卡拉”碾碎的声音。为了减轻这几乎压倒一切的重力,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手撑着不断下陷的地面,脑袋却还是扬着,双眼直勾勾盯着周蚕。 “还是太高。” 砰! 江莹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周蚕这才站起来,缓缓走向江莹,右手牵着她的手,将断臂在地上缓缓拖行,沿路留下笔直的血痕。 走到她跟前后,周蚕弯下腰,身体像蛇一样低到地面,几乎跟她平视:“你的故事很好听啊,我也有个故事,你听不听?从前有个少年人,很聪明,有个很喜欢的女孩,每天都很开心。但有一天,他们出去玩,结果男孩被人打晕,还灌下了药。等他醒来后,头脑依旧聪明,身体却变成了小孩。虽然遭此不幸,但他身残志坚,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受到了某种诅咒,走到哪儿,哪儿就死人……他的人生是不是很不幸啊?这个身残志坚的少年就是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杀我,把我当沙包打,是不是很不是人?” 江莹头埋在地里:“这tm是柯南……” 周蚕抬起脚,一下一下重重踩在江莹脑袋上:“我说是我就是我,哪那么多话!” 江莹的头盖骨被周蚕踩碎,但她并不想改口,继续说着“柯南”。 周蚕听到江莹嘴硬,更生气了,继续一脚一脚砸在她脑袋上。 但她依旧不改口,在一句接一句的“柯南”中,她的脑袋被踩成了烂泥。 而随着她的死亡,困住王欢的“无头女人”发出凄厉的长啸,随后迅速枯萎,坍缩成一捧灰,在风中扬起。 王欢遥遥看着周蚕,他还在暴躁地踹着江莹的尸体。 那具尸体像个沙包一样,被踹得破破烂烂,血肉骨头全都混在一块,像被绞肉机搅拌过的包子馅。 不知踹了多久,他似乎终于原谅“柯南”这两个字了,停下来,然后站在原地,默然看着江莹的尸体。这个人明明是被他杀掉的,他眼中却充满了哀伤,哀伤盈满眼眶,流了下来。 忽然的,他身体一软,昏死在地上。 王欢走到周蚕跟前,解开他的上衣,没看到任何伤口,看来刚才确实有某种变化发生在了他身上。 “刚才那样子,真的是那个傻小子吗?”王欢回忆起刚才的周蚕,与以往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同样的皮囊下,埋入了另一个灵魂,“不会是害寄生虫了吧?”看书喇 她有些担心,将周蚕放回地面,轻轻卷起袖子,为他治疗。 啪!啪!啪! 王欢连甩了三个耳光。 这种通过刺激脸部神经,传导痛觉的康复手法对一些昏迷患者普遍有显着的疗效。但周蚕的病似乎更重,仅仅靠这三个耳光似是不太够。 啪!啪!啪! 王欢手甩了三个耳光。 这回,周蚕终于抬起了眼皮。 “我是全真首席大弟子,将来的天下第一,永葆青春之人,一气化三清的真正掌握者,把马玉秒得不要不要的者,王欢。”王欢说,“你重复一遍我的名字。” 周蚕茫然地看着王欢:“全真首席大弟子,将来……将来的什么来着……” “看来还是不清醒。”王欢打断他,“啪啪啪”又是三个耳光,“现在呢?我叫什么名字?” “我……” 啪!啪!啪! 王欢担忧道:“看来是我下手不够重,这样不行啊……为了这傻小子,拼了!” 她再一次举起手。 周蚕抱住头大吼:“你这么长的名字再清醒我也记不住啊!” 王欢听到周蚕说这句话,意识到原来的“灵魂”确实回归了。 一巴掌将周蚕拍飞出去。 ………………………… “你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周蚕看着地上的包子馅,愤怒大吼,“你才七岁啊,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不是在同情她,他是坏人,这是罪有应得!但你杀了她之后还虐尸,这是心理变态你知道吗!” “这是你干的。”王欢说。 “哦。”周蚕找到一棵老树,抱着腿蹲下。 王欢在地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蚕抱着膝盖,摇摇头:“我记得我被她杀了,等我醒来后,就看到你在抽我。” 王欢不由皱了皱眉头:全忘了吗……那刚才那副样子又是怎么回事……双重人格?但也没见过换个人格就变得能打了啊。 周蚕的脑袋从树桩后探出来:“小道长,我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好吧,我告诉你。”王欢叹了口气,说,“你向我表白了。” “什么!?” “还跟我求婚,说这辈子非我不娶,以后挣的钱全给我,苦的累的你全包,好的贵的你不碰,说我要是不愿意,你就去尼姑庵出家。” “什么!?”周蚕如遭晴天霹雳,呆若木鸡,眼神涣散,眼泪如雨水般盈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不仅虐尸,还恋童?难不成我心底……原来是个变态!” ………………………… “区区小伤,你以为就能让我退缩吗?”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紧握双拳,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的,就是舒新雨。 十几分钟前,这个看着斯斯文文的男人拦在舒新雨面前,说来给她做一个选择题,要么离开鹿山,永不踏足,要么就死在这儿。看书溂 舒新雨当然是不能走的,并且顺便问了一下封神榜的事。 没想到男人突然暴起,就要动手。 这个男人确实也是少有的高手,但终归不是舒新雨的对手,被十几道雷劈得外焦里嫩浑身酥软。 但他的意志十分顽强,舌头都劈焦了,还坚持让舒新雨做选择题,离开这里,或者死在这儿。 但舒新雨学都没上过,又怎么会做选择题?只能又把他揍了一顿。 没成想,在多次倒地后,他再一次顽强地站起来,皮青脸肿地拦在舒新雨面前,冷冷地说: “我给你做个选择题,离开鹿山,永不踏足,或者死在这儿!” 第330章 续命 舒新雨想去找邓栗。 之前她们掉入地下,这会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得快点定位到邓栗的位置,不然几人在这儿走散了,说不定会遇上什么不得了的麻烦。 但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的人却总缠着她不放。 她确实喜欢跟人交手,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她无底洞般难以填满的好奇心。跟这个男人交手了几次,基本已经把他的手段给摸清楚了,她也没什么兴趣了。 “你要是知道封神榜的下落,我就再陪你打会儿,不然咱就算了成不成,你这实在也是太弱了。” 男人听到“太弱了”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之前他不论是被雷劈还是牙齿被崩飞,都没有丝毫退缩,但此刻,他的关节像生锈一样僵住了,然后青筋一根一根鼓出额头,紧紧握住双拳。 “我一定要把你赶出鹿山!” 他冲向舒新雨,一拳重重轰了出去。 舒新雨侧身躲过,又一拳袭来,她脚尖点着地面,身体像绕柱的轻纱,绕着他转过去。 男人重重踏在地上,高速转身,双拳连续砸向舒新雨,拳势如流星坠地,快而迅捷。 然而舒新雨只是闲庭信步,就躲开了所有的攻击。 舒新雨认出了这个男人的拳术,应该属于通背拳。一百零八单操手。通背拳自有其奥妙之处,但舒新雨龙虎之躯,想凭借纯熟的拳法就处理掉她,显然是痴心妄想。 “我看你的因果流动远远张弛有度,应该是手底下还藏着大手段没用。不使出那手段,你是没机会赢我的。”舒新雨说,“如果是平时,我怎么着也得瞧瞧你暗藏的手艺,但今天实在有事,就不陪你玩儿了,我们就此别过。” 舒新雨避开男人的重拳,欺身到他怀间,同样以通背拳,重重凿在他的小腹上,男人顿时被崩飞出去,双脚抠住地面,却停不下来,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到撞上山壁,才终于止住去势。 山壁被沉重冲撞,裂开树杈般的深痕。 舒新雨一扭头,扎入林间,消失不见。 ……………………………… 距离鼎村十公里之外,有一片花圃,花圃中藏了条小溪,邓栗坐在溪边洗脚,不由失神,想象着小溪下游,是否有旅人行至百花丛中,低头饮溪水。 想到这儿,她更加细致地洗脚。 不久前,她以太极劲将江家人送出地穴,就偷偷溜了。现在鼎村位置已经确定,她也不需要跟他们纠缠不清了。 置于两边的江家人两相争斗,最后鹿死谁手,就跟她没关系了。 她现在只想弄清楚封神榜是否真的在鼎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个时候会来找她的人,不用想…… “栗姐,你没事吧,我看你摔进了一个洞里!” 邓栗向后仰过头,看到舒新雨、王欢、周蚕不约而同地汇聚而来。 她本来离开洞穴后,就想去找他们,但远远感应了他们的因果健壮得很,知道她们没事,也就懒得过去了。 只是…… 邓栗打量周蚕,他身上没什么伤,但非常不安,眼神躲躲闪闪,整个人萎靡不振,又离王欢远远的,似乎有点怕她,但目光里又有对她的愧疚。 这幅样子……让人怀疑他对王欢做了跟抛妻弃子同级别的事。 “蚕宝宝,你怎么了?” 周蚕听到邓栗问话,一惊,后退了一步,随即手背在身后,扭头看向别处,说:“我……我怎么了吗?我没事啊……我这不好好的吗?” 邓栗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随便“哦”了一声,掏出“紫金红葫芦”,这个紫金红葫芦本是唐门的法宝,曾经装下过张不尘,后来被张家搜刮了出去,邓栗又灭了张家,同时也卷走了所有赃物。 不过她取葫芦并不是用来装人,而是拿来装了一大堆……自热火锅。 她取出四份自热火锅,又取出矿泉水,饮料,慢悠悠地准备晚饭。 周蚕见邓栗默不作声,只是准备食物,认定她已经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就等他自己承认,终于绷不住,低下了头,咬了咬牙,说:“二姐,我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邓栗也懵了,不过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极其自然地接话:“错哪儿了?” “我不该放任自己内心的黑暗肆意膨胀,做出那么变态的事情……”周蚕说,“我接下来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心魔……” 邓栗看到王欢在一旁努力憋笑,知道肯定是她又在耍周蚕,于是对周蚕招了招手。 周蚕战战兢兢地靠近邓栗。 “蚕宝宝,每个人都有心魔,你当然也有自己的心魔,你要学会控制你的心魔,而不是让心魔控制你的心灵。” “我知道,可是……要怎么做啊?” “用善意填满自己,心魔就失去了滋长的土壤。”邓栗一边说,一边将自热火锅递给周蚕,“来,帮我把火锅煮好,这就是控制心魔的第一步。” 周蚕用力点点头,接过火锅,埋头料理。 王欢虽然不讨厌周蚕,但对小屁孩向来没什么耐心,所以有事没事,总是整他。不过现在比起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把邓栗和舒新雨拉到一旁,复述了一遍周蚕死而复生,杀死江莹的事。 邓栗听完后,皱着眉头:“也就是说……你们差点被团灭了?” 王欢:“……” “他们有这么厉害吗?”舒新雨托着下巴,“我也遇上了一个,三两下就料理掉了。” “即便周蚕不醒过来,老子也有办法弄死那个江莹!”王欢说,“但现在这不是重点,邓道长,你以前见过这小子这样吗?” “没。他死过两次,第一次死而复生是因为祸国殃民,第二次,是因为喜乐……两次醒来后都经历了失忆,性格多多少少也有些变化,但像你说的那样完全变了个人……没有过。”邓栗也没有头绪,思索一会儿,望向正在埋头泡自热火锅的周蚕,喃喃道,“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把它屎打出来就好。” 王欢也望向了周蚕。 他原本不过是个身如草芥命,一个早已死在四娘山的路人甲,这样的人,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可是就这么一个人,让唯我独尊的喜乐和尚为了替他续命而死。 最重最尊贵的命格为这最轻最低贱的命格续命,真的值得吗? 喜乐和尚本该是新的天下第一人,天下无他不可去之地,天下无他不可做之事,但他呢?一个连自热火锅都煮不利索的白痴。 “真是搞不懂你啊,喜乐。狮子会去少室山,我本想知道我们两个,谁才会是以后真正的天下第一,但错过了,没交上手。没想着就这样一辈子都没法交手了。”王欢看着周蚕,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智障,我绝不会像你一样……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丢了自己的修为或性命。”看书溂 看书喇 第331章 老牛 初秋的小溪旁,百草未凋,茂盛的草木枝叶仿佛盛夏余荫,在风中舒缓摇晃。 邓栗、周蚕、舒新雨、王欢四人脱了鞋,坐在溪边吃火锅。脚踩在溪中,溪水紧贴每一寸肌肤穿流而过,水珠子仿佛跟着凉意一块转遍全身。 “新雨,你吃海带吗?”邓栗说。 “吃啊。”舒新雨护住自己的海带。 “那我用海带换你的肉。”邓栗将一条海带扔进舒新雨的锅里,拣走了她所有的肉。 舒新雨:“……” “舒道长,你吃菜吗?”王欢忽然问。 这会舒新雨学乖了:“不吃。” “那把你的菜给我吧。”王欢捞走了她锅里所有的菜。 舒新雨:“……” “三姐,你吃鹌鹑蛋吗?”周蚕说。 舒新雨捂住了自己的锅:“吃又怎么样,不吃又怎么样?” “我不吃,你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给你。”周蚕说。 舒新雨愣了愣,不由被感动了。 看着周蚕将自己锅里的鹌鹑蛋一个一个往自己锅里夹,不由感叹,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这么得人狗有别。 感动之中,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这会儿还在很远的地方,不过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他的听觉是几人中最灵敏的,不过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其他几人也很快注意到。 “来的只有一人?”邓栗微微抬头。 她一时没想到这时候会是谁来找她们麻烦。 严婷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巨大挫败,不会脑袋这么不清楚,无端跑来竖敌。占领鼎村的江家人也一样,虽然地穴一战,他们展现出了极其诡秘的力量,但严婷这一端应该也藏着不少底牌,他们之间的死斗,将会惨烈而持久。 既然如此,那谁会在这会儿找上门? 脚步声在距离几十米之外停了下来。 “是他啊……”舒新雨忽然开口。 “你认识?” “听脚步声应该没错。”舒新雨搜索了一会儿,确定那人躲在一棵粗壮的树木后,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指间展开电磁场后,将石子发射出去。 ——轰! 石子将树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中,出现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舒新雨扶着额头:“……果然是他。” “这二货谁啊?”王欢问。 “就我刚才说的,拦我路的江家人。”舒新雨说,“他怎么一直追到这儿来了……” 男人在巨树窟窿前愣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从树后出来,走向邓栗等人。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邓栗抱着火锅,上下打量男人。 他虽然身上伤很多,但都不致命,显然是舒新雨故意留手。 “你真是江家人?”邓栗疑惑地问。 她之前接触的江家人,不论是江古这一派系的,还是葫芦娃七兄妹那个派系,都是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往死里跑的类型,全员都是字帖般工整的老阴比。 但这儿怎么明知不是对手,还过来送? “江舟。”男人说着,望向舒新雨,“我之前看你年纪小,所以对你手下留情,望你迷途知返,带着你的同伙离开鹿山,不然……后果自负!” “那个江莹跟你是什么关系?”王欢忍不住问。 “她是我可爱的妹妹。”江舟说着,话锋指向舒新雨,“你神通很不错,是这几个人的老大吧?我只说一遍,带着你的人离开这儿!” 舒新雨说:“那个……吃鹌鹑蛋吗?” 听到舒新雨的话,江舟愣住了,下一刻,愤怒像火山爆发般喷涌出来:“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巨大的愤怒让他冲向舒新雨,双手同时握拳,重拳眼花缭乱地喷射而出。 舒新雨对他的拳路实在太熟了,打了这么久,他也完全没有变化,根本毫不费力就能躲开,甚至都不影响她继续吃鹌鹑蛋。 “大叔,停手吧,你打不过我的。” “不要把我的手下留情当成你的真本事啊!”江舟大吼,“我认真起来,你们四个一起上也挡不住我!” 舒新雨并未起身,就避开了漫天拳影:“大叔,你的通背拳虽然练得很纯熟,但从一开始,你的方向就错了。你光顾着苦练力量和速度,如同老牛耕地,相信你是下了多年苦功的。但水滴未必能石穿,方向错了,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 “没结果?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啊,你快挡不住了吧,所以说这些话乱我心神,我告诉你,这是没用的!” “我正好也略知通背拳,不一定对,你且看看吧。”舒新雨在漫天拳影中放下火锅,从溪间起身,右手收掌为拳。 江舟也跳入溪中,进一步加紧拳势,疾风骤雨般攻向舒新雨。 舒新雨却并不进攻,只是一步步后退。 江舟见舒新雨后退,声势更振,拳风隆隆,将溪水激荡得四散溅跃。 “通背拳,拳出如雷,一击制敌。”舒新雨说。 “就知道胡吹大气!你被我打得连连败退,很快就要彻底落败,来啊,你倒是一击制敌看看啊……” 舒新雨右拳忽然从腰间喷射而出,如同探出洞穴的蛇,精准而凶狠地撞在江舟腹部。 江舟的横练刹那被轰散,身体倒飞而出,一直撞到一块巨石上,才被截断去势,停下来。 舒新雨轰飞江舟,重新在岸边坐下,抱起火锅:“我对通背拳也只是初略了解,打得并不算好,但打你很容易。你可以换个思路,好好想想这门神通该怎么学。不过可能……” 江舟咳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舒新雨胡言乱语,却又忽然中断,说:“不过什么!” 舒新雨耸了耸肩:“你练了这么多年却练成这副样子,归根结底是天赋不足,再拼命上限也不会很高。” “天赋不足……”江舟听到这几个字,血气上涌,又呕出一大口血,“你说谁天赋不足!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没有什么困难是我扛不过去的!我说要把你们驱逐出鹿山,就要把你们驱逐出鹿山。我说到做到!” 第332章 寂寞的夜,寂寞的你 严婷以流沙埋了鼎村,实际上只是埋了个假村子。 几年前江雪七兄妹入侵鼎村,把村子打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懒得修缮,就让村中人在一片竹林深处重新起了一个村子。 村里的江家人都注意到了外面的激战,意识到江橘子可能成功了。但他们正在犹豫十分要里应外合时,江雪、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回来了。 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江鳞开始做饭,轻轻哼着歌,眼睛月牙般弯着。 江盏换掉了那条金色的裙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江眠躺在一条长凳上,长长的头发垂到地上,手里捧着switch,正在刷《异度之刃3》。 江堂风一回村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没过多久,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大概又在跟一些应用题过不去。 他一直说自己是名牌大学的料,要是小时候能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现在保准是个高才生。然而已经自学快两年了,一元两次方程都不会解。自学不会就算了,江鳞手把手教他,也完全弄不懂。 脑子笨也算了,还爱发脾气,动不动就撕书,说出题人有毛病。 连向来有耐心的江鳞都劝他放弃,但他又偏偏不,说非兑现自己的天赋不可。他要证明他没上大学不是因为不能去,是不想。 江雪坐在藤椅上,一合眼,似乎就睡着了。 炊烟袅袅,江眠闻到饭菜香,不由想起江莹和江舟:“江莹姐和舟哥怎么还没回来?” 江鳞紧握住刀,飞快地将土豆切成丝:“可能他们遇上的人比较棘手,不过应该快回来了,不用担心。” “江莹姐我倒是不担心,她那么厉害。而且就算遇上了很厉害很厉害的怪物,她只要想也能逃回来,然后我们就一块儿去帮她把场子找回来。只是舟哥……他无论打得过打不过,都不爱跑。” “舟哥想保护我们嘛。” “我知道,所以我才担心他。”江眠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能变得变通些呢……” “变了就不是他了。”江鳞将土豆丝倒入热锅中,滋滋的声音和雪白的油烟一块冒出来,“小瞌睡,土豆丝要辣一点还是清淡点。” “鳞哥哥做的,辣不辣我都爱吃。”江眠像蛇一样在板凳上翻了个身,“不过还是辣一点吧。” 江鳞望向江雪。 他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鳞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回应江眠:“嗯,给你多加两个辣椒。” ……………………………… 邓栗把江舟埋进了地里,只露出一个头,又往他嘴里塞了两斤鹅卵石,才终于让他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邓栗盯着江舟已经肿成猪头的脑袋,“鹿山是你爸凿的吗?你有土地证还是房产证,怎么就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你们江家人怎么就这么没礼貌呢?” 邓栗本来想让舒新雨把他打发了事,没想到这人死倔,明明打不过,还非得缠着他们,来来回回重复一句“滚出鹿山”,搞得这鹿山真是他家一样。 舒新雨也不想看到江舟,摘了一片巨大的叶子盖在他头上,把他彻底遮蔽,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栗姐,我们现在怎么弄?” 邓栗在溪边的草地上躺下来,舒展身体,像一只贪睡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鼎村,但好像没几个人知道封神榜的事,所有人都把这玩意儿当成传说故事了。这么下去,我们真的只能把十万鹿山全给挪走才能找着了……王欢,你的消息靠谱吗?封神榜正在鹿山。” “这谁说得准。”王欢托着下巴,“不过马玉虽然是个骚包,但还真有点能掐会算的门道,不会无缘无故就把说出封神榜在鹿山这档子事,总归是有点缘由……鼎村不是有个始祖吗?如果有谁知道这事,八成就是她了。回头去问问她。” “始祖啊……”邓栗脑海里回荡起地穴中发生的事情。 地穴中,葫芦娃七兄妹纷纷亮相,一口气冒出了五个。 江鳞呼吸间摘了一人的脑袋。 江堂风纸马请兵请出了牛头马面。 江眠牧蛇千万。 江盏很胖。 最诡异的是葫芦娃中的老大……秃子江雪。 直到现在,邓栗依旧没弄明白他是怎么拍死了那么多人。 江家的伴神,如同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 邓栗歪过脑袋,扫了一眼周蚕、舒新雨、王欢……贸然进鼎村,会死人。 “先等等吧。”邓栗说,“江家接下来应该会有行动,我们暂时先……坐山观虎斗。” “那这人怎么办?”舒新雨指了指江舟。 “不用管他。”邓栗说,“反正他也很没用。” “呜呜呜呜呜!”江舟发出愤怒的哀嚎。 仿佛说他没用,比揍他更让他难受。 可是没法子啊,你真的很没用啊。 暮色四合,山野的星月格外明亮,像碾碎的银子粉末,笼罩四野。舒新雨和王欢在星空下眯了会儿,邓栗抱着手机守夜。看书喇 这样的夜晚是寂寞的,幸亏她拥有智慧,提前下载了电影,带了充电宝,将寂寞填得满满当当。 夜半,她看得有些乏了,准备活动活动,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声响。 山野之间有动物很正常,邓栗本不想搭理,却在草丛中看到露出来的裤脚。 躲在草丛里似乎察觉到邓栗的察觉,扭头就跑。 邓栗没有追,只是提起脚跟,而后一顿足,一股劲力像鱼一样钻进地下,高速朝那人游去。游到那人身前后,劲力瞬间爆开,掀起整块土地。 如同一堵墙在那人面前拔地而起。 那人一慌,急忙转身,迎面撞上了脚底,“砰”的一声,被踹倒在地。 邓栗缓缓挪开脚,看到被她踹飞的人不由愣了愣: “江橘子?” 第333章 没用的男人 邓栗看见江橘子,有点意外。 “你不跟严婷呆在一块儿,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迷路了。这就走,这就走……”江橘子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着跑着,发现脚离地了。 邓栗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邓栗完全不相信他的扯淡,“我压下了因果,以你的能力,应该不可能察觉到我的位置。” 江橘子被拎着,没法子动弹,挣扎了半天,不得不服软:“那个……我鼻子比较灵,记住了你的味道,所以就……就跟着味儿找来了。” “属狗的啊你。”邓栗看了一眼露着肚子打呼噜的舒新雨,她应该也有这能耐,“你来这儿干什么?怎么,觉得严婷打不过葫芦娃,投奔我来了?” “葫芦娃?” 邓栗愣了愣,想起来,江橘子年纪小,又在这闭塞山村里长大,没看过《葫芦娃》这么老的动画也正常:“就是那七兄妹。” “这样……”江橘子唯唯诺诺点头,“江家是很厉害的,虽然之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只要重振旗鼓,就一定能打回去。” “那你在他们身边呆着就行了,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就是出来找水喝的时候,迷路了,迷路了。”江橘子低着头,越说声音越小。 邓栗很清楚他在说谎,但懒得搭理他那些小心思:“行,我送你回去。” “不不不不。”江橘子连连摆手,“怎么劳烦您跑一趟,我自己走就行了。” “不麻烦,我可以直接把你踹回去。”邓栗随便选了个方向,准备动脚。 “别别别别!”江橘子急了,“我是被赶出来的!” “赶出来?”邓栗将江橘子提到眼前,“他们赶你做什么?” “我们一靠近鼎村就受了埋伏,他们怀疑我是细作,故意把他们骗到那儿,所以就……”江橘子说,“江瓶哥哥说相信我不是细作,但严姨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让我暂时不要跟着他们,等事了之后,他们会来接我。其实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安全为上……” “这样啊,严婷那娘们倒是挺谨慎的。”邓栗若有所思,“那你就乖乖等着啊,跑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怕他们会输。”江橘子说,“你看到你把大家送出地穴的神通了,太厉害了,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话,我们的胜算一定会大大提高的。” 邓栗翻了个白眼:“你脑袋和屁股长反了吗?我干什么帮你们,我又不是张家人。你们这个家族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江橘子被邓栗说得羞愧,低下了头,但半晌后,他又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邓栗,一字一顿地说:“听说你在找封神榜?” “是啊,怎么,你知道?” 江橘子点点头。 邓栗反手抽了一巴掌,他的脸顿时肿起来。 “扯淡。” 江橘子捂着脸,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我都还没说,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那么多人都对封神榜一无所知,你凭什么知道?”邓栗说,“你要是知道,封神榜早就落在葫芦七兄妹手里了,他们怎么可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我保守了秘密!” “你扛不住拷问的。”邓栗说。 “我扛得住!”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或许真的有可能抗住,但鼎村人太多了,只要有一个人没抗住,那死咬着不说的那人就会落得凄惨下场。怀着这样的想法,扛得住也变成扛不住了。”邓栗说,“现在葫芦七兄妹没掌握封神榜的下落,意味着你们根本不知道。你现在说这种话,只不过想让我绑上张家的战车而已。乳牙都没还完,就学人玩谋略,真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江橘子被拆穿,好不容易仰起的头,再一次低下了。 邓栗随手把他扔在地上:“江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过反正鼎村也好,严婷那群人也好,葫芦七兄妹也好,反正你们都姓江,谁赢了,你帮谁不就行了吗?都是江家,有差别吗?” 邓栗说完,不再管他,转身回了营地,拉开一罐可乐,撕开一包薯片,打开一部电影,打发这漫长的夜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电影还在放龙标,邓栗耳边忽然传来呜咽声,她扭过头,看到被树叶盖着的江舟正在拼命挣扎。看书溂 邓栗原本想将他踹晕了事,但现在正好无聊,不如将他拉他出来聊聊天。 她上前揭开叶子,伸手抓住他的腮帮子,往下一拉,“咖喇”一声,卸下了他的下巴,口中的鹅卵石“哗啦啦”泄出来,又是“咖喇”一声,她把下颚安了上去。 “你这个人渣!”江舟破口大骂。 邓栗没想到这人脑子不灵光,眼神倒是不错:“对对对,我就是人渣,怎么的,你要为民除害啊?” “刚才那个孩子来找你帮忙,你拒绝他就算了,为什么就这么让他离开?他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他的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邓栗点点头:“那照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你应该杀了他啊。”江舟说,“路边看到一条被卡车碾断了腿的狗,只能在痛苦中等死,你难道不会杀了它,结束他的痛苦吗?” “我会把它送进医院。”邓栗说。 江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回答。 “江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基因的关系,都有点神经病,但你即便在这群神经病中,还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邓栗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说,“大叔,我都有点好奇你有过怎样的人生了。” 邓栗原本只是随口疑问,江舟听完,脸色却变得不自在,似乎不想回忆过往那些事一样。 “我很正常,我也会把你赶出鹿山,不会让你伤害到他们的……” “你们葫芦七兄妹中其他六个都有伴神,你应该也有啊,你的呢?” “跟你有关系吗?” “你不会没有吧?”邓栗说,“你怎么这么弱啊?通背拳练得一塌糊涂,结果连个伴神都没有,想殊死一搏都做不到,真是没用啊。” “不用伴神我也能杀了你!” “不用?”邓栗摇了摇头,“你不是不用,你是没有。” “胡说八道!” “你被我家新雨妹子打得都快不成人形了,要是有,怎么不可能不用?留着给你女儿当嫁妆呢?”邓栗说着皱了皱眉头,“你这么弱,怎么可能有女人愿你跟你结婚,和你生女儿?”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江舟额头青筋鼓凸,如野兽般嚎叫,“我有女孩!我跟我女儿关系很好!你……你说我没有伴神?好,我现在就让你知道我的伴神是什么,你可不要在阎王爷面前……尿裤子啊!” 江舟咆哮声回荡在山间,将舒新雨、王欢、周蚕惊醒,巨量因果从他体内翻涌出来。 邓栗眯起眼,看到了从因果中出来的伴神。 第334章 翼手龙 江舟身子被埋在地下,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个粉色的塑料小人爬到了他的脑袋上。 他的头发海藻般郁郁葱葱,小人身子藏在头发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舒新雨见多识广,认出了这个塑料小人的形象的来源。 1993年美国sanban公司向日本东映公司买下《超级战队系列》的海外改编权,拍摄特摄剧《恐龙战队》,国内也曾引进。 这个粉色的塑料小人的形象,就是出自于那部特摄剧。 伴神来自于江家人心象风景的具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的心,竟然是一个粉色玩具? “栗姐,让我试试。”舒新雨上前。 之前她就一直好奇江舟藏着的底牌是什么,只是时间有限,没工夫细究,现在它自己出来了,自然要研究一番。 粉色小人看到舒新雨上前,立马从江舟头顶站起来,单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指着舒新雨。 邓栗见过其他人的伴神,每一个都扭曲诡异,眼前这个小东西却安分得多,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她还是提醒舒新雨:“小心点……” 舒新雨点点头,继续靠近那小人。 那小人却在这时拔出一支塑料枪。 枪不过半截手指长短,小人握住枪,瞄准舒新雨的眼睛,扣下扳机。 ——砰! 枪声微弱,舒新雨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感,急忙侧身避开。 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高速掠过,撞入身后岩石,直接没入,速度完全没有减慢,继续向前,连续贯穿好几棵树之后,钻进山壁。 舒新雨龙虎之躯,身体素质即便在一众顶级横练高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但当她感应到子弹时,几乎出于本能避了开去。 “好厉害。”舒新雨不由感叹,与此同时,一道雷霆从指间送了出去,仿佛高速游动的蛇,掠向粉色小人。 小人抱头翻滚,从江舟的脑袋上跳了下去,勉强避开雷霆。 落地时,又反手连开数枪。 子弹喷出枪膛,枪口在夜空下爆出火花,仿佛绽开的黄金牡丹。 舒新雨眼球在眼眶中飞速转动,捕捉子弹位置,忽然打了一个响指,几道雷霆从天而降,精准地炸碎了子弹。 下一瞬,她来到小人面前,脚尖电弧闪烁,右腿如同长蛇,鞭向小人。 小人躲闪不及,抬起胳膊阻挡,“砰”的一声巨响,她整个弹飞出去,一头扎入草丛中。 舒新雨食指轻轻往下一勾,一道雷霆精准落入草丛中。 ——轰! 高草全部伏倒,小人被贯穿后砸入地下。 “真是神奇……”舒新雨悠悠地说,“这么一个小东西,速度、反应、硬度、破坏力都这么完善,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邓栗也微微意外。 这个小人虽然被舒新雨撂倒了,但她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单条眼镜王蛇。 当几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粉色小人身上时,江舟竟然硬生生撕开土地,爬了出来。他浑身翻滚着激烈的因果,像一头公牛冲向舒新雨。 舒新雨后退半步避开,又抬起膝盖,重重地凿在江舟腹部。 在巨力冲击下,江舟呕出了胆汁。 但诡异的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疼痛,反手一拳就砸向舒新雨。 江舟的力量和速度和刚才比起来,几乎是成倍地提升。但他的章法完全是乱的,舒新雨轻易避开,与此同时,伸手搭住他的手腕,猛然用力,一个过肩摔,将他重重砸在地上。 江舟咆哮一声,迅速弹起来,动物般冲着舒新雨怒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舒新雨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江舟说的“她”,是指那个粉色小人。她不由懵了,那个粉色小人是伴神,伴神来是江家人的人格、天赋、经历共同汇聚成的心象风景,即便被打成烂泥,只要产生它的江家人不死,就能复原。 江舟为什么对她打烂了那个小人产生这么巨大的情绪? 江舟再一次冲向舒新雨。看书溂 舒新雨凝视着他。 他此时表面上气势如虹,但尸体实际上已经残破不堪,如果他在这么毫无节制地挥霍身体,即便不揍他,自己也会散架。 “是通过什么法子屏蔽了痛觉吗?”舒新雨想着,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屏蔽掉了痛觉,是忍着……这人疯了吗?” 舒新雨准备将江舟打晕。 但就在这时,他却自己停下了脚步。 “嗯?” 舒新雨疑惑他的反常,但很快,明白了他止步的原因。 焦黑的草丛中出现了因果爆炸。 那里是粉色小人被打飞的地方,这时仿佛地下岩浆暴走,源源不断的因果如同翻动的潮水一样卷起来,升上天空。 江舟感受到这因果,眼中竟流出了眼泪。 他猛然转身,冲着粉色小人的方向大吼:“停下!快停下!” 舒新雨不懂他在喊什么。 小人不是他的伴神吗?怎么现在这样子,他好像完全控制不了? “伴神有独立意识吗……”邓栗看着这一幕,不由猜测,“但江雪江盏江眠那些人,对伴神的控制异常自如,他怎么就……” 小人漫涨的因果似乎听到了江舟的咆哮,竟然停了下来,就像海啸卷起了高大的潮水墙,忽然既不前进也不溃散,而是静止在了天地之间。 “很好,就这样,乖……”江舟轻柔地说,“所有的事爸爸都会解决的,就这样,你乖乖呆着就行,不会有事的。” 巨大的因果在江舟柔声请求下,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他对自己的伴神自称……爸爸?”邓栗听着这称呼,愣了会儿,随即形成了一个猜想。 “栗姐,江家人都这样吗?感觉疯疯癫癫的……” “江家人都这样。”邓栗先污蔑一波,“江家伴神是心象风景的具现,完全来自于江家人本身,照理说不可能失控,除非……是他故意的。” “故意的……这图什么?觉得自己不够弱,让自己更没用一点?” “江舟对那个小人自称爸爸……” “那不是小人,那是恐龙战队。”舒新雨纠正道,“你可以叫她粉衣战士,或者翼手龙。” “她哪里像翼手龙了?”邓栗说,“她连翅膀都没有。” “反正当时电视是这么播的。”舒新雨说,“他们都是能变身的,还能合体成大型机器人。” “……你童年都在看些什么啊。”邓栗摆摆手,“总之,江舟自称是这头翼手龙的爸爸……翼手龙之所以不可控,是因为江舟从心底希望它有自主意识,它是个真实存在的‘女儿’。我猜……江舟之前应该有个女儿,现在铁定是没了,这成了他的心里创伤,这不单单是让他的伴神以这种形式存在,他应该也把对女儿的感情,投射在了另外几个葫芦兄弟身上,所以才拼命想把我们赶出鹿山。他把自己当爹了,当爹的,当然有责任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全。只可惜这个爹和很多爹一样……有心而无力啊。” 第335章 葫芦兄妹 “翼手龙”如同海啸般翻涌的因果缓缓平息下来,江舟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转身,面对着舒新雨、邓栗、王欢、周蚕四人。 他清楚自己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但并没有后退的意思,而是将右手按在胸口。 手掌不断鼓动,将通背拳拳劲压入心脏。 舒新雨熟悉通背拳拳理,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瞳孔一紧:“快离开这儿!他正在收缩自己的心脏,要引爆自己!” 他将自身所有的因果通过通背拳劲压入心脏,如同一颗气压形成的炸弹,而当“通背拳劲”收缩到极限,身体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爆炸”和“坍缩”两种现象。 这是江舟自知天赋有限后,改良通背拳后形成的神通。 一辈子只能用一次,但他相信,只要他用出这一手,他身后的人将会是安全的。 邓栗等人见他想要同归于尽,迅速后退。 “跑得了吗!”江舟一边挤压心脏,一边冲向四人。 这一刻,他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的心脏现在正在以平时数十倍的速度跳动,这让他的生理潜能彻底被激发出来。此时,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刻,但也是他最强大的一刻。 舒新雨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大家在路上遇到了,打一架,不论输赢,都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拼命呢? 他能活到这个岁数,真是上天对他优待有加。 邓栗拎着周蚕退避,却能理解江舟的心思,他就是个被悲哀冲垮的神经病,想通过这种方式完成自我救赎,或者说是解脱。 这种疯狂跟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没有区别。 但理解不意味着宽容,江舟饿得发狂去吃了自己的女儿邓栗都理解,但要是过来抢她的饭碗,那就送他去见女儿! 邓栗将周蚕抛给王欢,摘下了左手手套。 “以通背拳劲做燃料?我抽了你的通背拳劲,无根之水,看你如何翻腾!” 邓栗抬起左手。 “鼎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在邓栗准备动手时,忽然传来一个男人轻柔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从高草中出来,走到江舟身后,轻轻将手按在他的胸口。 男人的手在江舟胸口柔和地鼓动,将一股醇厚如热牛奶的劲力灌入江舟胸腔。原本盘踞在他心脏中的通背拳劲,被这股劲力一点一点卸掉,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个过程一共持续了十几分钟,江舟身体一软,滑倒在地上。 他看着非常憔悴和疲惫,但看起来,命似乎是保住了。 邓栗遥遥看着这一幕,认出来这道身影——江鳞。 不久前他曾一瞬间摘掉了一个江家人的脑袋,而当初逼退严婷的伴神,似乎也来自于他。 邓栗对葫芦七兄妹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浅显判断,在这七人中,江鳞,是和那个虚空将人拍扁的江雪类似的危险人物。 江鳞上前一步,面对邓栗等人,嘴角带着微笑,眼睛弯成月牙状。 江舟忽然扯住他的一角:“鳞子,她们……她们很厉害,你先走,我会解决他们的……” “舟哥,你先休息会儿。”一个小女孩忽然出现在江舟身后。 江舟抬头,看见江眠在他身旁蹲下,伸手将他扶起来。身后的草丛传来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声势浩大的东西正在慢慢压过来。 “你来干什么!”江舟忽然低吼,“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江眠笑着点头:“我这不就是来带你一块儿回去的嘛……舟哥,别这么激动,你受伤了,待会儿伤口在崩开就不好了。” 她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似乎在搜索什么,片刻后,她微微皱眉,但并未说话,只是扶起江舟往后走。 而随着她的离开,密密麻麻的黑蛇从草丛中游出来,仿佛在她身后闭合的黑色大门。 江眠带着江舟离开,江鳞终于开口了:“我家妹子江莹应该跟你们碰过面了,等了她很久也没见她回去,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王欢上下打量江鳞,半晌后,漫不经心地说:“我杀了她。” 江鳞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并未出现情绪变化,但他身上的因果,不易察觉地变浓郁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这儿发生的一切都是江家家务事,我家妹子只是请你们离开,你却杀了她,你们还真是……没有礼貌啊。” 王欢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踱步上前:“鹿山是你家开的?而且……你们在这里建村子,向当地政府提供书面申请了吗?” “不需要。”江鳞说。 王欢翻了个白眼:“脸真大,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江鳞笑着,却并未答话,反倒是将视线转移到邓栗身上:“你……之前和严婷在一起,那时候我本来是要杀了你的,但你毕竟不姓江,所以就放了你一马,但你似乎不太惜命。” 他的笑容越来越浓郁,在浓重的笑意中,向前走了一步,这一顿足,大地摇晃起来,仿佛地下有一头长达数千米的巨牛,在这一刻翻过了身。 他缓缓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一层霜:“你们杀了我可爱的妹妹,既然如此……那应该已经做好偿命的准备了,对吗?” 王欢顶着一对黑眼圈,歪过脑袋凝视江鳞:“你做得到就试试看啊!” 第336章 聚沙成塔 王欢双手插在口袋里,向后弯腰,目光扫过邓栗和舒新雨:“你们站着别动,老子正好心情不好,拿他出出气。” 邓栗摊了摊手。 舒新雨有点眼馋,但还是点点头。 王欢之前遇上江莹被偷袭,憋着一股子气,这会儿江鳞正好送上门了,正好把他的脑浆也一块儿打出来。 “你们可以一起上的。”江鳞平静地说。 “脑瘫。”万欢翻了个白眼,右脚踏过地面,身体如同一阵流光,飞掠向江鳞。 江鳞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瞳孔一紧,身体前的地面突然炸开,泥石汇聚成的尖牙撕开大地,扭动着钻出来,仿佛疯涨的藤蔓。 它们不断撕咬着土地,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向王欢。 王欢不由“咦”了一声,身体向后飘去,退避这些凌厉的大地之牙。 邓栗远远看着,皱起了眉头,不由想,江鳞使的应该是江家堪舆术,但严婷发动神通时,需要以“手”去捕捉地脉,引发自然之威,但他跳过了这一步…… “脚吗?”邓栗低头,发现江鳞没有穿鞋,“果然是这样……” 江鳞再一次顿足,王欢身后及左右的大地同时炸开,三堵土墙拔地而起,封死了她的退路。正面,爆出大地的土牙如同疯长的荆棘丛,“哗啦啦”地卷向她。 王欢后背撞上了厚实的土墙。 正前方,土牙近在咫尺。 她无处可逃了。 “烦死了!”王欢咆哮一声,缓缓伸出手,像在抚摸一头发狂的野兽。 而随着她的轻抚,大地平息了下来。 如同公牛般冲向她的土牙群,忽然静止,像一头温顺的小狗,安静地蹲在她面前。 王欢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此时,在她的小世界所笼罩的范围内,除了她之外,一切时间都停了下来。 江鳞月牙般的眸子看到这一幕,久违地微微掀开:“一气化三清……真是神奇啊!” “你知道我?”王欢一边向前,一边挑了挑眉毛。 而她每向前一步,江鳞就后退一步。 “知道跟我保持距离……看来你很了解一气化三清啊。”王欢想起江鳞刚才的攻击方式,显然是早就清楚“一气化三清”的特征,所以不断远距离骚扰,避免踏入“一气化三清”的覆盖范围。 “根据土牙静止的情况来看……”江鳞一边后退一边说,“一气化三清所覆盖的面积,大约有80平米,比我预计的还要大上不少啊……不过这应该并不是你能够到达的极限范围。”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马玉也没跟我提过你……”王欢慢悠悠地向前,流动的万物因为她的到来,失去了时间,固定在上一秒,仿佛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你怎么知道我的?谁给你的情报?” “神仙啊。”江鳞说。 而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王欢四面的土地震动,四堵墙拔地而起,仿佛忽然高高的山脉,拔高了近百米后,在她头顶合拢。 而这时,江鳞蹲了下来,单手按在地面上。 他瞳孔忽然一紧。 方圆一千平方米的大地,瞬间变成了流沙。 邓栗、周蚕、舒新雨三人双脚被流沙包裹,开始下陷。 舒新雨急忙牵起邓栗和周蚕的手,与此同时,她后背的衣服鼓起来,仿佛灌满了风。 “新雨最喜欢忧怖老大了。”舒新雨忽然念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 而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她身后舒展开黑色双翼。 双翼没有羽毛,更像是流动的半透明墨水,在夜空下沉重地振动,拉着舒新雨等人脱离了流沙,盘旋于半空。 “这玩意儿……”邓栗歪过脑袋,看着舒新雨的翅膀,“就是窗下清风时,张忧怖向唐家堡讨来的法宝?” 舒新雨点点头。 “他还真是怕你在外面挨揍,给了你一个逃命的好玩意儿。” “飞得倒是挺快的,就是语音密码太羞耻了。” 邓栗想起舒新雨刚才说的那句“新雨最喜欢优怖老大了”,原来是这对翅膀的开机密码。 邓栗等人靠着这对翅膀避开了流沙,但江鳞的目标本身就不是他们,而是王欢。 现在四堵高墙聚成的包围网中,满地的流沙正如倒流的雨水一样,风驰电掣地激射。 不过下一个瞬间,所有的沙子都一动不动地漂浮在空中,像一只只浮游。 江鳞半蹲在地上,手按着地面,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 他不仅仅把地面变成了沙子,也不断地将四堵墙的表面变成沙子,绵密地卷向王欢。而他每剥离一层沙子,就在外围加固一层土壁的厚度,以免被攻破。 这种大范围改变地形的神通让他感受到了疲劳,但他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气化三清能够操纵自身小世界里的时间,任何攻击对于王欢而言都是无效的,而一旦进入她的小世界,只能任由她宰割。 江鳞用永不停歇的沙海持续攻击她,直到她无力维持小世界。 舒新雨悬在半空,看着江鳞的动作,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说:“栗姐,我要不要帮忙?”看书喇 邓栗摇摇头:“王欢那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要是真帮她了,她估计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色看。而且……” 邓栗说着眯起了眼睛,凝视着远处的江鳞。 江鳞的堪舆之术确实很厉害,但他真正危险的地方,还是在于他的伴神…… 不仔细盯着他的伴神出现,说不准他们四个人,全部得在这儿翻船。 这个永远弯着一双月牙眼的人,像一条躲在雾霾天气里的巨蛇,现在只能远远看到他藏在山后的轮廓。 邓栗出手前,必须先看到他的真实面貌。 以及,他身后的那个……江雪。 江鳞默数着时间,揣摩王欢还能坚持多久。 “一气化三清神妙奇幻,仿佛上达天听……运行这样的神通,复杂度肯定超乎寻常。人终归还是肉体凡夫,持续维持这样逆天而为的神通是件难事,至少比堪舆之术更难维持。我想,应该会比我更快支持不住吧。”看书溂 江鳞正这么想着,围住王欢的四堵高墙忽然晃动起来,缓缓张开,然后朝着地面沉了下去。仿佛触礁的巨轮,缓慢而沉重地没入黑色大海。 王欢手插在口袋中,踏着流沙从围墙中央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咆哮的流沙在她脚下平息。 “你很爱玩沙子?”王欢问。 第337章 文明 江鳞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王欢能从山围中出来。 “能够控制小世界中的时间,不仅仅是静止,还能倒流吗……”江鳞自言自语,但似乎不相信这个结论,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盯着王欢,“一气化三清当真如此神奇?” “神奇个屁。”王欢翻了个白眼,“只是你们江家的神通太弱了而已。堪舆术吗?狗都不学。” 江鳞眯着眼,缓缓起身:“看来一般的法子确实对付不了你。” 王欢有点不耐烦:“是啊是啊,老子现在很暴躁,所以你快点把你会的东西全拿出来好吗?再像哆哆嗦嗦的接生婆一样磨叽的话,我怕你的脑浆会比你的手段出来得更快。” 江鳞缓缓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浑身因果一层一层汇聚,变得越来越浓郁和盛大。 邓栗立于高空,远远凝视着他,戒备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灾害”。 当初在峡谷中遇上了“元宝”,这东西根本无可抵御,不论拥有什么通天手段,都有可能在无声无息之间被变成银子。 而地穴中江雪的伴神更加匪夷所思,她即便曾近在咫尺地面对过,依旧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光是凭着直觉……那仿佛是从黄泉深处请出来的东西。 至于这个月牙眼的伴神……曾经将严婷吓退,肯定也是个黑暗阴损的东西,她不得不严阵以待。 “全真一气化三清比我想象的更加神妙,而你身后还有两人,既然如此,我不得不跟你说两个字。”江鳞缓缓开口,“告辞。”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边卷起飓风。 风拉着他高速向后席卷。 王欢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反应过来,这鳖孙是想逃跑啊! 她正在兴头上,见江鳞遁走,身体顿时拔地而起,追了上去。 周蚕看着他们远远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他怎么说欢妹子身后有两个人,我们不是有三个吗?” “他数学不好,不会数数。”邓栗说,“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不然长大了就跟他一样,眼睑肌无力。” 周蚕茫然地点点头。 “新雨,我们过去看看。” 舒新雨振动双翼,三人立刻在夜空下风驰电掣。 三人飞了没一会儿,忽然看到地面树林中树木大片大片倒塌。 舒新雨猜测王欢和江鳞可能在那里展开了决战,立刻飞了过去。 等他们落入树林,只看到王欢一个人。 她正抱着一棵树,疯了一样四处乱砸,周围的树被她成片成片地撂倒。 “小心!”舒新雨低喝,“她应该是受到了江鳞伴神的影响才会这样……这人的伴神好厉害,竟然连王欢都着了道!” “放轻松。”邓栗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慢悠悠磕起来,“她应该只是因为没抓住江鳞,在发脾气。” “发……脾气?这……应该不会吧?她不是说她虽然个子矮,但其实已经二十岁了吗?” “大爷的!跑这么快,赶着给你妈奔丧嘛!”王欢一边抱着树乱砸,一边咆哮,“狗币玩意儿,你爸是他娘的是处男吧?你的处男老爸头七过了吗,你就他娘就跑出来丢人现眼!就他娘的知道跑……你跑的时候别光他娘的看路,也他娘的看看他娘的天啊,你妈也在上面看你呢……”看书溂 舒新雨:“……她确实是在发脾气。” 王欢抱着树整整骂了二十多分钟,问候了江鳞所有的女性亲属,其中他妈和他奶奶死了八十多次,在一百二十多个不同的地方怀过孕。他爸死了两百多次,被戴了三百多顶绿帽子。而他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加起来能组成一个师。 舒新雨听到一半,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再一次懊恼自己没正经念过书,如果换成她,肯定骂到第三分钟已经没词了,也无法在创作上对江鳞的父母雨露均沾。哎,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恶果。 舒新雨叹了口气:不好好念书,我甚至只能做个文明人。 终于,王欢骂累了,手中的参天大树也因为一路打砸,变成了一段树桩。 她坐在树桩上,似乎气还是没消,喘着粗气。 邓栗见她终于停下来,松开了捂住周蚕耳朵的手。 “二姐,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她在背佛经。”邓栗说,“大概是想到自己和觉者的差距,自惭形秽,生自己的气吧。” 周蚕点点头,若有所思。 王欢这才注意到邓栗等人的到来,嚷嚷道:“给我个火锅,老子骂累了,这乌龟儿子王八蛋。” 邓栗心想,她终于也是没词了,说出了“乌龟儿子王八蛋”这种低杀伤力的脏话,听着甚至还有一点亲切,跟刚才那一连串国骂相比,这简直是爱称。 “快点!”王欢亲切地催促道。 邓栗笑呵呵地将自热火锅和矿泉水扔给她,还额外给她加了两根火腿肠。 王欢一连吃了三盒火锅,才终于消了气。 折腾了这么一夜,三人就地安营扎寨,直接在林间的地上躺下来。好在身下铺满树叶,相当柔软。也托了王欢砸光了周围树木的福,没有枝叶遮挡,星空扑面而来。 “虽然那小子没爹没娘,断子绝孙,但确实有几分能耐。”舒新雨说,“他做的那堵土墙,我竟然打不坏……” 要不是难以用蛮力攻破土流壁,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以一气化三清将升起的泥石重新挪回去。 “江雪,神通未知,伴神,一群烧香的老师。 江鳞,神通堪舆术,伴神,未知。 江盏,神通未知,伴神,银锭。 江莹,神通红衣,伴神,一个奶娘,已死。 江堂风,神通纸马请兵,伴神未知,但应该跟峡谷里那些字脱不了干系。 江眠,神通未知,伴神蛇。 江舟,垃圾。” 邓栗回忆着关于葫芦娃们已知的情报,再联系这回他们主动进攻……心头不由罩上一层阴霾。 而最让她疑惑的是,江鳞为什么那么清楚王欢的一气化三清。 谁给他的情报? 第338章 白衣 鼎村。 江鳞和江眠带着江舟回来时,江雪没有起来,继续在屋里睡觉。 江盏煮了四碗泡面,摆在院中的桌子上。 江舟看到四碗面,也没多想,埋头就吃了,他吃完去洗完,被江鳞喊住:“舟哥,放着就行,我回头我一块儿洗了,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屋休息吧。” 江舟确实觉得累了,毕竟被舒新雨从白天揍到黑夜。之前强撑着还没感觉,此时回家,身心终于撑不住,摆摆手回屋睡去。 江鳞没忍心将江莹已死的消息告诉他,不然以他的性子,即便拼命,也会去给找他们报仇。 江盏看着四碗面,却只有三个吃面的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麟哥,莹儿她……” 江鳞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吃完自己的面,又将江莹的面放到桌前,埋头吃起来。 江眠面吃到一半,长长的头发垂到了面汤中,她将发丝别到耳后,随即放下了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某个游戏的账号和密码。 这是江莹今天早上给她的,说这是她从小玩到大的一个游戏账号,里面有很多厉害的装备。 当时江眠不懂为什么要给她这个账号,现在看来,或许是预感到这次行动的遇难? 她当然清楚江莹没那么能掐会算,只是这回严婷带着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入鹿山,她清楚这回行动凶多吉少,即便今天平安无事,接下来也说不准会出事,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麟哥,回头我们去网吧包夜吧。”江眠忽然说。 江鳞愣了愣。 他从没去过网吧,但听江莹提到过。 根据江莹的说法,网吧是一个类似于武侠小说中客栈的地方,烟雾缭绕,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些个胡子拉碴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个高手。那是卧虎藏龙之地。 其实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高手的方法很简单,如果他的桌上有泡面、饮料、香烟这三件套,那他肯定有着不得了的技艺。 要么有一个顶级账号。 要么是能在万军之间无伤进出的技术流高手。 要么阅片无数。 江鳞虽然从没进过网吧,但在他心中,这俨然是个不得了的圣地。 “嗯,过几天就去。”江鳞说。 江眠嘿嘿一笑,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回来的时候遇上一个逃犯,就给带回来了。” “逃犯?” “你等一下嗷。”江眠跳起来,钻进一间屋子。一会儿后,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孩像球一样被踢出来。 江橘子。 江橘子看到江鳞,身上所有骨头在一瞬间发软,身子像泥一样垮倒在地上。 江鳞看了一眼江橘子,半晌,才将他的模样和名字对上号,微微眯起眼,凝视着他:“之前有人跑了……就是你是吧?” 江橘子浑身颤抖,张了张嘴,但因为害怕,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 “不过你带他回来干什么?”江鳞说,“直接杀了就是,现在这样,不浪费绳子吗?” 江眠蹲在江橘子跟前,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子前轻轻晃着:“是要杀的,只是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好奇想问问。” 江橘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你这回出去,把我们的底细都跟严婷抖落出去了吧?”江眠说。 江橘子连连摇头。 “如果不是你泄了密,莹儿姐怎么会……”江眠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江橘子的下巴,“你老实跟我说,你都往外抖搂了哪些事,你说了,我不杀你。” 江橘子用力摇头,张大嘴巴,声音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样嘶哑:“我……我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你们都会什么……我没法说啊……” 江眠看着江橘子,长长叹了口气:“哎,还是不肯说啊,那没法子了,只能杀了你了。” 说着,她手指缓缓用力。 一阵开门声在这时响起。 江鳞、江眠、江盏同时回头。 江雪从屋子里出来。 他穿着黑色睡袍,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戴着鲜红的眼罩,但似乎并不影响他视物。 而随着他的出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江橘子面前,缓缓蹲下,将眼罩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对细长的眼睛。 江橘子看到江雪,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看到天地的动物一样向后缩,头发大片大片往下掉,很快露出了头皮。 江雪凝视着江橘子,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你见到严婷了吗?” 江橘子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胃部因为恐惧而产生了痉挛,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呕出大量胃酸。 江雪不再管他,缓缓起身,轻声说:“明天,我要鹿山尽白衣,为莹儿送葬。” ………………………………………… 一处山洞中生起了篝火。 严婷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 他们二十多人进入鹿山,如今只剩下七人。 她,江瓶,江春雷和他的妻子,朱长泾,江盈天她的丈夫,项复,还有她的义女,江君。 她早就做好了遭遇强敌的准备,却没想到遇上了她曾经的儿子。 而且这个儿子,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当年就该杀了他。”严婷喃喃自语。 “杀谁?”江瓶飘到严婷身旁。 严婷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对付那个江雪的方法。” 江瓶在地上躺下来,双手枕着脑袋:“在地穴的时候,他杀人的手法太奇怪了,完全没看明白他是怎么动手的。” “我也没看明白,不过也不一定要明白。”严婷说,“杀人的方法多的是,即便我们拿他的伴神没办法,也有其他法子能杀他。” 江瓶似懂非懂。 严婷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后起身,出了山洞。 山洞口,江春雷和江盈天正在等她。 “弟弟为什么会在这里!” 严婷刚来到洞口,就迎来了江春雷的质问。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有点恍神。感觉对他的记忆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一板一眼地学着堪舆之术,如今已经长得这么高壮,为人夫…… 好一会儿后,她又将目光转到江盈天身上。 江盈天小时候就比她哥哥矮上一大截,如今个子没长多少,体重却增长了不少。 他们两个特地约她来到山洞外,肯定是为了江雪的事。 “他不是你们的弟弟。”严婷说。 第339章 江 江雪的出生被寄予厚望,然而,他终究还是让江古失望了。 江家血脉,不容庸人。他被扫地出门。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多年后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江春雷靠在山壁上,点了一支烟,只吸了一口,又将香烟掐灭。他跟朱长泾准备要孩子,早在个把月前就已经戒了烟,只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将香烟带进了山里。 当初江雪被赶出江家后,他和江盈天多次试图去把他接回来,但每次还没翻出家门,就被逮到,迎接他们的就是一顿毒打。 后来听说他被人捡走了,他清楚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这个弟弟了,就再也没说过话。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从那个什么用也派不上的哥哥,成了一个中年男人,肚子也不知不觉间圆润起来,以前的事情,似是早已烟消云散。 一个中年人,没有什么事好放不下的。 “我得去找他谈谈。”江春雷说。 “跟一个杀了这么多江家人的魔头谈?”严婷冷冷地说。 “如果不是你和爸这样把他赶出家门,他也不会……”江春雷摆摆手,“我也没资格说什么,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照顾他什么。但多年前的事再提也没什么意思,现在遇上他了,我必须去见他一面。” 严婷望向江盈天:“你也跟你哥想的一样?” 江盈天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一杯蜂蜜水,沉默许久,挠了挠头发:“烦死了……妈,当年弟弟被赶走的时候,我觉得你和我爸就是俩神经病。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实话,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他了。他长了那么多岁,又剃了个光头,我压根没认出来他。我没你和我爸那么冷血,但也没我哥那么念旧。但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真的有法子对付江雪吗?” “想杀他们,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严婷冷冷地说。 “是吗?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一群空有神通的愣头青,这种说法或许站得住脚。但从我们进入鹿山开始,一路受制,他们显然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毕竟处处设局针对,让我们差点全交代在这儿。”江盈天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灌蜂蜜水,“妈,也许你和我爸当初都弄错了,我们三个中,最有天赋的反倒是被你们赶出家门的江雪。” “他的伴神黑得深不见底……这么沉重的伴神,肯定会反噬自身,他们最后都跑不了惨死的结局。”严婷说,“这样的人,即便真的有过人的天赋,也终究不是我们江家人。” “江家人……江家人……我从记事起,就听你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把这三个字看得这么重?”江盈天缓缓抬起头,盯着严婷,“但说到底,你也不姓江啊,我们也不是你的亲生儿女……” ——啪! 严婷一个耳光甩在江盈天脸上。 江盈天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这位继母,竟然会扇她耳光。 半晌后,她抬起手,似要扇回去,被江春雷伸手抓住。 “哥,你干什么?” 江春雷将江盈天拉到身后,对着她摇摇头。 江盈天深吸了一口气,也算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些年,严婷为江家尽心尽力,她不是没看到。她也并非对这个母亲有意见,她只是不明白,江家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而已。她收了那么多义子,而江古又爱到处认弟弟,为什么当初就容不下一个江雪? “对不起。”江盈天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我们怎么办?你有法子绕过那个伴神吗?我觉得让哥去见一见江雪,或许能妥善了解这件事。” 严婷望向江春雷:“你真的要去见他?” 江春雷点点头。 “如果他要杀了你呢?” “他不会的……”江春雷说着,不由愣了愣,随后又说,“他不会的……而且以我的身手,即便我们真的打起来,也能脱身。” 严婷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去的。我再说一遍,他不是你弟弟,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你即便把他当成弟弟,你觉得他会当你是哥吗?” “他当然会!”江春雷说,“之前在地穴,他喊我哥了,你也喊你妈了,你们没听到吗?” “我听到了。”严婷说,“他还喊盈天姐了,喊完他就杀了十几个人。如果不是那个自称风花雪月门少主人的女人用太极劲将我们送出去,也许连我也会遭到毒手!” “但他终归没有对我们下手。”江春雷说,“即便最后必须跟他打上一场,我也必须先找他聊聊。” 他说完,也不管严婷答不答应,转身离去。 ——轰! 他脚尖的泥土忽然爆开,一堵土墙从他身前拔地而起,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转过身,看到严婷单膝跪地,手按在地上,双眼仿佛摇曳的烛火:“我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现在你们的父亲还没醒来,这里,我说了算!” ………………………… 鼎村。 已经凌晨三点,所有人本该睡下,即便是奴隶也该睡了,即便是牲口也该睡了,但都所有人都被喊起来,赶制丧服。 江雪坐在草叶编织成的屋顶上,环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如果有谁看到他这副柔弱得仿佛奶猫的姿态,肯定不会相信,他在眨眼之间,连杀十几人。 江鳞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刚才睡多了,这会儿睡不着了?” 江雪摇摇头,但不说话。 “你在看什么呢,看你盯着那个方向坐了个把小时了。” 江雪还是不说话。 “难道……”江鳞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猜测道,“难道你是在等你哥你姐,还有你妈?想他们会不会来看你?”看书溂 江雪听到这话,双颊飞上红霞,随即用力摇摇头:“没……才没有呢……” 江鳞同样看向远方:“那就好。” 江雪愣了愣,问:“好……什么?” “没有等他们就好。”江鳞说,“因为他们不会来的。” “怎么会,小时候他们……他们……” 江鳞打断他:“雪儿,一千多年过去了,江家也没有消失,也许以后也不会消失,但你当初喊他们叫哥哥姐姐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第340章 龙脉 江雪坐在屋顶上,望向西边。 江鳞陪了他一会儿后,跳下屋顶,去查看织造丧服的进度。 距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也是夜晚最深的时候,风吹动数万公顷树木,成千上万的枝叶树梢在风中摇曳,成片成片连接,仿佛黑色的海水涌入他的脚下。 他环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着等待着什么。风吹动他黑色的睡袍,露出瘦削苍白的身体。他仿佛一块黑色与白色咬合在一起的岩石,一动不动地立在风中。 深夜一点一点逝去,巨大的太阳从他身后升起来,一束束阳光穿透山间薄雾,将数万公顷的群山染成浅红色的大海,缓缓荡漾。 阳光也落在江雪身上,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屋顶上。 这时候,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像两口深井,目光漫过十万鹿山。 天,终于亮了。 ………………………………………… 严婷思索了一整晚,终于想到了一个杀死江雪的方法。 “这里有龙脉。”严婷说。 所有人的眼神忽然亮了。 江家堪舆术,通过地脉实现大地之威,而神通最终能够实现的效果,也和所捕捉到的地脉有相当大的关系。 一般地脉包含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不同地脉,比重有所不同,而不同人由于自身禀赋差异,所能精准操控的元素类型也有所不同。看书喇 比如严婷最擅长的是对土和火的操控,而江瓶更擅长风的变化,江春雷则是对树木百草有天生的灵性…… 在风水学中,将山脉统称为龙脉,昆仑山被称为“万山之祖,龙脉之源”。但江家堪舆术对龙脉的定义更加细致。 人食五谷,循日月之理起伏,从四季之行生灭。大地是众生之母,人因大地而生,大地却也因人而泽厚。 王朝起起落落千万年,是不计其数的缘起缘灭连城的巨大长卷,这些壮烈恢宏的因果,润泽着这片大地。 而群雄逐鹿之地,封侯称王之地,高楼起落之地,因果如大潮涨落,终于生成龙脉。 龙脉之下,是千万人的悲喜离合,宫阙成灰,王侯成土,风过如悲,雨落如血。 有这么重的龙脉,张家人能杀所有不可杀之人。 “有龙脉,就能杀江雪。”严婷说。 江盈天听到这消息,却笑不出来:“除了父亲外,我们这里不论谁引动龙脉,都落不下好下场吧?” 严婷没有否认,不过她不在意。 只要这次行动顺利,让江家重新觉醒伴神,她即便因为引动龙脉而死,也无所谓。 “而且那个江鳞也会堪舆之术,他们在这里这么久,肯定比我们更早察觉到龙脉的存在。我们能引动龙脉,他们也行。”江盈天说,“而且这只是我们看到的,他们中的其他人,或许也会堪舆术……” “我会比他更快抓到龙脉。”严婷说。 江瓶听到这句话,不由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调到严婷跟前:“小姨,你在说什么,怎么能让你去抓龙脉……我去吧,我的堪舆术真的很熟了,不会比谁差的……” 严婷打断了江瓶:“世代更替,是人世至理。瓶子、春雷、盈天、长泾、项复,还有小君,江家不是因为有我这种老东西在而存在,是因为有你们而存在。我们再入鼎村时,必要时我会引动龙脉。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我引动龙脉前,找到始祖。” 张春雷因为江雪的事,对严婷和江古都有不少怨言。 但也明白,他们所作所为,一心也只是为了江家。事到如今,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明白。”江春雷说,“一切听妈妈的。” 严婷目光扫过其余人,最后落在了那口“棺材”上:“只要把它带到始祖跟前,我们这一行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想到这里,她不知是轻松还是沉重,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唢呐声被清晨的风送入山洞。 所有人都听到了唢呐声,不禁疑惑,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吹唢呐?难道在这片森林里,还藏着民乐爱好者? 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并非是普通的民乐爱好者演奏的唢呐,因为唢呐声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送来的,但它穿过千万林梢,声音却完全没有减弱。 唢呐曲子喜庆,像是在庆祝什么。 严婷停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这大概是吹给我们听的,我去看看。” 她向着唢呐声飘来的方向走去,到洞口时,她忽然止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江家众人:“你们趁机去找找始祖,根据江橘子所说,始祖应该被藏在了……厨房。” 说完,她出了山洞。 听着唢呐声,她很快确定了声源的方向。 江橘子之前跟他们说,她毁掉的鼎村只是旧村,现在所有人都住在了那个新起的村子里。江橘子提供的新村子的位置,正好跟唢呐声飘来的方向相似。 她跟着唢呐声不断向前,眼前被郁郁葱葱的高草拦住,她并不绕道,只是如同一支剃刀,直截了当地过去,留下被切成两端的残枝断叶。 她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片竹林前,唢呐声从林子最深处飘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竹林。 唢呐声从这儿开始变得嘹亮起来,她每往里走一步,唢呐声就更加高而响。竹子在眼前一支一支地晃过,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入竹林最深处,唢呐声震耳欲聋,她抬起头,白衣如同潮水,扑入眼帘。 这里就是鼎村。 村里摆了十来桌饭菜,几十人身穿白衣,围着桌子而坐,似乎正在参加一个葬礼。 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也都身穿白衣,落座于不同的桌子,一言不发的吃着菜。而每一桌的主菜,都是一盘白嫩的豆腐。 江雪盘腿坐在屋顶上,正在吹着唢呐,曲子被清晨的风送往群山之间。 严婷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终却落在村口。 村口跪着一个六七岁的光头,也穿着白衣。 严婷最初没有认出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他是江橘子。 第341章 奶茶 舒新雨、王欢、周蚕一大早被唢呐声吵醒。 王欢昨晚带着怒入睡,今天一大早又被吵醒,不由咒骂了一声:“哪个有妈生没爹养的一大早就开始吵吵!?” 邓栗守夜了一晚上,倒是不介意有人在早上奏乐,而且这声音从远处而来,却没有衰弱,显然吹奏的人不是普通人。 十有八九,是鼎村在搞幺蛾子。 “刷个牙,我们过去看看。” 几人洗漱完毕,朝着唢呐声声源方向走去。在林间穿行十来分钟后,舒新雨忽然低声说:“栗姐,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邓栗点点头,低声说:“我们继续往前,新雨,你绕后去看看。” “明白。” 舒新雨脱离队列,在林间隐匿身形。 邓栗等人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几分钟后,她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她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江瓶,江春雷,江盈天,朱长泾,项复,江君。 这群浩浩荡荡入山的江家人,已经被那个江雪杀了个七七八八,现在不剩下几个人了。但即便如此,这些人中还是缺了一个,他们的主心骨,严婷。 “严婷被杀了?”舒新雨暗自琢磨,“应该不至于啊,虽然没跟她正式打过,但栗姐见过她几次出手,说她很厉害,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干掉,而且……” 她看着这群江家人,表情虽然沉重,但一个个情绪都很坚定,不像是首脑被摘,失去主心骨的样子。 他们应该有明确的目标。 “不管了,先追上去看看。” 江家人没了严婷领头,带队的本该是江春雷,但他需要抬棺,这个责任就交给了江瓶。 江春雷,江盈天,朱长泾,项复四人“抬棺”,江瓶在最前头开路,江君落在最后面。 舒新雨远远跟着,听到最前头的江瓶忽然开口: “春雷哥,如果我们能够提前找到始祖,小姨是不是就不用抓龙脉了?” 江春雷没有答话,江盈天倒是开了口:“是,不过这没那么容易。江雪的伴神你也见过了……现在我们谁都应付不了,不缠住他或是杀了他,即便找到了始祖,也会被杀掉,除非……” 江盈天望向了肩膀上的“棺材”。 “这个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江瓶问,“我问了小姨很多次,她都不告诉我。” “这件事……如果我们能保住性命,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舒新雨听着他们的对话,意识到了这群人的计划,严婷去拖住江雪等人,而他们则入村,去寻找所谓的江家始祖。 “大家都想一块儿去了……” 舒新雨本来觉得找这个所谓的始祖是件麻烦事儿,毕竟既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在哪儿。现在跟上这群人,事情立马变得明朗起来。 至少他们应该能更清楚一点这位老祖宗的下落。 舒新雨这么想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 江瓶依旧带队向前。 “盈天姐,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始祖?”江瓶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江家有你们,有小姨和姨夫,我也很厉害的,即便没有始祖,我们也是个很强盛的家族。二十一门中,除了少林、武当、全真、龙虎山之类的大门大派,也没法说谁一定能压咱们一头。而且我们还会变得更强……我们真的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非接回始祖不可吗?” 江盈天说:“这一点……我最早并不觉得非要迎回始祖,不过我也没预料到这一行会发生这么多事……遇到了江雪他们后,我们死了很多人……” “所以那时候我们应该回去的……” 江盈天摇摇头:“那时候我才确定妈和爸是对的,伴神……太强了。我们需要伴神,即便会死人,我们也要将伴神抢回来。” “可是……”江瓶话到嘴边,又断了,好一会儿后他才重新开口,“小君,你觉得呢……我们一定要抢回伴神才行吗?其实堪舆术已经很厉害了对吧?”看书溂 小君没有回应。 “小君?”江瓶又问了一声。 小君还是没有回应。 他回过头,愣住了。 江盈天、江春雷等人看到江瓶的表情,意识到有事发生,双双回过头。 江君,消失了。 “小君!”江瓶又大吼了一声,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直没说话的江春雷开口:“回去看看。” 江瓶听到这句话,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脚底迅速卷起风暴,向着来时的方向暴掠而去。 不过也没走多久,他就停下来。 他看到一匹白马。 鹿山应该是没有马的。 但现在,一匹高大的白马站在林间,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它的脚边,是一滩呈放射状的血浆,血浆中是个女孩。 “小君!”江瓶看到血浆中的女孩,瞳孔剧烈颤抖,因果一阵接一阵爆炸,周围的风受他的影响,混乱地卷动起来。 躺在血浆中的女孩就是江君。 但她整个下半身已经消失了,脏器从腹腔中流出来。她并未死,手紧紧抠住地面,正在试图往前爬。 白马嚼完了嘴里的肉,低下头,伸出舌头去舔江君的后背。 马的舌头上长满了触目惊心的倒刺,轻轻舔了一下,江君后背立刻少了一大片肉,露出白森森的脊椎。 江君并没有发出悲悯,只是紧紧抠着地面,似乎是因为太用力,大地也被抠得晃动起来,巨大的土锥从白马身下的土地中爆出来,钻进它对的腹部,从后背钻出来,血浆如雨水般泼洒。 江君引出土锥后,呕出一大口血,眼睛慢慢合了起来。 最后的余光,她看到像风一样冲过来的江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记得天气渐渐变冷,午后的太阳,落满阳光的池塘,填满院子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那天大家是在干什么……她有些忘了,只记得那天江瓶说想喝奶茶,她听了,就想给他买一杯,于是买了三十多杯,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杯。 瓶子,那天的奶茶,可真贵啊…… 第342章 上路 江瓶的手按在白马脑袋上,巨量气流以他手掌为中心卷动。 白马像毛巾一样,被风一圈一圈卷起来,血大片大片流出来,浇了一地,马被绞成了麻花般的肉条。 风散去,绞起来的白马重重摔在地上。 江瓶在江君身旁蹲下,伸手想把她抱起来,却无从下手。 江春雷和江盈天夫妇也很快赶来,注意到江君的情况后,又看了一眼被江瓶绞成麻花的白马尸体。 江盈天低声说:“走吧。” 江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在江君的脑袋上,苍白的手指埋在头发里,像是深陷在泥土中的骨头。 手掌下的温度缓缓升高,点燃了江君的尸骨,火舌舔上来,将她包裹住,衣服和头发仿佛太阳下的冰激凌一样,飞快地融化。 江瓶并不擅长捕捉地脉中的火焰,温度忽高忽低,火焰也不成型,江君被烧得滋滋作响。以这个温度,想要把尸体烧成灰还需要一会儿,他们没时间继续等了。 他只得起身,跟着江春雷等人转身离开。 ——骨血翻卷的声音一阵一阵爆开。 江瓶等人同时停下脚步,江瓶迅速转身,诡异的画面扑面而来,他愣住了。 刚才被他绞断的白马,肌肉重新舒展,绽开的血肉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收拢、复原……白马又重新站在他面前。 它缓缓向前,魁伟的身躯掠过燃烧的江君。长长的尾巴扫动,它开始排泄,粪块“哗啦啦”地落在江君身上。 …………………………………… 邓栗、舒新雨和周蚕跟舒新雨兵分两路后,迅速赶往唢呐飘来的方向。 唢呐声从一片竹林深处溢出来。 三人放慢了脚步,隐匿身形,缓缓深处竹林,很快,大片大片白色越过竹林,扑面而来。 鼎村满村白衣素镐。 村中摆了十桌宴席,穿着白衣的人围坐在桌子边,虽然也在吃饭,但每个人都面色惊恐,似乎饭菜中都下了毒药一样。 江雪盘腿坐在屋顶吹唢呐。 唢呐曲子欢乐高昂,像是群鸟绕着枝头尽情飞翔。 这听着不像是葬礼该有的哀乐,但事实上,在中国的民俗中,葬礼使用的哀乐向来并不哀伤,甚至红白事用的都是同一支曲子。 江橘子被绑住了手脚,跪在村口,像是一尊石狮子。 严婷站在村口,凝视着这一切。 “她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王欢说,“她之前不是差点被那个江雪把屎给打出来吗?现在一个人跑这儿来,是嫌之前屎拉得不够干净吗?” 邓栗也觉得疑惑,但猜测大概是想孤注一掷,另外的人则去找他们所谓的始祖了。 她正思索着,唢呐声忽然断了。 屋顶的江雪缓缓放下唢呐,低头望向严婷,好一会儿之后,他缓缓开口询问:“其他人呢?” “其他人……”严婷说,“你问的是谁?” “我之前并没有将你们杀完,活着的那些人。”江雪说,“让他们一块儿出来。” 严婷听到江雪这么说,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太过瘾,弯腰捂住了肚子,笑了不知道多久,她缓缓抬起头:“你拉了一帮阿猫阿狗聚在这儿,就真把自己当成江家家主了吗?” 江雪面无表情,只是将目光挪到了江橘子身上:“我不是江家人,那他是吗?” 严婷脸色阴沉下来。 “江橘子之前老是念叨,说江家有两个,一个在这儿,另一个在外头。他说两个鼎村同气连枝,是一家人。如果外头出了事,他们拼死也会去救自己的家人,相反如果他们出事,外头的人也会来救他们。我听着,说我不信,我说外面的人没把你们当一家人看。虽然你们流着一样的血,但一群连网都没通的山里人,外面的人怎么会把你们当成家人呢?于是他要跟我打赌。”江雪说,“他打赌你们肯定会救他。你们会救他吗,妈?” “我……不是你妈!” “你不是我妈,那江橘子是不是你们江家人呢?”江雪说,“严婷,只要你让其他人都过来,我就放了他。我不仅可以放了他,村里所有人我都能放了。但如果你不愿意,他也只好愿赌服输,被我杀掉。” 严婷冷冷地盯着江雪,但是没说话。 江雪从屋顶跳下来,提着唢呐穿过白衣素镐的人群,走到江橘子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橘子啊橘子,不是我想杀你,但跟你流着一样的血的江家人想杀你,我也没法子。” “你敢!”严婷怒吼,“你要是杀了他,我保证你们七兄妹,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邓栗远远看着他们,听到这一声“你敢”,不由意外。 严婷为了江家,什么都能牺牲,江雪以一个江橘子的性命进行要挟,算是打错了算盘。邓栗本以为严婷对这种要挟连基本的情绪起伏都不会有,但现在她竟然震怒? “不过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怎么就培养出感情来了?”邓栗喃喃自语,想起昨晚江橘子来找她。 “原来是这样……” 江橘子昨晚来找邓栗,并不是被赶出来的,而是过来当卧底的。 严婷很中意这种只要她一句话,就绝对信任,坚决执行的晚辈。所以现在才会这么在意江橘子的生死。 江雪轻轻拍打江橘子的脑袋,像在拍打一个西瓜:“严婷,我只是想看一眼江家那些优秀的继承人们,你真的宁愿他死,也不舍得让我看他们一眼吗?真是厚此薄彼啊。也是,这一村人的性命,哪有你那些个宝贝疙瘩重要。” 严婷冷冷盯着江雪:“江雪,你想让他们过来,不就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吗?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废品,你以为你真的做得到吗?” 江雪盯着严婷看了一会儿,在江橘子身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橘子啊橘子,你看到了吧,她一点也不想救你。你死了还是活着,就像橘子皮一样,没人在乎的。带着你的江家血脉,安心上路吧。” 江橘子听到这句话,惊恐地望向严婷,张大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嘴里含糊不成字句,只能迷糊地听到“小姨,救我”那么几个字。 严婷双手握紧,指甲刺破掌心,一动不动地盯着江橘子,但终究没有开口。 江雪盘腿坐在地上,重新提起唢呐,吹起喜庆快活的哀乐。 一刹那,唢呐声响,仿佛亿万喜鹊同时起飞,翅膀挨着翅膀,穿梭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从人群中站起来,轻轻拧断了身边人的脑袋,血浆缓慢柔和地涌出来。 白衣素镐的人看到身边同胞被杀,浑身颤抖起来。他们似乎很害怕,但每个人的身子又像被钉子钉死在了地上一样,都不逃跑。 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四人不断杀死这些人,脊椎粉碎的声音和灿烈的血浆同时升上天空。 唢呐声的曲子越来越热闹,仿佛所有的喜鹊都迫不及待地扑向荆棘,血将每一束荆棘都染得通红,灿烂地在天空下盛开。 曲子来到了最高峰。 几十颗脑袋齐刷刷落地。 ——莹儿,今天我们以江家血,送你上路! 唢呐声戛然而止。 江雪将唢呐刺入江橘子的胸口。 血从心脏泵出,灌入唢呐杆,从唢呐碗中流出来。 像一碗滚烫的赤豆汤。 第343章 江家不见外人 邓栗、王欢、周蚕藏在竹林深处,看着鼎村几十人人头落地,江橘子被唢呐戳了个透心凉。 鼎村原有的村民,在一曲唢呐中,死了个干干净净。 邓栗沉默地看着江橘子,他的血从唢呐中被放掉,他彻底失去声息。 “严婷还真是沉得住气,就这么看着村子里的人被团灭。”王欢冷冷地看着鼎村的屠杀。 江雪盘腿坐在地上,瞪着一对圆圆的眼睛,盯着严婷:“严婷,你血缘相依的家人因为你死了。” 严婷攥紧拳头:“是你杀了他们!” “我一个外族人,杀你们江家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没必要多提一嘴。但你见死不救啊。”江雪缓缓抬起手,“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你也要去见他们了。” 严婷忽然感受到空气中出现诡异的因为波动,仿佛深海之下,几百个鱼群同时游动。她瞳孔骤然一紧,半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地面上。 “堪舆之术……你真以为凭借这个就能杀了我吗?” 江雪修长的手指指向严婷。 “扑哧——” 严婷仿佛突然被巨大的气压压扁,整个人成了薄薄的饼状,空空荡荡的衣服在风中飘荡。 邓栗看着这一幕,不由愣了愣:“严婷……这是死了吗?” 江古不在,严婷作为这次行动的领头人,就这么无勇无谋地死了吗? 邓栗跟严婷的接触时间并不算长,但也清楚,她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她悍不畏死,但一定会把自己的死压榨到极限。连一根脚毛都要让它死得有价值。 “难不成……” 邓栗盯着被压扁的严婷,瞳孔微微收缩:“果然。” 一阵嗡鸣急骤地射向江雪。 下一个瞬间,他脚下的土地升了起来。 仿佛冲出海面的铜柱,带着他冲上了天空。 与此同时,抬升的大地爆出十几支扭曲的土锥,像疯涨的藤蔓,以雷霆万钧之势绞向江雪。 江雪依旧坐着,一动没动。 那些翻滚的土锥在即将触及到他时,全部被凭空压扁,变成沙子,在风中飘散。 “江雪,你已是笼中鸟,无处可逃了。” 严婷的声音忽然出现,但四处也不见她的踪影。 江雪疑惑间,意识到某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周围的空气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 不但如此,巨量氧气正向他汇聚。 他如同一个空洞,成千上万的氧气洪水决堤般泄进来。 死寂的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的拍手的声音。 所有的氧气瞬间被点燃,滔天火焰彻底将江雪淹没。 这时候,严婷的身影缓缓从空气中显形。 她飘在空中,长发漫卷如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漠地看着她曾经的儿子,被烈焰包裹。 王欢远远看着这一切,瞳孔一点一滴收缩,低声说:“那个女人……怎么做到的?” “风……风就是气流,她用风弯曲了光线,制造幻觉。原本站在鼎村的严婷一直只是通过风和土做出来的幻象,真正的她通过风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并且一直在默默地抓取氧气,制造火焰风暴。”邓栗盯着半空中如同虚影的严婷,“一个人竟然同时精准地捕捉土、风、火三种元素……即便真让严婷做了江家家主,江家也不亏啊。” “如果严婷一个人团灭了葫芦娃,我们之后还得揍她,也是个麻烦事。”王欢说,“要不趁现在,我们去找找那个所谓的始祖。”看书喇 “再等等。”邓栗说,“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邓栗将目光转向江鳞等人身上。 “江雪被严婷烧成这样,不死也得半残,这些人却没人上去帮忙……”邓栗眯着眼,“他们是盼着江雪死,还是认为严婷的火……根本烧不死他呢?” 严婷控制的最精密的地脉元素,就是火焰。 如今江雪不偏不倚地被火焰包裹,必死无疑。然而…… 严婷看着大火中的江雪,瞳孔不由震颤起来。 熊熊燃烧的火焰,并没有烧到江雪身上。 江雪身边似乎有一圈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的火都弹开了。他坐在屏障中央,眼睛直勾勾盯着严婷,完全没有被火焰灼烧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严婷紧咬着后槽牙,“以我对火的控制,他的横练再强,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在见过我的伴神之后,你竟然还敢向我出手,严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果然还是这么勇敢啊。”江雪缓缓站起来,身边的火像是害怕他一样,尽管包围着他,却都离得远远的。这些火,像是反害怕被他烫伤,“我本来现在就该立刻杀了你,但你这么勇敢,真是让我怀念当年我们一家五口在一起的日子啊。你把江春雷,江盈天,还有江古带过来,我说不定可以让你多苟活一段时间。” “江家不见外人!” “那真是可惜啊……”江雪一步一步向前,走出了火焰,缓缓抬起手,指向严婷,“既然我已经被扫地出门,那杀你……也该算是名正言顺了。” ——扑哧。 第344章 起风了 邓栗靠在竹子,隐匿在竹叶树梢间,看到严婷再一次通过弯曲光线,消失在弯曲的气流中。 “那个女人是找到江雪那秃子伴神的局限性了……只要找不到位置,那秃子就杀不掉她。”王欢抬头,望着天空。 被压扁的严婷像一块摔坏的屏幕,大量色块扭曲混合在一起,有种超现实的不协调感。 这是混乱的光线所投影出的画面,而真正的严婷,早就彻底抹掉了自己的颜色,藏在无处不在的风中。 江雪站在岩柱上,巡视四周,试图寻找严婷的踪影。 整片天空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服贴,没有丝毫涟漪。 而这时候,风的流动变得迅速起来。 周围巨量空气正在向鼎村集中,风将泥石枝叶从地面拉扯起来高速流动,仿佛是一个柱体的龙卷,将村子包裹在中心。 流动的空气被不断压缩,密度越来越大,变成一堵刚硬如铁的流卷墙体,将江雪、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全部卷入其中。 江眠坐在长长的凳子,仰起脑袋,看着将它们严密围堵起来的风墙:“麟哥,她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一块儿绞死吗?” 江鳞拎起热水壶倒了几杯茶,分别递给江眠、江盏和江眠风。 “风墙正在收紧,应该没错。”江鳞望向挨近风墙的屋子,墙皮被一层一层剥离,将被扔进搅拌机的骨头,“风的密度被压得很大,你们的横练可能扛不住,会被碾碎的。” 江堂风二话不说,起身像风墙走去:“我撕了它!” 江鳞按住他的肩膀:“等等,你的牛头马面即便撕开了风墙,洞口也会被风填上,白费力气而已。” “我又不是只有纸马请兵!”江堂风说,“这风越大越好,正好收利息!” “别轻易把你的伴神喊出来。”江鳞赤着脚走在泥地上,轻轻掠过江堂风,“你的伴神太特殊,一不小心会把自己杀掉的。这堵风墙……我来处理。” 江鳞缓缓闭上眼睛,等他再一次睁开时,瞳仁如同晃动的烛火。 随着他的睁眼,围绕着鼎村高速流动的风墙,旋转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停!” 江鳞的声音仿佛一道命令,重重地撞在风墙上,让它的速度进一步下降。 “停!” “停!” “停!” 一声又一声重音撞上风墙,它狂暴的自然之威正在迅速瓦解,风,真的停了。 但江鳞也在这时喉咙一甜,嘴角渗出鲜血。 这就是和严婷争夺地脉的代价!看书溂 “这位江夫人……”江鳞缓缓抬起头,嘴角露出笑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 舒新雨原本远远跟着江家小队,计划通过他们,找到江家始祖。却没想到突然看到一匹白马忽然出现在林子里,它偷袭吃掉了一个江家的女孩,而现在,又踹断了江盈天的肋骨。 “这匹马什么品种的,怎么这么厉害?”舒新雨盯着不远处的白马。 它此时被江春雷、江盈天、江瓶、朱长泾、项复所包围,或者说它包围了这五个人。 这五个江家的绝顶高手,围杀一匹白马,竟然不但没有成功,其中江盈天反倒被它踹断了肋骨。 江瓶盯着这匹马,瞳孔像风吹过的水面一样震颤。 “刚才……它的腿变长了吗?” “集中精神!”江盈天忽然大喊! 江瓶猛然抬头,白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到达他面前,脑袋像重锤一样,撞入他的胸膛。 他凝聚在胸口的风遁荡开一圈一圈虹光,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风盾是将流动的风压缩后形成的高密度气流,坚不可摧。这是所有修习堪舆术的人最基础的手段,即便是不擅长风这种元素物质的江家人,只要不是完全跟风相悖,都会将它作为基础而熟练运用。 因为这种技术太实用了。 只要有空气的地方,就能汇聚风盾,而且它的硬度非常高,高过很多门派的横练神通。 这也是江瓶最赖以护身的神通。 然而现在,风盾裂开了。 他瞳孔一紧,脚底迅速卷起风暴,扯着他飞掠到高空。看书喇 白马撞碎了风盾,继续向前,冲向江盈天。 青翠的藤蔓钻出土壤,一圈一圈缠住马腿,重重一扯,“砰”的一声,白马被绊倒在地。 江盈天看了一眼江春雷,倒了声谢,单膝跪地,右手深深插入地下,一直没到肩膀,紧接着缓缓起身,从地下扯出一支巨刀。 刀身长三米,长而薄,像一片叶子。 江盈天双手紧握住刀柄,双腿用力蹬在地面上,身体高高跃起。 她在半空回旋,刀锋飞速划过空气,一圈接着一圈,旋到极致时,重重斩下,将被藤蔓绊倒的白马拦腰斩断。 白马被他们处决了,但几人完全放松的意思。 “长泾,复哥,你们先去找始祖。”江盈天说。 朱长泾捡起一根树枝,将长发盘在脑后,低声说:“这马很奇怪,你们……注意安全。” “放心,不碍事。” 朱长泾看了一眼江春雷,不再犹豫,和项复一块赶往鼎村。 江盈天,江春雷和江瓶继续围着白马。 这匹马已经被他们一分为二,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但他们并没有放松,依旧警觉地盯着它。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杀掉”这匹马了,但它每一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来了!”江盈天低声说。 白马从中间被切断,脏器从腔体中流出来。 失去了心脏供血,这些器官本该迅速坏死,但现在,它们却在血泊中蠕动起来,仿佛某种虫子。 这些脏器似乎具备某种腐蚀性,地面被它们碾过之后,开始大面积融化。 江瓶看着这诡异的景象,不由一惊:“不对!” “怎么了?” “不是腐蚀性……”江瓶瞳仁摇晃,“它正在进食。” 随着土地的融化,脏器却变得越来越庞大。 它们的体积很快超过了白马本身的身躯,而形状也因为膨胀而变得扭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江瓶将一道风刃送向这坨诡异的肉。 风刃将脏器混合物切开,血浆四射。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它又重新合拢。 江瓶看着这一幕,严婷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闪过,他的瞳孔一点一滴收缩起来,半晌后,他冲着江盈天和江春雷说:“我……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第345章 捕食 江瓶凝视地上蠕动的肉块,身体一寸寸绷紧。 “春雷哥,盈天姐,你们记不记得小姨说过,她几年前曾入过一次鹿山,但因为碰上了某种类似于鸟的伴神,不得不折返……折返是说得好听的,其实是逃离。甚至能成功逃出来,都可以说是侥幸。”江瓶说,“小姨当初在鹿山遇到的,就是这东西。” 江盈天皱起眉头:“她不是说是某种鸟吗?” “不是鸟,是肉。”江瓶说,“这坨肉通过进食,不断补充自己的肉……只要有足够的肉,它能够是任何形状。鸟也好,马也好,只是它的外在模样……它就只是肉而已。必须把他的进食器官摧毁,才能彻底杀死它,不然不论把它切成多少块,它都能重新站起来。”看书溂 “进食器官……”江盈天盯着那坨正在不断膨胀的肉,就连江春雷的藤蔓也被它吃掉了,“它的体表就能进食,瓶子,它可能是不死的。我们杀不掉它。” “我们是三个都不擅长用火,如果用火把它烧成灰的话,说不定能……” “没用,看它的样子,连火也能一起吃掉,不过还是得试试看……”江盈天缓缓举起刀,朝着那坨肉斩落。 肉顿时被刀一分为二,但它们又迅速爬到刀身上。 江盈天急忙手刀后退。 等她重新和那坨肉拉开距离,三米长的刀只剩下短短一截,其余部分已经被肉卷走。 江盈天将残刀随手扔到一旁,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打着后,抛向那坨肉。 火苗落到肉身上,瞬间将肉点燃,火焰迅速向外扩散,笼罩住那坨已经膨胀成五六百斤的肉。 江盈天的刀中混合了易燃的硝石,肉将硝石吞入体内,此时被点燃,火焰从内部向外灼烧。 肉像大虫一样翻滚着,发出“滋滋”声。 江瓶看火焰有效,升起了一丝希望,但很快意识到不对。 那坨肉并没有在火焰中消融,反而还在逐渐壮大。 火焰却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熄灭。 连火,都被它吃掉了。 “盈天姐,你说得没错,果然没用……”江瓶说,“但我们或许不用杀它,直接弄死它的主人就行了。操纵伴神总该在得在这附近吧。盈天姐,春雷哥,你们在这儿拖住它,我去找找这坨肉的主人,处理掉他,就不用理会这玩意儿了。” 江盈天也正有此意。 一直沉默的江春雷却在这时开口了:“他不在这儿。” 江盈天愣了愣:“怎么这么说?” “它的攻击方式是无序的,没有组织,它凭借本能捕捉活物。如果是有人操纵,不该出现这种情况。这个伴神,应该不需要主人也能自由行动。但相应的,它没办法被精准操纵,只是凭着本能在进行捕食。这样的话……”江春雷说,“也许我们不用跟它打,只要了解它的捕食习性,就能把它留在这儿。” 江春雷一直在观察这坨器官的特征。 它吃了江君,也能吃泥土,连铁和火都能吃,它的食谱百无禁忌。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它最初是怎么精准找到他们,并且吃了江君的。 如果只是凭借本能,应该很难精准定位到他们的位置。 “盈天,瓶子,我有一个猜测。”江春雷说。 …………………………………… 舒新雨躲在一旁,看着江家人和那坨肉的混战。 她犹豫要不要出手。 不过江家那些往事让她对姓江的没什么好感,而且鹿山这局面,归根结底也是他们自家人内斗,她一个修身养性的方外之人,也不方便掺和他们的事。 不如直接跟上朱长泾和项复,去找江家始祖。 她绕过战场,去追朱长泾和项复。 战局中央的肉忽然在这时动起来。 巨大的肉块中激射出类似于触手的组织,闪电般掠动。但它的目标并不是江家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冲向了舒新雨。 舒新雨感觉到背后突如其来的东西,急忙转身,与此同时,手指一勾,一道雷从天而降,将触手劈成了粉末。 江盈天、江春雷、江雪同时回头,看到舒新雨,不由愣了愣,这座森林里怎么又冒出个奇怪的人? 这里被称为江家禁地,但现在怎么什么人都跑进来了,我家大门常打开吗? 舒新雨冲着江家三人挥挥手:“你们好啊,那个……回见。” 她不知道那坨肉为什么突然攻击她,不过现在没工夫在这儿耗,迅速离开才是正事。 她扭头就走。 那坨肉连续分裂出四根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向她。 舒新雨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像纸片一样薄,从触手攻击的空隙间闪避而过。与此同时,抬起右手,手指间电弧不断闪烁。她猛然握紧手指,几十道电流迸射出去,将触手齐齐切断。 但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两只触手探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扯入地下。 江瓶看到这一幕,不由眉毛一颤,心想这人真是走霉运,遇上了他们,刚打了一个照面,就被弄死了。 然而紧接着他看到那坨肉被密密麻麻的电流包裹,表面迅速焦黑,溃散。 舒新雨从地裂中爬出来,缠住她的触手已经一片焦黑,松松垮垮地滑下去。 “你打我干什么?”舒新雨揉着太阳穴,抬眼看着那坨焦黑的肉,“我就路过而已,我认识你吗?” “以我的猜测,它依靠动态视觉捕食。”江春雷忽然开口,“原本我只是猜测,但现在我确定了,只要周围有迅速移动的东西,它就会优先进行捕猎。它就是靠这个找到了我们,并且吃掉了小君。” 舒新雨愣了愣,随即立刻明白了江春雷的意思。 “怪不得我一跑,它就追我。”舒新雨从地上站起来,“也就是说我们不动,它就不会打我们是吧?” 舒新雨静止下来,那坨肉果然不再攻击她,只是匍匐在地上,吃着泥土。 “我们不动它确实不会攻击我们,但如果周围没有活动的东西,它就会做另一件事。”江春雷说,“进食。” “不动就吃……”江瓶飘在空中,不敢移动,“可是它现在越吃越大,再让它吃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电影里那种巨兽,到时候它再想吃我们,我们就真没法跑了。” “这应该跟它的捕猎习性有关。将移动的东西‘杀死’,然后吃掉它。” “那我们要怎么处理……走又走不了,杀也杀不掉,就这么看着它吃吗?” 第346章 野种们 肉会捕食快速移动的东西。 舒新雨思索了一会儿,说:“要不……谁牺牲一下?” 江瓶听到这话,愣了愣:“牺牲?” 舒新雨抬头看着江瓶,笑起来:“就是你绕着它跑圈,让它揍你,我们趁机默默离开。” 江瓶:“……” “这……可能确实是个办法。”江盈天说。 江瓶:“……盈天姐,我觉得这并不算个办法。与其想着怎么跑,不如想想怎么把它处理掉。它生命力再强,也只是个生物。只要是活着的,就能被杀死。况且姐夫和嫂子都已经去找始祖了,我们正好可以在这儿好好处理掉这坨肉!” “说到这儿,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舒新雨忽然举手。 “奇怪?” “如果这肉喜欢追移动的东西,你们那两亲戚跑的时候,它怎么不追?”舒新雨说。 江瓶愣了愣:“好像是,这样的话……春雷哥,你的推测是不是有偏差?它并不是只捕捉移动的东西……” 他说着低头,看到江春雷和江盈天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也许不是推测错了,也不是没追……”舒新雨说,“而是它已经在追了,甚至……已经追上了。” …………………………………… 鹿山树林中忽然多了一株怪异的植物。 它在几分钟前破土而出,像一棵银杏,但没有根茎,而是完全由肉填满。树冠上挂着一个男人。 肉蠕动着将男人包裹,像被包进面皮的烤鸭。 …………………………………… “严婷会死在这儿。”邓栗看着鼎村熄灭的风,冷冷地说。 “我看她破解那秃子的伴神破得挺顺手的。” “那个江鳞也会堪舆术,用得不比严婷差,只要他能从严婷手里夺走一次地脉,秃子就能杀人。不过也多亏了她,我有点明白秃子伴神的原理了。” “你知道他怎么杀得人?” “之前严婷用火烧他,火却烧不到他身上。这并不是什么横练神通,而是伴神护住了他。” “你怎么确定?” “他试图用伴神杀严婷时,先走出了火焰的范围,之后才拍扁了严婷的虚影……我推测,他的伴神是某个看不见的‘巨大东西’,那东西没有声息,连天眼都捕捉不到。他就是以那东西,将江家人一个一个拍死。而严婷用火烧他的时候,那个‘大东西’把他护在怀里,所以他才不被火烧,也是因为这个,他只能在走出火焰的范围之后,才能用伴神去杀人。”邓栗缓缓眯起眼睛,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找准机会,我们出手,把这帮人一网打尽。” 王欢点点头,却又望向周蚕。 周蚕杀江莹的画面一直萦绕在她脑海,她有些捉摸不透邓栗这个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周蚕紧绷着身子,直勾勾盯着鼎村,像第一次跟着猫妈妈外出觅食的小豹子,看着神采奕奕,却毫不在意地竖起尾巴,招摇地表明自己是个外行。 也在这时,严婷的身影在空中闪烁不定。 江雪侧躺在石柱上,凝视着不断出现又消失的严婷的身影。 江鳞双手按在地面上,嘴角而耳朵都渗出了血迹,低吼:“江雪,这是真实的她,动手!” 江雪听到江鳞的话,并没有挪动身子,只是瞳孔一紧,下一个瞬间,严婷的身影从半空落地,一道血线喷洒出来,勾起一道弧线。 她横躺在地上,左臂沿着肩膀彻底消失了,血正不停地往外冒。 江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继续动手。 江堂风忍不住大吼起来:“雪子,趁现在,快能死她……” 江鳞却伸手,拦住了江堂风。 “江鳞,你干什么……” 江鳞咽下涌上来的血,低声说:“江雪确定了严婷的位置,却只是废了她一条胳膊,是严婷了解到了江雪伴神的原理,及时避开了,还是他手下留情了……” 这一点连江雪都不明白,只是看着地面像死狗一样的严婷。 严婷支撑着身体爬起来,抬头望向江雪,冷笑:“刚才那一下是你最后杀我的机会,既然没能把握住,看来是天意要你死啊……” 江雪低垂着目光,睫毛像黑色的翅膀,沉沉盖住了他的视线:“再杀你一次,很难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向严婷。 一瞬间,严婷消失了。 “又藏起来了吗?”江雪眯着眼,“江鳞,把她的风撕开。” 江鳞脸色阴沉:“不是风……她没藏进风里……” “什么意思?” “我感觉不到她的行踪,她没有捕捉地脉……” “除了堪舆术,江家还有其他神通吗……” “不……不是其他神通,还是堪舆术……”向来平静的江鳞脸色越来越阴沉,声音冰冷得能掉出冰刀来,“她抓了龙脉。” 江鳞说话的同时,再一次蹲了下来,双手按着地面,瞳仁如同风中烛火。 “江雪、小盏、堂风、小瞌睡,我现在试着把龙脉抢回来,你们……迅速离开这里!” 江盏看到江鳞眼耳鼻口全部开始流血,低吼道:“你想死吗!” “我不一定死,但严婷死定了!”江鳞笑着说,“她竟敢抓龙脉……这次堪舆术之后,不论如何,她都活不成了。我在这边拖住她,不论胜败,她都会死……你们只需要离开这儿,几分钟后他们就完了……以后我们才是唯一的江家人。再也没人……没人能叫我们野种了……” “放屁。”江雪的声音从高空落下来。 所有人纷纷抬头,江雪冷冷地盯着江鳞:“你想送死,是觉得我打不过那个女人吗?” 他话音刚落,整个鼎村的大地震动起来,土地绷断,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猛烈的高温气流从裂缝中涌出来。 “开始了……”江鳞身体震颤起来,按在地面的双手被高温灼伤,“快点,再不走要来不及了……” 然而,一个人也没动。 江眠走到江鳞身边,轻轻抱住他:“区区死掉,没什么好怕的。况且,有你和雪哥哥在,我们不会死的。” 江堂风大吼:“什么叫有他们在?是有我在!严婷这个老女人,我现在就把她像筷子一样‘啪嗒’一声折断!” 鼎村四周四堵风墙冲天而起,将整个村子封成了密不透风的盒子。 江鳞苦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里是我们的村子,要走也是别人走,我们……不需要走。”江雪说,“这回我们哪儿都不用去。” 第347章 厨房 江雪坐在岩柱上,俯瞰整个村子,地面被纵横交错的裂缝分割,滚烫的蒸气从裂缝中腾起来,高温将空气都烫得扭曲。 江盏、江堂风、江眠都跳上了桌子,桌腿立在地上,被地面蒸得通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像油锅上的黄油。 地面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仿佛缓慢流动的岩浆。 江鳞赤着脚站在上面,双手也按在地面上。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捕捉龙脉上,没有余力为自己结起风遁,只能以血肉直接应对地面的高温。 手脚的皮肤已经完全被烧掉了,血肉也被烫焦。温度继续上升,他的手脚很快就能见骨了。 严婷将鼎村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锅,要将里面所有人都蒸煮成肉汤。 江雪向后倒下,躺在石柱上,漆黑的眼睛倒影着头顶剧烈的风。 多年前,严婷一把火烧掉了那个馄饨摊,如今,仿佛又要把当年的事情重新拓印一遍。 时间风云千樯,多少年倏忽而过,但有些事,似乎永远也不会变。 ……………………………… 朱长泾抹掉眼泪,穿过森林,在一片猪圈前停下脚步。 几分钟前,她和项复脱离队伍,同时往这边赶,但还没离开多远,两人就被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触手缠住。 项复为了送她走,被触手卷走。现在应该连骨头都不剩了。 当初她嫁给江春雷,他入赘江家,两人同时办了婚礼,弄得跟要嫁给彼此一样。如今一行人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只剩她到了这儿。 她紧紧咬着牙,走进猪圈。 这片猪圈是在鼎村更后面的一座山围中。 这里像一只巨大的碗,四周都是斜下来的山壁,只留一道细长的峡谷作为出入口。将这里作为猪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鼎村养的是野猪,普通的猪圈关不住它们,只得依靠山壁之险要,把它们圈养。 江橘子把这里称作厨房,这也没错,毕竟最好的食材就在这儿。 听说江鳞他们有时候会直接在这里杀猪,做菜,一气呵成。 朱长泾穿过细长的峡谷,走到峡谷尽头,是一堵竹子编成的门,她抬脚踹开竹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走进了猪圈中。 几十头野猪在这个碗状的“厨房”中闲逛。有一头猪看到朱长泾,顿时兴奋起来,低着头就朝她猛冲。 她抬手在猪的脑门上重重一拍,两百多斤重的野猪脑袋顿时一低,下巴砸在地上,撞碎了牙齿。几颗碎牙崩进它的大脑,它呜咽几声,没了声息。 其他的野猪看到同伴惨死,似乎是害怕了,立了四散开去,就像大团大团乌云在风中溃散。 而随着它们的散开,朱长泾看到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背靠山壁,坐在地上,头发很长,垂到地上后又大面积散开,像是茂盛的黑色水藻。 她身前摆着一个食槽,里面是一些混合在一起、看不清样子的食物,看着更像是呕吐物。而她身旁是成堆的排泄物,分不清是野猪的,还是人类的。 朱长泾看着这个女人,眼睛像暴风雨下的湖面,剧烈晃动。 这个人……是始祖? 她虽然有着人类的形状,但坐在排泄物中央,这……还能算是人吗? 如繁花般盛放千年而不败的江家,它的始祖怎么会是这样的脏东西? 朱长泾深吸一口气,走向这个女人。 她越靠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就越浓,她几乎难以忍受,就要呕吐。短短一段路似乎走了一个世纪,才终于来到女人跟前。 在来找到这里之前,她希望江家始祖一定要在这儿。但现在,她指望这个人根本不是始祖,而是一个普通的鼎村村民。 犹豫许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装着半瓶血。她倒了一滴血在指尖,伸手,去接触这个女人。看书喇 严婷说过,只要用江家血触碰始祖,就能立刻明白她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只要触碰到,一切就都能明白了。 “没想到你们能找到这里。” 朱长泾瞳孔剧烈收缩,猛然转身,手一抖,手边掠起四支短剑,像深海的鱼一样,绕着她飞快滑动。 她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厨房”的入口。 “我叫江舟。”男人看着朱长泾,“江鳞让我留在这儿,我本想着多余,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儿?但现在看来,他的考虑很周全啊。” “江舟……”朱长泾缓缓眯起眼,“你们醒了伴神,应该也是江家血脉,为什么要同室操戈?” “同室操戈?”江舟的眼神变得阴沉,“你姓江吗?” “我嫁入江家,就是江家人。” “是啊,你嫁入江家就是江家人,即便血管中流淌的不是江家血,你也是江家人。”江舟说着笑起来,但笑容中没有一点欢喜的意思,嘴角的褶皱像枯草一样萧瑟,“而我们流着江家的血,却被喊野种,一辈子也入不了江家的门。” 朱长泾盯着江舟,沉默许久,才又开口:“以你们现在的身手,如果不做出同族相残的事,只要向家主诚恳请求,他会让你们入江家的。” “我们的身手?”江舟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加疯狂,甚至弯腰捂住了肚子。 “很好笑吗?” “不好笑吗?”江舟从大笑中抬头,“一个人要回自己的家,竟然不是因为情义,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身手,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吗?” 朱长泾缓缓抬起手指,将一支短剑偷偷送向江舟身后。 “你对江家这么重的偏见……江家究竟对你做过什么?” 江舟似乎没想到朱长泾会这么说,愣了愣,问:“你真的想知道?” 第348章 一剑断生 江舟拦在“厨房”入口,愣愣地盯着朱长泾,万千往事涌上心头,喃喃道:“江家对我做了什么……江家对我做了什么……你真的想知道吗?” 朱长泾点点头。 江舟守在这儿,是为了赶走所有试图接近始祖的人。现在朱长泾说想弄清楚江家对他做的事情,这让他陷入沉默。 这些早就已经是陈年往事,再提也无济于事,但多年愤懑,他确实想向江家人叩问。 “我也姓江,不过如果真的要跟江家攀关系,那得往上数好几代了。”江舟说,“说白了,我们不过就是私生子而已,不过这事倒也没什么,我也不想攀江家的亲。所以对江家,我说不上什么情绪,就当不存在而已。在我二十来岁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女孩,我们结婚,生了一个女儿。那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真觉得命运待我不错。但……” “怎么了?” 江舟神色微微阴沉:“在我女孩四岁的时候,江家人找上门来,要带走我的女儿。” “是吗……为什么?”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的妻子嫁给我,就是为了这个女儿。”江舟说,“她并不爱我,对我从始至终也没什么感情,跟我相识结婚,只是因为江家安排,去跟流落在外的江家私生子结合而已。一切只是想试图生下有天赋的儿女。那时孩子既然生下来了,我就没用了。我杀了那个女人,也试图夺回女儿,但我做不到……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把我扔在街边。如果不是那个人救下了我,我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那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江舟说,“她算是有点天赋,但江家养蛊一样炼人,熬不下去死掉的不计其数,你既然入了江家,这种事不可能不知道。” “成才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事,反正你们这回入鹿山,必然是出不去了。你不姓江,又愿意听我说这些话,我不杀你,听我一句话,下山去吧,留下性命,比什么都强……”江舟话到一半,忽然背后一凉。 紧接着,一支短剑从他胸口爆了出来。 他瞳孔剧烈颤动,似乎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朱长泾对江舟的过往一点兴趣都没有,跟他说话,不过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将断生飞剑送到他身后而已。 现在一剑得手,另外三支剑电光石火般划过空气,钻进江舟腹部,又从他后背暴出来。 江舟顿时呕出鲜血,全身发软,垮倒在地,双手紧紧抠住地面,强撑着身子不倒下。 朱长泾轻轻一扬手,四支断生飞剑重新回到她身边,低声说:“你当年护不住你的女儿,如今也护不住你的兄弟,不论过去多少年,有些事是变不了的。” 话音落下,一支剑飞掠而出,划过江舟的脖子。 他的脑袋从肩膀滚落,血浆冲天而起。 朱长泾凝视着江舟的尸体许久,泪眼不知不觉淌下来,有件事江舟没说错,如果有的选,她肯定不入鹿山。 她抬手擦掉泪水,转身再一次走向长发女人。 “你真的是始祖吗?”她重新来到女人跟前,盯着这个邋遢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又掏出了装着血的玻璃瓶,倒了一滴在指尖。跟着她抬起手,将手指轻轻点在女人的眉心。 这个坐在粪便中的女人目光浑浊得像落满枯叶污泥的沼泽潭,但这一刻,所有的污浊一扫而空,她猛然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倒映着天光云影的镜子。 但这个过程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她又低下头,回到原来麻木的模样。 明明有着呼吸,有心跳,知道进食和排泄这些基本的生命活动,却没有丝毫生气,仿佛早就死了几百年。 但这一瞬间的清醒,让朱长泾明白,这个女人确实是始祖。 她沉默了一会儿,牵起始祖的手,柔声说:“老祖宗,我们回家了。” 始祖似乎能听懂她的话,温顺地站起来。 朱长泾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这位始祖虽然还维持着人类的样子,却实在已经不是个人了,会跟着她走,不是因为听懂了她的话,只是一种本能,像是植物的某种应激反应。 她甩了甩脑袋,不再多想,牵着始祖的手离开“厨房”。 现在始祖已经找到,他们这一行的最终目的也已经达成。现在只要带着她下山就可以了。 但她忽然停下脚步。 “这就是江家始祖吗?” 朱长泾缓缓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穿过“厨房”入口的隧道,向她走来。 “你是谁?” “风花雪月门二师姐。”舒新雨说,“我来啊,想借你们家始祖一用,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借?” 朱长泾一扬手,一支断生飞剑暴掠而出,笔直地射向舒新雨。 “御剑?” 飞剑快如闪电,刺向舒新雨眉心,但在即将送入眉心时,却被两根手指捏住。 舒新雨指间闪动着电弧,闪烁着贯穿飞剑。 “这么随心所欲地御剑,应该是将自己的命格渡在了剑上,如果我毁掉了剑,你应该也不好受吧?我又不是来抢人的,有必要一见面就下杀手吗?更何况……”舒新雨说,“我还是跟你老公一块儿来的。” 舒新雨话刚说完,江春雷、江盈天和江瓶碰巧赶过来。 江春雷看到朱长泾,飞快冲到她身边,捏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急切地问:“有没有受伤?” 朱长泾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我没事,但项复他……” “我来到路上看见。”江盈天打断朱长泾的话。 他们赶往这儿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项复所剩无几的尸体,知道他已经遭遇不测。 但江盈天情绪似乎毫无变化,只是走到了始祖身边,端详许久,说:“她就是始祖吗?” “嗯,已经测试过了,她确实是始祖。”朱长泾点点头,又望向舒新雨,“她是谁?” “路上遇到的,帮我们一起处理掉了那个伴神。” “但她说要借始祖……” “那当然是不借的。” 舒新雨听到这句话,立刻大喊:“要点脸好吗?我们之前说好了的,我帮你们弄死那个伴神,你们把始祖借我,让我问上几个问题。现在完事了翻脸不认人,江家脸皮都这么厚的吗?” “那只伴神明明是我们一起处理掉的。更何况伴神不死,你也会被吃掉,说什么帮我们?照这么说,我也可以说是我们救了你一命。”江盈天扫了一眼舒新雨,“现在我们之间两清了,你爱留在山上就留在山上,爱下山就下山,都跟我们没关系。哥、长泾、瓶子,始祖已经找到,我们下山了!” 第349章 留步 江盈天找到始祖,就要下山。 舒新雨抬起手拦住他们:“我说让你们走了吗?” 江盈天上下打量舒新雨,半晌后,笑起来:“什么风花雪月门,这娴熟的雷法,说你不是来自龙虎山,谁信?怎么,张忧怖也想掺和我们江家的事?” “你们这些中年人,就是爱把事情往复杂了扯。我对你们江家要做什么不感兴趣,只是想问你们这位始祖几句话。”舒新雨目光投向那个麻木的女人,看她这副样子,想让她开口,怕还是得借江家之手,“你们愿意,我们和和气气把这事儿了了不是很好?刚才我们不就配合得很好吗?如果你们不愿意,那就打到你们愿意!” “名门大派出来的弟子真是自负得紧啊。不过你真以为凭你的雷法,能撂倒我们四人?” “谁说我要一个人跟你们打?”舒新雨摊了摊手,“我也有帮手的好吗?而且我的帮手……很厉害啊。” “是吗?那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江盈天脸上依旧带着轻蔑,脑海中却想起他们之前抓住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自称是什么风花雪月门的。 之前在地穴的时候,她以一手太极劲将所有人送出了绝境。 那人难不成是武当的? 但没听说武当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当初少室山狮子会之后,武当的宋也好听说被打散了道心,一蹶不振。那个女人,难道是张不尘新养出来的弟子? 眼前一个龙虎山的,那边又一个武当的,要是再冒出一个全真的,就真的有些麻烦了。 不过现在周围并没有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趁现在下山,谁又能拦着?看书喇 “你真不把人借我?”舒新雨说。 “让开。”江盈天冷冷地说。 “那就没办法了……”舒新雨叹了一口气,抬手将长发拢到脑后,指间电弧闪烁,攀上发丝,像一座耀眼的冠冕,“那就打吧!江家堪舆之术,我早就想领教了!” 江盈天低声说:“哥,你带着始祖先走,这边我来应付,我处理好了,就跟上你们。” 江春雷并不想跟眼前这个打雷姑娘为难,但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带始祖下山,他不得不放下这些计较,只是低声说:“小心……” “放心,这娃娃神通虽然厉害,但并没有杀心,我只要纠缠住她就行,你们快点下山。妈那边……总之需要最好最坏的打算。但只要能将始祖带下山,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江春雷点点头,牵起朱长泾的手,低声说:“走!” 两人带着始祖飞掠而起。 他们并不走舒新雨所在的峡谷出口,而是直接攀上岩壁,离开这间“厨房”。 “走得了吗?”舒新雨瞳孔一紧,厚重的云层翻滚,雷霆如同巨蛇,在云中闪烁。 江盈天见舒新雨引天雷,单手按在地面,捕捉着地脉:“出来!” 随着她的低喝,舒新雨脚下的地面顿时爆出十几支锋利的铁器,如同盛放的钢铁荆棘,刺向她的小腿。 舒新雨身形顿时暴掠而起,避开了这些“兵器”,与此同时,她手腕翻转,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向江春雷和朱长泾。 “别停留,走!” 江瓶风驰电掣地飞向江春雷等人。 与此同时,他们跟前的泥土拔地而起,像一堵弧形的墙壁,将他们卷起来。 ——轰! 天雷结结实实地落在土壁上。 厚实的土壁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窟窿下,江瓶扯开风之壁,硬生生抗下了落雷。 以风隔绝雷的效果并不好,所以虽然有土壁和风壁两重防御工事,江瓶依旧被雷劈得浑身焦黑,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这一阻挡,为江春雷等人争取了短暂的时间,让他们成功翻上山壁,迅速撤离。 “新雨最喜欢忧怖老大了。”舒新雨低声默念,她身后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 双翼一振,高速飞向江春雷等人。 江瓶焦黑的手紧紧按住地面,低喝:“出来!” 四堵风墙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砰! 舒新雨撞上风墙,倒翻出去两三米,额头被高速流动的风擦破了皮。 她低头望向江瓶。 她并不想对这个人下杀手,但不揍他,想出去怕是没这么容易了。她缓缓落下,直至脚尖点过地面,几十道电弧从她身旁炸开,仿佛乱舞的银蛇。这些“蛇”以她为中心,汇聚成了闪烁不息的球体。 江盈天看到这些雷霆,忽然瞳孔一紧,猛然大吼:“是龙虎山的‘空池葬天’,瓶子,快走!” 舒新雨顿足。 球体雷霆以她为中心开始膨胀,所有被它所笼罩而过的地方,都成了一片焦炭。 江瓶顾不得以风墙锁住舒新雨,乘着风飞快后退。 江盈天并不擅长御风,但好在她离舒新雨更远,有更多时间撤离。 转瞬之间,他们双双后撤一千米之外。 然而雷霆立刻跟了上来。 “糟了!”江盈天低吼。 她来不及避开了。 咬了咬牙,弓起身子,准备硬扛下这雷霆。 龙虎山雷法虽强,但这么大的范围,威力不免减弱,再加上她的横练,未必不能扛下来。 雷霆即将触及到她时,消失了。 她咬着牙等了半晌,也没等来雷霆一击,不由睁开了眼,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不由愣了愣,随即低吼:“糟了!” 她立刻掉头冲向舒新雨所在的位置。 舒新雨环顾四周,江盈天和江瓶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双翼一振,飘了起来。她用空池葬天并不是真的要杀了他们,只是为了把他们逼退,免得这两货碍手碍脚。 她悬停在空中,搜索着江春雷等人的踪迹。 这会儿江春雷他们应该已经跑出不少距离,但舒新雨龙虎之躯,视力远超常人,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还不至于跑出她的视野。 “找到了!”舒新雨在一片林子里确定了江春雷三人的位置。 江春雷还扛着棺材。 这个时候还带着棺材,他还真是爱不释手。 舒新雨再一次振动翅膀,飞向江春雷。 但就在这时,她瞳孔猛然一紧,紧接着腰上受到巨力,“砰”的一声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厨房”的地上。 “什么东西……”舒新雨揉着腰,缓缓抬头,却愣住了。 此时天上,正飘着一道粉色的身影。 它仿佛是个女孩,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间,皮肤是晶莹剔透的粉色,像果冻,泛着光泽。 但作为人,它却没有眼睛。 刘海下空空荡荡,只有嘴巴似乎永远扬着,是个永恒的笑脸。 舒心云看着这个诡异的身影,却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它是江舟。 第350章 菩萨 鼎村快被蒸熟了。 土地已经彻底变成了岩浆,一排排屋子像是海上的破船,正在往下沉,江盏、江堂风、江眠全部聚集到了石柱上,江鳞双手双脚撑着地面,跟严婷争夺龙脉。 他手脚的血肉已经全部被融化,白骨浸泡在滚烫的岩浆里。 而更糟糕的是,他感知到,送出去阻拦江春雷的伴神,已经被干掉了。 江雪躺在石柱上,看着头顶的风墙,许久之后,他喃喃道:“你们看着风墙……比刚才是不是薄了点?” 江眠也躺着,脑袋搁在江雪的腿上,茫然道:“好像是……看不大出来。” “应该是江鳞跟严婷夺龙脉,让她掌控力没这么强了,所以风之壁减弱了……”江雪说着,忽然提高声量,“江鳞,努力点抢龙脉。” 江鳞手脚泡在岩浆里:“你是觉得我一直在很敷衍地抢吗?” “你可以再努力点。” “已经努力到顶了。”江鳞嘴上这么说,却进一步去捕捉龙脉。 失去伴神,几乎让他的命去了一半,现在以这种状况去跟严婷抢龙脉,他的生命力洪水决堤般倾泻。 江雪躺在石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风之壁。 巨量的风被压缩到极致后高速流动,这风壁与其说是墙壁,更像一台大型绞肉机,人一旦撞上,不论多强的横练,都会被绞碎。 江雪忽然想起温水煮青蛙的典故,说将青蛙扔在锅里,慢慢加温,最初青蛙会觉得很舒服,就在锅子里泡澡,随着温度升高,等它想要跳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就在锅里煮熟了。 但温水其实煮不了青蛙。 等水热了,青蛙会自己跳出去。 生命就是一颗精子,虽然脆弱,但总会自己寻找出路。 只是当青蛙准备跳出锅的时候,有人盖上了锅盖。 “江眠,准备衔尾蛇。”江雪忽然开口。 江眠虽然不明白江雪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大量眼镜蛇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后一条蛇咬住前一条蛇的尾巴,一条咬住一条,连成长长的线,沿着石柱往下游。 江雪缓缓抬起手,指着风壁汇聚成的穹顶,骤然间,他五指重重握紧。 风壁顶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清澈的蓝天从窟窿中倒映下来。 “走!”江雪低吼。 衔尾蛇迅速缠上江鳞的胳膊,将他重重抛起来。 江眠一跃而起,接住江鳞。 窟窿迅速闭合,江盏、江堂风和江雪已经提前出了风壁的笼罩范围,但江眠和江鳞似乎是来不及了。 江雪瞳仁如烛火摇晃,翻身跳入窟窿中,既不落下,也不上去,像葡萄酒瓶的木塞一样拦在窟窿中央。 一瞬间,他呕出一口鲜血。 但窟窿的合拢也因为他的阻拦而变慢了。 江眠抱着江鳞飞身到他跟前,他一伸手,抓住江眠的手,拉着她翻出风壁。 随后江雪、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暴掠而起,飞快离开这片地界。 葫芦娃五兄妹离开,笼罩鼎村的风墙也开始崩溃,所有的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锅盖消失了。 严婷的身形重新显现。 她横躺在鼎村村口,身体像虾一样抽搐,喉咙里不断涌出鲜血。 江雪等人一旦逃出她制造的“锅”,她就再也没有余力去捕捉他们,再抓着龙脉也没有意义了。 不过也是因为她提前放开了龙脉,才保住了一条命。 脚步声缓缓响起。 严婷抬起头,看到江雪、江盏、江堂风、江眠和被她抱着的江鳞向她走来。 龙脉烧煮出来的死地崩溃,他们去而复返。 他们身后是鼎村,大雾般的蒸汽将整个村子扭曲,村中江家的历史,江家人的群像,被他们一步步抛下。 严婷拼命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凝视着这五个江家私生子,她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不错啊……仗着伴神之威,就真的以为……真的以为能取代真正的江家吗……当年你们不配入江家,你们便宜老爹老娘不配入江家,现在也一样!” “是吗?”江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严婷,“可是……你不姓江啊。” 严婷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像是疯涨的野草:“我是江古的妻子,我嫁入江家,就是江家人!” 江雪摇摇头,却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严婷知道这回是躲不了了,她只求江春雷和江盈天已经带走了始祖。死亡将近,她忽然问:“杀了我之后,你们要干什么?” “入主江宅。”江雪说,“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严婷瞳孔剧烈震颤,大吼:“你做梦……” ——噗嗤。 江雪的伴神叫“菩萨”。 世人不见菩萨,菩萨却无处不在,受众生香火,垂首合掌,世人便被拍出了屎。 “你们这一家人还真是好玩,一家子窝里横。” 邓栗单手拎着严婷,从天空缓缓飘落。 突然出现的邓栗让葫芦娃兄妹同时拉起了戒备。 在地穴时,他们都曾看到邓栗将江家一行人送走,保下了他们一命。 她也是江家人吗? “有必要救她吗?”王欢和周蚕从林间出来,“抛弃儿子的女人被儿子杀掉,这不活该吗?” “也不是想要救她,就是试试看我的速度能不能避开他的伴神,就用严大妈做了个实验,看来还是可以的。”邓栗随手将严婷扔在地上,“江雪,江鳞现在这状态应该站都站不起来了,你刚刚硬撑风壁,也受了点小伤吧?另外几个小朋友……我不是小看你们,你们对我造不成威胁。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江雪看了一眼严婷,没有继续杀她。 这个女人现在这副样子,即便不管她,也未必能活。 “你姓江吗?”江雪问。 “我是风花雪月门少门主。”邓栗说,“区区江氏,也配冠我之姓?” 第351章 落子鹿山 钟南山。 云雾绕过山峰,山壁上刻着一句诗: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马玉坐在山壁前,为对面的客人倒茶。 “你的好徒弟王欢已经到了鼎村,或许已经把鼎村搅得鸡犬不宁了。”客人捏着茶杯,却不饮茶,“马掌教,你当真不怕令徒命丧鹿山吗?” “那只能说明她命该如此,贪不得长生。”马玉说。 “鹿山如今成了棋局,我倒是没想到,你真能拿你的宝贝徒弟下棋。一个四正无煞的君临天下命,就把她这样放入漩涡之中,你还真是舍得啊。”客人说,“不过以鹿山如今的局势,王欢想拿到‘封神榜’,怕是没那么容易。” 马玉抬起头,望向山壁上的诗,许久后说:“在宇宙出现的一刹那,万物诞生,它们像无数被撞动的玻璃球一样向前,奔往巍峨的终点。人是狂奔中的一瞬,现在正在开始,现在也正在结束。” 客人说:“你不想结束?” “你没看到这山壁上的诗吗?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仙人都扶我顶了,我又怎么会结束?”马玉说,“你们不也违抗天命,明明该结束,却也偏偏不愿意结束吗?” “所有意图跳出人生这一瞬间尝试,都会被天命拨乱反正。” “但还是有跳出去的方法。” 客人看着马玉,他的目光清澈得像一面镜子,钟南山上空的天光云影倒映在里面,干净得能看到风的痕迹。 “飞升。”他说。 “就是飞升。”马玉点点头,“从古至今,所有修道者所追求的终极,就是飞升。” “可是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飞升是不是真的。” “不都说周武王与商纣王封神之战后,三百六十五人羽化飞升吗?” “这不过是个传说。”客人说。 “但封神榜却真的存在。”马玉笑起来,“谁能想到,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的江家,竟然跟封神榜有这么深的关系。他们这个‘江’,说不定还真的跟姜子牙的‘姜’有关系呢。只是自从‘那个女人’坏掉后,就连江家后人,很多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了吧?” 客人不再说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低声说:“马掌教,你将王欢投入鹿山,又由她引动邓栗和舒新雨……既然你已经落子,那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请。”马玉说,“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棋子,徐幸。” 身为钟南山客人的徐幸平静地说:“不着急,不着急,这棋,让我们慢慢下。” ……………………………… 邓栗目光扫过葫芦兄妹。 江鳞基本已经废了,不躺几个月,怕是下不了地了,江雪也受了伤,另外的伴神虽然危险,但自身性命平平,触及不到她。 现在正是大好局面。 “江雪,我不姓江,跟江家也没关系,对你们的家事也不感兴趣,只是最近有几个疑问一直不但在我脑袋里绕啊绕,绕得我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于是找了算命先生求他给我解惑,所有的算命先生都提到了一个字,江。”邓栗说,“听说你们江家有一个老祖宗?”看书喇 “谁家没有老祖宗?”江眠将江鳞交给江盏和江堂风,随即跳到最前面,微微抬起脑袋,笑着说,“我们还有共同的老祖宗,那只女性智人。” “但你们家的老祖宗到现在还活着啊。”邓栗说,“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家这宝贝,怎么说也是《清明上河图》级别的了,我想观摩观摩。” “祖宗还是自己的好。”江眠说,“姐姐,快回家和妈妈一起翻翻族谱,那上面什么祖宗都有。” 邓栗虽然跟江家人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这群人一个比一个骄傲,光凭着嘴上几句话跟他们接祖宗,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她也不着急,如今葫芦兄妹和严婷两败俱伤,她坐山观虎斗,收割了这大好局势,有的是腾挪的余地。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谈点别的。”邓栗说,“你看,严大姐单枪匹马跑过来跟你们打架,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的那些随从去哪儿了?如果是我,肯定会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计谋,她呢,一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想在这儿拖死你们。她的小跟班就趁机去找你们的祖宗。江橘子被你们杀了,但在此之前,他应该早就把始祖的位置透露给了严大姐,他们想找到江祖宗想必也不是难事。你们这边呢江莹已经死了,应该还剩江舟。江舟我熟啊,你们觉得他,挡得住那几个小跟班吗?” 江眠巧笑盈盈:“那是当然的,舟哥很厉害的。” 江鳞听到这儿,想起他失去联系的伴神…… 他的伴神可以离他很远,但相应的,彼此间只有单纯的感应,更加细腻的六感是不存在的。 现在伴神失去感应,应该是折在江春雷等人手里了。 如果连他的伴神都拦不住他们,江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江眠大着胆子,慢悠悠靠近邓栗,怯生生地说:“姐姐,你既然不姓江,我们这铁定是无冤无仇的了,而且你看你长这么看好,出门还带着小朋友,肯定是个有礼貌又善良的人,就这么强行想要借走我们的家人,这怎么说也不好,你说对不对?” 王欢:“……谁tm是小朋友?” “现在这个时间,来到鹿山的人,应该都已经汇聚到了你们家老祖宗那儿。虽然直接揍你们比较省事,但现在,一起过去吧。”邓栗说,“现在这局面,这是个很优厚的提议。” 江眠听到这儿,嘴角依旧带着笑,明媚得像高三暑假清晨的阳光,但她没有继续说话。 邓栗知道她在权衡这个条件。 但江雪是个不听劝的主,弄不好,还是得打他一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雪点头。 “带路吧。” 江雪看了一眼严婷,转身向“厨房”走去。 葫芦兄妹其余几人也跟了上去。 邓栗有些意外,江雪竟然没有杀了严婷。 “自己下得了山吗?”邓栗问严婷。 严婷冷冷盯着她:“风花雪月门少门主……好大的本事,我竟看走眼了。” “嘴这么臭,看来命还是很硬的。”邓栗说,“你带我入了鼎村,我救下你一命,我们两清了。接下来你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邓栗说完,与王欢、舒新雨一同跟上江雪等人,但没走多远,又忽然止步:“严大姐,你能活下来,归根结底,还是你这儿子不愿杀你……他可真够别扭的。” 第352章 仙人 邓栗、王欢、周蚕、江雪、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这八个人一起走向鼎村的“厨房”。 这是一个诡异的组合。 在地穴时,江雪无差别杀人,如果没被中断,他肯定会选择连邓栗一块儿杀。江舟江莹又曾试图截杀王欢、周蚕和舒新雨。 而邓栗这边,他们杀了江莹。 他们本应该是不死不休的结局,现在却格外融洽。 不过邓栗很清楚,葫芦娃兄妹一个个都是心理变态,而且是相互依存的心理变态,江莹的仇,他们肯定会当成自己的仇来报。 只是现在形式比人强。 江雪心里肯定起了什么小九九,正琢磨着宰了他们。 邓栗倒是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跟在江雪等人身后,不过没多久,她就感受到了一阵因果爆炸。 一阵接一阵的因果爆炸从不远处透过来,仿佛不断撞碎在礁石上的巨浪。 这么剧烈的因果爆炸……是什么人在交手吗? 舒新雨……还是另有其人? “以江舟的身手,新雨收拾他不会这么费劲,难道是跟江家人打起来了?”邓栗微微皱眉,“新雨不会贸然出手,既然打得这么激烈……看来那位张家始祖已经找到了。” 江雪感应到这因果爆炸,顿时加紧了脚步,身体如同一道流光,飞掠而出。 江盏等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走吧。”邓栗说。 三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鼎村厨房,纷纷站在山壁上,俯瞰这个碗状的猪圈。 王欢不由愣住了:“这是什么?” 厨房中的野猪已经全死光了。 舒新雨、江瓶、江盈天正在跟一个粉色的女人混战,那个女人没有眼睛。 而且他们间的战斗很怪诞。 一共四个人,还分成了三派,舒新雨一派,粉色女人一派,江盈天和江瓶一派,三派相互牵制。 邓栗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感到震惊。 “她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把新雨逼迫到这种程度……” 舒新雨在少室山领悟心雷,在兔城又沐浴了华生命命盘,此时的神通,已是当时少有的高手。 但那个没眼睛的女人面对舒新雨,竟然完全不落下风……鹿山是高手批发部吗? 然而相比起邓栗,江雪等人的情绪更加浓烈。 江眠和江堂风直接一跃而下,冲了进去。 江盏扶着江鳞,喃喃道:“这……这是……” 江鳞点了点头:“是舟哥,可是怎么会……怎么会成了仙人!?” 邓栗听到“仙人”这两个字,不由集中起了精神。 “仙”对于修玄之人是个很严肃的字眼,羽化飞升,得了长生,才能被叫做仙。江鳞不会不明白其中轻重,依旧喊厨房中央的粉色女人“仙人”,还说她是江舟……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舒新雨似乎也是打烦了,立于厨房中央,脚尖微微离开地面,身体舒展,像是某种蝶,雷电以她为中心闪烁,不断向外扩张。 江瓶和江盈天同时高速后退。 他们见识过舒新雨的“空池葬天”,时刻跟她保持着距离,一看到点苗头,就飞快后退。 但那粉色女孩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智能”,竟然不进反退,轻盈的身体飘向舒新雨。 膨胀的“空池葬天”很快笼罩住了她,闪烁的电弧如同瀑布倒灌,贯穿了女孩身体。她的关节因为高压雷电的冲击翻转,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向后弯曲,果冻一样的粉色皮肤在灼烧中变得一片焦黑。 舒新雨看到这一幕,瞳孔却不断收缩。 正面被“空池葬天”反复贯穿,再强大的人也会被炸碎,江舟……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雷电熄灭是,粉色女孩已经倒在地上,所有的关节都以古怪的姿势扭曲起来,像一个从楼顶摔下来的塑料玩具。 舒新雨虽然觉得古怪,但现在没时间细究江舟身上的变化,只是看到邓栗的到来,急忙大喊:“栗姐,始祖被江春雷带走了!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但现在应该还没来得及下山!”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两声闷哼。 江盈天和江瓶本想趁机离开,邓栗和江雪同时掠动,拦在他们跟前,双双起脚,将他们踢回厨房中心。 “王欢,能追回始祖吗?”邓栗缓缓走向厨房中央。 “别命令老子。”王欢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开口问舒新雨,“知道他们的大致方向吗?” “他们从来时的路走的,他们急于下山,应该没余地清楚一路痕迹……” 舒新雨话未说完,王欢已经飞掠而出,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江雪和邓栗肩并肩走向江瓶和江盈天,低声说:“严婷没了,年轻一代死绝,江家应该舍得你们两个也一块儿死吗……” 他说话间,目光在江盈天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避开。 江盈天听到“严婷没了”这几个字,虽然早就做到这个打算,但还是厉声问道:“你杀了妈!” “我和她之间早就已经没关系了,和你……也没了。”江雪说,“你们在这儿,哥……江春雷,会回来找你们吗?” 江盈天环顾四周,江雪、江鳞、江盏、江堂风、江眠来齐了,再加上风花雪月门的这些人,她露出苦笑,不论使出什么手段,想从这些人中突围,怕是不可能了。 江瓶再一次飘到空中,身边卷起飓风,衬衫和头发在风中漫卷,“厨房”中的泥石落叶全部被风拎起来,高速旋转。他怒目盯着江雪。 邓栗看了他一眼,不由愣了愣,这种局面竟然还想着硬生生突围出去,还真是充满勇气。不过眼下局势太混乱。 江舟成为所谓的“仙人”,始祖被带走,这些事都脱离了葫芦兄弟的掌控。 如果江春雷真的带着始祖远走高飞,那他们此行真的可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现在除了指望王欢追上江春雷,另外唯一的筹码,就只剩下江瓶和江盈天这两个人质了。江家可以接受失去严婷,却难以接受失去这两个意味着“希望”的黄金儿女。 江瓶卷起的飓风开始进一步膨胀。 邓栗一跃而起,伸出两根手指,之间生出了一仗长的剑罡。 剑罡像剪刀裁开纸片一样,将飓风撕出一道口子。邓栗如同一条鱼,从口子中钻了进去。 江瓶还没所有反应,邓栗已经抓住了他的脖子,拽着他重重地砸向地面。 第353章 江家的命格 邓栗单手将江瓶按在地上,扭头望向江盈天:“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对大家都不是很好。” 江瓶瞳孔不停收缩,似乎震惊于邓栗能够在一瞬间破了他的堪舆术。 “之前你明明……你明明不是我的对手……” “这都是因为我努力学习,我的神通在短短的时间内成倍成长了。”邓栗说。 江盈天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地上,缓缓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想着我哥能用始祖交换我们吗?我只能说你的算盘是打错了,始祖对于张家的意义太重了,所以我们才会以这样巨大的牺牲进入鹿山,他绝不可能为了我们,而放开好不容易入手的始祖……” 江雪打断江盈天:“你以为他真的出得了鹿山吗?” “江鳞伤成这样……你们虽然杀了妈,但你们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吧?”江盈天说,“现在还有余力吗?” 邓栗没工夫跟江盈天打嘴炮,走到舒新雨身边:“新雨,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舒新雨低头望着地上的粉色女孩:“我和江盈天他们来到了这儿,也见到了江家始祖。我们争夺始祖的时候,江舟被他的伴神吃掉了,然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原本不论是江舟,还是他的伴神,我都能应付得来。但这个东西……非常强,连我的雷法也劈不死她。现在她应该只是暂时停摆,待会就会重新站起来。” “杀不死?我怎么不信呢。”邓栗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个粉色马克杯。 这是斩仙葫芦,原本是唐门法宝,祸国殃民一役后,落在了张家手中,邓栗找张家清算后,这葫芦就到了她手里。 “唐红曾自吹自擂,说只要被斩仙葫芦罩住,即便真有羽化飞升的神仙,也会被拧下脑袋,我现在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仙人,能不能在斩仙葫芦下活下来。”邓栗轻轻抛出马克杯,杯子悬在粉色女孩上空,随即说,“请宝贝转……” “等等!”江鳞大吼,打断邓栗。 邓栗本就不是真的要杀她,但依旧装模作样抬头问,“等什么?” “现在我们既然达成共识,还请少门主不要杀我们的家人。”江鳞的气息非常虚弱,时断时续,但还是尽量提高音调。 “不行,她太危险了。” “她现在已经昏迷了……” “但她没死!风花雪月门的雷法更在龙虎山之上,被我们风花雪月门的雷法正面击中,只是晕厥,却不死,你让我怎么安心?”邓栗说,“她究竟是什么?仙人?我可不信世间有什么仙人!” “这是我江家的事……” “那抱歉了。”邓栗打算江鳞,重新面对粉色女孩,说,“请宝贝转……” 江雪身形猛然闪动,抱走了粉色女孩。 邓栗也在同一时间掠动,一瞬间转到了江雪身后,举着斩仙葫芦,再一次罩住粉色女孩。 江雪没有再次移动,只是说:“你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也就告诉你了……这些秘密被江家视为珍宝,我却不放在眼里。” 江眠听到江雪这话,从山壁上跳下来,同时开口说道:“现在的人所了解的江家,只知道它是二十一门之一,盘根错节,势力浩大,但也仅此而已,只是把它当成一个玄门门派。由于江家多年隐秘不出,最多也只是为它多添了一些隐秘传说,仅此而已罢了。但江家的起源,却比这些都复杂得多。” 邓栗听江眠开始讲故事,收起了斩仙葫芦。 “姐姐,你说玄门苦苦修行,最终究竟为了些什么?” “求财,求权,求知,求身体健壮,求年富力强……求什么的都有,但最终所求的却只有一个,羽化飞升。” “但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羽化是不是真的存在,很多人只把它当成一个传说。但羽化,并非传说。” 邓栗看了一眼粉色女孩:“你不会是想说……她就是羽化后的神仙吧?那天下玄门,恐怕都得哭死了。” “她当然不是啦,但江家确实跟羽化有关。”江眠说。 “江家出过羽化的前人?”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说不定真有呢……”江眠说,“姐姐,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都是私生子,对江家的事知道的并不多,但偏偏对羽化这一节,我们听说了一些,这事和江家的命格有所关联。” 邓栗皱了皱眉头。 江家的伴神确实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命格,而葫芦兄妹们的伴神,全部都带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家的命格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别人给我们的。”江眠说。 邓栗愣住了。 她似乎没明白江眠的话。 什么叫……别人给的? 人天生自带命格,就跟自带腰子一样,命格……还能被“给”?谁有这样的通天手段,更改一个人的命格? 邓栗想到这儿,脑袋里突然蹦出两个字:神仙。 有神仙入人间,换了江氏血脉的命格? 这种事可能吗?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只是个骗人的故事,就跟毛利兰其实是个拉拉,她女朋友是隔壁剧组的美少女战士的靠谱程度差不多,但总之就是有这么一个说法。”江眠走到邓栗跟前,顺其自然地将粉色女孩抱起来,又顺其自然地转身,“而被冠上了这个命格的江家血脉,听说跟羽化飞升有些关联,至于究竟是什么关联,我确实知道的不清楚。但为了弄清楚其中的关联,我们把伴神这个命格仔仔细细研究了个透。” 江眠说话间,已经把粉色女孩安置在远远的墙角。 “伴神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吧。”江眠说。 “不但见了,还被恶心到了。” “伴神在某种情况下,会变成仙人。”江眠说,“羽化飞升后究竟会去哪里,成了什么,没人清楚。但如果飞升失败,羽化不成,那,就是仙人。” 第354章 同猪共眠 粉色女孩靠在墙根,因为雷法而焦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滴地恢复光泽,翻转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地移动。 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健康。 但与此同时,邓栗发现她的生命力在飞快流逝。 寻常人如果健康,她的死亡是缓慢而匀速的,但这个女孩的衰亡却像开了加速器,江河日下。 “羽化不成?”邓栗走向粉色女孩,“之前的江舟我倒是见过,虽然我不清楚羽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不论如何,他跟羽化都沾不上边,怎么来个羽化不成?” 江眠踮着脚在满是猪粪的地上蹦蹦跳跳:“舟哥确实从来没往羽化这方面走过,他对这些事也没什么兴趣,但是……这是流淌在江家血脉中的。江家人永远也不可能羽化,这就像一个诅咒一样。但这种诅咒一体两面,我们啊,是个‘人吃人’的家族,执念过剩的话,伴神就会把我们吃掉,变成一种是人非人的失败品,也就是仙人。” “江家人不可能羽化……”邓栗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诅咒,这话就跟一学渣赌咒发誓一旦违约,就考不上清华一样,搞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本来考得上一样,“变成仙人,竟然能让那个弱鸡变成这副样子……” 邓栗望向江雪:如果他也成了所谓的“仙人”,可就真的麻烦了。 江眠回到粉色女孩跟前,她的伤正在恢复,但即便恢复了,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江眠的袖子里游出两条灰色的蛇。 这是最初的蛇,也是所有蛇的父母。 它们爬到女孩身上,迅速从女孩嘴里钻了进去,直至整个身体都进入腹腔。 随着它们进去,女孩身上的粉色缓慢褪去。 “你能让江舟变回去?” 江眠摇摇头:“变不回去了,变成仙人后,就只剩下死掉这一个结局了,但至少不能让他是这个样子死掉。” 邓栗一直认为选择死状这件事只对活人有意义,而死者本人既然逃不开这个结局,是死在铺满玫瑰的床上还是光着屁股死在十字路口也没什么差别。 但这会儿她却理解江眠为什么要给江舟脱掉这层皮。 变成所谓的“仙人”是埋在江家血脉里的东西,像一种宿命里的遗传病,作为江家人,最不想要的死法,大概就是这一种吧。 许久之后,粉色女孩变回了江舟的样子,他身边站着一个粉色的小人,也就是舒新雨说过的特摄剧角色,翼手龙。 江舟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江眠,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大喊:“始祖要被人带走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把她追回来!” 他说完立刻就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他愣住了,半晌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低头,看到了胸口和腹部的致命伤。 “我……是死了吗?”他问。 江眠轻轻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他的瞳孔微微扩张,有点失神,随即又问:“那始祖呢?” “已经带回来了。”江眠指了指江盈天和江瓶,“你看,俘虏我们都给抓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江雪、江鳞、江盏和江堂风都围到他身边,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目光缓缓在几人身上扫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粉色玩具小人抓着他的衣服,一步步爬到他胸口趴下,脑袋贴在他胸口上,似乎在听他的心跳声。 心跳变得很缓慢。 一声过后,很久才又听到了第二声。每一声心跳间的距离越拉越长,直到下一声心跳,再也没有响起来。 粉色小人也一下失去了光泽,像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他的胸口。 葫芦兄妹们都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他。 没用的父亲葬在浮粪四溢的猪圈里,只是不知他的愤怒、不甘和希望,是否也跟着一同埋葬在此。 许久之后,江雪高喊:“舟哥,上路了!” 邓栗带着周蚕和舒新雨跳上了山壁,坐在扎人的草地上,望向王欢离开的方向。 舒新雨看了一眼邓栗,又望向远方,万顷树木在风中涌动,像墨绿色的大海:“栗姐,要我也去追江春雷?” “先不必了。”邓栗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江雪这群人……他们都是江家的私生子,多少都跟江家本家有点过节,如今汇聚在一起,组成了家庭,这本没什么,但入侵鼎村,觉醒伴神,最后在这里把江家本家打得七零八落……这怎么也不像一群被抛弃的私生子能够做出来的事。” “你的意思是……”舒新雨说,“有人在帮他们?” “不仅是帮他们那么简单。江眠刚才解释了‘仙人’,虽然说得模糊,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如果是真的,一个私生子怎么能知道这么多隐秘?”邓栗托着下巴,望向远处,“我想他们身后的人知道不少事情,也拥有很强的能量……只是这人能是谁呢?”看书喇 舒新雨没有说话,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猜测。 “你也想到了吧。”邓栗说,“严婷带队入鼎山,正好这个时候,马玉跟王欢说了封神榜的消息,我们也就被搅进了这一局中。” “可是全真掌教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邓栗漫不经心地说,“只是如果是马玉收养了这群私生子,肯定会被各大门派的探子抓到马脚,不至于这么多年没人都悄无声息。”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确实是因为马玉而入了鹿山,但送江雪进来的人,却不是他?” “我是这么想的,也可能是想多了,不过既然‘半仙’都出来了,江家血脉,十有八九确实有不寻常的地方。”邓栗说,“不管谁在设局,总之我们只要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就够了。只是那位全真的掌教大人,我真是有点弄不懂他了。” 周蚕在这时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周蚕瞪大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许久之后,他低声说:“出来了。” 邓栗愣了愣:“什么出来了?” 第355章 江家江古 周蚕愣愣地看着远方。 “二姐,那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正在过来。四侄女也在那儿……不过他们现在正在过来,他们好快!” 邓栗微微皱起眉头,惊疑周蚕竟然能感应到这么远的地方,甚至连她和舒新雨都没能察觉到那儿发生了什么。看书喇 “二姐,我不知道醒来的是什么东西,但……好可怕……” 邓栗轻轻拉住周蚕的手,柔声说:“不怕,我在呢。” 周蚕听到这话,似乎真的安心了不少,靠近邓栗坐了下来。 邓栗的眉头却微微收起来。 周蚕之前在看到江雪的伴神时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害怕,现在竟然……害怕了……那边究竟来了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她也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因果从远处飞快地靠近。 江盈天和江瓶作为俘虏,被困在“厨房”中央。如果江春雷不回来,他们逃不过一死。江瓶准备拼死一搏。 即便不能逃出去,也要多拉个人一起下黄泉。 江盈天的眼神却在这时亮了起来,压低声音说:“瓶子,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江瓶愣了愣,随即说,“有人正在过来。” “这个时候能过来的……只能是我哥了。”江盈天说,“他不是个鲁莽的人,虽然有时候感情用事,但还是知轻重的。他既然能过来,那就意味着……成了。” 江瓶眼神微微一亮,又问:“盈天姐,什么成了?” 他们随队进山,明白要找始祖,觉醒伴神,但更进一步的事情却并不清楚。毕竟即便真的醒了伴神,也就是和江雪他们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想逆转战局也不可能。 尤其是江雪的伴神……即便他们真的醒了,真的可能战胜江雪的伴神吗? 但现在江春雷去而复返,应该不仅仅是通过始祖觉醒了伴神,关键在于他们上山时抬的那口“棺材”。 “盈天姐,那口棺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啊?” “那不是棺材。”江盈天说,“那是无菌箱。” “无菌箱?”江瓶愣了愣,“那无菌箱里面的是……” “具体我也不清楚,应该只有妈知道里面的东西。”江盈天说,“不过妈也说过,只要无菌箱里的‘东西’接触到了始祖,这一行的目的就算达成了……我原本以为所谓达成,至少也得等江家两三代之后,才能重回鼎盛时候。但哥竟然直接就回来救我们……我终于明白,妈为什么拼着死这么多人,也一定要接回始祖了。” 江雪也注意到了某种东西正在过来,立刻翻上岩壁,目光投向远方。 邓栗看见他上来,漫不经心地说:“你们的老祖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千年也不死,不死就算了,现在她好像弄出来一个不得了的玩意儿。” 江雪面无表情,像一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木:“我还怕他就这么跑了……既然回来了,一起杀掉就行。” “你们这家人这么喜欢窝里斗,能流传到现在还真是命硬,多亏生得多吧?”邓栗托着下巴,“怪不得种马越来越多,只有种马的基因才能留下来啊。” 视线尽头处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身影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树冠上高速起落,几个眨眼间,她落在邓栗跟前。 是之前追出去的王欢。 王欢身上没有伤痕,气息却有些散乱。她喘了几口粗气,狠狠地笑起来:“邓道长,来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看你的样子,你们交过手了?” “我试着用一气化三清镇住他,能镇住的时间很短。”王欢说。 一气化三清能够停下时间,也就是停止从因到果的转换。而一个人身系因果越多越重,能够镇住的时间就越短。 邓栗听完点点头,又冷冷道:“江雪,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一件关于鹿山,关于正在过来的‘不得了的东西’的事情。”邓栗说。 “你想说什么……” 邓栗沉默半晌,才又开口:“就是其实这件事跟我们根本没什么关系,现在那东西来了,也是来找你们葫芦兄妹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觉得我们也不该打扰,就先告辞了。” 邓栗矫健地起身,跟周蚕和舒新雨说:“呀,这次来山里秋游还真的不错,就是这座山太冷清了,来了这么久一个人也没看到。也玩了很长时间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爸妈该说我们就知道玩儿,不务正业了。” 舒新雨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确实,只是不明白,这么好玩的地方,为什么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真是神奇啊。” 江雪被震惊了,尽管他一生苦难,历经无数人间冷暖,但像这样占了上风就装逼,预见强敌就开溜,这么不要脸的,属实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以闪电的形式,快捷无伦地钻进每个人的大脑。 “江家江古,上门叨扰。” 这声音不可阻挡地从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产生,与此同时,一个少年出现在江盈天和江瓶跟前,牵起他们的手。 江堂风离他们最近,看到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接触江盈天和江瓶,瞬间冲了过去,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年轻人的太阳穴。 他最擅长的神通是纸马请兵,但纸马请兵需要相对长的准备工作,面对这个前摇破绽,他暗藏了一手弹指神通。 这是他真正的杀招,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轻易弹碎一个高手的横练,让对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倒飞了出去,倒退二十多米后,撞上山壁,才终于停下来。 他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腹部被什么撞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后退。他想再一次上前,一口血却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缓缓低头,看到自己的腹部,出现了一个窟窿。 血流如注。 江堂风不知道少年怎么出手的,站在山壁的邓栗却看得一清二楚。 江堂风扑到少年身边时,少年用两根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腹部,但因为速度快如闪电,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而这个诡异恐怖的少年人,自称江古。 第356章 家主 “江古这么年轻?”邓栗看着“厨房”中央的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望向王欢,“你把一气化三清教给他了?” “这是江古的伴神。”王欢说。 江雪在这时上前了一步。 少年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江雪,抬头望向他。 江雪遥望这张脸,觉得那么熟悉……他记事时,江古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年前那张年少的脸,和他记忆中的江古处处吻合,又哪儿都不一样。看书喇 “你杀了严婷?”少年忽然开口。 “也会杀了你。”江雪说话的同时,手指指向少年。 然而他抬起手指的同时,少年从原地消失了,江盈天和江瓶也和他一块从原地消失。 他瞳孔不由一紧,没意料到这个年轻的江古速度能快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也在这时,他的脑袋被人从后面抓住。 他右手本能般向后指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重重地压在地上,脸砸碎了地面岩石。 紧接着腰上被重重踩了一脚,背脊几乎粉碎。 两根手指插入他的眼睛,将他的眼珠扣了出来。 剧痛仿佛千万流刃卷入大脑,他发出凄厉的咆哮。 然而一只脚立刻踩在他的脑袋上,将他的脸深深地埋入泥石中,咆哮声被生生中断。 “你的伴神没有视力吧?现在你瞎了,伴神也没法用了。”少年踩着江雪的脑袋,平静地说。 江雪忍着剧痛,双手用力抠住地面,拼命想要爬起来。 少年右脚再一次用力,将江雪更深地踩入地面。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食指变成了银子。 他愣了愣,转向江盏,江盏正捧着元宝,口中念着什么。 “真是麻烦的伴神,要是大脑被变成银子就麻烦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弯腰手指轻轻敲打地面。 江盏忽然不动了。 邓栗远远看着,不由瞳孔收紧。 刚才那一瞬间,泥石像藤蔓一样钻进江盏双腿,破坏了她的脏器和大脑。现在的她表面上似乎还和活着一样,但身体内部已经完全被泥沙所填满。 江眠袖中游出两条灰蛇。 肩膀却被人按住。 她猛然转身,看到舒新雨。 舒新雨对她摇摇头:“现在对他出手,只是送死。” 江眠眼睛通红,咬了咬牙,冷冷地说:“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会怕吗!” 少年看到舒新雨忽然出现在江眠身边,不禁有些意外,半晌后,他缓缓转身,望向邓栗:“你们应该不姓江吧?” “我们就是来旅游的。”邓栗说,“你们打你们的,就当我们不存在。” “我也希望能这样,但江家有保密工作要做,不得不麻烦你们死在这里,抱歉。”少年说,“能否告知你们的家人朋友的所在地,由于他们跟你们的牵连,我不得不灭他们的口,还请理解。” “你一直都这么有礼貌吗?” “江家家训,自是得遵从。” 邓栗点点头:“嗯嗯,告诉你也成,但你先让我跟你们的始祖聊聊天。你知道的,我们穷游的人,最喜欢跟老人家聊天了,显得我们很热爱生活嘛。” “那恐怕有些难了。”少年的目光转向王欢,“这位姑娘是龙虎山弟子?” “不是,她是我们风花雪月门的三当家。”邓栗说,“负责些出纳算账之类。” “那就好,不然事后还得杀了马玉,杀他有些麻烦。” 王欢冷笑地盯着少年,慢悠悠地说:“我看你儿子儿媳他们也一块儿来了,他们人呢?” “他们脚程比我慢些,但应该也快到了。”少年说,“不过你如果想抓他们当人质的话,可能还是不成。此行事关重大,所以知情者我不得不杀掉,还请见谅。” “你误会我了,大叔。”王欢说,“我并不是要拿他们做人质,而是你既然来了,我就不需要抓你做人质威胁他们了。就可以直接杀掉你了。” 王欢说完,轻轻笑起来。 少年瞳孔一紧,身体瞬间飘到数百米之外。 “一气化三清……真是麻烦啊……”少年缓缓说道,与此同时,脚尖点过地面。 王欢身边的大地瞬间爆出十几支锋利的土锥,如同猛兽的利齿,高速刺向她。 但这些土锥在即将触碰到她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仿佛在惧怕她一样。 少年即便自身脱离了一气化三清的覆盖范围,但他引动的攻击却不得不进入其中,而只要在这里面,就摆脱不了王欢的控制。 “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了。”邓栗幽幽叹了口气,“原本我只是想跟你们的始祖聊几句,然后就离开这儿,你们江家的内斗我是不感兴趣的,也不想掺和。但现在看来是没法子了,你是非弄死我们不可了。” “抱歉。”少年对着邓栗等人深深鞠躬,“杀你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按在地面上。 之前他仅仅只是用手指敲打了一下地面,就以堪舆术杀死了江盏,现在以手这么大面积地接触地面,看来是要发动大型的术。 “抱歉啊,一气化三清太厉害,不得不以这么痛苦的方式杀掉你们……我建议你们自尽,但想来这也不是容易下达的决心。”少年说着,忽然抬起头,四道风墙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将整个“厨房”围成了四四方方的盒子。 远处的江眠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这样的风墙……她在不久前看到过。 严婷以龙脉筑起风墙,将鼎村变成一口大锅,蒸煮他们。现在这一幕又重演了。 而且……这个自称江古的少年虽然同样抓住了龙脉,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邓栗抬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风墙,喃喃道:“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我都看腻了,你们江家就不能摸出点新东西吗?” “江家太老了,确实没什么新意,马马虎虎够用就行了。”少年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 大地像海面上的木板上下起伏,一道道裂痕在起伏中崩开,露出滚烫的岩浆,颜色鲜红,仿佛填满峡谷的玫瑰花圃。 地壳在少年的牵引下开始运动,亿万吨能量在地壳运动中爆发,裹胁着岩浆冲出地面。巨量岩浆在风墙之内翻滚飞溅,野猪的尸体和岩石开始融化。 江眠急忙穿过岩浆,背起江鳞、江堂风和江盏的尸体,跳上山壁。 然而山壁之下同样翻滚出岩浆。 整个“厨房”变成了人间炼狱。 江眠不久前刚刚见识过严婷发动龙脉的景象,而这一回的强度,远远超过了严婷那次。 这是真正的末日。 第357章 血火禁言 “厨房”的所有土地都被岩浆融化,整片大地都变成了岩浆。 只有自称“江古”的少年脚下的一方土地、和王欢附近的土地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邓栗、舒新雨、江雪、江眠、江鳞、江堂风全部挤在王欢身边。 “别靠我这么近,你们这群白痴。”王欢翻了个白眼。 “是的,别靠我们家欢儿这么近,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邓栗点点头,深沉道。 王欢:“……” 王欢一气化三清形成的小世界,即便是龙脉也入侵不了。只要有她在,这个人间炼狱就难以对触碰到他们。 但一气化三清对体力的消耗尤其剧烈。 王欢不知道能不能耗过那个诡异的少年。 邓栗掏出一根火腿肠,走到一气化三清的边缘,借空气中的高温烤火腿肠,快速翻转,以便使它均匀受热:“江古,你真的要和我们风花雪月门为敌吗?” “我太久不问世事了,外面的事我确实是不太清楚,上一个突然崛起的门派,我记得应该还是十二楼的神仙盗……”少年说,“风花雪月门确实是没听过,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这些不重要,一气化三清虽然暂时停下了岩浆,但这么大的因果,她小小年纪,恐怕成不了多久。” “老娘比你奶奶还大上三辈呢!”王欢冷冷地说。 邓栗继续烤着香肠:“那在撑不住之前,我们先聊聊。你自称江古,江家隐秘,你应该比这儿所有人都更清楚吧。” “或许吧,但我何必告诉你?” “你看你着急了不是?你想知道你的秘密,当然自己也有秘密跟你交换……” “不必了,你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少年说,“此时你们离死不过几分钟时间,真的不在临死前做些轻松的事情,而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吗?” “我的秘密很诱人的,你真的不想知道吗?”邓栗说,“这可是跟江家的未来息息相关啊。” 少年听着邓栗的话,完全无动于衷,只是持续蒸煮这片大地。 邓栗回头看了一眼王欢,她额头不停地渗出汗珠。 显然长时间维持一气化三清让她极度疲惫。 “江雪七兄妹汇聚鹿山,说身后没有人在琢磨这件事,你信吗?”邓栗说,“江家身负羽化之事,盯着江家的人多了去了,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在谋划吗?” 邓栗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洞察一切,实际她什么也不清楚,不过是借着江眠透露的边角料信息自己分析、推演、瞎编。 “等杀了你们后,这些事情我自然会去查清楚。” “等你查怕是来不及了,不过不用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邓栗说,“我说完后,你还是可以继续杀了我们,一个都不用剩,一根毛都不用剩……只需要在杀我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 “将死之人,多知道一些或者少知道一些有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有信心在我手底活下来?” 邓栗笑了:“怎么,你怕自己杀不了我?” “我十年谋划,如今高手,我杀不了的已经不多了……” “那可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什么张不尘、张忧怖、马玉,在别人面前他们是什么武当掌门,龙虎山天师,全真掌教,跟你比起来,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老年人而已。”邓栗说,“之前不是有一个什么玄门排行榜吗?唐家堡一役后,都说这个排行榜要重新列排名,但一直也没什么动静,我一直疑惑为什么迟迟不出个结果呢?现在明白了,这不在等你入世吗?” 少年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纯在胡扯,却也认可她所说的话。 “虽然我并不知道唐家堡发生了什么,不过玄门高手排名,确实需要更新一下了。”少年说,“只是区区虚名,我也不在乎。” “我想即便站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张不尘,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的。”邓栗说,“反正最后你也能杀了我,在杀我前,让我问几个问题,我也还你几个问题,这不是亏不亏的事,这是你大赚、中赚还是小赚的事,我觉得这个是大赚。” “你心思机敏,又有一气化三清的传人相助,如果不入鹿山,也会是玄门出类拔萃之人,死在这里确实可惜,只是杀你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你未必知道。”邓栗说。 “论消息灵通,博古通今,我确实比不上客栈那些学子,但你想问的事情,我却未必不知道。”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封神榜。”少年说。 “你果然知道……”邓栗缓缓眯起眼睛,“封神榜真的存在?” “存在。”少年说。 “上面记载了羽化的名字?羽化的秘密?天命的秘密?”邓栗说。 “不知道。”少年说。 “到头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邓栗说,“那你知道封神榜在哪儿吗?” “知道。”少年说。 邓栗眉头微微收紧:“你可敢告诉我?” “可以。”少年说,“严格来说,封神榜现在已经入了我的手里。” 邓栗的香肠烤焦了,但她并没有收回来,只是直勾勾盯着少年:“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事实如此。”少年说,“你的问题问完了吗?问完了的话,告诉我,谁在背后摆下了鹿山这一局。” 邓栗沉默了一会儿,说:“谁获益,谁就是设局者。” “获益人是我。”少年说。 “如果葫芦兄妹没在这山里,你们接回始祖会简单很多。你现在在这儿耀武扬威,但几分钟前,你们还差点被团灭……如果不是最后时刻接回了你们所谓的始祖,醒了过来,你真的能打得过江雪吗?”邓栗说,“那人摆下这一局,摆明了是要你们血脉相残,落一个两败俱伤。” “想让江家没落的人很多,你这话等于没说。” “那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江家没落。”邓栗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他直接拉着葫芦七兄妹入侵江宅,效果也不会差很多。” “不为江家……那是为了什么?” 第358章 纸片人 “江家绵延千年,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弯弯绕绕,但我想即便这回你们真的在鹿山全军覆没,肯定也留下了种子,死不了。”邓栗说,“那人既然设下这一局,为的肯定不仅仅是江家没落这么纯粹的事。为的是只有你们江家能办到的事情。” 少年凝视着邓栗,但并未说话,只是让邓栗继续说下去。 “江家身上带着羽化的秘密,但除了你之外,似乎没几个人知晓其中的事情,即便是你那对儿女,你老婆严婷,对这些事也一无所知,你故意隐瞒了他们吧?” 少年脸上笼罩一层寒霜,杀意似乎并刚才更盛。 邓栗清楚他的杀意来自何方:“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事的?风花雪月门和江家一样,源远流长,我们最早的掌门是一个山顶洞人,时至今日,山顶洞人都灭绝了,风花雪月门却还在,这么古老而顽强的门派,知道些隐秘也正常。” 邓栗给风花雪月门安了个前史,这门派一下就正经了起来:“但是我知道的不多,除了你,其他人知道的都不多。设局,就是为了把这个秘密逼出来。” “江家确实知晓一些隐秘,但不方便外传,即便有人意图将我江家灭门,怕也是很难染指这个秘密的。”少年说,“更何况想灭门江家,怕也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但你已经泄露了。”邓栗说,“你们的祖母,就是封神榜!” 王欢和舒新雨听到这句话,同时愣住了。 封神榜是个人?又或者人是张榜?看书喇 少年冷冷地盯着邓栗:“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葫芦兄弟的伴神虽然醒了,但冰冷阴损,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本体……我最初见到时就怀疑,如果江家伴神是这么个东西,你们为什么还非要削尖了脑袋夺回伴神?明明以堪舆术争霸,就已经足够了。”邓栗说,“看到你出现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他们身上的伴神都是半成品。设局人知道通过江家始祖能让伴神苏醒,但并不了解完全的方式,所以只能做到这个样子。”邓栗说,“设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你们陷入危机,从而让你不得不在鹿山直接进行觉醒伴神的仪式。现在这个仪式应该已经被复制走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仪式除了能觉醒伴神,还能取出封神榜吧?” 少年没有说话,但之前温和的眼神,此刻已经结起寒冰,杀意如同浓雾般翻滚。 邓栗笑着望向他:“江古,与其在这里杀我们,不如去看一眼你们家的始祖吧,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属不属于你。也不知道你的儿子儿媳,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可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厨房的温度越来越高,别说触碰到岩浆,即便只是空气,都能轻易把人蒸熟。 王欢身体轻轻摇晃,汗珠不断往地上落,一气化三清的小世界即将崩溃。 少年只要继续加温,王欢就会坚持不住,然而…… 风墙缓缓退了下去。 少年身体飞掠而起,离开了“厨房”。 邓栗见风墙消散,左右手揉出太极劲,将所有人囊括其中,像一只巨大的手,将他们托出岩浆的范围。 跟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王欢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邓道长,有必要跟他说这么多吗?直接杀了不就行了,有必要让老子这么累吗?” 邓栗笑着望向“少年”离开的方向:“秃子也好,严婷也好,江古也好,都是入局人,真正的执棋人,现在才入场。我们过去看看。” 葫芦七兄妹中,江舟、江莹、江盏都已经死了,江鳞和江堂风都受了重伤,江雪骨头粉碎,眼睛被挖,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翻滚。 只剩下了江眠。 邓栗看了他们一眼,觉得有些恍惚,像看到深山的土地上,开出的一株株诡异的植物。很多株凋零了,活下来的,根茎会遍布整座山。 邓栗没有救他们,也未杀他们,只是离开径直离开。 ………………………… 几分钟前。 江春雷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脑海中不断闪动着刚才的画面。 他们依照严婷所说,打开这口箱子后,里面装了整整半箱红色的液体,液体中泡着一个纸片般的人。 这个人身上所有的水分都被抽出了身体,皮肤绷在骨架上。而随着箱子打开,液体的水位线开始下降,纸片般的人也逐渐饱满起来,像是正在充气的气球。 江春雷连忙刺破始祖的手指,挤下一滴血,落入箱子中。 这滴血和箱子里的液体混合在一块儿,又全部渗入纸片人的体内。 当所有液体全部进入人体后,一个中年人从箱子中起身。 这个人,就是江古。 而他起来后,身边却多了一个少年。少年跟他长得很像,比起江春雷,少年更像江古的儿子。 然而下一刻,少年就把江古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江春雷没有阻止,这是严婷说过的“仪式”的最后一步,伴神食主。 江古和伴神揉在了一块儿。 成了全新的江家家主,而他,就是他们入鹿山的目的。 “春雷,我们……成了是吗?”在江古追寻王欢离开之后许久,朱长泾忍不住问。 江春雷点点头。 “你以后也会变成他这样子吗?” 江春雷再一次点点头。 朱长泾没有再问,只是转身望向江古离开的地方,好一会儿之后说道:“以爸刚才的样子,即便是江雪,也能赢吧?等他赢了,带盈天姐和瓶子回来,我们就能离开这儿,回家了对吧?” 江春雷走到朱长泾身后,轻轻抱住下,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许久之后,低声说:“等回家,做饭给你吃。” “才不吃,你做饭难吃死了。” “我偏要做。” “做了我也不吃。” “不吃我也要做。” 朱长泾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还是我做给你吃吧。” “那也行。”江春雷说。 “我也想吃,能不能带我一个?”有人忽然插入他们的谈话。 江春雷和朱长泾同时一惊,快速转身,随即愣住了。 他们什么人也没看到,但始祖不见了。 刚才始祖就在他们身边,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呢?看书溂 “这儿呢这儿呢!” 那声音在江春雷和朱长泾身后响起,他们再一次转身,看到始祖像一匹马一样趴在地上,一个戴着圆形墨镜的男人坐在她背上,舒展开一双极长的腿。 男人笑着望向江春雷,缓缓道:“你就是雪儿的哥哥啊,这些年他都……很想你啊。” 第359章 捏泥巴 江春雷和朱长泾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身体像冰雕一样封冻起来。 始祖被辱,他们本该立刻出手收拾掉这个男人,但现在光是看着他,就感受到不可抗拒的恐惧感。看书溂 就像动物遇上了天敌。 江春雷深吸了一口气,将朱长泾拉到身后,一字一句地问:“请问……你是谁?” 男人身体往前倾,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江春雷:“雪儿说你对他挺好的,你真的对他好吗?” “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不这么认为。”男人打断江春雷,“如果你真的对他好,不会让他被赶出家门,他那个年纪流落街头,会死的,你知道吗?你也不会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他在我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你一次也没出来找过他……所以其实你并不在意他,对吗?” 朱长泾面对男人,浑身颤抖,但这时要是咬着牙厉声说:“春雷他……他很关心江雪,只是他是江家长子,不得不……” 朱长泾话说到一半,江春雷摆摆手,打断了她。 男人笑起来:“你看,你老公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不过也没什么,弟弟而已。那么……再见了。” 男人挥挥手,盘起了腿。 始祖转过身,载着男人向山下走去。 朱长泾见他带走始祖,用力一振右臂,四支断生飞剑悬在空中,剑锋不断抖动,发出剧烈的嗡鸣声。 江春雷却在这时抓住了朱长泾的手。 “春雷,他要带走始祖……” “我知道。” “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才把始祖带出来,如果他带走,我们这一行就……” “我知道!”江春雷再一次打断朱长泾,“但过去,会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朱长泾低喝,“他虽然无声无息带走了始祖,但我们两个一起上,未必就输了。更何况我们不用赢他,只要拖住他,等爸过来,就能立刻要了他的命。” “或许是这样,但……”江春雷的瞳仁不断颤动,像鱼拍打的尾巴,“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就像猫和老鼠,屠夫和猪,我们靠近他,绝对会死的。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相信我,他比江雪还要危险。” 朱长泾看着江春雷,以为他是吓糊涂了。 江春雷从小天赋绝伦,别说同辈中找不出几个扛手,即便族中长辈,在他艺成后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然而进了鹿山,族人一个个惨死,还先后遇到了风花雪月门的门人,江雪,江古,和这个奇怪的男人。这些人掌握的力量一个比一个夸张,这种情况下,江春雷确实可能崩溃。看书喇 但朱长泾没有说更多,在见到江古的样子后,她犹豫是否真的要将始祖带回去。 一旦始祖回到了江家,江春雷也会觉醒伴神,变成江古的样子。那时候的江春雷,还是现在的江春雷吗? 她不是严婷也不是江古,对江家的繁荣衰败没那么关心,她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好好的。 如今江古恢复年轻,神通更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至少可再保江家五十年无碍。即便没有始祖,也没什么重要的。 她牵着江春雷的手,看着男人坐在始祖背上慢悠悠地离开。 就这样吧…… 这样就都结束了…… 可以回家了。 一阵风从她身边席卷而过,掀起她的长发。 风卷到长腿男人面前停下来,她看到了江古。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编草做了缰绳,套在江家始祖嘴里,此时看到江古,拉动缰绳,始祖停了下来。 江古低头看了一眼沦为坐骑的始祖,表情并没有变化,平静地说:“能通一下名字吗?” 男人弯下腰,轻轻抚摸始祖的头发:“江古,我留了你一命,还给你江家留了这伴神,让你重回十七岁,平白多了几十年寿命,你还不知足,非要来送死吗?” “当年就是你将江雪带走的?” “是啊,雪儿是个好孩子。”男人说。 “谋局十数年,就是为了偷走我江家的秘密?” 男人捏住始祖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脑袋,像欣赏恋人一样,仔细端详着她:“江家始祖,我想取随时可以取,但想要取出她体内封神榜,确实是件麻烦事,我想了很多法子,不得要领,直接向你们讨要,你们又不给,只能迂回设了个局,虽然麻烦,至少效果还不错。不过江古,千年都过去了,历史的包袱该就丢就丢了吧,搞得一家子人不人鬼不鬼,你图什么?” “江家的事,自有江家的道理。”江古慢慢走向男人,“既然你知道了我们的事,我不得不杀你。还请麻烦你透露家人朋友的姓名地址,我事后不得不将他们灭口,还请见谅。” 江古说话间,抬起右手,指间因果潮水般炸开,他的五指虚空一抓。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僵死在半空。 “你是在抓龙脉吗?”男人缓缓抬起头,舒展开手指,“龙脉现在我手里,想要,我给你啊。” “你……怎么会江家的堪舆术!” “这是堪舆术啊,我还以为是小孩子捏泥巴过家家呢。”男人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轻轻揉着,“你们这个捏泥巴的游戏能控制抓住地脉中的五行是吧,是不是像这样?” 男人说话间,他们脚下方圆十里的土地,变成了流沙。 江古瞳孔骤然收紧,脚尖一点,身体飞掠上半空,以免被流沙掩埋。 他刚到半空,低头望去,刚才还是流沙的大地,已经成了滚烫的岩浆,龟裂的大地中,露出血红色的内脏。 男人坐在始祖背上,又是轻轻揉了揉手指,岩浆熄灭,地缝中翻滚出滔滔江水,眨眼之间,十里岩浆变成了一片大湖。 男人在湖心抬头,望向江古,笑起来:“确实比捏泥巴好玩。” 随着他笑容漾开,湖面重新恢复成了土地,地面涨潮般翻起花海,一阵风吹过,花瓣像蒲公英散开,飞扬着填满整片天空。 第360章 群雄逐鹿 终南山。 阳光穿过树影,碎入翻云池,锦鲤在光线下游动,摔动尾巴,身子飞快在水花中隐现。马玉洒下一把饵料,满池的锦鲤翻涌过湖面,荡开层层浪花。 徐幸坐在池子旁,往嘴里塞了一片仙贝,静静地看着池子里锦鲤翻腾。 “所以,鹿山那儿,皇帝陛下真的亲征了?” 徐幸笑着点点头:“我说我替他走一趟,他非要自己去。” “真是勤政啊。” “这话可不恰当,他平时不这样,能推脱的绝对不会自己上,只是这回不知怎么的,非说要去鹿山看看。”徐幸说。 “那倒稀奇了,封神榜太重,即便是这位千古一帝,也怕出疏漏,非得自己去?”马玉站在树荫下,撒着饵料,“还是……鹿山有他想见的人?” “谁知道呢……” ……………………………… 邓栗、舒新雨、王欢和周蚕脚下的土地在短时间内连续变化,流沙、岩浆、湖水、花圃,像某个房地产公司搞出来的灯光秀一样,转了个遍。 他们清楚这是江家的堪舆术,但刚才江古在试图杀他们时,没能这么平滑地切换五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强了吗? 他们加快脚步。 片刻后,邓栗的脚步僵死在半空。 舒新雨注意到邓栗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栗姐……” 邓栗低声说:“新雨,你还记不记得夏天时候,唐家堡脚下,已经死去多年的步红袖忽然重现人间?” 舒新雨点点头:“她当时好像是冲着唐红去的,蜀山掌门徐素、我师父还有好几人都拦过她一招半式,但没能拦下来。” “但后来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以一根树枝将她拦了下来,你还记得吗?” “嗯……但那人是谁……好像从来没听过。”舒新雨轻轻抬起脑袋,“各门各派不记得有这么一好人。” “以一根树枝拦下曾经的蓬莱掌门,这件事即便是张不尘都不一样能做到。” “是啊,我家那老爷子引了一道天雷劈她都没能让她退一步,她要是当年没出那件事,肯定是能上如今的大高手排名的。”舒新雨说,“不过栗姐,你怎么忽然提这事儿?” 邓栗深吸一口气,重新向前走:“当初拦下步红袖的那个人的气息,就在前面。布局人,就是他。” ……………………………… 江古脚下卷动着飓风,托起他悬在空中。他低着头,凝视大地变化浩荡,瞳孔剧烈颤动。 大地在眼前的男人手中像是一个沙盘,只要他动心起念,就可以随意拨动。 男人拉动缰绳,始祖再一次动起来,载着他向山下走去。 江古直勾勾盯着他。 他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始祖,但眼前这个男人太诡异了,江家堪舆术,在他手里竟然像玩具一样……他从没想过这世间能够有人将堪舆术操纵到这种程度。恐怕只有数百年前被称为江家千年吉祥换来的江家第一神童,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江古经过始祖洗炼,已成仙人。 而且不会像江舟那样,在短时间内就烧光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寿命不会受到影响,不但如此,因为重回年轻,他又多了几十年的寿命。 这对江家本该是件大吉大利之事,但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魔头…… “你的堪舆术确实是我见所未见的。”江古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住了他,“我也自认难以做到,但不论你再强,如果我以命相搏,即便你能胜我,也得拼个两败俱伤。这山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伙人,他们的目标同样是封神榜,到时候你确定还能应付得了他们吗?最后别弄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白让人捡了便宜。” 男人似乎没听到江古的话似的,紧握着缰绳,继续向前。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江古说。 听到“交易”这两个字,男人似乎产生了兴趣,拉住缰绳,停了下来:“你有什么能跟我做交易的?” “封神榜我可以借你一观。”江古说。 “看完还你?” “是的。” “入了我手里的东西,就从来没有还回去的。”男人说。 “你虽然知道了取出封神榜的整个仪式,但没有江家血,怕是没那么容易。” “江家血很金贵吗?”男人说,“江家千年,外边的私生子要多少有多少,我玩个社交软件随随便便就能匹配到一打私生子。” “但如果你不还我,我们之间势必有一战,到时候只能让人坐山观虎斗……现在我们罢手言和,各退一步,对大家都有好处。”江古凝视着男人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回复。 如果他不答应,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这人的堪舆术确实如梦似幻,但他身为江家家主,手底下也不是只有堪舆术一个神通。如今他已为仙人,打起来,也不定鹿死谁手。 但就在这时,风送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叔,我看你还是算了,他不会跟你做交易的。” 江古和男人听到声音,同时回头。 邓栗、舒新雨、王欢、周蚕从林间走来。 “九龙山掌门邓栗、龙虎山舒新雨、全真王欢……”男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一路扯到了耳根,“今天的鹿山,真是来了不少大人物啊。” 周蚕拽了拽邓栗的衣角,低声说:“他怎么不报我的名字啊?” “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哪能让人认出来。”邓栗一边说,一边撤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王欢和舒新雨见被认出来,也扯掉了面具。 江古听到男人说的名字,微微皱起眉头:“原来都出自名门……又何必假托风花雪月?” “大叔,不是假托,我们真是风花雪月门的,龙虎山和全真都是我们的分公司。”邓栗说着抬起头,环顾四周山林,笑起来,“鹿山……这名字取得可真是好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锅,我为麋鹿……群雄逐鹿,江古,现在看来,江家,就是这头鹿。” 江路脚踩着飓风,悬在空中,高高在上,低头俯瞰所有人:“江家是鹿?千年来确实有不少将江家视为鹿的人,但如今江家还在,那些人,却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人间没有他们的血肉,竹帛没有他们的名字……” “大叔,你威胁我有什么用,把你们家始祖当矮脚马骑的又不是我。”邓栗指了指男人,“有能耐你把他变成黄土啊。” 江古虽然手段狠辣,但说话向来退让三分,也不介意被谁占了便宜。但现在邓栗这一席话,愣是让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刚才大地接连换了四象,是他做的吧?”邓栗说。 江古还是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看你这样子也做不来啊。”邓栗说,“好不容易接回始祖,装了个大逼,就碰到个怪物,傻眼了吧?” 男人坐在始祖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邓栗打嘴炮,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似乎听得十分受用。 邓栗在这时转过身,看向男人,缓缓开口:“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你……究竟是谁?” 第361章 桃林 坐在始祖背上的男人戴着圆形墨镜,像个瞎子。 墨镜下面,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这笑容没有一丝一毫友好的意味在里面,不论是怎样的高手看到这笑容,都会渗起一丝胆寒。 邓栗在唐家堡脚下曾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以一根树枝拦下了蓬莱前掌门。那是邓栗自不死皇帝踏山之后,第一次如此深邃地感受到恐惧。 就像一只鹰不断向上飞,一次又一次飞过高山,云在翅膀间掠过,树木高山,世间已经没有比她更高的东西了,这时候她抬起头,她看到了天。 她感受到了冰冷彻骨的恐惧。 那是她无论如何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那天在唐家堡下,她没有去找这个男人,她逃避了。 但现在,她重新站到他面前:“你是谁?” “我姓熊。”男人说,“别看我的样子只有二十多岁,那是驻颜有术,其实岁数已经很大了,就叫我熊爷爷吧。如果觉得这么称呼被占便宜了,我在家中排行老大,就叫我熊大吧。” “熊爷爷?”周蚕脱口而出。 “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乳牙还没掉干净呢,叫什么爷爷,叫熊大!”邓栗连忙出口制止,随后指了指熊爷爷身下的始祖,“不好意思啊,你屁股下面的东西我已经预定了。” 熊爷爷听邓栗这么说,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那简单,你直接来抢就可以了。” “我抢东西手可黑,你这么大年纪了,我怕你受不住啊。”邓栗走向熊爷爷。 王欢看着邓栗的背影,微微感到意外。 这一路走来,她极其克制,采用的法子基本就是偷、捡漏这么几手,现在竟然连交谈都不尝试,准备直接动手吗? 她深吸一口气。 刚才对付江古消耗了太多体力,原本打算好好休息休息的,现在看来,还是不得不动手啊…… 舒新雨把周蚕拉到身后,同时指间闪动起电弧。 唐家堡下,熊爷爷树枝破蓬莱刀时她也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是一点都不想跟这个熊爷爷动手,但事到如今,不打是不成了。 熊爷爷看了一眼王欢和舒新雨,并未在意,只是对着邓栗缓缓开口:“你想用什么杀我?少林七十二绝技?这个我看有点难啊。还是罗天大醮?当年江流儿设罗天大醮,皇都斩龙王,落下九座大山……这确实是神迹,只是现在你即便以满山生灵设罗天大醮,也搬不走我的性命,除此之外,你又想以什么手段杀我?” “你对我这么熟悉啊,是不是暗恋我啊?”邓栗停下了脚步,距离熊爷爷不到十米,“如果不是没法子,我真的不想跟你打,但我跟你屁股下面这位眉清目秀的姐姐实在是非常投缘,还想跟她彻夜畅聊诗歌与梦想,所以……该揍你,还是得揍啊。” 江古悬在空中,低头看着邓栗、舒新雨、王欢全部做好了跟这个男人正面硬刚的准备,不由觉得诧异。 在见识了这个男人的堪舆术之后,就连他都有了退缩的打算,她们竟然完全没有动摇。 她们……不计较生死的吗? 熊爷爷听到邓栗说要揍他,双手捂住了脸:“我这才想起来……我这一生,好像还真的没人敢揍过我。我本自负天下偌大,我能夺走九十九,但仔细想想,挫败、屈辱、绝望、弱小等等类似之事,我一件都没有过。” 熊爷爷说着,抬起头,冲着邓栗说:“冲你说要揍我这句话,我给你个机会。” “机会?” “抬手。”熊爷爷说。 邓栗愣了愣,随即抬起了手。 以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强势,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耍无用的谋略。 邓栗抬起手后,见熊爷爷也抬起了手。她没弄明白这人要干什么,一恍惚,她竟然和这个男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们之间明明相隔十米远,这一段距离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这是我为你设下的福地洞天,只要你能出来,封神榜就是你的。”熊爷爷说着,将邓栗重重一推。 邓栗不受控制地向后摔了出去。 她急忙用千斤坠试图稳住身形,但没有用,她还是向后摔了下去,跌倒在地。 奇怪的是,明明被这么大的力推倒在地,她却不觉得疼。 而她抬起头后,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她原本在鹿山林中,但刚才这一摔,将她摔进了一片桃林中。 舒新雨、王欢、周蚕和江古也都一块儿摔了进来。 邓栗从地上起来,低声说:“你们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都被熊大推了进来……”舒新雨环顾四周,周围是成片的桃林。 现在明明已经入秋,别说桃花,连桃子都过季了,但这儿桃花像云霞一样燃烧在枝头,一直蔓延到天与地的交汇处。 “鹿山附近应该没有桃林啊,他一巴掌……把我们推到了千里之外吗?” 第362章 饿鬼道 舒新雨黑色的双翼轻轻振动,身体盘旋在桃花林上空,举目四顾,桃树林梢簇拥在一起,汇聚成汹涌的花海,在风中涌向天边。 她的视线所能到达的地方远远超过普通人,但即便如此,她依旧看不到桃林的尽头。 半晌后,她回到邓栗身边,摇了摇头。 邓栗掏出手机,信号归零,看来想靠手机确定位置也是不可能的了。 江古半蹲在地上,修长的五指按在地面上。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三分钟了,一动没动。 邓栗望向他,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忍不住问:“你的膝盖不疼吗?” 江古听到邓栗的话,缓缓抬起头,并没有说话,缓缓起身,并不离开,也不靠近邓栗他们。看书溂 邓栗有点摸不清这人的想法,不过现在这情况没工夫管他,得弄清楚这片桃林究竟在哪里,距离鹿山又有多远。 王欢靠着桃树树干坐下,双手枕在脑后:“这两脚螳螂手劲可真大啊,速度也快得莫名其妙,我没来得及用对他用一气化三清,就被他推到了这儿。” 熊大腿长,手臂也长,王欢总觉得他像一只螳螂。 “但他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把我们推这么远啊……”舒新雨说,“我即便打不过他,也不至被打得连距离都分不清了……明明感觉一下子就到这儿了,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不见了。” 王欢扬着脑袋,也觉得奇怪。 邓栗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熊大对她动手的同时,她在第一时间以千斤坠的功夫相对抗,但完全没用,被他推翻在地。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这儿。 难不成他真能缩地成寸,一瞬间将他们送到了千里之外? 周蚕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桃树上,他挂在枝丫间,亮着眼睛说:“二姐,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嗯?” “他会不会我们都打晕了,然后坐高铁把我们送到了这儿。我们睡得太死,没发觉发生了什么,醒来后就以为是直接到了这儿的。”周蚕说着,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不由露出了深沉的表情。 “放屁,我怎么可能被一只螳螂打晕!”王欢翻了个白眼。 不过回忆起熊爷爷,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收了收,脚底涌起一阵寒意。虽然只是跟他打了一个照面,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强大。 “不知道马玉跟他比怎么样……马玉总说自己厉害,名声比不上张不尘是因为低调……要是遇上了这只螳螂……真想看他跟这螳螂打打看啊。” 邓栗不是没想过周蚕说的可能性,但稍微一想就知道不可能。被打晕他们怎么可能会没知觉? 而且现在王欢的体力完全没有恢复,意味着时间并没有大面积度过,他们确实是一瞬间被送到这里的。 “这里不在鹿山。”一直沉默的江古忽然开口。 邓栗转过头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但不是鹿山,也不会是天下任何一寸土地。”江古说,“山川湖海,依附地脉而生,任何地方都会有地脉。但在这里,我找不到地脉。” 邓栗愣住了,他终于明白江古刚才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江家的堪舆术借地脉而生,现在他抓不到地脉,意味着堪舆术废了。他当然不愿意把这么大一个弱点暴露出来。 但江古身为江家家主,也确实有些魄力,在确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后,还是将这个重要的信息告诉了邓栗。 但邓栗竟然一时没听懂没有地脉的意思。 这里有土地,有桃树,怎么会没有地脉?这就跟有人说没有天一样。天或许有不同的样子,但不会没有,“没有”这件事本身,就可以是天。 “没有地脉……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没有就是没有。”江古说,“我抓不到。” “但怎么可能没有地脉……” “确实不可能没有地脉,人间任何地方都有地脉,所以说……”江古说,“这里不是人间。” 周蚕听到这句话,从桃树上摔了下来,却顾不上疼,仰着脑袋问:“不是人间……我们是死了吗!” 江古没有回应,重新陷入沉默。 邓栗凝视着江古…… 江家隐藏着不少秘密,跟羽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羽化真的存在,那羽化后的人去了哪里?世间并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羽化后的人,死了?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羽化后所谓的“天上”存在,那或许也真的有黄泉。 不过所谓轮回邓栗是不信的,这玩意儿太扯淡了,不符合逻辑。 但人间之外,或许真的有其他世界。 而江家,对那个世界也有所了解。 “渊腔。”江古说。 “什么?” “这里是渊腔。”江古说,“渊腔是不是人间,你理解成黄泉也可以。人间之外,有很多个渊腔,但那个人……竟然能打开渊腔,他究竟是谁?” “你能开渊腔吗?”邓栗问完就知道了答案。要是他能开渊腔,熊大也不会把他送进来,“渊腔有什么特点吗?” “江家守着的是封神榜,跟渊腔没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了解它?”江古冷冷地说,“不过这望不见尽头的桃树林……这里或许是……饿鬼道。” “恶鬼道?” “只是个名字而已。”江古说,“不同的渊腔中有不同的生态,人间之外,星罗密布着诸多渊腔,它们为什么存在,跟人间有什么关系,这些没人清楚。但曾有人以通天手段,打开了某些渊腔的通道。人间几千年,被人知道的渊腔并不多。但满目桃花……相关记载我碰巧看到过。” “桃花这么漂亮,怎么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邓栗有些无奈,“我们呆在这儿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难不成会饿死?” 江古摇了摇头:“我说了渊腔的事情我不了解,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至于打开渊腔的方式我更加不可能知道。” “真没用。”邓栗说。 “说我没用?你倒是有用一个给我看看啊!” “大爷,你都六十多了,跟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孩这么置气,你幼不幼稚啊你。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邓栗翻了个白眼,“不过说起这个,我倒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儿。” 第363章 桃树下 少室山狮子会时,邓栗和徐幸交过手。 当时徐幸直接在空气中打开了一扇门,还从门里拉出一颗陨石砸她,让她在山底下埋了好几个小时。 而在跟他大决战的时候,他被“杀掉”后,多次从这扇门中钻出来。 那扇开在空间里的门,跟眼前这个渊腔还真的有点像。 “徐幸能开渊腔……”邓栗向后倒下去,躺在草地上,目光澄澈,蓝天流云倒映在她眼眶里,“早知道当初拼死也得把徐幸给揍了,然后逼问出开门的法子。不过被困在这里也不见得是件坏事。蚕宝宝,春游吗?” 周蚕听到“春游”两个字,愣了愣,随即立马把刚才关于“黄泉”的害怕抛之脑后,从地上跳起来,用力点点头。 “新雨,欢儿,我们去那儿看看。” “哪儿?” “那里……”邓栗说,“你不觉得那里……有点不对劲吗?” …………………………………… 风拂过树梢,满山的树富有规律地起伏,熊爷爷躺在树梢上,跟徐幸打视频电话。 “熊爷爷……这个名字是从古龙的《陆小凤传奇》里偷来的吗?我记得书里有个角色叫熊姥姥。”徐幸听到他自称熊爷爷后,产生了联想。 “谁知道呢……也许是从《熊出没》里偷来的。”熊爷爷漫不经心地说。 “你真把他们送进了饿鬼道?”徐幸说,“你都这么做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因为那是你的渊腔啊。”熊爷爷说。 徐幸:“……” “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徐幸有些无奈,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他的保姆,总是得为他擦屁股,“不过,饿鬼道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你让邓栗去见‘他’,真的合适吗?” …………………………………… 桃林四面都蔓延到了天际线,仿佛没有尽头。等入夏,所有的树都结了桃子,能吃得连放出来的屁都是桃子味的。 邓栗进入这片桃林之后,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里似曾相识。 她当然知道自己从来没来过这儿,但这种错觉挥之不去,并且错觉的来源,在极北之处。 她不知道北边有什么,但反正被关在这儿哪都去不了,不如过去看看。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秘密,她曾经以为的天下,现在看来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江家、封神榜、羽化、渊腔……天下的画轴正缓缓卷开。 邓栗带着舒新雨、王欢、周蚕向北方走去。 江古也跟了上来。 王欢之前和江古打了一场,现在腿还是软的,为此她很讨厌江古。 王欢和舒新雨舒新雨都喜欢和高手交手,但她们两个又在这方面截然不同。 舒新雨跟人打完后,不论对手是强是弱,她都觉得有不同的乐趣,即便打输了,只要对手不是像十二楼这样的疯子,她都不会觉得扫兴。甚至很敬佩比她厉害的人。 但王欢则完全没有这种耐心,面对比她弱的,她嫌弃不尽兴,面对打不过的,她会很暴躁,只想着怎么把对方给弄死。而且她会像狗皮膏药一样不断地发起复仇,直到把那人打服为止。 等真的把对方打服了,她又会嫌这人弱。 也是因为这性格,连终南山上的狗也不愿意搭理她。 这时候她看到江古凑上来,忍不住翻白眼:“怎么,还想打一架?” 江古虽然现在有一副少年皮囊,但真实年龄已经过了六十,不至于受这种挑衅:“我现在抓不到地脉,如猛虎拔了牙,我主动把这个弱点暴露给你们,你要是不要脸,想趁人之危,那就打一场。江某何惧?” “那就打吧。”王欢说。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江古摸了摸下巴,“现在我们都困在这儿,分了胜负也没有意义,没必要相互争斗浪费时间。” “你……怕啊。”王欢说。 江古冷冷地说:“之前如果不是因为阻截熊大,你们早就被我蒸熟了。” “哈?蒸熟?之前我都还没用力,我的一气化三清起码还能持续三天。倒是那时候你的龙脉快抓不住了吧?一把老骨头估计早就快散架了。”王欢说,“还有别说什么阻拦熊大,你脸怎么这么大,说得出这种话来?你那是阻截吗?你被他吓得像个哆哆嗦嗦的外卖员一样,快尿裤子了吧?来,把腿抬起来,让我看看裤子有没有湿。”看书喇 “如果不是你们来坏事,我跟他之间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这话你自己信吗?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吹牛,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江古:“……别再跟我提这句话。” 邓栗让周蚕捂住耳朵,不要听这两人的污言秽语。 桃树一棵接一棵迎面而来,他们不知道行进了多久,周围的景色似乎没什么变化。如果不是几人的方向感都极好,都忍不住想怀疑遇上鬼打墙了。 舒新雨走在邓栗身边,忍不住问:“栗姐,你刚才说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邓栗抬起手,往北方指了过去。 舒新雨极目眺望,她的视野尽头有一个小山坡,但山坡上也是桃树,跟这儿似乎没什么区别。 “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喊我……”邓栗晃了晃脑袋,“这种感觉很熟悉,但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该是这种感觉的……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邓栗一时寻不到形容词,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就像我少了一个腰子,但我不知道我少了一个腰子,直到看到他手里拿着我的腰子,我才知道我该把这个腰子装回去。” 舒新雨没听懂。 邓栗也不再解释,只是往前走。 那座小土坡离他们越来越近。 而随着他们靠近那座土坡,桃树与桃树之间的间隔也变得越来越大,直到他们距离土坡不到一千米时,桃树没了。 他们出了桃林。 “到了。” 小土坡周围都没有桃树。 这个土坡像是个王冠,周围宽一千米的花环围绕着它。看书溂 邓栗、舒新雨、王欢、周蚕、江古站在“花环”上,抬头望向土坡,全部愣住了。 土坡上只有一棵桃树,桃树下竟然坐着一个人。 是个和尚。 第364章 超渡 桃树下坐着一个和尚。 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身上落满桃花,连光秃秃的脑袋上,都堆着厚厚一层桃花。 他僧衣破烂,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但脑袋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头发也没长出来。邓栗猜测道,看来他剃度前就已经谢顶了。 舒新雨远远端详这个和尚。 和尚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江古低声说:“别动。” “没人动。”王欢说。 “这里不是人间,不该有人的……”江古说。 “你不是人吗?”王欢说。 “你不用和我抬杠。”江古说,“说个你也能听懂的例子,现在看到这个小和尚,就像宇航员上月球,却在月球上看到人类一样。这根本不合理。” “月球上本来就有嫦娥。”王欢说。 江古愣住了,几秒钟后,说:“智障。” “老不死。” 江古摇了摇头,走到邓栗身边,低声说:“九龙山掌门,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这儿突然出现一个和尚,里面肯定藏着不少端倪。” “我从小在和尚堆里长大,这辈子最熟的就是和尚。”邓栗说,“你看他这件僧衣,唐制的,仿古仿到这么细致,不会是淘宝货,要么是某个剧组专门定制的,要么就是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从磨损程度看,不是故意做旧,而是真的穿了很多年。不论是剧组的衣服,还是博物馆里的衣服,都没有理由穿这么久。” “所以呢?” “所以他在cosy一个唐和尚。”邓栗说着,眼底卷起白色的大雾,“他身上的因果很重啊。一个普通的coser的因果不会这么重,说明他是一个有名的coser,大家把认识的coser都说一下,我们对照对照他的身份。” 江古:“……你在逗我玩吗?” 邓栗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走向了和尚。 “等等。”江古再一次喊住了她,“关于饿鬼道,有过一些传说。” 邓栗没有停下,继续走去:“饿鬼道的传说多了去了,小说网站上随便拉一个作者都编两斤,你指的是哪个?” “唐王受梦魇所困,请法师开水陆大会,法师只身下黄泉,超度六道恶鬼。其中就有饿鬼道。” “人人都说唐王受梦魇,但你们是不是太小看他了?唐王文韬武略,自己又是个有大神通的修士,有什么梦魇能够近他的身?”邓栗说,“所谓史书,不过是帝王家书,皇帝想让你看到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不必太当真。” “大法师入六道,超度六道恶鬼,或许真的是粉饰后的历史,但唐王虚构这么一段过往,不可能没有原因。他在隐藏什么?”江古低吼,“也许被称为六道的六个渊腔,就是在那时候被大法师所开启的,唐王为了隐藏这个秘密,编造了水陆法会。唐朝的和尚,饿鬼道,你难道觉得这是巧合吗?” “即便是真的,那也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什么和尚能活一千年?你真当秃驴都能进西方极乐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个结巴秃子也不会死了。”邓栗说着,走向树下的和尚。 和尚坐在一株生长得异常巨大的桃树下,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几乎要把和尚给埋起来。 和尚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邓栗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像是个死人。 只是他皮肤细腻红润,满脸胶原蛋白,每个细胞都充满水分,嘭嘭嘭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死人该有的皮肤状态。 邓栗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低声说:“你好啊,秃子。” 邓栗的声音像花瓣一样落在风里,和尚没有丝毫反应。 “真死了啊?”邓栗伸手,探和尚的鼻息,什么也没探到,和尚没有呼吸。 她又伸手按在和尚胸口。看书溂 和尚骨瘦嶙峋,这么瘦与其说是和尚,更像乞丐。 而他的心也不再跳了。 这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啊,但一个死人,身上却没有一点腐坏的痕迹,邓栗不由得想:“这该不会……是个假人吧?” 邓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和尚的皮肤。 她在手指上包裹上达摩剑罡,比刀更锋利,只需要稍微凑近,人就会皮开肉绽。然而…… 达摩剑罡划过和尚的手臂,竟然像划在钻石上一样,竟然连一丝刮痕都没留下。 邓栗惊疑不定。 别说是一个死人,即便是活着的大和尚,也不可能这么近距离地抗住达摩剑剑罡,就算是开了横练也很难做到。 “这一比一的等身手办用了什么材料,连达摩剑都割不坏。”邓栗有点疑惑,转到和尚身后,绕着和尚观察。 但这和尚做工太好,怎么瞧都找不着破绽。 邓栗打量了一会儿,摘下了左手的黑色手套,然后将手按在和尚的光头上。 “来。”邓栗低声说。 汇聚在和尚身上的因果如同瀑布般倒灌入邓栗掌心。 江古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震颤起来,低声念叨:“她……这怎么可能……” 舒新雨和王欢见怪不怪。 她俩都不是第一次见识邓栗这一手通天手段了。 王欢见江古这样,忍不住嘲讽:“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之前让你装逼,只是看你一把年纪了,懒得揍你,不然什么堪舆术,什么龙脉,分分钟给你脑浆都打出来。” 江古这时候完全没有多余心力反驳王欢,所有的心思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卷走了。 他恢复年少状态,成为仙人,本以为当今天下,能胜过他的不过武当、全真、龙虎、少林寥寥几个大派的掌门而已。 区区九龙山,怎么会冒出一个拥有这种怪诞神通的后辈? 邓栗将和尚身上的因果全部扯入了自己的掌心中,和尚成了一具空壳。 “没了因果,神通也是无根之水。”邓栗说,“这下总该烂掉了吧……” 邓栗话到一半,却断在嘴边。 小和尚失去因果后,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邓栗眉头一点一点收起来:“这……怎么会……” 第365章 三藏 邓栗盯着小和尚。 他的因果已经完全被邓栗给吸光了,这个时候应该不过是一堆死肉而已,但现在,因果无根自生,源源不断地将他包裹住。 仅仅几个眨眼,他又恢复如初。 “怎么会?”邓栗眼中惊疑不定。 万事万物身上因果的产生都自有缘由,眼下这具尸体,怎么会凭空生出因果? 邓栗凝视着和尚低吼:“你究竟是谁?” 和尚的因果浓度还在不断上涨,仿佛雨季亿万吨雨水从天空倒灌下来,所有的江河满溢泛滥,河岸一寸寸被淹没。 江古眼中惊涛骇浪,咬了咬,脚重重踏过地面,身体迅速向后飘了出去。 他可不想死在这儿。 舒新雨和王欢身上因果同时翻滚,身体像一张绞紧的弓,一触即发。 王欢额头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而这时候,早就没了心跳的和尚也睁开了眼睛。 舒新雨指间雷霆在一瞬间溅跃。 “等等……”王欢制止舒新雨。 千钧一发间,舒新雨熄灭了雷霆。 王欢的天眼能够短暂地看到模糊的未来,她既然提了停手,肯定是看到了一点未来。 和尚彻底睁开眼,抬头,目光扫过四周。不论是舒新雨、王欢、周蚕还是邓栗,都在他眼中如鱼儿般游过。最终,他将目光停留在邓栗身上: “你是九龙山掌门?” 邓栗愣住了:“你是人?” “你怎么骂人呢?”和尚说,“我当然是人。”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几岁了?有没有本科学历?” “本科学历……那是什么?”和尚摇摇头,“都没关系了,没想到九龙山掌门成了一个女娃娃。” 说完,他站起来,走向邓栗。 邓栗被这个奇怪的和尚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后退了好几步。 和尚走近邓栗,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好像还有个人?” 和尚抬起手,虚空一抓。 早就离开数千米之外的江古被他抓入了手中。 江古眼中惊涛骇浪,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已经远离,怎么又回来了? 和尚把江古挪到眼前:“这是……江家人?成仙人了……你是这一代江家家主?” “江古。”江古虽然惊慌,但还是没有忘了恭敬,“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三藏。”和尚说。 江古听到这个名字,愣住了,下一刻,脑袋中电闪雷鸣。 当年唐王设水路大会,大法师超度六道恶鬼,唐王赐名:三藏。 和尚看到江古的神情,说:“你听过我?” “三藏法师,恐怕没几个人没听过。” 和尚抬头思索了一会儿:“现在是哪一年?” “唐王朝灭了一千多年了,当初和你一起吹牛吃茶论天下的唐王也早就没了。”邓栗打断两人,漫不经心地说,“你真的是三藏法师?” “他很俊美吗,我为什么要冒充他?”三藏说。 “俊美……这个词现在不怎么用了,是个老东西应该没错了。”邓栗说,“我先不管你是不是三藏,是你喊我过来的吗?” 邓栗之所以找到这儿,就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呼喊她。 她来了这儿,却看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秃驴……而现在,这个秃驴自称三藏。看书喇 虽然他身上有种种诡异现象,但邓栗并不相信他就是那位号称盛唐第一高僧的三藏。 邓栗甚至并不觉得三藏真的存在。 实在是因为传闻中的三藏太匪夷所思,或者说是漏洞百出。 虽然大多记录都说三藏是个得道高僧,但还有一些文献,坚决认为他其实是个道士。 他跟唐王的故事人尽皆知,但还有一些史料说他侍奉的根本不是唐王,而是另一个朝代的皇帝。 各种史料乱七八糟,相互矛盾。 所以有一派史学家认为三藏根本不存在,是唐王为了掩盖某个秘密而编造出来的人物。甚至有人认为,三藏就是唐王本人。 三藏就是唐王,唐王就是三藏。 邓栗对历史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这个和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在这时候醒来:“你究竟有没有喊我?” “应该……没有。”三藏似乎也有点不确定,“不过如果是我说梦话的呓语让姑娘产生了误会,这也怪不得我,只能说是因缘际会。” 邓栗有些愣住了。 这个和尚说话的样子,与其说是那位名垂史册的三藏法师,更像……无妄? 和尚都这样吗? “不过你既然是九龙山的掌门,我们间就有一些缘分。”三藏说。 “你知道九龙山?” “知道一些。”三藏说,“一群求长生的道士,倒是无害,似乎也想到了一些延年益寿的法门。但想要长生,终归是不可能的。” 江古说:“三藏法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哦,把你给忘了。”三藏松开手,江古落到地上,“江家现在可还好?” 江古双手合十,恭敬行礼。 “扰大师挂碍,江家一切都好。” “死了二十来号人。”王欢插嘴说,“他女婿也死了,老婆也让人打了个半死。” “谁动的手?”三藏问。 “他儿子。”王欢说。 “儿子?”三藏似乎很感兴趣。 “他中年时在外头乱搞,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生了个儿子不认,于是他儿子上来寻仇,差点被自己的儿子给灭门啊。”王欢说,“他一气之下,挖了自己儿子的眼睛,一地鸡毛。” 江古连忙打断王欢:“三藏法师,她纯属放……放厥词。” 三藏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江家又不是第一次出类似的事情,也正常。倒是江家主你的姘……情人和你夫人见面了吗?他们见面后又如何行事?有没有拉扯三千烦恼丝?” 王欢:“……大师,你是不是……有点八卦?” “八卦?”三藏愣了愣,“八卦我倒是有过一些涉猎,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法师所学真是广博,不但佛法高深,连八卦之说也如此精熟。”江古说,“法师,如今世事,确实已和往日大不相同,江古有问,想请法师指点迷津。” 三藏伸手,似乎在抚摸流过的风,半晌后,他问:“你想问的,是带走封神榜之人?” 第366章 和尚和皇帝 邓栗、舒新雨、王欢、江古目光齐刷刷盯着三藏。 三藏推算出了江古的问题……难道真有所谓推演掐算的神通? 王欢在和十二楼一战时,濒死开了能够洞悉未来的天眼,完善了一气化三清。但也只能勉强看到一星半点的未来。 但三藏竟然猜到了遥远的过去和未来……这与其说是神通,更像故事里的掐算。 “是,江家迎回始祖,却遇到一个男子阻拦,我不是他对手,还被他推进了这儿。”江古说,“晚辈想知道他的身份。” 不仅是他,邓栗、舒新雨、王欢都想知道他是谁。 “这个问题……”三藏微微皱眉。 “还请法师解惑。” “我也不知道啊。”三藏说。 “法师,你的意思是……” “就字面意思。”三藏说,“我只是三藏命格的一缕残片,睡了很多很多年了,看你们的着装……这世间早就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秋,发生了多少事,我都不清楚,更不会知道抢走封神榜的人是谁。我这回醒来,也只是因为罗天大醮而已。” “你知道罗天大醮?”邓栗警觉起来,“这是我九龙山秘法,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罗天大醮就是我创的。”三藏说。 “你创的?”邓栗愣住了。 “你师父没跟你说江流儿斩龙的故事吗?” “那不是他看了《西游记》瞎编的吗?” “《西游记》?”三藏愣了愣,“那是什么?” “小说。”江古立刻解释道,并大略复述了一遍《西游记》的大致内容。其中将江流儿入水流入金山寺,为父报仇,为唐王开水陆大会等等事迹着重描述。 三藏听完仰头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这故事虚虚实实,玄妙通达,有机会真想见见这本书的作者啊。” “他死了几百年了。”邓栗说。 “那真是可惜了,不然我肯定得让他把陈玄奘的性格改改,这也太懦弱了。” “没事,我们拍了很多影视剧,有很多性格的。”邓栗说,“日本那边还有一部,你是个女的。” 三藏又忍不住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也就是说,你真的就是江流儿?” 三藏笑够了,点点头:“我不清楚写下《西游记》之人究竟是谁,但他所知之广博,肯定也是百年前一位通天彻地的奇人,《西游记》中虽然很多都并非事实,但虚假中却又偏偏掺杂了不少真实,他大概就是想以这一本奇书,藏下浩荡的历史。唐三藏,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这些人,可真有意思,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还是还活着。” 周蚕在这时跳到了三藏面前,抬起头,闪着一对星星般的眼睛,脱口而出:“真的有孙悟空?” 三藏被突然冒出来的周蚕吓了一跳,半晌后,笑着说:“谁知道呢?” 说完他走向邓栗:“还请诸位暂且退开,我和九龙山掌门有事要聊。” 王欢和舒新雨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论聊了什么邓栗之后也会跟他们说一遍。江古想留下来听,但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只是暂且先离开。 邓栗见所有人都退开至百米之外,说:“你想说什么?” 三藏上下打量了会儿邓栗,笑着说:“真不错,没想到千年后,真的还有人能学成罗天大醮。” “以死者为祭品,以性命换性命,所谓高僧,却开发了这样的神通,你很奇怪啊。”邓栗说。 “开发神通是很难的,你不要要求那么高嘛,凑活能用就行了。”三藏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栗子。”邓栗说,“糖炒栗子的栗子。” “那可甜了。”三藏说,“好了,不多扯了,我这一缕残魂过不了多久就得散了,说正事儿吧。我原本没期望能醒来,毕竟罗天大醮很难学,还挑人,我没指望真能在百年后还有传人,那人还误打误撞入了六道。” “是我身上的罗天大醮喊醒了你?” “没错。”三藏说,“我当年设下这一局,是为了九千兵马。” “九千兵马?那是什么?”邓栗说,“不过法师,我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现在和你当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兵器,威力之巨,和千年前截然不同。唐王二十万精兵……当代的兵器,可以让这二十万兵马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些兵器可以量产,使用门槛很低,即便是资质最下愚之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也能熟练使用。所以说如果你所谓的兵马,是如同唐时期的军队,即便再精锐,也没有意义了。” “这九千兵马不是唐王的,而是来自更古老的皇帝。”三藏说。 “更古老的皇帝?” “那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帝王,纵横捭阖,一统天下,不过这样的风流人物,自是遭天妒,只是二十多岁,就即将迎来自己的死期。他的臣子为了续他的命,孤行海外,求不死药。但世上哪来不死药?” “书上说你的肉就是不死药。”邓栗说。 “那我咽唾沫是不是就能长生不死了?”三藏显得很惊喜,“他的臣子周游海外,在一座海岛上找到了一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臣子将那东西带回皇城,然后就亡国了。” 邓栗:“……还真是国士无双啊。” “这是真正彻底的亡国,整个国家三千万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三藏说,“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皇城依旧巍峨,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但皇城中空无一人,整个国家空无一人。晾在家门口的衣服还没收呢,人没了。” “你这故事……”邓栗说,“在《走近科学》起码得播上下两集。” “那位臣子应该确实寻到了不死药,而举世无双的皇帝也没死。”三藏说,“在那个国家亡国后近千年,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你见过那皇帝?”邓栗说着,愣了愣,“不对,你怎么知道你见的那人是那个皇帝?” “他跟我说的啊。”三藏说,“当时我们在一间酒……茶楼喝茶,他还便宜卖给了我一颗骊珠,从千年前的宫殿里带出来,特别好看。”看书溂 “……你确定他不是个骗子吗?” “不会的。”三藏说,“……应该不会吧,我当时看他挺真诚的……” 邓栗对一千多年前的骗局不感兴趣:“然后呢,这个骗子……这个皇帝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否想长生。”三藏说。 “再怎么说你也是唐王中意的大法师,怎么可能看不破生死。” “我想长生。”三藏说。 邓栗:“……” 三藏说:“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听到他这个问题,眼前仿佛沧海桑田,许久之后,忍不住大笑,笑得滚到了桌子地下。他见我笑,也跟我一起笑,也一样滚到了桌子底下。你猜他问了什么?” 第367章 唐僧肉 邓栗听着三藏的诉说,不由好奇,什么问题能让这个秃驴笑到桌子底下。毕竟连长生这种事,他都能够不顾高僧身份,违背祖训一样说想求长生。 佛与到不同,佛不讲羽化,不说长生,佛是觉者,佛讲顿悟。 佛言,生老病死,皆为苦。 老病死确实苦,但佛将生都归类为苦,意味着吃海底捞也是苦,谈恋爱也是苦,亡族灭种是苦,战胜凯旋也是苦,天下无一不苦,长生自然是苦得不能再苦了,简直是苦给苦他妈开门,苦到家了。想要脱离苦海,唯有成为觉者。 但作为大唐第一神僧,他说老子就是不想死,可以说是佛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邓栗不知道:“那个皇帝究竟问了什么,能让你笑到桌子底下去?” 三藏微微抬头,轻轻笑起来,漫天流云倒映在他眼里,思绪似乎又被扯回了千年前的酒楼:“他说,如果天下所有人都长生不死,会不会很有趣?” 邓栗愣了愣,说:“那人就完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三藏说,“但我还是觉得他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邓栗摇摇头:“先不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实现,即便真的成了,皇帝就永远会是皇帝,宰相永远是宰相。由于不死,活的越久的人,拥有的知识和力量越丰富,新出生的人就永远是落后的那一代。年纪越小,就越落后。没有地狱让人间变得公平,人间就会变成第二个地狱。” “不公平,比死更可怕吗?”三藏说。 邓栗愣住了。 “如果跟一个病床上的人说,你可以活下来,但活下来之后你只能当一个马夫,你觉得他会接受这个条件吗?”三藏说,“这么说可能不好代入,我换个说法,你对一个马夫说,去死。他会去死吗?” 邓栗为了更好代入,她提着枪冲进一间写字楼,九九六的社畜们会不会冲到她面前咬住枪口,求她开枪。 “应该是不会的。”邓栗说,“死亡,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事。人具有高度社会性,几千年前那样适应奴隶制,确实,人类如果不死,会形成全新的社会制度。” “那位皇帝问想不想要这样的天下。”三藏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是求长生吗?” “我自己求长生是一回事,为众生求长生是另一回事,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做好改天道的准备。”三藏说。 “那现在呢?” “我已经死了,现在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三藏说,“那天我拒绝了那位皇帝,他又跟我说了一件事,说他有兵马九千,可横扫天下。我说这片土地上,现在只有唐王的兵马。他说‘王朝更迭本事常事,不过你放心,我无益夺取天下。只是等那一天到来,这九千兵马,将重临世间。’” “这个兵马,是不是什么东西的外号?比如他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宝就叫‘九千兵马’之类的?” “或许吧。”三藏说,“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让它存在的好。栗子,你去毁了它吧。” “毁了什么?” “兵马啊。”三藏说,“我在此留下残魂,就是为了让你毁掉那位皇帝的九千兵马。” “你……扯淡呢。” “谋局就是这样,成功的概率很低的,如果不成功,就当没谋划过,大多数局都是这样的。可一旦瞎猫碰到死耗子,成功了,就会显得很厉害。历史上那些算无遗策,基本就是这么一回事。”三藏说,“栗子,你现在的世界还在经历着生老病死,意味着那位皇帝的谋算还未成功,你还来得及阻止他。” “我干嘛要阻止他?我觉得全员长生挺好的啊。” “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的。”三藏说,“那就不阻止他了。” 邓栗:“……” “我只是吧这件事告诉你,你随自己高兴做选择就行了。”三藏说,“不过我也不只是给你带来这句话,既然有求于你,我自然也给你带来了一个大造化。” 邓栗眼前一亮:“你从唐王那儿偷了唐三彩吗?” “这个……没成功。”三藏,“是我自己的东西,准备送给你。” 邓栗看了一眼他的破僧衣,翻了个白眼:“谁要你的东西。” 三藏却大步到了邓栗跟前,伸手握住邓栗的左手:“书上说吃我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今日就让你吃了我,看看是否真的能长生?” 三藏肉体成了三千流光,纷纷涌入邓栗掌心。 天道、人道、畜生道、阿修罗道、地狱道各坐着三藏一缕残魂,这时纷纷化作流光,入饿鬼道,从四方汇聚到邓栗掌心,最终化作一块琥珀。 邓栗不明所以,将琥珀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西游记》最终谁也没能吃下唐僧肉,也不知道吃了唐僧肉是不是真的能够长生不老。 现在,她成了第一个吃唐僧肉的人。 “新雨、欢儿、蚕宝宝。”邓栗抬起头低吼,声音送往整片桃园,“我们去取封神榜了!” 舒新雨、王欢、周蚕以及江古在第一时间汇聚到她身边。 “你找到出去的路了?” 邓栗笑起来,点点头。 第368章 九龙掌门与江家家主 江古凑近邓栗,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之后,咳嗽了几声,说道:“九龙掌门,三藏和你说了些什么?” 邓栗斜了他一眼:“你一老头怎么是非?” “他真的是三藏吗?”江古说,“我看他消失了……这是某种神通?” “不是消失了,是死了。”邓栗说,“我说,你走还是不走?你要是不走,我把你留这儿了。” 江古素来高傲,如果不是因为三藏法师,即便在这里难以动用堪舆之术,他也不会低这些小辈一头。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只得点点头,闭口不言。 邓栗抬起手,手指划过虚空,她身前的空气像一块块砖一样上下挪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的另一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走吧。”邓栗一边说,一边跨过渊腔大门。 几个人看得惊疑不定,缓缓跟着走了出去。 离开渊腔,回到了鹿山森林。 邓栗指尖瞬间爆出一丈剑气,直冲江古。 江古想后退,却看到四面八方都绕着闪烁不定的电弧。 在饿鬼道中,他们暂且站在同一阵营,而一旦出来,一切就都变了。更何况…… 邓栗望向前方——那位熊爷爷,真的很守信用地将始祖留了下来。 江家始祖,正像一根木桩一样,孤零零地站在树下。 “江古,把你们始祖借我一用。”邓栗说。 江古手触摸着流动的风,低声说:“你以为你们现在人多,就能威胁得到我吗?鹿山有龙脉在,即便一对多,你们又能如何?” “不用一对多。”邓栗说,“新雨、欢儿,你们找个地方倒立去,今天我倒是想看看,绵延千年的江家,究竟有多少魄力!” 舒新雨和王欢听邓栗这么说,收了神通,和周蚕一块儿退到了始祖身边。 江古看了一眼始祖,冷冷地说:“你想拖住我,让他们带走始祖?怕也是没这么容易……” 他话到一半,邓栗却飞掠到他眼前,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啰里啰嗦,动手吧,老杂碎!” 江古飞速向后退,与此同时,他身前卷起一条土龙。 邓栗看到忽然咆哮而起的土龙,指尖剑气纵横。 一瞬间,土龙土崩瓦解,成了几百块碎块,“哗啦啦”倾泻在地。 她像一匹绸缎,从泥石间穿梭而过,逼向江古。 江古只能不断后退。 “你抓龙脉需要时间吧?”邓栗一挥手,剑罡翻滚而去,将地面犁得乱七八糟。 江古不断铸起风墙。 江古撞在风墙上,荡开一圈圈虹光,紧接着风墙破碎,而后一道剑罡立刻跟上。 江古只得一边后退,一边结起风墙。 邓栗进攻的速度越来越快,剑罡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笼罩四野。 她就是要以无处不在的剑罡,当江古连抓龙脉的时间都没有。 而就在这时,江古脚下的土地忽然升起来,把他高举到半空。 邓栗一拳重重砸在石柱上,巨大的力量翻卷进去,泥石一瞬间变成了粉末,举着江古的柱子,像一捧沙一样“哗啦啦”洒下来。 邓栗右手虚空一握,掌心卷起丈六剑罡。 她高举右手,劈向江古。剑罡仿佛惊涛骇浪,浩浩汤汤席卷而去。 江古双手合十,又缓缓拉开,手中一支漆黑的巨刀高速汇聚而成。 刀长逾两米,宽五十公分。 他双手握住巨刀,重重地迎向剑罡。 轰—— 刀与剑罡相撞,掀开一股股粗壮的气流,周围的树梢被寸寸削掉,落了一地。 江古被剑罡推着向后倒飞了近百米。 他脚下飓风狂旋,推着他再一次冲向邓栗。 “即便不抓龙脉,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他咆哮着挥刀。 邓栗抬头,看到巨刀雷霆万钧地落下。 她身形电光石火地掠动,避开这一刀。 江古连忙收刀。 邓栗的脚却重重踏下,踩在刀上。 江古瞳孔一紧,刀身上立刻爆出倒刺。 这支刀是他以堪舆术炼出来的,予取予求,只要握着刀,他就可以把刀变成任何形状。现在邓栗踩在刀上,正中下怀。 “你的脚,我收下了!” 邓栗却笑起来。 刀上倒刺在即将触及到邓栗的脚踝时,忽然向外翻了出去。 “这是怎么……” “太极劲。”邓栗再一次重重地踩下巨刀,太极劲绕着刀刀身蔓延向握刀的江古。 江古连忙松开刀。 但已经来不及了,浩浩荡荡的太极劲仿佛山巅的云海,茫茫然,泊泊然,将江古囊括其中。看书溂 邓栗缓缓展开双臂,左手牵引,右手勾连,太极劲拽着江古,将他不断等邓栗身前拉。 江古仰起头,腮帮子鼓起来,下一刻,巨大的风暴从他嘴里倾泻出来。 太极劲在风中摇摆不定。 武当太极玄妙无穷,但邓栗毕竟没有正式学过,只是见了宋也好和张不尘施展,偷学了一些,能领悟个七七八八已经算是天赋卓绝,终归不可能使出太极的最大威力。 狂风掀起巨量泥石,遮天蔽日,太极劲在风中溃散开去。 邓栗等得就是这一刻! 风彻底吹散太极劲力,漫天泥石缓缓落地。 江古恢复视野,却看到邓栗已经到了他跟前,手指点在他胸口。 “无相劫指。”邓栗低声说。 ——噗嗤。 指力从江古胸口钻进去,后背透出来。 血洞汨汨流着鲜血。 江古愣了愣,似乎一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家始祖等我用完了,自会还给你。”邓栗缓缓放下手指,转身走向始祖。 她掏出紫金红葫芦,轻轻摇了摇,站在舒新雨等人身边的始祖像一阵风钻了进去。 江古看到这一幕,连忙向前一步。 而这一步,体内伤口炸开,他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 邓栗并没有给他留下致命伤,不过短时间内想要再打,是不可能的了。 他虽然想要杀了邓栗他们,但毕竟是他们强行借始祖,理亏在先,也没什么好说的。等江盈天等人过来后,自会带他回去疗伤。 “蚕宝宝、新雨、欢儿。”邓栗说,“我们该下山了。” 第369章 立碑 邓栗等人带着江家始祖往鹿山山下走去。 这一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但她疑惑的是,那个自称熊爷爷的人,竟然这么守信,真的把江家始祖留在了这儿。 “一定得弄明白这人的身份。”邓栗喃喃自语。 舒新雨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其实上回见的时候,她就有过很多猜测,这么一个随手能够拦下蓬莱前掌门的人,必然在二十一门中隐藏的青年才俊。 “会不会是武当的?”舒新雨说,“不过以他的本事,我都猜不到他和武当掌门打起来,谁胜谁负。” 王欢素来谁都不服,她觉得世上只有比她弱的垃圾,和即将比她弱的垃圾。 但那个自称熊爷爷的人,让她感受到了不可逾越不可攀登的巨大恐慌感。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一生都无法超越这个人。 她为这种感觉而震惊……她可是四正无煞的君临天下命,以后的天下,她当是天下第一。 即便是张不尘,她也该超越而过……但面对那个男人,她却觉得自己可能无法做到。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不论他是谁,我都会赢他。” 邓栗看了她一眼,说:“现在的状况有点微妙。” “怎么了?” “现在始祖确实在我们手里,但知道从始祖手上取出封神榜方法的,只有江古和那个男人。江古肯定不可能告诉我们这方法,即便我们杀了他,他也不可能说。”邓栗说,“到头来,我们还是得去找那个男人。这或许就是他留下始祖的目的。” “他想让我们去找他……他这是图什么?” “谁知道呢?”邓栗耸了耸肩,“不想这么多,先下山。” 邓栗现在除了封神榜的事,还挂碍着另一件事……他吃掉了三藏。她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吃唐僧肉的人。 最初她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慢慢意识到,那位三藏法师确实是给了她一场大造化。 她这么想着,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栗姐?”舒新雨问。 邓栗低下头,指了指地面。 舒新雨不明所以,往地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满地的眼镜蛇。 密密麻麻的眼镜蛇铺满地面,一条叠着一条。但这些蛇全都死了,内脏翻在外面,死状凄惨。 “这些蛇是……江眠的伴神?” 邓栗点点头:“看样子是,不知道是谁杀了它们……” “这么多蛇,想杀并不容易。” 邓栗点点头,没有说话,往前走去。 越往深处走,蛇的尸体就越多,一层一层堆在一起。 这么多蛇,看来江眠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邓栗不知走了多久,再一次停下脚步。 舒新雨、王欢、周蚕跟上来,不由愣住了。 “这是……” 江家几人中,江莹、江舟、江盏都早已死了,江鳞、江堂风和江雪身受重伤,只有江眠还算完整的活着。 邓栗当时想着,江雪等人虽然身受重伤,但又江眠在,肯定能留下他们的性命,然而…… 此时他们眼前,并排插着七根竹子。 江莹、江舟和江盏的尸体,还有江鳞、江堂风、江雪、江眠全部被贯穿心脏,挂在竹子顶端。 邓栗一挥手,七根竹子一齐断了,江家七兄妹掉下来。 舒新雨身影一闪而过,将他们全部接住,依次放在地上。 然而,他们似乎都已经死了。 邓栗走到江眠跟前,唯有她还有一点气息。 邓栗在她身前蹲下来,并未说话。 他们命运悲苦,但又杀人无算,如今迎来这样的结局,说不上是活该,但似乎除此之外,也很难有更好的终点等着他们。 很多事,在他们出生时似乎已经注定。 他们拼命挣扎,却还是落入了命运的定局。 他们对命运的咆哮,也成了命运的一部分。 江眠缓缓睁开眼,看到邓栗,忽然笑起来:“是你啊……虽然你们所有人都很讨厌……但你比其他人好一些……” “江盈天杀得你们?” 江眠摇摇头:“是江春雷。” 邓栗愣了愣,在她印象里,江家那群人中,就江春雷还有点人情味,没想到最后是他把这群人送上了绝路。 “严婷还是死了……”江眠说,“他杀我们,说得过去……” 邓栗看着江眠,半晌后,说:“要我送你最后一程吗?” “不用。”江眠说,“但等我死后,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立个碑……我想有人记得……我们活过……” 邓栗点点头:“不过我字丑。” 江眠笑起来:“没事,字丑好……我也字丑……我也……”看书喇 江眠说着,话断在嘴边。她的眼睛缓缓合上,鹿山渐渐黑了下去。 终归,他们还是没能去江宅啊。 江眠彻底断了声息。 邓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还心软答应为他们立碑,又是一件麻烦事……不过为了不要被葫芦娃们托梦,邓栗还是起身,走到了一块空地旁。 指尖聚起一丈剑罡,她以剑罡挖坟。 达摩祖师创达摩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有人会用达摩剑挖坟吧? 邓栗挖了一个足够埋下七个人的深坑,然后走到江眠身边,弯腰抱起了她,把她放进尸坑中。 接着又抱起江莹。 江莹死的早,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周蚕看着江莹的尸体,脑袋忽然觉得有点疼,但又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王欢把他拉到身后,不让他继续看。 邓栗将六具尸体依次放入尸坑,又抱起了江雪,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你不是和尚剃什么光头?不过该说不说,你长得跟那个小结巴还有点像……要是有下辈子,别剃光头了。” 她说完,将江雪抛入尸坑,喊舒新雨他们埋土。 她搬来一块石头,在上面刻字: 江雪 江舟 江鳞 江盏 江莹 江堂风 江眠之墓。 邓栗看着碑上的字,觉得写得还不错,超水平发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舒新雨的惊叫声。 她连忙回头。 舒新雨直勾勾盯着尸坑,喃喃道:“栗姐,他……睁眼了!” 第370章 江家江雪 邓栗快步走到尸坑前。 江雪仰面躺着,身上落满泥沙,只是睁着眼睛,对着天空。 他的眼珠已经被江古挖掉,只留下两个血洞,但原本停下的心跳却在这时慢慢复苏。 尽管微弱,但确实活了过来。 “死而复生吗……”舒新雨喃喃道,“心脏停这么久,应该早就脑死亡了,怎么会……” “大概是他的伴神救了他。”邓栗猜测道,“伴神跟意志力息息相关,江雪执念太深,救了他一命。” “那……我们要救他吗?”舒新雨说,“他杀了很多人。” “死过一次,也算是以命抵命了。不过救他也没必要,让他自生自灭吧。”邓栗从紫金红葫芦中取出火腿肠、自热火锅、水和一些药物摆在泥坑边,然而说,“是死是活,看他的命硬不硬了。” 邓栗说完,轻轻勾了勾手,江雪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席托着,缓缓挪出了尸坑。随即几人埋好坟,立了碑。 不过这么一来,碑上就多了一个名字,邓栗懒得重写,就把江雪划掉了。 做完这一切,几人转身下山。看书喇 身后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大哭。 几人愣住了,转身望去,江雪坐在地上,捂着眼睛“哇哇”大哭,双脚不断乱蹬,尘土飞扬,嘴里大喊着疼。 江雪这个人虽然婆婆妈妈,对严婷当断不断,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不能不说跟这性格没关系。但至少表面上,也是装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跟个厌世者似的。 但现在他这样子,哪还有一点厌世者的姿态? 完全就是一个摔疼了撒娇的孩子,哭声中虽然悲伤恐惧,但还带着一丝小俏皮。这完全是小孩的撒娇。 而伴随着他的哭声,周围的树木毫无规律地凭空被压扁,像一张纸一样在风中乱飘。 邓栗本来不想管,但实在被哭烦了,而且他的伴神现在处于失控状态,真这么哭下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他走到江雪身边,冷冷地说:“你哭什么?” 江雪听到邓栗的声音,愣了愣,随后迅速往后躲,嘴里大喊着:“你是谁!不要过来!” “你是瞎了又不是聋了,我的声音听不出来吗?风花雪月门的少主人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走开!走开!”江雪大喊着挥手。 邓栗急忙向后飘去。 江雪虽然现在已经半残,但伴神已经威力巨大,而且还无相无形,是件麻烦事。 “行了行了,别嚎了,你差点把人家灭门了,人挖走你一双眼睛,你有什么可委屈的?”邓栗翻着白眼。 江雪抱住身边一块石头,身体藏在岩石后面,哭喊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开……快走开!” 邓栗愣了愣,听江雪说话……他不仅是瞎了,脑子好像还出了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江雪!”江雪大吼,“江家江雪,我爸是江古,我妈是严婷,我哥哥是江春雷,我姐姐是江盈天!” “这……是彻底傻了?”不过记性倒挺好。这里一堆姓江的,邓栗到现在都还没分清谁是谁。 江雪跟邓栗说了几句话,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问邓栗:“你是坏人吗?” “是啊。”邓栗说,“风花雪月门听过没有?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整条街的排水系统都得失灵。” “为什么失灵?” “因为满街的人都吓尿了啊。”邓栗说。 “那是你没遇上我哥,不然他肯定会收拾你!” “你哥啊……”邓栗笑起来,“那你就在这里等你哥吧,我们风花雪月门虽然恶,但也不欺负残疾人,我先走了。” 邓栗说完摆摆手,随即意识到江雪看不见,不由苦笑,而后转身离开。 “等等!”江雪大喊。 “你又怎么了?”邓栗没有回头。 “我不知怎么的,看不见了,你带我去找我哥,我必会重重报答你。” “不带。”邓栗说,“你不是说你哥会收拾我吗?” “我……我哥知恩图报,既然你们把我带回去了,他肯定不会跟你为难。” “你确定?” “当然,我哥对我最好了!” 邓栗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江雪,说:“如果你哥觉得你没这么重要呢?如果他非要杀我呢?” “不会的。”江雪笑起来,“不过如果真有万一,我其他不能保证,但我一定会死在你前头。” “这个愿望倒是不难实现。”邓栗说,“行,跟我走吧。” 这句话让舒新雨和王欢都感到意外。 人间遍布苦难,人面对出现在眼前的苦难,自然会动恻隐之心。但万事都有因果,高高在上地怜悯发生在眼前的苦难,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伪善而已。更何况邓栗……还怕麻烦,照理说她是不会管江雪的闲事的。 但她还是带上了江雪。 随后,四人上山,五人下山。 ——江雪,江家的宅子大吗? ——大,特别大。 ——你们那里卖羊蝎子吗? ——你喜欢吃羊蝎子啊,我请你们吃,叫上我哥我姐一起。 ——别太依赖哥哥姐姐了,他们会结婚的。 ——结了婚也是我哥我姐啊,又不会突然变成弟弟妹妹。 ——这可说不准。 ……………………………… 下了鹿山后,邓栗先把江雪送进了玄门医院。 隶属于玄门的医院数量不多,并非玄门抠唆,主要是医生实在不好找。不论是修玄,还是学医,都是需要下功夫,花大量时间的,人难免顾此失彼。所以了解玄门所在的人,基本都把功夫花在修炼上了,好医生屈指可数。 所以导致玄门的医院少之又少。 要不是江雪的伤过于触目惊心,邓栗是不会特地给他找玄门医院的。 江雪想要复明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手术期间,邓栗一个呆在酒店里,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现在三藏化成的琥珀就安静地呆在她肚子里。 这颗琥珀藏着三藏毕生所学,邓栗之所以能够打开渊腔,也是因为这颗琥珀。但开渊腔只是琥珀的冰山一角。 三藏将自己所有的遗产都放在这颗琥珀中,留给了这一代九龙山掌门。 现在,邓栗即将打开它。 第371章 英雄美人 邓栗幼年在少室山长大,学遍了七十二绝技,当时《易筋经》她也是能拿到的,只是一方面当时《易筋经》只有残本,另一方面,她的命格跟少林这样光辉灿烂的神通实在不相符,所以最终还是没学。 但她和罗天大醮却极其合适,甚至成了九龙山千年来唯一一个学会罗天大醮的人。 而三藏留给她的,不仅仅是罗天大醮。 邓栗在床边坐下,眼中翻涌起白雾,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眼向外能看到因果,也能向内,观测自身。 修士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最终不过还是见自己。 邓栗凝视留在体内的琥珀,许久后,她睁开眼,瞳孔不停晃动,嘴里吐出三个字: 金蝉子! ………………………………………… 下了鹿山,马上迎来了一场雨,天气微微凉了些,此时再度放晴,终于有了一丝秋意。 舒新雨、王欢和周蚕坐在医院的草坪上,头顶树影喝奶茶。 王欢抱着手机,点进了一个叫做“两界山”的论坛。 这是玄门最热门的论坛之一,而今天,客栈新出来玄门高手天地榜占了热搜前五。 四十多年前客栈搜罗各方信息,推出了英雄榜,金银榜和美人榜。英雄榜记录的是各色人物的打架水平,金银榜自然是财力,美人榜则是玄门中皮囊最出众的人。看书溂 这三个榜单原本只是出于娱乐性质,排着玩的,所有人也都说完全不在意榜单上的排名。修士,修的就是一个淡泊。 但实际上,大家修的似乎都没那么成功,表面上不在意,暗地里都在拼命较劲。 唐门之战后,所有人都知道不论是英雄榜、还是美人榜,都该再一次更新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榜单脱了这么久才出来。 王欢倒是不在意美人榜,不过看到美人榜榜首是“周蚕”这两个字,她还是不由挑了挑眉毛,扭过头,盯着周蚕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究竟美在哪儿……” 周蚕见王欢总是盯着他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王欢“啪”地打掉了周蚕的手:“别乱摸,会长不高的!” “二姐说全真的人都不高,这是没法子的事。” “我看她就是欠收拾!”王欢说着,不由想到邓栗打江古的画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她现在开了能看见未来的天眼,面对那时候的江古,她依旧心有余悸,但邓栗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就收拾了他。这固然有多次见过堪舆术,在胸中打了腹稿的缘故,但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能打了。 “以后早晚得收拾她。”王欢嘟囔了一句,继续看排行榜。 落在周蚕之后的是五毒教的李白龙。 榜上说李白龙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而她的名字下没有照片,只留四字评语:白龙之相。 第三是海中国的魔王,徐幸。 本来这种人屠一样的人是不该出现在榜单上的,但客栈向来百无禁忌,只要活着,不论是圣人还是恶魔,他们都会毫无顾忌地把名字写上去,多少有些娱乐至死的精神。 第四是神仙盗掌门,十二楼。 十二楼号称三千面相,既是风流少年,也是痴情少女,她上榜,倒是实至名归。 第五是天下第一红娘,苏十万。 苏十万虽然人有点骚,但长相确实还算拿得出手。 前五实至名归,没有人不承认这群人确实有那么一些绝代风华的意思在里头。 而第六至第十,也都是些美人,但多少有些争议,下面也吵得厉害。 红楼李长丰第六。 她的争议是最大的,扬州瘦马,不少人说她就是个高级外围。 尚佳集团千金陈晨第七,步红袖第八,客栈推出的榜单一般是不列已故之人的,但本该已死的步红袖重现人间,客栈也说不清她是死是活,就把她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第八给了客栈自己人,杨鸽子。 第九是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 五毒教连续两人上榜,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 第十是树枝人。 树枝人说的就是当初以一根树枝拦下步红袖的男人,不过即便以客栈的消息灵通,还是没能查到他的名字。 周蚕看着榜单,从第一一直扫到第五十,说:“这上面怎么没有你们的名字?” 王欢愣了愣,说:“我才十岁,还没长开。新雨,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舒新雨也愣了愣,说:“我……我的名字笔画太复杂,这群搞营销号的估计连我的名字也不会写。不知道栗姐的名字为什么也不在这上面……诶呀,美人榜有什么好看的,不看这个不看这个,我们看看英雄榜。这一回……榜首的应该还是武当掌门吧?” 王欢点开英雄榜。 榜首,武当掌门,张不尘。 王欢皱了皱眉头:“在唐家堡,张不尘没能赢过少林的喜乐和尚,如果喜乐还活着,他该当是如今的天下第一。这个傻逼。” 第二,徐幸。 徐幸一夜之间灭门两袖世家,又在少室山一人独斗二宝僧加《易筋经》版的无妄,一对三,依旧把他们揍得找不着北。之后又孤身面对邓栗和喜乐,不分胜负。 确实当得起第二。 而且他应该是除了邓栗之外,唯一把喜乐按在地上揍的人。这份战绩是没人能超越了。 第三是全真掌教,马玉。 “你们家老头排名好高啊。”舒新雨说。 “下一个就是你家老爷子了。”王欢说,“第四,龙虎山天师,张忧怖。” “第四也不错了。” “看看第五是谁吧。”王欢说。 周蚕看到第五的名字,大叫一声:“二姐!” 第五,九龙山掌门,风花雪月门少主人,邓栗。 “栗姐是天下第五……”舒新雨盯着名字,“我一时不知道这个排名是低了还是高了。” 第六,树枝人。 “他以一根树枝破了步红袖的四象刀,客栈应该是依照那一战给了排了这个位置。”王欢说,“不过他们要是看到了他在鹿山所做的事,就不会把他排在第六了。即便是和张不尘争一争第一,也没人敢说他不配!” 第372章 武评 第六是少林宝僧,宝井。 第七是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 第八是客栈掌柜,杨鸽子。 第九是天下第一红娘,苏十万。 第十是海中国目盲厨师,祝锦。 王欢沿着英雄榜看到第十,收起了榜单,说:“客栈没有收集到江古的信息,不然,他或许能够挤进前十。不过也说不准……这个海中国祝锦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有多少轻重。接下来,就从她开始吧。” 舒新雨听王欢这么说,不由愣了愣:“开始……什么?” “打赢她啊。”王欢说,“邓道长我现在确实有些打不过,先从第十开始打,冬天来之前,把祝锦、苏十万、杨鸽子、慕容小仙和宝井全部打一遍。然后再缓缓,跟道长试一试身手。” “跟栗姐打啊……”舒新雨抬起头,脑海中却蹦出了宋也好的身影。 她就是因为跟邓栗打过一架后,毁了道心,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走出来。 王欢看着舒新雨担忧的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笑起来:“我是不会输的。” “谁要是输了,谁就请客吃羊蝎子。” 王欢听到声音,抬头,看见邓栗抱着一杯奶茶走来。 “你倒是不怕胖。”王欢说,“过了二十岁,人会越来越容易发胖的。” “会吗?”舒新雨摸着自己的脸,“好像也还行啊……” 王欢翻了个白眼:“这群吃龙虎丹的怎么那么讨厌……” “全真和龙虎山还真是两个极端,龙虎山天材地宝当饭吃……”邓栗说,“全真却像闹饥荒一样,都不长个。” “我这是还没张开!”王欢低吼,“不聊这个了,把始祖拿出来我们研究研究,研究完了我就走了。” “你去哪儿?” “去找人打架。”王欢说,“这回下山,第一是为了鹿山这档子事。既然鹿山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当然得解决我天下第一的事情了。” “那祝你武运昌隆。”邓栗一边说,一边拿出了紫金红葫芦,开盖抖了抖,把江家始祖倒了出来。 江家始祖站在医院的草地上,家人面面相觑。看书喇 江家始祖换上了白裙,身体和头发也洗过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现在的样子和鼎村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只是一个好看的年轻女人。 不过目光还是空洞,没有一点神采。 “我研究了半天,她也不说话,只知道吃饭喝水,也弄不出来什么名堂来。” “要不剖腹看看?”王欢说,“这儿正好是医院,我们把她拆了吧。” 邓栗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舒新雨忍不住心想:栗姐虽然表面不近人情,但内心深处终归还是留着温软的位置。 “给她做过ct了,身体没异物,完全是正常人的结构。”邓栗说,“不过她的细胞应该和我们不一样,回头切点做个化验。不老不死……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就求一个不老不死,都没个结果,我还就不信她能无害地达成这个目标。” “这么看来……不找到那个自称‘熊爷爷’的男的,我们是找不到封神榜咯?” “八成是这样了。”邓栗说,“但那人有点能打……我怕弄不过他。” 舒新雨拿起手机,扬了扬上头的英雄榜:“栗姐你看,他才排第六,你是第五诶。弄死他!” 邓栗扫了一眼排行榜,愣了会儿,随后咬了咬牙:“张忧怖和马玉这两个老瘪三竟然排在我头上!王欢,你不是要去扫榜吗?我和你一块儿去……杨鸽子给自己留了个第八的位子是吧?我们先去揍他,什么破榜单,瞎几把排!” “也行。”王欢说,“打完杨鸽子就去打马玉,这老龟毛烦得很,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欢说完望向舒新雨,“要不要帮你把张忧怖一块儿打了?以后你当天师。” 舒新雨:“……不,不用了,我还指着他给我兜底呢……” 邓栗看着江家始祖,许久后叹了一口气,把她收回紫金红葫芦。 在鹿山是,她只看到那个“熊爷爷”展示堪舆术,游刃有余,比起江古都远胜。而这套堪舆术,对他而言大概就像是扫雷一样的小玩具而已,根本不是他真正拿手的神通。 这个熊大真实的样子,还深埋在冰山之下。 这家伙太超纲了,甚至让邓栗想起了唐家堡的喜乐…… “能怎么办,还是得找他啊。”邓栗悠悠叹了口气,随后望向王欢,“你真准备走了?” “是啊,等我们再见面,估计是我收拾掉排行榜上你下头的人,然后找你决斗。”王欢说着,想到了她下面还有个熊爷爷,脸色微微有些为难,“总之,我得走了。” 邓栗也不拦着。 她接下来得去找熊爷爷,凶多吉少,其实她连舒新雨和周蚕也不想带,但舒新雨肯定是想黏着她,而周蚕……她答应过以后做什么都带着他。 “临走前吃羊蝎子吗?”邓栗说。 “我是道士。”王欢说,“我们三都是道士。” “所以呢你吃不吃?” “吃。” “我去看看江雪那个小秃子手术怎么样了,待会儿就去。” 下午三点,江雪从手术室中推出来,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几乎能直接下地了。 邓栗不得不感叹,江古和严婷虽然不是称职的父母,但确实给了他一套完善的基因,这么重的伤不但保住了一条命,还活蹦乱跳的。 江雪躺在床上,脑袋朝着窗外。 邓栗不晓得这个时候窗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感觉怎么样?”邓栗走到床边。 “谢谢你啊。”江雪说。 “怎么谢?” “怎么都谢不了。”江雪说,“不过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回报给你。” “我想吃羊蝎子,你帮我找一个最好吃的羊蝎子的店。”邓栗说。 “就这样?” “这对你一个瞎子,并不容易。” “小看我!”江雪说,“我闻着味儿就能找到!” “行啊,等你问到味儿了记得告诉我。”邓栗见江雪没事,转身离开病房。 江家他肯定是回不了了,只能把他送到少室山了。正好,他连头都不用剃。 第373章 无辜 医院永远显得那么干净。 长长的走廊被苍白的灯光填满,地面反射着锋利的光线。一个高大的男医生踩着满地的光,从走廊尽头走来。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刚做完手术出来一样。 他穿过走廊,走进江雪的病房。 江雪住的是单人病房,邓栗等人也出去吃羊蝎子了,房间里只有江雪一人。 本该如此的…… 但现在,病房中空空如也。 医生愣住了,走进洗手间检查了一遍,依旧没人。 他站在镜子前,摘了口罩,露出了江春雷的脸。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江春雷连忙戴上口罩,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护士站在门口,看到床上空无一人,似乎也有点意外。 “病人呢?”江春雷先发制人。 护士有点懵,摇摇头:“我是来给他换药的,但一进来他就……” “我知道了。”江春雷匆匆出门,直奔监控室。 ………………………………………… 下午四点,羊蝎子店刚刚开餐,邓栗、舒新雨、王欢、周蚕四人围着桌子大快朵颐。 周蚕知道王欢要走,微微有些失落,他尽力装出一副不上脸的样子,但忧愁还是溢于言表。 其实刚开始,他跟王欢没那么对付。 王欢并不是有耐心的人,老是嫌弃周蚕麻烦。她也不是一个憋得住话的人,觉得麻烦,就直接说了。 但两人在鹿山逛着逛着,慢慢就玩儿得挺好了,平时在一块儿没觉得,这猛然间要走,周蚕就觉得有些难受。 邓栗也看出了周蚕这心思,说:“欢儿,要不你带我家蚕宝宝去见见世面?” 周蚕听邓栗这么说,急了:“我不去!我要跟二姐呆在一块儿!” 王欢翻了个白眼:“谁要带着他,整天二姐二姐的,烦都要烦死了。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整天赖这姐姐,羞不羞?” “我要保护她!”周蚕说。 王欢愣了愣,忽然想到周蚕在鹿山杀江莹的场面。那时候的周蚕跟变了个人似的,身手也一下子变得极其恐怖。 如果这是他的真本事,确实能够保护邓栗……但他似乎完全控制不了那时候的力量。 舒新雨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说:“那你知道祝锦在哪儿吗?海中国的人……神出鬼没的,也没份正经工作,去哪儿找他们?” “去客栈问问呗……”王欢说,“要是杨鸽子在那儿,跟他那一架提前打了就是。” 舒新雨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王欢看来是心意已决。 “栗姐,江雪……”舒新雨话到嘴边,忽然又断掉。低头吃肉,不再说什么。 邓栗知道她想问什么。 江雪所做的事别说是在普世,即便是玄门,也高低得给个死刑。他死而复生,严格来说,确实算是已死偿命了,但道义上终归说不过去。 邓栗自是没必要杀他,但还把他带回来医治,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新雨,照你的意思是……” “他变成现在这样,也算是有因有果,我们不是江家人,也没必要杀他。他的伴神很危险,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放在外头。”舒新雨说,“我觉得,即便不杀他,也得囚起来。” “送上少林吧。”邓栗说,“最终怎么办,让无妄做决断。虽然唐家堡一事后,少林在二十一门的地位降了不少,但至少明面上还是二十一门执牛耳之人。” 舒新雨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江雪……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归根结底还是他爸他妈就是俩神经病,他这遭遇放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会变态的。但……但……” “但如果什么事都要去寻那个因的话,他爸妈成变态也是有原因的,所以他爸妈也无辜?这么弄下去,这事儿就没个头了,对吧?” 舒新雨点点头,但她又觉得只是这样,不幸的人未免就太冤了。 因为倒霉,所以只能更倒霉,恶性循环没个头了。 “行了,别多想了,多吃点肉。”邓栗说。 舒新雨点点头,将手边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 这个点本就接近饭点,有点吵闹也是正常的,邓栗几人也没怎么在意。但紧接着,一阵接一阵的因果爆炸从不远处冲击而来,仿佛一阵阵锋利而急促的琴弦声。 四人同时警觉起来。 这么急促而浓烈的因果爆炸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寻常。 是有什么玄门高手突然来了这儿吗? 他们虽然正在享受这羊蝎子,但这时也不得不出去看看。 几人眼疾手快地打包完后,匆匆出了店门。 门外人头攒动,他们挤出人群,发现停车场上的车一大半都翻了过来,仿佛有台风过境。而地面有一道长长的拖痕,表面的水泥完全被剥离掉了。 这条痕迹一路延伸到了地下车库。 邓栗等人跟着痕迹往地下车库走去。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这里的车子同样一片狼藉,而车库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狂暴的因果从窟窿中冒出来。 邓栗等人来到窟窿边缘,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害死了妈,害死了江家这么多人,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这声音……是江春雷。 邓栗皱起了眉头:他竟然能找到这儿,江家的情报系统,果然有点名堂。 “你们现在这儿呆着,我下去看看。” 邓栗跳下窟窿,但没有落地,而是像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上,慢慢靠近江春雷。 她在地下二层的车库看到了江春雷,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还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江雪。 江雪提着一个大盒子,茫然地冲着江春雷喊着:“哥……” “我不是你哥。”江春雷打断江雪,“你要是还当自己是江家人,就自我了断吧。你要是舍不得死,那就让我来帮你死!” 江春雷说着,单膝跪地,五根手指按在地面上。 因果瀑布般灌入地面。 第374章 雪人 地下停车场大量的车被石柱贯穿,顶上天花板,仿佛一株株诡异的植物。 大量水泥锥体还在一次从地面钻出来,像一排排牙齿,不断蔓延向江雪。 江雪眼睛被挖掉,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锐利的巨响和江春雷的声音,他不明白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杀他,只能不断逃窜。 但好在他现在身体变得极其敏捷,即便看不到攻击,通过听声辨位也能够轻易避开。 江春雷双眼如同烛火闪烁,拼命捕捉着江雪的位置。 他控制得最为随心所欲的是木元素,但这里是地下停车场,想从水泥地里长出树木实在是天方夜谭,只能使用不算熟悉的土。 不过幸亏江雪瞎了,即便是用土,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也能够将江雪逼入死角。 邓栗贴在天花板上,缓缓抬起手,但片刻后,她又将手收了回去。 一支石锥从墙壁上爆出来,从后面穿透江雪的肩膀,一阵血浆瞬间飞溅开。 而随着这支石锥得手,整面墙壁流动起来,巨量水泥像一个拥抱一样,蔓延到江雪身上,把他封入墙壁内部。 江雪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墙壁外面。 江春雷从地上起来,缓缓走到江雪跟前。 江雪被墙壁封住,陷入了惊慌,但听到脚步声,知道江春雷靠近,不由放松下来。 明明是江春雷把他锁进墙壁的,但不知怎么的,知道他在附近,反而觉得安全,就像一种木花般柔而轻盈的本能。 江春雷站在江雪面前,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死了,没想到竟然还能逃到这里……不过都一样的,反正还得再死一遍。” 江雪面色茫然:“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我……爸爸妈妈呢?姐姐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妈被你杀了!” 江雪愣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笑起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杀妈……” 江春雷用力掐住江雪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你是真不记得也好,假不记得也好,今天,我就在这儿清理门户!” 江春雷五根手指不断收紧,江雪的脸涨得瞳孔,额头鼓出血管。他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喉咙已经被粉碎了。 大脑开始缺氧,脑袋里不断闪画片,过往的一幕幕清晰地出现又迅速消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走马灯。 死前回顾一遍过往的人生。 但闪着闪着,就有点不对劲了。 一幕幕江雪不记得的事情出现在脑海中,像一卷缓缓打开的画轴。过往,他只看到画面前半部分,现在一直被卷起来的笔墨,一点一滴在他眼前铺开。 他在深冬被赶出家门。 他最后的馄饨摊被严婷烧掉。 他被一个奇怪的人捡走。 那个人教他读书,陪他玩,教他神通。 他找到江鳞,江盏,江舟、江莹、江堂风、江眠。他再一次有了家人。 他们一起入了鹿山,醒了伴神。 他们决定一起入江宅,重新成为江家人。 他们一个个在他眼前死去…… 江雪空洞的眼坑像一潭死水,这时却仿佛起了涟漪。他的喉咙已经被粉碎,他却仰起头,发癫似得大笑,喉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但笑声仿佛响彻了整个停车场。 江春雷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一跳,但手没有放松,继续意图扭断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江春雷腹部受到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一直撞到对面的墙壁才停下来。他的腹部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出现了一个血窟窿,腹腔的脏器清晰可见。 封住江雪的水泥像威化一样破碎。他右手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子,从水泥墙中走出来,脚却不落地,没有重量一样悬在半空。看书喇 他原本在深山中晒得粗粝的皮肤,此时像玉石一样莹白,泛着柔和的光泽。光秃秃的脑袋上长出海藻般浓密的头发,但不是青丝,竟是白发,像泡在看不见的水中,载浮载沉。 原本黑漆漆的眼坑,重新生出了一对莹白的眼睛。 他彻底成了白色,唯有嘴唇被喉咙里冒出来的血染红。 他不像个人,仿佛是全世界最好能工巧匠雕刻出一尊完美的雕像,然后埋入灵魂精魄,活了过来。 他没有重量一样飘到江春雷面前,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江春雷捂着肚子,喉咙里不断呕出血浆:“你……你这个样子……是仙人!” 江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曾经的哥哥。 江春雷大笑起来,笑声因为腹部剧痛时断时续,但他依旧笑得很开心:“江雪,没有始祖你却变成仙人,你活不久了,你没救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小时候就是个失败品,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个失败品。你这一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看书溂 江雪的手轻轻扫过江春雷,他的脑袋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彻底消失。 血柱从脖子处的伤口喷涌而出,撞在天花板上,涂抹得像一幅画。 江雪低头看着江春雷的无头尸体,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他是谁。半晌后,他转过身,向停车场出口飘去。 “上面全是人,你去那儿干嘛?来,姐姐陪你玩儿。” 江雪听到声音,转过身。 邓栗站在江雪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变成仙人后,仅剩的一点智商也没了吗?” 江雪上下打量邓栗,但既认不出她的样子,也认不出她的声音。 “你们这个仙人的副作用还真够大的,不但氪命,连智商也一块给烧完了。”邓栗说,“没脑子的愣头青最可怕了,让你上去的话,上面的人大概会被你杀得干干净净吧?江春雷真是个神经病,竟然把你逼成了仙人……虽然不想插手你们江家的事,但现在这情况没办法了,只能在这儿,废了你!” 第375章 兄弟 地下车库的样子变得异常诡异。 地面、墙壁和天花板出现了一个个空洞,像是用切割机切出来的一样。而汽车也呈现出相似的状态,有的车车头消失了,有的车车尾像被切掉的蛋糕一样少了一块儿,有的则像《猫和老鼠》里的奶酪一样,出现了一个个空洞。 两道身影在车库间极快的掠动。 邓栗身形像丝绸一样流动,闪避江雪的手。 她发现江雪的手摸什么,什么就消失,完全不讲道理。甚至连达摩剑气碰到他的手,也一瞬间消失了。 另一方面,他的身体机能似乎也因为氪命而上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硬度,都高得要命,甚至超越了正版仙人江古。 “盗版比正版还厉害,你们江家真是古怪啊……”邓栗脚尖点过地面,身体向后滑了出去,与此同时,右手重重向下一按,十几道剑气如同翻滚的雷霆,浩浩荡荡卷向江雪。 江雪右手拿着纸箱,左手电光般闪动,手指不断撞在剑气上。 狂暴的剑气在他指间一道道消失,像是融入大海的泥塑。 邓栗深吸了一口气,向前抬起双臂,双手虚空一握,达摩剑在掌心呼啸而出。 她脚尖重重踏过地面,一瞬间,到达江雪面前,达摩剑重重劈了下去。 江雪抬起左手,抓住达摩剑。 然而奇怪的是,剑竟然并没有消失。 邓栗将剑重重朝下一压,剑透过江雪的左手,砍在他的肩膀上。 江雪的身影忽然消失,紧接着出现在数十米开外,但肩膀上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浆不断往外涌,浸染他莹白的身体。 “我这是剑罡,又不是真剑。”邓栗单手握剑,再一次冲向江雪。 江雪刚才抓住达摩剑,剑其实确实消失了,但邓栗在第一时间重新补上剑罡,剑消失一次,她就补充一次。 这种方式虽然极其消耗因果,但邓栗身上所缠因果本就厚重博大,无穷无尽,无止无歇,江雪想耗干她的因果,就像试图用掏耳勺舀干一片大湖一样,根本不可能。看书溂 邓栗反手握剑,重重地挥向江雪。 江雪左手挡掉一次剑罡,立刻向后退一步,以免重蹈覆辙。 邓栗以逸待劳,左砍右伐,不断走向江雪。 江雪不得不节节后退。 邓栗其实没必要非把江雪的脑袋看下来不可,反正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衰竭而死。 她挥着剑,忽然注意到江雪手中的纸箱。 江雪从一开始就拿着这个纸箱不放,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如果他放下纸箱,双手应对,战斗力肯定得翻倍,即便是无穷无尽的达摩剑也拿他没办法。 “既然你不愿意用右手,我这便宜不占我就是王八蛋了。”邓栗右手挥着剑,左手虚空一握,再一次暴涨出达摩剑罡,她双手各持一剑,仿佛握着两条大河,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对着江雪狂轰滥炸。 江雪只用单手应对,很快左右支绌,身上不断出现伤口。 得亏他速度够快,身体够硬,不然只需要一剑,他就会被拦腰截断。 邓栗见时机差不多了,左手剑从下往上撩了上去。 这一剑江雪挡无可挡,退无可退,可将他的心脏切碎掉。 但江雪没有后退。 他把箱子抱入怀中,弯下腰,像一只大刺猬。 与此同时,他身边卷起了某种不可见的特殊物质。 达摩剑在靠近江雪时,像倒进开水的白砂糖一样,消失了。 并且新的达摩剑罡竟然无法在江雪身边生成。 江雪弯着腰,紧紧抱住箱子,像一个拼命守着自己玩具的小孩。而他身边那种莫名的物质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张开去。 他脚下的地面,天花板,周围的柱子和车辆,正在迅速消失。 邓栗看到这一幕,不由瞳孔一紧:“这小子彻底失去意识了吗……伴神完全在暴走了……” 不明物质扩张的速度极快,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吞没商圈。而如果不阻止他的话,整座城市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邓栗抬头,冲着上头的王欢大吼:“镇住他!” 王欢从天花板的窟窿上落下来,根据车库消失程度计算那些物质扩张的范围:“刚好罩得住。” 说完,她瞳孔一紧,巨量因果以她为中心扩散出去,仿佛湖面卷起狂风,荡开重重涟漪。 不明物质的扩张停了下来。 王欢镇住了江雪和他暴走的伴神,脸色却不轻松:“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我镇住他的时候,他确实打不了我们,但我们想打他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作用在他身上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确实不好办,用远程神通,你一解开一气化三清,就会被他的伴神融化掉,我进去的话……估计连我都要没了。” “你最好快点,他身上的因果并不轻,在加上那些不明物质,我能镇住他的时间不会很长。” “那你要努力啊。”邓栗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放开他?” 邓栗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望向了江春雷的尸体:“你跟你弟这辈子也真是孽缘啊,今天我接你的尸体一用,也算给你和你弟画一个句号。” 她说完,抬起双手,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欢儿,放开他吧。” “你确定?” 邓栗点点头。 王欢脚后跟轻轻扣了扣地面,解除了一气化三清,不明物质再一次开始扩散。 邓栗凝视着刺猬一样的江雪,低声说:“江雪,今日我设罗天大醮,以你哥的性命,换你的性命,若有来生,你……投个好人家吧。” 邓栗话音落下,江雪的性与命迅速流逝,仿佛洪水决堤,眨眼之间,一身性命,流了个干干净净。 他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那些能让万物消失的不明物质,也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邓栗见他就这么死了,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江春雷的性命不足以彻底杀死江雪,没想到刚刚好,就像橡木塞塞进红酒瓶,严丝合缝。 江雪的白发从脑袋上落了下来,莹白的皮肤也重新变得粗粝,但生长出来的眼睛还留着。 “还有一口气吗?”邓栗快步走到江雪跟前。 江雪似乎是听到了邓栗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命真硬啊你。” 江雪看到邓栗,笑了起来,似乎并不记得是邓栗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的。 他躺在地上,四处摸了一圈,抓到了那个已经破破烂烂的纸箱。 邓栗看到一股股液体从纸箱中的缝隙中流出来,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这股味道似乎是……羊蝎子? 江雪把箱子推到邓栗脚边,说:“这是……全城最好吃的羊蝎子,你试试看……” 邓栗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蹲下来,拆开箱子。 箱子里打包好的羊蝎子早已因为打斗而撒了出来,汤汁溅得到处都是。邓栗从外卖盒中捡了一块,塞进嘴里。 江雪见邓栗吃了羊肉,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很好吃?” 邓栗点点头,说:“嗯,全城最好吃的羊蝎子。” “嘿嘿,我就说我的鼻子可灵了,一闻……就知道哪里的最好吃。现在,你也吃了我的羊肉,我也算报答你了。”江雪笑着说,“谢谢你帮我……找我……” 他说着,眼睛重新变回了两个血洞,喉咙也重新坏掉,最后的一声“哥”,葬在了喉咙粉碎的血肉里,再也没能喊出来。 他彻底失去了声息。 第376章 英雄帖(上) 秋天的下午,阳光暖洋洋的,风穿过排列有序的墓碑,像透明的丝绸。 邓栗、舒新雨、王欢、周蚕站在周蚕的墓碑前,将花放在墓碑旁。 这束花是从墓地旁的花店买的,店主仗着地缘优势,狮子大开口,标价远高于外头的花店。邓栗向来讲道理,把舒新雨等人赶出店外,然后关上了店门。几分钟后,她拿着花出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蚕站的位置离墓碑很远,人泡在阳光里,空气中浮动着灰尘,人落在灰尘里,显得有些虚幻,他远远看着王欢,低声说:“妹子,你要走了吗?” “谁是你妹子?”王欢翻了个白眼,又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不过确实得走了,本来吃完羊肉就该走了。突然冒出来个江春雷,结果还埋了个人。” “我记得全真除了一气化三清,还有一手叫做‘兵解’的神通。”邓栗说。 王欢点点头:“嗯,小时候稍微学了些,身体变成这副样子后就没怎么用过了。” “全真全员这么矮是因为兵解?” “……不是,是因为一气化三清……也不是,一气化三清并不是让人变矮,只是让我们重回婴儿状态。”王欢咬着后槽牙,“马玉不高,是因为基因,我不高,是因为我现在才10岁,等我回到十七岁,我自然就是一米七二的大长腿了。” “那就比我还高了。”舒新雨量了量自己。 “那是自然。”王欢说,“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真要走了。邓道长,你这回去找熊大,可别死了,等完打完排行榜上那些人,还得来跟你打一场。”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一气化三清虽然好用,但要是被摸清了笼罩范围,也并非天下无敌。马玉成名多年,却从没有真正使用过一气化三清,也是为了不让其中奥妙让太多人看了去。你这回去刷榜,少不得被客栈盯上,到时候会有不少人研究破解一气化三清的法子,所以你也别太依赖这神通了。” “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打算。”王欢说着挥挥手,“好了,我走了,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离开。 “祝你……武运昌荣。” ……………………………………………… 武当山。 武当山最高的山峰不断摇晃,周围的云海翻腾,流云疾走。 宋也好坐在山腰处山洞外,忧心忡忡地盯着山洞的大门。 张不尘从唐家堡回来之后不久,就开始闭关,盛夏到如今的秋天,已经整整三月有余。 山洞里也没装马桶,这么久不出来,里面也不知道臭成什么样子了。 宋也好听说张不尘在唐家堡输了,她最初当然是不信的,即便所有人都这么说,她也不信,最多认为是师父惜才,故意输了一招半式。 以张不尘的性格,确实很可能做这样的事。 他被称为天下第一,但其实他对争胜这种事情并不乐衷,他只把神通当作一种乐趣,他自己也沉醉其中,其乐无穷。 只是现在,宋也好见张不尘闭关这么久不出来,终于相信他真的输了。看书溂 而且是连续三个月都演算不出重新夺取胜机的方法,才会闭关不出。 “喜乐……真的这么厉害吗?”宋也好靠着摇晃的树,仰起脑袋,看着天上奔走的流云,“当初在少室山上,我不如舒新雨,不如王欢,不如邓栗,但他们中最厉害的,其实是喜乐和尚吗……我差得可真远啊。” 宋也好拿着一张鲜红的请柬,凝视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山洞口,冲着里面喊道:“师父,唐家堡一事后,英雄榜重排,您还是在第一。我清楚这只是娱乐事,但唐家堡之事造成的影响不止如此,如今少林衰败,二十一门需要挑选一个新的门派作为话事人。这事当然没有人提,但原本该在明年的英雄大会提前了,意味着各门各派都有这个意思。师父,桂花盈袖时,就是英雄大会,你会在那之前出关吗?” 宋也好知道不会有回应,所以说完就转身离开。 只是如果张不尘不能在英雄大会前出关,宋也好就得代替武当出席,现在的她,连剑都不敢拿,又怎么能参加英雄大会? ………………………………………… 龙虎山。 张忧怖横躺在沙发上,身前的木案上摆着一碗馄饨,馄饨旁边是一张红色请帖。 张忧怖舀起最后一只馄饨塞进嘴里,随后目光落到了请帖上。 发请帖的是客栈。 仅凭客栈本身,自然是不够格决定英雄大会的。 但自唐家堡一战后,玄门动荡不止,少林在狮子会和唐家堡连番失误,又失去了喜乐,已经难以服众,急需一场英雄大会,选出新的话事人。 “英雄榜第一还是张不尘……但是那老头神通虽强,人却精明得狠啊,不愿做这个出头鸟。全真掌教倒是个好人缘,但最近两年,他行踪诡秘,教出了个好徒弟后,整个人愈发地隐形,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马玉号称全真近百年来第一人,神通谋算,似仙似妖,他这样的人,总不会是在终南山种菜的。全真也真是好运气,连续出了马玉和王欢两个两个怪物。活该全真一脉兴旺啊。” 张忧怖这么说着,想到了自家的宝贝舒新雨,脸上不由泛起笑容。 “我武当也不是没人,新雨啊新雨,你什么都好,怎么就不知道着家呢,总是往外头跑。”张忧怖悠悠叹道。 在他心里,舒新雨什么都好,但她的命格……总是让他有所担心。 “新雨啊新雨,你可不要喜欢上什么人,这可是会倒霉的。” 第377章 英雄帖(中) 一片光秃秃的田埂上,一个女孩正挽着裤腿,弯腰挖蚯蚓。 昨天刚下了一场雨,田埂湿润,女孩光着脚,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她本身的肤色异常浅,像一张雪白的宣纸,泥点子落在上面,愈发显眼。 但她自己却不太在意这件事,只是专心挖蚯蚓。看书溂 ——咔嚓。 远处有相机按下了快门。 她似乎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挖了整整一筐蚯蚓,才起身,走向慕容小仙的住处。 她是慕容小仙的学生,也是美人榜第二位的李白龙。当今玄门只输给周蚕的白龙之相。 慕容小仙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影音室,每天下午,都会抽时间看一部电影。她从小迷本格推理,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她最爱的推理小说家,但如果单拎出一本她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却是岛田庄司的《占心术杀人魔法》,她觉得这本书完美得不像一本小说,而是恶魔的低语。 这些东西她都反反复复看了太多遍,而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新人能满足她了。正犯愁今天要看什么,影音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李白龙背着一筐蚯蚓走进来。 “怎么不先去洗个澡?”慕容小仙脑袋靠在椅背上,发丝倾泻而下,几乎垂到地上,她仰着头,笑着看着脏兮兮的李白龙。 对这个长得俊俏的学生,她是很喜欢的,即便她什么神通也不会,光是这模样,就是世间最好的神通了。 不过上天向来是不公平的,不但给了她这张脸,还给了她非常少见的天赋,对天地万物,有着极其细腻的感知,这简直就是为了修行四季赋而生的。 黎甜在这方面就要比她差上不少。 黎甜当初去少林狮子会,对上舒新雨时用的泉蝶,就是李白龙帮她养的。这些泉蝶原本即便帮不了黎甜夺魁,也能让她在狮子会上多往前走一步。 只可惜她的运气没那么好,遇到了龙虎山的舒新雨,直接被雷法给劈懵了。 李白龙这时递出一张鲜红的英雄帖:“老师,客栈发英雄帖了。” “我跟杨鸽子通过电话了。”慕容小仙接过英雄帖,却没有打开,随手扔在一旁,“他总之喜欢弄这些老古董一样的东西,明明一个邮件就能解决的事,却非要送一张纸质红帖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要结婚了呢。” 李白龙不以为意,只是说:“老师,你去吗?” “不想去。”慕容小仙闭上了眼睛,但许久后,又开口道,“但又不能不去啊。唐家堡那事儿影响太深了,这回的英雄会,也是为了那件事办的,我不想去,又能怎么样呢?” “唐家堡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李白龙扭过头,端详后背框子里的蚯蚓,“祸国殃民开了天命,少林的邓栗想带他下山,那么多掌门齐聚唐家堡,却没能拦下来……这想想也不可能吧。更何况那时候张不尘、张忧怖、马玉这三个都在,那个邓栗再厉害,也难下山,这中间,多少得有些猫腻。” “要猫腻也不是没有。”慕容小仙闭着眼,慢悠悠地说,“马玉这人我看不透,这个人非要说的话……就像一片云海,白茫茫一片,下头藏着什么我也不晓得。他在唐家堡肯定是没出全力的,只是装样子比划了两下。他这人从不显山露水,会这样做也不奇怪,更何况他的宝贝徒弟王欢站在了邓栗那一边。张忧怖跟他的情况差不多,舒新雨似乎也跟邓栗有不少交际。这三个道士头子真正动手的,也就是张不尘了。” “邓栗真能跟张不尘动手?” “新的英雄榜你也看到了,她排在第五。杨鸽子排英雄榜虽然就是为了乐子,但也不会瞎拍,即便前十里面上下位置有些错漏,但能上去的,没有一个是水货。” “客栈放出来的消息说,她是九龙山的掌门。”李白龙说,“九龙山不是早就没落了吗,一个寡头掌门,竟这么厉害?” “厉害是肯定厉害的,不过仅仅凭她一人,在那种情况下,确实也不可能下山。但喜乐来了。” “听说他打赢了张不尘?张不尘是不是看他是小辈,所以留手了?” “没有。”慕容小仙缓缓睁开眼,“那一战我看得清清楚楚,无几剑共三剑,圣人剑一剑破万法,神人剑一剑落天地,至人剑一剑斩神仙……张不尘三剑齐出,天地失色。那是我见过的至强剑术,已经不属于人间剑。所谓人间最风流,是一剑使天地重开,沧海倒流,山川不老,万物自在。我本不信世间有这等风流,但张不尘的剑让我看到了,那就是人间极景。” “所以……” “但他还是输了。张不尘的最强剑至人剑,在喜乐面前低头。”慕容小仙说,“张不尘败了后,说自己的至人剑还存在缺陷,自认不是对手。喜乐确实当得起‘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八个字。” “但喜乐最后死了。”李白龙说,“是张不尘伤得他吗?” “不是。他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各大掌门上少林讨说法时,少林方丈无妄闭门谢客,只是将喜乐的脑袋摆在寺门口。众人见喜乐已死,就下了山。” 李白龙听慕容小仙这么说,想到了什么,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岔开话题:“老师,你觉得这回英雄大会,谁会成为新的话事人?” “武当、全真、龙虎山……最有名望的就是这三个门派了。龙虎山和武当我都不担心,只是这全真……如果让全真成了新的话事人,这天下,怕是要变啊。” “为什么这么说?武当掌教马玉这些年都很平静,应当不至于……”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看来彻底让他给骗了。他一直在谋划着某些事,这几个月,他完全不藏着掖着了,甚至光明正大地跟魔王徐幸来往……最近事情发生了不少不寻常的事,怕是有风浪正要起,马玉应该也感觉到了,他这是要在风浪中,找一个最佳的观潮点啊。” “也许……他不仅仅是要找观潮点。”李白龙说,“也许,他想要成为风浪本身。” 慕容小仙眯起眼,望着李白龙。 李白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老师?” 慕容小仙摇摇头,轻轻笑起来:“玄门已经安逸了太久,但天下哪有长治久安?也许动乱的时代真的要来临了,但白龙,老师相信你不论在怎样凄绝壮绝的纷乱中,都能很好地活下去。像真正的白龙一样活下去。” 第378章 英雄帖(下) 少室山。 无妄坐在亭子里,对着眼前的英雄帖唉声叹气,已经持续了半个钟头。 旁边的小和尚看他长吁短叹,若在平时,早就忍不住笑了,但今天他笑不出来,因为这英雄帖,会让少林不再是以前的少林。 “窗下清风让邓栗代我去了,但经过唐家堡那么一闹,那些人肯定是都不待见邓栗了,这回是没法让她代劳了,但我自己又不想去……”无妄长长叹了一口气,“当方丈怎么就那么麻烦呢……怪不得少林都是光头,看来全是愁秃的。” “方丈,这回英雄大会,你真的要去吗?” 无妄又是一口长叹:“是啊,不去还能怎么的?” “那如果你在英雄大会上把所有人都打赢了,少林是不是还是玄门第一?” “英雄大会不打架的。”无妄摆摆手,“我们这些老家伙哪里会真的去打架啊,也就狮子会这种事儿,让小辈打打,谁输了都不丢人。” “那英雄大会都做什么?” “就一群人吃吃饭,聊聊天,通过几个协议什么的。” “这样啊……”小和尚明显有些失落。 他这个年纪,对故事里的快意恩仇还存在着幻想和憧憬,听到“英雄大会”这样的名字,脑子里就飞起来少年少女银枪白马这样的画面,结果无妄直接搞成一群中年男人围着桌子撕逼……这确实让人兴致阑珊。看书溂 无妄看到小和尚失望的表情,不免起了点恻隐之心,补充说道:“不过谁做领袖这种事,手上的硬功夫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们还是会试一下手,虽然是点到为止,但也会分出个高低。” 小和尚眼中微微起了一些光:“那方丈,你能胜过张不尘吗?我看英雄榜上前十没有你的名字。” “那只是虚名。”无妄说,“我要是认真起来,就那三个道士,加一起都不够我打的。” “方丈真厉害。” “何足挂齿。”无妄说着,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喜乐在,如今的少林,可以说是到了最好的时候,但喜乐没了,天上天下,都没有喜乐的踪影了。 早知如此,无妄宁愿他没有开启命盘,还能陪他一块儿赏赏桂花,吃些桂花糕。 无妄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流云,眼眶微润。 “方丈师父,都快中秋了,他们……还不回来吗?” 无妄听到声音,愣了愣,回过头,看到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抱着一杯奶茶,朝他走来。 唐家堡之事结束后没多久,钟洁上了少林,她是来找周蚕的,只可惜那时候周蚕已经和邓栗一起下山了。 她知道后就立马要下山去找周蚕。 无妄知道她在唐家堡的事,她对周蚕的痴,除了命运使然,也有邓栗在其中推波助澜的成分。 无妄对她心存愧疚,也知道如果放她在江湖上乱晃,说不定又会遭遇不堪之事,就喊住了钟洁,说过段时间周蚕就会回来。 钟洁就这样留在了少室山。 而她隔三岔五就会问一句,周蚕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无妄模棱两可地说,随后目光落在钟洁的奶茶上,“你不要总在山上买奶茶,这里是景区,太贵了……你要想喝我带你去买,那老板我认识,免费喝到饱。” 钟洁点点头,又转身离开。 无妄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于心不忍。 她自从上了少室山之后,每天都画着整妆。山上都是和尚,她画给谁看的不言而喻。就是觉得周蚕今天肯定就回来了,见她时不至于一脸憔悴。 粉色的头发一生出黑发,她也就跑去补色。 一切都是为了周蚕能回来。 但周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邓栗这回下山,是为了找张家清算。但如果只是想收拾一个张家,早该回来了,她肯定是要把策划唐家堡一事的推手给一块儿揪出来。 那人能够精准攒出这么一个局,却不漏一丝痕迹,能量巨大。即便是邓栗…… 无妄本想劝邓栗算了,留得青山在,平和地度过一生也是个选择。但他清楚邓栗不会算了。 “钟洁。”无妄忽然喊了一声。 钟洁听到无妄的声音,愣了愣,回过头:“怎么了?” “这回英雄大会,你要一起去吗?也许他们也会过去。” 钟洁的目光亮了起来:“真的吗?” “不一定,我只是猜测。” “我去,我要去!” “那你……”无妄指了指钟洁手里的纸杯,“你的奶茶能给我喝一口吗?秋天了……我有点馋奶茶。” 钟洁说:“这个我喝过了。” 无妄点点头:“那我只喝一小口。” ………………………………………… 唐家堡坏掉的建筑经过整修,基本都恢复了,这些天正在拼命除甲醛。 建筑上容易修复,但唐门被掏空的法宝库,却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 唐红收到英雄帖时,盛怒之下,把刚修好的楼差点又拆了。 唐门鼎盛之时,和少林关系不错,而有唐门在,即便少林出了什么波折,也没人敢拿它做什么。 “少林和唐门同时动荡,让那群宵小动了心思!”唐红将英雄帖撕成碎片,随手洒在地上。 唐沙白知道自己妈脾气大,也不在这时候触她的霉头,只是想委婉地提醒她,唐家堡混进了探子,这个时候他们的一举一动,估计都落入了那探子眼中。 何满尊压低声音说:“掌门晓得有探子。” 唐沙白微微皱起眉头,明白了唐红的用意,随即转身离开:“你们这么活着,累不累啊?” 何满尊看着唐沙白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喃喃道:“这都是为了能让你不用那么累啊……” …………………………………… 新驰是沿着一片巨大戈壁起的城市,有着全国最好的羊肉。 二十一门中“镇国”总部,就在新驰。 镇国名字虽然带一个“国”字,但其实是个民间组织,前身是墨门。汉王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各家都自寻出路,墨家却不动如山。 墨门与百家不同之处,在于一个“侠”字。 他们不在乎皇帝姓什么,只在意苍生是否平安。如果皇帝暴虐无能,民不聊生,墨门弟子就会试图换一个皇帝,而如果国泰民安,他们就会维护这个政权。 秉承这种理念,墨门中一些弟子,自发成立了“镇国”这个组织。 最初组织只有区区十多人,行行刺之事。 时代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镇国愈发壮大。 其他门派不论神通强弱,最终目的还是求长生。但镇国似乎从来无意于长生、羽化这些事,他们只在乎苍生是否平安喜乐。 所以他们既不求长生,也不斗狠争胜,他们只打仗。 很多王朝的灭亡,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而新王朝的建立,也往往有他们的帮助。近代史中几场卫国大战,他们也都前赴后继。 正是因为这种性质,他们的名字虽然在玄门中家喻户晓,但真正见过镇国门人的,却少之又少。 这群人平时就像是幽灵,游荡在这片洒满他们门人热血的土地上。 苏十万坐在一家羊肉火锅店,悠哉游哉地烫着羊肉,许久之后,他终于将目光落在桌上的红色请帖上。 苏十万被称为天下第一红娘,所有人都只知道他是红娘,却不了解他另一个身份,他来自镇国。 这张本该送到镇国巨子手中,但等苏十万截胡了。 “英雄大会……这回有热闹看了。”苏十万喃喃自语,望向窗外,一个老伯正在小推车上烤羊肉串。 苏十万吃过他的羊肉串,调味和火候虽然算不上讲究,但用料扎实,吃得酣畅淋漓。 而这时候,一个高挑的男人路过小推车,随手拣起一根羊肉串,塞进嘴里。 老伯见他不付钱就走,连忙追上去,大喊:“20块3串。”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老伯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有多高,比他高了大半个头。 但再高也得给钱啊。 “你是在……喊我付钱吗?”男人忽然开口道。 “吃人东西,付钱不是应该的吗?” “你说这羊肉串是你的?” 老伯愣了愣:“当然是我的,我烤的!” “羊是你养的,羊是你杀的吗?” “是!”老伯说。 “杀羊的刀,是你亲手锻的吗?”男人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赖账?我看你年纪轻轻,衣服穿得也不错,怎么跟我赖账?你要不要脸!” 男人完全忽略了老伯的谩骂,继续问:“锻刀的铁,是你亲手挖的吗?挖铁矿的土地,是你亲手打下来的吗?” 老伯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神经病,不想纠缠下去:“行了行了,就当我触霉头,这羊肉串送你了。” 老伯说完,挥挥手往小车方向走去。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说什么送我?” 老伯见这样了,这人还不依不饶,不由破口大骂:“你这人是不是神经病?你吃不吃,不吃还给我,我拿来喂狗也不给你瞎糟蹋!” 男人听老伯这么说,不但不生气,反倒笑起来:“小子,你几岁了?” 老伯听到这人竟然叫他小子,怒火再一次冲上来:“什么小子大子,我六十四了,你该叫我姥爷!” “六十四……宛如初生婴儿的年纪啊。”男人说着,再一次走到小车前,拣起一根羊肉串。 “你干什么……” “小子,我说能让你多活三十年,你要不要活?” 到这儿,大伯终于是弄明白了,感情这人是个卖保健品的,他一把夺过男人手中的羊肉串,朝肉上吐了一口唾沫,随手扔在地上:“我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卖保健品的,专门坑老年人的钱,我这肉啊,就算扔了,也不给你吃……” 男人打断老伯的话,抬起手,按在老伯脑袋上:“大周天下共主八百年,兵起春秋,火引七国,皇帝出,一统天下……一统天下?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孩子般的游戏罢了。我眼中的天下共主,是天不再为天之高,地不再为地之沉,岁月不再行岁月之远,苍生不再生苍生之苦。小子,我有一国,生死为疆,日月为食,身后已是千年,眼前却是故人。这样的国,你要不要入?” 男人说话之间,老伯脸上深入沟壑的皱纹缓缓消失了,只余下眼角一些细纹,佝偻的腰背也重新变得笔直。 他回到了自己三十多岁时的样子。 老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男人把手放在他脑袋上,又乱七八糟说了一通话,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倒霉,遇上了这么一个神经病,再一次想要破口大骂,然而话刚要说出口,却愣住了。 因为那个男人……消失了。 刚才的一切就像幻觉一样,那个男人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而知道这时候,老伯才注意到自己的手。 干巴巴的手现在却变得紧绷结实,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而一揉眼,他发现自己的老花眼好像也好了。 这时候,他确信自己病了,连忙收了摊子,去医院挂号。 苏十万却知道一切都不是幻觉,他观摩了整个过程,那个男人确实来过,送给他三十年。 火锅店的空气在这时候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仿佛温度在短时间内下降了一大半,所有食客即便簇拥着火锅,也忍不住拢紧了衣服。 苏十万抬起头,看到对面本该原本空空如也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高挑的男人,男人戴着圆形的墨镜,正若无其事地烫着羊肉。 仿佛这本就是他的肉。 苏十万缓缓抬起头,凝视着这个男人:“你是……皇帝,崖正。” “最近改名了,你可以叫我熊爷爷,也可以叫我熊大。”男人说,“你会把英雄帖交给你们的巨子吗?” “即便我给了他,他也不会去的。镇国从来不参与这些事……你既然是那位皇帝,应该很清楚这件事。” “也许你没那么了解她。”男人说。 “这回和之前的英雄会有什么区别吗?不还是一群人聊一些有的没的。” “确实有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个时代结束前,总有些征兆,她是一个能够捕捉到征兆的人。” 男人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人再一次消失不见了,这一桌又只剩下苏十万一人了。 此时秋风起,灌进屋子。 苏十万愣了好一会儿,也跟那个老伯一样,仿佛产生了幻觉。但他很快笑起来,举起白牡丹茶,与秋风对饮—— 风流。 第379章 曹有福 熊爷爷将江家始祖留在鹿山,但他那时候留下的其实不只是那个女人,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英雄大会。 邓栗并不想去英雄大会。自从唐家堡一役后,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和二十一门的人扯上关系。 但现在看来,不想去也得去。 “但我们没有请柬啊。”邓栗托着下巴,眉头紧皱,“总不能装成游客吧,人家也不让进啊。” “要不跟我家老爷子一块儿去?”舒新雨说。 “张忧怖?算了算了,在唐家坝我揍过他,差点把他腰子给摘了,他现在肯定不待见我。” “那要不我们以风花雪月门的名义去?”舒新雨说着,自己摇摇头,“风花雪月门也不在二十一门之列,人家也不会让进的吧?” “去了再说吧。”邓栗懒得多想,“这次英雄大会,举办地在哪来着?” “曹家。”舒新雨说。 邓栗愣了愣,好一会后,轻轻笑起来:“这回英雄大会是为了选新的话事人,放在哪儿开都不算合适,只有曹家最不偏不倚。曹家家主曹早归虽然本事也就那样,但人不错,又没太大野心,放在曹家,谁也不好说什么……这主意,估计又是杨鸽子拿的。这老小子在阴损无耻这方面上,可以说是一骑绝尘了。” “不过听说曹宅不是很大,装得下二十一门的人吗?” “找个周末,跟隔壁小学租个操场就行了。” …………………………………………………… 曹宅确实不大,但曹早归早年,在落子湖旁边买了一座大宅子。 曹早归在二十一门中虽然声名不显,但实际上非常有生意头脑,涉足殡葬行业,家底也算丰厚。 不过即便如此,他对于消费却兴致阑珊,家里只有两部代步车,和三辆门人出差时用的商务车,房子更是不多。看书溂 落子湖旁的大宅,本是他买来养老用的,毕竟这一片风景秀丽,适合颐养天年。只是没想到连续两次全国范围内的房价暴涨,让这套房子价格翻了好几倍。 这回的英雄大会,就放在落子湖畔的曹宅中。 曹早归晚年丧子,虽然心情沉痛,倒也没有沉沦绝望之间,也没想着再生一个孩子,只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培养他的大侄女上面。 其实老早曹早归也有培养侄女做接班人的打算,毕竟她的天赋也不算差,只可惜实在太懒了,对这些事兴趣也不浓,就放任她自在地晃荡了。 如今曹有财身死,曹家下一代继承人空置。 曹早归、曹早归的弟弟曹远游一块儿拉着大侄女问她,愿不愿意做下一任曹家家主。 这个大侄女着实贪玩,但曹有财的死让她总觉得有自己的责任,如果当时去狮子山的不是她,曹有财或许就不会死了。 于是她顶上了曹有财的位置。 曹家家风真的很奇怪,其他的门派家族,弟子们都削尖了脑袋要做这掌门人,但曹家人一个个都跟闲云野鹤一样,死活不愿意顶这个雷。 曹早归的大侄女叫曹有福。 她也人如其名,是个有福之人,天赋算不得惊才绝艳,生得也只是中人之姿,但由于从小伯父和爹宠着,还有个什么都挡在自己前头的表哥,她从小过得算是滋润,从而养出了一副畅达的性子。 如今她顶上了曹家继承人的位子,曹早归有意锻炼她,由她着手准备英雄大会的事宜,她叫苦不迭。 一周后就是英雄大会,她躺在落子湖上的小船上,看着宾客名单。 上头这些名字,她倒是如雷贯耳,但由于从小不关注这个,这些名字她和脸是完全对不上。 只是在看到杨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不由笑了起来。 她对杨鸽子也是一知半解,听家中长辈聊过这个名字,只说听说这人厉害,城府很深,正好是她讨厌的类型。 而这回英雄大会,听说也是这个人搞出来的。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听说这个人被揍了。 新的英雄榜出来后,杨鸽子排第九,但前两天,全真弟子王欢上门踢馆,把他打上了塔顶。 “这个王欢挺有意思的啊,也不知道英雄大会她会不会过来……”曹有福掏出手机,搜王欢的照片,屏幕上跳出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看着十来岁的样子,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太妹,“这照片假的吧?” 曹有福想到杨鸽子被一个十岁的女孩打上屋顶,觉得更有趣了。 畅想之余,她不得不好好安排安排这回英雄大会的宾客。 少林:无妄、钟洁。 武当:张不尘、宋也好。 全真:马玉。 龙虎山:张忧怖。 唐门:唐沙白、何满尊。 蓬莱:步晓月。 五毒教:慕容小仙,李白龙。 蜀山:徐素。 丐帮:乔誉。 鲁班门:霍圣。 金刚门:徐谦。 四娘山:赵落山。 纵横:朱错。 客栈:杨鸽子。 萨满:贺星。 太白峰:杨湘云。 江南商会:洛明珠。 张家:张绵。 江家:江古,江盈天。 镇国:巨子。 “巨子?”曹有福看到这连个字,觉得疑惑。她虽然对玄门的事不感兴趣,但也清楚巨子并不是人名,而是镇国首领的统一称呼,就跟寝室长、学生会主席差不多的性质,“这人什么名堂,竟然连个名字都不留?不过……听说镇国确实挺奇怪的,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二十一门搞什么活动,也是默认不把他们算在里面。真是比江家还过分啊……江家隐居是隐居,但总归还是自认是二十一门的一份子,真出了什么事,也会派个人来意思意思。这镇国……真的就跟不存在一样啊。” 更奇怪的是,虽然镇国什么都不做,但二十一门中,没有谁当它不存在。 它的分量,甚至不必少林武当轻上多少。 曹有福尚未知晓,即便是英雄大会,镇国也从来都未参与。 如今镇国巨子出现在名单上,是天下巨浪掀起前,最早燃起的一缕狼烟。 她太年轻,年轻到春夏秋冬都是好时节,年轻到她还没准备好,迎接一场狂涛怒浪。 第380章 草舍饭店 邓栗、舒新雨、周蚕落脚在草舍饭店。 草舍饭店是一间玄门饭店,既能吃饭,也能开房。老板夫妻都是修士,也曾名噪一时。但玄门相比普世,更吃天赋,新生的天才一茬一茬往外冒,而他们却早早遇到了瓶颈。天赋这种东西,半点不由人。 好在这对夫妻生性豁达,自知在修士这条路上难以再有建树,索性大隐隐于市,开了饭店。 而这一改行,丈夫可算是点亮了自己的天赋树,做的菜算是一绝。这东边不亮西边亮,草舍饭店在玄门中很快闻名。 玄门中人如果路过这儿,总会驻足吃一顿。 而好巧不巧,这座饭店所在的位置,离落子湖旁的曹宅不远。 临近英雄大会,草舍饭店变得热闹起来。 不说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就是玄门中来看热闹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这对夫妻提前留好二十一门掌门的房间,管他们是不是会来入住,反正先帮他们把房间给留好。 好在饭店经过这些年的扩张,规模越来越大,除去这些房间,还剩了不少,足以招待来看热闹的修士们。 “来的人还真不少。”邓栗、舒新雨和周蚕没有选择包厢,而是直接在大厅就餐。 三人点了一大桌子菜,一补一路困顿。 而他们周围的桌子上,坐满了各门各派的人。 其实相比普世,玄门中人的数量很少,平时出门逛街,遇到个同行比遇到明星还罕见,但这会儿,这些人就跟网里的鱼虾鳖蟹一样,全给网一起了。 邓栗一边吃饭,一边听这群人聊天。 他们隔壁是一对情侣,男的三十来岁,穿着考究的西装,女生看样子二十多,画着淡妆,但依旧明艳。 男人说浅笑着问:“你觉得二十一门新的话事人会是谁?”看书喇 “少林和唐门同时没落,肯定得轮到武当了。况且英雄榜上张不尘毫无疑问地夺魁……除了武当还能是谁?” “表面上看似乎是这样,但如果光看到这一点,眼窝子终归是浅了。”男人露出自信的笑容。 “怎么说?” “张不尘确实厉害,普天之下,除了海中国的魔王徐幸,应该没人能跟他争锋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你是指暗地里还有人比他厉害?” “比他厉害谈不上,但不输于他,却可以说。”男人说,“全真掌教马玉,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 “马玉我知道,但除了狮子会上,他徒弟露了一把脸,把武当的宋也好给压了下去,其他也没什么表现啊?” “这才是重点,没有表现就是最大的表现。”男人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打开一条新闻,然后将手机递给女人,“就在几天前,全真弟子王欢,打败了客栈大掌柜杨鸽子。杨鸽子是什么人?天下消息,尽在他手,还是英雄榜上排第九的大高手,却输给了全真一个弟子。” 女人皱了皱眉头:“这确实有些不寻常……” “不寻常的不仅仅是这个,而在于时机。”男人说,“王欢早不去挑战杨鸽子,晚不去挑战杨鸽子,偏偏在召开英雄大会的关头四处挑战,这就是在给全真造势。” 女人听男人这么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这事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的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男人笑着摆摆手:“所以我们看事,不能只看表面。事情之下的暗潮涌动,才是真相。” 邓栗听着他们的聊天,觉得有趣,王欢在这个时候挑战杨鸽子……还真的就是个巧合。 她不由笑起来,倒不是笑男人浅薄无知,他不知真相,推演出来的结果自然是谬以千里。即便是她自己,身在局外的话,很多事情也会一脸懵。 只是人云亦云,总会因为自己的倾向,推导出看似有理,实则离真相很远的结果。世间大多事都是如此,而有趣的是,真正的真相却远没有这种推测来得受人关注。 甚至永远隐藏在云层之下。 这时男人又开始开口。 “亲爱的,你觉得如今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当属于谁?” “王欢。”女人脱口而出,“她应该是全真掌教最得意的门人了,你看,这都打赢了杨鸽子。” 男人却摇摇头:“她确实不错,但还称不上最耀眼。” “也是,我忘了喜乐和尚。他可是号称打败了张不尘,虽然我觉得新闻有夸大的成分,但肯定也有些缘由。至少这样的战绩,是其他人达不到的。”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确实是一代传奇,但他已经死了,脑袋还被摆在少林寺门口,这样的人,也说不上耀眼。” “龙虎山舒新雨?龙虎山天师的学生。” “不算不算,她还不如王欢呢。” 舒新雨听到这话,好脾气也绷不住,立马想起身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年人。 邓栗憋着笑拉住了她,她不想这么有趣的对话被打断。 “九龙山掌门邓栗?”女人说,“虽然她是掌门人,但听说很年轻,英雄榜上竟然排到了第五位,肯定相当有能耐。” “她?除了英雄榜之外,还听说过什么事迹吗?当初她之所以能活着走下唐家堡,完全是因为喜乐和尚的缘故,她就是占了光才能登上英雄榜,真正的能耐,不过尔尔。” 邓栗听到这儿,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脾气“腾”地冲上天灵盖,就要起身教训教训这个有眼无珠的中年老头。 舒新雨连忙拉住她,憋着笑说“loveandpeace”。 “那周蚕呢?”女人另辟蹊径,“唐家堡之所以会发生这么大的暴力冲突,归根结底,就是那位倾国倾城的周蚕,邓栗也好,喜乐也好,二十一门的掌门也好,都围着周蚕团团转。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这么有面子的人了。” 男人摇摇头:“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这周蚕,绣花枕头而已。” 周蚕“啪”得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势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眼歪嘴斜的中年恶臭男。 邓栗和舒新雨同时按住他。 女人问:“那你觉得应该是谁?” “五毒教,李白龙。”男人说。 第381章 盲女 女人听到“李白龙”的名字,两颊浮起一片阴云。 李白龙,美人榜排第二的女人。 “她确实很美……但称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吗?”女人说,“论神通,她肯定比不上邓栗和王欢,论样貌,她还被周蚕压了一头。” “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也入了美人榜,却收了一个比自己还好看的学生……这个学生肯定有过人之处。现在所有人都还只知她长得好看,但过不了多久,她定会崭露头角。”男人说,“这回英雄大会,她会和慕容小仙一起去曹宅,这就是她一举扬名的机会。” 女人不想继续谈论李白龙的话题,开始低头吃东西。 邓栗在旁边听着,这个男的基本就是在瞎扯淡,不过江湖传言大多都是这样,九分假,一分真,但也是这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让原本干巴巴的江湖,变得还算有趣。 这时又一位客人步入大厅。 服务员领着她到空座,她扫码点餐。 这是很寻常的操作,但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到来,纷纷侧目,紧接着窃窃私语。 邓栗看到她,微微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不直接去曹宅,而是先选择在这里落脚。本我还以为她不是什么馋嘴的人。 来的人,是蜀山掌门徐素。 这些这么多玄门中人汇聚草舍饭店,就是为了能够守一守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这次英雄大会,肯定决定着接下来多年玄门的发展方向。 这不仅仅是二十一门的事,跟整个玄门都息息相关。 如今在这里看到了徐素,不少人不由得蠢蠢欲动。 而这时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一套运动套装,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根导盲棍,慢悠悠地走进饭店。 服务员见她双眼不方便,立刻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女儿笑着点点头,表示感谢,又将导盲棍朝窗边指了指,示意要做那儿。 那儿正好是徐素的座位。 而徐素旁边,正好有一个空位,服务员将她扶去了那儿。 舒新雨看着她,喃喃道:“她怎么知道……那里有空位的,她不是看不见吗?” 邓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看不出名堂来,感觉修为不低……这个时间跑来这儿的,十有八九都有些本事。” 周蚕趴在桌子上,偷偷瞄着她:“二姐,三姐,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邓栗愣了愣:“怎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感觉这个人好奇怪啊。” 邓栗微微感到意外,她和舒新雨确实能够判断出这个盲女修为不低,但至于究竟怎么个不低法,光靠这么一眼也不可能知道。 周蚕却能直接看出她的名堂? 盲女点完了菜,服务员的脸色却有些不自然。 盲女点的菜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竟然跟邻桌的徐素一模一样。 徐素点菜的时候,盲女还在门外,她是怎么知道徐素点了什么的? 又或者只是巧合? 服务员既然在草舍饭店工作,自然也是玄门中人,虽然神通不一定多能耐,但这么多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也清楚各门各派自有手段。 她不信这是巧合,但也没说什么。 饭店做开门生意,客人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仅此而已。 “眼睛有疾,还一个人出远门,家里人放心吗?”徐素忽然向盲女搭话。 “不碍事。”盲女虽然目盲,但在坐得笔直,像落在花瓣上的蜻蜓,“这么些年,已经习惯了。徐掌门山海一剑,久仰大名。” 徐素听到盲女说出她的名字,并不意外。 这个女人一进饭店就坐在她身边,又点了一样的菜,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来到这间饭店的,有单纯看热闹的,有谋算英雄大会走势的,当然也有求名的。如果在这儿,跟二十一门的掌门动一动手,第二天就能上头条了。 徐素在路上时,就遇到过一个劫道的人,她后悔不带门人,不得不自己动手,卸了那人的腿。 现在这个盲女,大概也是相同的目的。 “吃完饭就回去吧,我不欺负盲人。” 盲女笑着摇摇头,但并不说话。 她们的饭菜很快上来。 一份狮子头,一份油渣青菜,一份红烧鸡翅,一份番茄汤。 由于两人点得一模一样,上菜也快了些。 盲女先动筷吃狮子头,身子颤了颤,紧接着又下了一筷子,几秒钟时间,就吃完了一整个狮子头。 “名不虚传。”盲女又分别吃了青菜、红烧鸡翅,喝了番茄汤,脸上荡漾起潮红,像飞起的云霞,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真是美味啊,等事了了,我至少在这里做三个月的帮厨。” 她很快吃完了菜,喝完了汤,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说:“蜀山掌门,桂花盈袖之际,可否领教蜀山山海一剑?” 她的声音并不响,但所有人都因为她这句话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个女人要挑战蜀山掌门? 人群中涌起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们中不乏有想挑战某位掌门人,涨一涨名声的。但真说要打,终归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手艺,不然最后名没扬成,先缺胳膊少腿了。 有人开始轻叹,这个盲女既然想扬名,挑谁不好,竟然挑上了这位手底下从不留情的蜀山掌门。 即便是张不尘,虽然打不过他,但人家点到为止,不会真把你怎么样。徐素就不一样了,你敢挑衅,她真的可能杀了你。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姑娘可能真有过人之处。 不过再怎么过人,说能胜过蜀山掌门,还是没人能信的。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徐素拣起一支干净的筷子。 她捏着筷子尾巴,手指忽然捏紧,筷子瞬间崩开成十几片碎块,碎片一块撞一块,四下激射,如同蜂群,疾风骤雨般卷向盲女。 第382章 碟仙 筷子碎片疾风骤雨般卷向盲女。 盲女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躲不避,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实木桌面顿时裂开,数不清的碎片像倒流的雨点,向上腾了上去。 这些木屑彻底淹没了徐素抛洒过来的筷子碎片,通通冲上天花板,没入其中。 这一幕引得所有人意外,这盲女竟然接下来徐素一招。 邓栗托着下巴:“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神通竟然是走霸道一路的,跟徐素完全是硬碰硬啊。” “栗姐,这个女孩应该赢不了徐素吧?” “我跟徐素交过一次手,她的山海一剑能让万物枯朽,确实有些门道。英雄榜上虽然没有她的名字,但真要说谁能完全胜过她,这还真不多。” 周蚕下巴搁在桌子上,直勾勾盯着盲眼女孩,一言不发。 徐素试探过后,以手指为剑,指向盲女。 手指刺向盲女的过程中,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刹那间,盲女周围处处是指影,将她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 盲女本就吃了目盲的亏,徐素这一剑,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但她也不退,猛然抬起头,长大嘴巴,一声咆哮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咆哮声笼罩整个饭店。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开启横练,但还是有不少人受不住,弯腰滚到地上,耳朵鼻子里流出鲜血。 所有的指影都在这一声咆哮中消散,徐素脚尖轻点地面,向后飘出五米。 盲女也在这时离开凳子,身子如同一头猎豹,扑向徐素。 徐素袖间滑出一支小剑,一闪而逝,像一尾深海的鱼。 盲女转身到了徐素面前,伸出手指,指甲竟然长达十厘米。 指甲指向徐素眉心。 但徐素不躲不避,因为,一支小剑已经停留在盲女脖子处。 “结束了,你输了。”徐素说。 盲女轻轻笑起来,继续向前,小剑透体而过,标出一抹鲜血。 与此同时,她的指甲也刺入了徐素的眉心。 这一手以命换命让徐素猝不及防,额头顿时涌出鲜血。 她连忙后退十多米,一直撞到饭店的墙上在停下来。 “以伤换死?你求什么?”徐素抬起头,凝视盲女,然而,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盲女被她飞剑贯穿喉咙,理应已经死了,然而她却面带笑容,活得好好的。她抬起右手,又张开嘴,往掌心吹了一口气。 这口气聚而不散,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球体。 她抬起球体,重重地扔向徐素。 徐素不知道这球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硬接,身体向右滑出去,球体撞在墙上,墙面水泥迅速被卷入球体,紧接着是砖,也被碾成碎块卷入灰色球体。 眨眼之间,墙上多了一个空洞。 球体从空洞中飞掠出去。 “诶呀,看来是打偏了。”盲女笑着说。 徐素缓缓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饿鬼啊,那是它的胃袋。”盲女说着,再一次摊开掌心,吹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他掌心翻滚成球。 “没家教的东西,乱吃东西,是会死人的。”徐素轻轻抬起手,袖中滑出六支小剑。 下一刻,小剑像蒲公英一样散开,落在饭店的各个角落。 盲女根本不在意徐素的动作,自己打自己的,举起浊气之球,再一次抛向徐素。 徐素不躲不避,走向盲女。 灰球迎面而来。 刚才墙壁轻而易举地被这个灰色球体碾成碎末后吞吃,要是被这球正面撞上,即便有强大的横练,怕也是挡不住。 但徐素就这么明晃晃地迎向灰球。 灰球滚滚而来。 在即将撞上她脸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 三支小剑结成一个剑阵,挡住了灰球。 下一个瞬间,徐素一闪而至,到了盲女跟前。 盲女再一次张嘴,似乎要发出咆哮,一支短剑从上而下掠起,刺入她的下巴,钻进上颚,从脸颊钻出来,鲜血四溅。 与此同时,两支剑从天而降,刺入盲女脚背,把她钉死在地面。 徐素的右手轻轻按在盲女胸口:“再见了。” 徐素掌心生出蜀山剑罡,透入盲女体内。 剑气在她体内肆意纵横,彻底粉碎了她的脏器。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刚才盲女明明还占尽上风,怎么一眨眼,她就失掉了性命? 好一会儿之后,众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徐素竟然真的毫无顾忌地杀人了。 盲女挑衅在先,甚至有人直接被她震成痴呆,被杀怪不得别人。但堂堂蜀山掌门竟然毫不顾忌风评,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人,让人意想不到。 看来她的那些名声,并不是假的。 而有些人则感到后怕,幸亏没有上去挑战她,要不然,死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这是徐素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邓栗。 她跟邓栗向来不对付,在唐家堡,她就有意废了邓栗,只可惜力有不逮,现在两人又在这里见面,真是冤家路窄。 “你来干什么?”徐素说,“九龙山……应该没有收到英雄大会的邀请吧?” “旅游啊。”邓栗笑起来,“秋天气候宜人,还不让我来旅游吗?你看,我这都拖家带口呢?” 徐素的目光转到周蚕身上。 他身上已经没有祸国殃民了,但徐素对他依旧没有好感。 周蚕注意到徐素的目光,不由有些害怕,低下了头。 “你一个半老徐娘,不要老盯着我们家蚕宝宝看,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们家蚕宝宝的名声可金贵。”邓栗说。 “信不信我宰了你?” 邓栗的目光却在这时变得严肃起来:“宰我之前,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你说什么……”徐素说话,话忽然断在嘴边。 耳畔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她缓缓回过头。 本该已死的盲女捏着贯穿下巴的小剑,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这个姿势极其诡异,像是把自己的下巴从脸上拆下来。 “这种小家伙可真不好用,连个不用山海一剑的徐素都拿不下。”盲女抽出小剑,随手扔在一旁,“徐掌门,看来想杀你,还是得请碟仙啊。” 徐素阴沉着脸:“你为什么还活着?” “小鬼都还没死,我怎么会死啊。”盲女笑起来,嘴角几乎一直扯到耳根。她的墨镜倒映着徐素的脸,她一字一顿地说, “祝锦……请碟仙上身!” 第383章 刷榜 饭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盲女身上,因为她自称“祝锦”。 英雄榜上位列第十、来自海中国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二十一门的掌门人即将汇聚于此,她竟然还来这儿……不怕死吗? 她不但来了,而且主动向徐素挑衅。 祝锦浮在空中,长发散了开来,漫卷如云。 她轻轻抬起手,大量细线从她掌心涌出来,又很快消失不见。 随着这些丝线消失,阴冷的因果在饭店间弥散开,像是从房梁上倒挂下的头发。看书溂 徐素抬头,凝视祝锦,瞳孔像冬日湖面,“咔嚓咔嚓”结起了寒冰:“祝锦……海中国的小瘪三啊……你既然敢在我面前通姓名,看来是做好了被杀掉的准备了吧?” 祝锦浮在空中,脸上带着瘆人的笑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在这时候缓缓张开,但藏在其中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抬起左手,指向徐素,一根丝线顿时从食指顶端激射出去。 丝线在到达徐素面前时,一道剑罡忽然升起来,头发丝般的细线被剑罡从中间裁开,仿佛分开的河道,从徐素两边掠了出去。看书喇 祝锦脚尖在空中轻轻一点,身体如同一支箭标了出去,瞬间到了徐素跟前,右腿高速鞭向徐素的脖子。 徐素见到祝锦脚尖至小腿之间,连接着一根锋利的线,瞳孔一紧,身体迅速向后滑了出去。 祝锦腿鞭扑空甩在桌子上,实木桌面像纸片一样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整光滑。 徐素手指迅速牵动,六支小剑三支在身前展开,形成剑阵,另外三支如同三道流光,前后掠向祝锦。 祝锦看着剑,手心突然生长出一条长长的鞭子。 这条鞭子由巨量锋利的丝线绞成。 她骤然挥动,鞭子像一道闪电,抽向三支剑。 蜀山御剑术随心所欲,这六支小剑经由徐素多年喂养,随心所欲,无不如意。其中一支撞在长鞭上,另外两只如同蝴蝶,翩然而动,飘向祝锦。 长鞭一瞬间砸飞了与它相抗的小剑,长驱直入鞭向徐素,重重地抽打在徐素身旁、三支小剑结成的剑阵上。 而同一时间,另外两只避开长鞭的小剑,一左一右攻向祝锦双眼。 “我是个瞎子,你再刺我眼睛……没必要呀……”祝锦笑着说,而两支小剑也在这时静止在空中。 徐素看到这一幕,不由皱起眉头,再一次牵引小剑,小剑依旧岿然不动。 祝锦狂笑起来,再一次挥动长鞭,鞭子狂暴地撞在剑阵上。 剑阵剧烈晃动,剑锋发出锐利的嗡鸣声。 祝锦抬起左手,掌心生出了一模一样的长鞭,往徐素另一个方向抽了过去。 鞭子划过的路上一张桌子在一瞬间被裁成两边,满桌的饭菜撒了一地。幸好时刻提前离开了战圈,不然早就跟桌子一样,被一分为二了。 徐素的剑阵挡在了祝锦右手的鞭子,已经没有剑能够挡住这第二条鞭子了。 她重重踏过地面,地板碎成了一百多块。 地板碎片冲天而起,仿佛一百多支剑,共同铸成了逆流的剑瀑,跟暴掠而来的长鞭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她飘向祝锦。 而随着她的移动,周围的桌椅饭菜,开始迅速枯萎腐烂。 邓栗眯起眼睛,喃喃道:“山海一剑……” “栗姐,当初在唐家堡,她就是用这个对付你的吧……” 邓栗点点头:“这破玩意儿很厉害啊,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对付。这个祝锦能排前十也算是货真价实了,竟然这么快就把徐素的山海一剑逼出来了。看来她是想速战速决啊!” 就在这时,饭店响起一连串“砰砰声”,整个大厅的桌子全部裂开,开口平整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 而在这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并且庆幸自己跑得早…… 此时的大厅,布满了黑色的线,像疯狂生长的荆棘丛。 徐素也在这时,止步了。 她身前是交错的黑色丝线。 就是这些丝线,轻而易举地割开桌子。 也能割碎人身上的横练神通。 徐素缓缓抬头,凝视着祝锦:“你以为这些线就能杀我?” “山海一剑,万物沧海桑田,成为腐朽,我的头发当然也不例外。”祝锦笑着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停下脚步?” “杀你之前,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对我下手,而且还是在落子湖畔……海中国的人都这么爱找死的吗?” “一时兴起罢了。”祝锦笑着说,“之前龙虎山小丫头开始刷榜,竟然没有先找我,我有些失望啊。不过她这么挑战我觉得挺好玩的,向死而生,向来是提升修为的不二法门……只可惜她太软乎了。” “软乎?” “她打赢了杨鸽子,但杨鸽子是不是放水,这事谁也弄不清楚。”祝锦说,“可如果是生死之争,那就谁都不会放水了。所以啊,切磋这种事情太软乎了,还是刺杀比较保险。” “你就是为了这种理由找死啊。”徐素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停下的脚步也再一次向前。 山海一剑,她就是剑。 绷在她面前的黑色丝线迅速腐败,像灰一样从她身边掠过。 祝锦浮在空中,感觉到自己的关节活动开始受限。 而她能够浮在空中,其实是借助了脚下的线,一旦脚下的线也腐朽,她也飞不起来了。 “蜀山山海一剑,名不虚传……”她笑着,提起了长鞭,手腕震动,鞭子高速挥动起来。 此时的鞭子比起刚才更长更粗,原本躲在战圈边缘的人,一下子进入了鞭子的笼罩范围,想逃已经来不及。 但忽然眼前一花,等反应过来,已经被挪到了饭店外面。 舒心雨雷霆闪烁,将所有人挪了出去,而此时,她看到长鞭轻易切断了饭店厚实的墙面,甩向徐素。 第384章 聂小倩 巨量发丝绞成的长鞭几乎将饭店一分为二,风驰电掣地落向徐素。 徐素身边的一切都在腐朽,鞭子的发丝一层层剥落,成灰后散开,像蛾子扑向篝火。 徐素脚尖点过地面,在漫天飞舞的发灰中,扑向祝锦。 祝锦脚下的绷紧的发丝迅速消溶,身体从半空落了下去。 徐素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她的脸迅速攀上皱纹,几十年漫长光阴,仿佛瞬间穿过她的一生。 饭店绝大部分食客都已经到了饭店外头,只有邓栗和周蚕还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吃喝。这时邓栗抬起头,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祝锦:“沧海一剑奥,我当初也是吃过这一剑的,这滋味可是一点都不好受啊。目盲厨子……就这么老死了吗……” 祝锦在徐素的怀抱中迅速枯萎,肌肉溶解,皮肤完全失去弹性,干巴巴地挂在骨头上。 徐素松开手,变成干尸的祝锦倒在地上。她看了一眼,不再理会,转身望向邓栗。 邓栗迎上她的目光,笑起来:“怎么,杀了一个排在第十位的,红眼了,准备连我一块儿干掉?” 徐素冷笑:“喜乐和尚送出了自己的脑袋,少林低头,之后你的事也算是了了。这些人为了保你一命所做的付出,你可不要这么不惜命啊。” “你这么想挨揍吗?”邓栗说。 “你要是真在这里跟我动手,我怕少林做出的牺牲,会付之一炬啊。”徐素眼中充满讥讽。在她看来,要不是少林方丈低头,喜乐和尚身死,邓栗再强的神通现在也被废了。既然安然无恙地捡回了一条命,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邓栗盯着徐素,并没有动怒:“你确定要跟我打嘴炮吗?” “怎么,皮痒了?” 邓栗抬起手,指了指徐素身后:“祝锦好像准备跟你动真格了。” 徐素听到这句话,愣住了,祝锦已经被她杀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思索着,身后忽然卷席冰冷的因果潮,像从地下喷薄而出的泉水。 “祝锦……请聂小倩上身!” 冰冷绮丽的因果翻涌开去,像一整座湖倒灌进了饭店。 邓栗平静地看着徐素,和她身后如雾气般缥缈的女子,笑着说:“徐素,祝锦的神通能将传说中的鬼怪请上身……这聂小倩的因果缈缈然,泊泊然,无穷无尽,人家是准备跟你认真动手了,你也不要再留手了,要认真打哦。还是说……刚才,已经是你认真的样子了?” 邓栗说着,眼睛慢慢眯起来,相一致狡黠的猫:“那你……未免也太弱了吧?” 徐素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漂浮在空中的苍白女子。 女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山海一剑腐蚀,苍白的身躯完全落在屋内,整个人却还是像笼罩着一层薄雾,若隐若现。 徐素虽然性子凶狠,但多年江湖沉浮,她对危险的预警格外灵敏,这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死的迫近。 几乎在第一时间,她的身体向后滑出去,与此同时,袖子里的剑一支接一支飞出来。 这是她第二剑匣中的剑,留作最后的底牌,没想到竟然在这间饭店被逼了出来。 一共十二支剑,风驰电掣地掠向祝锦。 祝锦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打开,像恶魔扬起翅膀。 睫毛下面,她的眼睛像一双七彩的漩涡。 “你们真的……要伤害小倩吗?”祝锦的声音震颤,像轻盈的弦音。 十二支剑在祝锦这一声疑问中剧烈颤动起来,剑锋发出嗡鸣。片刻后,地上响起一阵阵叮当声,十二支剑先后落地。 周蚕看到这一幕,不由“咦”了一声,低声说:“二姐,好奇怪……刚才那些剑,好像是活的一样。”看书溂 邓栗低头看着周蚕,惊诧他的感知力。 这十二支飞剑应该是渡上了徐素的命格,但时间不算太久。刚才祝锦那一声,迷惑了剑上的命格,使得剑纷纷落地。 “好强的媚术,连命格都能勾引,如果这样的话……”邓栗眯起眼睛,盯着祝锦,看到落地的剑重新升起来。 但这一回,剑锋是对着徐素的。 “果然。” 祝锦浅浅一笑:“把她杀掉。” 十二支箭仿佛挣脱了束缚的狂龙,顿时冲向徐素。 徐素瞳孔一紧,高速向后退。 这些剑是她自己炼的,她当然清楚这上面的威力,光凭横练想挡下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与此同时,这些剑上面又有她的命格,彼此苦笑同枝,她不能摧毁这些剑,只能退避。 这样有守无攻,她身上很快出现伤痕,血线溅跃。 祝锦仿佛没有重量一样,横卧在空中,手撑着脑袋,笑着看祝锦被自己的剑攻击,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守不住,到时候,会被这十二支飞剑戳成筛子。 “蜀山掌门,你的山海一剑可真是厉害,我想小倩也不一定挡得住,你再来一次山海一剑试试看嘛……哦,不敢呀,这一剑出来,会把飞剑上的命格一块腐蚀掉吧?到时候你即便不死,修为也会耗损大半吧?” 徐素不断身形窜动,躲避飞剑,却没有回报祝锦的挑衅。 她清楚祝锦说的是对的,过不了一时半会儿,她就会死在自己的剑下。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已经是死局。 “我堂堂蜀山掌门,竟然要死在这里吗……”徐素即将退出饭店,这时候,她看到了邓栗。 她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对着邓栗大吼:“邓栗,二十一门同气连枝,你不出手吗!” 第385章 绝色 邓栗听到祝锦向她求救,微微感到意外,但身子一动不动,而是望向了周蚕。 周蚕低着头,正在努力打开一只螃蟹。 如今入秋,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以前的周蚕如果听到有人求救,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上去帮忙,但如今他却不为所动,身边要死人了,似乎还不如手底下的螃蟹重要。 如今的周蚕,和当初的周蚕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在某些地方,又像是成了另一个人。 王欢曾说周蚕在面临死地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举手投足间就杀了江莹。看来当初喜乐为他重塑骨血之后,他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 徐素下腹被贯穿,伤到脏器,呕出一大口鲜血:“邓栗,还不动手!” 邓栗见徐素动作越来越乱,身上横练也摇摇欲坠,确实到了生死关头。要不了一分钟,她就会被命中要害,到时候她可能会试图跟祝锦同归于尽。 但祝锦能请鬼神上身,即便真的驱散聂小倩,也未必能杀死祝锦。 徐素咬牙盯着邓栗,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衬衫上晕染开星星点点的血迹。 “还不帮忙!” 邓栗手托着下巴,无动于衷。 这个时候,紧闭的饭店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只燕子从门缝中飞进来。 饭店内血腥气味浓重,动物本能会让它们逃离这儿,但这只燕子的预警功能就像坏了一样,悠闲地在饭店中盘旋。 “聂小倩”抬头看了一眼燕子,不由发出一声“咦”——这只燕子衔走了一支飞剑。 这时饭店的门彻底打开,两个女孩走进来。 邓栗目光瞥见她们,不由眯起眼睛,像是强光入了眼。 因为这两个姑娘确实过于好看。 虽然她的审美已经被周蚕吊高了,但这两人论长相,也不会怎么输给祸国殃民。 其中一人邓栗和周蚕都见过,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另一个,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李白龙。 论起姿容绮丽,她更加胜过慕容小仙。 “白龙之相,名不虚传啊……”邓栗喃喃道。 徐素也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到来,低吼:“慕容掌门,这人是海中国魔头祝锦,一起收拾了她!” 慕容小仙莞尔一笑,并未动手,只是看了一眼李白龙。 李白龙目光在徐素身上停留片刻,低声说:“徐掌门宽心。”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的温度开始高速下降,桌上的水渍凝结成冰。 地面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邓栗目光微微落下,看到一只燕子低低地掠过地面,而它所经过的地方,都以极快的速度凝结起了冰。 “五毒教养蛊,这只燕子看来是这个李白龙养出来的新品种……”邓栗眯起眼睛,“五毒教办个珍兽博物馆收门票,肯定赚翻了。以后小学生春游也能有个好去处。” 几秒钟的功夫,整个饭店大厅都被冰层包裹,店内承重的柱子,像一株株诡异的冰雕植物。 桌椅也成了冰雕,酒瓶被凝结成冰的液体撑破,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声音。 祝锦媚术勾引的剑,被空气中凝结的水分子拉扯,“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周蚕穿着一件薄外套,饭店却骤然变得比冰窖还要凉,他嘴唇发紫,扯着衣服瑟瑟发抖:“二姐……好冷啊……” 邓栗将自己的外套扔给周蚕,眯起眼望向李白龙,微微感到震惊:“李白龙以绝色闻名江湖,但这一手神通手段,如梦似幻……这只燕子,真是稀世珍品啊。” 徐素脚尖点过地面,身体迅速向后滑去,和祝锦拉开距离,而后转头望向李白龙和慕容小仙,低声说:“慕容掌门……多谢了……” 慕容小仙莞尔一笑:“徐掌门别来无恙……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海中国祝锦!” 祝锦抬头,发丝轻轻荡漾,目光流转,追着飞翔的燕子,许久,笑起来:“好漂亮的燕子,肯定很好吃。” 李白龙轻轻招了招手,燕子回旋到身边,她后退一步,回到慕容小仙身后。 慕容小仙轻轻抬头,望向漂浮在空中的祝锦:“听说祝锦目盲,但你现在似乎看得见啊……” “不过借了小倩的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而已……” “那小倩还要继续交手吗?现在的情况,我们怕是要以多欺少了。” “不碍事不碍事,人多热闹。” 李白龙微微一愣,没想到祝锦在看到了堂前燕之后,还想继续动手……海中国的人,不知道是对自己自负得紧,还是确确实实是一群疯子。这样的人……真是有趣。 慕容小仙感受到了李白龙情绪的起伏,知道她来了兴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李白龙被慕容小仙牵着手,情绪平静下来,双颊上的潮红慢慢褪下去。 祝锦看着缓缓平静下去的李白龙,露出失望的神色,半晌后,轻声说:“既然你们不动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伸进了自己的嘴里,从嘴里缓缓抽出一支剑。 随着剑一寸一寸被抽出来,她千娇百媚的脸变得锋利,剑眉斜飞入鬓。 “祝锦……请钟馗上身!” “钟馗……”慕容小仙缓缓抬起手,袖子里飞出几只蝴蝶,“捉鬼道人钟馗,得道之前,却也是被冤死的鬼……” “慕容掌门学识渊博。”钟馗举起剑,剑锋指向慕容小仙。 慕容小仙凝视着剑,心头忽然涌上一丝阴云。 “这支剑……有点不对……”慕容小仙自己的神通跟玄门任何高手相比,也不会逊色,更何况身边还有李白龙在,照理说即便眼前的是海中国的祝锦,也不用担心,但看到这支剑,她竟然感受到了“死”的气息。 “海中国究竟是什么地方……”慕容小仙喃喃自语,与此同时,浮在她身畔的蝴蝶,翅下生起了狂风。 冰封的酒楼之间,密布着狭长的风刃,仿佛深海中一闪即逝的鱼。 “要死人了……”周蚕扯着外套,低声说。 第386章 菜园听曲儿 祝锦像一团红点,在饭店中飘忽闪烁,慕容小仙蝴蝶卷起的飓风,竟然追不上祝锦的速度。 这团闪烁的红点既不去刺杀蝴蝶,也不刺杀慕容小仙,只是盯着徐素团团转。 祝锦身边连绵不断地刺出剑锋,仿佛蛇吐出信子。 徐素抽剑抵挡,但速度完全跟不上神出鬼没的剑锋,身上不断出现伤口,血线一道道抛出来。 邓栗远远看着,觉得有趣。 祝锦请钟馗上身后,确实厉害,但以慕容小仙的本事,不至于护不住徐素,她这是故意让徐素多见点血啊。 徐素不断后退,却没有反制的手段,再这么下去,她非把自己交代在这里不可。她绝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海中国的魔头,而且这个魔头还这么执着地想要杀自己。 “邓掌门……”慕容小仙忽然开口,“我一人拦不住祝锦,还请搭把手。” 邓栗眉头微微一跳,才明白过来,慕容小仙故意不拦着祝锦,是想把她一块儿拖进来。 “我跟祝锦无冤无仇,干嘛要帮你们打她?”邓栗托着下巴,悠悠地说,“而且你们三个欺负她一个盲人,不觉得很过分吗?小心我去残联告你们。” 李白龙无声无息来到邓栗身边,俯身为她倒茶:“邓掌门,我们五毒教虽然天天窝在穷乡僻壤挖虫子,但其实还是有很多宝贝的,我待会给您个图鉴,您喜欢什么,随便挑。还有……邓掌门,接下来的掌门人大会,您愿意跟我们一块儿进去吗?” 邓栗正在为怎么入英雄大会苦恼,这会儿李白龙说这句话,她不由一愣,随即笑起来,明白这小妮子不只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本事也一点都不差。 “海中国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我身为九龙山掌门,绝对无法原谅!”邓栗义正严词地说,下一个瞬间,她出现在徐素面前。 钟馗的剑一剑快过一剑递出来,邓栗以达摩剑同样以快打快,荡开探出来的剑锋。 邓栗有意卖一下慕容小仙的面子,但对徐素谈不上什么好感,所以总是漫不经心地漏掉几剑,有时候甚至自己也用达摩剑去削她。 徐素纵横一生,从来都是她压着别人,从没受过今天这样的屈辱。但现在出现在这里的,邓栗、祝锦、慕容小仙,她一个也打不过,还有一个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李白龙……她是注定得折辱在这边了。 周蚕看邓栗被卷入战局,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他“重生”后,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对邓栗莫名安心。 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邓栗抵挡钟馗的剑,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子的曲调特别好听,像玉器“叮叮当当”落地的声响。他疑惑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抬头张望,不由愣了愣。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笛声。 笛声悠扬,沁人心脾……这么好听,即便是在激战之中,也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周蚕有些诧异,不由起身。 笛声是从饭店后门流进来的,他最后看了一眼邓栗,确定她没事后,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饭店后面是一个颇大的菜园子,黄瓜、西红柿、紫茄子……正值时令,笛声从这些长得新鲜饱满的蔬菜间穿进来,周蚕不由自主就跟着笛声走了去。 他追着笛声赶进菜园深处,目光透过繁密的葡萄叶子,终于看到了吹笛人。 吹笛子的是个温润的男人,坐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闭着眼吹一支玉笛。阳光漏过葡萄叶,细碎地落在他脖子锁骨上,像破碎的光蝶。 “你是……”周蚕忍不住开口。 笛声戛然而止。 男人放下笛子,缓缓睁开眼,看见周蚕,轻轻笑起来,随后招了招手,低声说:“来。” 周蚕现在胆子特别大,而且又太喜欢这笛声了,男人一勾手,他就迫不及待跑了过去。 “继续吹。”周蚕来到男人跟前后,迫不及待地说。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周蚕会这么说,不由愣了愣,随后说:“我叫杨鸽子。” “哦。”周蚕说,“你吹得不错,继续吹,我想听。” 要不是周蚕长得好看,这话听着将极其欠揍,不过杨鸽子倒是不介意有人无理:“你真的想听?” 周蚕点点头。 “我可以吹给你听,但过会儿我就走了,到时候你就听不到了……” “录下来。”周蚕拿出手机,打断杨鸽子。 杨鸽子:“……这样音质不好。” “凑活着听。” “音乐怎么能凑活……”杨鸽子哑然失笑,“如果我跟你呆在一块儿,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吹给你听,这样好不好?” “真的?”周蚕眼前一亮。 “当然是真的,不过……”杨鸽子说着,忽然皱眉。 “你反悔了?” “不是反悔,是邓栗,她不太喜欢我。”杨鸽子说你。 “因为你长得丑吗?”周蚕说,随即拍了拍杨鸽子的肩膀,鼓励道,“你放心吧,二姐不会那样以貌取人的。而且长相是爹妈给的,不要嫌弃自己啊!” 杨鸽子脑袋一阵嗡鸣。 他的外貌比起祸国殃民,确实不如,但放入普罗大众中,绝对当得起一声“英俊”,如果有心想要在娱乐圈出道,也完全够格,怎么也说不上“丑”吧!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我可以跟你在一起,随时吹笛子给你听。但这样你就只能跟在我身边了,暂时要离开你二姐一段时间了。” “离开二姐就能听笛子吗?” 杨鸽子看着周蚕的眼睛,目光涣散,整个人就像失神了一样。 这就是他的神通,酒色财气。 这曲子将周蚕勾来了这里,让他像漏水的小舟一样,慢慢往下沉。 他会忘了邓栗,忘了来这里的缘由,也忘了自己,生死所有的欲求,就是听一听这一曲酒色财气。 “离开你二姐,跟着我听曲儿,好不好。”杨鸽子说。 周蚕目光像大雾一样散开来。 大雾中,他点了点头。 第387章 反弹 葡萄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盖在架子上,汁水饱满的葡萄从绿叶间垂下来。 葡萄架下,杨鸽子吹着笛子,慢悠悠走出菜园子。周蚕缀在他身后,像一条乖巧的小狗,慢悠悠往外走。 自从唐家堡一役后,所有人都默认祸国殃民命已经离开了周蚕的身子,所以不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杨鸽子却一直保留着对周蚕的兴趣,如今天下大变将至,席卷天下的巨大浪潮即将涌起,他将是于惊涛骇浪之间钓鱼之人,而他相信,周蚕,能够让他在各方势力角逐之间,稳坐钓鱼台。 周蚕听着笛声,心旷神怡,就像饿了三天后进了自助餐厅,各种肉类海鲜蛋糕饮料堆积成山,只要一张嘴,就自己往他嘴里跳。而他的肚子就像无底洞一样,怎么吃都不会被填满。又像跌进冰湖中湿漉漉地爬出来后,一万顷春风迎面而来,舒服得沁人心脾。 他沉溺于这种感觉,要是永远能听着这曲子,那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死了也没关系?” 忽然有人在周蚕耳边低语。 周蚕愣了愣,但并没看到第三者。 杨鸽子依旧在吹笛子,带着他一步步离开这座饭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听曲儿…… “太鸡儿难听了,跟放屁一样!噗嗤噗嗤噗嗤!” 低语再一次响起。 周蚕这回确定,是真的有声音。 他四处张望,但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而杨鸽子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声音,只是继续吹笛子。 他好奇声音来源,但身边萦绕着笛子声,浑身舒服得软绵绵的,他只想听曲子,其他的事都不在乎。 “真!鸡!儿!难!听!” 那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彻底把笛声淹没。 周蚕一个机灵,眼中的迷雾缓缓褪去,东张西望,去找谁在咆哮。 这时候,笛声也断了。 杨鸽子缓缓转身,看到周蚕目光重复清明,不由一愣:“奇怪,他竟然从‘酒色财气’中逃出来了……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境界吗?” 他思索着,走到周蚕跟前:“没法子了,只能用强了……” 说话间,他手中的笛子点向周蚕。 几乎同一时间,十几道掌影从周蚕手心暴出来,重重地拍在杨鸽子腹部。 杨鸽子向后滑出一米,微微“咦”了一声:“大慈大悲千叶手……好快的反应速度……” 杨鸽子嘴上轻叹,但结结实实挨了一击千叶手,并没有受伤。 周蚕茫然地看着后退的杨鸽子,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动手了,急忙问:“你……干什么……” “未来可期,不过现在的话,我还是能带你走的。”杨鸽子话音落下,身体从原地消失。几乎同一时间,他出现在周蚕身后,笛子蛇信般吐出,重重撞在周蚕腰上。 周蚕感受到一股巨力,刚想反抗,就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杨鸽子伸手,抱起周蚕,低头凝视他的脸蛋:“明明已经去了祸国殃民,这副皮囊却还留着。喜乐和尚究竟在你身体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说着,瞳孔微微收缩。 本该晕死的周蚕,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杨鸽子预估过周蚕的横练,刚才的攻击恰到好处,本该让周蚕至少晕死一小时,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醒了。 周蚕一睁开眼,立刻推出了千叶手。看书溂 这一次比起刚才更加势大力沉,纷繁缭乱,几十道手掌影影绰绰,纷至而上,仿佛漫天飞舞的蝴蝶。 杨鸽子低声说:“反弹。” 千叶手蝴蝶群忽然全部掉转身子,层层叠叠地拍在周蚕身上。 周蚕呕出一口鲜血。 血在即将泼到杨鸽子时,再一次掉转,落回到周蚕身上。 杨鸽子默然看着周蚕:“小朋友也知道,听到‘反弹’这两个字后,要立马接上‘反弹无效’,不然就输了。” 周蚕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人是谁,不明白自己被什么会被他公主抱抱着,但还是第一时间大吼:“二姐!救我!” 杨鸽子没有阻止周蚕,低声说:“如果这儿的声音能传出去,我刚才的笛声邓栗早就听到了……别喊了,只是白费力气。或许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打赢我……如今的年轻人都了不得,全真的王欢,意气风发,竟然就真这么打上门来了,后生可畏。马玉也不拦着……你或者可以试试看像她一样,打赢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蚕见呼救无效,怒吼一声,再一次推出千叶手,漫天掌影狂涛怒浪般卷向杨鸽子。 杨鸽子悠悠叹了口气,一动不动,低声说:“反弹。” 所有的掌影全部转弯,落回到周蚕身上。 周蚕被打飞出去,向后滑出十几米,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横练练得不错,连续受了两次千叶手,竟然还能抗住……”杨鸽子说着,忽然抬头,随即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一只粉色的马克杯倒悬在他头顶。 “斩仙飞刀!” 周蚕颤颤巍巍地说:“请宝贝转身。” 杨鸽子身形暴走,全力向后趋退。 刹那之后,他在十多米外出现,左臂袖子已经消失不见,胳膊鲜血淋漓。 周蚕以漫天掌影覆盖住斩仙飞刀的踪影,拼着自己受伤,将斩仙飞刀放置在了杨鸽子上方。 “邓栗找张家清算后,带走了张家从唐家堡抢来的所有法宝,现在又落到了你们手里……斩仙飞刀,唐家堡最致命的法宝之一,名不虚传啊!”杨鸽子轻轻扬起笑容。 突如其来的斩仙飞刀确实让他惊讶。 但周蚕毕竟太年轻,即便手握这样的大杀器,也很难真正伤到他。 而一击失败,想要再一次得手,就更加不可能了。 周蚕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胳膊剧烈颤抖,像狂风中的竹竿。他缓缓抬头,看到杨鸽子手一抖,用笛子将粉色马克杯捞到手中。 “这我就收下了。”杨鸽子收起斩仙飞刀,慢悠悠走到周蚕跟前蹲下,以笛子挑起周蚕的下巴,笑着说,“接下来,可以跟我走了吗?” 第388章 白日梦 杨鸽子用笛子点住了周蚕好几个穴道,周蚕原本残破不堪的身子,更加动不了了。跟着他抱起周蚕,脚尖轻轻点过地面,几下起落,就离开了菜园。 周蚕被点了穴道,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脑袋却异常清明。而且似乎还产生了幻觉。 他听到有人在他脑海中温和低语:你丫揍他啊! 他不由苦笑,他倒是想揍,但现在浑身剧痛,又完全动不了,怎么揍? 而且现在离饭店越来越远,连获救的希望也逐渐渺茫,这样下去,他真的要被带走了。 ——不过是被点了穴道,屁大点事,我教你冲穴。 周蚕愣了愣,随即想,什么冲不冲穴的,你真有这么大本事,帮我直接解穴不就行了吗……顺便再把这个吹箫的给揍了。 ——他吹的是笛子……将气汇聚于丹田之内,采气不在气,口张双目开,玄机在于目,神气乾顶聚,气行任督小周天,温养丹田一炷香,快慢合乎三十六,九阳神功第一重…… 周蚕:这是什么东西…… ——冲穴的法门,不过以你的资质,看来是学不会了。真笨啊。 说会儿在耳边响起,周蚕忽然感到几缕腥咸的寒风吹过。 如今还是秋天,又在暖阳下,为什么会有寒风? 他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冰湖,巨大的月轮浮在湖面和天空交汇的地方,漆黑身影坐在月轮前,拖出长长的影子。 周蚕看不清这个人的面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被杨鸽子抱着吗? 现在这里没有杨鸽子,他的穴道似乎也可以解开了,能够自由行动。他犹豫着,向月前黑影走去。 “停停停,别动……”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忽然开口,“蚕宝宝,你……要不你就跟杨鸽子走吧,他家挺有钱的,你过去后,肯定会被好吃好喝招待着……住在光照充足的大宅子里,两千平方米的院子里填满园艺大师的作品,桂花香气飘满所有房间。出门有豪车接送,周末跟漂亮的女孩在海上吃新捕上来的鱼,这种日子不比跟着你二姐那个神经病好多了吗?” 周蚕愣了愣,半晌后,缓缓开口:“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片湖,我是这片湖的业主,要不要看我的不动产权证书?”身影说,“怎么样,我的提议是不是很好?别管你二姐了,跟着杨鸽子混吧。” 周蚕摇摇头:“这不行的,你不懂,我二姐她……长得特别漂亮。”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身影恨铁不成钢,“杨鸽子是客栈掌柜,手握天下情报,你跟了他,难道还缺漂亮姑娘吗?到时候美女如云,美腿如林,你格局打开啊,少年!” “二姐是不一样的,她……她……”周蚕仰着脑袋,想生动形象地形容邓栗,但可惜读书少,想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合适的词汇来,“总之你不懂啦!” “也就是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咯?” “肯定啊……”周蚕说着,却皱眉,“但我怎么会突然在这里……我要怎么出去……” “跟你说了这里是我家,你想出去,随时都能走。但你出去了,也只是在杨鸽子的怀里。” 周蚕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片刻后,他又坚毅起来,望向黑影:“求你帮我。” “帮什么?” “帮我解开穴道。” “然后呢?解开了穴道,你就打得过杨鸽子了?” 周蚕低下了头。 刚才不论是千叶手还是斩仙飞刀都用上了,结果只是划伤了杨鸽子的胳膊。刚才还是抓住了他大意的空隙……现在即便是解了穴道,也不会有一星半点的胜算。 “你能伤到杨鸽子,完全是因为斩仙飞刀,不然就算是一百个周蚕,也挨不上他一根脚毛。现在斩仙飞刀都被他给缴了,你就算解了穴道,也只是多挨顿打而已。” 周蚕明白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沉默许久,他缓缓抬头,用力说:“求你帮我!” “又要我帮什么?” “帮我揍杨鸽子!” “说什么瞎话,他可是客栈的掌门,天下玄门,他的神通排名第九,你说揍就揍啊。” “但是你更神奇啊!”周蚕眼里发出了光,“你看你把我弄到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这绝对是个了不得的神通!我之前见我二姐用过一个差不多的东西,叫渊腔,你这也是差不多的吧!” “去去去去去,这不是渊腔……我这里只是一场心象风景而已,你人没来这儿,只是‘思维’晃荡到了这里,换句话说,跟白日做梦差不多,你在这里干的一切,都影响不到外头,一切都白搭。”身影慢悠悠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做起伸展运动,“不过虽然我这儿没啥用,但因为思维这东西是很快的,所以你在这里度过的时间,要比外头慢得多。你在这里住上一个月,在外头可能还不够抠鼻屎的。所以啊,要不先睡一会儿?” “时间系的能力啊,听起来就很厉害!” “时间系你妈啊,跟你说了,这是白日梦,你做梦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时间流逝跟平常不一样?说白了就是一种错觉,很垃圾的。我说你怎么听不懂人话,你有没有上过大学?” “没有啊。”周蚕说,“总之就是很厉害对不对!你一定可以帮我撂倒杨鸽子的!” 身影伸展运动做累了,坐下来,抬起手做眼保健操,挤按睛明穴:“别说得那么容易,杨鸽子虽然输给了王欢,但究竟怎么输的没人知道,有没有放水也没人知道……至于王欢,她真正的深浅又有几个人清楚?离开你们之后,又遇到了怎样的因果造化,你也不清楚……杨鸽子是货真价实的天下高手,谋算通玄,真当他是地鼠,想打就打?”看书喇 周蚕听身影这么说,好不容易涌起的希望,慢慢落了下去。 “不过……”身影忽然说,“区区客栈,在我眼中,就是草木泥石。但周蚕,想让我帮忙,可不是免费的。” “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屁股。” 周蚕愣住了,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这种变态!他现在不过十多岁,如花似玉,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怎么能让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给……给糟蹋了!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能够回到邓栗身边,不得不…… 他咬着牙,点点头。 “我要在你身上开个后门。”身影说。 第389章 漩涡 周蚕捂住自己的屁股,盯着眼前的黑色身影,心中百转千回。 黑影慢悠悠起身:“我们对个暗号。” “什么暗号……”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是不是……有点中二了……” “没文化啊,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没文化了!你可知道释迦牟尼第一次来人间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出了这句话。”黑影说,“来,说出这句话,我就帮你揍杨鸽子。” 周蚕捂着屁股,紧咬着牙,半晌后,缓缓开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黑影笑起来,笑声仿佛狂乱的飓风,在冰面上恣肆卷动。 “蚕宝宝,既然你向我开口,我就借一点力量给你吧……”黑影抬起右手,手指虚空画了一个圆。 周蚕大脑剧烈轰鸣,仿佛一条大河灌了进来,眼耳鼻口被重重地冲撞而过,一黑,陷入昏厥。 而下一刻,他又睁开了眼。 冬日下午的阳光,漫进他眼里。 阳光前所未有地炽烈。 不仅是阳光,千里之内所有风景,全部毫厘细腻地涌入他的眼眶,连千里之外一只蚂蚁抬腿,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蝴蝶翅膀擦过花瓣,在他耳中震耳欲聋地响过。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得像一块透明水晶。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杨鸽子的脸。 他依然被杨鸽子抱着。 他笑起来:“我重吗?” 杨鸽子愣了愣。 下一个瞬间,周蚕的右手轻轻按在杨鸽子胸口:“滚!” 杨鸽子的身体一瞬间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用力抠住地面,地面泥土翻涌,犁出两道深深的裂痕,但依旧止不住去势。他向后抬起右手,指间因果像漩涡一样流动起来。 “停!” 他低吼。 雷霆万钧般的去势终于在这一刻停下来。 周蚕身体像是没有重量,缓缓飘落回地面,嘴角扬起笑容,随着他的笑,汪洋般的因果轰然炸开。 “杨鸽子,刚才抱我抱得可还爽啊?” 杨鸽子直勾勾盯着周蚕,瞳孔剧烈跳动,片刻后,他笑起来:“我果然没猜错……虽然祸国殃民没了,但你身体里还藏着不得了的东西……” “啰嗦!”周蚕打断杨鸽子,食指指着他轻轻往下一压。 “砰”得一声巨响,杨鸽子脚下的地面出现一个巨坑,他也跪倒在地,双手用力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身子骨挺硬朗啊。”周蚕漫不经心地看着杨鸽子,“我这一下是冲着把你压成饼的,没想到你倒是还能顶住。” 杨鸽子满头大汗,低声念叨:“周蚕现在身上的压迫感有点太凶暴了……老子吓得蛋都快逃进肚子里了……” 他话这么说,嘴角的笑容却不散,撑着地面的掌心,翻涌起漩涡般的因果。 随着因果翻滚,脚下的地面不断裂开细纹,但身上的压力却越来越小。慢慢地,他站了起来。 周蚕冷冷地看着他:“让你起来了吗?” 他话音落下,巨大的重压铺天盖地碾下来,土地顿时满开密密麻麻的裂缝。 杨鸽子浑身都卷起漩涡般的因果,他脚下的土地在一瞬间成了粉末,身子也深陷下去。但凭借着身上诡秘的因果螺旋,他竟然没有被压垮。 周蚕看着杨鸽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郁,就像看到一个很好玩的玩具,想把他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再一次往下一压。 土地像威化饼干一样大面积绷断,杨鸽子单膝跪地,喉咙里涌出血浆。 周蚕看到这一幕,不由“咦”了一声:“你比我想象的还厉害,天下第九,倒也不是胡乱排的。” 杨鸽子顶着重压,顶着周蚕,嘴角扬起笑容:“周蚕,要不考虑考虑,搬来我客栈住。席卷天下的狂潮已经起来了,你现在的状态,迟早会被人盯上。你再厉害,在二十一门源源不断的阴谋阳谋面前,又能怎么样?但只要在客栈,我保证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周蚕愣了愣,随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嚣张,实在太嚣张了啊,你这样的杂碎,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含情脉脉了,不着急不着急,马上就让你喘不上气来。” 他说着,第四次抬起手指。 杨鸽子露出了苦笑,身上漩涡般的因果狂暴旋转。 这时,一只白嫩的手忽然捂住了周蚕的眼睛。 “别太累了,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先歇歇吧。” 周蚕的眼睛缓缓闭上,笼罩在这里的巨大压力消散得无影无踪。 杨鸽子呕出一大口血,抬起头,看到邓栗出现在周蚕身后,右手轻轻捂着他的眼睛。 刚才如同帝王般君临在此的周蚕,现在浑身软绵绵的,倒向邓栗怀里。 邓栗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盯着杨鸽子:“杨掌门,你对我家蚕宝宝好像挺感兴趣啊,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啊?” 杨鸽子听到邓栗的邀请,冷汗直流。 他精于谋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回偷家邓栗,带走周蚕,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原本已经成功,没想到周蚕在最后时刻竟然变成了那个样子,导致功亏一篑。而比起失败更糟的事,邓栗出现了。 他在唐家堡是见识过邓栗究竟是怎样的疯子的,面对二十一门的掌门,一言不合就往死里打,就连张不尘也是说揍就揍。 他虽然自视甚高,但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跟这么一个疯子过手的地步。 “邓掌门这回来……也是来参加掌门人大会的吧……既然这样,那就不着急吃饭,反正过会儿我们就能一块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正好有点事,少陪了,咱们落子湖畔见!” 杨鸽子说着,身体一纵,电光石火地向远处飘去。 第390章 天下掌门人 邓栗目送杨鸽子离开,没有继续追。 周蚕还倒在邓栗怀里,处于昏睡状态。片刻后,发出均匀的鼾声。 邓栗抱起他回到饭店。 目盲厨子早就已经被她打发走,而徐素在她的“帮助”下,浑身是伤地靠在一张椅子上。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这皮肉之苦免不得得受上许久。 李白龙此时正在给她包扎伤口。 慕容小仙见邓栗去而复返,怀里还抱着周蚕,立刻迎了上去,笑盈盈地说:“多谢邓掌门出手相助,帮我们打发了海中国的妖人。” 邓栗看着这张天下有数的漂亮脸蛋,想起唐家堡被二十一门围堵时的情景。当时这位慕容掌门对她可没有留情,但转头到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 “我就是打个辅助,主要还是靠我们的蜀山剑仙徐素徐掌门。”邓栗笑着说。 徐素紧咬着后槽牙,比起海中国的目盲厨子,她更恨邓栗。但刚才确实是邓栗救了她,现在也只得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打了这么久,只有邓栗桌上的饭菜依旧完好。她放下周蚕,坐下来一边吃肉,一边说:“慕容掌门,回头我们一块儿去参加掌门人大会,你说挂个什么名头好?要不假装你是我婶子?” 慕容小仙嘴角微微一抽。 论年纪,她确实比邓栗大上一些,但她样貌清雅绝伦,皮肤光洁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角眼梢,盈满了少女的娇俏,怎么说也跟“婶子”这两个字搭不上边。 “可以当邓掌门的婶子……那我就占这个大便宜了!”慕容小仙笑起来。 虽然几经波折,但邓栗终于还是借着慕容小仙,拿到了掌门人大会的门票。 至于唐家堡曾经的矛盾,不过是立场的差别,她倒是并没有多在意。 ………………………………………… 天下掌门人大会即将在落子湖畔开幕,在距离落子湖不远的街头,突然冒出来一个卖唱的女孩。 看模样二十出头,很瘦,很矮,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细胳膊细腿,脖子上却挂着一个大吉他。 吉他上贴着一个付款码,不少路人在听了她唱歌后,纷纷上前给她扫个五块十块,求她别唱了。 但她对音乐有着强烈的执着,即便千万人阻挡,她也依旧追求着自己的音乐梦想,乐此不疲地唱着。 …………………………………… 天刚刚擦亮,曹有福就爬起来梳妆打扮。 今天是天下掌门人大会开幕的日子,温度21,阳光正好,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都将汇聚于落子湖畔。 直到这会儿,她还是有点恍惚,觉得充满了不真实感,她明明只是想当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11点半睡觉,平静心安地度过一生,现在却成了天下掌门人大会的主办方。 命运弄人。 中午,长空无云,碧蓝如洗。 少林的无妄、钟洁,武当的张不尘、宋也好,全真的马玉,龙虎山张忧怖,唐门唐沙白、何满尊,蓬莱步晓月,五毒教慕容小仙、李白龙,蜀山徐素,丐帮乔誉,鲁班门霍圣,金刚门徐谦,四娘山赵落山,纵横:朱错,客栈杨鸽子,萨满贺星,太白峰杨湘云,江南商会:洛明珠,张家张绵,江家江古,江盈天纷纷来到落子湖畔。 曹有福记录着名字,发现多了三个人,又少了一个人。 多的是九龙掌门邓栗,龙虎山的舒新雨和当初的祸国殃民,周蚕。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跟五毒教教主慕容小仙一起来了这儿。 而少的那个人,是镇国巨子。 曹有福虽然没见过这位巨子,但已经有点烦她了。 “大家准点过来吃个饭,聊会天,然后下午两三天各回各家不就好了嘛,这个什么破巨子,搞得神神秘秘不说,现在还迟到,真是烦人啊。”曹有福抱怨着,手机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陌生人的人短信。 这年头还有人发短信倒是不多见。 ——我晚点到,你们先开始。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而最后的落款是:镇国巨子。 曹有福愣了会儿,回拨了电话过去,然而等待她的是电话已关机。 她有点懵,一时没法确定这条短信是恶作剧,还是那位巨子真的缺心眼。 …………………… 虽未开席,但桌上早已摆满了瓜子花生开心果,邓栗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磕着瓜子。 一个光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跟前。 这光头,当然就是无妄。 无妄瞪大眼睛盯着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邓栗茫然地看着无妄,好一会儿之后,慢悠悠地开口:“吃饭啊,怎么了?” “吃饭?你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身份吗!”无妄想开口大骂,注意到旁边的慕容小仙和李白龙,连忙行了个佛礼,然后将邓栗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栗子,你看看这儿的人,这些人一大半都被你揍过,你过来……是想把他们再揍一遍吗!” 邓栗翻了个白眼:“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祸国殃民没了,喜乐死了,他们不会上来触我这霉头了。” “那你也没必要往这边凑,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况且……况且我还带了一个人来。”无妄说着,往自己的桌边看去,不由愣了愣。 钟洁不见了。 “钟洁嘛,我看到了。”邓栗说,“你俩怎么凑一块儿了?无妄,我跟你说,你是和尚,可不能动凡心哦!而且你跟她年纪相差太大了,你皮肤都松弛了……钟洁如花似玉,而你只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你这样老牛吃嫩草……很不好啊。” “真爱是不会被年龄所阻碍的……你在胡说什么!”无妄低吼,“都是你干的好事,这姑娘跟祸国殃民……孽缘啊,都是孽缘。她上少室山找周蚕,我看她精神恍惚,怕她出事,就让她住下来了,想着时间久了,她也就忘了,回头再找苏十万给她介绍个少年人,这事儿也算了了。这回带她出来散散心,恢复恢复精神,接下来就能把相亲提上议程了。但你……你带祸国殃民过来干什么!” “玩啊。”邓栗说,“而且,钟洁应该已经看到周蚕了吧,不然也不会躲起来了。” “孽缘啊,孽缘。”无妄叹了口气,“祸国殃民要是敢辜负钟洁,我就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金刚怒目。” “你怎么搞得跟钟洁是你闺女一样?”邓栗伸手,轻抚无妄的光头,“平静,平静,昂。” 邓栗安抚着无妄,这时曹有福忽然走上主席台。 这个胖乎乎的曹家闺女之前从未在玄门露面,现在曹有财在少室山殒命,她才不得不顶上来。 邓栗看着她,微微眯起眼,低声说:“无妄,要开始了,少林领衔二十一门的时代……落幕了。” 第391章 镇国巨子 天下掌门人大会开幕,二十一门中除了镇国巨子,都汇聚在了落子湖湖畔。 无妄“主动”卸下所谓二十一门“执行人”的职责,之后各门各派的掌门开始为新的“掌舵人”争论不休。 而他们并不清楚的是,在距离这儿不远的街道上,那位唱歌跑调的追梦少女放下了吉他,扭头望向北方。 她像雕像一样保持着这个姿势,身边人来人往,她仿佛完全看不见一样。 大约一个小时后,两个男人走进了这座城。 这两个男人中一个有一双异色的眼睛。 而另一个,戴着圆圆的墨镜,像个算命的瞎子。 在距离女孩100米左右的距离时,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两人,就是海中国魔王徐幸,和被他称作“皇帝陛下”的崖正。不过这些天崖正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总管自己叫熊爷爷。 崖正止步后,看着女孩,轻轻笑起来:“你想拦我?” 女孩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狡黠的猫,半晌,她点点头。 “会死的哦。”崖正说,“要是死在这儿的话……你找好传人了吗,镇国巨子,方权。” 这个在街头卖唱的女孩,就是二十一门中镇国的巨子——方权。这么多年来,镇国就像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而这个门派的巨子更是从不露面,弄得跟一个都市传说一样。但饶是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动过将镇国挪出二十一门的心思。 现在,这么多年不露面的巨子终于出现,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想到,这位巨子竟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而更没人会想到的是,她一出现,就是在崖正和徐素跟前。 镇国巨子方权面对崖正的提问,摇了摇头,但并未答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请你们回去。 她举起手机,将这五个字扬在崖正和徐幸跟前。 崖正看到这几个字,笑起来,随后摇摇头:“这可不成,我们是坐头等舱来的,飞机票可贵了。这么个小地方也没机场,我们从机场打车到这儿,又是大几百,花了这么多钱,还没好好玩玩,怎么能说走就走?” 方权又低头打字。 ——多少钱,我转你。 “不妥不妥,你看看我这衣服。”崖正转了一圈,又摘下自己的墨镜,“再看看我的眼镜,都是牌子货,就应该明白我多少也算个有资产的成功人士。像我这样的社会指导层,怎么可能因为你给我转点钱,就改变自己的行程?我带着我家保姆出来旅游,说了是七日游,哪怕少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那也不是七日游。所以我不能走的。再说,你这个时候让我结束旅程,岂不是把我跟我家保姆的老板员工鱼水情全给破坏了?” 方权再一次低头打字。 ——那我只能赶你走了。 崖正叹了口气:“这也太没有人情味了……” 方权打了那么多字,这时候突然开口,低声说:“退!” 一刹那,崖正和徐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撞了开去,瞬间退出近千米! 镇国巨子,言出法随! 方权唱歌,打字,就是不说话,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可违逆的审判。 即便是海中国魔王徐幸,即便是不死皇帝崖正,也被她的一句话,喝退千米之遥 千米之外,崖正和徐幸终于止住去势,却又听到一声“退”! 他们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后撞出去千米。 方权凝视着崖正和徐幸,汪洋般的因果在她体内翻滚,她第三次低喝:看书溂 “退!” 这声“退”刚出口,她就呕出一口鲜血,但她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拣起身边的吉他。 她自学吉他多年,未能入门,好在在她唱功的衬托下,也就没有什么人在意她吉他弹得烂了。 她高举起弹了很多年的吉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吉他摔得粉碎,露出了藏在吉他音箱中的一截柳条。 镇国最通玄的神通,就是方权喝退崖正和徐幸的“言出法随”。这是镇国的秘宝,但这秘宝太难“取”出来了。 镇国千年,每一代巨子,都试图学习这一门神通,但每一代都以失败告终。 多年失败,甚至很多镇国门人都开始怀疑它根本就是假的,放着好看而已。 但要说这是假的,千年前的巨子,却又似乎真的修成过这手神通,证据就是千年不腐的一截柳条。 根据镇国传下来的记录,镇国当年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大人物。这位大人物十七岁前不学无术,整天吃瓜果,放细犬,游荡于阡陌之间。却在十七岁末的夜晚,爬上自家屋顶,遥望星辰,而因为他的遥望,星天七日不落,七天后,太阳才又升起,但很快有人意识到,挂在高天的并不是太阳,而是一颗星。 像太阳一样亮的星星。 这个不学无术的少年,在这一天开启了命盘,并且得悟言出法随。 别人百年苦工也到不了的地方,他却一步千里,直接而至。但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这之后,原本非常话痨的他,再也不能随便说话了。 不说话毕竟无聊,他开始养猫,并且摘柳条当逗猫棒,没事就天天在家逗猫玩儿。 大限之日,他又逗了半天猫,然后将猫送到千米之外,又爬上屋顶,对着柳条说出了他这一生最后一个字:死。 这个“死”字,带着他一生因果,落进了这截柳条后生根。 千年后的小镇上,方权从吉他箱中轻轻拣起柳条,望向崖正和徐幸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重重踏过地面,街道顿时张开蜘蛛网般裂痕,而她迸射而出,直掠到崖正和徐幸跟前。 崖正被连续喝退,去势还未止住,看到暴掠而来的方权,或者说,看到方权手中的柳条,藏在圆形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低声说: “李哑巴的逗猫棒竟然在这儿冒了出来!” 第392章 崖正拜会 掌门人大会上,无妄主动卸任了二十一门话事人、二十一门检查组主席的身份。 而接下来,谁该执天下牛耳成了主要议题。 这件事在掌门人大会开始个把月前,已经在各大门派中开始角力,大门派将依附自己的小门派推到前头做发言人,自己按兵不动,却打得热火朝天。 最终话事人大概率在武当、五毒教和客栈三大门派中出现,这三个门派身后的附属门派也早就开始明争暗斗。 尤其是杨鸽子,他清楚凭着客栈的影响力,不足以撼动其他门派,但他的“小蝴蝶”遍布每一个角落,天下情报源源不断地向他掌心汇聚。这是他从二十一门中脱颖而出的最大依仗。 二十一门中,全真掌教马玉他捉摸不透,而无心夺魁天下的张忧怖却是他可以拉拢的对象。有龙虎山做后盾,再以重利收编鲁班门、金刚门、四娘山等小门派,就能让他跟武当山有一争的力量。 论打架他当然打不过武当掌门,但当年无妄也打不过张不尘,不也执掌玄门这么多年? 时代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起,杨鸽子不想再等,今天,他就要夺取天下!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行踪诡秘的马玉竟然突入这场争夺战,之前本该团结在他周围的门派,纷纷倒戈向了全真教。 新一代二十一门话事人,落进了马玉手中。 宛如莹白少年的马玉走上高台,笑容沐浴在阳光下,从无妄手中接过天地戒。 天地戒是二十一门信物,菩提木所制,正圆,没有一丝瑕疵。象征因缘际会,循环往复。 无妄将天地戒递给马玉后,笑对所有人,却压低声音说:“马玉,你找上我让我支持你成为新的话事人……藏了这么多年,突然抬头……我还是弄不清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看书喇 马玉依旧浅笑着,也以同样低的声音回应:“无妄,去年冬天,徐幸大闹少室山,不久前,当年从九龙山踏山而过的不死皇帝现世……你没感觉到吗?这两个人正在过来呢……” “不只是正在过来,还正在跟人干架。”无妄说,“你猜猜是谁跟他打架?” “当年见过不死皇帝出手的人,都已经死干净了,没人知道他的深浅。但徐幸你是见过的,当今天下,能拦下徐幸的能有几个?而有可能拦下徐幸的人,大多都在这儿了,除了……镇国巨子。”马玉笑着说,“巨子迟迟不来,看来就是去拦那两个人了。” “那你觉得那位巨子能拦下他们吗?” “谁知道呢?” 马玉成了新的话事人,除了寥寥数人,没人预测到这个结果。利益重新划分,几家欢喜几家愁。倒是处于风暴中心的无妄和马玉看着十分轻松。 马玉不轻不重地说了一些提议,似乎跟以往并无区别。 之后陆续还有三天会议,但大多数人已经兴致寥寥。 邓栗对着无妄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老阴比。” 她虽然不清楚马玉和无妄私底下的勾当,但也早知道无妄不会乖乖卸任,既然没法子继续执掌二十一门,就安排一个跟自己交好的话事人。本以为是张忧怖,没想到竟然是马玉。 “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了。”她埋头吃东西。 曹家真是厚道,准备的饭菜相当考究,邓栗甚是满意。 云层从西边推过来。 邓栗愣了愣,抬起头,看到太阳给云烙上了一圈金边。这些云最初是几只大狗,一阵风过后,成了一群奔驰的白马,阳光像火一样追着烧上去。 她眉头微微皱起,低吼:“新雨,看好蚕宝宝。” 舒新雨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风送来了苍凉的唱诵声,像是远古的铜钟,沉重扣动。 二十一门的掌门人听到这声音,藏在体内厚重的因果刹那流动。他们纷纷抬头,朝天边望去。 无妄也望向天边,瞳孔微微收缩,低声说:“看来……是没有拦下啊!” 苍云低垂,浩荡的苍云之下,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不死皇帝崖正踏着空空荡荡的天空,迎风而立,“二十一门的诸位掌门人,下午好啊,崖正拜会。” 江古看见崖正,身体不由一颤,在那片森林中遭遇这个人的记忆翻了起来。 “崖正……”江古额头青筋怒跳,缓步来到张不尘身边,“不尘掌门,海中国魔王徐幸对身边这个人似乎很恭敬,你清楚他的底细吗?” 张不尘缩着身子,摇摇头:“不清楚。” 杨鸽子看了一眼马玉,示意这位新的话事人出头。 慕容小仙却将手轻轻按在杨鸽子肩上。 从徐幸和崖正体内逸散开的因果太不寻常了,现在不是玩政治的时候。 马玉轻轻抬头,笑着说:“崖正……你挑这时候来这儿,为了点什么?” “没事没事,只是过来说个事情。” “那你发邮件就行了,我给你留给邮箱,何必亲自跑一趟?” 徐幸踏着虚空,上前了一步,平静地说:“那样太不正式了。” 说完,他金色的眸子曼陀罗般旋开,身后的虚空荡开一圈圈涟漪,像一枚巨大的眼睛,缓缓张开。 张开的空洞缓缓送出一支蝎子尾巴模样的斧头,紧接着又送出一支开阔的唐刀,唐刀后面是军制长矛…… 空洞越张越大,巨量兵刃被空洞送出来,颤动着发出嗡鸣,仿佛亿万昆虫同时振翅。 邓栗看着这一幕,想起当初在少室山和徐幸的死斗,他掏出陨石来砸她,掏出呕吐物一样的生物来揍他……当时她不明白徐幸做了什么,现在终于清楚了他的手段——渊腔。 徐幸名为“六道轮回”的神通的真正底细,是能够连接六处渊腔。他源源不断地搬来渊腔特产,轰炸自己的猎物。 徐幸抬起手,勾了勾手指,几百支兵器从他身后发射出去,如同一场暴雨,向着二十一门的所有人坠落。 杨鸽子、赵落山、洛明珠、曹有福等等因果稍浅的人,胸腔翻江倒海,耳膜震动,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千万流刃卷入大脑。但现在最危急的并不是惊涛骇浪的因果爆炸,而是从天而降的兵刃。 这些兵器每一件都是千锤百炼的法宝,涌动着澎湃的因果,没人清楚它们具体都有什么特性。唯一能够明白的是,即便是相当的高手,稍微挨着一点,也有可能顿时毙命。 杨鸽子勾起一根手指,结成反弹阵势。但他不清楚,依仗自己的修为,是否能够顶住这场兵器潮。 其他掌门人也纷纷建筑起防御工事。 谁也没想到,二十一门的会议,竟然会被海中国的魔王突袭。 ——所有的兵器忽然静止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仅仅是兵器,所有掌门人,也都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像一尊尊雕塑。 落子湖畔的一切都停下来,就像神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马玉。 他笑着抬起头,轻声说:“别着急,我啊……最讨厌赶时间了!” 第393章 天权 数百件兵器倒悬在落子湖畔。 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像湖边塑像,崖正和徐幸立在半空,俯视所有人,却也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生命。 只有马玉在静止的时间里怡然行走,拣起桌上一杯酒,倒拎在嘴边。 跟着,他打了一个响指。 漫天兵器同时坠落,兵器冲撞声像恢宏器乐,杯中酒在震耳欲聋的器乐中滑下来,流入马玉嘴里。 “一气化三清?”徐幸挑了挑眉毛,“这么大范围的施展一气化三清,很累吧?” 说完他抬起左手,手边泛起阵阵涟漪,虚空像上下闭合的门一样滑开,大量粘稠的黑色物质从门中游出来。像一群粘稠的鱼类,摩肩接踵,汇聚成巨大的物质群。 邓栗脸色阴沉。 当初在少室山,徐幸也拿出这东西跟她打过。现在这玩意儿再一次出现,那么…… 她环顾四周,不少人身体开始颤动,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这是恐惧引起的体征。 恐惧是人类最强烈古老的情绪,而现在只要和徐幸身边的黑色生物对视,就会一瞬间被恐惧笼罩。 邓栗不知道这生物具体是什么,但即便拥有雄霸神通的人,依旧抗拒不了对它深入骨髓的恐惧感。 “觉得害怕就吃点糖……白龙,发糖。”慕容小仙忽然开口。 李白龙轻轻抬起手,拔下一根头发。 手指捏着发丝灵巧地打了几个结,发丝从她掌心蹿起来,变成一只燕子,迅捷地绕着每个人转过。 众人因为恐惧而震动的心跳,在燕子飞过后,慢慢缓和下来。 一道白虹掠起! “都瘸了吗?呆站着挨打!”蜀山掌门徐素飞掠向徐幸和崖正。 日光仿佛忽然暗了一点。 无穷无尽的肃杀之气像秋风一样倾轧而过,徐素以身为剑,不断逼近徐幸。 “山海一剑?”徐幸低头,看见落子湖畔的植被全部枯黄,肥厚的土壤变成了沙子,连连赞叹,“让一切消弭的蜀山最强剑势,真不错啊。”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凛冽的肃杀之气从指间扩散。和徐素一样的肃杀剑气,但更加磅礴浓郁,一寸一寸将这位蜀山剑仙的剑气碾碎。 徐素眉头怒跳:“山海一剑?你怎么也会……” “虚长你几岁,难免比你多会一点东西。”徐幸笑着说。 说话间,他的剑气已经彻底吞没徐素的剑气,漫到她跟前。 徐素外套像枯叶一样破碎,在风中飘散。 她高速后退,但肃杀的剑气紧追不舍,远远快过她后退的速度。刹那之间,她一双鞋已经腐朽飘散,剑气漫上脚踝,皮肤迅速丧失水分,像放久了的橘子一样干瘪下去,松垮地挂在骨节上。 蜀山剑仙徐素,即将死在自己的至强剑术,山海一剑上! 一只手按上徐素的肩膀,将她重重拍到慕容小仙身旁。山海一剑肃杀的剑气忽然全部翻卷,像是遇上了狮王的鬣狗群,齐刷刷向后奔逃。 “熊爷爷?哦,不对,是崖正,或者说……不死的皇帝陛下,这天命,你可还熟悉?” 邓栗一手按下徐素,迎风而立,山海剑气一靠近她,顿时四散溃逃。 徐素死里逃生,抬头望向邓栗。她没想到救下她一命的,竟然是这个令人讨厌的瘪三。 崖正看到邓栗迎上来,挥了挥手,徐幸立刻收回山海一剑和那团黑色生物。他缓缓抬起手,低声说:“来。” 邓栗散开的天命刹那沸腾起来,如同一群老鼠,前赴后继地涌向崖正。 邓栗想将这些天命扯回来,但它们完全不受控制,全部跌入崖正掌心。 “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今日我来这儿,只是通知你们一件事,我将建立天上国,立夏,天上国开国,我将为我的同胞,夺还天下。”崖正说完,天穹中央亮起了一颗星。它比寻常的星亮得太多,即便现在是正午,依旧清晰可见,像在湛蓝画布上烫开了一朵火苗。火苗越烧越大,翻开的光幕遮蔽住太阳,整片天空都被泛滥的星光填满,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上天垂落,崖正开命盘了! “这颗星是……”张忧怖盯着越发耀眼的星,呼吸中都闪烁起电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天权命!极盛的天权命!” 崖正目光低垂,目光像一双温和的手,在落子湖畔所有人头顶扫过,低声说: “来。” 所有人都没有受伤,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没有恐惧,也没有愉悦,只是心下忽然空空荡荡。 张不尘一直以来都像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年人,这时候他盯着耀眼的天幕,目光空空荡荡,像一个虔诚的祭司,但他额头青筋忽然怒震,太极剑滑出剑鞘,冲天而起! 他注意到了一件所有人都忽略的事情。 在崖正说完“来”之后,天上又有二十多颗星亮了起来。但因为天权星光芒太盛,遮蔽了其余星光。 也就是说,这一刻有二十几座命盘同时打开。 然而其他人身上根本没有开命盘的表现,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天权星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剑锋高指,化作一道白虹,掠向崖正。 这一剑,以天为清,以地为浊,清与浊开始合拢,天地再合之前的一线,就是张不尘的剑。 当初宋也好曾经试图以此剑法面对邓栗,但最终没能成功使出来。而今天,这一式神人剑终于在终于在张不尘手中,展现出了它真正的威能! “天权命的命盘能够征敛天下人的命格!”张不尘如癫似狂,声音贯彻天地,“现在我们所有人的命格都在他手里,他以孤身,试图打开所有命盘!各位掌门,你们应该清楚自身命格有多么沉重无匹,嘿嘿嘿嘿嘿……不要留手,杀了他!” “你们以自身命格,高居万万人之上,但如今你们又受得住自己的命格吗?”崖正的声音如同恢宏铜钟,一声一声撞响。 ——状元命,开命盘! ——华生命,开命盘! ——锦鲤命,开命盘! ——公子命,开命盘! ——主角命,开命盘! ——面首三千命,开命盘! ——壮烈成仁命,开命盘! …… ——修罗王命,开命盘! 第394章 无 二十一门的掌门人们都有富贵沉重的命格,也只有这样的命格,才能拱卫起他们一生荣宠。 但现在,他们的命格全部被崖正握在手中。 二十多颗星烫穿天幕,和崖正浓烈辉映。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以一己之身,背负起这么多命格,但崖正做到了。 天地因果,像是开了闸一样倒灌进他的身体。 张不尘惊鸿而起,剑锋剧烈震颤,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振翅,震耳欲聋地嗡鸣。天地因为他的剑而闭合,但在即将合拢成一线时,却停滞了。 像是一支看不见的擎天之柱撑在了天地之间,本该汇聚成的如梦似幻的神人剑,在最后一刻凝滞住了。 崖正笑起来,嘴角像刀锋一样往上扬,喉咙里张开急促而锐利的笑声,红玉色的眸子像倒弯的月亮,越睁越大,绽开淫绯的光彩。 徐幸看到崖正的模样,身体向后滑开数百米,叹了口气。 崖正抬起左手,巨量的“因”在他掌心汇聚。 “因”逆时针转动,旋成可怕的球形能量体。 他又抬起右手,“果”在掌心顺时针转动,成为了另一个能量体。 “张不尘,闪开!”邓栗怒吼,与此同时,摘下左手手套。她左手青筋怒跳,天幕又一颗星亮起来。 她之所以让张不尘退开,是因为崖正在做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因”顺转以为“果”;“果”逆转回归“因”。这是因果于天地间的自然运转。但现在,崖正逆转因,又顺转果,这将直接导致因到不了果,果归不去因。看书溂 崖正愉悦地笑起来,左手和右手的能量体缓缓靠近:“因果循环,天地生灵生长死灭,就像一条条奔向大海的河流,所有的因,最终都在入海口平静地坠落。我逆转因果,将因果的河流首位相衔尾,无限奔流。” 因与果在崖正双手交融,成为“无”。 他将“无有始,无有终”的神通送向落子湖畔。 空气、石头、兰草、柳树、人、鲫鱼、五花肉、盐、米……世间一切都来自于因果,崖正送出的“球体”能让一切物质回归为因果,就像一个滚烫的沸水球卷入冰层,所有的冰在解除它的一瞬间都被融化成水,汇入其中。 这是天劫般、不可阻挡的大神通! “张不尘,帮我拦个三五分钟!”邓栗大吼,“丢人现眼的东西,我立刻破了它!” “三五分钟……”张不尘须发怒张,“邓掌门,你是不是贪心了点……短一点可否……” “这个时候就不要讨价还价了!”邓栗胸口怒震,鲜血从眼耳鼻口往外涌,天幕有一颗星越来越亮,亮度甚至逼近了崖正的天权星,“你说你能拦多久!” “神人剑七秒!”张不尘再度合拢天地,“至人剑或许能够……但这剑要是出了,这里怕是没几个人能活……” “没用的老逼登!”邓栗怒吼,呕出一大口血,“马玉!” 马玉负手而立,平静地望着落下的大神通:“一气化三清镇住的是因果,我能镇住崖正,但这个大神通的因果是逆流的,一气化三清也拿它没办法。” 无浩大坠落。 二十一门的掌门,来到落子湖畔的所有客人,落子湖畔本身,都不可避免地归于无。 ………… “还以为这回要死了,差点成为二十一门有史以来最短的话事人,好险好险。”马玉坐在高台上,卷起袖子,啃着一根黄瓜。 而他眼前的落子湖岸,出现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巨坑,坑的边缘整齐,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过来参加掌门人大会的人,分散在巨坑周围。 邓栗躺在一棵剩下二分之一的柳树下,身下是血染红的草地,像一块巨大的织锦。周蚕、舒新雨、张忧怖、无妄、钟洁五人围在邓栗旁边,舒新雨和周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无妄连珠炮似的唠叨,满嘴吉人自有天相,耶稣在上,我主保佑。 邓栗一口血喷在无妄脸上。 “二姐,你醒了!”周蚕抓着邓栗的手,又不敢用力。怕把她的胳膊从肩膀上扯下来。 邓栗的伤太恐怖了,整个人像一块碎掉的拼图。 “给我……块羊肉……”邓栗喃喃道。 舒新雨早就举着羊腿在旁边等着了:“要不要我嚼碎了喂你!” 舒新雨撕下一块羊肉塞嘴里,嚼吧嚼吧俯下身,就要跟邓栗嘴对嘴。 轻柔的脚步声从不远处走来。 无妄回头,看到拖着剑的张不尘。 “邓掌门……你刚才是强行开了天命的命盘?”张不尘脸上染着灰,站在邓栗跟前。 几分钟前,崖正降下大神通,几乎要将二十一门所有人归于无,即便是张不尘的神人剑也拦不下来。 原本张不尘准备拔出无己剑第三剑至人剑,跟崖正赌一赌命运。 但忽然间,“无”消失了。 张不尘没有第一时间理解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终于明白:“邓掌门,当年你在兔城孤身守城门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我却略知一二。破了兔城的局之后,你将兔城的天命封入了左手。而兔城的天命,据说是能拨动过去、现在和未来,你刚才做的,是用天命,把无送到了其他的时间里?” 邓栗躺在草上,眼中倒映着柳枝和蓝天:“崖正和徐幸走了?” “你送走‘无’之后,他们就离开了。他们来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杀我们,而只是声明‘创国’。”张不尘说。 “修罗王命也回来了。”邓栗缓缓抬起左手,“天权命虽然霸道,但看来也只是暂时拿走我们的命格……事后还得还回来……”看书喇 “如果你不转移走他那一手神通,恐怖就没有‘事后’了。”张不尘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强行开了天命的命盘?” 邓栗看着天,嘟起嘴,悠然地吹了会儿口哨,说:“是吧,你这老东西,长得那么矮,眼神倒是不错,我是开了天命的命盘。” 张不尘古井不波的眸子荡开涟漪:“你怎么做到的?你只是强拘了天命,但天命并没有选择你……你怎么开的?” “这事儿你可以问问江古,他们江家对天命的了解可是很深呐……我见过他们老祖宗后,做了个小小的实验,没想到就成功了,是不是很有意思?”邓栗扭过脑袋,凝视张不尘,“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第395章 巨剑 “有件事说错了?”张不尘盯着邓栗,“什么?” “你说兔城的天命能拨乱时间?呵呵,我最初也这么以为的……哎,都怪这些年科幻电影看多了,荼毒至深啊……拨动时间、时空旅行这种事情完全是违背因果的,怎么可能发生?即便是天命也做不到。”邓栗望着天空,思绪飞扬,“当年霍无疾和蛮族军势被拉进兔城确有其事,但他们并没有穿越到千年后,只是沉睡了千年而已。这座天命我觉得可以叫它……千年梦。” 崖正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宣布创国,搅乱了整个玄门。所有人都不清楚他意欲何为,直到马玉说: “这些年他一直在收集天命,是想以天地为炉,天命为薪,生灵为引,炼丹。丹,就是他的国。”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马玉的话,直到海上立起巨剑。 …………… 数月前。 如果说佛油江是一条项链,那陆上酒店就是这条项链上最昂贵的宝石。 陆上酒店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硬屏,平时会播一些老电影,但现在成了《拳皇14》的格斗场。 马玉握着手柄,操纵二阶堂红丸甩开大长腿。 大概出于缺什么补什么的心态,现实中个子不高的他,在游戏里最喜欢这个大长腿角色。 然而即便他技术娴熟,依旧被对面的戴安娜暴打。 操纵戴安娜的是崖正。 崖正叼着一支糖坐在马玉身边,两条长腿随意地盘起来:“马玉,需要朕让你吗……” “吗”这个字一出口,周围的时间瞬间暂停。 等时间再一次流动,崖正的“戴安娜”已经倒下,二阶堂红丸骚气十足地展示胜利动画。 崖正看着巨幕上的处决画面,气鼓鼓地托住下巴:“马玉,你这是作弊你明白吗?华夏千载,你们竟然堕落到这番地步。儒之教化,都进狗肚子了吗?” “兵不厌诈。”马玉放下手柄,拣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冰水流入喉咙,他悠闲的表情慢慢收敛,扭头望向佛油江,凝视澎湃江水,他喃喃道:“不死的皇帝陛下,你说你要创国……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崖正仰起头,望向满天星斗:“我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 马玉没有回应,示意他继续说。 “创国后,很多人会死。”崖正说。 “很多……是多少?” “大概会死个七七八八吧,八八九九?诶呀,反正最后剩不了多少。”崖正放下手柄起身,他至少比马玉高40公分,“掌教,你别瞪着我,我给过你们很多机会,给了你们几百年的机会。我期待你们会变得更好,变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只要你们向我证明了自己配得上这片土地,配得上当年我的同胞的牺牲,我会让这天下的七十亿人继续福泽绵长地活下去。但你们终归还是让我失望了。”看书喇 崖正走到大楼边,千万吨江水在他眼底荡漾:“马玉,我的国曾经繁荣、恬静,高大的建筑直指蓝天,微风拂过森林湖泊,送来沁人心脾的芬芳。我的同胞曾为天下人而死,也将这样的国托付给了后人……也就是你们。他们相信,这片大地在你们手中,将同样繁盛地绵延下去。但现在……这就是你们的答案。我不得不重新接手这个世界。但并非所有人都不可救药,还有一些人,他们值得活下去。马玉,我想你帮忙的事情就是……当旧国回归,你别让这些人也死喽!” 那个夜晚,马玉望着崖正,也望着远处凝视此地的徐幸。 他说:“我要是接受了你这个提议,我就是反人类罪了啊……” “或者……让他们也得一块儿死,你觉得更慈悲?” ……………… 七天里,舒新雨喂邓栗吃了好几斤龙虎丹,心疼得张忧怖满脸抽搐,她终于勘勘痊愈。 此时她躺在曹家一套独栋别墅的客房,连睡了七天,胸中浊气终于吐了出来。一扭头看外头黑漆漆的,又埋头睡觉。 闭了会儿眼,她觉得太热,挣扎着爬起来。 周蚕看到邓栗起身,蹿上床:“二姐,饿不饿,我给你炖了羊肉!” 邓栗拨开周蚕,眼中翻起白色雾气。 因果流转变得清晰可见。 这个房间里的因果像狂舞的蛇,没有规律地暴走。 舒新雨推门进屋子,见邓栗醒转,挤出一丝笑容:“栗姐,怎么样,能翻跟头了吗?” 邓栗支撑着身子,转了转手指:“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指……因果吗?”舒新雨走到书桌前,给橘子剥皮,“掌门人大会后你一直昏迷着,在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海上耸立起了一把巨剑,之后因果就开始紊乱。不过因果虽然变得不对劲,暂时也没出什么乱子,除了全球变暖问题加剧。” 这个春天,35摄氏度。 世界正在变成一只大炉子。 第396章 三千童子 “崖正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实现大一统的帝王,他以无人能及的天才,将一个帝国推上繁荣的巅峰。在崖正执政的时代,文化和生产力空前繁荣,成了当时毋庸置疑的世界第一王国。崖正既然有这样的天才,自然明白盛极而衰的道理,不仅他明白,追随他创国的人也明白,所以那些人,以死志,央求他留下来。”马玉作为玄门新的话事人,召集二十一门掌门,商讨应对如今天下异变的对策。 无妄疑惑:“央求他留下来?他要去哪儿?出国旅游吗?去巴比伦还是希腊?” “那时候的崖正,我想是已经能够羽化了。” 各大掌门听到“羽化”这两个字,纷纷脸色微变。羽化一直是所有玄门中人所追求的最高目标,但从未听说过谁达成了羽化,即便是修为通玄的张不尘,也从未探寻到羽化,所以大部分人都仅仅把它当成一个传说。 “那个魔头羽化?”徐素目光冰冷,“几千年前的事情,有什么凭证?” “他亲口跟我说的。” “你就信了?”徐素眉头挑动,“那他要是说吃屎能抗癌,你是不是就去吃屎了?” “我能长时间保持年轻,又修身养性,早睡早起,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患癌的概率远比诸位要小得多。”马玉平静地说,“总之不论羽化之说是真是假,崖正留在了这人间。而群臣之所以强留万万人之上的崖正,是因为当时帝国大祭司预言,足以覆灭帝国……或者说足以覆灭世间九十九生灵的浩劫即将降临。他们需要这位带领他们战胜无数劫难的皇帝做一个决断,独善其身,还是为人间挡下浩劫。” 马玉目光扫过围坐在圆桌旁的所有人,他们都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 这段历史从未记载过,也由不得他们怀疑。 “那位大祭司预言浩劫的大祭司,就是如今的海中国魔王,徐幸。”马玉说完,沉默片刻,才又开口,“他前往海上,寻到长生不死命,以求为崖正续长生,护佑帝国千秋不败。但浩劫即将来临,他们不得不做决定,是独善其身,抛弃万万人,在浩劫后的废墟上重新创国。还是以一己之身,拦下浩劫。” 马玉望着所有人:“我们的文明从未断绝,那他们做了哪个决定,想必应该很清楚了。”看书溂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无妄抬头:“你是说……崖正和徐幸,还有他们的帝国,拦下了浩劫?” “崖正,徐幸,还有跟随崖正征伐天下的三千精兵和将近三分之二的国民,共同拦下浩劫。”马玉说,“后世传说那位皇帝为寻仙,引三千童子入海,大概就是从这件事上演成的。他们共同拦下浩劫,不过阻碍灭世之劫……这种违背天命的事情,当然没什么好下场,这些人全死光了。崖正和徐幸以包括自己在内的上千万人命,补上了天。幸存的应该只有崖正和徐幸两人。” 无妄凝视着马玉:“马掌教,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些什么?” “现在崖正觉得当年的牺牲不值当,觉得我们把这个世界搞砸了,他想拿回去。”马玉说,“他要以天地为炉炼丹,带回当年死去的人。而第一步,就是带回当年归于黄泉的三千精兵。我想现在,那三千人已经苏醒。他们曾跟随崖正征伐天下,建立有史以来第一个大一统帝国。但这么一群人在历史中却被记录为童子……这很奇怪,我琢磨了很久,做出了一个猜测。” “什么?” “不尘掌门,张天师,不论是全真还是正一,都曾提到过一种境界,‘莹华内敛,归于赤子’。”马玉说,“我怀疑,他们之所以被称为童子,就是因为达到了这个境界。” 张忧怖愣了愣,啧啧称奇:“这可是道家最高境界,你说有人能达到,我信,你说三千人同时步入,这就有点怪力乱神了。” “确实怪力乱神,但崖正还不够怪力乱神吗?” 马玉这句话出口,所有人都难以反驳。 崖正自称当年的不死皇帝,踏山而过,泄出一点因果,就屠了九龙山满门。落子湖畔,一挥手,压下二十一门所有掌门人,如果要说怪力乱神,人类史就没有比他更加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我希望我的猜测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们觉得这三千人现在想做的事情是什么?”马玉说。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中浮现出同一个答案——清洗玄门。 如今世界军备发展到极致,大量核弹头雄踞在几个最强大的国家手中。但这些东西,对于崖正的威胁其实很有限。真正能够威胁到他计划的,还是玄门。 他以天地为炉,从黄泉带回自己的精兵,第一步要做的,当然是清除玄门这个威胁。 “三千人,每一个都是归于赤子的大高手……”马玉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些人过来清洗玄门,我们……挡得下来吗?” 这个问题不言而喻。 各位掌门人凭借着各自绝技,想独善其身或许不难,但修为稍差的门人,三教九流的人,大清洗过后,十不存一。看书喇 “几个月前,崖正找到过我。”马玉忽然说。 会场陷入沉默。 “他找你……说了什么?”无妄打破沉默。 “他说并不是所有人都不配活着,他列了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有资格在新世界活下来。在座的各位掌门人,你们有些人在这张名单上,有些人不在。”马玉说。 整个会场哗然。 “既然如此,崖正给你这张名单,是要策反你,让你说服名单上的人,不要反抗?”无妄说。 “是的。”马玉说,“崖正喜欢这些人,不想他们死,所以让我说服他们。” “那你今天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说服我们?” 马玉点点头:“是的。” 一刹那,整个会场因果爆炸。 张不尘、张忧怖、无妄、唐红、步晓月、慕容小仙、徐素、乔誉、霍圣、许谦、赵落山、朱错、杨鸽子、贺星、杨湘云、洛明珠、张绵、江古全部神通引而不发,即便马玉有通玄的一气化三清,只要他们愿意,也能在瞬间将他扯成碎片。 马玉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排山倒海的杀意,只是平静地说:“我确实是来说服你们的,不过不是说服你们归于崖正,而是说服二十一门,摒弃罅隙,共拒海中国!” 第397章 我思故我在 邓栗的身体终于恢复,她本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便康复了,也还是需要被人服侍,吃吃喝喝过一个月再说。 但无妄情真意切的短信让她不得休息。 邓栗坐在窗台上,模仿无妄的语气,给周蚕、舒新雨念信:“伟大的、仁慈的、无上的邓掌门,如今发生了一件颇为麻烦的事,但如果你出手,那不过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客栈已经确定,崖正将三千泥俑复活,正往海藻岛而来。你若来海藻岛与我共聚,刹那之间,必能围歼三千泥俑!” 舒新雨和周蚕若有所思。 他们都见过无妄,确实学得很像。 邓栗靠着床,望向窗外,明明还是春天,却吹来夏日燥热的风:“这个秃驴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啊……与其说三千童子要前往海藻岛,不如说是他以自身为饵,邀童子过来,想在海藻岛展开决战。给我发短信……看来这三千人强得很啊。” “那栗姐,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舒新雨嘴角挂着笑容,但双眼像两潭水,沉默,郁结。看书溂 邓栗清楚她强颜欢笑的原因,舒新雨是龙虎山的宝贝疙瘩,但她一直不想做下一任天师。她对所谓的玄门,兴致阑珊,她真正感兴趣的,是整个世界的恣肆与自由。好不容易跑出来,她并不想继续为玄门而战。 只是突然出现的崖正,把天下苍生当柴烧,她吃了这么多龙虎丹,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踏上战场。 “我不去。”邓栗说。 “诶?” “你也别去。”邓栗脑海中雷霆变幻,和崖正每一次见面的情景都历历在目。这个老逼登用一根树枝拦下了步红袖的四象刀,勾了勾小拇指,打得江古外焦里嫩,藏头露尾那么多年的镇国巨子,出世第一战,就被他打了个狗吃屎,落子湖畔,将二十一门所有掌门人打得满地找牙。 这么个超规格的老不死,现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黄泉带回三千童子,肯定也是跟他一样厉害的倒霉玩意儿。 “你过去,九死一生。”邓栗说。 “栗姐,我很强的!”舒新雨说。 邓栗盯着舒新雨看了会儿,悠悠叹口气:“不过我知道肯定劝不住你,你啊明明说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上学,想当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你这性格,怕是难了……我要去个地方,你要不跟我走?不过那儿可能比海藻岛更危险一点。” 舒新雨愣了愣:“比海藻岛危险……栗姐,你要去找崖正?” “对咯。”邓栗说,“三千童子也好,现在暴走的因果也好,源头就是那个崖正,宰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确实是这样,只是……栗姐,我们打得过他吗?” “不过是一个……”邓栗像往常一样自信满满,不过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断掉了,“打不过,不只是打不过,连他的边都看不到在哪儿。” “那过去不就是白给吗?想杀他……必须团结整个玄门的力量。” “用人海战术耗死他吗?或者拿核弹炸他?”邓栗笑起来,“没用,这些法子对他都没用。只有我这个,或许能跟他试一试手。” 邓栗抬起左手,摘下黑色手套。 舒新雨仿佛听到恢宏雄壮的钟声,从遥远的天穹送过来,压得她胸口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通红的双眼抬起来:“这是……天命!” “天命的使用方法记录在江家始祖身上,但我和江家始祖接触的时间太短,只摸索出一星半点。配合江流儿送给我的渊腔,在落子湖畔勉强试了一下,差点把自己交代在那儿……”邓栗说,“不过也亏了落子湖畔那一次,我有点更理解一点天命了。” 舒新雨体内的因果因为天命的出现而沸腾,像是在进行某种呼应:“栗姐……这天命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一样……之前在兔城面对‘千年梦’也没有这种感觉!” 邓栗将溢出的天命收回左手的修罗王中,又重新戴上手套,舒新雨感觉压力骤减,就像放了一个长长的屁,身心舒畅。 “以我现在对天命的理解……天命并不是一种自然存在的规律,它是有‘意义’的。” 舒新雨愣了愣:“什么意思?意义?” 邓栗望向窗外,指了指太阳,说:“比如说这个太阳,它就是无意义的。虽然它发光发热,让地球长出植物,让亿万生灵生长,但即便没有地球,它依旧发光发热。它存在,只是因为存在,它是没有意义的。星球是这样,风也是这样,牛顿三定律也是这样,它们都是无意义的。但天命似乎不同……它存在着某种意义。他是为‘某种事物’而存在的,这种事物可能是人类,可能是所有生灵,也可能是鼻屎,而一旦没有‘那种事物’,也就没有天命。” 舒新雨很快明白邓栗的意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你是说……笛卡尔……” 邓栗摊了摊手:“说不准。” 玄门中每一个人都在探寻羽化的真相,但在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件事差点彻底击垮国内外所有玄门——怎么确定“真相”是“真相”? 这个思潮,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缸中之脑”。 人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大脑,那怎么确定我们不是浸泡在营养液中的一颗大脑呢? 这是连最奇幻的大修士也无法解答的问题,即便有一天他摸到了真相,他也不能确定这个真相是不是对于他大脑的欺骗。 所以这是个无解的问题,玄门刹那摇摇欲坠。 直到大修士笛卡尔顿悟:世界的一切确实都可能是一个谎言,就连我抓住了真相这件事,都有可能只是一种欺骗。但有一件事情是真的,想要欺骗我的提前是,我必须存在。当我在思考质疑我是否存在,我就已经存在。我思故我在。 “我猜测天命……就是笼罩在笛卡尔和所有修士头顶的‘谎言’。”邓栗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天命养育的缸中之脑。” 第398章 掌门人们 九龙山山腰,开了一大块坟地,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埋着山门一代代门人。邓栗拎着一瓶黄酒,坐在一块墓碑前,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老头,掰着手指算算,你们死了好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九龙山在我手里虽然算不得重复光荣,现在也是人人喊打了。不过没事儿,反正你们已经死了,也看不到。最多有人来寻仇,把你们的墓给扒了。”邓栗说得口干,又灌下一口酒,“你们当初是怎么死来着……哦对对对,崖正开着长生不死命的命盘打我们这儿路过,走泄了天命,你们为了封天命而死的。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啊,是崖正害死你们的,还是山脚下的住户害死你们的。毕竟你们要是不救他们,也不会死。不过也不是住户求着你们救的,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们自己害死自己的。怪不得你死的时候老跟我说不要追究,不要寻仇,对嘛,毕竟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呢我是你们养大的,你们虽然自作孽,但我还是得找崖正掰扯掰扯。今天来呢一是扫扫墓,二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要去海上找崖正了,这一去要么带着他的脑袋回来,烧给你们在下头当球踢,要么我打不过他……那时候你们的骨灰可能真的要被扬了。总之……” 邓栗慢悠悠地起身,笔直地站在满山墓碑前,洒下最后的酒,朗声道:“九龙山最后一任掌门人邓栗,去杀人了!” 一道白虹冲天而起,掠往海中国。 ……………… 江南湾往东300海里,就是海藻岛。岛上覆盖大量热带植被,栖息着丰富海鸟,因此也被称之为花鸟岛。 此时海藻岛东岸,站着二十人。看书喇 而距离东岸五十海里的地方,一艘巨大的客轮正缓缓驶来。 徐幸站在甲板上,目光趁着风飘向海藻岛。 “马玉、无妄、张不尘、张忧怖、唐红、步晓月、慕容小仙、徐素、乔誉、霍圣、许谦、赵落山、朱错、杨鸽子、贺星、杨湘云、洛明珠、张绵、江古……”徐幸喃喃自语,“那个小丫头是曹有福吧,她的纸马请兵好像才初学乍练,就敢来这儿。嗯,怪不得我们的陛下愿意让整个曹家都入新国。只可惜,这世上你们这样的人太少了,不然我们也不必行创国之举。” 徐幸说话间,身后两处空虚缓缓张开,像两枚巨大空虚的眼睛。 徐幸独携六道轮回,身后这两处,一处是人间道,通达古今文明,一处是修罗道,通达万物杀伐,人间道和修罗道同时打开,将取出文明所认知的杀伐顶点。 如果万千年前,从里面取出的大概是石矛石斧,或者森林大火;如果是千年前,大概是战车,箭矢。有些时代会是投石机,有些时代是火炮、虎式坦克。 而现在…… 近地轨道,一个陨石忽然冲破大气层,精准地落向海藻岛。 这一代文明认知的顶点并不是核弹,而是陨石。 “来了。”马玉忽然开口。 杨鸽子皱了皱眉头:“还有40海里呢。” “不是前面,”马玉抬头,望向碧蓝天空,“在上头。” “上面?”四娘山新任掌门赵落山也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天空。天穹一片碧蓝,安静祥和,看不出什么动静来。 但几秒钟后,她细长的眉毛忽然皱起来:“是陨石!杨鸽子,快用你的手段给弹回去!”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抬头望天,会看到一颗流星,正落向东海海面。这颗流星渺小而明亮,正好用来许愿。 但拥有更加遥远视觉的玄门中人,已经窥探到了它的体积和具体落点。 杨鸽子露出苦笑:“直接十公里的陨石,你让我把它弹出大气层……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乔帮主,徐掌门,你们的丐帮掌力和八极拳最为刚猛,把它拍碎吧。” 金刚门掌门许谦正有此意,八极拳拳意席被四野。 江古却在这时半蹲在海岸边,右手轻抚着海水。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大理石,但下一刻,它咆哮起来。 几十万吨水从海中提起来,卷成两股水龙,冲向天空。 江古抓住了大海的脉搏,巨量海水源源不断地向两股水龙卷汇聚。 陨石距离海藻岛不到三百米。 两股水龙卷沉重地撞上陨石表面,大量的水在一瞬间被蒸发,但更多海水覆盖上来,像两条巨龙,托举起通红的火球。 徐谦拔地而起乘着水流冲向陨石,八极拳拳势像一张巨网,铺天盖地的张开,罩向陨石。 巨响震耳欲聋。 八极拳拳势撕开陨石火衣,一层一层剥落它的岩层,碎石坠落,像一场暴雨。 但这样的拳势再刚猛凶暴,对于直径十公里的陨石也只是杯水车薪。 龙吟声围着陨石绕过,乔誉滑入徐谦撕开的口子,降龙掌重重地印在陨石表面。 掌力一重一重透进去,仿佛长江叠浪,无穷无尽无止无歇,摧毁着陨石内部结构。 “杨鸽子,江大当家、乔帮主、徐掌门三人共同托举,现在,你能把陨石推回去……不,推向徐幸吗?” 杨鸽子悠悠叹了一口气:“试试看吧。” 说话间,他身体像叶子一样飘了起来。 一直飘到陨石附近。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正对陨石: “反弹。” 仿佛一声慈悲的佛语,世间的一切都温顺下来,鲜花的刺像云一样柔软,动物的牙齿黄油一样融化。 世界成了一只温顺的熊。 但这种温顺只出现了一刹那。 下一瞬间,陨石弹射向四十海里外的客轮! 第399章 君临天下 海上有一座月牙形的岛,常年绕着大雾。 岛上覆盖着浓郁的植被和茂密的树林,海风穿过鳞次栉比的林梢,滤走了腥咸,反而带上了浓郁的橡木味道。 这里湿度很高,却没有粘稠的潮气,反而是一年四季都带着夏日清晨的清爽。 林间遍布建筑群,是数十座巨型宫殿。宫殿周围因果流动诡秘,从而造成了独特的气候。温度常年维持在22度,百花齐放,花园像一片巨大织锦,从深处一直翻到门口。 一处行宫的花园中,有一片巨大的湖,沿着木道一直通往湖中央,是一座亭子。微风吹过,挂在亭子四周的金丝白纱气泡般涌动。 崖正坐在亭子中央,握着一块平板电脑追剧。 这座岛常年隐没在大雾中,周围因果流又因为他的存在而狂乱,所以任何船只只能绕道而行,运气不好闯入这里的,只能迎来沉入海底这一个结局。 这里,就是海中国。 真正踏足过这里的,其实只有崖正和徐幸、以及一些工匠而已,扰乱玄门、自称海中国的人,虽然确实来自徐幸的授意,但他们从未真正进入这座岛。 创国之后,终年萦绕在这里的雾气也可以散去了。 崖正本以为,在大雾散去之前,不会有第三个人来到这儿。 但现在,一艘破旧的渔船慢悠悠地驶入大雾中。 渔船甲板上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女孩抱着半个西瓜,吃完最后一口,随手将瓜皮扔进翻涌的波涛中,抹了抹手,忽然大吼:“海中国皇帝崖正,全真王欢拜岛。老娘……来揍你了!” 渔船在大雾中迷失了十几个小时,直到黎明,王欢终于踏上覆满植被的海中国。 东边将近10公里的地方,淳厚雄霸的因果像擎天支柱一样冲上云霄,王欢意识到,这是崖正故意释放,为她指路。 她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一片大湖边。 湖中央有一座亭子,崖正侧躺在亭子中央睡觉。这时缓缓抬起眼皮,睡眼朦胧地挥了挥手,扬起笑容:“全真掌教,欢迎来海中国啊!” 王欢微微诧异。 全真掌教……天下掌门人大会之后,马玉退位,让她成了新一任全真掌教。但这件事应该只有他们两人清楚,即便全真门人,也一无所知,这个老不死的……是怎么知道的? “吃早饭了吗?”崖正慢悠悠爬起来。 “还没。” “厨房有面包,我给你去拿点……” “有排骨汤吗?” “早上吃这么腻,容易得脂肪肝。”崖正叹了口气,“才这样的年纪,就这么不注意健康吗?” 王欢弯腰卷起裤腿,在半边坐下,光着的脚用力踩水:“老年人才爱养身,我们这个年纪,可以可劲地燥啊……话说老逼登,你活了多久了?一千年?两千年?是不是也是时候嗝屁了?” “是啊,但怎么都死不了,你说可不可恨?”崖正露出猥琐的笑容,“就算我每天熬夜,抽烟,喝酒,飞叶子,但就是死不了啊。不但死不了,连一根皱纹都不长,一颗痘痘都不冒,头发也不掉,这么多年过去了,发际线一毫米都没有后移,我也很无奈啊。有时候啊我确实觉得活够了,活得太腻歪了,想着既然自己死死不掉,就找人来杀我吧。但不幸的是,我太强了。” 王欢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跟着微波载浮载沉:“所以我这不就过来杀你了吗?我真他娘的善解人意。” “你?”崖正歪过脑袋,轻抚着下巴,上下打量王欢。 王欢依旧是十来岁小女孩的模样,皮肤莹白,几乎能看到血管。这样晶莹剔透得仿佛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却缠绕着汪洋大海般的因果 “马玉把自己一身修为全部渡给了你啊……”崖正悠悠叹了口气,“全真相比正一,有不少特殊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真实年纪,应该有二十……二十二吧?” “把人家说老了!”王欢挤出媚眼如丝的姿态,“怎么样,我们的一气化三清很好用吧,比你那狗屁长生不死命性价比高多了。” “马玉这下彻底成废人喽。”崖正轻轻笑起来,“他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没事没事,等清明,让他给你扫墓。”王欢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等下一个清明到来,马玉应该是一个老头子的样子了……也许他根本活不到那时候。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她玉器般的双脚不断玩着水。 水面上,一个星亮起来。 这个星流光溢彩,仿佛紫雾翻涌。 崖正坐在亭子中央,凝视着王欢。 王欢的头发像墨汁一样流动,越来越长。她的身形逐渐拔节,双腿、双臂、躯干像白玉一样生长。脸上特属于豆蔻之时的丰腴褪去,变成瘦削锋利。 几个眨眼间,王欢从十来岁的小女孩,变成了二十多岁的成年女人。她在湖面上站起来,长长的头发垂入水中,像茂盛的植被一样张开。 ——君临天下命,命盘,开! “崖正,不着急,不着急,本大爷,现在就来杀了你!”王欢像一阵风,飘入湖心亭。 垂挂在亭子四周的白纱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