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晚霞》 夕阳西下(1) 二零二一年八月二十日。 早饭后温尔雅就出门了。 曾卫国坐到书房的桌子前,打开中间的抽屉,把事先写好的遗书放到装着厚厚一叠电子保险单的大信封里,然后离家出走,坐上了去西部大峡谷水库的班车上。 公交车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大坝了,这个是市内最大的水库大坝了。他在大坝下面溜达了有两三个小时,还去了溢洪口,都没有找到可以锤钩的地方,反而看到到处都是水库内禁止钓鱼的告示牌。 八月的天气又闷又热,他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半。 他在路边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向下游走去。走大约半里路的光景,看到山脚下有几幢灰砖红瓦的房子,那就是原来县里的卫生进修学校。 一九七六年五月,他陪父亲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候这里是废旧的被遗弃的厂房,父亲拿着卫生局的介绍信到这里向自己报道。 父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到卫生局报道,卫生局安排父亲到血防站当站长,没想到的是这个血防站就是这个被遗弃的厂房,在这里上班的就他一个光棍站长。 后来分配来五个医学院中专毕业生,从各地医院调来一些医生和后勤管理人员,在村里血吸虫病专管员的配合下开始了血吸虫病普查、普治。 县血吸虫病防治站也升格为县血吸虫病防治医院。 等曾卫国高中毕业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县血吸虫病防医院的牌子的另一边,加了一块县卫生进修学校的牌子。 两块牌子一个领导,父亲即是院长又是校长。 首班是赤脚医生培训班,等赤脚医生培训班结业了,又开了护士、检验、放射三个短期培训班。 曾卫国和高中同学白英俊在学校做临时工,负责刻印学习资料、考试卷。 白英俊的父亲在卫生局里是分管医政的科长。 在这里,曾卫国遇到了护士班的李老师和她刚高中毕业的女儿筱雨,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啊! 她高高的个子,有一米六五的样子。鹅蛋型的脸,富有弹性的胸。穿一身白色带小花的连衣裙,瞟你一眼感觉有电流通过全身。 有一次是去水库管理局看电影,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由于路上人多,自行车晃的厉害,她在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他感觉自己的心嘣嘣跳的厉害,幸福的都快晕了。 那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学校的围墙外面是一片稻田,五月的稻子长到一尺多高,稻田里蛙鸣声彼此起伏。 曾卫国和白英俊准备去田边小路上抓青蛙,然后让食堂的陶师傅炒着吃,筱雨知道了嚷嚷着,“我也要去。” 青蛙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下一动不动,然后用手轻轻一按,抓住一只。 筱雨在前面拿手电筒照,两个男生跟在后面用手抓。 “这里一只,快,快!”筱雨在前面喊着,“这边,还有一个!” “啊啊啊!”筱雨突然惊叫起来,丢掉手电筒转身跳起来,两只手抱住曾卫国的被子,双脚离开了地面,“蛇蛇蛇!” 一条手腕那么粗的大蛇从田间小路上滑过,转眼间钻到稻田里。 曾卫国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和心跳,“逃走了,没事了。” “好可惜,”白英俊说,“蛇肉肯定比青蛙肉好吃。” “回去吧,”筱雨放开手,脚回到地面,“吓死人了!” 曾卫国后来一直问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抱一下她? 他离她那么近,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和心跳,感觉到了她青春的美妙的少女气息。这种感觉一直留在大脑的某个记忆里,忘也忘不掉。 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他心里对她满满的爱不知道怎么向她表白。一直到学习要结束了,她要回城里的时候,他写了一封有两页信纸的情书给她。 他收到了她的回信: 哥,你太过分了!我们现在还年轻,应该好好学习,将来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他有点懵了!那是多大的打击啊! 夕阳西下(1) 温尔雅用过早餐后,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曾卫国站在三楼厨房的窗户前,目送她的身影在楼下出现,迈着的八字步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他独自在书房中徘徊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即将来临的景象。这景象如同一部反复放映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演绎了不知道多少回:他,作为一名钓鱼爱好者,于夜半时分前往水库垂钓。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致使他中毒身亡。警察前来勘察现场,既无他杀的迹象,也不像是自杀,最终认定可能只是一场意外。家人会在书房书桌中间的抽屉里,发现一份遗嘱: 亲爱的家人: 人早晚都要死的,我先走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与任何人无关。就当我的离去是一场意外吧。请配合刘雅琪争取拿到保险合同中的意外险赔偿。若能拿到这笔钱,首先偿还我的债务(理想 30万,温尔雅 20万,银行 25万)。如有剩余,从中拿出一份给刘雅琪作为酬谢,其余的则交给母亲。最大的遗憾是未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恳请你们代我照顾好母亲。即使我骨灰烬,肉化成泥,我的灵魂也将与你们同在。爱你们! 曾卫国打开抽屉,从日记本中取出早已写好的遗书,放入装着厚厚一叠电子保险单的信封内。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圈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居住了多年的房屋,背起装着钓鱼用具和那条五步蛇的圆筒袋子,走出家门,坐上了前往永安水库的班车。 曾卫国坐在崭新的全电动新能源公交车上,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景致如幻灯片般快速更迭。往昔那片一直绵延至山脚、散发着质朴气息的农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道路两侧那些低矮破旧的两层小楼,如今也难觅其踪,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一般。 黄石只是个小县城,就像是个大盆,被远处的群山环绕着。东边一条公路直通海门镇,海门镇直面浩瀚的东海。 而西边这条路,直通水库,水库下游靠山的一个小山村,有几幢红墙灰瓦的房子,那就是黄石卫生学校。曾卫国曾经在那里读了三年的西医士,遇见了一生都念念不忘的初恋——筱雨。 现如今,城市化把原先低矮的农舍,成片的农田都蚕食了,变成了冷冰冰的在阳光下闪着赤眼光斑的阴森森的高楼大厦。 原来的扬着尘土的乡村小路,都变成了宽阔平整的高等级沥青公路。 公交车缓缓驶出市区,宽阔平坦的公路向前无限伸展。车流稀少,一片宁静祥和。路边树木的阴影下,一座小巧的公交停靠亭静静伫立,三两个等待上车的老人和农村妇女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位老人熟练地用挂在脖子上的免费乘车卡在驾驶员后方的机器上轻轻一刷,机器随即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滴”声,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而那位年轻的妇女则优雅地拿起手机,对着机器轻轻一扫,通过支付宝完成了付款。 “前方即将到达七里站,有下车的乘客吗?”女售票员用那略显单调却又清晰响亮的声音询问道。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阳光的照耀下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如梦如幻。近处,一片片翠绿色的水稻田整齐排列,像是大地精心拼凑的拼图。田间错落着几座农民自建的漂亮房屋,橘子树边的水塘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熠熠生辉。这一切都如同旋转木马般缓缓向后旋转,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美不胜收的田园美景。 永安江水蜿蜒曲折地从公路与稻田之间潺潺流向下游,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轻柔地缠绕在这片大地之上。 公交车停停走走,花不整整一个小时,终于看到那雄伟壮观的大坝。这是省内最大的水库大坝,它高高耸立在两山之间,褪色的年代久远的大坝,竟有几分像那古老而威严的埃及金字塔,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听母亲说,这大坝是五十年代锹挖肩挑完全靠人工建起来的。小舅舅因为建大坝被扁担压弯了脊柱,现在只能勾着身子走路,因为失去劳动能力享受着最低生活保障,每个月能领八百块钱。 在大坝右侧的山脚下,有几栋水库管理局的房子,山上,郁郁葱葱的绿色树林连绵不断,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生命的蓬勃光芒,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大坝左侧,公路依山延伸通向坝顶。以前,这里需要摆渡过水库前往永安镇,如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开山架桥有了直达永安镇的公路了。 公交车在大坝下停下。曾卫国下了车。 乡间公路两侧排列着一幢幢农村常见的四、五层高的的房子,房前挂着住宿、餐饮的招牌。原来只有两个人车站的小房子不见了。从前,在卫生学校读书那会儿,星期五下午就在小房子里买回城里的车票,五毛钱一张,星期一早上再赶回来上课。现在八块钱一张了,四十年涨了十五倍,不贵。国家应该有补贴在里面。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小路向前走,就看见从水库排水口喷涌而出的清澈库水打着漩涡,奔腾着通过路上的小桥,向下游汹涌冲去。 曾卫国背着装满钓鱼装备的圆筒袋子,在大坝下徘徊了两三个小时,其间还特意去了溢洪口,试图寻找一处寂静垂钓的地方,然而却一无所获,反而在几处显眼的位置看到了水库内禁止钓鱼的告示牌。 八月的天气酷热难耐,闷热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弥漫在空气中。蔚蓝如宝石般澄澈透明的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的踪迹,纯净而深邃,让人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寂寥。 中午时分,曾卫国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简单吃了一碗面,随后便沿着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乡间公路缓缓向右走去,一直走到山脚下,在水库管理局的大门前拐了个弯,然后向下游走去。大约走了半里路的光景,几幢红砖灰瓦的房子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里便是曾经的黄石卫生学校。 一九七六年五月,曾卫国陪着父亲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这里只是几幢废弃的厂房,大门敞开着,路边杂草丛生。厂房的墙壁斑驳破旧,门窗空空着都被拆走了。父亲揣着县卫生局的介绍信带着行李前来报到。一个农村来的看守房子的血吸虫病专管员接待了父亲。父亲从部队转业后,被安排到县血防医院担任院长一职,谁能想到,这所医院竟是这被遗弃的厂房。就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一年后,曾卫国高中毕业来这里给泥水匠打短工,对房子修修补补。后来,陆续分配来了五个医学院的毕业生,又从各地医院抽调了一些医生、护士和后勤管理人员,还招募了一些临时工。在村血吸虫病专管员的配合下,展开了血吸虫病的普查与普治工作。 后来县血吸虫病防治医院的牌子旁边,又多了一块县卫生进修学校的牌子,两块牌子下是一套领导班子,父亲既是院长又是校长。 首届开办的是赤脚医生培训班。等到赤脚医生培训班圆满结业后,又开设了护士、检验、放射三个短期培训班。 曾卫国和高中同学白英俊在学校做起了临时工,曾卫国负责在垫着钢板的蜡纸上刻写学习资料和考试卷,白英俊则负责在油印机上进行油印工作,就像《红岩》小说里印《挺进报》那样。 也是在这里,曾卫国邂逅了他一生的挚爱——筱雨。筱雨是护士班李老师刚高中毕业的女儿,她身姿高挑修长,面容恰似温润的鹅蛋,肌肤白皙胜雪,仿若凝脂。一双眼眸恰似澄澈的秋水,波光流转间,眼波盈盈,顾盼生辉,仿若藏着璀璨星辰,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勾人心魄。曾卫国被这惊鸿一眼击中,刹那间,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胸腔内如有千万只小兔蹦跶,狂乱不止,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蔓延开来。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脚穿白色高跟凉鞋,在一众青春靓丽的护士班女学员中,仿若鹤立鸡群,风姿绰约,亭亭玉立,叫人移不开眼,宛如一朵盛开在夏日的青莲,清新脱俗,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学校的围墙外面,是一片稻田。再远处,便是橘子园和由水库水汇聚而成的永安江。夜幕降临,五月的稻田里,蛙鸣声此起彼伏,宛如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奏响着大自然的交响曲。 曾卫国和白英俊商议着去田边小路上捉青蛙,打算让食堂的陶师傅烹饪一番,尝尝这鲜美的滋味。筱雨得知后,兴奋地嚷着:“我也要去。” 夜晚的田间小路,青蛙在手电筒强烈的光照下,吓得一动不动,曾卫国和白英俊便轻轻伸出手,一抓一个准。筱雨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照着,两个男生则跟在后面,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青蛙。 “这里有一只,快,快!”筱雨在前面兴奋地呼喊着,“这边,还有一个!” “啊!啊!啊!”筱雨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她丢掉手中的手电筒,转身猛地跳了起来,两只手慌乱地抱住曾卫国的脖子,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声音颤抖地喊道:“蛇!蛇!蛇!” 只见一条手腕粗细的大蛇从田间小路上迅速滑过,眨眼间便钻进了稻田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曾卫国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还有她那淡淡的、迷人的少女气味,那是一种青春与纯真交织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心醉神迷。 “逃走了,没事了。”曾卫国极力保持内心的平静,轻声安慰道,声音中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好可惜,”白英俊略带遗憾地说,“蛇肉肯定比青蛙肉好吃。” “回去吧,”筱雨缓缓放开手,双脚重新回到地面,心有余悸地说,“吓死人了!” 许多年以后,与筱雨紧紧贴在一起的那一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难以磨灭,仿若一道永恒的印记,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个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曾卫国心中对筱雨满满的爱意却不知该如何倾诉。直到学习即将结束,筱雨要回城里的时候,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写了一封长达两页信纸的情书给她,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情流露,那是他青涩而炽热的爱意的寄托。 他收到了她的回信,寥寥数语,却似重锤直击他的心扉,让他心痛不已:“哥,你太过分了!我们现在还年轻,应该好好学习,将来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涩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久久难以消散,仿若一片阴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都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 那一年,他刚好十八岁。 夕阳西下(2) 也是一个炽热难耐的八月,天空湛蓝而澄澈,像是一块冰冷的蓝宝石,几缕棉絮般的白云悠悠飘浮,凭添几分空寂与落寞。 曾卫国和白英俊一同来到水库游泳。水库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雄浑而壮阔,郁郁葱葱。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翻飞嬉戏。 水有点凉。深绿色的水深不可测。曾卫国向不远处的一座孤独的小山游去。一条大鱼突然破水而出,其黑褐色的身躯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它在空中翻了个身,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空翻,随后“噗通”一声,又迅速扎入水中,溅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花。 曾卫国有点划不动了,仰躺在水面上。几朵白云悠悠地飘在蓝色的天空,遮挡住了那热烈而耀眼的阳光,将阴影投在了水面上。水面上光影交错,明暗斑驳,宛如一幅破碎的梦境,变幻莫测,却又充满了绝望的色彩。两只水鸟相互追逐着,向着小山的后面飞去,很快便消失了。 “我要是就这样静静的沉入水底会怎么样?”曾卫国心里想,“她会叹息吗?她会流泪吗?哪怕,哪怕能流下一滴眼泪?” 曾卫国翻身向前游去,渐渐地,岸边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白英俊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嗨!你不要命啦!”白英俊焦急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在水面上回荡着。 “如果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他心里面呐喊着,“让我死人吧!” 他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游去,直到四肢变得无比沉重,力气仿佛被抽干,身体也渐渐下沉。他仰躺在水面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双眼。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死去是多么的愚蠢。不,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他要让她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接受他的爱! 可是,想要游回岸边已经变得不太可能,他已经精疲力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大坝的方向望去,看见一条机动帆船正朝着他驶来。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白英俊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和担忧,用力将曾卫国拉上了小船。 “雇船的五十块钱你自己付!”白英俊气呼呼地说道。五十块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时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三元。 因为哥哥下乡支农,按照政策,家里有了一个招工的名额,曾卫国招工进入了卫生系统。 卫生系统面向社会招收了一百五十个待业青年,开办了护士、西医士、中医士三个班,学制为三年。黄石卫生进修学校也正式改名为黄石卫生学校,并且与高校建立了合作关系,毕业后承认中专学历。 曾卫国和白英俊进入了西医士班,带薪学医。 在读书的三年里,曾卫国有点不务正业。失恋给他巨大的动力,使他想成为作家的渴望如此坚定。如果出名成为作家一定能配得上筱雨的美丽。如果成为作家,一定能让筱雨羡慕、后悔。他买刚出版的小说和文艺学期刊,函授了写作课和电影编剧课程,一心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幻想着自己写的书摆在书店里柜台上。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一封封退稿信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来,堆满了他的抽屉。新出版的小说和文学期刊也越来越多,他那点钱根本买不完。理想是那么的美好,如同绚丽的彩虹,而现实却如此残酷,像冰冷的石头,坚硬而无情。 毕业实习的时候,曾卫国再次见到了筱雨。筱雨是外科病房的护士。三年的时光仿佛只是在她身上轻轻拂过,她出落得更加惊人地漂亮,如果三年前是含苞待放的花蕾,现在就是一朵盛开的鲜花,既漂亮又迷人,身边散发着花蕾的芬芳。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像小蜜蜂一样献殷勤的男同学,帮她给病人测体温、量血压,给病人挂盐水、打屁股针。 当曾卫国从现在她面前,筱雨像以前一样,亲切地叫了他一声“哥”。这一声呼唤,让曾卫国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心跳也陡然加快,曾经被拒绝的尴尬和难为情再次涌上心头。 “你还好吗?”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不敢直视筱雨的眼睛。 “还好,就是值夜班有些烦!”筱雨说话时,微微皱了皱眉头,那表情在曾卫国看来,却是那么的可爱,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让他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没考大学吗?”曾卫国想起当年自己帮她刻印了许多复习资料,那些资料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和期待。 “没考上,”筱雨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遗憾,“你呢?怎么不考?” “也没考上,后来招工了就没想了。”曾卫国的心中涌起一股后悔之情,如果当初自己坚持复考,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就能配得上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 “有时间到我家来玩。”筱雨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像是一阵春风吹进了曾卫国的心里。 “好。”他连忙应道,心中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其实,他以前去过一次她家,那一次的经历让他至今难以忘怀,她的家充满了温馨和幸福的味道,就像他一直渴望拥有的家一样。 进手术室的时候,曾卫国自己没有帽子,被挡住手术室外。正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筱雨毫把自己的帽子递给了他。她戴着一顶男医生的帽子,脑后边的地方缝了个折,看起来像是厨师的高帽,配上她修长的白皙脖颈,特别可爱。 “你呢?”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把那个折剪开。 “我还有,拿着吧。”筱雨微笑着说道,那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实习结束后,曾卫国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帽子洗得干干净净,他想把帽子还给筱雨,可是每次拿起帽子,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和羞涩,就这样,一直没有还回去。那顶帽子被他珍藏在家里的一个角落里,像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宝贝,承载着他对筱雨的深深眷恋和那段美好的回忆。 然而,他始终没有勇气去她家见筱雨。在他的心中,筱雨就像那遥不可及的月亮,美如天仙,高高在上,而他只是地上的一颗渺小的石子,只能在下面默默地仰视着她。 再次见到筱雨已经是是在 2008年,父亲生病住院,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匆匆赶往医院病房。在病房的走廊上,筱雨刚好从里面往外走。三十年的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岁月似乎对她格外温柔,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让曾卫国感到难以置信,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寒暄过后,筱雨微笑着说:“我现在在图书馆,有时间过来玩。” “好。”他下意识地应道。 虽然心里面非常渴望想要去看她,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第三次见到筱雨是在退休体检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等待着做腰椎拍片,突然看到筱雨走上来办理体检手续,然后向着 b超室走去。他的心中一阵激动,想要上前和她打招呼,可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筱雨从他身边走过,她的眼神似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也许她看到了他却装作没看到,也许她真的没有认出他来。他的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他没有勇气走过去,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一生充满了遗憾和失败。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和筱雨在一起的美好画面,可是现实却总是那么残酷,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梦想击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失败者,在爱情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这种失败的感觉如同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责之中。 夕阳西下(3) 曾卫国来到黄石卫生学校的大门前,那扇大铁门已不见踪影,门柱子的牌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通往教室和宿舍的水泥路上堆满了碎罐头瓶玻璃垃圾,透过没有玻璃的门窗可以看到教室原来的隔墙都打穿了,房间里到处是瓦砾、碎玻璃……听说学校解散后这里办过水果罐头加工厂,后来就荒废了。 沿着那条用石头铺就的路缓缓向上走去,便能看见紧挨着山坡的一幢二层楼房。那曾是学校职工的宿舍。父亲曾经住在二楼靠东面的第一间,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学校的大门和大门外的篮球场,可以看到学生们周末走出大门走一小段路向右拐,去大坝下的公交车站回城里。 筱雨和她的母亲住在第六间。 “你吃凤凰蛋吗?”那是在门口,她第一次和他说话。 “凤凰蛋?”他看着她那张漂亮得近乎完美的脸蛋,迟疑了一下。 “就是孵化过的鸡蛋。”她笑着解释道。 曾卫国摇了摇头,“我不吃鸡。” “那明明是小鸡嘛!我妈把毛拔干净就往嘴里塞,好恶心哎!”她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嫌弃表情。 还有一次,李老师来到他工作的办公室叫他刻复习资料,她跟在后面看他刻字,惊叹道,“哟!你的字好工整啊!” “这是仿宋体,一笔一划的刻。写字我也写不好。” 曾卫国很想把字写好,可是怎么都写不好。 “我可以刻吗?” “可以的。你试试。” 筱雨坐到桌子前面拿起笔又,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我的字蹩脚,很难看。” “能不能刻歌曲?”李老师问。 “可以。” “过两天你帮我刻《红楼梦》的歌曲。” “好。” “高考复习资料能刻吗?” “可以啊!” “等我下次回家借来了,你帮我刻一份。” “好。” “在这里好无聊啊!你有小说吗?借我看看。” “家里有。” “家里有有什么用。” “你有想看,我可以给你去借。” “你现在就去借。”筱雨背靠在曾卫国的背上像猪蹭痒痒似的,“你去,现在就去。” 水库管理局放电影,曾卫国推着自行车在大门口碰到了筱雨。 “你去哪?”她问。 “看电影去。” “啥电影?” “《野火春风斗古城》” “我也要去。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转身跑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裙子下光滑白腻的小腿和穿着白色凉鞋的两只脚,像小鹿一样跑跑跳跳的向那两层小楼跑去。 黄昏时分,他骑着单位的自行车,载着她行驶在去水库管理局的路上。一路上,前去看电影的学生们络绎不绝。由于人多,车子有些摇晃,她坐在后面,两只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那一刻,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与甜蜜。 电影在一间宽敞的大会堂里放映。那些带靠背的长椅子上都坐满了人,他们只能站在后面的位置。然而,却有四个小混混,拿着一支四节电池的手电筒,肆意地照向筱雨的脸。 “嗨!别过分了啊!”曾卫国愤怒地喊道。 电筒那强烈刺眼的光线射了过来,又照射到筱雨的脸上。那光线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和雄性动物守护领地的本能。他毫不犹豫地挥拳朝着对方的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到了她毕业那天,他站在二楼的窗前,默默地看着她和她母亲离去的背影,一点点地远去,消失在拐弯处。 他鼓起勇气,拼命地追了过去,终于在车站追上了她。他颤抖着双手,把早就写好的情书塞到她手里,那封情书承载着他所有的爱意与期待,像是他的一颗真心,捧在了她的面前。 “什么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他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焰。 那时,他的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片乌云,悄悄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后来,他收到了她的回信: 哥,你太过分了!我们现在还年轻,应该好好学习,将来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那简短的几句话,如同判决书一般,将他的爱情梦想彻底击碎,只留下一地的心碎和绝望。 …… “你找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父亲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上下打量着曾卫国。 “哦,不找谁。”曾卫国回答道。 曾卫国感觉身心俱疲,心情低落地回到水库大坝下,在靠近公路边的一间小旅馆住了下来。 他站在三楼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大坝。这是省内最大的水库大坝,是一市三县三百万人的饮用水水源。 他之前在大坝下面徘徊了两三个小时,还去了溢洪口,试图寻找一处能钓鱼的地方,然而却一无所获。反而看到几处水库内禁止钓鱼的告示牌。 他还去了曾经读书的卫生学校,去看了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子,那也是他初恋的地方,那些曾经充满欢笑与甜蜜的角落,如今都已被岁月尘封,只留下他孤独的身影,在回忆的海洋中苦苦挣扎。 “晚上要吃饭吗?”老板轻轻地敲门进来问。 “要的,”曾卫国回答道,他还没有找到能钓鱼的地方,便问老板,“晚上什么地方可以钓鱼?” “你顺着这条路进水库,随便找个地方都可以。”老板指了指房子后面那条通向水库里的大路。 “晚上会有巡逻的吗?” “晚上不太会有。有什么需要你叫我。”老板微笑着说道,然后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 等老板离开后,曾卫国走进卫生间,看看藏在马桶旁边细尼龙网袋子里的那条用八百块钱买来的五步蛇。蛇蜷缩在袋子里,一动不动。他轻轻地动了一下袋子,蛇突然呼哧一下,向他做出了一个攻击性的动作,那冰冷的眼神和吐着信子的模样,让他的心中涌起一丝寒意。 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去看一下蛇,还小心翼翼地给它用水冲洗,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生怕它就这样死去。这条蛇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之前他曾给它买了一只青蛙,可它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晚上他会进入水库钓鱼,然后被蛇咬了。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警察来了,看不出是他杀或者自杀的样子,也许只是个意外。妻子会在书房桌子中间抽屉里看到一叠保险合同的保单,下面还有一封信。如果他意外死亡,那一叠保险单价值八百万。 后半夜,他就会去水库里钓鱼,然后被五步蛇咬上一口,他希望自己不要很痛苦地死去。然后警察过来勘验现场,证明这只是一次意外死亡。这个场景在他的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如今,终于要面对现实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点点的恐惧,蛇咬脚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在毒性发作到死亡这段时间里会不会很痛苦? 五步蛇并不是理想的选择。银环蛇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银环蛇是神经毒,中毒后应该没有什么痛苦。两年前,他买了两条银环蛇,可那时候时机未到(寿险两年内自杀拒赔)。可惜的是,那两条银环蛇养了一个星期就死了。他甚至把刚死的银环蛇剥了皮,斩成段,加猪排骨红烧给母亲吃了。 一想到生活中的种种痛苦,他觉得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反而像是一种解脱。那些曾经的遗憾、失落、痛苦,都像是沉重的枷锁,将他紧紧束缚,如今,死亡仿佛是一把钥匙,能够打开这枷锁,让他获得自由。 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眼前的水库大坝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卷。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那凄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仿佛是他内心深处绝望的呐喊。 夕阳西下(5) 汽车一路走走停停停(停靠站太多),一路山青水秀,特别是在水库的大桥上行驶,远处群山环绕,近处绿水荡漾,不免另人心旷神怡。 曾卫国曾想退休以后到这里闲居,种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养鸡养鸭养鱼,对了,还有兔子、鸽子、狗,过一种没有人打忧的田园生活。 他喜欢安静、独处,不喜欢热闹和各种应酬。这种性格可能遗传于母亲,如今他多多少少又传给了儿子。 永安镇终点站到了,所有的人都下车了。 如果要到父亲的老家,需要在这里换乘567路公交,有四路公交从这里出发,基本把水库里的村庄连接起来。 曾卫国在离车站不远的一家宾馆住下,一天一百块钱。 他把行囊和钓鱼的工具放在房间内,只身去镇上最大的综合菜市场。 卖蛇的老板在市场内有一个摊位,专门卖山珍野味。 曾卫国在市场内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卖蛇的老板,原来的摊位改成卖鸡鸭了。 上次是老板带他到家里拿蛇的。 老板的家在车站西面,顺着一条大路往西走两百米,散落的房子周围都是农田,靠近山脚下一幢三层楼房就是老板家。 那时候楼房边上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养着好多狗,院子里有一间简陋的平房,里面摆着一排铁丝笼子,笼子里眼镜蛇立着身子发出丝丝的恐怖叫声。 老板从地上拎起来一个尼龙袋子,里面有五条银环蛇不停地扭动。 老板把一个空的尼龙袋放在一个园桶状的钢筋做成的架子上,开口向外翻开,用两米长的铁夹子夹住银环蛇,快速地塞到袋子里。也许是夹痛了,银环蛇扭动身子拼命挣扎。 银环蛇黑白相间的环纹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是养的还是野生的?”曾卫国问了一句。 “都是野生的,”老板说,“你要小心点!咬一口就没命了。 两条银环蛇两百块,原来说好的是一百六。 曾卫国把两条银环蛇养在以前养金鱼的大鱼缸里,给它们做了有夹层的窝,白天它们藏在夹层里,晚上探头探脑地出来活动。 它们很温顺,从没有做出攻击性的动作。有时候曾卫国拿自己用铁丝做的钩子钩住它们的上半身,手抓住它们的下半身。 可惜没多久都死了。 如今原来的地方停着一辆高端汽车,房子前面也停着一辆。老板在汽车边上摆弄着鱼竿。 “老板,”曾卫国先打招呼,“想买银环蛇,还有吗?” “做什么用?” “泡酒。” “泡酒里的有,活的没有。” “能帮我买一条吗?多少钱都没关系。” “没有。”老板摇摇头。 “有认识专门抓蛇的吗?帮忙抓一条。” “你可以自己抓啊!前两天还看到过,就在这里。”老板指了指房子左边的玉米地,“你晚上过来,要穿上高筒靴带手电筒。” “你还有尼龙袋没?” “没了,好久没做了。 “谢谢你了,我晚上过来。” 夕阳西下(6) 白天去街边的小店买了一个手电筒,是节能灯充电的那种,二十元。在另一间杂货店买了一个捞网,一个竹竿子头部装了一个像篮球框那样的网,看到蛇可以用它捞起来。 另外在药店买了两瓶风油精,晚上蚊子很多可以预防一下。 整个下午都猫在房间内休息。 六点多儿子微信视频打过来,他当时正躺在床上,“爸你这是在哪?” “永安镇的一个宾馆里。” “去外面玩怎么不带上妈?” “和你妈吵架了,心情不好才出来的。” “哦,”儿子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妈担心你呐。” “哦,知道了。” 一定要她和儿子说,儿子才打过来的。 每次吵架、冷战过后,她都像没事似的。而在他内心深处,总会留下深深的刺痛。 而吵架的原因都是她情绪不好引起的,而她的情绪每隔几天都会无缘无故的发作,周而复始让他难以承受,真的很难受。 夜幕降临,天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和散落的房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映出了田野的轮廓。 八月的夏天潮湿闷热,道路两旁蛙鸣声彼此起伏。 还没等走近那块有银环蛇出没的地方,传来了两三只狗的叫声。他不得不绕着过去。 那块地里种着玉米,玉米有一人多高。因为下过雨,隆沟里面积满了水,地里泥泞湿滑杂草丛生,根本无法行走。 曾卫国只能走在田埂上,四下用手电筒照着,希望能看到有条黑白环纹的蛇出现在面前。 就这样照着小心翼翼地走着,走到山脚下无路可走,走过公路到对面的一片田,连一个蛇影都没看见,青蛙到是看到不少。 一无所获。 回到宾馆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睡不着,这样也不是办法。 夕阳西下(7) 早上起来在路边的饭店点了一个馒头一碗豆腐汤,这俩样在这里还是有名的,也确实比城里的好吃。 之后在菜市场里买了两份猪肉,准备去看看三叔四叔。大叔和姑姑已经去世了,二叔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直都没有音讯,也许被共产党的军队打死了。 父亲能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姑姑去世前爸爸曾把她接到家里住了一个月。姑姑患有糖尿病,必须少吃多餐。可是姑姑总是吃的很多,道理讲了也听不进去,吃的多拉的多。 那时候家里还没安装抽水马桶,只有一个园木桶,每天都是满满的一木桶,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拎到楼下去倒,妈妈因此累出了腰疼病。 姑姑回家没几天就去世了。 都是贫穷和无知惹的祸。 四叔以前在镇信用社工作,在镇最西边的街道边上买了一幢三层楼的房子。四婶做烙大饼的生意,日子过的不错。 “婶,我是卫国。”曾卫国报上名字。 “啊!卫国啊,认不出来了。多少年没见了?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呀?”四婶快嘴快语。 “叔呢?” “出去遛弯去了。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四婶唠唠叨叨说了家里的事:叔身体不太好,肝硬化大出血住了两次医院,四婶自己有糖尿病、高血压一直在吃药,儿子在电信上班,女儿在城里医院工作,孙子在银行上班,年薪有五十万,家里不差钱。 没一会四叔回来了,怪曾卫国不经常来,都不认识了,陌生了。 “以前上班没时间,现在退休了过来看看叔婶,还想去看看以前的老房子。”曾卫国说。 “我陪你去,我叫辆车来。”四婶打电话叫车。 “我也去。”四叔说。 “叔,镇上有没有卖蛇的?” “卖蛇的啊……” “咱们村的吉芳有在卖,”四婶回头对曾卫国说,“你买蛇啊?” “我家里的生癌,医生说要以毒攻毒,喝毒蛇酒。” “回头我帮你问问。” 一辆小货车来了,驾驶室可以坐四个人。 四婶抢着把三十元车钱付了。 车一直开到山脚下,看到了山坡上的房子。 父亲出生在这里,曾卫国和哥哥也出生在这里,母亲在最困难的时候住在这里。 “那时候你五个月,卫军两岁”——母亲经常唠叨过去的事情,“一把米熬的稀饭一个人一碗,还没有你的份。我喝完了汤只有六粒米留下来给你吃。” “分家的时候只分到两斤米五斤地瓜干。没有锅啊,没办法只能背着你抱着卫军回娘家。” “米、地瓜干吃完了,就叫我娘带你们,我去山上摘松针,一斤能卖七分钱,七块能买十斤米。” “我娘带你们我嫂子不乐意了,说我娘不带孙子带外甥,没办法又回家。” “没吃的就到地里摘地瓜秧的嫩头煮着吃,锅是我娘家不用的破锅,灶用黄泥石头磊的。” “柴火到山上砍,前一个后一个带着你们没法搬啊,就把你们放在地上,把柴火往下搬一段,再回头搬你们。” “你爸每个月寄二十元钱,都你奶奶攥着不给我,后来没办法了分别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后来你爸把我们接了出去。” 母亲对父亲家里的人一直耿耿于怀。 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已经摇摇欲坠破败不堪了,感觉一阵大风都能吹倒。 三叔在右手面新盖了一间两层砖瓦结构的房子。 三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你三叔去镇上买东西了,”三婶说,“这里就我和你三叔了,都搬走了。” 三婶生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在城里打工,还有一个送人了。 以前这里好像有六、七户人家。 住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曾卫国心里想。 临走三婶硬往曾卫国手里塞了十来个土鸡蛋。 夕阳西下(8) 四婶强留曾卫国在家里吃中饭。时间还早,四叔带曾卫国在镇上溜达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四婶已经准备好了中饭,桌子上已摆着街上买来的四样卤菜,旁边的案板上还有一个大西瓜。 “先吃点西瓜。”四婶切开西瓜递给曾卫国。 “简简单单吃点就好,”曾卫国把西瓜让给四叔,“这样客气以后不敢来了。” “也没什么好吃的呀,”四婶说,“都是家常的。” “这些根本不需要买,”曾卫国指着桌子上的卤菜,“浪费了。” “我们自己也要吃的。” 没等四婶说完一辆白色的卫生监督车停在了门前。 “给我来十张饼。”一个年纪大点的穿着制服的人对四婶说。 曾卫国还以为是来检查的呢。他以前也是管这个的:卫生监督、食品安全。 对面一个开诊所的医生走了过来,“张所,检查来啊?” “嗯。”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回应道。 “辛苦啦!”医生拿出一百元钱给四婶,“张所的饼算我的。” “不用不用!”张所急忙拦着。 “没关系的。”没等张所说完医生摆摆手回去了。 诊所也是卫生监督管理的对象。 四婶动作麻溜地把面团展开,包上梅干菜、虾皮、葱、猪肉,擀成大饼放在平底电锅中烙,快熟了的时候打一个鸭蛋。 四叔有时候帮忙翻一下。 四婶忙的汗流浃背,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前前后后一共烙了二十八张饼。 六元一张,加肉的加两元,加蛋的加一元。 “也就中饭忙一点,平时不怎么忙,”四婶坐下来吃饭。 曾卫国和四叔已经吃好了。 “以前生意好,”四叔说,“前面新开了两家,把生意都拦走了。” “有些老主顾还是喜欢吃我烙的,”四婶说,“我开了快二十年了,钱无所谓的,有就捉两个,闲也是闲着。” 勤劳能致富,三叔还窝在山里头日子就过的紧巴巴的。 四婶吃好都快三点了。 “婶,带我去见见卖蛇的吧,”曾卫国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去。” “晚上住下,明天再走,”四婶说,“楼上有房间。” “不了,太添麻烦了。”曾卫国说,“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要经常来啊,要不都陌生了。”四叔说。 “既然不住咱们走吧,”四婶说,“我也要买点鸭蛋。” “买蛇的事不能和别人说哦,”路上曾卫国叮嘱道,“买卖野生动物犯法的。” “我知道。”四婶说。 七拐八拐来到一幢楼前,楼房都是三四层高,“我们以前住在那,”四婶指着前面一幢楼的四层,“现在给儿子住了,要不要过去坐一会。” “不了以后再来。” 在最里面的一幢楼前,门前放着塑料水箱,里面养着鱼,氧气泵嗞嗞打着气。 推门进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收拾小银鱼,边上坐着一个男的。 “这是卫国,我大伯的儿子。”四婶对收拾鱼的女子说道,“他想买条蛇。” “是什么蛇来着?”四婶转过头问。 “银环蛇。”曾卫国说。 “银环没有,五步蛇到是有一条。”女子说。“银环不太好捉,时间也不对。” “能不能找个人帮忙抓一个,”曾卫国说,“钱不是问题。” “你去捉一个吧。”女子对边上的男人说道。 “我可不敢,咬一口要命的。”男人回道。 “要不这样,”女子说道,“你留下电话号码,如果碰到了打你电话。” “你和我说好了。”四婶说道“我通知他。” 出来的时候,曾卫国看到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用手机拍了下来。 晚上,曾卫国又去田里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想起以前曾经看过一段视频:两个女孩子用电风扇的网罩做成陷阱,第二天抓住一条大蛇…… 夕阳西下(9) 早上起来,吃完了早餐,来到菜市场。 曾卫国漫无目的的走着,想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幻想能看到卖蛇的。 在水产摊位前,看到了几条黑鱼,大大小小有五条。自从她做了手术之后,一直在吃黑鱼,而且必须是野生的。 “是野生的的吗?”曾卫国问。 “野生的,昨天刚抓的。”卖鱼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多少钱一斤?” “二十五。” “二十卖不?” “不买,真想买的话少两块。” 曾卫国转身离开。 “卖给你,卖给你!”小贩在后面喊。 曾卫国花五十元买下了黑鱼。 然后启程回家。 他需要做两个抓蛇的陷阱再回来。 一进门,妻子正想出门。 “回来啦?”她明知故问。 曾卫国把装黑鱼的袋子递给她。 “买的还是钓的?” “钓的。” 曾卫国放好行囊,把黑鱼养到曾经养银环蛇的大鱼缸里。 晚上把最大的那条杀了烧给她吃。 “你钱什么时候还?”吃饭的时候她又催促道。 “你放心,时间到了就还!”一提到钱,曾卫国心里就窝火。 “还有三天。”她提醒道。 “知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还只有用命来还,而要想生命有价值,只有买保险增值。 两年前他就把意外险买到了八百万,可是意外险并不能百分之百能拿到赔偿,所以加了寿险。 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都是股票惹的祸。 网上流行的段子就是他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十年股海两茫茫,先亏车,后赔房,易跌难涨,无处话凄凉。纵然回首已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纵使牛市忽还乡,天天涨,月月阳,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他年新坟处,明月夜,短松冈。 而他在股海里折腾已经二十多年了。 九七年邓公去世那年,他拿着五万元钱开户入市了。 进进出出没赚钱,也没有大亏。 每有点闲钱就转到股市里,深怕错过了机会。 那时候全民炒股,到处都是小道消息。 二千年,她姐姐听到可靠消息:昌九生化要涨到四十元,当时的价格在十元左右震荡。 他满仓买了,还劝说妻子拿出十万买了一万股。 “我的股票你不要动。”她叮嘱道。 股价涨到十五元的时候,他全仓卖出,账上有三十万资金。 他庆幸自己卖了,昌九生化股价最低跌到了两元。 那时候家里十万买的房子,现在值一百五十万。三十万能买三套。 那时候儿子在浙大紫金港读大学,周边的房价四千一平米,现在六万一平米。 三十万在股市里折腾,大盘走了五年熊市,三十万所剩无几。 零六零七年牛市来了,手里没钱了,完美错过了牛市。 等昌九生化涨到四十元的时候妻子说,“把股票卖了把钱拿出来吧。” “早就卖了。”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懦弱地说道。 “钱呢?” “亏光了。” 她情绪大爆发,哭、闹,把他骂的狗血喷头…… 他退休的时候,住房公益金有二十六万。 “你二十万给我,”她说,“赔我以前股票的钱。不给我我跟你没完。” 曾卫国把二十万转给她了。 之前叫儿子帮忙跟银行贷款,借二十万,儿子问,“你拿什么还呢?” “住房公积金有二十多万。”他说。 儿子给他借了二十万。 有一天儿子跟他说,“借款到期了。” 他无钱可还。 他恳求妻子以哥的名义借二十万,每个月利息一千二百块,借两年。 时间过的真快,两年转眼就到了。 他无钱可还。 一年前浦发银行借的二十万到期了,他没钱可换,和儿子微信,“你银行的额度还在吗?帮我借二十万。” “借钱做什么?” “我以前借的,现在到期了了。” “钱呢?” “炒股亏了。” “怎么会亏那么多?” “一直亏,没赚过。” “一直亏为什么还要炒呢?” “总想赚回来吗。” “妈知道吗?” “不知道,你不要和她说。” “你拿什么还呢?” “我买了八十万的保险,一年后就还你。” 儿子未置可否。 在最后时刻,儿子把二十万打到他的账户上。 夕阳西下(4) 身为在股海沉浮多年且屡屡亏损的股民,曾卫国从未停止过追寻那能够征服市场、抵达财务自由彼岸的秘籍。 他翻阅各类股票书籍,钻研论坛中各位大佬分享的经验窍门,其中瑞鹤仙、炒股养家对他的影响颇为深远,以至于他逐渐形成了追涨杀跌、短线交易的思维定式与操作模式,而亏损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犹记那次开盘,一只股票直线飙升,他在涨停板价位追入,怎料收盘时股价已跌停,次日低开后,他无奈割肉离场。这般亏损速度之快,连证券公司的负责人都心生疑虑,来电询问:“这账户是您亲自操作的吗?” 直至某一天,曾卫国邂逅了缠师的缠中说禅理论,犹如醍醐灌顶,惊觉往昔所用方法皆有误。缠师再三强调:切勿追高买股!这几个字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在缠中说禅的理论世界里,股价下跌仿若财神降临。当市场大幅下跌时,恰是寻觅三类买点的良机。所谓三类买点,即股价自低位回升后,未能有效跌破前期低点;直观而言,便是股价向上突破 60日均线后回调,却未击穿该均线。 缠中说禅让曾卫国对股票市场有了全新认知。股票交易,本质上是一场投机博弈。股票不过是一张纸,一个可供交换的凭证罢了。其要义在于以极低价格购入,待价而沽,转手卖给愿意高价接手的人,或者利用价格的上下波动来降低成本,甚至使之变为负数。 股票价格总是起伏不定,要学会巧妙利用这种波动削减成本。同时,股票具有趋势性,在上涨趋势中,频繁短线操作只是徒劳地为券商贡献手续费。 股票操作存在不同级别,对应于电脑或手机上的 k线图,分别有 30分钟线、日线、周线、月线等。小级别 k线图易出现骗线情况,买错卖错在所难免。但若是依据大级别操作,只要心境沉稳,一年也交易不了几次,这操作风格比起巴菲特也不遑多让。 股票可分为能参与和不能参与两类,这通常一目了然。那些不该涉足的股票,若贸然进场,出事是迟早的事。简单直观地判断,macd在零轴以下的股票不宜参与,设置 60日均线后,位于该均线下方的股票同样要避开。当然,这要考虑级别因素,小级别波动频繁,大级别则相对稳定,一般以大级别为准,至少也要参考日线级别。 务必远离股评家的评论和荐股,他们不过是股票市场的寄生虫。股票投资是靠实际操作拼出来的,而非靠耍嘴皮子说出来的。更不要给那些打着股票旗号收钱的人送钱,他们皆是骗子。 设置 5、20、60三条均线,股价上涨往往呈现 5日均线上穿 20日均线,进而上穿 60日均线的态势。以 20日均线作为趋势线,5日均线和 20日均线之间的区域为我们提供了操作空间,只要股价未跌破 20日均线,便可安心持有,下跌时则反之。60日均线可视为生命线,股价处于线下时,每次反弹都是卖出时机,当然这也需考虑级别因素。若能依循这一简单的均线操作策略,便能在市场中超越大多数人。 要学会识别背驰,一旦出现背驰,股价必有反转,不过这同样存在级别之分。小级别的背驰未必会引发大级别的反转,可利用小级别背驰做短差来降低成本。 背驰是指一段上涨行情后出现回档,再次上涨时的力度与前一段上涨力度的对比。从 5日均线和 20日均线形成的空间面积来看,5日均线上穿 20日均线所形成的间隙,与 5日均线回档后再次上涨形成的间隙相比,若后者明显小于前者,即发生背驰,此时便可卖出部分筹码,下跌时同理。从 macd指标来看,也是类似原理。 炒股的资金务必来自于不影响日常生活的闲置资金,千万不可借钱炒股,更不能加杠杆操作。股票市场每日开市,机会层出不穷,何必急于一时?关键是要有一套稳定盈利的方法。 对于散户而言,无需四处打探消息,也不必深入研究公司基本面,因为用钱堆砌出来的 k线图早已折射出公司的基本面状况。一家基本面不佳的公司股价突然上扬,那是因为有人提前知晓了公司内部的利好消息;而基本面优秀的公司股价突然下跌,那是先知先觉的资金在撤离。消息总是滞后的,等你知晓时,股价早已有所反应。 要学会耐心等待,看好的股票若已大幅上涨,切勿追高,应等待其回调至均线附近再行买入,买点往往在下跌趋势未能延续时形成。而那些跌破 60日均线的股票,底部之下或许还有更深的底部,价格低廉绝非买入的合理理由。 要学会用眼睛去观察市场,而非仅凭大脑臆想。眼睛所见的是真实的资金走势绘就的图形,而脑海中幻想的图形在市场的真实走势面前毫无价值。 任何下跌走势都是从 5日均线下穿 20日均线开启的,若还心存幻想,以为股价到了 60日均线就会止跌回升,那可真是糊涂至极。 5日均线代表短线走势,20日均线反映中线趋势,60日均线堪称生命线,生命线都已被跌破,若还不撤离,那又能怪谁呢? 务必牢记:60均线下的股票不要买,远离所有 macd在零轴以下的股票! 夕阳西下(5) 缠中说禅曾言:股票市场于智者而言,宛如提款机。涨时抛售,跌时吸纳,依循机械之法操作,岂有不盈利之理?除非头脑昏聩。 银行至单位推销公积金信用贷款,手续简便,签字后资金次日即到账,还附赠一桶油。曾卫国签了字,三十万资金顺利入账。 “您可不能直接将这笔钱转去炒股,”信贷员好心提醒,“如今监管颇为严格。您先取出来,再另行转存一下为好。” 曾卫国深谙其中门道:央妈施行宽松政策,银行资金充裕,急需寻觅出路。但消费贷款明文禁止流入股市与房地产领域。 2018年 8月 8日,大盘遭遇暴跌,通产丽星从 4.85元大幅拉升至 11.6元后回调,在 60日均线 7元附近呈现出明显的三买迹象。曾卫国当机立断,将三十三万资金尽数投入。岂料买入仅两日,便遭遇 15%的补跌,待反弹至 60日均线时,无奈割肉出局,亏损五万有余。 同年 11月 23日,通产丽星股价跌至 6.24元。曾卫国心中萌生全仓买回的念头,然而也仅仅是想想罢了,并未付诸实际行动,就此错失一次翻身良机。 12月 10日,通产丽星重组力合科创后复盘,一字涨停,股价一路飙升至 21.16元。曾卫国见状,心中满是懊悔,痛定思痛,方觉失误在于不应频繁更换股票操作,而应专注于一只股票,耐心地反复做短差,将成本降至零。 一日,开门诊部的朋友郑海清提及:“九州药业可购入些许,有朋友称其股价有望翻倍。”曾卫国简略查看了基本面,不过是一家生产药品的普通企业,股价在 10元上下波动,便未予以重视,也未出手买入。 后来郑海清宴请吃饭,席间谈及股票,再次翻看九州药业,其股价竟已涨至 63元之多。 “我没拿住,刚涨一点就卖掉了。”郑海清懊悔不迭,“朋友说和科达要重组,我已经买入了。” 曾卫国仔细研究了和科达的基本面,发现其不断售卖资产,重组乃是大概率事件,只是股价偏高。再看股东持股情况,明显是被庄家高度控盘的庄股,股价涨跌全然取决于庄家意愿。 曾卫国毅然在 34元全仓买入。次日,公司便宣布停牌重组。 彼时他心想:海清何须再经营门诊部,若将全部资金投入,此刻早已实现财务自由。 怎料股票开盘高开至 36.91元后,便收出一根大阴线,收盘价为 30.95元。曾卫国未选择割肉,而是频繁操作短差,然而股价一路跌至 20元时,因银行贷款到期,无奈只能割肉离场,亏损达十万之巨。 股市仿若一个专门戏弄人的场所,未买入的股票一路飘红,一旦买入便即刻下跌,专治各种不服之人。 “你莫要再炒股了。”兄长曾卫军劝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盈利。不如投资股权,待公司上市,便可实现财务自由。” 曾卫军从北方归来后投身支农事业。三年后,恰逢卫生系统招工,他成功考入县防疫站。此后带薪攻读三年医士班,毕业后在防疫站防疫科任职。期间曾涉足淘宝生意,租赁仓库,将内蒙古的燕麦整车购入,拆分后于淘宝售卖。忙碌之时,全家人皆帮忙打包发货。后来转而从事股权投资,购买公司产品,获取积分与股权,洗发水、牙膏、保健品购置了许多,其所投资的公司股票即将在美国上市。 曾卫军办理了护照,满心期待着赴美参加上市敲钟仪式。 “你也买点吧,”在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股权配送之际,曾卫军对曾卫国说,“若亏损算我的,盈利则归你。” 曾卫国购入十万股。预期上市后股价有望涨至 200元,该公司名为海润健康科技有限公司。 谁能料到,公司股票上市计划竟被无限期推迟。 夕阳西下 (12) 生活变得异常艰难起来,亏损的窟窿越来越大。 和妻子的关系也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以前工资卡是妻子保管的,退休的时候要了回来。 “你必须每个月给我三千!”妻子绝决地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除了还银行的分期贷款和利息,曾卫国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于是憋出了一句,“我为什么要给你?” “那你干嘛和我结婚?” “咱们离婚吧。” “离就离,你净身出户,滚!” 曾卫国收拾简单的要换洗的衣服住到了妈家。 妈家的房子是父亲离休的时候分配的,后来三万买断。 房子是三层小楼,住着八户卫生系统的离休老干部。面积七十平米,前面两个卧室,后面是杂物间和厨房,中间一小条卫生间,没有抽水马桶。对面的邻居不让挖化粪池,一直是拉在木桶里,第二天早上拎到楼下倒。过了好多年,直到对面的邻居房子拆除搬走,才挖了化粪池按上了抽水马桶。 结婚的时候因为没有房子和父母住在一起,一直到孩子十岁才买了自己的房子搬了出去。 妹妹一家不开火也在妈家吃饭,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虽然热闹,但是辛苦了老妈,买菜做饭洗碗,还要上班。 父亲去世后只有妈一个人住,肥胖、高血压、心脏病、腰腿痛,全身上下都是毛病,走路都非常艰难。 曾卫国经常多买点菜送过去,妹妹也是经常买菜送过去。碰到两个人同时送过去,菜多了吃不完,妈就把菜过水烫一下分成小包冷冻在冰箱里,以备不时之需。 妈有一回晕倒了站不起来,躺了半天才爬起来。卫民怕妈出事,按了一个可以在手机上看到妈的摄像头。 妈老了需要有人陪着照顾,曾卫国早就有要搬过来住的心思。 曾卫国在父亲睡过的床上睡,妈在以前曾卫国睡过的东边。 买菜做饭洗碗,曾卫国都接了过来。 妈妈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真的非常不容易。 2019年4月退休的第二天,他把二十六万住房公积金取出来转到股票账户上,资金才四十五万,他必须在年底前把市值干到八十万才能还清欠款。 如果买对股票,翻到八十万也不是没有不可能。 看到猪周期的黄金十年的调研报告和一些大咖的关于猪价预测,下半年可以确定的机会就在猪肉股。 虽然猪肉股股价已经涨到了高位,但猪肉价格还在山脚下,还远没有达到高点,曾卫国也深信这一点。 在猪肉股中他看中了大北农。 要命的是妻子一定要二十万,还以前在昌九生化亏损的十万元,否则后果很严重。 曾卫国把二十万转给了妻子。 二十五万资金涨到八十万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他想起来在qq好友里的一个做配资的小姑娘,虽然加好友一年多了,而且也一直鼓动他配资。加杠杆的事他知道其中的风险,一直不为所动。 既然猪肉价格年底会涨到二十五元,猪肉股下半年有非常确定的投资机会,为什么不赌一把? 曾卫国用两万元充进去加十倍杠杠爽了一把,然后转了出来,看起来不像是陷阱。 于是把二十万充进去买了大北农。 操作了几次赢少亏多,每次手续费高达三千,除非买了就拉一阳线才能赚钱,平盘和下跌都无法忍受。而大北农也是不给力,涨一天跌两天在12元上下震荡。 二十万转眼就亏了十万。 2019年5月17日,在前一个涨停板的基础上,康美药业开盘大单快速拉涨停,十万配资十倍杠杠,一个涨停就把亏的十万赚回来了。 曾卫国毫不犹豫地分批在涨停板附近全仓买入,全天都是大单买入,可是就是封不了涨停板。收盘的时候小幅跳水,收十字星还涨2.81%,交易金额达到二十六个亿。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这是明显的拉搞出货的把戏。 接下来是星期六、星期日,公司主动给自己戴顶st的帽子,星期一开盘一字跌停,二十六个亿的资金闷在里面,知道内幕的资金应该跑了大部分。 曾卫国二十万的资金眨眼之间就没了。 应了那句话:人要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你赌呢? 缠师明明白白的说:不要借钱炒股,更不能加杠杆炒股。回避所有macd在零轴以下的股票,不要追高买股票! 自作自受能怪谁呢? 夕阳西下(6) 曾卫国想在天黑之前到水库里找一处可以钓鱼的地方。西边那轮落日宛如筱雨敷了一层胭脂红的面庞,朝着曾卫国露出甜蜜的微笑。这是朝思暮念而生的幻觉吗? 曾卫国沿着小旅馆后那条幽僻的坡道缓缓向大坝前行。一对情侣走在他身前,女孩亲昵地依偎在男人肩头,一只手紧紧挽着男人的胳膊,夏日的暖风从坝顶吹过来,带来女孩身上馥郁浓烈的香水味,那俗气廉价的香味让曾卫国感到一阵窒息。登上大坝,那对情侣依旧缱绻缠绵,沿着水边向大坝另一端踱步而去。夕阳下,他们的身影倒映在波光闪烁的水面上,仿若一幅唯美的剪影。两人停下脚步,望向那轮残阳,随后相拥,两条修长的影子在余晖中渐渐融为一体…… 曾卫国移开目光,试图寻觅一处静谧的钓点。环顾四周,连绵起伏的墨绿群山皆被夕阳披上一层暗沉的红色薄纱,像是大地在默默哭泣后留下的泪痕。云朵的倒影洒落水面,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神秘而压抑的紫色,湖面波澜不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哀愁。两只野鸭优哉游哉地在水面滑行,偶尔发出几声孤寂的叫声,划破这死一般的寂静。天边仿若被点燃了熊熊烈火,那是太阳最后的挣扎与愤怒,一对尚未归巢的大雁舒展双翅,翱翔于天际,它们的身影在这绚烂却又悲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与无助,恰似曾卫国此刻的心境。 大坝上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迟暮老人,中间隔着一段恰好可容纳一人的空位。曾卫国不禁思绪飘远,心想,在这世间,哪怕是最幸福美满的婚姻,一生之中恐怕也会有两百次想要离婚的念头,以及五十次想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冲动吧。他们是不是早已分床而眠?或许那两百次离婚的想法早已在心中反复掂量,甚至那五十次极端的念头也曾闪现过?风,愈发猛烈地吹着,吹起老人的白发,也吹乱了曾卫国的心。 夕阳的余晖中,粼粼波光的水面沉浸在彩霞的怀抱里,三个人赤着脚丫站在水中,轻轻撩起串串水花,笑声在水面回荡,却无法驱散曾卫国心头的阴霾。晚风温柔地拂过,带着夏日独有的清幽芬芳,只是这美好终如那句诗所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带着些许无法言说的怅惘与绝望。远处,一位姑娘迎着夕阳,踏入水中,手中还握着一顶日间遮阳的帽子。夕阳的光影勾勒出她苗条身姿的轮廓,仿若一幅灵动的剪影,而在曾卫国眼中,这美丽的画面却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就像他曾经对生活的憧憬,如今已破碎不堪。 转瞬,夕阳悄然隐入淡薄的云层,刹那间,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暗红色,水面上的倒影使得方才还闪烁着光芒的湖面仿若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吞噬殆尽。此时那晚霞映照的天空,恰似曾卫国内心深处弥漫的忧伤,那忧伤如潮水般汹涌,将他淹没。 他转身走向岸边的草丛,两只野鸭受了惊吓,扑棱着翅膀从前方草地飞起,遁入血色霞光之中,须臾间便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片空旷与死寂。他在一块仍残留着白日暑气的草地上坐下,霞光为狗尾巴草和蒲公英勾勒出美丽的轮廓,仿若为它们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然而这美丽却透着一种凄凉与落寞。片刻,一块厚重的云彩挡住了霞光,水边的树木与远处的山峦瞬间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绝望深渊,恰如曾卫国此刻的心境,看不到一丝光明与希望。 天色渐暗,夕阳缓缓西沉,隐没于山峦之后。一望无际的天空中,除了夕阳余晖所及之处仍残留着一抹猩红外,其余皆被染成斑斑驳驳的紫色,那紫色像是被泪水晕染而成,透着无尽的悲伤。曾卫国起身,静静地凝视着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那余晖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仿若他逐渐消逝的勇气与决心。而后,他朝着大坝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与孤独,每一步都踏在他破碎的心上。 回到旅馆,曾卫国站在三楼窗前,远眺眼前的大坝。此时夕阳已被大坝远处的山峦完全遮蔽,水库上方的天空却依旧残留着如血的残阳,几只水鸟在光影交错间穿梭飞翔,它们的叫声划破长空,却更添几分凄凉。他将思绪从窗外的景色中拉回,一丝霞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床前,他打开灯,那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仿佛也在为他的命运而颤抖。他端起先前倒好的开水,一饮而尽,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随后,他将装着五步蛇的袋子提到床前。与银环蛇相比,五步蛇的模样丑陋狰狞,三角形的头部和透着凶光的小眼散发着一股森冷的杀气。他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触碰了一下蛇身,刹那间,蛇头从盘曲的身体中猛地弹起,做出攻击的姿态,曾卫国吓得后退一步,心有余悸。窗外,风刮得更猛了,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像是为他即将到来的命运敲响了丧钟。 他心想,应当寻一根棍子将蛇头按住,再捏住它的脖颈,让它在脚上咬一口……而且装蛇的袋子万不可留在现场。曾卫国的脑海中如同播放电影一般,反复浮现着警察可能采取的行动、调查的对象以及手段。他深知必须考虑到每一个细微之处,不能留下丝毫破绽,然而此时,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黑暗漩涡。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儿子理想打来的视频电话。曾卫国迟疑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爸,您现在在哪儿?”儿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焦急与担忧。 “在水库边的一个宾馆,晚上打算去钓鱼。”曾卫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可那微微颤抖的语调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您一个人吗?”儿子追问道。 “嗯。”曾卫国应了一声,心中却暗自思忖,莫非儿子已经知晓了什么?难道是温尔雅看到了那封遗书,并发给了儿子?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燥热与慌乱。 “您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儿子关切地叮嘱道。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没事。”曾卫国挂断电话,手中的手机仿佛有千斤重,他的心中却隐隐不安,像是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紧接着,妹妹曾卫英的电话打了进来:“卫国,你可别做傻事啊!有什么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一把锐利的箭,直射曾卫国的心窝。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回去。”曾卫国感觉事情有些不妙,索性直接关掉了手机。他深知,这样的通话记录若是被警察查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此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此刻的他,仿若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顿觉这两年来的精心筹划似乎都化为泡影。窗外,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要将他吞噬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半小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微信的提示音接连响起,数条留言映入眼帘。 老大曾卫军发来微信:“多大点事啊!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可千万别犯傻!想想咱妈,她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求你了!”那一个个字仿佛带着温度,却无法温暖曾卫国冰冷的心。 老三曾卫民的微信紧随其后:“哥,你在哪?我这就去接你!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弟弟的急切与关心,让曾卫国心中泛起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妹妹曾卫英带着哭腔在语音中呼喊:“卫国!快接电话啊!你千万别做傻事!求你了!快接电话……”那一声声呼喊,如同一把把利刃,割着他的心,让他痛苦不堪。 儿媳妇凌梅也发来了微信:“爸,您回个话吧,大家都很担心您。”这简单的话语,却如同一束光,试图穿透他心中的黑暗,但那黑暗却太过厚重,光无法抵达。 曾卫国看着这些留言,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此前的种种准备都已毫无意义,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回去。”那消息发送出去,仿佛是他对命运的妥协,也是对自己的嘲笑。 妹妹回复道:“曾卫国,你太坏了!你都快把我们吓死了!”妹妹的嗔怪,让他的眼眶微微湿润,那是他久违的情感波动。 弟弟说:“哥,你发个地址,我去接你。”弟弟的坚持,让他无法再拒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曾卫国无奈地回复:“不用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可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他最后的倔强。 弟弟却坚持道:“不行,我车都开出来了。” 哥哥也附和道:“发一个吧,我们都出来了。” 曾卫国拗不过,只好发了地址,此时他的心中一片茫然,仿若置身于迷雾之中,不知该何去何从。窗外,雨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来,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未来。 夜幕笼罩大地,宾馆旁那盏孤独的路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惨淡的光,那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曾卫国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等待着。许久之后,终于看到卫民驾驶的车辆缓缓驶来,停在了他的面前。车内,卫军和温尔雅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的到来,让曾卫国感到一丝温暖,却也更加凸显出他内心的孤独与彷徨。 “还没吃饭吧?”卫民探出头问道,“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吃完再回去。” “不用了吧?”曾卫国推辞道,他此刻并没有什么胃口,心中的忧愁仿佛已经填满了整个胸膛。 “没事,”卫军指了指卫民,笑着说,“今天他请客。”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温尔雅凑近曾卫国,轻声说道:“你不要走,我需要你。”这简单的话语,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曾卫国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让他原本坚定的心开始动摇,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夕阳西下(7) 温尔雅默默地将曾卫国所欠银行的二十五万欠款还清,随后,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曾卫国,眼神中带着几分凌厉与质疑,开口问道:“除了理想的那三十万,应该再没有其他债务了吧?” “嗯,没有了。”曾卫国的声音低沉而无力,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你可要跟我说实话,真的没有了吗?”温尔雅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信任,她紧紧地盯着曾卫国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中探寻出更多的秘密。 “真的没有了。”曾卫国微微抬起头,迎上温尔雅的目光,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与疲惫,那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后的无力感。 “我真是搞不懂!”温尔雅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指责,“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想着去贷款炒股?输了这么多钱,你难道就不心疼吗?哼,你不心疼,我可心疼得要命!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一分一厘攒下来的,想到这些钱就这么没了,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 曾卫国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默默地承受着温尔雅的训斥。他的头微微低着,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缠绕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之中。 其实,在炒股的过程中,他并非没有翻身的机会,只是命运弄人,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就像指尖的流沙,他拼尽全力却始终未能紧紧握住。 他深知,以温尔雅的性格,在今后的日子里,只要心情稍有不顺,就会时不时地对他进行数落,而他,只能默默忍受。 “从现在开始,你把工资卡交给我。”温尔雅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势,“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一千块零花钱,一千块足够你用了吧?剩下的钱都用来还债。” 曾卫国缓缓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架前,在那一排摆放整齐的书籍中,找到了那本《静静的顿河》。他轻轻地翻开书页,从里面取出那张银行卡,然后转身,默默地将银行卡递到了温尔雅的手中。 “以后啊,就相当于我在养着你了,你可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温尔雅一边接过银行卡,一边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你现在就像是我花钱雇来的保姆,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事以后都归你管了。在家里,你没有任何话语权,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说了算。” 曾卫国强忍着内心的不悦,耐着性子听着她的唠叨。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发作。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忍!一定要忍! 然而,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回想起曾经的一次争吵,那时他们还住在母亲家里。 那天,温尔雅正在家里拖地,而曾卫国则悠闲地坐在床上看着电视。当温尔雅拖到电视机前时,她突然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把电视关掉了。曾卫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再次把电视打开。温尔雅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她二话不说,又伸手把电视关掉了。就这样,一关一开,两人陷入了一场无声的较量。几个回合下来,温尔雅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猛地拿起旁边的剪刀,“咔嚓”一声,毫不犹豫地把电视机的电源线剪断了。 那一刻,曾卫国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上前去,用力推搡了温尔雅一下。温尔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你竟然敢打我?你敢打我?”温尔雅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起来。 曾卫国平时一向沉默寡言,性格温和,但有时候一旦发起飙来,也着实让人感到害怕。他的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着温尔雅大声吼道:“你滚!滚回你妈家去!” “你叫我滚我就滚?哼,有本事你叫你爸来说说看?”温尔雅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地与曾卫国对峙着。 当时,老爸还健在,听到争吵声后,连忙从房间里走出来,满脸无奈地劝说道:“别吵了,别吵了,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闹成这样呢?” 还有一次,是在温尔雅患病以后,他们住在儿子家里。 那天,曾卫国在炒菜的时候,习惯性地放了一点鸡精调味。不巧的是,这一幕被温尔雅看到了。自从患病以后,温尔雅对饮食格外讲究,坚决不吃鸡精和味精。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温尔雅顿时火冒三丈,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气鼓鼓地冲着曾卫国喊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别人生病有多痛苦,那种感觉简直就是生不如死!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放鸡精,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说着,她一把夺过曾卫国手中的鸡精,毫不犹豫地将满满一袋鸡精全部倒到了垃圾桶里。 曾卫国看着被倒掉的鸡精,心中虽然愤怒不已,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说一句话。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锅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心中无数次地想要破口大骂,但看着温尔雅那一张吧嗒吧嗒说个不停的嘴,他的脑海中竟然闪过一个念头:真想狠狠地给她一巴掌。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打不得也骂不得,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只能深深地闷在肚子里。 第二天,曾卫国准备做面包,他把面粉倒到盆里,刚准备动手,温尔雅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盆里的面粉,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随后二话不说,随手就把面粉倒在了地上。那一刻,曾卫国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花,想也没想,转身就朝着温尔雅踢了一脚。这一脚,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他唯一一次对她动粗。 温尔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得又惊又怒,她一下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闹:“你竟然敢打我,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确实不应该把面粉倒了。”儿子理想也走了过来,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温尔雅说道,“有什么事情大家可以好好说,何必这样呢?” 还记得房子在装潢的时候,左边的卧室和客厅的整面墙上各装了一面大镜子。当时安装镜子,是因为镜子可以在视觉上扩展房子的空间,让房间看起来更加宽敞明亮。 然而,温尔雅却认为镜子会影响运气,破坏家里的风水,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把镜子砸了。 曾卫国坚决不同意,他看着那两面镜子,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舍和倔强,发狠地对温尔雅说:“你要是敢砸了这镜子,我就把这个房子拆了!” 如今,钱亏了那么多,温尔雅又身患疾病,家里的运气似乎也跌到了谷底。 “把镜子拆了吧?”温尔雅再次提起了这件事,这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了以往的强硬,反而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 “随你吧。”曾卫国的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为这件事争吵了。 于是,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镜子抬上来安装好,现在却又要花费同样的力气把镜子砸掉,然后再抬到楼下,倒在那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里。 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充满了毫无意义的折腾,让人感到疲惫不堪,却又无从逃避。 夕阳西下(8) 曾卫国手提自己精心制作的馒头,踏上了去看望母亲的路途。一路上,阳光炽热地洒在地面,泛起层层热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融化在这高温之中。 母亲正躺在那陈旧的躺椅上,听到声响,她艰难地挪动着身躯,双手撑着扶手,试图站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吃力,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使她的起身变得异常缓慢。好不容易站稳,她迈着蹒跚的步伐,如同企鹅行走一般,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曾卫国走来。 “这么热的天,儿啊,以后就别做馒头了,出去买点吃的,方便得很。”母亲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充满了关切,那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疼爱,仿佛这炎炎烈日下赶路的辛苦,她都能感同身受。 自退休以后,曾卫国便钻研起了厨艺,馒头、蛋糕、面包这些面食,他都做得有模有样。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没事,妈,做这个不麻烦,挺简单的。我平时也没什么要紧事可做,您就放心吃吧。” 母亲的腿疼日益严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难忍,这使得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到外面去散步,享受阳光与新鲜空气。每日三餐过后,她便只能静静地躺在这躺椅上,打发着漫长而又无聊的时光。一年前,母亲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阴影,去医院一检查,竟是患上了老年黄斑病,从此,那电视屏幕上的精彩世界也与她隔绝了。 母亲的生活变得如同一潭死水,单调而又寂寞。吃完这一顿,便只能等着下一顿;夜晚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盼着天亮,周而复始,无尽的空虚与孤独将她紧紧包围。 曾卫国深知母亲的寂寞,只要自己一有时间,就会过来陪母亲坐坐,静静地聆听母亲如祥林嫂般反复念叨着那些往昔的琐事。在母亲的回忆里,时光仿佛倒流,那些早已尘封的岁月再次鲜活起来。 母亲偏爱稀饭馒头,对于母亲来说,这简单的食物里,藏着她一生的回忆与情感。在曾卫国儿时最早的记忆中,六岁那年,一家人住在沈阳北大营。那里,一排排红砖灰瓦的房子错落有致,房子之间,高耸入云的白杨树像是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家园。夏天的时候,树上会掉下一些看上去有些可怖的毛毛虫,这曾是他童年的小小恐惧。而家门前那座烧煤的炉子,总是散发着温暖与烟火气。母亲用铝制的双层大锅蒸出的馒头,又白又大,那香甜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他的心头,成为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那时,父亲在祁家堡 808上班,工作繁忙,只能偶尔在周末回家。每次父亲回来,兜里总会揣着几块硬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硬糖对于孩子们来说,无疑是珍贵的奢侈品,是童年里最甜蜜的期待。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邻居们陆陆续续地搬走了,曾经热闹的住所变得冷清起来。夜晚,黑暗笼罩着一切,年幼的曾卫国心中充满了恐惧,总是担心灯光会从窗户透到外面,引来未知的危险。于是,他总会小心翼翼地用厚布将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在这小小的黑暗空间里,寻找着一丝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一辆解放牌的大卡车缓缓驶来,打破了这份宁静。卡车将一家人连同所有的家具都拉到了 808厂。808厂最初是负责踩石头的,那些石头被用于修建飞机场,后来逐渐发展为给飞机配套做机电开关。 在那个小山沟里,一家人一住就是十年。那十年的时光,如同璀璨的星辰,在曾卫国的记忆长河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在那里,他和小伙伴们上山采蘑菇、摘山里红、榛子、核桃、松子,那些大自然的馈赠,成为了他们童年最欢乐的宝藏。上学的路上,他们在冰面上滑冰板,尽情地享受着冬日的快乐;也曾调皮地跑到玉米地里偷玉米,在那片金黄的玉米地里,留下了他们一串串稚嫩的笑声。甚至,还曾偷偷地把爸爸的手枪拿出来放上几枪,那惊险刺激的瞬间,至今仍让他心跳加速,成为童年里最冒险的回忆。 父亲是个传统的人,在他的观念里,家务事似乎是母亲的分内之事。他下班后,总是习惯性地拿起报纸,沉浸在那个文字的世界里,而母亲则在下班后,匆忙地走进厨房,忙着为一家人准备饭菜。早餐是简单的馒头稀饭,中午是母亲亲手擀的面条,那面条劲道十足,饱含着母亲的爱;晚上则是玉米大饼子,虽然朴实无华,但却有着家的味道。 那个年代,所有的东西都是凭票定量供应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一家人却紧紧相依,相互温暖。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细粮的份额会多一些,而饺子,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因此,小时候的曾卫国,总是特别盼望着过年,盼望着那一顿美味的饺子,盼望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时刻。 “最困难的那段日子,是在三叉子。”母亲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仿佛那段艰难的岁月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刚到那里的时候,我们没有户口,只能借住在老百姓家里。为了生计,我就在田边地头开荒,种上玉米、地瓜。你爸在部队食堂吃饭,他心疼我们,经常把省下来的馒头带回家。” 母亲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之门。“当时,三叉子有一万多人在挖山洞,那场面十分壮观,但也伴随着危险,经常有坍塌事故发生。你爸在 463医院当军医,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细节,“医院里的被子都是老百姓拿回家去洗,我为了多挣些钱,一天能洗二十条呢。而且都是打水井水洗,洗完晒干缝好,一条能挣七毛钱。”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对过去艰辛岁月的坦然,也有着为家庭付出的骄傲。 靠着这些辛苦挣来的钱,他们才能从老百姓手里买些粮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然而,三叉子对于曾卫国来说,却没有任何记忆,那段岁月,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在 808的日子,对于母亲来说,是充满美好的回忆。那时的母亲,年轻、漂亮、能干,身材苗条,是家里的顶梁柱,操持着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她的身影在曾卫国的记忆中,总是充满了活力与温暖,是他童年最坚实的依靠。 而如今,岁月无情地在母亲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母亲的背驼得厉害,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体重也增加到了一百四十斤,身体变得臃肿不堪。因肥胖引起的高血压、心脏病、高血脂、脂肪肝、高尿酸等疾病,如同恶魔一般,侵蚀着母亲的身体,让她的晚年生活充满了痛苦与不便。 曾卫国看着母亲臃肿的身体,心中满是担忧,他多次劝母亲吃饭只吃七分饱,尽量将体重减到一百斤左右,他深知,对于母亲这样的身体状况,要想长命百岁,这是必要的措施。 “不吃饱会饿的。”母亲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仿佛饥饿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人活着,不就为了吃饱肚子吗?”也许是在老家曾经经历过饥饿的日子,让母亲对饥饿有着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难以消除。 母亲做菜总是喜欢多烧几个,炒菜的时候,油放得如同水一般多。而且,剩菜从来都不会倒掉,热了又吃,吃不完再热,循环往复,一点都不舍得浪费。在母亲的观念里,浪费食物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难以改变。 曾卫国无奈地看着母亲,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但他却又无能为力。“妈,您现在烧菜还行吗?”他轻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烧一两个菜还行,就是站久了腿疼得厉害。”母亲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那您叫卫军烧吧。”曾卫国提议道。 “他呀?”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说他像你爸,可我看啊,他连你爸都不如。我要是走了,他怕是连饭都没地方吃。”母亲当然是在说气话,言语中却也透露出对大儿子的担忧与无奈。 曾卫军一直未婚,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谈过一个女朋友,两人情投意合,但最终却因为没有房子,女方的父母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无疾而终。曾卫军是个心气高的人,他一直怀揣着赚大钱的梦想,渴望干出一番大事业。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在捉弄他,机缘和运气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他前面投资的海润科公司上市失败,后面接连投资的网络平台太木谷和商友圈,也因为老板被判非法经营罪,平台轰然倒塌。这一系列的打击,让他的资金周转陷入了困境,最终不得不卖掉房子来偿还债务。 曾卫军一心扑在他所谓的“大事”上,对于买菜做饭这些琐碎的家务事,他总是不屑一顾,认为这是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在他的心中,有着更广阔的天地等待他去闯荡,却不曾想,生活的琐碎最终也成为了他无法跨越的障碍。 曾卫国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突然,一种强烈的内疚感涌上心头。他不禁想到,如果自己先走一步,母亲该怎么办?谁来照顾她的晚年生活?谁来听她唠叨那些往昔的故事?这一个个问题,如同尖锐的针,刺痛着他的心,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担忧之中。 夕阳西下(9) 曾卫国与温尔雅静静地坐在高铁 g3325次列车的第 5车厢 13d和 13f座位上。温尔雅将头轻轻靠在车窗边,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全神贯注地在手机上阅读着小说,她时而微微皱眉,似乎是被小说中的情节所牵动,时而嘴角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沉浸在文字所构建的世界里,完全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嘈杂。 而曾卫国则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列车飞速行驶,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迅速展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郁郁葱葱,山间缭绕着几缕淡淡的云雾,仿佛为山峦披上了一层薄纱,如梦如幻。田野里,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肆意绽放,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绒毯,微风拂过,花浪起伏,散发出阵阵醉人的芬芳。偶尔有几间错落有致的农舍点缀其中,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给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近处,铁轨两旁的树木一闪而过,那些翠绿的枝叶像是快速翻动的书页,模糊了视线。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溪边的青草随风摇曳,仿佛在欢快地舞蹈。 此番前往省城,路途需耗时两个小时,列车在高速行驶时,速度能够达到 250公里每小时,窗外的景物转瞬即逝,仿佛时间也在这疾驰中变得模糊不清。 曾卫国感到些许无聊,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掏出手机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然而手指刚触碰到手机,便又无奈地停住了动作,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不舍。他的手机套餐数据流量仅有 500mb,在这个信息飞速流转的时代,这点流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深知,倘若随意上网,那流量眨眼间便会消耗殆尽。每超出 1mb就要额外支付 0.29元人民币,这对于一向节俭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曾记得有一次,因情况紧急不得不使用流量,结果超出了许多,平白无故多花了三十元,想到这儿,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自那以后,他便对使用手机流量格外谨慎。此刻,他只能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试图休憩片刻,看似已经入睡,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却如同一团乱麻,往昔的种种回忆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心头,让他无法真正入眠,嘴唇不时地微微抖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过往的故事。 两年前的这个时节,同样是在这趟高铁上,他们也曾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省城。那天清晨,曾卫国早早地起身,眼睛里还带着些未消散的睡意,但神情却格外专注和坚定,陪着妻子前往妇幼保健院进行两癌筛查。这项检查每两年可以免费进行一次,上次检查时,医生在温尔雅的右乳房发现了一个小结节,并郑重地嘱咐要定期复查。然而,由于在省城帮忙照顾孙子,琐事缠身,这一复查便拖延到了第三年。 到达医院后,温尔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不安,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先去妇科进行了宫颈涂片检查,以排查宫颈癌,随后又前往 b超室做乳房 b超。曾卫国则静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停地搓着手指,眼神焦虑地望着检查室的方向,耐心地等待着。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犹如一片阴霾笼罩在心头,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前些日子,孙子玩耍时不小心碰到了温尔雅的胸部,她当时便紧咬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就在昨天晚上,温尔雅还叫曾卫国帮忙摸了一下,他明显感觉到有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肿块,触感坚硬,且伴有疼痛,温尔雅的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担忧,紧紧地抓住曾卫国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明天我陪你去吧。”曾卫国略带担忧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温尔雅轻声回答道,以往的检查她都是独自前往,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立面对的方式,但此刻,她的声音却微微颤抖,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我怕你要是真的查出是癌症,到时候腿软得走不回来。”曾卫国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解这凝重的气氛,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牵强。 “不会吧?”温尔雅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与不安,嘴唇微微发白。 “不会不会,我就是开个玩笑,别担心。”曾卫国连忙安慰道,可他的内心却依旧无法平静,眼神中满是忧虑。 当温尔雅从检查室出来时,曾卫国立刻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温尔雅,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温尔雅默默地将报告单递给他,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检查中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医生说不用做钼靶了,直接去上海找这个专家。”说着,她又递给他一张名片。 曾卫国接过报告单,那纸张有半张 4k纸大小,他的目光迅速扫向结果一栏:bi - rads 4b,看到这个结果,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手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个结果意味着医生怀疑是乳腺恶性肿瘤。 回家的路上,曾卫国强忍着内心的悲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毅,给儿子理想打了电话。儿子听闻后,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要耽搁了,赶紧过来住院吧。”声音坚定而有力,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于是,他们匆匆忙忙订好了车票,吃完中饭便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铁。理想在省城人脉较广,他迅速联系了省第一人民医院乳腺外科的同学。第二天上午,同学帮忙开了一系列检查单,并亲自带着温尔雅做了 b超、钼靶,还为她做了穿刺检查。最终,确诊为癌症。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温尔雅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而曾卫国则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神中同样是痛苦和无奈,仿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无光。 当天下午,温尔雅便办理了住院手续,在填写各种表格时,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眼神有些游离,似乎还无法接受自己生病住院的事实。并完成了住院前的各项检查。曾卫国深知,如果没有理想同学的帮忙,这一系列检查和住院手续不知要等待多少天,在这关键时刻,人脉关系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予了他们希望和便利。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感激和庆幸,默默地在心中感谢着这位未曾谋面的同学。 第三天,医院请来了乳腺科的王主任为温尔雅进行乳腺癌根治术加腋下淋巴清扫。手术室外,曾卫国和理想焦急地等待着,曾卫国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步,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头发,眼神中满是焦虑和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理想则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三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王主任疲惫但欣慰地走了出来,告知他们手术很成功。听到这个消息,曾卫国和理想都长舒了一口气,曾卫国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而理想则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安慰和鼓励。 然而,术后的病理化验诊断结果却并不乐观:乳腺导管侵润癌伴腋下淋巴转移。这意味着温尔雅的病情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后续的治疗之路也将更加艰辛。当得知这个结果时,温尔雅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无声地哭泣,而曾卫国则坐在床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术后三天,温尔雅便出院了,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痛苦的后续治疗过程。16次化疗、25次放疗以及长达 10年的内分泌治疗,这每一项治疗都像是一场艰难的战役,考验着温尔雅的身体和意志。化疗和放疗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年,期间伴随着白细胞过低、发热、肺部机会细菌感染、带状疱疹、体重下降等一系列并发症,温尔雅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头发也大把大把地脱落,整个人变得憔悴不堪,那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温尔雅苦不堪言,也让曾卫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其中的艰辛痛苦实在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他每天守在温尔雅的身边,为她端茶送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眼神中满是心疼和关切,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陪伴着她,共同承受着这一切。 治疗结束后,便是定期的复查。先是三个月一次复查,一年后改为六个月一次复查。这些检查项目繁多,而且都需要提前预订,有些热门检查甚至要排上一个月的队,如果不提前安排,根本无法进行检查。检查内容包括甲状腺、颈部淋巴结 b超,乳腺、腋下淋巴结 b超,心 b超,阴超,全身 ct、核磁共振,全身骨扫描,骨密度测定,血化验等等,每一项检查都像是一次对命运的审视,让人心生忐忑。每次去检查时,温尔雅都会紧紧地抓住曾卫国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而曾卫国则轻轻地拍着她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但他自己的眼神中却也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担忧。 幸运的是,两年下来,并未发现癌转移的迹象。医生告知他们,两三年内是癌转移的高发期,如果能够平安度过这五年,转移的概率就会降低到 10%。目前看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让曾卫国和温尔雅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温尔雅的眼神中逐渐恢复了一些光彩,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微笑,而曾卫国则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和希望,仿佛看到了未来生活的曙光。 在饮食方面,温尔雅对自己的要求也极为严格。禽类只吃老鸭,鸭蛋只吃蛋白,猪肉也只是少量食用瘦肉,鱼类只选择海里的野生鱼,烹饪时除了盐之外,不加任何调料。坚果、水果每天必不可少,而且内分泌药只吃进口的,尽管价格相比国产药要高出十几倍,但她眼神坚定地认为进口药的效果更好。在她的坚持下,定期复查、按时吃药以及严格的饮食控制似乎都取得了成效,她的体重从八十斤逐渐恢复到了九十斤,白细胞也从 2.7回升到了 4.2,脸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曾经笼罩在家庭上方的阴霾似乎也渐渐散去,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仿佛曙光就在前方,让人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到了吗?我们在 d口等。”就在这时,理想发来一条微信,打断了曾卫国的思绪。 “到了。”曾卫国迅速回复道,“不是说了不要来接吗,地铁很方便的。” 此时,高铁列车缓缓停了下来。曾卫国深知,从地铁口到儿子家步行仅需十五分钟,而开车过来不仅要半个小时,还需要寻找停车位,停车费也不便宜。每次来省城,他总是反复叮嘱儿子不要接送,他觉得地铁出行既方便又快捷,实在不想给儿子一家添麻烦。在他的心中,儿子一家的生活已经够忙碌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增添更多的负担。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倔强,总是希望能够尽量不给孩子们增添任何困扰。 “奶奶!”刚一出检票口,曾卫国便看到儿子一家三口早已在那里等候。孙子木木欢快地喊了一声,然后像一只活泼的小鹿般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了奶奶的怀里,温尔雅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慈爱和喜悦,紧紧地抱住孙子,仿佛这一刻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了。这温馨的一幕让曾卫国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幸福和满足,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夕阳西下(10) 夕阳的余晖透过淡薄的云层,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披上了一层暖黄的薄纱,仿佛是岁月温柔的抚摸。曾卫国站在儿子理想家的楼下,望着这一片车水马龙,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眼神中既有对这座城市繁华的感慨,又有对往昔岁月的追思与懊悔。这小区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绿植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吟着生活的旋律。儿子的家就在这现代城里,120平方米的空间,承载着一家人的生活琐碎与喜怒哀乐。听闻当年亲家买下这房子不过花了 60万,如今转手便能卖出 600万的高价,曾卫国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钦佩与懊悔交织的神情,钦佩亲家的远见卓识,懊悔自己当年错失在省城买房的良机。想当年送儿子上大学时,大学城附近的房价才 4千每平方米,如今却已飙升至 5万,而那时自己在股市里还有 30万市值,加上妻子手里的积蓄,本可以轻松购置两套房产,实现财务自由的梦想却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到此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走进儿子家中,屋内的景象让曾卫国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客厅里,玩具散落一地,书籍从书架上探出头来,像是在抗议着这混乱的环境。“木木,给你十分钟把你的东西都收好,否则都给你扔了!”儿媳凌梅双手叉腰,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焦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哦。”木木乖巧地应了一声,小手忙不迭地将玩具捡起放进大盒子里,随后抬起头,眼中满是求助地看向曾卫国,嘴巴微微撅起,带着一丝委屈。 “爸,你别动,叫她自己来。”凌梅的话语迅速传来,曾卫国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转身走向厨房,背影略显落寞。 厨房里,垃圾桶堆满了垃圾,异味弥漫在空气中,台面一片狼藉,锅碗瓢盆随意摆放着。曾卫国轻叹一声,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将垃圾打包好放在门外,又把餐具归拢整齐,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这琐碎的家务中寻找着一丝内心的安宁。 “妈妈,我理好了!”木木清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自豪,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梅。 “好,乖。”凌梅随口应道,眼睛却未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眉头紧皱,似乎在处理着重要的工作,神情有些疲惫。 “可是,你自己的东西还没理。”木木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指着沙发上随意堆放的衣服说道,双手叉着腰,小脑袋微微扬起,一脸认真的模样。 凌梅走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眼神有些闪躲,“妈妈在忙,你可以帮妈妈理啊?”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哄骗的意味,嘴角微微上扬,试图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吗?”木木眨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地反问,那纯真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小鼻子微微皱起,显得更加可爱。 “哦,等一会我自己理。”凌梅自知理亏,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曾卫国看着这一幕,向木木伸出大拇指,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木木真懂事,爷爷给你点赞。” “爸,你不用忙了,晚上我们到外面吃,饭店已经订好了。”书房里传来理想的声音,语气平和而亲切。 黄昏时分,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街道上的车辆愈发拥堵起来。理想开着车,在车河中艰难地穿梭着,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终于抵达了饭店所在的高楼。一家人乘坐电梯来到三楼餐厅,还未进门,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餐厅里人满为患,热闹非凡,食客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在靠大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一家人依次落坐。一位面容清秀的女服务员面带微笑,动作轻盈地摆放着餐具,眼神温柔而灵动。 “外公!”木木突然兴奋地喊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舞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人群中走来的外公外婆,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哎呀,我的小宝贝,可想死外婆了!”外婆满脸慈爱地快步走过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双手张开,一把抱住木木,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脸上的皱纹也因笑容而更加明显。 “外婆,我也想你,你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木木撒娇地问道,双手紧紧搂着外婆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你这小馋猫,就知道吃。外婆今天没带,不过一会儿给你点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外婆笑着回答,轻轻点了点木木的鼻子,眼神中满是宠溺。 “好呀好呀,外婆最好了!”木木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小脸红扑扑的。 “外公,你看我画的画。”木木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递给外公,眼神中充满期待,希望得到外公的夸奖。 外公接过画,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欢喜,“木木画得真棒!这是不是我们一家人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画上的小人,向木木确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天,话题大多围绕着木木展开。 “这孩子最近在幼儿园可调皮了,老是和小朋友抢玩具。”凌梅笑着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对孩子的疼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孩子嘛,活泼一点正常的,不过也要好好教育,不能养成坏习惯。”外婆语重心长地说,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长辈的智慧和关怀。 “我知道的,妈,我们平时也会教育他的。”理想接口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坚定而自信。 曾卫国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谈话,偶尔插上几句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虽然自己在孙子心中的地位似乎不高,但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也感到一丝温暖,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爸,你多吃点,别客气。”理想热情地给曾卫国夹菜,眼神真挚而诚恳,脸上洋溢着孝顺的神情。 “好,好,你们也吃。”曾卫国笑着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感动。 说说笑笑间,这顿饭便吃完了。结账时,服务员将账单放在桌子上,理想拿起手机熟练地付款,眼神专注而平静。曾卫国不经意间瞄了一眼账单,1485元,心中微微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恢复了平静。这顿饭的价格不菲,尤其是那道 560元的烤鸭,还有其他几道上百元的菜肴,量虽不少,但对于他这个不太吃鸭、羊肉的人来说,这一顿饭下来,肚子里却还是感觉空空的,没有什么饱腹感。他不禁在心中苦笑,这城市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消费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走出饭店,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闪烁着,照亮了人们回家的路。曾卫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活还在继续,虽然有遗憾,有无奈,但也有着这些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幸福,或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吧。他抬头看着夜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释然,步伐也变得更加坚定起来。 夕阳西下(11) 晨光熹微,城市尚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曾卫国便已在五点钟准时醒来。窗外,夜色的浓稠正缓缓褪去,朦胧的天色下,街道上已有汽车穿梭往来,嘈杂的声响隐隐传入耳中,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路灯在黯淡中坚守了整夜,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像是在诉说着城市夜晚的漫长与寂寥。街对面的高楼里,几扇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这黎明前的昏暗里显得格外醒目,或许是早起的人家,亦或是昨夜未眠之人。 曾卫国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家人。他走到厨房,拿起电热水壶,接满水后稳稳地放在插座上开始烧水。这电热水壶的嗡嗡声,仿佛是清晨的第一首交响曲,在寂静的厨房里奏响。他知道,一家人的早晨,需要好几壶热水,这是一天生活开始的必备。随后,他又熟练地从橱柜里取出高压锅,开始煮五红汤。自从温尔雅手术后,这五红汤便从未在早餐桌上缺席过,它像是一份无声的关怀,承载着家人之间的牵挂与呵护。 冰箱里,冷冻着各式各样的面食,馒头、包子、饺子、面包应有尽有。曾卫国站在冰箱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他实在拿不准孩子们今天会想吃什么。无奈之下,他索性每样都拿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放进电蒸锅里,又特意放了两个鸡蛋,设定好二十分钟的蒸煮时间。他知道,孩子们的口味各不相同,凌梅通常会选择一个包子,搭配一盒牛奶和一个鸡蛋;理想的选择也大抵相似;而小孙女木木则偏爱馒头,鸡蛋吃半个,牛奶喝半盒。 待孩子们都用完餐,曾卫国便会默默地将剩下的食物一扫而光。这并非是因为饥饿,而是他不忍心看到食物被浪费,每一口食物在他眼中都是生活的馈赠,都饱含着家人之间的情感。 这时,温尔雅也起身了,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将孩子们昨日或前些日子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一收集起来,放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伴随着水流的哗哗声,为这忙碌的早晨增添了一份生活的韵律。 曾卫国这边也没闲着,他将两个热水瓶灌满热水后,又开始烧第三壶水。此时,孩子们还在睡梦中酣甜地睡着,按照惯例,不到时间他们是不会起床的。 “我去买菜,你看需要买点什么?”曾卫国轻声询问温尔雅,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确切的指示。 “哪里知道?你看着办!”温尔雅的回答简洁而干脆,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 曾卫国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他又要在菜市场里自己拿主意了。菜市场离得有些远,而且价格相比小县城要贵出许多,每次去买菜,没有一百块钱根本买不了多少东西。但他还是默默地拿起菜篮,走出了家门。 当他买菜回来的时候,家中已经热闹起来。木木正坐在小书桌前,专注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书,眼神中透露出对知识的渴望;凌梅在卫生间里洗漱,水龙头的水流声和她轻微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理想则已经坐在了饭桌前,静静地等待着。 曾卫国的目光落在饭桌上,只见上面放着刚刚送来的煎饺、小笼包和稀饭。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忍不住问理想:“我都烧好了,怎么又点外卖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淡淡的失落,眼神中也流露出些许委屈。 “她想要吃煎饺,”理想压低声音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由她了。” 曾卫国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心情有些沮丧。他心想,如果凌梅想吃煎饺,自己完全可以做给她吃。可是有时候,他费心做了煎饺,她却又突然想吃豆沙包了。而当他询问她想吃什么时,她总是说不用管我,你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有时候,她甚至什么都不吃就直接去上班,说是到单位再吃。 曾卫国坐在床边,心中感觉有些无语,一种自己仿佛是多余的人的想法涌上心头。凌梅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在这个家里住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难受。 等到理想和凌梅吃完饭出门上班去了,曾卫国才缓缓坐到饭桌前。木木依旧坐在桌子前,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小玩具,那模样天真可爱极了。 “木木就交给你了,我去医院检查。”温尔雅已经吃完,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别忘了木木要背一首唐诗,做两页算数题。” “哦,”曾卫国应了一声,便开始吃桌子上剩下的煎饺,虽然心情有些低落,但他还是不想浪费食物。 “爷爷,你会背几首唐诗?”木木突然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童真。 “我会背一首。”曾卫国笑着回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慈祥。 “哪首?”木木追问道,小身子往曾卫国这边凑了凑,充满了期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曾卫国轻声吟诵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却也充满了感情。 “天啊!怎么老是这个,”木木忍不住取笑道,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等一会我教你。” “我还会一首:除禾正当午,汗滴禾下土……”曾卫国继续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认真。 “是除禾日当午,”木木立刻纠正道,小手指着曾卫国,一本正经地说,“是日!” “连小孩子都不如,有什么用!”温尔雅出门前丢下这样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别忘了把衣服晒了。” 木木从凳子上溜下来,跑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罐牛奶,然后跑回曾卫国身边,递给曾卫国,说道:“爷爷,你喝。” “谢谢木木,我不喝这个。”曾卫国笑着推辞道,眼神中充满了对木木的疼爱。 “你怎么不喝呢?喝牛奶补钙长身体。”木木一脸认真地说,“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喝。” “牛奶老贵了,要花钱买的,爷爷没钱。”曾卫国轻轻摇了摇木木没喝完的牛奶,语重心长地说,“你每次都要喝完,别浪费了。” “你可以叫我爸买。”木木天真地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喝牛奶。 “我不喝牛奶,我吃这个。”曾卫国指了指五红汤,笑着解释道。 “还有红枣吗?给我一个。”木木问道,眼睛盯着五红汤里的红枣,咽了咽口水。 曾卫国把红枣挑出来,放在木木前面的碟子里,笑着说:“吃吧,小心烫。” “爷爷,你帮我把外面的皮剥掉。”木木撒娇地说,小眼睛看着曾卫国,充满了期待。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妈看到又该不高兴了。”曾卫国有些为难地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现在不是没在吗。”木木狡黠地一笑,继续央求道。 曾卫国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把红枣皮剥掉,放到木木的嘴里。看着木木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的心中充满了暖暖的爱意。每当看到孩子被妈妈弄得嚎啕大哭的时候,他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疼惜不已。 曾卫国的思绪渐渐飘远,他想起自己像木木这么大的时候,几乎没什么记忆了。听母亲说,那时总是吃不饱饭,常常饿得大哭。到了六岁的时候,才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记得北大营那一排排的红房子,还有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母亲蒸的馒头又白又大,总是盼着父亲回来,因为父亲会从衣服兜里掏出几块硬糖来,那是他童年最甜蜜的回忆。 儿子小的时候,是请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帮忙照顾的。一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在地上,突然就会走路了,那摇摇晃晃的小步,仿佛还在眼前。三岁的时候,儿子从楼梯上摔下来,额角缝了三针,如今那里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每次看到,心中都满是心疼。 四岁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交给奶奶管了。上学的时候,儿子总是有做不完的作业,连玩耍的时间都很少,看着儿子辛苦的样子,他却无能为力。 而像现在这样,对孩子充满暖暖爱意的感觉,还有这颗易碎的“玻璃心”,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小时候是否也曾有过。或许,那个年代的生活太过艰辛,人们的情感都被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 “爷爷,爷爷,你手机呢?”木木的声音打断了曾卫国的思绪。 “做什么?”曾卫国回过神来,看着木木问道。 “我想听小猪佩奇。”木木眼巴巴地看着曾卫国,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不行,你妈知道了要吵的。”曾卫国坚决地拒绝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肃。 “我不说。”木木开始撒娇,小身子不停地扭动着。 “那也不行。”曾卫国不为所动,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就一集。”木木开始讨价还价,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说好的噢!看完了去做算数题,我洗完了碗,晒完了衣服咱们背唐诗。”曾卫国无奈地妥协道,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木木失望的样子。 曾卫国把手机拿到木木前面,木木一把抢过去,兴奋地说:“我会,我自己来。”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在曾卫国眼中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的小猪,他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的动画形象,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让孩子百听不厌,百看不烦?在他的记忆中,以前的唐老鸭和米老鼠可比这有趣多了。但他知道,这是时代的不同,每个时代的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和乐趣。 夕阳西下(12) 完成作业且背完唐诗后,木木兴高采烈地从组合柜里费力拖出一个硕大的盒子,盒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皆是拼接轨道火车的玩具。 “爷爷爷爷,咱俩玩小火车好不好嘛?”木木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渴望,声音软糯而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倔强。 “这玩意儿啊?太耗费时间啦,咱们玩点别的,好不好呀?”曾卫国面露难色,试图劝说木木改变主意,脸上带着一丝和蔼的笑容,眼神中却透露出些许无奈。 “我不,我就想玩这个。”木木嘟着小嘴,双手紧紧抱住小火车玩具,小身子微微晃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好好好,那就玩这个吧。”曾卫国看着木木那执着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妥协了,眼神中满是宠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轨道拼接完整,小火车在轨道上缓缓行驶了一圈后,木木却突然伸手拿起小火车,不让它继续走了。 “怎么了?让它在上面跑啊。”曾卫国一脸疑惑地看着木木,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我的火车要休息了,不然会很费电的。”木木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 “就走一圈,我拍个照。”曾卫国笑着哄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记录下这童真的一刻。 “你有硬币吗?”木木突然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曾卫国。 “什么硬币?”曾卫国被问得一头雾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就是硬币啊!我有好多硬币,有铜的,还有金的。你给我一个硬币我就让它走。”木木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在曾卫国面前晃了晃,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哪有硬币啊?”曾卫国摊开双手,无奈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 “你找找嘛。”木木不依不饶地说道,拉着曾卫国的衣角,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身上没有。我家里倒是有好多硬币,下次来我带给你。”曾卫国轻轻地摸了摸木木的头,笑着说道。 木木听后,将火车重新放到轨道上走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拿了起来,煞有介事地说道:“一个硬币只能走一圈哦。”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曾卫国好奇地问道,心中暗自揣测着木木这古灵精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 曾卫国的思绪忽然飘远,他想起在文武广场,花五十元钱买一张硬币,然后坐小火车在广场里转一圈的事,不禁觉得好笑,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往事的回忆。 “快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曾卫国连忙起身去开门,只见快递员吃力地搬进来四个大塑料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圆滚滚的西瓜、红彤彤的苹果、鲜嫩多汁的桃、品质上乘的牛仔骨,还有那两箱个头硕大(足有 10厘米长)的大虾以及两箱牛奶。塑料袋外面,一张购物清单随风飘动。 曾卫国走上前,轻轻扯下清单,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单价:苹果 500克竟要 10元,西瓜 500克 6元,桃 500克 10元,牛仔骨 500克高达 135元,澳洲虾 500克 96元,纯牛奶 24盒 98元,粗粗一算,这总价值竟达 885元。 曾卫国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满是疑惑,掏出手机给理想打电话,“快递送到了,是你买的吗?” “我没买,大概是凌梅吧?”电话那头,理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哦。”曾卫国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心中暗自寻思着:市场上的苹果五元一斤,西瓜三元一斤就已经很不错了,这牛肉一百三十五元一斤简直闻所未闻,他们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难怪,结婚的时候给他们买了一辆汽车。没想到这边刚买好,摇号就摇到了一辆车牌,于是又买了一辆。他们还用住房公积金贷款买了一套房子。她父母有两套,未来自然也是他们的。 有房有车,就一个孩子,挣的钱不花还能干什么呢?曾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爷爷爷爷,我在叫你呢,你没听到吗?”木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曾卫国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哦。”曾卫国回过神来,微笑着看着木木,温柔地问道,“木木中午想吃什么呀?” “意大利面。”木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中午,曾卫国亲自下厨,用新鲜的西红柿、剁得细碎的肉沫精心制作成肉酱,然后加到煮好的意大利面里面。木木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将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小肚子也吃得圆滚滚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与此同时,温尔雅去医院做的 b超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左侧乳房新发现了一个结节,bi - rads 3级,医生建议定期复查。 温尔雅心中满是担忧,不放心这个结果,于是又挂了 b超专家主任的号。然而,如今医院里看病的人实在太多,需要等上一星期后才能排到号。 晚饭时分,曾卫国在厨房里忙碌了许久,烧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香气扑鼻的煎带鱼、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清新爽口的炒芦笋、翠绿鲜嫩的炒青菜、红亮油润的炒笕菜。 “爸,”凌梅看着满桌的菜,不冷不热地说道,“你以后少做几个菜,一荤两素就可以了,菜多了木木会挑剔的。” “哦。”曾卫国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我们在家里都是三四个,你妈要吃菜的。” 饭桌上,木木吃饭的速度慢得像蜗牛,半天过去了,碗里的饭还剩下好多。 “再给你五分钟,时间到了就别吃了。晚上可没别的东西吃了。”凌梅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严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快吃,慢了时间来不及了。”温尔雅在一旁也忍不住催促道,眼神中满是焦急。 “妈,你别催她。”凌梅转过头,看着温尔雅说道。 说起来,木木这孩子也真是的,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看得人心里着急。要是凌梅不在的时候,温尔雅心疼孙女,偶尔会喂上几口。 “妈,你别喂她,叫她自己吃!”凌梅一旦看到这种情况,总会立刻这样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 穿衣服穿鞋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凌梅在,就绝不允许别人帮忙。 时间到了,木木碗里的饭菜还没吃完,凌梅突然站起身,一把夺过木木手里的筷子,将碗里的饭菜毫不犹豫地倒到了垃圾桶里,然后回头用力将木木从饭桌旁拉了下来。 木木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小脸蛋涨得通红,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有话好好说,这是干啥?至于吗?”理想看到这一幕,心中有些不高兴了,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我教育孩子你别插嘴!”凌梅听到理想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伸出手指指着理想的鼻子说道,“要不你来管!” 理想被凌梅的举动激怒了,他猛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脸上带着愤怒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温尔雅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回房间了,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力。 “我的病都是你们气的。”晚上,温尔雅躺在床上,对着曾卫国发起了牢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痛苦与委屈,“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好。” 夕阳西下(13) 晨曦初露,柔和的光线宛如轻纱般透过淡薄的云层,轻轻地洒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给这座忙碌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街边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着新一天的开始。“爸,木木今天要去学跆拳道。外公有事送不了,你和妈送一下吧。”理想一边匆忙地整理着自己的公文包,一边神色焦急地和曾卫国交代着,眼神中满是期待与信任。 “好,没事。”曾卫国爽快地应道,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清晨的微寒。 曾卫国的思绪飘回到之前送木木去学跆拳道的情景。那次,他们打车前往,花费了二十五元。车窗外,城市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店主们在门口忙碌地整理着货物,偶尔还能听到几句热情的招呼声。每个星期五,从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成长与锻炼的时刻。在那宽敞明亮的跆拳道教室里,只有六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在认真地学习,他们那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专注与执着,小小的身影在训练场上显得格外可爱。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照出孩子们小小的身影,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跆拳道的荣誉证书和优秀学员的照片,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辉煌与荣耀。 在前台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小凳子,那是家长们等待孩子的专属座位。每当送木木来上课,曾卫国便会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等上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的目光时而透过窗户望向远方,远方的天空湛蓝如宝石,偶尔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像是一幅宁静的画卷;时而落在那本随身携带的旧书上,那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似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偶尔也会和身旁的家长轻声交谈几句,分享着育儿的心得与生活的琐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馨与和谐。 教室位于二楼,楼下有一个宛如电视屏幕般的显示器,通过它,家长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孩子们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那一招一式,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却充满了力量与活力。显示器周围,摆放着几盆绿植,叶片翠绿欲滴,生机勃勃,为这略显单调的角落增添了一抹清新与活力。曾卫国还记得,每当看到木木努力地跟上老师的节奏,他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对孙女成长的欣慰与自豪。 如果在等待的过程中坐累了,曾卫国便会起身,踱步到街上转上一圈。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有的手里拿着早餐,边走边吃;有的在赶着去上班,脚步急促。街边的早餐摊散发着阵阵香气,油条的酥脆、豆浆的醇厚、包子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画面。但他总会在七点前准时赶回来,生怕错过木木下课的那一刻。 除了跆拳道,之前曾卫国还送过木木几次到少年宫学习唱歌、画画、故事会等短期兴趣班。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尔雅负责接送。每当看到木木对这些兴趣班充满热情,无论是唱歌时那清脆的嗓音,在宽敞明亮的音乐教室里回荡,仿佛能穿透墙壁,飘向远方;画画时那专注的神情,手中的画笔在画纸上舞动,勾勒出五彩斑斓的世界;还是听故事时那好奇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老师,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曾卫国都能感受到孩子内心对知识和技能的渴望,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茁壮成长的幼苗,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理想在省第一人民医院眼科辛勤地工作着。自从医院分部迁到城郊的澄江以后,他上下班的路程变得遥远起来,每天开车往返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车行驶在公路上,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庄稼在微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遇上交通顺畅的时候,五点下班六点便能到家;但若是碰到堵车,汽车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喇叭声此起彼伏,那七点到家也并非没有可能。曾卫国有时会想,儿子每天在这漫长的通勤路上,是否会感到疲惫与无奈? 遥想当年,儿子毕业分配的时候,县城的第一人民医院给出了优厚的条件,不仅提供一套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宽敞房子,还有十三万的年薪保底。然而,儿子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留在省城,这让曾卫国感到十分困惑。在他看来,省城虽然繁华,但也有着诸多的不如意之处,比如拥挤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让人感到窒息;闷热的天气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让人燥热难耐;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各种污染物的味道,让人呼吸困难;以及高昂的生活成本,物价飞涨,让人倍感压力。相比之下,小县城的生活宁静而安逸,有着浓浓的人情味和较低的生活压力,那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生活之地。 儿子和凌梅结婚是在工作的第二年,那是经同事热心介绍而促成的一段姻缘。凌梅身材纤巧,身高大约一米五六,一张圆润的脸庞上,长着一双大眼睛,宛如清澈的湖水,明亮而有神。她那微微上翘的鼻子,更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与可爱。凌梅在省妇产科医院担任着重要的工作,每天都在为新生命的诞生而忙碌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白色的墙壁和走廊显得格外整洁而安静,她的专业与敬业让曾卫国十分钦佩。 理想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三公斤,五官端正,仪表堂堂,与凌梅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十分般配。而且,双方父母在他们的婚姻中给予了很大的支持,提供了房子,让他们少奋斗了十年,这在旁人看来,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然而,曾卫国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结,那就是没有给儿子买房子,他觉得自己在儿子的人生大事上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这种内疚感如影随形,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涌上心头,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曾经怀揣着炒股实现财务自由的梦想,希望能为儿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却没想到在股市的跌宕起伏中,不仅没有实现目标,反而连累了儿子,这让他感到无比的自责与悔恨。 “爷爷爷爷!你没戴口罩。”上了出租车后,木木那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曾卫国的沉思。她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曾卫国,小脸上满是认真与严肃。 “现在新冠没那么严重了,可以不用戴。”曾卫国笑着解释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宠溺与无奈。 “你要戴口罩的,要不会感冒的。”木木不依不饶地坚持着,小嘴巴微微撅起,双手紧紧地握着小拳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神情。 “爷爷身体好没事的。”曾卫国轻轻地摸了摸木木的头,试图安抚她。 “奶奶,”木木见曾卫国不听劝,便向温尔雅求助,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爷爷不戴口罩,你打 110吧,和警察说一下。” “不用管他,这个要靠自觉的。”温尔雅微笑着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深知这只是孩子的天真想法。 “不戴口罩要被罚款的。”木木有些着急了,她用脚轻轻地踢了踢曾卫国的靠背,试图引起他的重视。 “对。”温尔雅附和着木木的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奶奶你真搞笑,我和爷爷说的。”木木转过头,看着温尔雅,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那模样十分可爱。 “哦。”温尔雅轻轻地应了一声,眼中满是对木木的疼爱。 “哎哟!奶奶,我真的受不了了。”木木突然大声说道,双手不停地挥舞着,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着急了。 “怎么啦?”温尔雅关切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爷爷不戴口罩。”木木指着曾卫国,大声地说道,那声音在出租车里回荡着。 “不用管他了,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温尔雅耐心地安慰着木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安抚的神情。 “奶奶,我晚上要晚睡一会。”木木突然改变了话题,眼神中闪烁着一丝狡黠。 “做什么?”温尔雅好奇地问道。 “我要和爷爷谈一谈。”木木一本正经地说道,小脑袋微微扬起,仿佛在策划着一件大事。 “你快戴上啦!”温尔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新口罩,轻轻地甩给曾卫国,“老大的人了还不如小孩子有觉悟。” “我戴口罩闷得慌。”曾卫国不情愿地拿起口罩,慢慢地戴上,但却故意把鼻子孔留在了外面,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好了,不用纠结了,爷爷戴上了。”温尔雅笑着对木木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慰,试图缓和车内的气氛。 曾卫国看着木木那执着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这孩子的不依不饶的劲头,完全像极了凌梅,那种坚定与执着,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着,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终于,到了目的地,车费二十八元,有时会因为路况的不同而贵一点或便宜一点,毕竟路上堵车的时间也是要计费的。 曾卫国和温尔雅带着木木走进跆拳道馆,前台的后面有一个带镜子的换衣间,三个小女孩在家长的细心帮助下,正兴高采烈地换着衣服。她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回荡在换衣间里,为这略显严肃的跆拳道馆增添了几分活泼与温馨。换衣间里,灯光柔和而明亮,镜子清晰地映出孩子们可爱的模样,周围的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显得格外热闹。 木木看到其中一个小女孩,便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然后凑到她耳边,说着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悄悄话,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温尔雅轻轻地将木木的外衣脱掉,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练功服,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温柔。那练功服穿在木木身上,显得格外合身,仿佛她就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小勇士。 不一会儿,只来了五个孩子,时间也到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穿着练功服的女老师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她轻轻地拍拍手,声音清脆而响亮:“上楼啦!” 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迅速地向楼上跑去。曾卫国和温尔雅则来到屏幕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木木和其他孩子们在教室里认真地学习。只见木木努力地压腿、下腰,虽然动作还不够熟练,但却充满了认真与专注。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孩子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四周的墙壁上张贴着跆拳道的动作要领和精神标语,激励着孩子们不断努力。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停下脚步,看到做的不标准的孩子,便会耐心地指导一下,那温柔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孩子们更加努力地学习。 接着,孩子们便跟着老师做着各种动作,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曾卫国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了,便缓缓地坐到温尔雅身边,轻声问道:“这一个小时的课要多少钱?” “八百。”温尔雅轻声回答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这价格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便宜。 跆拳道课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木木眨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说:“爷爷,我想吃蛋糕。” “好,爷爷明天给你做。”曾卫国笑着答应道,眼神中满是疼爱。他心想,只要能看到木木开心的笑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夕阳西下(14) 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轻柔地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本应是全家一同出游、共享天伦之乐的星期天,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原有的计划。临出发前,理想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急忙接起电话,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后说道:“我去不了了。合作医院有两个要割双眼皮的。” “哎呦,好扫兴哎!”凌梅顿时柳眉倒竖,嘴巴一撇,满脸的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双手不自觉地叉在腰间,大声嚷嚷道,“和同学都约好了,干嘛不早说呀。”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埋怨,仿佛一只被激怒的小猫,随时准备发泄自己的不满情绪。 “这个实在控制不了,赚钱要紧,你们继续去玩吧。”理想微微皱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但语气却十分坚定,似乎在他的心中,工作的重要性此刻远超了这次家庭出游。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试图让家人理解他的处境。 “看在钱的份上,你去吧。”凌梅撇了撇嘴,虽然心中不情愿,但也知道理想工作的性质,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甘,狠狠地瞪了理想一眼,仿佛在说“这次就放过你”,然后双手抱胸,气呼呼地站在一旁。 “我和你妈也不去了。”曾卫国看了看温尔雅,轻声说道。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原本期待的家庭活动就这样化为泡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对往昔美好时光的回忆之中。 “奶奶要去。”木木紧紧拉住温尔雅的手,眼神中满是渴望,她那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挽回这次出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着温尔雅,小嘴巴微微嘟起,让人不忍心拒绝。 “奶奶身体有点不舒服,你和妈妈去吧。”温尔雅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木木的头,眼神中满是慈爱,但话语里却带着一丝疲惫。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试图安抚木木的情绪,但眼神中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凌梅拉住木木的手,“那我们去了,走啦!”说着便拉着木木向门口走去,步伐略显急促,似乎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有些扫兴的氛围。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头也不回地拉着木木走进了电梯。 曾卫国赶忙把装在袋子里昨天精心做的蛋糕递给木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拿着,饿了好吃。”那蛋糕是他一早起来准备的,本想着在动物园里让木木开心地享用,如今却只能这样交给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和不舍,仿佛在向木木传递着无声的歉意。 “爸,以后甜的食品少给她吃,要蛀牙的。”凌梅转过头,看着曾卫国,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语气不容置疑。她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让人感觉她在这个家里的强势地位。 “哦。”曾卫国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迅速缩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凌梅的眼睛,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正在等待老师的批评。 木木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说道:“奶奶再见!”然后又看向曾卫国和理想,“爸爸再见!爷爷再见!” 母子俩走进电梯,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曾卫国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电梯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惆怅。 理想的导师曾在韩国进修医学美容长达四年之久,在韩国期间积累了丰富的美容手术经验,尤其在眼表美容领域造诣颇深,割双眼皮手术更是驾轻就熟,十五分钟就能完成一台。实习期间,每到节假日,理想便会跟随导师四处“走穴”。合作医院提前约好病人,数量通常在五六个左右,最多的一次竟达到了十三个。当时,一台割双眼皮手术的费用是六千元,师徒二人五五分成。没过几年,导师便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辛勤的工作,成功购置了车辆和房产,就连平日里所用的包包也都是价值好几万的名牌。 “现在割一个双眼皮能赚多少钱?”曾卫国看着儿子,眼中充满关切,轻声问道。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和担忧,仿佛在担心儿子的工作是否顺利,同时也对这个行业的收入情况感到好奇。 “两三千吧。”理想眼神有些闪躲,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别处,不敢与曾卫国对视,似乎不太愿意过多谈论工作上的收入细节,或许是工作的疲惫让他有些无心交流。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晃动,显得有些不自在。 “你可要仔细点,别出差错。”曾卫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他深知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尤其是在关乎患者外貌的美容手术上,更不能有丝毫马虎。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期待,希望儿子能够认真对待每一台手术。 “知道。”理想微微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看着曾卫国和温尔雅,说道:“你们也出去玩玩,别老在家闷着。”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家。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和愧疚,似乎在为自己不能陪家人出游而感到自责。 “你去吧,别管我们了。”温尔雅向他摆摆手,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失落和疲惫,让人感觉她对这次家庭活动的取消也感到十分遗憾。 待理想离开后,温尔雅将拖把塞到曾卫国的手里,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你没事把地拖一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和不耐烦,仿佛在说曾卫国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做这些家务事。 曾卫国接过拖把,开始默默地拖地。然而,他每拖一下,温尔雅便在一旁不停地唠叨:“拖地要从外向内啊!怎么就记不住呢?”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眼神中满是不满,似乎曾卫国的拖地方式犯了多大的错误。她的双手叉在腰间,眼睛紧紧地盯着曾卫国的一举一动,脸上带着一丝怒容,让人感觉她随时可能爆发。 曾卫国听着这没完没了的唠叨,心中渐渐泛起一丝不耐烦,终于忍不住说道:“外向内,内向外,有什么区别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和无奈,停下手中的拖把,抬头看着温尔雅,眼神中满是不解。他的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委屈和不满,仿佛在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得不到认可。 “和脑子进水的人说不清。”温尔雅不屑地瞥了曾卫国一眼,话语中充满了讽刺和挖苦,然后转身背对着他,似乎不愿再与他争吵。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和不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让人感觉她对曾卫国的态度已经到了极点。 曾卫国没有回应,他实在懒得再与温尔雅争论下去。在他看来,这样的争吵毫无意义,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望和无奈,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拖地。 “先拖客厅再厨房。”温尔雅见曾卫国没有说话,便又转过身来,继续嘱咐道。她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不满,似乎曾卫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曾卫国,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客厅拖好了。”曾卫国闷声闷气地回答道,手中的拖把在地上随意地划动着,心中的烦躁越来越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厌烦,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仿佛在说自己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卫生间拖了吗?”温尔雅不依不饶地问道,双手抱在胸前,眼神紧紧地盯着曾卫国,仿佛在审视他的工作成果。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和不信任,让人感觉她对曾卫国的工作能力非常不放心。 曾卫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两个卫生间拖了一遍,心中只有一个字:烦!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无奈,双手紧紧地握住拖把,仿佛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桌子底下拖了吗?”温尔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魔音绕耳,让曾卫国的心情更加恶劣。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剔和苛刻,让人感觉她对曾卫国的要求已经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 “拖了!”曾卫国大声吼道,他的脸色变得通红,心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压抑不住。此时,他心中只剩下两个字:好烦!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疯狂和绝望,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拖个地也拖不像样,”温尔雅突然冲上前,一把夺过曾卫国手中的拖把,脸上满是嫌弃的神情,“就用手指头点点强!”(指股票买卖)她的话语像一把利刃,深深刺痛了曾卫国的心。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不屑,仿佛在说曾卫国一事无成,连拖地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温尔雅拿着拖把,把曾卫国拖过的地方又重新拖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对他的无声指责。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怨恨,仿佛在说曾卫国的存在就是她生活中的一个负担。 曾卫国站在一旁,看着温尔雅的举动,感觉自己仿佛要崩溃了。他心想,自己都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何还要忍受别人这样的指手画脚,整天听着这没完没了的唠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和迷茫,不禁在心中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份罪受?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悲哀。 曾卫国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过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尔雅的时候,那是在去供销社买煤油的日子。那时的医院规模很小,只有六个人,也没有食堂。每个人都有一个用铁皮做的烧煤油的炉子,用来烧水做饭。医院和供销社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公路,那天,他满怀期待地走进供销社,却听到温尔雅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织着毛衣,冷冷地说道:“煤油卖完了。” 旁边的伙计见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温尔雅,小声说道:“卫生院新来的。” “啊!还有一点。”温尔雅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大声叫道。她站起身来,将曾卫国领到柜台后面,一边往塑料壶里灌着煤油,一边说道:“现在煤油可紧张了,留下来一点是用来开后门的。” 曾卫国站在一旁,不经意间看到她弯腰的时候,那丰满的臀部把米色的裤子绷得紧紧的,短袖衫也紧裹着她纤巧的细腰。她的五官虽然不是特别匀称,但却有一双双眼皮很深的大眼睛,眼神中透着一种别样的灵动与魅力。 “谢谢你!”曾卫国有些拘谨地说道,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羞涩。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欣赏,仿佛被温尔雅的独特气质所吸引。 “你看什么科?”温尔雅抬起头,看着曾卫国,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对这个新来的同事充满了兴趣。 “小医院不分科的。什么病都要看。”曾卫国挠了挠头,笑着回答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憨厚和朴实,让人感觉他是一个踏实可靠的人。 “我是说是中医还是西医?”温尔雅追问道,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继续专注地灌着煤油。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执着和认真,仿佛对这个问题非常关心。 “我学的是西医。”曾卫国认真地回答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豪。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仿佛在为自己的专业感到骄傲。 “哦。”温尔雅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手中的工作。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心中对曾卫国的回答表示满意。 夜晚,如一块黑色的绸缎,轻轻地覆盖着大地。夜幕降临,四周一片漆黑,唯有稻田里的青蛙在欢快地“咕嘎咕嘎”叫个不停,仿佛在演奏着一首独特的夜曲。远处村舍里透出来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闪着淡黄色的光,微弱而又温暖,给这漆黑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生机与宁静。 温尔雅穿着露出半截小腿的带有小花的浅色睡裤,光着脚丫穿着半高跟的拖鞋,“踢踏踢踏”地走了过来。她来到妇产科王医生的办公室,坐在那里,耐心地教王医生织毛衣。王医生四十多岁,是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由于家离医院比较远,她基本都住在医院里,与曾卫国一同搭伙值班。在那个月里,有十天的时间需要住在医院值班,日子虽然平淡,但也有着一份别样的宁静。 医院离城关只有三公里的距离,重症病人通常都会选择去城里的大医院治疗。而村里的小病则有赤脚医生负责,因此,来到这家医院看病的,就只剩下离医院比较近的两三个村的村民,总共也就三四千人口。平日里,基本没有多少病人,医院里的生活显得有些清闲。 那时的曾卫国,怀揣着一个做小说家的梦想,为此,他订了好多文学杂志。每当值班的时候,温尔雅就会过来找他借书。医院里没有电视,偶尔碰到有好看的电视节目时,曾卫国就会跑去供销社看电视。电视放在温尔雅宿舍隔壁的走廊里,每次他去看电视,温尔雅总会殷勤地搬出那张藤条编制的靠背椅,让他坐得舒服一些。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热情和关怀,仿佛在尽力为曾卫国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 自从两个人一起看了《庐山恋》,并在那个浪漫的氛围下牵了手之后,温尔雅便会在曾卫国值班的时候,来到他的宿舍坐一会儿。等到王医生回宿舍睡觉后,她就会故意大声地说:“我回去啦!”然后,两个人便会踩着那杂乱的、整个楼都能听到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下楼,故意把门弄得“咣咣”直响,装作已经离开的样子。实际上,他们会像两只狡猾的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回到楼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如胶似漆,沉浸在彼此的爱意之中。有时候,在大白天,曾卫国也会忍不住去找她。她会一声不响地带着他到楼上的宿舍,尽情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与温馨。 唉!曾卫国深深地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感慨。那时候的感觉,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快乐啊!而如今,生活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这让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与失落。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念和伤感,仿佛在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时光,同时也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无奈和悲哀。 夕阳西下(15) 晨曦初露,柔和的光线透过淡薄的云层,轻轻地洒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曾卫国陪着温尔雅,踏上了前往省第一人民医院的路途,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却又坚定。 “把木木交给外公,咱们也能放心些。”曾卫国边走边对温尔雅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安慰。 “嗯,好在离得近。”温尔雅微微点头,应了一声,眼神中仍有担忧。 木木交由外公照料,外公居住的小区就在隔壁,步行仅仅五分钟的路程,这让他们在忙碌中稍感安心。 他们沿着运河畔的林荫小路缓缓前行,路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着什么。这条小路宁静而清幽,与即将到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这路走着还挺舒服的,要是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温尔雅轻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是啊,不过到了医院怕是就没这么清净咯。”曾卫国叹了口气,回应道。 差不多走了十多分钟,便抵达了地铁口。此时正值上班高峰,地铁站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曾卫国小心翼翼地将温尔雅护在身前,眼神中透露出关切与担忧,每当地铁车到站或启动时,人群便会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踉跄,时不时有人前倾后仰,踩到旁人的脚上,引来一阵轻微的抱怨声。 “哎呀,人怎么这么多!”温尔雅皱着眉头说道。 “小心点,跟着我。”曾卫国紧紧拉着她的手,说道。 出了地铁口,他们沿着大街向北走去,街道上汽车川流不息,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嘈杂的城市交响乐。行至十字路口向左拐,前往医院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大家挤在这一米宽的通道上,鱼贯而行。旁边停放着成排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占据了一半的道路,使得原本就不宽敞的通道更加拥挤不堪。在这拥挤的人流中,曾卫国紧紧拉着温尔雅的手,生怕她被人群冲散,眼神中满是紧张与警惕。 “这路可真难走。”温尔雅抱怨道。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曾卫国鼓励着她。 终于,他们看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大楼,这座高耸的建筑矗立在城市之中,彰显着其在省内医疗领域的权威地位,它是无数患者心中的希望之所,也是医疗技术与专业的象征。 医院大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保安们神情严肃地逐个检查每个人的行程码,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仿佛在守护着医院的第一道防线。 “请出示一下行程码。”保安对曾卫国说道。 曾卫国连忙拿出手机,配合着保安的检查。 紧接着是第二个关口,工作人员仔细地检查着健康码,旁边一台红外线自动测体温的机器静静地矗立着,时刻监测着过往人员的体温情况。 走进医院,门诊大厅宽敞明亮,洁白的墙壁和光洁的地面一尘不染,反射着从巨大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给人一种清冷而严肃的感觉。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步履匆匆的患者,也有神色焦虑的家属,他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仿佛是病痛与希望交织的乐章。挂号处排着几列长队,人们安静而有序地等待着,偶尔有人小声地交谈几句,眼神中透露出对病情的担忧和对医院的期待。 电梯口也聚集着不少人,大家都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每一次数字的变化都牵动着众人的心。旁边的休息区,摆放着一些蓝色的塑料座椅,有些患者正坐在上面休息,他们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许在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检查和未知的病情。 吴主任是 b超领域的资深专家,其挂号费高达五十元,且每天上午仅看十个号,这足以证明他在专业领域的精湛医术和崇高地位。 吴主任的诊断结果与一周前 b超医生的诊断截然不同。他在做完详细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建议道:“建议你做个穿刺活检。”给出的结果是:bi - rads 4a,这一结果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曾卫国和温尔雅的心头。 “这可怎么办?”温尔雅焦急地看着曾卫国,眼中满是无助。 “先别着急,听听医生怎么说。”曾卫国安慰道,但他的眼神中也透露出担忧。 “明天我陪你做穿刺吧。”晚上,理想在看到检查结果后,眼神坚定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仿佛在这一刻,他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支柱,愿意为母亲承担一切。 “你不上班?”温尔雅有些担忧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对儿子工作的牵挂,她知道儿子工作繁忙,请假可能会带来诸多不便。 “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身体。妈,你就别操心了,我请假没事的。”理想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试图让母亲放心,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对母亲的关爱。 第二天,理想开车送温尔雅去做穿刺检查,而曾卫国则早早地送木木去幼儿园。幼儿园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与医院里的紧张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午十一点,温尔雅便回来了。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说道:“结果怎么样?”曾卫国急忙迎上去,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与期待,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听到好消息。 “肿块太小了,不好穿啊。”温尔雅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与无助,她的肩膀微微下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困难压垮了。 “理想呢?”曾卫国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心中有些疑惑。 “上班去了。”温尔雅轻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或许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儿子的离开让她感到有些孤单。 晚上,温尔雅在手机上挂乳腺外科王主任的号,那紧张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定要抢到号啊。”温尔雅喃喃自语道。 幸运的是,她突然看到有人退号,便迅速抢到了。 王主任看上去四十多岁,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干练利落。她身高一米六左右,身材不胖不瘦,恰到好处。五官清秀,面容和蔼可亲,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专业与亲切交织的气质。一个女性能在竞争激烈的医疗领域担任主任一职,而且还是乳腺癌方面的专家,可想而知她必定有着非凡的才能和坚韧的毅力,绝非等闲之辈。 王主任站在诊室的桌子边上,一位男医生坐在电脑前专注地开着单子,后面还站着两位年轻的女医生,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王主任的敬仰与学习的渴望。 温尔雅将所有的检查单,按照时间顺序仔细地钉在一起,然后双手递给王主任,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不安,说道:“两年前是您给做的手术。” “我知道,”王主任接过检查单,仔细地翻阅着,脸上的神情专注而认真,“现在左侧又发现了一个结节,其实就是早期的癌,我看还是割掉吧。”她的语气平和却又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是复发了吗?”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与恐惧,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等待着王主任的回答。 “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病理化验。考虑一下,要切吗?”王主任抬起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温尔雅,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与安慰,似乎在告诉她不要过于担心,一切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切,本来就打算这边也割的。”温尔雅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与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这边没床位,到分院去做吧,你星期一到分院住院。”王主任翻着检查单,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看看还要做那些检查。b超、钼靶、生化、乙肝三系……” “是您给做吗?”温尔雅有些担心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对王主任的依赖与信任,她希望这次手术能由这位经验丰富的主任亲自操刀,这样她才能更加安心。 “是我。我过去给你做,这个放心。”王主任微笑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承诺,那笑容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温尔雅心中的些许阴霾。 “开个住院单吧,”王主任把一叠检查单还给温尔雅,说道,“你在那边直接住院。” “还要送礼吗?”回到家里,温尔雅有些犹豫地问儿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困惑,她不知道在这个时候,送礼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 “要送,这个省不了。”理想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仿佛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送礼已经成为了一种无奈的选择。 曾卫国静静地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 “我觉得送不送都一样,医生肯定会尽力的。”曾卫国开口说道。 “你懂什么!现在不都这样吗?”温尔雅反驳道。 曾卫国想起父亲曾经的就医经历,心中感慨万千。 “以前父亲去上海做心脏支架的时候就送了医生一千五,可最后还是没保住。”曾卫国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那不一样,这次我们得试试。”温尔雅坚持道。 曾卫国在医院上班的时候也收到过一次礼物,那是一只很大的纸箱。 “我那时候只是做了该做的,可病人非要送。”曾卫国回忆道。 “这就是人情世故。”温尔雅说道。 送礼有时候还是管用的。第一次去做化疗的时候,送给开单医生一个礼盒。 “医生,这是一点心意。”曾卫国说道。 “不用这么客气。”医生说道,可后来的事情却让曾卫国有些无奈。 有时候求别人帮忙了也是要送礼的。第一次去肿瘤医院做放疗的时候,由于做放疗的人特别多,排队排到晚上十一点。 “能不能帮我们排早点?”曾卫国恳求道。 “没办法,大家都这样排的。”医生公事公办地说。 温尔雅打电话给理想,理想又打电话给同学,同学再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从楼上办公室下来,带着温尔雅去见了放射科科长。 “哎呦,这点事你打电话过来就可以了,还亲自下来。”科长满脸堆笑地说,“没事没事,时间你自己选。” “那三四点可以吗?”温尔雅问道。 “行行行,没关系。”科长爽快地答应道。 放疗结束后,他们送了办公室主任一箱三门青蟹,以表感谢。 分院在市郊,路途遥远,开车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理想请了假开车送曾卫国和温尔雅到分院,还特意买了六百元的水果,希望能借此表达对医护人员的感激之情。 分院是刚刚新建的,占地面积很大,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房子都是刚装潢好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因为位置偏远,前来就诊的人不是很多,与总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进分院的门诊大厅,这里相较于总院要安静许多,大厅的装修风格简洁大方,几盆绿植摆放在角落里,为这略显冷清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机。地面同样干净整洁,反射着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挂号处只有寥寥几人在排队,工作人员耐心地解答着患者的问题。 住院病房门口,一位年轻的护士认真地进行登记,由于疫情防控的要求,理想无法进入病房。 “这可怎么办?水果怎么送进去?”温尔雅着急地说道。 “要不先拿进去再分?”曾卫国建议道。 “那多麻烦。”温尔雅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她此刻的心情或许因为疾病和即将到来的手术而变得有些急躁。 温尔雅直接把水果拿到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几个年轻的医生在电脑前面忙碌地工作着。她走到旁边的男医生面前,礼貌地问道:“王主任在吗?” “没在,这个你亲自给她吧。”男医生看到水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微笑着说道。 “这个放在这里,你们大家吃。”温尔雅热情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希望能借此与医生们拉近关系。 “谢谢。”男医生感激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友好。 另一箱水果,温尔雅直接放到护士台里面,然后对着护士台前的漂亮护士说:“这个你们大家吃好了。” “谢谢。”护士微笑着回应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暖。 “这个礼送的没什么用,谁知道你是几床的?谁知道你是谁啊!”曾卫国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地嘀咕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失望,他觉得这样的送礼方式或许有些盲目,无法真正达到表达感谢的目的。 当天主任要做四台乳腺癌手术,温尔雅排在最后一个,当手术开始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 “怎么这么晚?不是托人了吗?”理想惊讶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不满与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托了关系还是没能让母亲早点手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与无奈。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同时托了两个人,两个人都以为对方说了,结果导致了这样的误会。 从早上饿着肚子等手术的滋味,可能只有温尔雅自己知道。那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的内心或许充满了恐惧、焦虑与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着她的身心。 手术前谈话的时候,温尔雅塞了两千元给王主任,钱放在黄牛皮纸信封内。早上查房的时候,曾卫国看见主任白大褂衣服袋露出半个黄色信封,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他觉得这样的行为或许不太合适,但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中,又似乎是一种无奈之举。 “你看主任这也太不小心了。”温尔雅小声说道。 “哎,希望手术顺利吧。”曾卫国叹了口气说道。 理想五点过来坐在病房门外面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与担忧,一直默默地守候着,希望能第一时间得知母亲手术的情况。六点多了,才见主任和助手走过来,理想急忙站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主任只是说了声:“手术很成功。”然后脚步都没停就走了过去,那匆匆的身影仿佛在诉说着她的忙碌与疲惫,也让理想和曾卫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夕阳西下(16) 晨曦的微光透过淡薄的云层,轻轻地洒在医院洁白的墙壁上,仿佛想要给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空间增添一丝温暖。病房内,温尔雅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躯被绑带紧紧束缚着,引流管蜿蜒而下,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如同刀割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床边的医疗设备闪烁着冰冷的指示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与她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窗外,几缕阳光艰难地穿过斑驳的树叶,洒下稀疏的光影,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无常与脆弱。 护士们如同精准的时钟,每隔一小时便会准时出现在病房。她们身着整洁的护士服,戴着口罩,眼神专注而关切,熟练地为温尔雅测量体温、脉搏和血压,仔细地记录下引流管中的每一滴液体量。透明的输液管中,盐水如同生命之泉,一天要缓缓滴入三大瓶,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流逝的脚步声,每一滴都敲打着温尔雅和家人的心。 术后的第二天,王主任带领着一群医生前来查房。他们穿着白大褂,步伐沉稳而自信,王主任眼神敏锐地检查着伤口,声音平和而专业地说道:“这是原位原发癌,手术非常成功,不需要放疗和化疗,再过五天就可以出院了。”然而,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病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单调。只有那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地移动着位置,像是一个无声的旁观者,见证着温尔雅的痛苦与坚韧。 理想和凌梅在那个夜晚带着水果和一些营养食品匆匆赶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与担忧,将物品轻轻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轻声询问着温尔雅的病情和感受。此时,病房里的灯光有些昏黄,映照着他们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轮廓。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与病房内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一个却被病痛笼罩着。 医院的饭菜分为两种规格,十五元的套餐是简单的米饭搭配两个素菜,而二十五元的则会多一个荤菜。每天,都会有护工前来统计订餐情况,到了饭点,便推着餐车沿着病房走廊缓缓走来。餐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伴随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走廊里。 “订二十五元的,”温尔雅微微喘息着说道,“省不了的。” 然而,中午和晚上发放的荤菜竟是红烧鸡腿,而曾卫国和温尔雅向来都对鸡肉避之不及。 “还是到五号楼的对外餐厅去买吧。”曾卫国眉头紧锁,无奈地说道。 餐厅里,两台自动点菜机闪烁着屏幕的亮光,曾卫国站在前面,手指略显笨拙地在屏幕上点选着菜品,随后用手机完成支付,拿着小票排在取餐的队伍中。周围的人们熙熙攘攘,有的在大声交谈,有的在焦急地等待,餐盘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氛围。餐厅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色的植物,它们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又为这充满烟火气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病床旁,那张可以伸缩的躺椅在白天被护工折叠起来并锁好。夜晚降临,曾卫国轻轻地将被子仔细折叠,一半垫在窄椅上,一半盖在身上,侧身蜷缩在这无法翻身的狭小空间里。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温尔雅憔悴的面容和曾卫国疲惫的身影。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黑暗中为他们点亮的希望之火,却又如此遥远而不可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窗户,曾卫国便迅速起身,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温尔雅。他先拿起暖水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开水房。开水房里弥漫着腾腾的热气,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外面清新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打开水龙头,热水汩汩地流入瓶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接着,他又打来一盆温热的洗脸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拭着温尔雅的脸和手。此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温尔雅的脸上,勾勒出她苍白的轮廓,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和对曾卫国的依赖,轻声说道:“辛苦你了,每天都这么照顾我。” “我要尿尿。”温尔雅的声音微弱而有些难为情,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向曾卫国求助。 曾卫国连忙从床底拿出便盆,轻轻地塞到她的身下,尽量避免碰到她的伤口。片刻后,传出水流落入水盆的轻微哗哗声,他屏住呼吸,迅速将散发着尿骚味的便盆拿到卫生间倒掉,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强力冲洗着便盆,随后重新将其放回床底的架子上。卫生间里,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冷光,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淌着,冲走了便盆中的污秽,却冲不走温尔雅心中的痛苦和无奈。 然后,他便匆匆下楼前往五号楼买饭菜。走出病房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院子里,几棵大树郁郁葱葱,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些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着,进行着康复锻炼,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弱,却又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曾卫国来到五号楼,里面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患者,也有神色匆匆的家属,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喧闹而又压抑的氛围。他买好饭菜后,便迅速返回病房。 回来后,他先将饭菜摆放好,一口一口地喂温尔雅吃饭。温尔雅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前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每一口都吃得有些艰难,似乎没有什么食欲,但为了不让曾卫国担心,还是努力地吞咽着。此时,病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待她吃完后,又迅速收拾好碗筷,洗净擦干。接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默默地吃着,偶尔会抬头看看温尔雅,眼神中满是关切与心疼。之后,他又削了一些水果,切成小块,喂给温尔雅吃,希望能为她补充一些营养。 “我腰好胀好酸好痛。”温尔雅咬着牙,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试图翻身缓解一下,但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立刻不敢再动,只能无奈地咧着嘴,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拼命地忍住不让它们流下来。此时,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在回荡。 曾卫国急忙站起身来,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笨重的身体慢慢翻向侧卧位,然后用手掌轻柔地按摩着她僵硬的背部肌肉,试图缓解她的疼痛。他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心疼,嘴里还不停地轻声询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窗外,一只小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似乎在为温尔雅加油打气,却又很快飞走了,只留下一片寂静。 到了第三天,温尔雅想要起身大便,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曾卫国赶忙上前搀扶,然而,她的身体却异常沉重,每挪动一分都显得无比艰难。 “以前都是怎么起来的?”温尔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诧异和无助,声音微弱地问道。 “哪里不舒服?”曾卫国的声音关切而焦急,双手在她的背上和腰上轻轻按压,试图找到疼痛的根源。 “哎呦哎呦!”当按到腰下面靠左边的位置时,温尔雅突然痛得叫了起来,“这地方好痛。”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抓住床单,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此时,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曾卫国立刻紧张起来,他迅速跑到护士站,叫来了护士。护士见状,急忙转身去叫医生。 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的男医生匆匆赶来,他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走到床边,双手在温尔雅疼痛的部位仔细按压,随后说道:“拍个 ct片吧。” 曾卫国赶忙找来轮椅,轻轻地将温尔雅扶上去,然后推着她缓缓走向 ct室。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周围的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有病人的咳嗽声、呻吟声,也有家属的安慰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悲伤而又无奈的旋律,伴随着他们走向未知的检查结果。 上一次这样推着温尔雅,还是两年前,去做支气管镜冲洗液基因检测。那时,她因为长期发热、咳嗽,却始终找不到病原菌,饱受折磨。基因检测结果显示是条件致病菌机会感染,由于长期的放、化疗,她的抵抗力急剧下降,体内原本正常的菌群趁机发作。 在使用了甲硝唑、左氧氟沙星和 smz一星期后,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回想起那段日子,曾卫国的心中满是感慨和无奈。 最顶级的专家曾误诊为间质性肺炎,这让他们在治疗的道路上走了不少弯路。当温尔雅做完支气管镜出来的时候,她哭了。那是曾卫国第一次看到她在疾病面前如此脆弱,之前右乳房全切加腋下淋巴清扫,以及十六次化疗和二十五次放疗,她都坚强地挺了过来,没有掉一滴眼泪。而这次,仅仅是支气管镜冲洗,却让她忍不住落泪,她双眼紧闭,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抽噎声,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难受啊?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位年轻的男医生站在病房门口,向曾卫国轻轻招手。曾卫国急忙走过去,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ct结果出来了,胯骨上面有一个阴影,不排除癌细胞骨转移。”医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跟我来,我开点止痛药。” 这是曾卫国最不愿意听到的结果,曾经腋下淋巴结转移已经让病情发展到中期,而如今远处骨转移,无疑意味着病情进入了晚期。他知道,晚期的成活率只有百分之十,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他。 曾卫国神情恍惚地拿着两片止痛药和一盒止痛膏回到病房,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医生说什么?”温尔雅坐在躺椅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和期待,声音颤抖地问道。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体前倾,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决定命运的宣判。此时,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重,每一丝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医生说,医生说骨头上有个阴影,不排除骨转移。”曾卫国的声音哽咽着,迟疑地说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努力地忍住不让它们流下来。 温尔雅听到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中簌簌地流下来,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头也慢慢地低了下去,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此时,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温尔雅轻轻的抽泣声,仿佛是对命运的哭诉。 曾卫国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用手拼命地擦拭着,但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手中的纸巾很快就被湿透了。 “我去买饭。”他哽咽着说出这句话,然后转身快步走出病房,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脚步也有些踉跄。 在去餐厅的路上,以及在餐厅排队点菜的时候,泪水依然不停地从他的眼中流下来,他用纸巾不停地擦拭着,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你没事吧?”隔壁排队的大妈关切地探过头来,小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我老婆乳腺癌骨转移了。”曾卫国抹了一把眼泪,然而泪水却像失控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助。 “没事,会好的。”大妈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说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会好的。” 回到病房,曾卫国感觉心中憋闷的泪水已经倾泻而尽,心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咱们不治了,回家吧。”温尔雅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微弱但却坚定地说道,“治是这样的结果,不治大不了也是这样。”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然和疲惫,似乎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回到熟悉的家中,远离这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病房。 “先吃饭吧,”曾卫国轻轻地将买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声音低沉地说道,“治不治听医生的,也要和理想商量一下。” 温尔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被子上,浸湿了一片。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思绪似乎已经飘远,沉浸在对过去和未来的痛苦思索之中。此时,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悲伤而又无奈的气息,仿佛时间都为他们的痛苦而停止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人总是要死的。”曾卫国的声音有些空洞,仿佛在自言自语,“人活着受苦受难,死也是解脱。” “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温尔雅一边吃着饭,一边流着眼泪,声音哽咽地问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看着曾卫国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眷恋和牵挂,仿佛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曾卫国对她的重要性。 “我会照顾自己的,不能自理我把自己吊死。”曾卫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和无奈。 “哪有那么容易。”温尔雅轻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就在这时,曾卫国突然感觉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爱意。那是他们刚恋爱时的感觉,那时的他,内心充满了对温尔雅的爱和感激,他曾暗暗发誓,一定要爱护她、保护她,让她一生都幸福快乐。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生活的琐碎和磨难让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她开始从内心鄙视他、看不起他,总是将愤怒无情地发泄在他身上。而他,有时也真的在心里厌烦她、恨她,甚至想过要抽她…… 夜晚,理想匆匆赶来。曾卫国默默地走出病房,让理想进去陪伴温尔雅,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和疲惫。走廊里,灯光昏黄而黯淡,墙壁上的瓷砖反射着冷冷的光,偶尔有几个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更增添了一份孤独和凄凉的感觉。 第二天一大早,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医生大步走进病房,“阿姨,我是理想的同学,我在骨科上班。您的报告我看了一下,没关系的,不用担心。即使是,也不怕。我们有很多办法。您放宽心,不要想着这件事。专业的事交专业的人去做。心态要好,乐观开朗,积极向上,这方面有很多的例子。”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自信和鼓励,就像一位在战场上鼓舞士气的政治委员。 说来也奇怪,听完这位同学的话后,温尔雅感觉胯骨关节似乎不那么痛了,竟然可以慢慢地下地活动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和希望,脸上也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似乎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一丝信心。此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注入了新的活力,病房里的气氛也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 第五天,温尔雅按时出院。王主任特意嘱咐,过五天再来复诊,以便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接下来的两天,理想陪着温尔雅接连做了核磁共振、加强 ct和全身骨扫描,还拜访了权威的骨科主任和读片专家。最终的结论是:不能排除乳腺癌骨转移,但也不能确定。医生建议过三个月再复查,而王主任给出的建议也是:不用化疗、放疗,继续内分泌治疗,定期复查。 奇怪的是,温尔雅胯骨的疼痛竟然逐渐消失了,这让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和庆幸。她的眼神中也逐渐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光彩,虽然依然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有了一些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此时,阳光明媚,微风轻拂,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给他们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回家那天,理想的汽车限行,他们只能步行前往地铁站。一路上,木木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街道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洒在他们的身上。偶尔有几朵小花在路边绽放,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为这平凡的街道增添了一抹生机与色彩。 “不用送,”曾卫国看着理想,轻声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 “没事,反正也没什么事。”理想微微摇头,笑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舍和担忧。 “奶奶你别回去了。叫爷爷一个人回去吧。”木木拉着温尔雅的手,撒娇地说道。 “我要跟着爷爷的,他帮奶奶做饭的。”曾卫国笑着摸了摸木木的头,说道。 “也可以叫妈妈做饭。”木木眨着大眼睛,天真地说道。 “你妈妈上班,哪有时间?”温尔雅轻轻地捏了捏木木的小脸,笑着说道。 “奶奶,我会想你的。”木木紧紧地抱住温尔雅,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夕阳西下(24) 去医院要走十多分钟的路到地铁口,坐十分钟的地铁,出地铁口再走十分钟的路。 曾卫国陪温尔雅去医院做检查。 木木交给外公管了。外公家在隔壁的小区,走五分钟就到了。 医院大门口排着队,保安要逐个检查每个人的行程码,第二个关口检查健康码,红外线自动测体温。 b超吴主任是专家,挂号费要五十元,每天上午只看十个号。 吴主任的诊断和前面b超医生的诊断完全不同,虽然只隔了一个星期。 “建议你做个穿刺活检。”吴主任说。 给出的结果是:bi-rads 4a “明天我陪你做穿刺吧。”理想看了结果说。 “你不上班?”温尔雅问。 “请一下假,没事的。”理想说。 理想还是找了乳腺外科的同学,结果不知道从何下手,肿块太小了。 温尔雅打开手机,挂乳腺外科主任的号,已经排到一个月后了。忽然看到有人退号,马上抢到了。 主任是一个团队,一个男医生专门坐在电脑前开单,后面还跟着两个很年轻的女医生。 温尔雅把所有的检查单——厚厚的按时间顺序钉在一起——拿给主任看。 “两年前是您给做的手术。”温尔雅说。 “我知道,”主任说,“现在左侧又发现了一个结节,其实就是早期的癌,我看还是割掉吧。” “是复发了吗?”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病理化验。考虑一下,要切吗?” “切,本来就打算这边也割的。”温尔雅说。 “这边没床位,到分院去做吧,你星期一到分院住院。”主任翻着检查单,“看看还要在那些检查。” “是您给做吗?”温尔雅问。 “是我,我过去给你做,这个放心。” “开个住院单吧,”主任说,“你拿着单子到那边直接住院。” “还要送礼吗?”回到家里,温尔雅问儿子。 “要送,这个省不了。” 曾卫国觉得送了医生也不见得对你多一份关照,不送医生也不会对手术不上心,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老爸去上海做心脏支架的时候就送了医生一千五,那天一共做了十五个,每个人送一千五,医生早该财务自由了。 老爸做搭桥手术的时候送了走穴的医生三千,手术后靠氧气维持了三个月,最后死于心脏衰竭。 曾卫国在医院上班的时候也收到过一次礼物,是一只很大的纸箱。 那时候辖区内的一个村子报告一例肺结核,曾卫国下到村子里找到了这个病人,是一个ah过来的打工者。 给他一包漂白粉,教他怎么样消毒,嘱咐他去人民医院领免费的抗肺结核病药,一定要坚持服。如果医生搭配给你护肝的和增加抵抗力的药,就说没带钱。 后来病人找到医院,把他叫到医院外面,把一个很大的纸箱给他。 曾卫国坚决不要。 “是从老家带过来的,自己家养的,一点心意。” 盛情难却,曾卫国接过箱子,里面装着一只活的大公鸡。 送礼有时候还是管用的。 第一次去做化疗的时候,送给开单医生一个礼盒,医生说不用那么客气。 化疗前都要打一支长效升白针,要一千五左右。医生开好单叫病人去附近的药店买,也可以打电话过去,药店也会派人送过来。说是医院里没有货,这个针化疗前必须要打。 “这个你到楼下药房去拿,”医生小声说,“千万不要和别人说。” 原来医院里有长效升白针。 有时候求别人帮忙了也是要送礼的。 第一次去肿瘤医院做放疗的时候,由于做放疗的人特别多,排队排到晚上十一点。 “打车要五十多元,晚上十一点实在不行,求医生通融一下,排早一点。” 医生说没办法,大家都这样排的。 打电话给理想,理想打电话给同学,同学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来找科长。 办公室主任带着温尔雅见了科长。 “哎呦,这点事你打电话过来就可以了,还亲自下来。”科长说,“没事没事,时间你自己选。” 中午吃完了饭睡一觉,三四点最好。 “行行行,没关系。”科长说。 放疗结束,送了办公室主任一箱三门青蟹。 到分院要一个小时的路程,理想请了假开车送,还买了六百元的水果。 分院很新很大,因为偏远人不是很多。 住院的病房护士登记把门,理想进不去。 曾卫国建议把水果先拿到病房,然后再给分管的医生、护士。 “那多麻烦。” 温尔雅直接拿到医生办公室,有几个年轻的医生在,温尔雅问旁边的男医生,“主任在吗?” “没在,这个你亲自给她吧。”男医生看见水果说。 “这个放在这里,你们大家吃。” “谢谢。”男医生说。 另一箱直接放到护士台里面,温尔雅和护士台登记的护士说,“这个你们大家吃好了。” “谢谢。”护士说。 这个礼送的没什么用,谁知道你是几床的?谁知道你是谁啊!如果有贪心的医生、护士把水果自己收起来,谁知道呢? 当天主任做四台乳腺癌手术,温尔雅排在最后一个,做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 理想说不会吧,托同学打招呼了啊? 后来才知道,同时托了两个人,两个人都以为对方说了。 饿着肚子等手术的滋味可能只有温尔雅知道。 手术前谈话的时候,温尔雅塞了两千元给主任,钱放在黄牛皮纸信封内。 查房的时候曾卫国看见主任白大挂衣服袋露出半个黄色信封。 温尔雅说这个主任好大意。 理想五点过来坐在外面等。六点多了才见主任和助手走过来。 主任说了声,“手术很成功。”就走了。 夕阳西下(17) 晨曦初露,曾卫国开始在厨房中忙碌起来。高压锅炖煮着五红汤,蒸汽氤氲;蒸锅里,鸭蛋、包子与鸡蛋羹也在腾腾热气里逐渐变得熟透。料理完毕,他才匆匆洗漱,继而开始清洗昨夜换下的衣物。 餐食上桌,曾卫国品尝着包子与鸡蛋羹,温尔雅则享用着五红汤与鸭蛋。往昔有段时日,家中常食猪肉馅包子,彼时猪肉价格低廉,前腿肉不过每斤 10至 12元。 “整日都是猪肉,这是要腻死人啊!”温尔雅瞥见猪肉便心生厌恶,“瞧瞧这吃的,浑身油腻腻的,看着就糟心。猪肉属于红肉,吃多了容易致癌,也不晓得注意些。” 后来包子换成了红豆沙馅,甜润的豆沙里加了糖和油。 “糖可得少吃,小心得糖尿病。”温尔雅又开始念叨,“整天跟泡在糖罐子里似的,怪不得高血压一直好不了。饮食就得少糖、少盐、少油,那些医生也不知是怎么当的,也不叮嘱病人。” 有时,曾卫国真想反驳几句,但念头一转,又觉得罢了,权当耳边风吧。只是,每到此时,心里便憋闷得慌,不禁暗叹:这日子,过得真累。 偶尔,他也会忍不住回嘴:“你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别老管着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用你操心?” “我不管?我要是不管,你怕是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这般生活,真不如死了算了!”他在心底无声呐喊。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两人陷入冷战。 曾卫国不愿开口,也不想面对她。他满心渴望能寻一处无人之境,独自生活,哪怕日子清苦艰难,也好过这般煎熬,至少图个心里清净自在。 “要不,咱们回乡下老家住?那儿的房子都空着,山清水秀的,还能自己种菜,养些兔子、鸽子什么的。”一日,曾卫国对她说道,“去过那种田园生活,多惬意。”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温尔雅一口回绝。 “那你一个人在家能行?” “目前还行,以后的事就说不准了。” “那好,那我先去住些日子,两边跑跑。一直住在山里,怕是也不习惯。” “嗯,随你吧。” 曾卫国筹备了一天,然后背着圆筒袋出门了。从城里搭乘公交至永安镇,有三十多公里,要一个多小时。再从永安镇到石门村还有五公里,以前没有通公路之前这段路是要步行的。 如果黄石县是一个大盆,远处被连绵起伏的群山怀抱,那么永安镇就是一个小盆,被近在眼前的大山怀抱。由无数条山涧小溪汇集成的大河从镇上穿过,把清澈的山水源源不断地灌注到永安水库。如果是雨季,河水的咆哮声整个镇上的人都能听见。永安镇有一条笔直的大街,大街的尽头就是三叔家。 三叔当了三年的兵,复员后在镇邮电所当投递员。听母亲说三叔第一任妻子生了三个男孩,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患肝癌死了。娶第二任妻子的时候把老大留在身边,下面两个都送人了。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女孩,考上中专读药剂学,现在在东城社区医院工作。 三叔承包宽带网入户工程赚了一笔钱,在永安镇上买了一间有五层结构的楼房。 三婶在一层开了烧饼店,听说赚了不少钱。 曾卫国在镇上买了五斤猪肉去看三叔三婶。以前见过三叔三婶,多年没见,苍老了许多。 三叔三婶一定要留曾卫国吃饭。吃饭时间还早,曾卫国推脱说“时间还早,我去西山坳看看。” “西山坳只有你二叔二婶住,都没有人了。”二婶说,“他家老大搬到村里住了。下面三个都在城里打工。原来几个邻居也都搬下来了。你去那干嘛?” “我去看看以前住过的老房子。老妈经常提起过。好多年没去过了。” “房子都快塌了。回来在我这里住几天,”三叔说,“难得过来一趟。不来往都陌生了。” 三婶送曾卫国到前面的公交车停靠站,“在这里等车,半个钟头一趟。你二叔家就老三小兵有出息,在城里买了房。老四小文在村里盖了四层的楼房。” 三婶指着脑袋说,“老大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娶了一个脑子有毛病的老婆。娘家就是我们村里的。是堂兄妹近亲结婚,生了一个智障的女儿。两个人都是低保户。房子都是村里出钱盖的。” “二叔家的孩子我一直分不清,家老大老二一点印象。” “最小的老五,三岁就送人了。” 公交车来了。 曾卫国和三婶告别。 公交车在蜿蜒盘旋的大山里走了半个钟头。沿路可见依山而建的新盖的砖瓦结构楼房。偶尔也有年代久远的低矮的发了霉的木结构老房子。公交车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茂密树林中穿行。能听到林中各种鸟的叽叽喳喳叫声。而布谷鸟的叫声特别清脆:布谷——布谷——布谷的声音能传出好远好远。 白石村只是个三十多户百十来人的小村庄。听母亲说村里的老房子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全部变成了灰烬。现在家家户户都盖了砖瓦结构的楼房。 从村里到西山坳二叔家,有三公里路程不通公交车。曾卫国沿着村子中央的水泥路朝山里走去。 过了村庄,水泥路变成了沥青路。道路顺着河边蜿蜒向上,平缓的河水,有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再往上走,河水变得湍急起来,水冲刷着河中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右边是灌木丛生的山坡,偶尔能看见山坡上开垦出的平整的农田。再往上,则是覆盖了茂密树林和竹子的山峰。山峰高耸云端,骄阳高悬于湛蓝的天空,有几片棉絮状的白云在太阳底下飘动。 林间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曾卫国在一棵硕大的橡树下坐了一会。橡树的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挡了炽热的阳光。他静静地聆听着布谷鸟的叫声,左边叫了几声,右边就会有回应。有几次的回应是咕咕声,肯定不是布谷鸟的叫声。 越往前走,路越陡。走起路来也越感吃力。河水冲击石头的响声也越来越大。短短三公里的路,竟走了足足一个小时。 终于,老家的那排旧宅映入眼帘,一条大黄狗冲着山脚下的他汪汪叫着。 二婶从老房子右边新盖的三层砖瓦结构的房子走出来,手搭在额前向山脚下望。 “二婶!”曾卫国走近高声喊道。好久没见,二婶老了,瘦了。 “卫国啊!”二婶又惊又喜,“哎呀,多少年没见了,都认不出来了。快屋里坐,累坏了吧?” 曾卫国从圆筒袋里拿出红烧肉、卤牛肉、老干妈和筒面。 “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二婶,我想在这儿住上几天。” “好啊好啊,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二叔呢?” “他下地去了,也该回来了。” “现在都种些啥呢?” “种了地瓜、土豆、黄豆、南瓜,还有些青菜。” “够吃吗?” “够的,你二叔上了年纪,干不动太多活了,够吃就行,好多地都荒着了。” “哟,卫国啊!”二叔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刚到。”曾卫国赶忙起身给二叔搬凳子,“二叔,我想留下来帮您干些农活。” “现在也没啥活。这年头,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你倒好,往山里钻。” “山里好啊!山清水秀,空气清新,种种菜、养养鸡,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你就住下吧,陪陪我和你婶子。” “好,就怕给您二位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中午,二婶煮了三碗面,给每人煎了一个荷包蛋。 饭后,二叔带着曾卫国在周边转了转。老房子许久无人居住,四周杂草丛生,几乎没处落脚。 二叔的菜园里种着芸豆、茄子、韭菜、白菜和南瓜。不少平整的田地却已长满荒草。 “高山娃娃菜在城里能卖到两三块一斤,二叔怎么不多种些拿去城里卖呢?” “没卖过,来回不方便。而且年纪大了,也没那个精力了。” “还有,这山里草木茂盛,养牛、养羊、养兔子都不用饲料。” “以前养过,可买牛买羊成本高,万一生病死了,赔不起。养个一两头的,也赚不了几个钱。” 确实如此,没有规模化养殖难以盈利,而规模化养殖又存在风险。 不过,买几只兔子在这老房子周围养着,应该没什么风险。 曾卫国曾看过一个视频,一位女子买了四只兔子放养,因生孩子几个月没管,回来竟发现兔子繁殖了四百多只。 夜晚,曾卫国在手机上查询兔子的价格,一公三母一组的比利时野兔要一百三十元。 二婶坐在饭桌前,将黄豆大小的灯泡串到细丝上,满是皱纹的双手却极为灵巧地舞动着。那圣诞树上五颜六色的节日灯,都是水库里的老头老太太手工串起来的,忙活一个月能挣三十块钱。 “卫国,你退休工资有多少啊?”二叔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烟雾在他稀疏的头顶盘旋缭绕。 “九千出头一点。” “哟!这么多钱,咋花得完呢?”二叔满脸羡慕地叹道,“你和卫军谁的工资高些?” “我、卫军和卫英都差不多。还是卫民高一点,他有一万二。” “卫民咋那么高呢?”二婶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了曾卫国一眼。 “他运气好。当了三年兵,退伍后被安排到卫生监督所,退休前监督所和工商局合并,成公务员了。” “本来你二叔现在也能领八九千的退休金。”二婶遗憾地说,“村里让他去当老师,他嫌孩子吵,宁愿在家种田。顶他的三娃退休工资都有八九千,多可惜啊!” “谁知道民办教师还能转正呢!”二叔有些愤愤不平。 “教书和种田,肯定是教书好啊!二叔,您这选择可错了。” “唉,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后悔药吃。”二叔长叹一声。 “听说卫英的女儿在上海工作,年薪五十多万,是真的吗?”二婶问道,手里的活没停。 “是真的。她是做服装设计的,这孩子从小有主见、胆子大,在巴黎学的服装设计,还有公司股权呢!要是公司上市了,那可真是有钱花不完了。” “你儿子也不差。”二叔说,“你们家的人都挺有出息的。” “卫军为啥还不结婚呢?”二婶又问。 “谁知道呢!可能是第一次谈恋爱受了刺激吧?” “这有啥想不开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的是?唉,真是可惜了。”二叔不住地摇头。 曾卫国却觉得,结婚也未必就幸福快乐。此刻,他反倒有些羡慕老大,无拘无束的,多自由、多快活啊! 临睡之前,他在网上下单买了两组比利时野兔和十斤兔粮。 夕阳西下(18) 清晨,熹微的曙光仿若一层薄纱,轻柔地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这静谧的山坳之中。曾卫国在鸟儿欢快的歌声中悠悠醒来,那婉转的鸟鸣似灵动的音符,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清脆而空灵,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晨曲,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山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且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沁入心肺,令人心旷神怡。 推开陈旧的门扉,“吱呀”一声,似是岁月的轻吟,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不远处,山间小溪的潺潺流水声传入耳中,那清澈的溪水冲刷着石头,发出哗哗的悦耳声响,溅起的晶莹水花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光芒,好似跳跃的精灵,在欢快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为这清晨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生机。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声呢喃着往昔的故事,与鸟鸣、水声交织成一曲和谐的自然交响乐。 抬眼望去,对面杂草丛生的山坡与葱郁的竹木林相映成趣。山坡上,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散布在草丛间,像是大自然不经意间洒落的彩色颜料。竹木林里,竹子修长挺拔,枝叶交错,投下一片片绿荫;树木枝繁叶茂,有的树干上缠绕着蜿蜒的藤蔓,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轻嗅空气,还能闻到那野花散发的淡淡甜香和竹木独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质朴味道,让人心生眷恋。那蜿蜒的水泥路依着山势与水流的走向,徐徐向下延展,仿佛一条丝带飘落山间。在这片宁静之中,曾卫国的思绪飘远,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支新四军的队伍迈着坚毅的步伐从大路上走过。那时候,父亲因在家中饱受饥寒之苦,便赤着脚悄悄跟在了队伍后面,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从此踏上了一条未知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征程。 父亲投身部队后,被编入机枪班负责扛子弹箱,随着部队辗转各地,历经战火的洗礼。在孟良崮战役中,无情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小腿,然而父亲顽强地挺了过来。伤愈后,他担任起皮定均司令部的通讯员,肩负起传递重要信息的重任。全国解放后,父亲有幸被送往卫生学校进修学习,提升自己。后来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又投身到东北修机场、挖山洞的后勤保障工作中。战争结束后,父亲荣归故里,迎娶了邻村的母亲,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篇章。母亲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的时光,彼时父亲每年仅有一周的探亲假,曾卫国和曾卫军兄弟俩的童年也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之后,母亲便跟随父亲去往了东北。 曾卫国缓缓来到老房子前,这是一座木质结构的二层楼房,共六间。房子前有一个十米宽的平台,屋后紧靠着山坡形成的天然土墙。老房子的墙壁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斑驳,却透着一种古朴的韵味,仿佛在静静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房梁上偶尔有几只麻雀停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为这古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生机。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中间那扇陈旧的木门,屋内的隔板将空间一分为二,前面是用于吃饭和拜祭等公共活动的区域,后面隔板旁,一架木梯通向二楼。再往里,是用黄泥砌成的灶台,灶台上有一扇后门,沿着有台阶的泥墙便可登上后山。 曾卫国心中有了盘算,他打算将此地作为兔子的初始家园,房前的空地作为兔子的活动场地,后门的土墙则可用来为兔子打洞以供藏身之所。不过,他也心存忧虑,担心周围会有蛇、黄鼠狼等天敌出没,甚至二叔家的大黄狗会不会对兔子构成威胁。毕竟,三个月大的小兔子还极为脆弱,面对天敌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二叔,咱这周边有没有蛇和黄鼠狼之类的?”午饭时,曾卫国向二叔询问道。 “有是有,不过不常见,很难碰到。”二叔放下碗筷回答。 “我想在老房子这儿养兔子,您觉得咋样?”曾卫国接着说。 “以前村里也有人养过,不太好卖,而且兔子容易生病。”二叔微微皱眉说道。 “兔子繁殖快,又是食草动物,成本不高,我想试试。要是成功了,大家一起赚钱。”曾卫国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要是真能赚钱,你可得帮帮小明,他呀,娶了个媳妇脑子不太好使,手脚健全却成了村里的五保户,连住的房子都是村里出钱盖的。”二叔叹着气说。 “是老大吗?”曾卫国有些疑惑,“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是老大,”二婶在一旁接过话头,“老二小军给了你大叔,他没孩子,现在一家人在城里租房子住。老三小兵两口子在城里买了房,开了个糖烟酒小店。老四小文两口子也在城里打工,房子盖在村里。老五三岁的时候送人了。” “好像三叔家老三也送人了?”曾卫国问道。 “唉,别提了,”二婶神色忧伤,“他前妻走得早,生了三个儿子,老大留在身边,后面两个都送人了。小的十五岁得了肝炎,没钱治又送了回来,没多久就没了,老二前年也因为肝癌走了。现在的老婆生了个女儿,考上中专,在城里医院上班呢。” “我有点印象,三婶住院的时候我和老爸去看过。”曾卫国回忆着说。 那时,躺在病床上的三婶腹部肿胀得厉害,说话都很吃力。如今想来,是不是患的乙肝呢?三叔现在也患有肝硬化腹水,两个儿子又都因乙肝、肝硬化、肝癌相继离世,这病魔实在是无情。 在那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七十年代以前,乙肝的诊断方法匮乏,有效的治疗方案更是几乎没有。乙肝曾在中国广泛肆虐,半数人感染,十分之一的人长期携带病毒。好在后来有了预防针,经过几十年的不懈努力,乙肝的发病率大幅降低,治疗手段也日益完善。 三天后,兔子的快递到了,电话通知去镇上自取。曾卫国借此机会在镇上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常用药品,还花十五元雇了一辆三轮车,将东西直接送回了家。幸运的是,八只小兔子都安然无恙,个个活蹦乱跳,看起来十分活泼可爱。 曾卫国将小兔子轻轻放入老房子里,又割来鲜嫩的青草喂给它们。 “哟,这些小兔子真可爱!”二婶走过来看着兔子说道,“多少钱一只买的?” “大概三十元左右。”曾卫国回答。 “哟,可不便宜呢!”二婶微微惊讶。 “二婶,养好了可比您做节日灯挣钱。”曾卫国笑着说。 “就怕养不好哟。”二婶有些担忧。 “没事,有我呢。”曾卫国自信满满。 这时,二叔带着大黄狗走了过来,曾卫国心里一紧,赶忙问道:“二叔,大黄不会咬兔子吧?” 二叔用绳子牵着大黄狗,安抚道:“大黄听话,不会咬的。” 只见大黄狗上前闻了闻小兔子,便转身离开,似乎对这些小家伙并不感兴趣,曾卫国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夕阳西下(19) 二叔的菜园子宛如一片色彩斑斓的织锦,静卧于房子后方。豆角修长嫩绿,黄瓜顶花带刺,辣椒红得热烈,茄子紫得深沉,西红柿圆润鲜艳,黄秋葵嫩黄娇俏,大葱郁郁葱葱,大蒜饱满紧实,远远望去,恰似一幅集齐了红黄蓝绿青橙紫的绚丽画卷。曾卫国手持镐头,在翻整着土地,为播种白菜和萝卜做准备,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二叔则忙着用毛竹片编制篱笆,以便将新扩出的菜园区域围拢起来,竹片与泥土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二叔,这十月天里,除了白菜萝卜,还能种些啥呢?”曾卫国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问道。 “沿着这篱笆周遭,种些荷兰豆和豌豆挺合适。”二叔边说着,边将竹片稳稳地插入土里。 “荷兰豆?这名字怪新鲜,我还没咋听过。豌豆我倒是熟悉。”曾卫国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身子,微微喘着气。 “咱本地话叫它剪豆,就是那种扁扁的、繁殖能力挺强的豆子。”二叔耐心解释道。 “哦!我知道了,原来是它。”曾卫国恍然大悟,接着又问道,“二叔,这荷兰豆种起来有啥讲究没?” “也没啥特别的讲究,和种豆角差不多,不过它更喜欢湿润些的地儿,你看咱这园子边上,靠着小溪那块儿就挺合适。”二叔停下手中的活计,指了指园子边缘,“种的时候啊,种子别埋太深,两三厘米就行,间距也得留好,太密了长不大。” “原来是这样,二叔您懂得真多。”曾卫国由衷地赞叹道。 “种了一辈子地了,这些都是些经验之谈。”二叔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对了,卫国,你这次回来打算常住不?” “我还没想好呢,城里待久了,想回来换换环境,可城里也有些事儿放不下。”曾卫国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也是,这城里和乡下各有各的好。不过我看你对养兔子挺上心,是想在这上面干出点名堂?”二叔一边继续摆弄着竹片,一边问道。 “嗯,我想着试试,这兔子繁殖快,成本也不高,如果能成,也算是个营生。”曾卫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二叔,您以前养过兔子,有没有啥经验能教教我?” “以前养过一阵子,不过没养出啥大花样。这兔子啊,怕热又怕冷,冬天得给它们做好保暖,夏天得防暑。还有啊,卫生得搞好,不然容易生病。”二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饲料也不能光喂一种,得搭配着来,青草、蔬菜、粮食啥的都得有,这样兔子才能长得好。” “卫民的儿子如今在干啥呢?”二叔像是突然想起,开口问道。 “您说国庆啊,他在上海铁路局,是个工程监理。”曾卫国放下手里的工具,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便就地寻了处地方坐下歇息,“这孩子吧,念书不算特别出色,可打乒乓球那是一把好手,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呢。桥梁建筑学院招生时会招有特长的学生,分数要求也放宽些,他正好符合条件。实习的时候,上海铁路局的书记喜欢打乒乓球,就把他留在身边了,这运气,真是不错。平常业余时间,他还去做乒乓球教练,挣点外快,过得挺好。” “是啊,人这辈子,有一门精通的手艺就成。这太阳也不早了,看你也累了,咱回吧,这活儿也不急在一时。”二叔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 “行,二叔您先回,我薅点红薯藤回去喂兔子。”曾卫国说着,又站起身来。 此时,太阳高悬于天际,湛蓝的天空澄澈如镜,不见一丝云彩的踪迹。早秋的微风轻柔地拂过,驱散着夏日残留的最后一丝湿热,带来丝丝凉爽。 兔子们已然熟悉了这片新环境,开始探索并拓展属于它们的领地,房前屋后都成了它们尽情撒欢的运动场,甚至还学会了在房子后面扒土挖洞。见曾卫国抱着一团红薯藤走来,小家伙们都兴奋地围拢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中的食物,有的还迫不及待地立起身子,前爪在空中挥舞着。 曾卫国见状,笑着拿出手机,将兔子们的活泼模样拍摄下来,记录下它们的成长瞬间,随后发布到短视频平台上,期待着能与更多人分享这份乡村生活的乐趣。 十月中旬的时光悄然而至,温尔雅要前往省城的医院复查身体,理想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医院。 “爸,您也趁这次机会住院做个体检吧。”理想在微信上发来消息,“我都帮您安排好了。” 曾卫国细细想来,自己确实已有两年未曾体检过了,以往总是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不太在意,可如今,生活还在继续,健康不容忽视。 “过几天我得回城里一阵子。”曾卫国对二婶说道,“这兔子,您能不能帮我照看着点?” “我可弄不太明白这些事儿。”二婶微微皱眉,面露难色,“要不,您让小明来帮忙管着?” “就是几只兔子,让他来回跑,也怪麻烦的。”曾卫国有些犹豫。 “反正他也没啥事做,您教教他,也能让他有个事儿干。”二婶劝说道。 第二天,小明便来了,身后跟着他的妻子。曾卫国记忆中的小明,还是小时候那顽皮好动的模样,见面不过寥寥几次。如今再见,岁月已将他雕琢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沧桑小老头,沉默寡言,神情略显木讷。小明的妻子小梅,个子不高,身形瘦瘦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尽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笑容却透着几分纯真与质朴。 “这兔子是吃草的动物,繁殖能力强,咱这地方养着正合适。”曾卫国向小明介绍道,“现在它们还小,需要多照看些,等长大了就省心多了。” “嗯。”小明低声应了一句,眼神落在兔子身上。 小梅似乎对兔子格外喜爱,轻轻走过去,蹲下身子抚摸着兔子柔软的毛,兔子们也并不怕生,在她手下乖巧地蹭着。 “其实也不用太费神,有时间就过来给它们添点饲料,每隔十天半个月,在水里加一小勺杀球虫药就行。”曾卫国拿起药和饲料,认真地演示给小明看,“就这么简单,这样就能保证兔子健健康康的。” 小明默默地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现在还谈不上挣钱,等以后兔子繁殖得多了,基数大了,情况就会好起来。”曾卫国眼中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的景象,也幻想着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也能漫山遍野都是兔子,成为他们致富的希望。 到了该回家的日子,曾卫国心中满是不舍,但还是踏上了归途。临出发前,他将五百块钱硬塞到二婶手中,以表自己的心意。路过镇上时,他特意去看望了三叔三婶。 “你这养兔子的主意不错,以后可有兔肉吃了。”三婶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过,你把兔子交给小明管,能放心吗?” “我记得小明小时候挺顽皮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曾卫国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 “唉,他小时候得了脑膜炎,高烧不退,把脑子烧坏了。”三叔神色黯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老婆你见过了吧?”三婶接着问道,“是我娘家村里小哇家的闺女,脑子也不太好使。” “就是个智障,两个苦命的孩子。”三叔补充道。 “怎么会这样呢?”曾卫国皱紧眉头,心中一阵酸涩。 “好在现在国家有低保,他俩一个月能领一千五百块,够吃够用了。有兄弟姐妹帮衬着,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三婶的话语中透着几分无奈和庆幸。 曾卫国深知,脑膜炎其实是有预防针的,而且国家免费接种,即便不幸染上,只要及时治疗,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好好的一个人,就因为缺乏医疗知识和及时的救治,这一生就这样被改写了,实在令人痛心。 三婶热情地挽留曾卫国吃饭,曾卫国看了看时间,还尚早,便婉拒道:“三婶,您别客气,时间还早,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坐在回城里的公交车上,曾卫国的心情格外沉重郁闷。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山峦,他不禁深深感叹:没有知识、没有文化,在这变幻莫测的生活面前,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这一路的见闻,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在这乡村做出一番事业的决心,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夕阳西下(20) 买的是一点三十五分的高铁。高铁每小时速二百五十公里,宛如银色的蛟龙,风驰电掣般穿越广袤的大地,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曾卫国和温尔雅坐在车厢内,心中满是对省城儿子家的牵挂与期待。不过四点半,列车准时抵达目的地,二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车站,融入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之中。 儿子居住的小区绿树成荫,花草繁茂,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像是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居住区域。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前行,路旁的花朵争奇斗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散发着阵阵馥郁的芬芳,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给这小区增添了几分灵动的气息。 家中无人,寂静无声,温尔雅熟练地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一片凌乱,物品随意散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二人放下行李,未作片刻停歇,便默契地开始着手整理。 曾卫国径直走向厨房,只见台面上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摊着,有的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食物残渣,水槽里也堆满了用过的餐具。他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涌出,溅起一朵朵晶莹的水花。他仔细地冲洗着每一件餐具,将它们擦拭干净后归拢整齐,又拿起抹布,蘸上洗洁精,把台面反复擦洗,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直至台面光洁如新,能倒映出他专注的神情。随后,他将垃圾分类打包,用绳子紧紧系好,放置在门口,想着晚上下楼时顺手带到垃圾站去,为这个家恢复些许整洁与秩序。 与此同时,温尔雅在卧室里忙碌着。卧室的窗帘半掩着,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床上,仿佛为床铺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巾。她动作麻利地铺好床铺,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又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让卧室看起来温馨舒适。接着,她打开冰箱,将带来的新鲜海鲜分类放进保鲜层和冷冻层,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家人细致入微的关怀。 曾卫国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冰箱,发现之前做的面包、馒头和包子都已被吃完,只剩下两大包饺子。他心里清楚,理想曾说过这些饺子有花椒味,不太喜欢吃,其实是他在熬花椒油时,不小心放多了花椒,而且熬制的时间过长,导致味道有些浓郁,现在想来,他不禁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他把带给孙女木木的智能音箱“小鹿”小心翼翼地安装好,这个音箱原本是买给母亲的,母亲眼睛患有黄斑病,无法看电视,他想着有个“小鹿”陪着母亲,能让她听听故事、听听歌,解解闷。可惜母亲家里没有网络,只能整日拿着弟弟淘汰下来的手机刷视频,那手机屏幕上满是划痕,母亲却看得津津有味。 “木木,爷爷给你带来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凌梅带着木木刚一进家门,曾卫国便笑着对孙女说道,眼中满是慈爱,试图引起孙女的兴趣。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似乎因为这份喜悦而变得浅淡了一些。 “在哪里呢?”木木放下小巧的书包,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头上扎着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充满了童真童趣。 “你只要叫‘小鹿小鹿’,它就会出来哦。”曾卫国耐心地引导着,蹲下身子,与木木平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小鹿小鹿。”木木清脆地喊了两声,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哎!小鹿在呢!”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智能音箱立刻回应道,声音清晰而亲切,音箱上的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木木惊讶地看着“小鹿”,小嘴微张,说道:“它真的会说话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喜与好奇,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它可厉害啦,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曾卫国笑着说,眼中满是对孙女的疼爱,轻轻地摸了摸木木的头。 “那它会讲小猪佩奇的故事吗?”木木满怀期待地问道,双手紧紧地揪着曾卫国的衣角,身体微微前倾。 “当然会,你跟它说就行。”曾卫国鼓励着孙女,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小鹿小鹿,讲个小猪佩奇的故事。”木木迫不及待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好的。现在讲小猪佩奇第一季第一集。”“小鹿”用欢快的声音开始讲述,那熟悉的开头,曾卫国都早已听习惯了。房间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息,阳光洒在地上,仿佛为这一幕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爸,今天不用做饭了,咱们出去吃,给你们接风。”正当曾卫国准备做饭时,凌梅走过来笑着说道,“我爸妈也一起,大家聚一下。”凌梅穿着一件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显得干练而优雅。 “不用这么麻烦吧,”曾卫国有些犹豫地说道,“太破费了,大家都是自家人。”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搓动着,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地方都已经订好了。”凌梅笑着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眼神中透着对长辈的尊重与关心。 曾卫国见状,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理想下班了会直接过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凌梅看了看时间,对大家说道,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的脸上。“木木,我们要出门咯!” 木木却还守在“小鹿”旁边,舍不得离开。她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小鹿”的外壳,眼神中充满了眷恋。 “木木,”曾卫国轻声对孙女说,“你跟小鹿说‘小鹿小鹿,休息一下吧’。” “小鹿小鹿!”木木对着智能音箱喊道,声音清脆响亮。 “小鹿在呢。” “休息一下吧。” 话音刚落,“小鹿”便自动关机了,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爷爷,小鹿会背唐诗吗?”在去吃饭的路上,木木拉着曾卫国的手问道,眼中充满了好奇。她走路时一蹦一跳的,马尾辫也跟着上下跳动,充满了活力。 “会呀,它还会唱歌、算数呢。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它。”曾卫国耐心地回答着孙女的问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睛注视着木木,满是慈爱。 “那它会猜谜语吗?”木木眨着眼睛,继续问道,脚步也因为兴奋而加快了一些。 “当然会。”曾卫国笑着说,轻轻地捏了捏木木的小手。 “那吃完饭回来我要考考它。”木木兴奋地说道,小脸上满是期待,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小鹿”互动的有趣场景。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吃饭的地方,位于和平大厦的三楼。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反射出周围的景色,宛如一座现代化的城堡。走进大厦,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地映出人们的身影。他们乘坐电梯来到三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理想和亲家早已等候在那里。 “外公外婆,”木木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般跑过去,大声报告道,“爷爷给我买了一个会说话的小鹿。”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小鹿会说话?!”外婆惊讶地问道,脸上满是疑惑,她穿着一件朴素的外套,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它不但会说话,还会唱歌、算数呢!”木木自豪地说道,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我可不信。”外婆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 “这是智能音箱,叫小鹿。”曾卫国笑着解释道,眼神中透着一丝自豪,他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俩的互动,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外公在一旁感慨道,“放在以前,这可真是不敢想象啊。”外公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身材有些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餐桌上,菜品精致而经典,点心更是被精心制作成了栩栩如生的兔子和天鹅的模样,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仿佛随时都会蹦跳起来;天鹅的脖颈弯曲着,姿态优雅,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模样十分可爱,木木盯着它们,眼中满是喜爱,都舍不得下口吃掉。 结账时,理想熟练地直接用手机支付了费用。曾卫国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菜单,菜单是用厚实的纸张制作而成,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菜品名称和价格一目了然。他心中虽有些好奇,但还是忍住了没拿起来看。不过,菜单上的总价还是映入了他的眼帘——2530元,这让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感叹这顿饭的昂贵。 “妈,明天去医院我送你们去吧。”凌梅关切地对温尔雅说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关心,双手紧紧地握着温尔雅的手。 去市属二院路途不算近,要先走十五分钟的路去坐地铁,沿途是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的商店琳琅满目,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吸引着路人的目光。行人们脚步匆匆,有的在讲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下地铁后还要再走十五分钟的路,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低语。之前有一次复查,温尔雅就是去那里住院复查的。生病前一个月,理想特意买了一份大病保险,不过需要住院才能报销。幸运的是,理想的一个同学的妻子在中西医结合病房当护士,事先都已经联系好了。 “你还要上班,不用了,坐地铁很方便的。”温尔雅推辞道,眼中满是对儿媳的体谅,她轻轻地拍了拍凌梅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没事,顺路,就拐一个弯的事儿。”凌梅笑着说,态度十分坚决,眼神中透着坚定和执着。 “就叫凌梅送吧,带着行李不方便。”理想也在一旁劝说道,他穿着一件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中依然透着对家人的关心。 “好吧。”温尔雅最终点了点头,说道,“真是净给你们添麻烦。”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但更多的是对家人的感激。 “那明天谁送我去幼儿园呢?”木木在一旁问道,“我想让奶奶送。”她的小嘴微微撅起,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失落。 “奶奶要去医院,没办法送你哦。”温尔雅温柔地对木木说,她蹲下身子,双手捧着木木的脸,轻轻地抚摸着。 “爸,明天七点你过来一下,”凌梅爸爸看向曾卫国,说道,“木木就交给你送一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中透着信任和期待。 “好。”外公爽快地答应道,他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对孙女的疼爱。 第二天清晨,曾卫国早早地起床,厨房里还弥漫着夜晚的静谧气息。他轻轻地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精心准备一家人的早饭。锅中的水逐渐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水蒸气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厨房。他熟练地煎着鸡蛋,鸡蛋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不一会儿,金黄色的荷包蛋就煎好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然而,快到七点了,儿子和儿媳还懒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想去叫,但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在客厅里静静地等着,客厅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地上,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馨。 无奈之下,曾卫国和温尔雅只好先吃了早饭。餐厅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照亮了桌上的食物。不一会儿,理想匆匆起床,睡眼惺忪地洗了把脸就急忙出门上班了,嘴里还说着来不及了,到单位再吃。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没有完全整理好,但脚步却很匆忙。 七点整,外公准时过来了。 “吃早饭了吗?”曾卫国关切地问道,“今天来得好早啊。”他打开门,看到外公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们不是要去医院吗,我就早点过来。我还没吃呢。”外公说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早上起来还没有喝水的缘故。 “蒸锅里有包子和鸡蛋,你自己热一下吃吧。”曾卫国热心地说,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关心。 “好,我自己弄就行,”外公说着,便朝厨房走去,“这孩子,怎么还没起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无奈。 外公对着凌梅的房间大声喊道:“还不起来,要迟到了!”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凌梅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径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说道:“木木就交给你了。”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但依然强打着精神。 “我们还是坐地铁去吧,”曾卫国对凌梅说,“这样也不耽误你上班,没关系的。”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理解和体谅。 “没事,来得及,咱们出发吧。”凌梅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她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早一分钟都不肯起来。”在去车库的路上,温尔雅小声嘟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着一丝抱怨。 曾卫国轻轻地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车辆拥堵不堪,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龙,几乎望不到尽头。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嘈杂的交响曲。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壮观,但此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这城市的风景。 “你这样会不会迟到啊?”曾卫国看着车窗外拥堵的路况,担心地问道,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没事,偶尔一次迟到也没关系。”凌梅故作轻松地说道,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你饭还没吃呢。”曾卫国又说道,眼神中满是关切,他转过头看着凌梅,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 “来得及,到医院食堂吃就行。”凌梅笑着回答道,试图让曾卫国放心,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丝疲惫。 夕阳西下(21) 正值上班高峰时段,医院前的景象宛如一锅煮沸的热粥,混乱而无序。准备驶入医院的汽车排成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龙,车水马龙间,喇叭声此起彼伏,奏响了一曲嘈杂的乐章。人们涌进医院的通道口处,也密密麻麻地排着长队,如蚁群般缓慢挪动。街道上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人群的喧闹嘈杂声与保安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片空间紧紧笼罩,让眼前的世界显得混沌不堪、杂乱无章且拥挤异常。 医院的大楼矗立在眼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墙体上有着斑驳的污渍和岁月的痕迹。走进医院大厅,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味、药品味以及人群散发的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头一紧。大厅里人头攒动,人们行色匆匆,有的面色焦急地在各个窗口前询问着什么,有的则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叫号。挂号处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与无奈,时不时踮起脚尖向前张望,手中紧紧攥着医保卡和病历本,仿佛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凌梅小心翼翼地将车停靠在医院门口靠边的位置,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一位身着制服的保安匆匆走过来,抬手敲了敲车窗,神色略显焦急地说道:“这里不能停车!” “马上就走。”凌梅赶忙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喊道。 “小心点开,”曾卫国匆忙下了车,脸上满是担忧,对着凌梅大声喊道,“安全第一啊。” “知道,走了。”凌梅应了一声,随即将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踏入医院,只见人潮涌动,喧闹非凡,仿佛是一个忙碌的蜂巢,到处都呈现出一片拥挤不堪的景象。无论是进入医院查验健康码、行程码的地方,还是在智能机前取号挂号之处,乃至各种检查项目的预约点,都排着蜿蜒曲折的队伍,人们的脸上或是焦急,或是无奈,或是疲惫。住院部更是人满为患,前来办理住院手续的患者和家属们在各个窗口前徘徊、等待,嘈杂声不绝于耳。 回溯两年前,理想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购置了一份意外事故险和大病医疗保险。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买完保险的第二个月,温尔雅便被查出患有乳腺癌。首次报销前,保险公司要求提供一份近一年的社保看病报销记录。温尔雅平日里身体硬朗,一向健康,根本没有看病报销的记录。三年前发现的乳腺结节是参加免费检查时查出的,并未记录在案。按照保险公司的规定,住院以及出院后一个月的门诊药费可以报销。为了满足保险公司的要求,这住院体检复查便成了家常便饭。好在之前有过一次住院经历,此次他们熟门熟路地直奔中医科门诊。 医院的走廊灯光有些昏暗,墙壁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地面的瓷砖也磨损得厉害,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经历过的无数个匆忙的脚步和沉重的叹息。偶尔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过,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手中拿着病历夹,神色凝重,仿佛肩负着千斤重担。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老年人特有的气息,白色的床单和被罩有些发旧,病床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各种药品和生活用品,显得有些凌乱。 理想早已提前联系妥当,带着他们找到医生开具了住院单,缴纳了费用后,便顺利地住进了病房。 温尔雅缴纳了三千元费用,而曾卫国身为事业单位人员,参照公务员待遇,无需缴纳现金,只需用社会保障卡轻轻一划,便完成了手续。 病房位于二十一楼,是中西医结合病房。这里宛如一个小型的“老人世界”,住着不少离退休的老干部,甚至有些将医院当成了疗养院,长期在此居住。病房的窗户很大,但透过窗户望去,外面的天空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笼罩,显得有些灰暗。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这个城市无声的叹息。 理想同学的妻子苏护士贴心地将曾卫国和温尔雅安排在了同一个病房。病房内摆放着三张病床,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也在此时同期入住。 管床的护士忙碌地穿梭于各个病床之间,认真地为每一位患者进行检查登记:仔细地测量身高、体重,详细询问药物过敏史,随后又熟练地为他们测量血压、血糖,手中的仪器和记录本在她手中不停地转换,动作麻利而又专业。 “我等会儿要抽血化验,到时候这些数据也是要查的。”护士准备给曾卫国采血时,轻声说道,“就一块查了吧,免得您再挨一针。” 温尔雅的主管医生依旧是上次住院时负责她的王医生。王医生为人热情随和,一见到他们,便主动走上前,热情地说道:“我加一下您的微信吧,这样您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及时联系我。” 王医生是中西医主治医生,上次出院时曾给温尔雅开了三个月的中药。然而,温尔雅因担心中药与内分泌药会产生冲突,一直没敢服用。而且,开刀的王主任也不建议自己的病人服用中药,这让温尔雅在用药方面更加谨慎。 “您以后过来检查,直接和我说就行,不用再麻烦小苏转告了。您不是有我的微信吗?”王医生依旧热情洋溢地说道,“我昨天晚上本来已经下班了,还值了夜班,现在专门留下来为您开检查单呢。”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温尔雅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这次检查的项目还和上次一样吗?”王医生关切地问道,手中的笔已经准备好记录。 “嗯。”温尔雅微微点头。 “那我这就去开单了。”王医生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白色的大褂在身后轻轻飘动。 负责曾卫国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中西医结合主任医师。 “您这次主要是住院体检,对吧?”主任看着曾卫国,目光温和而专业,“您之前有患过什么病吗?” “血压有点高,一直在吃药控制。其他方面没什么大问题。”曾卫国如实回答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忧。 “那您打算做哪些检查呢?”主任继续问道,手中拿着病历本,准备记录。 “我已经有两年多没体检了,就想着把能查的都查一下,心里踏实些。”曾卫国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好的,我了解了。”主任微微点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曾卫国在医院足足住了五天,经历了一系列繁琐的检查,仿佛身体被拆解成各个零件,逐一接受审视。头 ct显示脑组织出现老年性改变,肺 ct发现多发毛玻璃结节,其中最大的竟有 9 * 7毫米。b超检查结果为:甲状腺、颈血管正常,心脏正常,肝多发囊肿,有一个血管瘤 3 * 2厘米(此前便已存在),脾脏、胰腺正常,胆囊多发息肉(同样是旧疾),前列腺增生,肾、输尿管、膀胱正常,上肢血管正常,下肢有斑块形成。骨密度检查结果令人揪心——骨质疏松。血液检查显示尿酸偏高,除此之外,其他指标基本正常。胃肠镜检查结果也不容乐观:胃萎缩性胃炎,伴有轻度糜烂、肠化以及轻度异性增生,肠道则尚属正常。 医院的检查室里,各种仪器设备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医生们在操作仪器时,神情专注而严肃,不时地和旁边的助手交流着数据和情况。患者们躺在检查床上,脸上带着紧张和不安,有的紧闭双眼,有的则强装镇定,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出院时,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针对肺结节进行消炎治疗后一个月复查,胃部疾病在治疗后也要定期复查。此次住院费用总计七千多元,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曾卫国的心中沉甸甸的。 而温尔雅的病情依旧扑朔迷离,乳腺癌骨转移的情况既不能确定,也无法排除,与上次的诊断结果相差无几。医院为此专门请来了院内的专科医生进行会诊。会诊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副主任医师在仔细查看了各项检查报告后,语气十分肯定地说:“依我看,你这个就是骨转移。” “我建议你更换内分泌药,再加上靶向药进行治疗。”副主任医师神色凝重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对病情的关切和专业的判断。 温尔雅听闻此言,顿时愣住了,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角,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现在就给你开单子?”医生问道,目光紧紧地盯着温尔雅,等待着她的答复。 “我家里的药还够吃半年,”温尔雅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我想先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你现在吃的那个药已经产生抗药性了。”医生微微皱眉,试图再次说服她。 “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商量。”温尔雅坚定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挣扎和无奈。 “好吧。”医生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会诊室。 温尔雅深知,自己患癌已然两年多,在这漫长的治疗过程中,她不断地学习、了解各种癌症知识,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医生了。她心里清楚,没有靶点的话,靶向药根本起不了作用。而且,为自己开刀的王主任医师在省内乃是赫赫有名的专家,他的意见应该更具权威性,相比之下,眼前这位二流医院的专家的建议,实在让她难以轻易信服。 乘坐地铁回到儿子家时,已然是中午时分,家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回家的车票是三点半的,曾卫国和温尔雅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孩子回来,便乘车踏上了归乡之路。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却无人有心欣赏。 夕阳西下(30) 每天,曾卫国在一荒废的稻田里除草翻地,草拿去喂兔子,带着大黄狗在房子周围巡逻,让大黄狗养成巡逻看家的习惯,防止有黄鼠狼偷袭兔子。 在整理好的田里种上了白菜、萝卜和葱。 兔子熟悉了新的环境,开始扩展新的领地,房前屋后都成了很好的运动场,学会了在房子后面扒土挖洞,一有风吹草动,便四散逃命。 十月温尔雅要去省城住医院复查,理想联系好了医院。 “爸,你也住院体检一下吧。”理想在微信上说,“我帮你联系好了。” 曾卫国已经有两年没有体检过了,对自己的身体健康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生活还要继续。 “过几天我要回去一段时间,”他和三婶说,“兔子你帮我留意一下。” “我可弄不来,”三婶说,“要不你叫小明帮你管吧。” “问题是就这几个,不值得跑来跑去。” “反正他也没什么事,你教教他,也有个事做。” 第二天,小明就过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妻子。 曾卫国小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个子不高,很顽皮。 现在变成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了,沉默寡言,表情有点木纳。 他妻子小梅比他高出半个头,身材瘦瘦的,满脸带着笑。 “兔子是吃草的动物,繁殖很厉害,很适合咱们这个地方,”曾卫国介绍说,“现在小需要照看一下,大了就不要怎么管了。” “嗯。”小明回了一声。 小梅好像很喜欢的样子,跑过去摸兔子。 “其实也不用怎么管,有时间过来给它投点饲料,过十天半个月在水里加点杀球虫药,一小勺就够了。” “好。” 曾卫国加料加药演示给他看,“这样就可以了。” 小明点点头。 “现在还谈不上挣钱,以后繁殖多了,基数大了就好了。” 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曾卫国也幻想着有一天,漫山遍野都是兔子。 回家的那天硬塞给三婶五百块钱,路过镇上的时候去看了四叔四婶。 “养兔子是好主意,以后有肉吃了。”四婶高兴地说,“不过,你教给小明管,能放心吗?” “我记得小明以前很顽皮,怎么现在变成这样?” “得了脑膜炎,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四叔说。 “他老婆你见过了吧?”四婶问,“我娘家村里小娃家的闺女,脑子有问题。” “智障。”四叔说。 “结婚五六年没怀孕,你三婶叫我带他们到镇医院检查,结果女的***还好好的。” “怎么会这样?”曾卫国有点疑惑。 “好在国家有低保,一个月两个人有一千五百块,也够吃够用了。”四婶说,“有兄弟姐妹照顾着,也就这样了。” 脑膜炎有预防针,国家都是免费接种的,即使得了脑膜炎,及时治疗也不至于这样,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废了。 四婶一定要留曾卫国吃饭,吃饭时间还早,“四婶不用客气,时间还早,以后会经常过来的。” 坐在回城里的公交车上,曾卫国的心情有点郁闷,没有知识没有文化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夕阳西下(31) 一点三十五分的高铁快车,四点半就到省城儿子家了。 家里没有人,温尔雅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乱乱的,两个人放下行李就开始整理。 曾卫国在厨房把摊在台面上的锅碗瓢盆冲洗干净归拢整齐,把台面擦洗干净,垃圾分类放到门口,晚上好送到楼下垃圾站。 温尔雅把要睡的床铺好,把带来的海鲜分类放进冰箱。 曾卫国看了一眼冰箱,以前做的面包、馒头包子都吃完了,饺子还有两大包。 理想说有花椒味,都不喜欢吃。曾卫国知道熬花椒油的时候花椒放多了,熬的时间长了。 曾卫国把带给木木的智能音箱小鹿安装好,这个本来是买给老妈的,老妈眼睛患黄斑病,不能看电视,可以有一个小鹿陪着听听故事听听歌。可惜老妈家里没有网络,老妈整天拿着弟弟退下来的手机刷视频呢! “木木,我给你带来一个好朋友。”凌梅带着木木一进家门,曾卫国就拍孙女的马屁。 “哪呢?”木木放下小书包问。 “你叫小鹿小鹿它就会出来。” “小鹿小鹿。”木木喊了两声。 “哎!小鹿在呢!”放在电视剧旁边的智能音响回应道。 木木好奇地看着小鹿,“它会说话啊!” “它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厉害着呢!” “会讲小猪佩奇的故事吗?” “会,你和它说好了。” “小鹿小鹿,讲个小猪佩奇的故事。” “好的。现在讲小猪佩奇第一季第一集。” 接着就是那个曾卫国都习惯了的开头小猪佩奇的故事。 “爸,不用做饭了咱们出去吃,给你们接风。”曾卫国准备做饭的时凌梅说,“我爸妈也一块,大家聚一下。” “不用吧,”曾卫国说,“太破费了,又不是外人。” “地方都订好了。” 曾卫国没再说什么。 “理想下班了会直接过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凌梅说,“木木,要出门了!” 木木还守着小鹿。 “木木,”曾卫国对木木说,“你说小鹿小鹿,休息一下吧。” “小鹿小鹿!”木木对着智能音响喊。 “小鹿在呢。” “休息一下吧。” 小鹿自动关机了。 “爷爷,小鹿会背唐诗吗?”在去吃饭的路上,木木问。 “会呢,还会唱歌,还会算数。以后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它。” “会猜谜语吗?” “会。” “吃完了饭回来我考考它。” 吃饭的地方在和平大厦的三楼,理想和亲家已经到了。 “外公外婆,”木木跑过去报告道,“爷爷给我买了一个会说话的小鹿。” “小鹿会说话?!”外婆惊讶的问。 “不单会说话,还会唱歌算数呢!” “我可不信。” “是智能音响,名字叫小鹿。”曾卫国解释道。 “现在的科技真是发达,”外公插了一句,“放在以前不敢想象。” 菜品很经典,点心做成了非常逼真的兔子、天鹅,木木都舍不得吃掉它们。 结帐是理想直接用手机支付的。 曾卫国瞟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菜单,忍住没拿起来看,总价是看到了,2530元。 “妈,明天去医院我送你们去吧。”凌梅说。 去市属二院要先走十五分钟的路去地铁,下地铁还有十五分钟的路,有一次复查就是去哪里住院复查的。生病前一个月理想买了一份大病保险,要住院才能报销。 理想一个同学的妻子在中西医结合病房当护士,事先都联系好了。 “你要上班,不用了,地铁很方便的。”温尔雅说。 “没事,顺路,拐一个弯。” “就叫凌梅送吧,带着行李不方便。”理想说。 “好吧。”温尔雅说,“净给你们添麻烦。” “明天谁送我去幼儿园?”木木问,“我想奶奶送。” “奶奶要去医院的。”温尔雅说。 “爸,明天七点你过来一下,”凌梅爸爸说,“木木你送一下。” “好。”外公说。 第二天早上,曾卫国做好了大家的饭,快到七点了两个人还懒在床上,也不好去叫。 曾卫国和温尔雅先吃了。 理想起来洗把脸就出门上班了,说是来不及了到单位吃。 七点整外公过来了。 “吃了吗?”曾卫国问,“好早。” “你们不是要去医院吗,早点过来,饭还没吃。” “蒸锅里有包子鸡蛋。” “好,我自己弄,”外公说,“怎么还没起来?” 外公对着凌梅喊,“还不起来,要迟到了!” “木木交给你了。”凌梅披头散发去卫生间洗把脸出来。 “我们还是坐地铁好了,”曾卫国对凌梅说,“没关系的。” “没事,来得及,咱们出发吧。” “早一分钟都不肯起来。”去车库的路上,温尔雅小声嘟囔道。 曾卫国向她摆了一下手,叫她别说了。 上班时间正是车流量高峰时间,路上很堵。 “你会不会迟到?”曾卫国担心地问。 “没事,偶尔一次也没关系。” “你饭还没吃呢。” “来得及。到医院食堂吃。” 夕阳西下(32) “小心点开,”凌梅把车停在医院大门口,曾卫国下了车,对凌梅说,“安全第一。” “知道,走了。”凌梅把车开走了。 曾卫国拉着行李走在温尔雅的后面,进医院要查健康码、行程码,测量体温。新冠疫情把服务行业害惨了,医院确是个例外。 医院内外到处都是人,到处都要排队。进医院查健康码、行程码要排队,智能机前取号挂号也要排队,各种检查也要预约排队,住院就更不用说了。 好在理想都联系好了,找医生开了住院单,缴了费就直接住进病房了。 温尔雅缴了三千。 曾卫国属事业单位,参照公务员,不需要缴费,社会保障卡划一下就好了。 病房在二十一楼,是中西医结合病房,住着不少离退休的老干部,有点甚至把医院当疗养院了,长期住院。 理想同学的老婆苏护士把曾卫国和温尔雅安排在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有三个病床,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也是同时住进来的。 管床的护士忙着检查登记身高体重、药物过敏史,测量血压血糖。 “我要抽血化验的,到时候也是要查的。”护士要给曾卫国采血时候说,“到时候一块查吧。” 温尔雅的主管医生还是上次住院的王医生,为人很热情,主动加了微信,说有什么事可以及时联系。 王医生是中西医主治医生,上次出院开了三个月的中药。 温尔雅怕中药和内分泌药有冲突,没敢服。 开刀的主任医师也不建议自己的病人服中药。 “你以后过来检查直接和我说好了,不用再转托小苏。你不是有我的微信吗?”王医生很热情地说,“我昨天晚上值班,本来是下班了的,现在留下来专门为你开检查单。”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温尔雅说。 “没关系,没关系,还和上次一样吗?” “嗯。” “那我去开单了。”王医生走了。 负责曾卫国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中西医结合付主任医师。 “主要是住院体检是吧?”主任问,“有什么病没?” “血压有点高,在吃药。其他没什么病。”曾卫国说。 “准备做一些什么检查?” “两年多没体检了,好查的都查一下吧。” “好,知道了。” 曾卫国住院五天,从头查到脚:头ct脑组织老年性改变,肺ct多发毛玻璃结节,最大的9*7毫米。 b超:甲状腺、颈血管正常,心脏正常,肝多发囊肿,有一个血管瘤3*2厘米(这个以前就有),脾脏、胰腺正常,胆囊多发息肉(这个以前就有),前列腺增生,肾、输尿管、膀胱正常,上肢血管正常,下肢有斑块形成。 骨密度:骨质疏松。 血:尿酸高,其他基本正常。 胃肠镜:胃萎缩性胃炎,轻度糜烂、肠化、轻度异性增生。肠正常。 出院建议:肺结节消炎治疗后一个月复查,胃治疗后定期复查。 住院费用了七千多。 温尔雅乳腺癌骨转移不能确定也不能排除,和上次差不多。 请了院内的专科医生过来会诊,很确定地说,“你这个就是骨转移。” 给的建议是:换内分泌药,加靶向药。 “你要是同意,我给你开单子?” “我家里的药还够吃半年,”温尔雅说,“到时候考虑一下。” “你那个药已经抗药了。” “我回去商量一下吧。” “好吧。”医生没再坚持。 温尔雅患癌两年多,已经是半个医生了,没有靶点,靶向药根本没有用。 开刀的主任医生在省内也是有名的,总比你这个二流医院的专家强吧? 坐地铁回到儿子家已经是中午了,家里没人。 回家的票是三点半,没等孩子回来就乘车回家了。 夕阳西下(22) 暮霭沉沉时分,曾卫国终于回到了家中,抬手看表,已然是五点多了。一路的奔波劳累,让他的身躯略显疲惫,但他顾不上休息,放下行李便开始着手打扫卫生、整理床铺。家中一片寂静,冰箱里空空如也,宛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无奈之下,他只得前往超市采购食材。 好在超市距离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沿途,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路边的树木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低语着岁月的故事。进入超市,他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精心挑选了几样新鲜的蔬菜,想着简单做个青菜,再炒个西兰花配胡萝卜,应付这一顿简单的晚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轻柔地洒在大地上,曾卫国顺路在超市买了些点心,便朝着母亲的住处走去。到母亲家有三十分钟的路程。母亲居住的屋子,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陈旧,墙壁上的斑驳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他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只见母亲正躺在躺椅上,手中紧握着手机,全神贯注地刷着屏幕,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听到开门声,母亲艰难地撑起身子,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卫国来了,这回怎么这么快?”以往,他总是十天半月才来一趟,这次却不过短短一个星期。 “检查完就回来了。”曾卫国边说边走上前,将点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落在母亲的脸上,关切地问道,“温尔雅没事吧?”母亲紧接着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没事。”曾卫国微微摇头,轻声说道。 “来来回回的,这钱都花在路上了,人民医院不也能检查吗?”母亲微微皱起眉头,话语中满是心疼。这一趟往返,两人的路费便花去了五百多元,而作为三甲的人民医院,各项检查设备齐全,技术也过硬,可温尔雅却始终坚持要去省城检查。 曾卫国心中明白母亲的心思,赶忙转移话题:“身体还好么?” “唉,都是些老毛病了,好也没个好彻底的时候,死又死不了。有时候这心啊,就感觉慌慌的,跳得厉害。”母亲叹了口气,手抚着胸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做饭还吃得消吗?”曾卫国继续问道,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只见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略显冷清。 “做一个菜还行,要是做两个,就感觉有些累了。”母亲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那您教老大做啊。”曾卫国提议道。 “他呀?”母亲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这昼夜颠倒的。我看啊,等我走了,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母亲连早饭都跟着改到了九点钟,中饭两点,晚饭七点,只为了迁就老大的作息。 母亲唠唠叨叨地说着,话语如潺潺流水,绵绵不绝。曾卫国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心中满是对母亲的牵挂与担忧。 “我先回去了,明天要去山头老家看看。”曾卫国说道,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去山头做什么?”母亲疑惑地问道,眼中满是不解。 “在那儿养了几只兔子。”曾卫国笑着解释道。 提及兔子,母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思绪仿佛飘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吃集体大锅饭,家里不准养鸡养鸭。你外婆偷偷养了一对兔子在床底下,白天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割草回来喂。那兔子也机灵,在床底下挖了个洞,后来还生了八个小兔子呢。”母亲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可那笑容中又隐隐透着一丝苦涩。 “唉!”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兔子光吃草可不行,生小兔子的时候,得给它们吃泡过的黄豆,这样才有奶喂小兔子。” “我养的兔子才三个多月,还早着呢,离生小兔子还早。”曾卫国说道,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对兔子的期待。 出发前,曾卫国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一堆过时许久、早已不穿的衣服,堆放在床上。他拿起一件,看向温尔雅,问道:“这件要不?” “不要。”温尔雅头也不抬,随口说道。 “这件呢?这根本就没穿过。”曾卫国不死心,又拿起一件问道。 “不要。”温尔雅依旧拒绝道。 温尔雅在那堆衣服上随意翻了翻,有些不耐烦地说:“都拿走吧,反正也穿不着了。” 温尔雅理财时,银行送了一个电饭锅,曾卫国也一并翻了出来。“这个也用不上了,现在都用智能压力锅了。” “拿走吧。”温尔雅淡淡地说。 曾卫国深知,二婶家里还在用着烧柴火的土灶,衣服也是缝缝补补,满是补丁。以往,温尔雅要么把好好的不穿的衣服剪了当抹布,要么就直接塞进楼下的衣服回收箱,从不曾想过这些衣物对他人或许还有用处。 一个星期未曾谋面,小兔子们已然长大了不少,此刻正围着小明的妻子小梅,欢快地吃着她手中的饲料。其中一只调皮的兔子,甚至把爪子搭在小梅身上,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模样甚是可爱,惹得小梅咯咯直笑。 “小梅可喜欢这些兔子了,天天都和它们待在一起。这不,她和小明两个人都搬过来了,就住在楼上。”二婶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在笑容的映衬下更深了。 曾卫国沿着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缓缓上楼,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抗议般的声响。透过楼板之间的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楼下的兔子们在欢快地嬉戏玩耍。楼上的房间布置极为简陋,一张老式的柜子静静地立在墙角,上面铺着一条不知多久未曾清洗过的毯子,旁边还堆着几床散发着汗酸和油腻味的泛黄被子,那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皱起眉头。一张仅有四个脚的简陋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电饭煲和一个电锅,旁边还有尚未清洗的三个碗和两双筷子,以及两个长条凳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寒酸而破旧。桌子下面,放着半袋大米和一堆还带着泥土味的红薯,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秋风从开裂的、透着光的板子缝隙中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让曾卫国不禁打了个寒颤。角落里,一只蜘蛛正在忙碌地修补着那张破了一个洞的网,它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那么渺小而执着。 “这地方根本没法住人啊!”曾卫国皱着眉头说道,眼神中满是心疼。 “他们之前就住这儿,”二婶说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我们以前也住这,你小时候也在这住过呢。” “怎么也得修补一下。”曾卫国喃喃自语道,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吃饭的时候,无论二婶怎么呼喊,小明和小梅都不愿过来和父母一同用餐,只是默默地待在楼上。曾卫国心中觉得奇怪,便夹了几块红烧肉,送了过去。走进房间,他看到电饭煲里煮着的是一半大米一半红薯,电锅里正煮着水煮白菜,除此之外,桌上仅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半瓶子盐,再无其他调味品。 “你们就这样吃饭?”曾卫国惊讶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这样吃会不会营养不良啊?” 小明和小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小梅只是傻傻地露出那泛着黄色的牙齿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一丝质朴和纯真,却也让曾卫国的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您让他们每天每个人吃一个鸡蛋吧,”曾卫国转身对二婶说道,“没有蛋白质可不行,身体会垮的。” “鸡蛋都攒着卖钱呢,”二叔在一旁说道,“土鸡蛋能卖十八块钱一斤,舍不得吃啊。” “那吃点豆浆也行啊。”曾卫国建议道,眼神中满是焦急。 “咱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二叔说道,微微叹了口气,“以前连地瓜丝都吃不饱,现在能有米饭吃,已经很不错了。” 听着二叔的话,曾卫国的心中五味杂陈,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善小明和小梅的生活条件。 第二天,曾卫国带着小明来到镇上,在集市上精心挑选了新鲜的猪肉、鸡蛋、黄豆,还有熬油、调和油和五十斤大米,大包小包地拎了回来。一路上,他不停地叮嘱小明,要在饭里加点黄豆,做菜的时候加个鸡蛋,再放些熬油和调和油,这样营养才能跟得上。 回到家后,曾卫国又在网上购买了带格子的帆布,将那四面透风的板缝仔仔细细地挡住,试图为小明和小梅营造一个稍微温暖舒适的居住环境。接着,他又在菜地里亲手种上了韭菜和菠菜,看着那一片新翻的泥土和嫩绿的菜苗,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希望。 在回城之前,曾卫国将家中那些旧的、不用的被子和褥子打包好,快递给了小明,希望这些能在寒冷的季节为他们带来一丝温暖。他深知,生活或许充满了艰辛,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希望,总能慢慢变得更好。 夕阳西下(23) 时令踏入十二月,凛冽的寒风仿若一位无情的画师,瞬间将大地的色彩调暗,气温也仿若坠落的星辰,急剧下降至 5 - 12c。清晨,被窝宛如温暖的避风港,紧紧拥抱着曾卫国,让他眷恋不舍,实在懒得起身。 六点半左右,曾卫国悠悠转醒,尽管心中满是慵懒之意,但生活的责任还是驱使他挣扎着离开那温暖的被窝。他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准备为新的一天开启烟火之幕,顺便清洗昨晚换下的衣裤。 温尔雅的早餐是用高压锅精心炖煮的五红汤,汤面上蒸着芋头或者红薯,那蒸腾的热气,仿佛是生活中平凡日子里的一丝温暖慰藉。曾卫国则用电蒸锅热着早已蒸好的包子和鸡蛋羹,这些简单的食物,承载着日复一日的平淡与满足。温尔雅向来对鸡蛋避之不及,每次都会在蒸锅里放上一个鸭蛋,只因担心胆固醇过高,每次只吃半个蛋黄,剩下的另一半便无情地丢弃在垃圾桶中。而曾卫国对鸭蛋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极为排斥,不仅如此,鸡肉和鸭肉亦是他餐桌上的禁忌。 高压锅炖煮五红汤需要整整一个小时,而蒸锅热食二十分钟便已足够。趁着这段时间,曾卫国将两人的衣裤仔细打上肥皂,堆放在洗衣台上,随后便出门前往菜市场,期望在那烟火缭绕的市井之地寻得一些新鲜与实惠。 菜市场的路边,临时摊贩们趁着城管尚未上班的间隙,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售卖着各类海鲜。那些海鲜在水盆中或蹦跳,或静卧,散发着大海的气息,价格却比市场内要低廉不少。市场里二十五元一斤的带鱼,在这里二十元便能轻松拿下。曾卫国的目光在摊位间穿梭,最终挑选了两条新鲜的带鱼,准备给母亲送去,又买了十条大头宝鱼,想着为温尔雅补充些营养。 “来了!来了!”突然,一阵呼喊声打破了市场的嘈杂。只见城管的车辆缓缓驶来,摊贩们顿时如受惊的鸟群,瞬间陷入了一阵骚乱,纷纷四散奔逃,手中还紧紧攥着尚未售出的货物。那些来不及逃脱的货物,一旦被城管查获,不仅会被没收,摊主还可能面临罚款的惩戒。 曾卫国匆匆回到家中,屋内静谧无声,温尔雅依旧蜷缩在被窝里,未曾起身。往常,她总会睡到八点左右,这已然成为了一种生活的定式。 曾卫国独自吃完早饭,又将买回来的鱼仔细清洗干净,抬头看钟,已然八点半了,可温尔雅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八点半了,还不起来吗?”曾卫国微微提高音量,朝着温尔雅的房间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 “我再躺一会儿。”温尔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微弱而慵懒,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疲惫所笼罩。 曾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阳台,开始清洗昨天换下来的衣物。水流哗哗流淌,手冻的冰凉。他的心思却始终萦绕在温尔雅身上。待他将衣服洗净晾晒好,时针已悄然指向九点,可温尔雅的房间依旧紧闭着门。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曾卫国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快步走到温尔雅的床前,轻声问道。往日里,她从未这般赖床到如此时候。 “人有点不舒服。”温尔雅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道,“好像有点发烧。” 曾卫国急忙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温尔雅的额头,眉头随即皱起:“是有点烫,我去拿体温计。”自从手术后因肺炎断断续续发热长达一年,好不容易痊愈后,便再未出现过发热的情况,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曾卫国的心中隐隐担忧,生怕又生出什么变故。 “38.5c,有点发烧。”曾卫国紧盯着体温计上的刻度,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紧张。 “不会是新冠吧?”温尔雅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颤抖地问道。 “应该不会,昨天才做了核酸检测。”曾卫国嘴上虽这样安慰着,可心中却也没底。毕竟,从感染到身体出现反应,其间存在着一个难以捉摸的窗口期,谁也无法确定这看似平常的发烧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病因。 “你帮我倒点水,口好干。”温尔雅虚弱地说道,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中满是渴望。 “吃点退烧药吧。”曾卫国建议道,转身走向药箱,取出退烧药,准备倒水。 “先等等看。”温尔雅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犹豫和对药物的抗拒。 “饭呢?”曾卫国又问道,目光落在那未曾动过的早餐上。 “不想吃。”温尔雅闭上双眼,声音愈发微弱,仿佛说话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看着她那毫无精神的模样,曾卫国心中满是心疼,想要再劝说几句,却见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曾卫国再次拿起体温计,为温尔雅测量体温。当看到体温计上那醒目的 39.3c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要吃药了,体温又高起来了。” 曾卫国迅速拿来一片退烧药,递到温尔雅面前。温尔雅勉强抬起身子,曾卫国赶忙从后面轻轻托住她,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看着她将药缓缓咽下。 “多喝水。”曾卫国递上一杯水,轻声说道。 温尔雅接过水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那急切的喝水声,仿佛是对健康的渴望与祈求。 “会不会是新冠?”温尔雅依旧忧心忡忡,再次问道,“我没打防疫针,抵抗力又低……” “不会不会,哪有那么巧的事?”曾卫国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温尔雅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暖驱散她心中的恐惧,可他的手心里却满是汗水,“要不去医院?” “先等等看,我先躺一会?”温尔雅的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助,她轻轻闭上双眼,眉头紧锁,仿佛在与病痛做着无声的抗争。 曾卫国默默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默默祷告:千万不要是新冠啊!以她如今这脆弱的身体,若是感染新冠,能否挺过去实在是个未知数,这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时间缓缓流逝,终于,到了十一点,温尔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服也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曾卫国再次为她测量体温,体温已降至 38.2c,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看起来极为难看。 “感觉好点了吗?”曾卫国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他坐在床边,轻轻地为温尔雅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浑身疼,难受。”温尔雅微微睁开双眼,眼中满是痛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咱们去医院吧。”曾卫国看着温尔雅那痛苦的模样,不再犹豫,果断地拿起手机,拨通了 120。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此刻,他只希望医院能够尽快为温尔雅诊断出病因,让她早日摆脱病痛的折磨。 夕阳西下(24) 踏入医院,那扇自动门缓缓打开,一股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在宣告着这场无声战争的严峻。分诊台前,护士们身着洁白的防护服,戴着透明的护目镜和厚厚的口罩,全神贯注地忙碌着。她们的眼神透过护目镜,透露出一种冷静与专业,首先仔细查验每一位患者的健康码,那目光犹如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接着,手持体温计,动作轻柔且熟练地为患者测量体温,随后指引着他们来到候诊室边上的窗口进行核酸检测。 候诊大厅里,人们间隔而坐,神情各异。有的面色焦虑,不停地在座位上扭动身体,眼神中满是对未知病情的恐惧;有的则神情疲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墙壁上张贴着各种防疫宣传海报,鲜艳的色彩与周围紧张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上面醒目的标语时刻提醒着人们疫情的严峻性。 此时的温尔雅,由于未进食,加之发热的侵袭,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仿佛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曾卫国紧紧搀扶着温尔雅,两人一同完成了核酸检测。之后,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搜寻着,期望能找到一个可以让温尔雅坐下休息的位置。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位小伙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困境,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友善地说道:“你坐。”那声音中透着真诚与关切,在这略显冰冷的医院候诊大厅里,宛如一股暖流。 “谢谢!”曾卫国满怀感激地说道,随即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尔雅坐下,眼神中满是对这位小伙子的谢意。 “温尔雅!”没过多久,一位护士清脆的呼喊声打破了候诊区的平静,“谁是温尔雅?” “在这。”曾卫国迅速站起身来,高高举起手,以便护士能够第一时间看到。 “你扶着她跟我来。”护士言简意赅地说道,随后转身在前方引路。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缓缓前行,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昏暗,偶尔有几盏闪烁不定,仿佛也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瑟瑟发抖。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和仪器的滴滴声,让人感到一种压抑和不安。走到走廊的尽头,向左拐去,一块醒目的“隔离区”牌子赫然映入眼帘。 那块牌子被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仿佛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健康与疾病分隔开来。牌子周围的墙壁有些斑驳,似乎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过的无数次紧张与忙碌。 那一刻,曾卫国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心中暗叫:完了,阳了! “你在外面等,”护士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地对曾卫国说,“她核酸检测阳性,需要隔离治疗。” 温尔雅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她紧紧拉住曾卫国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哭诉着:“我怎么这么倒霉?!”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让人心碎不已。 “我没阳吗?”曾卫国焦急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渴望陪伴在妻子身边的坚定,他实在放心不下虚弱的温尔雅独自面对这一切。 “你是阴性,作为密接也要隔离的。”护士耐心地解释道,语气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权威。 曾卫国心中暗自思忖,这新冠病毒传染性如此之强,自己与温尔雅朝夕相处,怎么可能逃脱被感染的命运呢? “小曾,”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卫国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正向他招手。由于防护服的遮挡,一时间他竟没能认出对方。直到医生掀起面罩,那张熟悉的脸庞才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常万青?!”曾卫国惊讶地叫出声来。他们曾是医士班同窗三年的同学,一起在医学的海洋中探索求知,那些青春岁月里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常万青毕业之初被分配到乡卫生院,然而他并未满足于现状,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对医学的热爱,通过不断努力学习,重新函授了医学本科。此后,他一步一个脚印,从医师、主治医生、副主任医师,一路晋升至主任医师,并最终担任了传染科的主任一职。曾卫国在参加全区防疫人员培训时,还曾有幸聆听常万青作为专家上台授课,他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经验让人钦佩不已。如今,即便已然退休,他仍凭借着精湛的医术被医院返聘继续留用,为医疗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我老婆阳了,”曾卫国赶忙将常万青拉到一旁,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担忧,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她患过乳腺癌,做了全切手术,新冠预防针也没打,我真的担心她扛不住啊。” “你别担心,”常万青轻轻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沉稳,安慰道,“现在的情况是这样,重症患者会安排在我们传染科治疗,症状较轻的则会转至体育馆方舱。我会把你老婆留在传染科,有我在,你大可放心。” “我能不能陪着她?这样也方便照顾。”曾卫国满怀期待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对妻子的牵挂。 “这不符合规定,你是阴性,需要去宾馆隔离。”常万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是,我和她如此密切接触,肯定会阳的。”曾卫国焦急地争辩道,他实在无法接受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温尔雅。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按照流程办事,否则一旦出了问题,谁都担当不起啊。”常万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那就麻烦你了,我去和她说几句话。”曾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门口的护士见状,刚想阻拦,常万青向护士微微摆摆手,示意让曾卫国进去。 温尔雅神情落寞地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隔离区内还有两男三女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中透露出不安与恐惧,等待着被送往各自的隔离地点。周围的墙壁是一片惨白,地面被拖得光亮,却映不出人们心中的希望。角落里摆放着一些消毒用品,旁边的垃圾桶已经被垃圾袋紧紧封住,似乎在防止病毒的进一步扩散。 “你别担心,”曾卫国缓缓在温尔雅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给她力量与安慰,“我同学是传染科主任,他会把你留下来悉心照料的,你放心吧。” “你呢?不陪我?”温尔雅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望着曾卫国,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恐惧。 “他们不让陪,我得去宾馆隔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也会阳的。”曾卫国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故作镇定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这么倒霉,这回死掉算了!”温尔雅情绪崩溃地哭诉着,双手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那绝望的模样让人心如刀绞。 “别胡思乱想,你一定会没事的。”曾卫国紧紧抱住温尔雅,声音哽咽地说道。 “别和理想说,”温尔雅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他过来也没用,只会被隔离,还会影响工作。”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尽量别给他们添麻烦。”曾卫国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对了,中国银行还有一张三年期的五十万存款,大概三月份到期,我要是不在了,到期了你就取出来,先把欠理想的钱还了。”温尔雅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平静,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你说什么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曾卫国提高了音量,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舍,他实在无法接受温尔雅这样消极的话语。 “你听我说,”温尔雅打断了曾卫国,语气坚定地说道,“文秀那里还有三十万理财,都放在钟后面的格子里。” “真的不用担心,你会长命百岁的。”曾卫国紧紧握住温尔雅的手,仿佛要用自己的力量将她从病魔的手中夺回。 温尔雅缓缓把头靠在曾卫国的肩上,喃喃自语道:“我要是死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那声音轻柔而悲伤,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在低吟。 曾卫国的心中五味杂陈,回想起以往温尔雅发脾气、唠唠叨叨诅咒他的时候,他也曾在心底里闪过一丝巴不得她早点离开的念头,甚至想着自己一个人或许会过得更好。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才深刻地明白,那些都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温尔雅的生活。 “你不要再炒股了,把房子卖了,到理想边上买一小套,以后也好有个照应。”温尔雅说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曾卫国的衣衫。 曾卫国的眼眶也不禁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急忙抬起手,用衣袖狠狠地擦掉眼泪,不想让温尔雅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夕阳西下(25) 温尔雅被匆匆送往传染病病房进行隔离治疗。那传染病病房隐匿在医院的最深处,是一幢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岁月的风霜在它的墙体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曾卫国忆起自己毕业实习之时,它便已然矗立在此,多年过去,竟未曾有过多少改变,仿佛一位坚守岁月的卫士,默默见证着无数的病痛与挣扎。 曾卫国作为密切接触者,被一辆面包车转运至离人民医院不远的东方大酒店进行隔离。他所居住的是一个单间,屋内设施齐全,洁白的毛巾整齐地叠放在架子上,崭新的牙刷静静地躺在杯子里,一应生活用品应有尽有。酒店规定,隔离期间不得随意外出,每日的晚餐会由服务员按时送达。 晚饭时分,一份盒饭被轻轻放在门口。盒饭内是两素一荤的搭配:清炒大白菜,翠绿的菜叶在灯光下闪烁着生机;炒西兰花,饱满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一个色泽诱人的红烧狮子头,香气扑鼻。然而,曾卫国却无心品尝,他满心忧虑着温尔雅,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虚弱的身影,暗自揣测她是否已经用餐,病情是否有了些许好转。 他心想,此刻病房那边想必正忙碌不堪,待她吃完晚饭,再通过微信视频联系,了解她的情况。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好不容易拨通了视频电话,却等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视频画面中,温尔雅的模样让他心疼不已。她的鼻子上插着细长的氧气导管,淡蓝色的管子在她的脸颊边蜿蜒而下;嘴上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而黯淡的眼睛;纤细的手上挂着点滴,药水一滴一滴地顺着导管流入她的身体。她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原本红润的面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裂起皮。 “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曾卫国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好了一点。”温尔雅的声音微弱而沙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吃饭了吗?”曾卫国紧紧盯着屏幕,不放过温尔雅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没,不想吃,没胃口。”温尔雅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连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会垮的。”曾卫国焦急地劝说道,眼神中满是心疼。 “想吐,浑身疼,累,胸闷,气上不来。”温尔雅艰难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曾卫国深知,她已经一天未曾进食,身体必然极度虚弱,毫无力气。“要不叫医生给你挂点营养液吧,这样能补充些体力。” “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温尔雅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绝望,声音颤抖地说道。 “别瞎想了,会没事的,你一定要坚强。”曾卫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有力,试图给温尔雅一些勇气和信心,可内心却也充满了不安。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温尔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也从她手中滑落,屏幕上瞬间失去了她的身影。 “你早点休息,挂了吧。”过了一会儿,温尔雅微弱的声音从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曾卫国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可电话那头却久久没有回应。无奈之下,他只好挂断了电话,心情沉重地坐在床边,满心忧虑。 这一夜,曾卫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温尔雅那憔悴的面容和痛苦的神情,心中的担忧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让他无法平静。他感觉头有些晕乎乎的,嗓子也开始出现那种感冒前干痒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挠着,难受极了。就这样,他在焦虑与不安中煎熬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曾卫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做核酸了!”门外传来清晰而响亮的呼喊声。 “来了。”曾卫国应了一声,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只见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女护士站在门口,她的防护服洁白如雪,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女护士推着一辆小巧的平台车,上面摆放着整齐的核酸检测用品。她动作熟练而专业地拿起棉签,为曾卫国采集了咽拭子。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曾卫国看着女护士,眼神中带着一丝焦急。 “大概一个小时后吧。”女护士的声音轻柔而温和,透过防护服的面罩,听起来有些模糊。 曾卫国回到房间后,第一时间给温尔雅打电话,想要询问她的情况,可电话那头却无人接听。他心想,也许她还在沉睡吧,毕竟她的身体那么虚弱,需要更多的休息。 八点钟,早餐准时送达。一份简单的早餐放在门口:一个饱满圆润的豆沙馅包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一个煮熟的鸡蛋,蛋壳光滑;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粥,散发着米香;还有一小包腌制的榨菜,色泽诱人。然而,曾卫国却无心享用,他的心思全在温尔雅身上。 八点半,一位穿着防护服的男医生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通知他:“你的核酸检测结果呈阳性,需要转移到体育馆方舱医院进行隔离。” 对于这个结果,曾卫国心中早已有了预料。毕竟自己与温尔雅密切接触,被感染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他想起自己之前打过三剂新冠预防针,看新闻报道说大部分人感染后都是无症状感染者,所以他并未过于担心自己的病情,只是满心牵挂着温尔雅,不知道她此刻的状况如何。 他再次拨打温尔雅的电话,可依旧无人接听,这让他的心中更加焦急不安。正当他心急如焚之时,手机突然响起,是常万青打来的电话。 “你怎么样?”常万青的声音关切而焦急。 “阳性,说是要去方舱医院隔离。”曾卫国急忙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老婆的情况不太好,你还是到我这里来吧。”常万青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沉重。 “她怎么样了?”曾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呼吸有点困难,可能要气管插管。”常万青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我这就过去!”曾卫国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你等着,我叫车去接你。”常万青说道。 “好。”曾卫国挂断电话,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心中默默祈祷着温尔雅能够平安无事。 不一会儿,车就到了。曾卫国被迅速接到了传染科病房。常万青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的身影在白色的防护服包裹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依然坚定而专注。 病房里,能住三个人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温尔雅静静地躺在最里面靠近窗户的那张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却无法驱散她身上的阴霾。她的嘴和鼻子被一个透明的氧气罩紧紧罩住,氧气的气泡在罩子里不断地翻腾着,仿佛是她生命的希望在闪烁。左手上挂着沉甸甸的盐水瓶,透明的液体顺着导管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右手连着心电、血氧监护仪,仪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着,时刻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床边挂着一个淡黄色的尿袋,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温尔雅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处在一种似睡非睡的半昏迷状态,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仿佛一片凋零的树叶,脆弱而无助。 常万青和另外两位医生站在床边,他们的身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现在是什么状况?”曾卫国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温尔雅,焦急地问道。 “昨天晚上烧退了,可今天早上又烧到了 39.5c。”常万青的声音低沉而忧虑,“现在已经用了退烧药,但是血氧饱和度只有 82,如果再低下去,恐怕就需要上呼吸机了。” “现在用的是什么药?”曾卫国的目光落在温尔雅手背上的点滴上,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抗感染、抗病毒、抗凝、护胃,补充水电解质平衡。抗病毒用的是辉瑞的特效药 paxlovid。”常万青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她这算是重症吗?”曾卫国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嗯,她白血球只有 2.3,免疫功能低下。”常万青轻轻叹了口气,把曾卫国拉到门外,神色凝重地说道,“你也知道,目前对于病毒感染并没有特效的治疗方法,很大程度上要依靠自身的抵抗力。虽然说辉瑞的 paxlovid被称为特效药,但如果真的那么有效,美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因新冠去世了。你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一直都担心这个。”曾卫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但他依然紧紧握住拳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陪着她。” “我把中间的床位腾出来了,你晚上就住这里陪她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常万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暖和关切。 “真的非常感谢你!”曾卫国感激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不用客气,我们是同学,这是我应该做的。”常万青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病房,继续投入到紧张的救治工作中。 曾卫国站在病房门口,望着病床上虚弱的温尔雅,心中默默发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会离开她的身边,一定要陪伴她度过这个难关。 夕阳西下(26) 病房里,灯光昏黄而黯淡,似是也被这沉重的氛围压抑着。曾卫国静静地守在温尔雅的床边,他的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担忧,却又透着一丝坚定。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温尔雅那冰冷且虚弱无力的手,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给予她力量。他的声音轻柔而颤抖,带着一丝急切与期待,轻轻呼唤着:“温尔雅,温尔雅!” 那声声呼唤,似是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传达到了温尔雅的耳中。只见她的手动了一下,如同在沉睡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召唤。随后,她那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中透着迷茫与虚弱。她的嘴也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说着什么,却又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发声。 曾卫国见状,小心翼翼地将氧气罩移开,然后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眼神专注而关切,轻声说道:“你说,我在听。” “谢谢!”温尔雅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微弱的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接着,她又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嘴唇再次微微颤动,说出了声“对不起!” “别说了,好好休息。”曾卫国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看着她这般艰难的模样,轻轻地将氧气罩重新罩住她的嘴,生怕她再多费一丝力气。 温尔雅像是得到了安抚,缓缓闭上双眼,再次陷入了沉睡,她的面容平静而安详,仿佛暂时摆脱了病痛的折磨。 曾卫国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与犹豫之中。他不知道该不该将温尔雅生病的消息告诉理想。他深知,如果理想知晓此事,必定会心急如焚地赶过来,可如今这疫情形势严峻,来回路上加上隔离的时间,怎么也得耽搁十天半个月。但倘若不告诉他,万一温尔雅的病情恶化,就这样离开了,理想日后定会留下深深的遗憾。 经过一番内心的苦苦挣扎,曾卫国最终还是决定告知理想。他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拨通了微信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理想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开口问道:“爸,你这是在哪?” 曾卫国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镜头缓缓转向温尔雅,声音低沉而沉重地说道:“是在医院里,你妈得了新冠。” “严重吗?怎么不早说?”理想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焦急与担忧的神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有点严重。”曾卫国的声音中透着无奈与疲惫。 “医生怎么说?妈睡着了吗?”理想追问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这时,木木那可爱的小脸挤了上来,奶声奶气地问道:“奶奶!奶奶生病了吗?” 紧接着,凌梅也出现在镜头里,满脸担忧地问道:“爸爸,妈妈怎么了?” “你把具体情况告诉我,用了什么药,我问问专家。”理想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坚定,仿佛想要立刻为母亲找到救治的方法。 曾卫国将温尔雅的病情以及用药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 “回头再打给你。”理想说完,便匆匆挂断了视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留下曾卫国独自坐在床边,满心忧虑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理想的视频电话再次打了过来。“专家说可以用一下辉瑞的 paxlovid特效药和小剂量的糖皮质激素试试看,你和医生商量一下。我明天,最迟后天过来。”理想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希望与决心。 “爷爷,奶奶怎么了?”木木在一旁对着镜头大声喊道,那稚嫩的声音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温尔雅,木木叫你呢!”曾卫国轻轻地将镜头对着温尔雅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奶奶!奶奶!”木木那清脆的呼喊声在病房里回荡。 温尔雅似乎听到了孙子的呼唤,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微笑虽然虚弱,却饱含着对孙子的疼爱。“木木。”她用微弱的声音轻轻地回应着。 曾卫国见状,急忙将氧气罩移开,以便让温尔雅能更清晰地听到木木的声音。 “奶奶,你生病了吗?痛吗?”木木天真无邪的问题,让在场的人心中一阵酸涩。 温尔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实在没有力气回答,双眼又缓缓闭上,再次陷入了疲惫的沉睡之中。 “妈,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坚强,我明天过去看你。”理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中闪烁着泪花,仿佛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 九点钟,理想发来了微信:“我明天五点三十五分的车票,大概九点钟到。” 整个晚上,温尔雅时而在睡梦中喃喃自语,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子的嗡嗡声,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昏睡之中,仿佛被病魔紧紧缠绕,难以挣脱。十点半的时候,病情突然恶化,体温迅速升高到 39.5c。值班医生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查看了一番,随后迅速为她打了一针退烧药,那针剂缓缓注入她的身体,仿佛是注入了一丝希望。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导管流入温尔雅的身体,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与脆弱。曾卫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吊瓶,眼神中满是期盼与忧虑,每一滴液体的落下,都像是在他的心中敲响一记沉重的钟声。 护士每隔一小时就会准时来到病房,她们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仔细地观察着温尔雅的情况,认真地记录下脉搏、体温、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等各项生命体征,每一个数据都牵动着在场人的心。 曾卫国坐在床边,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疼痛,痒痒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挠着,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他赶忙吃了莲花清瘟胶囊和止咳药,然后不停地喝水,试图缓解喉咙的不适。然而,这也导致他不停地往卫生间跑,每一次起身,都感觉身体无比沉重,仿佛被疲惫紧紧包裹。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吊瓶子里的盐水,看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直到凌晨四五点,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当他猛然醒来时,已经七点三十五分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温尔雅,只见她胸前的被子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吊瓶里的盐水还在不慌不忙地滴着,这一幕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曾卫国缓缓凑近温尔雅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轻轻喊了一声:“温尔雅!” 温尔雅的脸色苍白如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曾卫国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只感觉那额头有些湿冷,黏黏的,仿佛是病魔留下的痕迹。他心中一阵刺痛,急忙打来热水,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从头到脚为温尔雅擦洗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温柔与爱意,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 擦洗过程中,他发现温尔雅里面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等护士过来查房的时候,他有些焦急地问道:“衣服都是湿的,能换一下吗?” “稍等一下,”护士的声音轻柔而温和,“我去拿换的衣服。” 护士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拿着干净的条纹衣裤走了进来。换衣服的过程并不容易,温尔雅的身体虚弱无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格外小心。多亏了护士的帮忙,才得以顺利完成。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曾卫国轻轻拉开帐幔,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那金色的光芒洒在床上,照在温尔雅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她看起来有了那么一丝生气,仿佛是生命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夕阳西下(27) 病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让人窒息。温尔雅躺在病床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阵接着一阵的寒战如汹涌的波涛,无情地席卷着她脆弱的身躯。她的体温仿若清晨挣脱海平面束缚的朝阳,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攀升着,即便是强效的退烧药也无法遏制这凶猛的势头。直至中午十二点,体温计上那醒目的 39.8c刻度,如同一把高悬的利剑,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曾卫国坐在床边,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无助,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里好似有一团乱麻,不停地想着温尔雅的病情为何如此反复无常,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能让她好起来吗?每一次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字上升,他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痛恨自己不能为妻子分担痛苦,不能代替她承受这一切磨难。 好在午后,这如烈火般的高温终于开始慢慢回落,每下降一分,都像是在黑暗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微光。时间艰难地流逝,一直到四点三十分,体温才艰难地回落到 37.8c,然而,她依旧深陷在病魔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 温尔雅整个人精神恍惚,仿若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那些破碎的语句从她干裂的嘴唇间逸出,如同风中飘散的残叶,无人能懂。而更多的时候,她沉浸在深深的沉睡里,仿佛这样便能暂时逃离这无尽的痛苦。 在这场与病毒的殊死较量中,医生们倾尽全力,能用的药都已用上,然而,面对这狡猾而凶猛的新冠病毒,人类依旧显得有些无力。目前尚无特效药物能够直击病毒的要害,将其彻底消灭,更多的还是要依靠患者自身那已然千疮百孔的免疫系统去艰难地清除病毒。而温尔雅,她的免疫系统在之前的放、化疗过程中遭受了严重的破坏,白细胞的数量始终徘徊在低位,难以恢复。一次次的复查,让她接触了过量的放射线,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如今的处境,实在是令人忧心忡忡,仿佛在悬崖边缘徘徊,随时都可能坠入无尽的深渊。曾卫国望着病床上毫无血色的妻子,心中满是自责与悔恨。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溯着过去的种种,想着要是自己能在妻子的治疗过程中多一些关心,多一些谨慎,是不是就能避免如今这悲惨的局面呢?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无济于事,但内心的愧疚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 理想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地踏上了归乡的旅程。下了火车,他顾不上旅途的疲惫,马不停蹄地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在医院门口,他匆匆向护士要来一套防护服,穿戴整齐后,便急切地朝着母亲的病房奔去。 推开病房的门,那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理想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快步走到母亲的床前,缓缓坐下,眼神中满是担忧与焦急:“妈,怎么样了?” 曾卫国满脸疲惫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上午一直发烧,现在烧退了些,只是……神志不清。” “妈!妈!”理想凑近温尔雅,声音轻柔而急切地呼唤着,“我是理想,来看您了。” 然而,温尔雅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表情淡漠,对儿子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沉浸在一个遥远而寂静的世界里,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 “你晚饭吃了吗?”曾卫国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关切。 “在车上吃了。”理想微微摇头,随后看向父亲,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疼,“爸,我在这,您也好好休息一下,别累坏了。” “我没事。你要小心点,别把病毒带回家,传染给木木。”曾卫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他深知这病毒的厉害,实在担心孙子的安危。 “我知道。”理想轻轻点头,眼神坚定。 “我看你还是找个宾馆住下吧,呆在这里太危险了。”曾卫国劝说道,他不希望儿子也陷入这危险的境地。 “现在疫情逐步放开了,哪都不安全。我预防针也打了,应该没事的。”理想说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 “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曾卫国微微皱眉,他知道儿子的心意,但此刻更担心他的安全。 “您别管我了,我问问同学,看有什么办法。您早点休息吧。”理想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试图从同学那里找到救治母亲的方法。 曾卫国确实感到疲惫不堪,这两天他几乎未曾合眼,浓浓的睡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如今儿子在身边,他那颗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会儿了:“那我先休息下。” “嗯。”理想轻声应道,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母亲。 等曾卫国一觉醒来,发现理想趴在温尔雅的床边睡着了。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病房里,灯光昏黄黯淡,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曾卫国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三点。他轻轻地碰了碰理想,声音轻柔地说:“你到床上睡吧。” “我没事。”理想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您睡吧,别管我。” 就在这时,温尔雅的嘴唇突然微微颤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 理想立刻凑上前去,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期待,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温尔雅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在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人。 “妈,我是理想。”理想紧紧握住温尔雅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妈!” “理想,”温尔雅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喃喃细语般叫了一声,“我怕……我不行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含糊不清,却又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理想和曾卫国的心上。 曾卫国急忙将氧气罩移开,生怕错过温尔雅的每一个字。此时的他,内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害怕听到妻子说出那些绝望的话语,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在心中不停地祈祷着,希望上天能再给温尔雅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争取。 “我死后,不建墓,不立碑,骨灰撒到永安江里。”温尔雅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人都要死的,不要难过。” “妈,您不会死的。”理想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哭腔,他无法接受母亲即将离去的事实。 “理想,答应我一件事,在你边上买个房子,照顾好你爸。”温尔雅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与不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家人做着最后的安排。 “我会的,您放心。”理想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逐渐消逝的生命。 曾卫国站在一旁,泪水再也忍不住,如决堤的洪水般直往下流。他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妻子,心中满是痛苦与不舍,那些过往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他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点点滴滴,那些甜蜜的时光如今都已成为过去,他多么希望能再回到过去,重新感受那份温暖与幸福。他也想起了妻子在患病期间所遭受的种种痛苦,每一次的化疗、每一次的检查,她都坚强地挺了过来,而如今,却要被这无情的病魔夺走生命,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奈。 温尔雅说完,大口地喘着气,呼吸急促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艰难的战斗。曾卫国赶忙将氧气罩重新罩住她的嘴,声音哽咽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不起!”温尔雅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又陷入了沉睡。 理想趴在母亲的床前,肩膀不停地抽动着,浑身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恨自己没有能力救母亲,恨这病魔的无情。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降临,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病房里,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惨淡的光芒,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离别而哀伤。护士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心电监护器发出的滴滴声,在这死一般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敲打着人们脆弱的心灵。 常万青默默地将病房里的第三张床也腾了出来,走到理想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你也休息一下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理想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却又摇了摇头,他实在无法入睡,只想守在母亲身边,多陪她一会儿。 早晨,太阳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艰难地挤了进来,洒在温尔雅的脸上。她的表情暗淡无光,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抽干了生命的活力。胸部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与脆弱。 就这样,在这漫长而煎熬的日子里,温尔雅的生命在病痛的折磨下逐渐走向尽头。第五天夜里,心脏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警报声——滴——滴——滴,那条原本上下摆动的曲线,瞬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段,仿佛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宣告。一颗饱经疾病折磨的心,终于停止了跳动,温尔雅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所爱的家人。 夕阳西下(28) 家中少了一人,那空落之感仿若潮水般汹涌袭来,刹那间便将屋子填满。往昔的温馨热闹如泡沫般消散,寂静如同厚重的幕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令人心悸的静谧,安静得那般可怕,似是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白日里,曾卫国独自在屋内徘徊,仿若迷失方向的孤舟。他的身影在各个房间穿梭,拉开陈旧的柜门,翻开积尘的箱子,将温尔雅曾经穿过的衣物、用过的物件,一件一件地翻找出来。那些衣物还残留着她的气息,熟悉而又陌生,带着往昔生活的温度。他将这些东西堆放在客厅的地上,衣物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承载着回忆与哀愁。 曾记得,父亲离世之时,他将父亲的衣物用品堆放在楼下垃圾桶旁。那满满一堆物品,仿佛是岁月堆积的残骸,见证着生命的消逝。转瞬之间,便被拾荒者拉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如同父亲的生命,匆匆离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与空茫。而如今,面对温尔雅的这些遗物,他的心中满是纠结。这些衣服大多还崭新如初,就这般丢弃,实在是可惜,毕竟每一件都是曾经花费心思与金钱购置而来。可若要送人,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吉利,仿佛这样做会将悲伤传递出去。如此反复思量,内心挣扎了整整一日,最终,他还是决定将这些衣物寄给二婶,或许在那里,它们能找到新的归宿,延续着一份温暖的记忆。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世界被黑暗笼罩,仿若陷入沉睡。曾卫国躺在床上,往昔的岁月却如汹涌的潮水,在脑海中奔腾翻涌,像一部陈旧而珍贵的电影,一帧一帧地放映着。他极力在这记忆的长河中搜寻,试图捞出那些曾让自己心动、能勾起深情回忆的片段。 那是在昏黄灯光映照下的电影院里,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划过,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紧紧地,那温度透过掌心,传递着羞涩与爱意。那是他第一次握住女人的手,柔软、细腻、光滑且丰满,那触感仿若刻在了心底,至今仍清晰可感。 在单位宿舍那狭小的空间里,他第一次将她拥入怀中,紧张与激动交织,心跳如雷,以至于动作都变得笨拙而慌乱,最终竟失败了。她的脸上泛起红晕,慌慌张张地跑开,只留下他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懊恼与期待。 而后,是一段段甜蜜而快乐的约会时光。她在他身边欢笑、撒娇,尽情地释放着青春的活力,那使劲折腾的模样,那贪婪享受快乐、发出轻轻呻吟的样子,都成为记忆中最亮丽的色彩,熠熠生辉。 她第一次生产时的场景,更是刻骨铭心。她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与命运搏斗。她的心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甚至需要打强心剂来维持。当理想呱呱坠地,她微弱却坚定地说了一句:“我还有力气。”那是母爱的力量,无畏而坚韧。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后来,他们因为琐事争吵,彼此沉默,陷入冷战的僵局。那冰冷的氛围,如同冬日的寒风,刺痛着彼此的心。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夜晚,用脚在被子下轻轻地钩他,用手撩拨他,试图打破这僵局。有一回,她翻身压在他身上,那一刻,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亲密的举动中消融,只剩下彼此的眷恋与不舍。 但时光无情,后来他们分床而眠,再后来,生活的琐碎与疲惫让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们虽同处一室,却似陌生人般,各自怀揣着心事。她那薄薄的两片嘴唇,总是不停地唠叨着,起初是关切,而后变成了抱怨,再后来,他开始厌烦,想要逃离这无休止的琐碎,甚至在某些绝望的时刻,他觉得活着是如此痛苦,想死的心都有过。 而她生命中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却像一把锐利的刀,深深地刺进他的心里,让他痛悔不已,久久无法释怀。 就这样,在回忆的漩涡中,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如利剑般射进屋子,他才从睡梦中醒来。新的一天,悄然来临,可生活的阴霾,却并未消散。 中午时分,电话铃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曾卫英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妈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曾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精神不太对,整个人软软的,饭也不想吃。”曾卫英的话语中满是担忧。 “我这就过去。”曾卫国匆匆挂断电话,披上外套,便往母亲家赶去。 母亲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汤面,热气腾腾,可她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没有胃口,”母亲的声音低沉而无力,“不想吃。” 随后,母亲勉强喝了点面汤,面条却都剩下了,干干地堆在碗里。曾卫国仔细端详着母亲,只见她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双颊凹陷,身形也比往日消瘦了许多,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也微微佝偻,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腰。 “哪里不舒服?”曾卫国关切地问道,眼神中满是焦虑。 “浑身都不舒服。”母亲的回答简短而沉重。母亲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平日里即便有些小痛小恙,也总是默默忍受,从不声张。如今她直言不舒服,曾卫国知道,情况一定是有些严重了。 “有发热吗?”他接着问道,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触手滚烫,心中不禁一紧。 “可能有一点,感觉有点怕冷,吃了退烧药会出一身汗。”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有咳嗽吗?” “想咳嗽,又咳不出痰。”母亲微微皱起眉头,轻咳了几声,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黄痰吗?” “黄痰倒没有。” 曾卫国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看到的一些报道,曾听闻有赤脚医生采用消炎加激素加抗病毒药的方法治疗新冠病毒肺炎,效果颇为显着。也记得医院内部新冠病毒预防治疗培训录音中提到,新冠重症使用小剂量糖皮质激素治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经过三五天的治疗都会有所好转。 想到此处,曾卫国赶忙给妹妹留言:“你从你们医院开三天的氧氟沙星和地塞米松,我给妈挂盐水。” 没过多久,曾卫英打来电话:“还是先带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拍个 ct,做个血化验,然后再决定是否挂盐水。” “怕老妈行动不便,医院检查也太麻烦。”曾卫国有些犹豫,他深知母亲身体虚弱,实在不忍折腾她。 “没事,我带婆婆去我们医院检查过,中午的时候人不多,去了就能检查。我中午吃完饭就过来。”曾卫英的语气坚定而果断。 “好吧,我在妈家等你。”曾卫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默默祈祷母亲并无大碍。 城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中午时分格外安静,寥寥无几的人在走廊里穿梭。医生仔细询问了母亲的症状后,开了 ct检查单。曾卫国陪着母亲来到检查室,看着母亲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如同晴天霹雳——母亲的右肺上部三分之一都呈现出白色,那刺眼的白,如同死神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 血化验还需等到一点半医生上班后才能进行。在这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曾卫国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化验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报告,神色凝重地说:“肺炎挺严重的,需要挂盐水。” 曾卫国急忙说道:“医生,麻烦开三天的氧氟沙星加地塞米松。” “我们现在都用甲泼强龙。”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专注地看着病历。 “也好。”曾卫国微微点头,他对这些药物并不熟悉,但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医生。 回到家里,曾卫国小心翼翼地准备给母亲挂盐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毕竟已经好久没有打过静脉注射了,但往昔的经验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光亮,给予他些许信心。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注射器,找准血管,一针下去,竟然准确无误,那暗红色的血液回流进针管,他知道,成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曾卫国每天都悉心照料着母亲,为她挂盐水。那一瓶瓶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母亲的身体,如同希望的种子,在母亲体内生根发芽。 就这样,连续挂了八天,母亲的病情一天一天好转起来。她的脸色逐渐恢复了红润,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又能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脸上也重新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温暖而明亮,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霾,让曾卫国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夕阳西下(29) 曾卫国简单收拾了行囊,便踏上了前往山里老家的路途。渐近山脚,抬眼眺望,老家那座略显斑驳的屋舍静静依偎在葱郁的山腰,仿若一位岁月沉淀下的隐者。屋前,一点鲜艳的红灵动跳跃,格外引人注目。 待行至近前,原来是小梅。她身姿轻盈灵巧,身后跟着几只如雪球般的兔子,欢蹦乱跳。她身着的那件红衣,是温尔雅生病后特意购置的,花费了一千八百元,盼着借这火红的色彩驱散晦气,如今看来,倒让小梅多了几分俏皮与灵动,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 “哥!”小梅眼神敏锐,一眼瞧见曾卫国,欢呼雀跃着飞奔而来。 “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曾卫国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色彩缤纷的棒棒糖,递到小梅面前,“喜欢吗?” “喜欢!”小梅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宛如藏着璀璨星辰。 “可要记得每天刷牙哦,你这一口像玉米粒似的小牙,要好好爱护。”曾卫国宠溺地轻轻刮了刮小梅的鼻子。 此时,二婶从屋内走出,满脸笑意相迎:“卫国,你来了!” 曾卫国赶忙将十斤猪肉递过去,说道:“二婶,一点小心意。这肉最近价格实惠,才十块钱一斤,就想着多买点,大家一起吃。这衣服呢……” “再便宜也得花钱不是?”二婶略带嗔怪地说道,“晚上咱包饺子,让你尝尝。” “好嘞,二叔和小明呢?” “在山上刨红薯呢,今年收成还不错。” 曾卫国放下背包,转身对小梅说:“走,咱们去后山瞧瞧。” “嗯!”小梅应了一声,将兔粮撒给身后的兔子,像个乖巧的小尾巴紧跟在曾卫国身后。 后山一片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刚出土的红薯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一垄一垄整齐地堆放着。二叔挥舞着铁锹,动作娴熟地挖掘着,小明则在一旁用镐头奋力刨着。 “卫国,来了啊!”二叔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小明抬头瞧了瞧曾卫国,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了笑。 “这么多红薯,打算怎么处理呢?”曾卫国走到二叔跟前询问道。 “卖掉,已经说好了,下午有人来收。”二叔回答道。 “多少钱一斤?” “一块钱。” “这么好的红薯才卖一块?城里都能卖到两块了,就算差一点的也至少一块五呢。”曾卫国微微皱眉说道。 “哪有那闲工夫往城里运,光路费都不划算。”二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是。”曾卫国心里暗自盘算着,网上卖一块五还包邮,便又问道,“一年下来能卖多少钱?” “大概两千块钱左右吧。”二叔说。 “怎么也得留一些,红薯可是好东西。”曾卫国关切地叮嘱道。 “放心吧,管够。你们城里人稀罕,在咱这,以前都拿来喂猪的。”二叔笑着说。 “红薯藤别扔,喂兔子挺好的。”曾卫国看着那几只兔子说道。 “就这几只兔子,能吃多少。”二叔不以为意地说。 “其实可以多养几只。”曾卫国心里琢磨着。 小梅在一旁忙着将散落的红薯归拢到一起,阳光轻柔地洒在她身上,秋风从山下徐徐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二叔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黄背心,古铜色的臂膀结实而有力。小明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衣角随风轻轻飘动。二婶从屋后的小径走上山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绿油油的菜园子里割下的大白菜,新鲜的菜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曾卫国拿起手机,将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拍摄了下来。 “吃饭啦!”二婶抱着白菜走过来,“吃完饭再接着干活。” “好嘞,收工!”二叔吆喝一声。 吃饭时,曾卫国问道:“怎么没见种水稻呢?” 二叔扒了一口饭,说道:“上面不让种了,说是怕污染水源。” “种水稻怎么会污染水源呢?”曾卫国满脸疑惑地问道。 “有些懒人往水田里乱撒化肥农药,一下大雨,水就流到河里去了,就把水源污染了。”二叔解释道。 “那农民吃什么?” “按人头,每人发五百斤稻谷,白送的。”二婶在一旁说道。 “够吃吗?” “够了,孩子们都在外面,我们两个老家伙能吃多少。”二婶笑着说。 “对那些懒汉来说倒是划算,可对想种粮食卖点钱的人就亏了。”二叔叹了口气。 “能卖多少钱呢?再说你也干不了几年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二婶劝说道。 “好好的地就这么荒着,怪可惜的。”二叔还是有些不舍。 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炉灶前,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火堆里埋着几个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小梅拿着曾卫国的手机,看着《小猪佩奇》,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悦耳。 “现在这科技真是发达,手机里都能看电影了。”二叔感慨万分地说道,“以前想看电影,还得跑到镇上去呢。” “现在镇上也不放电影了,都好久没看过了。”二婶也跟着附和道。 “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了,电影都没多少人看了。我也记不清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泰坦尼克号》,都过去好些年了。”曾卫国陷入了回忆之中。 “移动互联网是啥?”小明好奇地问道。 “就是用手机就能干很多事,比如看视频、看新闻。”曾卫国耐心地解释道。 “哦。”小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和小梅都还没有手机,也用不上。二叔虽然有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但也只能打打电话,没法看视频。 “我家里有几部不用的智能手机,下次来给你们带过来。”曾卫国说。 “不会用,也没啥用。”二叔摆摆手说道。 “可以学着用用,看看新闻、视频啥的,也能解解闷。”曾卫国劝说道。 二婶从火堆里扒出红薯,递给曾卫国:“卫国,红薯好了,快吃。” 次日清晨,当八九点钟的太阳从对面山顶缓缓升起,洒下万道金色光芒时,曾卫国已经熬好了稀饭,烙好了油葱饼。二叔二婶还在睡梦中,小明和小梅也未起床。山里的日子宁静闲适,没什么烦心事,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家都习惯了早睡晚起。 曾卫国独自吃了早饭,来到院子里。一只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院子中央,伸长脖子打鸣。大黄狗蜷缩在台阶上,慵懒地睁开眼睛,瞅了曾卫国一眼,又缓缓闭上了。这老伙计,怕是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二叔还打算以五百块钱把它卖掉呢。 从院子高处俯瞰,几只兔子在屋前嬉戏追逐,其中一只兔子竟然调皮地骑到另一只兔子身上,模样有些滑稽,想必是到了发情期。 小梅从屋里走出来,兔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她笑着将兔粮撒在地上,兔子们便欢快地吃了起来。 “小梅,过来吃饭了。”曾卫国朝着小梅喊道。 “哎!”小梅应了一声。 “洗手了没?刷牙了没?”曾卫国看着小梅问道。 二叔放下手里的饼,笑着说:“我这手也没洗呢。”说着,便起身去洗漱了。 “还没洗,我吃完饭再去洗。”小梅小声说道。 “小梅,以后要养成饭前洗手的好习惯,知道吗?”曾卫国耐心地说。 “山里没那么多讲究,哪像你们城里人。”二婶在一旁说道。 曾卫国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大家那一口口大黄牙,心想怕是都没怎么刷过牙。 “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二叔二婶,你们有啥需要带的吗?”曾卫国问道。 “我也去!”小梅抢先说道。 “没啥要买的,鸡蛋攒了三十多个了,正好可以拿去卖了。”二婶说。 “我拿去卖吧。”小梅自告奋勇地说。 “小明,你也一起去吧,顺便去口腔科清理一下牙结石。”曾卫国对小明说。 “我不去。”小明坚决地摇摇头。 “那我和小梅去,二婶,你回头把鸡蛋准备好。”曾卫国说。 “好嘞。”二婶应道。 阳光明媚而温暖,曾卫国和小梅踏上了前往镇上的小路,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新的一天,在这宁静的山间缓缓拉开了序幕…… 夕阳西下(30) 从那座满是岁月斑驳痕迹的老房子到村里,有六里蜿蜒曲折、尘土轻扬的小路。路旁的草丛里,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有红的、紫的、蓝的,像大地不经意间打翻的颜料盘。田埂上,几株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与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大地沉睡时微微隆起的脊背,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随着山势的起伏而波涛汹涌。天空湛蓝如宝石,澄澈而明亮,几缕洁白如雪的云朵像般飘浮其中,悠悠荡荡,变幻着各种奇妙的形状。微风拂过,带来山林间清新的气息,那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林子里布谷鸟清脆悦耳的叫声,“布谷——布谷——”,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为这宁静的乡野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生机。 小梅挎着那只装着三十个鸡蛋的竹篮,稚嫩的脸上透着一丝吃力,竹篮的提手在她的小手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来拿一会儿吧。”曾卫国见状,赶忙伸手去接篮子。 “我能行。”小梅倔强地说道,随即又眼眸亮晶晶地望向曾卫国,“哥,你手机这会儿不用,借我看看呗。” “走路可不能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曾卫国神色认真地说道,“下次来给你带一个,让你看个痛快。” “真的吗?”小梅眼中满是期待。 “嗯。你去过镇上吗?”曾卫国问道。 “去过。”小梅脆生生地回答。 “我是说你一个人去。” “哦,那没有。”小梅微微低下头。 “喜欢去镇上吗?” “喜欢。”小梅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不太清楚,忘了。”小梅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读过书没?” “读过一年。”小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后来怎么不读了?”曾卫国轻声追问。 “我爸说读书没用。”小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 “你想读书吗?”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 提着这三十个鸡蛋,时间一长,曾卫国也觉得手臂发酸。 “让我来吧,哥。”小梅赶紧拉住篮筐。 “咱们一起抬着吧。”曾卫国提议道。 “嗯。”小梅用力地点点头。 乡间小路上空无一人,两人各抓着篮筐的一边,脚步交错着,缓缓向前行进。路边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流潺潺作响,那声音像是大自然演奏的一曲轻快的乐章,水底的沙石粒粒分明,偶尔还有小鱼小虾在其间穿梭嬉戏。水渠边的树木,枝叶繁茂,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大伞,为这小路遮挡着阳光。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诉说着乡村的趣事,然后又轻盈地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像一排灵动的音符。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与那布谷鸟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和谐的交响乐。 “三十个鸡蛋能卖多少钱?”曾卫国问道。 “妈让我卖一块二一个,要是都买完一块一个也行。”小梅说道。 “三十个鸡蛋,一块二一个,能卖多少钱呢?”曾卫国故意考她。 “不知道。”小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你猜。” 曾卫国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十乘以一点二是多少?”曾卫国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演示给小梅看。 “三十六。”小梅跟着念道。 “那如果三十个鸡蛋,一块一个,能卖多少钱?”曾卫国又问。 “我来。”小梅一把抢过手机,“三十乘以一,三十,哇!好厉害啊!”小梅惊叹道。 “以后要是不会算,就用这个。”曾卫国指了指手机。 “嗯。”小梅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还给曾卫国。 “所以说,读书还是有用的吧。”曾卫国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我爸骗人。”小梅撅着嘴说。 “你怎么知道?” “我弟我妹都读书了,就不让我读。”小梅的眼眶有些泛红。 “哦。”曾卫国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两人陷入了沉默。 那公交车停靠站紧挨着通向村里的岔路口,路口矗立着一块巨石,上面用红漆醒目地刻着“石门村”三个大字。巨石后方是一片葱郁的草坪,草坪上的草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绿地毯,其间还点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不远处有一座尖顶圆形的老式亭子,亭子的柱子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是给亭子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新衣。里面环绕着石凳,可供候车的人歇脚休息。 公交车从镇上发车,沿着蜿蜒的公路在山间绕行一圈后再折返镇上,沿途要经过十几个村庄,每间隔一小时才有一班。 石门村是最靠山里的村子,再往里还有一个叫上原的村子。 此时在候车的只有三位老太太和两位老爷子。 “哎呀!救命啊!”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从路边的房子里冲出来,边跑边呼喊着。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这可怎么办啊!孩子吃花生卡住喉咙了!车什么时候来啊!” 曾卫国毫不犹豫地快步迎上去,“婶子,别慌,我来看看。” 只见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曾卫国迅速抱起孩子,右手握拳抵住孩子的心窝,另一只手抱住拳头,快速且有力地向上冲击孩子心窝上部,接连做了五次,孩子终于咳嗽了一声,随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曾卫国的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在单位上班,一个新来的护士给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服用小儿麻痹糖丸时没有压碎,结果糖丸误入气管,导致孩子窒息,当时也是用的这个海姆立克急救法。 “哎呀!谢谢你救了孩子的命!谢谢你!”抱孩子的妇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曾卫国急忙将她扶起,“使不得!婶子,这是应该的。” “这不是小梅吗?”一位老太太认出了小梅。 “小梅,这个是谁啊?” “他是我哥。我大伯的儿子。”小梅连忙介绍道。 “哦,奇泽的儿子,你是老几?是卫军还是卫国?”一位老太太眯着眼说道,“小时候你妈妈去城里打工,我还带过你哥俩呢!” “我是卫国。”曾卫国恭敬地回答。 “哎呦,都认不出来了!这得多少年了?”老太太感叹道。 “好像七八岁的时候来过,我还有点印象。”曾卫国回忆着说。 “哎!你爸可是个大好人啊!”老太太们纷纷说道。 公交车缓缓驶来,抱孩子的妇女不停地向曾卫国道谢。 曾卫国等几位老人上车后,才和小梅最后上车,在车尾找了个位置坐下。 “喜欢坐车吗?”曾卫国看着小梅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问道。 “喜欢。”小梅头也不回地说。 “去过城里吗?” “没有。”小梅的声音低了下来。 小梅突然转过身,双手紧紧拉住曾卫国的胳膊,“哥,什么时候带我去城里看看吧?”小梅的眼神中满是渴望。 “好。”曾卫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许耍赖哦!”小梅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定。”曾卫国坚定地说。 公交车在山间绕行,像一条蜿蜒的丝带将十几个村子串联起来,最终抵达了镇上。 镇上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屋错落有致,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墙面的颜色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街道是水泥路面,偶尔有几块石板镶嵌其中,显得有些古朴。街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几家小店门口,摆放着一些塑料桌椅,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悠闲与自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繁茂,洒下一片阴凉。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和电动车,偶尔有一只小狗在车旁转来转去,好奇地嗅着周围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有饭菜的香味,也有集市上特有的嘈杂声和喧闹声。 小梅也挤在人群中,将装着鸡蛋的篮子放在身前。 曾卫国站在对面,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幕。有人走到小梅面前询问价格,小梅着急地向曾卫国招手。 “这个是土鸡蛋吗?”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姐问道。 “是。”小梅连忙回答。 “多少钱一斤?”大姐接着问。 “一块二一个。”小梅说道。 “我是问斤。”大姐解释道。 小梅有些迷茫地回头望向曾卫国。 “一斤大概十二个。”曾卫国笑着解围,“这些鸡蛋都是放养在山坡上的鸡下的,营养可好了。” “你买完一块一个。”小梅说道。 “那你带篮子卖给我吧。”大姐说。 “篮子不卖。”小梅坚决地说。 “那你叫我拿什么装呢?”大姐有些无奈。 “卖卖卖。”曾卫国向小梅摆摆手,“卖给她吧。” “三十个,”小梅说,“一共三十块。” “有支付宝吗?”大姐问道。 小梅疑惑地看向曾卫国,曾卫国赶紧把自己的支付宝收款码递给大姐。 大姐付完钱,提着一篮子鸡蛋离开了。 “她还没有付钱呢!”小梅扯着曾卫国的衣服焦急地说。 “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曾卫国耐心地解释道。 “我没看到钱。”小梅撅着嘴说。 曾卫国把手机里的收款明细给小梅看,“你看,我收到了三十元钱。” “那拿什么给妈呢?”小梅突然问道。 “哦,”曾卫国这才意识到,这还真是个问题,“咱们回去给妈买些好吃的吧。” 夕阳西下(42) 理想也阳了,好在无大碍。 温尔雅的骨灰从大桥上撒在永安江里。 之后理想又住了两天,等待核酸检测阴性。 “您和我去省城吧,”领走的时候理想对曾卫国说,“反正就您一个人了。” “你奶奶还要照顾,”曾卫国说,“你不用担心我,我以后也不会去省城住,我想去山里老家住,种种菜养养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总有不能动的那一天。” “如果不能自理了,我会自己了断,不麻烦任何人。” 理想说服不了父亲,独自一人回省城了。 曾卫国收拾收拾东西起身去山里老家。 走到山脚下,远远的看到老家那栋破房子处在翠绿的山腰上,房子前面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跑来跑去,十分的耀眼。 走近一看,原来是小梅,身后面一群兔子跟着。 曾卫国拿出手机录下了眼前的一幕。 小梅看到曾卫国,迎了过来,高兴地叫了一声,“哥!”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曾卫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小梅,接着又从背包里拿出两件衣服给小梅,“喜欢吗?” “喜欢!”小梅笑着说。 衣服是温尔雅的,和新的没两样,实在不忍心扔了。 曾卫国给三婶也带了两件。 “我带了肉,”曾卫国和三婶说,“中午咱们包饺子吧。” “好,”三婶说,“又叫你破费了。” “三叔呢?” “在菜地呢。” “咱们去菜地。”曾卫国和小梅说。 “嗯。” 小梅把兔粮撒给后面跟着一群兔子,跟在曾卫国的屁股后面。 菜地里一片绿油油的,三叔和小明正在菜地里拔草。 曾卫国用手机拍了一段。 “卫国来了啊!”三叔起身打招呼。 “嗯。” “哥。”小明叫了一声。 “小梅,你去拔那颗白菜。”曾卫国想拍小梅的镜头。 青山绿菜之间的一点红,镜头很美。 “再拔点葱。”曾卫国一边拍一边指导。 “我看看?”弄好了一颗白菜,一把葱,小梅拉着曾卫国的手想看拍好了的视频。 “回去看,回去教你包饺子。”曾卫国说。 “好。” 曾卫国手把手教小梅揉面、剁陷、包饺子、煮饺子,并用手机录下来,最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 画面朴素,其乐融融。 晚上一家人坐在炉灶前烤火,火堆里埋着三个地瓜。 小梅把曾卫国的手机拿着手里看(小猪佩奇),丑陋的小猪在她眼里新鲜又好奇,脸色挂着发自内心的笑。 “现在是越来越先进了,手机里都能看电影。”三叔说,“以前看电影还要到镇上才能看。” “现在镇上不放电影了,好久都没有看了。”三婶说。 “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了,”曾卫国说,“电影都没人看了。我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过电影了。” 最后一次看的电影好像是(泰坦尼克号)。多少年前的事了。 “移动互联网是什么时代?”小明问。 “就是手机。”曾卫国说。 “哦。”小明应了一声。 他和小梅还没有手机,也用不上。 三叔有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不能看视频。 “我家里有退下来不用的,下次来带过来。” “不会用,”三叔说,“也用不到。” “可以看看新闻、视频。”曾卫国说。 三婶把地瓜从火堆里扒出来,递给曾卫国,“可以吃了。” 当八九点太阳从对面的山顶上升起来的时候,曾卫国已经熬好了稀饭,烙好了油葱饼,三叔三婶还没有起来,更别说小明和小梅了。 每个人的生物钟都不一样,山里人一天到晚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娱乐消遣,早睡晚起。 曾卫国自己先吃了,他不想打破他们宁静的生活。 一只公鸡在院子里拉长脖子打鸣,太阳的光从门缝照到房间里来,曾卫国对推开门,早晨的阳光夹着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令人心旷神怡。 从上看下面的老房子,一群兔子在房子前面互相追逐,有一个兔子竟然爬跨另一个兔子,做着猥琐的动作,难道发情了? 小梅从房子里出来,一群兔子围住了她。 “小梅,可以过来吃饭了。”曾卫国冲她喊。 “哎!”她应道。 “手洗了没?”吃饭的时候曾卫国问小梅,“牙刷了没?” 三叔放下手里的饼,笑笑,“我手也没洗。” 然后去洗漱了。 “没洗,”小梅说,“我吃完了饭去洗。” “要养成饭前洗手的习惯。”曾卫国说。 “山里头没什么多讲究。”三婶说,“不比你们城里人。” 曾卫国有点无语,看一个个大黄牙,怕都没有刷过牙。 在家里好像没有看见过牙具,洗澡的东西也没有看见过。 想要长期住下来,洗澡的地方要搞起来,冰箱要买一个,去镇上的交通工具要解决,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曾卫国想一样一样慢慢的解决。 “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曾卫国说,“三叔三婶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我也去。”小梅说。 “没什么好买的,”三婶说,“鸡蛋攒了三十多个了,可以卖了。” “我拿去卖好了。”小梅说。 “小明也一起去吧,”曾卫国说,“一起去口腔科清理一下牙结石。” “我不去。”小明说。 “那我和小梅去。”曾卫国说,“三婶你回头把鸡蛋准备好。” “好。” 夕阳西下(43) 从老房子到村里有六里路,村里有一个公交站停靠点,然后再到镇上。 小梅挎着装着三十个鸡蛋的竹篮子,看上去有点费劲。 “我拿一会吧。”曾卫国说着,把篮子抢了过来。 “我能行。”小梅说,“哥你手机闲着,借我看看吧。” “走路不能看手机,伤眼睛。”曾卫国一本正经地说,“下次来带一个给你,让你看个够。” “真的?” “嗯,你去过镇上吗?” “去过。” “我是说你一个人。” “哦,那没有。” “喜欢去吗?” “喜欢。”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不知道,忘了。” “读过书没?” “读过一年。” “后来怎么不读了?” “我爸说读书没用。” “你想读书吗?”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 提着三十个鸡蛋,时间长了还真有点累,曾卫国换一个下手。 “让我来吧,哥。”小梅拉住篮筐。 “咱们一起抬着吧。” “嗯。” 路上没有行人,两个人扯着篮筐的两面,横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三十个鸡蛋能卖多少钱?”曾卫国问。 “妈叫我卖一块二一个,都买完一块一个也可以。” “三十个一块二一个,能卖多少钱啊?” “你猜。”小梅感觉有点费脑,最后蹦出来一句。 曾卫国忍耐不住笑了起来。 “三十乘以一点二是多少?” 曾卫国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算给小梅看。 “三十六。” “如果三十个鸡蛋,一块一个,能卖多少钱?” “我来。”小梅抢过手机,“三十乘以一,三十,哇!好神奇啊!” “以后不会就用这个算。” “嗯。” “所以读书还是有用的。” “我知道,我爸骗人。” “你怎么知道?” “我弟我妹都读书了,就不让我读。” “哦。” 有那么一会,曾卫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个人就一直沉默着。 “喜欢坐车吗?”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小梅爬着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曾卫国小声问了一句。 “喜欢。” “去过城里吗?” “没有。” 小梅突然转过身拉住曾卫国的胳膊,“哥,什么时候带我去城里看看吧?” “好。” “不许耍赖哦!” “一定。” 公交车在山里面转了一圈,把十几个村子连起来,最后回到镇上。 镇上一个综合大市场,什么东西都有得卖,市场外面的大路街道两边,被山里头的村民带着自己家种的各种蔬菜、水果、养的鸡、鸭、鱼,鸽子、狗、猫……挤满了,小梅也挤在人群中,把装着鸡蛋的篮子放在前面。 曾卫国站着对面用手机拍她,有人站在她前面问价格,小梅拼命向曾卫国招手。 “这个是土鸡蛋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问。 “是。” “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一个。” “我是问斤。” “一斤大概十二个。”曾卫国解围道,“都是放养在山坡上的,很营养的。” “你买完一块一个。”小梅说。 “那你带篮子卖给我吧。” “篮子不卖。” “那你叫我拿什么装呢?” “卖卖卖。”曾卫国向小梅摆摆手,“卖给她吧。” “三十个,”小梅说,“一共三十块。” “有支付宝吗?” 小梅疑惑地看看曾卫国,曾卫国把自己的支付宝收款码给大姐。 大姐付了钱,把一篮子鸡蛋拿走了。 “她还没有付钱呢!”小梅扯着曾卫国的衣服说。 “现在都用手机支付了。” “我没看到钱。” 曾卫国把手机里的收款明细账给小梅看,“你看,我收到了三十元钱。” “那拿什么给妈哪?” “哦,”没想到,这可是个问题哦! 夕阳西下(31) 阳光暖暖地洒在小镇的街道上,微风轻拂,带着些许集市特有的喧闹气息。街边的树木枝叶摇曳,像是在欢迎着往来的行人。 “小梅,咱们这就去找个牙医,把你那些牙结石处理一下。”曾卫国边说着,边牵起小梅的手,灵巧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集市上人头攒动,摊位像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小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但干净整洁的碎花布衫,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辫,眼睛明亮而有神,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脚步紧紧跟随着曾卫国。 “哥,会疼吗?”小梅略带担忧地问道,声音轻柔。 “不疼的,放心。以后可得天天刷牙哦,一会儿顺便给你买好牙刷牙膏。”曾卫国耐心地叮嘱着,眼神里满是关切。他身材挺拔,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可没听到小梅的回应,曾卫国回头一瞧,只见小梅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街边的橱窗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板在油锅里翻腾的油条。那滚热的油锅里,油条被炸得金黄酥脆,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把小梅的魂儿都勾走了。 “小梅,你吃过这个吗?”曾卫国走上前,轻声问道,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没……”小梅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渴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诱人的油条。 “老板,来两根油条。”曾卫国笑着对老板说道。卖油条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身形微胖,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脸上带着热情而憨厚的笑容。 油条炸得恰到好处,刚出锅,咬上一口“咔嚓”作响,那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上绽放开来,香气四溢。曾卫国用纸裹好一根递给小梅,自己也拿了一根,随后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两块钱。 “好吃吗,小梅?”曾卫国关切地问道,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小梅。 “好吃!”小梅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其实,曾卫国自己也对这油条情有独钟,只是油炸食品吃多了不健康,他已经许久未曾品尝过这熟悉的味道了。此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偶尔有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从头顶飞过,飞向远处的天空。 吃完油条,曾卫国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牙医诊所的踪影。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有杂货店、服装店、小吃店等等,店门口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五彩斑斓,引人注目。可张望了半天也没见着牙医诊所的招牌。 “老板,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牙科诊所吗?”曾卫国礼貌地向卖油条的老板打听道,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往前五十米,左拐就到了。”老板热心地指了指方向,手上还拿着油渍麻花的夹子。 “哦,太感谢您了!”曾卫国道了谢,便带着小梅朝那个方向走去。 在大街拐角的一条幽静小巷子里,他们找到了一家名为“洁白雅齿科”的小诊所。小巷里静谧安宁,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诊所的招牌有些陈旧,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走进诊所,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位身着白大褂、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在专注地给一位老太太补牙,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眼神专注而专业。旁边的凳子上还坐着一位年龄相仿的大爷,大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待着,眼睛里透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医生停下手中的活儿,抬眼打量了一下曾卫国,眼神里透着专业和干练。 “医生,您看这孩子有牙结石,清理一下大概得多少钱?”曾卫国把小梅拉到医生跟前,询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 “哎呦!”医生凑近看了一眼,不禁叫出声来,“这是平时都不刷牙吗?像她这种情况,得用超声波洗牙,费用是三百块。” 一听这话,曾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价格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他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医生,我们先去办点事儿,回头再来。”曾卫国找了个借口,拉着小梅匆匆离开了诊所。 曾卫国心想,自己以前也有过牙结石,后来在网上花了十元钱买了一套清理牙结石的工具,效果还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带上,帮小梅清理一下,这三百块钱不就能省下来了嘛。 接着,曾卫国带着小梅走进了一家超市。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应有尽有。他在门口拿了一个篮子递给小梅,温柔地说:“小梅,喜欢什么就往篮子里放,知道吗?” “嗯。”小梅乖巧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曾卫国在货架间穿梭,挑选了四支牙刷、两支牙膏、两块香皂、一些花生、瓜子、两斤核桃酥、十多个苹果,还特意拿了一打(三十个)鸡蛋。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不时地看看小梅,确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他回头看了看小梅,只见小梅的篮子里放着一包奶糖、一包火腿肠、一桶方便面、一包牛肉干,还有一个可爱的芭比娃娃。小梅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结账的时候,曾卫国特意换了三十元的现金。收银台前的灯光有些刺眼,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超市的统一制服,快速地扫描着商品,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 从超市出来,经过菜市场时,曾卫国又买了五十元钱的猪肉和五元钱的豆腐。菜市场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有蔬菜的清香、肉类的腥味,还有泥土的气息。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摊主们大声地吆喝着,招揽顾客。卖猪肉的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系着一件满是血迹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杀猪刀,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 “老板,你们这豆腐渣一般怎么处理呢?”曾卫国突然想起家里的兔子,便向卖豆腐的老板问道。在城里,豆腐渣一块钱能买五斤,用来喂兔子,既能补充营养,又很实惠。卖豆腐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朴素的布衫,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以前养猪的会来收,现在不让养猪了,也就没人要了。”老板无奈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怎么,你要吗?” “嗯,我买回去喂兔子。”曾卫国回答道,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精明。 “还有一蛇皮袋呢,你要是要的话,就给五块钱吧。”老板指了指桌子下面的袋子说,袋子看起来有些破旧,里面装满了豆腐渣。 “好,这价格挺划算的。”曾卫国心想,这么一大袋子才五块钱,确实实惠。不过这东西不太好拿,干脆再买点大米、白面和油,直接叫车送到家算了。 市场外面停着不少送客拉货的三轮摩托车,曾卫国他们刚一露面,还没等他开口,好几个人就围了上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嗡嗡作响,司机们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老板,去哪儿啊?用车不?” “到石门村多少钱?”曾卫国向其中一个师傅问道,声音提高了一些,以便压过周围的嘈杂声。 “三十。” “二十五。” “二十。” “十五有吗?”曾卫国试着砍价,眼神坚定地看着司机们。 “十五还不够油钱呢!”一个师傅摇着头说,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 “我送。”这时,一个脚有点瘸的女人说道,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和渴望。 “那就麻烦你了。”曾卫国说道,看着女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曾卫国把买的东西都搬到车上,然后又在粮店门前停下,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面粉和五斤油。粮店里弥漫着一股谷物的香气,老板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熟练地称着粮食,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这么多东西啊!”车老板看到这么多货物,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情愿的神情,“十五块钱真的太少了,连油钱都不够。” “到地方再说吧。”曾卫国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车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田野里的庄稼郁郁葱葱,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可等到了从村公交站到西岙的这三公里路时,由于路面坑坑洼洼,车子只能放慢速度,缓缓前行。车身颠簸得厉害,小梅紧紧地抓住车边,脸上露出一丝害怕。 “这么远的路,十五块钱谁愿意送啊?真的连油钱都不够。”车老板一路上不停地抱怨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满和委屈。 最后,曾卫国还是给车老板加了十元钱,毕竟人家也不容易。车老板接过钱,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嘴里嘟囔着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后,曾卫国把小梅的一段生活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没想到粉丝一下子涨到了二十五万。房间里灯光柔和,曾卫国坐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广告推广的王姐主动联系了他,说在视频里加一条广告能给三千元,如果视频的播放量超过十万,每增加一万播放量,还能额外再加一百元。 曾卫国考虑了一下,接了手机和冰箱两条广告。 见过王姐后,时间还早。曾卫国带着小梅去了陈海清的门诊部。门诊部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周围绿树成荫,环境清幽。白色的建筑显得干净整洁,门口的牌子有些醒目。 “哎呀,稀客啊!”陈海清看到曾卫国,惊喜地叫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怎么都不来找我玩呢?”陈海清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睛里透着一丝疲惫。 “怕来了影响你工作嘛。”曾卫国笑着回答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这是什么话?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啊。”陈海清说着,眼神突然落到了站在曾卫国身后的小梅身上,他凑近曾卫国,小声地打趣道:“这是你的新情人?” “你胡说什么呢!”曾卫国赶忙澄清,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这是我弟媳。她有牙结石,我带她来清理一下。” “哦,这样啊。”陈海清点点头,“跟我来吧。”然后又对曾卫国说,“以后没事也可以过来坐坐,别总把自己当外人。” 牙科在二楼。楼梯有些狭窄,扶手被磨得发亮。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医生正在给一个女孩补牙,女医生扎着一个利落的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专注而认真。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位大妈,大妈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有些花白,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你帮她清理一下牙结石吧。”陈海清对女医生说,“诊费算我的。” “好的。”女医生微笑着说,“您稍等一会儿。” “我医保历年结余还有七千多呢。”曾卫国在楼下喝茶的时候对陈海清说,杯子里的茶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从我的医保上划账吧。” “到我这儿来还提什么钱啊?”陈海清一听,有些生气地摆摆手,“你这是不把我当朋友啊!” “这钱放在那儿也没什么用,又取不出来。”曾卫国解释道,“你要是这么客气,我以后都不敢来了。”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陈海清挥了挥手,转移了话题,“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股票怎么样了?” 一提到股票,曾卫国的脸色就黯淡了下来:“股票我不做了,亏了一套房。”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落寞和无奈,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呢?”陈海清惊讶地问道,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唉,银行贷款加杠杆,结果一下子就亏惨了。”曾卫国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抱头,陷入了回忆之中。“别提了,说起来都是泪。你呢?怎么样?” “我也别提了,比你还惨。”陈海清苦笑着说,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你买的那个和科达怎么样了?”曾卫国问道,抬起头看着陈海清。 “三十买的,现在跌到十块了,我还买了十万股呢!”陈海清痛心疾首地说,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头发。 “我看这股票都被 st了。”曾卫国说,眼神里透着一丝担忧。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套。”陈海清一脸愁容,眉头紧锁。 “我觉得你还是别炒股了,好好经营你的医院吧。”曾卫国劝说道,眼神里透着一丝真诚。 “医院也不好做啊,压力太大了。”陈海清抱怨道,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疲惫。 “我看你这儿生意挺好的啊。”曾卫国说,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有几个病人在等待就诊。 “你在医院待过,应该知道。”陈海清说,“我这儿雇了二十五个人,一年没有十万根本留不住人。而且吃住都得包,再加上人工、房租、水电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年开支至少得五十万。我和我老婆两个人,一年忙到头,最多也就赚一百万,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什么医疗事故。” “是啊,现在钱不好赚,压力都大。不过我还是挺羡慕你的,一个人打拼,赚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曾卫国内心感慨道,眼神里透着一丝羡慕。 “我还羡慕你呢,拿着一份退休工资,吃穿不愁,还能到处游山玩水。”陈海清笑着说,试图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 正说着,女医生带着小梅走了进来:“老板,弄好了。” “谢谢你啊。”陈海清向女医生挥挥手,“你去忙吧。” 小梅走到曾卫国身边,张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着,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小梅,这样好看多了。”曾卫国看着小梅的牙齿,满意地说,“以后可要好好刷牙哦!” 小梅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曾卫国拿出医保卡,递给陈海清:“这次真的谢谢你了,让我把医保卡刷了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陈海清佯装生气地说,“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啊!赶紧把卡收回去!” “那好吧,那这次就多谢你了!”曾卫国感激地说,脸上露出一丝感动。 “别这么见外,中午一起吃个饭吧。”陈海清邀请道,眼神里透着一丝真诚。 “还早呢。”曾卫国看了看时间,“我还得带小梅去妇幼保健院做个检查。你忙你的吧。” “从这儿过去,过一条街就是妇幼保健院。”陈海清把曾卫国他们送到门口,指了指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我知道了,你回吧。”曾卫国向陈海清挥挥手,带着小梅朝妇幼保健院走去。 “哥,我们去医院干什么呀?”小梅紧紧跟在曾卫国身后,小声问道,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小梅的脸上微微泛红,可能是刚才走得有些急。 “小梅,去医院给你做个检查,这是免费的,两年一次。你以前做过检查吗?”曾卫国耐心地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温柔。 小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为什么要检查啊?会不会疼?” “不疼的,小梅。”曾卫国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安慰道,“这是检查乳腺癌和子宫癌的,早发现早治疗,要是晚了就麻烦了。” “妈从来没去过医院,不也好好的吗?”小梅小声嘀咕道,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这是概率问题,小梅。”曾卫国耐心地说,“十万个人里面可能有五个人会发病,虽然概率小,但是一旦发病就很严重,所以一定要早发现早治疗。” 说着,他们就到了妇幼保健医院。医院里人来人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曾卫国带着小梅先是在分检台用身份证登记,然后拿着纸条来到 b超室做 b超。b超室里灯光有些昏暗,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不一会儿,b超结果就出来了,一切正常。 曾卫国不禁想起温尔雅,她一开始检查的时候,右边乳腺有一个小结节,医生建议定期复查。可三年后再去复查时,情况却变得很糟糕,医生直接让去大医院开刀。手术结果是乳腺癌中期,尽管经过了两年的艰苦治疗,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医院的墙壁有些洁白,灯光有些刺眼,曾卫国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悲伤和怀念。 在妇产科检查的时候,护士给了小梅两个试管,一个用于采集阴道分泌物,一个用于做子宫颈图片。妇产科的房间里布置得有些温馨,粉色的窗帘透进一些柔和的光线。 “谁是李小梅的家属?”还没等小梅从检查室出来,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妇产科医生就走了出来,大声问道,眼神里透着一丝严肃。 “我是。”曾卫国赶忙走上前,“医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她丈夫?”医生有些惊讶地看了曾卫国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 “不,我是她哥哥。”曾卫国连忙解释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处女膜还完好呢!”医生凑近曾卫国,小声地说,“她没有性生活吗?这孩子是不是从山里面来的?身上这味儿也太大了,你得让她注意个人卫生啊!” 曾卫国听了,顿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难堪和无奈,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处女膜还完好?难道……难道他们没有性生活吗?”曾卫国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小梅。 回家的路上,太阳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洗澡的事,山里条件有限,这也不能怪小梅。”曾卫国心里想,以前在北方的时候,厂子里有公共浴室,每周开一次,大家都在大池子里泡澡,然后互相搓泥。回到南方后,没有卫生间淋浴的时候,就把温水倒在大盆里,坐在里面洗。如果长期在农村生活,一定要盖一个能洗澡的卫生间。 夕阳西下(45) 米糠和湿漉漉的豆腐渣搅拌在一起,兔子特别喜欢吃。 米糠是稻米加工后的副产品,三叔以前都拿来喂猪了,自从不让养猪,米糠就用来喂鸡。 鸡也喜欢吃米糠扳豆腐渣。 曾卫国教小梅在饲料中加球虫药,教小梅分辨公母,一个公兔子可以伺候二十个母兔子,多余的都要淘汰。 妹妹打来电话,说妈妈精神不太好。 前段时间妈妈也阳了,没有发热,就像一般的感冒,以为抗三五天就过去了,现在已经十天了。 “我要回家一趟,”吃中饭的时候曾卫国和三婶说,“家里有点事,下次来怕要过春节后了。” “哥,带我去吧,”小梅说,“好想到城里看看。” “下次吧。”曾卫国说,“下次一定带你去。” “你去就会给人添麻烦,”三婶说,“你别听她的。” 走的时候小梅拉着曾卫国的手说,“哥,你早点回来。” “好。” 走到大路,回头看半山腰那排风雨飘摇中的破房子,小梅还站在房子前面看着他。 曾卫国向她摇一摇手。 母亲坐在饭桌前,前面放着一碗汤面,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没有胃口,”母亲说,“不想吃。” 后面喝了点面汤,干的都剩下了。 母亲看起来很憔悴,也瘦了很多。 “哪里不舒服?”曾卫国问。 “浑身都不舒服。” 母亲不是矫情的人,一般的痛都不声不响,母亲说不舒服,一定要有点严重了。 “有发热吗?” “可能有一点,有点怕冷,吃了退烧药会出一身汗。” “有咳嗽没?” “想咳嗽,又咳不出痰。” “有黄痰没?” “黄痰到没有。” 曾卫国看到过报道,赤脚医生用消炎加激素加抗病毒药治疗新冠病毒肺炎,效果很好。 也看到医院内部的新冠病毒预防治疗培训录音,新冠重症用小剂量糖皮质激素治疗,效果很好,百分之九十以上治疗三五天都会好。 曾卫国给妹留言:你从你们医院开三天的氧氟沙星和地塞米松,我给妈挂盐水。 “我还是先带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拍了ct,做个血化验,然后再决定是否挂盐水。”妹打来电话说。 “怕老妈行动不便,医院检查也太麻烦。” “没事,我带婆婆去我们医院检查过,中午的时候人不多,去了就能检查。我中午吃完饭就过来。” “好吧,我在妈家等你。” 医院中午没什么人,医生开了ct检查单,直接去做了检查,结果右肺上部三分之一都白肺了。 血化验要等到一点半上班。 等到化验结果出来,医生说肺炎挺严重的,需要挂盐水。 曾卫国叫医生开三天的氧氟沙星加地塞米松。 “我们现在都用甲泼强龙。”医生说。 “也好。” 回到家里曾卫国给母亲挂一瓶氧氟沙星加一百毫升的氯化钠,里面加了20毫克的甲泼强龙。 虽然好久都没有打过静脉注射了,但是以前的经验还是有用的,一针见血。 连续挂了八天,母亲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夕阳西下(46) 离信用卡最后还款的日子还有一天,还款的资金有九万多,老大曾卫民还没有什么动作。 曾卫国有五张信用卡在老大手里,额度有十万多,加上他自己和妹妹的应该不下十张。 老大总是把钱在信用卡之间接倒来倒去,一个月的流水不下十万,按万分之六的手续费怎么也要六百多,和银行的贷款差不多。 “明天是还款日,你来得及吗?”曾卫国在微信上问。 “有一笔钱还没有到,先按最低还款额还吧。”老大回道。 “哦,”曾卫国应了一下,没有资金还,玩不转了,“我卡上还有一万。” “你先转我卡上吧。” “推迟还款要付利息的,每天要万分之五,和高利贷差不多了,还不如分期呢。” “我算了一下,还是分期手续费高,不要分期。” “嗯。”曾卫国把一万转给了老大。 老大对资金的需求就像是无底洞,把老房子卖了,把新房子抵押了还是不够。 最伤脑的是没有资金来源。 前段时间妹帮忙在银行的二十万贷款到期了,老大没钱还,最后没办法用给女儿结婚的二十万给还了,害的妹和妹夫天天在家里吵架。 曾经有一回全家人在一起吃饭,妹的女儿在上海工作,房租费每个月要五千多,老大夸下海口说,“以后买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时候老大投资的公司要到美国上市,都办好了护照准备去敲钟了,最后不知道怎么黄了,投资的钱打了水漂,不得不把房子卖了还债。 老三强烈反对老大搞投资,任何股权投资都是陷阱,都是骗人的,为此两个人差一点吵起来。 老三担保借的二十万到期的时候,老大竟然按时给还了。后面再怎么困难都不向老三开口。 虽然生意和投资屡战屡败,老大后面还是投资了“越花越有”、“泰木谷”、“商友圈”,结果老板都被抓了,罪名不是非法传销就是违法经营。 那时候曾卫国也看好泰木谷和商友圈的模式,也跟着投了,好在投的不多。 现在老大投资的是一点能电池,好像已经成功了,但是好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产品出来,钱也是紧巴巴的总是不够用。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呀,”大年除夕在老妈家包饺子,曾卫国擀面皮,老大包饺子,曾卫国问老大,“公司还没有产品出来吗?” 一点能电池,听起来高大上,可以替代现有的手机汽车电池,而且还不用充电,利国利民前途无量。 “公司没钱,不过已经解决了,下个月就会兑付股权投资了。” 老大还说了公司后面的计划和发展,还给曾卫国放了公司老总的讲话录音。 股权投资一元一股,兑付二十元一股。 股权兑现了还了钱,每个人还有二十多万股,以后上市了,每股四五百没问题,上千也有可能。 一年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这样叫人感到希望的话也已经有几次了,狼来了说多了也就不灵了。 “如果实在周转困难,我家里还有十万。”曾卫国说。 “哦,再说。”老大应道。 以前的除夕,妈妈擀面皮,爸、老大、曾卫国包饺子,一大家子围着大圆桌子吃饺子,然后磕着瓜子看春节晚会。 现在,曾卫国下好了饺子,只有老妈和老大坐在北方带过来的旧饭桌前吃饺子。 老三一家去旅行了,妹一家陪公公和婆婆。 曾卫国吃完了饺子,洗好了碗,收拾妥当说,“我回去了。” “哦,路上小心。”妈嘱咐了一句。 夜幕降临,天空下着丝丝小雨,路灯照着空空荡荡的大街,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街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的乒乓声,预示着新的一年要来了。 夕阳西下(47) 老三曾卫军过年前就带全家去海南旅游去了。 老三六月份刚刚退休,退休工资有一万一千块,比曾卫国还高出一千块。 家里老三读书是最差的,连高中部没有毕业。从北方回来读高中,城里的高中根本进不去,父亲托舅舅把他安排到乡下的黑石中学,由于路途遥远需要住宿,没住几天就逃回来了。 后来就直接参军了。 那时候参军体初检没有过关,主检医生是父亲医院的廖医生,父亲和廖医生说,“你想办法叫老三过关。”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廖医生说。 廖医生家里住在省城,因为站错了队才被贬到乡下。 回省城的时候,父亲也是签字放行。 老三在部队当了三年卫生员,退伍后安排到父亲当过校长的卫生学校,带薪读了三年的检验士,就在学校当了老师,有一段时间还兼任班主任。 卫生学校倒闭了,老三被分流到卫生监督所,后来卫生监督所和工商管理局合拼,身份转成了公务员。 老三的儿子自建读书也是不行,好在接受过乒乓球的系统训练,在省内的比赛中得过奖,是国家二级运动员。 大学要招有乒乓球特长的学生,自建以二百八十分的成绩进了大学,学的是桥梁建筑。 理想高考的成绩是六百五十五分,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自建毕业分配在华东铁路局,工作是巡路,在大太阳底下走在铁路上巡查,工作太辛苦,一度想放弃。 有一次在系统内乒乓球比赛中拿了冠军,铁路局老总特别喜欢打乒乓球,就把自建调到身边当办公室主任,主要工作就是陪老总打打乒乓球。 人长的帅,工作舒服,工资还高,没多久就买了房,有漂亮的姑娘追,运气也是不是一般的差。 老三把旅游途中的新鲜事或照片或小视频发到家庭群里,不断的吐槽:海南的温度平均在十度c以上,一家人还穿着羽绒服,海洋公园的票价三百八一张,一碗面条五十八元,四盘海鲜一千五百元。 没想到的是,小视频发到某平台上,竟然上了热搜,狂赚一万五千块,一家人的旅游费都赚回来了。 哈哈哈!这事够老三吹一年的啦! 夕阳西下(48) 年前李茜同学送过来一箱水果和一大盒坚果,并且说春节后找个时间大家聚一下。 “好,”曾卫国说,“你还这么客气,谢谢你!”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真的很感谢。” “别说了,见外了。”李茜挥挥手,“聚会的事等我通知。” “好。”曾卫国看着李茜开车离去,向她挥了挥手。 高中只读了一个学期,对李茜没有什么印象,只和陈曦亮、陆智慧、王一帆交往密切,毕业的时候四个人还去公园玩了一回,拍了照片。 各自有了工作以后就没有来往了。虽然知道陈曦亮在省城开了一间咨询公司,也从他哥哥陈曦月那里拿到了电话号码,但是一直没有勇气打电话,更没有勇气过去看看他。 有一天陆智慧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在省城医院检查。 “你住哪个医院?”曾卫国有点小激动,三十多年没见了,“我现在在省城住儿子家,我过去看看你。” “好啊!我现在已经出院了住女儿家。陈曦亮也在省城,咱们约个时间一块去看看他。” “好。” 高中毕业以后,陈曦亮回老家下乡插队了,王一帆考上大学读书去了,就一直和陆智慧有来往。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失去联系了。 “明天下午怎么样?你发个地址,我过去找你。” “好。” 那天是他女儿开车过来,前面坐着他妻子,曾卫国上车和他坐着后排。 “样子没变,”曾卫国握住陆智慧的手说,“一眼就能认出来。”曾卫国拍拍陆智慧凸起的肚子,“胖了。” “你也没变。” “怎么会这么多年没见?”开车的女儿惊奇地问。 “怪我,”曾卫国说,“我这个人内向,不善于交往。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号码的?” “之前咱们班搞了一个聚会,建了一个微信群,我从白英俊那问来的。”陆智慧说,“白英俊说你和他在一起学医的,他有你的电话。” “嗯,我们医士班有过一次聚会,都留了通讯方式。你什么情况?怎么住院了?” “蛋白尿,一直找不到原因,医生叫我到省城医院做穿刺检查。” “哦,有结果了吗?” “要七天以后。”陆智慧说,“李茜说要搞一个微信群,小范围的,讲得来的同学。有时间可以经常聚一下。人多也没有意思。她把我、王一帆、陈曦亮都拉进来了,我就想起了你。” “嗯。” “好久不见,都好吧?” “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你奶奶中风住院,你还记得吧?” “记得,出殡那天还是用你的四喇叭录放机。” “你结婚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你家看a片,你女儿四岁的时候我还记得,扎两个小辫,后来我工作了,单位家两点一线,就没来往了。” “我在果品公司搞供销,也一直忙。” “我在医院一干就四十年,去年退休。” “一直住儿子家吗?” “我老婆一直住儿子家,帮忙看孩子。我帮着买菜做饭。” 曾卫国没提妻子患癌治疗的事。 “陈曦亮一直没结婚,开了一个算命的咨询公司,我和他一直有联系。”陆智慧说,“一帆大学毕业分在水利局,干到了副局长,还自己开公司,混得不错。我吗,在果品公司有股份,现在房子场地都出租了,一个月能分个一两万,如果出售,能分个一千万。” 温尔雅的父亲是果品公司分场的厂长,果品公司做柑橘生意,有很多土地和厂房。 “果品公司不是国家的吗?”曾卫国有点诧异。 “改制了,现在是有限责任公司,我有十分之一的股权。” “那不是发大财了,有很多少土地和厂房啊!现在土地厂房多值钱啊!” “有的卖了,有的盖商品房了,有的国家收储了,剩下的不多了,东门装饰城还在,都出租了。全靠改革开放,不然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着说着到了陈曦亮住的小区,保安查了健康码行程码然后进了小区。 陈曦亮住的是矮层别墅式带院子的房子,在门口,曾卫国喊了一声,“陈曦亮。” 一个披着长发到肩,高大魁梧的男人探头出来,叫了一声,“嗨!老同学!” 夕阳西下(49) “陈曦亮你变化真大,在街上碰到都不敢认。”曾卫国说,“有点像大师的味道。” 学生时代的陈曦亮个子高高的,身材瘦瘦的,脸上因为瘦嘴和下吧有点翘。 现在因为胖变成了大圆脸,身材魁梧,说话的腔调没怎么变。 “你看上去差不多,没怎么变。”陈曦亮说,“陆智慧胖了一点,样子没变。” 进了门,旁边是有一个门通向厨房,里面是一个好大的书房,一张很气派的实木桌子摆在中间,墙两面的书架上排满了书,陈曦亮拿出一盘水果放到桌子上。 “以前在外面有一间办公室,受疫情影响不景气,搬回自己家来了。”陈曦亮说。 “房子是自己的?” “嗯,当时花了一千万买的,现在值四千万!” “有眼光!”曾卫国向陈曦亮竖起大拇指,“十年前送我儿子读书那时候,学校周边的房子四千一平米,,现在涨到六万一平米,那时候我股票市值有三十万,现在基本亏光了。” 何止亏光了,还欠债八十万呢。 “想当初要是买了房子就好了。” “是哦,”陆智慧的女儿说,“翻了十五倍,上千万了。” “有钱没钱天注定,”陈曦亮安慰道,“曾同学不必纠结。不过,我看你命中注定应该是有财的。” “何以见得?” “你看哦,你眉毛成流线型,很顺滑,代表命主有涵养,聪明伶俐,为人好相处,财运佳。从眼睛看,眼正心正,眼善心善,黑白分明。说明你有着良好的精神状态,生活、工作都很顺利顺心,能很好地把握财运。从鼻子看,鼻头有肉且丰圆、鼻梁挺直、鼻翼宽,交际广,业务较多,外财也不少,而且很懂理财知道。从嘴唇看,上下唇均匀,棱角分明,大富大贵。” “我不太相信这个,”曾卫国说,“不过借你吉言!” “陈叔,您帮我看看?”陆智慧的女儿忍不住说道。 “你吗?你命里注定不缺财,”陈曦亮端详着女孩,女孩瘦瘦的,很清秀,瓜子脸尖下巴,“我看你婚姻不是很顺利,至少要离一次婚。” “是吗?!”女孩惊讶的瞪大眼睛。 “我只是按照我理解的理论说噢,不一定对,你听听就好,别当真。” “你帮我儿子说一下看看。”曾卫国说。 “你报一下生辰。” 曾卫国不知道,打电话问温尔雅。 “做什么?”温尔雅在电话那边问。 “有事,你报一下。” 温尔雅报了过来。 “你儿子吗,有孝心,会照顾老人。人也很聪明,事业很顺利。重视家庭生活,会使家庭里上上下下,都能过着安定生活,但是呢,有时候不能坚持己见,容易委曲求全。” “你也给陆智慧算算。”陆智慧的老婆说。 “我不算,”陆智慧挥了一下手,“我不相信这个。” “我们单位同事的孩子眼睛花了,不知道在哪学的,在街边开店算命,都要排队挂号呢!”曾卫国对陈曦亮说,“你开个店,一定火爆。” “我一般不给别人算,和你们熟就说两句。”陈曦亮说,“我主要给企业老板做咨询,看风水。” “你这个是自学成才的吗?”曾卫国问。“好像看懂了周易就会这个。” “哪有那么容易,我拜师花了一百多万呢!全国有名的大师都拜过,还去过香港台湾呢!” 陆智慧伸出大拇指,“厉害!” “为什么不结婚呢?”曾卫国斗胆问一句。 “缘分天注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也是,一个人过也挺好的。”曾卫国心里想。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我们回去吧,”陆智慧说。 “吃完了饭再回去吧。”陈曦亮说。 “不了,”陆智慧说,“同学聚会你一定要来啊!” “好。” 陈曦亮送到大门外面。 曾卫国看着他在招手,直到汽车拐弯看不见了。 夕阳西下(50) 聚会在王一帆的家里,四层的独门独院别墅。门前有一个大水池,里面养着鲤锦,房子后面是草坪,种着花草树木,去四楼有电梯。 “这房子要多少钱啊?”在参观的过程中,有同学好奇地问。 “七百多万买的,带装修一千万左右吧。”王一帆说。 “一帆开了一个公司,”私下里智慧对曾卫国说,“全靠老丈人的人脉,加上水利局副局长的资源。” 菜一帆都买好了,两个女同学下厨房,其他同学搓麻将打扑克。 曾卫国两样都不行,聊天也插不上话,就帮着打下手。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以前学校的事,王一帆学习最好,是班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现在混的也最好。 那时候大家都抄他的作业。 某同学得脑癌死了,有同学说没什么印象。就有同学翻出到某个地方旅游的照片,照片中个子最高的就是。 某女同学说一帆是文君的初恋,两个当时大家都看好,为什么没走到一起。 叫文君的同学红着脸说没有的事。 有同学就说一帆老婆在,开玩笑也不分场合。 曾卫国问毕业的时候为什么没拍毕业照,两北方的同学都寄过来一张毕业照,虽然自己没在里面。 一帆解释说,同学里面分好几派,意见不统一,有的说不拍,拍了就撕了,所以没拍。 那时候是有点乱,小团体三五成群,大的分成两派。 曾卫国就和一帆、智慧、陈曦成为四人帮。 课堂纪律差到老师就站在前面看着,“你们什么时候安静下来我再上课。” 可是一直都安静不下来,老师什么也不说,说了也没有人听。 曾卫国后来连书包都不带了。 北方的课程和南方的不一样,学校也学不到东西,曾卫国放弃了,把时间花在看小说杂志上。 李茜说对曾卫国一点印象都没有。 曾卫国说只读了一个学期,性格内向话不多,又坐在后面。说实在的,曾卫国对大部分同学都没什么印象,除了几个交往的,还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和几个长的漂亮的女同学。大部分都是没怎么说话,连名字都不知道。 白英俊也来了,问曾卫国退休了在做什么?说自己退休了被单位留用,工资一个月六千,加上药品回扣什么的,一个月能有一万五千左右。 “赚那么多钱?”曾卫国也感觉自己问的心虚,学医的退休基本都继续上班赚工资,哪有嫌钱多的? 况且他自己口袋里正紧巴巴呢! “你不知道,”白英俊说,和老婆离婚了,房子分给了老婆,现在又找了一个,房子贷款还没还完呢,孩子现在才十二岁,还是个男孩,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曾卫国听谁说过他找了一个小二十岁的外来打工妹。 问曾卫国和筱雨还有来往吗? “筱雨是谁?”李茜问。 “是卫国的初恋。” “别瞎说!”曾卫国连忙打断,“见过两次面,没有来往。” “她老公是银行副行长,跳楼自杀了,听说贪了不少钱。”白英俊说,“现在一个人过,有一个女儿出国了。” “钱多有什么用,人没了。”李茜说,“人不能太贪,够用就好。” 一帆说金牛水库是他公司建的,城区的排水改造过程也是他公司做的。 “能建水库?好厉害啊!”曾卫国被惊到了。 “做好管理就好,具体的都分包的。”一帆说,“不过也有风险,别出意外事故,别死人。” “好像公务员不能开公司?”李茜问,“你怎么能开公司?” “公司挂在老丈人名下。”一帆说,“变通一下就可以了。” 说到房子,一帆说全靠在深圳买了房子,翻了五倍。杭州买的房子只翻了两倍。 曾卫国说后悔当时三十多万钱没买成房子,拿去炒股都亏光了。 智慧说幸亏参与了改制,地皮增值,如果出售能分千万。 “哪里是改制,明明是瓜分国有资产!”没参与改制的同学不乐意了,“果品公司那么多土地,就被你们几个人瓜分了。听说好多老职工还在上访呢!” “八一厂不是也一样?”有同学说,“那么多厂房设备土地,都被几个领导瓜分了,原来国家的,变成了他们的了。” “最搞笑的是我们皮鞋厂,”有同学说,“厂长家里也开了一个皮鞋厂,接来的业务有利润的就放在自己家做,没利润的放厂里做,厂倒闭了,机器设备都搬自己家里去了,厂卖了分了两万块钱,什么都不管了。” “大家平常心,有钱没钱天注定,”陈曦说,“是你的别人拿不去,不是你的到时候还会吐出来,要相信因果姻缘。” 聚会要结束的时候,鲤茜说,“aa制,每个人一百块。” “我请客,大家不用掏钱。”一帆说。 “不行,说好的aa制。”李茜说。 “难得老同学聚一下”一帆诚恳地说,“大家到我家里来是看得起我,给我面子,一点钱一点心意,老同学们不必客气。” 最后还是王一帆买单了。 夕阳西下(51) 第二次聚会改到雁荡山旅行,十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陈曦在省城肯定来不了了。 其他人一定要参加。有同学说有事,那就改时间。所以定了几次都报名参加了。 在李茜家小区的大门口集合,李茜突然说有事来不了,派个朋友开她的车过来。 就三个同学有车,没她的车去不成。 有两个同学带了家属,多出一个人坐不下了。 文君说家里有点事,不去了。 她之前说老公早起开车把她送过来,她是第一个到的。 曾卫国连忙下了车,把文君推上车,“我晕车,还是你去吧!” 曾卫国心里面真的是不想去,只是感觉有时候不参加不太好,显得自己不合群。 “曾卫国,真的是不好意思,”李茜晚上打来电话,“都是我不好,没有安排好,让你没去成。” “真的没有什么,我本身也不太喜欢出去玩。”曾卫国感到群主真的没必要道歉。 不过,曾卫国倒是挺喜欢她那个爽快劲,没有违和感。 “和你说实话,我生病住院了,实在去不了。” 曾卫国一惊,“什么病?” “突然头晕,站都站不稳,医生说是耳石症。” “你住那个病房,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你来也进不来。” 曾卫国买了一篮水果,到了医院给李茜打电话,“我到医院了,你住在几楼?” “哎呀,你真是的,那么客气干嘛?”李茜说,“你在哪?我叫我老公下来,你进不来的。” “我在住院大楼电梯口。” 电梯口门前摆了一张桌子,两个保安查住院处发的纸条手带,只有病人和一个陪人才有,其他一律不能进。 温尔雅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茜的老公曾卫国见过两次面,借理疗仪的时候开过来拿,还的时候还送了一箱水果。 曾卫国看到他招了招手。 “谢谢!”李茜老公说,“你真客气,谢谢!” 曾卫国心里想,他会不会想歪啊? “谢谢你!曾卫国。”李茜发微信过来,“真不该告诉你。” 曾卫国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耳石症,然后告诉李茜耳石症是怎么回事,治了方法,注意事项。 “既然住院了,好好的做个全身检查,岁数大了,健康最重要。” 李茜说知道了,不停的说谢谢! 过年前李茜说想过来看看,曾卫国就知道要送东西过来,所以准备好了回礼。 自从和她加了微信以来,早上总是互相发个图片,互道早安问个好。 曾卫国北方同学里有有一个同学这样每天都发。 曾卫国心想:李茜同学朋友多,每天一个个发过去,手会不会酸啊? 一般的同学朋友发发,只是个表面形式,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更深一步那就另当别论了,特别是男女朋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2) 过完了元月十五,李茜去了上海,在群里发了在上海敲钟的图片。 “什么情况?”曾卫国问。 “我哥的公司在上交所a股上市了。”李茜说。 “恭喜恭喜!”曾卫国说,“发大财了!” 曾卫国在二级市场炒股那么多年,亏的底裤都没有了,而一级市场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谢谢!谢谢!”李茜说。 “公司叫什么名字?” “济民管业。” 曾卫国忙去股票操盘软件查了一下济民管业,看了一下股东名单。 总股本一亿,李玉华持股35%,李颖持股7%,李茜持股5%,发行价31.5元,开盘58.59元。 呀!财务自由了,厉害了! 李玉华的名字有点眼熟,会不会是玩sm的李老板? “你哥是不是投资多晶硅亏了很多钱?”曾卫国试探地问。 “嗯嗯,你怎么知道?”李茜问。 “我认识你哥,你哥很豪爽,和你哥有过交往,你哥还来过我们医院呢!” “真的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是很多年前了,在一个同好的商城,会员都是注册了的,曾卫国在同城里找到网名叫狼的李老板,就试着加了qq,李老板很快就回了,还视频了一下,叫曾卫国有时间过来玩。 他有一个调教室,每周玩两三次,养了两个m。 李老板建了一个同好群,把曾卫国也拉进去了。 李老板经常在群里晒图,经常邀请m过来玩,包吃包住包路费。 李老板还开了一个歌舞厅,玩完了过去吃饭唱歌。 曾卫国过去玩了几次,因为没有什么好交换的,主动抢付了一次饭费一千多,包过海南一个二十三岁m飞过来的机票和吃住,花了五千多,两个月的工资。 李老板有两次把m搞怀孕了,带过来打胎。 曾卫国犹豫了,这个还真不能说,sm是个小圈子,李老板对家里人应该是保密的。 进出带着叫八姐的m,对外面说是秘书,老婆应该是知道,李茜不一定了解。 “是一个朋友介绍的,过来到我这里打预防针。”曾卫国编了一个理由。 李老板和八姐生的孩子一直都是曾卫国给打的预防针,这个到是真的。 “哦,这个世界真是小。”李茜说。 “现在没怎么来往了,”曾卫国说,“你哥是大老板,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能这样说。”李茜说。 曾卫国说的是实话,玩是要花钱的,朋友也是要资源互享的,一个乡下小医生,没钱没权,能给别人什么? 等到决定到大陈岛去玩的时候,有同学说,“你家公司上市了,是天大的喜事,你应该请客。” “所有的费用我包,我请客。”李茜说。 “你哥能把公司搞上市,真是不简单啊!”吃饭的时候,曾卫国对李茜说,“没两把刷子不行的。” “我哥开公司多少年了?开始就一台注塑机,在一个小破房子里,那时候好像家家户户都有注塑机,开个模具就能干,后来都倒了。我哥主要是接了一笔国外的定单,来不及了就给别人代加工,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买注塑机,没钱就借,一天二十四小时开机,后来有钱了,就买地盖厂房,越弄越大。” “咱们市里就那么两家上市公司,你哥真牛逼!”有同学说。 “要不要投资多晶硅失败,早就上市了。”李茜说。 “你哥家资产上三十亿了,怎么花得完啊!”有同学羡慕道“我都替你哥愁。” “那有嫌钱多的?”李茜说,“现在上百亿、千亿的多去了,马斯克上万亿了还拼命干呢!” “花钱还不容易,做慈善,建学校,曹德旺家里请十几个保姆,马桶都是黄金做的。” “有钱人只是少数,有人分析说,百分之五的人占了全社会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财富,两极分化越来越严重。” “应该再来一次革命,打土豪分田地。” “你这样说李茜不高兴了嗷!” “扯远了嗷!吃饭吃饭!” “你这是仇福心理。钱是人家辛苦赚的。现在是有本事吃肉,没本事喝汤。” “一起向前看!”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3) 九月的故事(邓丽君) 我的心中有个故事 诉不尽忘也忘不了 春去秋来萦绕心头 往日的爱不曾遗忘 这缠绵故事回忆那年九月里 在一个远远的小山村天空蓝如玉 我们在小河边相遇歌声传心曲 星光闪闪的夜晚爱情更诗意 又是秋季夜莺悲啼 如今她已离我远去她的笑容她的歌声 永远永远留在我心里 我的心中有个故事 诉不尽忘也忘不去 春去秋来萦绕心头 往日的爱不曾遗忘 这缠绵故事回忆那年九月里 在一个远远的小山村天空蓝如玉 我们在小河边相遇歌声传心曲 星光闪闪的夜晚爱情更诗意 又是秋季夜莺悲啼 如今只有我在这里 唱她的歌深深回忆 永远永远忘也忘不去 我只有对着暮色歌唱 说这故事对她长相忆 这个是邓丽君唱的《九月的故事》,每当听到这个如哭如泣,倾述衷肠的歌,曾卫国的心里,都是满满的美好回忆。 他翻出父亲的老照片,那是四十多年前短期护士班毕业照,父亲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筱雨的母亲坐在父亲的旁边,筱雨站在后排右数第七个,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模糊。 曾卫国下载了一个照片翻新软件,把筱雨的头像裁剪下来,上传到软件上,翻新放大上色,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羽羽如生的筱雨的头像。 利用模板剪辑,得到了筱雨各种不同样式的动态照片,配上邓丽君《九月的故事》,做成了一个视频,发到了短视频账号上。 看着往日心爱的她,常常泪流满面。 意犹未尽,曾卫国有编辑了一曲《初恋的地方》 初恋的地方(邓丽君) 我永远永远不能忘 我和她在那里定下了情 共渡过好时光 那是一个好地方 高山青青流水长 陪伴着我们俩 初恋的滋味那么甜 怎不教人向往 我记得有一个地方 我永远永远不能忘 我和她在那里定下了情 共渡过好时光 那是一个好地方 高山青青流水长 陪伴着我们俩 初恋的滋味那么甜 怎不教人向往 视频加了滤镜美颜,加上装饰,美美的她就犹如近在眼前,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白英俊说她就一个人过,老公走了,女儿出国了,不知道她过的好吗?真想真想去看看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4) 曾卫国有两个平台的短视频账号,无聊时发了一些电演剪辑和美女走秀的视频,粉丝数五千多,每个播放量三四千,有一个账号因为违规被封了。 筱雨的视频加邓丽君的歌并没有增加多少粉丝,播放量也差不多。而不经意间编辑的一个把旗袍美女五花大绑的视频,播放量竟然达到了十九万,粉丝一下子增加到了七千多。 曾卫国学过电影编剧,知道电影镜头语言,就尝试着把山里拍的素材编辑成故事。 大山深处半山腰的老房子,小梅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喂一群兔子。 曾卫国:小妹妹,你好! 小梅:小梅回过头来,笑笑。 曾卫国:别害怕,我是到这边旅游的,水没有了,能到你家喝口水吗? 小梅:行。 曾卫国跟着小梅进了老房子,破旧的房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生活用具,兔子在地面上跑来跑去。 吱吱呀呀的年代久远的木楼梯,二楼木床上泛黄的被子,四角桌子上放着电饭锅、水煮锅,几口碗,老式的搪瓷罐。 小梅拿起搪瓷罐,把水倒到碗里,递给曾卫国。 曾卫国:家里人呢?就你一个人吗? 小梅好像没听明白,没有回答。 楼梯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三婶上来了。 三婶:你谁呀? 曾卫国:到这里来旅游的,进来喝口水,我这就走。 三婶:到饭点了,吃完了饭再走吧? 曾卫国:太麻烦了吧? 三婶:不麻烦,你跟我来吧。 曾卫国向小梅摆摆手,跟着三婶走了。 三婶:刚才那个是我儿媳妇,脑子有点问题,别见外。 曾卫国:怎么了? 三婶:医生说智力障碍。 曾卫国:那为什么还要娶进来? 三婶:我儿子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也不灵光,半斤八两,凑合着吧。 三婶的房子是半砖结构,比小梅住的好一点,大锅土灶,有一个放碗的年代久远的柜子,一张桌子,一口大水缸。 曾卫国:这里没见到多少人啊? 三婶:以前有六七户人家,现在都搬到山下面去了。 曾卫国:你们怎么不搬下去呢? 三婶:我家的房子还可以住,喜欢清静,懒得搬。 曾卫国:你们靠什么生活呢? 三婶一边做饭一边说:种点水稻种点菜,饿不死。 吃饭的时候三叔回来了。 曾卫国站起来:叔叔好。 三叔:你好,你坐。 三婶做了三碗面,上面有一个荷包蛋。 曾卫国:你儿子两口子不过来吃吗? 三婶:他们俩有低保,自己开火。 曾卫国:噢。 三婶:我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分家了,都各过各的。 曾卫国:没住这里吗? 三叔:老二在城里打工,偶尔回来住几天,老三在城里开了个小店,房子买在城里了,老三房子在村里,夫妻俩带孩子租房子在城里服装厂上班。 三婶:本来还有一个老五,三岁的时候送人了,养不起。 曾卫国:前面那个就是老大的媳妇了? 三婶:嗯。 曾卫国:怎么没见老大? 三叔:面前和我在菜园子弄菜,现在该在家了。 曾卫国吃完了饭:我过去看看他们。 曾卫国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上楼,小梅和小明正在吃饭,饭里面是大米混着地瓜,煮锅里面是清水白菜。小梅站起来笑笑,小明木纳地看着,没有表情。 曾卫国:就吃这个啊? 小梅点点头。 曾卫国掏出两百块塞给小梅:这个你拿着。 没等小梅推辞就逃了出来。 回到三婶家。 曾卫国把三百块钱塞给三婶:这个您拿着。 三婶:不要,不要,不能要。 曾卫国:还会过来麻烦您,您拿着。 三婶:这怎么行。 三叔:就吃一顿便饭,这多不好意思啊! 三婶拿一篮土鸡蛋给曾卫国:这个你拿着。 曾卫国:不要,带着好麻烦,真的不用。 三叔三婶小明小梅站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招手:再见!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5) 视频剪辑是很费时间的事,一段视频剪辑了两天,每天差不多都到十二点,当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以后,免不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上来看看。 可喜的是,视频播放量短时间就增加到了八万,粉丝数量也爆增到五万多。 曾卫国信心大增,开始剪辑第二条视频。 从下面的简易公路看半山腰的老房子,曾卫国顺着小路往上走,身上背着大包,一手提着大袋子。 小梅出现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看到了曾卫国,高兴的迎了下来。 小梅先叫了声:哥,这么才来。 曾卫国: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小梅接过曾卫国手里的子。 房子前面,曾卫国放下背包,打开手提袋,里面都是衣服。 小梅冲着三婶的房子喊:妈,卫国哥来了! 曾卫国从袋子里拿出衣服递给小梅:试试看。 三婶走了过来。 曾卫国:婶,这个是给你的。 三婶:干嘛那么破费。 曾卫国:是家里原来在的,用不到的,叔也有,小明也有,大家试试看。 三婶:唉,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曾卫国:我还带了肉和面粉,咱们中午包饺子。 小梅穿上淡红色的秋衣,在曾卫国面前转了一圈。 曾卫国:好看。 三叔也走了过来:哦,卫国来了啊! 小明靠着门框远远地看着。 中午,曾卫国手把手教小梅包饺子。 三婶擀面皮,三叔在包,小明在一边看。 三婶:以前过年过节才包饺子,现在随时随地都可以包了哈。 三叔:现在条件好了,这么能和以前比。 曾卫国教小梅: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先中间捏住,这样,嗯,再两边,嗯,对,对了。 小梅把包好的饺子放在一边:我自己包的,我自己吃。 三婶:你的一看就知道,没型。 三叔:多包包就会了。 三婶煮饺子,把煮好的饺子捞起来,小梅接着放到桌子上:吃饺子啦! 大家一齐吃饺子。 曾卫国:叔、婶,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吗? 三叔:可以,可以! 三婶:好事啊!住多少时间都可以。 小梅高兴的拍手:哦,太好了! 曾卫国:我现在退休没地方去,在家里好无聊,这地方多好啊!山清水秀,客气清新,种种菜养养小动物,真的是不错。 三婶:你老婆呢? 曾卫国:生病过世了。 三叔:没孩子吗? 曾卫国:儿子在省城医院工作,当医生。 三婶:你可以和儿子一齐过啊! 曾卫国:不喜欢城里,喜欢乡下,喜欢安静。 三叔:你要是不嫌弃,长期住下来都可以,楼上的房子都空着呢。 曾卫国:就怕给你们添麻烦。 三婶:不麻烦。 曾卫国:明天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三叔:我陪你一块去? 曾卫国:不用不用,不麻烦您。 小梅:我陪哥去。 曾卫国:好,你们看看需要买什么? 三婶:鸡蛋有一篮子了,小梅你拿去镇上卖了吧。 小梅:好。 曾卫国:鸡蛋留下来自己吃吧,你们都需要蛋白质,补充营养。 三婶:你不知道,土鸡蛋可值钱了,能卖到一块五一个,那啥的吃啊! 曾卫国:哦。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6) 晚上,三婶家土灶前点着火,一大家子围着火堆烤火,火堆里埋着几个地瓜,三叔偶尔拨弄一下,小梅和三婶串节日灯线。 曾卫国:这个一天能赚多少钱。 三婶:一个三分钱,一天最多的时候能串一百多一点。 曾卫国:一个三分,十个三毛,一百个三块,也赚不了钱啊! 三婶:闲着也是闲着,有三块也好啊! 三叔:有得串已经不错了,有时候还没有呢,农村里没事做了就串这个赚点零花钱。 小梅点自己穿好的成品:…18、19、20,哥,二十个是多少钱? 曾卫国:一个三分,十个三毛,你说二十是多少? 小梅:六块。 曾卫国笑笑:你这算数是体育老师教的? 三叔:她没读过书。 曾卫国:哦。 三叔用筷子插一块地瓜:这个熟了,你吃吧。 小梅抢过曾卫国的手机:叫我看看。 曾卫国:我给你找个动画片。 刚好点到《小猪佩奇》。 小梅:我来。 小明也深过头来看。 三婶:现在真先进,手机上也能看电影了! 三叔:多少年没看电影了?最后一次看电影是在村里的祠堂,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地道战。 三婶:是地雷战。 小梅看着笑出声来:哈哈哈,真搞笑。 小明也难得露出了微笑。 曾卫国:家里没电视机吗? 三叔:买那个干嘛?费电又费钱。 曾卫国:那晚上没地方去,也没什么消遣啊? 三婶: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来。你可能不习惯。 曾卫国:入乡随俗,没事的。 白天,小梅挎着一篮鸡蛋和曾卫国出门。 三婶三叔送到老房子前面。 三叔:看着小梅,别出什么事。 曾卫国:放心吧,回吧。 走到简易公路回上头看,三叔三婶小明还站在院子的平台上,曾卫国向他们招招手。 曾卫国、小梅走在去村里的路上。 曾卫国拿过鸡蛋蓝子:我拿一会吧。 小梅:我行。 两个人一人一边拉蓝把手抬着。 曾卫国:怎么能不读书呢? 小梅:我妈说读书没有用。 曾卫国:你妈说的不对。 小梅:我也这样想,我哥就读了。我妈偏心眼。 曾卫国:读书可以长知识长见识,可以变得聪明。 小梅好像没听明白。 曾卫国: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养个孩子呢? 小梅:我不知道。 曾卫国:以后老了也好有个照应。 曾卫国:是你的问题还是小明的问题? 小梅好像没听明白曾卫国在说什么。 曾卫国:要不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小梅:我听哥的。 走到村里公共汽车停靠站,几个农村老人在等车。 老太太:哟,这不是小梅吗?去哪啊? 小梅:去镇上卖鸡蛋。 老太太指着曾卫国:这个是谁啊? 小梅:我哥,城里来的。 老头:你可别欺负小梅哦。 曾卫国:大爷大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老头对另外一个老太太嘀咕:表兄表妹结婚,(指指脑袋)傻子。 汽车来了,等老太太老头上完车,曾卫国护着小梅上车坐到最后排。 小梅:哥,我要看《小猪佩奇》。 (为了真实可信,曾卫国在农贸市场公交车站补拍了老头老太太等车、上车的镜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7) 小梅在农贸市场外面的路边卖鸡蛋,路边挤满了买卖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来到小梅面前:这个是土鸡蛋吗? 小梅:是。 大姐:多少钱一斤? 小梅:一块五一个。 大姐:我是问斤。 小梅向曾卫国招招手。 曾卫国:大概十二个一斤。 大姐:一块一个,我全买了。 曾卫国:这可是正经的土鸡蛋啊!你全要一块二吧。 大姐:不卖算了。 曾卫国:卖了卖了! 大姐:带篮子过我吧。有支付宝吗。 曾卫国:有。 大姐扫了一下,付完了钱,提着鸡蛋走了。 小梅拉了拉曾卫国的衣服:她还没有付钱呢。 曾卫国:付了,我收了。 小梅没弄明白:钱呢? 曾卫国:等会我给你。 曾卫国拉着小梅的手走到街边。 小梅在一间油条店铺前面停下来,眼巴巴看着油条。 曾卫国:想要吃吗? 小梅点点头。 曾卫国对店老板:来两根油条。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 曾卫国:好吃吗? 小梅:好吃。 曾卫国:以前吃过没? 小梅摇一摇头。 超市内,曾卫国把一个篮子递给小梅:有喜欢吃的用的就放到这个篮子里。 小梅点点头。 曾卫国买了一堆生活用品,水果、大米、面粉、油、猪肉。 小梅的篮子里放着大白兔奶糖、香肠、瓜子、花生。 买好的东西放在门口。 曾卫国:你看着,我去叫车。 电动三轮车停在超市门口,曾卫国、小梅把东西往车上放,司机也下车帮忙。 车在回家的路上,沥青路面很平,偶尔有车经过。 三轮车到了村公交车停靠站停下来。 司机:到了。 曾卫国:一直住里开,里面还有六里地呢。 司机:那知道这么多路,二十块钱可不够。 曾卫国:不是说好了吗! 司机:以为你到村里呢!谁知道里面还有六里,你加十块。 曾卫国:算了算了,你开吧。 三轮车顺着小路一直开到山脚下,站在山脚下可以看到半山腰那幢破旧的两层楼房子。 三个人把东西搬下来,三叔三婶小明看到了,也下来搬东西。 三婶:买这么多东西。 曾卫国付了三十块车钱:都是要用的。 三轮车开回去。 曾卫国对司机说了声:谢谢! 曾卫国把视频剪辑好,看了一边又一边,修修补补,感觉妥当了就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前面的视频播放量还在增加,粉丝数量一直在增加。 等曾卫国晚上再上来看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 视频播放了量到了五万,粉丝数量达到了十万。 有粉丝在留言里主动联系他:“我想送小梅一台电动三轮车。”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啦!”曾卫国回道。 粉丝:“是有条件的,你拍视频的时候,要用车的时候,拍一下我车牌子的特写。” “哦,这个可以有。” “我免费送冰箱,每个视频有一个冰箱牌子特写就行。”另一个粉丝要求。 “行。”曾卫国爽快的答应了。 大部分粉丝留言都是褒奖和点赞,也有少部分粉丝表示是假的,拍剧本,有的要求直播。 面对粉丝的热情,曾卫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夕阳西下(58) 晚上剪辑视频到凌晨一点,早上被窝里暖暖的懒得起来,往往到九点钟才起来。 一阵电话铃声把曾卫国吵醒了。 太阳透过窗户帘的缝隙照到床上,才八点半,谁这么早打电话? “哪位?”曾卫国睡眼朦胧的问。 “我是杠杠广告公司的企划,你是曾卫国吗?”对方说道。 “我是,有什么事吗?” “想和你合作广告投放的事,有时间见一面吗?” “可以,你定个时间和地点。” “我过去找你吧,我加你微信,你发个定位。” “好。” 曾卫国发个位置信息过去。 “我下午一点半到,到时候联系你。” 下午,曾卫国在广场幸锐咖啡厅见到了三十多岁的广告公司的企划,旁边还带着一个女助理。 “视频是你原创的吗?”寒暄过后企划问。 “是我拍的,也是自己剪辑的。”曾卫国把手机上的素材给企划看。 “现在还有这么困难的人吗?”女助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说。 “这个是我老家的老房子,我爸爸妈妈住过,”曾卫国指着老房子说,“以前真的是很困难,那时候还没有通公路,进出水库要渡船,现在公路直接通到了村里,这房子下面就是简易公路。以前这里住有六七户,都搬集中到村里去了。我三叔不愿意搬,还住在上面,视频中的小明是他儿子,小梅是儿媳妇,两个人都有残疾,有低保,国家在村里给盖了一间房子,吃饭不成问题,生活过的简单清淡一些。我退休了,很喜欢安静,就想回老家来往,养养兔子,帮忙改善一下老家的生活条件。随便拍的视频,剪辑一下就发到网上,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大的关注。” “题材不错,能引起共鸣,现在是流量的时代,流量可以变现。”企划说,“流量变现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视频中扦插广告。” “广告插太多也叫人烦。”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你在视频中给一个产品的特写,你使用的手机、汽车、冰箱都有广告效应,广告要融合到视频中,具体办法咱们后面再详谈。” “嗯,具体的你们专业,听你们的。” “咱们先把合同签了吧。”企划从皮包里翻出一叠合同纸,“这个是通用的合作方式,五万播放量一千元,五万上每一个播放量一分钱,你看怎么样?” “我不太懂,就按这个办吧。” 曾卫国在合同上签了字,合同一式两份,等回家慢慢看。 “她是专门搞摄影的,”企划指着女助理说,“”接下来咱们搞个企划案,一块搞个视频,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上山去,带点东西过去,常用的是……” “对了,”女助理抢过话头说,“咱们可以把要买的东西都换成广告样品,一举两得。” “不错,”企划说,“咱们好好规划一下。” 视频是在超市里拍的,曾卫国推着购物车在前面,女助理跟在后面拍视频,在食用油货架前面,镜头扫了一遍,最后聚焦到广告要宣传的某品牌上,曾卫国拿起来看了又看,(说明书出现在镜头里:不含转基因,得到全球食品安全组织gfsi认可,压榨工艺,充氮保存)然后放到购物车上。 后面买的东西都用这个套路,装满了购物车。 女助理说过:钱公司出。 夕阳西下(59) 在超市门口,曾卫国打开手机上的某d叫车,没一会的功夫,企划开着国内新能源电动汽车某b就出现了,曾卫国把买好的东西往后备箱放,企划也下车帮我,女助理拍视频。 汽车开动离开超市,停在公路边,女助理赶过来上了车。 汽车开出市区,曾卫国按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问:“师傅,开dd一天能赚多少钱啊?” 企划:“这个没准,一般的三四百,生意好的时候四五百。” 曾卫国:“不错啊!一个月上万了!” 企划:“必须的!我准备两年把车钱赚回来。不过,人也是辛苦,一天到晚坐在车上,累着能!等赚回来汽车,舒舒服服一个月只赚五六千也是不错的。” 女助理喊了一句,“卡!演的不错!可以当演员了。” 曾卫国有点疑惑,“镜头里充满了广告,怕叫人反胃,会适得其反。” 女助理:“素材先拍着,回头好好剪辑一下,弄的自然顺畅点,应该问题不大。” 曾卫国没再说什么。 汽车到了老房子前的山脚下,曾卫国看到小梅正站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向下在张望。 曾卫国指着老房子说,“那就是,那个人是小梅。” 女助理开始拍。 曾卫国下了车,向小梅挥挥手。 “哥!”小梅飞奔下来。 跑到曾卫国面前,一下子把曾卫国抱住,眼泪吧嗒吧嗒掉掉下来。 曾卫国有点诧异,“怎么了?小梅?” “你不早点来,兔子死了三个。”小梅说。 这时候三婶三叔也下来了,小明站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向下看。 “这两个是我朋友,开车送我过来。这是三婶三叔。” 企划和三婶三叔握手,女助理只摆摆手,忙着拍视频。 “小明!”曾卫国冲着小明喊,“下来帮着拿东西!” 企划把汽车后备箱打开,把东西往外搬。 “三叔三婶,往上搬吧。”曾卫国把一袋米扛在肩上。 “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好意思。”三叔说。 “是啊!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三婶说。 小梅拎着一桶油跟在曾卫国后面。 “搬吧,”三婶说,“别愣着!” 小明也跑下来,大家一齐往上搬。 女助理先是站在山脚下往上拍,然后站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向下拍。 东西都放在三婶家的厨房,三婶忙着给客人到水,准备做饭。 曾卫国把猪肉递给三婶,“这个红烧吧,”又找到配好的红烧料包,“这个放进去,都配好了的。” “好,”三婶说,“小梅,你去摘点菜。” “哎,”小梅应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曾卫国说。 女助理也跟着后面拍视频。 “兔子怎么死的?”曾卫国一边摘菜一边问。 “不知道,”小梅说,“爸说可能是黄鼠狼。” “有黄鼠狼?那可麻烦了。” 三婶把炒好的菜放到桌子上,有炒大白菜、煮白萝卜、炒鸡蛋、红烧肉,笋丝干、粉条。 吃饭的时候,曾卫国拿出手机递给小梅,“给你的!” “太贵重了!”三婶说,“她也不会玩。” “谢谢哥!”小梅很高兴。 曾卫国说了一句广告词,“不贵,是从某某某网买的二手货,便宜着呢!” “下次给我也买一个。”小明说。 “好。” 吃完了饭,女助理在房子四周转了一圈,也到小梅住的地方看了看,怕了不少视频和照片。 “这生活很原始很简单很安静,远离城市的喧嚣,好好拍好好构图,也许能拍出李子柒的韵味来。”临走的时候女助理说,“不过也单调,一般人还真过不了这淳朴的田园式生活。” 晚上,曾卫国叫上校小明带着大黄狗在房子四周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兔子的天敌。但是也不能否定就没有。 他决定马上要这两件事,一个是买几个能抓到黄鼠狼或者野猫的笼子,再一个就是买一条边牧犬,希望以边牧的聪明,能看好家,保护好兔子。 夕阳西下(60) 新的视频做好了,基本都是女助理做的,到底是专业人士,画面、取景都让人耳目一新。 曾卫国把视频上传到平台上,眼见着播放量不断的增长,等第二天再去看,达到了十五万。 两千块钱通过微信转了过来。 十五万的播放量只有两千,曾卫国的心里有一点点的失落感。 等女助理再联系拍下一集的时候,曾卫国找借口推掉了。 曾卫国自己拍了一段视频: 老房子前面被黄鼠狼咬死的兔子。小梅提起来,肉的被吃光了,只剩下一张满是血迹残缺不全的皮。 小梅在锅里炒肉,然后把炒的金黄色的瘦肉块分别按放到四个逮黄鼠狼的笼子里当诱饵。 一只三个月大的边牧犬围着小梅不停的摇尾巴,小梅拿一块肉递给边牧。 小梅和小明拿着四个陷阱分别按放到房子都东南西北面。 边牧寸步不离地跟着跑前跑后。 山脚下,简易公路上来了一辆小货车,上面载着冰箱。 三叔三婶都出来了,小梅小明围了过去。 冰箱牌子的特写。 两个工人走下车。 工人:公司曹总叫我们送过来的。 三叔上前握住工人的手: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工人:我们帮你抬上去吧。 工人三叔小明四个人把冰箱抬到三叔家。 三婶忙着到水,煮面。 工人完了口水:我们回去了了。 三婶堵住门:吃完了饭再走。 工人:吃饭的时候还早,不要客气,我们还有货要送。 三叔:多少吃一点,心意。 工人:真的不用。 三婶拿一篮子鸡蛋塞给工人。 工人:谢谢! 三叔:应该谢谢你们,辛苦啦! 两个工人走下山,开车离去。 三叔小明打开冰箱包装纸箱,一台崭新的冰箱立在眼前。 冰箱牌子的特写。 早上,小明小梅带着边牧查看陷阱。 第一个什么都没有,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也没有。 快到第四个的时候,边牧跑到前面叫了起来。 第四个笼子里关着一只黄鼠狼。 小梅:逮着了!逮着了! 小明提着笼子往回走。边牧跟着笼子叫。 小梅冲着房子喊:逮着了! 三婶出来看:该死的家伙! 小梅:怎么处理啊! 小明:弄死啊!把它皮剥了,肉喂狗。 小梅把黄鼠狼皮做成的标本向边牧摇一摇,然后扔到远处:抓回来。 边牧跑过去,叼着黄鼠狼标本跑回来。 小梅摸摸边牧头,给了边牧一小块肉:乖。 然后再扔,边牧再叼回来。 小梅带着边牧跑。 曾卫国把剪辑好的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播放量达到了十八万。 企划和女助理又找了过来。 企划:给你加到五分总可以了吧? 曾卫国:行,同意。 企划:咱们得签个排他协议,不能和别的公司和人合作。 曾卫国:以后的事再说吧,我不想和任何人绑在一起,咱们拍一集算一集吧。 企划:好吧。 夕阳西下(61) 说好送三轮车的粉丝没有再联系,当企划问有什么打算的时候,曾卫国说最好弄一辆电动三轮车。 于是企划没几天就策划了一个带三轮车广告的脚本。 曾卫国带着小明小梅来到农机车行,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农用机器,也有电动三轮车。 企划充当了老板的角色:老板想买什么? 曾卫国:电动三轮车哪款好? 企划:你看这辆登丰收s山地版怎么样?载重力出色,拉货3千斤,有自卸功能,爬坡功能强大,一次充电可以续航三百公里。在质保方面电控系统、承载系统等均支持双倍质保,质量有保障,使用更放心。 曾卫国:感觉太大了,最好小一点。 企划:你看这个x型,拉货一千斤,小巧玲珑,也可以做交通工具。 曾卫国:要多少钱? 企划:我们正在搞活动,给你优惠价,一千八百八。 曾卫国:好,就这辆了。 回家的路上,曾卫国看着三轮车,小梅小明坐在车上。 车上放着刚买的一些生活用品。 小明:叫我试一下。 曾卫国坐在小明旁边:这个是油门,这个是刹车,开慢一点。 小明:嗯。 到了简易公路没有人和车的地方。 小梅:我也想试一下。 小梅坐在驾驶位置上,曾卫国手把手教她开。 到家了,可以看到半山腰的老房子,三轮车上不去。 曾卫国:得在这块空地上搭一个个车棚,还得拉一根电线。 三叔在山上竹林里砍竹子,小明扛一根竹子往山下走。 曾卫国也扛着一根,小梅跟着曾卫国,边牧高兴的跑前跑后。 三叔扛着竹子下山。 在山脚下的空地上,用竹子搭起了架子。 曾卫国打开一捆帆布,盖住三面和顶上。 小梅拍手:哦!可以住喽! 晚上,曾卫国带着小明小梅下来查看,边牧也跟着跑前跑后。 手电筒照到三轮车的牌子上。 小明把抓黄鼠狼的陷阱按放在三轮车的车棚里。 早上三个人带着边牧过来查看。 三轮车特写。 笼子空着,没有抓到黄鼠狼。 晚上,一家人围在土灶前的火堆前烤火。 曾卫国拿出三个手机递给三婶三婶小明:一人一个。 三婶:我也不会用,废哪个钱干嘛! 三叔:我也用不着。 曾卫国:xxx二手网站买的,很便宜的。 小明:谢谢哥! 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 曾卫国:三婶,你以后不要穿灯了,你用手机点这个视频,点一下五分钱,比你哪个省事。 三叔:有这么好的事?你教教我。 曾卫国教三叔三婶点刚发上去的视频。 三叔:小明小梅,你们没什么事也来点点,这个钱好赚。 一家人对着手机一顿狂点。 第二天上去一看,播放量十五万。 曾卫国收到了广告公司转来的六千元。分给每个人五百,余下的准备买兔子扩大种群。 夕阳西下(32) 新春的气息尚在空气中弥漫,可那猪肉市场却已历经了一场价格的起伏波澜。春节过后,猪肉价格大幅滑落,前腿肉已低至十元一斤,遥想往昔价格高峰时,竟曾触及三十元的高位,而在那漫长的时日里,大多时段也维持在二十元上下的区间徘徊。 “这猪肉价格跌得厉害啊!”曾卫国在集市上走着,对身旁的二叔感慨道,“这市场变化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二叔点头称是,说道:“可不是嘛,这价格一跌,好多事儿都跟着变喽。” 这猪肉价格的暴跌,犹如一场连锁反应,使得兔子市场亦受到波及。兔子价格随之下调,如今每斤仅在十元左右,往昔尚可维持在十五元上下,即便是那杀好的白条兔子肉,算上包邮到家的费用,也不过十六元左右。 价格的陡然暴跌,催生出种种乱象。有些商家瞅准商机,大批收购乳猪,转身便将其制成烤乳猪售卖;更有甚者,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尚未来得及感受世间温暖,便被无情冰冻,挂于网上出售,沦为蛇类的饲料。 在短视频的浪潮之中,众多养兔博主崭露头角。倘若向他们购置种兔,四斤左右的种兔价格竟高达上百元,细细算来,差不多要三十多元一斤。 曾卫国坐在院子里,翻看着手机上的养兔视频,对小梅说:“小梅,你看这养兔子好像挺有门道的,咱也得琢磨琢磨怎么把咱家的兔子产业做起来。”小梅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屏幕说:“哥,这兔子能赚钱吗?”曾卫国笑着说:“只要用心,肯定能行。” 其间,亦不乏那些既养兔子又兼营贩卖生意的人,他们往往是养兔行业的牵头者,要么将种兔售予养兔新手,继而回收兔子进行包销。这些人惯于在短视频平台上发布各类信息,指明去往某个方向,告知有兔子售卖或收购意向的人提前联系,随后便上门收购,或者送货上门,如此运作,倒也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生意经。 曾卫国在这纷繁复杂的市场中寻觅商机,他联系上了这样一位博主,电话接通后,曾卫国问道:“您好,我在短视频上看到您这边卖兔子,我想买一百只兔子,不知要花费多少钱?兔子有多大?单价几何?能否送货上门?” 博主很快回复:“我这儿的兔子都在四斤以上,售价十二元一斤,您要多少都有,并且可以送货上门。” 曾卫国一听,眉头微皱,说道:“如今兔子市场价格十元上下,四川那边稍高些也才十二元,您这儿怎么也卖这个价?况且网上售卖的杀好的白条兔子,也不过十五六元。” 博主连忙解释:“老板,我们这生意实在是不赚钱啊!您想想,人力成本、车费、油钱、过路费,这一道道的费用加起来,我们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其实我们做这门生意,也是为了帮助养殖户解决销路问题,并非一心只为盈利。再者说,网上那些看似便宜的白条兔子,您怎能保证没注水呢?注水之后再冰冻卖给您,您又怎能看得出来呢?” 曾卫国略一思索,觉得博主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便又问道:“你说的也有几分在理,这我能理解。我只买母兔子,不要公的,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博主问道,“您是打算留下来当作繁殖母兔饲养吗?” “嗯。”曾卫国应道。 “那可不行啊,老板。”博主劝说道,“没有公兔,母兔如何繁殖呢?” 曾卫国笑了笑,说道:“我以前买过四对小兔子,您猜怎么着?八个里面竟然有五个是公的。所以我想着,即便只要母兔,里面也总会混进几只公兔的。” 博主听后,略作停顿,说道:“也许是商家看走眼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像您这样只要母兔的情况多了,公兔自然就剩得多了。这样吧,您稍微加点价,我给您挑十只公的、九十只母的,和他们卖的种兔品质差不多。” “那要加多少钱呢?”曾卫国问道。 “一斤加五毛吧。”博主回答。 曾卫国心中一盘算,说道:“这样吧,我总的预算是五千块,要买一百只兔子,重量都得在四斤以上,其中公兔十只,母兔九十只,品种要比利时散养的,必须送货上门,货到付款。” 博主一听,面露难色:“老板,您这要求有点麻烦啊!您那儿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成本可不低。” 曾卫国语气坚定地说道:“您要是能做,我就和您订下这笔生意,要是不行,我就找别的博主试试看。” 从博主的回复中,曾卫国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犹豫,毕竟这是一笔不小的生意,谁也不想轻易放弃。但实际上,这事儿也并非如博主所言那般棘手,他只需事先与养殖户沟通好,将公母兔子分开存放,便可轻松解决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博主终于下定决心:“好,就这么定了!” 曾卫国又补充道:“有死的或者有病的兔子我可不要。” “那是自然。”博主爽快地答应道。 时光匆匆,两个星期转瞬即逝,兔子如期送了过来。一辆小货车缓缓停下,只见车上的兔子笼子层层叠叠,足足叠了五层,每层放置着十个笼子,而每个笼子里又密密麻麻地挤着二十只兔子。 曾卫国验收时发现,专门为他挑选的五只笼子过秤后竟少了八斤。送兔子的老板赶忙解释道:“老板,这一路上兔子拉屎撒尿的,重量自然会少些。不过没关系,我给您补两只兔子。” 兔子被抬到老房子前的平台上,曾卫国说道:“我要一只一只仔细验收,你们先去二婶家喝点水,吃点饭。” “您可得快点啊,老板,我们还得赶路呢!”老板急切地说道。 曾卫国转身对二婶说:“二婶,麻烦您给老板和司机烫碗米面,他们大老远赶来,也累了。”二婶笑着应道:“好嘞,这就去。” 随后,曾卫国便与二叔、小明、小梅一同将兔子抬到早已准备好的房子里。那房子里,早已备好了新鲜的青草、清澈的水,以及用豆腐渣和米糠搅拌而成的饲料,只等兔子们入住。 曾卫国之前在网上学到一种挑选公母兔子的简易方法,便是抓住兔子耳朵拎起来,如果兔子眯着眼一动不动,那便是母兔;倘若兔子四只脚不停地乱蹬,便是公兔。不过,实践起来却发现这方法也并非百分之百准确,有几只看似乱蹬腿的兔子,仔细检查其生殖器后,才发现原来是母兔。 小明在一旁帮忙,一边拎着兔子一边嘟囔:“这网上的法子也不太靠谱啊!”曾卫国笑着说:“这方法也就是个参考,还得仔细检查才行。” 待老板和司机吃完二婶煮的米面回来时,这边的验收工作也已接近尾声。曾卫国从中挑出了十个精神不太好、有些蔫蔫的兔子,准备与老板更换。 老板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啦!反正这些兔子最后都要杀了吃肉的。” 曾卫国也没再计较,他爽快地将五千块钱转给了老板,并说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以后我要买兔子或者卖兔子,都会联系您。要是我在养兔过程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向您请教。” 老板笑着说道:“好嘞!我养兔子都快二十年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曾卫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驾车离去,心中满是对未来养兔事业的憧憬与期待。 夕阳西下(33) 曾卫国于网络的无垠天地间徘徊寻觅,终于选定并购置了一台胸前配戴式高清录像机。那精巧的机身恰似一支修长的钢笔,盈盈一握,轻巧便携,只需轻轻插入衣袋,便可随时开启记录生活片段的奇妙旅程。 当今时代,信息如汹涌浪潮般扑面而来,他却从中精准洞察到大众心底那一抹隐秘而独特的渴望。在这个人人手持手机的时代,闲暇时光里,人们在短视频的浩瀚海洋中穿梭游弋,渐渐对那些千篇一律、矫揉造作的美女搔首弄姿、虚情假意的表演感到厌倦。此时,质朴纯真的乡村原始生活悄然映入众人眼帘,成为新的关注点。尤其是能窥探到女孩生活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私密角落,更如同具有强大引力的磁石,紧紧吸引着大众的目光。若这女孩面容清秀姣好,心智宛如纯真无邪的七岁孩童,且身处贫困家庭的艰难处境之中,那必然会瞬间点燃人们内心深处的同情之火与好奇之焰,使之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收获极高的关注度。 曾卫国机敏地把握这一时代脉搏,悉心捕捉小梅生活中的丝丝缕缕。从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轻柔洒落在小梅睡梦中的脸庞,到余晖脉脉下她在田间辛勤劳作时被拉长的身影,无一遗漏。而后,凭借着他的一双巧手与满心才情,精心剪辑、雕琢这些生活碎片,将其呈现在短视频平台之上。这些作品恰似熠熠生辉的星辰,播放量轻而易举地突破十万之数,粉丝数量亦如雨后春笋,节节攀升,迅速涨至五十万之众,在网络世界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与王姐携手的广告合作项目进展顺利,初战告捷,六千块钱的收益稳稳落入囊中。这无疑是对他心血与智慧的有力肯定,也让他在这条探索之路上愈发坚定地前行。 为使家人也能搭乘时代的快车,共享这份发展红利,曾卫国慷慨出资,为二叔、二婶、小梅和小明购置崭新的手机。他耐心地传授他们利用闲暇刷视频赚取广告费的诀窍。这看似微小的举动,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悄然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轨迹。相较于往昔单调无趣、收益微薄的串节日灯工作,如今这份新兴事业无疑充满希望与潜力,仿佛为他们开启了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 在一个阳光灿烂、微风轻拂的日子里,曾卫国手持专业工具,准备为小梅清理那顽固的牙结石。小明懂事地站在一旁,手中紧握着手机,将明亮而稳定的电筒光精准地照在小梅的口腔部位,以便曾卫国能够更加清晰、精准地操作。 “小明,过些日子我要带着小梅去城里拍摄一则广告。”曾卫国一边全神贯注地工作,一边对小明说道,“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白天要带着边牧在咱家周边仔细巡视两次,千万别忘了顺便查看一下黄鼠狼的笼子,留意是否有异常情况。” “嗯,”小明轻声应和,眼神中透露出认真与坚定,“我知道了,哥。” “还有,那些兔子要记得及时添水加料,其他的倒也无需过多操心。哦,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时间带你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如果身体有什么毛病也能早发现早治疗。”曾卫国心底隐隐怀疑小梅处女膜完好之事或许与小明有关,因而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不去。”小明的回答简洁明快,没有丝毫的迟疑,眼神中却隐隐闪烁着倔强与抗拒的光芒。 “这怎么行呢?生儿育女可是两个人的事儿,身体健康至关重要啊。”曾卫国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关切地看着小明,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我就是不去!”小明再次坚决地重复着自己的话语,语气愈发坚定,说完便转身疾步跑开了,只留下曾卫国伫立原地,无奈地轻轻摇头叹息。 曾卫国带着小梅完成广告拍摄后,一同前往菜市场采购食材。途中,路过一家新近开业的卤鸭店,为吸引顾客,正热火朝天地开展促销活动。醒目的招牌上赫然写着“买一送一”四个大字,引得众多市民纷纷驻足围观,店前很快便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兴奋的神情。曾卫国快步走到服务员面前,礼貌地接过购物券,而后转身对小梅说道:“小梅,你在这里排队等候,我去旁边看看。” 卤鸭的售价颇高,每只竟高达八十元,不过好在此次活动优惠力度大,买一送一,如此算来,每只卤鸭恰好四十元,价格也算较为实惠。曾卫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橱窗里的师傅手法娴熟地操持着刀具,将一只只卤鸭迅速而精准地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仔细地分别包好,临了还不忘附上一小包香气扑鼻的卤汤。目睹这一切,曾卫国的脑海中不禁思绪万千:市场上兔子的价格每只五十元左右,如果将其卤制后售卖,五十元的价格恐怕难以实现盈利。但倘若兔子仅仅以草料为食,成本便会大幅降低,即便以三十元一只的价格出售,想必也能获取一定的利润空间。 时间在人们的殷切期待中悄然流逝,仅仅一个小时,卤鸭店准备的两百只卤鸭便被抢购一空。活动圆满落下帷幕,人们心满意足地带着美味的卤鸭渐渐散去。 “哥,我想拿一包回家给我妈,可以吗?”小梅双手紧紧抱着一包卤鸭,仰起头来,眼神中满是纯真的期待与渴望,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曾卫国看着小梅那质朴无邪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微笑着温和说道。 菜市场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们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摊贩们为了招揽顾客,将自家的货物摆放在摊位之外,甚至蔓延至过道上,而摊位里面却空空荡荡,这无疑加剧了通道的堵塞与拥挤状况。唯有在市场管理人员前来检查之时,市场才能呈现出井然有序的面貌,平日里大多是这般杂乱无章的景象。 小梅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着,曾卫国则在后面紧紧跟随,两人缓缓来到水产海鲜区。只见两侧的摊位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大黄鱼、带鱼、鱿鱼、鲳鱼、虾、梭子蟹、虾虎以及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海鲜。摊位外面还摆放着一个个装满海鲜的塑料箱子,使得过道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小梅,想吃什么,你尽管挑选。”曾卫国对小梅说道。 “这个。”小梅伸出手指,指向梭子蟹。 曾卫国微微皱眉,心想梭子蟹价格不菲,但还是挑选了三只,心里想着小梅吃两只,自己吃一只便好。毕竟梭子蟹价格昂贵,食用起来又颇为麻烦,他平日里很少购买。 “这个。”小梅又指了指虾虎。 曾卫国心中不禁有些疑惑,暗自思忖小梅怎么尽挑些价格昂贵的食材,这虾虎八十块一斤,吃的时候还容易扎嘴。尽管如此,他还是挑选了十个。“再买一条大黄鱼吧。”他补充道。 在猪肉摊位前,曾卫国看到十元一斤的猪肘子,价格实在是实惠诱人,便买了一个。随后,又选购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梭子蟹、虾虎这些海鲜小梅从未品尝过,大黄鱼、猪肘子也是难得吃上一回。 回到家中,曾卫国亲自下厨,手把手地教小梅烹饪这些新鲜食材。用餐时,他又耐心地教小梅如何食用梭子蟹和虾虎,细致地示范从何处下嘴。 夜晚,万籁俱寂,曾卫国从衣柜中翻出温尔雅曾经穿过的衣服,递给小梅,轻声说道:“小梅,你去卫生间洗个澡,把里外的衣服都换了。” 小梅乖巧地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曾卫国随后轻轻拉上了门。 “哥,没有水怎么洗啊?”小梅突然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询问道。 曾卫国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小梅那瘦瘦的、黝黑黝黑的身体,光滑得如同泥鳅一般。他赶忙将小梅拉进卫生间,拉到水龙头下面,耐心地说道:“小梅,这个是开关,这边出热水,这边出凉水,你看明白了吗?” 曾卫国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亲近过女人了?一年前,八姐曾找过他。那时,他正陪着温尔雅在省城看病,地点是在苏州八姐新买的房子里。那房子是别人买给八姐的,主人出差去了,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你在哪呢?”八姐在微信上发来消息,“你过来吧,我想你了,咱们可以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曾卫国对温尔雅谎称北方的同学有聚会,要离开一个星期。彼时,温尔雅处于化疗后的休养阶段,身体状况尚可,便对他说:“你去吧,我没事的。” 八姐虽身为知识女性,外表白皙美丽,举止高雅矜持,然而骨子里却潜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曾卫国自觉从未给予过她太多,心中时常觉得亏欠她许多,因此有时便会一味地迎合她,只希望能让她开心快乐。 “你不必总是迎合我,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快乐,我便快乐!”八姐曾这样对他说,“有时候,我是违心地迎合别人,但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和快乐。” …… 也不知何时,小梅赤着双脚、光着身子悄悄钻进了曾卫国的被窝,轻声说道:“哥,我害怕!” 曾卫国轻轻地抱住她那冰凉的身体,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靠着她…… 曾卫国的记忆如丝缕般在时光中穿梭,往昔的画面缓缓浮现。他记得曾经为温尔雅精心挑选过一双精致小巧的时尚高跟鞋凉鞋,那鞋的款式新颖,线条柔美,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然而,温尔雅试穿后,却觉得那鞋跟过高,走起路来脚部承受的压力太大,实在是一种折磨,于是这双鞋便被搁置在鞋柜深处,从未真正踏上过出行的路。其实,若穿上那样的高跟鞋,女人的身姿会被衬托得更加婀娜多姿,挺胸抬头之间,尽显优雅气质,臀部微微翘起,流淌出万种风情,满是成熟女性的韵味。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下淡淡的光影。曾卫国怀着一丝期待,翻箱倒柜地寻觅,终于找到了那双被遗忘的鞋。他轻轻地拿起,拂去上面薄薄的一层灰尘,来到小梅身边。小梅好奇地看着这双陌生的鞋子,眼中闪烁着新奇的光芒。曾卫国蹲下身子,温柔地为小梅穿上,又为她搭配了一款简洁而不失俏皮的短裙。刹那间,小梅仿佛脱胎换骨,往昔那带着山沟里质朴憨气的模样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脱俗的灵动感,整个人散发出别样的魅力。 “哥,我感觉走不了路。”小梅试着走了两步,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风中的花朵,她皱着眉头说道,“我总觉得自己要摔倒啦!” 曾卫国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鞋就只适合在家里穿穿,要是穿着到外面去,确实不太合适。不过小梅,你这样穿着真的很好看,很有女人味。” 小梅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信任与依赖:“哥,只要你喜欢,我就愿意穿。” 曾卫国的目光中满是宠溺,他拿出手机,翻出德牧、马犬、边牧的图片,递到小梅面前,轻声问道:“小梅,你看看,这几种狗,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二叔家的大黄,如今已步入暮年,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它的步伐不再矫健,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难以再肩负起看家护院、保护兔子的重任。曾卫国心中一直盘算着要购置一条得力的犬只,能够忠诚地守护家园。于是,他在网络的世界里徘徊许久,仔细地甄别、比较,筛选出了三个候选品种。他的心中,其实更倾向于边牧,这种犬类以聪明伶俐着称,能够快速理解主人的意图,执行各种指令。然而,网上的一些博主却给出了不同的建议,他们认为边牧太过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过头。它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在与主人相处的过程中,偶尔还会耍些小聪明,与主人斗智斗勇。据说,它的智力水平相当于七岁的儿童,这让曾卫国有些犹豫。 但当他看到小梅的那一刻,心中便有了决定。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小梅,小梅没有丝毫的迟疑,手指轻轻地指向了边牧的图片。 “好,那就买边牧了。”曾卫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坚定。 他深知公犬大多性格暴躁好动,而母犬相对来说更加安静温柔,更适合家庭饲养。于是,他果断地决定购买一条两个月大的小母狗。在网上搜索价格时,他发现品质纯正的边牧价格不菲,那些标价几百块的,卖家都声称是与土狗杂交的串串,品质难以保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曾卫国最终以一千五百元的价格买下了一只小边牧。 小狗来到家中,那毛茸茸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晶莹的黑宝石,透着无辜与好奇,可爱极了。小梅对它爱不释手,晚上睡觉都要搂着它,仿佛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他们给小狗取名为“边边”。 兔子们虽然生性胆小怯懦,但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渐渐熟悉了房子里的环境,那颗探索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慢慢地向房子外面拓展自己的领地。它们在房子后面的土墙下,用自己的小爪子奋力地挖掘着,试图打通一个个通往新世界的通道。 边边似乎天生就有着守护的本能,它无师自通地追逐着那些跑远的兔子,将它们驱赶回来,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家园。每当这时,曾卫国就会笑着对小梅说:“小梅,快给边边一个牛肉粒,奖励它一下。” 时光悠悠流转,悄然迈入三月的温柔怀抱。此时的天气宛如一幅绚丽明媚的画卷,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将整个世界照耀得明亮而温暖。天空仿若一块澄澈纯净的蓝宝石,万里无云,辽阔而高远。那温暖的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轻柔地洒落在院子里的空旷之地,为这片土地铺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色光辉。 兔子们在这片洒满阳光的空地上欢快地嬉戏玩耍,你追我赶,仿佛沉浸在恋爱的甜蜜氛围之中。那些胆子稍大些的兔子,已然欢快地跑到了离房子足足有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在那里,既有去年冬天残留的、已然枯萎发黄的干草,又有刚刚破土而出、嫩绿嫩绿的新芽,这些鲜嫩的青草对于兔子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丰盛的美食盛宴。 边牧在一旁恪尽职守,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它那矫健敏捷的身姿在阳光下灵活地穿梭自如。每当有兔子跑得太远,边牧便会迅速地飞奔过去,将那些调皮的兔子往回撵。一番忙碌下来,边牧累得气喘吁吁,那长长的舌头伸在外面,不停地喘着粗气,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自己的疲惫。 而大黄却悠然自在地趴在石头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似在沉睡,实则不时地偷偷瞄一眼眼前那些闹哄哄的兔子,那模样甚是慵懒惬意。 院子周围,那些高大挺拔的树木像是忠诚的卫士,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树木下,茂密的灌木丛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四处蔓延缠绕的藤条也不甘示弱,纷纷长出了嫩绿的叶子,随风摇曳,仿佛在欢快地舞蹈。 远处的竹子林里,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啼叫着,那清脆的叫声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知了也在一旁凑热闹,发出阵阵烦人的吵闹声。山涧小溪的流水潺潺作响,那清澈的溪水欢快地拍打着石头,发出悦耳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悠扬的摇篮曲,让人不禁昏昏欲睡,沉醉在这美妙的自然之音中。 夕阳西下(64) 菜市场总是熙熙攘攘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摊贩把自己东西摆到摊位外面,甚至都摆在过道上,而摊位里面的是空着,加剧了堵塞拥挤。 市场管理人员在上面要来检查的时候能够把市场管理的井井有条,平时都是这个样子。 小梅走在前面,曾卫国跟在后面,他们来到了水产海鲜区。 两面的摊位上摆满了大黄鱼、带鱼、鱿鱼、鲳鱼、虾、梭子蟹、虾虎、和好多叫不出名字的海鲜,摊位外面有摆着装着海鲜塑料箱子,过道只能一个人通过。 “想吃什么,你选。”曾卫国对小梅说。 “这个。”小梅指着梭子蟹说。 曾卫国挑了三个,小梅吃两个他自己吃一个。 梭子蟹太贵,吃起来麻烦,曾卫国很少买梭子蟹。 “这个,”小梅指了一下虾虎。 怎么都挑贵的?,曾卫国有点疑惑,八十块一斤还扎嘴。 曾卫国桃了十个,“再买一条大黄鱼吧。” 在猪肉摊位前面,十元一斤的猪肘子实在是便宜,曾卫国买了一个。 后面又买了一些蔬菜。 梭子蟹、虾虎小梅从来没有吃过,大黄鱼、猪肘子很少吃。 曾卫国手把手教小梅做菜。 吃的时候手把手教小梅怎么吃梭子蟹和虾虎,从哪下嘴。 晚上,曾卫国翻出温尔雅的衣服递给小梅,“你去卫生间洗个澡,把里外的衣服都换了。” 小梅进了晚上间,曾卫国把拉门关了。 “没有水怎么洗?哥!”小梅突然光着身子走出来,问。 曾卫国吓了一跳,小梅瘦小没有发育好的身体透露着有点野性的原生态的美,皮肤污黑发亮裹着厚厚的褒奖,也许一直就没有像样的洗过澡也未可知。 “我来帮你洗吧。”曾卫国把小梅拉进卫生间,把小梅拉到水龙头下面,“这个是开关,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凉水。” 曾卫国试试水温,然后冲到小梅头上,身子上,“出来都没过洗澡吗?” “擦过。” 洗了一遍还是油油腻腻的,直到第四遍才露出女孩子的本来面目。 曾卫国有点无法自持了,毕竟是女人的肉体。 多少时间没碰了,两年?不对,是一年? 一年前八姐找过他,还是在陪温尔雅省城看病的时候,是在苏州八姐新买的房子里。 房子是主人买给她的,主人出差一个星期,一个星期都不会过来。 “你在哪?”八姐在微信上问,“你过来,我想你了,咱们可以玩一个星期。” 曾卫国和温尔雅说北方的同学有一个聚会,要一个星期才回来。 温尔雅化疗后休息阶段,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去吧,我没事。” 八姐虽然是知识女性,又白又漂亮,表面上看起来高雅矜持,骨子里确操动着一个不安的心。 曾卫国没有给过她什么,总感觉亏欠她太多,有时候就一味迎和她,想让她高兴快乐。 “你不用迎和我,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快乐我家快乐!”八姐说,“有时候我是违心地迎和别人,和你在一起,我真的是很高兴很快来。” 于是,曾卫国把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内心压力,都尽情地发泄到她身上,把她弄的伤痕累累,然后再去抚慰她,让她赶到心满意足。 曾卫国用浴巾把小梅裹好,放到温尔雅曾经睡过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他回到卫生间,用冷水冲自己的身上,让紧绷着的身体松弛下来:不能!我成什么了!天啊!我在想什么呢! 夜里,曾卫国梦到八姐,他把八姐吊起来,用鞭子抽她,她一声一声呻吟着,声音低沉,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他听着很兴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梅赤着脚光着身子钻到曾卫国的被窝里,“哥,我害怕!” 曾卫国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她,心里面充满了爱意。 夕阳西下(35) 曾卫国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王姐打来的电话。王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兴奋:“有客户愿意送你一台电动三轮车,条件是你要拍一条购买该三轮车的视频,并发布到短视频平台上。”曾卫国听后,心中一喜,他正打算购买一辆三轮车,以便日常到镇上卖东西时更加方便快捷,没想到这好事就这么降临了。 视频拍摄地点定在了镇上的一家农机商店。走进大厅,各式各样的农机整齐地排列着,不同厂家的电动三轮车闪耀着金属的光泽,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一位厂家的推销员走上前,他穿着整洁的工装,面带微笑,扮演着老板的角色,开始介绍道:“在如今众多的三轮车品牌中,jd可是一家以做电动三轮车起家的老牌企业了。在 2014年之前,整个市场鱼龙混杂,根本没有几家能够拿得出手的企业。而 jd品牌却一直坚守品质底线,专注于提升产品质量。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凭借着过硬的质量,逐渐在市场中崭露头角,拿下了众多的市场份额,如今已经是全国销量第一的品牌了。这款三轮车的优点十分显着,它采用了先进的节能技术,比较省电。在车架设计上,既控制了整车的重量,又确保了质量过关。配备了 18控制器和 1000w电机,动力强劲,拉货爬坡轻松自如,毫不费力。而且它还具备自卸功能,大大提高了便捷性,运货的时候能够省时省力。原本价格是二千五,现在正值活动期间,您只需要一千八就能把它开回家。” 小明站在一旁,眼睛紧紧地盯着那辆三轮车,转头看向小梅,眼神中满是期待:“就买这台了,小梅,你觉得怎么样?” 在一条空旷无人、车辆稀少的公路上,小明开着崭新的电动三轮车,微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小梅坐在旁边,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景色,双手紧紧地抓住车边,心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而在村里到家的那条蜿蜒小路上,小梅鼓起勇气,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有些颤抖地握住车把。她小心翼翼地启动车子,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纯真与快乐。小明则坐在旁边,不时地给她一些指导和鼓励。 在镇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小梅的目光突然被一家烤鸭店吸引,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思念,想起了家中的母亲。她转过头对曾卫国说:“哥,我想给母亲买一只烤鸭带回去。”曾卫国点点头,带着小明和小梅走进店里,买了一只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烤鸭。接着,他们又购买了米、油、面、猪肉等生活用品,将三轮车的车厢装得满满当当。小明熟练地启动三轮车,准备踏上归程。 以前,小梅想要回娘家,路途颇为曲折。她需要先乘坐公交车到镇上,然后在镇上转乘另一路公交车,一路颠簸,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回娘家看望父母。如今有了这电动三轮车,一切都变得方便起来。 三轮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由于海拔较高,车子在山间绕了许久。终于,在山顶上路的尽头,一座老房子出现在眼前。老房子的墙壁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屋顶的瓦片有些残缺不全,在风中微微颤抖。 “就是这里了。”小梅的声音微微颤抖,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子,对着老房子大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如今的农村,大多数人家都盖起了崭新的砖瓦水泥房,坚固而明亮。然而,小梅家的老房子却依旧是传统的木头结构,历经岁月的洗礼,显得破旧不堪。四周的墙壁缝隙中透着风,每当大风呼啸而过,房子便摇摇欲坠,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遇到漏风漏雨的地方,家人就只能用塑料布简单地堵住,雨天的时候,风吹着塑料布,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是老房子无奈的叹息。 一位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梳成两根粗粗的辫子,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眉眼之间,却与小梅有着几分相似。 “小梅,”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与激动,她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小梅,“你可算回来了,我的孩子。” “妈!”小梅的声音哽咽着,她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小梅,你爸呢?”小梅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花,问道,“妈,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曾卫国赶忙从车上搬下一袋米,走到小梅母亲面前,礼貌地说道:“阿姨好!” 小明也跟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妈,这是哥,”小梅擦了擦眼泪,介绍道,“是大伯的儿子。” “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小梅母亲的眼中满是感激与欣喜,“先进屋休息一下吧,你爸在地里干活呢,我这就去叫他。小梅,你给客人倒杯水。” 走进屋子,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朴素。前屋中间摆放着一张颜色有些发黑的桌子,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桌子的四面各有四条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木板隔成的四壁下面是泥地,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农具、筐子,还有一双高筒雨靴,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双已经破了洞的解放军球鞋,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喝水。”小梅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递给曾卫国。 曾卫国接过水,走到后门处向外望去。不远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菜园子,各种蔬菜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绿意盎然。再远处是一条山沟,山沟里溪水潺潺流淌,发出哗哗的流水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大自然演奏的美妙乐章。山沟对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上长满了绿竹和树木,郁郁葱葱,一片翠绿。山连着山,在云雾的笼罩下,仿佛一幅水墨画卷,一眼望去,烟雾缭绕,天山相融,看不到尽头,美不胜收。 “小梅,你回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扛着锄头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看到小梅的那一刻,眼中立刻绽放出光彩,“呀,有客人啊!” “爸!”小梅跑过去,抱住父亲。 小梅母亲手里抱着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走进来,对父亲说道:“她爸,你去杀只鸡,今天咱们好好招待一下客人。” “不用不用!”曾卫国连忙摆手,说道,“叔叔阿姨,我们不吃饭了,一会儿就走。” “那怎么行!”父亲的语气坚定而热情,“你们都是稀客,难得来一次,怎么能不吃顿饭就走呢?” “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可别嫌弃。”母亲的眼神中满是歉意与真诚,“饭菜一会儿就好。” “那真是添麻烦了。”曾卫国说道,心中满是感动,“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呢。” 临别的时候,曾卫国悄悄地将五百块钱塞到小梅手中,轻声说道:“小梅,把这钱留给母亲,让他们买点好吃的。” 小梅接过钱,眼中泪光闪烁,她走到母亲面前,将钱塞到母亲手里,泪水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车子缓缓开动,小梅透过车窗,回头望去。母亲站在门口,用手抹着眼泪,那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父亲则在一旁不停地招手,眼神中满是不舍。小梅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曾卫国看着小梅伤心的样子,心中也满是感慨。他知道,小梅虽然平时看起来坚强乐观,但内心深处对父母的思念却如汹涌的潮水。这次回娘家,虽然短暂,但却让小梅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温暖。而这一路的点点滴滴,也如同记忆中的珍宝,镶嵌在他们的生活画卷中,熠熠生辉。 要送小梅回家的时候,曾卫国就想着要给小梅的父母带些东西。小梅的父母居住在水库附近,与二婶家隔着一座山。水库宛如一个巨大的水盆,静静地卧在大地之上。三面环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将库区围成了一个盆地,而几座纵向走向的山脉又将盆地分成了四个区域。公交车从镇上出发,分四路通往各自的区域,但彼此之间并不相通。 小梅以往回娘家,路途的不便让她很少有机会回去看望父母。而如今,有了这电动三轮车,虽然路程依旧遥远,但却让回家的路变得不再那么艰难。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最终在山顶的老房子前停下。 小梅急忙下车,对着老房子呼喊着父母。老房子依旧是那般破旧,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母亲从屋里走出,小梅扑进母亲的怀抱,那一刻,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化作了泪水。 曾卫国和小明帮忙搬下东西,父亲从地里回来,一家人的相聚虽然短暂,却充满了温暖与感动。曾卫国看着这一切,心中明白,这就是生活中的平凡而又珍贵的幸福,虽不惊天动地,但却足以温暖人心。 夕阳西下(66) “小军一家回来了,”三婶说,“小军一家在城里呆不下去了。” 曾卫国见到了小军,他媳妇小琴,儿子柱子。 “回家好,好好干,不比打工差。”曾卫国说。 小军以前在城里工地搬砖盖房子,小琴居民小区扫地干清洁工,柱子在餐馆当厨师,现在疫情过后经济萧条,钱不好赚了。 柱子本来厨师工资五千多,因为迷上了赌博,输了十三万,现在还欠账五万。 一个人在外也父母不放心,硬是拽回来呢! 如今三十三的人了还没有结婚,连一个女朋友还没有。 “柱子,赌博肯定没有出路,戒了吧,”曾卫国对柱子说,“有时间你研究一下卤兔子的方法,咱们以后靠这个赚钱。” “这个我会,”柱子说,“简单!” “卤出来的东西要色香味俱全,色要金黄发亮,没有土腥味,要香味回肠,吃了还想吃,还要统一一个口味,不能变化太大。” “行。” “现在你就做一个,看看你的手艺。”曾卫国把多余的一个公兔子指给柱子看,“那个,你处理吧。” “我得去镇上买点香料,”柱子说,“家里什么都没有。” “没事,不着急。”曾卫国给柱子一百块钱。 小军小琴都有手机,曾卫国教两个人刷视频赚广告钱。 柱子杀了一只兔子,小梅心痛的哭了一个上午。 晚上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兔子肉的时候,小梅一口都不肯吃。 “养兔子的目的就是杀了吃的,”曾卫国劝道,“你尝一下,给个意见,以后靠这个赚钱呢!” “是啊,”三叔说,“有什么好心疼的。” 三婶给小梅夹子一块,“别小孩子气,吃!” “我感觉香料味有点重,”曾卫国吃了后说,“是不是放多了?” “我吃挺好的。”三叔说。 “我也感觉重了点。”小琴说,“柱子,你以后少放一点。” “也许是一只兔子吧,多了就好一点。”柱子我。 “你把过程写下来,咱们一起再研究优化一下。”曾卫国说。 “好。” 柱子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了过程: 兔子放血、除去内脏、多余的脂肪、淋巴、腺体。 把洗干净的兔子放清水里加盐泡五小时。 兔子焯水5分钟,放姜、葱、料酒。焯水后洗干净备用。 二十斤兔子香辛料配方:八角50克,肉蔻20克,山奈 20克,小茴香20克,草果20克,桂皮15克,香砂15克,排草10克,甘草10克,丁香5克,香叶5克,千里香10克,碧拔10克,陈皮10克,良姜10克,罗汉果两个,干辣椒10克(mcp1克)。 高汤:筒子骨10斤,母鸡一只,加入清水50斤,放入大葱两根,生姜50克,白酒10克,熬制奶白色,过滤后剩余25斤高汤,待用。 上色:红曲米100克放入锅,加入清水2500克熬出色,然后沥去渣,将红色汁水倒入高汤中调色,待用。 菜籽油2500克,放入锅中练熟,倒入锅中高汤中,待用。 将高汤中加入香辛料,用大火烧开后,改为小火煮一小时,待用 处理好的兔子放入烧开的卤水当中,加入食盐500-600克,白砂糖200克,鸡精250克,味精100克,白酒300克、大葱两根,生姜50克,保持卤水小火微开,卤煮一小时即关火,浸泡10分钟,即可出锅。 “有点复杂啊!”曾卫国看了后说。 “卤一个就简单的做了一下,大批的肯定要按流程做。”柱子说。 “mcp是什么?” “是一种增香剂,吃了会上瘾,名字有点复杂,”柱子翻了翻笔记本说,“叫甲基环戊烯醇酮。” “什么时候咱们卤十只看看。” “嗯,到时候还要买点设备,这里什么都没有。” “嗯,到时候交给你负责。” 夕阳西下(37) 清晨起来,吃完饭,日头都已经晒到屁股了,明晃晃地挂在对面山尖尖上。那强烈的日头光照到院子前面的空地上,亮晃晃的。曾卫国家那只边牧趴在院子台阶上,正晒着暖儿呢,看见曾卫国走过去,摇着尾巴就蹭了过来。 曾卫国摸摸它的脑袋,给它喂了一粒牛肉粒,问道:“小梅呢?” 边牧冲着身后的房子叫了两声。 “去,把她叫出来。” 边牧颠颠地跑进去,对着楼梯“汪汪”喊了两嗓子。不一会儿,小梅从屋里探出头来瞅了一眼,脆生生地应道:“来啦!” 小梅出了屋子,只见她身形娇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碎花布衫,头发随意地扎成两个小辫,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脸颊旁。圆圆的脸蛋上,一双眼睛犹如山间清澈的泉水,明亮而纯净,只是眼神里透着几分懵懂与天真,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与善意。鼻子小巧玲珑,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笑起来时脸颊上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憨气。 边牧跑出来,又朝着曾卫国叫了两声,像是在说:“马上就来咧。” 曾卫国懂它的意思,就又给了它一粒牛肉粒。 小梅走过来,抬手遮着那刺眼的日头,说了句:“今儿这天气可真好!”说完就走到曾卫国跟前。 “走,咱俩一块儿去巡巡山。”曾卫国对小梅说。 “好咧。”小梅应道,“你等我一下下。” 小梅回屋拿了把镰刀和一条绳子出来,说:“走!”她呀,是想着割点草回来喂兔子。 顺着房子旁边的小路,绕到咱家那老房子后面,一大片平整的地就在眼前,不过地里长满了杂草。一群兔子在那儿吃得正欢实。老房子左边有个深坑,里面的泉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用一根打通了节的竹子做成引水管,泉水就这么一直流到二叔家的水缸里。二叔家房子右边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子,种着白菜、萝卜、小青菜、葱、大蒜、韭菜、菠菜啥的,长得可水灵了。 “快看!”小梅突然叫起来,“兔子在啃白菜哩!” 曾卫国赶紧跟着小梅跑过去一瞧,可不是嘛,几只大兔子带着一群小兔子,正大快朵颐地吃着白菜。 “哇!啥时候有这些小兔子咧?”小梅高兴得直拍手,“咋这么招人稀罕呢!” “瞅着估摸有一个月大了,”曾卫国皱着眉头说,“它们跑这儿来吃菜,可不成好事儿啊。” “咋咧?”小梅眨巴眨巴眼睛问曾卫国。 “这菜要是都让兔子吃光了,咱吃啥呀?” “对哦!那可咋办?”小梅一脸着急。 “回屋跟二叔说说,扎一圈篱笆,把菜园子围起来,省得兔子再来祸祸。” “呼!呼!”小梅一边拍手一边吆喝着赶兔子。 边牧也跟着对着兔子大声叫,还上蹿下跳地追着兔子跑。兔子吓得四处逃窜。 “以后这些空地要是种上地瓜,兔子保准把地瓜秧都啃得干干净净,”沿着田埂旁边的小路,走到那片长满竹子和杂木的林地边上的时候,曾卫国心里寻思着,“说不定连土下面的地瓜都得给刨出来吃掉。” 可也不能把所有的地都围起来吧?那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哟,不划算。 在林地和空地之间的草丛里,藏着两个逮黄鼠狼的陷阱,曾卫国挨个查看了一下,啥也没逮着。 进了林子,那太阳透过茂密的竹子和树木叶子之间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亮闪闪的光斑,就跟豹子身上的花纹似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毛竹叶、树叶和杂草枯枝,脚踩上去,枯枝“嘎吱嘎吱”地响。抬头望去,竹子修长挺拔,枝叶交错,像是给这片林子撑起了一把把大绿伞;树木也是形态各异,有的树干粗壮,树皮粗糙斑驳,有的枝丫横生,相互缠绕。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闻着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杜鹃“咕咕咕咕”地叫着,声音一长一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布谷鸟有一声没一声地“不咕不咕”,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老远;斑鸠“咯咯咯”地啼鸣,声音圆润动听,跟唱歌似的;红耳鹎“嘁嘁嘁”地叫着,音色清脆悦耳,还有相思鸟“叽叽喳喳”的声音,热闹非凡,这些声音在林子里此起彼伏,就像在演奏一场大戏,传得老远老远。 突然,不远处黄苇鳽“嗷嗷”地叫起来,声音听起来跟小孩子哭似的,接着白鹇又“呵呵呵”地叫,那声音听着怪瘆人的,跟坏人在笑一样。 “我有点害怕!”小梅往曾卫国身边靠了靠说,“这地方阴森森的。” “别怕,”曾卫国拉住小梅的手说,“咱俩到山顶上去瞅瞅,我还没上去过呢。” 走出林地,前面是一片矮矮的杂木丛,密密麻麻的树枝和藤蔓缠在一起,把路都给挡住了。 曾卫国拿起镰刀砍出一条路来,拉着小梅穿过了杂木丛。 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边。 太阳暖暖地照着脚下泛黄的草地,草里还冒出一些嫩绿的新芽。微风吹过山坡,带来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那风中似乎还夹杂着远处山林里松脂的清香和野花淡淡的芬芳。 “坐下来歇会儿吧。”曾卫国说,“这地儿可真好,真美!” 小梅躺在草地上,头枕在曾卫国的大腿上。 边牧也累得够呛,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趴在小梅旁边。 曾卫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小梅的脸,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这孩子打小就没咋长心眼儿,智力就跟七岁的娃娃似的,没上过学,没成过家,没享过啥福,也不懂男女之事…… “哥,”小梅拉住曾卫国的手,突然开口说,“我想……” 中午的时候,曾卫国和小梅回到家,二婶正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来说:“小军一家回来了,在城里待不下去咧。” 小军是二叔的二儿子,小时候过继给了大叔,跟大叔的养女小琴从小就订了娃娃亲。大叔大婶没孩子,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曾卫国跟小军、小琴还有柱子打了招呼。 “回来也好,好好干,不一定比在城里打工差。”曾卫国对小军说。 小军以前在城里工地搬砖,小琴在居民小区当清洁工扫地,柱子在餐馆当厨师。这不,疫情过后经济不景气,钱不好挣了。 柱子本来当厨师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块,可他迷上了赌博,输了十三万,到现在还欠着五万块的账。 他一个人在外面,父母不放心,就硬把他拽回来了。如今都三十三的人了,还没成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柱子,赌博这事儿可千万不能沾,赶紧戒了,”曾卫国对柱子说,“有空你琢磨琢磨卤兔子的法子,以后咱指不定能靠这个挣钱呢。” “兔子好像没多少人吃吧?饭店里都没这道菜。”柱子一脸怀疑地看着曾卫国,“能挣着钱?” “兔子肉是好东西啊,高蛋白、低脂肪、低胆固醇。就拿干物质来说,兔肉的蛋白质含量能到百分之七十,比一般的肉都高,脂肪和胆固醇含量却比啥肉都低,特别适合老人、孩子、孕妇吃,能祛病强身、养胃保健、让人变聪明还能美容。吃的人不多,是因为加工起来麻烦,还有股土腥味。不过兔子吃的是草,繁殖又快,基本没啥成本。肯定能挣钱。你得抽空好好研究研究卤兔子肉的法子。”曾卫国耐心地跟柱子解释。 “这个我会,”柱子拍着胸脯说,“简单得很!” “卤出来的东西得色香味俱全,颜色要金黄金黄的,还得亮堂,不能有土腥味,要香得让人吃了还想吃,味道得固定下来,不能每次都不一样。” “行,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就做一只,让大家尝尝你的手艺。”曾卫国指着一只多余的公兔子对柱子说,“就弄那只,你来收拾。” “我得去镇上买点香料,”柱子挠挠头说,“家里啥都没有。” “没事儿,不着急。”曾卫国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柱子,“小明去镇上拉豆腐渣的时候,你跟着车一块儿去。” “好咧。” 小军和小琴都有手机,曾卫国就教他们俩怎么刷视频挣广告钱。 柱子杀兔子的时候,小梅心疼得不得了,哭了一上午。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兔子肉,小梅一口都不肯吃。 “养兔子就是为了吃的,”曾卫国劝小梅,“你尝一点,给点意见,以后咱还指望这个挣钱呢。” “就是,”二叔也跟着说,“有啥好心疼的。” 二婶夹了一块兔子肉放到小梅碗里,说:“别耍小孩子脾气,吃!” “我觉得香料味有点重,”曾卫国吃了一口后说,“是不是放多了?” “我吃着还行。”二叔说。 “我也感觉重了点。”小琴也跟着说,“柱子,以后少放些香料。” “可能是只做了一只兔子的缘故,做多了说不定就好了。”柱子小声嘟囔着。 “你把做兔子的过程写下来,咱们一起再研究研究,看看怎么能弄得更好吃。”曾卫国对柱子说。 “好咧。” 柱子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过程: 兔子放血、除去内脏、多余的脂肪、淋巴、腺体。 把洗干净的兔子放清水里加盐泡五小时。 兔子焯水 5分钟,放姜、葱、料酒。焯水后洗干净备用。 二十斤兔子香辛料配方:八角 50克,肉蔻 20克,山奈 20克,小茴香 20克,草果 20克,桂皮 15克,香砂 15克,排草 10克,甘草 10克,丁香 5克,香叶 5克,千里香 10克,碧拔 10克,陈皮 10克,良姜 10克,罗汉果两个,干辣椒 10克(mcp1克)。 高汤:筒子骨 10斤,母鸡一只,加入清水 50斤,放入大葱两根,生姜 50克,白酒 10克,熬制奶白色,过滤后剩余 25斤高汤,待用。 上色:红曲米 100克放入锅,加入清水 2500克熬出色,然后沥去渣,将红色汁水倒入高汤中调色,待用。 菜籽油 2500克,放入锅中练熟,倒入锅中高汤中,待用。 将高汤中加入香辛料,用大火烧开后,改为小火煮一小时,待用 处理好的兔子放入烧开的卤水当中,加入食盐 500 - 600克,白砂糖 200克,鸡精 250克,味精 100克,白酒 300克、大葱两根,生姜 50克,保持卤水小火微开,卤煮一小时即关火,浸泡 10分钟,即可出锅。 “这看着有点复杂啊!”曾卫国看了之后说。 “卤一只就随便弄了弄,要是大批量做,肯定得按流程来。”柱子说。 “mcp是什么东西?”曾卫国问。 “是一种增香剂,吃了容易上瘾,名字挺复杂的,”柱子翻了翻笔记本说,“叫甲基环戊烯醇酮。” “啥时候咱卤十只试试看。” “嗯,到时候还得买点设备,家里啥都没有。” “嗯,到时候这事儿就交给你负责了。” 夕阳西下(38) 柱子精心卤制了二十只兔子,皆是刚满三月、体重四斤左右的公兔子。这些公兔子数量一多便有些恼人,整日互相追逐打闹,尿液甩得到处都是,那股骚臭气味老远便能闻见。 曾卫国对鸡鸭兔子之类的家畜家禽向来不怎么喜欢,即便旁人都夸赞其美味,他也兴致缺缺。 “我和小明去镇上一趟,带十只卤兔给三叔三婶尝尝,听听他们的看法,”曾卫国开口说道,“顺道再买些大米和食用油回来。” “我也想去。”小梅在一旁轻声说道。 于是,小明开着电动三轮车,曾卫国坐在侧边,小梅则坐在车斗上面。 半个钟头便到了三叔家。三叔家在镇上最西边,临街的整幢四层半楼房中,三叔家在最西边的第一间。 听母亲说:三叔当过几年的兵,复原后安排在镇邮电所工作。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信,特别是在人家分散的山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有一份工资,总比在家种地好多了。三叔在宽带入户工程中承包了一个乡的线路,赚了一笔钱,在镇上买了房子。三婶就利用临街的房子卖大饼。 三婶比三叔小二十岁。三叔的第一任老婆因为肾功能衰竭死了,留下来三个儿子。大儿子留在身边,下面两个儿子都送人了。三婶是以黄花大闺女嫁给三叔的,给三叔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很争气,考上了中专,学的药剂学。在南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班。 此时,三叔出去遛弯去了,三婶去买菜红没归来,倒是邻居热心地搬来凳子招呼他们稍坐片刻,称三婶很快就会回来。 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我这刚出去一会儿,家里就来客人啦!”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三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三婶身材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藏着无尽的活力。她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亲切。三婶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衬衫,下身搭配着一条黑色的长裤,虽然都是普通的款式,但却干净利落。 “哟!卫国,”三婶惊喜地说道,“这不是小梅吗?许久不见,都长圆润了,也越发俊俏了!” “三婶,这是我们卤好的兔子,您尝尝,给我们提点意见,”曾卫国将装在密封袋里的卤兔递向三婶,“主要是帮忙找找不足之处,看看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带一个来尝尝就行,咋带这么多?”三婶微微嗔怪道,“我听说兔子繁殖了不少,现在能拿去卖了吗?” “正想跟您商量这事呢,三婶,能不能把这些卤兔放在您这儿帮忙售卖?”曾卫国满怀期待地问道,“就是像这样已经卤制好的。” “这有啥不行的,当然可以。” “三婶,卖一只我给您提五块钱。” “说的什么话?一家人还提钱,等你赚了大钱再说这些。” “我这心里没底,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曾卫国微微皱眉,继而说道,“我打算先做个广告牌,上面写着‘深山红烧野兔,优惠大酬宾,买一送一,数量有限’。” “那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只呢?” “成本怎么也得五十块,我准备卖六十一只,买一送一的话,相当于一只三十块。” “这不是做亏本生意吗?”三婶面露疑惑。 “三婶,咱们主要是先把口碑做起来,把名气打响,等以后大家都排队来买的时候,那才是赚钱的时候。”曾卫国耐心地解释道。 “嗯,你说的在理,婶支持你!”三婶点头赞同。 “三婶,您把这个视频收藏好,”曾卫国边说边将拍好的视频传给三婶,视频里漫山遍野都是活蹦乱跳的兔子,“要是有人质疑这不是野兔,您就给他们看这个,再不信,就让他们上山亲眼瞧瞧。” “好,你考虑得真周全。” “三婶,我打算弄个微信群,把买过兔子的人都加进去,只有进群的人才能享受买一送一的优惠……” “哎呀,我怕我弄不来这些新玩意儿。” “三婶,我给您一个二维码,您扫一下就行。您先尝尝这兔子的口味,多给我说说您的感受。”曾卫国说罢,便转身坐上了电动三轮车。 “这就要走了?”三婶急忙上前拉住曾卫国,“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呀。” “三婶,我们还得去镇上做广告牌,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而且时间还早,”曾卫国笑着说道,“吃饭的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您忙您的就好。” “哦。”三婶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七月的天气酷热难耐,宛如火炉一般,十点钟的太阳高悬天空,烤得地面热气蒸腾,行人走在上面,就像置身于蒸笼之中,酷热逼人。 集市早已散去,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早早撑起遮阳棚,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手中的遮阳伞成为他们抵御骄阳的唯一屏障。 小梅的脸上汗水不停地流淌,她不时抬手擦拭着。 “想喝点什么?”曾卫国关切地问道。 “汽水。”小梅嗫嚅着说道。 曾卫国将三轮车停在路边,快步跑到便利店买了三瓶果汁回来。 “汽水有啥好喝的,喝这个吧。”曾卫国将果汁一一递给他们,“小明,咱们先去镇医院,给你做个检查。” “我不去,”小明一脸倔强地说道,“我没病。” “听话,走啦!”曾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有病就早点治,没病当然最好,检查一下也放心。”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镇医院。医院的大门略显陈旧,白色的墙体上有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走进医院,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喧闹嘈杂,有抱着孩子焦急踱步的家长,有相互搀扶的老人,还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墙壁上挂着一些医疗宣传画和指示牌,有的已经褪色。地面的瓷砖虽然干净,但也能看出有些年头了,被人们的脚步磨得失去了光泽。 曾卫国给小明挂了泌尿科的号。在医院走廊上,碰巧遇到了老同学杨小东。 杨小东曾在省人民医院进修泌尿外科,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如今虽已退休,却又被医院返聘留院,工资奖金与从前无异,相当于拿着双份薪水。 “怎么回事?”一番寒暄过后,杨小东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小东,你帮我这兄弟看看,”曾卫国将杨小东拉到一旁,悄声说道,“他和妻子结婚五、六年了,一直没孩子。” “哦,我明白了,先看看是不是男方的问题。”杨小东说罢,便带着小明往化验室走去,“跟我来吧。” 杨小东开了一叠化验单,领着小明去化验室抽血。其中有一项是精子常规检查。小明拿着塑料杯回来找曾卫国,一脸茫然地问道:“这个要做什么?” 曾卫国也不太清楚,便去询问杨小东。 “男性检查的一部分,”杨小东解释道,“看看jz的活动度和质量。卫生间在二楼。” 小明拿着杯子躲进卫生间,许久都没出来。 曾卫国在外面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便走进卫生间。 “小明!”曾卫国喊道,“小明!” 只见小明拿着空塑料杯走了出来,脸涨得通红,一副局促无措的样子。 曾卫国将小明拉到医生面前。 “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杨小东看后说道,“这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不全。我开点药,你再让他吃些补肾壮阳的中药调理调理。” 中午,三人在镇上简单吃了顿饭,办完所有事情后,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夕阳西下(39) 秋意渐浓,十月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拂过这片宁静的山林。山林像是被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树叶有的金黄,有的火红,与依旧翠绿的松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仿佛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到了十月,能够宰杀的兔子已经不多了。三婶每天能卖出去二十只卤好的兔子,节假日城里过来游玩的人多的时候可以卖五十只。微信群里已经积累了一百多个粉丝。 曾卫国悄悄地进了两百只商品兔,平均价格五十元。母兔子留下来做繁殖种兔,公的用来加工卤兔。价格订在六十八元。微信群里和短视频里的粉丝六十元,包邮到家。 小军在房子后面的坡地、林子里每隔一百平方米用从旧建筑材料市场买来的砖、铁皮瓦搭建一平方米的小窝棚。周围的草丛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吟着古老的歌谣。窝棚里放着供兔子甜食的盐砖、自动饮水机和投食料的大桶。小军每天带着边牧早晚巡视两次,负债加水加料和提防天敌。 二叔五百块钱把大黄卖给狗贩子了。曾卫国一千五百买了一只三个月大的公边牧。取名叫牧牧。边边和牧牧正好配成一对。公母搭配干活不累。边边和牧牧抓到过一只黄鼠狼,两条蛇。它们都是兔子的天敌。 二叔种菜的园子就在屋旁,青菜、萝卜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二婶和小琴给柱子打下手。小明开电动三轮车负送货进货。 曾卫国用镜头记录小梅的日常生活,剪辑后发到短视频平台和微信群里,和粉丝互动。短视频里有意无意地拍到二婶厨房间的冰箱和冰柜,那是广告合作的一部分。 曾卫国给柱子开五千一个月的工资,其他人三千。资金紧张就先欠着。到年底还有分红。柱子买了一部十万元的汽车,帮四 s店做了一次广告。 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对面的山顶上了,对面山上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清脆悦耳,仿佛在唤醒沉睡的山林。院子里边边突然狂吠起来。 曾卫国走出房间,看见有两辆汽车开到了山脚下,从汽车上下来十来个人,有大人也有孩子。 “边边,别叫了!”曾卫国冲着边牧喊了一声。边牧摇着尾巴来到曾卫国面前。曾卫国摸摸它的头,给了它一粒肉,牧牧也从二叔的房子那边跑过来,曾卫国也给了它一粒。边边已经是成年母狗了,牧牧还是三个月大的小孩子。 一群不速之客顺着小路来到了老房子前。小路两旁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来客点头示意。 “你好!老板!”一个四十左右男人对着曾卫国说,“我们都是你微信群里的,过来看看你的兔子。” “好啊好啊!欢迎欢迎!”曾卫国说。 两个男孩子看见兔子就想去抓,两个女孩子跟着后面,兔子见陌生人远远地跑开了,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小鸟。 一个身材苗条,长相甜美的女人对曾卫国说,“能不能叫我们抓几只兔子啊!” “你要几只我给你抓。” “我的意思是叫孩子们自己抓,抓住了我们买下来。”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脸上的白粉遮挡住了皮肤的本来颜色。 “这个,嗯,怕不合适。”曾卫国说,“一些公兔子,有的要淘汰的到是可以,要是正在生产期的母兔子,你抓去杀了,那就可惜了,如同杀鸡取卵。” “不就是钱的问题吗?”另一个男人插进来说,“多少钱没关系,你说个数。” “是啊是啊!”刚开始打招呼的男人说,“我们都是你卤兔的老主顾,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种兔买要一百二十,”曾卫国说,“要不一百一只,你们随便抓。” “好!一言为定!” 几个孩子拍手高兴地跳了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 曾卫国找来两个装兔子的篮子,“房子后面是山坡空地,孩子们跑跑,嗮嗮太阳对生长发育有好处,去后面吧。” “老板说的对,”另一个女人说,“不是钱的问题,孩子们缺少户外活动,这地方最好,抓兔子这是多好的运动啊!” “我们小时候爬山,摘野果,踩蘑菇……” “把经过拍下来,以后都是满满的回忆啊!” “就是就是!” 曾卫国看着孩子们在追兔子,大人们跟着后面鼓动加油,举着手机拍视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欢乐的画面。 这个视频要是发到网上不是很好的广告吗! 曾卫国叫小梅、小琴、小军、柱子、赶快拿手机拍。 “我不会!”小琴说。 “点这个,再点这个,对着人就可以了。”小军指点道。 有的兔子悠哉悠哉惯了,很容易就被抓住,有的兔子很聪明,知道逃跑,你怎么抓就是抓不住,在草丛和树木间灵活地穿梭着。 到了中午,阳光变得更加温暖,一个篮子里装着五只,另一个篮子里装着八只。 “中午可以在你这里吃饭吗?”第一个开口打招呼的男人问。 “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曾卫国说。“这大山沟里,有没有地方买。” “这不有兔子吗!”另一个男人说,“我看你们菜园子里有好多菜。” “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厨师是正经的厨师。” “那好再好不过了。” “我看那边还有鸡呢!” “杀个鸡吧,多少钱没关系!” “好,没问题,有兔子有鸡,要不要来点自家的米酒?” “要!要!” “要什么要,你不开车啊?” “不开车的可以来点。” 十三只兔子,一只母鸡,加米饭、米酒和自己家种的不要钱的蔬菜,一共一千五百块,十二只兔子带回家,客人们大呼便宜,说好了下次再来。汽车缓缓驶离,扬起一阵尘土,山林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刚才的热闹。 夕阳西下(40) 晨曦初露,淡薄的雾气如轻纱般缭绕在山林之间,给这片静谧的世界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仿若通往神秘仙境的路径。山林里,鸟儿欢快地鸣唱着晨曲,野兔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偶尔惊起的松鼠在枝头跳跃,抖落片片露珠,晶莹剔透,在晨光中闪烁着璀璨光芒。 在短视频和微信群里发抓兔子的视频后,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城里人被这充满野趣的画面吸引,纷纷前来打卡拍视频。 有的游客兴致勃勃地要求吃饭,有的则希望能在此住宿,以便更深入地体验这山林间的宁静与美好。然而,这偏远之地条件有限,无奈之下,只能驱车前往镇上解决食宿问题。 “你这个老房子翻新重盖一下,吃饭住宿不就有了吗?”第一次来抓兔子且身为一家公司老板的那个人向曾卫国建议道。 小琴早就有翻修房子的念头,只是两边的屋子暂且只能修修补补。但老房子翻新重建,必须统一规划统一建。 七间房子,小琴、小明、小兵各一间,三叔有两间,老爸一间。中间有一个堂间是公用的。 曾卫国思量着把三叔的房子买下来,于是便找三婶商量。 “老房子也不值钱,你拿去好了,”三婶爽利地说,“反正我们是不会回去住的。” “亲兄弟,明算账,还是算清楚好。”曾卫国诚恳地说道。 “你这样说……”三婶微微皱眉,有些为难,“那你看着给呗。” “五万行吗?”曾卫国试探地问。 “那值五万啊!”三婶连忙摆手,“要不就两万吧。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缺钱。” “五万要的。”曾卫国坚定地说,“房子翻新好了,你们要住就过来住,我也只是暂时住,以后还是曾家后代的。” “说的是说的是。”三婶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叫律师写了契约书,还到公证处做了公证:产权归曾卫国,三叔家人以及后代有居住权。 小兵在城里买了房子,也不打算回来住,同样把房子卖给了曾卫国。 但在办理翻新重建手续的时候,意想不到的麻烦接踵而至,老房子宅基地不能买卖。最终还是得原房子主人提出申请,房产依旧要登记在原房子主人的名下。 曾卫国只好拿着买卖契约和公证处的公证做为房产持有人的凭据。 好在申请的理由恰逢政府眼下大力支持和扶持的项目——民宿,这才让翻新重建手续得以顺利办下来。 彼时,城里正在大片地进行老区改造,旧建筑市场上的建筑材料价格低廉,这无疑省下了许多开支,三十万内就将房子建了起来。 小军在城里干过泥水匠,翻修房子的事便以他为主。还请了三个懂建筑的堂兄弟来帮忙。二叔偶尔搭把手打打下手,柱子负责管饭,小明则承担运砖的任务。在浇灌水泥顶的时候,为了确保质量,专门请了专业的施工队。 “兔子把王二叔家的地瓜秧吃了,”临近中午,二叔从菜园子匆匆回来,神色焦急地对曾卫国说,“今天他跑来和我说。” “他家里地在哪?”曾卫国问道。 “在林地边上,和咱们家连着的。” “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一块去吧。” 在林地边上,搭着一个略显简陋的小窝棚,里面定时添水添饲料,还挂了一块盐砖。兔子不断繁殖,领地逐渐扩大到了林地边上,有的甚至在附近打洞安了家。 二叔家的地荒芜着,兔子在上面肆意横行,杂草被啃食得一干二净,而紧挨着的王二叔家的地瓜地,地瓜秧更是被吃得惨不忍睹,满目疮痍。 “叔,您和他说一下,值多少钱咱们赔给人家。”曾卫国愧疚地说,“是咱们不对。” “这也不是办法,”二叔着急地跺跺脚,“这兔子到处祸害,咱们也赔不起啊!” “是头疼,扎篱笆也不是个事。” “我看非扎不可,这兔子繁殖太快了,祸害人家的粮食,咱们赔不起。” “扎篱笆成本太高。以后规模大了,把周围的山、地都租下来。叫周围的乡亲也有一定的收入。” “想法是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 “赚钱是肯定的。兔子放山里头不需要什么成本。咱们把销路打开就好。” “好。听你的。” “去的时候拿只卤兔过去,叫王二叔也尝尝。”曾卫国细心地嘱咐道。 突然,小军的电话如急促的警报般打了进来,“哥!出事了!”小军带着哭腔喊道,“小明被车撞了。你快来吧!” “在哪?” “村口。” 曾卫国急忙叫柱子开车,小琴、小梅、二叔也匆忙跟上。到了村口,在公路拐向村路的路边,人群如乌云般聚集,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见曾卫国和二叔赶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小军开的电动三轮车翻在路边,砖头散落一地,仿若破碎的希望。一辆黑色宝马车的车头顶在电动三轮车的驾驶座位上,保险杠凹陷进去,发动机盖翘起来,现场一片狼藉。地下好大一滩发暗的血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两位穿着制服的交通警察正在用尺子仔细地量着距离,在小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什么,一个交通警察在专注地拍照,相机的闪光灯在这凝重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冰冷。 “人被救护车拉走了,”一位大叔神色凝重地说,“怕不行了,流了好多血。” “人怎么样了?”曾卫国心急如焚地走上前,拉住拿着小本子的警察,“没事吧?” “你是……” “我是他哥,”曾卫国拉了一下二叔,“这是他爸。” “人在镇医院,”警察在小本子上写了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曾卫国,“明天联系我。具体情况我们在调查。你们先去看看人吧。” 镇医院急诊室里,气氛压抑得仿若能让人窒息。一张木板床上,小明静静地躺着,一条白被单盖住了整个人,如同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霜。小军哭丧着脸,守在床边,眼神空洞而绝望。 曾卫国看到小军,急忙问道:“人怎么样了?”没等回答,看到眼前的景象,便已明白一切,“怎么会这样?” “我们在村口公路由右向左转,”小军哽咽着,声音颤抖地说道,“对面的宝马速度很快,也向左转,直接把我们撞翻了。就是他!就是他开的车。” 小军指着一个头缠着绷带,跟在警察后面走来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眼中满是愤怒与仇恨。 曾卫国怒不可遏,猛地冲过去,挥拳狠狠地打在那男人头上。男人踉跄一下,倒在地上。 “你不要乱来!”警察指着曾卫国大声吼道。 另外一个警察从后面迅速抱住曾卫国,“你打人是犯法的。”警察严肃地说,“我们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的。你不要冲动。” “我要叫他偿命!”曾卫国红着眼,疯狂地吼道。 警察把司机拉走了。抱着曾卫国的警察松开手,“你这样冲动于事无补。你动动脑子吧!” 警察指着曾卫国的脑门子说完便走了。 “遗体要移到殡仪馆,”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家属赶紧告个别吧。” 曾卫国缓缓掀开被单,小明脸色苍白如纸,嘴和鼻子挂着凝固了的血渍,仿若一幅破碎的画卷。 “小梅!小梅!” 曾卫国被身后的惊呼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小梅瘫倒在地。 护士和小琴急忙搀扶着小梅走出急诊室。 “柱子,你去接二婶过来。”曾卫国对柱子说,“叫二婶见一下吧。” 曾卫国到护士那拿来一把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掉小明脸上的血迹,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悲痛与自责。 “都怪我。”曾卫国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是我害了你。” “我可怜的孩子啊!”二婶赶来,径直扑到小明身上,“你命好苦啊!妈对不起你啊!” 二叔和小军把二婶拉起来,二婶的哭声撕心裂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怎么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殡仪馆的车来了,如黑色的幽灵般缓缓驶近,把小明拉走了。 “小明啊!”二婶声嘶力竭地喊,“你别走啊!” 曾卫国叫柱子先送二叔、二婶、小军回去。他自己则去看小梅。 小梅躺在门诊观察室的床上,手臂上吊着盐水,眼神无助而迷茫。看见曾卫国,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哥……” “别难过。”曾卫国强忍着悲痛安慰道,“想开点。身体要紧。” 急诊室的医生走过来,把曾卫国叫到走廊上,小声说,“她怀着孕,不要受刺激。否则容易流产的。” 第二天,曾卫国和小军、柱子去交警大队处理此次交通事故。 对方是肇事司机和他的妻子,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律师。 警察详细地说了一下事故的经过,最终判事故宝马车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电动三轮车负百分之二十的责任。 关于死亡赔偿金:套用国家标准公式: 农村标准:\/年x20年= 72万 2、丧葬费:÷2 = 元 3、交通费:5000元 4、住宿费:5000元 5、家属误工费:家属工资(9000)÷30x3人x15天= 6、被抚养人生活费: [父母抚养费] 农村标准:x20÷兄弟姐妹数= 5000 7、精神抚慰金:元(根据事故责任认定) 最后合计取整数:元 “人被撞死了,一百万都没有,”曾卫国愤怒地站起来,指着司机叫道,“我一分都不要。我明天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坐下!”警察用力拍着桌子叫道,“这是协商!你不同意可以走法律程序。杀人要偿命的!” “已经是按最高标准赔偿了。”律师忍不住插嘴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没一百五十万免谈!” “说话要有理有据,”警察看不下去了,“你直接说五百万不要更好?” “我说的当然有依据,”曾卫国再次站起来,情绪激动地说,“小明的老婆是智障,智力相当于七岁,没有生活能力,全靠小明养活。今年二十八,预期寿命八十,五十二年,一年一万不多吧?她肚子里的孩子,养到十八岁,一年一万,十八万不多吧?九十二万加七十万,一百六十万,我还少说十万呢!” “没听说有孩子啊!”律师惊讶地张大嘴巴,“我们都调查过。” “要不要我明天拿医院的 b超单给你看看?” 肇事司机缓缓举起手来,“让我说两句:首先我表示真诚的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误。一个人的生命是无价的,赔多少都挽回不了。就按你说的一百五十万赔。你看好不好?另外不是我的诚意,我再买一辆新的电动三轮车。” 曾卫国沉默片刻,最终表示同意,在调节书上签了字。一百五十万在三天之内打到曾卫国为小梅开的指定账户上。 小梅拿到一百五十万的银行卡后,被娘家人接回家了。 “村里人都在说咱们家的事呢!”有一天,小军对曾卫国说,“说什么的都有。” “说什么?” “说小梅想吃独食。说那个司机在上塘村喝酒了,是酒驾。” “你听谁说的?如果酒驾是要坐牢的。你去了解清楚……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钱都小梅拿走了,我哥死的好冤啊!” “理论上是妻子子女继承。” “我爸妈呢?也应该有份不是?” “是啊!”曾卫国说,“我找时间去了解一下。应该是她爸妈的想法。小梅不会有那么多想法。” 曾卫国带着礼物去看小梅。小梅看到曾卫国,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高兴地迎了出来,叫了一声,“哥!” 小梅的母亲在,父亲下地了。 “来就来呗!”小梅母亲说道,“买什么东西呀。小梅这孩子命好苦啊!亏有你这么好的哥。总是念叨你,想回去。” “回去好啊!”曾卫国接过话头说,“嫁出去的姑娘总是住娘家也不是个事啊!” “有必要回去吗?”小梅妈问,“小明不在了,她回去有什么用?” “这个要看小梅的意愿。”曾卫国说,“如果不愿意住娘家也可以。不过,小梅怀的可是曾家的后代。小梅有到医院检查过吗?” “没有。” “那可不行。”曾卫国说,“大龄产妇,又是第一次怀孕,每个月都要检查的。我现在就带她去吧。” “我也不懂。听你的。” 曾卫国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哪个,钱你们怎么处理呢?有计划吗?” “还没敢动呢。”小梅母亲说,“想找她舅舅商量一下。” “我的想法……”曾卫国斟酌着说,“拿出五十万给二叔二婶,他们是小明的父母,应该得的。十万拿出来买点用的吃的,改善一下条件。九十万分三份,一份三十万,分别存一年、二年、三年定期。等一年定期到了改三年,二年到了改三年。这样利息最大化,如果有急用钱的时候,当年都有可取的。” “你说的有道理。”小梅母亲说,“其实我们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怎么过无所谓。主要是担心小梅和孩子。她的钱都用在她身上。我们没想占她的光。” 小梅母亲在柜子里翻出银行卡,交给曾卫国,“就按你说的办吧。小梅信任你,我也信任你。这个钱还多亏你争取来的。” “我拿着也不合适,”曾卫国说,“要不这样吧,还是你保管。咱们一起到银行去,把这个事办了。” “好。还是你想的周到。” 曾卫国带着母女俩到镇上,把一百四十万的钱分成四份存定期。五十万那张准备交给二叔二婶,其余交给小梅母亲保管。 中午在镇上请母女吃了饭。然后送小梅母亲到公交车站,看着她坐上回家的班车。 “咱们现在找个宾馆休息一下,”曾卫国对小梅说,“下午带你去检查。” 在三楼宾馆的房间里,小梅把两只手交叉扣着挂在曾卫国的脖子上。 “哥,”小梅央求道,“我要哪个……” 曾卫国明白她想要什么。可是不行啊!他想掰开她的手,可她扣得死死的。 “你听我说。”曾卫国温柔地安慰道,“你去洗洗,我去给你买两件衣服。检查的时候要干干净净的。你就要做孩子的妈妈了。不要太任性。” 小梅不情愿地放了手。 在镇医院妇产科,医生帮小梅建了孕产妇保健卡,每个月免费检查一次。抽了血。b超显示孕 6周活胎。妇科检查发现小梅有尿道阴道瘘。 曾卫国以前感觉小梅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以为是不经常洗澡卫生差的缘故,现在明白了。 “你手术修补吗?”曾卫国问医生,“总是湿漉漉的,感觉很难受的。” “等孩子生下来再补吧。”医生回道,“现在做手术对胎儿有影响。” 曾卫国心情沉重而沮丧:这么多年了,她是怎么过的啊? 晚饭后。曾卫国把五十万的三年期存款单交给二叔,“这是五十万三年期存款单,您收好。如果想用,也可以提前取出来。” 二叔用粗大的黝黑的双手接过存款单,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可是小明用命换来的啊!五十万,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钱……” 二叔哽咽起来,眼泪顺着他那打着皱褶的脸滑落,滴在存款单上。 “您可以带着二婶出去旅游,看看风景。您一生的最大愿望是什么?可以满足一下了。”曾卫国说,“您就当是小明孝敬您的。” 二叔粗大的手抹去眼泪,“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顿顿有米饭,天天有肉吃。现在都实现了。没什么遗憾了。这钱是小明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花。就放着……” “一年有二万块钱的利息。”曾卫国说,“利息可以花。” “卫国说的对,”二婶说,“小明没有死,每年都给咱们钱呐!我一辈子都没离开这山沟。等拿到了利息,我要坐一回火车,坐一回飞机,然后……死了也心甘了。” “二婶,”曾卫国说,“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你要长命百岁!” 房子焕然一新,是两层的 夕阳西下(71) 兔子的繁殖速度跟不上兔子的消耗速度,六十买一送一有多少都能卖掉。 现在每天送给四婶十只卤兔,六十块一只,老客户在微信群里的五十块一只。 经常会在群里发一些兔子的日常,也发卤兔子的视频,出锅的时候有要的可以在在群里下单,包邮到家。 “你每次带二十只来,”四婶说,“十只不够卖。” “好,”曾卫国说,“我想办法。” “小明的事真可惜,”四婶看到小梅心疼地说,“好在赔了一大笔钱。小梅,你没事吧?” “没事。”小梅说。 “脸好像有点肿呢!” “有点不舒服,”曾卫国说,“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哦,快去吧,别耽搁。” 曾卫国带小梅先去宾馆开了个钟点房,叫她冲洗一下,免得叫医生嫌弃。 “我想要!”小梅抱抱曾卫国不肯撒手,“哥——” “你怀孕了,”曾卫国指着她隆起的小肚子说,“你有孩子了,不能要了!” “哦。” “你和柱子在一起了?” “是他先要我的。” “以后不要这样了,”曾卫国说,“孩子要紧,明白吗?” “我听哥的。” 下午医院比较清闲,挂了号不需要排队就看上了。 小梅进诊室见医生去了,曾卫国坐在妇产科门诊外面的凳子上等。 他想起和温尔雅刚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频繁的约会,白天上班的时候他去她工作的地方,她心领神会地上楼回到自己一个人住的宿舍,曾卫国跟在后面,两个人利索地办完事,也就十分钟不到的事。 晚上,她来他住的地方,经常鏖战的十二点。 第一次流产的时候,妇产科医生把工具放在面盆里倒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点着,就在他睡觉的床上给她做流产手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那妇产科医生虽然是老熟人,老搭档,胆子也是真大! “家属进来吧,”医生在喊,“恭喜!恭喜!”妇产科医生对曾卫国说,“你老婆怀孕了!” “是吗?”曾卫国感觉脸都红了,也没有纠正,“有几个月了?正常吗?” “我看她有点傻啊!月经什么时候干净了都不知道!”医生说,“要不就是心大!经常碰到这样的人。应该有三个月了,有拳头这么大。” 医生在曾卫国面前举了一下拳头,“我建好档了,一个月过来一次孕检,你带她去抽血化验一下,现在看起来正常。” “三个月大?”回家的路上,小梅看着自己的拳头自言自语,“这不是和老鼠一样大吗?” “喜欢孩子吗?”曾卫国问。 “喜欢。” “那你要好好保护她好好保护自己,不许柱子碰你,知道吗?” “我知道了。” 曾卫国和小琴说小梅怀孕了,并没有说多大,三叔三婶以为是小明的孩子,高兴的不得了。 三叔家的大黄狗老了,五百块钱卖给了狗贩子。 曾卫国买了一只边牧给三叔,和先前的边牧刚好配成一对,将来可以繁殖小狗。 兔子的内脏足够边牧吃的。 曾卫国在想:要不要再进一批兔子,好的留下来做种,差的做卤兔,卖六十也不亏本。 夕阳西下(72) 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对面的山顶上了,阳光直接照到老房子前的院子里,边牧突然跑到院子前面的路口冲着山下面狂叫。 曾卫国走出房间,看见有两辆汽车开到了山脚下,从汽车上下来十来个人,有大人也有孩子。 “边边,别叫了!”曾卫国冲着边牧喊了一声。(另一个边牧叫牧牧) 边牧摇着尾巴来到曾卫国面前。 曾卫国摸摸它的头,给了它一粒肉,牧牧也从三叔的房子那边跑过来,曾卫国也给了它一粒。 边边已经是成年公狗了,牧牧还是三个月大的小姑娘。 一群不速之客顺着小路来到了老房子前。 “你好!老板!”一个四十左右男人对着曾卫国说,“我们都是你微信群里的,过来看看你的兔子。” “好啊好啊!欢迎欢迎!”曾卫国说。 两个男孩子看见兔子就想去抓,两个女孩子跟着后面,兔子见陌生人远远地跑开了。 一个身材苗条,长相甜美的女人对曾卫国说,“能不能叫我们抓几只兔子啊!” “你要几只我给你抓。” “我的意思是叫孩子们自己抓,抓住了我们买下来。”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脸上的白粉遮挡住了皮肤的本来颜色。 “这个,嗯,怕不合适。”曾卫国说,“一些公兔子,有的要淘汰的到是可以,要是正在生产期的母兔子,你抓去杀了,那就可惜了,如同杀鸡取卵。” “不就是钱的问题吗?”另一个男人插进来说,“多少钱没关系,你说个数。” “是啊是啊!”刚开始打招呼的男人说,“我们都是你卤兔的老主顾,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种兔要一百二十一只,”曾卫国说,“要不一百一只,你们随便抓。” “好!一言为定!” 几个孩子拍手高兴地跳了起来。 曾卫国找来两个装兔子的篮子,“房子后面是山坡空地,孩子们跑跑,嗮嗮太阳对生长发育有好处,去后面吧。” “老板说的对,”另一个女人说,“不是钱的问题,孩子们缺少户外活动,这地方最好,抓兔子这是多好的运动啊!” “我们小时候爬山,摘野果,踩蘑菇……” “把经过拍下来,以后都是满满的回忆啊!” “就是就是!” 曾卫国看着孩子们在追兔子,大人们跟着后面鼓动加油,举着手机拍视频。 这个视频要是发到网上不是很好的广告吗! 曾卫国叫小梅、小琴、小军、柱子、赶快拿手机拍。 “我不会!”小琴说。 “点这个,再点这个,对着人就可以了。”小军指点道。 有的兔子悠哉悠哉惯了,很容易就被抓住,有的兔子很聪明,知道逃跑,你这么抓就是抓不住。 到了中午,一个篮子里装着五只,另一个篮子里装着八只。 “中午可以在你这里吃饭吗?”第一个开口打招呼的男人问。 “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曾卫国说。“这大山沟里,有没有地方买。” “这不有兔子吗!”另一个男人说,“我看你们菜园子里有好多菜。” “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厨师是正经的厨师。” “那好再好不过了。” “我看那边还有鸡呢!” “杀个**,多少钱没关系!” “好,没问题,有兔子有鸡,要不要来点自家的米酒?” “要!要!” “要什么要,你不开车啊?” “不开车的可以来点。” 十三只兔子,一只母鸡,加米饭、米酒和自己家种的不要钱的蔬菜,一共一千五百块,十二只兔子带回家,客人们大呼便宜,说好了下次再来。 夕阳西下(73) 在短视频和微信群里发抓兔子的视频,引来无数城里人过来打卡拍视频。 有的要求吃饭,有的要求住宿。 条件所限,有的不得不驱车到镇上吃饭住宿。 “你这个老房子翻新重盖一下,吃饭住宿不就有了吗。”第一次来抓兔子的那个向曾卫国打招呼的人,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向曾卫国建议,“这样吃喝玩乐一条龙,多好啊!” 柱子和小梅登记领证了,正想把老房子翻新一下。 小梅的父亲不同意由小梅出钱盖房子,一直僵持不下。 老房子翻新重建,必须统一规划统一建。 六间房子,小琴、小明、小兵各一间,四叔有两间,其中一间是五十年前老爸卖给四叔的,当时的价格是五百块。 中间有一个堂间是公用的。 曾卫国想把四叔的一间买下来,于是便找四婶商量。 “老房子也不值钱,你拿去好了,”四婶说,“反正我们是不会回去住的。” “亲兄弟,明算账,还是算清楚好。”曾卫国说,“当初我爸还不是把房子卖给四叔了。” “你这样说……”四婶有点为难,“那你看着给呗。” “两间五万行吗?”曾卫国试探地问。 “那值五万啊!”四婶说,“要不就两万吧。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缺钱。” “那我退两步,婶退一步,就三万吧。”曾卫国说,“房子翻新好了,你们要住就过来住,我也只是暂时住,以后还是曾家后代的。” “说的是说的是。”四婶说,“就按你说的办。” 叫律师写了契约书,到公证处做了公证:产权归曾卫国,四叔家人以及后代有居住权。 小兵城里买了房子,不打算回来住,也一万五把房子卖给了曾卫国。 曾卫国说服小梅拿出二十万,曾卫国出四十万,翻新老房子的资金总算是有了。 但是在办理翻新重建手续的时候还是遇到了麻烦,老房子宅基地不能买卖,还是得原房子主人提出申请,房产还是要登记在原房子主人的名下。 曾卫国只好拿着买卖契约和公证处的公证做为房产持有人的凭据。 申请的理由到是政府眼下大力支持和扶持的项目:民宿。 翻新重建手续很快就办下来了。 城里正在大片的老区改造,旧建筑市场上的建筑材料很便宜,省下了很多钱,三十万内就把房子建起来了。 房子是两层的砖瓦结构,二楼的梯子建在两边的外墙上,有一条长长的通道,把每间房子连接起来,站在通道上,可以看到山脚下的路,路旁的小溪,对面的山和山坡上的草地树木。 通道外面的栏杆是用不锈钢管焊接成的,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特别耀眼。 每个房间都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和后面的窗户相对应,风毫无阻挡地可以从房间穿过,每个房间都有专门的卫生间,可以淋浴,可以摆两张大床。 楼下的房子右面的两间小军和小梅夫妇住,接着是一间厨房,其他的房间都前后隔开,做成包间,客人可以在包间里吃饭,也可以喝茶聊天打扑克。 房子的左边最后面一间,做成了卫生间,里面也可以淋浴。 房子前面原来的平台,铺上了一层水泥,平台前面原来杂草丛生的空的,用山沟里被水冲刷的十分光滑的石头,建了一个水池,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山上面的泉水被引到水池内,里面养了十多条鲤锦。 站在水泥铺就的平台上,可以看到清澈见底的水池中,鲤锦游来游去。 房间里的装饰,家具、电器、被褥,厨房间要用的冰箱、冰柜设备花了差不多二十二万。 在微信群和短视频平台一直滚动播放着兔子和房子翻新的动态,现在可以提包入住了。 夕阳西下(44) 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丝丝缕缕地洒在小梅所住的窗前,像是为这新生命的降临铺上了一层暖纱。屋内,小梅刚剖宫产下一位千金,那稚嫩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二婶满脸喜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鱼尾纹里都盈满了笑意。她疾步穿梭于房间各处,粗糙的双手轻柔地为孩子掖好襁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闺女啊,你可算是来了,奶奶盼你好久咯!”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满是对新生命的疼惜与呵护。 小梅乳汁不足,曾卫国坐在光线有些昏暗的电脑前,屏幕的亮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坚毅的面庞。他紧蹙着眉头,眼神专注地在网页上仔细搜寻着合适的奶粉,手指不停地滑动鼠标滚轮。最终选定了新西兰奶粉,每次所购的量足以支撑孩子三个月的口粮,那些奶粉罐堆放在角落,仿佛是生活新添的责任与希望。纸尿裤也是每月一大包,整齐地码放在床边。 “现今这世道可真是先进,”二婶抱着孩子站在窗前,阳光轻柔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微微佝偻却温暖的背影。她熟练地更换着尿布,眼睛里满是新奇与感慨,“都无需再洗尿布咯,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孩子的小脚丫蹬来蹬去,二婶轻轻握住,嘴角上扬。 孩子饱食乳汁后,安静地卧于床榻之上,小脸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般娇嫩。她的眼睛如同清澈的湖水,长长的睫毛像蝴蝶轻扇的翅膀,时而眨动一下。粉嘟嘟的脸蛋又红又嫩,小嘴不时嚅动,时而还会张大嘴巴、眯着双眼打个哈欠,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曾卫国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满心担忧小梅所生之女会是智力有缺。他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那稚嫩的小脸,眼神中满是焦虑与不安。窗外的微风吹动窗帘,光影在他脸上摇曳,更添几分愁绪。 倘若真是智力有障,曾卫国独自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双手握拳,指节泛白,暗自思忖,宁可将其扼杀,也断不能让她存活于世饱受苦难。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痛苦,旋即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此期间,曾卫国站在屋后的空地上,这片空地四周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他望着那一百只新购入的兔子,体重约四斤上下,毛色各异,有的雪白如霜,有的灰褐相间。它们在草地上欢快地蹦跳、嬉戏,宛如一群灵动的精灵。均价四十元的它们,带着未知的收益与希望,被直接放养于这片空地之中。 有顾客前来抓捕兔子,这片空地顿时热闹非凡。顾客们的欢声笑语与兔子们慌乱的逃窜声交织在一起,每只售价八十元,任其随意抓捕。那些懵懂无畏的兔子皆被抓走,剩余的兔子则机灵聪慧、反应敏捷,它们迅速地穿梭于草丛间,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纷纷躲入树林深处。只留下一片晃动的草叶和逐渐消散的尘土,以及顾客们意犹未尽的呼喊声。 在树林幽僻之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仿若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这里安置了十个捕捉黄鼠狼的陷阱,周围的土地略显潮湿,落叶堆积,散发着腐殖质的气息。每月总能捕获一两只猎物,有一回甚至逮到一只眼神犀利、动作敏捷的野猫,它的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还曾捕到过一条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的蛇。 那条蛇被陷阱之门夹住半个身子,它不停地扭动着身躯,试图挣脱,周围的草丛被压得东倒西歪。蛇身与草丛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吐着信子,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最终,它成为了宾客们餐桌上的佳肴,盘中的它,散发着别样的香气,引得食客们纷纷赞叹。 距房屋五十米开外、靠近山间之处,有一块往昔种植水稻的平地,如今已略显荒芜,只有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风中坚守。平地之上是坡地,越往高处越是陡峭,坡地尽头与郁郁葱葱的树林相接,树林中不时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婉转悦耳。 平地之下仍是平地,再往下便是溪水,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石子和自由自在游动的小鱼。溪水自山间潺潺流下,因落差而形成一连串的小型瀑布,水流冲击石头的哗哗声,老远便能听闻。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乐章,水花飞溅,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这片从溪边绵延至山林的狭长地块,被崭新的铁丝网环绕起来,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内里饲养的皆是精心遴选的身形修长、活泼好动的兔子,它们毛色光亮,眼睛炯炯有神,在围栏里欢快地跳跃、追逐。有的兔子相互依偎着,有的则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生长迅速、繁殖力强且母性优良,是作为种兔培育的。 这些兔子需格外悉心看护照料,不可随意抓捕宰杀,毕竟日后的家大业大全系于它们身上。曾卫国每日都会带着边牧前来巡视,边牧欢快地奔跑在前面,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他们沿着铁丝网边缘走过山坡,山坡上的泥土还散发着雨后的清新气息,脚步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步入树林,树林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有时在树林中的一方空地,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松针,宛如一块华丽的地毯。阳光恰好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落在空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仿若舞台上的聚光灯。曾卫国便会躺下身来,以臂为枕,微眯双眼,望着天空中悠悠飘荡的白云,思绪飘回到遥远的北方。后山那片松树林中,亦铺着厚厚的松针,彼时的他也曾这般躺着,身旁放置着一个采蘑菇的篮子,耳边是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回首往昔,这一生便如此走过。曾经执着追求的爱情与理想,如今看来皆如过眼云烟。一心想要逃离的婚姻,亦未觉幸福几何。生活仿若已然失去意义,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迷茫与失落,如同迷失在大雾中的孤舟,在茫茫大海中漂泊无依。 上午十点十分,太阳已渐渐偏离对面的山顶,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变得柔和而温暖。边边冲着山脚下不停地狂吠,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上的小鸟。 曾卫国俯身朝楼下山脚下望去:只见数位老人从一辆洁白的面包车上陆续下来。走在前面那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其银发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神中透着岁月沉淀后的睿智与从容。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角被微风吹动,步伐稳健地向前走着。 曾卫国赶忙下楼迎接,他的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脚步轻快。他抬手一挥,边边即刻停止了吠叫,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曾卫国高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热情,“欢迎各位!” “你这儿能否住宿?”满头银发的老者走上前,微微仰起头,面带微笑地问道,“我的一个学生说你这儿挺不错的,我们几个从石中退休的老师想过来住上一晚,放松放松心情。”老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住多久都无妨。欢迎之至!”曾卫国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各位老师,请小心脚下,这路有些崎岖。”他侧身做出引导的姿势,眼神关切地看着老师们。 “他这儿的兔子肉声名远扬。”一位女老师说道,她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中透着好奇与期待。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我女儿给我买过一只,味道真是不错。” “是啊!我也尝过。味道的确不错。走的时候我买两只,给老胡也尝尝,让他也见识见识。”一位身材微胖的老师附和道,他的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衣角有些褶皱,说话时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还从未吃过兔子肉呢?会不会有土腥味?”一位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老师有些犹豫地问道,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他的衬衫领口系得紧紧的,手里还拿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 “来了,你尝尝不就知晓了?”一位性格爽朗的老师笑着拍了拍清瘦老师的肩膀,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精神抖擞,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曾卫国将三男四女共七位老人家引领至客厅,客厅里摆放着古朴的桌椅,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为房间增添了几分雅致。角落里摆放着一盆君子兰,叶片宽厚油绿,正含苞待放。小琴为每人斟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茶香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客厅。 “要不先来一只卤兔子,大家边喝茶边品尝兔子肉?”曾卫国询问道,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神在各位老师身上游走,“兔子肉可是好东西,尤其适宜咱们老年人食用。其胆固醇含量在肉类中堪称最低,营养丰富得很呢。”他微微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恭敬而热情。 “你就别啰嗦了,赶紧上吧。”满头银发的张老师说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你没瞧见温老师都馋得流口水了!” “你可别瞎说!”那位姓温的老师连忙辩解,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耳朵也微微泛红。“哪有流口水?”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客厅里久久回荡,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愉悦。有的老师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捂着肚子;有的老师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柱子端上一盘已分解好的卤兔子肉,盘子里的兔子肉色泽金黄油亮,卤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肉香,那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让人垂涎欲滴。兔子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摆放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缀着几缕翠绿的香菜,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看起来就很美味。” “我口水真要流下来了!” “请各位老师慢慢享用。有事尽管唤我。”曾卫国说罢便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老师们的兴致。 “哎!”满头银发的张老师唤住曾卫国,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住宿如何安排?” “就在楼上,两百元一天。一间屋子有四张床,干净整洁,保证各位休息得好。”曾卫国转过身,耐心地解释道。他的眼神诚恳,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房间的布局。 “我要单独一间。”姓温的老师说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我怕别人打呼噜,影响我休息。”他微微皱着眉头,表情有些无奈。 “我也要单独一间。”满头银发的张老师说道,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看向其他老师,“你们呢?……那就四间。订四间。” “好。没问题。” 满头银发的张老师跟着曾卫国出来,曾卫国回头问道,“老师您……” “我姓张,你叫我张老师便好,”老者自我介绍道,他的声音平和而亲切,“我以前是当校长的,操心惯了。你这儿有没有蛋糕?我们当中一位老师今日生辰。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晚上为她庆生,让她开心开心。”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情,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 “这……镇上有卖。”曾卫国稍作犹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我让人去镇上给您买来。” “那敢情好。先谢谢你了。”张老师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能否多准备几个菜,变换些花样?毕竟是个特别的日子。” “您给个预算吧。” “钱不是问题。”张老师摆了摆手,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大气与豪爽,“只要让大家吃得满意、开心就好。” “总得有个大概数目。” “一人一百……一千左右吧。”张老师说道,他微微抬起头,思考了一下,“你看着安排就行!尽量丰盛些。” “好。我明白了。” 曾卫国转身吩咐柱子去操办,柱子点了点头,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下午。老师们在曾卫国的带领下前往后山观赏兔子,后山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偶尔有几朵野花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芬芳。老师们一路上欢声笑语,谈论着过去的教学生涯和生活琐事。一位老师指着路边的一种草药,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解它的药用价值;另一位老师则回忆起曾经课堂上的趣事,引得大家阵阵发笑。他们望着那些活泼可爱的兔子,眼中满是新奇与喜爱,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声。有的兔子在吃草,嘴巴快速地咀嚼着;有的兔子在相互追逐嬉戏,耳朵一耸一耸的。兜转一圈后,顺着山沟间的小溪漫步而下,小溪的水溅湿了他们的鞋子,但他们并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小鱼小虾。回到住处时已然四点,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为这一天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柱子为准备晚餐忙碌了整个下午,厨房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菜品除了农家常见的鸡、鸭、猪肉之外,还烹制了一条蛇,蛇肉被切成均匀的小段,与各种调料一起炖煮,散发着独特的香味。厨房的灶台上摆放着各种新鲜的蔬菜,翠绿鲜嫩,还带着泥土的芬芳。米酒亦是自家酿造,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飘散,引得人忍不住想要品尝。 “今日难得我们几个老家伙相聚于此。”张老师起身说道,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激动与感慨,“恰逢又是李老师的生日,咱们一同为李老师庆祝生辰。上蛋糕!”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双手微微颤抖。 几位老者像孩子般鼓掌欢呼,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有的老师兴奋地拍着桌子,有的老师则笑得合不拢嘴。小琴端上一个精美的蛋糕,蛋糕上插着闪烁的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老师们满是皱纹却幸福的脸庞。曾卫国在手机上播放起欢快的生日歌,歌声在房间里回荡,为这温馨的场景增添了更多的欢乐氛围。 那位头发半白的李老师站起身来,眼中泪光闪烁,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非常感谢大家!特别感激老校长还记得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今年都八十高龄了,多少年了,都未曾过过生日……”泪水终究夺眶而出,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谢谢大家!” 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身体微微颤抖,其他老师纷纷起身,眼中也满是感动与温情,有的老师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花,有的老师则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李老师的手。 起初,几位老者还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矜持,坐姿端正,举止优雅。几杯酒下肚后,便开始一本正经地相互打趣,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中透着一丝醉意与欢乐。 “老校长,你怎会记得李老师的生日,是不是单独给李老师过过生日?”一位老师笑着调侃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单位送过生日蛋糕的,我都有记录,我这是关心大家。”张校长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但嘴角却挂着笑容,连忙辩解道。他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 “张校长,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们都信得过你!”一位女老师笑着说道,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支持,她轻轻拍了拍张校长的肩膀。 “咱们这儿谁的生日最近?” “以后就来这儿给每位过生日。” “我赞成。” “我得看看备忘录……最近的是……是温老师。” 李老师悄然走出,将曾卫国拉至一旁,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与认真,“所有的花费,包括住宿,明天的,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个,目前还不太清楚。”曾卫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的眼神有些游离,不敢直视李老师的眼睛。 “我转你五千吧。”李老师拿出手机,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果断与大方,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屏幕。 “用不了这么多。”曾卫国连忙摆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嘴巴微微张开。 “多的话,走的时候你给每人带一只卤兔。不够的话再跟我说。”李老师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情,她紧紧地盯着曾卫国的眼睛,仿佛在强调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还是等结束了……” “你这老板,怎如此拖沓。”李老师笑着嗔怪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亲切,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曾卫国打开支付宝二维码,李老师扫码转账五千,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闪烁着,见证着这温暖的一幕。 夕阳西下(45) 上了年纪的老师们仿若重返青春,前一晚尽情欢闹,直至次日清晨八点钟,才陆续从睡梦中苏醒。用过早餐后,他们便着手整理行囊,准备踏上归程。 此次的餐饮费用共计两千,住宿费用八百,每位老师还带走两只卤兔,总计七百块钱,所有费用相加达到三千五百块。曾卫国仔细核算后,将一千五百块钱退还给李老师。 “你这个老板啊,”李老师嘴角上扬,眼中含笑,略带嘲意地说道,“钱都进了口袋,却不晓得赚。” “实在是用不了这么多。”曾卫国微微摇头,神色诚恳。 “真是个良心老板。那我们下次再来。”李老师笑着说道。 曾卫国赶忙唤来柱子,让他开车送老师们前往村里的公交车停靠站。然而,张老师却独自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寂。他身形略显佝偻,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梁,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此刻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笔挺,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出他的形单影只。 张老师本是个极为内敛之人,在学校时,他总是以沉稳、威严的形象示人,举手投足间尽显师者风范。他对待教学工作一丝不苟,对学生的要求也颇为严格,在课堂上,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学生们对他既敬重又畏惧。但如今,生活的变故却让他那坚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千疮百孔、脆弱敏感的心。 他的老伴儿刚因新冠离世,这一沉重的打击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他的世界击得粉碎。曾经相濡以沫、共度半生的伴侣骤然离去,让他的生活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空虚之中。女儿在上海为事业忙碌奔波,儿子则远在美国安了家,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在老伴儿生命的最后时刻,竟都未能守在身边,这成为了他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也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和孤独的残酷。 每当他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温馨回忆的家,看到屋里熟悉的物件,往昔与妻子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却都化作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刺痛着他的心灵。他常常会坐在妻子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神空洞而迷茫,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有时,仅仅是看到妻子用过的茶杯,或是她亲手织的毛衣,泪水就会不由自主地模糊了双眼,那无声滑落的泪水,是他对妻子深深的思念和内心深处无尽的痛苦的宣泄。 “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宜人,”张老师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眷恋,缓缓道出留下的缘由,声音略带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内心的沉重,“我家中老伴儿刚走……孩子们又都不在身边。我实在是不想再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和我相伴五十载的妻子……他们忙得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嘴唇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与痛苦。“我想着换个环境,或许能让我好受些,至少在这里,不会有那么多回忆一直揪着我的心……” “您想住多久都没问题。”曾卫国眼神关切,语气温柔地说道,“只愿您能在此开心快乐,度过每一天。” “你也该快点找个人帮忙了,”小琴抱着一大摞被褥,匆匆走来,对曾卫国说道,“我一人实在是应付不过来。既要帮柱子在厨房做事,这边又要清洗被褥、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真是忙得晕头转向。” 小琴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且已过了青春年华,确实不太适合承担接待客人的工作。之前她未曾提及,曾卫国也不便主动换人,如今她自己提出,倒也正合心意。 “我也一直想找个专门招呼客人的人,只是这合适的人选实在难寻啊!”曾卫国眉头微蹙,无奈地说道,“这人不仅要热情好客、责任心强,还得看着顺眼。再者说,咱这大山沟里,又有谁愿意来呢?而且工资也给不了太高。” “万二叔家的大闺女还待字闺中,”二婶停下手中清洗大白菜的动作,在围裙上擦干湿漉漉的双手,说道,“都二十七八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高不成低不就的。不过这姑娘长得倒是漂亮,叫过来帮忙肯定行。” “是咱们本村的吗?”曾卫国问道。 “是啊。”二婶点头应道。 “那行,您要是有时间,就去问问看。”曾卫国说道。 “好嘞,我这就去。”二婶爽快地答应着,放下手中的菜,快步离去。 没一会儿,二婶就领着万二叔家的闺女秋菊来了。秋菊生得一副质朴而灵秀的模样,个头大约一米六,身形健康壮实,带着乡村姑娘特有的朝气。她圆圆的脸蛋,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淡淡的红晕,犹如田野边熟透的红苹果。眼睛大而明亮,恰似山间清澈的潭水,眼眸中透着未经世事的单纯与善良。眉毛浓密自然,像是两片弯弯的柳叶,给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活泼的神采。鼻子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镶嵌在脸中央,显得十分匀称。嘴唇略显厚实,总是带着一抹憨厚的笑意,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让人如沐春风。 她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辫梢用简单的橡皮筋束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上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布衫,领口和袖口都缝着一圈白色的边,干净整洁。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粗布长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鞋子上虽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但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尽显她的勤劳朴实。 “宾馆里的客房服务员你了解吗?”曾卫国看着秋菊,耐心地解释道,“就是负责……” “不太清楚。”秋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懵懂。 “这么说吧,所有的房间都归你打理,像打扫卫生、端茶倒水、客人离开后更换被褥,然后拿到小溪里清洗等等这些事情。”曾卫国详细地说道。 “行,”秋菊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那一个月能有多少工钱呢?” “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两千块,你看可以吗?”曾卫国问道。 “行,我干!”秋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周末时分,客房常常爆满,秋菊忙得不可开交,而平日里则相对清闲些。柱子在厨房常常忙得手忙脚乱,人手短缺的问题愈发明显。 后来,曾卫国便让秋菊帮忙端菜送饭,闲暇之时给柱子搭把手,同时将她的工资加到了三千。 秋菊脾气随和,从不挑剔,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柱子对秋菊渐生好感,在不忙碌的时候,便会手把手地教她炒菜做饭。 柱子还会帮着秋菊将需要清洗的被套床单搬到山脚下的小溪边。 “你瞧那两人,在那儿打水仗呢!”有一回,小梅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指着山下,笑着说道。 曾卫国怀中抱着孩子,抬眼望去,只见柱子将水撩向秋菊,秋菊则端起一盆水猛地泼向柱子,柱子转身欲逃,却被水泼了个正着,浑身湿透。秋菊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柱子瞅准时机,将一盆水从秋菊头顶浇下。 “随他们去吧!”曾卫国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上次说要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来着?” “樱花,”小梅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温柔,“樱花,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俗气,”曾卫国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不如叫樱子呢?” “你说叫啥就是啥。”小梅笑着说道。 “樱子的樱字不太好写,干脆就叫英子吧,英雄的英。”曾卫国说道。 “有区别吗?”小梅疑惑地问道。 曾卫国将孩子交给小梅,在手机上打出两个不同的字,展示给小梅看。 “哦,英子!英子!”小梅欣喜地用嘴唇轻触孩子的脸颊,每叫一声便亲一下。 “别把孩子的脸亲肿了,该喂奶了。”曾卫国笑着提醒道。 “哦!嗯,知道了。”小梅抱着孩子回屋了。 曾卫国再次向山下望去,只见柱子和秋菊端着洗衣盆,正朝着房子这边走来,身上的水滴不断落下,在水泥阶梯上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鞋印。 “你们这是闹哪样?快去换身衣服,别着凉感冒了!”当两人将洗好的被单晾在二楼不锈钢栏杆上时,曾卫国关切地说道。 柱子回屋去了,秋菊跟在后面,趁其不备,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随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在那天夜里,边边顺利地产下了八只可爱的小奶狗。 夕阳西下(76)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李茜在微信上说,“弄了个民宿也不说一声。” “在哪里看见的?”曾卫国问。 “网上,你发的短视频。看起来不错啊!什么时候组织大家到你那玩一下?” “好啊!欢迎!最好别赶在周末,定下来了提前和我说一下。” “定下来了,十二个人,住一晚上。”一星期后李茜说,“麻烦你给安排一下。” “好,没问题。”不过只能腾出四个房间,有一个房间临中的张老师长期租着,所以曾卫国说,“三四个人一个房间可以吧?” “一帆是夫妻俩,肯定要单独,”李茜说,“男女肯定要分开,三间最起码的。” “四间可以的。” “那就没问题了。” 那天早上,曾卫国叫柱子到镇上买菜,“猪肘子两个,鸡、鸭各一只,五花肉、前腿肉也买个五六斤,还有豆腐、芋艿、粉条、哦,胖头鱼,大一点的。” “可以买点牛肉、羊肉。”柱子说,“菜,地里有不用买。” “嗯,对!”曾卫国说,“咱们这里的特产,城里没有的,你再想想。” “蛇!”小军说。 “嗯,好,蛇买一条。” “感觉差不多了,兔子可以变两三个花样呢。”柱子说。 “好,先这样。” 曾卫国给李茜发了定位,等到了十点半,才看到李茜和一帆的车到了山脚下,还有一部是新加入的叫文兵的同学,曾卫国来之前他已经转学了,所以没什么印象。 “呀!不错啊!”一帆惊艳道,“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在这里养老不错啊!” “世外桃源,种种菜,养养鸡,卧槽,这么多兔子啊!”一女同学说 “咱们就是专门来吃兔子的。”李茜说。 “这是野兔吗?” “现在哪里还有野兔?”智慧说。 “这个是野兔啊!”曾卫国说,“这是比利时野兔,经过长期的驯化,可以家养笼养了,现在是返璞归真,回归自然。” “和野兔还是有区别的。” “基本就是野兔,差不多。家,养笼养都是喂饲料,长的很快,三个月能达到四、五斤,五、六斤现在放养光吃草,起码要半年。” “嗯,放养肉质肯定不一样。” 同学们一边说,一边到处参观。 “可以吃饭了!”小梅站在房子前面喊。 “这个是这里的招牌菜,深山卤兔肉,”曾卫国指着红中带亮的卤兔说,“大家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一只,好吃的话烦请多多宣传,在城里人民路十八号有一个专卖店。”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啊!真的不错,好吃。” “你尝尝!” “我不吃兔子的。” “真的一点异味都没有。” “这个是蛇羹,”曾卫国指着一碗清汤里面一段一段蛇肉说,“真正的野生眼睛蛇。” “今天有口福啦!” “吓死人啦!我可不敢吃。” “这可是好东西啊!清热解毒去火。” “那你多吃点。” 饭后,曾卫国带同学们去爬山,穿过房子后面的空地,进入树林,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兔子惊恐地四下逃窜,有的慌慌张张的钻进洞里,有的跑到远处,然后停下来站起身探头探脑张望,评估着眼下是否有危险。 到了山顶上,在曾卫国和小梅曾经休息的地方,曾卫国看到两个兔子快速地钻进草丛中,一闪就不见了。 “兔子跑这么远,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兔子可精着呢!它走过的路它都知道,不像人会走丢。” “兔子繁殖速度可吓人了,你们没听说过吗?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上百亿只呢!” “曾卫国你可要发大财了!” “是啊!不需要成本,一本万利!” “以后咱们可以经常过来吃兔子哦!” “这地方真的不错!” “什么时候来,打个招呼,房间周末要提前预订的。”曾卫国说。 “你可以多盖几幢房子啊!” “哪那么容易?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折腾个啥?”曾卫国说,“没想那么多。” 曾卫国带着同学在山梁上绕到前面有一条小路的地方下山,然后顺着溪边的小路回到住处。 晚上李茜拉几个同学打麻将,有几个女同学累了,早早睡了。 曾卫国坐在李茜身边看她打。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茜问,“多少钱,你算一下,我们aa制。” “哎!不用!不用!”曾卫国说,“我请客。” “这怎么行!”李茜说,“绝对不行!照算!” “就是!要算的!” “真的不用!”曾卫国坚持不肯给。 “你不算我毛估估给了,”李茜说,“每个人三百,一共三千。亏了不管了。” 李茜转了三千。 走的时候每个同学带了一只卤兔。 钱曾卫国没收,李茜真的生气了,“你这样叫我很为难啊!” “三千多了,你转两千吧。”曾卫国说。 “我收了还退回去啊!麻烦不?” “你可以留着下次用吗?笨!” “就你聪明!” 曾卫国收了两千,成本钱应该够了吧(光一条蛇就八百)? 夕阳西下(46)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微风轻轻拂过,带着山间野花若有若无的芬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为这宁静的氛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闲适。然而,屋内的气氛却与这美好的外景形成鲜明对比。 “卫国啊,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事儿一直搁在心里,想问问你。”张老师神色焦急地走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曾卫国的胳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满是焦虑的眼神,仿佛在黑暗中急切地探寻着一丝曙光。此时,窗外的微风轻轻撩动着窗帘,光影在地上摇曳不定,恰似张老师内心的不安。“你也是学医的,你说这肺部一点五厘米的磨玻璃结节,是不是癌症啊?” “张老师,您这问题算是问对人了。”曾卫国挺直了腰板,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的神情,这是在经历了深入钻研与探索后沉淀下来的笃定。阳光透过窗户,星星点点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不瞒您说,我自己肺里也查出过一个磨玻璃结节。为此,我可没少下功夫研究这类病症。就目前的医学认知来看,磨玻璃结节大多属于原位癌的范畴,不过呢,多数是惰性癌。在咱医学领域,对此存在着两派观点,各执一词,争论得挺激烈。一派觉得既然是癌,就得尽早手术切除,防患未然;另一派则认为,虽是癌症,但因其惰性,生长缓慢,定期复查监测就行。当然,如果复查时发现结节边缘有毛刺、中间有血管穿过、对胸膜有牵拉,或者突然增大等异常情况,那就得另当别论了。您这边具体是啥情况呢?” “前段时间体检,查出来肺部有多发性磨玻璃结节,最大的那个在左肺上部,都长到一点五厘米了。医生说我这把年纪,手术不太合适,建议我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张老师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无助与迷茫,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窗外,一只小鸟停在枝头,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屋内,偶尔发出几声轻柔的鸣叫,却无法打破屋内凝重的氛围。 “医生的建议是合理的。您瞧,这结节长到一点五厘米,要是年轻人,或许可以考虑手术,但您年事已高,身体机能下降,手术的创伤和风险怕您承受不住。而且,这个结节有可能是惰性癌,说不定在您体内已经存在好些年了,只是之前没发现罢了。对了,您以前做过 ct扫描吗?有没有发现过这个结节呢?”曾卫国的眼神专注而关切,语气沉稳温和,试图用专业知识和冷静态度安抚张老师的情绪。此时,阳光稍稍偏移,屋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似在给予他们一丝慰藉。 “以前一直拍胸片,哪懂这些啊,就想着能省点钱是一点。”张老师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的神情,眼神中满是对过去的无奈和对现在状况的担忧。微风轻轻吹过,带起桌上的一张纸片,在空中缓缓飘荡,似是岁月流逝的无声叹息。 “其实吧,胸片在检测这类病症上作用有限,不像 ct能清晰呈现肺部的细微状况。不过现在做个 ct也还来得及,这样就能和之前的检查结果对比,更好地了解病情发展。但您也别太担心,这种惰性癌,有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没啥大变化,所以您不必过于纠结。”曾卫国轻轻地拍了拍张老师的肩膀,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试图传递一份安心的力量。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洒在院子里的花草上,闪烁着生机,仿佛在暗示着生活中依然存在着希望。 “可万一它就是癌症呢?我这段时间常常胸痛,呼吸也不顺畅,胳膊和腿还时不时地疼,这日子过得真是遭罪啊!有时候我甚至想,还不如跟着我那老婆子一起走了,也省得受这份活罪。”张老师的声音愈发低沉,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与痛苦,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此时,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有些急促,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似在呼应着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张老师,您可别这么想。您看,您每个月有一万多的退休工资,这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啊!”曾卫国急忙劝慰道,眼神中充满焦急与担忧,双手紧紧握住张老师的手,试图用温暖的力量驱散他心中的阴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紧握的手上,仿佛在传递着一份温暖与力量。 “享福?什么样才叫享福?老了能儿孙满堂,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享福。可你看看我,老婆子走了,就剩下我这孤家寡人一个,我这能享哪门子的福?都说养儿育女能防老,可老婆子走的时候,一个孩子都没回来……”张老师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脸上写满孤独与凄凉,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生活的无奈。窗外,鸟儿的叫声渐渐稀疏,仿佛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所感染,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为张老师的遭遇而默哀。 张老师的老伴儿走的时候七十八岁,被新冠无情地夺去了生命。在那生命垂危的时刻,两个孩子都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守在身边。儿子远在国外,平日里就很少回来,就连今年的春节,也没能踏上回家的路。女儿在上海为事业拼搏,嫁给了当地的人,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张老师,您女儿在上海,怎么也没回来呢?”曾卫国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他实在无法想象,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关头,女儿为何没能陪伴在侧。此时,阳光微微黯淡,似是被这沉重的话题所压抑。 “那时候上海正赶上新冠爆发,全城封锁,她所在的公司又恰好和沃森合作研发新冠 mrna疫苗,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开身啊。”张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对女儿的心疼和理解,尽管心中有着无尽的失落,但他还是选择了默默承受这一切。窗外,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轻声叹息着这无奈的命运。 “mrna疫苗我知道一些,那时候我还想着买沃森的股票,想着等疫苗上市能大赚一笔,可谁知道到现在都还没上市。你看人家美国辉瑞,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上市了,赚得盆满钵满。”曾卫国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遗憾和不甘,似乎在为自己当初的决策而感到懊悔。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女儿倒是也叫我买点沃森的股票,不过我这把年纪了,哪懂这些啊,幸亏没买。”张老师苦笑着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温柔和慈爱,“来,我给你看看我女儿一家子的照片。” 张老师熟练地打开手机相册,手指轻轻地滑动着屏幕,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是作为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爱与骄傲的体现。“这个是女儿,这是女婿,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就是外孙女了。” “老婆子去世后,我去女儿家住了一个星期,可是在那儿,我感受到了女婿的冷淡,他那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厌烦,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真的让我很不舒服。所以老话说得好啊,金窝银窝,终究还是不如自家的草窝。”张老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落寞和伤感,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在回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时,心中依然隐隐作痛。此时,阳光再次洒进屋内,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那片阴霾。 “您女儿长得很漂亮啊,看起来和您还有几分相像呢。”曾卫国微笑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真诚的赞美,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来缓解张老师沉重的心情。 “女儿从小就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也特别好,在学校里考试,年级段的排名一直都能保持在前三名。大学是在上海的复旦大学读的,后来又去了美国斯坦福大学读博士,我这心里,一直都以她为傲。”张老师的眼神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尽管生活给予了他诸多磨难,但提到女儿的成就,他的脸上依然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爱与骄傲的最真实写照。 “您女儿真的很了不起,是难得的人才啊!”曾卫国不禁感叹道,眼神中充满了钦佩和羡慕,仿佛在张老师女儿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未企及的高度和成就。 “儿子也是直接去了耶鲁大学读本科,博士毕业后就留在美国工作,不打算回来了。”张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拿起手机,打开了儿子一家的照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儿子的思念和牵挂,也有对儿子远在异国他乡的无奈和失落。“这个是儿子,这是媳妇,这个可爱的混血小丫头就是孙女了。” “您这混血孙女长得真好看!您之前去过美国看望他们吗?”曾卫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和向往,他试图通过这样的话题,进一步走进张老师的内心世界,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和想法。 “没去过,儿子虽然一直叫我过去,但我这把老骨头了,去了国外能做什么呢?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通,说不定还会招人厌烦,何必去自讨苦吃呢?”张老师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卑,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得失去了生气。此时,窗外的风渐渐停歇,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一种寂静之中,似在聆听着张老师内心的孤独与无奈。 “儿子就没回来过吗?”曾卫国轻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和同情,试图从张老师的回答中找到一些安慰和温暖。 “结婚的时候带洋媳妇回来过一次,当时还拍了全家福。你看,这个就是我老婆……”张老师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深的思念和眷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手机屏幕上妻子的照片,仿佛在触摸着那段已经远去的幸福时光,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无尽的深情和不舍。 “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家人啊!儿女都这么优秀,在学业、工作、家庭和事业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曾卫国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羡慕和向往,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的神情,“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啊!要是我当年读书好一些,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混得这么惨了……” “你哪里知道啊,就像托尔斯泰说的那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我现在啊,什么都不图,就只希望儿子和女儿能在身边,哪怕只是陪我说说话,让我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就心满意足了。”张老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深的渴望和无奈,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一位父亲对家庭温暖的极度渴望和对亲情的深深眷恋。 “您的想法我完全理解,我儿子毕业的时候,我和他妈也希望他能回来,这样一家人就能相互照顾,彼此陪伴。可是儿子不愿意,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们也没办法。”曾卫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失落和无奈,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和不甘。 “那等你老了,可以去儿子家住啊,这样也能有个照应。”张老师轻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关切和建议,试图用自己的经验和想法来安慰曾卫国,尽管他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别提了,就像您在女儿家的遭遇一样,那种滋味,我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曾卫国苦笑着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仿佛在回忆起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时,心中依然隐隐作痛。 “不至于吧?”张老师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惊讶,他似乎无法想象,曾卫国在儿子家也会有如此相似的遭遇。 曾卫国突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的神情,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哎呀,张老师,您瞧我,光顾着和您聊天了,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是这样的,最近客人比较多,房间有些紧张,您看能不能给您换一个小一点的房间呢?这样也能腾出些空间来,方便安排其他客人。” “不行!我就住在这里,哪也不去,钱要多少都行!”张老师的态度异常坚决,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固执和执着,仿佛这个房间已经成为了他最后的心灵寄托,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这个房间多好啊!每天早上起来,我就能看见对面的青山,看着那红彤彤的太阳从山顶上缓缓冒出来,听着山沟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心。要不,你在我这房间里再加两张床吧,这样晚上我也能有个伴,不至于那么孤单。” “哦,这样啊,那……那就再说吧。”曾卫国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为难,他知道张老师的性格比较固执,一时半会儿可能也说服不了他,只好先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再想其他的办法。 曾卫国缓缓地退了出来,轻轻地关上了门,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和思考,心中不禁为张老师的遭遇和未来的生活担忧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转身离去,脚步略显沉重,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笼罩。阳光依旧洒在院子里,但此刻却似乎失去了原有的温暖,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层淡淡的忧伤所笼罩,久久无法散去。 夕阳西下(47)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曾卫国拿起听筒,那头传来李老板那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声音:“怎么不来玩了啊?” 曾卫国不禁微微一怔,他与李老板确实许久未曾联系了,细想来,上一次的交集还是在退休之前。那时,李老板带着两位女子到单位做检查,而那两位女子竟都怀有身孕。李老板还特意买了一盒车厘子送给妇产科医生,那场景至今仍有些模糊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年纪大了,对那些也没啥欲望了。”曾卫国顿了顿,接着说道,“祝贺大哥公司上市啊。”言语中带着几分真心的祝贺,也有着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八姐又回来了。”李老板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听说你开了民宿,周末帮我订两间房,我带八姐过去。” “哦,没问题。欢迎大哥来玩。”曾卫国应道,心里却暗自思忖,会不会是李茜回家说的呢?想来应该是了。 李茜是曾卫国的高中同学,她组建了一个十二人的同学群。曾卫国在高中只读了一学期,对李茜的印象实在是浅淡。不过,李茜拉进群里的三个男同学,曾经与曾卫国是颇为要好的“四人帮”,也正是因此,同学们把他拉进了这个群里。 这个同学群里有五位男士和七位女士,大家已经聚会过三次了。之前,李茜在群里发了她哥哥的公司在a股上市于上海敲钟的照片。曾卫国仔细查看了那家名为东亚管业的上市公司的业务和股东名单后,才惊觉这竟是李老板的公司。 后来,李茜因为哥哥公司上市而请客吃饭,曾卫国恰好坐在她的旁边。 “我和你哥挺熟的。”曾卫国对李茜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哥这人很是豪爽大气。” “不会吧?”李茜面露惊讶之色,“你们怎么会有交集?是怎么认识的?” 曾卫国与李老板相识于一个特定的圈子群里,这些圈子里的私密之事,李茜未必知晓,而曾卫国也不便对外宣扬。 “你回去问你哥吧。”曾卫国笑着,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 李茜知道曾卫国开了农宿后,还曾带着群里的同学过来住了一晚。所以,曾卫国推测,一定是李茜将此事告知了李老板。 只是,八姐怎么又回到李老板身边了呢?这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们二人曾经闹到了报警的地步。 李老板打来电话询问民宿的位置,说看到了村里的大石头牌子,却不知该怎么走。 “顺着小路一直开,开到没路的地方就是了。”曾卫国耐心地说道。 那路程不过三公里,正常开车五六分钟便能抵达。曾卫国早早地站在山脚下等候着。 不多时,一辆白色的bmw车缓缓驶来,曾卫国远远地便看见了,他扬起手轻轻摇了摇。 车停稳后,驾驶室里走出李老板,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便是八姐。八姐从车上款步走下,身姿绰约,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沉重的痕迹,即便已至五十岁的年纪,却依旧风韵动人。她生得一副白皙细腻的面庞,宛如羊脂玉般温润,透着淡淡的粉色,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樱花花瓣,柔美而娇羞。眉如远黛,细长而弯,眉梢微微上扬,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灵动之气。双眸恰似盈盈秋水,清澈而明亮,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偶尔闪过的一丝狡黠,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其中的奥秘。眼眸深邃,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那光芒中又似乎带着几分勾人的韵味。 她的鼻梁挺直而小巧,如同玉峰耸立在面部中央,使得整个面容更加立体生动,为她的优雅气质添上了精致的一笔。嘴唇红润饱满,仿若两片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有着成熟女性的端庄,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与风情。那笑意仿佛能勾人心魄,让人在不经意间便陷入她的魅力之中。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宛如黑色的绸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淡紫色旗袍,那旗袍的颜色恰似春日傍晚的云霞,柔和而淡雅,面料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花朵,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宛如一朵朵盛开在夜色中的神秘之花。旗袍紧紧地贴合着她匀称的身材,将她那凹凸有致的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走起路来,身姿摇曳生姿,如同一朵在风中翩翩起舞的紫罗兰,散发着成熟女性独有的魅力与诱惑。她的举手投足间,看似优雅端庄,如同一位大家闺秀,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和姿态,却又隐隐透着骨子里的风骚与妩媚,让人移不开眼。 后座则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以及一位看似是女孩父亲的男人。 “哦,这大山沟,路可真难找啊!”李老板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随后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这位可是大银行家,这个是小妹。” “欢迎大家光临。”曾卫国热情地说道,同时朝着八姐摆了摆手,“八姐好!” 李老板亲昵地搂着曾卫国走在前面,其他客人则跟在后面。 “有什么好吃的尽管拿出来,价钱方面不用担心。”李老板凑近曾卫国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位银行家可是我的金主,你可得帮我照顾好了。” “这大山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吃的,而且周边也没什么地方能采购。”曾卫国如实说道。 “不是有野兔吗?我还听说有蛇,还有放养的鸡、鸭,这些都可以的。”李老板连忙说道。 “好,没问题。”曾卫国应承下来。 “以后要是缺资金,尽管开口,小事一桩。”李老板拍着胸脯说道。 “先谢过大哥了。”曾卫国感激地说道。 曾卫国在二楼精心准备好了两间房,安排李老板和八姐住一间,银行家和小妹住一间。他心里明白这其中的微妙关系。 中午用过饭后,李老板提议想到附近的林子里去转转,曾卫国便说房子后面的林子就可以去玩。 “走,一块去!”李老板说着,伸手欲拉曾卫国。 “我得去镇上买条蛇,就不陪大哥了。您顺着房子后面的小路进林子里就行。”曾卫国找了个借口推脱了。他心里清楚,像银行家这样外表体面、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人,在陌生人面前难免会有些拘束,恐怕难以尽兴,所以他还是避开为好。 曾卫国叫小军去镇上买一条蛇回来,柱子却在一旁说道:“不用买,昨天晚上抓的那条还在呢。” “哦,那晚上就红烧了。”曾卫国说道。 随后,李老板带着银行家朝着房子后面的树林走去,八姐则牵着小妹的手跟在后面。 二叔正在菜园子里给菜浇水,他将收拢来的兔子粪仔细地埋在菜根边上。没过一会儿,二叔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见到曾卫国便急忙说道:“卫国,你快去看看,后山林子里有两个男人在打女人呢!” “叔,人家是在拍电影呢,您别大惊小怪的。”曾卫国笑着解释道。 “是吗?”柱子在一旁好奇地问道,“我去看看!” “别去。”曾卫国一把拉住柱子,“你快准备二十只卤兔吧,明天早上要的。” “哦。”柱子脸上露出些许不高兴的神色,但还是转身去准备了。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唯有那斑鸠在对面树林里咕咕咕的叫声不时传来,这边黄苇鳽也嗷嗷地回应着,仿佛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演奏着一场独特的交响曲。 夕阳西下(48) “我想见你,方便吗?”八姐在微信上突然发来信息。 曾卫国总是觉得亏欠八姐太多,和八姐在一起,压抑的心情会好很多,无拘无束。 八姐人也漂亮,身材苗条,皮肤白皙。 以前那个自杀骗保计划只对八姐透露过,曾经想和八姐一起到水库里玩,晚上出去钓鱼了。八姐早上起来发现人不在了,于是到处找,报了110…… 计划中给八姐一百万,以报答八姐的知遇之恩。 “不要,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好好的!”八姐听说计划,抱住曾卫国哭了起来。 还没有那个女人为她痛哭流涕呢! “你和我到苏州去吧,债可以慢慢还,你千万不要干傻事。” 后来在水库里的宾馆房间里约八姐过来,八姐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后来想想,曾卫国感觉自己很幼稚,那个人能看着身边的人去死而无动于衷呢? 那件事情之后,曾卫国和八姐有过一次约会,是在她江苏自己的房子里。 “方便,我也想见你,在那里见呢?”曾卫国回道。 “你看在我家附近的宾馆可以吗?” “可以。” “我订好房间,发个位置信息给你。” “好。”到她那里需要两个小时,曾卫国得提前准备。 “你要去哪儿?”小梅见曾卫国准备出门,问道。 “我也去城里办点事,明天就回来。” “我也要去!” “你好好在家带孩子,听话!” “带着我和孩子一块去不好吗?” “不好!你想吃什么,我回来买给你。” “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小梅想了想,“要不,汉堡店里的鸡腿吧。” “好。” 坐公交车一站一站有点慢,走走停停路途长了会晕车,曾卫国直接叫了dd并车,五十五块。 曾卫国先到了,到柜台拿了钥匙。 所谓的宾馆,只是一幢五层楼中的一间,私人开的小宾馆,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可以看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宾馆房间不大,有一间大床,一张桌子,墙角有一个茶几,两个凳子。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卫生间里的马桶和淋浴的水龙头。 “我到了。”曾卫国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马上过来,你先冲洗一下。” 生怕她来了听不到,曾卫国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就过去看看。 冲好了,她还没有来。 过了好一会,听到了敲门声。 曾卫国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开了门。 八姐微微一笑,“对不起叫你久等了。” 八姐看上去在化妆上花了很长时间,曾卫国近距离地看她,“你廋了。” “我脸上看有点瘦,身上一点也不瘦,体重还增加了呢。我先冲洗一下。” 八姐把随身带的挎包放到桌子上,脱光了衣服进了卫生间。 曾卫国从挎包里翻出来一条绳子,一个短柄散鞭。 曾卫国把八姐绑起来抽了一通,然后…… “你身上好烫啊!”之后,八姐躺在曾卫国的臂弯里,“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厉害。” “老了,真的不行了。”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 “怎么又和李老板在一起了?” “他一直叫啊叫的,其实他人也不坏,以前跟了他那么长时间,总归有感情的,就答应了。” “还经常玩吗?” “一星期一两次吧,经常带一些朋友过来,这些朋友都是银行、政府部门中管事的,都是公司上市帮了忙的。” “那你不是太辛苦了?” “我老了,不行了。你也看到那天去你那的小m,安徽过来的,才二十三岁,耐受性可好了!身材也不错,你们男的不都是喜欢年轻的吗?” “我就喜欢你!” “假吧?” “真的!” 曾卫国吻了一下她的红唇,抚摸她光滑的身体,上面有他刚刚留下的隆起的粉红色的鞭痕。 后来八姐哭了,“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水性杨花,我犯贱,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你把我吊起来,狠狠抽我吧!” “下次吧,你到我家里来,就咱们俩个,好不好?” “好。”八姐用纸巾擦擦泪,“妆都哭花了,我在别人面前从来没哭过,我是真心的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 曾卫国并不是真的知道,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看不懂! 八姐离开李老板跟了一个江苏的煤老板。煤老板给她在当地买了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签订sm契约五年。一年给她五十万。 第一年,煤老板花钱给她做了隆胸手术。给她r头和下面yq打洞穿上了环。 在耻骨联合的地方纹了蝴蝶。 煤老板曾经想在她后背上纹一个大凤凰,被曾卫国搅黄了,“纹个小图案还可以接受。纹那么大的凤凰以后想洗都洗不掉,你这么见人?” 每碰到大的事情,八姐都向曾卫国汇报,征得曾卫国的同意。 第二年煤老板没有按时打钱,八姐和煤老板的关系就慢慢断了。 后来又跟了一个白酒厂的老板。没两年,离开白酒厂老板又嫁给了本地的一个工艺品厂老板。没多少时间又听她说主动离婚了回到李老板的身边。 曾卫国暗想:她这样兜兜转转大部分是为了钱。如果他有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无忧的生活环境,也许她就不必这样辛苦。 也因此感觉亏欠她太多太多了。 夕阳西下(49) 和八姐分手后,曾卫国走进街边的麦当劳。他扫视了一下橱窗上面的价目表,最终提着一个全家桶和一份鸡腿离开。 路过新华书店,他被橱窗里的儿童图书吸引,他选了五本儿童图书。在书店门口的摊位上选了一个可爱的布娃娃。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屋内传出英子的哭声。曾卫国推门而入,只见屋内一片凌乱,玩具和图书散落的到处都是。英子前面的小熊积木七零八落,那本《小松鼠藏哪了》的儿童图书撕成了两片。芭比娃娃的小裙子脱了下来,露出光光的屁股。英子闭着眼睛张着大嘴哇哇直哭。 “怎么了?”曾卫国放下图书和全家桶,“英子为什么哭啊?” “老叫我讲故事!”梅子气哼哼的说,“我哪有那么多故事好讲?” “英子,不哭。看我给你买什么了?”曾卫国把新书拿给英子看。 梅子抓住一个鸡腿啃了一口,撕下一条肉给英子。 “她不能吃的,”曾卫国急忙上前打了一下梅子的手,蹲下身轻轻擦去英子脸上的泪水,“起码三周岁以后才能吃。” “卫国,”二叔在门口喊道,他用黝黑粗糙的手擦了一下鼻涕,正在向他招手。 曾卫国站起身,看到二叔身后跟着个老头,老头躬着身差不多有九十度,脸上像刀刻一样深的皱纹一张一弛,稀疏的白胡子颤抖着大声嚷道:“你家兔子跑到我家地瓜地里,把地瓜都吃光了,你得给个说法!” “是咱们邻居二大爷。”二叔在旁边解释道,“咱们家的兔子跑到他们家地里去了。” “大爷,您别急,咱们去看看,损失我来补。”曾卫国带着歉意说道。 三人朝着山上走去。林子里传出布谷鸟的叫声。在林子外面开垦出来的空地上,种着地瓜的地笼中,有几只兔子在吃地瓜叶子。看到有人过来,蹦蹦跳跳逃进树林。 “你看看!你看看!”二大爷气哼哼地说,“地瓜都叫兔子霍霍了,还哪有收成?” “大爷,您种地瓜一年能卖多少钱?”曾卫国问。 “怎么也要两千块钱。” “这样吧,我一年补偿给您两千块钱。另外一个月送您一只卤兔。您看成吗?” 二大爷听后,脸色缓和了些,犹豫了一下说:“嗯……那好吧。” 回到家,二叔坐在竹椅子上,点上一支烟,抽了一根口,抱怨道:“顶多收八百斤地瓜,一块一斤也就八百块,两千块太多了,哪用得了这么多。 曾卫国耐从冰柜里拿出一只卤兔,递给二叔,“二叔,咱和邻居得搞好关系,要是闹僵了,有人使坏,咱的损失更大。您给二大爷送过去。” 二叔接过卤兔,虽不太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二叔带着邻居有福和小哇来了,“他们也是要补偿来的。” 有福长得高大健壮,赤脚穿的解放鞋露出了大脚趾,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家林子里也有你家的兔子。补偿的事不能大小眼。” 小哇挠挠花白的头发说:“卫国,我家林子里也有你们家兔子。” “行,就照二大爷的办法赔你们,”曾卫国爽快地说,“大家都是邻居,以后相互照应。”说着,他从厨房拿出两只卤兔递给他们,“你们拿去尝尝。” 有一天,二叔带来一个远亲,是爷爷的兄弟老婆的妹妹的孙子。看上去有些年纪了。 “卫国,能不能卖几只兔子给我?我也想养在林子里。” “当然可以,你要多少?”曾卫国问。 “我……我先买两只试试,手上钱不太够。”远亲犹豫地说。 “两只太少了,要不你把羊卖了,多买几只,养兔子肯定能挣钱。”二叔劝道。 “这……不行吧。还指望羊卖钱过年呢。” “这样吧。”曾卫国站起来说道,“你先抓一公三母回去,等赚了钱再付钱。四个月的,养两个月就能产崽。到时候你付一百块钱就行。” “这样啊!哪太好了。” 小军用蛇皮袋装了四只兔子给远亲。远亲高兴地带着兔子回去了。 “哥,卖几只兔子给我爸妈吧。”晚上吃饭时,小梅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说,“叫他们也养兔子。” “自家的,抓几只送过去就行。”三婶笑着说,“说什么呢!” 夕阳西下(50) 曾卫国一有时间就上短视频平台看看自己的账号,看看新发的视频的播放量。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动不动就十万的播放量,现在怎么都上不去了,也就是五六万,粉丝数量也就是三十几万,没见怎么增加。 不过也可以理解,现在短视频平台上都是广告、直播带货,要不就是美女穿着性感在那里骚动,要不就是卖惨,生了绝症没有钱治疗,希望看视频的人能捐十块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曾卫国自己也曾经被博主在外国帮助穷困潦倒的贫民感动,送吃的送生活用品,帮助盖房子建学校,后来也直播带货,也没了新意。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套路,看多了也会烦的。 国内也是同样的路数,看到山区困难的漂亮的女孩,心生同情,送吃的送生活用品,再到后面,感觉都是剧本,就是演,没了兴致。 当你看到一个美女背着比自己大几倍的原木头,满身泥泞地被压爬在地上,努力挣扎起来的时候,当你想到她前面此刻正有一个摄像师在拍的时候,你心里立刻就会感觉假的,这不是在记录生活,而是在演戏。 m巴m雅靠短视频直播带货赚几十亿,上百亿的资产,这个也是真的,真的是难以想象。 曾卫国也琢磨着在自己的账号上挂上卤兔,把自己的产品卖到全国去。 现在基数大了,以兔子的繁殖速度,完全可以不用愁卖到没有兔子可卖的地步。 六十块钱一只,包邮到家。 曾卫国申请开了小店,交了两千的抵押金,把产品挂到了小黄车上。 一个月下来,卖了十五单。后面几个月都是十几二十几单,不温也不火。 “你也直播试试?”柱子说,“这样也赚不了钱。” “直播要嘴皮子功夫好,能说会道,你试试?”曾卫国反问。 “我哪行。”柱子抓抓头,“叫小梅试试?” “拉倒吧!”二婶说,“她怎么行?” “我可以!”小梅说,“可以试一下。” “也许可以试一下,”曾卫国心里面想,“不需要表演,就实实在在的把生活本来的真实状况传上去就可以。” “可以试一下,”曾卫国说,“你介绍一下自己家的兔子吧。” 曾卫国拿起手机对着小梅拍。 “我说什么?怎么说?”小梅问。 你就实话实说:我们家的兔子是放养着大山里面的比利时野兔,经过十几道加工程序,可好吃了。我们当地都排队买的,希望全国的朋友都能吃到我们家的卤兔。 “就是这个意思,你按自己的话说。”曾卫国说,“然后咱们就去山上抓兔子、杀兔子,后面就拍柱子处理兔子,柱子你要穿上工作服,戴上厨师帽,把卤兔子的过程都拍下来,重点拍兔子出锅,小梅站在卤好的兔子前面说,出锅了,二十只,数量有限,需要的朋友快下单。” 曾卫国拿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直播,一直直播了一个上午,等到卤兔子出锅,收到五十多单。 虽然直播中出了很多事故和笑话,但是效果还不错。 夕阳西下(51) 山脚下来了一部豪车,从车上下来两个女的。 曾卫国撇了一眼,就被走在后面的一个女人吸引了,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身材,抬头向上瞟一眼的眼神,多么像一个人? 难道是?哎呀!真的是她!心一下子逛跳起来,锤的耳膜咚咚直响,感觉血往头上涌。多少年了?朝思暮想的一生念念不忘的挚爱的人来到了眼前。 “筱雨!”曾卫国惊讶的叫了一声,跑下陡坡迎了过去,“筱雨!” “小曾哥!”筱雨小曾卫国一岁,还是和卫生学校的时候那样叫他,“你这么会在这!” 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美丽,身材保持的完好。谁能看出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 曾卫国一下子自卑起来。 “这里是我老家,退休了经常住这里。” “你们认识啊?”和筱雨一起来的女人说,“你是这里的老板啊?” “什么老板,有人过来玩,提供方便而已。” “她说这里好玩,拉我来的,”筱雨指了一下前面的女的,“她叫婉芬,我闺蜜。我以前在卫校学医的时候,他爸是校长。我妈是老师。他在学校刻考试卷。” “欢迎光临!”曾卫国在前面带路。 “多少年没见了,你的声音一点没变。”筱雨说,“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爸零八您奥运会那年就走了。” “哦,对不起。” “没什么,人总是要死的。”曾卫国说,“你真的没变,我远远的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看你,还是那么漂亮,头发乌黑乌黑的,一点白发都没有。” “染过的。”筱雨说,“这地方真不错啊!” 曾卫国把两个人带到房间里,秋菊拿着热水瓶冲了两杯茶。 “听说这里的卤兔很好吃,”婉芬说,“上一只来尝尝。” “好。”曾卫国对秋菊说,“你去拿一只卤兔来。” “好。”秋菊转身去了。 “兔子和野兔没有区别,全都是放养的。”曾卫国说,“等会带你们去看看,漫山遍野都是。” “怎么想起来在这山里面养兔子来?”筱雨问。 “我喜欢僻静,这里除了山还是山,兔子吃草又不需要成本,你没听说过澳大利亚的兔子都泛滥成灾了吗?兔肉的蛋白质高于其他肉类,长期食用兔肉可增进健康,具有强身祛病的功效。是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患者理想的肉食品。 兔肉肌肉纤维细嫩,容易消化。是慢性胃炎、胃及十二指肠溃疡、老人、病人和身体虚弱患者理想的滋补品。兔肉中脂肪、胆固醇含量低于其他的肉类。经常食用低胆固醇的兔肉,人血液中胆固醇不会升高。兔肉中含钙量很高,有利于儿童骨骼发育。” 秋菊端上来一盘卤兔子肉。 “你们尝尝就知道。”曾卫国说,“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下。” 曾卫国走出房间,深深吸一口气,感觉好紧张好激动,心跳的厉害。 她还是那么高雅,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她还是他心目中想象的那样,一点都没有变。 曾卫国坐在房子前面的石头凳子上,看着对面方向的山,山上面的竹子林,山坡上的草地,中午的太阳躲进了白色的像一群游牧的羊群的云彩后面,把阴影投在了池塘里红白相间的锦鲤鱼身上,锦鲤看见阴影把头浮出水面乞讨食物,边边带着一群狗崽子走到他眼前,狗崽子二个月大了,一个个吃的圆滚滚的像熊猫。曾卫国身上没有肉,模了摸边边的头。 “多漂亮的狗狗啊!”筱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可不可以给我一只?哦哟,太可爱了!”筱雨去摸狗狗,回头瞟了一眼曾卫国,“发呆呐?” “想起了以前的事,”曾卫国说,“你还记得给你写信的事吗?” “我记得,我还记得看信时心跳脸红的感觉,当时,觉得你好可笑,好肉麻!当时是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现在觉得好纯真,好烂漫啊!你还保留那封信吗?” “没有,我还记得你给我的回信:小曾哥,你太过分了,我们现在还年轻,应该好好学习,进来为四个现代化建设做贡献!” “我忘了。” “婉芬呢?” “她说累了,要休息一下。” “咱们到后面转转吧。” “好。” 房子后面的原来是用来种地瓜的山坡地,现在种上了樱桃树、桃树和葡萄,有十几颗金丝楠木的小苗有规则地排列在樱桃树、桃树和葡萄树的中间,树根周围围了铁丝网,防止兔子啃咬。 樱桃树的花已经谢了,桃花开的正艳,淡粉红色的带着浓浓清香的花爿的颜色像青春少女脸上的胭脂,有点叫人陶醉。 兔子在这个季节有点骚动,互相追逐着争抢交尾的对象,有的不惜大打出手。 曾卫国和筱雨默默走着,都没有说话。 筱雨站在花丛中微微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曾卫国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着筱雨这种美艳陶醉的样子。 以前,在众多女孩子中一眼就看出她的美,从没有细细品味,现在看来,还真是佩服自己的眼力。 她那鸭蛋型的脸上很均匀对称地分布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带点隐形双眼皮的像桃子一样水汪汪的眼睛,鼻梁笔直大小恰到好处,嘴唇不薄也不厚,涂着淡淡的樱桃红,脸颊在阳光下乏着像桃花一样的淡粉红色,脖颈圆润光洁没有一条皱褶,肌肤白里透着粉红,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曾卫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激动的能够感觉到的心跳,“何止是香啊!好美啊!” 筱雨转过头瞟了一眼曾卫国。 这个眼神何等的熟悉,是她特有的能够叫人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一瞟。 “我快受不了了!” 筱雨突然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看你脸都红了!哈哈哈哈哈哈!” 曾卫国突然感觉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筱雨突然抱住他的头,在他脸上狠狠的吻了一下,然后向山上面跑去。 跑过种着樱花、桃花和葡萄的地瓜地,跑到树林里,跑到山坡上,在一块没有树木,太阳的光能够照射到的一片草地上,筱雨坐了下来。 “哎呦!我跑不动了!” 曾卫国紧跟着坐在她旁边。 草地上,雏菊的枝头开出了深红色的花,石竹、风信子的鲍蕾像少女的胸部,含苞待放。 一只蜜蜂落在雏菊花芯上贪婪的采蜜,两个花蝴蝶上下翻飞着嬉戏着在花丛中跳舞,远处,布谷鸟不知疲倦叫着夹杂着喜鹊的叽叽喳喳声。 清风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鲜花的芳香从草地上吹过。 一只兔子从草丛中探出头,又缩了回去,露出了白色的短尾巴。 筱雨打开手机,找到曾卫国的短视频账号。播放邓丽君(九月的故事)图像是筱雨变化的头像。 “我偶然刷到的。筱雨问,“是你制作的吗?” “嗯。” “哪里来的照片啊?我都不记得了。” “你们毕业照上下载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那张照片还在曾卫国的手机相册里。“你看,就这张。” “我看看!”筱雨夺过手机。 “这个是我妈,”筱雨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个是你爸,这个是方老师,这个是我,我那时候好好笑啊!” “没感觉好笑,你真的很漂亮!” “我没感觉我有多漂亮,也许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吧,”筱雨自言自语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就像小孩子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一辈子会耿耿于怀,得到了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我感觉,人的一生中只有一次爱。也许他(她)跟很多异性有过肉体的接触。可能只是为了钱,为了利益交换,为了放纵自己,为了延续后代,为了刺激,为了欲望。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一生中最爱的那个人。” 筱雨把曾卫国按倒在草地上,俯下身子开始吻他。 她的嘴唇又柔软又湿润,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水味,曾卫国忍耐不住用手抱住了她的腰。 “不要!不要!”筱雨突然推开他,“这里不行,克制一下吧!” 筱雨拉过曾卫国的右臂,枕在自己的脖子下面,脸面对着曾卫国,“你说你爱我。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找我?” 曾卫国涨红着脸喃喃地说道,“我自卑,我没有勇气。我这一生很失败。我配不上你。” “我记得我们见过几次。也许是你写了那样的信,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我的婚姻很失败。如果你主动一点……我好像都有邀请你到我家来玩?我是认真的……” “我们见过三次。你两次说过。我退休体检见到你了。你也体检,你没有理我。” “不可能!怎么会不理你呢?你看到我为什么没有叫我啊?” “不是说了吗。自卑,没有勇气。你在我面前就是天上的天鹅。我是癞蛤蟆。” “我快晕死了!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傻的人。写信那时候勇气不是很大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呢!为了你差点想去自杀!” “真的假的?” “白英俊可以做证。那时候去水库里游泳……” 筱雨没允他说下去,把嘴对着他的嘴吻了起来。 夕阳西下(83) 房子后面的原来是用来种地瓜的山坡地,现在种上了樱桃树、桃树和葡萄,有十几颗金丝楠木的小苗有规则地排列在樱桃树、桃树和葡萄树的中间,树根周围围了铁丝网,防止兔子啃咬。 樱桃树的花已经谢了,桃花开的正艳,淡粉红色的带着浓浓清香的花爿的颜色像青春少女脸上的胭脂,有点叫人陶醉。 兔子在这个季节有点骚动,互相追逐着争抢交尾的对象,有的不惜大打出手。 筱雨站在花丛中微微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曾卫国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着筱雨这种美艳陶醉的样子。 以前,在众多女孩子中一眼就看出她的美,从没有细细品味,现在看来,还真是佩服自己的眼力。 她那鸭蛋型的脸上很均匀对称地分布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带点隐形双眼皮的像桃子一样水汪汪的眼睛,鼻梁笔直大小恰到好处,嘴唇不薄也不厚,涂着淡淡的樱桃红,脸颊在阳光下乏着像桃花一样的淡粉红色,脖颈圆润光洁没有一条皱褶,肌肤白里透着粉红,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曾卫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激动的能够感觉到的心跳,“何止是香啊!好美啊!” 筱雨转过头瞟了一眼曾卫国。 这个眼神何等的熟悉,是她特有的能够叫人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一瞟。 “我快受不了了!” 筱雨突然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看你脸都红了!哈哈哈哈哈哈!” 曾卫国突然感觉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筱雨突然抱住他的头,在他脸上狠狠的吻了一下,然后向山上面跑去。 跑过种着樱花、桃花和葡萄的地瓜地,跑到树林里,跑到山坡上,在一块没有树木,太阳的光能够照射到的一片草地上,筱雨坐了下来。 “哎呦!我跑不动了!” 曾卫国紧跟着坐在她旁边。 草地上,雏菊的枝头开出了深红色的花,石竹、风信子的鲍蕾像少女的胸部,含苞待放。 一只蜜蜂落在雏菊花芯上贪婪的采蜜,两个花蝴蝶上下翻飞着嬉戏着在花丛中跳舞,远处,布谷鸟不知疲倦叫着夹杂着喜鹊的叽叽喳喳声。 清风带着青草的气味,带着鲜花的芳香从草地上吹过。 一只兔子从草丛中探出头,又缩了回去,露出了白色的短尾巴。 筱雨把曾卫国按倒在草地上,俯下身子开始吻他。 她的嘴唇又柔软又湿润,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水味,曾卫国忍耐不住用手抱住了她的腰。 “不要!不要!”筱雨突然推开他,“这里不行,克制一下吧!” 筱雨拉过曾卫国的右臂,枕在自己的脖子下面,脸面对着曾卫国,“这么多年了,还想着我哪?” “没有啊!” “我看到你的视频了,你从哪弄到我的照片的?照片配上邓丽君的歌很美,我很喜欢!” “照片是从你毕业照上下裁下来的。”曾卫国说着,翻开手机,在微信收藏夹里…… “我看看!”筱雨夺过手机。 一张筱雨的毕业照,还有一张筱雨单独的照片,还有一些是曾卫国的,曾卫国和家人一起的。 “这个是我妈,”筱雨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个是你爸,这个是方老师,这个是我,我那时候好好笑啊!” “没感觉好笑,你真的很漂亮!” 筱雨眼睛离开手机屏,拿眼瞟了一眼曾卫国。 “我没感觉我有多漂亮,也许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吧,”筱雨自言自语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就像小孩子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一辈子会耿耿于怀,得到了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我不会!” “谁知道呢?”筱雨转过头正眼看着曾卫国,“你老老实实说,你有过几个女人?是指有过身体接触关系的那种!”没等曾卫国回答,筱雨接着说道,“我给你说说我老公吧!” 筱雨仰躺在曾卫国的臂弯里说起了她老公的往事。 夕阳西下(53) 后来,筱雨仰躺在曾卫国的臂弯里说起了她老公的事: 我老公先是在m银行支行的信贷科科长,能力肯定要有,能说会道,工资是我的n倍,信贷是很吃香的部门,想贷款的人都会送礼送钱,钱我们家没缺过。 后来当上了支行长,权利更大了,工作也忙了,经常在外头应酬,晚上也不回家过夜。 有一次我打扫卫生,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包东西,打死你都猜不到是什么东西?钱?当然不是,是一个硬盘。 我插到电脑上看是什么?你猜是什么?a片?不对,是他做爱的录像,你少来啦!我从来没有录过那玩意,当然不是我了。对象还不止一个人。 你猜我当时是心情,崩溃?感觉恶心、想吐,脑袋嗡嗡响,想拿刀一刀宰了他。 后来冷静下来,我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找人跟踪他,看他晚上都去了什么地方? 向阳小区你知道吧?就是原来的电影院后面,也算是高档小区了,他经常在那个小区过夜,而且还不止一个单元,里面住着三个女的,都和他有关系,有一个女的还带着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 在凤凰城小区,那里也有他的一个女人,也带着一个孩子。 他手下还一个漂亮的女助手,经常成双成对地出入宾馆饭店,后来在滨江新城买一房子,他就经常到那新房子里约会。 王八蛋,在外面养了多少女人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啊? 后来听说检查院的把他堵在办公室,让他去协助调查,他趁检察院的人不注意,直接从十八层跳了下去,有人看见人都摔成两截,地上到处都是血,唉!自作自受!路是自己走的,能怪谁呢? 钱再多有什么用?没命享受。 “不管怎么说,人生也算是很成功了,”曾卫国插嘴说,“有钱有女人,也不枉此生。” “我宁愿普普通通简简单单过一辈子。” “你是有钱才这么说,现在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就是看他有多少钱,有多少女人,有多少房子,有没有豪车!” “我看你也掉钱眼里去了。” “我为八十万差一点死掉。” “啥情况?” “因为炒股亏了,欠了老婆儿子的钱,欠了银行的钱,想自杀骗一笔保险,没成。” 筱雨用右手食指戳曾卫国的脑门,“你真傻!你的命就值八十万?” “我不想负别人,我答应自己不欠任何人,我确实也心灰意冷,没有什么好追求的。我这个人一生很失败,初恋被拒绝,事业无成,婚姻一塌糊涂,还欠也屁股钱。我不知道人活着为什么,有什么意义。” “哦,好可怜噢!”筱雨把曾卫国搂在怀里,“别胡思乱想了,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为我活着。” “你?!” “我现在一个人,女儿在国外,有时候真的很孤单!” “没找一个?你那么漂亮,家没有人追你吗?” “当然有啊!我没看上。”筱雨站起身来,“咱们回去吧。” 筱雨抓着曾卫国的手,生怕摔倒了,等到了平缓的山坡筱雨尖叫了一声,“我脚崴了,你背我吧。” “好。” 曾卫国微微蹲下身体,筱雨一下子串上去,两只手抓住曾卫国的脖子。 “哦!嗯!”曾卫国叫了起来,“你勒的我上不来气了!” “少罗嗦,走!” 曾卫国感觉到她的身体肉肉的,暖暖的,香水味浓浓的,好陶醉好幸福啊! 第二天。筱雨就要回去了。曾卫国给每个人准备了五只卤兔。 “给你母亲带两只。”曾卫国对筱雨嘱咐道,“代我向她问好。有时间带她过来住几天。” “知道啦!”筱雨回道,“哦,差点忘了,小狗给我一只。” “这是边牧,运动量很大的。你住城里,哪有地方运动啊?” “不给拉倒!算了!” “真想养啊?现在才两个月大。等到三个月大的时候你来拿。” “你说的啊!”筱雨指着曾卫国,“小气鬼!” 曾卫国看着心爱的人开车离去。心里想:整个人都可以给你,为了你可以去死!怎么变成小气鬼了? 夕阳西下(54) 筱雨的家在环城西路和桂平路口拐角的地方,这地方以前是城市的边缘,和农村接壤的郊区,凌乱的低矮的房子,坑坑洼洼积水的土路,堆满垃圾的空地,用树枝、铁皮.破渔网围着菜园子,再远一点有一块一块的稻田,闷热的夏天的晚上稻田里的蛙鸣声会传的很远。 再远处就是农民居住的村落,一条大路从村中穿过,道路两旁一排排三层楼高的砖瓦房子和夹杂在其中的低矮的用石板和木头支撑的破旧的老房子。 曾卫国以前上班的时候会从这里经过,这里也是西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管辖的地方。 曾卫国经常在村落里巡视,刚开始的时候是给农民接着麻疹疫苗,后来是强化接种小儿麻痹糖,要不就是陪着上面来的专业人员查疫苗接种率,村里有结核病人了,还要送漂白粉过来消毒,督导病人服免费发的抗结核药。 筱雨家的房子是两间三层楼的独幢别墅,房子左边有一个种着桂花树的院子,院子的墙角有几盆兰花和带刺的仙人掌,院子中间有一个用石板打磨的圆桌子和四个像鼔一样的石头凳子。院子用铁栏杆围起来,栏杆头上顶着像红缨枪头一样的枪刺。 桂平路两边都是这样风格的紧挨着的别墅,当时这样独门独院别墅卖五十万,后来这种浪费土地资源的别墅建筑被叫停了,现在有人转手的价格是八百多万。 “你老公还真是有眼光啊!”曾卫国说,“有人一辈子都赚不了一百万。” “打折买的。”筱雨凑到曾卫国的耳边小声说道。 家里并没有别人,风从开着的隔着一层纱窗的窗户吹进来,难道怕风听见? “那时候哪有钱啊!好像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五十块。”筱雨说,“房地产老板靠银行贷款盖房子,也是互惠互利吧。” “那时候好像一间三层楼的房子才三万块,”曾卫国说,“我们家租住的地方,三间一层的木质老房子也只要三万块,我爸那时候的工资好像也只有八十块。” “不会吧?你爸团级的官,相当于县长级别的了,不可能,你肯定记错了。” “差不多吧,我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好像只有二十五块。” 要是在那时候把那三间房子买下来就好了。曾卫国常在心里面想,钱不够可以银行贷款。 站在三楼的窗户前,可以看到楼下的环城路,路上面的高架桥,高架桥对面的高楼大夏,以前的农田,村民居住的低矮的房子,都被三十几层的高楼大夏取代了。 “农民都住进了高楼里,土地没有了,”曾卫国看对面的高楼大夏说,“他们靠什么吃饭呢?” “一个人分一套房,”筱雨说,“一家人有好几套房子,当然靠房子吃饭啊!一个月的房租多少,你算过吗?哦,算了,咱操那份闲心干吗?” 筱雨走到曾卫国的身后,双手抱住曾卫国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身体,柔声说道,“你晚上住这好吗?” 曾卫国转过身来,把她抱在怀里,说,“好!” 夕阳西下(55) “自从知道他外面有人了以后,我就不让他碰我,想到他和别的女人那个,我就感觉恶心,心里不舒服,他睡二楼,我睡三楼,夫妻的关系也名存实亡。” 她趴在枕头上,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断断续续。 曾卫国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抚摸她光滑的脊背,她的脊背肌肉线条清晰,脊柱两边微微隆起,中间凹陷进去像 浅浅的引流槽,到臀部那里形成完美的曲线。 “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他买了一束玫瑰,还烧了几个菜,想强行和我发生关系。” “他从后面抱住我,把我弄痛了,我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之前都是冷战,从来没有动过手,他可能有点懵了,接着就大发脾气把镜子砸了,电视机摔了,摔门而去。” “期间有一个月没有回家。” “回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离婚吧,房子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和他去办了离婚手续。” 她转过身子钻到曾卫国的怀里,“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如果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就不会这样。” “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你这么好的姑娘,又长的这么漂亮,他为什么还不满足?”曾卫国说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所以说你们男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到手的不知道珍惜。” “在这世界上,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50次掐死对方的想法。俩个不相关的陌生人走到一起生活,脾气性格秉性各不相同,往往很难和谐相处,除非一个愿意被另一个奴役,夫妻之间绝对没有什么平等和互相尊重。不和谐的婚姻离婚是最明智的选择,那些凑合着过的,往往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我看你快成哲学家了?” 月亮惨淡的光从窗户帘的缝隙中透进来,探头探脑地张望。楼下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能听到高跟鞋跟敲打地面的嘚嘚声,汽车通过高架在床上都能感觉到微微的振动。 曾卫国手机的铃声猛然响起来,是小梅打过来的。 “我出去接一下电话。”曾卫国溜下了床。 “谁?这么晚打来!” 曾卫国没有理会筱雨,到卧室外的走廊上接电话,可以听到着急的小梅带着哭腔的声音:哥!你在哪?英子发烧了,老是哭个不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来吧! “你别急,我马上就过来!” 曾卫国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得回去,英子发高烧。” “回山头吗?”筱雨坐了起来,披上了衣服。 “嗯。” “英子是谁?这么晚了哪有车啊?天啊!这么远的路,非得你去吗?” “你不知道,回头和你说。你别起来,安心睡你的觉。” “我送你去吗!我不放心!” “真的不用!”曾卫国按往筱雨的肩膀,“你这样我会心疼的。” “别罗嗦了,走吧!” 筱雨坐在驾驶的位置开着车,曾卫国坐在旁边,路上冷清清的,偶尔有车超赶到前面,然后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三三两两的人围着桌子吃夜宵。 “你把导航打开,我怕迷了路。”筱雨说,“你为什么不学车?多不方便啊?” “家到单位,就三里路,自行车三十分钟到,从没有想到买车。”曾卫国说,“我这个人,怕麻烦。” “前方三百米直行,”手机传出女导航员清脆的声音,“红绿灯路口左拐……” 曾卫国拿着手机给筱雨看导航图,图上斑点一样的汽车,沿着图中的公路向前移动。 “四十三公里,一个小时,卧槽,”筱雨叫了起来,“你打车要一百二十块。” “嗯,以前打过。” “帮你省了一百二十块,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两个卤兔子,我妈说好吃,还想吃。” “你妈身体还好么?我什么时候去看看她。” “我妈和我哥住在一起,以后再说了。” 出了市区,四周一片漆黑,车灯的亮光在前面的路面上上下跳动,偶尔有路边人家的窗户射出淡黄色的灯光。 “你说什么?”筱雨看着前面的路,头也不回地问,“英子是谁?” “你好好开车吧,回头告诉你。”曾卫国说,“安全第一!” 车进入库区,偌大的水库,像一个大镜子,映射出夜晚的天空,月牙弯弯,星星点点,随着汽车的移动向后旋转。 “没通车那会好像是用渡船过水库,”筱雨说,“你还记得吗?水库翻船的事,淹死了一百二十人。” “记得。都是初中学生,春游的。我差一点也淹死。” “你?什么时候?” “在学校做临时工那会儿,和白英俊过来游泳,我游出去很远,没力气游回来了。” “后来呢?” “白英俊叫了一艘帆板船,还花了我五十块呢!” “知道自己不行,还游那么远干吗?” “还不是因为你!”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被你拒绝了,你是我的初恋,被你拒绝了!那时候真的很痛苦,不想活了。” “天啊!我差一点成了杀人凶手!”筱雨腾出右手狠狠戳了一下曾卫国的脑袋,“你有没有脑袋?真是傻!” “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 “女人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婚姻就是个屁,儿女养再多有什么用?钱再多有什么用?都是过眼云烟,活着就好!生命才是最最重要的!”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常常有想死的欲望。你做过胃肠镜没?麻醉的时候几秒钟就没了知觉,要是永远不醒来,告别尘世的烦恼,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说什么呢?我看你脑子坏了,被馿踢了,要不就是装了一脑子的水,嗷,脑水肿?哈哈!比这个情况还严重,我看全是大便!你这个人真是的,叫我说你什么好!” “人要是没有了追求,没有了生活的目的和理想,难免会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我不会那样想了,我有了。” “什么?有了什么?” “生命的意义!” “生命的意义?那是什么?” “照顾我生命中一直追求的真爱,让她幸福快乐!” “好肉麻啊!说的是谁?” “听不出来吗?当然是你啊!” “哎呦!啊!我感动的快窒息了,幸福的快晕死了!你说的是真话吗?说着玩的吧?” “我不开玩笑的,我是认真的,真的这样想的。” 当然了,还有英子,他没说出来。 夕阳西下(56) 镇医院急诊观察室里,小梅抱着英子在输液。 英子额头贴着一张退热贴,现在已经安静地睡着了,输液瓶里的盐水正从一次性的输液管滴入英子的体内。 半个钟头之前,筱雨开车把英子送过来的时候,英子体温41.5c度,血化验白细胞一万八千五,提示有细菌感染,做了ct扫描,肺部正常,考虑上呼吸道感染,上了先锋霉素,应曾卫国的要求,加了一毫克的地塞米松。 观察室还有两个儿童和三个大人在输液,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知不觉睡着了,头往前面冲了一下,突然醒来四下看了一眼,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里? 曾卫国和筱雨坐在观察室外面走廊的椅子上,通过观察室的门能够看到小梅抱着英子,输液管的透明的凸出的小壶里,盐水一滴一滴地不紧不慢的往下滴。 “英子是小梅的女儿,”曾卫轻声说,生怕吵醒了英子,也不想小梅听到,“小明的死我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养兔子,如果不是因为我搞的那个该死的三轮车,小明也不会死。小梅是个可怜的女人,虽然智力有一点障碍……” 曾卫国转过头看了一眼筱雨,发现她头依靠在曾卫国的肩膀上睡着了,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快要掉了下来,她呼哧一声吸了回去,抬起头来用手抹了一下嘴,四下看看,说,“挂好了吗?” “还早呢!” “几点了?” “三点半了。” “哦,我怎么睡着了。” “你开车太累了,睡一会吧。”曾卫国把筱雨的头小心放到自己在肩膀上。 “你去替一下小梅子吧,她在向你招手呢!” “要不你去汽车里睡一会,好了我叫你。” “你别管我了,你去吧。” “那我过去了。” 曾卫国来到小梅面前,“让我抱一会吧,一个姿势时间长了会累的。” “会把她弄醒的,”小梅说,“你坐在我旁边,你的肩膀叫我靠一会。” 曾卫国不情愿地坐到小梅的身边,让小梅的头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不敢看筱雨,筱雨一定不会喜欢别的女人这样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抬眼看输液管中间那个一滴接着一滴的透明的小壶,想起来温尔雅挂化疗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因为要挂一天的时间,坐着累了,就躺在温尔雅的脚下,面对着温尔雅的脸。 温尔雅的脸因为化疗变成了死灰色,没有一点光泽,戴着一个毛线织成的米色的帽子,遮住了没有头发的光秃秃的脑袋,体重只有八十斤,瘦小的身躯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好像快要死掉的样子。 即使是患了癌症而且是中期,即使是被割掉了双乳胸前只剩下长长的疤痕,即使是化疗十六次放疗八次,温尔雅从来没有想把她的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从来没有像小鸟依人那样依偎在他的怀里,热恋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想不起来了。 曾卫国瞄了一眼筱雨,她已经不在原来坐着的地方,她去哪了? 夕阳西下(57) 三个月大的边边的小狗崽子吃煮熟的兔子内脏:心肝肺肾加多维元素长的肥胖滚圆,憨态可掬。每天的动态视频发到网上,粉丝看着它们长大,想买的有十几个。价钱出到了一千五百块。 曾卫国突然觉得养边牧比养兔子还赚钱,决定把四只母的留下来当繁殖母狗。卤兔子的内脏是最好的食料,根本没有必要买昂贵的狗粮。 张老师每天都拿着卤兔子肉喂小狗。三个月大了无论如何都要买一只。 “您不用买,每天都可以过来看看。”曾卫国说,“没必要买。” “那不一样。我的我可以随心所欲。晚上我带在身边也有个伴。” 曾卫国没办法,一千块卖给他一只小母狗。 秋菊要了一只。 秋菊和柱子登记结婚了。只是没有办婚礼。 小梅要了一只。一只留下来给筱雨。 四只小公狗一千二卖给粉丝了。 中午。二叔带村长过来,说是有事商量。 村长看上去四十五、六的样子,当过几年兵,像是见过世面的人。 “你救过我孙子的命,还没有当面谢谢你!”村长说。 “那个是你孙子啊!”曾卫国想起来了,汽车站花生米呛到气管里的孩子,后来家长过来谢过。“你太客气了,好像送过来一只鸡呢!” 村长说村里养兔子的多了,大家互相竞争,销路有限,价格上不去,问曾卫国有什么办法没有,叫乡亲们多赚点钱。 “要想卖的好,做到两点,”曾卫国说,“一个是便宜,第二个是好吃。中国大部分人不太习惯吃兔子,向来都是以猪肉为主,从营养价值和健康角度来看,还是以兔子肉为好。” “兔肉富含大脑和其他器官发育不可缺少的卵磷脂,有健脑益智的功效;经常食用可保护血管壁,阻止血栓形成,对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患者有益处,并增强体质,健美肌肉,它还能保护皮肤细胞活性,维护皮肤弹性;兔肉中所含的脂肪和胆固醇,低于所有其他肉类,而且脂肪又多为不饱和脂肪酸,常吃兔肉,可强身健体,但不会增肥,是肥胖患者理想的肉食,女性食之,可保持身体苗条,因此,国外妇女将兔肉称为“美容肉”;而常吃免肉,有祛病强身作用,因此,有人将兔肉称为“保健肉”;兔肉中含有多种维生素和8种人体所必需的氨基酸,含有较多人体最易缺乏的赖氨酸、色氨酸,因此,常食兔肉防止有害物质沉积,让儿童健康成长,助老人延年益寿。” “这么多的好处,没有不吃的理由,再说,咱们这里都是山坡林地,最适合兔子生长繁殖了,吃干草树叶不需要成本。” “问题是,具体怎么办呢?”村长说,“现在是怎么把销路打开?” “销路本地肯定是有限,想法子卖到全国,卖到全国之前肯定要做的好吃、便宜,还要标准化。现在是短视频直播带货时代,咱们这个野兔,好吃又便宜,找个网红带货,还怕没销路?三、八妇女节那天我到m巴直播间看了一下,单品卖到几十万单,少的也有几万单,把咱们的兔子都卖了也不够!” “哦!真的啊!”村长擦擦手有点兴奋的样子,“你能具体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吗?” “有个说法叫统一大市场,想要做大,以村为单位,把所有的山坡林地统一规划起来,全部放养兔子,你听说过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的事没?上亿的兔子,怎么杀都杀不完,用病毒,也就是用兔温病毒感染,虽然一时有效,但是兔子适应了,还是灭不了,兔子的繁殖速度太恐怖了。” “有了兔子了——当然之前咱们得把兔子的天敌干掉,兔子的天敌?像野狗野猫啦,狐狸黄鼠狼啦,还有蛇老鹰——之后,就是兔子的加工了,然后就是销路了。” “你这么说我心里有点谱了,咱们搞一个合作社,以山坡林地入股,把兔子繁殖起来,再搞一个像你那样的卤兔,然后……赚了钱按股分红。” “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回去和书记商量一下,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到时候你给参考参考。” “用得到的地方一定帮忙,乐见乡亲们发家致富?” “那我代表乡亲们先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 夕阳西下(58) “你在哪呢?”电话里传来了筱雨有气无力声音,“我人快要死了。” “怎么了?什么情况?”曾卫国正在巡山,边边和牧牧在他身边跑前跑后,“你说话啊?!” 曾卫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筱雨已经挂了。 “你怎么了?”曾卫国打了过去,“说句话啊!” “我难受……”筱雨说了半句,又没声音了。 “我马上过来!”曾卫国挂了手机急忙下山,在快到家的时候,叫了dd打车。 “哥!”小梅站在房子前面的院子里,看见曾卫国喊了一声,“你去哪?” 英子坐在塑料木马上前后摇着,听到母亲的喊声停了下来,看看小梅又转过头看看曾卫国。 “我去城里办点事,就回来。”曾卫国回过头应道。 “我也去!”小梅抱起英子跟了过来。 “你别跟着了,来来去去多不方便?”曾卫国摸摸英子的头,“我去去就回来,你跟着辛苦,也不方便。” 小梅撅着嘴没说话,一脸的不高兴。 “英子想要什么?二伯回来买给你?”曾卫国摸摸英子的脸,英子十个月大了,还不会说话。 “你想要什么?”曾卫国问小梅,“我回来带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小梅气鼓鼓地说,“就不能带我和英子到城里玩玩?!” “以后有时间一定,”叫的dd快车到山脚下了,“现在不行,我先走了,乖啊!” 汽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山下行驶,远处的山峰,山顶上的深蓝色天空中的白云慢慢的向后移动,路边的树木快速的像闪电一样在眼前飞过。有一种眩晕的想吐的感觉爬上心口,曾卫国闭上眼睛,尽量压制住胃里面翻腾的带有酸菜味的气体,深吸一口气,咽下满上来的口水,心里面暗暗祷告:心爱的人啊!你要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能有什么事呢? 车直接开到了筱雨家门口,曾卫国摸出筱雨留给他的两把钥匙,开了大门,又急急忙忙开了别墅房间的门,跌跌撞撞爬到三楼,推开卧室的门,“筱雨,我来了!” 筱雨躺在床上,头发凌乱,面色苍白,一只手搭拉在床沿下面,一只手用手背档住眼睛,她移开手背看了一眼曾卫国,“来啦。” “你怎么啦?”曾卫国飞到床前,把她搭拉在外的手放回被子里,府身到她面前,看着她憔悴的面容,“你头好烫啊!发烧了?感冒了?” “我头好痛,全身都痛,我两天没吃饭了,水也没有了,”筱雨艰难地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快要死了吗?”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院。” 曾卫国扶她起来,帮她穿好衣服,“我想喝水。”她说。 曾卫国四下寻找,暖水瓶是空的,冰箱里空空如也,“算了,到街上买瓶装水喝吧。” 曾卫国叫了dd车,然后背她下楼,她两只手搭在前面,两条大长腿向前杵着,拐弯的时候碰到了楼梯的扶手栏杆,都不带动的,像个活死人。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见状下车帮助开了左边的门,曾卫国把筱雨塞进汽车,“师傅,稍等一下,我去买瓶水。” 不远处就有一家便利店,曾卫国买好水递给筱雨,筱雨拿到手就喝。 “盖子还没打开。”曾卫国抢过来拧开盖子。 “你怎么不打开盖子?”筱雨像孩子似的皱眉嘟囔道。 她接过曾卫国打开了盖子的瓶装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好像一个月都没过水似的。 夕阳西下(59) 医生问了一下病史,用钢笔大的手电筒照了照筱雨的喉咙,初步判断是感冒继发扁桃体发炎,为了稳妥起见,查了一下血常规,白细胞果然高,由于这几天缺少饮水,电解质紊乱,严重脱水,轻度的酸中毒,治疗方案就是补充水份,酸碱平衡,纠正酸中毒,退热,抗感染。 筱雨躺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鼻子上罩着氧气面罩,胸部因为呼吸急促上下起伏,疲倦的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曾卫国坐在床边,手紧握着她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纤纤玉手,无限感慨,多漂亮的手啊!多美的人啊!几天功夫被疾病折磨成这样?哎!怎么这样不会照顾自己?还是护士呐!疾病开始的时候应该吃药啊!应该多喝水啊!唉!没有男人的女人总是把事情弄的一团糟。 “是你老婆吗?”隔壁床对面坐着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的眼睛和曾卫国相碰,突然问了一句,“得的什么病?” “感冒高烧。”曾卫国有礼貌地回了一句。 那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了? “你男人?”曾卫国也问了一句。 “嗯,”那女人带着外地口音回道,“按空调的时候不小心从三楼掉下来摔的。” “哦,还好,没摔到头。” “愁死了,医生说恢复要半年,家里全靠他赚钱呢。”女人说。“两个孩子要读书,上面还两老人。” “这个应该有误工补助的,工伤事故吗。” “哪有?签了合同的,安装一台三十块,其他的一律不管。医药费能不能报还两说呢!” “这个国家是有规定的,可以到劳动局仲裁。哦,你醒了?” 筱雨睁开了眼睛,动了一下挂着针的手,“手都麻了。” “能不麻吗?输了四瓶两千毫升的液体,”曾卫国轻轻抚摸她的纤纤玉手,“还有两瓶呢!” “你老公真细心,”那女的对筱雨笑笑,“你说的劳动局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不知道。”曾卫国说,“你可以查地图,导航也行。” “劳动局在劳动南路到二环拐角的地方。”筱雨说。 “谢谢!知道了。” 盐水挂完了。 “好点了?”拔针的护士问,没等筱雨回答,就嘱咐道,“回家要多喝水,吃流质饮食,好好休息。” 医生开了三天的剂量,曾卫国和护士要了两支一次性的用来化药的针筒和胶布贴,“明天后天不来了,在家里自己挂。” “那怎么行?”旁边的上了年纪的老护士说,“出了事谁负责?” “我是医生,她是你们医院的退休护士,”曾卫国指了指一只手还按着针眼的筱雨说,“我们自己负责。” “哦,同行啊?”老护士说道,“这么说到有点面熟啊,你是在外科的王雨梅?” “是王筱雨。”筱雨纠正道。 “哎呀,看我这脑子。”老护士拍拍自己的脑门,“搞错了搞错了。你们慢走,小心脚下台阶。” 夕阳西下(60) “你行吗?”筱雨看到曾卫国拿着尖锐的针头准备刺进她的血管的时候瑟瑟发抖,“别把我当小白鼠噢!” “放心吧!”曾卫国熟练地排出输液管里的气泡,把胶布贴先粘在床头柜上,压脉带勒在筱雨的手腕,轻轻的在她手背拍了几下,看准凸出的静脉血管,迅速地刺进去。 “好了吗?”筱雨紧张的问,“没什么感觉哎!技术还行啊!” “小医院当医生,虽然不精,但样样都要会,打屁股针、输液、缝针、换药都得会。”曾卫国回忆道,“记得那时候老百姓都喜欢叫出诊,一点小病跑医院来叫出诊,医生都有一个小药箱,里面放着常用的药,需要打针的就打一针,再配点药。需要挂水的——那时候急性肠胃炎特别多,那时候冰箱没有普及,吃隔夜的剩菜剩饭难免的,腹泻腹痛呕吐,一般都是挂水,庆大霉素加一点654—2立马就好了,发高烧的,打氨基比林,盐水里洁霉素加地塞米松,也立竿见影。” “滥用抗生素、激素,”筱雨点评了一句,“那是不对的!” “我知道,那时候搞承包,自负盈亏,你一次看不好,不见效,病人就跑别的地方去了,挂盐水最赚钱了,因为针剂的利润都高,大病小病都挂盐水,而且还专挑利润高的药用,现在想想真好笑。” “医患矛盾大,其实和国家的政策也有关系,医院是公共事业单位,怎么能市场化呢?” “国家那时候没钱投入,也能理解,后来拨款多了好很多了。我记得我们医院总共六个人,搞了三个承包小组,两个开到了医院外面,我和妇产科医生搭档在医院里,九间二层楼房的医院,就我们两个人,妇产科医生家离医院远,基本都是住在医院里,那时候没有食堂,好像也没有电饭煲,都是烧煤油炉炒菜烧饭。” “我记得,我们家也有一个,那时候煤油和糖都紧张,还要开后门呢!” “用复b液的塑料壶买煤油,一次买十斤,够用一个月。我记得妇产科医生得了视网膜脱落,去省城医院做手术,修养了一个月,我那一个月里都住在医院里,猪肉黄花菜烧了一大锅,每次烫面放一点,我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烫面。” “一日三餐都吃烫面吗?不信!” “真的,我骗你干嘛!烫面简单省事啊!” “哎呦!哎呦!”筱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哎呦!笑死了人了!笑的我肚子好痛啊!哎呀!你真搞笑!呵呵呵!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北方呆惯了,就喜欢吃馒头面条啊?” “哎呦!哎呦!你别说了,我受不了啦!哈哈哈……” 曾卫国不明白,“有那么好笑嘛?” 筱雨还是忍耐不住,吃吃地笑了两声,“我是觉得怎么可以吃一个月的面呢?太不可思议了!嘿嘿!你太可爱了!哈哈!” 筱雨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这一笑,漂亮多了,好看!还看!” “去你的!草,水流到下面了!” 曾卫国赶紧把输液管的开关关死 夕阳西下(61) “亲爱的,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晚上还没有过去,曾卫国就操心筱雨明天的早餐了。 “你好烦唉!”筱雨有一点不耐烦,“老是问,你变着花样自己拿主意做就似了,天天问,顿顿问,好烦的。” “好,我知道了!”曾卫国心里面有点委屈,不痛快! 天天跑超市、菜市场,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好吃好喝的伺候你,还烦起来了?哼! 曾卫国就这脾气,以前和温尔雅吵架的时候,彼此都不说话,冷战一个月两个月也没问题,总是温尔雅先妥协,在被窝里用脚撩他,要不就霸王硬上弓,身上的反应暴露了心里的防线,然后和好如初。 后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在她眼里,他是最窝囊最没用的人,时不时的拿话刺激他,贬低他,损毁他,有时候还大爆粗口,连兄弟老妈都带上了。他就像一个被吹的鼓鼓的气球,处在要爆还没有爆的临界一刻,如果爆了,他会在她面前摔盘子,砸电视机,把玻璃门用凳子砸碎,再狠一点,抽她一个大耳光,上前去掐住她的喉咙,看着她挣扎,慢慢的脸色边青边紫边黑……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一口气? 也许她就知道他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口气,把他拿捏的死死的,料他翻不起什么水花。 他怕她?显然也不是,他一只手就能捏死她,他死都不怕,怕她?! “怎么啦?生气了?”筱雨摇了摇曾卫国的肩膀,“开个玩笑啦!有什么好气的?小心眼!” “我没生气,”曾卫国心平气和的说道,“我啰嗦,是因为我太爱你了,太在乎你了,就想做你想吃的你最爱吃的……好像是你生气了。” “对不起,”筱雨吻了他一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有时候我心里也烦,不是真对你的噢!” “夫妻之间相处,情人之间也一样,要平等相待,互相尊重,要温柔体贴,互相帮助,不要吵架,吵架会把感情吵没了的,彼此像陌路人,有时还会吵出仇恨,想杀死对方。哎!我刚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女的把老公用药毒昏迷了,然后用绳子勒死了,放在冰柜里保存了一年多。” “是吗?怎么发现的?” “女的妈过来帮忙做饭,找菜的时候发现的,劝女儿自首的。” “会判死刑吗?” “肯定的,性质多恶劣呀!” 天天慢慢暗了下来,外面滴滴嗒嗒下起雨来,高架桥上不知道哪个司机拼命地按汽车喇叭,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特别刺耳。 曾卫国已经在筱雨身边躺下来,已经一个星期了,筱雨已经恢复了元气,面部红润,身体饱满富有弹性。 她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藏在他的的怀里。 “你知道吗?是我杀死了他。” “谁?你杀死了谁?”曾卫国又重复了一遍。 “我老公。” “怎么会?不是跳楼的吗?” “是我举报的。” “再怎么说也是你老公啊?” “你不知道,我一想起他和别的女人做哪个,我就有想杀死他的冲动,你知道吗,我也曾经想过给他吃安定片,然后就像你说的那个女的,把他冻在冰柜里,后来想想,不值得,也没必要,离婚呗!” “那怎么又想起来举报呢?” “气不过啊!他在外面三妻四妾花天酒地,我一个人在家里孤独寂寞,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公平啊!” “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是他咎由自取,你也不必自责。” “可是,可是我老是梦见他从高高的楼上跳下来,摔成了两半,地上到处都是血,然后就是睡不着……” “我理解,我也是老爱做梦,要不就是要上厕所,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要不就是在考试,笔怎么写都不出水……然后醒来,撒泡尿,再也睡不着了。” “你是让尿闭的。” “我都不敢喝水,晚上总要做三个梦,起来三次,逼准逼准的。” “你尿壶太小了。” 曾卫国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小梅打来的:哥,你这么还不回来? “这么了?出了什么事?” 小梅:没什么,就想你回来。 “噢,我知道了。” “谁?什么事?”筱雨抬起头问。 “小梅打来的,有兔子自杀了。” 夕阳西下(62) 曾卫国刚教会英子看图识字,英子转身就去教鹿鹿了。鹿鹿是边牧生的狗崽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和英子是好朋友。几乎形影不离。 “羊?”英子喊了一声。 在很多动物的卡片中,鹿鹿用爪子点了一下羊的卡片。然后小黑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英子。 “牛!”英子又喊了一声。 “这个!”坐在旁边的小梅把牛的卡片挑了出来。 “妈妈好搞笑。我问鹿鹿又没问您。” 小梅撅着嘴把卡片放回去。 “鹿鹿,把牛找出来。”英子说。 鹿鹿的爪子按住了牛。 “英子,鹿鹿答对了你应该奖励一下。”曾卫国把几粒晒干的兔子肉给英子,“给它一粒肉。” “我答对了怎么没有奖励呢?”英子把肉粒给鹿鹿吃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小猪佩奇。” 曾卫国把手机递给英子,“只能看一集。” 这个时候柱子带着村长走了进来。 “有点事想麻烦你。”村长对曾卫国说,“希望你能帮忙。” 村老年活动室就坐落在村子中心的路边,这条路从村子中间穿过,一直通到三叔家的山脚下,越往上走,两山之间形成的空地越狭窄,一条山涧小溪榜着乡间公路向下游蜿蜒盘旋而去,一到雨季,小溪就会变成奔腾咆哮的大河,声音在整个峡谷中回荡。老年活动室是一幢二层楼的砖瓦结构,在村民委员会和村党支部办公室的楼下,离公交车站牌二百米。 老年活动室有五十平米左右,里面摆着五台全自动麻将桌和七八张木制方桌,桌子四面是长条凳,前面墙上有一块木制黑板,几乎占了大部分墙面,靠近窗户的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后面的墙上贴着一些有关健康的宣传画,据说这些家当连同整个建筑都是上面无偿捐助的。 平时村民聚集在这里喝茶、打牌、搓麻将,看电视。每个月固定的日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会派人过来给村民测血压、血糖,免费发放治疗高血压、糖尿病的药,宣讲有关卫生健康方面的知识。 这天,老年活动室坐满了人,有老年人,也有年轻的人,有些妇女还带着孩子。 村长把大家召集起来,听曾卫国讲散养兔子的经验和方法。 村长计划中的把全村山坡林地集中起来的想法无法实现,有的村民不愿意,又不能强制执行。现在村里面决定成立一个供销合作社,注册一个有关兔子产品的的商标,把村民养的兔子收上来,加工后销售。 “现在请曾卫国介绍经验,大家欢迎!”村长说。 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曾卫国说,“各位父老乡亲,我爸是从这个村子出去的,这里是我的老家,是我出生的地方。咱们这个村子处在山区,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现在山里面只能出一些竹笋,数量有限,树木竹子又限制砍伐,也赚不了几个钱,有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门路呢?当然有,就是养兔子。” 会场乱哄哄的,有的伸长脖子听曾卫国介绍,有的交头接耳说一些有的没的。抽烟的也不管墙上贴着的禁烟标志,只管腾云驾雾。 “为什么要选养兔子呢? 因为兔子吃草,不花成本,你说牛、羊啊?也可以的,但是买种成本高,周期长。和兔子比起来,兔子繁殖速度快,你们听说过没有?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漫山遍野都是兔子。澳大利亚人不吃兔子!” “兔子肉脂肪少,比猪牛羊肉营养价值高。” “一只母兔能赚多少钱?我给大家算一下,咱们按最低的标准算:一个母兔一年六窝,一窝八只,算成活四十只,一只三十块,三四一百二十块,有一百只母兔,一年一万二,咱们的目标一千只母兔,一年十二万。” 村长站起来喊了一句,“大家放心养,三十块一只,有多少村里收多少!争取五十块一只。当然了,要四斤以上。” “四斤?吃草大概半年能长到四斤,吃料两三个月就能到四斤。所以散养吃草的兔子肉紧实,好吃。” 具体怎么养?敲黑板说重点: “搭一个窝棚,可大可小,三面墙,什么材料都可以,能挡风遮雨就行,前面开一个门,放饲料槽、饮水器,盐砖,这些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到网上买,都有。每天投料加水,麸皮米糠豆腐渣都可以,地瓜当然也可以,兔子会在这里安家,会慢慢到四处溜达找食物,碰到危险会往家里跑。后面不投料也可以,兔子自己会找吃的,当然,投料会长得快。兔子多了隔五十米再搭一个窝棚,兔子多了会打架,公兔子一只可以配十只母兔子。公兔子挑大的身材苗条的,活动能力好的,长的快的,多余的卖了,杀了!不要养太长时间,四斤左右就可以,后面就长得慢了,不划算。” “当然了,可以不用看不用管,但是,”敲黑板:“兔子的四周要驱赶兔子的天敌,像猫狗狐狸黄鼠狼蛇老鹰,可以放置黄鼠狼陷阱,每天巡视查看。隔一星期也可以” “会不会跑了?兔子有自己的领地,一般都会在自己的领地活动,就像咱们家在这里,不会跑别的地方安家,当然也有例外。” “有条件可以围起来,扎篱笆,网上有卖铁丝网的,竹子树枝的也可以,但是费力费钱!” “如果把咱们村子看成一家人,就不用费心费力围栅栏了,漫山遍野的兔子都是咱们家的。” “想要种兔子的可以到我那里买,五十块一只,网上啊?起码一百多,没钱可以赊账,没问题!” “还有一个重点,要定期在饮水里加驱虫药,网上有卖的。预防针?理论上应该打,操作起来有点难,兔子不好抓。抓兔子以兔子窝为中心,抓之前投喂饲料吸引兔子,把兔子用网围起来,像拉鱼网那样,留一个三角形的出口,把兔子往里面赶。” “嗯,还有什么不懂的要问的?那就说这么多了,不明白的私下找我聊。” “感谢曾卫国的经验介绍。”村长站起来拍手,会场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夕阳西下(63) 夏日的黄昏,连着下了几天的雨,风雨过后,从北面沿着山涧吹来的清爽的风带走了了往日的闷热,风吹着窗户外的樱花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对面山上的树林里,灰林鸮发出的哇——啊——呜——啊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在空广宁静的山谷里回荡。 蚊子被房间里的亮光吸引,附着在纱窗外面嗡嗡的叫着想从空隙中挤进来,总有那么几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蚊子,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趁着英子睡着了叮上几口,英子嫩嫩的光滑细腻的皮肤总是鼔起像樱桃那么大的红包,曾卫国不得不买一顶莎帐把娘俩罩起来。 英子坐在撒满了各式各样儿童读物、积木和毛绒玩具的地板上,翻着眼前的一本动物画册。 鹿鹿坐在边上盯着英子看。 “英子。”曾卫国提议道,“咱们扔小狐狸,看谁扔的远?” 曾卫国说着把毛绒狐狸扔了出去。“鹿鹿,去,拿回来。” 鹿鹿跑过去,把狐狸叼了回来。“乖。”曾卫国摸摸鹿鹿头,给它一粒肉。“该你了。” 曾卫国把狐狸递给英子。 英子使劲扔了出去,只扔到眼前不远的地方。 英子哈哈大笑起来。“不算,再来。” 鹿鹿把狐狸叼到英子面前。 英子从曾卫国手里您过一粒肉给鹿鹿。 英子一边扔一边哈哈大笑。 曾卫国感觉莫名其妙,“英子!有什么好笑的?” 英子自顾自地哈哈笑着。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月亮下能看出山峦的轮廓和黑黝黝的树林的影子,从房子里面透出来的灯光白色光亮处,边边在房子前面摇着尾巴在曾卫国腿边揩油。 曾卫国在脚脖子、手上撒上风油精药水,打开手电筒,摸摸边牧的头,说了声,“咱们走吧。” 顺着房子后面的小路向山上走去,周围一片漆黑,四声杜鹃用清脆的唱歌一般都咕啊——咕啊——咕的叫声回应着灰林鸮有点恐怖阴渗的呜哇呜啊的哀鸣,夹杂着夜鹰和鹧鸪的混合愁唱,简直叫人心生胆寒。 兔子眼睛在月光的映射下,像鬼火一样在山坡和林地里四下乱串,手电筒光柱下兔子灰白的尾巴一上一下的跳动,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风带着腻人的花香和青草味夹杂着树林里腐败的树叶的烂苹果味从林间飘过,有时候还能闻到腐烂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难道有兔子或者动物死亡了? 曾卫国感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多大的错误啊! 他不知道怎么样同时面对筱雨和小梅。他不该招惹小梅,错已经犯下,该这么办呢? 一只兔子被黄鼠狼陷阱套住,不知道这么钻到套黄鼠狼的陷阱里面,诱饵是兔子肝脏用油炸过的,兔子难到想吃同类的内脏? 曾卫国小心地打开笼子门,把兔子放了出来,兔子撒腿就跑,转眼就不见了。诱饵已经不见了,大概兔子吃掉了。 有人从后面拉住曾卫国的衣服,他拉了一下没拉出来,吓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发现衣服的下摆挂在了树枝丫上。 回家的路上,边边跑在前面对着草丛中狂叫,曾卫国手电筒照过去,吓得心脏一阵狂跳,一只手腕粗的黑白相间的蛇的身子出现在光亮里。 蛇!要吃多少兔子啊!一定要把它抓住!无论如何要把它弄死。 曾卫国随手捡起来一根木棍,用脚踩住蛇的尾巴,朝蛇的头部猛击,最后把蛇头都压到土里去了。 夕阳西下(64) 曾卫国叠了两个纸飞机。和英子站在院子里向山坡下飞。比谁飞的远。鹿鹿站在边上等着随时飞奔出去把飞机捡回来。 “我先飞。”英子说。 飞机没起飞就一头扎在一米开外的院子里。 鹿鹿看了一眼英子,没动。 英子踢了鹿鹿屁股一脚,“去捡回来!” 鹿鹿懒洋洋地把纸飞机叼回来。 “看我的。”曾卫国说着把飞机投出去。 飞机飞的很高,滑向山坡下。鹿鹿跟着飞奔过去,把飞机叼了回来。 秋菊跑过来抱怨道,“你快叫那个老师走吧,昨天晚上又尿床了。” “他不走我也没有办法,”曾卫国有点为难,“毕竟人家是付了钱的。” “他不走我走!我可不是来洗尿布的。”秋菊有点生气了,嘟囔着说道。 “你别急,我去劝劝。” 张老师早上吃了一碗面条,现在正靠在床头上看手机。瘦长的满是皱褶的脸上显得有点苍白,高高没有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睛,完全花白的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银光。 边牧帅帅爬在床边。 门开着,曾卫国直接走了进去。 “张老师好!” 张老师坐了起来,摘下眼镜,一只手的食指挖了一下眉毛边上的一个黑褐色斑块,像一个大姑娘似的有点难为情,“你好。” 张老师探出身子对狗狗说了一声,“帅帅,你出去玩一会吧。” 狗狗起身跑了出去。 床单和褥子已经换了,房间里还是散发着成人的尿骚味、老年人身上长时间没有洗澡、皮肤被微生物分解的腐败味道的混合气味。 “哪里有不舒服吗?”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住院的那个早晨,前一天输入了很多液体引发心衰,医生忙了一个上午才控制住。第二天早上,床上屁股下面湿了一大片,穿的裤子都湿透了,护工在换床单,曾卫国把父亲笨重的身体翻到床沿,等一切都弄好了,曾卫国问了一句,“小便怎么不叫一声?” 父亲没有回答,表情有点木纳,眼神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反应。 那天晚上曾卫国在单位直班,十点钟母亲打来电话,“卫国,你快来!你爸不行了。” 曾卫国赶到医院,父亲躺在急救室的木板床上,嘴里插着气管插管,心脏自动按摩器呼哧呼哧地按着心脏……。 “也不知道这么了,唉!”张老师叹气道,“人不行了,老伴在招呼呢!” 夏日早晨清爽的带着花蜜甜味的风从窗户、门吹进来,在房间里打了个璇,又从门缝里溜出去。 曾卫国把后面的窗户打开,风就直接带着房间里的尿骚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从开着的窗户飞走了。 曾卫国深吸一口气,“要不,您回家吧,住这里也不是个事。” “我不回去!” “要不,我给你闺女打个电话吧?” “她很忙的,我不要麻烦她,还不是钱的事?你要多少都可以,反正我也带不走。” “也不是钱的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担不起这个责任。” “人总是要死的,保证不怪你,我可以立字据。” “我还是打一个吧。” “打吧,打吧!”张老师把电话号码报给曾卫国。 张老师的女儿声音清晰带有磁性,很标准的普通话。 曾卫国有点夸张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张老师的状况,好像有性命之忧。尿失禁对老年人来说,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老师的女儿——身材苗条,披肩长发,长长的瓜子脸有点像父亲,双眼皮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过似的——急急忙忙的从上海赶了过来。 贴心照料了父亲一个星期,又匆匆回去了。 临走时给曾卫国转了一万块钱,“我每个月另外给你一万,你帮忙找个人照顾他,他哪里也不去,就相信你。”女人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我真没时间照顾他,我哥更别提了,就麻烦你了!” 曾卫国见漂亮的美女流眼泪,心就软了,“就怕照顾不周。” “只要我爸高兴就好,他信任你,我也信任你,拜托了!” 曾卫国叫柱子开车送她到镇上,还塞给她两只卤兔,“感觉好吃的话,就帮忙推广推广。” 秋菊给一万块钱也不愿意接触大小便,心理感觉恶心,不舒服。 “我来吧。”小琴自告奋勇,“谁还和钱过不去啊!我保证把他照顾的服服贴贴的。” 在张老师生日的那天,曾卫国叫柱子做了一个蛋糕。晚上烧了一桌子的菜,大家坐在一起给张老师过生日。 大家拍着手跟着手机里《生日歌》的节奏唱生日歌。 “谢谢大家!”张老师动情地说,“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非常非常的谢谢大家!” 后来,张老师激动的哭了。 拍的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引来一片赞美声。 夕阳西下(65) 夜晚,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让夜色变得更加阴暗,对面山峦和天空只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布谷鸟儿的叫声,随风而来,打破了寂静的夜晚。这些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凉,让人不禁感到寂寞。 隔壁房间传来英子的哭声,声嘶力竭地哭声叫曾卫国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又怎么啦?”曾卫国冲进房间问。 英子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嗷嗷哭着,伤心欲绝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梅躺着床上背对着女儿,看都不看她一眼。 床上放着几本儿童读物,英子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落在一本动物画册上。 小明手足无措的坐在英子一旁。 “怎么了?英子?不哭!不哭!”曾卫国坐到英子身边,拉了一下小梅的胳膊,“到底怎么了?” “她叫我讲故事,我讲一个了,还要讲!我哪有那么多故事好讲!”小梅气鼓鼓地说,“烦死了!” “英子不哭,伯伯给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乖!把眼泪擦了,哎,乖!” 英子停止了哭泣,小肚子一起一伏抽搐着,慢慢气平了下来。 从前有一个小松鼠,他的名字叫咕咕。咕咕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松鼠,他有一张灵活的尾巴和两只锐利的爪子。每天,咕咕都会在森林里找吃的东西。 有一天,咕咕正在跳跃玩耍时,他看到了一颗非常大的橡树,上面有很多美味的橡果。咕咕决定要爬上去把这些橡果摘下来。可是,当他开始往上爬时,他突然发现他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如何下来! 咕咕非常害怕,他试图往下跳,但他太高了,他会受伤。他试图喊救命,但没有其他的小松鼠能听到他。咕咕感到非常无助和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咕咕并没有放弃。他开始努力想办法下来。他试图摇晃树枝,用尾巴当作支撑,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他发现了一根旁边树枝可以到达的枝子,他想到了一个非常聪明的主意。他从这个树枝上跳到另一个树枝上,然后再到下面的地面上。 咕咕很高兴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他很快地从树上下来了。从那天起,咕咕学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他有信心,能力和耐心,他可以克服任何困难。 “故事讲完了,咱们开始睡觉,好吗?” “再讲一个!”英子恳求道。 “再讲最后一个,咱们就睡觉,好吗?” “好。” “拉勾。” 英子伸出小指头和曾卫国拉勾,“拉勾上吊说话算数!” 英子哈哈笑了起来,“快讲!” 从前有个叫小明的年轻人,他是一名渔夫,每天早晨他会出海捕鱼,然后把鱼卖给当地的市场。小明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知道怎样才能在海上获得更多的鱼,所以他每天都会出海很早,不断地在海上转悠。 有一天,小明在海上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问他在做什么,小明告诉他他正在捕鱼。老人问他是否有家人,小明回答说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老人说:“你应该多陪陪家人,让他们感受到你的爱,而不是整天在海上捕鱼。” 小明想了想,觉得老人说的有道理。他回到了岸上,开始每天晚上都陪着家人度过时间。但是,由于他每天晚上都要陪家人,他只能早上出海一次,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整天在海上。 很快,小明发现他的收入下降了,他每天只能捕到很少的鱼。他开始担心家里的生活。于是,他又回到海上,想要捕到更多的鱼来补贴家用。 但是,由于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花费整天在海上,他无法捕到像以前那样多的鱼。他意识到,他不能同时拥有时间陪伴家人和大量的收入。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要么把时间花在捕鱼上,要么花时间陪伴家人。 小明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因为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 “好了,讲完了。乖乖,睡觉!” 英子心满意足地躺下来,眯起了眼睛。 曾卫国把被子掖好。 “晚上别走!”小梅拉住曾卫国恳求道。 “你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么?” “你又不需要打鱼。” “一个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而我爱的那个人出现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不管!”小梅伸手抱住了曾卫国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曾卫国叹一口气,用手扶摸她有点发烫的脸,手指被一串泪珠弄湿了。 夕阳西下(66) “卫国,”妹中午打来电话,“妈手麻,没感觉了。” “脑子清醒吗?”母亲有高血压、心脏病,曾卫国就怕脑血管意外,“能说话吗?我马上过来!” 曾卫国和柱子要了三只卤兔急急忙忙走向山脚下,一边约dd司机。 “哥!”小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曾卫国会过头来,看见小梅一边扣着花格子衬衫的扣子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你去哪?”小梅喘着气,追上来问。 “英子呢?” “哦,忘记了,还在房间里。” “你疯啦!”曾卫国大叫一声,向房子跑去。 喊声惊动了二婶,走出屋子把手放着眼睛上面遮住太阳的光线,问“卫国,出了什么事?” “我妈病了,我回城里去一下。” 英子以为母亲不要她了,呜呜哭着走到门口,伸出小手要求抱抱。曾卫国抱着英子走到院子里。二婶走了下来,小梅也跟了上来。 “你上点心吧,怎么能丢下孩子不管呢?”曾卫国对着小梅喊道。 “孩子我来带吧,”二婶伸手接过英子。 “我,我一着急……”小梅结结巴巴的解释。 “我妈病了,我去看看,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曾卫国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了,心平气和的说。 “我也去,”小梅固执地说,“我不给你添麻烦,我……” “好吧,”曾卫国无可奈何,从二婶手里抱过英子,“走吧。” 中午的太阳的强烈光线照进车子里来,斑斓的光点落在了英子的胖胖的带着皱褶的脚脖子上,汽车在山中的公路上转着弯向山下行驶。 山峦、树木、路边的郁郁葱葱躲在树丛阴影下的开着紫色小花的锦葵旋转着向后飞逝。风带着清新的花香从开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曾卫国带着郁闷忧伤的眼神看了一眼小梅,风吹着她的藏不住笑容的脸上,额前面的刘海上下跳动,得意地抖动放在大腿上的五个手指头。 英子在曾卫国怀里睡着了。她的带着隐形双眼皮的眼睛,高鼻梁的鼻子有点像他,樱桃一样的小嘴像母亲,淡淡黄色的柔软头发和他又黑又粗又直的头发相差甚远,会是他的孩子吗?这样的疑惑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的心。 “窗户要关上吗?”司机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的道路,头也不回地问。 “不用,谢谢!” 曾卫国把小梅母女安排在自己家,就急急忙忙骑着共享单车去看母亲。 “谁呀?”开门声惊动了母亲,从房间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母亲躺在里间房子中间的一张躺椅上试图起来。曾卫国上前一步,“您躺着别动。” 房间里一张大床占据了一半的位置,自从父亲去逝,床就一直空着,曾卫国为了陪母亲睡过一个月,老大不知道为什么宁愿睡沙发上也不睡大床。太阳被破旧的淡绿色的窗帘遮挡在外面,房间里显得阴暗潮湿,有一股旧衣服和家具在连绵的阴雨天发出的霉味,夹杂着人体身上的油腻味。 老大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眼看了一下曾卫国,“来啦。” “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曾卫国问母亲。 母亲伸出粗糙的满是皱褶的布满褐色老年斑的右手,“你摸摸,冰凉的,麻麻的,一点烫气都没有。”母亲说,“昨天晚上用热水袋捂了一晚上,稍微好点。” 曾卫国握住母亲的右手,感觉凉凉的,“是有点冰。” “你再摸摸这个。”母亲又伸过来左手。 曾卫国握了一下,烫烫的,很温暖。两只手有明显的差别。 “是新冠后遗症。”老大说了一句。 曾卫国脑子里回忆着医学上能引起麻木的一些疾病: 神经病变,多发性硬化、颈椎病、糖尿病。 运动损伤,长时间使用手或频繁使用手部进行强烈动作,可能会导致手部神经受损,引起麻木。 缺血,血管病或其他疾病可能导致手部缺血,引起麻木。 压迫神经,长时间坐姿不良、枕头过高等因素可能导致手部神经受到压迫,引起麻木。 药物副作用,一些药物,如镇静剂、抗抑郁药等,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副作用,引起手麻木。 “有没有可能把手长时间压在身体下面,或者衣服袖子太紧?”曾卫国问。 “没有,”母亲扯了一下袖子,“很宽的。” “有可能是缺血,血循环不畅引起的,”曾卫国说,“银杏叶还在吃吗?” “吃了头晕,没吃了。” “要不吃丹参滴丸吧,”曾卫国说,“再吃点营养神经的药。我去药店买。” 曾卫国也没等母亲回答,走了出来。 带来的三只卤兔还放在吃饭的桌子上。曾卫国把它们移到冰箱里。 抬眼扫了一下冰箱。 冰箱里有一颗高山白菜,两碗剩菜,几个满头,割了一半的南瓜。最下面的格子里塞满了苹果、西红柿、丝瓜。 曾卫国不在的时候都是妹在买菜。三两天买一次送过来。 如果冰箱空了,妈也会叫老大到菜市场的某个地方、几号摊位买点某种菜回来。 那些地方都是妈以前买菜的良心老板。价格实惠便宜。老少无欺。 夕阳西下(67) 药店就在离母亲家不远的街上,和人民医院大门对面,周围相隔不远的地方开着三家药店。 太阳直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反射着刺眼的亮光。街上人来人往,到人民医院看病的或者看病人的汽车总是排着长队,一直排到十字路口那边。停着的电动自行车把街道两边人行道都塞满了。 曾卫国一直在可以刷社保卡的仁和药店买药。 “买什么药?”带着口罩和眼镜的店员问。 “丹参滴丸。” “以前开过吗?” “没有。” “那不行,你先到医院开,吃过以后才能买。” “你店里不是有医生吗?开一下不是一样吗?”曾卫国知道自己单位的同事每天花一个小时在药店帮忙开药方,一个小时能赚两百块。 “不行,社保要扣我们钱的。” “那买银杏叶吧。”曾卫国说,“再买一瓶b1,b6,b12,甲钴胺有吗?” “有。b1,b6,b12每样一瓶吗?” “嗯。” 女店员在电脑上操作,一个年轻的男店员把药找出来放到电脑旁边的桌子上。 曾卫国用绑在支付宝里面的电子社保卡二维码对着支付镜头刷了一下,只听滴的一声完成了支付。 电脑打出一张结算清单,上面有药物的名单和价格、历年累计的社保资金余额和当年的社保资金余额。 曾卫国一年有柒千块钱的药费可以支付,没有用完的钱都归到历年累计账户。以前历年账户有五万多。自从温尔雅患癌以来,通过家庭互助把历年账户的钱都花光了。现在还余三千多。 曾卫国给妹发了一个微信:给老妈买点丹参滴丸。 母亲的社保卡在妹的手上。 妹回道:知道了。 母亲起来坐到了吃饭的桌子前。 “上次的兔子肉还没有吃完,”母亲见曾卫国回来,说,“又拿这么多?” “给五英和卫民每人一个。”曾卫国说,“冰箱里放时间长了水份没了不好吃。” “比以前好吃。越来越像样了。” “以前是煮一小时就出锅了。现在泡高汤里六个小时。即可以入味又不发才又可以锁住水份。”曾卫国把药放到母亲面前,“每样都吃两片,一天三次。怕麻烦的话,一次三片,上午一次,晚上一次。” “哦。” 转身对老大,“你看着点,提醒妈别忘了。” “药吃多了没好处。”卫军说,“老娘吃的药太多了。” “维生素没反应,有好处没坏处。” “你来一下。”卫军把卫国叫到后面的房间。 房间靠卫生间的墙面放着冰箱和带着三面长镜子的壁橱,对面,靠窗户的地方放着两个大箱子,箱子边上、箱子上面,靠厨房的墙面上的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箱子,米袋子,装着食用油的塑料瓶子,晚辈春节送给老妈的各种水果、营养品和糕点。 老大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只够一个人转身的地方,踩着凳子去拿卫生间上面凹进去的放在箱子上面的脸盆和样式不同的塑料罐子,“房子漏水啦!” 老大说着,一面把接满水的脸盆递给曾卫国,“小心点,把水倒马桶里。” 天花板上,画着一圈像小时尿床的时候画在床单上的地图一样的水渍印子,两块水泥板的接壤出,还滴答滴答地滴着水,水滴打在接水的容器内,发出叮咚叮咚的像音乐一样的好听的声响。 “和楼上的说过了吗?”曾卫国抬头看着,问。 “说过了。” 楼上住的是已经去世了的离休干部的儿子。 这个破房子,有多少年了?四十年?老爸去世也已经快十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曾卫国突然想起来过去的美好甜蜜的时光,他的婚礼是在这个刚盖好的屋子里举行的,那时候楼下还没有人住,借用了楼下的空房子。厨子是人民医院退休的厨师,在卫生学校食堂上班。 和妻子住在母亲现在住的房间里,水泥地面铺着廉价的塑料地毯(现在还在用呢),理想在附近的幼儿园上学,理想想喝装在塑料管子里的劣质橘子汁赖在小店门口不肯走,曾卫国用脚踢理想的屁股。老师从幼儿园的大门跑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看着理想委屈的哇哇的哭声叫 曾卫国立刻就后悔了。 一大家子坐在厨房里从东北带回来的水曲柳做的桌子前吃饭,母亲忙着炒菜,满满一桌子的菜。因为人多太挤,曾卫国总是缩着肩膀坐的离桌子一尺的地方,三下两除二地吃完了饭把位置让出来。 老大站在妹、妹夫后面夹菜,母亲最后一个坐在曾卫国坐过的地方,一个人吃大家剩下的菜…… “嗨!嗨!”老大在叫,“小心点。” “哦。”曾卫国叹一口气。 水倒完了。老大又把空地容器排好。叮咚的水滴声改成了嗒嗒声。 中午饭还没有吃。 “妈,想吃什么?”曾卫国问。 “吃面吧,面省事一点。”母亲说。 煤气灶一个灶头坏了,另外一个也不怎么好用。打一下松手就灭了,要打着火按一会,慢慢再松手。 高压锅也漏气,母亲换一个密封圈也还是漏,于是就在里面缠绕一圈布条。 曾卫国做好了面条,在母亲吃饭时候,在mdd下单买了两百块钱的煤气灶,一百二十块钱的智能压力锅。 这时候筱雨发来了一条信息:你在哪? “在妈家。” 筱雨:难受! “怎么了?” 筱雨:想你了! 夕阳西下(68) 曾卫国回家之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黄鱼、蛤蜊、鸡蛋、白菜、黄瓜和蘑菇。到家已经四点多了。 小梅陪着英子在玩木木以前玩过的厨房做饭烧菜的游戏。 “你去洗菜,”曾卫国对小梅说,“我陪英子玩一会。” “哦,”小梅起身去了厨房。 “我买了一条大黄鱼,”曾卫国在英子对面坐下来,“咱们开始红烧黄鱼好不好?” “好。” “你先把黄鱼洗一洗,”曾卫国把玩具鱼递给英子,“把鱼鳞刮一刮。” 曾卫国拿一把玩具刀教英子在小鱼身上刮。 “小梅,你先把饭煮了。”曾卫国对着厨房喊。“英子,鱼要洗干净哦,要不很臭的。” “米在哪里?”厨房传来了小梅的叫声。 “在冰箱边上的塑料桶里。” “哦,看到了。” “鱼洗好了应该做什么?” 英子抬头看看。 “把煤气灶打开,锅放在煤气灶上。对,然后呢?把鱼放在锅里,这样,是这样,翻一翻,老面煎成金黄色。不能用手翻,烫手的。用这个,铲子。哎,对。” “放多少米?”小梅手里拿着量米的小罐子过来问。 “平平的一罐。煎好了要放什么?放老酒,再倒点酱油,这个,还有盐,糖也放有点。你家里有葱和姜吗?” 英子看着曾卫国的脸摇一摇头。 “那你去和妈妈要一点来。” 英子摇摇晃晃去了厨房,一会手里拿着一根葱叶回来。 “来,英子,把葱切成一段一段的,放到锅里。要用这个菜板垫着。嗯,对。” 英子费好大劲才把葱切成两段。 “嗯,好。还要放点水,水老头在这里。” 英子假装接水,倒在小小的玩具锅里。 “计时,烧二十分钟。英子,会看时间吗?现在是五点十分钟。这个是五,这个一格是五分钟,两格是十分钟。” “菜洗好了。”小梅从厨房出来。 “你陪她玩吧,我烧菜了。” 太阳躲到房子后面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对面阳台上的老太太在收挂在阳台栏杆上的被套,有家长牵着小朋友的手从楼下走过。 “罐煤气哎!”骑着三轮车罐煤气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过了好一会才看见骑着电动三轮车的人慢慢从楼下经过,吆喝的声音老远都听到。 曾卫国把黄鱼煎好,放好调料后,移到另一个锅里慢慢炖。这边腾出来炒菜。等到白菜、蛤蜊、鸡蛋和黄瓜蘑菇汤做好的时候,已经快到六点了。 吃饭的时候,曾卫国找来了木木以前用过的儿童椅,英子坐在上面高兴得不断的踢着两个小腿。 “晚上要陪我妈,可能不回来睡了,”曾卫国答应晚上过去陪筱雨,对小梅撒了个谎,“明天一早就回来。” “就我一个人啊?” “你和英子啊!” “我害怕,我也和你一起去吧。”小梅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曾卫国。 “不行的。叫你不要来偏要来!” 小梅撅着嘴没说话。 “没什么好怕的,门关好。除了我谁都不要开门。也不会有谁。好了,嘴都能挂酱油瓶了,快吃吧!” 曾卫国用手刮了一下小梅的翘嘴唇。 “每天带你去和平广场玩。” “哦。” “英子,快吃,饭都凉啦!”曾卫国把黄鱼没有刺的一块肉放到英子的勺子里。英子把勺子送到嘴里,鱼肉从勺子边上掉到桌子上。英子用小手抓着鱼肉,直接塞到嘴里。 夕阳西下(69) “怎么才来?”筱雨瞟了一眼曾卫国,“嘴上说喜欢我,都是假的。” 筱雨斜靠在床上,两只漂亮的白皙的光脚丫子在交叉的脚脖子前无意识的上下动着,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小挫刀挫着另一个母指的指甲,穿着淡黄色的睡衣睡裤,头发在脑后面扎成马尾辫,微微泛红晕的脸颊像盛开的樱花,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叫人眩晕梨花香。 “天地良心,”曾卫国有点心虚,坐到筱雨的身边,“你的手保养的真好,我来帮你修吧。” “什么时候学会修指甲啦?” “这个还用学吗?”曾卫国成功转移了话题,“我剪完指甲都要用——和你这个不一样——那种小合子里自带的挫刀,挫平毛刺和不光滑的地方。那个修指甲的小盒子还是苗商送的,里面有……” “谁?你说谁送的?” “疫苗公司推销疫苗的代表,和医院里的医药代表差不多,为了推销疫苗,总会送一些小礼品什么的。” “有回扣吗?” “这个,这个是商业秘密。” 筱雨抬手在曾卫国脸上轻轻打了一下,“和我还有秘密!” “老实说有,不多。” “你说的不多是多少?一千?一万?” “一个季度两三千吧。” “一个月一千?也可以啊!” “多的上万呢。” “哦!赶上工资啦!” “和你老公比起来还不是小巫见大巫?不过,我不太注重这个。疫苗分一类和二类,一类是国家采购的,免费给儿童打,二类是收费的,本着知情、志愿的原则。我一般都是发一张告知书,教家长自己选。有的防疫医生基本就是给你一张付款单,叫你去付钱。一般的家长都不太计较。碰到计较的钻牛角尖的也有,就问,疫苗是免费的,为什么要付钱?医生说,免费的打完了,没了。家子投诉到卫生局,这事还全区通报批评了。” 筱雨捂住嘴吃吃笑了起来,“是太过分了。不会是你吧?” “天地良心。”曾卫国举了一下手,像是要发毒誓的样子,“季度结算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季度一算的——我基本都是最少的。我真的不会主动推销,我只尽到告知的义务。你知道没告知也要被投诉的。南城就有一个小孩子拉肚子治不好,跑到上海看专家门诊,诊断是秋季腹泻,是轮状病毒感染。专家说了一句,现在有口服疫苗预防,为什么不给孩子预防?家长气的,找防疫医生算账:为什么有疫苗不给我孩子打?治病花了上万的钱也要医院报销。你说好笑不好笑?” “秋季腹泻怎么会花上万?” “有可能啊!我家理想就拉了一个月。没有特效药,就对症治疗,口服补液盐。自限性疾病,时间到了自己就好了。碰到过度治疗的,这检查那化验的,十万也不稀奇。” “你也太夸张了。” “我碰到一个奇葩的家长,疫苗提前接种了,这种事不仔细经常发生……” “提前接种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如,麻醉是八个月开始接种,你七个月就接种了,就提前接种了。这个肯定是无害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这个家长可好笑了,吵啊!闹啊!想杀了我呢!带孩子到大医院住院观察,每天抽血化验监测。住了七天的院,院长还带着礼品去看望慰问,花了五千多向我们医院报销!” “是你错了吗!没啥好说的。你们打针不三查七对吗?” “有时候忙,就没注意了。” 筱雨又吃吃笑了起来,“办事马虎。粗心大意。做医生护士的大忌!” “嗨!扯远了。你说想我,哪想了?” “去你的——” 夕阳西下(70)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像打炮一样的雷声。起风了,风吹得树叶在地上滚动的“沙沙”声,雨点淅淅沥沥地砸在窗户上,让人感到非常惊悚和不安。 雷声从远而进,就好像炸弹在房子顶上爆炸。突然“咔嚓”一声闪电,透过窗户的缝隙闪进房间,就像万道光剑刺向黑暗,犹如白昼。 筱雨全身哆嗦着钻到曾卫国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好像房子被闪电劈成了两半,就要塌下来一样。 风开始肆虐了,风声呼啸,可以听到树枝在风中摇曳不定,发出“吱呀吱呀”的要断裂的声音,听到风吹电线的被撕裂的像鬼一样的尖叫声,听到广告牌砸到地面的“咣当”一声的巨响,听到铁桶一样的随风滚动的“叮叮当当”远去的声音。强劲的风还带夹杂雨滴,密密麻麻的似乎是无数只小针头刺向屋顶和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在乌云密布的天上滚动着的闷雷声,一道耀眼的闪电光滑过窗户,滑过夜空,“咔嚓”一声巨响在窗户外面炸裂,发出耀眼的电火花的“丝丝”声。床头灯突然灭了,外面的路灯灭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哦!哦!还没完没了啦!吓死人啦!”筱雨尖叫起来。 曾卫国紧紧地抱着筱雨,脑子里确想着小梅抱着英子埋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雨住了。世界一片安静。窗户外黎明前的一丝亮光照进房间。 筱雨像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一样蠢蠢欲动,亲吻着曾卫国的身体。 被窝里暖洋洋的。筱雨的身体又光滑又柔软。筱雨那湿润的温柔的吻叫他的体内的血又快速流动起来。年轻的冲动的激情又回来了…… 曾卫国能感受到筱雨的起伏呼吸,激烈的颤抖的心跳。从喉咙里发出的轻轻的呻吟。之后一切慢慢恢复平静。平静中能听见的的喘息声。 “你为什么才出现?”筱雨突然问,“我好像一直都对你有种说不出来的期待。” “是吗?要不是你拒绝我,咱们早就在一起了!因为你,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煎熬!我朝思暮想!我——” “是你自己不够坚定,”筱雨把曾卫国的嘴捏住,“少女看到那样肉麻的信当然会害羞,想当然的反应。你还记得你实习的时候我把照片底片教你洗吗?你记得我叫你有时间到我家里来玩吗?我记得我在医院里也碰到过你,那时候我在医院图书馆,那时候我已经是单身一个人了,我叫你有时间过来玩,我是说过吧?” “我记得,你说过。” “你呢?你哪怕稍微的主动一点都好。” “我自卑啊!感觉陪不上你!我其实很狠我自己。说起来都是泪。” “你知道,有好多人追我的,有好多人想撩我的。其中我也交往过一个老师。样子没说的,皮肤白皙,高鼻梁,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可是……怎么说呢?说不出口。就是书上说的那种银枪腊样头。一点没有男人的味。” “你找男人应该挑高大威猛的,体格魁梧的。像我这样脸上满是青春痘痕的。青春痘是男人的标志,有青春痘的男人,雄性激素分泌特别多,特别强!” “哦!难怪,”筱雨吃吃笑了起来,“我说呢!感觉你像吃药呢!” “现在感觉老了,力不从心了。” “你知道吗?遇见你,我娘姨来了。” “你妈的妹妹吗?” “你真讨厌!哪跟哪啊?” “哦!”曾卫国突然醒悟过来,“怎么会?不合常理啊!” “我吃药了。” “什么?什么药?!” “雌激素。” “你疯啦!不要命啦?使用雌激素替代疗法可能会增加患乳腺癌、子宫内膜癌等癌症的风险。雌激素替代疗法也可导致血栓形成和心血管事件的风险增加。此外,使用雌激素替代疗法还有可能引起头痛、乳房胀痛、恶心、子宫内膜增生等不良反。最最主要的是增加患癌的风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咨询过医生了,没那么严重。” “你对自己太不负责了!” “那也是因为你。是你!是你!是你!”筱雨用拳头温柔地敲打着曾卫国的心脏的位置。 “那我以后不理你了。” “你敢!”筱雨深吸一口气,“只想漂洋过海的快乐,哪管那些风险呢!再说,人活那么长时间干吗呢!” “你的想法不对。年轻的时候追求的理想啊快来啊享受啊,在时间面前都是过眼云烟,就好像你饿了一个星期,特别特别想吃红烧肉,你吃到了,感觉特别幸福,之后呢?也就那样。我希望你快快乐乐地活着。咱们现在还才开始呢!” “嗯,把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天亮了。雨过天晴。天阳出来了。太阳的一束光线照在被子上,照在梳妆台前的镜子上。 “你再躺一会,我准备早餐。”曾卫国从被窝里爬出来说。 夕阳西下(71) “哥!哥,我……你别再离开我了。”一进门,小梅就哭哭啼啼地一头扎到曾卫国的怀里,两只手抱住他的脖子不放。 曾卫国手里拿着刚买的早餐: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两罐牛奶、两个煮鸡蛋、两个肉包子、两个豆沙馅包子和一个麻滋。 “等下,你叫我把东西放下。”曾卫国把早餐放到桌子上,“吓坏了吧?都是我不好。英子呢?” “吓死人了,老是打雷下雨闪电,一晚上都没睡。”小梅放开了扣着的手带着哭腔说,“英子睡着呢。” 曾卫国到内室看英子。 英子仰面躺在被窝里,两支小胳膊和一只脚伸到了被子外面。曾卫国把手和脚塞到被子里。 英子打了个哈欠,睁开朦胧的双眼看了一下曾卫国又睡着了。 “英子打雷的时候哭了没?” “哭了。我也哭了。好害怕。”小梅抱住曾卫国,“我以后不要离开你!” “咱们先吃饭,等会饭凉了。”曾卫国说着,把小梅的手扯开,拉到桌子前坐下。 他给筱雨做好了早餐(在蒸锅上蒸了面包和一罐牛奶)就出来了。折腾了一夜也饿了。 “小梅,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是我不好。”曾卫国一边吃一边说,“你也吃啊!也饿了吧?” 小梅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嗯,好饿。”又咬了一口包子。“前面光害怕没感觉饿。” “小梅,你听我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人了,你是孩子的妈妈了。你要学会勇敢,要学会一个人面对一切。我有一天也会死的,就像小明一样离开你。英子以后长大也会离开你的。你不能依靠别人。要一个学会生活。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就是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人总是要死的,如果死都不怕,就没什么好怕的。你喝豆浆,别噎着了。” “哥,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 “那我也不怕。” “嗯,好样的!以后一个人在家里没事了吧?” “不要!” “和你说不明白!”曾卫国叹了一口气,“那么多话白说了。” 曾卫国吃完了饭,走到英子的床前,在英子的边上躺下来。 他看了一会英子稚嫩的小脸,两只上眼皮像坠了铅似的往下搭拉着,没一会功夫就睡着了。 他看见温尔雅掉到水里,他拼命地向她游去,把她抓住。一只手拼命地往岸边游,一只手拖着她。 岸边都是陡峭的河堤,他拖着温尔雅往河堤上爬,可是怎么也爬不上去。 曾卫国托着推着,有点力不从心。他最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温尔雅推上了岸。他自己无力地漂向下游,挣扎几下沉入水底。憋着不敢吸气,感觉肺都要爆炸了…… 曾卫国猛然惊醒。太阳的光散满了屋子,亮光刺到了眼睛上。是梦啊?怎么会……是在做梦。 英子哼哼唧唧地睁着眼睛,在吸允自己的手指。小梅枕在他的臂弯里睡着。 他小心抽出自己麻木的没有知觉的胳膊,帮小梅盖好被子。把英子抱了起来。 九点多钟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蓝蓝的漂着几朵白云的天空上。阳光透过被雨水冲刷过的窗户照在床上,照在小梅的脸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天夜里暴风雨带来的湿气。 “宝贝,咱们洗洗手、洗洗脸,”曾卫国把英子放到桌子前面的婴儿椅上,用热的毛巾给她擦手和脸,“然后就可以开饭喽。” 桌子前面放着加热过的牛奶、豆沙馅的包子和鸡蛋。 “宝贝想吃什么?” 英子伸手去抓鸡蛋。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筱雨打来的:“好累!你这么不吃饭就走了。” 曾卫国小声回道,“我在妈家,一会打给你。” 然后把电话挂了。 夕阳西下(72) 中午十分。蓝天上漂着几朵薄暮似的棉絮状白云,阳光普照大地。早晨还是湿漉漉的布满水洼和枯枝落叶的路上,已经不见了。也看不到昨天夜里暴风雨肆虐过的痕迹。 曾卫国从母亲家里出来,给筱雨发了一个信息:我从妈家出来了,去超市给你买点东西,一会就到。 母亲吃了药,做了理疗,手麻的感觉好多了。 在去筱雨家的路边超市,买了鸡蛋、牛奶、汤圆、面包、肉包子、豆沙包子和一些蔬菜。 “你一直都躺着吗?”赶到筱雨家的时候,筱雨还躺在床上。 “吃饭的时候起来了。”筱雨头发蓬松一脸倦意,向曾卫国伸出了光滑的手臂,“抱抱,亲爱的。” 曾卫国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筱雨搂着他的脖子。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像芒果一样甜蜜的清香。她的热情让他意乱情迷,有点不能自持…… 未了,筱雨躺在床上懒得来了。曾卫国把一杯牛奶和面包夹煎蛋送到床头。 “你这样不行啊!”曾卫国劝道,“身体会塌陷的。明白细水长流的道理吗?” “你好讨厌!要乖只能怪你!” “真的是没地方说理了。你吃点吧,补充一下能量。我回去了。” “着什么急呀?” “我妈还等着我买药呢。” “你吃了再走。” “我一边做一边吃了。” “你也要休息一下,别累坏了。” “我知道。” 回到家里。小梅和英子还在那里玩做饭的游戏。还等着曾卫国做饭呢。 曾卫国在冰箱里翻出速冻饺子,“小梅,你来烧饺子吧。” “我不会。” “很简单的,我教你。” 英子也跟了过来。 “咱们中午烧饺子吃。”曾卫国抱起英子,吻了一下她的小脸颊。 他看着小梅把冷水倒锅里,打着煤气灶。 “等里水有小细泡了下饺子。” “这样可以了不?” “嗯,可以了。用铲子犁一下,防止粘锅。嗯,就这样。” 饺子在锅里滚动起来。 “你看下时间,滚五分钟就好了。” “哦,现在是一点半。”小梅指着钟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是吗?” “对,途中可以加两三次凉水。” “我知道啦!” “咱们猜个谜语好不好?” “你说。” “一群白卜鸽,劈哩叭啦过大河,先上老锅家,后上老肚家。打一吃的东西。英子,猜猜是什么?” 英子在曾卫怀里蹬了一下腿,手指了指锅里的饺子。 “是饺子吗?”小梅问。“哦,时间到了,可以吃了。” “是饺子。” “哦,英子真聪明。”小梅夸道。 “也许她是想吃饺子呢?”曾卫国严重怀疑。 曾卫国吃了十个饺子。 眼睛在打架,睡意爬上心头,“小梅,你陪英子吃吧。我困了,去睡一会。” “哦,你去吧。” 曾卫国感觉头有点旋,身体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瘫倒在床上。印在脑子的深刻记忆又像电影似的浮现在眼前。筱雨那柔软光滑身体,那甜蜜的不由自主的呻吟和不怀好意的微笑……接着又慢慢模糊起来。 夕阳西下(73) “哥,出大事了!”小琴打来电话,“张老师死了!” “谁?”曾卫国从床上跳起来。 “就张老师啊!你快点来吧!” “好!” 曾卫国立刻想到给张老师的女儿打电话,“张总,哦,我是曾卫国。你爸去世了。哦,你快点来吧!” 挂了电话。没感觉对方有悲痛的感觉,好像预期之中的事。 接着给殡仪馆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上午车排满了,要等到下午。 “起来了!”曾卫国把小梅叫起来,“起床啦!马上回家。” 在去山里的车上。曾卫国给筱雨发了一个信息:家里有事,不去你哪了。 筱雨直接电话打进来:“出了什么事?” “住我那里的房客死了。我现在在车上。” “哦,” “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英子哼哼唧唧闹了一会,没有过多久又睡着了。 天空雾蒙蒙的。厚厚的云层档住了太阳的光芒。远处的山峦都藏在了灰色的不断移动的水汽中。司机全神贯注地盯着空广的能见度很低的路面。偶尔有汽车从后面超过去,消失在前面的雾霾里。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曾卫国的脑子里想起了张老师那瘦长的满头白发的脸。想起了母亲缩着身子步履蹒跚的样子。想着自己八十岁的样子…… 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开了两个钟头。太阳已经从云层的空隙中把一绺阳光投射到半山腰的的房子前面。 房子前面围了很多人。 “你可算来了。”小琴跑过来,心有余悸地说,“吓死人了。早上我把饭端到床前,以为他还没睡醒呢,就拉他的胳膊,可是冰凉冰凉的,油腻腻的……” “人呢?”曾卫国打断小琴,“还躺在床上吗?” “嗯,还躺着呢。”小琴说,“可怎么办呢?我的手摸过死人的手。” “你多洗几遍就好了。” “我洗了好多遍了,总感觉腻腻的……” “没事的。有什么关系?”三叔说,“都是心里作用。” 曾卫国来到张老师的床前。张老师安详的像睡着了似的,只是脸色有点灰白。嘴唇已经是紫黑色了。 死体并不可怕。曾卫国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接触过四次。三次是溺水,都是孩子,一次是六十多岁的心肌梗死的老人。四次都是出诊,明明知道不行了,还是程序化地做了心脏按摩。有一次还拿着长针往心脏里注射了一支肾上腺素。 曾卫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张老师的头,“小军,你来一下。咱们把他抬到楼下吧。” “我不行,”小军退到了三叔后面,“我害怕。” “我来吧。”三叔说着,走了过来。 两个人把张老师卷在被子里抬到楼下。 房间里所有张老师的东西都搬到了搂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张信纸,台头写着遗书两个大字。 遗嘱:我死了以后,不立碑,不建墓。不麻烦任何人。遗体捐献给红十字会供医学研究。遗产七十平米老房子一套,赠送给李小琴,以感谢她临终前的细心照顾。存款两百八十万,儿女平分。 “床要搬下去吗?”三叔问。 “床?应该没事吧?” “按习俗,死人用过的东西都要烧掉。”三叔说。 “我爸睡过的床也没烧。” “烧就烧吧,也没多少钱吧?”三婶说,“谁睡上面好像也不吉利。” “烧!烧吧。”曾卫国把小琴拉到一边,小声的说,“张老师把房子送给你了。” “真的?!”小琴有点惊讶。“怎么会?” 曾卫国把遗书给小琴看。 “可以吗?他家里人不会同意的。再说了,伺候他也是应该的,人家付钱了。” “从法律的角度考虑,应该是可以的。他家里不同意可以打官司。” “算了吧,不是自己的,我不要。” “七十平米,值一百万呢!你再想想。” “不想!不要。” “柱子肯定会要。” “你别和他说吗!” “好!好!不说。” 张老师的女儿电话打了进来。 “到哪了?”曾卫国急忙问。 “可怎么办呢……”电话哪边传来了哭哭啼啼的声音,“我路上出车祸了,腿断了,现在在医院呢!我哥在美国,赶不回来。哎呦,真的是……唉——” “没别的人了吗?没人来可不行啊!” “老家在东北,这边真没人。我都急死了!怎么办啊!” “你爸有遗嘱,我拍照发给你。” “怎么会把房子给李小琴?李小琴是谁?” “我们这里专门伺候你爸的。” “我不是付钱了吗?我爸是老糊涂了吧。这个不可能的。” “还是想想你爸后事吧。下午殡仪馆有车来,先保存在殡仪馆吧。” “保存要很多钱的,我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按你爸说的捐献红十字会?” “绝对不可以!” “你说了算。下午殡仪馆车来拉走好了。没我们什么事了。” “大哥,求求你了!殡仪馆的车拉走,叫他们直接火化了,骨灰你帮我放着,到时候我去你那拿。” “不妥吧。” “多少钱我给。我再给你一万。” “不是有殡葬服务公司吗,你找他们好了。这个真帮不了你。” “给你跪下了,求你了,大哥……” 曾卫国把电话挂了。 夕阳西下(74) 村长突然找了过来。曾卫国以为是办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别想了。”村长忧心忡忡地说道,“昨天镇上开了动员会。兔子不能养了。” “为什么?”曾卫国有点惊讶。 “咱们这里是山区,下面又是水库。这水库又是一市三县的饮用水,为了保护水资源,几年前就不让养猪鸡鸭了,靠近水源的地方都不让种水稻了。说是污染水环境。” “水稻能有什么污染?” “水稻要用化肥农药啊!流到水库里同样污染水源啊!” “那老百姓吃什么?” “建议种树,按粮食折算有补贴的。” “兔子哪有污染?没道理啊!” “兔子破坏植被,毁坏庄稼。到处打洞造成水土流失,山体滑坡。想想说的也有道理。” “还不至于,如果保持动态平衡,也是一举两得。” “总而言之,今天和你打个招呼了。三个月内你要处理干净。村两委都签了责任状了。你也不在乎这几个钱,到时候别叫我们为难啊!”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希望乡里乡亲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过,你是村长,也应该站在老百姓这边,帮咱老百姓说话啊!就这样说处理就处理啦?总得给点赔偿吧?” “都提过啦。不是给三个月的期限吗。该卖的卖,改杀的杀。我们做村干部的,也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多理解!” 村长拍拍曾卫国的肩膀,“走了。” 曾卫国有点想不明白:就是再破的房子,你叫别人坼了也要给补偿的。别人不愿意坼,你不是也没有办法。要不哪来的那么多钉子户。 镇上卖兔子的一下子多了起来。价格一天比一天低,从五十一只降到了二十一只,有的十块钱也卖。 小梅的父亲找过来,“我那有五百多只,可怎么办呢?” “您送过来,三十块一只都给你包了。”曾卫国说。 没想到小梅的父亲理解错了,回去宣传说:这边三十块一只,有多少收多少。第二天好多人把兔子送过来。 “小梅爸听错了,我们卤好了卖三十。给小梅爸三十也是因为是小梅的爸。”曾卫国和大家解释。 “拉来了就收了吧。” “价格低一点也可以。” “我二十五都给你吧,也不让你亏本。” “我们一下子也处理不了这么多!”柱子说,“大家回吧。” “愿意卖二十五的就留下吧。”曾卫国说。“大家都不容易。” 于是,按每只二十五敞开收购。 短视频平台直播间打出:送福利!卤兔:买二送一发三只(99元)。麻辣兔头买五送一发六只(29.9元) 快递五元一单砍到三元一单。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发货排到三个月后。 “忙的要死,又不赚钱。”柱子嘟囔道,“何苦呢!二十块一只还差不多。” “咱们辛苦点,让乡亲们多赚点。做做善事!”曾卫国安慰道。 柱子变成了杀兔子机器。他抓起兔子,对着兔子的脖子左手拉右手推,兔子颈椎脱臼昏迷。然后倒挂起来,用刀子在脖子上一抹,血就哗哗流到桶里。 小军负责剥皮。就像给兔子脱衣服一样,从后脚开始,从头上脱下来。然后开膛,剥下内脏。秋菊把心、肝、肾分离出来,把头清理干净。连同整个兔子放到清水里漂洗一个小时。 柱子回过头来把漂洗干净的兔子过水。再冲洗一下,放到有高汤和香料包的不锈钢大桶里,大火烧开,小火烧五十分,泡一个小时。然后刷上高汤表面的浮油放凉。小琴负责包装。 快递员五点钟准时来取。当天晚上出发,第二天就到省城了。 一次能杀一百只,一天能处理五批次。 曾卫国想起来以前自己杀兔子的情景:用擀面杖敲兔子的后脑,连着敲了几下,兔子叫着挣扎着。用刀割脖子的时候,兔子像婴儿一样长叫了一声,后腿使劲地一下一下向后蹬着,血一下一下地向外喷,喷的到处都是。血喷光了,接着是呼哧呼哧的是肺里的空气。 曾卫国感觉像是杀了人一样,心里内疚了好久。脑子里经常会想起来兔子在手里挣扎的样子。 夕阳西下(75) 三个月的期限过了一周。 村两委的五个干部找了上来。 曾卫国的兔子没有动,还多了出来。收购来的体重不够的小兔子,个头特别大的公兔子,身材苗条的大一点的母兔子都保留了下来。 “你没动啊!”村长说,“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们,”曾卫国说,“你们是代表咱们老百姓的利益,你们把……” “你也不是老百姓啊!”村书记打断道,“你也不是我们村的村民啊!上面把任务落实到我们头上,你叫我们下不了台,这不是为难是什么?” “我虽然不是本村的村民,但是我三叔,我的父辈是这里的村民,我祖祖辈辈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曾卫国越说越激动,感觉心在狂跳,脸也红了,声音提高了八分贝,“在自己家的田里林子里养点小动物,犯那条法律啦?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养兔子啦?” 三叔扯曾卫国的衣服,“别说了。” “有话好好说,”村长插进来说,“别激动。” “兔子毁坏植被,糟蹋庄稼,造成水土流失。”书记缓和了口气,“你是知识分子,不会不知道吧?咱们也是为了保护水资源。牺牲小我,为了大家。这个道理应该明白啊?” “野猪野兔还满山跑呢!还是国家保护动物呢!生物的多样性和保护水资源,保护环境并不矛盾。”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一句话,你处理还是不处理?”书记有点不耐烦了。 “我希望你们把我的意见带给上面:一、兔子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并不会造成植被毁坏和水土流失。也不会造成水资源污染。二、养兔子确确实实是咱们山区可行的致富之路。如果禁止养兔子,希望上面多考虑咱们老百姓的利益,给予补偿。你们是代表咱们老百姓的,应该站在老百姓的这边,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啊?” “咱们先回吧。”村长扯了一下书记的胳膊说。 “等上面来人,就不会这样客客气气和你说话了。”书记走的时候转身丢下这话。 看着五个村干部走下坡道,坐着汽车消失在大路上。 “你和他们叫什么劲啊!”三叔埋怨道,“他们,好多事都要求着他们呢!” “叔,咱们只是讲道理。都什么年代了。” “兔子不养就不养吧,”三婶说,“咱们现在也不是特别缺钱。” “婶,咱们有理就挣一下。” “得罪人家不好。” “婶,村干部是咱们老百姓选的,应该为咱们老百姓说话。害怕得罪他不成?不为老百姓服务,咱们把他选下去。” “哪有那么容易,”三叔说,“人家有钱,可以买选票。” “你看村干部,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的?”柱子说。 “你城里人,根本不知道农村的事。”小军插了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胳膊那能拧过大腿。” 曾卫国叹一口气,感觉很无语。 第二天,差不多九点钟的样子,第一批的兔子已经下锅了。 二大爷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对曾卫国说,“村支书叫我带话过来,叫你去一下村委会。” “哦,我知道了。现在忙,走不开。” “我话带到了,去不去是你的事了。”二大爷幸幸地走了。 “还是去一下吧。”三叔说,“关系搞僵了不太好。” “僵就僵吧,反正没办法挽回了。不管他了。”曾卫国依旧把卤好的兔子放到袋子里,吸空了里面的空气,在封口机上封了口,头也没有抬地说道。 夕阳西下(76) 两点十分,太阳已经转移到房子后面的山顶上。房子的阴影投到水池的水面上。锦鲤成群结队地追逐着太阳的光亮。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的锦鲤像彩虹一像在水中时隐时现。 边牧突然从台阶跑到路口对着山下犬吠。一辆白色的汽车穿过路边树丛的遮挡,停在山脚下。 “好像是村书记的车。”柱子刚把兔子放到不锈钢桶锅里,站在门口点上烟,把烟从口里吐出来说道,“麻烦来了。” “别叫了!”曾卫国对边牧摆了一下手。边牧乖乖地来到曾卫国身边,在曾卫国的腿上蹭来蹭去。 村书记从驾驶室下来。后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个子不高身材微胖戴着眼镜有五十多岁的已经谢顶的男人。 “是办事处住村的罗友才。”三叔说,“这下可麻烦了。快去迎迎吧。” 曾卫国向山下走去,半路上碰到了村支书。 “书记大驾光临,欢迎欢迎。这位是——” “这是办事处的罗主任。”村支书冷冷地说道,“你好大的架子啊!叫罗主任过来见你?” “欢迎罗主任。”曾卫国陪着笑解释道,“实在是忙,走不开。” “听说你赚了不少钱!”罗主任一边向上走一边问,“养兔子很赚钱吗?” 三叔三婶小军小琴柱子秋菊都站在路口笑脸相迎。小梅抱着英子站在远处的门口看着。 “一年能赚二三十万吧,”曾卫国说,“具体没算过。” “有那么多吗?”罗主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问。 “领导,咱们到屋里坐。慢慢说。”曾卫国把两位领导让进雅座,回头对柱子小声说,“弄一只兔子来。” 等领导坐下来。曾卫国倒水,“领导辛苦,先喝点水。兔子吗,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繁殖速度快,快到有点恐怖。” 秋菊端上了切成块的卤兔子。 “这是我们的招牌产品,请两位领导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不太合适吧?”罗主任迟疑了一下。 “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尝尝口味,给提提意见。那有合适不合适的?” “我付钱。”村支书说,“咱们尝尝。” “自己家的,不用钱。” “有酒吗?”村支书对着曾卫国耳语。 “有。”曾卫国转身对秋菊小声说,“拿酒来。” “哎!这使不得!”罗主任见秋菊拿酒上来,站了起来,“使不得!” “有肉哪能没酒呢!”村支书拉罗主任坐下来,“你们整天在我们山沟里跑,真是辛苦。今天我付钱,我请客。不违反八项规定。” 曾卫国给罗主任倒上一碗,“这个是自己家做的米酒,不醉人的。” “哎!”村支书用手把碗档住,“我要开车,不能喝。罗主任请。” 罗主任吃了一块兔子大腿,小口呡了一下米酒,用油光细腻的手背摸了一下嘴,“哦,好吃!真是美味啊!” “这是山上跑的兔子,吃草长大的,和野兔没两样。”曾卫国介绍说,“兔子的特点是繁殖快。一只母兔子一年能产四十只小兔,一只兔子我们卖三十块,一年一千二。我们有五百只母兔子,一年六十万万。” “六十万?”罗主任吓了一跳,“你说着玩的吧?” “打个折,二三十万是有的。” “有吗?”罗主任问村支书。 “我不太了解。” “咱们这里是山区,除了山还是山。兔子吃草吃树叶,基本不需要成本。” “问题是上面不让养啊!”罗主任又摸了一下嘴,“你这酒也不错。决定是区常委会讨论决定的。是没办法的事。” “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养兔子和保护环境保护水资源不矛盾啊?”曾卫国小心翼翼的说。\/ “影响还是有的。”罗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兔子啃光了植被,大雨一冲,泥沙不是冲到水库里了吗?这个水库,是一市三县唯一的饮用水,市里是反复强调要保护好的。区领导是领了责任状的。和几十万广大群众的饮用水安全比起来,你这几十万的利益微不足道。你说是不是。” “如果把兔子圈养,兔子会啃光植被。我这里是散养,和野生兔子没两样。兔子单位面积少,能够保持动态平衡。领导有时间可以去山上看看。” “看就不必了。养肯定是不能养了。”罗主任拍拍曾卫国的肩膀,“顾全大局,牺牲小我。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曾卫国脑子转不过弯来,“自己家的林地,养几只兔子,怎么就不能养了?” “不明白可以慢慢想。区委的决定不可能改变。”罗主任缓和了口气,“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向上级反馈。你看好不好。” “不养也可以,叫上面每年补偿十万元。” “这个恐怕不现实。”罗主任摇一摇头。“我都不好意思向上提。” “是啊。”村支书附和道,“不可能的事。”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以变通一下。你可以办个厂,开个养老院什么的。我们可以政策上支持,财税上优惠。” “我考虑一下吧。” “哎,这就对了嘛!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 临走的时候,曾卫国让柱子给每人一只卤兔子。村支书一定要付钱。曾卫国坚决不收。推来推去,村支书把钱放回袋子里,拍了一下曾卫国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感觉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跟在罗主任屁股后面走了。 夕阳西下(78) 曾卫国赶到的时候,村长书记一行人已经到后山了。 路边三色堇花在春天太阳光下就像是漂亮的花蝴蝶,在草丛中上下遍遍起舞。 房子后面坡地的樱花开满了枝头,粉色的花瓣随着清风像雪片一样飘落,地上铺了一层花的地毯。 桃花开的正艳。 靠近树林,一股腻人心肺的清香在空气中扩散。抬头一看,一株开满白色成串的含笑花正轻吐粉芳。 村长正带着书记和几个村委会的干部在林子里巡视。 几只兔子在栀子花树下追逐游戏,见了陌生人都翘着尾巴躲到树丛里去了。 “兔子还没处理啊?”书记摘了一朵栀子花疑惑地问。 “处理了。每天都处理五六十只。”曾卫国说。 “这花可真香啊!”村长摘下一朵栀子花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看见还有好多兔子哩。”书记说。 “兔子野了,不好抓。”柱子说,“有的根本抓不住。” “可以用兽夹,”带着眼睛的五十多岁的村支委说,“要不用老鼠药。” “林子里有几只兔子也正常啊!用不着赶尽杀绝。”曾卫国说。 “不处理好我们不好向上面交代。群众也有意见。”村长说。 “要不我们帮你处理?”书记提议道,“到时候每人送一只卤兔子就好了。” “我们会处理的。不劳书记辛苦了。”曾卫国说,“一会回去,一人带一个卤兔。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子深处,茂盛的树叶档住了太阳的光芒,显得宁静阴森。四声杜鹃清脆的叫声在阴暗的散发着花香的林子里回荡。不远处一只兔子跳着越过倒着的树干,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看,接着消失在草丛中。 “咱们回吧。”村长停下来,把手中已经蔫了的栀子花丢掉,“也没什么好看的。” 曾卫国给每人发了一只卤兔。 “我们如实向上面汇报了。”书记说,“请理解!” “也请你们向上面反应反应,”曾卫国说,“你们也看见了,兔子根本不会毁坏植被造成水土流失。根本不会对水库有什么影响。” “我们说过的。”村长说,“上面不听的。好了,走了。” 曾卫国看着村里的干部走去,并没有指望他们能代表老百姓说话。 等到了第二月发工资的时候,曾卫国破天荒地没收到工资。工资通常都是在八日打到银行储蓄卡。有提前发过,从没有推迟。可是到了十日还没有到。 打电话问了退休的两个同事,都说按时收到了。 等到十五号,工资还是没有收到。 曾卫国决定去社保局咨询。 在高德地图上查了一下社保局的地址:东大街28号。 二环东路拐进东大街,远远就看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白底红字的牌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在门口处的咨询引导台,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留着披肩长发的漂亮女孩。曾卫国走到台前,问:“同志,我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到账,应该到哪里咨询?” “你身份证给我,我帮你看一下。”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曾卫国。 女孩把身份证号码输入电脑,“还真没发。你去个人养老保险柜台问一下。” 在个人养老保险柜台,一个四十来岁的长着大饼脸的女工作人员,在电脑上看了一下,说,“是没发。原因吗,我也不知道。你去局长办公室问一下。在六楼右手边最里面的就是。”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曾卫国直接走了进去。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开外的有点发福的男人,稀疏的头发三七分开,有点臃肿的脸油光发亮,好像没睡醒的眼睛看了一眼曾卫国,“找谁?你有什么事?”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到账。下面的人叫我上来问局长。” “你坐。你叫什么名字?” 办公桌前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茶几,茶几三面围着沙发。 “我叫曾卫国。” “哦,有点印象。你是犯了什么事吧?” “我犯了什么事?你指什么?” “你别乱来! 夕阳西下(79) “姓名?”警察隔着桌子问道。 一个小时之前,两名警察口头传唤曾卫国到派出所接受问讯。 “我犯了那条法律了?”曾卫国质疑道。 “你扰乱公共秩序!”一个警察说道,“如果你拒绝接受口头传唤,我们将强制传唤,给你戴手铐了!” “我来要我的工资,成扰乱公共秩序啦?” 门外围了很多人。 “第二次警告!”警察警察指着曾卫国的脸说道。 “欺负人!” “第三次警告!”警察一边警告一边向曾卫国喷了辣椒水,强行把他带出了社保局。带回了派出所。 曾卫国沉默。 “公民有配合警察接受询问的义务。”坐在曾卫国身后的警察说道,“有异议你也有权提出来。” 曾卫国的眼睛还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下来。 “叫你们领导来!”曾卫国气鼓鼓地说。 坐在桌子前面的警察拍着桌子嚷嚷道,“到了这里由不得你!” “0,我记得你的警号了。”曾卫国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罪犯!”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可以拘留你十天!” “随便!” 0气的把记录本摔在桌子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后的的警察站起来把0推出了办公室。曾卫国也看清了他的警号:0 对面的墙上,一颗警徽下嵌嵌着:“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太阳从带着铁栏杆的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到红旗样式底面上的“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八个字上。金黄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不知道过了多久,0带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警察进来。 “这是我们的万指员。”0说,“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的事情我了解了一下,”万指导员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样子和蔼可亲,完全没有警察应该有的威严,“可能有点误会。” “我要我的工资,怎么就违法了?”曾卫国的眼睛里委屈的泪水还是不停的往下滴。 “我说过了。是误会。”万指导和蔼可亲地说,“这样吧,你先回去。” “我眼睛疼,什么都看不清了。” “小吴。”万指导对0说,“你送曾同志去医院检查一下,然后送他回家。” “是。”0应道。 在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诊室,医生给曾卫国检查。 曾卫国拿着手机对着自己直播: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警察对我眼睛使用了辣椒水,我现在眼睛好痛,看东西模糊。医生在给我检查。” “你别拍了!”站在一边的0说,“我们指导员都说是误会了!” 曾卫国把手机对0,“你再说一遍。” “你别得寸进尺!”0一把枪过手机。 他不知道是在直播。 夕阳西下(80) “你火了!”筱雨把曾卫国拉进屋里,把手机上的消息打开,“你上热搜啦!” 一个名字叫ww的网络大v发的“退休医生被停薪,警察喷辣椒水火上浇油”的视频上了热搜。 视频是用曾卫国直播的部分内容剪辑的。 后面的评论转载把这条信息推上了热搜。 “难怪万指导态度那么好。工资也发到卡上了。”曾卫国心里嘀咕,“这下麻烦大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我是区宣传科的。有情况向你核实一下。” “嗯,你说。”曾卫国回应道。 “你能不能来宣传科一下,咱们面谈?” “我在外面。不方便。” “哦。那么电话里也行。网上传的视频是你发的吗?” “嗯,是。” “具体情况,你能说说嘛?” “是这样的。我工资到十五号还没发下来。我到社保局问。我开了直播,局长就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我扰乱公共秩序。我否认。警察要带我去派出所,我拒绝。警察就喷了辣椒水。” “现在这个事件上了热搜,对我区招商引资有影响。咱们得把它平息下来。你能不能出面澄清一下,说是误会。” “怎么做呢?” “你发个微博,就说是个误会。网上传的是谣言。” “已经传开了。不太可能吧?” “你在哪?”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我们过去见你。” 筱雨急忙摆手。 曾卫国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又打了进来。 “你麻烦大了。”筱雨说,“快关机吧。” 曾卫国关了手机。“事情闹大了。警察会不会来抓我啊?” “很有可能。”筱雨肯定地说,“弄不好有的人乌纱帽不保。” “我是不是应该躲到山头去。” “好。我和你一起去!” “这下子你可要出名了!”筱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幸灾乐祸地说,“全网都知道你的大名啦!” 曾卫国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树木、绿油油田野间的村落向后飞逝,远处的的夕阳下起伏的山峦缓慢地向后旋转。 “出名并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好啊?有些人挖空心思的想出名。接一个广告几十万。代言一个品牌上千万。” “这哪跟哪啊?” “你快看看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曾卫国打开手机。有六七个未接电话。 “我不能开!”曾卫国急忙又关机。“警察马上就会追踪到我。” “看我的。”筱雨把手机递给曾卫国,“看看热搜第几了?” “第八了。我的天!” “快看看都说了些什么?你大声读出来啊!” 曾卫国开口读道:“退休医生被停薪,警察喷辣椒水火上浇油”持续发酵。社保局局长无权停发退休人员工资。退休金是退休人员的养老钱,退休人员按时足额领取退休金是其法定的权利,也涉及社会稳定问题,任何单位不得扣发和代扣。法院在审理和执行民事、经济纠纷案件时,在作为被执行人的退休人员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的情况下,依照法律规定,法院可以对其退休金采取冻结或扣划措施,社保经办机构也有义务协助法院执行。 有可能退休医生因为经济纠纷被法院冻结或扣划了。 “卧槽!”筱雨叫了起来,“对你不利啊!赶紧的,赶紧的出面澄清啊!” “也有不同的意见。”曾卫国读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和执行经济纠纷案件时不得查封、冻结和扣划社会保障基金的通知》中规定,法院在审理和执行民事、经济纠纷案件时,不得查封、冻结或扣划社会保险基金。因此,社保经办机构不应协助法院冻结或扣划退休人员的退休金。 “关于使用辣椒水的质疑。”曾卫国读道: 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如果此行为是针对受讯的嫌疑人,则涉嫌刑讯逼供。如果是对普通老百姓,那就是侵权行为,需要负赔偿责任,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有可能追究其刑事责任。 “也有不同意见。”曾卫国接着读道: 民警察使用警械前应警告,警告无效可使用警械,使用警械应当以制止违法犯罪行为为限度;当违法犯罪行为得到制止时,应当立即停止使用。 “看起来你得出来澄清了。”筱雨说。 晚上。布谷鸟的叫声叫人心烦。风带着花香从纱窗透进来。曾卫国经过反复斟酌,发了一条微博:我是“退休医生被停薪,警察喷辣椒水火上浇油”的当事人。非常抱歉占用公共资源。现在工资已经到卡上了。没有法院冻结或扣划的情况。可能是因为在三叔家的林地放养了兔子。政府出于保护植被的目的要求停止放养。催了几次没有执行。在社保局问停发工资的事,因为直播局长报警了。警察要求口头传唤。我否认扰乱公共秩序。警察喷了辣椒水。后来警察说是误会,把我送到医院。对于占用了公共资源,再次表示歉意。 夕阳西下(81) 原以为事情会慢慢平息下来。然而事与愿违,有人开始讨论起自家的林子里为什么不能养兔子?政府的干预是否合理合法? 以前养兔子的老视频都翻了出来。 事情越演越烈。 筱雨不放过每一个帖子,每一个评论,看的津津有味。 “看起来要风向要变啦!”筱雨兴奋地说,“对你越来越有利啦!” “我有些担心呢。”曾卫国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事情有点不可收拾了。” “这个谁都控制不了。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像是一场洪水,一股泥石流,谁都阻挡不了。把污泥浊水冲洗干净,不是很好的的事吗?” “嗯,有道理。” “不好了!”小梅慌慌张张抱着英子进来,“山下面来了好多好多人。”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山脚下停着五辆汽车。人群排着长队往山上来。 可以看到人群中有村长、村支书,还有那个胖胖的办事处的主任。 曾卫国急忙下楼迎接。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出了什么事啦?” “不知道啊!” “那不是村长书记吗!” 村长赶到曾卫国前面,“你把事闹大了。调查组来了。” 村长对走在前面的四十多岁穿着蓝色西装男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曾卫国。这位是张副市长。” 张副市长伸出一只手,曾卫国忙用两只手握住张副市长的手。 张副市长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你。” 曾卫国受宠若惊,“不敢不敢。领导辛苦!请,到屋里坐。” 曾卫国看见筱雨正对着他拍视频,向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张副市长一行坐到餐厅的雅座里。秋菊端上来了茶水。曾卫国小声嘱咐她把卤兔子端上来。 “你也坐。”张副市长向曾卫国招招手,“你的事情我了解了一下,我们有些领导脱离群众,工作简单粗暴,不合时宜。我代表政府向你道歉。” “不敢。领导言重了。”曾卫国诚惶诚恐,“特别感谢领导们的到来。” 秋菊端上来分切好的卤兔子。 “这是我们的特色产品,请领导们尝尝。” “盛情难却,”张副市长笑笑,“大家就尝尝。” 柱子端着大盘子卤兔子分发给站在外面围观群众。 “你是医生,怎么想起来到山沟里养兔子了?”张副市长咬了一口兔子肉,“嗯,味道不错呢!” “这里是我老家,我出生在这里。这里经济落后,想改变这种落后的状况。我自己也喜欢这里的环境。这里都是山区林地,特别适合养兔子。” “是啊!市里区里每年向西部山区投入大量的扶贫资金,可是老百姓生活还是不富裕。和东南沿海比差距太大。”张副市长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养兔子真的能赚钱吗?” “兔子肉和其他肉类比较有很多优点。兔肉属于高蛋白质、低脂肪、低胆固醇的肉类。比一般肉类都高,且脂肪和胆固醇含量却低于所有的肉类。是肥胖者和心血管病人的理想肉食。现在国内养兔子一般都是笼养和圈养,要加喂玉米豆饼等粮食饲料,兔子养殖成本高,肉还不好吃。咱们在山里放养就不一样了,基本没什么成本,兔子肉和野兔子的肉没什么区别。特别好吃。” “是好吃。”一个戴眼镜瘦瘦的干部说,“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兔子呢!” “是不错。” “销路好吗?” “一天能卖多少钱?” “一只兔子能卖五十块。一天能卖出去一百来只。”曾卫国说,“兔子繁殖速度快,一只母兔子一年能繁殖四十多只。我们去年毛估估赚了五十多万。” “有那么多?” “不错啊!” “可是,突然说不能养了。”曾卫国说,“说是破坏植被,影响水环境。” “我们去看看你养的兔子吧。”张副市长说,“能不能养我们请专家来评估一下。这位就是我们的分管农业林业的扬博士。”张副市长指了一下身边的戴眼镜瘦瘦的干部。 夕阳西下(82) 曾卫国带着调查组一行人沿着房子后面的小路向后山树林走去。天空蓝色洁净的没有一丝的云彩,阳光温暖的照耀大地。从北面吹来的风温柔的带着花香,带着淡淡青草味抚摸着每个人的脸。成群的兔子在眼前跳着钻进草丛中,钻进地洞中。 “这些是什么品种的兔子?”农业博士问。 “比利时兔。”曾卫国介绍说,“是由比利时贝韦伦的野生穴兔长期驯化而成,故也称比利时野兔。” “防疫问题怎么解决的?” “驱虫可以加到饮水中,打预防针就难了。”曾卫国两手一摊,说,“你看,很难抓的。基本上没打过预防针。” “如果有兔瘟传开来,不是全军覆灭了吗?” “这个我也想过。你听说过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的事了吧?也用生物病毒杀兔子。杀死了很多兔子,大部分还是活下来了。依然发展壮大。” “你说的有道理。” “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张副市长说,“你这里会不会也来个泛滥成灾啊?” “绝对不会。”曾卫国笑笑,“中国人吃兔子,特别是野兔。” “兔子繁殖速度特别恐怖。”博士说,“澳大利亚人不吃兔子,兔子又没有天敌,又草木丰盛。” “咱们这里有天敌吗?”张副市长担心地问。 “有。”曾卫国肯定地说,“黄鼠狼野猫野狗蛇猫头鹰都是兔子的天敌。” “哪怎么预防呢?” “我们主要是巡视,按放一些陷阱扑杀。” 张副市长对着一个兔子洞爬下身向里面看了看,“破坏植被毁坏树木好像也不成立啊?” “一定范围内,达到动态平衡就不会有问题。”博士说,“像过度放牧超过了环境的承受能力,就会造成生态灾难。” “兔子有领地意思,”曾卫国说,“一定的范围之内数量有限。多了会向外面发展新领地。” “这样说来,山区养兔子还是大有可为的。”张副市长对博士说,“你写个可行性报告,评估一下对水库水质可能的影响,拿到常委会上讨论一下。发展经济提高老百姓的收入毕竟是咱们的主要工作。” “是。”博士应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山顶。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上点缀着粉红色的杜鹃花、白色绒球状的蒲公英、紫色地丁和红色艳丽的蛇莓。两只蝴蝶在花丛中上下翩翩起舞。蜜蜂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的靡靡之音在花蕾中采蜜。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草地,蒲公英的绒毛像无数白色的降落伞一样飞向空中。 山那边还是山,山连着山一直绵延到看不到尽头的天际。天空和山峦交织在一起形成磅礴的天幕。 临走的时候,曾卫国给每个人准备了两只卤兔子。 “买可以,送坚决不行!”张副市长带头付了钱,“我现在就可以表个态:你带领老百姓发展经济,发家致富,我坚决支持!山区发展养兔业,大有可为!好好干!” 夕阳西下(83) “有消息了!”筱雨喊着跑进来,接着就僵住了。 曾卫国、小梅和英子正在玩乐高:在底板上围了一圈篱笆,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磊起来一座高楼,高楼每层都有卫生间、卧室。房间里摆着浴缸、床,床边有衣橱和凳子,有指头大的玩具人在里面居住。曾卫国正在把一个千秋架按放在高楼前面的院子里。 “你说什么?”曾卫国抬头看着怔在那里的筱雨。 筱雨话没说转身就走。 曾卫国追了出来。在走廊上抓住筱雨的胳膊。筱雨手一扬甩开了。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山坡上孤零零的房子。月亮高高地挂在对面的山顶上。从对面树林里传出林鸱、仓鸮鬼哭狼嚎似的叫声,房子后面的竹林里鬼鸮、斑头鸺鹠就用凄惨的哀嚎回应。 曾卫国追进筱雨的房间里,“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呀?” “我在这里是多余的,”筱雨气鼓鼓地说,“我明天就回家。” “是我不好。”曾卫国陪着笑,“是我冷落了你。对不起嗷!” “看你们在一起温馨的样子,还真像一家人呢!” “别瞎想了。你说有消息了,是什么消息?” 筱雨打开手机,“社保局局长被撤职了。” “哦!处理是不是太严厉了?” “谁知道呢?” 晚上曾卫国陪着哄着筱雨,等到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事件的发酵给曾卫国带来了明显的好处。好多人过来打卡拍视频。卤兔子的销量翻倍上涨,价格也翻到了六十元,而且还供不应求。 原来在学校教妇产科的汪老师也让女儿开车送过来。住下了就不愿意走了。 “这地方好,空气好,水也好。”满是白发的瘦的只有八十斤的已经八十五岁的汪老师说,“菜也新鲜,还是无机的,还有兔子肉吃。” “喜欢就住下来,住多少时间都可以。”曾卫国说,“想吃什么您就说一声。” 夕阳西下(84) “住宿一百一天,一个月三千,吃饭五十一天,一个月一千五,感觉还是很划算的。”汪老师说,“我找了个保姆,六千一个月,还包吃住。早餐去街上买油条豆浆包子,就烧中午和晚上的饭。吃完了饭洗两个人的碗,桌子摸一下,地板两天拖一下,大部分时间就看手机,要不就看电视。做什么事都要指派,说多了还不高兴。孩子们送来的水果糕点吃起来一点都不客气,看着就烦。试用期一到,赶快走人。” “干嘛不住儿子家呢?”曾卫国问。 “住过几天。别提了。”汪老师摆了一下瘦的皮包骨头的手,“儿子到没什么,儿媳妇那脸色,话里话外带着刺。阿弥陀佛,我宁可少活几年也不受那气。老话说的一点都不假,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唉……” 曾卫国知道汪老师退休后偷偷地在家里接诊做人流手术赚了不少钱。 “可以找一个好一点的养老院。” “也打听过了。医院的老宋老伴去逝了。八十八岁得了脑梗,基本不能自理了。送到康复疗养院,见到女儿去看他就嚷嚷着要回家。说阿姨打他。结果调出来监控看……唉!就像小时候儿子尿床我打儿子一样一样的。我儿子八岁了还尿床,我没少打。” 曾卫国突然感觉脸红了起来。记忆中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尿床,也没少挨打。大冬天的一圈圈的地图一样的褥子拿外面去嗮。褥子上面垫着塑料布,塑料布上面铺着好几层旧衣服裁剪的布片。母亲总是在洗退下来的短裤和尿布片。父亲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的针灸疗法,天天在手上肚子上扎,那个痛啊!也不想尿床啊!膀胱太小,储量有限。就是现在在不喝水的情况下,晚上要起来三次。起来之前总是在做梦,要不就是到处找厕所,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要不就是里面满员了,在外面等啊等啊快熬不住了。有一次梦见笼子里养兔子,一个星期忘了喂了……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唉!老了真是可怜啊!”汪老师叹气道,“你母亲身体还好么?” “别提了,都是病。高血压、心脏病、高血脂、高尿酸,关节痛。太胖了,现在走路都困难。” “还一个人住吗?” “和我哥一块住。” “老了是要有人陪。你有时间要多陪陪你妈,说说话。我老头在的还有人说说话,有时候拌拌嘴。自从老头走了以后,就我一个人。吃完了早饭等着吃中饭,吃完了中饭等着吃晚饭。晚上睡不着觉。看电视吧,眼睛不行,老年黄斑病。前屋走到后屋,摸摸索索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好。” “我常见您外面散步吗?” “自从手术以后,我肠子割掉一段,身体就越来越差了。走不动了。没力气。” “是什么病?” “癌。” “哦。” 沉默了好一会,曾卫国心痛起老师来了。有钱也解决不了老人的孤单和寂寞。想到老妈,突然觉得应该多陪陪老妈。 “我能找个朋友过来一块住吗?”汪老师突然说。 “当然可以啊!” “感觉还是孤单,也没一个说说话的。” 没想到叫来的是筱雨的妈——李老师。都在学校当过老师。都在第一人民医院退休。 夕阳西下(85) “你看过李子柒的视频没?”曾卫国在菜园子里翻土,把整块的土打碎,拢起垄来。筱雨把白不老种子埋在打碎的细土里。 “看过。”筱雨回道。 “我也给你拍一个吧。你看怎么样?” “就你?行吗?。”筱雨笑着说,“把农村山区的生活拍出意境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以前学过电影。” “学过电影?在哪?” “是函授的。bj电影学院。陈荒煤院长签字的毕业证还在呢。” “不认识。” “这个不重要。电影就是用镜头记录生活,讲故事。咱们先拍一些素材,然后再慢慢剪辑。” “哦。那你拍吧。” 曾卫国把手机镜头对着遥远的白茫茫雾气中的山峦,白色的蓝色天空中移动的云彩,太阳刺眼的光芒。绿色的在风中起伏的竹林,山坡上泛着黄中带红的樱桃树上的果实,摇着尾巴追赶兔子的边牧,菜园子篱笆上爬满绿藤的挂着豆荚的豌豆,郁郁葱葱的大葱、大蒜、白菜、土豆、胡萝卜…… 筱雨铲一锹土翻过来,打碎,一只手把豆的种子埋在土里。 “你站起来用手背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曾卫国拿着手机对着筱雨在太阳下红噗噗的漂亮脸蛋说。 筱雨摸一下额头,“没汗啊!” 曾卫国迟疑了一下,“有了。” 他折下一支土豆秧,跑去泉水坑里蘸满了泉水,回到筱雨面前。 “不要!”筱雨两只手档住自己的脸,“不要!” “有什么?又不是叫你脱衣服。为了艺术总要有献身精神吧!” “那你慢一点,轻一点。”筱雨仰着头眯着眼。 筱雨五官的轮廓在太阳的侧影里显得格外精致。性感的微微张开的嘴翘着,露出闪着银光的牙齿。 曾卫国把泉水小心翼翼地滴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水滴在太阳光下像珍珠一样闪闪发光。 “别动!”曾卫国喊了一声,“你慢慢的用手背擦一下额头。哎,就这样。哦,美极了!” “我看看!”筱雨把头凑过来,“看不出来。” “真的很美。咱们再拍一段摘豌豆荚的镜头。” 筱雨摘篱笆上豌豆荚的侧影,筱雨手摘豌豆荚的特写,豌豆荚掉在竹筐里的特写。 后来,他们又去了树林里,拍一些在树林里穿行的长镜头、特写。一段追兔子的镜头,手里抱着小兔子抚摸的镜头。 到了山顶上,远处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峦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中。太阳光穿过白云投到绿色树林和草地上的一束束的光。 筱雨摘下一朵冠型的长满绒毛的蒲公英的花朵,对着太阳的方向轻轻的一吹,蒲公英的绒毛一样的花籽立刻在空中飞散,随风飘去。 “我有点累了。”筱雨说着,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曾卫国在她身边坐下来。眼前的绿色草丛中,盛开着一朵朵粉红色的格桑花和还没有形成绒毛的黄色的蒲公英花。一只小蜜蜂颤动着翅膀落在一束格桑花上。曾卫国对着蜜蜂近距离拍起来。 筱雨伸手抱住曾卫国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别拍了。” 曾卫国回头看了一眼筱雨满是欲望的期待的眼神,她白皙的在太阳下泛着红润的脸颊,撅着的性感的小嘴,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 晚上,淑静的黑暗中四声杜鹃鸟的叫声格外响亮,在山谷中回荡。筱雨的母亲——李老师站在走廊上看着山对面黑黝黝的树林,倾听着山涧水流的哗哗声。从北面吹来的风带走了白天太阳留下的热气。 “李老师,”曾卫国叫了一声,“怎么还不休息?” “睡不着。这里空气真好。”李老师沉默了一会,“你父亲身体还好么?” “零八年就去逝了。” “哦——我记得你父亲身体是很好的。怎么会……” “之前一直都是很好,只是有点咳嗽。退休后一直在种花,租了地种了好多。还管两个大厂的绿化。有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去医院检查发现心梗,有两根血管堵住了。有一根做了支架,另一根拐了一个直角,没发通过去,只能做搭桥了。正好有上海医生过来走穴,就托人请上海医生做。做完了以后人就不行了。没有力气,坐都坐不住,每天吸氧。缪医生好心的叫住她那里的中医病房疗养,没想到第二天就因为心衰走了。” “唉!手术不成功啊!怎么不去上海做,叫走穴的医生做?” “也是专家,不是图方便吗。” “专家忙的要死,哪有时间走穴?走穴的都是二流。我老头也是心脏病……唉,后悔死了!” “当时没想到。” “嗯。” 沉默。 “您还是回屋早点休息吧。” “我知道了。你别管我了。” 夕阳西下(86) “爸,你现在忙吗?”儿子理想打来电话。 “不忙。有什么事吗?”曾卫国问。 “您要是不忙的话,能不能过来住几天。外公腿摔断了,没人送木木上学了。” “好好的怎么会摔断腿?” “下雨天骑自行车摔倒了。” “我什么时候过去?” “星期天吧。” “明天?好,我明天过去。” “谁打来的?”筱雨正对着镜子描自己的眉毛,转过头来好奇地问。 “儿子。叫我过去带孙子。”曾卫国应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 “可以吗?住你儿子家?他会怎么想?还是算了吧。” 感觉上是不太好,曾卫国没再坚持。 “你放心去吧,不用担心我。我陪陪老妈,拍拍视频,”挺有意思的。”筱雨宽宏大量地说,“不过你心里要想着我,早点回来。” “那是当然的。” 曾卫国在手机铁路app上买了两点十分的去省城的高铁票,一百二十四元,两个小时的路途。 高速火车以每小时250公里的速度在飞驰,阳光下远处的山峦,一片片的农田,波光粼粼的水塘,一幢幢红色屋顶的房子,有时候是城市的高楼大夏,有时候是漆黑的穿山涵洞,伴随着火车轮子轻微的有节奏的咕隆咕隆声向后飞逝。 身材苗条穿着蓝色紧身制服、梳着发髻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的列车服务员从过道上走过,发现行李架上背包的带子搭拉下来,伸手把带子推到行李架子上。 没一会,一个女服务员从相反的方向推着装满饮料、袋装小吃的推车从过道上走来,嘴里喊着,“小吃有要的吗?饮料有要的吗?道口烧鸡有要的吗?” 再后面是拿着垃圾袋收垃圾的有点发胖的保洁阿姨和威风凛凛全副武装的乘警从过道走过…… 曾卫国坐在靠窗的坐椅上,旁边是一位漂亮的披着长发的女孩子,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曾卫国想起了温尔雅,每次去省城复查病情都是这样坐在身边在手机上看的小说。不同的是女孩的手白皙丰满光滑,指甲上涂着彩色漂亮的指甲油。 曾卫国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列车准时到达省城站。那个同坐的漂亮女孩走在前面,宽松的大裤脚下白色的的高跟鞋嗒嗒的打在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长发在苗条的背后来回晃动着,白皙的脖颈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人头攒动的大厅,人们急匆匆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了疫情期间被可以移动的铁栏杆像栏羊似的堵在狭窄的拥挤的通道内检查行程码、健康码的壮观景象。 曾卫国向地铁口走去,眼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孩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支付宝出行里有一个地铁二维码,对着闸口的小窗口扫一下就进站了。 地铁里很拥挤,人挨着人。好在只有两站就到了。 出口不远处就是木木读书的幼儿园。沿着两岸满是花草树木的河边小路向前走两百米,就看见一条联通京城的大运河。运河两边种着高大的柳树和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树木空地草坪上,一株开满小白花的柚子树散发着迷人的花香。 沿着运河延伸的瓷砖铺成的小路向前走。路两边草丛中开着粉红色的杜鹃花和白色的香味袭人的含笑。左边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原来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盖起了高楼。 理想曾经去售楼处打探过,平均价每平米六万元。 “把县城的老房子卖了,”理想向温尔雅建议说,“在这里买一套,住的近可以互相照顾。不够我添点,再银行贷一点。” 温尔雅一提到钱和买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把曾卫国数落一顿:败家子把钱都败光了,临老了一套房子也买不起,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太阳透过树顶繁茂的枝叶的间隙在小路上留下斑点状的亮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便看到一座跨河大桥,桥头边上便是理想居住小区的南门。 进门沿着靠运河边的铁栅栏围墙走五十米,就来到了一幢三十二层楼的楼前,儿子家住在六楼靠运河边的那一面。 家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曾卫国放下行李,把乱糟糟的厨房整理了一下。然后煮了四个人吃的饭,熬了一条黄鱼,炒了一个青菜。 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爷爷!爷爷!”门外面传来了木木的亲切的喊叫声。 夕阳西下(87) “爷爷,你猜我五十米自由泳游多少时间?”木木一进门一边脱鞋一边问。 理想和凌梅跟在后面。一家人刚从游泳馆回来。 “爸来了。”凌梅轻轻叫了一声。 “奶奶呢?”木木问,“奶奶怎么没来?” “奶奶去天堂旅行去了。”曾卫国急忙转移话题,“饭好了,可以吃饭了。” “爷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木木水壶放到门口的长凳子上,“你猜我五十米自由泳游了多少时间?” “五十分钟。” “错啦!五十八秒。” “哦,真厉害!” “你游了多少时间?” “我游了二十秒。” “好了。”凌梅推了一下木木,“洗洗手吃饭了啦!” 凌梅拉着木木去了卫生间。 “爸,”理想放好大包小包,“路上顺利吗?” “顺利。外公伤的厉害吗?” 理想指了一下脚脖子上面的地方,“胫骨腓骨两根都断了,住在医院里呢。” “我要去看看吗?” “我们吃完了饭要过去。一起去吧。” 省人民医院离家不远,站在运河桥上就能看见医院高楼的尖顶和黄昏中亮闪闪医院的牌子。 曾卫国在路上街边买了一篮子水果。 亲家公躺在有三个病床房间的最外面一张床上,左腿膝关节以下绑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外公受罪了。”曾卫国小心翼翼地说,“怎么摔的这么厉害?” “都怪我不好,”亲家公懊悔地说,“送木木到家,我急着小便。我在家里卫生间上也不会这样。我到外面的公共卫生间,骑着自行车。那天刚刚下过雨,路有点滑。去卫生间有五公分高的台阶,只有几步路,我下车过去也不会有什么事。我偏偏骑自行车上台阶,一下子就滑倒了,自行车压到我腿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自行车要倒的时候,腿可以支撑啊!”曾卫国还是不明白,亲家公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怎么会摔倒了。 “可能是太急了,没反应过来。” “就是笨!长晃晃的像木头一样。”亲家母说,“就几步路,你骑什么车呢!” “说这些有什么用?”凌梅有点不耐烦的说,“爸也不想那样。” “骨头长好怎么也得三个月。”曾卫国肯定地说。 “三个月能好就阿弥陀佛了。”亲家母说。 “问题是这个地方难得好,表面就一层皮,没有肉。”亲家公说,“叫你们受累了。” “爸别想太多,”理想安慰道,“安心养病。有什么事就叫护工。” “就是辛苦了你妈。” “你不用操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沉默。 “外公,”木木依在妈妈的怀里,小声地问,“腿还痛吗?” “现在不痛了。开始有一点。”外公回答说,“木木,你自由泳泳了第几名?” “第八名。” “哦,不错哦!” “争取第一名!”外婆鼓励道。 “第一名要五十一秒,很难的。”木木为难地说。 “第八已经不错了。”外公说,“时间不早了,木木明天还要上学,早点回去吧。” 从病房出来已经七点多了。月光被厚厚的云档住了,星星也不肯出来眨眨眼。路灯散发着暗淡的黄光,街道上行人不多。街两边的铺子厂着门亮着灯并没有多少生意。 风吹着道路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叶哗哗直响。 “外婆,你一个人会害怕吗?”木木拉着外婆的手问。 “有一点点。要不你过来陪外婆?” “我不行啊。我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来,要上学呢。” “哦,”外婆平时都是睡懒觉的,起不了那么早,“那就没办法了。” “你可以到我家里来睡。” “你爷爷来了,我睡哪呢?” “我奶奶没来,你可以和爷爷睡。” “胡说八道!”凌梅打了木木一巴掌。 夕阳西下 (88) 曾卫国六点多一点就醒了。按照以往经验先烧满两个热水瓶的开水。在蒸锅中蒸三个鸡蛋一个馒头两个包子。 七点之前理想、凌梅就起来了。同时也把木木拽了起来。 “早餐已经做好了。”曾卫国对着在洗漱的理想说。 “我到单位吃。”理想一边刷牙一边说,泡沫溢出了嘴外面。 “我也到单位吃。”七点整凌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木木就麻烦您了。七点半之前吃完饭,读一遍故事,背一首唐诗,做一页算数。八点十分出门。八点四十到校。下午四点钟放学,五点去体育中心学游泳。别忘了。” “哦。”曾卫国应了一声 “我也上班去了。”理想也背着背包出来。 “为什么不吃了饭再出门?”曾卫国看着正在换鞋的儿子说。 “来不及了。” “早起来十分钟就够了。” “问题是……”理想话说了半截,忽然想起来,“被子过年后就没换过,也该换夏天的了。您有时间帮换一下。” 没等曾卫国回答,人已经出门了。 “爷爷!爷爷!”木木在卫生间叫,“我要大便!” “要帮忙吗?”曾卫国跑去向卫生间看了一眼。 木木坐在马桶上,两只离地的光脚丫子上下摆动着,“不用。”向曾卫国摆摆手,“别看!别看!” “知道了。动作快一点。” 曾卫国把鸡蛋馒头包子移到饭桌上。 木木走了过来。 “手洗了吗?” “洗了。” “脸呢?” “洗了。” “牙刷了没?” “刷了。” 木木在叠满牛奶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用粘在盒子上的吸管扎一个洞,然后把奶挤到一个大杯子里,吱吱挤了好多下。 “爷爷帮我把开关按一下。” 曾卫国把靠墙的电源开关打开,六岁的木木够不到墙上的开关。 木木把奶放到微波炉里,旋了一下时间选择开关。旋过头啦! “多了。半分钟就够了。” 木木等三十秒到了就开了微波炉的门,拿出牛奶坐到饭桌前。 “想吃什么?”曾卫国问。 木木选了馒头,掰两半咬了一口。爬在杯子上喝了一会奶。 “鸡蛋也要吃的。”曾卫国把鸡蛋放到木木面前。 “你帮我剥开。” 曾卫国把鸡蛋在桌子上像擀面条那样往前滚了一圈。 “叫我试试。” 木木也学着剥了一个鸡蛋。 “你也喝牛奶。”木木到柜子里拿一盒牛奶推到曾卫国面前,“牛奶补钙,我妈我爸外公都喝。” “我不太习惯。你快吃吧。” 木木吃了半个鸡蛋,半个馒头,牛奶还剩下一点点。“我吃饱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饺子。想吃饺子,六个就够了。” “哦,知道了。快去做作业吧。” 曾卫国把木木吃剩下的鸡蛋馒头吃了,又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杯水。 木木已经在阳台上的小桌子前看书了。桌子上有一个小书夹,里面有一叠厚薄不同的书,盒子里有两支笔,有一本已经做了一大半的算数题。曾卫国在桌子边坐下来。木木看的儿童故事读物,字上标注着拼音。 “字都认识吗?”曾卫国轻轻问道。 木木轻声读出来:狐狸很爱面子,不管做什么事都担心别人笑话他。有一天,狐狸溜进农场想要偷鸡,鸡没有偷到,却被农夫发现了。狐狸狼狈地逃回了森林。 “七点四十了,先做算数题吧,要不来不及的。”曾卫国把算数本放在木木面前,“算数题做完了你妈看得到,读故事你说读过了,你妈哪里知道?” “知道的!” 木木把算数题翻到要做的那页开始做:91—7=6;53—6=3 “你算错了哎!97减7你是怎么算出等于6的?1减7不够减,向上一位借10,10减7再加1等于4,应该是84啊!” “哎呀!太难了!”木木把算数本推开,拿起了一本厚厚的唐诗。 “你会打字了吗?你的手表能输字吗?” “不行的。” “上次你和我聊天是这么输入的?” “我对着表说话它自己就换成字了。” “哦,我知道了。我教你打字吧。”曾卫国打开手机,“爸爸的爸字怎么打?” “ba——爸,b在哪?” “这个。” “ba——爸,ba——爸……”木木打了无数个爸。 “再打妈,妈妈的妈。” “我先打两排。”木木打了两排的爸字,“m是哪个?” “这个,我看你字母大小还是不熟悉啊!” 木木打一排爸字,又打一排妈字…… “时间到了,该上学了。” 木木依依不舍地推开手机。 夕阳西下(89) 去幼儿园的的路和去地铁站的路是同一条路。 天气晴朗,太阳懒洋洋地把温暖的光射向大地。 木木背着长着两只耳朵的兔子头型的粉红色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林荫道上。一会儿跑到前面去,一会儿牵着曾卫国的手,一会有落到曾卫国的身后面。 “你走在我前面,”曾卫国停下来等木木走到前面,“我在后面可以保护你。” 路很窄,不时有自行车和电动车擦身而过,曾卫国时不时地提醒:“小心,靠边,靠右边。” 曾卫国喉咙痒痒的随口吐了两口痰。 “爷爷!我已经和你说过两遍了,不要随地吐痰,你怎么记不住呢?”木木停下来批评道,“随地吐痰不卫生。” “那我嘴里有痰怎么办啊?” “你可以吐在餐巾纸上,然后丢到垃圾桶里。” “哦,我知道了!” “木木!”有一个女孩从后面叫了一声。 “安琪。”木木叫了声,然后拉着安琪的手。 “同学啊!”曾卫国对跟在女孩后面的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的女人说。 “木木爷爷啊!”女人戴了顶宽檐帽子,穿着花格子裙子,露出两只匀称的小腿。 木木和安琪跑到前面去了。女孩的奶奶(也可能是外婆)紧跟在后面,穿着花布便鞋的脚迈着轻盈的步子。 背影看上去很苗条,身材保持的很不错。 “爷爷,”到了幼儿园门口,刷了一下卡后,木木嘱咐道,“你送到门口就不要进去了。” 疫情过去以后,家子是可以送孩子到班级教室门口的。 “为什么?”曾卫国有点不解。 “你别管我了,回去吧。”木木摆着手,“回去吧。” 曾卫国站在门口,看着木木在自动洗手机口下接了一点泡沫液体,两只手互相擦着走到坐在一边的年轻的女老师面前。女老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木木的喉咙,然后走过两边竖着涂成红色的滑梯和攀爬器具的院子,进了三层楼房的大门。期间并没有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爷爷。 曾卫国回家走到运河桥,直接过桥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的猪肉价格真是便宜,前腿肉十块一斤,五花肉十块一斤。 曾卫国买了两斤前腿肉,两斤多五花肉。还买了一些蔬菜。 以前用花椒水和在油料里放花椒拌饺子馅总有一股花椒味。木木不喜欢,理想和凌梅也不喜欢。 这次只用姜和大葱煮水,熬料油用姜、葱、蒜、洋葱。 剁肉和面拌馅包饺子。 包好的饺子就冷冻起来,要吃的时候随时拿出来煮一下就可以了。 中午就吃了十六个饺子。味道不错!包饺子的水平可以开店了。 下午,费了好大的劲把两个人的被子换下来。期间找被子、被套花了好多时间,之前一直都是温尔雅一手操办的。被套放入全自动洗衣机,到上进口的洗衣液,按一下开始键。 把阳台上栏杆上挂的已经干了的衣服收起来分类叠好。 每个房间里到处都是随手放的衣服,运动器具、木木的书、玩具……自动洗地机器人卡在了卫生间的夹角里。想收拾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三点四十分必须出门了。去幼儿园的那段路快走怎么也要十五分钟。带上已经装好的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游泳要用的游泳衣、帽、眼睛和一条大浴巾,另一个装着浮板。还准备了事先煮好了的两个鸽子蛋,一块蛋糕,一盒牛奶,一根香蕉。 幼儿园外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接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沿着幼儿园的围墙从正门排到了北门。离四点钟放学还有五分钟。 “木木外公,”安琪的奶奶站在曾卫国的后面,笑着问,“怎么还带着大包小包啊?” “游泳用的,马上要去学游泳,直接去了。” “哦。学游泳好。每年都有孩子溺水的报道。会游泳就不会了。” “是啊!会游泳是必须的。” “怎么没看见奶奶?” “哦,出去旅行了,没来。” “哦。我看以前都是奶奶接的,要不就是外公。” 四点钟到了,门准时开了。家长们鱼贯而入。 木木的教室在三楼的拐角第一间。站在门口对老师喊了一声,“木木!” 老师对里面叫了声,“木木。” 木木背着书包走了出来。没有和爷爷打招呼直接走了过去。 曾卫国跟在后面。 “鸽子蛋带了没有?”到了院子里,木木把手伸给曾卫国问。 “带了。”曾卫国牵着木木的手,“还带了蛋糕和牛奶。” 有同学叫木木,木木也叫同学的名字,不时的和同学招招手。 “我要吃鸽子蛋。”在十字路口等车的时候,木木说。 拿着大包小包,一边用手机叫dd,一边剥鸽子蛋,曾卫国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小小鸽子蛋一口就放到嘴里了,“还要。”木木说。 剥好第二个鸽子蛋的时候,滴滴快车到了。 滴滴快车到游泳馆要十五块钱。路上,木木把蛋糕和牛奶吃下肚了。司机担心弄脏了车时不时地回头看看。 夕阳西下(90) 夜暗了下来。路灯、街两边铺子里射出来的灯光,照着人行道上拥挤的急匆匆行走的路人。下班时间的高峰,汽车、电动车排着队缓慢的向前移动。从大街拐进游泳馆的巷子,路两边停着紧挨着连成排的汽车,中间刚好汽车能勉强通过。司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和电动车的空隙中龟行。好不容易开到游泳馆的大门口。 “开门小心。”司机嘱咐道。 木木走在前面,曾卫国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和木木的书包跟在后面。 游泳馆的大门对着一面挂着巨大广告牌的墙,右面的台阶上去通向游泳池,左边的台阶上去是卖票的窗口,窗口对面有两排椅子。通过一扇玻璃能看见游泳池里的全貌。之前曾卫国就在这个地方看木木游泳,拍视频发到亲宝贝上。 “你送过我吗?”木木停下来拉住爷爷的一只手。 “送过。” 进出游泳馆的的人很多。木木拉着爷爷的手在卖票窗口的边上乘电梯上了四楼。 “这是去哪里?” “我就知道你没送过。”木木说,“你都不知道往哪走。” 上了四楼。木木带着爷爷走到走廊的尽头的。尽头是一个宽大的露天阳台,靠墙的地方有一排椅子。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奶奶带着孙子在椅子上休息。看上去也是来游泳的。 曾卫国把大包小包放到椅子上。“还有一个香蕉要吃吗?” 木木把香蕉一瓣两断,递给了爷爷一半。这时候凌梅电话打进来了。 “爸,你们到游泳馆了吗?” “刚到。” “游泳之前叫木木跳一会绳。” “哦。”曾卫国挂了电话,“木木,你妈叫你跳绳。” 木木把香蕉皮塞到曾卫国手里,拎起大包小包走到走廊里,在母婴室门前停下来,“我要换泳衣,你在外面等。” 曾卫国跟了进去。母婴室内有两个桌子,里面一个老奶奶在帮小姑娘换游泳衣。 曾卫国帮木木换好游泳衣。 “还有时间没?让我看一会小猪佩奇。”木木要曾卫国的手机。 “没时间了,”曾卫国给木木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钟到了。” 木木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大包里,拎着大包小包从楼梯下到二楼。 二楼有一个闸口通向游泳池。木木直接走过闸口。曾卫国也跟了进去。 “你不能进来。”木木回过头喊。 闸口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曾卫国说,“你不要进来。在外面等。” 曾卫国回到卖票窗口对面的地方,透过玻璃看木木游泳。看孩子游泳的家长很多,都挤着玻璃前面。 先是爬在滑板上练习打腿,接着自由泳、蛙泳和仰游。教练在池子上面跟着走来走去。 木木游的不是很快,总有小伙伴从后面超过去。 站着时间长了,感觉有点累了。曾卫国回到椅子上坐下。 “爸!”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叫了一声。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理想坐了过来。“下班直接过来了。” “真是辛苦!有必要搞的这么辛苦吗?” “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叫您过来帮忙。” “学游泳倒是好事。我看木木游的不错。像模像样的。” “一个月五百块钱呢!” “上午包了一上午的饺子。现在猪肉真便宜。前腿肉、五花肉都十块。放在以前都二十。我给你们多买一点,多包点饺子冻起来,你们想吃可以随时煮。” “你看冰箱、冰柜放得下就买吧。我转钱给你。” “钱不要转。我有。” 六点钟到了。理想到出口去接。曾卫国在楼下等。家子们带着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孩子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一直到六点半多才见理想牵着木木的手走下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 “冲澡换衣服……就慢了。” “到家要七点了。” “我饿了。”在回家的路上,木木说,“有带吃的吗?” “忍一下,到家就可以吃饭了。”理想一边开车头也没回地说道。 夕阳西下(91) 到家已经七点十分钟了。凌梅做好了饭。炒了青菜、茄子,还一个煮蚕豆。人到了才开始烤牛排。 木木把蚕豆一个一个皮剥掉放到凌梅的饭碗里。 “你饿了快吃啊!”曾卫国对木木说道,“你妈自己会剥的。” “我妈烧饭很辛苦的。”木木很体谅地说道。 小小的年纪就会拍马屁了。可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吃完了饭凌梅督促木木把早上没做的算数题做完,然后逼着木木靠墙站着反省。 “你哭也没用!生气也没用!要想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就要把每天的事情做完。”凌梅训斥道,“有计划就要执行,不执行还不如不订计划!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谎,投机取巧,长大了还了得?站好了!好好反省!” 理想在书房电脑前面看电脑。 “做什么事都要靠自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现在不好好学习,长大以后连垃圾都没地方捡!” 曾卫国躲在房间里看手机,心却难受的在哭泣。 以前夫妻两个因为教育孩子的事争吵,现在不吵了。以前罚站的时候,木木会哭会闹,现在也不哭不闹了。 曾卫国去厨房间喝了口水又走了回来。书房的门开着,理想和凌梅都坐在电脑前。木木站在对着书房门的墙角,抠着两只不知所措的小手。看着曾卫国从面前走过,嘴角抽动了一下。 曾卫国的心都要碎了。 九点已经过了。木木还站在那里。 十点到了。 曾卫国走到门口看了看木木。 木木对着爷爷摆摆手,好像在说,“别看,回去。” 十点半。曾卫国终于忍不住走到书房门口,对着里面说,“明天还要上学,叫木木早点睡吧。” “去洗洗睡吧!”凌梅对木木说道。 木木转身去了卫生间。 曾卫国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心,好难受啊! 第二天早上。 曾卫国踩着点煮好了两份饺子。对正在洗漱的凌梅说,“饺子煮好了,要不要吃点?” “不了。我到单位吃。” “理想你呢?要不要吃点?” “你帮我装起来,我路上吃吧。” 曾卫国把二十只饺子装到塑料盒子里,交给理想。 木木也按时起来了,坐到了饭桌前。 曾卫国把饺子推到孩子面前。 木木又溜下来到柜子里拿一盒牛奶。把牛奶吱吱地挤到杯子里。 曾卫国开了墙上的电源开关。 木木在电磁灶上热好了奶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饺子是什么馅?”木木咬了一口问。 “猪肉、胡萝卜、金针菇和葱。” “以后就包猪肉馅的,别的什么都不放。” “好。知道了。快吃吧。” 木木吃了六个饺子,喝了半杯奶。 “我吃饱了。” “快去做作业吧。” 木木坐到了阳台的小桌子前,拿起了书。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曾卫国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去学校的路上。曾卫国忍不住问道,“整天晚上站了一个半钟头,累不?” “有一点。” “以后要听妈妈的话,不要让妈妈生气。” “嗯。” “我看你游泳也不是很快啊!后面的同学都追过去了。游的时候频率要快。”曾卫国甩着手臂比划着。 “我不想游的快。” “为什么?” “不想被选上。” “为什么?” “不想游泳了。” “游泳不是挺好的的吗?为什么不想游了?” “游泳时间太长了,只能做一件事。在外公家能做两件事。” “那你想学什么?” “想学画画。” “我看还是学跆拳道好,可以健身,可以使自己变得强大。碰到坏人一拳就能打倒一个。前几天我还看到一个视频,四五个女孩欺负一个女孩。如果你会跆拳道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你会吗?你教我。” “我不会。我小时候可想学了,可是没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呢?” “哦!小心!小心!靠边走。” 快到幼儿园的门口了。 “到幼儿园门口,你不要送我进去了。送到门口就好。” “为什么呢?” 夕阳西下(92) 星期天。凌梅在家休息。把木木以前看过的书,用过的玩具都分类整理好。给木木买的书和玩具太多了。 “这个我还要。”木木把一个毛绒熊猫抱在怀里,“这个我也要。” “这些都是三岁小朋友玩的。”凌梅说道,“你长大了,都六岁啦。你想清楚了,旧的不处理,新的不会买给你。你看看,到处都是你的东西。” 木木把小狐狸放了回去。 “你打算怎么处理?”曾卫国正在厨房准备做中午的饭,擦着湿漉漉的手走过来。 “我单位的同事,小孩三岁了。她要。” “能不能给我留点。”曾卫国想到了英子,“我也有人要送。” “要送人可以买新的啊!” “乡下小孩子,没必要。” “那您随便挑好了。” “爷爷,你是要送给谁?”木木问。 “一个小朋友,今年两岁了。” “我帮你挑吧。”木木说。“这个,这个,这个。” “书也挑几本。你喜欢的。”曾卫国嘱咐道。 “我包了好多饺子,”吃饭的时候曾卫国对凌梅说,“冰箱冰柜放满了,你带点给你妈吧。” “好。我代我妈谢谢爸了。” “嗨,一家人说什么谢啊!晚上要不要煮好了带给你爸?” “我打电话先问问。”凌梅打电话给父亲。 晚上。一家人带着煮熟了的饺子去看亲家公。 “麻烦爷爷了。”亲家公一边吃饺子一边说。 “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现在猪肉真是便宜。”曾卫国说。 “我喜欢吃全肉馅的。”木木说,“外公,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你爷爷做的我都喜欢。” “爷爷,你给外公煮的是什么馅的?” “是猪肉还红萝卜金针菇馅的。” “你爷爷可以开饺子店了。”外公转过头来对曾卫国说,“真好吃。你是怎么弄的?” “也没有什么。肉盐水泡两个钟头去腥,加葱姜水,加料油。网上视频都有。” “唉,我就弄不来。”未了非常抱歉地说,“自己不小心,给你们添麻烦了。” “爸,您安心养病,别瞎想。”理想说。 “还不是为了带木木。”凌梅说,“内疚的是我们。” 后面还说了些别的。 八点多了。夜已经暗了下来。 “你们早点回去吧。”外公说,“明天木木还要读书。” 走到街上,木木沿着街道向前跑去。 “慢一点。”凌梅追了过去。 曾卫国和理想落在了后面。 “以后木木用过的玩具,不要的书不要送人了。”曾卫国说。“你寄给我吧。” “你要哪玩意做什么?” “老家堂弟生了个女儿,刚两岁。我送给她。” “旧的送人好吗?为什么不买新的。” “乡下孩子没那么讲究。有东西玩就不错了。你反正也是送人,还不如送自己家人。” “哦。我知道了。” “有时间多看看亲家公,一个人感觉挺孤单的。” “哦。知道了。” “爷爷!快点!你追不上我拉!”木木在前面喊。 “我来啦!”曾卫国喊了一声,向前面跑去。 夕阳西下(93) 太阳把光直射到阳台上的时候,筱雨就打来视频电话,带着朦朦胧胧的睡意问,“你在哪呢?在做什么呢?” “我在家里呢。正在包饺子呢。你怎么还躺在床上呢?”曾卫国用占满了面粉的手拿起手机。看到筱雨穿着白背心,胸前耸立着的808高地还有被岁月的敌人攻陷,头发乱乱地枕在枕头上,小嘴嘟嘟地翘着,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那懒散光滑的身体散发出来的体香。 “到家啦?怎么不早说一声?” “是在儿子家。你在哪呢?怎么还不起来呢?都快九点……哦都十点了。”曾卫国看了一眼时钟,看着筱雨带着朦胧睡意清秀的眼睛,心里泛着爱意,“快起来啦!肚子会饿坏的。” “嗯……哼,起来也没事做。总是想着你。你舍时候回来啊?”筱雨打着哈欠哼哼唧唧地说。 “我也说不准。外公还在医院里呢。孩子要每天接送。” “不是有外婆吗?” “外婆,外婆一般什么事都不管。现在整不好和你一样还躺在床上呢。” “什么事都不做吗?” “嗯。差不多吧。不过身材和你一样保持的很好。说话的声音听着也舒服。舞跳的非常好!你要看吗?我发视频……” “我不要看。怎么可以不管孙子呢?哎!我肚子咕咕叫了。不知道该吃什么?” “热一盒牛奶。冰箱里有蛋糕、面包、馒头吗?热一样。自己想吃什么都不知道?” “想吃你!”筱雨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把视频关了。 曾卫国默默地呆立了一会。若有所思的继续包饺子。 昨天发现两只脚水肿的厉害,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心里想也许是站着时间太久了的缘故,睡一觉就好了。可是,只是稍微退了一点点,按下去还是有凹陷。难道心脏出了问题?还是服氨氯地平降压药的副作用?看起来要换回吲达帕胺片了。 五年前。没退休前,去学校给学生体检。闲下来等另一个班的空隙时间里。 “给我也量一下。”曾卫国伸出胳膊叫护士量血压。 读书的时候身体很好,是学校的篮球运动员。身体从来没有什么大病。 “哟!高压150,低压100。”女护士叫道,“有点高啊!” “再重新量一下。”曾卫国换了一只手。 “160\/108!是不是太紧张了?”女护士迟疑地问。 等过了一个星期重新量,依然是150\/100,不得不承认患高血压病啦! 换了好几种高血压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头晕、头痛、耳鸣等症状。最后吲达帕胺片效果好。服用了一段时间后,害怕有肾毒副作用,改成氨氯地平片。服用两年多了,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怎么就出现水肿了呢? 下午去接木木前去了一趟烘烤房。 幼儿园外面排着长队。等到四点钟。门开了。家长们鱼贯而入。 三楼拐角大一班门口。曾卫国向里面望了望。 老师叫了一声:“木木。” 木木一声不响地走出来,走下楼道,走到院子里。 “给我带了什么?”木木回头问。 “你猜。” “鸽子蛋。”木木想了想,“蛋糕。” “哦哟!好厉害!怎么猜到的?”走到外面,曾卫国拿出手机,“我先叫车。” “鸽子蛋每次都有。蛋糕吗?爷爷知道我喜欢吃蛋糕。” “还有一样呢!”曾卫国叫好了车。 “还有一样?那是什么?”木木挖挖脑袋,“香蕉?” “不对。” “苹果?” “不对。” “你提示一下。” “液体的,可以流动的。” “牛奶。” “对啦!车来了。” 在车上。木木吃了两个鸽子蛋,一块蛋糕半盒牛奶。 “为什么奶奶还没有回来?”木木突然问。 “奶奶迷路了,回不来了。” “是误入迷宫了吗?” “嗯。” “要是我和奶奶在一起,准能走出来。” 以前两个人送木木去游泳,好像就在昨天一样。眨一下眼,人就不见了。 到了游泳馆。在四楼的阳台上。木木进母婴室换好游泳衣,走了出来。 “时间还早呢。”曾卫国提醒道。 “游泳前要跳绳的。”木木从包里翻出绳子。 “刚吃了东西,容易胃下垂的。” “不跳妈妈要生气的……然后又要罚站……” “那就轻轻跳五十个吧。” 木木跳了一百个。 “还有时间没?”木木抢曾卫国的手机,“我看一会小猪佩奇。” 安娜之死 一(静静的顿河) “您是阿布拉姆松吗?” “是。” 本丘克把证明文件和介绍信交给他,在旁边的窗户台上坐下。 阿布拉姆松仔细地看完了信,忧郁地笑了笑,请求说:“请您稍等一会儿,咱们立刻就谈。” “请原谅,我忘记您贵姓啦。” “我叫本丘克。” “……本丘克同志……您的专长好像是阻击手是吧?” “是的。” “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您能否在尽可能短的期间内,为我们组织一个阻击手队吗?”阿布拉姆松问道。 “我尽力去做。这是需要些时间的。” “好,那么您需要多少时间呢?要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 “几天就行。” “这太好啦。” 阿布拉姆松擦了擦额角,生气地说:“这儿的士气非常低落,他们已经不顶用了。本丘克同志,我们这儿也和其他各地一样,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新招募来的志愿兵身上,您明白吗,我们想要有一批自己的阻击手。” 四天里,本丘克从早到晚跟上级派来的由他指挥的自愿兵们一起操练。一共有十六个人。而第十七封介绍信却是一个女人带来的,她穿着步兵的迷彩服,一双不合脚的大靴子。 本丘克从她手里接过一封封着口的信,并不明白她的来意,问道:“您回去的时候可以到司令部去一趟吗?” 她笑了,惶惑地整理着一缕很宽的、从头帽沿下面技散出来的卷发,有点畏缩地回答说:“我是派到您这儿来……”‘她摆脱了一时的窘态,停了一下,说,“当阻击手的。” 本丘克满脸涨得通红。 “他们怎么搞的,疯了吗?难道我这儿是妇女突击营吗?……请原谅,这对您不合适:这是一种非常艰苦的工作,必须有男人的力气……这怎么行呢?……不行,我不能收留您!” 他皱起眉头,拆开信,把阿布拉姆松附在介绍信里的亲笔信看了几遍。亲爱的本丘克同志:我们派一位好同志,安娜到您那儿去。我们答应了她热烈的、坚决的要求。我们派她去,希望您能把她训练成一个能战斗的阻击手。我很熟悉这位姑娘。我热诚地把她介绍给您,但是请您注意一个问题:她是一名很可贵的女孩,不过太急躁,有狂热情绪(她还没有度过青年时期),请您掌握好她,别叫她于出什么冒失的事儿,请爱护她。 本丘克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光线很弱,她的脸显得很暗,轮廓模糊。 “好吧,有什么办法?”他不很热情地说。“既然是您自愿……而且阿布拉姆松又这样要求……就请留下吧。” 人们团团围住大张着嘴的t5000,脑袋像葡萄嘟噜似的吊在阻击枪上空,站在后面的人紧压在前面人的背上,贪婪好奇地看着。本任克熟练地、得心应手地把枪拆成零件,又用准确、考虑周到的慢动作把枪再装起来,讲解着枪的构造和每个零件的用途,讲解使用方法,做使用标尺、进行瞄准的示范程式,讲解弹道射程偏差和于弹的最远射程。教授在作战的时候如何选择枪安放位置,才能避开敌人炮火的射击;讲述怎样选择有利地形,怎样放置弹夹。 安娜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探索着一切。她死缠着本丘克,扯着他那件寒酸的夹大衣袖于,寸步不离地在阻击枪旁边打转儿。 “如果遇上大风,偏差有多大?本丘克同志,这应当怎么办?”她用没完没了的问题纠缠着他,并用流露着期待神情的两只大黑眼睛仰脸看着本丘克,眼睛里闪着变幻不定的、温暖的光芒。 她在场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总感到很拘束;仿佛是为了受拘束进行报复,所以对她要求得特别严格,神色也有意显得特别冷淡;但是每天早晨,一分钟也不差,正七点钟,她瑟瑟缩缩、两只手插在草绿色棉军装的袖筒里,趿拉着两只肥大的步兵靴底,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就体验到一种激动。不平凡的感情。她比他稍矮一点儿,体格像所有的健壮的、从事体力劳动的姑娘们那样丰满,——可能还有点儿水蛇腰,要不是那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使她全身都显得美丽异常的话,她就算不上怎么漂亮啦。 四天工夫,他根本没有好好看看她。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而且不好意思,根本也没有工夫仔细看她的面貌。第五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一同走出地下室。她走在前面;走上最后一级梯阶,掉过身来,问了一个什么问题,本丘克就着黄昏的光亮看了她一眼,不禁暗暗叫了一声_她用习惯的姿势整理着头发,微微仰起脑袋,斜视着他,等待回答。本丘克没有听清她的问题;一种又甜又苦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慢腾腾地、一级一级走上来。她那被低沉的落日映成粉红色的鼻孔,由于紧张在轻轻地翁动。嘴的线条刚毅英俊,同时却又像小孩的一样温柔。略微翘起的上嘴唇上有些短短的黑茸毛,清晰地衬托着白净的面皮。 本丘克好像在挨打似的,低下头去,用热情的玩笑口吻说道:“安娜。第二号神枪手,你很美,就像什么人的幸福一样美!” “胡说!”她毫不含糊地说,然后微微一笑。“你在胡说,本丘克同志! 我是问你,咱们什么时候上射击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一笑似乎变得更天真、更容易接近、更有人情味了。本丘克在她身旁停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街道的尽头,太阳正在那里落下去,夕照的霞光把一切都染成了紫色。他低声地回答说:“你问什么时候去射击场,是吗?明天去。 你现在要到哪儿去?你住在哪儿?“ 她说出一条城郊的小胡同的名字。他们一同走着。默默无语地走了几分钟,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问道:“您的家在哪儿?” “在新切尔卡斯克,”他快口说完,然后央告似地伸出一只手,说道。“等等,该我来问你啦,你是罗斯托夫人吗?” “不是,我生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地方,但是最近这些年,住在这儿。 他们慢慢地走着。她故意领着他在小胡同里转来转去,简单地讲完了自己的身世。 本丘克正在欣赏橙黄色的、撒了一层绿宝石似的晶莹寒霜的探照灯光,这是从一艘停泊在河岸边的扫雷艇上射出来的,它像一只手,伸向夕阳映照的、黄昏的无空。 他们在空无人影的城市里走了三个钟头,然后在安娜住的房子的大门口分手了。 本丘克怀着一种还很模糊的快活心情回到了住处。“是一个好同志,一个聪明的姑娘!这样和她谈谈很好——心里暖烘烘的。近来我变得很粗野,跟人们交往是必要的,不然你的心肠就会变硬,变得像大兵吃的干面包一样硬……”他这样想着,欺骗着自己,而且自己意识到是在欺骗自己。 安娜之死 二(静静的顿河) 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卡列金的军队从新切尔卡斯克向罗斯托夫压来。进攻开始了。阿列克谢耶夫将军的队伍的稀疏散兵线沿着街道两侧向前推进。瓦格纳的志愿军队伍越过一辆炸毁的坦克,继续向前推进。远远看去,有些人,身子一缩,像个灰色小泥团爬在街道上,然后又爬起来整了整队形,停了一会,又向前移动起来。 本丘克跪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昨天他把自己那件寒酸的夹大衣换成一件军大衣,穿上军大衣觉得既习惯,又舒服。 有些人没等发命令就开枪了。他们忍受不了这种紧张的寂静。刚听到放第一枪,本丘克就全身站直,又是骂,又是喊:“停——止!” 连续不断的射击声吞没了他的叫喊,本丘克丧气地挥了挥手;他命令安娜:“开火!”安娜把微微含笑的。但是已经变成黄土色的脸靠在枪栓上,手指头放在枪尾的把柄上。t5000枪的熟悉的连射声刺激着本丘克的耳鼓。他朝着敌人的卧倒的散兵线那个方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竭力想判断出是否击中了目标,然后,他一跃而起,顺着阵地向其余的阻击枪手跑去。 “开枪!” “来吧!”安娜开枪射击起来,把惊恐而又幸福的脸转向他。 本丘克跑到半路上,他弯下身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从蒙了一层哈气的镜片里看到一些活动的灰色圆团。从那里传来一排排清脆的齐射声。本丘克趴到地上,卧倒后,他断定枪手瞄得不准确。 “瞄低一点儿!妈的!”他扭动着身子,沿着阵地爬着,叫喊道。 子弹危险地从他身上飞啸而过。阻击手就像在表演一样,枪法很准。 一小撮跳跃着攻上来的敌人立刻纷纷退回到街边的房子里,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上留下了一具具死尸。 “开枪呀!你没看见他们攻上来了吗?!” 敌人的散兵线正漂亮地跳跃进攻,沿着街道的路边向前推进。 安娜在喊:“不行啦!子弹打不出去啦!” 本丘克几乎是毫无遮掩地、顺着弯弯曲曲地卧倒的散兵线飞奔而去。 还离很远,他就看见:安娜正跪在枪旁边,撩开一络披散下来的头发,用手掌搭在眼前,观察着敌人的阵地。 “卧倒!”本任克叫道,担心她的安全,急得脸都青了,血直往上涌。 “卧倒,说你哪!” 她朝他这边看了看,照样还是跪着。许多难听的臭骂挂在本丘克的唇边,真想痛骂她一顿。他跑到她跟前,使劲把她按在地上。 “卡住啦!”她浑身颤抖着,对本丘克耳语说。 本丘克在检查枪的毛病。一颗子弹从头顶上飞过。 本丘克把枪修理好,就射击起来。使那些刚才大模大样地攻上来的阿列克谢耶夫的部队不得不卧倒,四下寻觅着掩蔽物,向后爬去。 安娜眼看着一颗子弹打中了阵地上的一个年纪轻轻的伙伴。他挣扎了半天,呻吟着,最后用两只叉开的胳膊支撑着,抬起一点身子,哼了一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脸朝下,扎在地上。本丘克从旁看着安娜。从姑娘睁圆的大眼睛里透出恐怖。 敌人包抄左翼,迫使瓦格纳的散兵线后撤。在纳希切万郊区的街道上留下了两具瓦格纳志愿军的死体。 直到从远处打出第一批炮弹以后,退却才停了下来。 “成散兵线!跟着我前进!”一位瓦格纳军官喊道。 猛烈的炮弹的爆炸声使安娜捂上了耳朵。她蹲了下去,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 阵阵的射击声僻僻啪啪地响着,炮弹的爆炸声越来越密了。 一颗毁灭性的大炮弹在退却的敌人散兵线中间爆炸。爆炸的褐色烟柱把敌人抛向四面八方,烟尘从弹坑上空纷纷落下,消散。安娜扔掉望远镜,惊叫一声,用肮脏的手巴掌捂住燃烧着恐怖的红的眼睛,——她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爆炸旋风和人的死亡。一阵痛苦的痉挛塞住了她的喉咙。 “怎么啦?”本丘克把身子伏到她跟前,大声问。 她咬紧牙关,睁大的眼睛变得昏暗了。 “我受不了。” “勇敢一点!安娜,听见吗?你听见了吗?这样可不行!不——行!”威严的喊声不断地在刺着她的耳鼓。 安娜之死 三(静静的顿河) 傍晚,飘起了初雪,寒凝的大地上,雪花飞舞。过了一个钟头,湿滚滚大雪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攻守双方的散兵线曾在那里厮杀、进退践踏过的阵地和像黑土块似的尸体。 天黑以前,卡列金的部队退却了。 在这个初雪的、白茫茫的长夜里,本丘克坐在一个镀锌的铁子弹箱上把冻得直哆嗦的安娜裹在军大衣的衣襟里,——拿下她的两只紧紧捂着眼睛的湿漉漉手巴掌,偶尔亲一下,费力地从嘴里吐出一些很不习惯的、温柔的话语。 “哎,怎么能这样呀!你本来是个很坚强的人呀!安娜你听我说,要能控制自己!安娜!亲爱的,好朋友!这种场面你会习惯的,如果自尊心不允许你离开这里的话,那请你不要这样了。不能这样看待战场上的死人,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过去——也就不要再想啦!不要去胡思乱想,要能控制住思想才行。你看,虽然你也这么说,可是你却不能克服女人家脆弱的感情。“ 安娜沉默不语。她的手掌上散发着秋天的泥土和女人的温暖气自纷纷飘落的雪花像一层迷离、温柔的薄幕遮在夜空。院子里。近处的田野上和隐没在黑夜中的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睡意。 在罗斯托夫城郊和罗斯托夫城里苦战了六天。 在街道上和十字路口进行巷战。瓦格纳军曾被迫两度撤出罗斯托夫车站,但是两次又把敌人从那里赶出去。 十一月二十六日黄昏时分,本丘克和安娜路过货站时,看见两个瓦格纳军战士正在枪毙一个被俘虏的军官。 第三天,他病了。勉强支持了几天,但是总觉得恶心、想吐,全身软弱无力,——脑袋像生铁铸的一样沉重、疼痛难忍,而且嗡嗡直响。 十二月二日黎明,伤亡很大,严重减员的瓦格纳军部队撤出城去。本丘克由安娜和搀扶着,跟在一辆载着伤员的车后面走。他艰难地拖着软弱无力的身子,就像在梦中似的倒动着两条僵硬的、不听话的腿,觉得安娜那哀求、惊慌的目光仿佛离得很远,她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你坐车吧,本丘克。” 你听见了吗?明白我说的话吗?求求你,坐车吧,要知道你是病人呀!” 但是本丘克没有听明白她的话,也不明白自己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新冠病毒病正在向他进攻,而且征服了他。一些陌生的和非常熟识的声音好像是在身外的什么地方喧吵,但是却不能进入他的意识;安娜的两只疯狂、惊恐的黑眼睛是在远处的什么地方闪烁。 本丘克捧着脑袋,把宽大的手巴掌贴在火热发紫的脸上。他觉得眼睛在往外渗血,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薄幕把他和整个渺无边际、飘忽不定的世界隔开了,这个飘忽不定的世界仿佛倒竖起来,要从他脚下挣脱。他那梦吃般的想像塑造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形象。 “不用!等等!你是谁?……安娜在哪儿?……给我一个小土块……要把这帮家伙消灭——按我的命令,正对着他们,瞄准射击!等一等!太热啦! “他沙哑地嘟哝着,把自己的手从安娜的手里抽出来。 他们强迫他坐到车上去。有一段时间,他还能闻到一种混杂。难闻的气味,他感到恐怖,竭力想使自己保持清醒,控制住自己——可是后来,他便慢慢地沉没在一片膨胀的无声的漆黑之中了。只是在高处的什么地方,有一小块染成天蓝色的什么东西在燃烧,还有金黄色的闪电射出的曲折、波动交叉在一起的闪光。 安娜之死 四(静静的顿河) 本丘克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安娜那闪着泪花含笑的黑眼睛。 一连三个星期,他昏迷不醒,梦语不断。在这三个星期,他一直在另一个渺茫、神奇的世界中漫游。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他恢复了知觉。他用认真、朦胧的目光把安娜打量了很久,试图回忆起与她有关的一切事情;他只是偶尔想起一些,——记忆很迟钝,不听话,很多事情还深藏在记忆隐秘的地方。 “给我点水喝……”依然是从远处传来自己的声音,这使他高兴起来;他笑了。 安娜立即来到他跟前;她容光焕发,露出淡淡的、抑制的微笑。 “我端着你喝,”她推开本丘克无力地向杯子伸来的手。 他吃力地抬起头,哆嗦着,喝够了,又疲倦地躺到枕头上。朝一旁看了半天,想说点儿什么,但是毕竟太软弱了,——又打起盹来。 依然和第一次一样——醒来以后,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安娜不安的、直盯着他的眼睛,后来看到的是橙黄色的灯光,没有油漆的木制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出的白圈。 “安娜,过来。” 她走了过来,握住他的手。他也软弱无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你觉得怎么样?” “舌头、脑袋都像是别人的,腿也这样,而我好像是两百岁的老头子啦,”他仔细地说出每一个字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得了新冠肺炎病了吧!你没事吧?” 他环视了一下屋于,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在哪儿?” 她明白这个问话的意思,笑了。 “我们是在察里津。” “可是你……怎么?” “我一个人留下来陪你的,”她仿佛是在辩解,或者是在竭力避开从未向他透露过的想法,急忙说道:“不能把你扔给陌生的人哪。阿布拉姆松和同志们托付我来照料你……你瞧,真没料到会突然来服侍你。” 他用眼睛和软弱无力的手的动作向她致谢。 两人都沉默了。 “我很担心你。你那时病得厉害,”她低声说道。 “你想不想喝牛奶?” 本丘克否定地摇了摇脑袋;他艰难地移动着舌头,继续问道:“阿布拉姆松呢?” “一个星期以前到沃罗涅什去了。” 他笨拙地翻了一下身,——立刻就觉得头晕眼花,血液直往眼睛里涌。他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巴掌放到他额角上,就睁开了眼睛。一个问题使他很苦恼: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是谁照料他拉屎撒尿的呢?莫非是她?他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问道:“那些日子,也就你一个人照料我吗?” “是的,就我一个人。” 他翻过身去,对着墙,低声说道:“这些家伙真应该感到害臊……这帮混蛋! 把我扔下来让你来照料……“ 新冠的后遗症表现在听觉上:本丘克的听力减退了。察里津党委派来的医生告诉安娜,必须等到病人痊愈后,才可以治疗耳病。本丘克的健康恢复得很慢。他的食欲特别好,但是安娜严格地按照病人的饮食规定行事。为此他们之间发生过几次冲突。 “再给我一点儿牛奶,”本丘克央求。 “不能再喝啦。” “我请求你——再给我一点儿,你想把我饿死啊?” “你应该知道,我给你的食物不能超过定量。” 他生气地不做声了,把脸掉过去朝着墙,喘着粗气,半天也不说话。她可怜他,非常痛苦,但是她压制着自己的火气。过了一会儿,他皱着眉头,转过脸来,——这一来显得更可怜了,——央告说:“能不能给我一点儿腌白菜吃呢?好啦,亲爱的,请给我一点儿吧!……你要尊重我……有害?……全是医生的无稽之谈!” 遭到坚定的拒绝后,有时他就说些很刺耳的话侮辱她:“你没有权力这样取笑我!我自个儿叫女房东来,跟她要!你是个没有心肝的、讨厌的女人!……真的,我开始讨厌你啦。” “为了我像保姆一样吃苦受累照料你,这就是你给我的最好的报偿,”安娜实在忍耐不住,怨恨说。 “我并没有请求你留下来照料我呀!用这种话责备我是毫无道理的。你是在滥用自己的特权。哪,好吧……什么也不要给我吃啦!让我饿死算啦……有什么可惋惜的呢!” 她的嘴唇在哆嗦,但是她还是控制住自己,默不作声;她原谅他,耐心地忍受着一切。 只有一回,因为她不答应多给他一份馅饼吃,在一场特别激烈的争吵以后,本丘克就扭过脸去,而她的心却难过得揪成一团,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你简直像个孩于!”她喊道。 她跑到厨房里去,端来满满的一盘子馅饼。 “吃吧,吃吧,亲爱的!好啦,别生气啦!哪,吃这个吧,刚烙出来的!”她双手哆嗦着把馅饼塞到他手里。 本丘克心里非常痛苦,本想不吃,但是又馋得要命;他抹着眼泪,坐起来,接过馅饼。他那瘦削的。长着浓密卷曲、柔软的大胡于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的微笑。 他用眼睛请求宽恕,说道:“我连孩子都不如……你知道:我差点儿哭出来……” 她看着他那细得出奇的脖子,看着敞开怀的衬衣里干瘪进去的、皮包骨的胸膛,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心里激起一股过去从未体验过的爱怜之情,第一次自然、温柔地亲了亲他那干瘦、焦黄的额角。 又过了两个星期,他才能不用别人搀扶在屋子里走走。瘦得像麻秆似的腿走起来直打颤;他又重新学步了。 “你瞧,安娜,我会走啦!”他想自己快步走过来,但是两条腿经不住身体的压力,脚下的地板直摇晃。 他只好扑到能依靠一下的东西上,这时本丘克像个老头子笑了,腮帮子上透明的、绷得紧紧的皮肤皱了起来。他像老头于似的尖声笑着,由于紧张、大笑,弄得浑身软弱无力,又倒到床上。 他们住的房子离码头很近。从窗日就可以看见伏尔加河大雪覆盖的河床、对岸半圆形的灰茫茫的森林和远处田野柔软的、波浪似的轮廓。安娜常依窗伫立良久,想着自己变幻莫测的生涯。本丘克的病离奇地把他们结合在一起。 起初,当她陪着他经过千辛万苦,来到察里津以后,情况糟糕透了,弄得她简直想痛哭一场。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赤裸裸地看到与心爱的人接触的奥秘。 她咬着牙给他换内衣,翻动他像石头一样沉重的身体;浑身颤抖,嫌恶地。偷偷地看着他那赤裸裸的、瘦削的男人身体——简直是皮包着骨头,这层皮里包着一息尚存的宝贵的生命。她心里厌恶得要命,但是外部的肮脏并没有污染藏在心底坚贞不移的美好情操一。她曾在他的严厉的指导下学会了战胜痛苦和犹豫。所以也战胜了这次痛苦。到最后,就只有爱怜和像泉水似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爱情。 有一回本丘克说:“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大概非常讨厌我了……是吧?” “这是一次考验。” “考验什么?耐心?” “不是,是对感情的考验。” 本丘克扭过头去,久久不能抑止嘴唇的颤抖。他们再没有谈这个问题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而且语言也表达不出。 安娜之死 五(静静的顿河) 傍晚,本丘克把自己的衣物装到一只宽大的军用袋里,来到郊外安娜住的那条小胡同。一位老太太在一座不大的、砖木建筑的厢房门口迎接了他。老太太的模样隐约地有点儿像安娜:也是那样发蓝的黑眼珠子,有点儿弯的鼻子,只不过皮肤上皱纹很多,而且带点儿泥黄色,嘴瘪进去,显得老态龙钟。 “是您吗——本丘克?”她问道。 “是我” “请进吧。女儿已经对我谈过您啦。” 她把本丘克领到一个小房间里去,告诉他往哪里放东西,用患风湿病的手指四下指了指,说道:“您就住在这儿吧,这张行军床就是为您准备的” 她说话带着很重的犹太人口音,家里除她之外,还有一个小姑娘,也是个跟安娜一样瘦弱的。浅蓝色眼睛的姑娘_没过多久,安娜回来了。她一进家,气氛马上就变得热闹和活泼起来。 “没有人上咱家来吗?本丘克没来过!” 母亲用犹太语回答她几句,安娜立即用坚定、滑行的步子朝本丘克的房间门口走去。 “我可以进来吗!” “请,请。” 本丘克从椅子上抬起身来,朝她走过去。 “喂,怎么样?你已经安置好了吗?” 她满意地含笑打量着他,问道:“你吃了点儿东西了吗?走,咱们到那儿去” 她拉住他的军便服袖子,把他领到第一间屋子里去,说道:“妈妈,这是我的一位同志,”她笑着说、“您可别委屈了他、” “看你说的,怎么会呢……他是咱家的贵客,” 夜里,罗斯托夫城里步枪射击声像熟透的槐荚似的僻僻啪啪地响音。偶尔还有一阵阵的机枪声,后来都归于沉寂、于是黑夜,肃穆、漆黑的二月的夜色,重又用寂静笼罩了市街。 本丘克和安娜在他那间收拾得非常整齐的小屋子里坐了很久。 “我和小妹妹住这间屋子,”安娜说。“你看,我们生活得多么朴素——像修道士一样。墙上既没有一张廉价的画片,也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显示我这个中学生的身份的东西。” “你们靠什么生活呀?”本丘克在谈话中间问道。 安娜相当自豪地回答说:“从前我在阿斯莫罗夫卷烟厂做工,还当家庭教师。” “那么现在呢?” “现在妈妈给人缝衣服。她们两个人花销不大。” 十一点钟的时候,母亲房间的灯一灭,安娜就走了。 在一个这样阳光灿烂的晴朗日子,本丘克比平常回来得早一点,看到安娜已经在家,他觉得很奇怪,便问:“你总是回来得很晚呀,为什么今天这样早?” “我有点儿不舒服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本丘克上床去睡。他心情很激动,躺了好久也睡不着,吸着烟,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翻来覆去,快活地叹气。他刚抽完第四支烟,听见门轻轻地咬扭响了一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安娜。她光着脚,只穿着一件衬衣,滑过门坎,悄悄地走到他床边。从百叶窗的缝里,透进一道朦胧的、绿色的月光,照在她赤裸的椭圆的肩头上。她俯下身来,把一只温暖的手巴掌放在本丘克的嘴唇上。 “往里挪一挪。别说话……” 她躺在一旁,急急忙忙地把一络沉重的、像葡萄嘟嗜。样的头发从额角上撩开,闪烁着发蓝的眼睛,有点粗鲁。费力地低声说:“说不定哪天,找就会失掉你…… 所以我要拿出全部力量来爱你!“她被自己的决定吓得哆嗦了一下,央求道:”亲爱的,快点儿!“ 本丘克吻着她,同时可怕的、非常可怕的羞惭控制了他的全部感情,他恐怖地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 他羞愧得头直摇晃,脸颊热得火烧火燎的。安娜愤怒地推开他,满脸憎恨。厌恶的表情,喘了一日粗气,轻蔑地低声问:“你……你不行?或者是你……有病? ……哦哦哦,这简直太卑鄙啦!……你放开我!“ 本丘克握住她的手指头,手指头都有点儿咯吧作响,眼睛直视她那睁大的、充满敌意的、朦胧的黑眼睛,呆滞地摇晃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责备我?是的,我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就连这种事儿也干不了啦……我没有病……你要明白,要明白!我的精力已被耗尽了……啊……啊……” 他闷声哼哼着,从床上跳起来,抽着一支烟,像被打了一顿似的,弯着腰在窗边站了很久。 安娜从床上下来,默默地拥抱他,并且像母亲似的,安详地亲了亲他的额角。 过了一个星期,安娜把被激情烧得红扑扑的脸藏在他腋下,坦白说:“……我早就知道,你的精力消耗得太多……可是没想到工作竞把你的精力全吸于啦。” 此后,本丘克有很长时间,不仅感受到心上人的抚爱,还享受到了温柔的、无微不至的慈母似的关怀。 安娜之死 六(静静的顿河) 安娜卧倒在本丘克身旁。瓦格纳战士也都密密麻麻地卧倒在临时工事后面。 这时候,有九名瓦格纳军战士,从右面,像田陇地里的鹌鸽一样,顺着相邻的一条胡同跑到拐角处一所房子的墙后。其中一个跑着,还喊叫了一声:“敌人来啦! 十字路口霎时变得空荡荡的,非常安静,可是没过一会儿,一辆坦克开了过来,后面跟着一队士兵。本丘克打了一枪。走在前面的士兵栽倒在地上。其他的躲在坦克后面开始射击。坦克调转炮口……随后发生的一切,本丘克特别清楚地记住了这一瞬间。 子弹在飞啸。安娜可怜的尖叫声。她伸出一只手,眼睛像发疯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在他的脚边挣扎。他的两手毫无感觉地把她翻过身来,想把她抱到什么地方去,这时候他看到她的左肋在出血——他明白,她是被爆炸性子弹打中了,知道安娜是活不成了,而且在她那朦胧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死神的影子。 有人推开他,把安娜抬到附近的院子里,放在阴凉地方。 前额光秃的那个战士把一团团纱布压在安娜的伤口上,又拿下来扔掉,纱布团浸满了血,鼓胀起来,变成黑色。本丘克镇静下来,解开安娜的上衣领子,撕下自己的急救包,给她打了一针吗啡。把纱布揉成一团,压在伤日上,看到鲜血冒着泡往外涌,热气直往伤日里钻,看到安娜的脸变成了青灰色,嘴在痛苦地哆嗦,肺还在不停地呼吸:空气从嘴里和伤口里冒出来。本丘克撕开她的衬衣,无所顾忌地露出她那垂死的冒着热气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用纱布团把伤口堵住。过了几分钟,安娜恢复了知觉。深陷进去的眼睛从充血的黑眼眶里朝他瞥了一下,颤抖的眼睫毛又把它们遮上了。 “水!热死啦!”她喊叫、挣扎、折腾起来,哭喊着,“我要活!——啊——啊——啊!……亲爱的!啊啊啊!” 本丘克把肿胀的嘴唇贴在她火热的脸颊上,用杯子往她的胸膛上倒水。肩胛骨的洼洼里积满了水,但不久就蒸发干了。垂死的高烧正在煎熬着安娜。不管本丘克往安娜的胸膛上倒多少水,她还是翻来覆去地挣扎,从他手里挣脱。 “热死啦!……像火烧! 她变得软弱无力;身上稍微凉爽了一点,清楚地说:“亲爱的,这是为什么呀? 唉,你看,这一切是多么简单……你真是个怪人!……太单纯啦……亲爱的,想办法告诉妈妈……你知道……“她半睁开好像是笑得眯缝起来的眼睛,想要制服痛苦和恐怖,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含糊不清地说:”起初,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接着震动了一下,像着了火似的……马上全身都烧起来… …我觉得——我要死啦……“看到本丘克在痛苦地,不以为然地直摇手,就皱起眉头。”算啦!闷死啦……哎呀,闷得喘不过气来!……“ 在疼痛间歇的时候,她不断地说话,说得很多,似乎是拼命想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本丘克怀着无限恐怖的心情看到,她的脸闪着亮光,鬓角处变得更加明澈,蜡黄了。他把视线移到毫无生气地放在身边的胳膊上,只见她的手指甲里正凝起透出粉红色的青血印。 “水……往胸膛上……啊,热死啦!” 本丘克赶快跑到屋里去取水。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到板棚下安娜的呻吟声了。夕阳照在被最后一次抽搐扭歪的嘴上,照在像蜡塑的、紧接在伤口上还有点儿热气的手掌上。他慢慢地抱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起来,注视着鼻梁上细碎的雀斑已经变成黑色的尖鼻子,捕捉着两道弯斜的黑眉毛下面的瞳人里凝集的微光。软弱无力地向后仰着的脑袋越垂越低,姑娘细脖子上的蓝色血管里在跳着最后的几次脉搏。 本丘克把嘴唇贴在她那半睁半闭的黑眼皮上,叫道:“朋友!安娜!”他挺直了身子,急转身,两手紧贴在大腿上,一动不动地、很不自然地挺着身子走开了。 心机婊养成记 遗书: 今天我就要走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是这样的结局…… 苏享茂写好遗书,爬上十五层楼的平顶上,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血色的天空,想到自己短暂的三十七个春秋,想起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父母,想到自己的兄弟姐妹……感觉自己真的是对不起亲爱的家人。痛恨自己的懦弱,竟然被翟欣欣逼迫到如此绝望。 翟欣欣!翟欣欣!他绝望的一遍又一遍地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下流无耻、丧心病狂、毫无底线的心机婊? 世纪佳缘怎么会把这样的心机婊介绍给他?难道是因为他身价千万?还是因为他性格内向其貌不扬? 一个月前她看起来多漂亮多纯净啊!身高一米七五,白白净净,五官精致。交大毕业的硕士,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高级会计师;还有个舅舅是公安系统的教授。家里有两套别墅。 而他虽然出生于福建山区,但也是bj邮电大学的硕士,自主开发的wephone并注册的一家科技公司,身价也完全配得上她。 她看到他家的全家福,羡慕地说道:“你家人口真多啊!” “是啊,是很多。名字都是我取的。我姐的孩子是学霸。我从小到大年级段都是第一名。”他自豪地应道。 “一看都很聪明,都是高智商。我很想融入进去。”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一见钟情。” “我也特别喜欢你,也是一见钟情。”他说,“这是上天的恩赐啊!” “是啊!上天让我遇到了你。你很精明、能干,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她肉麻地说道。 “我一点也不精明。”他实话实说。 “纯洁少年,不谐世事。”她笑着说。 “我很走运,遇到了你。”他说。 “我也是,一直都很走运!”她笑道,“为什么我一遇到了你就觉得我们会结婚,我会为你生孩子,你是我孩子的爸爸。好神奇呀!” “我很喜欢小孩,好想有一个。” “我们结婚了就生孩子。我妈也催我生孩子。天天催我结婚。” “我们结婚吧?”他恳求道。 “好啊!”她笑道,“结婚之前你一天给我五万,直到结婚为止。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俩谁跟谁呀!” “应该的。”他应道。 结婚之前他为她买了一辆斯特拉,在海南共同登记买了房。总共花了他差不多一千三百多万。 认识69天后,两个人登记结婚了。 结婚之后,翟欣欣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觉得我要求多了,步子迈得太大,可以解除婚姻关系啊!”她轻松地说道。 “我只是论述一个事实,没其他的意思。”他小声嘟囔着说。 “你赶紧滚一边去!整天跟我联系,逼的那么近,反过来说我步子迈得大,你有病吧!” “欣欣别生气呢。” “发你一张图。祝你做个好梦!” 她发了一个高楼着火的图给他。 “为啥发这个图啊?欣欣?”他问。 “高楼不易逃生啊!”她说,“保不齐哪天邻居家打架……煤气没关好……祝你好运哈!” “别这么讽刺我了,欣欣。” “我的意见已经对你说的很清晰了,房子太小太高。那个新开盘的楼盘只要九百多万,根据我的经验,一年后会升到一千六百多万到两千万。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这个价格很稀有,已经抢的差不多了。” “这个很难办的。为了房子瞎折腾,还不一定对。”他有点为难,哪有九百万啊! “如果你不愿意,那咱们就离婚。” “既然你这么说,就只能听你的离了。” “好的。我找律师。”她很坚定地说。 结婚四十一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让苏享茂寄托无限梦想和幸福的婚姻走到头了。 可是,他想错了,恶魔才刚刚开始。 “海南的房子归我。你补偿我精神损失费一千万。”她拿着律师帮助拟好的离婚协议让他签字。 “我根本没有一千万。” “你那个网络电话属于非法经营的灰色地带,我说的没错吧?要不然咱们走正规渠道。” “啥正规渠道?” “让派出所给你定罪啊!” “你为啥要置我于死地呢?” “不然呢,你乖乖的给我一千万。好聚好散。” “我手上没一千万。” “你把手上的股票卖了,把现金都给我。不足的你打个欠条给我。” “我也问过律师,等办了离婚再转账给你。”他挣扎地说道。 “那肯定不行。那就先经过公安局再谈离婚的事吧。结果是抓你人,产品下架。没收你以前所有的非法所得。还得加倍赔偿我个人补偿。的时候你后悔莫及。” “我股票没卖出去。手上也没钱啊!欣欣。” “那你卖啊!” “今天是周末。” “那今天把协议签了。周一你给我付钱!” “真的没必要着急呢,可以在民政局签协议。” “这份协议公平公正,如果你心里有鬼不按协议执行,就应该接受违约处罚。对你来说没什么过分的。你按协议办就行了。你说缓期六十天,我已经答应你了。我刚跟我亲属说好了,协议必须今晚或者明天签,否则周一就有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你这也不是公平公正啊?我让律师陪同也很正常。律师周一有安排。” “我没不让你叫律师。要不你现在叫律师或者明天叫律师。否则星期一我亲属让公安立案就晚了。” 他凑了六百六十万的现金给她,打了三百四十万的欠条给她。 他一无所有了。还欠三百四十万的债。 两人离婚后,翟欣欣开始逼债,要求在120天内付清剩下的340万,否则延期一天额外付10万违约金! “如果你恶意不履约,那后果自负。这些年你基本没有交过税,正好这个机会补一下吧。真的按法律走,你要坐牢的。”她威胁道。 “我都是海外注册的公司有收入,还真交过税。就算我被罚税,对你要啥好处呢?” “海外注册公司要交税。中国公民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也要交个人所得税。你偷税的程度已经到了无期坐牢了。太夸张了吧!是不是我该为国家效力,举报你这个不法分子啊!” …… 翟欣欣!翟欣欣!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苏享茂喊了两声,面对着十五层高的深渊从容一跳,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娜塔莉娅之死《静静的顿河》 葛利高和邻居的老婆阿克妮西娅搞在了一起。父亲给他娶了娜塔莉娅,希望儿子按下心来过日子。娜塔莉娅漂亮文静,深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可是她偏偏不是葛利高的菜。葛利高喜欢热情活泼敢恨敢爱的阿克妮西娅,父亲一怒之下把儿子打了一顿。葛利高和阿克妮西娅私奔到地主家赶马车,阿克妮西娅做女佣。两个人生下一女孩。 娜塔莉娅为葛利高生下一双儿女。希望无望的她选择用镰刀割脖子、刺心脏自杀。自杀不成留下残疾。 葛利高应征入伍。阿克妮西娅女儿因病去世。悲痛欲绝之时地主的儿子趁虚而入,两个人勾搭在一起。 葛利高因伤休假回来,把地主的儿子打了一顿。重新回到娜塔莉娅身边。 好景不长,葛利高又把阿克妮西娅接到前线,两个人双宿双飞。 娜塔莉娅知道后悲痛欲绝,决定不再为葛利高生孩子,想把怀孕的孩子打掉。 娜塔莉娅晚饭后趁婆婆忙的时候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娜塔莉亚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艰难地爬上台阶。皎洁的满月照耀着她那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和痛苦地弯着的双眉。她像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摇摇晃晃地走着,在她的脚踏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血印。 (婆婆)伊莉妮奇娜默默地抱住她,把她搀进门廊。娜塔莉亚背靠在门上,暗哑地低声说:“咱们家的人都睡了吗?妈妈,快把我身后的血迹擦掉……您看见了吗——我留下的……” “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啦?!”伊莉妮奇娜抑制着哭声,悄悄地喊。 娜塔莉亚想笑笑,但是没有笑出来,一副可怜的怪相使她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您别吵,妈妈……不然,会把家人都惊醒……我已经把胎儿堕掉啦。现在我的心里好过啦……不过就是血流得太多……就像被宰了似地从我身上涌出来……把手伸给我……头晕得厉害。” 伊莉妮奇娜闩上门,好像是到了别人家一样,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怎样也摸不到门把手。她踮着脚,把娜塔莉亚扶进那间宽大的内室,叫醒(小姑)杜妮亚什卡,差她去喊(妯娌)达丽亚,又点上灯。 通厨房的门敞着,从那里传来(公公)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均匀而有力的鼾声;小孙女(女儿)波柳什卡睡梦中有滋味地咂着嘴唇,在嘟哝什么。孩子睡得真香,无忧无虑的甜蜜的梦! 在伊莉妮奇娜拍着枕头、铺被褥的时候,娜塔莉亚坐到长凳上,软弱无力地把头枕在桌子边上。杜妮亚什卡想走进内室来,但是伊莉妮奇娜严厉地说:“你去吧,不要脸的东西,不要到这儿来!这儿没有你的事情。” 达丽亚皱起眉头,拿着块湿抹布走到门廊里。娜塔莉亚吃力地抬起头来说:“把床上的干净铺盖撤下来……给我铺上块粗麻布……反正是要弄脏的……” “住口!”伊莉妮奇娜命令说。“快脱衣服,躺下。你觉得不好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我太虚弱啦……给我拿件于净衬衣来,拿点儿水来。” 娜塔莉亚费劲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这时候,伊莉妮奇娜才看到,娜塔莉亚的浸透了血的裙子沉重地耷拉着,粘在大腿上。她恐怖地看着娜塔莉亚像被大雨浇过似的弯下腰去,拧了拧裙子,然后动手脱起衣服来。 “你流血过多,太衰弱啦!”伊莉妮奇娜抽泣着说。 娜塔莉亚闭上眼睛,脱着衣服,呼吸急剧、短促、伊莉妮奇娜朝她看了看,毅然走到厨房里。她费了很大劲才把普罗珂菲耶维奇摇晃醒,对他说:“娜塔莉亚病啦……很重,可不要一下子死啦……你赶快套车,到镇上去请大夫吧,” “你可真能胡说八道!她怎么啦?病啦?夜里少出去浪荡两回就 好啦……” 老太婆简单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普罗珂菲耶维奇发疯似的跳起来,一面走,一面扣着裤子,朝内室走去。 “唉,这害人精!唉,这个混账媳妇!你这是搞的啥名堂啊?!她准是被迫这样于的!……我现在就去教训教训她! “你胡涂啦,该死的东西!……你往哪儿瞎钻啊?……别上那儿去,她不要见你!……你会把孩子吵醒的!快到院子里套车去吧!……”伊莉妮奇娜想拦住老头子,但是老头子不听她的。朝内室门口走去,砰的一脚把门踢开。 “看你干的好事儿,妖精女儿!”他站在门口喊叫。 ‘不行!爸爸,不要进来!看在基督面上,不要进来!“娜塔莉亚把脱下的衬衣捂在胸前,尖声叫道。 普罗珂菲耶维奇嘴里骂着,开始找棉袄、制帽和马套。他磨蹭了那么久,杜妮亚什卡忍不住了,冲到厨房里,含泪对父亲喊道:“快点儿去吧!你干什么像屎壳郎在粪堆里一样,钻个没有完呀?!娜塔莉娅都要死啦,你却磨蹭个没有完!还算个爸爸呢!你要是不愿意去——就趁早说!我自己去套车,我去!” “呸,你胡涂啦!怎么,你胡说些什么呀?还不到你发号施令的时候哩,臭丫头!你也敢对老子叫喊起来啦!”普罗珂菲耶维奇拿羊皮袄朝女儿一挥,小声咒骂着,走到院子里。 他走了以后,家里人都觉得松了口气。达丽亚大声地挪动着椅子和板凳,擦起地板来;老头子走了以后,伊莉妮奇娜准许杜妮亚什卡进内室来,坐在娜塔莉亚的床头,给她垫垫枕头,伺候她喝水;伊莉妮奇娜偶尔去看看睡在厢房里的两个孩子,回到内室来,用手巴掌托着脸颊,伤心地摇着脑袋,久久地看着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默默地躺着,乱蓬蓬的头发都被汗湿透了,脑袋不停地在枕头上转来转去。她的血流得太多了。每隔半个钟头,伊莉妮奇娜就小心地把她的身子抬起一点儿,抽出被血湿透的垫子,铺上一块新的。 娜塔莉亚变得越来越虚弱。半夜里,她睁开眼睛,问:“天快亮了吗?” “好像还早哪,”老太婆安慰她说,心里却在想:“大概活不了啦!她怕昏迷过去看不到孩子……” 仿佛是为了要证实她的猜想,娜塔莉亚低声央告说:“妈妈,请您把(儿子)米沙特卡和(女儿)波柳什卡叫醒……” “你怎么啦,亲爱的!为什么要在半夜里把他们叫醒呀?他们看到你这样子会害怕的,会大哭大号的……干吗要叫醒他们呢?” “我想看看他们……我觉得不大好。” “上帝保佑,你胡说些什么呀?你爸爸马上就要把大夫请来啦,大夫会把你治好。你最好能睡一会儿,亲爱的,啊?” “我怎么睡得着呀!”娜塔莉亚有点儿懊丧地回答说。这以后她好久没有出声,呼吸也均匀多了。 伊莉妮奇娜悄悄地走到台阶上,哭了个够。东方刚刚开始发白,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回到内室。娜塔莉亚听见门响,睁开眼睛,又问:“天快亮了吗?” “快亮啦。” “给我脚上盖一件皮袄……” 杜妮亚什卡给她的脚上盖了一件羊皮袄,把棉被的两边掖了掖。娜塔莉亚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情,后来把伊莉妮奇娜叫过来,说:“妈妈,请您坐到我身边来,杜妮亚什卡,还有你,达丽亚,先出去一会儿,我想单独跟妈妈说几句话……她们出去了吗?”娜塔莉亚闭着眼睛问。 “出去啦。” “爸爸还没有回来吗?” “快回来啦。你觉得不大好,是吗?” “不是,反正一样……我是想说……妈妈,我很快就要死啦……我的心里觉得是这样。我流的血太多啦——简直是吓人!您告诉达丽亚,叫她生上炉于以后,多烧点儿水……您亲自给我洗洗身上,我不愿意让别人……” “娜塔莉亚!你住口吧,我的乖孩子!你干吗要说死啊?上帝是慈悲的,你会好起来的。” 娜塔莉亚用软弱无力的手势请求婆婆不要再讲下去,自己说:“请您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说话已经很困难,可是我想说……我的头又晕起来……我跟您说过准备水了吗?看来,我的身体还很壮实……卡皮托诺芙娜很早就动手给我做啦,吃饭的时候,我一到那儿她就动手……她自己,可怜的老太太,都害怕啦……我流的血太多啦……但愿能活到早晨……多烧一点儿热水……我想死后浑身干于净净……请您给我穿上那条绿裙子,就是绣着花边的那条……葛利高喜欢我穿这条裙子……再穿上那件粗花呢上衣……就放在箱子右角上,条围巾下面……我死的时候,叫他们把孩子送到我娘家去……您最好派人去请我母亲来,叫她立刻就来……我该跟她告别啦……请把我身下铺的垫子换换。全都湿啦……” 伊莉妮奇娜扶着娜塔莉亚的脊背,抽出垫子,又费劲儿地铺上一条新垫子。这时娜塔莉亚又嘟哝了一声:“帮我……侧过身子去!”说完立刻昏迷过去了。 蔚蓝色的黎明透进了窗子。杜妮亚什卡洗于净了桶,到院子里去挤牛奶。伊莉妮奇娜打开窗户——凉爽的、夏天早晨的清风,吹进了充满浓重的新鲜血腥味和煤油灯烟气的内室。清风把樱桃树叶子上的露水珠吹洒到窗台上;传来清晨的鸟啼声、牛叫声和牧人僻僻啪啪、断断续续的鞭子声。 娜塔莉亚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没有血色的黄嘴唇,要求喝水。她已经不再问起孩于和母亲,看来,她正处在弥留之际…… 伊莉妮奇娜关上窗户,走到床前。一夜的工夫,娜塔莉亚完全变了样子!一昼夜前,她还像棵繁花似锦的小苹果树,——美丽、健壮,可是现在她的两颊,看起来比顿河沿岸山上的石灰石还白,鼻子尖削,嘴唇失去了不久前的红艳,变得薄薄的,仿佛都要遮不住牙床了。只有眼睛还像从前的娜塔莉亚那样明亮,但是神情却已经完全不同了。当娜塔莉亚偶尔由于某种说不出的需要,抬起发青的眼皮,巡视一下内室。在伊莉妮奇娜身上停留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中闪过一种刚刚显出的、陌生的、令人惊恐的神情…… 太阳出来的时候,普罗珂菲耶维奇从镇上回来了 睡眼惺忪、被连夜不眠和没完没了地医治伤寒病人及伤员累得疲惫不堪的医生,伸着懒腰,从车上下来,从座上拿起一个小包,朝屋子里走去。把所有的人都从屋子里请出去,在娜塔莉亚身旁待了约十分钟。 普罗珂菲耶维奇和伊莉妮奇娜坐在厨房里。 “喂,怎么样?”当他们从内室出来。老头子就小声地问。 “很不好……” “是她自愿这么干的?” “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伊莉妮奇娜避免正面回答问题。 “活不到吃午饭。失血太多、毫无办法!还没有通知葛利高里吗?” 普罗珂菲耶维奇没有回答,一瘸一拐地匆匆向门廊走去。达丽亚看见老头子走到板棚里的收割机后头,脑袋趴到去年的干牲口粪堆上,哽噎着大哭起来…… 医生又待了半个钟头,坐在台阶上,在朝晖中打起盹儿来,然后重又走进内室,给娜塔莉亚注射了一针樟脑剂,就走了出来并且要了牛奶。 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不打呵欠,喝了两杯牛奶,然后说:“请你们立刻送我走吧。 镇上有很多病人和伤员在等着我呢,再说,我留在这里已经毫无用处。我已经无能为力。非常愿为葛利高里效劳,但是说老实话:我已经束手无策;我们当医生的,能干的事情是微乎其微的——我们只能治疗病人,还没有学会使死人起死回生。府上的儿媳妇已经弄成了这个样子,她再也活不了了……把她的子宫全给弄坏啦。看得出,老太婆是用铁钩子干的活。我们的愚昧无知,简直到了极点!“ 普罗阿菲耶维奇往车上放了些干草,对达丽亚说:“你送大夫回去吧。” 他给医生钱,但是医生坚决不收,责怪老头子说:“你真不害羞,普罗珂菲耶维奇,亏你说得出,都是自己人,你还要给什么钱。不,不,不许你拿着钱走近我!有什么可感谢的?不值得一谈!如果我把您的儿媳妇治好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啦。” 早晨六点钟左右,娜塔莉亚觉得自己大有好转。她要求给她洗洗脸,还对着壮妮亚什卡擎着的镜子梳了梳头,眼睛里闪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打量着家人,吃力地笑着说。 “好啦,现在我好起来啦!可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非死不可啦……为什么孩子们今天睡得这样久呀?杜妮亚什卡,你去看看他们醒了没有?” 卢吉妮奇娜带着(妈妈)格丽普卡来了。老太婆一看见女儿的样子就哭了起来,但是娜塔莉亚却激动得不停地说:“妈妈,您哭什么呀?我的病还没有那么厉害……您又不是给我送葬来啦?行啦,您到底是哭什么呀?” 格丽普卡偷偷推了母亲一下,卢吉妮奇娜明白过来,急忙擦掉眼泪,宽慰地说:“你说什么呀,我的好姑娘,我是老胡涂啦,流起眼泪来了。一看见你,我的心就碎了……你的模样变得太厉害啦……” 娜塔莉亚一听到米沙特卡的说话声和波柳什卡的笑声,脸颊上立即就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 “叫他们到这儿来!快叫他们来!……”她央告说。“叫他们等会儿再穿衣裳吧!……” 波柳什卡第一个走进来,在门口站住,用小拳头擦着惺。讼的眼睛。 “妈妈病啦……”娜塔莉亚笑着说。“到我这儿来,我的可怜的孩子!” 波柳什卡惊异地打量着那些一本正经地坐在长凳上的大人们,——走到母亲跟前,伤心地问:“为什么你不叫醒我呀?他们为什么都聚到这儿来啦?” “他们都是来看我的……我为什么要把你叫醒呀?” “我可以给你端水,陪着你……” “好啦,你去洗洗脸,梳梳头,祷告过上帝以后再到这儿来,陪我坐一会儿。” “你能起来吃早饭吗?” “我不知道。大概是起不来啦。” “好,那我给你端到这儿来,好吗,妈妈?” “真像爸爸,只有心地不像他,比他善良……”娜塔莉亚往后仰了仰脑袋,怕冷似地拉着腿上的被子,淡淡一笑说。 过了一个钟头,娜塔莉亚的病情恶化。她动了动手指,把孩子们叫到跟前,拥抱了他们,给他们画了十字,亲了亲他们,就请求母亲把孩子们带回家去。卢吉妮奇娜把孩子交给格丽普卡带走,自己仍然守在女儿身边。 娜塔莉亚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昏迷中说:“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他啦……”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把米沙特卡叫回来!” 米沙特卡胆怯地走到床前。母亲脸上发生的剧烈变化几乎把她变成陌生人了。娜塔莉亚把儿子拉到自己跟前来,感到米沙特卡的小小的心脏,就像是只被捉住的麻雀似的,跳得非常地快。 “把头低下来,孩子!再低点儿!”娜塔莉亚央告说。 她对着米沙特卡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把他推开,直瞪瞪地看了他一眼,紧闭上直哆嗦的嘴唇,强颜做出可怜、痛苦的微笑,问:“你不会忘记吧?会说吗?” “忘不了……”米沙特卡抓住妈妈的食指,攥在滚热的小拳头里,攥了一会儿,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踮起脚尖,伸着两手保持平衡,从母亲的床边走开…… 娜塔莉亚把他目送到门口,便默默地翻身朝墙躺着。 中午,她死了。 葛利高从前线连续两昼夜赶回来,娜塔莉娅已经下葬三天了。 他正在和父亲喝酒。 这时候,米沙特卡侧着身子,畏畏怯怯地走到桌边来。小家伙爬到父亲的膝盖上,笨拙地用左手搂着爸爸的脖子,使劲亲了亲他的嘴唇。 “你这是干什么,儿子?”葛利高里看着孩子那泪水模糊。天真无邪的眼睛,感动地问,竭力不把酒气喷到孩子脸上。 米沙特卡悄悄回答说:“妈妈躺在内室的时候……她还活着的时候,把我叫了去,这样嘱咐我:”爸爸回来的时候——你替我亲亲他,告诉他,叫他疼爱你们俩。 ‘她还说了些别的话,可是我忘记啦……“ 葛利高里放下杯子,把脸扭过去朝着窗户。屋子里有好半天是一片难耐的寂静。 葛利高里从膝盖上放下儿子,站起身,匆匆走到门廊里丢。 葛利高里的痛苦,不仅由于他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爱着娜塔莉亚和与她共同生活了六年,已经习惯了,还由于他感到他对她的死是负有责任的。如果娜塔莉亚活着的时候威胁他——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如果她仇恨这个不忠实的丈夫,丝毫不肯妥协,死在娘家,那么葛利高里也许不会这么强烈地感到损失如此沉重了,悔恨的心情也就不会使他这么痛苦了。 夕阳西下(94) “爸,理想出事了。”凌梅下午回来,垂头丧气地说,“事情闹大了。” “出了什么事?”曾卫国吃了一惊。 “在合作医院割双眼皮,把人家毁容了。”凌梅说,“人家闹到了医院,要求赔一千万。” “一千万?”曾卫国被吓到了,“太夸张了吧?” 人死在手术台上也用不了一千万? “合作医院打过来的。叫有个心理准备。要赔也按分成比例陪。”凌梅说,“也就是说理想要赔五百万。” “怎么会这样?”曾卫国说,“我打电话问问理想,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别打!理想嘱咐过了,别让您知道。凌梅说,“怕您担心。” “没道理啊?什么样的事故要赔一千万?瞎了吗?一千万是什么概念?我一年的工资才十万。要一百年的工资?” “就是呀!我们这么多年才存了一百万。到哪拿五百万啊?” “医疗事故是要鉴定的。赔多少也不是她说多少就赔多少。具体什么情况?” “协商没成。”凌梅说,“听理想说告到法院了。” “那就只能等法院判了?” “要是法院真判下来。”凌梅迟疑了一下,说,“爸,您能不能借一下。我妈答应借一百万。” “要真是那样,”曾卫国说,“我虽然有一笔赔偿金,但是投资股权了。能动的就只有一百万。” “一百万也行。不够就只能银行贷款了。”凌梅说,“您千万别跟理想说。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向您提钱的。” “嗯。我知道。” 晚上,理想要去接外公出院。 “我也去吧。”曾卫国说道,“可以帮一下忙。” 凌梅在家带木木。 “那个?”曾卫国忍耐不住问道,“割双眼皮把人家毁容啦?” “听凌梅说的?”理想开着车看着前面,头也没回,“唉!哪是什么毁容啊!预期太高。刚做完手术肿的厉害,看起来是挺吓人。已经反复说了:手术很成功,过半个月就好了。听不进去有什么办法。一定要退钱,赔偿精神损失费。没办法,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听说要一千万?是真的吗?” “真敢讲!现在的人也真是。想钱想疯了!”理想回头看了一眼曾卫国,“爸您别担心。有专业的律师在处理。不会有事的。” “能不担心吗!手术总归有风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经常有报道说美容手术致死的案子吗。万一碰到,赚再多的钱都不够一次赔的。” “眼表手术相对来说还是很安全的。” “我看你还是安心本职工作为好。房子有了,车有了。就一个孩子。够吃够用就好。赚那么多钱干嘛?” “爸,你不知道。”理想叹了口气说,“住别人家的房子总有一种其人篱下的感觉。凌梅的脾气您也知道。太要强。太霸道。有时候真的是很难沟通。有时候我都怀疑为什么要结婚?结婚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就可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所以,我要多多地赚钱。” “你们经常吵吗?”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我哪里敢和她吵啊!是她总是找我吵。两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有时候真的是烦。” “夫妻之间的关系就是博弈。有些东西是不能让步的。你输了底牌,你就输了一切。她会把你拿捏的死死的。我真想不明白。你妈那么强势。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妈,反而都学我了。人的脾气是很难改变的。选错了伴侣,余下的人生每一步都是错,犹如生活在炼狱中。” “我能体会到您的感受。您为什么会找个这样强势的老婆呢?” “年轻的时候哪想那么多?等明白了也晚了。” “可为什么不离婚呢?” “离婚。当然想了,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可是……哪那么容易。有一个专家说过一段名言: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婚姻也有过两百次想离婚的念头。有五十次想掐死对方的想法。” “精辟!” “如果你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有那种非常痛苦,生不如死的感觉,我建议你还是给自己再一次选择的机会。离婚。” “我有时候真的想过。可是……木木怎么办?……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唉!我同学是算命的。他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曾卫国叹一口气,“我是一点都不相信。” “我也不信。”到医院了,理想对曾卫国说“您先下。我去停车。有些话咱俩说说,对外人可不能乱说。” “知道。” 刚到医院门口。曾卫国接到八姐的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昨天死了五只兔子,今天死了八只。不知道什么原因。你快回来吧! 夕阳西下(95) 曾卫国从省城回来就直接去看母亲了。带了两盒省城的有名的特产点心。妹妹卫英也在。刚给母亲送菜过来。 “这次时间长。”母亲坐在饭桌子边上靠墙的位置上,“好像有一个月吧?” “刚好一个月。”曾卫国回道。可以想象母亲每天都在想:今天是第几天。 “外公腿没事了吧?” “拄拐杖能走了。好完怎么也要三个月。” “你回来了,木木谁接送呢?”卫英问。 “外婆。”曾卫国说,“外公在家做饭。” “外婆真是有福气。”卫英说,“和我家婆婆一样一样的。现在爷爷不能做饭了,连吃饭都成问题。人老了真是可怜。” “可以找保姆啊!”曾卫国说,“找到全职保姆,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本来说好了过年后叫保姆。不知道怎么就不叫了。叫两个儿子挨,一个人一个星期,买菜做饭。没办法啊!老公从来不做饭的人也学炒菜做饭了。” “你做媳妇的要多过去陪陪,尽尽孝心。”曾卫国说,“养儿防老就是这个意思吗。” “人老了都成累赘了!”母亲插了一句。“楼上的老伴走了,和儿子两隔壁,还要自己烧。老了加一双筷子一口碗,能吃多少?” 卫英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下星期挨着我们做饭了。刚好要去泰国旅游。能不能安排到你那山头的房子住一星期。” “可以的。没问题。”曾卫国说,“国内还不够游吗?跑到国外去?” “女儿出的钱。”卫英说道,“妈,您也去住几天。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才不去呢!”母亲说,“我哪都不去。” 第二天早上。曾卫国去了山头老家。 兔子又死了十五只。村长带着镇上的兽医找了上来。 村子里的兔子成群的死亡,村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像2号兔瘟。”兽医看上去年纪不大,很肯定地说,“别的病解释不了。你们这里又没打过预防针。” “我看也是。”曾卫国忧心忡忡地说,“以前想到过,没想到的是还真的来了。” “那该怎么办呢?”村长问。 “还能有什么办法?扑杀、深埋。”兽医说,“搞养殖不能有侥幸的心理,预防针一定要要打的。” “我看顺其自然吧。”曾卫国说,“新冠刚来的时候也很可怕,现在不也是很人共存了?澳大利亚用病毒杀兔子,虽然暂时杀死了大部分兔子,总有活下来的。我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说的有一点道理。”兽医说,“你们看着办吧。没我什么事了?” 曾卫国叫柱子把刚死掉的兔子剥皮煮熟冰冻起来,留下来给边牧做口粮。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山坡上孤零零的房子。月亮高高地挂在对面的山顶上。从对面树林里传出林鸱、仓鸮鬼哭狼嚎似的叫声,房子后面的竹林里鬼鸮、斑头鸺鹠就用凄惨的哀嚎回应。 曾卫国把八姐吊在天花板的铁环上。 隔壁穿来英子声嘶力竭的哭泣声。 曾卫撇下八姐 “又怎么啦?”曾卫国问。 “都讲了两个故事了还不睡。”小梅气鼓鼓地说,“还要讲!都九点了。烦死啦!” “英子!”曾卫国哄道,“这个就是你不对了。你看看,都九点多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九点之前一定要睡的吗?” “我睡不着。”英子放小了声音哭泣道。 “二爸陪你睡好不好?” “好。”英子不哭了。 “她就想叫你陪。”小梅揭穿了英子的小心思。 “你少说两句吧!”曾卫国打断小梅,“你当妈的就不会哄哄?” “不会!”小梅撅嘴回道。用被子蒙住了头。 等英子睡着了。突然想起来八姐还吊着呢! 夕阳西下(96) 早上。卫英突然打电话过来,“你快过来一下。老妈不对劲。” 曾卫国看了一眼还睡着的八姐,轻手轻脚走到走廊上,问:“出了什么事?” “嘴歪了,说话也含糊不清。我量了一下血压,正常。会不会中风啊?” “有没有头晕头疼?手脚能动不?” “没有。手脚能动。” “我马上过来。” 八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个脸。她甩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主人,“谁来的电话?出了什么事?” “我妈生病了,我要回去看看。” “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我叫车吧。” “这么早不好叫。” 八姐麻利地起来,穿上衣服,梳了梳头,“走吧。” 曾卫国默默地看着她,心里想:多好的女人,任你打任你玩,还特别体贴人。筱雨有一半这样就好了。 “我妈煤气中毒昏迷整整一个月,我都守在身边照顾。可惜还是走了。”八姐开着车想起来了自己的母亲。“我妈生了我们八个女儿,一个儿子。辛苦了一辈子。有时候真的很后悔,没有留在她身边好好伺候照顾她老人家。” “不是有其他姐妹吗?” “你没听过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吗?姐妹多没什么用。我在外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拼命的赚钱,给母亲钱,给我二姐钱,叫她替我尽尽孝心。”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太自责。” 车到了母亲家楼下。 八姐停好车,恳求道:“让我留下来替主人照顾老人家吧?” “不用!你回去吧。”曾卫国砰的一下关上车门,向八姐挥挥手。 “早上接到妈三个电话。又听不到妈的声音。”卫英见过曾卫国说,“我就急忙赶过来了。会不会是中风啊?” 母亲躺在内室的躺椅上,想起来使不上劲。曾卫国上前一手托着母亲的背,一手拉着母亲的胳膊,问:“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有。”母亲含糊不清地说。 以前母亲说话,因为牙齿脱落说话漏风,也是这样。好像比以前严重了。 嘴歪不是很明显。 “有头痛吗?” “没。” 曾卫国又叫母亲握紧自己的手。两只手的肌力也正常。又叫母亲鼓起嘴巴吹气,也能完成。 “不像中风啊!”曾卫国对妹说,“症状不明显。”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看着母亲肥胖的身体,曾卫国迟疑了一下,“要不先在手机上挂个号。我过去开一个核磁共振检查单。约好检查时间直接带妈过去检查。” “也好。” 曾卫国在手机上挂了一个神经内科的普通号,十点就约到了。 一个很年轻的女主治医生,态度很和蔼。“不是你自己?” “是我母亲。因为走路不方便,想先开一个核磁共振。” 曾卫国说了一下症状。 “也有可能是面神经炎。”女医生开着检查单柔和地说,“出了结果最好叫医生看一下。时间约在明天中午一点。” “能不能安排早一点?” “这个是那边统一安排的,我们决定不了。” 在医生办公室付款,六百多元。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右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吃到嘴里的饭会掉下来——中风无疑! 曾卫国把卫英和卫军叫过来,送母亲去人民医院急诊。 急诊室。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做了一下简单的检查,开了ct检查单。 结果轻度脑梗。 母亲被安排在急诊观察室,上了心电监护,抽血化验,挂上了盐水。 过了一个钟头。医生开出了住院单。一张门诊费付款单。 急门诊检查、治疗、观察费用共计一千五百多元。 夕阳西下(97) 医院隔着一条街,走几分钟的路就到。但是母亲走路困难。 “我去医院借轮椅。”曾卫国对卫民说。 “卫军的店里有轮椅,我去拿。”卫民说。 一年以前,卫民花三千块钱买了一个电动轮椅车,扶手上有一个摇控杆可以控制轮椅车到方向快慢。卫民带母亲在晚上出去练习了几次。可是母亲一次也没有用过。一直放在卫军的店里。 “不用。”卫英说,“汽车就停在楼下。坐汽车去好了。” 曾卫国和卫民想架着母亲下楼。 “不用。”母亲固执地说,“我自己能走。” 曾卫国守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吃力地缓慢地移动脚步,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抓住曾卫国的手,费劲地下了楼。 卫英的老公开着车,绕了一圈开到医院的急诊室大门口。 曾卫国借了一个轮椅,把母亲推到急诊室的分诊台。 分诊台后面坐着三个年轻的护士。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叫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医生。 女医生生问了一下发病经过,做了简单的检查,“跟我来。” 曾卫国推着母亲跟着医生进了急诊观察室。 “搬到床上。”急诊观察室里的护士指着一张床说道。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主动上来帮忙,把母亲从轮椅上搬到床上。 护士在母亲身上采了五管血。 女医生拿着一张检查单过来,“先去做一个ct脑扫描。” 一个穿蓝色制服上了年纪的男护工接过检查单说,“跟我来。” 一直守在母亲旁边的女人熟练地按下床下轮子上的锁,推着床跟在男护工的后面。 曾卫国、卫民、扶着床栏杆一齐向前推着。 在往ct平台上移的时候,母亲肥胖的身躯显得很重。那个五十多岁的的女人指挥着连拉带台把母亲从床上平移到ct诊断平台上。 “阿姨可能要住院,”在ct室外等待的时候,女人对卫民说,“要找护理吗?我在这里做了十年多的护理。” “护理费是怎么算的?”卫民问。 “两百五一天。我只要两百二。” “我们家兄弟姐妹三四个,不需要护理。”曾卫国上前插嘴说道。 “没关系。”女人说道,“如果需要可以找我。” “你留个电话吧。”卫民说,“有需要找你。” 卫民在手机上记下了女人的电话号码。 从ct室回来的路上,女人也帮着推床。 “你忙你的吧。”曾卫国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可以的。” “没关系的。”女人说道。 回到急诊观察室。 护士给母亲上了心电监护、吸氧。挂上了盐水。那女人不肯离钱,忙前忙后张罗着。 “三号床家属过来一下。”女医生坐在对面的电脑前喊。 “叫你们过去呐。”女人指了墙上的床号,“这张是三号” 电脑前。母亲的脑ct扫描图已经出来了。医生指着一小块有一元硬币大小的灰色区域,“这里,病变区域。脑梗了。好在及时,范围不大。不是很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医生把两张单子递给曾卫国,“这张是急诊交费单。这张是住院单。” 急诊费打了长长的一张清单:773.27元。其中公务员补助603.24。历年支付170.03。自理费用10.35。 卫民把母亲加到家庭互助名单上。历年支付在卫民的历年结余中支付了。 夕阳西下(98) 母亲脑梗了。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脑梗了? 母亲今年已经87岁了。 母亲被安排在住院部观察室。观察室通常是有点危险、病情不稳定的病人。观察室有两张床。年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医师过来看了一下,问了一下发病情况。有什么病史?吃的什么药?护士给母亲上了心电监护、吸氧。挂上了疏通血管的药。 隔壁床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来的老头,也是脑梗。半个脑组织已经坏死,神志有点狂躁。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护工在照顾。 老头的儿子下午过来坐了一会,晚饭的时候就走了。 卫英买了一碗海鲜粥,母亲只吃了一点点。 晚上。曾卫国躺在躺椅上,守在母亲的床边。 夜里。隔壁床老头喉咙里发出痰液的“呼隆”声和心电监护器有节奏地“滴滴”声,像雨点似的敲打着曾卫国说神经。有那么一会,母亲架在手指头上的传感器掉了,心电监护器发出了“铛铛”的报警声,搞得曾卫国心烦意乱没有一点睡意。 天快亮的时候,曾卫国迷迷糊糊睡着了。打扫病房的男护工托地的发出的“踏踏”声把他吵醒了。 曾卫国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很安静,呼吸很均匀。母亲一直说晚上整晚睡不着,看母亲睡眠还是不错的。 到七点多的时候。曾卫国把躺椅折叠起来。把被子塞到柜子里。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打热水给母亲擦脸、手。 护士拿着盘子走进来,在母亲手臂上抽了六、七管的血。 上午做颈部血管、心脏、肝胆脾、胆囊、下肢血管的b超。十点做二十小时动态心电图。 下午去做门诊预约好的核磁共振。 晚上搬到了普通病房。 卫民晚上陪母亲过夜。 第三天。 主任又开了一张核磁共振检查单。 “核磁共振不是做过了吗?怎么还要做?”查房的时候曾卫国问主任。 “那个是平扫,现在这个是做血管的。不一样的。” “哦。” “你母亲心脏有持续的房颤,脑梗有可能就是房颤引起的。”主任说,“以后要长期服抗疑的药。” “需要吃什么药,出院的时候你给多开点。” “我开了会诊单,到时候叫心脏科的医生过来看看。” 中午。护士给曾卫国一张纸条:“你去十三楼找林医生,叫他给你会诊。” “带我母亲去?” “不用。你自己去就可以了。” “会诊不是到病房来吗?” “那是不可能的。” 十三楼医生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咨询。旁边站着老头。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电脑前看电脑。 曾卫国等医生做完咨询问道,“你是林医生吗?我是……” “那个是林医生。”医生指了一下年轻的医生。 曾卫国走到年轻医生面前,“我是十楼二十一床家属……” “哦,我知道。”年轻医生转过身面对着曾卫国,“你母亲的房颤,没有药可以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房颤射频消融。很微创的手术。病情稳定了你来找我。我星期二门诊。” 林医生递给曾卫国一张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副主任医师。 好年轻啊!大概率是博士毕业后工作五年,直接考上了副主任,一年都没耽搁。 “年纪大了,会不会有风险?”曾卫国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个你知道的。” “有没有药可以控制一下,不用手术。” “没有。” 曾卫国在手机上浏览了一下有关房颤的信息。 短暂的,阵发性的房颤可以用药复率。母亲是持续性的,已经好多年了,药物没用。 射频消融风险很大,有效率并不是像医生说的那样有百分之八十,可能只有五十。而且复发率可能有百分之三十。 看着母亲饱经风霜的像刀刻似的满是皱纹的脸。曾卫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夕阳西下(98) 母亲脑梗了。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还好好的,怎么就脑梗了? 母亲今年已经87岁了。 每一次去见母亲,母亲总是提起过去了的往事:“大跃进那会儿,吃集体食堂。”母亲回忆道,“食堂的东西都是各家各户家里上交的。等到东西吃完了就解散了。回到家里,没有东西吃。一点点米熬稀饭,一个人一碗,还没有你的份。那时候你两岁。卫军四岁。我喝完了汤,留下米粒给你吃。你猜猜里面有多少米?”母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有六粒米。” “分家的时候分到两斤米,十斤地瓜干。吃完了没东西吃了。就到地里摘地瓜秧吃。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这样的故事曾卫国听过许多遍。但是不忍心打断她。 母亲很孤独,总是情不自禁地祥林嫂似的叙说自己的苦难故事。 母亲被安排在观察室。观察室有两张床。年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医师过来看了一下,问了一下发病情况。有什么病史?吃的什么药?护士给母亲上了心电监护、吸氧。挂上了疏通血管的药。 隔壁床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来的老头,也是脑梗。半个脑组织已经坏死,神志有点狂躁。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护工在照顾。 老头的儿子下午过来坐了一会,晚饭的时候就走了。 卫英买了一碗海鲜粥,母亲只吃了一点点。 晚上。曾卫国躺在躺椅上,守在母亲的床边。 夜里。隔壁床老头喉咙里发出痰液的“呼隆”声和心电监护器有节奏地“滴滴”声,像雨点似的敲打着曾卫国说神经。有那么一会,母亲架在手指头上的传感器掉了,心电监护器发出了“铛铛”的报警声,搞得曾卫国心烦意乱没有一点睡意。 天快亮的时候,曾卫国迷迷糊糊睡着了。打扫病房的男护工托地的发出的“踏踏”声把他吵醒了。 曾卫国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很安静,呼吸很均匀。母亲一直说晚上整晚睡不着,看母亲睡眠还是不错的。 到七点多的时候。曾卫国把躺椅折叠起来。把被子塞到柜子里。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打热水给母亲擦脸、手。 护士拿着盘子走进来,在母亲手臂上抽了六、七管的血。 上午做颈部血管、心脏、肝胆脾、胆囊、下肢血管的b超。十点做二十小时动态心电图。 下午去做门诊预约好的核磁共振。 晚上搬到了普通病房。 卫民晚上陪母亲过夜。 第三天。 主任又开了一张核磁共振检查单。 “核磁共振不是做过了吗?怎么还要做?”查房的时候曾卫国问主任。 “那个是平扫,现在这个是做血管的。不一样的。” “哦。” “你母亲心脏有持续的房颤,脑梗有可能就是房颤引起的。”主任说,“以后要长期服抗疑的药。” “需要吃什么药,出院的时候你给多开点。” “我开了会诊单,到时候叫心脏科的医生过来看看。” 中午。护士给曾卫国一张纸条:“你去十三楼找林医生,叫他给你会诊。” “带我母亲去?” “不用。你自己去就可以了。” “会诊不是到病房来吗?” “那是不可能的。” 十三楼医生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做咨询。旁边站着老头。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电脑前看电脑。 曾卫国等医生做完咨询问道,“你是林医生吗?我是……” “那个是林医生。”医生指了一下年轻的医生。 曾卫国走到年轻医生面前,“我是十楼二十一床家属……” “哦,我知道。”年轻医生转过身面对着曾卫国,“你母亲的房颤,没有药可以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房颤射频消融。很微创的手术。病情稳定了你来找我。我星期二门诊。” 林医生递给曾卫国一张名片,上面的头衔是副主任医师。 好年轻啊!大概率是博士毕业后工作五年,直接考上了副主任,一年都没耽搁。 “年纪大了,会不会有风险?”曾卫国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这个你知道的。” “有没有药可以控制一下,不用手术。” “没有。” 曾卫国在手机上浏览了一下有关房颤的信息。 短暂的,阵发性的房颤可以用药复率。母亲是持续性的,已经好多年了,药物没用。 射频消融风险很大,有效率并不是像医生说的那样有百分之八十,可能只有五十。而且复发率可能有百分之三十。 看着母亲饱经风霜的像刀刻似的满是皱纹的脸。曾卫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夕阳西下(99) 星期天早上,曾卫国看到隔壁的隔壁靠卫生间的床上来了一个很年轻的病人,看上去二十不到,胖胖的身材戴着口罩。 “年纪轻轻的打呼噜,一晚上没睡好。”昨天晚上陪母亲的卫民抱怨道。 “昨天晚上住进来的?”曾卫国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年轻的病人,小声问。 “昨天下午。” “你快回去吧,好好补一觉。” 卫民回去了。 八点钟护士过来测体温,“39c度!”护士对看上去像病人姐姐的陪伴说,“有点高!以前有没有得过新冠?医生今天休息,我给先你配点感冒药。你去药房买个新冠试剂盒,给他测一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护士过来测体温到了40c度。 “哟!还高了。试剂盒买了吗?” “测了。阳性。”陪护男孩的姐姐说。 曾卫国从躺椅上起来。隔壁的病友用手指了指患新冠的男孩。 “新冠要传染的。”曾卫国轻轻嘟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叠口罩,给母亲戴上。自己也戴上。给了隔壁的病友夫妻两个。 隔壁的病友说了声“谢谢”,口罩戴反了。 护士离开的时候,曾卫国跟护士到了护士台。 中午了,偌大的护士台只有一个护士。 “护士,”曾卫国对护士说道,“新冠病人怎么可以收到普通病房里?传染性那么强,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这不是要命吗?” “现在新冠已经不特别关注了。”护士说,“上面的意思,我们也不好办。” “怎么也是乙类传染病啊!我妈八十七了,新冠会要命的!你们能负责吗?” “我向上面反映。”护士安慰说,“你别急。你也可以向医生反映。” 医生办公室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只有一个医生坐在电脑前。 “医生,”曾卫国对医生说,“新冠病人怎么可以收到普通病房?” “我们也没办法。”看上去年纪不大,戴着眼镜的男医生说。“上面要求不做筛查了。” “如果不转走,我妈只能出院了。” “那就办出院吧。”医生说,“七天了也可以出院了。你过一个钟头过来。” “好。” 曾卫国给卫英打电话,“病房里来了一个新冠病人,妈马上出院,你过来一下。” 在走廊上碰到隔壁的病友夫妻:“我妈出院了。你叫医生把新冠转走,要不就出院!” 曾卫国向医生办公室指了指。 回到病房。 “可以出院了。”曾卫国对母亲说。开始整理东西。 “说好了,我不去你家。”母亲固执地说。 “由您!” 卫英来了。 卫英给刚到家的卫军打电话,叫他在家门口接。叫卫民也过来。 “我去借轮椅,先把妈推回去。”曾卫国对妹说。 “好。”卫英说。 等曾卫国推着轮椅回来的时候,妹夫、卫民都到了。 曾卫国推母亲离开病房。 在家门口,卫军已经在门口等了。等扶母亲上楼躺下,卫民、卫英夫妇已经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曾卫国还轮椅办完出院手续的时候,回到病房巡视了一下。新冠病人躺着的床已经空了。 “人呢?”曾卫国问。 “已经转走了。”隔壁床病友说。 夕阳西下(100) 曾卫民离开母亲的病房,在走出电梯的时候和欲进电梯的一个女人撞了一个满怀。刚想说一声“对不起”发现是战友的姐姐阿华。阿华应该大海军两岁,看上去有点苍老。她手里拎着盒饭。 “你这是?”曾卫民迟疑了一下,“家里有人住院?” “是海军。”女人阿华说,“脑梗了。” “怎么会脑梗?什么时候的事?” “是前天……” “我母亲也是脑梗……”曾卫民跟着阿华进了电梯,“海军住哪个病区?” “二十五病区三十五床。” “我母亲在二十三病区。” “你母亲没事吧?” “还好。不严重。海军严重吗?上星期给利军爸守灵的时候还好好的。” “能好吗?天天喝酒……”阿华眼睛一红,泪从眼眶流下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海军确实有点不争气,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妻子带着孩子走了。如今住在母亲的老房子里,靠母亲的退休金过日子。欠曾卫民的八千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也不指望他还了。十个战友都借过了。最多的五万,少的几千。 曾卫民跟着阿华来到海军的床前。 海军六十二了,头发白一半了。他想坐起来,曾卫民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卫民……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着,口水直接从嘴角流下来。阿华从头床柜上的纸盒子里抽出纸巾给他擦掉。 昔日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一起从军出征的战友竟然变成这个样子。 “死在越南就好了,”海军含糊不清地说,“活成这个样……” “别灰心!”曾卫国大声地安慰道,“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先吃饭吧。”阿华把饭摆了起来。 “先吃饭。”曾卫国说着拿从手机拍海军吃饭的照片,把照片发到了战友群里。 “你还没吃饭吧?”阿华问曾卫民,“你去吃饭吧。” “好。”曾卫民拍了拍海军的手,“下午再过来看你。” 阿华送了出来。 “住院费够吗?”曾卫国回头问。 “我交了三千,两天就用完了。”阿华说,用纸巾擦擦眼泪,“我都不知道该这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这么多战友呢!我们想办法解决!” 下午,十个战友(每个人一千)筹了一万块给海军交了住院费。买了水果、鲜花过来看海军。 晚上,十个战友在老卞餐厅一起吃饭。 餐厅开在小弄堂里,是木制结构的老房子。因为菜烧的好吃,价格又实惠,生意特别好。饭点往往要提前预订。 曾卫民所在工商管理局是饭店是管理者。老板很客气也很给面子。 “请到楼上雅坐,特意给您留着呢。”老板五十多岁,吃的油头粉面,面带微笑着迎接道。 “谢谢!”曾卫国拍拍老板胳膊,“菜老样子,你店里的特色菜,其他的你看着办。” “好的。”老板去张罗了。 吃饭的时候,开始气氛有点压抑,啤酒喝了两瓶之后,在448团3营7连服役的李富裕打破沉默,“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一两万咱们可以帮一下,要是用到十万二十万,咱们也没哪个能耐。” 当时有三十个小伙伴一同参军,同属448团。448团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吃了败仗,十九个战友没能活着回来。大家说好:活下来的人要好好活着,照顾好死去战友的父母。彼此要互相帮助,不离不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是啊。”448团1营3连的周永祥接着说道,“这种事应该国家管。咱们也管不了。” “问题是,”曾卫民说,“海军自己没有交保险。因为有过被俘的经历,人武部也不管。” 于海军是唯一一个在448团3营8连跟随指导员战场上投降被俘换回来的。复员回来分配在二轻局皮鞋一场,皮鞋一厂经营困难倒闭,卖了厂房土地,每个人分了五万块钱,要求自己交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于海军把钱还了赌债,没有交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路是自己走的,”李富裕说,“也怪不了别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不能这样说!”和李富裕同连的王小东说,“做为战友,有能力就帮一下,没必要落井下石。” “我哪有?”李富裕争辩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别吵了。”曾卫民劝道,“咱们明天到人武部去争取一下。” 后来话题转到和越南的关系上。两国的关系上升到战略伙伴关系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李富裕说,“白白牺牲了那么多人!” “此一时彼一时,”曾卫民说,“当时越南追随苏联围堵中国,恩将仇报,入侵柬埔寨。如果不出兵,越老柬成联邦国家了。这样的结果对我们非常不利。” “出兵没有错。”王小东说,“那是国家战略。错就错在军住师指导组,放着大路不让走。脑子有问题,简直进水了。” 后来大家又把关副军长骂了一通。 夕阳西下(101) 有了第一次住院的经验,曾卫国去医院借轮椅。回来的时候卫军、卫英都来了。 曾卫国直接把母亲推到急诊大厅的分诊台前。 护士简单地问了下情况就打电话叫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 曾卫国把上次住院的住院小结给医生看:“症状和上次差不多。” 女医生看了一下住院小结,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 “怎么才送过来?”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 “开始不是很严重……” “先做一下脑ct吧。” 报告单很快就出来了。 “是脑梗,”卫英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住院单,对曾卫国说,“上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 “我去交费。”曾卫国说。 “带钱了吗?”卫民问,“卫军去取钱了。” “花呗有六千额度,够了。”曾卫国说。上次是预交三千。 “我回去一趟,”卫英说,“拿住院要用的东西。” “还有妈要换的衣服。”曾卫国嘱咐了一句。 在住院处交了钱,拿着住院单推着母亲到二十三层楼。 在电梯门口前挤满了人,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抢电梯从母亲轮椅前面走过,被母亲轮椅的前轮压到了脚。 “瞎啊!”女人转过身骂了一句。 “对不起!”曾卫国道歉道。 女人瞟了一下板着脸的曾卫民没再说什么,转身挤进电梯。 “真搞笑。”卫民在等另一部电梯的时候说,“明明自己眼瞎挡着别人的道!还说别人眼瞎!” “不要计较。”曾卫国推母亲进电梯,“没必要。” 在住院登记处,护士说没有床位,要等到上午办出院的病人出院了才有。 “能不能照顾一下,她是这个医院退休的职工。”曾卫国求道。 “就是照顾你才让你住进来的啊!”护士说道,“不要急,在那边凳子上坐一会,等一会就好。” “就怕病情等不了。”卫民说,“能不能先把药用上。” “可以的。”护士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小梅,你去叫一下王医生。 王医生过来看了一下母亲的情况,然后叫曾卫国,“你跟我来。” 在医生办公室。我医生在电脑上打开母亲的病史。 “你母亲是二次复发。”王医生指着电脑上的脑ct图像说,“上次是这一块,这次是这一块。昨天早上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才送来?脑梗最佳的溶栓时间为三小时到四点五小时,最多不超过六小时。溶栓治疗只有在脑组织出现缺血坏死之前进行才有意义。在堵塞六小时以内,血管再通,血液供应恢复,脑细胞还不至于坏死,引起各种肢体障碍就有可能恢复正常。脑梗后,每迟一分钟,脑细胞是数以万计的速度坏死的,如果超过六小时,部分脑细胞就会坏死;超过十二小时,绝大部分脑细胞都将由缺血发展到坏死。一旦脑细胞发生坏死,则是“不可逆”的,即不会再逆转为正常细胞,恢复就很困难。” “那该怎么办呢?当时不是很严重,没想到。” “需要尽早进行抗血小板治疗。首选阿司匹林,不能耐受者可选用氯吡格雷、替格瑞洛。也可以考虑使用两种抗血小板药物进行“双抗”治疗。可以使用丁苯酞、人尿激肽原酶等改善微循环药物改善侧支循环,改善脑组织的代谢。可以使用依达拉奉、胞磷胆碱等神经保护剂清除自由基,促进脑功能恢复,减少脑组织损伤,改善预后。” 等卫英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挂上了丁苯酞和依达拉奉。 等到十一点半,床位有了。母亲住进了病房。靠窗口的38床。 夕阳西下(102) “在吗?”晚上八姐发来微信,“忙什么呢?” “刚从医院回来。”曾卫国回道,“我妈脑梗复发又住院了。” “严重吗?” “比上次严重。叫了护工照顾。一天两百二。” “我可以过来照顾阿姨啊!” “暂时不用。先谢谢你!你怎么样?” “想你了!” “我看你是欠揍了!兔子怎么样?” “是呢!说兔子好奇怪啊!好多兔子还活着。好像不怎么死了。想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次疾病大流行,老幼病残会死掉,优胜劣汰,自然法则。剩下的都是强壮的抵抗力好的。为什么新冠死的大部分都是老人,也是这个道理。” “我以为都会死光呢!看来还是有希望!” “兔子生命力强着呢!你没听说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吗?” “嗯。边牧卖了十二只。价格八百,都卖给粉丝了。我每天都在直播,一天能挣五六百块。” “还有兔子卖吗?” “不是。是粉丝打赏。” “哦。” “主人,我过去好吗?我可以陪你照顾阿姨。” “等出院再说吧。” “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一个星期吧。情况稳定就可以了。” “哦。” 曾卫国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没什么事早点休息吧!” “是。主人。” 曾卫国感觉有点疲惫,洗了把脸就上床睡了。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想起了在北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尿炕挨母亲打的时候母亲生气的样子,想起了母亲洗衣服的样子,想起了退休后母亲买菜、做饭的样子。母亲胖了,衰老了,背也驼了。可是从来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下午卫英把母亲从头到脚洗了一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肿的像桃子。 “你怎么了?”和卫英小心把母亲安顿到病床上,小声问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不停地往下流。”卫英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没想到老妈变成这个样子,感觉妈好可怜!给妈找个保姆吧!” 卫英凑到曾卫国耳边小声说,“妈裤裆里都是屎,她自己都没有感觉。一个月可能都没有洗过澡。这种事你插不上手,叫我也干不了。” “找一个吧,我没意见。”曾卫国说。 “需要护工吗?”隔壁床的上了年纪的女护工插嘴问道,“我老乡刚好有空。” “做过这个吗?”卫英问,“有经验吗?” “在这个医院做三年了。”女护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可有经验啦!” “那就叫过来看看。” 女护工打电话叫老乡过来。用的都是听不懂的方言。 “你老家那里的?”曾卫国问。 “贵州的。”女护工回道,“我在这做五年了。有好几个老乡都是我介绍过来的。” “一个月多少钱?”卫英问。 “我们是按天算的。一天两百二。” “不错啊!一个月六千六。”曾卫国说道。“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千。” “刚开始也就三、四千,一点点加上来的。”女护工说,“行例是这样。” 曾卫国想起了自己上班的时候,预防接种外来的儿童是本地儿童的三倍。安徽的最多,其次是四川、江西、贵州、云南的。贵州的最穷最落后。有一个母亲带着三个娃,一次预防针都没有打过。怎么动员劝说都没有用,就是不打。竟然还说出“我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打过针,从来没生过病”。 住在大山里面,与世隔绝,有可能。但是…… 女护工的老乡过来了。 个子不是很高,一米五多一点点样子。年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体型有点胖。 “我叫张梅,叫我小张好了。”叫张梅的女护工说道。 “老家哪里?贵州吗?”曾卫国问。 “嗯。是。” “今年多大?”卫英问。 “四十二。” “工资怎么算?” “二百二一天。” “二百一天可以吗?”卫民插了一句。“上次住院的时候,有一个出两百,我们没用。” “算了!”卫英对卫民摆了一下手,“两百二就两百二,不差二十块。不过……”卫英转身对张梅说,“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放心!你们忙你们的事。阿婆交给我!”张梅说,“我会把阿婆伺候的好好的。” 说着,张梅把母亲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两边塞紧。 吃晚饭的时候,张梅一口一口地喂母亲酒酿。流到外面了急忙用纸巾擦擦。 吃完了饭,打了热水给母亲洗脸擦手,动作行云流水。 “你自己的饭呢?”曾卫国问。 “我一会回去烧。就在医院后面租的房子。很快的,十分钟就好。” “医院食堂很方便的。什么都有。价格也不贵。”曾卫国建议道。 “米饭一碗一块,菜两块,怎么也得三块。”张梅说,“三块钱我自己烧可以吃一天。” 曾卫国有点吃惊,“三块钱能吃什么?” “两块钱能买一斤挂面,最便宜的那种。一斤挂面够我吃两天。煮面的时候放一点榨菜。一点青菜。有时候放一个鸡蛋。” 不至于吧?“赚那么多钱干嘛?” “你不知道。家里四个娃要读书。都是小子,以后娶媳妇也要用钱,房子还是老房子呢!上面还有两个老的。我爸妈身体不好也要给点钱。” “老公呢?” “老公啊?在你们这打工,冲床。不小心把右手四个指头冲断了。住院花了老板一万多。老板给了四千块钱。在家种地呢!” “那你去烧饭吧。不用急。”曾卫国说,“我在呢。” 当曾卫国一个人面对母亲的时候,轻声问道,“要大便不?” 母亲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把屎拉裤裆里吗?” “拉屁带出来的。”母亲含糊不清地说。 “有感觉早点说。” “有时候想尿,不知怎么的就出来了。控制不住。” “穿着尿不湿呢。没关系。有大便要早点说。” “这样了,好不了了吧?净给你们添麻烦。”母亲叹着气,自顾自地说,“活着没什么意义,帮不了你们什么忙,还不如陪你爸去呢。” 曾卫国急忙擦掉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您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您的。您照顾我们一辈子了,也该我们照顾您啦!” “我要是不在了,卫军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你爸从来都没有烧过一顿饭。卫军说他像你爸。我看他连你爸都不如。我死了,你们兄妹要互相照顾。” “嗯。会的。您放心吧!” 在不知不觉中,曾卫国不知道上面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射到床上。 夕阳西下(103) 曾卫国很早就醒了。心里一直担心母亲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护工的照顾。 天空中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窗户上面的挡水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曾卫国没吃早饭就出门了。在楼下车棚里拿了一把折叠雨伞。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汽车在雨中缓缓从身边驶过。 在劳动北路离十字路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曾卫国看到一个和他一样骑共享自行车打雨伞的人,车前轮碰到到了路左旁的隔离石条,自行车向右直挺挺地倒下,把骑车人压在了车下。雨伞甩出去一米多远。 街道边门廊里有一个男人跑过去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然后向街对面跑去。 曾卫国停下自行车,把雨伞放到车篮里,毫不犹豫地扶起压在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体上的自行车,伸手拉倒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一半都灰白了,雨水从眼片上流下来。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啊……啊……不行,我的腿……不能动了!” 曾卫国掏出手机打了120。 120问了地址,回答道:马上派车过来。 “有家里人电话吗?”曾卫国问伤者。 “我女儿的电话……”伤者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曾卫国打通了电话,一个带着浓重的夹鼻音的女人接了电话,“你父亲摔倒了,在劳动北路,离红绿灯一百米左右。有点严重。打了120。” 这时候救护车“滴——滴——”鸣笛从远处传来。看到了救护车从南边开了过来。 有三五个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 “救护车到了,你直接到人民医院吧。”曾卫国挂了电话。 从救护车上下来两名一男一女医护人员,男医生对伤者简单检查了一下。 “家属在吗?”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男医生站起来问。 “没在。打过电话了”曾卫国回道,“叫她直接去医院了。” “来,搭把手。”男医生对曾卫国说道。 曾卫国抬着伤者的腰,女护士护着头,男医生抬着腿,把伤者抬上了折叠床,推上救护车。 “好,谢谢!”男医生拉上了车门。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 曾卫国把伤者的自行车推到十字路口的停靠桩还了。 等曾卫国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刚好过来查房。 副主任医师后面跟着四个住院医师,手推车上面的电脑显示者母亲的病例。 “离上次住院刚好一个月,”推着电脑车的扎着两只辫子的年轻的女医生看着电脑说,“上次是左侧基底节区,这次是右侧。” “头疼吗?”副主任医师问。 “头疼头晕,一直都有。”母亲有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吃谷维素、止痛片好一点。” “抓紧我的手。”副主任医师把手指放在母亲的右手心,“抓紧。” 副主任医师把手拉出来,又放到左手心里,“抓紧。” 副主任医师把手拉出来,又让母亲交替抬两腿。 “还能好不?”母亲问。 “会好的。”副主任医师回答道,“都好完有困难。要按时吃药,别停了。” 副主任医师走到电脑前对扎着两只辫子的女医生说,“我看利伐沙班10毫克量不够,改成20毫克。” “就怕年纪大了受不了。” “那就15毫克。” “好。” “是你母亲?”副主任对曾卫国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错过了最佳时机,脑组织很难恢复。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要再复发了。” “好。知道了。谢谢医生!” 查房的医生走了。 “早饭吃了吗?”曾卫国走到母亲床前问。 “吃了半个馒头,一碗粥。”张纸尿裤梅在旁边说,“阿姨说想吃馒头和稀饭。早上起来给阿姨洗了脸,换了纸尿裤。阿姨身体太沉,没力气还真换不了呢了。”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付钱了,应该的。”张梅说,“你在这我回去一下,十分钟就回来。” “好。”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母亲说,“梦到了你爸。围着围裙,戴是袖套,做的是馒头稀饭,站在那里喊:可以吃饭了!真是破天荒,还出来没吃过你爸煮的饭呢!可能是我该去见你爸了。” “说啥呢?迷信!”曾卫国说,“别瞎想了!” 九点十分,卫英来了。 “你来的正好。你陪妈,我去吃饭。我饭还没吃呢!” “护工呢?” “说回去一会,向我请假了。” 夕阳西下(104) “喂,你是曾卫国吗?我爸昨天腿摔断了,做了手术。你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也不过来看看?也不说一句道歉的话?” 曾卫国开始莫名其妙,听着这带夹鼻音的奶声奶气的声音,想起来了:“你不要搞错!我昨天是看着你爸摔倒的,好心好意扶你爸起来,帮着打120,帮着通知你。我没有碰到你爸爸。” “我爸说是你碰到了他,否则他是不会摔倒的!” “睁眼说瞎话!” “我爸当了四十多年的老师,从来不会说谎话!”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碰到你爸!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曾卫国越说越气,爆了粗口。 “什么事?那么激动?”坐在母亲床边的卫民问。 “昨天过来看到一个老头骑自行车摔倒了,好心好意扶起来,帮着叫120,通知家属。这下可好,说我碰到他了!”曾卫国感觉到自己是有点激动,脑袋嗡嗡的,血压滋滋的往上窜。 “你没有碰到为什么要去扶呢?”卫民用调侃的口气问。 “事发突然,当时来不及细想。”曾卫国说,“有一回,远远地看到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起不来,伸出一只手叫:阿叔扶我一下。我当时绕着走开了,后来内疚了好几天。” “世道人心,江河日下。” “我把她电话拉黑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然而令曾卫国万万没想到的事:第三天,一个身着时髦套装的女人,看样子三十多岁,脸白的发光,嘴涂着鲜红的口红,带着两名警察找到医院来了。 “你是曾卫国吗?”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问。 “有事外面说。”曾卫国怕影响到母亲,走了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有什么事?” “她报警了,”警察指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女人,“说你骑自行车碰到了她父亲,她父亲摔倒了,小腿骨骨折了,刚做了手术。我们想了解一下……” “我没有碰到他!她父亲摔倒和我没有关系!我……”曾卫国有点激动,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她父亲说你碰到了他。你没有碰到我什么要扶呢?”警察打断他问。 “这不是你们警察应该去调查的吗?!你去翻看一下当时的监控录像,去找找当时在现场的证人。” “我们看过监控了,事发的地方刚好是盲区。” “那是你们的事。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碰到她父亲!” “我父亲不可能说谎的。”女人插嘴辩解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曾卫国指着女人想爆粗口,“你爸老年智呆了的话也信?” “你才老年智呆呢!” “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安静!安静!”警察向两个方向打手势,“他说你碰了,你说你没有碰到。咱们折中一下:她说过,她可以不要医疗费、营养费什么乱七八糟的费,她只要你一个道歉,只要你负债护工的护理费……” “不可能!”曾卫国打断道,“凭什么?” “她这边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护工费,两百块一天,住一个月,也就六千块钱。” “警察同志:我再最后说一遍,我,没有碰到她父亲,她父亲摔倒了,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这里没有道歉,没有一毛钱的护理费!” 曾卫国说完,头也没回就走开了。 从后面传来女人轻飘飘的夹鼻音:“走着瞧!咱们法庭上见!” 夕阳西下(105) 母亲吃的很少。每次带来的酒酿、面条、米饭都要剩下一半。怎么劝都没有用。 除了吃药喝点水外,基本不喝水。可是,医生嘱咐要多喝水的。 曾卫国猜想:母亲是怕吃的多拉的多,怕给张梅添麻烦。毕竟躺在床上不能管理好自己的排泄物是一件多么让人尴尬的事。 张梅每天晚上给母亲换一次纸尿裤,用温水擦洗一下身体。换上干净的纸尿裤。 张梅有一次把纸尿裤里的排泄物展给曾卫国看的时候,曾卫国差一点吐了。 “我们行内对大小便不能自里的都是两百五十一天。”张梅说,“我不知道阿姨会这样。你看能不能给涨点。” “你洗干着,到时候补给你。” 曾卫国知道这个活不容易。给他再多的钱他也难以胜任。 医生、护士来检查巡视的时候,母亲总是问:我还能好吗?为什么大小便都不知道? “慢慢会好的。”医生总是安慰说。 有一次过来测体温、血压的护士被问烦了,就实话实说:“你脑子里负债指挥的大脑神经坏死了,所以大小便失禁了、腿脚不利索了。脑组织坏死是很难恢复的。” 有一天晚上,母亲突然对曾卫国说,“出院回家吧。” “怎么也要等到稳定了再说。”曾卫国安慰道,“听医生安排。” “活着没什么意义,”母亲自言自语道,“成了累赘,要是像楼下的老李,脑出血一下子死掉该多好。” “妈,您别那么想。我们会照顾您的。”曾卫国忍不住泪流满面。 “阿姨,您儿子、女儿都这么孝顺,正是享福的时候,要好好的活着。”张梅一边给母亲按摩一边说道,“回家做按摩和康复锻炼,慢慢会好的。我以前照顾的阿姨,比您的情况还严重,后来都能走了。” “最重要的是您还活着,您是我们的妈。您还要看着我们生活,要担心我们过的好不好,是不是?”曾卫国劝道,“生病也是一种体验,一个过程,一种磨难,我们一起来面对,好不好?” “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母亲回道,“要担心就是老大,我要是走了,他可怎么办呐。你们之间一定要互相照顾,要互相照顾……” 那天晚上,母亲语无伦次,唠唠叨叨车轱辘话说了很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过来查房,答应星期一可以出院了。 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大信封,要曾卫国当面签收。 曾卫国打开一看: 黄河区人民法院传票 民事案件起诉状副本及开庭传票: 本院受理于敏红诉曾卫国撞到于海涛导致右腿骨折一案,现依法向你送达起诉状副本及开庭传票,提出答辩状和举证期限为15日内。并定于举证(答辩)期满后的十二月二十日十时二十分在本院开庭审理,逾期将依法缺席审判。 …… 曾卫国没有看完,把副本和传票丢到了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晚上,八姐发微信过来,“阿姨好点没?” 曾卫国回道,“基本稳定了。星期一出院。” “我过去照顾阿姨吧。” “好。你星期一上午过来吧。” “是,主人。” 夕阳西下(106) “说了不去,我不去你家!”母亲倔犟地说,“我哪也不去,我要回自己家。”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曾卫国费了很多口水,也说不动母亲。 卫英来了。 “你劝劝妈。”曾卫国对卫英说。 “要不去我家吧?”卫英对母亲说。 “我哪也不去。”母亲固执己见。 “您需要一个保姆照顾,”卫英耐心地说,“您叫保姆住哪?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没用的东西您又舍不得扔掉!” “我不找保姆……” “不找保姆?您生活都不能自理……我也没办法天天守着您……”卫英说着说着急红了眼,眼睛红红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卫国又插不上手……” “我不要你们照顾我……” “阿姨!养儿防老,儿子女儿照顾您是天经地义的!”张梅插嘴说道,“人老了就应该服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明天就出院了,我帮您洗洗澡吧。” “是要洗洗,”曾卫国起身去扶母亲,“从头到脚好好洗洗。” 卫英也上前帮忙,“让我来吧,”她对母亲说,“像这种事,男人怎么插得上手?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呢!” 卫英和张梅架着母亲进了卫生间。 等母亲出来,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 卫英把曾卫国拉到走廊上小声说,“我看张梅挺能干的,我问过她了,愿意做住家保姆。我看就叫她吧。” 曾卫国已经和八姐说好了,明天上午就过来,“我已经找好了。” “靠谱吗?多少钱?” “靠谱,绝对靠谱。”曾卫国很有把握地说,“钱吗?五千一个月,包吃包住。” “老妈要是不去你家怎么办?” “也不能光由着她了。”曾卫国说,“我知道,她是不想给咱们添麻烦。她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姐九点半钟就到了。 曾卫国把八姐介绍给母亲,“她叫刘雅琪,以后由她照顾您。” “阿姨您好。”八姐抓住母亲的手,热情地说,“听卫国说起过您……” “看你细皮嫩肉的,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母亲急忙打断八姐,“你这手哪是干粗活的手?” “阿姨,”八姐说道,“我是卫国的朋友。我妈煤气中毒昏迷整整一年,都是我和姐姐照顾的。照顾阿姨我有经验。您放心,您的病不算什么,慢慢会好的,您一定要有信心。” 卫民买了一个电动轮椅送了上过来。 卫军带了一万块钱,把张梅的工资结了。 卫英看到八姐和老妈聊的那么投机,把卫国拉到走廊上,“哪里找来的保姆?怪怪的,靠谱吗?” “人很好,性格温柔,很会体贴人,善解人意。”曾卫国想着八姐的好,信口说道,“很难找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干保姆的。”卫英怀疑道,“家里是哪的?很缺钱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问那么多干嘛?”曾卫国岔开话题,“你和老妈说下,就说暂时先住我哪,等好一点就送她回家。” “嗯,好。” 夕阳西下(107) 曾卫国连哄带骗把母亲拉到自己家。家已经不成为家了。自从温尔雅死后,家里就死气沉沉没有了人气。墙纸经过三十几年的岁月洗礼,已经开裂卷曲了,吊顶的灯坏了也没有换。厨房台面下的三合板做的厨门都碎成小片掉下来了。 曾卫国把母亲安排左边的卧室,大床紧靠客厅的墙壁,靠窗户的一边架起折叠木板床,打算让八姐睡在上面,方便照顾病人。 曾卫国出去买菜,然后回来做饭。八姐就围着母亲忙前忙后,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母亲的床边,听母亲讲过去的往事。 吃饭的时候,八姐端着饭菜到母亲床前,一口饭一口菜地喂母亲。 曾卫国吃完了过来替换八姐。 “让我来吧。你去吃。”曾卫国接过八姐手上的碗,“菜都凉了。” 母亲舌头不听使唤,饭吃的慢还要说话管闲事。 “保姆哪找来的?人真好……温柔体贴……办事认真……仔细……” “您吃饭不要说话。”曾卫国劝道,“小心呛着!” “听她说离婚了……你介绍给老大做老婆……” 菜汤从母亲的嘴里流下来,流到了被子上。 “别说啦!”曾卫国一边用纸巾擦着一边请求道,“吃完了饭再说啦!” “我不吃了。” “就这么一点?” “吃饱了。” 饭和菜都有剩。“不吃倒了也是浪费。” “我吃饱了。”母亲很固执。 八姐端来热水给母亲洗脸、擦手。 晚上,八姐躺在小床上侧着脸听母亲讲过去的事情。 “……哒哒哒!哒哒哒!机枪扫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爸在机枪班,抗着子弹箱跑在队伍的最后面……等跑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才发现左腿中弹了,血把裤腿都湿透了……一下子晕倒了。子弹从小腿的两根骨头之间穿过,没伤到骨头……伤好之后,军长,名字叫皮定均……就把他留在军部当通讯员……” 这个故事曾卫国听父亲讲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幸亏在军部当通讯员,否则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全国解放后经过短期的培训,当了卫生员。后来进军医大学深造,当了一名军医。抗美援朝时期,在东北修建飞机场,挖防空洞…… 半夜里,蠕动的人体把曾卫国弄醒了。八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她全身冰凉,卷缩在曾卫国的怀里。 曾卫国爱惜地把她楼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光滑的脊背。 “我想要。”她喃喃细语道。 “没工具。” 她像猫一样溜下床,悄无声息地拿着一个小包回来。 曾卫国打开小包的拉链:里面塞着绳子、口球、挑蛋、拇指烤…… 曾卫国用拇指铐把她两只手铐在背后,然后到书房放药的盒子里翻了一通,从一个深色的瓶子里倒出一粒蓝色菱形的药片,放到嘴里,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他把她折腾的够呛。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了。浑身上下哪都疼,骨头像散了架:不得不承认:老啦! 夕阳西下(108) 曾卫国在楼下拿快递碰到了卫军和妻子来看母亲,他们一同上了楼。 卫民媳妇把鸽子蛋和亲手熬的鸭脚煲交给八姐,就进内室看母亲去了。 曾卫国打开装文件的标准快递信封,里面是法院的判决书。 卫民也探头过来看。 一、案件基本信息 本案是一起由自行车与自行车碰撞引发的赔偿纠纷。原告李文杰在行驶过程中,被告曾卫国骑自行车与原告发生碰撞,导致原告受伤。事故发生后,双方就赔偿问题无法达成一致,原告遂向法院提起诉讼。 二、案件事实 经审理查明,事故发生当时,原告李文杰骑自行车在道路上行驶,被告曾卫国骑自行车与原告在发生碰撞。事故导致原告受伤,经医院诊断为右脚骨折。 三、判决理由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民法通则》的规定,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和事故后果,本院酌情判定被告承担70%的赔偿责任,原告承担30%的责任。 四、赔偿项目及金额 根据法律规定和双方的责任比例,本院判定被告应当赔偿原告以下项目及金额: 医疗费用:根据医院发票和诊断证明,被告的医疗费用共计人民币元。原告应当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人民币元。 营养费用:根据被告的伤情和治疗需要,本院酌情判定被告的营养费用为人民币2000元。原告应当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人民币1400元。 护理费用:根据被告的伤情和治疗需要,本院酌情判定被告的护理费用为人民币元。原告应当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人民币7000元。 交通费用:根据被告的治疗需要和实际支出情况,本院酌情判定被告的交通费用为人民币1000元。原告应当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人民币700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被告的年龄和伤情较重,本院酌情判定原告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000元。 以上各项费用共计人民币元,原告应当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完毕。 五、诉讼费用 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双方按比例承担。原告应当承担70%的诉讼费用,被告承担30%的诉讼费用。 六、上诉权利告知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卧槽!还真判啦?!”卫民惊讶道,“什么世道!” 曾卫国感觉有点无语。 八姐接过判决书瞄了一眼,“可以上述的。我女儿在大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叫我女儿看看。” “可以告他们诽谤、敲诈勒索!”卫民说,“我们单位的法律顾问我熟……” “我看还是去见一下老头和那个老妖精吧。”曾卫国说,“我叫她撤述,如果不撤再想办法。我是一分钱都不会赔的!” “我和你一块去。”卫民说。 “不用。又不是去打架。”曾卫国说,“你陪妈一下。我和八姐去就行。” “好,我陪你去。”八姐说。 曾卫国去厨房拿了一把十厘米长的水果刀,那把刀非常锋利。 “你这是干什么?”八姐惊叫起来。 “吓唬吓唬那个老妖精。”曾卫国恶狠狠地说,“我不信她不怕死!” “你可别干傻事!”卫民劝道,“不值得!” “不要!”八姐突然跪在曾卫国前面,抱住他的两腿,“求你了!” “本来有理,你拿刀子上门反而无理了。”卫民媳妇也出来劝道,“最多赔十万块钱,可别闹出人命来。” “好好好……我不带。”曾卫国把刀放回去,“赔钱!门都没有!” 夕阳西下(109) “于敏红吗?”曾卫国拨通了电话老妖的电话。 “哪位?” “我是曾卫国,收到了判决书……” “你把钱打到法院给你的帐号上。” “我想和你见一下。” “法院判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对方把电话挂了。 曾卫国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我要是给你一份钱,我不姓曾!”曾卫国对着电话喊了一嗓子。 “怎么样?”八姐在一边问道。 “婊子养的,把电话挂了!” “咱们去找我女儿吧?看看律师怎么说。” 曾卫国叹一口气,“好吧。” 八姐女儿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在滨江,开车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滨江以前是县里面的一个小镇,县改市了,滨江也升级为区了。因为市政府所在地就在滨江区,滨江区发展的很快。 八姐驾驶着车,稳稳地行驶在市内环高速路上。内环高速把市属三个区连接起来,过去一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三十分钟就能到达。车内,曾卫国坐在副驾驶上,脸色略显凝重。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八姐轻轻握了一下曾卫国的的手,声音柔和:“别担心,小敏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曾卫国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钱到是无所谓,就是咽不下这口气!mlbd,什么世道!问问你女儿,能不能告她敲诈勒索?” 八姐安慰道:“我理解。小敏是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她一定能够帮到你。” 曾卫国听了八姐的话,心中的焦虑愤懑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感激地看着八姐,点了点头:“谢谢你,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感觉好多了。” 八姐微笑着说:“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间便抵达了律师事务所。八姐停好车,和曾卫国一起走进了事务所的大门。 小敏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她看到曾卫国和八姐,立刻迎了上来:“妈、曾叔叔,你们来了。” 小敏看上去年轻而漂亮,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的面容精致,皮肤像八姐白皙细腻,仿佛能够反射出阳光的光芒。一双明亮的眼睛犹如夜空中最亮的星星,闪烁着智慧和热情的光芒。她的鼻梁挺直,给整个脸庞增添了几分立体感,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则透露出她乐观和自信的性格。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搭配着一条黑色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优雅。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梳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既精神又利落。 曾卫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哎呀,小敏啊,你可是你妈的骄傲啊!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是大律师了。未来前途无量!” “我现在只是实习。”小敏把两个领进一个密闭隔音的会客室,有一位小姐姐端三杯咖啡进来,分别放在三人的桌子前面,“您具体说一下案子的情况。” 曾卫国开始详细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从扶起摔倒的老人到被反咬一口,再到法院判赔偿的整个过程。小敏认真地倾听着,不时地点头记录。有时候提出疑问。 “您确定监控没有录到吗?” “警察这么说的。” “这个很重要,是直接的证据。还有,就是在您前面的哪个人,他可以证明,如果没有监控,找到这个人也可以。”小敏想了想,在记录纸上划着,“您和他距离有多远?” “前面没怎么注意,等看到了,也就十来米吧?”曾卫国也不怎么确定。 “如果你们等距,速度一样,是根本不能碰到的,这个监控应该能看到。” “是啊!这个我怎么没想到?” “反述应该没什么问题。”小敏站起来,“我向师傅汇报一下,那么坐一会。” “问一下你师傅,”八姐说,“能不能告他们敲诈勒索?” “好。”小敏出去了。 “你女儿像你。”曾卫国赞美道,“即漂亮又能干!” “她从小就学习好,也懂事。” “还不是你教导的好!” “我真没怎么管。初中、高中都在住宿学校。” “那是遗传你的基因了!” “也要有那么一点……” 小敏进来了,拿了一叠写满合同条文的纸,“师傅同意了,由我负责。您要签个字。” “费用怎么说?”八姐问。 “先付一万,等案子结了再付一万。律所是合伙制,熟人也没什么用,更别说我这个实习的了。”小敏有点抱歉地说。 “没问题,应该的!”曾卫国说。 “能不能告他们敲诈勒索?”八姐问,“叫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需要先明确敲诈勒索的法律定义。”小敏解释说,“敲诈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使用威胁或要挟的方法,强行索要公私财物的行为。在这个案件中,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对方是否使用了威胁或要挟的手段,以及他们的目的是否是非法占有您的财物。” “从目前您提供的情况来看,如果他们确实以某种方式威胁您,并迫使您交付财物,那么这可能构成敲诈勒索。但是,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收集证据,比如他们的威胁信息、通话记录、转账凭证等,以证明他们的行为符合敲诈勒索的构成要件。” “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到,敲诈勒索罪的定罪标准是比较严格的,需要满足一定的客观要件和主观要件。需要有足够的证据支撑。在决定是否起诉之前,我们需要对案件进行全面的评估和调查,确保我们的指控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怎么也要试一下,要不太便宜他们了。”八姐推了一下曾卫国的胳膊,“有小敏在,告她!” “好。”曾卫国说,“小敏,全靠你了。陪来的钱分你一半。” “不是钱的事。”小敏说道,“是不太容易……咱们得有充分的准备。如果确定告,咱们着手准备。” “我确定!”曾卫国说。 夕阳西下(110) 晚饭后,曾卫国正在洗碗。 八姐打了一盆热水给母亲洗脸。 “卫国,”内室传来八姐轻柔的呼唤,她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回荡,“阿姨叫你呐!” 曾卫国闻声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的头发花白,皱纹深深地刻在额头和眼角,一只皮肤松弛的手正握在八姐的手里,用毛巾擦着。 “妈,什么事?”曾卫国轻声问道。 母亲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期待光芒。她轻声说:“你去我家,以前你们用的梳妆台上,有一个鞋盒子里边有安眠药,你帮我拿来,我晚上睡不着。” “好。”曾卫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八姐追了出来。 “不用。你在家看看妈吧。” “是。”八姐应道。 他骑着自行车走在街上,夜色已经降临,街道两旁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繁星点点。风从东边吹来,有一点点寒意。在经过那个路口于海涛老师摔倒的对方,他还特别留意一下路边的监控摄像头。 曾卫军一个人在家。 “妈叫我过来拿点药。”曾卫国说,“你吃了吗?” “还没。”曾卫军走出来,“妈好一点了吗?” “好像都差不多。都几点了?还不吃饭?” “还不饿。” “打算吃什么?” “等会儿冲一碗方便面。” “妈担心你吃不好。要不到我家一块吃?” “不用。没事。一个人自由。” 梳妆台上叠着三个鞋盒子。第一个装的是一些感冒的药,第二个是高血压、心脏病的药,最下面有几个装药的纸袋,还有两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小药片。标签上显示:艾司唑仑 他看着那些药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些安眠药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疑惑地把安眠药装到一个大的瓶子里,决定每天晚上只给母亲两片。 他把安眠药交给母亲,母亲看着他手中的药片,有些不满地问:“怎么才两片?” “最多吃两片。”他看着母亲的脸,“您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安眠药。”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只顾自地说:“卫军在干啥?饭吃了吗?吃的什么?”没等曾卫国回答,接着说道,“人的生活都颠倒了。早上不起来,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可怎么办呐?你把药都给我。” “再给您两片,不能再多了。” 八姐见状,也替母亲求情道:“你怎么这样!多给几片吗!别惹阿姨生气。” 曾卫国摔开八姐的手,“你知道什么?” “你凶什么?”母亲责怪道,“你不知道晚上睡不着有多难受……唉!” 深夜,八姐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依偎在曾卫国的怀里。 “阿姨叫我把安眠药偷偷拿给她。她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 “我猜到了。妈早就有准备了。”曾卫国抚摸着八姐光滑的脊背,柔情说道,“我妈一生操劳,总是想着别人……” “阿姨的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她们那一代人真的是辛苦。我妈过的恐怕比你妈还辛苦。你想想看,生了我们八个姐妹,最后生一个老幺儿子。你现在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妈煤气中毒昏迷一年,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弃……站在局外人看,人没有尊严地活着……” “如果换成我,我不会吃安眠药,”曾卫国说,“我会选择烧炭。到时候就怕像老妈这样,没了选择的能力,想死都没有办法。” “你可不能死。你瘫痪了我………呸呸!我这乌鸦嘴!你罚我吧!主人!” “你一口一个主人,你真当我是你主人?” “当真!” “我要是瘫痪了,叫你烧一盆炭,你会吗?” “我……” 夕阳西下(111) “小敏发消息来了。”八姐跪在门口,一边把拖鞋摆在曾卫国的脚前面,一边对买菜回来的曾卫国说,“不是好消息。” “什么事?你说!”曾卫国一边换鞋一边问。 “主人,你罚我吧!”八姐抱住曾卫国的两腿,“小敏没把事办好。” 曾卫国把买来的菜放在一边,把八姐扶起来,“有什么事站起来慢慢说。” “律所的老板把你上述的案子叫停了。她的老师叫她转告你:叫你不要上述了,赢不了。” “为什么?” “小敏也这样问。老师说别问那么多。问题是钱也不给退。是我害死你了。” “为什么呢?案子不办,钱为什么不退呢?” “小敏也是这样说的。她老师说:你帮助客户咨询不要钱吗?你跑来跑去办案子都免费的吗?你好好看看合同条文?我们接案子,不论输赢都是要收钱的。这个案子,你尽力了。结果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小敏她说对不起您。” “算了,你不要难为孩子了。没关系。” “是。”八姐把菜拿进厨房。 曾卫国走进书房,把自己签名的合同翻出来。他对合同细节都没有认真看过。 …… 三、收费标准及支付方式 收费标准: 双方商定本案的律师费为人民币.00元。 如涉及其他费用(如调查费、鉴定费、差旅费等),由甲方按照实际发生额支付。 支付方式: 甲方应在签订本合同后当日内向乙方支付律师费的50%。 剩余律师费应在案件终结后十日内支付完毕。 其他费用根据实际发生情况,甲方应及时支付。 四、合同期限 本合同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至案件终结、委托事项完成时终止。 五、保密条款 双方应对在合作过程中获知的对方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信息予以保密,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六、违约责任 如一方违反本合同的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并赔偿因此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如遇不可抗力导致合同无法实施,则不需承担违约责任。 七、争议解决 本合同履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双方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向乙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卫民来了。”八姐过来通报道。 曾卫国拿着合同迎了出来。 “妈好点了没?怎么?管事打赢了?”卫民好奇地问。 “哪里!”曾卫国把合同递给卫民,“律所说案子赢不了,中止了。真她妈的见鬼了!” “要不要找我们单位的法律顾问试一下?” “你打电话问问看,不要提我找过律师了。” “我知道。电话我不知道。回头我联系你吧。”卫民把合同还给曾卫国,进内室看母亲。 “你们说什么?”母亲问,“谁打官司?” “没事,”卫民说,“没人打官司。” “别瞎操心!”曾卫国在一边劝道,“安心养病。” 卫民坐一会就走了。 中午,卫民打来电话,“和律师联系好了,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下午三点在律师事务所见面,两点半我过来接你。” “好。”曾卫国应道。 律师事务所就在人民医院那条街对面的拐角二楼,楼下是工商银行的一个网点。 走廊两边被隔成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单间,律师在单间里按钟点和咨询的顾客收费。 卫民带着顾长春的名片找到了顾律师。 顾律师站起来还客气地把两个人邀请进办公室。 “小王,”他对边上的一个女孩说,“去倒两杯咖啡来。” 顾律师四十多岁,长得一表人才,梳着大背头,前额宽大饱满,看上去很智睿,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我在律师这个行当也是混过十几年了。见过各式各样的案子,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搞不定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案子都可以用钱搞定,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用更多的钱搞定。” “难道死刑犯在你这里也能活?”曾卫国忍不住问道。 “玛莎拉蒂女醉驾撞宝马,致2死1伤事件,你听说过没有?妥妥的死刑,结果判无期。” “网上看到过。” “所以,事在人为。能用钱搞定的,都不是事。你们找到我,算是找对人拉。废话不多说,咱们言归正传,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一遍。” 顾律师把录音笔放到曾卫国面前。 叫小王的女孩端着四杯咖啡进来,分别放在几个人面前。 曾卫国重复了一遍之前在小敏面前说过的事情经过,还特别强调了一下他前面有一个经过但没有去扶的人。 “咱们只要找到这个人就ok了。”顾律师最后总结道,“如果需要花钱,这个是要付的。律师费吗?这个我免费帮你打。匡扶正义义不容辞,应该的。追究对方的责任,那一定要的。否则人人都这样,没有什么代价,这社会变成什么样了?咱们赢了这个,再研究下一步的行动。小王,你准备一下相关的文件。” 曾卫国和卫民走出律所,来到了大街上。 “这律师太能吹了,你看行吗?”曾卫国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看行!”卫民说,“帮我们单位打官司,从来没有输过。” 夕阳西下(112) “你出去的时候卫军来过了,”八姐在厨房悄悄向曾卫国汇报道,“阿姨叫他到银行取一万块钱出来,还说什么箱子里有一副镯子也带过来。” 曾卫国未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阿姨是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知道?”曾卫国奇怪地看了一眼八姐,“你操那心干吗?” “阿姨好像要撮合我和卫军呢。” “别瞎扯了。”曾卫国笑道,“不可能的事!” “我不明白,卫军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呢?” “你有机会问问他。”曾卫国一边炒菜一边讥讽地说。 “我只是好奇。”八姐把土豆丝从水盆里捞出来放到淘米箩内。“我小女儿要放寒假了,能不能叫她过来住几天?” “可以啊!”曾卫国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你小女儿多大了?” “十六了。” “就是小时候到我那里打预防针的那个?” “是。” “哦,真快啊!”曾卫国想起来八姐抱着孩子和李老板开车过来打预防针时的样子,孩子长的像李老板。李老板叫八姐打掉,八姐坚决不同意。 “孩子怎么样?在哪里读书?读书好吗?”曾卫国问。 “在衡水中学,读书还可以。年级段排名前十。” “是河北的那个衡水中学吗?” “是。” “卧槽!”曾卫国诧异道,“那不是妥妥的清华北大吗!” “但愿能考上。” 曾卫国盯着八姐:“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不过,我也一直好奇:她是李老板的生的吗?” “说了怕你不信。”八姐一本正经地看着曾卫国,“是你的。” 曾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你的。你的女儿!”八姐一字一句说道。 “不可能!”曾卫国记得每次都采取了预防措施。 “做一下基因检测不就知道了?”八姐说。 吃饭的时候,曾卫国心里面有十万个为什么在问自己:为什么是他? 晚饭后,卫英夫妇过来看母亲。 “你们没感觉吗?”卫英进门后问。 “什么感觉?”曾卫国问。 “进来就有一股味,说不出来的味道。”卫英说,“妈几天没洗澡了?” “五天洗一次。”八姐回答说,“今天该洗了。” “让我来帮妈洗吧。”卫英说。 “我帮你。”八姐说,“一个人有点费劲。” 曾卫国和卫英一边一个架着母亲进了卫生间。八姐准备要换的衣裤。 卫生间有十平米左右大,右边安放着一个大浴缸,靠近里面的墙上有一个淋浴头。左边安放着洗脸台,靠门口是坐便器。 母亲每次洗澡都是坐在浴缸里面的小板凳上洗淋浴。把母亲搬进浴缸的时候要费老大劲了。 “现在谁还用浴缸啊?”卫英吐槽道,“现在都是淋浴房了。也太老土了吧!” “你不知道!”曾卫国敲敲浴缸边说道,“这是铸铁的,老重了。四个人都抬不动。以前不都是浴缸吗?上次水管漏了请人修理,叫一拼把浴缸拆了,师傅敲了敲说拆不动。没办法!” 以前,在没有房子之前,泡一次澡都是奢望。租住老百姓的旧房子里,连卫生间都没有。后来住父亲分来的房子,卫生间用来放马桶,母亲每天早上提着满满的马桶到楼下倒。等到可以按坐便器的时候,邻居又不准挖化粪池,直到邻居拆迁搬走了才按上坐便器,母亲从每天洗马桶的痛苦中解放出来。洗澡都是用盆,后来按了一个淋浴头,每次淋浴卫生间地面会积水,时间久了会漏到楼下。所以,母亲一直都是用盆洗澡。按上浴缸以为可以天天泡澡享受了,可是放满水要一个钟头,费水又费煤气,真是心疼一百四一瓶的煤气。浴缸真没有用过几次,成了摆设和累赘。 “妈,给您洗个泡澡好不好?”卫英问坐在小凳子上的母亲问。 “好久没泡澡了。”母亲说,“最后一次是在八零八……” “东北回来以后没泡过澡?”卫英打开热水,问:“好像在我家洗过一次?” “没有。”母亲说,“没有。” 八姐给母亲脱衣服。 曾卫国退了出来。 夕阳西下(113) 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曾卫国把八姐捆的像粽子似的开始拷问她。他用塑料袋套住她的头,塑料袋在最初的呼吸中一张一弛,最后贴紧了她的脸,连最后的余气都吸干净的时候,他默默地数着数,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放开。 她大口贪婪地吸着气,“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我没有骗你……” 结果并不重要,他只是找个借口刺激她一下。她喜欢被拷问,喜欢像女英雄那样被拷问,各种花样的折磨。 …… “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当初你和老板那么好,为什么不是老板的?”未了,曾卫国心疼地抚摸她身上绳子勒出来的痕迹说。 “老板看上去不错,其实就是个暴发户。即粗鲁又没有素质,品味底下又不讲卫生。有时候我也是违心地去迎和。离开他是早晚的事。遇到你我就心动啦!一门心思地想和你玩。” “说实在的,我并不是真正的s,只是和老婆过的不愉快,把烦恼和愤恨都发泄到你身上。” “我喜欢!我愿意!一心想和你玩,一心想和你在一起,做你的m,想和你生孩子。” “可是我没有钱……” “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要你的钱。” “委屈你了。”曾卫国感动的眼泪都流行来了。 她为了钱给江苏的老大做了五年的m,忍住身体穿环、纹身的痛苦。 因为纹身的事,她征求他的意见。 “私密处小的还能接受,全身大的感觉有点俗。如果后悔了洗都洗不掉。” 于是老大给多少钱她都不干。 然而他内心深处对她总有那么一丝丝的排斥:玩过她的男人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 这样一个阅人无数的女人,怎么就看上他这样其貌不扬又没有钱的男人? 这种疑惑在两天后见到女儿的那一刻非常强烈。 “在位是曾叔叔。”那天她把女儿介绍给他。 亭亭玉立、梳子两个粗辫子的大姑娘,白皙的肤色和长形的瓜子脸和她相似,眼睛不是单眼皮,鼻子和嘴没有什么特别。哪里像他?又黑又粗的头发像他。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一个身材苗条,长相漂亮的女孩。虽然有点青涩,有一点廋。 “快叫叔叔。”八姐催促道,“小时候预防针都是叔叔打的,还记得吗?” “叔叔好。”女儿叫道。 “叫什么名字?”曾卫国问。 “碧芸,”女儿回道,“您叫我小芸吧。” “嗯,小芸。”曾卫国满心欢喜,有这么大的女儿了,看着比八姐还高的身材,问:“有多高了?” “一米六八。” “体重呢?” “八十五斤。” 身高-110=标准体重。曾卫国心里算了一下,“应该达到一百一十六斤才够标准。在学校都没有吃饱饭吗?” “吃饱了。”小芸羞涩地说道。 “喜欢吃什么?叔叔给你做。” “都行,谢谢叔叔。给您添麻烦了。” “真有礼貌。”曾卫国看了一眼八姐,“妈妈教育的好!” 那天晚上做的红烧猪肘子。小芸胃口大好,吃了两碗饭。 “正式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曾卫国盯着小芸看,“我十八岁的时候能吃一盆饭。” 八姐笑道,“你是属猪的吗。” 小芸扑哧一下也笑了,“妈!你好没礼貌!” 晚上,曾卫国睡在母亲房间里的小床上。叫她们母女睡在一起起。 夕阳西下(114) 问:文言一心:头发能做基因检测吗? 嘿嘿,你问到一个超有趣的问题!头发呢,其实是可以用来做基因检测的。头发里藏着我们身体里的秘密,里面的小细胞就包含了我们的遗传信息,所以它们是非常宝贵的检测样本呢!不过哦,要用头发做基因检测的话,需要注意采集的方式,最好是拔下来的带毛囊的头发,这样检测的结果才更准确哦! 问:拔头发做基因检测有哪些注意事项 拔头发做基因检测时,需要注意的还真不少呢!首先,一定要保证拔下的头发带有毛囊,这样才能提取到准确的遗传信息。记得,拔头发时要用力,但别弄伤头皮哦! 其次,拔下来的头发不能是自然脱落的,也不能是放置了很久的,否则可能会影响检测结果的准确性。拔下来的头发要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避免阳光直射和潮湿。 还有一个小细节,那就是在拔头发之前,最好清洗一下双手和头发,这样可以减少污染和误差。 最后,我想说的是,虽然拔头发做基因检测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其实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来操作,是完全不用担心的。当然啦,如果你觉得自己操作不放心,也可以去专业的基因检测机构,让专业人士帮你采集样本。这样,你就可以更放心、更准确地了解自己的遗传信息啦! 曾卫国以前以为:剪下来的头发可以做基因检测。问了文言一心才知道,一定要拔下来带毛囊的,这就有点麻烦了。 曾卫国一心想着怎么样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小芸身上采集基因检测样本,母亲突然问,“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曾卫国看了母亲一眼,“我一般都是十二点多才睡。” “我也睡不着,”母亲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总是想起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在八零八,唐山大地震那会吗?那天大礼堂放朝鲜电影《一个护士的故事》,突然地震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左右摇晃的非常厉害……后来大家都搭棚住在外面,就只有你一个陪着我住在家里。” “我记得,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都住在一起,好像挺好玩的。” “从小到大就你乖,工作单位就你远,可惜你爸没能力,没把你调回城里。我人轻言微,人家根本不理你。” “好好的说这些干嘛?” “总觉得对不起你……我现在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以后我就不麻烦别人了。” “别说一件,一百件都可以。” “问题是你要办啊!你不办一件也没有用。” “能办到的一定办!什么事您说。” 母亲瞅着曾卫国,“我说出来你一定要半,不办我白说了。” “您说,我向你保证,一定办。” 母亲沉默了很久。 “您说啊!我发誓!” “你把安眠药都给我!”母亲突然说,“算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妈……这个……我办不到啊。” “你看!我白说了。妈一生不求人,求你一件事都办不了。” “别的事都可以,这个……我真的是不能看着你死。”曾卫国翻身起来,跪在母亲面前,“妈,您要好好的活着,我会守着您,我会照顾您的。” 母亲抬手摸着曾卫国的头,“你怎么就不懂妈的心呢?我现在这样活着很痛苦,没有意义。我不想,也不要成为你们的累赘。” 母亲失望地放下手,摇着头,“我心里难受……” “妈……” “你就说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妈,您也应该理解我,我怎么能看着您自杀呢?” “不给?我以后就不吃饭了!” 母亲转过头去,不再理曾卫国了。 曾卫国跪了很久,心里痛苦难受,泪流满面。 夕阳西下(115) “阿姨什么都不吃,怎么办啊?”八姐把酒酿放到曾卫国面前,“你想想办法啊!” “妈心意已决,好难改变。”曾卫国叹了口气说,“开个家庭会议吧。” 曾卫国把兄弟妹都叫了过来。 曾卫军劝说道:“哎呀,老妈,您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看着您现在这样子,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您辛辛苦苦一辈子,现在却要受这样的苦,我真的好心疼。 我知道您有时候会觉得生活没意思,但您得想想,还有我们这些子女在呢,我们多想陪您聊聊天,给您讲讲新鲜事,让您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您是我们的妈妈,是我们的依靠,我们真的不能没有您。 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您觉得都是废话,但请您相信,我们是真的关心您,真的想您好。哪怕只是每天看到您的一个微笑,我们都会觉得特别幸福。 所以,老妈,请您坚强一点,不要轻易放弃。我们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一起度过这些难关。只要您愿意,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真的,老妈,我爱您,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希望您能感受到我们的爱,能坚持下去,和我们一起走过更多的日子。” 曾卫民劝说道:“老妈,您知道吗?人活着,其实真的挺有意思的。虽然有时候生活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困扰和痛苦,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学会了成长和坚强。 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和多彩。我们可以去欣赏大自然的风景,感受阳光的温暖,聆听鸟儿的歌唱。我们还可以和亲朋好友一起分享快乐,共度时光。这些都是生活赋予我们的宝贵财富。 而且,人活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留下自己的痕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才能和价值,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付出,为社会做出贡献,为他人带来帮助。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善举,也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老妈,您知道吗?您就是我们心中最重要的人,您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您的智慧、您的关爱、您的教诲,都深深地影响着我们,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所以,老妈,请您坚强地活下去,不要轻易放弃。您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您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无法替代的。让我们一起努力,寻找生活的意义和价值,让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和阳光。” 母亲回答说:“以前活着是想法子让你们吃饱饭,后来是想你们快点长大,能找个好工作,看看你们成家立业,看着你们快乐幸福……从来没想成为你们的累赘。人早晚要死的,我也该走了,去陪你们的爸爸了。” “妈,您说的话,我们都懂。您一辈子都在为我们操心,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您付出了太多太多。您总是把我们放在第一位,而忽略了自己。 但现在,我们想告诉您,您从来都不是我们的累赘。您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您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无法替代的。”曾卫英摸着眼泪说,“人早晚是要死的,但是没死之前,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苦也好累也罢,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您现在这样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是对生命的考验,您一定要坚强,勇敢的面对!您的生命不仅仅是您自己的,也是我们大家的。您不能太自私说走就走!人生确实有限,但每一天都是宝贵的。我们还有许多美好的时光可以一起度过,还有许多未完成的梦想可以一起实现。所以,请您不要轻易放弃,让我们一起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刻。请您留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有机会尽孝,有机会回报您的养育之恩。 妈,请您相信,我们会一直陪伴在您身边,给您力量,给您希望。您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我们真心希望您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和我们一起走过更多的日子。所以,妈,请您不要再说离开的话了。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真的很爱您。” “你们不要再说了……”母亲倔犟地说,“我决定了,不会改变的。” “说了这么多,如果您还不听话还要拒食,我们就给你插个管子,”曾卫国比划着说,“从鼻孔插到胃里,把营养直接灌到胃里,看您能怎么办?” “哎,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你们想让我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母亲回答道,“楼下小雨奶奶不能吃饭就插个管子……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可能更是一种折磨。 我并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但我更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我会尽力去吃饭……我会努力,为了你们,我好好活着……” 曾卫英破递为笑,“这么想就对了吗!” 曾卫民悄悄地把曾卫国拉到书房,小声说,“你的事律师回话了。” “怎么样?” “办不了。”曾卫民说道,“律师说没法办。哪个女的是法院院长的干女儿,是法院院长包养的情人,得罪不起。律师办案都要看院长脸色,有些案子院长叫你输,你就赢不了。律师都不敢得罪……” 夕阳西下(116) 兔子价格跌破了六元。 曾卫国准备的十万买兔子的钱,被法院强制划走了。 曾卫国窝着一肚子火,这不是明抢吗?还有没有天理? “你把十万还我,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曾卫国给于敏红打电话,“否则我和你没完。” “不可能的!”那边女人挑衅的口气回道,“你有本事你拿回去。” “咱们走着瞧!” 那边把电话挂了。 “别为了十万块钱气坏了身体,”八姐安慰道,“不值得。” “不是钱的问题,”曾卫国咬牙切齿地说道,“是这口气咽不下去。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气吗!” “胳膊拧不过大腿,算了吧!” “明的玩不过,咱们就晚暗的。”曾卫国打定主意,一定要叫她付出代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从长计议,慢慢来。” “你有主意了?”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要是能拍到他们滚床单的事或者露骨的聊天记录,举报到纪委和发到网上……” “哪那么容易,这些都是很私密的东西……” “我也跟你去。”八姐有点兴奋起来,“感觉好刺激啊!” “你在家照看妈。” “哦,”八姐一下子泄了气,“是。” 法院在御园路电视台对面,大门对着街道。门口有保安站岗。 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曾卫国看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也跟着直接向大门里走去。 “哎!你有什么事?”保安叫住了他。 “我找院长,”曾卫国按之前想好了的台词说,“有点工作上的事。” “麻烦你先登记一下。” 曾卫国在登记簿写上杜撰的名字。 “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码。”保安在旁边指点道。 身份证把年月日和尾号改了,手机写了于敏红的电话号码。 在大楼的门厅左手边的墙上,看到了工作人员一览表,看到了排在高高在上的院长的照片。 曾卫国装着找人似的从一楼找到二楼,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你找谁?”一个中年保洁阿姨提着四个热水瓶从对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问。 “找院长。”曾卫国回道。 “院长在三楼,会议室隔壁。” 曾卫国到三楼,看到了会议室和旁边写着院长办公室的门牌。 走近向里瞄一眼,里面有一个漂亮的女职员在桌子上整理资料,面对着门还有一间办公室,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曾卫国反身往回走,碰到了一个长的有点像院长的人,只是身材有点发福了,挺着一个大肚子。曾卫国侧身而过,后面传来那个整理资料的女人的声音,“院长早!” 曾卫国在街道对面盯着法院大门,等着院长出来。等到五点半也没有看到院长的身影。 第二天给了保安一包软中华,才从保安口里知道,院长由法院专车接送上下班。 第一次骑自行车跟丢了。 第二天上午临下班的时候,曾卫国骑了一辆共享电动车等着法院门口对面。 院长的专车出来了。曾卫国紧跟在后面。转了几条街,院长专车在王子大酒店门前停下,院长经直走进酒店,专车开走了。 曾卫国守在酒店门口,等了一个钟头后,终于看到院长和于敏红走出酒店,两个人上了一辆网约车。 曾卫国跟在后面紧追不舍,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在一幢别墅前面停了下来。 两个人开了别墅的大门,走进院子。一天黑色的大狼狗围着两个人摇头摆尾转着圈。于敏红摸了摸狗头,挽着院长的胳膊进了别墅。 曾卫国发现这就是筱雨家住的那条街,别墅的样式和筱雨家的一样一样的。筱雨家就在…… 曾卫国突然直拍大腿:妈的,重要的事情忘了,照片没有拍! 夕阳西下(117) 早上小芸没有来吃饭。 “小芸呢?”曾卫国问。 “有点不舒服。”八姐回道,“叫她多躺一会吧。” “我去看看。” 曾卫国来到小芸床前。小芸佝偻着身子侧躺着,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哪不舒服?”曾卫国用手探了探额头,柔声问道。 “肚子疼,”小芸翻身躺平,模糊不清的说,“每次来都这样……没事。” “快起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曾卫国着急地说,“快起来。” “痛经,”八姐走过来,“我一会弄点红糖水喝一下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你把她弄起来,”曾卫国不容反驳地命令道,“我带她去医院!” “是。”八姐条件反应似的回道。 在去医院的路上,曾卫国想着怎样抽小芸的血样做基因亲子鉴定,又不能让她知道。 “以前有体检过吗?”曾卫国有目的地问。 “没。”小芸答道。 “咱们这次从头到尾到查一下。” “我听叔叔的。” “嗯,好乖。” 医院里人很多,摩肩接踵。曾卫国把小芸安排在走廊的凳子上,挂了一个病人不是很多的妇产科女医生的号,等半小时就挨到了。 “哪不舒服?”女医生戴着口罩眼镜,根本看不到脸。看上去年纪不大,胸牌上还只是个主治医师。 “肚子疼。”小芸答道。 “痛经。”曾卫国补了一句。“因为读书没有时间,现在放假,能查的都检查一下。” 医生详细询问了初潮年龄,月经周期、持续时间、疼痛的性质,量的多少等病史。 “痛经的原因多种多样,”女医生说道,“主要分为生理性和病理性两大类。 生理性原因包括寒冷刺激、情绪异常,特别是长时间的精神压抑、生闷气或受到巨大的心理刺激和创伤,都可能导致月经失调或痛经。此外,经期的一些不良生活习惯,如饮食不注意、过度劳累、学习压力大等,也可能引发痛经。 病理性原因主要包括子宫颈管狭窄、先天性子宫发育不良和妇科疾病等。遗传因素,内分泌因素,以及子宫的过度收缩或不正常收缩等也能引起痛经。 咱们首先要排除病理性原因引起的痛经,需要抽血化验,看看有没贫血和炎症,了解体内的激素水平,是否存在内分泌失调的问题。” “既然抽血了,顺便也检查一下肝功能、肾功能、乙肝三系、血糖血脂……”曾卫国在一边说道,“对了,还有血型。” “好,”医生说,“还要做一下b超检查,看一下子宫、卵巢等部位的图像,是否有子宫肌瘤、卵巢囊肿。” 曾卫国塞给小芸一百块钱,说,“你去门口的超市买一包纸巾,等一会做b超要用。” 等小芸出去了,曾卫国小声对女医生说,“你帮我开一张亲子鉴定检测单,我怀疑这个女儿不是我的。” “哦!”女医生抬头看一眼曾卫国,“这个检测很贵的。” “没事,”曾卫国说,“你要帮我保密,不能让我女儿知道。” “哦,知道了。” 等检查单开好,付了钱,小芸拿着一包纸巾回来了。 曾卫国带着小芸先去化验室抽血,然后去b超室做b超。 在小芸做b超的时候,曾卫国去化验室抽了血。 “什么时候有结果?”曾卫国问。 “半个月后。”抽血的医生回答道。 从医院出来,路过街边的馄饨馆,曾卫国停了下来,转身问小芸,“饿了吧?要不要吃碗馄饨?” 小芸点点点。 在吃馄饨之前要了一碗热水,冲了一包治疗痛经的月月舒给小芸喝了。 曾卫国要了两碗馄饨,他坐在小芸的对面,看着小芸吃。 “叔,您也吃。”小芸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不饿,你吃。”曾卫国内心深处充满了柔情蜜意。多好的女儿啊!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尽到一点点的责任。 “小芸,你以后可要好好读书。” “嗯,我知道。”小芸答道。 “你爸妈没有钱,没有地位,给不了你太多的帮助,你能做的就是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可是,”小芸抬头看了一眼曾卫国,“可是有些大学生也找不到工作啊?” “所以啊,现在卷的厉害,大学毕业的医生进不了三甲医院,只能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班。我就是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了一辈子,你看我,碌碌无为一生,如果成功与否用钱来衡量的话,真的是很失败呢。给你看病的医生,我看最低也应该是研究生毕业。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读了七年的书,才有资格给人看病。工资,我猜想一年应该二、三十万吧。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出类拔萃,成为顶尖的那一个啊!华为都是招顶尖的学霸,工资可以开都上百万……” “我看网红也没读多少书,扭扭屁股,露露胳膊子也有上百万的。”小芸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推到曾卫国前面,说,“您说的也不一定对。” “有几个能成为网红的?有几个网红能一直红的?还不是昙花一现?女孩子靠脸蛋靠青春吃饭的不长久。你可不要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我就这么一说。” 小芸吃饱喝足了,走在太阳照耀的大街上,脸上乏起了红晕。十八岁的姑娘,多美的一朵花啊! 夕阳西下(118) 海鲜市场里有一种银光闪闪嘴里还挂着鱼钩的带鱼,有光泽的乌黑的眼镜说明它们刚刚死去。 曾卫国有一点不明白,渔民把鱼钓上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鱼钩摘下来,而是只把鱼线剪断,把鱼钩留在鱼的嘴里。 以前,他把费了好大的劲摘下来的鱼钩和鱼内脏一块丢到垃圾桶里了,现在他想到了一个奇妙的用处。 从于敏红家前面的街道走过的时候,那条黑色的狼狗好像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总是警惕地对他狂吠,如果把鱼钩藏在火腿肠里,狗吃了带鱼钩的火腿肠会发生什么? 他猜想一定会勾住肠子,轻着会发生感染,重着划破肠子引起死亡……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 当他想到于敏红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想到自己被强行抢走的十万块钱,想到她因为爱狗的死去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面的负罪感好了很多——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那天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曾卫国装着路过的样子靠近院子,黑色的大狼狗隔着铁栏杆门对着他狂吠,他把两节藏有鱼钩的火腿肠扔进了院子,然后快步离开。 隔了一个星期,当曾卫国再从于敏红家院子前面的街道路过的时候,没有听到狗的狂吠,也没有看到黑色大狼狗的影子。 于是开始实行下一步的报复计划:他叫柱子买一条无毒蛇,把蛇装在漂亮的月饼礼盒里,外面套上普通的快递包装盒,塞到于敏红家的院子里面。 隔一天,又把死兔子直接扔进于敏红家的院子里。 “不要再搞了吧,”八姐劝道,“做为女人,哪里受的了。想一想都瑟瑟发抖。” “你心疼了?”曾卫国讥笑道,“我气还没出呢,钱还没要回来呢!” “我担心她会有防备,被人家抓住把柄就麻烦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你也换一个方式。” “嗯,你说的有道理。换做是我,我也会装个摄像头,或者安排人在附近埋伏。我想,她心里一定是恨我恨得牙痒痒呢!” “那是肯定的。” “你说我下面该怎么做?” “你不是拍到照片了吗?你把照片寄给她,叫她还钱,不还就发到网上,看她怎么说。” “好主意。” 曾卫国把于敏红挽着法院院长手的照片寄给了于敏红。 于敏红把电话打了过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要回我的钱。” “好,我还钱。你说个地方,我把钱带给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 服软了!曾卫国心里想: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地方可以见面,“你说个地方吧,我去见你。” 于敏红说了时间和地址。 是在人民医院那条街拐角的咖啡厅,离母亲家不远。 “我也去,”八姐说,“这胜利的时刻我要把它拍下来。” “妈要照顾呢。” “有小芸呢。” “好吧。到时候我先进去,你隔一会再进去。” “好。” 咖啡厅的吧台对着大门,大厅有四十多平方米,两面排着一张张可以坐四个人的桌子,中间有一张长条形的大桌子。正是上班时间,大厅里人不是很多。曾卫国在左手吧台边上看到了于敏红。 曾卫国坐在于敏红对面,可以看到大门。八姐走进来,在右边靠门的角落里坐下。 “钱带来了吗?”曾卫国看了一下眼于敏红。她披散着头发,看上去好像没有睡醒。 “我带来了,”于敏红把一个塞满钱的手提袋推到曾卫国面前,“等等,”见曾卫国伸手拿手提袋,于敏红把手提袋拉回到自己面前,“你毒死我家的狗怎么算?你放毒蛇差一点把我咬死怎么算?你把死兔子……” “停!停停停停!”曾卫国打断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哪点小伎俩我还不知道!我现在就告你敲诈勒索!我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于敏红的声音很大,越说越激动。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什么事?”有两个人拿出证件,“我们是东城街道派出所的。” “他敲诈勒索我!”于敏红恶人先告状。 “你放屁!” “走,咱们到派出所解决!”两个派出所的人过来抓曾卫国的胳膊。 “放开我!”曾卫国大声叫了起来,“我自己会走。” 往外走的时候,曾卫国看到八姐拿着手机一直对着他在拍。 夕阳西下(119) 2008年上海杨佳案,2018年汉中张扣扣 派出所的人把曾卫国领进一间屋子,屋子有二十平方米大,一张长桌子横在屋子中间,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有一台打印机。桌子对面有一张很特别的椅子,这种椅子在审讯犯人的视频中间见过,椅子前面有一个能开合的简易桌面,桌面上两个铁环,两只手伸进去后可以在下面锁死,椅子踏脚的横杠上也有锁脚的两个铁环,只要犯人入坐,桌子合上,四肢放入铁环中锁死,犯人根本无法动弹。 走在前面的民警示意曾卫国在椅子上坐下。 “我又不是犯人,”曾卫国转身欲往外走,“你们别搞错了。” “只是正常的传讯,”民警抓住曾卫国的胳膊,“你要配合!” “我没有犯法……”曾卫国一甩胳膊想摆脱警察都控制,“凭什么?” 两个警察一人抓住曾卫国的一只胳膊,把他按在椅子上,合上了桌子。曾卫国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凭什么?凭什么?” 有两个警察赶进来,一块按住曾卫国的手,套进铁环锁死。两只脚也被锁住。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现在依法对你传唤,”一个警察指着曾卫国说,“你必须老老实实的配合!” 曾卫国大口喘着气,因为挣扎心脏咚咚直跳,感觉血往脑上面涌,直觉血压上到了150\/100,“我没有犯法,凭什么这样对我?……我有高血压,我要是中风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有没有犯法你说的不算。” “你好好配合不就完了。” 前面带曾卫国进来的警察坐到了桌子前面。进来帮忙的警察出去了。 “我没有犯法!”曾卫国不断重复着说,“我没有犯法!我看到老人摔倒了,去扶了,反被勒索十万块,你们警察应该保护好人的,保护老实人是的……难怪上海出了一个杨佳案,汉中出了一个张扣扣案……”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坐在电脑前面的警察拍着桌子喊道,“你要好好配合!” “呸!”曾卫国向前面啐了一口痰,“你把我放开,我好好配合。我再说一遍:我不是犯人!” “你!放肆!”警察又拍了一下桌子了站了起来。 旁边的警察扯了扯站着警察的衣服,让他坐下来。 “现在没人说你是犯人,现在只是传唤,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只是按规定的程序走。”他走到曾卫国前面,“咱们现在一起把问题解决掉,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你这样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帮你。如果时间拖长了,送你到拘留所过夜,吃苦的还是你。” “好吧,我配合。”曾卫国安静下来。 坐在电脑前的警察在问过了姓名、年龄、职业、电话、身份证号码后,“十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曾卫国把扶于敏红的父亲的经过,和于敏红报警、打官司、划走十万块钱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要回这十万块钱,你毒死了于敏红家的狗?” “我没有。” “狗是怎么死的?” “我哪里知道。” “装蛇的盒子是你送的?” “不是。” “那是谁送的?” “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微信里有卖过一条蛇,现在在哪呢?” “我吃了。” “为什么要吃蛇呢?” “我血压高,吃蛇可以降血压。” “谁能证明呢?” “八姐。” “你的情人?” “照顾我妈的保姆。” “我们会核实的,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 “我没必要说谎。” “先到这里,我们先去吃饭,回来继续,你好好想想。” 两位警察欲离开。 “我要撒尿。”曾卫国叫了起来。 “憋着。” “憋不住撒裤子里也行。” 两个警察走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曾卫国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脏话m! 夕阳西下(120) 曾卫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八姐、卫英正围着他。 “你可醒啦,吓死人了。”卫英带着哭腔说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中午的太阳从窗户外面射进来,有一点刺眼。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曾卫国喃喃自语道,极力回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那两个警察把他关在刑讯室里,手和脚都被铁环固定在椅子上,一点也不能动。他拼命挣扎着想把手从拘束中挣脱出来,弄的桌子咣咣乱响,手腕子都弄出血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他。他大喊大叫,用头撞桌子,弄的桌子上到处血迹斑斑……后来门开了。 “你不要这样,”一个值班的警察进来,劝道,“你的案子是所长特别交代的,我们不好过问。你不要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没有一点意义。如果你自信自己没有犯法,最多关你二十四小时,明天中午就可以回家了,你这样是何苦呢?” “你把我放开,”曾卫国求道,“让我躺一会。” “我没钥匙。”警察两手一滩,“你忍耐一下。” 警察走了。 曾卫国浑身上下都感觉说不出来的难受,和自己把手腕和额头弄伤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这不是故意的嘛?”他心里面想,“难怪于敏红说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法院院长和派出所所长都是一伙的。”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杨佳的心境,不顾后果也要为自己挣一口气的决绝。他也想着出去后怎么杀掉于敏红,还有那个法院院长……当然了,要干的漂亮一点,人不知鬼不觉,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投毒……放火……在各种各样烧脑的选择中,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看见八姐和几个警察进来,解开手和脚的拘束。 “你晕倒了,昏迷了。”八姐说,“是警察把你送过来的。” “警察……” “警察说吃完了饭回家了,把你忘记了。我就知道是故意的。”八姐说道,“不过,都过去了。警察道歉了,事情解决了。等你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光道歉就行啦?”卫英气鼓鼓地说,“投诉那两个警察……把人折磨成什么样?” “可能没什么用,”八姐说道,“我问过我女儿了,警察使用了约束椅对卫国进行约束,这种措施在特定情况下是合法的,再一个,传唤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也没有违规。” “伤成这样还没有违规?” “那是卫国自己弄的,有视频监控。” 卫英指着曾卫国叹一口气,“唉,真是的……对自己怎么下得了手?痛不?” 曾卫国看了一下两个手腕缠着的绷带,摸了摸额头上帮着的纱布,“有点。”突然想起来了母亲,“妈没事吧?” 卫英回道,“妈没事。” “你回去吧,没事陪陪妈。” “我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等卫英走了,就剩下八姐的时候,曾卫国问。 “等你好了,回家再告诉你。”八姐说道,“你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还真有点饿了,你去给我买一碗馄饨吧,汤多一点。” 八姐一会功夫就买了两碗馄饨回来,“你坐起来,我来喂你吧。” 曾卫国靠坐在床上,看着八姐有点憔悴的脸,心疼地说,“你辛苦啦,一晚上没睡好吧?” “那里辛苦啦?”八姐笑着把馄饨送到曾卫国嘴里,“想想你这个人真是可怕,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够狠!” “你没体会过,”曾卫国一边吃一边比划着说,“手和脚固定一点也不能动,刚开始没感觉有什么,时间长了,哪个难受……说不出来……没法形容。” “我有时候真的好想体验一下这种拘束的样子,一动也不能动……然后……” 曾卫国看着她那种陶醉和放荡的样子,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有机会叫你体验一下,绑着你一天一夜……” “你说的噢!不许赖。” 夕阳西下(121) 曾卫国住在医院里已经七天了,做了全面的系统的检查:脑核磁共振显示脑组织有一点老年性改变,肺ct扫描以前就存在的毛玻璃结节比以前大了一点,b超显示肝内的血管瘤没怎么变化,前列腺有增生,胆囊息肉,低密度脂蛋白有点高,其他都正常。 肉眼可见的手腕和额头的伤口愈合良好,只是乌青的皮下出血形成的淤血可能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褪去。派出所预交的一万块钱用完了。医生建议可以出院了。 “头还是疼,站起来就眩晕,”曾卫国很认真的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脑震荡后遗症,很难讲的,”医生解释说,“你回家养养,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万一回家加重了怎么办,我还是住几天,好了再出院。” 医生苦笑笑,“那好吧。” “你这是干嘛?”等医生走了,八姐小声问,“没什么事早点出院,阿姨整天唠叨你呢。” “做错了事总要付点代价,我住十天半个月,叫他们出点血。” “公家还在乎钱?你别幼稚了。” 曾卫国觉得八姐说的有道理,“听你的,过两天就回家。” 第二天早上,曾卫国去化验室拿到了基因检测报告。 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一、基本信息 报告编号:2023-011-23-001 鉴定日期:2023年12月30日 鉴定机构:xxx基因鉴定中心 参与鉴定人: 样本a:曾卫国(父亲) 样本b:陈碧芸(子女) 二、检测方法与技术 本中心采用国际先进的str(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技术,针对多个高多态性基因座进行鉴定。 通过对比样本a和样本b在多个基因座上的str型别,进行亲缘关系分析。 三、鉴定结果 经比对分析,样本a和样本b在检测的所有基因座上均表现出完全相同的str型别。 在统计学上,这种一致性高度支持样本a和样本b之间存在直接的生物学亲缘关系。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结论:样本a(父亲)与样本b(子女)具有相同的基因型,即他们之间存在直接的亲子关系。 四、结论 根据本中心的科学鉴定结果,样本a(父亲)与样本b(子女)在遗传上具有高度的相似性,且所有检测基因座均完全一致。因此,本中心确认样本a(父亲)是样本b(子女)的生物学父亲。 五、鉴定人声明 本报告仅对送检样本负责,鉴定结果仅作为科学证据使用,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本报告自签发之日起生效,未经本中心书面同意,不得复制、修改或用于其他目的。 鉴定人签名:[xxxxx] 曾卫国看着检测报告,他的心情如同春天里的暖阳般灿烂,喜悦的浪潮一波波地涌上心头。 他双手颤抖地拿着报告,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幸福的泪水,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那份激动和喜悦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对八姐的感激。他感谢八姐一直以来对小芸的照顾和爱护,让小芸成长为一个如此优秀、漂亮姑娘。 但是同时也让他感到无比的愧疚和痛苦。他没有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这种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回到病房,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他知道,八姐和小芸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他会好好珍惜,用心去呵护。 夕阳西下(122) 晚上,曾卫国因为小芸的事心烦意乱,过了十二点了还没有睡意,小芸会接受他这个没有尽到责任的父亲吗?养育她的父亲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竟然是别人的孩子,多么残忍事! “换成是我,我会杀了八姐。”曾卫国痛苦地想。 曾卫国被这些纷乱的思绪折磨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赤耳。是八姐打来的。 “主人,你快回来吧,阿姨不行了。”八姐带着哭腔说道。 “就来……” 曾卫国慌慌张张穿好衣服,飞速的下了楼,跑出了医院大门,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街道对面卖水果的店铺还开着,led灯发出刺眼的白光,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医院门口,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下了车…… 曾卫国还没有等客人下车,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对司机说:“去滨江新城。” 在回家的路上,曾卫国给卫英、卫军、卫民打了电话。快到家的时候,直接扫了十块给钱司机,还没有等车停稳就开了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没等钥匙插入锁孔,门从里面打开了。 八姐抹着眼泪的把曾卫国让进卫生间,“阿姨……对不起……” 母亲躺在浴缸里,身上盖着被子,稀疏的白发湿漉漉的紧粘着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双眼紧闭着好像是睡着了。 “妈怎么了?” “阿姨突然说晚上要洗澡,”八姐断断续续地说,“我先把水放满了……然后……我和小芸扶着阿姨躺进了浴缸里,小芸做作业去了,我帮阿姨洗……差不多有二十分钟,阿姨叫我去找粉色的卫衣,我翻遍了经常放衣服的柜子,没有找到,我问放哪了……没回应,跑过来看,阿姨就这样躺在水里……没了反应……后来我把水放了……” 曾卫国跪在母亲旁边,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八姐的啜泣着跪着曾卫国旁边,抱住曾卫国,“对不起,是我没照看好阿姨。” “妈!”小芸站在门口,“这不怪您。” “小芸说的对,”曾卫国安慰八姐,“妈自己决定要走的,应该早就计划好的。妈不想连累我们。” “快,来,过来给奶奶跪下。”八姐站起来拉着小芸的手说。 “妈……”小芸显然不愿意。 “别吓着孩子,”曾卫国拉住八姐,“小芸,你回屋去。” 卫英夫妇来了。 “妈——”卫英大叫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卫军、卫民夫妇,也到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卫军说,“先给妈穿上衣服。” “妈的衣服放哪了?”卫民问。 “在长柜子上面的樟木箱子里,”卫英抹着眼泪说,“我去拿。” “还是我去吧。”曾卫国说。 “你载卫国去。”卫英对老公说。 “我打电话叫殡葬公司的人过来,”卫民媳妇说,“幸亏我电话号码还保留着。” “还有乐队、和尚念经……” “殡葬公司有配套的,现在都一条龙服务了……” 曾卫国转身下楼,心里面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夕阳西下(123) 黑洞似的天空有几个星星忧郁地眨着眼睛,从北面吹来的风带着十二月的寒意。 曾卫国抱着母亲的寿衣回来,看见有两个工人正在楼下往立好的铁架子上盖帆布,旁边停着一辆皮卡,上面放着一个冷冻死人的冰柜。 卫英在八姐的帮助下给母亲穿好了衣服。殡葬公司的吕老板把楼下搭灵堂的两个人叫上来,用能折叠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抬下楼,放到已经摆放好的冰柜里。 蓝色的布帘子把冰柜遮挡住,一张四方桌子上点上了红色的蜡烛,蜡烛之间插着已经点着的长香。 吕老板从皮卡上拿来一个铁锅和一箱佛油纸,“晚上先烧着,不够白天去买,也不用买太多,吊唁的人会送……需要买两个花篮,一边一个,”老板指着桌子两边说道,“还要准备香烟和毛巾,准备做回礼用的……” “你慢一点,”卫民媳妇说,“我记一下。” “不用记,安排人落实就好。”吕老板说,“如果不方便,我打个电话叫人送过来。” “香烟我来买吧,”卫民媳妇说,“我姐在烟草局,毛巾你叫人送过来好了。” “好,”吕老板说道,“香点完了要及时换,不要让蜡烛灭了。晚上先这样,你们也不必都这样守着,排好班,留两个人就行。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和尚念经呢?”卫英问。 “我会安排,”吕老板说,“明天早上一块过来。” “老板辛苦了。”曾卫国转身对从人说道,“你们都回去,今晚上我守着。” 卫英把一个黄色牛皮纸的信封递给曾卫国说,“这是在衣服里看到的,你先收着。” 曾卫国看了一下眼睛红肿的妹妹,“这是什么?” “爸妈留下来的全部家当。” 曾卫国在白昼一样的强光灯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三张银行的定期存单,一张是二十万的,两张是十万的,一张可以折叠的老式存折,里面余额八万八百七十八元五角三分。 母亲在一张三十二开的白纸上一笔一画地像一年级小学生似的写着:我死了,一切从简,不要花钱。你们爸爸留下的二十万,加上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二十万,你们兄弟妹平分…… 曾卫国看着,眼泪哗哗下雨似的从眼眶流出来。 等曾卫国情绪稳定下来,等家人都散去的时候,八姐拿出一对银手镯和装在信封里的一沓钱,“这是阿姨叫我转交给你的,这个是阿姨给我看一万块钱。” “什么时候的事?”曾卫国一边往铁锅里填佛油纸一边问。 “昨天,阿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过几天。阿姨说你把这个交给他,这是给你的,谢谢你照顾我……我当时没明白过来,我真笨!”八姐跪到曾卫国面前,“主人,你罚我吧!” “你起来,”曾卫国把八姐扶起来,“和你没关系。钱你拿着。……这手镯也不值几个钱,妈为什么要给我?” “看起来有些年代了,也许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嗯,”曾卫国突然想起来了,“你说说于敏红的事,她怎么那么好心,把钱还回来。” “哦,我差一点就忘记了,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 曾卫国止住了她,“明天再说,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你被带走了,我急死了,就把视频发出去,希望能引起关注,形成舆论压力……”八姐说道,“可是看的人不是很多,也没有转发,也没有形成热点。实在没办法了,我去找了史文学,求他帮忙。” “史文学是谁?难道是……” “就是史副市长。” “你……怎么认识的?”曾卫国有些诧异。 “史副市长是李老板的朋友,当区长的时候就交往了。你也知道,老板办厂,有些地方需要领导帮忙,老板也经常请领导吃饭,偶尔玩一下……” “玩sm?” “嗯,有几次老板把我送到史副市长住的酒店,他在国际大酒店有一个包房……” “你和市长,两个人?”曾卫国有点吃惊,“你们玩什么?” “和你玩的差不多……” “差不多……”曾卫国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丝的醋意,“一共玩了几次?” “三、四次……” “有没有你主动找他?” “没有,都是他要求,老板送我过去的。我发誓……” “你不用发誓,”曾卫国感觉有点过了,缓和一下口气,“我知道,能理解。然后呢?” “我直接去他的办公室找他,他大概问了一下你的情况,他答应帮忙,他叫我把视频删了,他当着我的面打了一通电话……当天钱就转到我的卡上了……叫我第二天早上去接你……” 曾卫国若有所思,“有权真好,你要是早点找他帮忙,省了好多麻烦。” “前面没想到,再说了,不是万不得已,也不好意思求他,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市长,咱们是小老百姓,又不是什么很铁的关系,人家愿不愿意帮忙也不知道。”八姐狡黠的一笑,“我没去之前就想好了,他要是不帮忙,我就把他玩ms的丑事抖搂出来。” “哪他就玩完了。”曾卫国心里想,“你去睡吧,也累一天了。” “我陪你。” “不用,去吧,去吧。”曾卫国把八姐拉出帐篷,送到楼梯口,“好好休息!” 夕阳西下(124) 曾卫国站在母亲遗体前,母亲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冰柜里,脸上苍白,嘴唇青紫,双眼紧闭,有一束头发还粘在额前……曾卫国心疼的无法呼吸…… 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绝啊? 曾卫国想起有一个叫杨元元的硕士生,因为对母亲的极度失望,跪着把自己吊死在洗脸池下,那是什么样的的决绝?后悔拒绝给给母亲安眠药。如果在睡梦中死去也不至于这样…… 曾卫国的脑海中闪过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瞬间,那些母亲为家庭所做的牺牲。母亲的爱是如此深沉,如此伟大,以至于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痛苦,以避免给孩子们带来更多的负担。 他后悔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刻没有守在母亲身边,而这一切都是于敏红造成的。 “主人,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八姐走了进来,“你一天都没休息了,上楼去睡一会吧,我守在这里。” “叫你去休息,你怎么下来了?”曾卫国看了一下灵堂外面的夜色,此时正是黎明前的黑夜,可以看到东边日出前猩红色的霞光。 “我睡过了,”八姐回道,“你也去睡一会吧。” 曾卫国打了一个哈欠,“那好,辛苦你了。” 曾卫国上了楼,和衣躺到床上,看了一眼母亲睡过的空床,以后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朦胧中母亲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昨天刚换的褥子,”母亲把褥子上面的湿布拿开,塑料布下面的褥子也湿了,“都推到外面了,上辈子欠你们的,天天给你们洗尿布,还不把裤子脱下来?”…… 曾卫国从床上跳起来,下意思地摸了摸屁股下面的床垫,他和老三上学了还尿床,母亲曾为了这事打过他。 一束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到母亲的床上,天亮了。 曾卫国极力回忆梦中母亲的样子,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漂亮的。 “主人,醒啦?”八姐走进来,“昨天的吕老板带着一个人来了,叫你下去一下。” 吕老板带着一个假和尚过来,假和尚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有七十了,正坐在灵堂的桌子前面用毛笔写着什么。 假和尚问了母亲的八字,然后在一本旧的发黄的书上翻着,嘴里说着忌什么忌什么的,最后说最好的出门时间是七日后的早上五点。 曾卫国明白他的意思:母亲出门去火化,要等到七天以后。 “不行,”曾卫国说道,“今天,明天,最迟后天。” “前面都没有好日子,不吉利。”假和尚说。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 “要不,你们兄弟姐妹商量一下?”吕老板插嘴说道。 父亲去世的时候就停了七天,和尚两班倒念阿弥陀佛,纸烧的乌烟瘴气,出门那天洋鼓洋号,锣鼓喧天,看热闹的人山人海…… 曾卫国对这些烦透了,“就后天,我说了算。” “后天,后天……不是不可以,”假和尚翻着发黄的书说,“你拿五百块钱,我去庙里化解一下。” “支付宝转可以吗?”曾卫国问。 “要现钱。”假和尚说。 “我这有。”八姐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五张递给假和尚。 夕阳西下(125) 墓地在一零四国道旁边的青峰山的缓慢的山坡上,向上看,不远处的山峰像断崖似的笔直耸立,直插云霄。向下看,慢坡下面是不规则排列着的厂房和民宅,像宽阔的大河似的一零四国道,汽车像涛涛江水悠悠不息地流淌着,远处是市区,笔直的街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座样式相同的高楼大夏和夹在中间的老式的楼房,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印在天边的山峦的轮廓…… 像梯田一样排列的老式墓穴能容下一口棺材,而新式的墓穴只有一平方米不到,开发商把土地资源利用到了极致,绿化带,小路旁,边角旮旯,凡事能插足的地方,都像搭积木似的搭起能容得下两个骨灰盒的墓穴,十年前这样的小墓穴卖五万,现在花十倍的钱还买不到。不知道是钱贬值了,还是土地供应少了。 父亲和母亲的墓就建在最上面一建老房子和墓地之间的通道上。 墓地前面有一颗枝繁叶茂的含笑树,树和墓地之间只能站一个人。卫军把伸展出来的树枝折断以便腾出更多的空间,其他人都站到左边老式墓地前面的空地上。墓地管理员找来的泥瓦工撬开上面的石板,可以看见十年前放进去的父亲的包着黄色绸子布的骨灰盒,泥瓦工用毛巾擦了擦里面的尘土,把母亲的骨灰盒和父亲的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在四边抹上水泥,盖上石板。亲人们依次站在墓前三鞠躬,仪式总算结束了。 曾卫国对这一切非常反感,在第二天守灵的那晚就对理想说,“我死了最好叫一辆红十字会的车,把我拉走,遗体捐献给红十字会。没办法就直接拉到火葬场烧了,骨灰埋在树下或者撒到河里。” “知道了,”理想回答道,“遗体捐献挺麻烦的……现在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您才六十多岁,活到八九十岁不是什么难事。” “老了,活太久成累赘了,没什么意思。”曾卫国叹气道,“我理解你奶奶的想法,我要是不能自理了,你让我吃一瓶安眠药,在睡眠中死去,免得活受罪。” “可是……您对奶奶可不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后悔……人有的时候真的很矛盾,你奶奶辛苦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就想她能活的长久……唉!想到你奶奶的死法……” “别说了,爸!”理想打断道,“奶奶有您在身边照顾,应该也是幸福的。您不要太自责。奶奶走了,您应该没什么牵挂了,和我们一起住吧,互相也有个照应,木木读书也要有人接送。” “不是有外公吗?” “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人家,你反正也没什么事。” “我怕不习惯……人老了也讨人厌……”曾卫国想起来都害怕,“我怕你两面受气……不说这个了。” “您是不是和八姐有那个啦?” “没有的事,只是来照顾你奶奶的。”曾卫国感觉脸都红了。 “感觉八姐对您还是很照顾的,如果有人照顾您,我就放心了。”理想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放黄色的纸片。 “你不用一直烧,”念经的和尚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说,“停一会也是可以的,没那么多讲究。” 和尚念经到三点钟才散去。 理想陪着曾卫国一直守到天亮。 按照母亲的遗愿,只通知了经常来往的母亲家的亲属,父亲家的亲属都没有通知。 回家的路上,曾卫国和理想坐在八姐开的车里,大家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126) 八姐把小芸送走了,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终于有机会躲在曾卫国的怀里。 “差点忘了,钱还没有转你。” “于敏红还欠我一个道歉。”当八姐把十万元钱转给曾卫国的时候,曾卫国说道,“一个应该有的表明自己错了的态度。” “算了吧,”八姐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答应市长了的,这样不太好吧……”八姐枕在曾卫国的左胳膊上,一只手楼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只是一个道歉吗,很难吗?” “要是她不道歉怎么办?事情又不好收场。有时候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算了吧,别再想这件事了。”八姐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探寻着。 曾卫国犹豫了,八姐其实说的有道理,当时自己认个错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八姐的手摸摸索索有点肆无忌惮,他抓住她的手拧到后背,从腰下面抓着手腕,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拧到后背,把胸部顶的老高…… “这是怎么回事?”曾卫国突然放开了控制她的手,坐了起来。她胸前有一道道紫色的条状的斑痕。 八姐下意识地去扣胸前白色锻面衣服的扣子。 “你把衣服脱了!”曾卫国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道。 八姐坐起来,全身哆嗦着把衣服脱了。 “怎么回事?”曾卫国看着她身上一道道被皮带打过的紫黑色的痕迹,“谁打的?” “是史副市长……”八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喃喃地说。 圈子里有人喜欢这种重口味的鞭打,能打的人晕死过去,皮下小血管都打断了,没有三个月根本恢复不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重口味了?” “不是,是他,他只是说玩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狠……我手被绑着……” “哭了吗?” “哭了……” “很享受是吧?” “不是……” “还玩了什么?” “……” “这种人,道貌岸然,我要告他,我要叫他下地狱!” “不要……”八姐跪着抓住曾卫国的手求道,“不要这样……” “报警,打110,告他强奸、告绑架……”曾卫国甩开八姐的手,语无伦次起来,“见他妈的鬼……” 八姐跪坐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从脸上掉下来,鼻涕像也拉长了的糖浆挂在嘴巴上。曾卫国心疼起她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行啦,不告就不告,看你这熊样。” “是我贱,”八姐一边鼻涕一边说,“你打我吧。” “你也是为了我,我哪里舍得打你啊?”曾卫国把她揽到怀里,抚摸她的紫黑色的伤口问,“很疼吗?” “很疼很疼,说不出来的疼,后来就麻木了,感觉要昏迷了,一种似睡非睡,虚无缥缈的很不现实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从来没有的感觉。”八姐擦干眼泪,藏在曾卫国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过有关鞭打的小作文,人的疼感超过了一定的域值,大脑就分泌一种多巴胺和内啡肽一样的物质,能帮助人缓解疼痛并产生愉悦感,就像是打了吗啡和鸦片一样。人人都知道鸦片有害,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要尝试呢?不就是追求刺激和愉悦感吗?” “这么说你是喜欢喽?难怪那么护着他。”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事论事讲,人家也是帮了你的忙,咱们不能过河拆桥,做对不起人家的事。再说了,人家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不容易,你一下子就毁了人家的前途,于心何忍?退一万步讲,他在官位上,万一咱们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可以说上话。” “说来说去,还是感激人家带给你的从来没有的体验了。” “不是的,不是的,”八姐扭动着身体着急了,“我怎么说你才信呢?” “我可以不告他,但是那个法院的家伙,就是于敏红的干爹,我一定要把他拉下马!” “嗯,”八姐不怀好意地笑了,“看来你这个人还是蛮记仇的啊!” 夕阳西下(127) 李老板突然打来电话,曾卫国感到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八姐,接了电话,传来李老板的声音,“哎,忙什么呢?怎么都不过来玩了?” 自从退休以后,他就没去过了,也没联系。只有老板带着八姐和新收的一个小m来过山里的兔场。 “没忙什么……” “上海过来一个m,重口味的,你过来,咱们玩一下,我叫人开车接你。” “我……” 还没等曾卫国回话,那边把电话挂了。 “什么事?”八姐好奇地问。 “老板打来的,说上海有个m过来了,说接我过去玩,我还没答应,他就挂了。” “他总是这样替别人做决定,”八姐吐槽道,“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去还是不去呢?” “他是大老板,不好回绝,也不能叫他派车过来接呢?”说着,曾卫国把电话打了回去,“大哥,你不要开车过来了,太麻烦,我打滴过去好了。” “好!老地方,知道吧?” “知道。” 老板挂了电话。 “我开车送你过去吧,”八姐说“我也回家看看。” “好。” 以前有一条环城公路,把三个区连起来,开车绕一圈要一个小时,现在快速路通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汽车以八十码的速度在快速路上飞驰,周围都是熟悉的道路和房子。 “那不是你们单位的房子吗?”八姐指着左边那幢三层灰墙红瓦的房子说。 “嗯,”曾卫国想起了在接种室把八姐吊在门框上的样子,那时候她很年轻,皮肤很白,身材很好,人也很骚,“我还记得你当时过来玩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八姐一边开车一边咯咯笑了起来,“记得吃饭的时候你把我手绑着,像狗一样爬在地上吃……还有一次,我是生什么病来着,你竟然把我手绑着挂盐水……” “好像是妇科病,妇产科医生给你开的药……” “我忘记了……” “还记得来过几次吗?” “那里记得清?光小芸打预防针就十多次吧……” “我是说你一个人过来玩,不算老板送你过来。” “总有十多次吧?记不清了。” “好像没有那么多吧?” “怎么没有,和老板分手,和江苏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五、六次,你忘了吗?” “哦,也许有吧……” 汽车进了市区,转几个弯来到了李老板调教室的楼下。 “我到了。”曾卫国给李老板发了一个微信。 “什么时候能结束?”八姐把头探出车窗外问,“让我来接你吗?” “我也不知道,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八姐巴巴地看着曾卫国犹犹豫豫地说,“我也想上去……看看你们怎么玩……” 曾卫国迟疑了一下,“想上来就上来吧。” 这时候李老板到了二楼的平台,叫了一声,“曾医生!” 老板好像有一点胖了,微微驼着背,戴一副眼镜,看到八姐有点吃惊,“小刘也来了啊?来的好,来的好。” “是她送我过来的。”曾卫国解释道。 “没关系,”老板搂着曾卫国的脖子并排往楼上走,“一快玩好了,你这个家伙,怎么都不过来玩了?上海这个m,你见了绝对喜欢,皮肤白,身材好,耐受性绝对一流!” 八姐默默地跟在后面。 李老板突然转身看着八姐,“你还玩吗?有主人了吗?”没等八姐回答,接着说道,“上海来的m,真正的m,你要好好学学。” 说着到了四楼,李老板先让两个人进屋,自己在后面关上了门。 换了鞋,走过客厅,推开右手边的卧室的门,窗帘把窗户遮的严严实实,天花板上的吊灯把房间照的如同白昼,靠窗的铁笼子里关着一个年轻的戴着项圈的女孩,左手靠墙的x架上,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女人,四肢固定在x架子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拿着什么东西在女人身上捣鼓着…… 李老板推了一下八姐,命令道,“把她绑了……” 八姐踉跄了一下,站到屋子的中间,天花板上电葫芦垂下来的勾子正好落在头顶上,八姐回头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曾卫国。 “我来。”曾卫国走上前去,把八姐的两只手并拢在一起…… “把衣服脱了!”老板命令道。 夕阳西下(128) 曾卫国以前在北京电影学院函授过电影编剧,拿到过陈荒煤签名的北京电影学院的毕业证,他给李老板写了下面的剧本: 刑讯室:两个大汉架着一个年轻的女游击队的地下交通员进刑讯室,用麻绳绑上双手,高高举起挂在天花板上面垂下来的勾子上,脚尖刚刚触到地面。 李老板:你老老实实说出谁是你的上线,到这里干什么,谁是你的联络人,谁是你的下线,我就放了你,如果不说,我这里有一百种方法叫你开口。 女游击队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老板: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给我打! 两个大汉轮流用皮鞭抽女游击队员,开始只是哼哼着,到后来忍耐不住大声尖叫起来…… 李老板用手示意停:托起女游击队员的下巴: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女游击队员啐一口痰到李老板的脸上。 李老板夺过手下的皮鞭,使劲抽打女游击队员的身体,每抽打一下,女游击队员就尖叫一下,身体就挂着的一片肉来回晃动……渐渐的没有了声息…… 一盆冷水泼在女游击队员的脸上,女游击队员醒来…… 李老板:继续给我打! 李老板走到门口点上烟,猛吸一口,然后悠闲自得地吐着烟圈,身后不断传来皮鞭打在肉体上的啪啪声和女游击队员痛苦的尖叫声…… 按照约定,上线是父亲,下线是母亲,只要说出来父母的名字,鞭打就会结束。 第一个挂上去的是李老板的小m,李老板在空中甩了一下鞭子,扶住晃动的小m的身体,问:谁是你的上线?谁是你的下线? 小m瑟瑟发抖,声音都变了:我不知道。 李老板: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老板说着,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小m尖声哭叫起来:我说我说,别打了,上线是我爸,小线是我妈。 李老板又抽了一鞭子:名字? 小m哭着叫着:我不玩了……放我下来……呜呜…… 李老板上前抱住她,抚摸着她,把她放了下来。 小m抽搐着,慢慢平静下来。 曾卫国拿一盒跌打损伤膏,把药膏沫在小m身上隆起的红色鞭痕上…… 李老板把她关进铁笼子里面。 下一个是八姐,曾卫国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不要逞能。” “我要挑战一下我自己。”八姐很有信心地笑着说。 她的两只脚离地了,曾卫国给她穿上了高跟鞋。 “你来。”李老板把鞭子塞给曾卫国。 曾卫国镇静了一下慌乱的情绪,使自己进入角色:“你老老实实说出谁是你的上线,到这里干什么,谁是你的联络人,谁是你的下线,我就放了你,如果不说,我这里有一百种方法叫你开口。” 八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曾卫国:“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 曾卫国抽了一鞭子,“说!” 八姐哼了一声,“我不知道!” 曾卫国暗暗使劲连续抽了几鞭子,“说不说?” 八姐声音有点软了,“我真八知道。” “叫我来,”李老板抢过鞭子,使劲地连续抽了十几鞭子,“说不说?” 八姐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别打了,我说,我说……我的上线是刘家华,下线是苏秀云……” 曾卫国先给她沫药膏,然后把她放下来,李老板把她也关进笼子里,和小m倦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上海来的m叫倩旖,由李老板的朋友王源开打。 倩旖咬着嘴唇忍着痛哼哼着,打了十几鞭都没有叫出声来。 李老板抢过鞭子,“还真是嘴硬!我看你嘴硬还有鞭子硬!” 李老板一边说一边抽打,鞭子打在皮肤上啪啪直响。 倩旖嘴巴张开喘着粗气大叫起来:“啊………啊……” 倩旖头发散开了,遮住了苍白发青的脸,头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李老板托起倩旖下巴,“说不说?” 倩旖啐了一口痰到李老板的脸上。 “妈的!”李老板气急败坏,又抽了起来…… 倩旖垂着头没了反应。 曾卫国害怕起来,“昏迷了,放下来吧。” “凉水!”李老板叫了一声。 王源接了一盆冷水泼到倩旖的脸上,水从头发上、脸上滴下来,滴到身上,顺着皮肤淌到地上,倩旖微微抬了一下头…… 李老板上前抓住她的头发,她仰起苍白的脸怒视着李老板。 李老板把鞭子塞给曾卫国,“你来,继续!” “会出人命的,”曾卫国哆嗦着丢掉鞭子,“快放下来吧。” 李老板看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就这么挂着,咱们去吃饭,回来继续收拾她。” 曾卫国赶紧用毛巾轻轻地擦干倩旖身上的血水,能感觉她身体在轻微的抖动,在她身上沫了一层药膏,一盒药膏都涂完了。 在楼下餐馆吃饭的时候,曾卫国的脑子里总是响着皮鞭打在肉体上的啪啪声和女人的惨叫声,有时候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李老板的心也真够狠,倩旖也真是个奇女子,要是在革命年代,一定是一个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 “你去结一下账,”快吃完饭的时候,李老板对王源说,“叫三个盒饭。” 等王源出去的时候,李老板把一张卡片塞到曾卫国的手里,“这里有十万块钱。” “你这是干什么?” “我请你帮个忙,你拿着!” “有事你说,钱不要!” “你拿着!……关于法院院长那事,你别再搞了,给我一个面子。” 曾卫国点诧异,刚写的举报信,老板怎么知道? “我不明白……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一个朋友当市长,市长托我办的,我公司能上市,全靠市长帮忙。市长的事就是我的事……明白了吗?” “是史副市长?” “嗯,一点点的小事,你别太计较,人要向钱看。” “我还是不太明白,市长为什么要帮法院院长?”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你有事,我会无条件帮你,我有事,你也会帮我,是吧?” “我听大哥的,钱我不要。”曾卫国固执地把卡还给李老板。 这时候王源拎着打好包的盒饭进来了,“好了。” 李老板把卡塞进曾卫国的兜里,“咱们回去继续干!” 夕阳西下(129) 回家的路上,已近黄昏。街道两旁华灯初上,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汽车塞满了街道,有如龟行。隔着栅栏的行人道上电动自行车川流不息…… 出了市区,没有了城市的喧器,道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旁边飞驰而过。八姐踩了一下油门,速度显示到了八十,两旁路灯杆子的暗影一闪而过,远处黑黝黝的房子缓慢的在向后移动。路面上的落差使汽车猛烈地颠波了一下,八姐不由自主地“哎哟”了一下。 “很疼吗?”曾卫国关心地问道。 “疼,屁股都打烂了,能不疼?”八姐诉苦道。 “你开慢一点……和你说过了,不要逞能……你自找的。” “我也想挑战一下自我吗!” “你和倩旖比差远了。”曾卫国想起了倩旖白白的皮肤被鞭子打的皮开肉绽的样子,和从喉咙里发出尖声惊叫的样子,心里面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也许会晕过去,……真想体验一下晕过去的感觉。” 倩旖晕过去先是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哼哼声越来越小,接着就全身软了下来,头也垂到了胸前…… 曾卫国上前解开绑着的手腕,让她平躺在铺着地毯子的地上,李老板往她脸上泼了半盆冷水,曾卫国一直用母指甲掐着她的仁中…… 倩旖像是从梦中醒来,看了看围着她的人,“我这是怎么了……” “你是好样的!”李老板用毛巾擦她脸上的水珠,显出柔情的一面,“哥为你骄傲!” “给她喝点糖水,”曾卫国一边给她身上涂抹红色的像红汞一样的药水一边说,这种药水是当地民间土医生祖传的治疗烫伤的神药,渗水的伤口涂了药水马上就干了,“她晕厥是低血糖,也可能是脑暂时缺血……” 李老板差王源去找糖水,心疼地抚摸倩旖被绳子勒出深深凹痕的手腕,“要是早点招了也不至于这样……” “这算什么,晕厥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倩旖缓过神来,喃喃笑着说,“你们可以接着打。” “算啦……”曾卫国劝道。 “你厉害,我服了。”李老板说,“好好养伤,好了再抽你。” 晚饭是在宜家海鲜楼包间吃的,李老板把两个女人楼在身边,倩旖手麻了不听指挥,李老板亲手喂她…… 曾卫国担心会不会伤到神经。 “你什么时候也把我打晕,”八姐看着前面的路头也没回,“晕过去的感觉应该不错吧?” “我看还是不要体验了,”曾卫国看了一眼八姐,劝道,“很危险的,分寸很难掌握,受伤可是一辈子的事。” “是不是老板怕出意外才叫你这个医生过来玩的?” “应该不是,”曾卫国肯定地说,“可能是因为于敏红她干爹的事,老板给了我十万块钱,叫我不要告了。” “噢!还有这样的事?” “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会为不相干的人花这么大的钱?” “我猜想……老板骗保险的那会,有人举报到法院,市长出面协调摆平的……老板现在上市公司值几十个亿,钱对老板来说不算什么。” 曾卫国叹了一口气,“我一年辛辛苦苦才十万,人家一年上亿,差距不是一般的的大。” “上亿的总归是少数,十万也不错了,人比人气死人,你想开点吧。” “我就是这么一说,也没有什么鸟用。还是多想想办法,多争钱,这个社会,钱就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一定要多争钱!” “你都退休了,一把年纪了,那么拼干嘛?工资九千多,够吃够用啦!应该好好享享福啦!” “说的也是,”曾卫国苦笑了一下,“够吃够用了。人老了,也没有什么奢望了。……这个钱你拿着。” 曾卫国把十万元的卡塞到八姐胸口两山之间的凹里。 “你这是干什么?”八姐一手把方向盘一手伸胸部陶,“操,掉下面了……和你说过了,我不缺钱,我不要你的钱!” “专心开车啦!”曾卫国止住她的手,“我欠你的太多了,女儿长那么大了,我没尽一点力,心里很愧疚。你拿着,我也没什么用。” “你这个人……真是的……说你什么好?……不过这钱来的也太容易了。” “你知道他们的老底,你也可以敲上一笔。” “你别出什么瘦主意了,当官的有钱的都惹不起,要绕着走。你以后也长点心吧,别惹人家,人家弄死你还不像踩死蚂蚁一样!” “你他妈的……”曾卫国在她大腿扭了一下,“倒教训老子来啦!” “噢——呀!主人,不敢啦!”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0) “主人,这个是你写的吗?” “哪个?” 八姐把链接发给曾卫国,“名字叫《爱上不回家的女人》” 曾卫国点进去,跳出来的页面叫他吃了一惊,“这个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烟雨红尘发的小说,后来找不到了,因为网站带颜色被关了……” “是真的吗?” “我先看看……” 曾卫国躺在床上,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二零零六年的某一天,单位配发下来一台电脑,要求把以前预防接种的纸质台账都输入到电脑,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要把每个接种过疫苗的儿童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家长姓名、电话号码、接种疫苗的时间都录入。有十五个年龄组,预防接种门诊的医生们叫苦不迭。最后上面答应先录入最近的五个年龄组,后面的有时间再慢慢录。 曾卫国所在的西城街道卫生院,辖区内十个村,每年出生儿童二百个左右,外来的流动儿童有三百多,一个人除了管预防接种,还要管传染病预防和公共卫生,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要求上面再派一个人来,迟迟没有答应。 曾卫国一边消极地录着儿童接种记录,一边关注着右下角小企鹅的qq头像,每当它一闪一闪,一定是有人发信息了,于是打开看看,里面有二个群,一个是防疫医生的工作群,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聊天群,聊天群男女都有,经常组织活动。 曾卫国对参加活动不太积极,和女同胞聊天到是不排斥,慢慢的参与其中了。有四个非常要好的女人,和曾卫国已经很熟了,经常过来开药,还在值班的时候过来吃过饭。 晚上值班的时候就守着电脑看大片,同时关注着qq聊天群,有时候也聊几句。他把以前写的记录他初恋的《初恋日记》发在群里,使他在群里小有名气,女同胞说他是才子,也愿意和他聊天。 有那么几次,都下半夜了,聊天群都安静下来了,有一个名字叫照夜清的女人还在线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好奇心驱使,曾卫国禁不住问了一下:你好! 等了一会,女人回了:你好! 曾卫国:在忙什么呢? 照夜清:在斗地主。 曾卫国没有接触过游戏,傻傻的问:现在还有地主吗? 照夜清:是一款游戏…… 曾卫国感觉脸都红了,迟疑了一下:能看看你吗? 没想到她同意了。 曾卫国看到一个小巧的女人,瓜子脸,丹凤眼,长长的柳叶眉,薄嘴唇上叼着一支烟…… 北方女人抽烟司空见惯,南方女人很少看见有抽烟的。 曾卫国:还抽烟? 照夜清:嗯…… 她手没有停,不断地敲打着键盘,烟从嘴的一边转到另一边…… 曾卫国:吸烟有害健康! 照夜清:无所谓…… 她吸了一口,向前面吐了一个烟圈,烟圈在她面前扩散开去,有人在她后面走过。 曾卫国:你在哪? 照夜清:网吧…… 看她爱理不理的样子,曾卫国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照夜清:没家…… 曾卫国吃了一惊:晚上住哪? 照夜清:旅馆…… 曾卫国:没结婚吗? 照夜清:离了…… 曾卫国:可以回娘家啊? 她没有回…… 曾卫国感觉自己唐突了,像是查户口的,一时间不知所措。 最后说了句:晚安!早点休息!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1) 二零零七年的春节就要到了,看到她还在网吧泡着。早上九、十点钟看到她上来,曾卫国问:吃了吗? 照夜清:刚起来,等会吃。 曾卫国:吃什么? 照夜清:快餐。早餐和中餐一快吃,省了一顿。 中午和整个下午,有时候能看看到她,有时候不在线。 晚上,她都在线,一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有时候看到她精神好一点,笑起来非常好看,有时候两只眼睛肿的厉害,人很憔悴,无精打采,笑也变成了苦笑,看起来让人心疼。 看到她腾云驾雾的样子,曾卫国忍耐不住:你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照夜清:戒不掉,没办法。 曾卫国:为什么离婚? 照夜清:不想说。 曾卫国:怎么不回娘家呢? 照夜清没回复,叼着烟继续斗她的地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曾卫国换了一个话题:看过我写的《初恋日记》吗? 照夜清一下子高兴起来:是真的吗? 曾卫国:是我自己的经历,不过,有虚构。 照夜清:真可怜! 曾卫国:怎么说? 照夜清:被姑娘拒绝啊? 曾卫国:哦…… 照夜清:妇产科实习那段笑死我了,真好笑! 她咧嘴哈哈笑了起来。 曾卫国:哪段? 照夜清:就是大y唇小y唇那段……谁受得了,一群毛头小子。 曾卫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都不用工作吗? 照夜清:春节后想找个工作,现在工作很难找的。 曾卫国:住宾馆泡网吧,都有钱? 照夜清:没了。 曾卫国又吃了一惊,这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可怜或着是心疼:没钱怎么办啊?我给你两百块吧? 照夜清:不要! 曾卫国:你把卡号给我。 照夜清:说了,不要! 曾卫国:也没多少……等有钱了可以还我。 照夜清把银行卡号码发了过来。 曾卫国转了五百块钱给她。 第二天一上网就收到了她的留言:真的谢谢你!钱我一定还你! 有那么一瞬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闪过曾卫国的脑子:她不会是在网上骗吃骗喝的网络乞丐吧?要不就是夜场上班的坐台小姐? 五百块钱无所谓了,他宁愿相信她是一个受到伤害或者挫折的爱抽烟的女孩。 春节那几天和她失去了联系。放假六天,家里没有电脑不能上网,也没有她的电话。 她还住在那个小宾馆吗?钱够花吗?有没有回娘家? 曾卫国站在阳台上看下面的小孩子放鞭炮,脑子里想的的全是她…… “爸!爸!……我在叫您啊?没听到吗?”女儿的声音。 曾卫国回头看到女儿在用手比划着,“妈叫您哪!” 女儿在读大学,春节放假回到家里。 “什么事?”曾卫国走到妻子面前。 “你没事把地拖一拖,把沙窗拿下来洗一洗,灰都快一尺厚了……酒精都懒出来了,你看看人家周海波,地板一天拖两遍,油光晶亮,一尘不染……你看看,家里连一个像样的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家具城搞活动,我看中了一个桌子,实木的,我姐叫我买,一看要六千多块钱……唉……唉……” 妻子在给女儿铺床,一边唠唠叨叨一直说个不停…… 曾卫国心里烦透了,真希望这个春节找点过去。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2) 曾卫国在她的qq空间里看到的关于寂寞: 许多女子都会在迷茫和不知所措中遗失自己的生活,有些人用堕落的方式在红灯酒绿中伦丧自己,有些人则用近乎自杀的方式反省和折磨自己。 红灯酒绿于我无关,所以我选择后者。我不知道爱错一个人是否使我变成这样的原因。 每当夜幕降临,我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我感觉空气中的孤绝,寂寞张着口要把我一点一点吞噬,我只能逃避,网吧当然是首先的好去处。那地方,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情结,有音乐和电影,但我依然孤独。 有了他,然后是反复的幸福和痛苦,我清楚的知道这也是一种沉沦。 面对着他,我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有时候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交谈也不是我想要的。我坐在那里面对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寂寞就坐在我旁边,像一个朋友,它很安静。 夜幕降临,在那个我称为家的地方,我吞下几片安眠药,想把孤独排挤在意识之外,我依然半睡半醒,一半真实一半虚幻的梦着,它一直在笑我。 于是,我的脚又不听使唤,拖着疲惫的身躯直奔网吧,周而复始。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她正在经历一些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抑郁、焦虑或孤独感包围着她。 曾卫国把那段《关于寂寞》的话发给学心理学的女儿,女儿给自己的导师看了。 导师回道:我强烈建议她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或心理医生的帮助。他们可以提供更具体和有效的评估、诊断和治疗建议,帮助她走出困境,恢复健康。 曾卫国又问: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导师回道:如果你想要帮助她,以下是一些建议: 首先,给予她足够的倾听和理解,当她愿意分享她的感受时,不要打断她,耐心地倾听。通过倾听,你可以让她感受到被关注和理解,这有助于她减轻孤独感。告诉她你支持她,并且相信她有能力克服这些困难。鼓励她积极面对生活,并尝试从困难中学习和成长。如果她的情况持续严重,或者她自己有意愿,你可以建议她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或心理医生的帮助。专业的人士可以提供更具体和有效的建议和治疗。有时候,人们需要的只是陪伴。你可以邀请她一起参加一些活动,如看电影、逛街、参加社交聚会等,让她感受到友情的温暖。鼓励她尝试一些新的兴趣爱好,如绘画、音乐、运动等。这不仅可以让她在寂寞时有所寄托,还可以帮助她发现自己的潜力和价值。不要让她过度依赖安眠药或其他药物来应对寂寞和失眠。提醒她关注自己的饮食和睡眠习惯,并鼓励她进行适当的锻炼。改变和成长需要时间。不要急于求成,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记住,你的支持和关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也要尊重她的意愿和决定,不要强迫她接受你的建议或帮助。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3) 曾卫国初五值班。 他一到单位就打开电脑,上了qq,跳出来她的祝福:春节愉快! 可是没看到她人。 转念一想,她不可能这么早上网,说不定还躺在床上睡觉呢!昨天晚上说不定上到天亮呢!唉……可怜的女人,为什么没人疼她爱她能! 曾卫国在楼下门诊室坐了一会,春节期间门诊室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几个病人,期间只有一个来开消化药的大爷,过节大鱼大肉吃撑着了。 曾卫国走到药房窗口,看到一同值班的小夏和八岁的女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我在楼上,有病人叫一下。” “嗯,知道了。”小夏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带了粽子,咱们中午吃粽子吧?” “好,到时候我来烧。” 曾卫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摇晃一下电脑鼠标,看了一下的戴着小花的企鹅头像,她没有上线。 曾卫国呆呆地坐了一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他走到窗前,可以看到隔着一条河的公路,公路对面是供销社,远处是一片农田,再远处是耸立在蓝天下面的山峦…… “我这是怎么了?”曾卫国感觉自己有点不可思议,是同情心泛滥或者是怜悯心作祟?还是喜欢上她……不至于吧? 十点过十分,终于看到她上线了。 曾卫国立刻打招呼:你好!春节过的好吗? 照夜清:还好,我就上来看一下你,我马上要去太原。 曾卫国:去太原干什么? 照夜清:我们代理一款麻将机,那边有人要。 曾卫国:你一个人吗? 照夜清:我,还一个老板,两个人。 曾卫国:男的吗? 照夜清:当然男的了……我要下了,去收拾了……来不及了……有时间再聊。 曾卫国:哦…… 她下线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 好久不见她上线了,十天,二十天,好像有很长时间,一打开电脑就去看她的头像,总是灰的。看到她已经成为习惯,看不到她反而感觉不正常了。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抽烟时优雅的样子和开心的笑容,还有她因为睡眠不足两眼浮肿落魄的样子。 当电脑右下角显示她上线的时候,曾卫国急忙点了进去:你好!在哪呢? 照夜清:刚回来…… 曾卫国:生意不做了? 照夜清:在那边吃住不习惯找了一个代理,样品放那边了,有生意那边收钱汇过来,这边寄产品过去,给代理百分之十的佣金。 曾卫国:好久没看见你了,想看看你? 照夜清:我收拾一下,好吗? 过了片刻,她容光焕发出现在镜头前面。 曾卫国:你真漂亮,好想抱抱你。 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曾卫国:因为什么事离婚的? 照夜清:我不想说…… 曾卫国:干吗不找个好男人嫁了? 照夜清:好男人都死绝了。 曾卫国:你这也太偏激了吧? 照夜清:哦,你除外……要不我嫁给你好了。 曾卫国:我又老又丑又没钱,况且还有老婆孩子。 照夜清:那我做你情人好了。 曾卫国发了一个色的表情包:我喜欢! 照夜清:开玩笑呢!看把你美的! 曾卫国信心大受打击:也是,太不现实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 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我累了,想睡一会,以后再聊,好吗? 曾卫国:好!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4) 星期天。 曾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妻子在拖地。 妻子看了一眼曾卫国,转身把电视关了。 曾卫国起身把电视打开。 妻子随手又关了。 曾卫国还站在电视前面,把电视又打开。 妻子随手又关了。 曾卫国把电视又打开。 妻子找来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电视电源线剪断了。 “离婚吧,”曾卫国淡淡的说,“日子没法过了。” “离就离!” 曾卫国挑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出门了。 “有种别回来!”妻子在后面喊。 曾卫国住到了母亲家。父亲去世以后,那张床一直空着,他就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 曾卫国由于心情低落、沮丧,有一个星期没有找照夜清聊天。 有时候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在游戏大厅里斗地主,有时候睡了一觉,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看看她是否还在…… “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我改变不了她,也帮不了她,聊天也毫无意义,无聊透顶。”曾卫国克制着想要和她聊天的欲望,“她是谁?过的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她发给他的哭的表情包,还是牵动了他的神经。 曾卫国:怎么了? 照夜清: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晚上吃了安眠药也睡不着,打游戏也没意思,聊天也好无聊,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想死的心都有…… 曾卫国点开视频聊天,看到了她憔悴的样子,心生伶悯:你别这样想啊!你年轻、漂亮,以后的路还很长,想开一点……我去看你好吗?要不你来我这……我烧好吃的给你吃? 照夜清:你怎么都不理我了? 曾卫国:没呀?最近有点忙,心情也不太好…… 照夜清:出了什么事?……是因为我吗? 曾卫国:和你没关系……你来吗? 照夜清:不会不方便吧? 曾卫国:明天我值班,你到我这里吃晚饭……就我和一个值班的护士…… 照夜清:我可能晚点…… 曾卫国:没关系,来就好。 照夜清:好。 曾卫国把地址发给了她。 第二天早上。 曾卫国早起去菜市场买了两个猪蹄、一条黄鱼、六个鸡蛋、一斤西红柿和青菜。下午上班的时候就把红烧猪蹄做好了。下午下班后一边打电话问她到哪了,一边根据她的行程安排烧菜的进程,等都准备好了的时候,她还没有到。 “在哪?找不到啊?”她打电话过来。 “你和司机说,西城卫生院,西岸村路口,我在路边等你。”曾卫国一边打电话,到了公路边。 没一会,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来,停在了曾卫国面前。 门开了,女人的穿着高跟鞋的一条光腿先落了地,紧接着照夜清下了出租车。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夹子,穿一件白色带小花的低领紧身连衣裙,小山似的胸部把衣裙撑的紧紧的,纤纤细腰扎着一根带子,脚穿黑色高跟皮鞋,个子不高,满脸荡着微笑——和视频上见到过的不太一样——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笔直的鼻子,红樱桃似的嘴唇,一头烫过的有点褶皱的披肩长发——比视频上的漂亮、迷人、可爱……和她并肩向医院走的时候,居高临下看到了那条深深的乳沟……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5) “嗯,好吃,真的好吃……你们也吃啊!”照夜清啃着猪蹄,嘴里不停地说。 看她的样子好像两天都没吃饭似的,和曾卫国一同值班的护士小夏极力忍住笑,转过头假装咳嗽了两声。 “好吃你慢一点吃,没人和你抢。”曾卫国笑着劝道,“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你不知道,我早上只吃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早就饿了。” “你中午都不吃饭吗?”小夏好奇地问。 “到这里吃饭,我特意空着肚子。” “你别听她瞎说,”曾卫国揭穿她的老底,笑着说,“她的早餐差不多都到中午了。” “我真的……不信拉倒。” 吃完了饭去楼上办公室的时候,她还不停地说,“好久没吃过怎么好的晚餐了,真的,我没骗你!” “就是普普通通的菜啊!你也太夸张了吧?”曾卫国说道,“你平时都吃什么呢?” “早餐鸡蛋、牛奶、馒头、蛋糕……晚上方便面……”她极力回忆着,“有时候就吃两块饼干……” “这样是不行的,要吃出胃病的。” “我知道,”进了办公室,照夜清坐到电脑前面,“你就用它上网聊天?” “嗯……” “你胆真肥,不怕同事领导看见?” “办公室就我一个人,门一关,谁也看不见……不过,上面是反复要求不准上网聊天看电影,抓住了要通报批评的。” “领导要是来,你也来不及关啊?”她上线进了游戏大厅,点了斗地主的房间。 “有个一键隐藏……”曾卫国同时按下ait+1两个键,游戏界面消失了,再按一下,又复原了。 “你真聪明,哪两个?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也不需要,没必要隐藏什么,这两个同时按,”曾卫国指了ait和1,“……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叫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对你没秘密,”她一边斗地主一边说,“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叫照夜清?”曾卫国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头像问。 “照夜清就是萤火虫,我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 “有点意思,那你真名呢?” “你不知道吗?” “你没告诉我呀?” “我以为你知道呢。”她从手提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曾卫国。 于敏,出生日期1978年5月6日 住址…… “不对啊,”于敏抢回身份证,“你汇款的时候,我银行卡上不是有我的名字吗?” “没注意……”曾卫国在心里面记住了,她的名字叫于敏,今年二十八岁,居住在仙居,距离七十五公里,“你身份证上的照片真好看,像个芭比娃娃。” “你心真大……你的身份证叫我看看?” “没带……哦,电脑上有拍的照片……我叫曾卫国,今年四十六岁……” “可以做我爸了……我想抽烟,没事吧?” “没事,抽吧……” 她从手提袋里翻出一盒中华烟,点上了一支,深吸一口,从嘴里、鼻孔里冒出三股白烟,“你要不要来一支?” “不要。” “你喝酒不?”她嘴里叼着烟说着,烟从嘴唇左边滚到右边,手在键盘上敲着,一点都不耽误斗地主。 “不喝酒。” “真是好男人,绝种了的好男人。”她右手把烟从嘴里拿开,转过头来,“不抽烟不喝酒,你钱都怎么花啊?” “工资卡在老婆手里呢。” “稀有、濒临灭绝的物种……我做你老婆吧,你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一年有多少钱?” “十万左右……” “也不多啊?” “你以为呢?” “我以为……怎么也该有二、三十万吧?” “我们单位效益不好,好的单位有……你头发上有烟味。” 她的身上散发着烟和香水的混合气味,紧身裙勒出腰背部好看的曲线,前倾的时候半个胸部跃跃欲试地想从低矮的领子里蹦出来。 她向他脸上吐了一口烟圈,烟圈把他围了起来:“烟味是不是很讨厌?” “男人的烟味很讨厌,女孩子的嘛……感觉有点酷酷的很拽的样子……吸烟的女孩与众不同,要不是风尘女子就是有故事有内涵的人。” “你看我像风尘女子吗?” “有点……” “说真的,有时候我也想放纵自己……可是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做不到,我对男人过敏——不包括你噢!” “是哪个男人叫你受伤了,你说说看,我很好奇,你对男人有仇啊?” “我不想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于敏退出了游戏厅。 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钟。 “能不能住下来,”曾卫国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说,“我陪你斗地主到天亮……” “有多余的床吗?” “我可以搂着你睡……”曾卫国半开玩笑地说,可是他自己也没觉到有什么幽默感,同时感觉自己脸都涨红了。 “我会不好意思的……多难为情啊!算啦,还是回去了。” 她站了起来。 曾卫国突然感觉自己很卑微,像一个傻瓜、小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老男人想什么呢? 他就像是漏了气的气球,默默地一声不响地陪着她下楼,走的公路上。 夜幕笼罩着大地,稻田里青蛙咕嘎咕嘎地叫个不停,远处坐落在田野中的农舍的窗口里射出黯淡的灯光。偶尔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 “会有出租车吗?”她不停地跺着穿着高跟鞋的脚,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蹄一样的声音,“好多蚊子啊!” “这是环城路,有出租车的……” 远处开来一辆出租车,曾卫国走到路中央招手,出租车停了下来。 于敏钻进出租车,把头探出窗外,向他摆了摆手,“谢谢你的晚餐!再见!” “再见!” 曾卫国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6) 第二天早上,看见于敏上线,曾卫国主动打招呼:你好! 于敏:你好!你烧的猪脚真好吃!鱼也好吃! 曾卫国:好吃就经常过来,我烧给你吃。 于敏:你知道吗?我天天在外面吃,都吃腻了…… 曾卫国:以后会来吗? 于敏:会啊!为什么不呢? 曾卫国:叫你留下来,为什么不呢?是讨厌我吗? 于敏:哪里啊!没呢! 曾卫国:那是为什么呢? 于敏:你知道吗?我没穿短裤呢,太不好意思了,怕你笑。 曾卫国发了一个色的表情包:真想看你没穿短裤都样子。 于敏发了一个敲打脑袋的表情包:好坏! 曾卫国:是真的吗?经常这样吗? 于敏:哪里啊?在宾馆洗了,没得换了。 曾卫国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一定很凉快吧? 于敏:是呢! 曾卫国:下次来也别穿了,好吗? 于敏发了一个敲打脑袋的表情包:不和你说了。 曾卫国:真想抱抱你,好好爱你。 于敏:我知道。 曾卫国:你最喜欢吃什么? 于敏:随便什么都可以。 曾卫国:还是猪蹄好吗?胶原蛋白,美容。 于敏:嗯。 曾卫国:喜欢吃什么水果? 于敏:葡萄,就喜欢吃葡萄。 曾卫国:好,下次给你买一点。 于敏:我还没吃饭呢,先下了。下次你什么时候值班? 曾卫国:十五号。 于敏:你不值班就不能去看你吗? 曾卫国:我没有在外面过过夜……不过,现在和老婆分居了,也可以的。 于敏:为什么呢? 曾卫国:总是吵架,烦透了,她太强势……都没法活了。 于敏:夫妻吵架也是没什么好奇怪的……是不是因为我才分的? 曾卫国:和你没关系。 于敏:那就好。要不我就成了恶人了。 曾卫国:说了,和你没关系。 于敏:嗯,我下了。 十五号这天,说好的,下午下班后来,没想到于敏提前到了。 曾卫国在村里处理一个肺结核病人的随访,于敏打电话过来了。 “你在哪?我到了。” “我在村里,马上就来。我办公室门开着,你先斗一会地主。” 曾卫国匆匆结束自己的工作,急急忙忙骑着自行车赶回单位。 她并没有在斗地主,只是站在窗前向外面看。和上次不同,她穿着洗的发白了的紧裹着屁股的牛仔裤,前面大腿的地方破了两个洞,露出白嫩滑腻的皮肤,脚上穿着白色高跟凉鞋,脚指盖上涂着肉色反着萤光的甲油,上身穿一件勉强能遮住肚脐眼的紧身体恤,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我看到你骑车了,你骑的好快啊!”她说。 “还不是赶着回来见你,”曾卫国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砰砰地锤打着他的神经,“怕你一个人孤独。” “我一个人孤独惯了……你到村里面做什么?” “村里发现一个结核病人,结核病是要传染的,过去指导病人消毒,监督病人按时吃药……你坐啊,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你会被传染吗?”她在电脑前坐下来,进了游戏厅。 “不会,结核菌是随着病人的痰排出体外的,痰干了就在空气中盘旋,体抗力差,吸入了结核菌才发生感染……现在都嘱咐病人吐在痰盂里,撒上漂白粉消毒了。” “结核病好像是绝症,很难治吧?”于敏抬头看了一眼曾卫国。 “不是绝症,有药的。只是时间长,按时吃药都会治愈的。现在都是免费治疗。” “好像爱死病也是免费治疗?你们这里有爱死病吗?” “有的,”曾卫国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斗地主,“爱死病是防疫站直接管理的,我们接触不到。中国的爱死病主要是通过性接触传染的,所以,你们女孩子要洁身自好……” “这个和我不搭界,”于敏转过头对曾卫国笑着说,“我有洁癖!” “你做爱戴套吗?” “这个……”于敏捏了曾卫国一下,“不是你们男人的事吗?” 曾卫国脸都红了,没想到她这样肆无忌惮,“嗯……这个是底线,女孩子一定要守住。” “知道啦!医生……我……现在可以抽烟吗?” “我要说不可以,你能不抽吗?” “能……” “那就不要抽了。” “哦!你好残忍啊!”于敏把拿出来的烟又放了回去。 “我发现你的衣服买小了,肚脐眼都露出来了。”曾卫国用指头戳了一下她光溜溜好看的肚脐眼。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叫露脐衫……这样会不会很性感?” “性感是性感,容易招坏人惦记……还是保守一点好。” “我一般不穿,今天是穿给你看的。” “为了我?……叫我受宠若惊啊?……那短裤是不是也没穿?” “啊!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坏好色啊……不和你说了!” “不说了,就要下班了,我去烧菜,好了叫你……你自己斗地主。”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7) 太阳躲到了西边的山峦后面,猩红色晚霞的余晖正在慢慢褪去,喧嚣了一天的医院也安静下来,还有两个输液的病人没有输完。 曾卫国爬在药房橱窗前对小夏说了一句:“可以吃了。” “哦,”小夏应了一句,“小敏呢?” 曾卫国管于敏叫小敏,她也跟着这样叫。 “在楼上,我去叫。” 曾卫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悄悄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于敏爬在电脑前的桌子上睡着了。 她侧脸枕着自己的胳膊,苍白的脸都压变形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半张的樱桃小嘴正往下流着哈喇子,在桌子上形成一滩水渍,裸露的腰背部细腻光滑的皮肤乏着白光…… 曾卫国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有手背擦了一下嘴边的口水,“我怎么睡着了?” “一定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太疲倦了。”曾卫国心疼地说,“饭做好了,可以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曾卫国接着诊一个发热的病人,病人一定要挂盐水,“吃药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挂盐水呢?” “每次都这样,麻烦你了。” 曾卫国无奈开了一瓶盐水,和小夏忙了半个钟头。 于敏吃完了饭上楼去了。 “我在下面管着,”小夏挤眉弄眼地笑着说,“你上楼陪小敏吧,有事我叫你。” 曾卫国坐在于敏旁边,看着她斗地主,手不由自主地去抚摸她纤细的腰,“你腰围多少?好细啊!” “一尺八,”她看了他一眼,“你的手好烫啊!” 曾卫国把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形成一个圆,“我都能掐住。” “你掐掐看。”她站了起来,撩起衣服的下摆,露出了小蛮腰。 “算啦……”曾卫国不好意思起来,脸都红了,心怦怦跳,“你身材真好,该凸的凸,该凹的地方凹,凹凸有致,胖瘦刚好。” “我要是再高十公分就好了,”她遗憾地说,“太矮了,矮也是残废呢!” “你多高?” “一米五八。” “我喜欢小巧玲珑的,长晃晃的一点都不性感。” “你就捡好听的说……” “是真的,我老婆也和你差不多。” “是吗?……我好看还是你老婆好看?”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你啦。” “你们男人就这样不好,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一点都不专一。” “男人是雄性动物,你看看雄狮,霸占雌狮,不惜一切代价,多多益善。男人也巴不得妻妾成群,三宫六院,只是条件不允许,道德上的约束。” 于敏撇了撇嘴,“你老实说,你有过几个女人?指有过性关系的。” “说来惭瑰,只有一个。” “鬼才信呢!” “说谎是小狗!……你老实说,你有过几个男人?” “两个。” “详细说说看,这么认识的,怎么分手的。” “不想说……我抽根烟,可以吗?” “一边抽烟一边说。” “我不想说,你别逼我……” 于敏有点生气了。 “我下去看看葡萄糖挂完了没,你抽烟吧。” 九点多了,夜已经深了。输液大厅静悄悄的,小夏在药房看电视呢。 “关门吧。”曾卫国对小夏说,“你也上楼休息吧。” “好。” 曾卫国关好了大门,回到于敏身边。 “洗洗睡吧,我看你也累了。” “我什么也没带,”于敏摊开双手,“有毛巾和脸盆吗?……我不用你的。” 隔壁有一个小店,“我去买。”曾卫国问,“毛巾、脸盆,还要什么?” “毛巾买两条,牙刷、纸杯……嗯,没什么了。” 曾卫国开了门,到隔壁小店买齐了她要的东西。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给她买了一盒中华烟。 当她看见烟的时候,高兴地扑到他身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太了解我了,只有五根了,我还愁晚上没烟了该怎么办呢!你太伟大了!” 看起来烟在她生命中可能比男人还重要! 曾卫国给她的脸盆里倒上了开水,她抢过去,说,“我自己来!” 她在脸盆里参了凉水,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脸盆放在地下,“你转过脸去,不准看!” “有什么?” “转过去!” 曾卫国回头看了一眼,她把裤子褪到脚踝,屁股坐在脸盆上洗着。 “要帮忙吗?” “你转过去,不准偷看!” 她固执的样子有点滑稽、可笑。 “好了,可以看了。”她提好了裤子,指着脸盆和毛巾很认真地说,“这个脸盆和毛巾是专门洗屁股的,不能它用。” “拿什么洗脸呢?这样买两个就好了。” “没事。”她说着,打开水龙头,蘸水打湿了脸,在脸上摸了一点洗脸膏,然后冲洗干净,擦干。 “用热给你水泡泡脚吧?用我的脸盆。”曾卫国说着,也没等她同意,就把热水放到她脚下。 她坐在电脑前的凳子上,搭拉着两条腿,任由曾卫国摆弄着她的两只光脚丫子。 她的两只脚和小腿的皮肤白皙滑嫩,只有脚后跟说乏着红润的乳黄色。 “你玩够了没?水都凉了。”她提醒道。 曾卫国用自己的毛巾擦干了她的两只脚丫子,“床在三楼,我抱你上去吧!” “我牙还没刷呢!”她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我怕烟臭熏死你。”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8) “我想抽烟,让我躺外面。”她说。 曾卫国向里面移动了半个身位,于敏从他身体上面爬了过去,点上一支烟,一只手撑着头侧身躺着,她吸烟的时候,烟头上的亮点就像是萤火虫在飞舞。 夜已经深了,青蛙的叫声和蝉鸣在寂静的夏日的夜晚显得非常刺耳,偶尔有一辆汽车从对面公路上飞驰而过,狡黠的月光透过开着的窗户毫无顾忌地照进房间里来,画出她身体朦胧的曲线。 “你都没怎么动……”曾卫国轻轻地抚摸她纤细的腰背部的曲线,小声说。 “我性冷淡。”她把烟吐出来,头也不回,淡淡地说。 “怎么会这样?”曾卫国大惑不解。 “可能是那件事对我产生的影响……” 于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哪年秋天的往事: 那一年她十七岁,学校里组织秋游,决定爬凤凰山。 出发之前,母亲给她买了好多吃的东西。 班级里有一个叫吴斌的傻大个,学习不怎么样,篮球打的很好。于敏本来对他没什么好感,因为有一回在放学的路上碰到四个小流氓,对她动手动脚,是吴斌救了她,吴斌把小流氓打的满地找牙。 吴斌总是护送于敏上学,放学也把她送到家门口。 有一个跟班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于敏也很享受,但绝没有谈恋爱那意思。 于敏的父亲是第四日化厂的老板,家里很有钱,她多带吃的东西,吃不完可以分享给同学,同学们都喜欢和她交往。 吴斌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于敏就跑了过去,接过她身上的背包,重重的背包吓了他一跳,说道,“操!带这么多?你能吃多少啊?” “你管呢!”于敏没理他,走在了前面。 班级列队出发,于敏个矮走在最前面,吴斌走在最后面。走了约半个小时,于敏感觉口干舌燥,就慢慢落到后面,和他并行。 “拿瓶可乐来,”于敏对吴斌说。 于敏咕嘟咕嘟喝了半瓶,然后还给吴斌,吴斌也不嫌弃,直接喝光了。 到了山角下,带队的班主任李老师对围着的学生们说:“你们看见山顶上的电视转播塔没?咱们以小组为单位,看哪个小组能第一个到山顶的电视塔那,最后在电视塔那里集合。” “是整个小组吗?”有同学问。 “对,就是要体现团结协作互相帮助的精神。”李老师说。 “这样不行,有一个掉队就影响大家了,不公平。” “就是。每个组有三个人先到就算赢了。” 争吵了半天,最后决定有三个男生三个女生先到就算赢。 李老师一声令下,同学们向山顶发起冲锋。 于敏爬到半山腰就爬不动了,尽管有时候吴斌在前面拉着。 她一屁股坐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汗流满面,脱下了外面的罩衫,对吴斌说,“拿瓶水来。” 吴斌递给我一瓶水,说,“咱们可要落在最后面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 “我背你?” “不要!” “我可以吃一个梨吗?” “你吃吧。” 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从山谷里吹来的风带走了闷热的暑气。 “我知道那边有山里红,”吴斌指着一边的山坳说,“咱们去菜山里红吧?” “不去集合点,老师会说的。” “反正也落后了,不差咱两个。” 于敏跟着吴斌横着向山坳走,走进一片松树林,越走越深,同学们吵闹说笑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抬头看,茂密的古老的树木的华盖档住了太阳的光线,一只小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你能抓住它吗?” “在树上面抓不到,”吴斌看了一眼松鼠说,“我真的抓到过,那次是藏在水泥管里,这边用袋子套住,另一边用烟熏……不过没两天就死了,养不活的。” 前面一片蔓藤缠绕的矮树丛档住了去路,吴斌在折断树枝,拨开藤蔓在前面开路。 一根树枝勾住了于敏的衬衫,挣扎的时候挣掉了胸前面的一个扣子,她大喊大叫,“等等我!” 吴斌走过来,把她从藤蔓缠绕中拉出来。 在一块平缓的空地,于敏坐下来不想再走了。 “你说的山里红在哪?” “那边,应该不远了。” 于敏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感觉,莫名地担心起来。 “咱们回去吧。” “我看你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他打开背包,把里面的吃东西翻出来,“你想吃什么?” “蛋糕和可乐……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太阳的光很耀眼地照在草地上,草地上开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有几只蜜蜂嗡嗡叫着在菜花蜜,两只花蝴蝶互相追逐着上下翩翩起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吴斌绕道于敏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小敏,我爱你!” “别这样!……求你了!” 于敏拼命挣扎。 “我爱你!我爱你!”吴斌按住她的手吻她的嘴,于敏使劲咬了他一口,吴斌惊叫一声放开了于敏。 于敏看见他嘴唇的齿痕有血流出来。 吴斌看到了血,迟疑了一下,然后……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39) “后来呢?” “我不想说了……” “不说就不说吧。” 于敏爬起来穿衣服。 “做什么?”曾卫国也坐了起来。 “睡不着,我去斗地主。” “不要……”曾卫国把她按在床上,“三点十分!睡不着就躺着……哪有三更半夜起来斗地主的?” “好难受的……” “可以和我说说话,你要改变你这臭毛病……我给你买一台电脑,以后不要三更半夜往网吧跑了。” “真的?”她伸手搂住曾卫国的脖子,“什么时候?” “明天吧。” 她主动亲了他一下,“你对我真好!” 他被她的热情点燃,央央着再来一次。 ……后来,她疑惑不解地问:“你工资卡在老婆手里,哪来的钱?” “预防接种有一点回扣。” “预防接种不是免费的吗?” “二类疫苗是收费的。” “哦……收回扣会不会……要是查出来怎么办?” “没事,都是公开的秘密,以前都是防疫站代收,再按比例返还,院长百分之四十,接种医生百分之六十,后来防疫站怕担责任,就不管了。现在疫苗商直接给。” “多吗?” “按进货量给,一个月一、两千,多的地方上万。” “查出来会不会没收啊!……这可是犯法的。” “谁来查啊?局长盖个章收十万,院长按进货的总价收,医生按支,连普通的止咳糖浆都有回扣,我同学在中医院一年回扣就有十多万,我们搞防疫的只是毛毛雨,有什么好担心的?” “怎么会这样?……难怪看病这么贵。” “权力越大收的越多……要担心也是收的多的人担心,你说是吧?” “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把钱给我,我自己买,好吗?” “好。” 第二天,于敏睡到中午才起来,到城里吃的午饭。时间还早,两个人在宾馆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临分手的时候,他给了她五千块钱。 在于敏的qq空间看到的: 女人爱上抽烟 一个未受伤害的女孩是不会爱上吸烟的……没有受过伤害的女孩,是不会爱上伤痛的。所以,一个没有受过伤害的女孩是不会爱上烟的。 那女孩,坐在冬天忧郁的场景里吸烟的姿势,总是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此时此刻,内心的疼痛,像蓝玫瑰一样绽放。 所有销魂的东西,都是短暂的,而美丽也因为短暂而更加美丽。 受伤的女孩就会哭泣,那是紫罗兰般的少女,但是吸烟的女孩却不会轻易哭泣。选择了烟,也就选择了一种绝美。 抽烟是一种伤害,但女孩们却在伤害中寻找快乐。 但同时,烟又让女孩忘记了伤害。 如果说,不吸烟的女人是一抹胭脂红,那么吸烟的女孩就是一朵曼陀罗。 烟圈飘散,飘不散的是风情和幻想。 抽烟对女孩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情欲的巅峰,或许是分手的凄切。 未受伤的女孩是不完整的。 那些爱过的和伤过的人,都需要烟。 对于女孩来说,烟是一种心理需要。 抽烟的女孩销魂。长长的,细细的,烟在清莹动人的纤指之间燃烧,如同那深蓝色的指甲,有一点深邃,有一点慵懒,有一点妩媚,有一点温婉,还有一点迷情。一支烟,更像是一种别离。 在暗橙色的咖啡馆里,散发着恬淡的芬芳,所有的阳光都围绕在身旁。窗外,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的方向。 抽烟的女孩,内心冰凉如一朵凌霄花。一本发黄的书,一杯黑咖啡,一句让人心跳的诗,带回了那羞涩的少女时代,那时,什么都不懂,生活里只有浅绿色的梦。足音清脆,让所有的目光都为之驻足。 如同一朵迷情的云,让多少风停止歌唱。说话的声音,轻轻的,甜甜的,多像一阵春雨,那么忧伤,那么洁净。那时候,为书中的故事,流下了多少可爱的泪水。 牵上衷情,再也不会了,因为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物。 抽烟的女孩的命运,都是悲剧。因为,对于女孩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短暂。 想象在一个人的手心里渐渐老去,那种感觉是很温馨的。因为,那时并不理解什么是老,以为那是一种至深的浪漫。 当岁月无情地在脸上刻下伤痕的时候,才发现苍老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魔鬼。 耍就是烟即将燃完的那一瞬间。 又点上一支,但你发现了自己的眼角,那一抹潮湿的晶莹。烟在静静燃烧。上午的咖啡馆,如同一个没有睡醒的少妇,低低回旋着清淡的音乐。暗红和黑色相间的格子桌布,插着和草的土色列橱窗里,装着的浅红色酒瓶,还有纱一样细致的光线,无不散发着回忆的光亮。 坐在椅子里,还不如说是陷在椅子里。那一张原木的椅子,如同一只花篮,只是里面躺着一支灰色的玫瑰。 整个上午,都沉浸在这样一种朱古力的温情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人渐渐多起来,缓缓地挪了挪身子,想要站起来,一看,烟盒里还有最后一根烟,又坐下,点上。火柴划亮了暗淡的角落,你脸上显露出那忧郁深深的痕迹。 嗣后的祷告吧,使得你感到不安。没有将烟抽完,就起身离去,脚步很轻,姿势轻的像一只猫一样。 缓缓消失在冰冷的风里,没有痕迹。寂寞是我的影子,我找不到我要的自由,空气里只有寂寞和苦涩的味道,原来我是这么寂寞,这么无聊!!!!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0) 第二天早上,于敏没有上线,到了中午才看到她。 曾卫国问:“吃了吗?” 于敏:才起来,叫了一碗面,还没吃。 曾卫国:你要慢慢改过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于敏:好累……起不来。 曾卫国:你就躺着,也没怎么动啊? 于敏:在宾馆不是也有动过。 曾卫国:在宾馆给你拍的照片,发给你看看,真的很美。 曾卫国把于敏的人体艺术照,挑了两张好看的发了过去。 于敏:好黄好色的……你不要外传。 曾卫国:这叫艺术,人体艺术! 于敏:那是你们男人的叫法,喜欢看女人没穿衣服的人都是色鬼! 曾卫国:你一定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电脑买了吗? 于敏:还没呢。 曾卫国: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于敏:哪件? 曾卫国:吴斌强奸你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于敏:我不想说。 曾卫国:我想知道! 于敏:我饭来了……吃完了和你说,好吗? 曾卫国:好。 在她穿回自己被撕裂的衬衫的当儿,吴斌也许是后悔了,感觉自己闯了大祸,跪在她面前一直说:“对不起,小敏,是我太爱你了!你原谅我吧!我不是人!” 他扇自己的耳光…… 于敏感觉身体像撕一样疼痛,眼泪哗哗直流,像下雨似的。理好了东西,也不理他,抓过自己装满水果的背包,径直向山下走去。 背包实在太重了,她拎着走起来像瘸子似的一拐一拐的。 他过来抢她的包,想帮她,她一扭:“你给我滚远点!”她喊道,“不想看到你!” 她一边走,一边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这回可轻松了。可是身体的疼痛,她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她听到了同学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了。接着看到了山脚下好多同学已等在那了。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来到了同学们身边。 “你脚怎么了?”老师问。 “不小心崴了。” “吴斌,你背她。”老师指着吴斌说。 “我自己能走!” 回到家里。 家里的气氛不对劲——母亲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姐姐都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她回来了,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也没人理她——这是怎么了? 她拉了姐一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工厂发生爆炸,死了五个工人,好几个住进了医院……”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于敏感觉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她的床前。“你怎么了?是不是爬山累的?”母亲用手抚摸着她的额头。 “爸的厂没事吧?”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损失大了……要知道这样,买保险了就好了。” “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 “不知道你爸能不能过了这一劫。” “爸会没事的。” 她看到爸坐在那也不吃饭,一个劲地抽烟,话也不说一句。见爸不吃,大家也不动筷子。 她突然发现爸老了,有白发了,脸上多了好多的皱纹,皮肤也变得很松弛。因为小妈的事,她很少和爸近距离的交流。看到爸忙碌了一生,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了,心里感觉好难过:“爸,你别灰心!”她劝爸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厂没了可以再盖,您要是用钱的话,我还有一万呢!” 爸摸了摸她的头,苦笑了笑,“你的钱就放着自己用吧!要记住,以后别乱花钱了……本来想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的,看来做不到了。以后要靠你自己了。”爸的眼角里掉出了两滴眼泪,以前可从没看到爸这样过,“爸对不起你们。” 爸是一个很强势的人,找个小三带会家里同吃同住,叫两个女儿喊小妈。于敏表面不敢逆违,因此和爸有了隔阂。 小妈给爸生个儿子,爸给她买了别墅,搬出去了。爸也和她住在一起,很少回家。 于敏看到爸的眼泪,心里难过,一下子扑到爸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星期以后,爸从厂里的办公楼顶上跳下,当场就死了。 没有举行仪式,悄悄地拉火葬场火化了。 爸身后欠银行五个亿的钱没法还,欠受伤工人的治疗费没钱付。 爸名下的房子和值钱的东西被拍卖了。 根据爸的遗愿,妈住到了小妈家。爸买给小妈的别墅是登记在小妈的名下,因此得以保全。 于敏不愿意寄人篱下,和姐姐、姐夫去了太原。 .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1) 太原永秀服饰城坐落在太原北区的解放路。姐和姐夫在里面租了一间店面。店面有二十平方米,主要经营服装。姐夫负责到义乌、广 州和石狮等地进货。二姐看守面。姐夫在的时候两个人还可以应付,姐夫不在的时候二姐忙的晕头转向,而且一步路也走不开。所以一直想找个帮手。于敏的到来真是帮了大忙了。 “包吃住,每月给你六百元。“姐对她说。 姐也挺为难的,多了怕姐夫不高兴,少了对不起妹妹。吃住要四百呢,算起来也有一千呢。而太原的工资水平在六百到八百元之间,且还不包括吃住呢!找自己家里的人放心,多点也值。 “谁要你钱啊!“于敏回道,“管吃管住就可以了。” “钱又不烫手,你应得的,为什么不要?”姐说,“你来了,真的是帮我大忙了。” 在离店铺一百米的地方,姐和姐夫还租了一间约三十多平米的房子。一间房子隔成三段,前面靠窗和阳台的是卧室,有一张双人床、两边有床头柜,床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一台电视,中间堆满了好多纸箱子,有些新进的服装,也有积压的过时了的存货,靠近门口是厨房间,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些做饭用的坛坛罐罐,有一张简易的吃饭的桌子。对着门有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卫生间。 姐夫不在的时候,于敏就和姐一同睡在里间的大床上,姐夫在的时候就去宾馆开房。好在姐夫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货的路上。 早上、中午一般都吃快餐。晚上自己买菜烧饭。 于敏从没有下过厨,什么都不会做,也不想学。她对吃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可口就多吃点,不可口就少吃点。如果什么都没有,牛奶面包也可对付一下。 后来,姐也跟着姐夫进货,把店里的事交给于敏打理。 于敏很能干,人漂亮嘴也甜,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晚上,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有点害怕,有一点寂寞。电视一个一个频道地翻着,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什么都不好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有一点什么响动,就吓的索索发抖,心嘭嘭直跳,慌忙把头埋在被子里。有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思绪却回到了过去一一想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想起吴斌竟然那样粗暴地对她——高兴的时候,不免会心的一笑,难过的时候,也免不了一两滴眼泪挂到脸上。姐跟着姐夫进货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于敏不得不面对越来越多寂寞和孤独。 离家时间久了,有点想妈妈了。 “我想回家一趟。“有一天,她对姐说,“想回去看看妈。“ “是应该回去看看妈,”姐说,“也不知道妈过的怎么样?不知道小妈对妈好不好?” 姐给了于敏一千块钱,“你给妈买点吃的用的。” “买什么好呢?” “你看着办。”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2) 于敏在店里挑了几件衣服,比了又比,最后选定其中的两件,打算送给老妈和小妈。 在离小妈家不远的水果店,买了老妈喜欢吃的樱桃和小妈喜欢吃的榴莲,买什么给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强呢?她和读小学一年级的弟弟只是在家族聚餐的时候见过几次,想起了全家给弟弟过生日时吃蛋糕的样子。水果隔壁就是烘焙坊,她选择了一款涂着乳白色奶油的蛋糕。 小妈的家在康乐路的别墅区,沿路两边排列着整齐划一带庭院的三层楼别墅。远远的可以看到一棵香樟树的华盖的阴影,遮住了镶嵌着大理石的三层小楼,庭院前面有两棵碗口粗的桂花树的房子,就是小妈的家。 于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按了一下连着铁栅栏的带着尖刺的不锈钢大门,院子里静静的没有什么反应。于敏又按了一下。 “来啦!”老妈从房子里走出来。 “妈!”于敏大声叫了一声,“是我,小敏。” 母亲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哦,小敏,你怎么来了?” 母亲接过于敏手里的蛋糕,“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想您了!”于敏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满是褶皱的脸,放下背包和装着水果的网袋,“小妈呢?” “上班去了,”母亲看了一下竖立在门口的一人多高的大钟,“到十一点半会回来,你先坐,想喝点什么?我得准备午饭了。” 于敏抱住母亲,眼泪不听话地吧嗒吧嗒掉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母亲抱住她,拍着她的脊背,小声问。 于敏放开母亲,擦掉脸上的泪水,“怎么叫您做饭?王阿姨呢?”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雇了两个保姆,王阿姨专门负责买菜做饭,李阿姨负责洗衣服、打扫卫生。后来小妈单独住了,也把王阿姨带走了。 “辞了,”母亲一边洗米一边说,“不比以前了,能省就省……再说,就三个人的饭,也没必要雇个保姆,要三千多块钱呢!” “可也不应该您来做饭啊?” “你小妈要上班,还能让谁来做?”母亲回头看了于敏一眼,“你先到三楼客房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不用,我帮您……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你帮忙……说说你在外面过的怎么样?你姐的生意好吗?” “哦,”于敏从背包里翻从衣服,“这个是给您的,这个是给小妈的……” “买衣服做什么,我衣服多的很!”母亲甩干手上的水,嘟哝着说,“钱要省着用。” 母亲拿起衣服比了比,“太花了,我不要,你拿回去。” “这是姐给您的一千块钱,”于敏把装在红包里的钱塞给母亲,“您想吃什么自己买。” “我有钱,你拿回去,还给她!”母亲倔强地把红包塞给于敏 “您老糊涂了吗?”于敏生气了,“女儿孝敬您不是应该的吗?您再这样我生气了!” “好好好,我先拿着,”母亲凑到于敏耳朵跟前,“我身上有十万八千块钱,留着给你结婚用的……你不要跟别人说。” 过了一些时候,小妈带着儿子小强回来了。 “小妈,”于敏先打招呼。 “哦,”小妈应了一声,“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于敏拿出衣服,“这个是给你的,你看看合适不?” “哦,谢谢你!”小妈接过衣服看了一眼,转手放在桌子上。 “小强,”于敏帮弟弟拿下背上的书包,“姐给你买了蛋糕。” 于敏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打开包装纸盒。 “谢谢姐姐。”小强添了一下嘴唇说。 “现在不能吃。”小妈表情严肃地指着小强说,“吃完了饭再吃。” “就一点点。”小孩子恳求道。 “不行!”小妈眉毛挑动了一下,睁大了有很深褶皱的双眼皮的大眼睛。 “一口。”孩子可怜巴巴的说道。 “你就给他吃点吗!”母亲忍耐不住插嘴道。 小妈心软了,用刀割了一小块给儿子,转身以教训的口吻对于敏说,“以后不要买甜点给他吃,会发胖早熟的。” “哦,知道了。” “姐,”小妈面无表情地对妈说道,“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不要插嘴,对他将来负责的是我,不是你!” “哦,是我多嘴,”母亲像泄了气的皮球,认输地说道,“我以后不说了。” 小妈转身扭着屁股上楼去了。母亲叹了一口气,转身做饭去了。 于敏怀着怜悯的心看着小强把粘在盘子里的最后一点奶油添干净。 “还要吗?” 小强摇一摇头,转身到书房做作业去了。 吃饭的时候,小妈坐在首位,妈把最后一碗红烧大虾端上桌子,坐在小妈对面。 于敏坐在右手,和弟弟小强对面。 “大娘,”小强嚷嚷道,“我早上说过的猪排没烧吗?” “嗨……”母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看我这记性,给忘了。大娘明天给你做。” “有什么吃什么,”小妈用筷子敲着桌子叫道,“怎那么多事?” 小妈很霸道,近乎不尽情理,有些歇斯底里。不知道爸爸看上她哪点了。和她比起来,妈太善良太贤惠了,妈年轻的时候也很漂亮,不比她差。妈从来不为自己而活,总是想着他人,勤俭节约、吃苦耐劳。 而小妈她——听姐说她夸的那个皮包就要四万块钱,开的车要一百万——爸在她身上可舍得花钱了。 也不怪爸,爸一心想着能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她满足了爸的心愿。 没想到,一个爆炸,一场大火,把一切化为乌有,什么东西都没了。 财富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高楼,顷刻之间就瓦解了。 于敏以前恨小妈,恨小妈夺走了爸爸,恨小妈给母亲带来的羞耻,恨小妈分走了爸的的钱。现在她站在小妈的立场想:为了钱,为了过上好日子,嫁给比自己大二十岁的老头子,现在好了,成了年轻的寡妇,该有多可怜啊? “小敏,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多陪陪你妈……你不知道,你妈可孤单了……”小妈试探地对于敏说。 “过两天就回去。”于敏回道,“那边要有人守摊……” “卖衣服赚钱吗?”小妈问。 “马马虎虎,还可以吧。”于敏回道。 “一年能赚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是帮忙。” 沉默了一会,小妈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吴斌是你同学吧?他问起过你。” “问什么?” “在哪?做什么?和我要地址,我说我不知道。” “就是经常接送你上学的那个吗?”母亲插了一句,“看上去流里流气,不像一个好人。” “他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开的是豪车,屁股后面跟着几个混混,像黑社会似的。”小妈不屑地说,“这种人你离远一点。” “我知道。” 吃完了饭,小妈带儿子小强上楼了。 妈在收拾碗筷。 于敏也帮忙收拾,“做饭洗碗都是您一个人干妈?” “你小妈上班带孩子很忙的,我闲也是闲着。咱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啊!” “妈啊!”于敏嘟哝着嘴跺了一下脚,妈什么时候成了小妈的保姆了! “你上楼休息,”母亲夺下于敏手里的筷子,“我一会就弄好了。” 晚上,于敏和母亲同床睡。 母亲把所有人换下来的衣服收拢起来,放进洗衣机里,洗衣机会自动洗好。 十点钟,母亲准备脱衣服上床的时候,小妈从门口探进半个头来,说:“姐,我的被子好像两个月没洗了,都有味了,明天好天气,你帮我洗一下。” “哦,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小妈上班去了,小强上学去了,母亲在厨房忙什么呢? 于敏打着哈欠走进厨房,看见母亲从垃圾桶里往外捞蛋糕。 “您这是干什么!” “照孽啊!”母亲心疼地说,“好好的蛋糕,不吃也别糟蹋啊!” 于敏俯下身,发现垃圾桶里还有她送小妈的那件衣服,上面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和鸡蛋壳……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3) “后来呢?” “后来,我和妈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吴斌,他们有三个人。他跑过来献殷勤,帮我提菜篮子,说:我帮你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都好吗?我说:不想见你!我想拿回我的菜篮子,可是拿不到。他就跟着我们到了家门口。他说:约个时间见一下面,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说:我无话可说,你走吧。他不死心,整个白天都在大门口等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怕见到他,见到他心里慌慌的感到害怕。第二天一大早就坐头班车回太原了。” “不应该啊!他应该怕你才对。” 屋子里的灯关着,房间笼罩在朦胧的黑暗中,月光透过窗户刻画出她身体的轮廓,像画家用炭笔画的素描画。她背对着他侧身把头靠在自己的左手巴掌上,很享受地抽着烟。房间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烟的混合气味。 “可能是他喜欢我,想继续纠缠下去,也可能是做了那件事感到愧疚……谁知道呢?” “你为什么没报警呢?” “没想到……后来冷静下来,也不会去报警,谁愿意把自己的臭事公开呢?” “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有时候真想判他个十年八年的……每次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不由自主地哆嗦……我死都不会原谅他!” 沉默了好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呢?”曾卫国打破沉默问道。 “后来呢?后来呢?”于敏学着曾卫国的口气嘲讽地说,“你怎么老喜欢打探别人的隐私?哪有那么多的后来呢?后来呢?” 她把快要烧到手的烟屁股猛吸了一口,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把烟喷在曾卫国的脸上,“现在该轮到我在上面了。” 她像骑马似的骑在曾卫国的身上…… 没过多久,她就从马上跌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哦!腰要断了……好累呀……” 她脸朝墙侧身躺着,拉住被子的一角盖住腰一下的地方,警告道:“你别碰我,我要休息一下。” 看着她光滑背部的完美曲线,他想伸手去抚摸,但是忍住了。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躺着,想把她的形象从脑子里赶走,不去想她的存在,但脑子里都是和她亲热时的清晰画面…… 医院隔壁早餐店喧闹的声音把曾卫国吵醒了。曾卫国发现于敏面对着他侧躺着,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秀气的迷人的脸上,眉毛舒展,微闭双眼,面部略显苍白,嘴唇像吃奶似的咂了一下,把流到嘴边的口水咽了下去。 曾卫国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清晰的看她的面部表情。 她的手向下滑动,毫不害臊地…… 曾卫国把她的手拿开,“醒啦!可以起来了。” “我再睡一会。”她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曾卫国给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 “曾医生,”小夏在药房探出头喊了一声,“门诊有病人开药。” 曾卫国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开了治疗高血压的药。 “早餐想吃什么?”曾卫国走到药房橱窗前问小夏。 “老样子。” 曾卫国买了三份早餐:豆浆、馒头、茶叶蛋。怕馒头凉了不好吃,给于敏买了一份蒸蛋糕。 八点快要到了,整个医院喧嚣忙碌起来。 白天上班的医生来了。 曾卫国上了二楼,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 八点十分,他到三楼,悄悄进了值班室,于敏还睡着。 九点钟又去看了看,于敏换了一个姿势还睡着。 十点钟再去看看,于敏已经起来了,对着小镜子化妆…… “我回去了。”她微笑着依依不舍地抱住曾卫国,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倾听着他的心有节奏的跳动。 曾卫国抱住她的细腰,闻着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她特有的烟味,小声说,“把早餐带上,路上吃。”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她放开了他。 曾卫国开门看了一眼走廊,走廊一个人都没有,他向她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于敏走在前面,曾卫国关了门,跟在她后面。 她高跟鞋有节奏地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踢哒踢哒的响声。 曾卫国到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探出半个头看到于敏走出医院,走过大门,头也没有回。到了公路上,她转过头看着他,藏在胸前的右手向他摆了一下……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4) 店铺的对面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高高的个子,背有点驼,像兔子似的两颗大白牙使他看起来总是在微笑,每当和他四目相对,他总是笑着点点头。 “他是谁?”于敏对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着瞌睡的姐问。 “你说谁?”姐抬头四面看看。 于敏向对面努了努嘴。 “他啊,说起来算是老乡哪!家住在临平,和咱们家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路程,前天刚盘下对面的铺子……是一个很热情的小伙子。” 中午十分,小伙摇晃着高大的身躯走过来对姐说,“大姐,我去方便一下,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铺子。” “没关系,你去吧。”姐笑着说道。 十分钟以后,小伙子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回来了,先递给姐,然后再递给于敏,嘴里说,“这位小妹妹是……” “我妹妹小敏……你这么客气干嘛?……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王源,以后请多多关照。”王源对着于敏把腰弯成九十度。他弯腰以后才能和于敏平视。 于敏忍耐不住笑了起来,“你有多高啊?” “一米八五,”他靠着门框添着冰淇淋说,“个子高也很烦,饭吃的多,做衣服还费料,我总是缩头含胸,结果看起来,像一个驼背的老头子,我妈经常随手拿能拿到的东西敲我的背:挺胸抬头,像什么样子?” 于敏递给他一个凳子,他便在店门口坐了下来。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爸并不高,我妈也只有一米六五,我哥一米七没到,我怎么就长成电线杆子了?” “可能你爸是穆铁柱。”姐开玩笑说,别人没笑,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也可能是你妈生你的时候奶水足,你特别能吃。”于敏很认真地说。 “照你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你小时候经常饿肚子了?” “没有的事,”姐抢着说,“我妈奶水足着呢!” “高有什么好自卑的,”于敏把冰淇淋吃完,用手擦了一下嘴巴说,“矮人才自卑呢!” “我看你小巧玲珑挺可爱的。”王源看了于敏一眼,献媚地说。 于敏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姐头也没抬,在看账本。 “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来?”王源站起来看着姐问。 “我知道有个地方,炸酱面很好吃。”于敏站起来说,“姐,你想吃什么?” “给我带一份大排面。” “好,”于敏向王源摆了一下手,“咱们走。” 太阳很刺眼地挂在头顶上,蓝色的天空中飘着懒散的朵朵白云,太阳光照射着炙热的水泥路面,于敏穿着高跟凉鞋的脚,有节奏地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拐个弯往前走一百米就看见挂着醒目牌子的“三口之家面馆”。 大约十五平米的门厅两面排着长条桌子,坐着七、八个食客,门厅尽头的玻璃橱窗上面挂着各种面食的彩色照片,逄边写着价格。 “二位想吃点什么?”站在橱窗前的年纪不大的漂亮小姑娘问。 “你想吃什么?”于敏抬头看王源问。 “和你一样。”王源简短地回道。 “两碗炸酱面,一碗大排面。大排面打包。” 小姑娘转过头对着里面带着透明口罩的上了年纪的厨师喊了一声:“两碗炸酱面,打包一碗大排面。” 王源准备付钱,于敏把他推到一边,“你请吃冰激凌,我请你吃炸酱面,咱们扯平了。” 没一会功夫,一直在进进出出忙碌着的老板娘端着两碗炸酱面放在相对而坐的于敏和王源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的近,于敏看到王源的手细腻白嫩,皮肤像姑娘家一样光滑,好奇心驱使,傻傻的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高中毕业读了三年中专,是学医的。分配到穷山沟卫生院当医生,勉强干了半年……就主动辞职不干啦?” “医生工作多好啊!你傻呀?” “你没经历过不知道,一天坐门诊八个小时,又没几个病人。每天面对着发霉了的农村老头老太太,工资靠卫生局补贴……医院总共五个人,都是快退休了的老人家,你想想看,怎么呆得下去?” “为什么不到大医院去呢?” “大医院进不去啊!家里一没权二没钱,走后门都不知道门向哪边开,出来闯一闯也许能发大财,呆在哪个鬼地方,一定死翘翘。” 于敏叹了口气,直摇头,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 剩了半碗面,吃不下了。 王源把她剩下的半碗面倒到自己的碗面,“现在该我问你了……” “我给你再叫一碗?”于敏感觉有点尴尬,“哪有吃别人口水的?” “别人的肯定不吃,你的……”他色眯眯地看着她,“……别有滋味在心头……嘿嘿!” “你个色鬼!”于敏把擦嘴的一直捏在手里的纸巾团打在他脸上,怒气冲冲地向大门走去。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5) 姐跟着姐夫进货去了。 闲下来的时候,王源就过来坐在于敏的店门口,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的话,费尽心思地想讨好她。 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一个月中,于敏总有心情低落的几天,爬在桌子上对他爱理不理。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蔫了?” “大姨妈来了……” “大姨妈来了应该高兴啊!” “懒得和你说……” “哦!”他突然明白过来,“你说姨妈来了我知道,你加个大字谁知道啊?难道大姨妈来了还有小姨妈?” “傻b……” 晚上,在她租住的房子里,他熬了一碗当归鸡蛋红糖水给她喝。 “有用吗?” “祖宗传下来的偏方,你试试看,试试……”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自己舒服多了,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了红润。 当归鸡蛋红糖水一喝就是七天…… 这天,他手里拿了一张肯德基的优惠券给于敏看,“你看一下,你喜欢吃什么?” 于敏认真地看了一会,指着鸡翅说,“比较喜欢这个。” “中午咱们吃肯德基,一会我去买。” “嗯,”她应道,突然想起来,“钱个付个的,我不想占你便宜。” “嗯,听你的。” 一大团乌云从东边翻滚而来,遮住了阳光,突然下起雨来。雨猛烈地敲打着铁皮做的屋顶,哔哔啪啪像打鼓似的,雨打湿了地面,低洼的地面形成浅水坑。而西边,太阳依然透过淡薄散乱的云层照亮大地。 “晴天下雨不会太久的,”于敏看着随云飘洒的大雨心里想,“但愿王源找个地方躲一下。” 雨小了下来,黑云向南飘去,天空中出现一道五颜六色彩虹,雨过天晴,太阳又从云层在探出头来,把光照射到刚刚打湿了的大地。 这时候,王源拎着肯德基的包装袋跑了回来,他头上湿漉漉的正往下滴着珍珠般的雨滴,满脸都是雨水,前面的衣服裤子都打湿了。 “天啊!”于敏惊叫一声,急忙拿一条白毛巾递给他,“你不会找个地方躲一下吗?” “我以为一时半会不会停呢!”王源擦着头和脸上的雨水说,“谁知道他妈的一下子就停了!” “你快去把衣服换一下吧……” 他换了店里卖的了衣服和裤子,坐在于敏的对面,湿透了的头发粘在苍白的前额上,用哆嗦的手从袋子里拿出鸡翅、鸡腿、炸薯条……还有两杯可乐。 于敏忍耐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知道落汤鸡是什么样子吗?……就像你这样……” “随你怎么说都行……还不是怕你馋了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你就是傻!傻大个!” 晚上,他烧了她爱吃的猪脚,鸡蛋炒洋葱给她吃。 他拿出一瓶啤酒,“喝一下就好杯?” “我不喝,”她开玩笑的说,“我怕我喝醉了不省人事,被你强奸了。” “瞧你说的,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有那么不堪吗?” “你心里面想什么我知道。” “想什么?说出来听听?” 他半瓶啤酒下肚,脸涨的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还没有来,九点钟……十点钟……也不见人影。 于敏打电话也不接,“搞什么鬼?” 十一点半,于敏关了店铺,急匆匆去他的出租屋,用钥匙打开了门,一股酸溜溜的男人的汗臭味夹杂着衣服的霉味扑鼻而来。 他佝偻着身子侧躺在床上,脸上苍白,被子上面压着毯子。 “你怎么了?”她摸了摸额头,“好烫!发烧啦!” “怕冷……”他哆嗦着,牙齿发出打架的咯咯声,“你帮我买点退烧药……” “还是去医院吧!” “不用,吃了退烧药就好了。” “买什么退烧药?” “安乃近、去痛片、布洛芬……什么都行。” 她买来了布洛芬,看着他吃下。用毛巾敷在他额头…… 一个钟头以后,他踢掉被子,“好热……” “想吃点什么?”她把被子给他盖好,嫌弃地看着他湿透了的汗衫发出来的酸臭味…… “想喝水……” 她整个下午都守着他,伺候他换掉汗湿的衣服,用温水擦洗干净身体,吃了满满一碗馄饨,安然入睡……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6) “后来呢?” “我姐和姐夫在广州盘下一间店铺,这边店铺要转让。一时间没有人接,我就接了过来。二十万的货打五折十万盘给了我。钱可以慢慢还……”于敏轻轻叹了口气,“几点了我有点困了。“ 曾卫国看了一下时间,“两点二十.是该睡了.“ “你也早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再问一个问题……“曾卫国好奇心驱使,没有答案怕睡不着,“你和王源有过性吗?“ “我真的要睡紧了,以后告诉你吧!“ “好,好,由你。“ 于敏面朝墙侧身而睡.月光白晃晃照在她优美的背部曲线上,照在她蓬松卷曲的散去着烟味和香水味的头发上…… 六点半,曾卫国爬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纸巾和用过的湿漉漉的t,桌子上放着一个装针剂的纸盒,里面有五、六个躺在烟灰上的烟蒂。他麻溜地把垃圾捡起来,装到塑料袋子里,朝她看了一眼,她面朝外侧身躺着,她睡着样子象一个天使。 曾卫国轻轻地揭开被子的一角,没想到她睁开了眼睛,“你干吗?“ “没干吗,你睡着了的样子真好看……早上想吃点什么?“ “我早上不吃了……我睡到十点起来,你别管我了。“ 十点钟她起来了,对着小镜子梳妆打扮。 中饭是在街上吃的。 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咱们找个宾馆休息一下,”曾卫国建议道,“我下午不上班了,陪着你。” “你去开房间,开好了叫我!“她说着向路边的水果摊走去。 曾卫国站在宾馆的窗前向下看,下面是一条小街,来来去去的人匆匆走过.街两边竟是饭店,卖水果的小摊.他看见她正在往袋里装小金蛋。 他给她打了个电话:“搞定了.在206……“ 宾馆房间十五平方米大.一个大床占去一个房间的一半,还有一间卫生间,里面有淋浴的喷头,一面厚厚的玻璃屏幕隔开了抽水马桶.想到就要和她在这里度过一个慢长的下午,曾卫国有点兴奋,感觉到心在那里嘭嘭地跳。 传来敲门声,她进来了。她放下手里的包和一小袋刚刚买来的金蛋,打开电视,然后爬到了床上。 他伸手去抚摸她……她把他的手推开了,“我自己来。” 她走进卫生间,曾卫国也跟着进去。 “你出去,”她把他推了出来,“你不能看。” “真是个奇怪的人……”曾卫国心里嘀咕,高兴的心情一下子就没了。 她围着浴巾出来,钻进被子里,对他说,“你也去洗一下。” 曾卫国洗好了,躺在她身边。她拉住他的胳膊,枕在头下面,躲在他的臂弯里,“真想就这样躺着……”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眼泪像水似的弄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曾卫国吃惊地问。 “没什么,没事……” …… 一听说于敏自己当老板,王源可高兴了。 “你好好干,准比你姐干的好!“王源鼓励道,“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年赚十万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叫我一个人干还真是有难度。那你得听我的!”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往东,我就往东。你叫我往西,我就往西。“ “那咱们算是合伙做生意了。“她说,“一个季度算一次帐,分一次红。“ 他邹着眉头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以后人都是你的。” 于敏哈哈笑了起来,她一个人住,晚上有点孤独、害怕,和他一起住又担心哪个,就说,“你做我儿子得了。咱们住在一起” “能和你在一起,做你孙子也高兴。” “想住在一起,约法三章,你能做到可以考虑。” “你说说看。” “一、烧饭买菜洗衣服你全权负责。 二、结婚之前不能有性关系。 三、财政大权由我掌握,等买了房子,我把我妈接来同住。 你要是同意就搬过来,不同意拉倒!” “你这是不平等的条约啊?其他的都是可以接受,没有性关系这条能不能改一下?” “不能改!不同意就各住各的!没商量的余地。” “好!好!好!”我同意!“他无奈地说。 …… “我们签了合同,一试两份……” “像小孩子过家家,”曾卫国嘲笑道,“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你以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性关系,骗鬼呢?” “坚持了半年……后来我投降了……” “我说呢……” “不是我想要……是我可怜他!” “还不是一样?” “你们男人,没性就不活了?整天要死要活的……” “性是人的本能,男女之间没有性很难维系长久的感情。性是驱动男人对你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原动力。”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 当于敏还在温柔梦乡的时候,王源就起来去买菜了。等买好了菜和早点回来,才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她伸了伸懒腰问:“几点了?“ “八点了。” 她哦了一声,赶紧穿衣服。在她没穿好之前,他帮她倒好了洗脸水、刷牙水,把牙膏也挤到了牙刷上。 两个店铺并成一个,在淘宝上开了网店,长年积压的衣服都打折处理了,库存周转快了,资金流水多了,半年一结算,赚了六万多。 中午吃快餐。 晚餐有肉有鱼,两个素菜一碗汤。 要睡觉的时候,他总是自报奋勇地为她洗脚。她看着电视,也喜欢有人在她的脚上摸来摸去。有时候也有点烦,洗的时间也太长了,水都凉了! 他想为她洗身体,她说了一句,“滚!” 睡觉的时候,床中间隔着包装衣服的纸板,半夜里醒来,她伸手去摸了摸他,他身体绷得笔直…… “我满脑子都是你……没有一点睡意,”他喃喃抱怨道,“你可怜可怜我好吗?” 她闭着眼睛用手抚慰他,使他松弛下来,想慈母一样柔声说道,“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生日那天,他买了很多菜,买了啤酒,还买了蛋糕…… 他喝了一瓶啤酒,鼓起勇气拿出精心准备的金项链和钻石戒指,含糊不清地说,“求你嫁给我……咱们结婚吧……现在……今晚……” “你傻啊?这要花多少钱?”她把他骂了一顿,心软了…… 于是也喝了啤酒,满脸通红,半推半就同意了…… 从那天以后,隔着两个人中间的纸板拿掉了……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曾卫国赞许道,“后来呢?” “我不想说了……累了……” 太阳西下,光照不那么强烈了,房间里弥漫着忧郁的烟草苦涩的味道。要分手的时候,于敏抱住曾卫国,两只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沉默了一会,问,“你身上有钱吗?” “你要多少?” “五百……” 曾卫国从裤袋子里掏出一叠钱,“有七百块,你拿着。” 她亲了他一下,“你真好!”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7) 夜深了,她还在网吧斗地主。曾卫国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她了,心里面的思念一天天长大,非常渴望见一面。 “说好月底过来看我的,二十八号我值班,来吗?” “你那太热,又没空调。“她嘴里叼着烟,吸一口,吐出来,烟雾罩着她的头,“冷冷再说了。“ 进入九月,一场冷空气席圈全国,把湿热的空气吹的无影无终,天气立刻凉了下来。 曾卫国给她发了个短信:明天我值班,来吗? 没有回信,也没见到她在线。 凌晨三点床脚下bb机''毕毕''的叫,她发来短信,就一个字:来! 都三点了还不睡,发这个!不管怎么说来就好。 曾卫国早起到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鱼和葡萄,鱼挑了两种,还有蛤蜊。 初秋的天气有点冷,还稀稀沥沥地下着雨。 中午快到了的时候收到她的电话,以为她到了呢:“在那?” “躺在床上呢!“她说,“天冷,还下雨,不想过去了。“ “我菜都买了啊!“失望的有点无语,感觉心疼。 “真的不想起来……“ “由你拉!”真是的,好失望啊! “下次一定来!“她保证说。 “好吧……下次值班是十五号。“ 十四号看到她在线,忙问:“明天来吗?“ “去不了了!“她说,“我大姨妈在我家,不能去!“ “你回家拉?“ 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忍耐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回家了吗?“ “懒得和你说!“ “怎么拉?怎么不来了?“ “我姨妈在也不能去啊!“ 总有理由和借口,不来就不来贝!极度失望的心情使曾卫国感到沮丧、自卑…… “下次一定去!“她说。 曾卫国猛然明白她说的姨妈来了的含义,于是低落的心情一扫而光,“好!” “下次值班是二十八号吗?”她都知道他值班的规律了。 “嗯,” “我知道了,”她说,“记得买猪蹄。” “噢,知道了。” 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半,于敏打来电话:“已经上车了,大概五点能到。” “好,知道了。” 曾卫国三点五十分到厨房开始烧她喜欢吃的猪脚,高压锅闷了三十分钟,又开着锅盖慢火烧了半个钟头,直把一锅的水烧成浓浓的香汤,远远地就能闻到那特有的醇香。饭已经闷在电饭堡里了,接着开始烧鱼,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于敏打来的,“我已经到了,在你办公室呢。” 曾卫国跑步到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桌前,见曾卫国进来便站了起来。 她原来的一头披肩长发烫成很蓬松的爆炸头,看上去头很大,象一头公狮子。 曾卫国把她搂在怀里,吻了吻她头发上的烟草味,“怎么烫头发了?“ “好看吗?“ 她个子矮,头发烫了感觉头好大,有点不成比例,“感觉还是不烫的好看。“ “花了我六百呢!“她心疼地说,“你要不喜欢我就拉直了。” “你喜欢就好,我无所谓。” “可是……为了你才烫的呢!”她坐到电脑前,“我朋友说我这样好看。” “男朋友?” “当然女朋友啦?”她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醋味。” “正在烧鱼呢。”曾卫国把她喜欢吃的葡萄和橘子放到桌子上,“你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就好。我去烧了,烧好了叫你。“ “你去忙吧。“ 于敏吃饭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猪脚喜欢吃带皮的,吃了好几块,鱼没怎么吃。 她吃完了饭就到楼上坐在电脑前斗地主,一直到九点。 曾卫国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关了医院的大门,上楼坐到她身边,看着她斗地主。 电脑屏幕上还有一个她养的qq宠物。宠物在读书,说是已经读大大学了,还有一个钟头才下课。她点了它一下,它就跳了起来,打了两下拳,伸了伸懒腰,从电脑屏幕的这边走到那边,从一扇门进,从另一扇门出。说它还要洗澡吃东西的,还要打工赚钱,照顾不好还会生病。 “我看你晚上还去网吧,电脑没买吗?”曾卫国手搂着她的细腰轻声问道。 “对不起,”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把你给我买电脑的钱给孩子奶奶了。” “孩子……奶奶?谁的孩子的奶奶?”曾卫国诧异地问道。 “我有一个四岁的女儿,一直由孩子的奶奶照顾。” “没听你说过……” “你从来没有问我呀?” “孩子的爸爸是谁?” 于敏迟疑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是王源的……” “有照片吗?一定很可爱吧?“ 于敏从手提包里翻出钱夹子,从里面拿出一张一寸大的照片。 小女孩坐在沙发里,一只胖呼呼的小手托着腮,大眼睛小圆脸,样子实在可爱。 曾卫国看看照片又看看于敏,“有点像……像你。“ “我生的……当然象了。“ “孩子爸呢?” “做牢呢……判了八年……” “为什么?……因为什么?” “你别问好吗?”她把头靠在曾卫国的肩膀上,抬头看他的脸,可怜巴巴地请求道,“我不想说他的事。”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8) 做过了有氧运动,于敏躺在曾卫国怀里,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曾卫国问。 “生意不怎么好.“于敏忧郁地说,“想找点别的什么生意做,但又不知道做什么好。“ “要不找个固定的工作?“ “我也想过,一个月争一两千的工作也不难找.除了自己花,还要养女儿,也不够花……“ “你女儿不是奶奶带的吗?“ “农村老太太也没钱,都是我出的生活费,有钱的话就给一千,没的话就八百。“ “我刚发了三千,加上身上的,有五千,你拿去先用着。”曾卫国想起列宁在1918里面的金句,“面包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 于敏一声不响地爬到曾卫国的身上,去亲他的嘴,眼泪鼻涕弄的到处都是…… “你这是怎么了?”曾卫国推开了她,去拿纸巾,“怎么啦?” “你娶了我吧,”于敏哭泣起来,眼泪脸上横流,“你对我这么好干嘛?” 曾卫国把纸巾盒递给她,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搐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都不想活了……” 曾卫国带着极大的同情和怜悯看着她,等着她激动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等她擦干净脸上最后一滴泪水,说,“怎么还像一个小姑娘,动不动就哭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道,“我怎么这样?你别对我太好,我很脆弱……我会黏上你的……我不值得你喜欢……” 她长长叹了口气,“让我抽一根烟。” 她起身从曾卫国身上爬过去,坐在床沿边,两条光腿搭拉着,从手提包里翻出一盒新安江牌香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支烟,打火机在漆黑的夜幕里闪着蓝光,映出她惨白的脸,她贪婪的吸了一口,烟头上的亮光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一下,自言自语说道,“我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生活一塌糊涂……路是自己走的,又能怪谁呢?” 于敏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纸盒子里,钻到曾卫国的怀里,像小鸡钻进母鸡的翅膀下面,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十点以后,熙熙攘攘都人流慢慢散去,生意也淡了下来。这时候,于敏开始打印网上的货单,王源按货单打包装货,等下午快递小哥来收货。 “按这样的赚钱速度,咱们年底就可以买房子啦!”王源一边把衣服装进袋子一边自信地说,“你准备在哪里买房子啊?” “哪那么容易,”于敏头也没抬地说,“得把我姐的十万,我妈的十万还了才可以。……你有要还的钱吗?” “我的十万是家里的,不还也没事。” “于敏!”吴斌突然冒了出来,大声喊叫起来,“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 于敏吃了一惊,看见吴斌和两个跟班站在店铺前面,嘴张了张呆了一会,说不出来话来。 吴斌的个子比以前高了,肩膀比以前阔了,褪去稚气的脸黝黑发亮,两只黑眼睛直盯着于敏。 “你找得我好苦啊!”吴斌说着走进店内,“你越来越漂亮了……” “你出去!”于敏往外推吴斌,“你走开!你滚远一点!” “就这样对待同学啊?” “你想干什么?”王源走了过来,推了吴斌一下。 “你是哪棵葱?”吴斌看了一眼王源,“你别碰我!” 于敏拉住王源,“你去帮我买个西瓜来,去,去啊!……这是我高中同学……你去啊!” 王源不情愿地幸幸地走开了,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他是谁?情人?想好?”吴斌指着王源走去的背影问。 “你想干什么?”于敏质问道,“你干嘛要缠着我,你害的我还不够狠吗?” “看你说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是我的初恋,你是我的心干宝宝,我想你都快疯了……” “你别说了,我有男朋友了,我和你没关系,你走吧……” “我不会走的,我非你不娶,”吴斌抱住她,“你是我的人……” 于敏恼怒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家喜欢你这样的脾气,我……”他抱紧了她,用嘴亲她,“我的心干……” 王源噗呲一声,把西瓜摔在地上,挥拳打到了吴斌的后脑瓜上。 吴斌转过身来,他的两个跟班抱住了王源,“给我打!”吴斌吼叫着,挥拳打王源的脸,肚子,下身…… “别打了!别打了!”于敏声嘶力竭地喊道。 她看到王源瘫倒在地上,像虾一样弯着身子,三个人不停地用脚踢他、踹他…… 于敏扑到他身上,用娇小的身躯护着他,嘴里不停地喊,“别打了!……来人啊!……救命啊!……打110啊……” 吴斌挥了一下手,“走!我还会回来的!” 三个人溜走了。 周围围了很多人。 于敏用手机泼了110…… 王源抢过手机,艰难地说了声,“不要……”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49) 第二天,王源左边嘴角还肿着,肚子还隐隐作痛,右眼眶因为血淤乏着青紫的蓝光…… 于敏不知道为什么,他不选择报警处理。好在去医院检查了一下,都是软组织挫伤,骨头和内脏并没有大碍。 于敏只告诉王源,吴斌在学校一直追求自己,自己一直很讨厌他,没有提到强奸的事。 “他们今天还会来,”于敏担忧地说,“关门休息两天吧?” “这种事躲是躲不掉的,”王源撅着嘴漏气地说,“我不怕他们……要不你在家里不要去了,他们是找你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都骑在头上拉屎了,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再敢动手动脚,我把他们全都宰了!” “我不想你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放心吧!” “我的心慌慌的,跳的厉害,你听我的,今天不过去了。” “躲过初一躲不掉的十五,”王源固执地说道,“逃避不是办法,还以为我怕他呢!就像有一条恶狗撵你,你越跑他越兴奋,你站着面对着他,他反而会犹豫。你看过动物世界没?两个强壮的雄狮想霸占别人家的领地和狮群,雄狮只会拼死一战,保护自己的狮群和母狮,哪有不战就灰溜溜逃跑的?两个人打架,你越软弱他就越欺负你,越把你踩在脚底下……” “好了,你说的有理,我不拦着你了。”其实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她也许会看不起他,男人就应该有血性,自己心爱的人被欺负了,拔刀就干……“不过,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问题是,现在退无可退了。”王源站起来,“咱们要坚强,他们才能知难而退。好了,我去了……” 王源走了以后,于敏就一直心神不定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互不相让,就像两个雄狮争雌狮,难免会有一场血战,而对方不是一个人…… 担心促使于敏到店铺一看究竟,她远远地就看到自己店铺前面围着很多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在说着什么,有几个警察在拉警戒线…… 于敏感觉心都停止跳动了,血都凝固了,走到近处,透过人缝看到水泥地上有两滩还没有凝固了的红黑色的血迹,她两眼一黑晕倒了…… 于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右手上挂着盐水瓶,有一个女警察和两个男警察守着她。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询问:她和吴斌是什么关系?她是怎么认识王源的,和王源是什么关系?昨天发生了什么?吴斌说了什么?王源说了什么?谁先动手的?为什么没有报警?是和王源同居吗?早晨你们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于敏突然警惕起来,不再有问必答,而是急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头疼死了,”她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说,“王源呢?……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王源持刀捅伤了三个人,”女警察平静地说,“其中一个伤势严重……” “死了吗?” “还在抢救……” “王源受伤了吗?” “只是有点皮外伤。” “他人呢?” “已经拘留了……” “他是自卫的……” “这个要调查以后才能下结论。” “他是自卫的……”于敏喃喃自语不断重复着说。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0) 店铺被封了。办案子的人老是叫我到派出所问话,我想见一下王源,办案子的人说现在还不行,说你可以找个律师了解情况。 解放路有好几家律师楼,我找了其中的一家叫大成的律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接待了我,了解了一下案子的经过,说可以帮我打官司,叫我预付五千块钱的律师费,签一个代理合同。 我说:这个案子明显的是正当防卫,你帮忙打赢了,付多少钱都没关系,等结果出来我再付。 女律师立即换了一副面孔,阴沉着脸说:“谁也没办法保证案子的输赢,我们只能帮助你争取到最好的结果。……无论输赢,律师费是一定要付的。” 我坚持有了结果再付,现在没办法预付。 女律师两手一摊,说:“那没办法帮你,你另请高明吧。”最后送我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到那都是一样,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是,在我印象里,是有律师打赢了官司再收钱,打不赢不收钱的啊! 我找了第二家,第三家,结果都差不多,都不敢保证能赢。 失望之余,我想到了原来在我爸厂里的的法律顾问杜律师,因为烧伤职工赔偿的事接触过几次。 杜律师爽快地答应了:“我也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争取最好的结果。至于费用,看在你父亲的份上,给你打五折……你知道,我也可以免费帮你打,但办案子要支付一些费用,上上下下也需要打点,还要开员工的工资,五折并没有赚你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先谢谢你,杜律师。” 通过杜律师了解到:案子移交到了王源户口所在地,王源现在关在拘留所,八年前王源还犯了一个拦路抢劫的事,抢了一个黄包车夫,同伙三个都判了八年,有两个已经出狱了。王源一直没有归案。案值虽然只有两百四十块钱,但性质恶劣。 吴斌三个人还住在医院里,应该差不多好了。吴斌伤的最重,刺破了肠子,差一点伤到大动脉……如果按故意伤害罪判,怕要判十年以上。能不能按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度,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问题出在王源有预谋有准备地把刀藏在身上……如果发生在第一天,他在被三个人殴打的情况下,那就好定性了。 “最好……王源的家人或者你也可以,去医院探望一下,能取得吴斌的谅解,双方私底下谈谈,在钱上面补偿一下,争取庭外和解。” “庭外和解就不用判刑了吗?”我问。 杜律师说道:持刀伤人案件是否可以庭外和解,主要是看受害者的伤势,如果伤势较轻,只是轻微伤或者轻伤,另一个是在冲动或者过失的情况下持刀伤人,那么就有可能通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方式取得对方的谅解,从而达成庭外和解。这种情况下,执法部门可能会考虑从宽处理,甚至不追究刑事责任。即使双方达成了和解协议,也需要经过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等执法部门的审查和批准。这些部门会对和解的自愿性、合法性进行审查,并综合考虑案件的具体情况来作出决定。 最主要的是对方的态度,对方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主动提出和解是最好的。 如果王源不用坐牢,不管多大代价,我也要争取。 我买了水果、鲜花去看吴斌。他躺在床上,看见我就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奢望你来看我,但是心里面一直在期待……你总算来了。” “都怪你,你强奸了我……你为什么总缠着我?……你害得我还不够吗!” “你别哭啊!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你,我错就错在爱上了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啊!你别哭啊!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在他面前哭了好久。 他想抱我,我把他推开了。 “说别的没用,这件事怎么办?”我问。 “你想怎么办?” “这件事因为我,我不想他坐牢。” “你答应嫁给我,我保证他没事。” “你先把他弄出来再说。” “你要是反悔了呢?你先答应,我叫律师立刻去办。”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了:“我答应你。”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1) 双方的律师讨价还价草拟了和解协议,医药费加赔偿金要五十万,而店铺拍卖只有四十五万,缺口的五万没办法解决。况且店铺有一半是于敏的出资,她还欠姐十万,母亲十万,她没办法接受。 于敏把吴斌拉到走廊,恳求道,“赔偿超过了我的能力,王源家里也没钱,能不能减五万?” “我无所谓,律师一定要坚持,”吴斌很同情地说,“律师的意思,一时间拿不出来,可以分期,可以欠着,做错了事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那部分,只是他欠你的,和我们没关系。” “你这样叫我无法做人,我欠我姐的和妈的,什么时候能还上啊?” 吴斌爬在于敏耳边小声说道,“不是有我吗?” 于敏想想也是,“那好,和你结婚,你给我三十万彩礼,买一套房子,结婚后我妈要过来同住。” “没问题,照你说的。”吴斌爽快答应道,“你别说出来,咱们俩知道就好。” 于敏和王源父母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一个星期以后,法院对王源持刀伤人一案同意不追究刑事责任。但是,但拦路抢劫的案子还是要负刑事责任,因为二百多块钱被判八年。 于敏去探望王源,把结果告诉了他。 “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于敏说着,眼泪不听话的流下来。 “我对不起你,我自作自受……你还会来看我吗?……你会等我吗?” 于敏没有回答,默默地无声的哭了一会,走的时候把从吴斌给的一千块钱,留给了他。 吴斌租了一套三居室的一百平米的房子给于敏住,有一个五十五岁的张阿姨负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于敏把母亲接了过来。 那天晚上,吴斌喝了半瓶红酒来到于敏面前,鼓起勇气跪在于敏面前说,“非常后悔过去做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真该死……我该死……” 吴斌煽起自己脸来,啪啪响声惊动了隔壁的母亲,母亲推开门把头探了进来,看到吴斌跪在女儿面前打自己的脸,吃惊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于敏把吴斌扶起来,手在吴斌背后向母亲摆了摆,叫母亲出去。 母亲疑惑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你能原谅我吗?你不原谅我就不起来。”吴斌说着,身体沉了下去,脸埋在于敏的胸前。 “男子汉大丈夫,跪着算什么?……我原谅你……原谅你了,你不要这样。”于敏哭了起来,用手指头戳打吴斌的额头,“你这个坏蛋……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吴斌站起来抱着她,把她搂着怀里,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弯腰吻她脸上的珍珠一样的眼泪,喃喃地说,“你不要生气啦,你把我的衬衫都弄湿了,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不懂事,太幼稚,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是太爱你了,你不知道,我天天都会在梦里和你约会,和你做爱……” “别说了!”于敏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你别那么粗鲁,也许我会慢慢接受……你把我肉都弄的撕裂了,心里别说多恨你了……” “你打我吧!随便你怎么打,只要能解你心头之恨。” 吴斌把于敏放倒在床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我想用剪刀把你这玩意剪掉!”于敏抽出手捏了他一下,开玩笑地说,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那可不行,那我拿什么拯救你……” “谁让你拯救了……色鬼!” “我不拯救你,你现在还和抢劫犯在一起呢!” 于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生气了,“滚!总比和强奸犯在一起好!” 爱上不会家的女人(152) “开个玩笑,你别认真啊!”吴斌陪着笑脸坐到于敏的身边。 夜已经暗了下来,寂静的夜晚,从什么地方传来消防车刺耳的鸣笛,然后慢慢远去,什么地方着火了! 于敏的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被大火烧光了皮肤的父亲厂里的员工的惨像浮现在眼前,两只手都没了的半截胳膊,像鲳鱼一样的小嘴和没有眼皮露出白眼珠的狰狞面目…… 吴斌的手试图抚摸她的身体,于敏像猫被小龙虾的钳子夹了一下跳了起来,大叫起来:“别碰我!” 被吴斌强暴的忘也忘不掉的画面又像电影似的悬浮在眼前看不见的屏幕上,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吴斌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声不响地穿好外套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然后开走了。 “我这是怎么了?”于敏懊恼地想,“他是爱我的,他只不过是像动物一样表达了他对我的爱,他的爱很直接,很粗暴,像一个男子汉!” 于敏试图说服自己固执的不肯妥协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王源,他那么卑微地匍匐在她的脚下,给她洗脚丫子,像狗一样添她的身体,冒着倾盆大雨给她买好吃的,带着慈母一样的心为她精心准备晚餐……然而确是一个抢劫犯,他骗了她……她娘姨本来应该在一个星期以前来,但是确迟迟没有来,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是不是…… 哦!想的脑瓜子都疼了!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于敏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在两个男人错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晚餐都烧好了,主人还没有回来。张阿姨坐在有电脑的桌子前斗地主,母亲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在饭桌前坐下来,桌子上摆着红烧猪蹄、西湖醋鱼、鸡蛋西红柿汤,炒上海青菜…… 母亲坐了一会,不时看看墙上的时钟,又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过了片刻,母亲推开于敏的房间的门,走了进来,“你打个电话问问,都六点半了,吴斌怎么还不回来?家里人等他开饭呢!” 于敏懒洋洋地非常不情愿地打电话给吴斌,“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等你开饭呢!” “不好意思,忘了给你打电话,我在外面陪领导吃饭,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哦……” 晚上十点钟,司机才把吴斌送回家来。张阿姨和于敏搀着吴斌走进卧室,放倒在床上。他满身都是酒气,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听不懂的话。 “你去打一盆热水来,给他擦洗一下。”于敏脱掉吴斌的鞋子,对张阿姨说,“再冲一碗蜜蜂水。” 于敏给吴斌擦脸的时候,他打了一个饱嗝,干呕了一下,没等到拿盆来接,一口带着腐败的酸臭味夹杂着熏人的酒味的胃排泄物吐到了被子上。 于敏厌恶地憋着气打开窗户,退出了卧室,大叫起来,“阿姨!阿姨!” 张阿姨跑进跑出,把吴斌的衣服扒了,把被子换了。母亲重新打了热水,给他擦掉脸上的食物残渣…… “应该把他脱光了放在水龙头下用凉水冲洗……”于敏捂着鼻子站在一旁痛苦的愤愤地想。 一夜的南北风带走了房间里的浊气,天快亮了的时候,吴斌才从馄饨状态清醒过来,虽然喝了蜜蜂水,嘴里面还是臭气熏人。 “你喝了多少酒啊?”于敏抱怨道,“你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 “因为高兴多喝了几杯。” “有什么高兴的事可以喝的酩酊大醉?” “市里要在双乳山南面建公墓,我拿到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市里领导成立一个空壳公司占百分之三十,城建公司占百分之四十,”吴斌神秘地说,“三十的股份现在花了三十万,以后不知道要翻多少倍呢!” “掉馅饼的好事能砸到你头上?” “你不知道,我小舅给省里领导当秘书……都是有关系的……到时候我给你百分之十,给小舅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能直多少钱?” “你自己算啊!八峰山的墓是三万,按三万算,计划第一期建五千个,二期五千个,三期一万个,你算算多少钱?” “不会算……算不来。” “一个三万,十个三十万,一百个三百万,三千个三千万,一万个三个亿,两万就是六个亿!百分之十就是六千万!” “你能给我六十万就阿弥陀佛了,太多的钱不会花。”于敏被天文数字的钱砸晕了,不敢相信是真的,“你不会是在做梦吧?” “过几天股份证书就有了,到时候给你看。”吴斌自信地说。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3) 两天以后,于敏拿到了写着自己名字和盖着公司公章的股权登记证书。 “你好好拿着,即使没有我,或者以后我不在了,也可以保你吃穿不愁。”吴斌很认真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于敏吃惊地问。 “意思就是……”吴斌费尽心思想找合适的词句,“就是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没法保护你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生活。” 晚上,于敏像温顺利的小猫,躲在吴斌的怀里任由吴斌的抚摸,但是脑子里全是他粗暴地强奸她的画面,她无法控制哆嗦着的身体和心里的恐惧感。 …… 他变得体贴温柔起来…… 白天,她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总是感觉很别扭,“这是爱情吗?他只是贪图我的身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渴望得到,轻易到手了,就不珍惜了……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小敏!小敏!”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什么事?” “你没什么事,被子要自己叠,卧室要自己打扫,别什么都依赖阿姨。”母亲走进来,指着卧室里乱七八糟的被子说。 “哦,我知道了。”于敏开始叠被子。 “现在算是什么事啊?”母亲坐在床沿上,叹了口气,“你也该出去找个工作,不能全靠男人养……我也是,成了你们的累赘了。” “看您说的……我也想找份工作呢。等吴斌回来我问问他。您别瞎想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于敏提出了工作的事。 “你想干点什么呢?”吴斌问。 “你有什么岗位可提供?” “我手里一个金融服务公司,一家宾馆,一家歌舞厅,还投资了一些公司的股票。” 整个晚上,吴斌都在谈论他的发家史。 最开始的时候,他和一起练习武术的两兄弟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帮助鼎力朔胶公司要回了一笔五百万的欠款,这件事不知道怎么的就在老板之间传开了,很多老板找上门来要求帮忙讨要欠款,愿意付给欠款百分之二十的劳务费。 吴斌因此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顺便开了金融服务公司,公司不但提供催收欠款服务,还提供短期融资、担保、协助贷款服务。参与民间借贷,赚利息差。 有了钱和人脉,吴斌盘下了燕子歌舞厅,改名天上人间。 因为业务需要,又盘下了腾图宾馆。 于敏听的云里雾里,感觉飘渺虚幻,一点都不真实。 “别人都收不回来的欠款,凭什么你能要回来?”于敏质疑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吴斌笑着说道,“第一点,你欠钱不还就理亏,第二就看谁狠,你没听说过吗?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我们四个彪形大汉往那一站,管你是董事长还是总经理,拿不到钱就二十四小时跟着你寸步不离,你叫保安,我们从皮包里抽出四把菜刀,看谁干动手!……还有更狠的,有一哥们一时冲动打伤了人,判了三年刑,出来后变成了狠人,用大针管子抽自己的血眼都不眨一下,他一边抽血一边威胁道:我是艾滋病病毒带毒者,今天拿不到钱就把血打到你身上,说着射到对方脸上手上,要是碰上一个女的,早吓尿了……” “真恶心……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了……十个人九个怕死,也碰到过不怕死的,要钱是真的没有,也没有资产,完全躺平了,要命你拿去,早就不想活了,艾滋病?来,注射一点,想体验一下……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有点像左轮手枪里有一颗子弹赌生死,不敢赌就输了。” “这种生意,不做也罢。” “我没做了,叫他们做。” “弄不好容易出事,犯不着……” “我们有法律顾问,没事的。” 沉默了一会,吴斌把于敏搂在怀里,“现在这个社会有钱的人钱多的不得了,要不有钱,要不有权,否则寸步难行。” “你算是有钱吗?” “哪里算得上?” “我看你也混的不错啊?” “哪跟哪啊?你去歌舞厅看看,有钱的人一投千金……你干脆到歌舞厅当收银员吧,别人干我还真不放心。” “我行吗?” “你这么聪明,有什么不行的?”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4) 歌舞厅的门开在不起眼的弄堂口,正面对着劳动路,一层是卖服装的商铺,二层是大厅,三层是vip。一进门,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检查每个人的门卡,走过暗红色灯光阴影下的长廊,来到装潢考究的大厅,七彩旋转的吊灯发出色彩斑斓的炫目的光芒,靠近西边的舞台,四个穿着比基尼服装的姑娘在整齐划一的跳舞,服装上镶嵌的金属片在灯光的折射下闪闪发光,性感修长的大腿白的发光,给人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感觉。从舞台两边延伸出来的钳型t台,十几个穿着短裙的姑娘迈着夸张的舞台步,把柔软的身体扭成s型。如醉如痴的看客一边跳舞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姑娘们穿着高跟鞋的白嫩滑腻的腿肚子,一个已经谢顶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直接把一个姑娘抱了下来。过了一会,有节奏的disco音乐变成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客人选择自己心中喜欢的姑娘开始跳华尔兹…… 于敏站在舞台对面的吧台内一边看眼花缭乱的眼前的风景一边跟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学习收银员应该熟悉的业务。 一个星期后,于敏熟悉了歌舞厅的业务:对外采取会员制,一个月五百元的门票,会员可以免费在公司旗下图腾宾馆住五天,新会员必须在老会员介绍下才能成为会员,陪舞女孩底薪一千,食品、酒水、水果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五提成。 “热死了热死了!”叫秋颖的女孩拉着五十多岁的大腹便便的男人来到吧台,“来两杯鸡尾酒。” 于敏在秋颖的名字下写上鸡尾酒2杯、60元。 五十多岁的油腻大叔端着酒杯和秋颖碰了一下杯,“祝颖颖永远美丽,干杯!” 秋颖笑着说,“祝大哥财源广进,干杯!” 一个叫春萍的女孩摆着胯走过来,化着娇艳的浓妆,带来一股刺鼻的玫瑰香水味,红艳的樱桃小嘴发出爹声爹气的拉长了的非常做作的夹子音,“大哥,能不能给我也整一杯?” 油腻大叔向吧台小姐竖起左手食指说,“再来一杯!” 春萍把嘴凑上去在大叔油腻的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大哥!” 一枚唇型红印留在了油腻大叔的脸颊上。 于敏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油腻大叔把一百元大钞递给于敏,“不用找了。” 油腻大叔一口喝完了鸡尾酒,搂着秋颖的腰向门口走去。 于敏看见秋颖拿着一张湿巾擦大叔脸上的口红印。 看着秋颖走去的背影,春萍轻藐地哼了一声,“土鸡!” 春萍递给于敏一根烟,于敏用手挡住,“我不抽烟。” 春萍撇了撇嘴,“新来的吧?”她点上烟吸一口,“你知道不?以前在发廊的时候,”她说话的时候,鼻孔还在往外冒烟,“农村来的老头的活也接,给二十块钱也干,如今土鸡变凤凰啦!” 这时候,有三个青年人走过来,其中一个脸上长满痘痘,二十多岁的青年叫了一声,“萍姐!怎么一个人喝啊?” “好久没见了,死哪去了?”春萍故作生气的样子,“想死老娘了!” “陪哥几个喝几杯,”青年人搂着春萍的腰,“咱们到包厢里慢慢聊。” 四个人上楼向包厢走去。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5) 于敏怀着极大的兴趣关注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了和姑娘们打成一片,显示是自己人,她学着姑娘的样子抽起烟来。 秋颖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站在吧台边抽着烟,要一罐啤酒,毫不隐瞒地讲自己的故事。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一米六五的身材显得很苗条,不胖也不瘦,凹凸有致。齐耳短发,露出白嫩的雌激素滋润的光滑细腻的脖颈,大眼睛高鼻梁,长着一张网红一样的瓜子脸,说话带着浓重的西部山区口音。 “我妈前面生了三个姑娘,一心想生一个带把的,”秋颖吐了一个烟圈,显得很无奈地说,“结果我不争气……” “这也不是能怪你啊!”于敏插嘴说,“怪你妈没挑好时辰。” “我也是这样想,能怪我吗?……后面第五个总算带把了。全家人都高兴,捧着惯着……结果我就被边缘化了,读完小学就不让我读了,在家里帮母亲干活。十六岁就去城里打工,开始在饭店端菜洗盘子,老板娘是个小气鬼,苛刻的要命,摔坏盘子扣五十块钱,客人投诉扣五十块钱,迟到扣五十块钱,一天工资才一百块钱,有时候都不够扣的。实在没办法,换了一个宾馆保洁的工作,一个月三千的工资,二千回家给妈妈,自己花一千,一千花不完,一个月能存五百。在宾馆碰到一个带女人开房的美容美发店的老板,说我做保洁太可惜了,叫我到他那儿干,包吃包住,三千块打底,还可以提成,干的好上万也是有可能的。我心动了,就跟着他干了。老板给了我五千先把我干了……这事第一次有点难,后来也无所谓了。在店里给客人洗头按摩,客人有特殊要求就上包间帮客人解决掉,按我六老板四分成,有时候一个月真能挣到一万。” “就不怕扫黄吗?”于敏担心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秋颖喝了一口啤酒润了润嗓子说,“开娱乐场所的老板,上面没有jc罩着,哪里开的成,一有风吹草动,电话打过来了。有一个小jc经常白嫖,干了事不给钱,虽然讨厌,也不敢得罪,运动来了也会打电话来……” “也是,”于敏同意地说道,“有没有看对眼的,你爱他,他也爱你……以前日本好像有这样一个电影……” “谁会稀罕我这样的人啊?……天下男人都一样,”秋颖把烟蒂使劲按灭在烟缸里,“你年轻漂亮,他就想要你的身体,你越骚越会玩,他就越喜欢,如果做老婆就不干了。男人能玩女人,咱们也能玩男人,这样想心里就平衡了。” 于敏爬在秋颖的耳边小声问,“你玩过多少男人了?” 秋颖吃吃笑了起来,“谁记这个啊?” “男人就记,”于敏回道,“报道过一个贪官,玩一个就剪一撮毛,夹在笔记本里,注明某某的留下来做纪念。” “神经病!” “有没有特别变态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不说我了,你老实说,你有过几个男人?”秋颖突然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于敏问。 “我?”于敏感觉自己脸都红了,窘了一会,实话实说,“有过两个。” 秋颖咯咯笑了起来,“睡够几个男人才算是没有白活,有个女作家给过一个标准答案:0个等于白活了,1个亏,2-3个是传统女人,3-5个是正常,5~10个才算够本,10~15个生活有点忙,15~20个生活有点乱,20~30个感觉有点累,30~50个有一点开放,50个以上算是渣女。”秋颖笑着指着于敏的鼻子说,“你还差远了呢!” “那你应该是渣女啰?” “何止是渣女,我给她补一句500个以上是妓女哈哈……” “什么事啊?这么开心?”那天约春萍的长了一脸痘痘的年轻人走过来,好奇地问。他后面跟着的还是上次见过的两个青年。 “没什么,在穷开心呐!”秋颖止住笑,“老板,能不能请我喝奶茶啊?” “笑死我了,我又没有奶,走,咱们到包厢里玩,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喝奶。”长一脸痘痘的年轻人搂着秋颖向楼上走去,后面跟着像是跟班的两个年轻人。 “上次喝了二十四听啤酒,这回不知道能喝多少?”于敏看着他们走去的背影,心里嘀咕。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6) 秋颖的所在的包厢点了十二听啤酒,过了两个钟头,又点了一瓶人头马xo,于敏心里暗暗佩服秋颖的推销魅力,更是羡慕年轻人的消费能力。 过了午夜,喝的醉醺醺的两个年轻人扶着瘫软软无力满脸痘痘的年轻人过来结账,一共消费了三千五百五十八元。 三个人走了许久也没见秋颖出来,“你去看看,”于敏对吧台小姐姐说,“颖颖怎么还没出来。” 不一会,吧台小姐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不好了,出事了!” “别慌!”这时候大厅经理也快步跟了过来,深怕惊动其他客人,小声说,“打120,叫救护车。”又用手指着于敏,“你打电话叫老板过来。” 救护人员的出现还是惊动了舞厅里的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客人,纷纷围到吧台探听消息。 “出了什么事?” “有人猝死了吧?” “别瞎说!” “有个小姑娘喝醉了。” 等救护员抬着面色苍白的颖颖过来的时候,人们嘁嘁嚓嚓说个不停,“这不是秋颖小姐吗?” “这得喝多少啊?” “有人买单当然得拼命喝了!” “不喝白不喝……” 大厅经理大声说,“散了吧,散了吧。大家继续跳舞……” 大厅里又恢复了歌声、舞曲愉快的旋律和人们的喧闹声,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回到家里,于敏看到了吴斌拷贝回来的监控视频:开始,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四个人喝啤酒,三个男人分别和秋颖交杯……两听下肚,秋颖像平时做的那样想到卫生间把灌到胃里的酒吐掉,三个男人似乎看穿了女人的小伎俩,左拦右档不让秋颖出去,满脸痘痘的男人还把垃圾桶放到秋颖面前……喝完了最后一听啤酒,吧台小姐姐端来人头马xo,虽然倒了四杯,三个男人只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然后一齐动手把酒灌到秋颖的嘴里,秋颖推开,不断地挣扎,奈何一个人敌不过六只手……后面就越来越过份了,一个人把她的胳膊固定在身后面,一个人固定住她的头,满脸痘痘的人捏着秋颖的嘴把其他人杯子里的酒灌到她嘴里,然后捂住嘴巴捏住鼻子,秋颖摇头晃脑拼命挣扎……后面可能是酒精起了作用,挣扎变得软绵绵的显得有气无力,满脸痘痘的人把酒瓶子插入她嘴里,看着翻着气泡的整瓶酒灌入她的胃里…… 见秋颖不再挣扎,三个男人放开了手,秋颖呛咳了几下,抽搐着瘫软在沙发上。 满脸痘痘的人把茶几上的瓶瓶罐罐挥手扫到地上,腾出了空间,三个人把秋颖像死猪一样抬到茶几上,扯掉她的短裙…… 吴斌连夜给刑警支队长汪队打了电话,带着监控视频到派出所报了案。 第二天上午,于敏陪吴斌到医院去看秋颖,汪队带着人已经在病房了。秋颖脸色苍白,忧郁地眨着无神眼睛,费劲地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回答坐在她面前女jc的询问。 汪队把吴斌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人已经抓住了,是李老板的二公子。” “哪个李老板?” “上市公司光泽集团的李港……他能量很大,必须有充分的不容置疑的可靠证据……这段时间你要谨慎一点……” “我知道……有视频……”吴斌语无伦次地说,“你们从她身上找找有没有他们的排泄物……” “已经取到了……”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乐坛大佬的公子不也一样进去了?” “我相信邪不压正!”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于敏满脸的疑惑,“你和汪队很熟吗?” “怎么说呢?”吴斌一边开车一边犹犹豫豫地说,“是利益相关方。” “什么意思?” “人和人的关系是利益互相交换的关系,歌舞厅能开着,是汪队在罩着,歌舞厅的利益也有他的一部分,再说,他还是秋颖的干爹……” “好复杂啊……”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7) 还是低估了娄老板的能量,第二天娄艺潇和他的伙伴什么事没有就出来了。 一个星期以后,汪队被双开:开出党籍,开除公职。吴斌也被抓进去了,歌舞厅、宾馆、金融服务中心被查封了,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家里保姆也辞职不干了。 于敏感觉天都塌了,一时间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才想起来去见吴斌的父母。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吴斌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市里省里中央都有人,他舅因为这事被贬到街道办事处当科员,一切都白费了。” “我早就说过,开的都是不正经的公司,早晚都要出事。”吴斌爸赌气地说,“这下好了……”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吴斌母亲暴跳如雷,大声喊了起来,“得想办法把孩子弄出来!” “能有什么办法?”吴斌父亲摊开双手,“律师都说没办法……小敏,你有什么关系没?你爸爸以前也是响当当的老板……” “我回去问问律师看……”于敏回道,“你们不要太担心,办法总会有的。” 于敏回到家里,呆呆地坐了一个上午,下午去了父亲生前的法律顾问杜律师的事务所。 “娄建设这个人不简单,”杜律师听于敏说完,低沉地说道,“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精通人情世故,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出生在农村,从小家境贫寒,小学毕业后,娄建设曾放牛度日。16岁时,随同村人到建筑工地做小工,一个月工资五十块。 娄建设虽然没文化不高,但很懂人情世故。建筑队经理的父亲过世,所有人都要随礼表示表示,娄建设将四个月的工资500元钱,全送给了经理。他却一送成名,经理从此对娄建设刮目相看。 娄建设很快获得上位的机会。材料科长因伤住院,职位出现空缺,娄建设直接从小工被提拔为材料科长。 娄建设善于疏通关系,各个岗位需要交集的领导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时任公社书记后任县高官的钟诚对娄建设任像不错,一直保持着密切关系,两年后帮助娄建设当上了建筑公司总经理。 娄建设很有魄力,有善于钻营,把亏损的公司干到了年利润一个亿。 当公司总经理六年后迎来了公司改制,娄建设成功将集体的公司变成自己的家族公司。 豪气冲天的娄建设四处兼并,成功在a股上市,身价150亿。完成了从放牛娃、打工仔到企业家的三级跳。 娄建设知道权力的作用,处心积虑地巴结权贵,从在职领导岗位或退休后的领导干部中聘请顾问,包括省证监局原局长、原市高官。省高院原副院长、原审判庭庭长、市中级人民法院原院长,打官司从来没有输过。 知道的人都不敢惹……” “现在毕竟是法律社会,难道他还能大于法律?”于敏不解地问。 “法律的边界模糊的地方,有时候就靠关系,法律也有漏洞……你看,一个有视频有提取物的强奸案,板上钉钉的都能翻过来,你能怎么办?” “难道坏人就无法无天没人管吗?” “这样吧,”杜律师说道,“我不方便出面,我介绍我朋友帮你打这个官司,他在bj……” “费用会不会很高?”于敏担心地问。 “这个……” “我回去问问,看他爸妈的意见。” “好吧。”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8) “后来呢?”曾卫国问,看了一眼躺在臂弯里的姑娘。 夕阳西下,红色的霞光透过宾馆窗户照进房子里呈现的是黄色的光亮。 “时间不早了,”于敏叹了一口气说,“我该回去了。” “晚上就住下来吧,我晚上陪你。” “真的?”于敏高兴起来,“我以为你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呢!” 曾卫国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她现在正在和妻子冷战中,自己住在妈家。 于敏爬了起来,“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好。” 他们来到了街上。 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行人道上人们都赶着回家。 于敏握着曾卫国的手插在他的裤袋里,两个人并肩走着。有时候用不安分的小手捏他大腿根上的肌肉。 “你想吃什么?”曾卫国把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掌里问。 于敏垫着脚凑到他耳边说,“想吃你身上的肉。” “好,”曾卫国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去吃火锅,到时候一片片切下来由你吃个够。” 于敏做了一个想吐的鬼脸,“呕——想吐!” 在凤凰城一间生意火爆的牛肉火锅店,他们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长的很漂亮的女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曾卫国问,“想吃什么?” 曾卫国把菜单翻了翻,递给于敏,“想吃什么?你点。” “好久没有吃过火锅了,”于敏翻着菜单说,“牛肉片、羊肉卷、毛肚、金针菇、豆腐、生菜、粉丝、高山菜……”她抬头看一下曾卫国,“够了吗?” “加一个你的大腿肉。”曾卫国笑着说。 “讨厌!”于敏恶狠狠地瞪了曾卫国一眼,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不喝点什么吗?”服务员问。 “两瓶啤酒。”于敏补充道。 “我最多半瓶,”曾卫国说道,“再多就醉了。” “最好喝到半醒半醉、迷迷糊糊的状态……我最多的一次喝过八瓶。” “是吗?”曾卫国故作惊讶,“看不出来。” “痛苦的时候用酒精麻痹自己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认为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就弄不明白,一个有钱的暴发户,竟然能操控县里的各级干部,那些干部也是,没有一点原则和骨气……” “钱给到位,没什么不可能的……” “想想也是……律师带我去见了吴斌,给他按的罪名是组织留容妇女卖淫、非法集资、放高利贷、非法暴力催债,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一百多干部联名签字,要求判他死刑……吴斌让我不要去看他了,能走多远走多远,他恐怕出不来了……” “判了吗?” “判了死刑……” “律师没辩护吗?” “律师说了,这个地方,没有公平公正可言,法官都被收买了……太可怕了。” 菜上来了,啤酒也上来了。服务员把瓶盖子打开,每个人前面放了一瓶。 曾卫国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可以上诉的。” “上诉了。上诉到中院,中院和县法院一样黑,维持原判。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总算清醒,判证据不全,驳回省里重审,省里判了有期徒刑二十五年。”于敏喝了一口啤酒,邹了邹眉头,“现在这个社会,一定要有钱,还要有权……” “你说的对,”曾卫国在滚烫的火锅里刷着一片羊肉,“我们这里的卫生局局长退休后,给医疗器械公司当顾问,拿好几万的工资,帮助公司推销输液器,各级医院的院长都是他提拔的人,谁敢不买账?你哪个什么老板,请退休的法院院长当顾问,一样的道理……资本控制了权力,当管的都成了资本家的玩偶了。”他把滚烫的羊肉放进嘴里,烫的急忙吐了出来,啐了一口,“妈的!垄断的官僚资本家、既得利益集团,统统见鬼去吧!” 曾卫国说着,把整个羊肉卷都下到了滚烫的火锅里。 “烫不死的,”于敏嘲笑道,“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收受贿赂,两亿财产来源不明,被判了十一年徒刑,送钱的就有娄老板,本来贿赂官员也应该判刑的,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有人保护……快吃,太熟就不嫩了……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于敏把烫熟了的羊肉放在芝麻酱里沾了沾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前当官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现在为资本家服务啦!” “你说的不对,”曾卫国反驳道,“是为钱服务,成金钱的奴隶了。” “还不是一样?” “有区别的……” “没区别!”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8) “后来呢?”曾卫国问,看了一眼躺在臂弯里的姑娘。 夕阳西下,红色的霞光透过宾馆窗户照进房子里呈现的是黄色的光亮。 “时间不早了,”于敏叹了一口气说,“我该回去了。” “晚上就住下来吧,我晚上陪你。” “真的?”于敏高兴起来,“我以为你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呢!” 曾卫国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她现在正在和妻子冷战中,自己住在妈家。 于敏爬了起来,“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好。” 他们来到了街上。 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行人道上人们都赶着回家。 于敏握着曾卫国的手插在他的裤袋里,两个人并肩走着。有时候用不安分的小手捏他大腿根上的肌肉。 “你想吃什么?”曾卫国把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掌里问。 于敏垫着脚凑到他耳边说,“想吃你身上的肉。” “好,”曾卫国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去吃火锅,到时候一片片切下来由你吃个够。” 于敏做了一个想吐的鬼脸,“呕——想吐!” 在凤凰城一间生意火爆的牛肉火锅店,他们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长的很漂亮的女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曾卫国问,“想吃什么?” 曾卫国把菜单翻了翻,递给于敏,“想吃什么?你点。” “好久没有吃过火锅了,”于敏翻着菜单说,“牛肉片、羊肉卷、毛肚、金针菇、豆腐、生菜、粉丝、高山菜……”她抬头看一下曾卫国,“够了吗?” “加一个你的大腿肉。”曾卫国笑着说。 “讨厌!”于敏恶狠狠地瞪了曾卫国一眼,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不喝点什么吗?”服务员问。 “两瓶啤酒。”于敏补充道。 “我最多半瓶,”曾卫国说道,“再多就醉了。” “最好喝到半醒半醉、迷迷糊糊的状态……我最多的一次喝过八瓶。” “是吗?”曾卫国故作惊讶,“看不出来。” “痛苦的时候用酒精麻痹自己也是不错的选择……律师带我去见了吴斌,给他按的罪名是组织留容妇女卖淫、非法集资、放高利贷、非法暴力催债,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一百多干部联名签字,要求判他死刑……吴斌让我不要去看他了,能走多远走多远,他恐怕出不来了……” “判了吗?” “判了死刑……” “律师没辩护吗?” “律师说法官都被收买了……” 菜上来了,啤酒也上来了。服务员把瓶盖子打开,每个人前面放了一瓶。 曾卫国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可以上诉的。” “上诉了。上诉到中院,中院维持原判。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判证据不全,驳回省里重审,省里判了有期徒刑二十五年。”于敏喝了一口啤酒,邹了邹眉头,“现在这个社会,一定要有钱,还要有权……” “你说的对,”曾卫国在滚烫的火锅里刷着一片羊肉,“我们这里的卫生局局长退休后,给医疗器械公司当顾问,拿好几万的工资,帮助公司推销输液器,各级医院的院长都是他提拔的人,谁敢不买账?你哪个什么老板,请退休的法院院长当顾问,一样的道理……”他把滚烫的羊肉放进嘴里,烫的急忙吐了出来,啐了一口,“妈的!……统统见鬼去吧!” 曾卫国说着,把整个羊肉卷都下到了滚烫的火锅里。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收受贿赂,两亿财产来源不明,被判了十一年徒刑,送钱的就有娄老板,本来贿赂官员也应该判刑的,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有人保护……快吃,太熟就不嫩了……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于敏把烫熟了的羊肉放在芝麻酱里沾了沾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现在法官为资本家服务啦!” “你说的不对,”曾卫国反驳道,“是为钱服务,成金钱的奴隶了。” “还不是一样?” “有区别的……” “没区别!”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59) 黎明前的黑夜,曾卫国醒来,发现于敏坐在床沿抽烟。 “你怎么不睡?” “烟瘾犯了,抽支烟。”于敏说着,把烟蒂按灭,转身钻到曾卫国怀里,用泛黄的细小牙齿在他胸前留下一排齿痕。 “你弄疼我了!” “留个纪念,看到了就会想起我来……” “我也在你身上留个纪念……” “不要啊!”于敏跳了起来,“我怕疼!” “开玩笑!”曾卫国笑了起来,“看把你吓得?” 曾卫国爬起来,到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翻出已经准备好的三千块钱,递给于敏,“我怕忘了,现在你拿着。” 于敏迟疑了一下,把钱塞到枕头底下,“收你的钱感觉我像个小姐似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曾卫国把她搂在怀里,不解地问。 “吴斌被抓保姆走了以后,妈叫我换个小点的房子,房租费会少一点。我嫌搬来搬去麻烦,找了一个在歌舞厅上班的小姐同住,她答应分担一半的房租,小姐叫鈫文,生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高鼻梁,身材微胖,挺讨人喜欢的。晚上回来总是带男朋友过夜,烦人的是叫床……我妈受不了去和我姐过了。” “男人都喜欢叫床。”曾卫国笑着说道。 “问题是影响别人啊!我浑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没办法,我就去网吧打游戏,后半夜才回来。” “你可以赶她走,要不自己搬出去住,何必难为自己。” “我不好意思说……再说她人不坏,对我还挺好的。我没钱的时候她会借我,她们歌舞厅吧台有空缺的时候还介绍我去……” “干回老本行啦?”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卖酒水饮料什么的……只干了半年。后来肚子大了就不干了。” “到医院产检、生孩子都是她陪的我……当然,我也会帮她准备早餐,通常都是到街上买豆浆油条包子什么的。她是夜不休,不到十点钟不起来……” “你不也是一样?” 于敏打了曾卫国一下,“你别打岔……孩子满月断奶就送给奶奶带了,我欠她不少钱,想找个工作……”于敏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她说他朋友中有喜欢我的,可以给我一次五百……” “你答应了?” 于敏止住笑,又打了曾卫国一下,“我是哪样的人吗?我说我有洁癖,做不到像她那样潇洒,可以天天换男朋友。她说我是傻子,可惜了长着一副好皮囊。她说女孩子就像是一朵花,花期很短,要趁着花没谢的时候引蜂招蝶,多赚钱……别相信什么爱啊情啊!你变成老太婆试试,哪有什么爱情!男人看中的是你漂亮年轻的身体,愿意为你花钱……我虽然鄙视出卖身体换钱的做法……可是……我现在……不也是做同样的事吗?” 曾卫国吃了一惊,“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把你看成什么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如果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妖婆,你还会喜欢吗?我虽然没有主动向你要钱,可是……我有时候日子过的紧巴巴的,真的很需要钱。” 曾卫国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我不要你的钱,我们的关系就很纯洁,收了你的钱就变味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相信你是纯洁的,我喜欢你也是真心的……至于钱……见鬼去吧!我们干嘛讨论这个?” 于敏叹了口气,“哎!不说了,真的很无聊!” 天亮了。曾卫国八点之前要赶到单位上班,就早早起来了。 于敏还睡着,曾卫国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声说道,“早餐我给你买过来?” 于敏睁开眼睛,伸出两只光胳膊抱住曾卫国的脖子,在脖子后面手指交叉的扣死,拉到自己的胸前。 他闻到了她身体散发出来的女人特有的香味和夹杂着的刺鼻的烟草的气味。 “我要上班迟到了……” 她放开了他,“你去上班吧,别管我了……我睡到十点起来……好累啊!”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0) 因为是预防接种日,来预防接种的儿童很多,曾卫国负责在电脑上登记,把接种的疫苗打印在预防接种证上,一直忙到中午。去吃饭之前看了一眼qq,看到了于敏的留言:马上就要出门,去广东办点事,爱你! 曾卫国好奇地回道:什么事啊?你一个人去吗?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并没有回。 后来一直没看到她上线,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 在无聊的要死和无所事事的时候,曾卫国在电脑搜索引擎里输入:娄建设,结果跳出来下面的词条。 证券时报消息:福星建设资金链断裂,股权被拍卖 ……月亮城项目在投入大量资金后,仍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15年只完成了一半。投资后,项目不能完成,烂尾,这使得娄建设陷入金融危机。为了度过危机,不得不出售资产。 据相关人员透露,到去年的时候,娄建设的股权已经被质押,并且冻结,这也说明娄建设确实遇到了麻烦。 6月29日,被摆上阿里拍卖货架上的福星建设5.18亿股正式开拍,竞价过程十分激烈。 此次拍卖后,娄建设及其一致行动人合计持有上市公司福星建设5.12%股份,华数科技则持有58.98%股份。 公告称,上述股权过户手续已于7月12日办理完毕。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完成变更,自此,娄建设家族退出上市公司福星建设。 证券时报消息:9月28日晚,公司接到有关部门通知,公司执行董事及董事会主席娄建设因涉嫌违法犯罪,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娄建设只有小学文化,但是由于抓住了时代机遇,实现人生的逆袭。 娄建设的发迹之路充满了非议和矛盾。 他因攀附权贵,广结政界资源。在过去的30年中,娄建设织就了庞大的政商关系网,其政界资源由县而市,由市而省,由省而延至省外,直至攀上更高级别的“朋友”——令氏家族。 手机网(转帖):娄建设被抓之前,妻子和二儿子娄鑫移民加拿大,在境外设立了家族信托基金。爆料称娄鑫过着奢华的生活,开着全球限量版的跑车,住在高档社区。这一消息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热议。 一生迷恋一个“抢”字,凡事都要抢着来干,靠着这股拼劲,娄建设积累了千亿资产。但是,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没想到,抢”来的千亿资产化为乌有,这次娄建设真栽了。 有人说,权和势、红与黑贯穿了娄建设事业发展的30年。在权势的助力下,他不断壮大其资产和企业的规模,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老大”。 重金铺就的权势之路,成就了今天的娄建设。然而,最后,成败皆因权势。 …… 后面还有无数,曾卫国看不下去了。 他无缘无故想起辖区的一个外来无证行医的医生程士林来。他带着老婆和孩子租房子偷偷摸摸地行起医来,被当地赤脚医生举报,曾卫国陪同卫生监督所的人把行医的药品器具都没收了,后来学聪明了,药品都放在别的地方,检查的时候查不到药品和器具,没几年的功夫,就在当地买了房子。有一天,医药公司的朋友陈军把程士林带过来,说是朋友,请多关照一下。 程士林也是够朋友,水果季节的时候会送水果,八月十五的时候会送月饼,弄得曾卫国都不好意思,感觉欠着他人情,自己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单位靠近城里的一个门诊部要撤销,曾卫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士林:“只要卫生局分管医政的局长同意就可以拿下。” 程士林送电脑、送海鲜、送水果都没有搞定,后来孤注一掷买了十万元的金条放在水果篮子里送去,门诊部总算批下来了,结束了无证行医的尴尬。据说一年利润有一百万,现在鸟枪换炮了,买下四间五层楼开设了内科、外科、妇产科、中医伤科,资产上千万了。 而他——曾卫国,一个月拿着五、六千的工资,累死累活干到退休也挣不到一百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但是也没有什么好气的,挣大钱的人都有一个共性:胆子大,有魄力,脑子灵活,懂人情世故。 曾卫国天生的遗传的老老实实的人,注定挣不了大钱。 第三天,突然接到于敏的电话,传来她胆怯的小心翼翼的声音:“方便说话吗,” 曾卫国正在网上浏览娄建设的消息,心里面忧郁地想着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自从有了于敏,静静的心里面才泛起一点点涟漪。 “方便,什么事?你说。” “你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我急着要用。” “这么多?”曾卫国吃惊地问,“做什么用啊?” “电话里不好说……” “我身上没这么多……五千还可以……” “你帮忙想想办法!求你了!”感觉她都要哭了。 “很急吗?……我出来没向别人借过钱……” “没朋友吗?……也可以向银行借……” “我想想办法吧!” “谢谢你!爱你!”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1) 曾卫国早上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点开qq看于敏有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然后到药房看看有没有传染病报告单,有一张上级医院寄过来的结核病人的报告单,住在辖区a村,结核病是需要即使处理的,于是就骑上自行车下村去了。由于是外来人员,又没有注明具体地址,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 病人是一个安徽籍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和丈夫租住在十五平米的平房里,一张大床占去了三分之一,桌子、煤气灶、塑料桶、做饭用的瓶瓶罐罐使房间里显得很杂乱,男主人拿了一张红色朔料凳子叫曾卫国坐。 “不用客气,”曾卫国说,“肺结核是传染病,是需要管理的。这是消毒用的漂白粉……” 曾卫国详细的交代病人怎么消毒。 然后拿出一张硬纸片,“这是服药卡,药一定要按时服,服一次就打个?……药领了没有……药是免费的,到人们医院结核病门诊领,不用带钱。” 由于经常有结核病人吐槽:“你说免费的怎么还收了我三百六十块钱?” 曾卫国特别嘱咐道,“如果医生给你配护肝药,你就说没带钱,……电话号码没?有事可以电话联系。” 女病人翻出个泛黄的油腻的小册子,指着一个电话号码说,“这是我老乡的电话号码……” 曾卫国在肺结核登记表上写下了电话号码。 这时候于敏打来电话:“你在哪里呢?” “我在村里呢。”曾卫国问,“你在哪?” “我在你办公室呢!” “哦!你先斗地主,我马上就来。” 回单位的路上,曾卫国猛踩自行车,心里嘀咕:来也不先说一下,竟搞突然袭击! 曾卫国二十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就走完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看到了正坐在电脑前斗地主的于敏,她上穿一件短袖绿色t雪衫,下身是紧身牛仔裤,脚穿白色高跟凉皮鞋,脸上带着微笑向曾卫国走过来,一把抱住曾卫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一股她身上特有的烟草味、香水味的混和气味直冲鼻子,还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女性特有的使人冲动的荷尔蒙气味。 曾卫国楼住她的柔软光滑的细腰,站直了身体,她的两只脚就悬空了,这个身子就挂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赶路赶急了还是因为接触她温柔的身体太激动,曾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非常有力地有节奏的跳动,他用脚后把身后的门关上,柔声问道,“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下?” “想你了,起来就来了。” “饭还没吃吧?” “没……” 看看上去有点疲惫,脸色苍白。 “我去给你买豆浆、油条、蛋糕?” “豆浆、肉包子就好。” 她放开了他。 她吃了一边肉包子的皮,把整团的肉馅挤到他嘴里。 “傻!”他嘴里嚼着肉馅说,“包子不就是吃馅吗?” “我怕胖……人矮再像圆桶似的,怕你嫌弃……” “傻瓜!怎么会?” “你怎么不问五万块钱做什么了?”她吃完了包子皮,喝了半杯豆浆,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我吃好了。” 曾卫国把剩下的豆浆喝了,“你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 “和你说吧,我在顺德碰到了我同学,高中最要好的闺蜜。她大学毕业去了航空航天科技有限公司,当了高管,还带着助手。那几天都和她一起,吃高级餐厅,睡五星级酒店。她在广东考察,准备开一家公司产品体验店。她们公司的产品是一种不用充电的电池,电池不需要充电,自己就会产生电,可以用在汽车、手机、无人机……凡事需要电的都可以……” “你等等,”曾卫国打断道,“你说的不合乎常理啊?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开始我也不信,我看到了她随身带着的一个产品,火柴盒那么大的一个电池,接一个灯泡,不用充电,一直都亮着。她还给我看了各种各样大小不同规格的产品的视频,可以用在不同的产品上……” “这和你也什么关系?” “她说他们最后一次股票分拆,一股五块钱,如果上市,可以看到五百甚至上千……加上你借我的,我买了两万股,总共十万块钱。” “哪有这么好的事?天上掉馅饼,砸到你头上?” “不信你上网查查,都有专利了!” “你肯定是上当受骗啦!”曾卫国心疼地说,“你想想,这么一本万利的事怎么能挨到你,如果是真的,我砸锅卖铁卖房子也要买!有个专家说过,凡事忽悠投资买原始股的,都是骗子!” “我闺蜜是不可能骗我的,她们最早投资是一毛一股,都赚了……” “庞氏骗局,前面的人赚后面进来的人……” “不信拉倒,”于敏生气了,“不说了!” “我希望是真的,你发财了我也粘光。”曾卫国缓和了一下口气,“亏了五万你不用还我了。” “你放心,借你的钱我一定还的,”于敏认真地说,“真发了财,我分你一半!” “说好了的啊!拉勾!” 于敏把手指头伸出来拉住曾卫国的食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后来,曾卫国上网查了查零点能电池,跳出来好多相关的信息。 一种真空零点能锂电池[实用新型专利] 摘要:本实用新型公开了一种真空零点能锂电池,包括锂电池本体。所述锂电池本体的内部中间位置设有石墨烯基体,所述锂电池本体的外侧设有外壳,所述外壳的拐角处分别设有方形永磁铁,所述外壳的内部均匀嵌设有多个碳粒,所述外壳的上下两侧分别连接有永磁铁。本真空零点能锂电池结构简单,锂电池吸收到真空零点能后自身得到优化,延长使用时间和使用寿…… 零点能:世界各地的科学家最近研究利用“零点能推动宇宙飞船引擎的可能性,一旦成功,人类将可在太空中自由来去,而且不需要耗费任何燃料,飞行数百年之久也没有问题。 所谓零点能,是指量子在绝对温度的零点下仍会保持震动的能量,这个振动幅度会随着温度增加而加大。在我们所认为的“真空之中,仍有许多振动中的粒子,不断产生能量;若能将这些能量转换为可供人类使用的动力,等于为人类开启了一座永不枯竭的能源宝藏。 截至目前,零点能只获得初步的验证:在实验中两片金属通过零点能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微微发热。虽然这和推动太空船的动力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证明了利用零点能的构想是可行的。此外,科学家认为物理学定律中的惯性、电子绕原子核运动的动力,可能也是由量子振动而来。若能想出办法克服惯性的作用,通过原子的运动汲取能量,太空旅行将不再是梦想。科学家乐观地相信,若假设正确,则5年内就可以制造出新型火箭与人造卫星。新能源汽车、手机无需用充电无限续航……未来更有无尽的发展可能性…… 发明专利名称:零点能制电装置 摘要:本发明公开了一种零点能生物能反向电制电装置,包括装置外壳、正极极耳、负极极耳、半导体层;所述半导体层为多层,其内部有闭合通道,通道为真空,所述半导体层安装至装置外壳内部,所述正极极耳和负极极耳安装在半导体层两端。本发明的制电装置供电稳定、安全可靠,断开短路时,该制电装置不会影响供电,还可迅速恢复原状,遭遇恶性破坏也不会发热或爆炸。环保耐用,该制电装置外壳采用金属材料,使用寿命可高达20年以上,95%可降解,无任何污染。 专利公开a “也许是真的……”曾卫国的心活络起来。 如果是真的,五百块钱一股,两万股就是一千万!一千块钱一股,两万股就是两千万…… 曾卫国用食指挖了挖于敏露出来的肚脐眼。 “干嘛?”于敏打了曾卫国一下,“讨厌!” “你问问你闺蜜,还有没有……我也想买两万股……” “你有钱?” “你不是说了吗,可以贷款。” 当天下午,曾卫国带着于敏去银行很顺利地用公积金信用贷出了十万元。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2) 曾卫国一上qq就看见于敏的留言:有钱啦!咱们有钱啦! 啊!啊!我有钱拉! 我准备拿出20万还给老妈,拿出20万还老姐,拿出20万留给孩子,余下的自己花。 等咱有了钱,天天去做美体。妈的想瘦哪里瘦哪里,想大哪里就大哪里。贵宾卡一次买两张上半身用一张,下半身用一张。 等咱有了钱,天天上美容院。妈的想双眼皮就双眼皮,想单眼皮就单眼皮。一个手术包俩手术室,开左眼用一个,开右眼用一个。 等咱有了钱,天天做spa。妈的想香熏耳烛就香熏耳烛,想保养卵巢就保养卵巢。水晶磨皮做两回,磨面皮一回,磨脚皮一回。 等咱有了钱,上韩国整容去。妈的想变张柏芝就变张柏芝,想变张曼玉就变张曼玉。整一次去十人,先试验九人,效果满意自己上。 等咱有了钱,叫人来洗头。妈的想干洗就干洗,想湿洗就湿洗。一次找两个人,一个帮我洗头,一个自己洗给我看。 等咱有了钱,天天洗温泉。妈的想桑拿就桑拿,想泡澡就泡澡。搓背搓两次,进去时搓一次,回家前再搓一次。 等咱有了钱,十步路也要打的。妈的想上车就上车,想走路就让车跟着。一次打俩车,一辆爱坐不坐,一辆就是不坐。 等咱有了钱,车子随便买。妈的想买宝马买宝马,想买奔驰买奔驰。司机请两个,开车一个,擦车一个。 等咱有了钱,房子随便买。妈的想住古北住古北,想住西郊住西郊。阿姨找十个,用五个,竞争上岗五个。 等咱有了钱,去恒隆买包。妈的想买lv就买lv,想买chanel就买chanel。每款包买两个,自己用一个,上坟给外婆烧一个。 等咱有了钱,再也不穿合成皮。妈的想穿貂皮穿貂皮,想穿狐皮穿狐皮。一式大衣买两件,晴天穿一件,雨天不打伞穿一件。 等咱有了钱,吃香的喝辣的。妈的想天九翅就天九翅,想血燕窝就血燕窝。吃次鱼翅叫俩碗,喝一碗,漱口一碗。 等咱有了钱,股票随便炒。妈的想做长线做长线,想做短线做短线。每支股票抛两次,熊市抛一半,牛市再抛一半。 等咱有了钱,见天就搞。妈的想上市就上市,想撤资就撤资。原则有两个,收购减一个零,转手加一个零。 等咱有了钱,爱跟谁跟谁。妈的想找田亮找田亮,想找姚明找姚明。老公确保一个,离一个,结一个…… 等到十点钟才见到她上线? 曾卫国急忙问:你有钱啦? 于敏回道:不是我有钱,是咱们!我和你!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这两天就会打进来。 曾卫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情况? 于敏回道:咱们买的那两万股,因为公司股东结构太散,为了方便后面的融资和上市做准备,公司管理层要回收股份,经过评估,按58元一股回收,两万股就是一百万啊?才一个月的功夫就赚一百万,咱们有钱啦! 曾卫国有点不相信这么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疑惑地问:是真的吗? 于敏把和闺蜜的聊天记录、闺蜜和公司总经理聊天的截图发了过来,有几层意思: 公司默默无闻发展了八年,一直没有分红和回报,早期的投资者急需用钱,公平起见,按市场评估价值回收股份,给原始投资人应该有的回报。 鉴于公司巨大升值空间,公司管理层回收股份合情合理。 回收资金公司董事长(专利发明人)占百分之七十,公司管理层占百分之三十。调整后董事长占公司股份百分之八十,管理层占百分之二十。 国家产业基金会向公司投资两百亿,部分额度会面向风险投资基金和私募股权基金。 公司未来发展…… 曾卫国看完了叹了口气,回道:如果公司五年后上市,股价上涨到一千元,现在卖的不是白菜价吗? 于敏:谁知道以后啊!钱到手再说。 曾卫国:看产品价值,真有可能看到一千,这种原始股票要长期投资,长期持有…… 于敏:人家公司也不愿意啊!只有管理层的少数人可以持有。 曾卫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 于敏:你知足吧,一个月赚一百万,哪有这样的好事啊!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3) 中午时分,曾卫国带于敏在海鲜楼吃了水煮大虾、蒸梭子蟹、红烧黄鱼加两个素菜、两瓶啤酒,一共消费了两百六十元,然后到国贸大酒店开了房。 “我先洗洗,”于敏把小包放到桌子上,“感觉身上都是烂鱼的腥臭味。” “都是活的好吧,”曾卫国辩解道,“哪来的烂鱼腥臭味?” “口里,身上都是,你闻闻!”于敏把手伸到曾卫国的鼻子下面,捏了一下他的鼻翼,又冲着他的口哈了一口气。 “是烟草味,”曾卫国用手巴掌在鼻子前扇了两下,“你还是少抽点烟吧,没好处!” “好难啊……我尽量吧。”于敏说着,脱掉短袖衫和牛仔裤,只穿着胸罩和透明的蕾丝内裤,光脚踏着高跟鞋向卫生间走去,鞋跟敲打着地板发出踢哒踢哒的有节奏的响声。她苗条的脊背上的线条和半透明的裹着微微翘起屁股的内裤刺激到了曾卫国的神经,脑组织里分泌的多巴胺使他感觉很舒服、愉悦,同时产生的肾上腺素使他心跳加速,产生了想为她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从后面一下子抱住她,像抓小鸡似的把她领起来,“我来帮你洗吧……” “不要!……不要!……流氓!……”她挣扎着,乱蹬着两只光脚,把高跟鞋都弄掉了。 “这回由不得你了!” “别这样……我不适应……讨厌!……”她半推半就同意了。 两个人洗完了鸳鸯浴,做了一套有氧运动,就懒散地躺很享受地躺柔软在床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一只夹着烟的手搭拉到床沿外面,时不时地吸一口,吐着一个套着一个的烟圈,晃晃悠悠,慢慢的向天花板上面扩散,天花板吊灯边缘钳嵌着的镜子面的圆形托边里映着她裸露的胸部…… “……你说什么来着?”她心不在焉的问道。 “你想什么呢?……我说,等钱到手了,可以拿十万出来炒股。” “炒股?好啊!可我什么都不懂。” “我教你啊!” “你有赚了吗?” “没钱,小搞搞,都教学费了。自从看了缠师的缠中说禅,突然感觉一切都是这么简单,不赚钱那肯定是脑子进水了。” 于敏把烟头灭掉,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看着他的脸,“你说说,这么个简单法?” “动物世界你看过吧,股票市场就是一个围猎场,弱肉强食,散户就是食物链最底端的兔子、羚羊之类的吃草动物,最最要紧的是生存、能活下来,然后才是繁衍后代。缠师提出的远离股价在macd零轴以下的股票就是最简单最有效的防狼术,解决了生存问题。那些亏钱了的,死掉了的,都是没有学会防狼术。 买股票之前要明白股票的走势,股票走势分三种,上、下、横盘。上和横盘是可以买股票的,下就离场休息。 买股票之前还有明白股票的级别,按k线图分月、周、日、60分、30分、5分,如果按月、周买,基本就不怎么动,可以不用看,网上流传有个女,2010年8.74买了长春高新,因为犯法被抓,判了十年,等出来一看涨到498.9,十万变成了一千万,翻了一百倍。如果股票按日线买就要紧盯着当天的走势力,按60、30钟级别操作。如果做超短的就看30分钟级别,按5分钟级别操作。短线精确,容易卖错,长线虽然卖不到高点,但是能把整个利润吃完。 明白了股票的走势和级别,具体操作了,先把k线设置成5、18、60三条均线,股票在5、18均线上,两条线不交叉,持股,反过来卖出,也不能买进。60天均线就是生命线,均线下的股票不要买,和macd在零轴以下是对应的。 还有一个背驰的概念,也要明白,搞懂了能把股票卖在最高点,底就难搞了,底还有底,底下面还有十八层地狱,这个就按60天均线下的股票不买,等上来了,再回跌,在60天均线上形成背驰再买。 背驰就是在股票一波上涨之后回跌,再次上涨后看macd,和前面的对比,比红柱子的高度和面积,比前面的小就发生背驰了,即使股票创了新高,也要卖出。 这样讲很抽象,等对着k线图一看就明白了……你在听吗?” 曾卫国看了一眼于敏,于敏闭着眼睛睡着了,口水正顺着嘴角流下来。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4) 刚开始的时候,曾卫国每隔一段时间就看看银行卡的余额,那种突然多出一千万的情形,总是不可名状的叫人兴奋、幸福……说实在的,他都不知道一千万是什么概念,一生中,因为要买房子,最多从银行卡里取过十万现金,沉甸甸的一袋子,以数字的形式见过股票帐面上有过三十万,可惜在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五年的熊市里都亏光了,在二零零六年到二零零七年从一千多点涨到六千多点的世纪大牛市前,只剩下一万多块钱。那时候如果拿出来买房子,十万块钱能买三套一百平米的房子,现在一套能卖一百五十万。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两次发大财的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跟运气无关,人无法赚到认知以外的钱,看起来是有道理的。 说好的过几天钱就会打进来,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见到钱的影子。于敏也只是传声筒,回答说,“税务局要审计,可能要交个人所得税,要过一段时间。” 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等待的日子不好过,公司那边和税务局谈判,上下打点,花了上亿的钱,总算结束了,过两天就可以发钱了。 于是,时不时地看银行卡里面的余额,带着期望兴奋的心情去看,每一次都是失望,于是问于敏,“还是没有啊!你收到了吗?为什么啊?” “本来是要发的,网监不同意,要检查……” “和网监有什么关系?” “人家有权啊!搞不懂……” 过了两个月,公司花了钱,网监同意放行了。等了一个星期,钱还是没有打进来。 “还是没有……”曾卫国失望之余开始怀疑人生了,“是不是就是一个骗局啊?” “市场监督管理局又插了进来,”于敏回道,“一块大肥肉放在哪,都想吃一口……” “你能确定不是骗局?” “我闺蜜和副总住在那边一直在交涉……人都快奔溃了!” 曾卫国不再问了,问了也白问。也不再看银行卡余额了,看了也白看。 “市场监督管理局过了,”于敏按时报告进度,“现在卡在金融监管局……” 这一卡就是半年。先是说同意放行了,后面又说要等到金融工作会议以后,眼看着全国金融会议结束了……曾卫国暗想,后面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果然,说要等到两会以后…… 这天早上,于敏破天荒的早起发来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有钱啦?” “你回答我!先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 “吴斌的案子要重新审了,汪队复职当上了公安局长,秋颖出来做证,说以前是被逼做假证,娄建设和他的二公子可能要被判刑……我投资公墓的钱能拿回来了……” “是吗!老天有眼……坏消息呢?” “那个钱被冻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手……” “什么情况?” “金融监管局长一直阻碍不让发,后来送了一百万,才答应叫找一个叫李荣浩的人给办。李荣浩叫把钱转到他的公司,他公司负责发放,不过要收千分之五的手续费……这不是明抢吗……没谈成,就直接举报了。抓了很多人……” “真黑!” “公司所有付出去的钱都偷偷录了音……因为行贿我闺蜜和副总也被抓了……” “不会吧……都是被逼的……” “不明白……现在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凡有点权,都是各种的拿卡要,一切向钱看,大环境如此……” “无语了!”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5) 爸!”女儿发来信息,“十、一长假准备回家过,带男朋友给你们看看。” “哦,”曾卫国急忙问,“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发照片给我看看。” “中学老师,”女儿回道,“教书的。” “怎么认识的?” “同学介绍的,和我同学是高中同学。”女儿发过来两个人的合影,“比我大一岁,身高175,体重140,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在省城有两套房。” 一个男孩手拉着女儿的手站在一颗很粗的垂柳树下,后面是一片长满荷花的湖水,男孩子四肢肌肉发达,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官端正,露齿微笑,只是眼睛小了一点。 女儿虽然读书很好,但是情商不高,二十七、八了,还没有谈过恋爱,介绍过两个,都没有结果。 曾卫国一直在担心,女孩子过了三十,就像是田里捡瓜,越捡越差,很容易变成剩女。 “看上去还好,好好把握。” “嗯。”女儿突然问,“你和妈又吵架了?” 曾卫国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吵,是你妈隔一段时间总要发神经,找我吵。你妈骨子里看不起我,说话吵架总是居高临下,带着强着的姿态……一天到晚唠唠叨叨个不停,我都烦死了,要抑郁了……有时候真的想给她一耳光,用手掐死她……想想又感觉不值得,惹不起躲得起,我走得远远的……我现在住你奶奶家。” “你也有责任,”女儿回道,“我妈的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 “说起来是你爸无能,既没有钱又没有权,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别吵架,很伤感情的。女孩子要温柔体贴,别太强势……” “嗯,我知道。你也不要生气……我早机会说说她。” “你别掺和了,本性难移,没用的。” 女儿发了一个的图片结束了聊天。 放假前的那天早上,曾卫国打开电脑,就看到于敏发来的消息:“在吗?我母亲病了,很严重,我要去看她,我身上没有钱了,能借我点吗?” 曾卫国回答道,“是什么病?我卡里还有两千,够吗?不够我和同事借。” 等了一会,于敏出现在屏幕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看上去很疲惫,“够了,我在收拾,马上就走。是脑出血……” “我把钱转你卡里,你要好好的,都保重。” “谢谢你!我先下了……” 曾卫国把卡里的两千块钱转给了她。 下班的时候,曾卫国直接回家了。 妻子没有和他说话。 他做了两个人的饭菜,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一声不响地吃着饭,妻子吃完了饭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准备出门。 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要去买菜吗?” “不买菜喝西北风啊?”妻子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不能好好说话吗?”曾卫国心平气和的说,“我是你老公,是你最近的人,你要是生病了只有我在你身边陪着你,没必要像是仇人一样。” “是你说话不过脑子!” 曾卫国又是从心里面升腾起一股闷气,伤心地想,“说话总是带刺,伤人!……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菜市场人声鼎沸,本来就拥挤的通道,三轮车、电瓶车、自行车都进来了。曾卫国跟在妻子后面,她买一样菜,他就伸手接过来,也没有说话。 当他两只手都拿满了的时候,她对他说,“你先回去,我去买点海鲜。” “嗯,”曾卫国应道,“顺便买两个猪蹄。” 妻子没有回答,径直向海鲜档口走去。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6) 从厨房做饭的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宽阔的过道,过道很宽,可以停车。 女儿在电话中说,男朋友开车过来,到哪哪了……快到了……到了…… 曾卫国蒸好了青蟹,煮好了海虾,正在处理猪蹄,还不时向楼下张望,看到女儿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下来。 “到了,”曾卫国喊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急忙下楼。 “爸,”女儿站在轿车后备箱边叫了一声,对正在从后备箱里往外拿红色礼品盒的男孩子说,“这是爸爸!” “爸爸好。”男孩子对着曾卫国说道。 “辛苦了!”曾卫国说着,接过女儿手里东西,“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爸爸,这个我来……你们先上去吧……”男孩子把大行李箱放在一旁说。 到吃饭的时间还早,烧好的螃蟹和虾已经摆上餐桌,曾卫国对正在整理行李的女儿和准女婿说,“吃饭还要等一会,你们先吃点螃蟹吧!” “不用,爸爸,等一块吃好了。”女婿应道。 “怎么买怎么多东西?”妻子看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疑惑地问。 “这个是给您的,这个是给爸爸的,”女儿把礼盒分类,“这个是给奶奶的,这个是给叔叔的,这个是给姑姑的……” 曾卫国转身做饭去了。 曾卫国把焯水后的猪蹄放在一边,锅里倒了少许油,放了五汤匙白沙糖准备炒糖色…… “你要死啊!”妻子风风火火跑过来,大声嚷嚷着,“放多少糖?糖有毒的,你不知道吗?你想害死女儿啊?” “炒糖色……” “走走走!走远点!”妻子厌恶地嘟囔着,抢过铲子和锅柄,把糖和油倒在水槽里,用水冲…… 曾卫国走出厨房,感觉心脏在咚咚地跳,快要炸烈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他不能在女儿、女婿面前和妻子爆发冲突,她很想给她一巴掌,“你知道什么?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曾卫国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阴沉难看,不想面对女儿、女婿,就站在玻璃拉门后面,看着妻子在油锅里扒拉几下猪蹄,倒了一点料酒,放了几片姜片,然后倒到了高压锅里…… “你木头人啊?傻站着干嘛?”妻子又对着他嚷嚷道,“把炒好的菜端过去,把筷子排好,把青菜洗洗……” 曾卫国默默地忍受着破碎的抑郁的心情,不使自己爆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卑微,要忍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的蹂躏,允许自己像被踩死蚂蚁一样踩倒泥里,心里面充满怒火还要一忍再忍…… 到了晚上,等到女儿、女婿吃完了晚饭去宾馆休息了的时候,他决定不在忍受了。 妻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偶然问道,“你工资卡密码换了吗?钱怎么取不出来了。” “换卡了。”曾卫国面无表情地回道。 “为什么?” 曾卫国没有回答。 “你把卡给我!” “我的卡为什么要给你?” “你没脑子,你是个赌徒,是败家子……” “就你有脑子……”曾卫国想骂“滚你妈家去吧”,但还是忍住了。 “你想想看,你炒股亏了多少钱?……钱我又不会乱花……” “咱们离婚吧……”曾卫国平静地说。 “离就离!”妻子怒吼起来,“你滚!滚!” 曾卫国站起身,只拿了手机,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家门,听见妻子在身后面喊,“有种别回来!”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7) “好好的怎么就脑出血了呢?没有一点征兆吗?” 曾卫国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于敏的脸,轻声问道。 他和她失去联系有半个月了,当她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的门口时,他又惊又喜。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他带着她吃了一顿大餐,然后在宾馆开了房。 “我没联系你是因为心情不好,”她搂着他的脖子温柔地说道,“妈妈的死叫我很难过……” “我想你想的都都快要崩溃了……” “这不是来了吗!”她想补偿他的思念,“我是你的,你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情绪不高,动作很勉强。 他迎面躺了一会,沉默了一会,才问了开头的那句,“好好的怎么就脑出血了呢?没有一点征兆吗? 他和她枕着一个枕头,离她近的鼻子尖都快要碰到了。她的脸看上去有点苍白、明明白白写着疲惫,嘴唇也没有涂口红,呈现淡淡的肉色。排列整齐的牙齿像玉米粒似的泛着黄光,说话的时候呼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谁知道呢?”于敏好像还沉浸在因为母亲的离世带来的悲伤中,“那天晚上姐给我妈洗澡,她突然说头痛,痛的厉害,姐急忙带着妈去医院,在急诊室吐了一下,接着就昏迷了……” 于敏停了一会,眼角流下来一滴泪水,落在枕头上。 “拍了ct片子,说是脑出血,直接送到重症监护室抢救,”于敏接着说道,“我只能隔着玻璃看到母亲,医生、护士在周围忙来忙去,身上插着很多管子,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一个护士守在床边……第七天医生把我们叫去,指着母亲的头部ct片说:你们看,整个脑组织都是白的像豆腐似的,都坏死了,没办法恢复了,再治疗下去没有意义了,你们商量一下,是不是放弃?” “我说只要有一口气就不放弃……姐和姐夫劝我……一天的费用要一万五,费用都是姐出的,我身上没有钱……仅坚持了五天……我放弃了……”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滚落到枕头上。 曾卫国用纸巾帮她擦干,“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回家的时候带着氧气袋,”于敏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们都守在母亲身边,母亲像是睡着,只是呼吸深长,节奏慢一点,到了中午,氧气没了,母亲深吸一口气,再没有呼出来……” 她泪流满面……他心痛地抱紧她,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把他胸前都弄湿了。 她推开了他,擦掉脸上的泪痕,难为情地说,“我这是怎么了,眼泪老是不停地流下来……” “你心地善良,情感丰富,柔情似水……”曾卫国想找更多的形容词赞美她。 “人总是要死的,”于敏平静下来,安然地说道,“我妈是很幸运的,一下子就昏迷了,没有什么痛苦。其实人活着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死到是很好的解脱。” “是啊!”曾卫国感同身受,“我有时候也会想到死,感觉生不如死……” 后来说到吴斌案子重新审理的事,于敏说没成功,还是维持原判。 “律师说想翻案都不太容易成功,”于敏说道,“一是同系统的人,要互相维护关系,一个法官不会无缘无故地推翻另一个法官的判决,还一个是判错了要国家赔偿的事,牵扯太多人的利益。” “也有很多翻案的成功例子。” “唉!想想都烦,”于敏邹了邹眉头,痛苦地摇着头,“要不就是有钱,有权,要不就是错的离谱了。……我闺蜜出来了,对方的权力通天了,上面派下来的工作组直接帮对方说话,说是撤销了举报指控才放出来的……钱的事还在谈判……” “太乱了……不明白,自己的钱,为什么就拦着不给呢?” “我也不明白,理解不了。”于敏说,“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听律师说,我投资公墓的钱和吴斌的案子没关系,可以拿回来。” “你投了多少钱?” “三十万。” “有升值了吗?” “不知道啊!”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8) 从早上起来就下雨,一直下到中午,吃完了饭,曾卫国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地面不是很平,有好多小水坑.雨点打在上面,贱起一连串奇琏.院子外面是公路,对面是供销社的二层楼房,再远处是笼罩在雾蒙蒙的群山.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悉,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这地方工作了二十年,有些事就象昨天刚发生过似的。已经有两天没有看到她上网了。每隔一小时上来看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总是没有,这种情况不常有,晚上也没见到她。 “去哪拉!“在qq上给她留了言:“怎么没见你拉?忙什么呢?想你了!“ 有一点渴望,有一点心焦,有一点烦恼,有一点无奈。 晚上有短信通知,银行卡进账二十万,是于敏打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刚到办公室就打开qq,看见她的头像在闪,看到了她的留言:在我的空间里有给你的留言,你去看看。 打开她的qq空间,第一句话就叫曾卫国停止了呼吸。 曾卫国: 你好!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以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不要为我难过。我知道你爱我痛我,也会为我难过的。我是不值得你爱和痛人!我是个行尸走肉。社会的渣滓!是个对任何人都豪无用处的人。我生不如死,还是死掉的好。我不但吸烟,还吸毒。我发誓要戒掉毒隐。可是我戒了五次,复吸了五次。我欠了好多债。我不知道拿什么还。老天有眼,叫我有了这五十八万。算算也够还债的了。我不想欠人家的。我知道我要不还的话没两年就会吸光的。所以我选择了死。我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呢!但是我碰到了你,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痛我的。可是太迟了,为什么三年前你不出现呢?为什么在我没吸毒之前出现呢!我一脚迈进了坟墓,另一只脚还在人间。你拉不住我,也阻止不了我!我命中注定如此了。你说我抽烟的样子象妓女,那事我从来没做过,我也徘徊过,我受的教育和我的家庭不许我那样做。做那事还不如去死,免得给家人丢脸。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真心地感谢你给我的关心和护。我真的好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为此我快乐过,幸福过,幻想过…… 你是个好人。好人都有好报的!希望你过得好!你我要是有缘,来世再见。我一定嫁给你。真想过去叫你再爱一回,再抱一次。哦,别了,我亲爱的人! 曾卫国两眼模糊了,内心在呐喊:哦!你干吗不过来啊?你干吗要死啊!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痛你啊!!哦!这是为什么啊!!你那么年轻、漂亮,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啊! 曾卫国一夜没睡。越想越不对,没理由啊?!她不会是骗我吧?想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给我个惊喜吧?半信半疑间打她的手机,关机。 每天都开着电脑,开着qq,希望看到她的头像在闪,可是没有,都是死人一样的灰色。 一边干活,一边不时地看看。八点、九点十分、十点二十分,到十一点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再去她的空间看看,也不象是假的!要是玩笑,也不免开大了啊! 突然她的头像亮了,她上线了。 “你想吓死我啊!” “谁啊?!干吗啊?” “曾卫国啊!不认识拉?” “我是她朋友,和她同住的。我知道你……” “她呢?“ “她吸了毒躺在浴缸里割脉,血都流光了……大前天早上五点二十发现的。“ “天啊!是真的啊!怎么会这样?” “她想不开……你来送她吗?明天去火化。” “我去!你告诉我地址。” 火葬场的告别大厅里,她安静地躺在用鲜花围着的冰棺里。她面色仓白,薄薄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和仓白的脸色有点不协调。她安详的样子就象有一次睡在曾卫国的床上,曾卫国近距离地端详一样,没有痛苦,没有快乐,没有梦想,只是睡着。为她送行的人有五十几个,她的家人成一排,向每个送行的人鞠躬。有人轻声的哭泣着,有人不住地擦着那忍不住流下的泪。 曾卫国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内心的感觉就象旷野的沙漠,既苍凉又悲哀。他不能理解这么好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凄凉的结局! “那个就是她的老公。“和于敏同住的女孩对曾卫国说。 “不是没结婚吗?“曾卫国疑惑地问。 “是。她很爱他的!我陪她去监狱看过他……后面那个应该是她婆婆,手里抱着的小女孩是她女儿。” “应该是王源了。”曾卫国心里想,的确很英俊,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白晰,背微微有点驼,两只手放在前面,不轻易见露出用上衣遮挡着的手铐。 女孩和照片上看到的大好多,有五岁的样子,看上去像芭比娃娃,很可爱……小女孩从大人的怀里探下身子,一只小手伸向冰棺中的母亲…… 没有看到吴斌。 “你知道吴斌吗?”曾卫国问身边和于敏同住的女孩。 “见过一次,好像没有来。”女孩回道,身上的浓郁的香水味直冲鼻子。 告别仪式结束了,两个工作人员用白布把于敏裹了起来,抬到推车上的木棺里,盖上盖子,推出大厅。 大厅里哭声、唏嘘声响成一片…… 曾卫国隔着铁栏杆看见装着于敏尸体的木棺推进张着大口的焚尸炉,和烈火一起燃烧起来,化做了一阵阵黑色的烟雾…… 爱上不回家的女人(169) 于敏火葬后的第二天,曾卫国收到了公司回收股份的资金,一共是116万,23.2万交了资本利得税,12.8万支付了其他费用,实际到账80万。 交税能理解,其他费用是什么呢? 曾卫国打电话到公司咨询。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同志,讲一口标准的bj普通话:“其他费用吗?是这样,这笔资金能拿到手,费了不少功夫,花了不少钱,比如:请吃饭啊、送礼啦,上下打点啊等等等等,都算在其他费用了。” “送什么礼物一个人要分担十多万?” “这个,要问具体操作的人,我也不太清楚。” “这钱不应该公司付吗?怎么滩在我们普通投资人头上?” “公司也不好入账,公司还处在发展初期,资金很紧张,也拿不出这笔钱来。这笔钱还是董事长个人筹到的。原始股份投资都赚钱了,就不要太计较个人的得失了,希望能体谅公司的难处,谢谢!” 对方把电话挂了。 有八十万入账,赚钱了,是不必太计较了。 于敏也应该收到这笔钱了,不知道她的银行卡交给了谁? 于敏要是早收到这笔钱,也许就不会自杀了。 曾卫国的电脑里保存了每次和于敏视频聊天时拍下的照片,还有人体艺术照,他记录了她憔悴的样子,高兴得意的样子,嘴刁着烟很拽的样子,还有痛哭流涕的样子……每当看到这些照片,她的音容笑貌就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感觉到了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带有烟草味的气息,仿佛触摸了她柔软的娇小的身体,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动…… 突然想到她不在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深深的怀念使他泪流满面…… “我这是怎么了?”曾卫国止住了对她的思念,难为情地想,“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于敏只不过是他一生中碰到的一个女人,因为失去了才感到痛苦,因为短暂才值得永久的怀念。 如果天长地久,也许就像妻子那样成为陌路人,平静的激不起一点点水花。 自从十月初离家,曾卫国没见过妻子,也没有联系,说是要离婚,谁也没有提出要去办手续。 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女儿打来电话:“爸,妈二十六日要手术,您过来吗?” “手术?什么病?” “乳腺癌,中期。” “什么时候的事?” “因为摸到一块,有点痛,她自己就去妇保院检查,b超检查高度怀疑是癌,她直接就过来了。上午做了全面检查,也做了活检,确诊了,今天住进去了,明天上午手术。” “我过去,马上就动身。”曾卫国没有多想,和院长请了假,交代了工作,立刻动身到火车站。 在去省城的火车上,在火车轮子有节奏的咣当声中,曾卫国又陷入了深深的内疚中……妻子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漂亮的,身材娇小苗条,情感丰富热烈,爱到深处山砰地裂……曾卫国曾经暗暗发誓要好好爱她,一生一世照顾好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有人说爱妻子应该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去爱,爱丈夫应该像爱自己的父亲那样去爱。 母亲发脾气应该忍受,母亲做错事应该包容。 曾卫国感觉到和妻子的关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也是有不可推却的责任的…… (大结局) 夕阳西下(170) “没什么事咱们去山里吧,”曾卫国对八姐说,“也不知道兔子怎么样了。” “好,我听主人的。”八姐应道。 笔直的宽阔的沥青路面很平坦,八姐把速度开到了八十码。 “以前,这是一条土路,”曾卫国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起了以前的往事,“在读卫校的三年里,星期五坐公交车回家,星期一早上赶回学校,那时候票价五毛钱……” “听你说过啦!”八姐笑了起来,“好像不止一次啦!你爸是校长,在学校认识了你的初恋……” “我是不是老了,”曾卫国想起了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和他谈以前的往事,车轱辘话反反复复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每次他都装做第一次听到似的,从来没有打断过,“老是说同样的事,是不是很讨厌?” “你还是说说你的小说吧,”八姐请求道,“里面写的是真的吗?于敏真的自杀了?” 八姐在车载音乐里找到《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林忆莲用惆怅的叫人揪心声音唱了起来:(八姐把声音调小) 爱过,就不要说抱歉。 毕竟我们走过这一回。 从来我就不曾后悔。 初见那时美丽的相约。 曾经以为我会是你浪漫的爱情故事唯一不变的永远。 是我自己愿意承受这样的输赢结果依然无怨无悔。 期待你的出现。 天色已黄昏。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 善变的眼神。 紧闭的双唇。 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 音乐演奏。 爱过就不要说抱歉。 毕竟我们走过这一回。 从来我就不曾后悔。 初见那时美丽的相约。 曾经以为我会是你浪漫的爱情故事唯一不变的永远。 是我自己愿意承受这样的输赢结果依然无怨无悔。 期待你的出现。 天色已黄昏。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 善变的眼神。 紧闭的双唇。 何必再去苦苦强求苦苦追问。 “小说是虚构的……”曾卫国迟疑了一下,“于敏其实没死。” “啊——”八姐啦长了声音,扭过头吃惊地看着曾卫国。 “看前面!”曾卫国叫了起来,“有什么好惊讶的?” 八姐两手握紧方向盘,头也没回,“我以为是真的呢!……没死,你为什么要那样写呢?” “写不下去了,想不出别的结果,一个漂亮的女人的死,总能引起人们的同情……” “那她人现在在哪里呢?” “失去联系了……” “啊——”八姐又转过头来。 “你看前面!”曾卫国又叫了起来。 八姐斜了一眼曾卫国,笑了起来,“总是叫人出乎意料,到底啥情况?” “其实就是一个很粗俗的故事,一个郁郁寡欢的男人,贪图一个漂亮的女人的身体,女人贪图男人的钱,各需所需,最后女人骗一笔钱,玩消失了。” “骗了你多少钱?” “也没多少……十万不到吧。” 八姐咯咯笑了起来,“你个大冤种,难怪……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 “我笑你真能编,把被骗的经历编成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我还为她难过了好几天呢!真是服了你了哈哈……” “以前刚写的时候感觉还好,现在回头看,感觉很肤浅、漏同百出……” “我感觉写的挺好的,说真的,你叫我刮目相看。”八姐向曾卫国竖了一下大母指。 “以前的理想是想当作家……可惜没哪个天赋,不想啦。” “你也可以继续写啊,可以写我和你的故事,你可以的!” “现在是短视频时代,谁还看小说啊?写小说的人比看小说的人还多。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小说了,时代变了。” “你可以写给我看,等咱们老了,坐在养老院花园的树荫底下,听以前的故事……” 八姐突然沉默不语了。 “真没什么好写的。”曾卫国回道。 又是一阵沉默。 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刺耳的响声,蓝色的天空,朵朵白云在飘动,稻田里快要成熟了的稻子在太阳下闪着金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白茫茫的雾褐中,缓慢地向后移动。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小时候家里穷,一门心思地想赚钱,想过上好日子,”八姐一边注视着前面的路,一边自言自语道,“读大学那会儿,就做捆绑模特,毕业了就做了李老板的情人,老公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对我是言听计从,对我所做的事也睁一眼闭一眼,李老板生意不好的那段时间,我就在外面接受调教,后来陆续跟了三个老板,都是为了钱……” “别说了,”曾卫国打断道,“我都知道。” “跟你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曾卫国摸了摸八姐的大腿,安慰道,“我知道。” 夕阳西下(171) “找个地方停下,”到了永安镇,曾卫国说,“我想先去看看英子,不能空手去,买点东西。” “好!”八姐应道,在一个空地停了车,“能不能拍视频,我经常刷到给困难户送东西的视频,可感人啦!” “可以的,”曾卫国下了车,两个人向综合市场走去,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她们现在过的怎么样?” 十点钟的太阳挂在头顶上,天空一片蔚蓝,没有一丝云彩,热烘烘的街道两边,排着长长的贩卖农产品的摊贩,有的在三轮车上铺一块木板,上面摆着玉米、地瓜、芋头,有的就放在竹子编的框里。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鸡、鸭、鸡蛋、鸭蛋,葡萄、西瓜、梨,从的小溪里抓的黑鱼、泥鳅、小龙虾、石巴子鱼……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商品应有尽有。在主街道向右拐的岔路口,曾卫国看到了卖活兔子的大爷,三轮车上叠着两个铁丝笼罩,下面是大兔子,上面是刚断奶的小兔子,清一色的都是比利时野兔。 “大爷,这兔子怎么卖?”曾卫国走上前去问。 八姐拿着手机在一旁拍视频。 “大的五十,小的二十。”大爷回道,“都是散养的,和野兔差不离。” “有多重?” “小的两斤不到,一斤七、八两吧,大的六、七斤。” “好卖吗?” “你要买吗?要的嘛可以再便宜一点。” “我不买,只是问问。” “不买问什么吗!”大爷有点生气了。 “我也是养兔子的,问问行情。” “你哪村的?”大爷又高兴起来。 “石门村的。” “哦,石门村可养了不少兔子,兔子多了不好卖啊。” “您家里养的多吗?” “不多,五十只左右吧,以前多的时候两百来只,一次兔瘟死了死了大半……” 八姐扯了扯曾卫国的衣服后摆,“时间不早了,抓紧买东西啊!” 曾卫国“哦”,两个人向综合市场走去。 “买点什么?”八姐问。 “米、面、油、鸡蛋,实惠点的,”曾卫国想了想,“买五斤猪肉,再给英子买点糕点、水果什么的。” 等买齐了所以的东西,曾卫国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对八姐说,“我在这里等你,你把车开过来。” “好,”八姐应道。 等装好了车,开进林荫的山路上的时候,总算是凉快了一点。 车在湾湾曲曲的盘山公路上行驶,八姐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转弯处使劲地快速转动方向盘,一会左一会右,路两边都是茂密的竹子林、树木,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树枝竹叶,在路面上撒下斑斑点点的亮光。 曾卫国按下车窗玻璃,凉爽的秋天风迎面吹来,头发散乱地飞舞起来,传来一阵一阵不间断的吱吱的蝉鸣和有节奏的布谷鸟的叫声,偶尔夹杂着百灵鸟和夜莺的惆唱。 在一处山坡空地上,开满了粉红色的夹竹桃花,在太阳照耀下散发着腻人的花香,曾卫国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吸着…… “山清水秀,空气清新,”八姐羡慕地说,“山里面真好!” “是啊,”曾卫国回过头来,“就是交通不方便……前面哪座房子就是了。” 离公路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孤零零的木板结构的老房子,八姐直接把汽车开到房子前面。 一条边牧跑了过来,冲着曾卫国叫叫了两声,摇起了尾巴,接着英子跑了出来、小梅,小梅妈依次跟在后面。 好久不见,英子长高了,有三岁了。 曾卫国把一袋蛋糕递给英子,“英子,还认识我吗?” “快叫伯伯,”小梅妈跟在后面转身对曾卫国说,“来就来呗,还买东西。” 小梅站在一边,傻傻地笑着,什么也没说。她有点胖了,发福了。小梅爸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向这边看着。边牧很兴奋的样子,跟在院子里跑跑出。 曾卫国打开汽车后备箱,把里面的油拎出来,对着小梅喊了一声,“小梅,拿着。” 八姐拿着手机拍着。 小梅接过油,小梅妈接过米,两个人向屋子走去,曾卫国拎着一袋面粉跟在后面。 “卫国来啦,”小梅爸在门口叫了一声,“还带这么多东西?” 小梅爸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一只手捂着肚子,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 曾卫国放下面粉袋子,问,“叔怎么了?生病了?” “胃有点不舒服,”小梅爸皱了皱眉头,“老毛病了,以前吃点苏打饼干就好了,现在不管用了。” “去医院检查了吗?” 八姐一边拍着一边对曾卫国喊,“肉还在车上呢!” 夕阳西下(172) “看病的事不能耽搁,”曾卫国看着梅子爸痛苦的憔悴的面容,他一只右胳膊肘放在不知道年代的上了一层包浆的桌子上,手巴掌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胃的地方,“我带您去人民医院看吧。” 八姐在一旁拍视频。 梅子妈在灶台前洗刚刚从镇上买来的猪肉,边牧正围着她转,小梅抱着英子坐在父亲的边上,英子正在吃蛋糕。 “太麻烦了,我到镇上开点药就得了,”梅子爸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转过身对梅子妈喊了一声,“孩子妈,你去地里摘点菜……” “我知道……” 曾卫国看到梅子爸因为大声说话耗费了体力,大口地喘着气,以他多年在医院上班的经历,感觉梅子爸病的不轻,“叔,我看您还是到床上躺着吧。” “我没事。”梅子爸摇摇手。 “我去摘菜去了。”梅子妈在画格子围巾上擦着湿漉漉的手,向门外走去。 “我也去。”曾卫国跟在梅子妈后面,八姐一直没停地拍着视频。 小梅牵着英子的手也跟了出来。 梅子妈在院子里追逐一只母鸡,边牧兴奋地在前面围堵,母鸡吓得咯咯直叫,扑拉着翅膀从梅子妈手中逃开。 “您这是干什么?”曾卫国拉住梅子妈。 “没什么好吃的……” “我们不吃鸡,”曾卫国用恳求的目光看着面带难色的梅子妈,劝道,“您不用太麻烦,简简单单地烫碗面,吃完了饭我们带叔去医院看病,您听我的,吃饭是小事。” 梅子妈点点头,脸上露出愧疚的快要哭了的表情。 菜园子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用竹子围成紧密的半人高的栅栏,有几只兔子在栅栏边上吃草,看见边牧跑过来,撒腿就跑,跑的无影无踪。 “兔子还在养啊!”曾卫国高兴地叫了起来。 “有几只没抓住,没想到下了不少崽,”梅子妈也高兴起来,“多的时候有两百多只,城里人给五百抓一个小时,抓走了不少,现在还有二十多只吧。” “不错吗!” “也烦人呢,地瓜也没法栽,稻子也不能种,种点东西都给吃光了。你看,种点菜要围的严严实实,防都防不住。” “也是个问题。”曾卫国同意道。 菜园子有半个篮球场大,里面种着高山娃娃菜、绿油油的小葱、茄子、豆角、西红柿、黄瓜、韭菜…… 梅子妈割了两颗高山娃娃菜,拔了一把小葱、摘了三个西红柿。 中午每个人一碗米面,上面盖着荷包蛋,猪肉炒白菜、虾仁、黄花菜、西红柿…… 曾卫国和八姐是大一号的碗,满满的带着尖,太多了,减了一半。 曾卫国发现,梅子爸没怎么吃面和菜,只喝了一点点汤。 曾卫国在闲谈中了解到,梅子爸胃疼已经有八、九年了,不知道听了谁出的鬼主意,吃苏打饼干能治疗胃疼,开始很有效,最近半年没什么用了,新农合每年组织的体检也没参加,乡村医生也没有人来给一家人建健康档案。 国家要求要给每一个农村人建立健全健康档案,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年体检一次。 曾卫国上班的时候也分管过一个村,每个月按时到老年活动中心给老百姓量血压,测血糖,分发卫生宣传资料。对于没来的,都要上门随访。 上级领导部门组织考核,根据工作完成情况发给工资额外的奖励。一年能有个一万元的额外收入。 “没人通知你们体检吗?也没有人上门来量血压吗?” 得到梅子爸肯定的答复后,曾卫国说:“乡卫生院和分管你们村的医生明显失职!” “不是有过一次吗!”梅子妈反驳道,“哪次王医生不是给过一张体检通知单吗?” “有吗?……忘了……”梅子爸自己找台阶下,“知道有体检这回事,身体都好好的,懒得去检查,没毛病给了查出毛病来。” “这次带您到医院好好全面检查一下。”曾卫国劝道,“有病早发现早治疗。” “这次听卫国的,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梅子妈批评道,准备收拾要带的东西,她转向曾卫国问,“要住院吗?” “要的!” 梅子妈从楼上拿下一叠衣服,塞进一个黄色的帆布包里。 “我也要去。”小梅突然说道。 “要去都去好了。”曾卫国说。 梅子妈迟疑了一下,“总要有人看家啊?” “住院陪护只能一个。”八姐在拍视频,突然插了一句。 “叫小梅去吧,她在家我还不放心呢。”梅子妈说道,把自己的衣服从黄色帆布包里翻了出来。 夕阳西下(173) 好巧不巧,曾卫国在人民医院走廊上碰到了学医时候的同学黄柴建,黄医生先是在永安镇当外科医生,父亲在永安镇医院当书记的时候,黄医生通过关系调到人民医院,调动工作必须是原单位放人,接受单位愿意接收,卫生局同意,三方面缺一不可,如果当时父亲不放,黄医生是调不了的,所以黄医生欠父亲一个人情。 黄医生退休后继续留用,在肠道外科也是小有名气了,见了曾卫国客客气气,“哎,曾卫国,好久不见!” 曾卫国问接过黄医生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下,“陪亲属看病……” “什么情况?” 曾卫国把身后面的梅子爸让到前面,“他胃疼,挺厉害的,”曾卫国爬黄医生耳边小声耳语道,“我怀疑是癌,想住院做个全面检查。” “要不这样吧,我的病区刚好有空床,今天就住进来吧,我来安排检查。” “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你跟我来,叫他们在这里坐一会。” 黄医生前面带路,曾卫国紧赶两步跟在后面问,“现在忙吗?” “还好。” “留用工资是怎么算的?” “和退休前一样。”黄医生回头问,“你现在忙什么?没留用吗?” “没……” “退休医生不是很抢手吗?在药店开开方就有一万多。” “我考的是公共卫生,没处方权。” “哦,”黄医生回到自己的医生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开了住院单和一大堆住院检查单交给曾卫国,“你去办住院手续,我还有点事,咱们回头聊。” “好,你忙。” 曾卫国拿着梅子爸的农村医疗保障卡和住院单办住院手续,交了三千块钱押金,当天下午就住进了医院。 一个年轻的只露出漂亮的眼睛和白皙的脖子的护士过来量了体温、血压,抽了血走了,过了一会,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身材微胖的护士推着带四个轮子的操作台进来,给梅子爸插上了氧气,按上了监控仪,挂上了盐水,交代了晚上要禁食和其他一些注意事项,时间已经是五点钟了。 “你们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梅子爸用低沉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先去吃饭,回头在来看您。”曾卫国走到梅子爸的前,“来了就安心住着,听医生的安排。” 梅子爸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曾卫国带着八姐和小梅到医院食堂吃饭。 医院食堂菜还是很丰富的,有很多菜品可选。 曾卫国在前面,小梅夹在中间,三个人拿着盘子依次走过橱窗。人很多,排着长队,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 曾卫国选了红烧猪肉,炒鸡蛋,冬瓜汤放在小梅的盘子里,看了一眼八姐,“你选两样,”对小梅说,“想吃什么自己拿。” 未了,八姐选了麻婆豆腐和炒青菜,曾卫国拿了三碗饭,小梅什么也没有选,一共三十块钱。 曾卫国把五十块钱塞到小梅的手里,“明天早上你自己过来,想吃什么就自己买。知道吗?” “嗯。” 吃完了饭,三个人走出了食堂。 “你先回病房,我们去外面买点水果就来。”曾卫国对梅子说,“2号楼二十二层36床,从那个门进去。” 曾卫国看着小梅磨蹭着扭扭捏捏极不情愿地走去。 “不会走丢了吧?”八姐笑着说,“傻子!” 曾卫国用手指头点点八姐鼻子,心里骂道,“怎么说话呢?等回去用鞭子抽你!” 等曾卫国和八姐买好了苹果、香蕉和面包回到病房,并没有看到小梅。 曾卫国把水果、面包放到橱柜里,转过头问梅子爸,“小梅呢?” “你们不是一块出去了吗?”梅子爸问。 曾卫国斜了一眼八姐,八姐捂住嘴,两个腮帮子和嘴角露出窃喜的皱折。 曾卫国向门外指了指,走出病房。 八姐跟了出来,“真没想到,还真有这么笨的人。” “别说了,分头找。”曾卫国命令道。 一个钟头以后,曾卫国看见小梅坐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 “你怎么坐在这里?”曾卫国站在小梅面前,俯下身问。 小梅站起来,扑到曾卫国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没记住……我找不到了……我在这等你……呜呜呜呜……” 晚上,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八姐还吊在天花板垂下来的铁勾子上,两只脚刚刚离开地板,每抽一下,她的身体就晃动一下。 “知道错了嘛?”曾卫国问。 “不知道。”八姐很享受这种折磨。 “还嘴硬!” 又一阵皮鞭打在皮肤上的啪啪声…… 夕阳西下(174) 第三天,黄医生把曾卫国叫到医生办公室,对着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说,“肠胃镜和b超的结果出来了,”黄医生拉了旁边的一张椅子叫曾卫国坐下,“你看,这,这,这,都是实体肿瘤,胃这里应该是原发,已经转移到肝脏和大肠了,肺部ct和脑核磁共振还没出来,病理报告还要等两天,结果不妙啊!看进展肯定不是一两年了,为什么没早点过来呢?” “晚期了?” “肯定是啊!看体质都有点恶液质了,终末期了。” “没办法了吗?” 黄医生两手一摊,“真没什么办法了。开刀?不可能。化了、靶向?也许可以拖延一下,以现在他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得了,结果还是一样……” 曾卫国虽然想到有可能是癌,没想到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家之主的男人走了,留下的孤女寡母可怎么办啊? 曾卫国知道接下来的结果是什么,还是问了一句,“只能回家等死了?” “等病理报告出来,就出院吧,没必要再花钱了。问问有什么愿望?想吃点什么?满足一下吧。” “以你的经验,还能活多久?” “往长了说三个月,短的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 曾卫国仿佛心头压了一块石头,郁闷的要死,长长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怎么对他说?……要不要说?” “实话实说,”黄医生同情地说,“晚期病人知道了结果,心理有个准备,有些愿望,未了事情可以有个交代。如果是早期,能瞒就瞒一下,有些病人心理负担重,吓也吓死了。” 曾卫国带着痛苦的心情回到病房,八姐从躺椅里站起来,劈头就问,“医生怎么说?” 曾卫国没有回答。 梅子爸斜躺在床上,小梅正在用勺子喂父亲喝豆浆,四只眼睛都落在了曾卫国身上。 八姐从曾卫国疑重的脸上看到了结果,坐回到躺椅上,没再说话。 曾卫国走到梅子爸床前,梅子爸伸出一只湿冷的骨瘦如柴的手,抓住曾卫国的手,用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医生怎么说?” 曾卫国迟疑了一下,几乎哽咽地说,“是胃癌……” 小梅停在半空中的勺子里的豆浆,撒到了被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曾卫国。 八姐站起来走曾卫国身边,伸手拉了拉曾卫国的袖子。 “是癌就不治了,咱们回家吧!”梅子爸用平静的语气祈求道,“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只是怀疑……还要等病理报告……”曾卫国真希望病理报告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不等了,出院回家吧!”梅子爸固执地说道。 “再等等,看结果怎么说,听医生的。”曾卫国劝道。 “浪费钱……”梅子爸喃喃自语道。 “也不差这两天,”八姐附和道,“钱的事您不用担心!” 梅子爸沉默了一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第六天曾卫国拿到了病理报告: 病理所见: 镜下观察:肿瘤细胞呈弥漫性浸润生长,异型性明显,核大深染,核分裂象多见,排列紊乱,形成腺管结构消失。肿瘤组织内可见大量坏死及出血,间质纤维组织增生,炎细胞浸润明显。 免疫组化:肿瘤细胞表达ck7(+), ck20(-), her-2(++), ki-67(约80%+),提示肿瘤恶性程度高,增殖活跃。 病理诊断: (胃体)低分化腺癌,溃疡型,侵及胃壁全层并突破浆膜层,伴大量坏死及出血,间质纤维组织增生,炎细胞浸润。 分期评估: 根据tnm分期系统,该患者胃癌分期为t4bn3bm0,即iv期,预后较差。 第七天早上办了出院手续。 住院七天,共计花了rmb七千八百五十八元六角整(7858.60元)。农村合作医疗报销3525.00元,自费4332.60元。 出院带药:芬太尼4.8mg\/贴*5 杜冷丁50mg*24 杜冷丁0.075g*3支 “止痛药能不能多开一点?”曾卫国问黄医生。 “开不了,开了药房也不发,管的可死了。你知道的,没办法。”黄医生为难地说,“用完了过来开。” 下午,回家路过永安镇医院的时候,曾卫国拿着梅子爸的病历找医生开杜冷丁。 “只能开一支,”年纪约五十多岁带着宽边眼镜的女医生说,“用了要带空玻璃瓶过来。” “能不能开三支,路很远,来回很麻烦的。”曾卫国求道。 “没办法,上面规定的,麻醉药品管理很严的。” “可以变通一下,我也是医生,安定片规定开十片,我100片都开过,多开几张处方吗!” “你好大的胆子!”女医生诧异地从眼镜上面瞟了一眼曾卫国,“病人服药自杀了,你赔得起吗?” “当然是熟人了……” “你帮帮忙吧,”八姐在一旁插嘴说,“他爸是你们医院的老书记……” “你爸是谁?” “老曾!” “曾书记啊!”女医生遗憾地说,“你爸出殡我也去了呢!……看在你爸的份上给你开三支吧。” “谢谢你!” “你跟我来。”女医生开好了处分,向药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爸为人太老实,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不懂地方上的人情世故……我记得你爸因为跟卫生局的领导不和提前退休……” “是离休……” “嗯,是离休干部……现在的领导就像是近亲繁殖,一代不如一代,一个小医院就弄两个副书记,三个副院长,十万块钱就能买个小官当,进个十万元的设备就敢收五万的回扣,水深的很!” “大环境如此,没办法。”曾卫国深有感触地说道。 “没权的医生只能开开药拿点可怜的回扣……”女医生走到药房橱窗前,敲敲药房的玻璃档板,对里面的药剂师喊道,“小王,这是曾书记的儿子,你帮帮忙……” 回到家里,已经是五点了。 梅子妈一定要留曾卫国吃晚饭。 “吃完了饭太晚了,路也不好走,就免了吧。”曾卫国坚持道。 梅子妈无奈只好把一叠钱塞到曾卫国兜里。 “这是干什么?” “住院的钱,拿着!你拿着!” 来回推搡了几个回合。 “也用不了这么多啊!”曾卫国把发票给梅子妈看,“四千三,照算。” 曾卫国点了四十张,多余的还给了梅子妈。 下山的路上,曾卫国把钱塞给了八姐,八姐叫了起来,“干嘛给我?” “你给母女俩买份大病保险吧……” “知道了。”八姐斜了一眼曾卫国,“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夕阳西下(175) 曾卫国和八姐从梅子爸家拐到永安镇,在镇上买了烧好的红烧猪蹄、酱牛肉和烤鸭,碰到卖西瓜的又买了一个西瓜,回到西坳的时候已经是五点了,正赶上吃晚饭。 太阳的余晖照在院子里,几条边牧围着曾卫国摇着尾巴,水塘里的鲤锦慢悠悠地游到池塘边,翘着嘴大口地吞咽着口气,远处,有一只公兔子翘着尾巴追一只母兔子…… “梅子爸怎样了?”二叔吃完了饭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呛得直咳嗽,用粗大的手摸了一下眼泪,问。 “晚期了,没什么办法了。”曾卫国回答道,“叔,您和二婶应该去体检一下,有什么病也好早发现早治疗。” “我?”二叔摆了一下手,“这把年纪了,无所谓了。” “就在家呆着,等死了吗?”二婶问。 “住在医院里也没什么意义……” “要不要过去看看?”二叔瞅了一眼二婶问。 “按理是应该去看看。” “过两天我叫雅琪开车载你们过去吧。”曾卫国说。 “那再好不过了。”二婶说。 后来,曾卫国问了一下最近生意情况。 柱子把银行卡递给曾卫国,“半年收入两万多块,正在慢慢好起来。” “多亏你年后买的兔子,现在小兔子都可以卖了。”二叔说,“只是过来玩的人不多。” “网上有些老主顾、回头客在买,一个月二十来个。”柱子无奈地说,“因为停一段时间,没热度了,人气散了。” “有两个老太太长住,快三个月了,平时没什么人住。”小琴说,“周末有时候偶尔会有人住一晚的。” “狗崽子卖了两窝,一共十二只,”小军插了一句,“还有一窝,刚满月。” “还是得想办法把人引进来,留住。网上也要搞搞活动,把销售搞起来。”曾卫国转头看着八姐,“你有什么好办法?” “可以直播带货啊!”雅琪说道,“价格便宜一点,不怕没销路。微信群里也可以发发视频,搞有奖销售。中秋、国庆节马上就要到了,可以好好筹划一下。” “好,”曾卫国赞许道,“你弄一个详细一点的方案……到时候大家齐心协力,一起赚钱。” “我们什么都不懂,”小琴说,“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晚上,八姐躺在曾卫国的臂弯里剪辑自己拍的视频,“感觉靠养殖赚不了大钱。……我有一个赚大钱的方法,躺着就把钱赚了。” 曾卫国把胳膊抽出来坐了起来,看着八姐的脸,“什么方法?怎么不早说呢!” 八姐红着脸吞吞吐吐说道,“我看到一个视频网站,简简单单的直播都有十几万人在看,还是收费的……” 雅琪说着,点开了手机上的app,“你看……” “卧槽!”曾卫国叫了起来,“色播!你拉倒吧!这是犯法的!” 雅琪从app退了出来,“我看主播都是大城市的,除了卖小视频还约炮……” “我看你也是,快把app删了!犯法的事不能干。前几天我还看到一条消息:一个小伙子花五千找一个小姑娘开房,床四个角用四个手机拍摄直播,结果碰到警察巡查给抓住了,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 “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我看好多都在外国搞直播,外国不犯法。” “我看到一个男的在国外直播,在视频里露脸被大数据认出来了,回国后照样给抓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有心要抓你,你跑不掉的。别想了。除非你在国外不回来。再说,你也半老徐娘了,别想这不靠谱的事了。” “是。我知道了。”雅琪有点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不过,咱们可以拍一些有意义的视频。这大山里是浙南游击队的根据地,和红十三军就是在永安镇会师的。我爸就是在这参加跟游击队的。” “真的?” “咱们设想一下:一个女游击队员去山里送情报,半路被敌人抓住了,敌人对女游击队员严刑拷打……女游击队员宁死不屈……” “我看到网上有好多这样的段子。” “哪些段子都太假了,你来当游击队员,我把你吊起来,真抽!现场直播!” “哦!哪太好了!你现在就把我吊起来……” 夕阳西下(176) 昨天晚上的直播一直到凌晨一点钟半才结束。等到八点钟的太阳透过窗户照到床上的时候,曾卫国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急忙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八姐,她脸上有点苍白,眯着眼睛睡得正香。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下意识地护在胸前,手腕处绳子勒痕已经平复。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八姐光滑白皙的腿上、微微有点发福的肚子上紫色隆起的鞭痕已经褪去,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紫色恐怕要半个月了才能褪去……昨天晚上最高在线观看的人数有五万……曾卫国明白人们的猎奇心理,皮鞭打在皮肤上的噼啪声音、女人痛苦的尖叫声,绳子束缚的肢体以及女人因为疼痛扭动的身体所带来的感官体验,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内啡肽和肾上腺素,使人兴奋、莫名其妙的快感……人们愿意为此付出……昨天晚上收到的打赏有二万三千多……太出乎意料了。 曾卫国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太阳高高地挂在对面的山顶上,林中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手扶栏杆正在向山下眺望。听到响声回头我了一眼曾卫国。 熟悉的面孔,想不起来了。 “你是小曾吧?”老太太试探地问。 她的声音和遗传给筱雨一样漂亮的面孔叫曾卫国想起来了,她是筱雨的母亲,教护士班的李老师。 “李老师!”曾卫国叫了起来,“没想到……多少年没见了,您还是没变……一点都不老……” “老了!”李老师叹气道,“不中用了……你爸身体还好吗?” “八零年就走了……” “老曾身体不是很好吗?” “冠心病,两条血管堵塞了,一条上了支架,另一条是直角,支架没法上,在人民医院请上海的专家过来做搭桥,手术做完人就不行了……心衰,没两个月就走了。” “唉……手术没成功。走穴的都是二流医生。好医生做手术都来不及呢,哪有功夫走穴?……怎么不到上海去做?” “哪懂啊!” “我老头也是心脏病走的……唉……” “有四十多年没见了,”曾卫国见李老师唉声叹气,连忙转移话题,“我还记得您当年学英语,唱红楼梦歌的样子……那年我十八岁……” 曾卫国之所以还清晰的记得,是因为筱雨的缘故,那是他的初恋啊!怎么能忘记呢? “你们都退休了,我们怎么能不老呢?” “筱雨还好吗?”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问。 “她呀?还好吧?我也不太知道……都说养孩子防老,一点都指望不上。” “我记得您还有个儿子。” “儿子?别提了!”李老师直摇头,“藏老婆裤裆里做人,一点都没出息。本来我住的老房子好好的,儿子想换大一点房子,鼓动我也把房子卖了,换大房子和他们同住,互相也有个照顾。想想也是不错的。住了两年没到,儿媳妇就嫌弃我了。表面不说,儿子也不敢提,结果丈母娘出来提,叫我搬到养老院去!” “没道理啊!” “现在哪有道理可讲?天天看他们吵,天天看他们脸色。丈母娘吹阴风。我都八十五了,还能活几年?” “儿子应该站在您这边……” “天生的软骨头,被老婆拿捏的死死的。找老婆千万别找太强势的。婉芬说你这里好,送我过来散散心……你这里还真不错,安静,空气好,挺适合养老的。” “您要是愿意就长住,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曾卫国诚挚的说道,“这里离城里远,就怕您不习惯。” “我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奢望,也没什么爱好,无聊的很,到哪都一样。” 李老师说话慢斯条理,性格温柔,难怪受欺负。筱雨的性格不像她母亲。 这时候小琴端着方盘上来,盘子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 “让我来吧。”曾卫国接过盘子,送到李老师房间。 房间靠窗户的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刷手机。长长的腰子脸,看上去很面熟。 “这是我们医院外科的蔡医生,”李老师介绍道,“这是这里的老板,小曾。他爸以前是卫校的校长,老实人。” 曾卫国想起来了。在外科门诊实习的时候,碰到一个直肠癌的病人,蔡老师给曾卫国一个避孕套,“你去肛门指检一下,十二点钟方向有一个肿块,典型的直肠癌。” 还有一次,碰到一个割狐臭的乡下女孩,蔡老师划了一个要割掉腋下皮肤的范围就走了,留下曾卫国和白英俊两个实习生在那里笨手笨脚地割…… “蔡老师,”曾卫国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叫了一声,“实习的时候跟过您。” “哦,”蔡老师不知可否地哦了一声,“记不起来了。” “你们趁热吃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叫小琴也可以。” 曾卫国退了出来。 夕阳西下(177) 吃完了早饭,曾卫国和八姐向后山走去。小军带着抓兔子的捞网和装兔子的编织袋跟在后面。四只边牧高兴地围着他们前前后后地跑着、跳着,追逐着遍地到处都是乱跑的兔子。灰中带黄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蹿,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低矮的草丛和铺满金黄色的落叶树林中。有些胆子大的见过世面的或者是不知道危险的傻傻的兔子,并不知道逃跑,只是在边牧离的很近的时候才跑两步,要不就爬在地上一动不动。 曾卫国抓住一只不是傻就是性格温顺的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兔子,预估一下重量,分辨了一下性别,转身对小军说,“这个是母的,应该放到繁殖区去,应该是很好的母亲。如果现在被抓了、杀了,就太可惜了。” “我知道。”小军撑开编织袋的口,把兔子放了进去。 “这种傻傻的兔子,生下的小兔会不会也傻啊?”八姐拿着手机拍着,“我觉得应该抓知道逃跑的、灵光的兔子做种兔。” “做母亲性格温顺比较好,公兔做种要灵活,体型苗条,骨骼大……喏,那只、抓住那个!” 曾卫国指着前面一个向前奔跑的,足有八、九斤重的大兔子喊了一声。 两只边牧向前冲去,挡住了兔子的去路,兔子往右边跑,边牧把右边的路堵死。兔子往回跑,后面跟上去的边牧扑上去挡住了退路。小军拿着捞网跑过去套住了兔子,按住了兔子的脖子。 “看看公母。”曾卫国跟在后面说。 “是公的。”小军看了一下,回道。 “放到繁殖区做种吧。” “好。”小军应道。 在把兔子拎起来放到编织袋里的时候,兔子两只脚拼命地蹬着、挣扎着。 没一会功夫,已经抓了五个种兔。 “我先把兔子送到繁殖区。”小军说着,提着编织袋向林子里走去。 秋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来一阵桂花甜蜜的清香,像水墨画一样的毛竹叶子被风吹得哆哆嗦嗦地沙沙作响;风带来山对面竹林里布谷鸟的叫声。这边,在不远的什么地方,有一只布谷鸟像唱歌一样回应着。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嗮的人懒洋洋的,即温暖又舒服。 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八姐在一丛盛开的野菊花旁坐下来休息。 几只蜜蜂嗡嗡着在菊花瓣上飞舞着,贪婪地踩着花粉。 “你看——”八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曾卫国。 不远的地方,在一个土坑里,一只母兔子躬着身子在给小兔子喂奶。小兔子有拳头那么大,差不多把母兔子顶了起来了。 “好可爱啊!” “嘘——”曾卫国竖起食指放到嘴前面。 八姐没有作声,把这一切拍了下来。 母兔子跳开来。小兔子排着队钻进洞里。母兔子趴土把洞口埋住,用前面两个爪子压了压实。 “小兔子会不会闷死啊?”八姐问。 “不会。” “全靠兔价跌到五块五的时候买十万块钱的兔子,现在涨到八、九块了,应该能赚钱了。” “得想办法变现啊!” “你看这样行不行,”八姐说道,“在直播间卖五十八一只,送十块钱的代币券,等于四十八一只。” “四十八不好听,还不如卖六十八,首次送十元的红包,十元的代币券。下次回购六十八,实际付五十八。” “会不会太贵了,怕没人要。” “我看网上净肉差不多二十块钱一斤,五、六斤的兔子能杀净肉三斤以上,卤好了卖五十八不贵。再说,咱们是放养的,应该可以的。” “嗯……” “你多拍点视频,多宣传宣传。” “嗯……感觉还不如直播玩捆绑、鞭打来钱快……” “天天一样的玩法也会厌的。也不是长久之计。”曾卫国摸了一下八姐的脊背,“天天抽你,哪里受得了?……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有几个粉丝私信我,想过来体验一下,”八姐犹犹豫豫地说,“我说可以啊!男的要付三千块钱,女的免费……你看可以吗?”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以前,男的s参与付钱,女的m有偿参与收钱。圈子里约定俗成的玩法。 “可以是可以……”曾卫国有点担心,“会不会有法律风险?” “没有那方面的交易,没风险。这个可以放心。”八姐十分肯定地说。 “最好找两个年轻的女孩,你置身事外。别人用鞭子抽你,我会心疼的。” 八姐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夕阳西下(178) 中午回来的时候,小军在繁殖区抓了八只五、六斤重的青年公兔子,交给柱子处理。 柱子很熟练地用电击棍把兔子电晕,挂在横木上,在脖子处抹了一刀放血、剥皮、去内脏。小军把血和内脏放在大锅里煮熟了,然后拿去喂边牧。 小边牧一个多月了,可以吃兔子血和内脏了。一个个呆萌呆萌、圆滚滚的,好可爱。 曾卫国怕李老师寂寞无聊,抱一只拿给李老师看,“要不要养一只,这狗可聪明了。” 李老师苦笑了一下,“人都半截入土了,哪还有心思养狗。” “以前这里住过一个老师,很喜欢狗……”曾卫国见李老师没什么兴趣,改了话题,“我明天去镇上,你们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你帮我买点止痛药吧,”蔡老师放下手机,从床头柜子里翻出对乙酰氨基酚的药盒子和医保卡,“我止痛药吃完了。” “你帮我带点水果了。”李老师说。 “什么水果呢?” “你看着办吧。”李老师拿出一张百元大钞。 “不用,”曾卫国推了回去,“现在谁还用现金啊!” “哪到时候一块算了。”李老师说道,“对了,帮我带点降血脂的阿托伐他丁。” 吃晚饭的时候,二叔问:“卫国,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小梅爸?”。 “明天,明天早上去。”曾卫国回答说,“二叔,您和二婶不要吃早饭。” “那是为什么?”二婶不解地问道。 “我要去镇医院开杜冷丁,您二老也去医院检查一下……记得带社保卡。” “检查……就算了吧。”二叔说,“这把年纪了。” “梅子爸要是早发现,也不至于到现在无药可医。”曾卫国劝道,“还是检查一下好。” “是啊!”八姐插进来说道,“现在条件好了,没病没灾都能活八、九十岁呢!有病要早发现、早治疗。” “就听卫国的吧。”二婶劝老头子。 “好吧。”二叔同意了。 晚上,八姐剪辑好视频,发到网上自己的平台账户上,下面挂上卤兔产品链接。 曾卫国把视频分别传给小军、小琴、柱子、秋菊,手把手教他们在各自的平台账户上发视频,挂上产品链接。 视频里:兔子漫山遍野在林间、草地上跑;母兔子在给小兔子喂奶;边牧在追着兔子;小军抓住兔子塞到编织袋里;电晕的兔子挂在横木上;剥了皮去了内脏的兔子泡在流动的清水中;兔子在滚烫的卤水中染上了油亮的金黄色;卤好的兔子真空包装…… 视频想告诉粉丝:兔子是散养吃草长大的,商品链接里说明,净重三斤以上,价格六十八,首次购买送十元红包、十元代币券,一个人只能拍一单。预订,先拍先发。 按照游客自己上山抓兔子大小五十块钱一只,卤好的兔子实际卖四十八块钱一只,加上快递费,好像并不赚钱。考虑到兔子恐怖的繁殖能力,再说从小兔子长大并没有什么成本,寄希望粉丝吃完了再回购,卖五十八元一只,应该是赚钱的。 等曾卫国回到房间,八姐已经坐在桌子前开启了直播。 “你快去把卤好的兔子拿来,”八姐推着曾卫国说道,“我给他们展示一下。” 曾卫国探头看了一眼,有五千多人在线。 曾卫国到楼下厨房冰箱里拿出下午刚卤好的兔子,用不锈钢托盘托着放到八姐面前。 八姐举着卤好的整只兔肉说道,“大家看一下,就是这样的,净重三斤以上,缺斤少两仅退款,不用退货。不好吃不要钱。要五、六斤以上的活兔子才能卤出怎么重的兔肉。现在四川的活兔子要十块左右一斤,六斤的兔子要六十块钱,六十八块钱,十块钱的红包加十块钱的代币卷,实际只有付四十八块钱,而且包邮到家,绝对是送福利。咱们家的兔子是放在山上散养的,是吃草长大的,肉质绝对杠杠的。因为一天最多只能加工一百只,大家一人只能拍一单,早拍早发货,不要错过哦!” 八姐一边说着,一边手撕兔子肉吃了起来,“好吃,真的是好吃。” 弹幕上不断翻滚着: 拍了! 拍了! 八姐绑一个…… 喜欢看八姐绑起来的样子! 喜欢…… 来了! 关注了! 八姐站起来,把衣服撸起露出肚皮,“上次打的还没有褪呢!等褪了再绑起来打给大家看。” 直播间兴奋起来,屏幕乱飞: 现在就要! 八姐绑起来啊! 喜欢八姐…… 关注了! 来啦! “要不这样,大家每个人拍一单,到五千单就绑一下……” 直播间人数到了一万多,订单到了五千多…… “来个五花大绑。”曾卫国小声说道。 “谢谢大家的支持,给大家展示一下五花大绑。” 曾卫国把八姐五花大绑起来。 直播间里闹翻了天。 “大家别光看,别忘了下单哦!”八姐前后转动着被绑的结结实实的身体说道。 场面一度失控。 “再给大家展示一下高位后手缚……” 第二天早上,二叔过来敲门,问:“什么时候出发?” 曾卫国赶紧起来推八姐起床。 昨天晚上直播到凌晨一点,两个人看订单和打赏到两点才睡。订单有五千五百五十八单,打赏五千六百三十块。 直播的钱太好赚了。 曾卫国交代完小军和柱子上山抓兔子,连饭也没吃就和八姐载着二叔、二婶去永安镇镇了。 在永安镇买了豆浆油条馒头,曾卫国和八姐先吃了。二叔、二婶等抽完了血,在等ct的空闲的时候才吃。 曾卫国开了三支杜冷丁。给了开方的女医生一只卤兔。 女医生很热心地帮忙联系ct和b超医生,提前加塞做检查。 二叔二婶两个人体检总共花了六千五,农村医疗保险报了三千三,自费三千二。 血化验结果出来,两个人没什么毛病。b超结果也还好。ct结果要等到下午四点钟。 四个人在镇上吃完了中午饭。 曾卫国在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了二万块钱的现金。 “打赏的钱我转给你吧?”八姐在一旁问。 “你应得的,你放着吧。”曾卫国回道。 在去小梅爸家的路上。曾卫国把一万块钱塞给二叔。 “你这是做什么?”二叔拒绝。 “你应得的。” “哪里的事?” “吃的菜是您种的,兔子养在您家的山上,忙了一年多了,是您和婶子应得的。”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二婶说。 “都是你往里面投钱,拿的都是你的钱。”二叔说,“等你回本了,赚钱了再发钱。你拿回去!” “我有工资,您拿着。” “二叔,”八姐开着车头也没回劝道,“马上就赚大钱了,您就拿着吧?” “真是……惭瑰……多不好意思啊!”二叔收了钱。 夕阳西下(179) 汽车在小梅爸家的院子里停下来。曾卫国从副驾驶座下来。边牧跑了过来,摇着尾巴围着曾卫国转了一圈,又到另一边对二叔摇尾巴。英子跑了过来,拉住曾卫国的手,曾卫国叫了一声英子,把一个橘子放到她的小手里。 八姐打开汽车后备箱,把一箱牛奶和装满水果的篮子递给二叔。小梅站在门口向这边看。 小梅妈握着二婶的手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向屋子里走去。 曾卫国小心翼翼地避开小梅的眼光,和她保持距离。他想用行动告诉她:我有新朋友了,不和你好了。 小梅总是用冷冷的怨恨的眼光看着他,仿佛在说:不和我好拉倒,懒得理你! 太阳暖洋洋地当空照着,朵朵白云像棉絮似的在蓝色的天空中慢慢移动。一群乌鸦在山顶树梢上盘旋,呱呱叫着落在了不远处菜园子的篱笆上,有两个落在了房子顶上。风从山岗那边吹过来,扫着落叶沙沙作响。几只兔子在篱笆旁边追逐着、跳着…… 房子里弥漫着长期卧床病人身上发出的特有的腐败气味。进了内室,曾卫国鼻子屏障了呼吸,人体组织腐烂气味夹杂着长期未打扫的卫生间气味直冲鼻腔。 梅子妈用衣服袖子擦着红肿的像桃子的眼睛留下来的泪水哭着说,“可咱们办呢……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躺着,好几天都没有吃饭了,醒来的时候只好用棉花蘸水给他喝……” 梅子爸脸上发青,眯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窝深陷,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嘴微微张着,看不出有呼吸起伏的样子。 “亲家公!”二叔轻轻叫了一声。 没什么反应。 梅子妈爬在丈夫耳边轻轻呼唤,“孩子她爸,亲家公、亲家母和卫国他们来看你了!” 曾卫国怀疑梅子爸是不是没了呼吸,伸手去探梅子爸手臂上的脉搏跳动。手臂皮肤冰凉、湿漉漉,没有探到脉搏的跳动。 梅子爸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空洞无神、飘忽不定,眼角流下来一滴眼泪,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不连贯的微弱的声音,“我……我不行了……留下……留下她们娘俩……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您别担心,”曾卫国握着梅子爸像死人一样的手,大声说道,“我们会照顾她们的!” 梅子爸眼睛转动了一下,看着曾卫国一会,然后慢慢闭上,长呼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没见梅子爸吸气。曾卫国拔两根边牧身上的毛,放在梅子爸鼻孔下面,没见丝毫移动,“人不行了。” 梅子妈嚎啕大哭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二婶急忙劝道,“衣服准备了没有?快给他穿衣服。” 曾卫国转过身,看见梅子楼着英子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八姐在录视频…… 曾卫国走到外面,深吸一口气。 外面,太阳依然高照,风轻轻的吹着,云彩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蔚蓝的天空下,一群乌鸦在盘旋,有几只落在了房子顶上。山谷中回荡着乌鸦、布谷鸟的叫声,和梅子妈沙哑的哭声。 殡仪馆的车开了过来,就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两个戴口罩、穿防护服的人,抬着一个大纸盒子,走进屋子。 “有新床单吗?”其中一个人撇了一眼躺在床上穿戴整齐的死人问。 梅子妈找来洗过的不是很新的床单。 两个人把死人用床单裹了起来,抬到大纸盒子里,盖上盖子。 梅子妈、二叔和二婶陪梅子爸上了殡仪馆的车。 梅子和英子上了八姐的车。 边牧汪汪叫着也跟着要去。 曾卫国叫边牧坐在英子旁边。 黄昏十分,殡仪馆的车把装着梅子爸骨灰的盒子送了回来。 梅子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二叔打着一把黑雨伞跟在后面。 二婶搀扶着梅子妈走在二叔后面。 曾卫国抱着英子落在最后。 八姐跑到前面录视频呢。 骨灰盒就埋在离家不远的一颗柏树下面。 “你们娘仨跟我们回去一起住吧?”临分手的时候,二叔劝道。 “不用。”梅子妈说道,“谢谢!我们就住在这里。” “过来住吧,”曾卫国也劝道,“互相也有个照顾。” “谢谢你的好意,”梅子妈固执地说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今天谢谢你们啦!” “也要考虑以后英子的读书问题。”曾卫国还是不死心。 “到时候再说吧。” 夕阳西下(180) 秋菊正在把卤好的兔子装进塑料袋,然后放在电子秤上秤。不足六百克,便用快刀在剩下半截卤兔子身上躲下一块肉添上,凑足六百克。 曾卫国上前看了一眼,说:“宁多勿少,免得叫人说缺斤少两。” “知道啦!”秋菊把秤好的兔子递给小琴。 小琴在真空封口机上封了口。 小军把封了口的卤兔装进纸盒,用胶带缠绕一圈。 柱子在纸盒子上贴上事先打好的快递单。 包装好的卤兔整齐地排在屋子的一角。 屋子里弥漫着卤兔的甜蜜肉香,四只边牧呲着牙流着口水在屋子里转着圈。 这时候快递员进来了。 “马上就好。”柱子说道。 “没关系。”快递员应道。开始清点包装好的纸盒子。 “现在一单多少钱?”曾卫国问。 “五块。” “这次总共有差不多一万单,”曾卫国想杀一下价,“我咨询一下某通一下,可以给到三块一单。这次就算了,如果还是五块,下次就换一家了。” “我做不了主,我打个电话问问老板。”快递员说着,到外面去打电话。 八姐在直播,嘴里说道:“昨天先下单的前一百位的粉丝,今天马上就发货……” “能不能一天发三百单,争取半个月发完。”曾卫国问柱子,“如果人手不够可以叫人。” “可以叫我哥过来帮忙。”秋菊说。 “那样的话,还需要买一个锅。”柱子说,“叫两个帮手。” 曾卫国把装着五千块钱的红包递给柱子,“你看着办吧。这个……你和秋菊的,先拿着。” 柱子看了一下里面的钱,“这多不好意思,这一年来,也没赚到钱。” “这个是你和小琴的。”曾卫国把另一个红包递给小军,“往后就开始赚钱了,大家一起努力。” 快递员走了进来,“老板说了,都是老主顾了,没关系。今天开始,就三块一单。” 快递员清点一下,一共一百二十单。 曾卫国这手机上付了钱。 晚上。 曾卫国把二叔的ct报告单照片发给理想。 “谁的?”理想在那边问。 “二叔,爷爷的弟弟,你叫叔公。” “我叫同学看看。有没有云影像?” 曾卫国把二维码照片发了过去。 “为什么现在癌这么多?”八姐凑过脸疑惑地问。 “现在人的生活水平和医疗条件好了,平均寿命增加了,癌症是随年龄增长而增加的。再一个现在的空气、水和土壤污染太严重了,都可能含有致癌物质。食品加工过程中使用的添加剂、防腐剂、保鲜剂,蔬菜中的农药残留等等。你没听说吗?现在的月饼蚂蚁吃了都会死。蔬菜放一个月都不会烂……” “是啊!现在都是科技狠活,没有什么东西是安全的。”八姐同意道,“可是,二叔、梅子爸生活在大山里,吃自己种的菜。应该很环保啊!” “二叔可能是吸烟引起的。吸烟人群的患癌比不吸烟高的3~5倍。梅子爸可能是经常吃淹肉、咸菜吧?这山里的习惯,过年杀一头猪,把肉淹起来,吃一年。菜吃不完就淹起来,等没菜的季节吃。淹肉、咸菜中含亚硝酸盐,过量摄入大大增加胃癌、食道癌的发病风险。”曾卫国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医疗技术提高了癌症的检测率。像梅子爸放在以前,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原因死的,做了胃镜才知道是癌引起的。以前好多人因为腹水死的,都不知道是因为肝癌引起的腹水。” “嗯,确实。”八姐笑着说道,“以前医生全靠听诊器,现在好像都不用了,就爬在电脑面前开开检查单。” 这时候理想发来信息,“专家看了说癌的可能性大。同学安排好了,叫叔公星期五过来住院,做一下前面的检查、评估,看要不要手术。” 曾卫国回了一句,“好!” 到星期五还有四天。 可是,在这四天里,谁都无法说服二叔去省城医院住院检查。 夕阳西下(181) 早上,正在吃饭的时候,小琴慌慌张张地跑来,“卫国,你去看看吧,哪个李老师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吃饭的时候汤都流到胸前,流到地上,可她自己都没感觉。” 曾卫国放下筷子向楼上跑去。八姐抹了一下嘴巴也跟在后面。 “李老师,”曾卫国坐到李老师床边,轻声问道,“您没事吧?” 李老师用迷离的眼神看了一眼曾卫国,想坐起来。 “您躺着别动。”曾卫国按住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感觉有点怪怪的,”蔡老师坐起来说,“说话也含糊不清。” “你去房间拿血压计来。”曾卫国吩咐八姐道。 八姐拿来了血压计。 曾卫国给李老师量了血压,128\/65mmhg,正常。又检查了一下李老师两只手的肌力,感觉也没有异常。 “中风啦?”蔡老师下床走过来问。 “不太像……”曾卫国有点疑惑,对李老师说,“您闭嘴吹一口气看看。” “我,我没事,死不了。”李老师结巴着说,想坐起来,“我,我药还没吃。” 曾卫国扶着李老师站起来。 李老师拖鞋没有穿就往桌子前面走。 “鞋,鞋没穿。”曾卫国提醒道。 八姐弯腰把鞋套在李老师脚上。 李老师走到桌子前。 小琴忙上前往凉水杯里倒了点热水,把瓶子里的药倒出来,放在李老师的手心里。 李老师的手有点颤抖,往嘴里送药的时候,药滑到了地上。 小琴弯腰把药捡起来,把药放在李老师右手食指和大母指间。 李老师把药放进嘴里。喝水的时候,水从嘴角流下来,好像下巴漏了一样。 曾卫国想起母亲脑梗住院前的样子,症状一样一样的。 “去医院吧。”曾卫国对八姐说道,“你去准备车。” “和她儿子说一下。”蔡老师提醒道,“千万别有什么事。” 曾卫国拿起李老师放在床头上的手机,联系人里有儿子、女儿的标注。 曾卫国打了李老师儿子的电话。 电话那边显示正在响铃,但是没有人接听。 “算了,”曾卫国挂了电话,“到医院再打吧。” 他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李老师女儿筱雨。最后决定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如果李老师什么事没有,叫筱雨瞎担心一场,不是找骂么? 曾卫国和小琴扶着李老师下了楼,在院子里碰到了二叔。 “二叔,您也和我们一起去医院……” “我去干什么?” “去人民医院再复查一下。” “我没事。我不去。”二叔往后躲着。 “顺便去检查一下,也不会要了您的命。”小琴在一旁劝道。 “我不去。”二叔转身回屋了。 “算了。”曾卫国对小琴说,“你和我们一快去,到时候有个照应。” “好。”小琴应道,“我换件衣服。” 八姐开着车。导航显示,到人民医院有三十五公里的路,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八姐开五十八分钟就到了。 由于有母亲两次住院的经历,曾卫国熟门熟路地把李老师带到急诊门诊的分诊台前。 一切都像预想的那样:护士简单地问了一下,量了血压。然后叫来了一位四十开外的女医生。女医生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开了ct检查单。 曾卫国和小琴推李老师去ct室检查。 八姐忙着拍视频。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曾卫国打通了李老师儿子的电话。 “妈,什么事?”电话那边问。 “我是曾卫国,你妈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门诊。你过来一下吧。” “我妈出了什么事?” “怀疑是中风,正在等ct结果。” “好,我就过来。”电话那边回道。 半个钟头后,李老师的儿子到了。 李老师的儿子年纪和曾卫国相仿,长着和筱雨一样的随园的脸,有一双好看的双眼皮大眼睛。曾卫国以前见过一次。这么多年没见了,还是能认出来。 李老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脑梗。 医生开了住院单,需要住院治疗。 “筱赟,”李老师对儿子说,“你给筱雨打电话,说你妈快要死了。” “我知道了。”筱赟回道,“您不要担心,没事的。”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围着筱赟问,“要陪护吗?” 筱赟没有理她。 “现在一天多少钱?”曾卫国问了一下。 “一天二百五。” “以前二百二,涨价啦?” “以前包心菜一块二,现在二块九了呢,能一样吗?” 也是,以前兔子五块六一斤,现在十块了。能理解。 曾卫国陪筱赟去医院住院部交住院费的时候说,“我妈住院的时候,我们兄弟仨轮流值夜,一个人一、两天还可以,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躺椅就这么宽一条,直挺挺躺着,根本不能翻身。如果碰到个打呼噜、咳嗽的人,简直抓狂,根本没得睡。” “为什么不找护工哪?”筱赟回过头问道。 “三个兄弟一个妹妹,还要找护工吗?” “嗯,真羡慕你有三个兄弟……不知道要住多久?” “如果不是很严重,大概一个星期差不多。” “我不可能天天陪着……看来要找护工了。” 交完住院费回来,那个护工还守在床边。 “妈,晚上找个护工陪您吧?”筱赟试探地问。 “你们放心,我会尽心尽力照顾好阿姨的……”护工保证道。 “钱,一天两百,”筱赟对护工说道,“愿意的话你留下。” “那不可成,我不能坏了规矩。”护工分辨道,“你去打听打听,都是这个价。” “我不要找护工,”李老师突然对儿子说道,“我要小琴陪我。你忙你的去吧!” 大家把李老师送到病房。护工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曾卫国对筱赟说道,“你回家拿条被子或者是毯子来,晚上小琴好盖。还有,李老师用的洗漱用品……小琴用的我到街上买。饭,你打算家里送还是食堂买,买的话带两个碗和勺了……小琴的你不用打算。对了,还有挂衣服的架子、纸巾、卫生纸,差不多就这些了。” 筱赟回去了。 曾卫国叫八姐守着李老师,带小琴到街上买洗漱用品、换的衣服,吃饭用的碗和勺子,晚上吃的点心、水果。 回来的时候还绕道去医院食堂,“吃饭就到这里买,品种很多,价格也不贵。” “嗯,我知道了。”小琴回道。 “好好照顾李老师,她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 等筱赟带着他媳妇回来的时候,曾卫国和李老师告辞,“李老师,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过来看您。” 李老师伸出手,曾卫国感觉上前握住。 “谢谢你,小曾。”李老师诚恳地说道,“谢谢你!” 夕阳西下(182)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曾卫国破天荒地往股市里转了十万块钱,收盘买了000158常山北明,平均价格11.5元,8600股。 八姐也跟着买了8600股。 “为什么要在这一天买?什么时候卖?”八姐不解地问。 “什么时候买股票,先看大盘。持有股票的条件是股价站在60天均线上,股价在18均线之上,股价回调不破18均线。” “不明白。”八姐实话实说,“我听你的,你买我就买,你卖我就卖。” “你别听我的。你自己看。”曾卫国拿过八姐的手机,打开同花软件,把均线设置成5、18、60三条均线,“先看大盘,九月二十四日一根长阳线突破了18日线,刚好落在60日均线之下,这天没买。25日收盘,股价冲高回落,刚好落在60天均线之上,符合买的条件了:股价在60天均线和18均线之上,是吧?” “嗯,嗯,哪为什么买常山北明而不是其他呢?”八姐看着手机上的k线图,似懂非懂地问道。 “我虽然没买股票,在收盘的时候偶尔也会看看。之前经常排在人气前十的看上了常山北明、润和软件和银之杰。常山北明价格低、便宜。再看常山北明,提前大盘一个月,也就是八月二十五就站在60天均线和十八均线之上了,给出买入的信号了。只是大盘没有走好,不能买。百分之九十的股票是随大盘走的。大盘没走好还是观望为好。我以前亏钱,都是在大盘走熊了,还是在满仓炒作。看见强势的股票就追,破位了就割,反反复复满仓借钱加杠杆炒作,亏得裤衩都没有了。” 八姐手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亏出经验来啦!” “真的。股市就开在哪里。着什么急呢?一定要等待机会。想想以前真是好笑。钱从来不过夜,好像不买股票,明天就买不到了似的。说起来还是心态的问题,就一个贪子,深怕错过每一次机会。” “我不贪,有赚就好。”八姐说道。 “也不是那样想的。涨两块就卖了,结果涨了十块二十块,不是心痛肚肠断啊!买看三条均线的关系,60、18、5三条均线多头排列,就持股不动。不用天天盯着看,就收盘了看一眼好了。心态放平和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我能做到。”八姐保证说道。 “应该这样。但是,应该知道自己的股票什么时候该卖。如果该卖不卖,你不是傻了吗!如果应该卖的股票确一直持有不动,那不是脑瓜子进水了吗!股票是没有底的,底还有底,一层之下还有地下室。底下室下还有十八层地狱。一直到退市归零,都是很正常的。” “十万要是一下子没了,想想还是满心痛的。” “我有过二十万一眨眼就归零了。” “真有啊!怎么会呢?” “二十万加十倍杠杆,星期五买了康美药业,因为300亿财务造假案,星期一戴st帽子跌停开出来,卖都卖不出去。可惨了!” “不是可以赔吗?” “找谁赔啊?找鬼赔呢!……这就是一个教训:炒股不能借钱炒,更不能加杠杆。说起来还是一个贪字在作怪。人性如此,要改掉很难的。” “你改掉了吗?” “应该也没有吧?现在想炒股赢一把,说起来也是贪念呢!” “做人可真难!谁不喜欢钱呢!” “不说没用的。你买了这个股票,就看着这条十八日均线和它上面五日均线所形成的间隙,如果是通畅的,就一直持股。什么时候交叉了,不通了,就卖出。” “哪等交叉了,股价不是跌很多了吗?” “你这典型的就是既要又要。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有没有一种可能卖在最高点?” “有,就是利用背驰,这需要经验和能力。我笨,我做不到。” “你都说你笨了,我就更不用说了。” “卖在高点,咱们可以看小一级别,就是六十分钟的k线图,第一次交叉可以不动,等第二次往上涨,看十八均线和五均线之间形成的面积,第二次没有第一次的面积大,就背驰了,涨不动了,卖!也可以看macd两次之间的面积。背驰就是同一个方向两次上涨段的比较。” “不明白。” “这个只能多看多操作多体会才能明白。” “不是也有什么都不懂赚了大钱的。不是有个人买了长春高新,结果被判刑五年,出来一看,股价翻了十倍,发了大财。” 曾卫国翻开长春高新的月k线图,“你看,长春高新从一九一七年的四十多元,涨到二零二二年的五百多元,是翻了十倍。但是,你要是从二零二二年五百多买的,拿到现在跌到了七十几块,不是亏死了吗。” “看看也是啊!” “你看长春高新的月k线,从二零零一年一直在十八均线之上,到二零二一年七月才跌破。而跌破了以后,到现在也没有突破十八月均线。周线对应的就是六十周线。如果突破了,就可以买回来,在十八均线之上,就一直拿着,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做长线要看趋势,别做翻了。” “越说越糊涂了。” “有什么好糊涂的?你买了股票总有计划,是长线、中线还是短线。短线看日线,中、长线看周线、月线。你看月线,长春高新几年都不用操作。还有一种超短线的,今天买明天卖,只能看三十分钟线。总而言之,你要保证你持有的股票在六十均线之上,十八和五均线的间隙内。明白了吗?” “没明白。” “我你抽一顿就明白了!你看劳你买的股票,常山北明,现在在六十日均线之上,五人均线不和十八均线交叉,就拿着。什么时候跌破了十八日均线,五日死叉十八日均线了,就卖。如果你想做长线,就看周线,日线均线交叉了再往上涨,背驰了,用是要卖的。” “别说了,越来越糊涂了。” 曾卫国扭了一下八姐大腿上的肉,八姐惊叫一声,“好痛!” “我就给你一个任务,每天收盘看一下十八日均线,股价在均线下面,你报告一下,行吗?” “这个简单,可以。” “这不就得了吗!有什么难的。” “你早这么讲不就明白了吗!” 曾卫国举起了手,想给她一耳光,但是又放了下来。 夕阳西下(183) 重阳节那天,老三小兵和老四小文都带着媳妇和孩子来看二叔。一家人高高兴兴在一起吃饭。孩子们囫囵吞枣吃饭了饭就去带着边牧追兔子去了。 八姐也跟着孩子们拍视频去了。 “小店生意怎么样?”曾卫国问小兵。 二叔的四个儿子中,就小兵长的高,一表人才,头脑灵活。也最有出息,靠自己努力在城里买了房。 “生意难做,”小兵回道,“对面旧城改造,房子都拆了,没什么人了。” “将来有什么打算吗?”曾卫国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不如留下帮卫国吧。”二叔说。 “是啊!”曾卫国接着说道,“现在生意不错,人手不够,你和小美留下来帮帮忙。” 小兵看了妻子小美一眼,“养兔子赚钱吗?” “肯定赚钱啊!”曾卫国答道,“兔子成本已经赚回来了,后面卖出去都是利润。” “一个月能给我们多少钱?”小美试探地问。 “这个……”曾卫国迟疑了一下,“这么说吧,我呢,有退休工资,不需要在这上面赚钱。你们都是一家人,赚了钱摆在桌面上,具体怎么分,你们商量着办。” “这样不妥,”二叔说,“能有钱赚,都靠卫国,卫国怎么也要拿大头。” “我会慢慢退出的,”曾卫国说,“以后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分钱的事我也纠结,很做公平难决定。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像股份公司那样,分成若干股,然后按股份分红。” “你就说怎么做吧,大家都听你的。”二叔看了大家一眼,“是吧?” “我能加入吗?”小文小心翼翼地问。 “都是一家人,能啊!”曾卫国说,“你们服装厂现在生意不好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经常加班加点的干。现在活少,干两天休息两天。因为是按件计酬,工资差远了。”小文说,“如果养兔子有前途,我回来参加。” “前途肯定是有,”曾卫国说,“兔子的特点是繁殖快,吃草。咱们这里基本不需要什么成本。只要搞好疾病预防,别兔瘟大面积死亡。剩下的就是销路,打开销路。线上线下两条线。缺点也有,和猪肉比起来,兔子肉不是刚需。好在咱们是山上放养的,和笼养的比有优势。线下有限,一定要在线上下功夫,打开知名度。” “卫国哥说的有道理,”小兵说,“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吧。” “柱子,你是大厨,你的意见呢?”曾卫国问柱子。 “听您的。”柱子回道。 “我提个方案,大家商量。”曾卫国说道,“总共一百股,按每个家为单位分。二叔、小军、小兵、小文、柱子,每个家庭十股。三叔家有山林在,也要给股份。” “你自己呢?要有的。”二叔说。 “小明家呢?”二婶说,“虽然小明不在了,小梅和孩子还在。” “应该有的,”曾卫国说道,“梅子,我。这样一共八十股。” “你十股太少,”二叔说,“你三十股。” “我无所谓的。三叔十股会不会有意见?”曾卫国问。 “我的十股给你三叔。”二叔说。 “这不妥。”曾卫国说,“要不给三叔三十股?” “有了股份,人不来做事也行?”柱子问。 “做事的先拿工资,”曾卫国说,“结余的钱按股份分红。” “你二十,你三叔二十。”二婶对曾卫国说,“如果你三叔有意见,我们的给他。” “那先这样。”曾卫国说,“如果有不妥,我的拿出来。” 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 后来讨论了每个人的分工、工资。 股份公司的雏形形成了。 夕阳西下(184) 小琴打来电话:李老师上午出院,过来接一下吧。 曾卫国坐八姐开的车去医院的路上。 “叫她坐车回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开车去接呢?”八姐情绪低落,有点不高兴地嘟囔着,“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叫你开个车,怎么那么多废话!”曾卫国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把我当主人吗?忘了规矩了吗?” “不敢。我是替主人委屈。” “我有什么委屈?” “你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呢?” “怎么说?” “比方说,你在山里面盖的房子,并不是你的,等你死了,还不是你堂弟堂妹的。你花钱费尽心思地养兔子,亏钱是你的,赚钱了是你二叔他们一家子的。你得到什么了?” “你说这个啊?”曾卫国有点惊讶,“我想要远离尘世的喧嚣,过这种安静与世无争的生活。人总要做点事情的……至于死后,你能带走什么?什么都带不走。有很多的房子,很多的钱有什么用?” “可以留给你的后代吗!”八姐发现把自己绕进去了,马上分辩道,“我可不是说我自己。我从没有想要你的钱。” “我知道。” 后来两个人再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 李老师坐在躺椅上。大包小包都理好了,放在床上。小琴站在床边。 “李老师,”曾卫国叫了一声,“出院手续办好了吗?” 李老师板着脸没有回答。 筱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出院病历,“可以走了。” “我们走。”李老师把手伸给小琴。 小琴搀扶李老师向外走。 曾卫国和筱赟拿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在电梯口碰到了八姐。 “你把车开到大门口。”曾卫国吩咐道。 大家在医院大门口上了车。 筱赟站在外面没有上车。 “你怎么回事?”曾卫国忍不住问道。 “我不去了。”筱赟回道,“我妈麻烦你多照顾。” “你说什么?”曾卫国有点懵了,看了李老师一眼,下了车。 他把筱赟拉到一边,“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妈不要了啊?叫我照顾?” “你知道,”筱赟磕磕巴巴说道,“我妈和我老婆不和,住家里都不愉快,对我妈身体也不好……” “亏你说得出来!”曾卫国不屑道,“她是你妈!” 曾卫国上了车。想起来什么又下了车。把筱赟拉到一边,“你想过没有?你妈那么大年纪了,又是脑梗,你不放在身边,你放心吗?再说了,山头上面交通不方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送医院都来不及。” “我妈想去你那里,我也没办法。” “你写个保证书给我,出了意外别怪我。” “我写……你拿笔和纸来。” 没有笔和纸,曾卫国想想,“算了。”临上车又想起什么来,问:“筱雨知道吗?” “知道了。” 曾卫国上了车,还是心神不宁,“李老师,您为什么要去山头?看病多不方便啊?” “我能去哪呢?”李老师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想回自己的家住的。说我的房间孙女住了,孙女不想和我住一起……临老了无家可归了。养儿女有什么用?幸亏我有退休工资,要不就住大街了!唉……” “您可以在城里找个好一点的养老院……” “你怕我不给钱吗?我有,工资一万二,存款还有二十万。”李老师有点生气了。 “我怕您生急病来不及去医院。” “死了拉倒,我不怪你。开车走吧。” “开车。”曾卫国对八姐说。 车开动了。 曾卫国回头看筱赟。 筱赟爬在母亲坐着的车窗外面摆着手,嘴里说着什么。 “没出息!”李老师嘟囔了一句。 夕阳西下(185) 曾卫国把李老师背到楼上,把李老师放到床上。八姐和小琴把大包小包放在蔡老师睡过的床上。蔡老师的儿子已经把蔡老师接回去了,房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小琴,你搬过来陪李老师吧。”曾卫国对帮助李老师整理房间的小琴说,“李老师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不用,”李老师说,“我没事。” “我住哪都一样,”小琴走到李老师面前,“您要是不嫌弃我过来陪着您,也可以给您端个茶倒个水的。” “就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小琴笑着说道,“照顾好您是应该的。您中午想吃点什么?”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李老师说道,“不用麻烦另做。反正我也吃不了多少。” “您想吃什么就说一声,”曾卫国说道,“不麻烦的。” 小文老婆素芳进来了,爬在曾卫国耳边小声说,“爸叫你去一下。” 二叔家楼下的方桌边,坐着几个老头子。 带头的二大爷见曾卫国进来,就站起来说道,“你来的正好,你来给评评理。” “您坐,”曾卫国把老人让到长条凳子上,“有话慢慢说。” “你们家养兔子,害得我们地都种不成,赔偿损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二大爷气哼哼地说道。 几个老头子符合着说道,“就是就是。” “地本来就荒着的……” “因为你们养兔子才荒的!”二叔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老头子打断了。 曾卫国示意二叔别说了。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都好说话。”曾卫国问老头子们,“你们有什么需要,说说看。” “以前答应的补偿,看你们养兔子损失大,我们也没要。”二大爷说道,“现在你们赚了,以前答应的补偿是不是要给补上?” “应该的,应该的。”曾卫国说,“二大爷,您看多少合适?” “就按二千一年。” “二千不够!”一个老头子嚷嚷道,“老王头今年红薯卖到二块,一年怎么也得给五千。” “去年冬笋卖到一百二,五千不多。”另外一个老头子附和道。 “你们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二婶插嘴说道,“养兔子也没赚到钱,卫国投的二十万还没回本呢,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们?” “谁知道你们赚了多少?” “哪是你们的事,我们不管。” “你们要补偿也要合情合理,哪有上来就狮子大开口的?”八姐插嘴说道。 这时候,小军三兄弟以及几个老头子的家人都围了进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地本来就荒着的,哪有什么补偿?” “你家兔子凭什么到我家地里?” “大家听我说,”曾卫国大声说道,“听我说!我们赚了钱,给个五千、一万的没毛病。但是,养兔子也是有风险的,有时候也是赔钱的。赔了钱拿出五千、一万的就有困难。为了公平起见,有钱大家一起赚,风险也一起承担。我们把兔子放养在你们家的林地里,兔子繁殖起来卖的钱一家一半。你们没什么损失,稳赚不赔。” “这样好!这样好!” “等兔子繁殖起来猴年马月?” “兔子繁殖很快的!” “兔子要是得瘟疫死了呢?” “死了你家也没损失!” “乌鸦嘴,少说两句!” “兔子满山跑,谁知道谁谁家的?” “你把你家的地圈起来不就行了?” “扎篱笆不要花钱?” “你们家要是偷偷把兔子卖了谁知道?” “做人要诚实!” “应该订个合同,立个规矩。” “大家听我说,”曾卫国打破嗡嗡作响吵闹声,“大家要是同意,我写一份合同,明天下午到老年活动室签字。” “同意!” “我同意” …… “有反对的吗?” 大家都没有反对。 “好,就这样定了!” 临走的时候,曾卫国叫柱子给每个老人家带一个卤好的兔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人讨论起来了。 “这样太便宜他们了,”小兵说道,“什么都不需要做,躺着把钱赚了。” “他们赚,我们也赚啊!”曾卫国信心满满地说,“又不花多少成本。” “就怕兔瘟。”柱子担心道。 “所以,安全起见,在繁殖区,还是要给兔子打疫苗。” “也不好打。”小军说。 “多隔几道篱笆。”曾卫国说道,“把咱们的林地都做繁殖区,只杀多余的公兔。” “他们要是把兔子偷偷卖了,咱们也不知道。”小美担心道。 “这个我想过,在村口设立一个检查站……” “这样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晚上睡觉的时候,八姐担心道,“我觉得你想的太简单了。” “我是在想,把整个村子里的林地都签下来,大家都赚钱,咱们也赚钱。”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八姐嘲笑道,“他们很赚钱,你和我,赚不赚钱,难说。” 夕阳西下(186)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在去英子家的路上。八姐一边开车一边问,“股票跌破了十八日均线了,要不要卖?” 曾卫国也一直在关注000158,十万块钱在里面呢,能不关注吗? “这两天一直在十八日均线附近震荡。股票的未来走势总有两个方向,要不就是上,要不就是下。感觉是要跌破十八日均线向下。但是也有可能明天一根阳线向上改变方向。看macd已经向下交叉了,大概率是向下了。” “到底是卖还是不卖呢?” “等收盘前十分钟再决定。你关注一下,别忘了。” “是,主人。”八姐笑了起来,“已经赚了十五万了。股票的钱太好赚了。当初要是多买点家好了。” “你这种心态就不对。买了有可能跌,谁都无法百分之百的正确。股票市场里亏钱是常态。” “嗯,我知道。” 到了英子家里,曾卫国老生常谈地劝小梅妈住到石门村去。不为别的,也要为英子的读书着想。 小梅妈还是固执己见,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 八姐只顾盯着手机时间,看股票的位置,是不是在十八均线之上,还是之下。 时间到了两点五十分,八姐提醒道,“两点五十分了,快收盘了。” 曾卫国看了一眼股票的位置,刚好在十八日均线之下。再看六十分钟均线,已经在六十天线下了。 “卖!”曾卫国果断地说道。 股票卖出也就一刹那间的的事。 “我赚了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块。”八姐开心地说道,“你呢?” “和你一样。” 回家的路上,八姐不停地问,“现在买什么?” “现在涨的太高了,不能买。等回调了再买。” “什么时候买?你说的具体一点吗?” “等大盘回调到六十天均线附近,不跌破六十天均线再买。” “为什么是六十天均线呢!” “这个就有点像是打仗,敌我双方的阵地战。五日、十八日、六十日是三条防线。在股票上就是多空对决。前面多头攻势凌厉,打的空头节节败退。现在是空头反攻了,已经失守十八线了。咱们先退出来保存实力,让别人先顶上。六十天均线是生命线,如果六十天均线守不住,那就是空头的天下。咱们只能休息了。” “要是跌不到六十天均线,那什么时候买呢?” “上次不是说了吗!六十天均线之上,等五天线交叉十八天线的时候买。咱们只持有五天线在十八天均线之上的这一段。” “哦……好像明白了。”八姐迟疑了一下,“可是,我看到短视频上,专家还在荐股,每天股票都有好多涨停板的。” “不是说过了吗,股票操作是有级别的。咱们现在是短线,看日线操作。如果是长线,就看周线,根本就不用操作。如果看月线,几年都不用操作。至于专家什么的,看看就好。如果因为股票而收钱,那一定是骗子。你想啊,他那么厉害,知道哪个股票会涨,早就财务自由了,还会因为股票而收钱?不管大盘是涨是跌,总是有人在操作的。大盘大跌的时候,总是有股票逆势上涨的。只要股票有波动,高手就能利用波动赚钱。高手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韭菜的命,只会亏钱。” “你是不是高手呢?”八姐笑道,“感觉你也很厉害,一出手就马到成功,大赚。” “我要是高手,早就财务自由了。” “我看你还是好好研究股票吧,别养什么劳什子的兔子了。股票来钱多快啊?” “你知道墨菲定律不?” “啥意思?” “就是你想在股票市场赚钱,就一定会亏钱!” 八姐撇撇嘴,“我不信。” 夕阳西下(187) 八姐说有几个粉丝要过来,体验一下捆绑和被捆绑的感觉。有五个男的,两个女的。 曾卫国暗想:女的大概率是想体验被捆绑被拘束的感觉,男人里面大部分有想捆绑女人的冲动,也不排除有男人想体验被捆绑的感觉。心里的角色定位决定了人的行为。曾卫国知道这类人心里的想法。 如果仅仅是为了捆绑而捆绑,也没什么意思。可以根据捆绑和受刑罚的画面编写一个剧本,带一点故事情节就有趣了。 曾卫国想象中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 游击队县大队根据形式的需要,决定给西部游击队支队送一台电台和一名电台译电员。 任务交给交通员老张。老张把电台交给手下,利用运输粮食的掩护送到了永安镇王记米店。自己带着女译电员小芸来到永安镇陈婆饭店秘密联络点。前来接应的女交通员八姐和老张接上了头。 老张在字条上写:王记米店四个字,给八姐看了一眼,然后吞到肚子里,“接头暗语,”为了防止别人听到,老张爬在八姐耳边耳语了一句,“记住了。” “知道了。” 这时候有一伙便衣特务闯了进来。 老张示意八姐,“你带小芸从后门走,我掩护。” 八姐拉着小芸的手通过厨房从后门逃走。 老张拔枪连射围上来的特务,打倒两人。 老张不幸中弹牺牲。 “从后门跑了,给我追!”特务头子叫道。 八姐拉着小芸在山林里跑着,后面特务一面追一面打枪。 八姐停下来举枪回击。 特务越追越近。 八姐一边跑一边回击。 一颗子弹打中八姐的小腿。八姐倒在地上对小芸喊,“你快跑!别管我!” 特务追了上来。 八姐子弹打没了,把枪砸向特务。 “我看你往哪跑?”特务头子冷笑道。 两个特务把小芸也扭了过来。 “妈的!都给我绑了。”特务头子叫道。 几个特务把八姐和小芸五花大绑起来。 “押走!” 特务推搡着一瘸一拐的八姐和小芸。 审讯室,八姐双手被绑在一起,吊在房梁上。 小芸则反手吊在房梁上,身体像个虾似的躬着。 “说!你们的任务是什么?”特务头子问道。 八姐啐了一口吐沫在特务脸上,“呸!狗特务!” 特务头子老羞成怒,“给我打!” 哔哔啪啪的鞭子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特务头子抓住小芸的头发,拉起来,冲着小芸的脸问,“你说不说?” “呸!”小芸也啐了一口。 特务头子抹了一把脸,“给我打,狠狠地打!” …… 晚上。夜已经深了,八姐和小芸换了姿势还被吊着。 看守的特务打着瞌睡。 白天,各式各样花式的拷问特写镜头一闪而过。 游击队住地。 队长问侦查员,“你确定吗?” 侦查员:“确定。” 队长:“我们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她们救出来。” 白天,特务们推搡着五花大绑、遍体鳞伤的八姐和小芸向山中的刑场走去。 埋伏在路边的游击队员把枪口对准特务。 队长,“注意,不要伤着自己人,给我打!” 一阵哔哔啪啪的射击声,特务死的死跑的跑。 游击队员们冲上去把八姐和小芸救了下来。 …… 八姐看了笑道,“也太老套了。好像网上都是这样的段子。” “电视剧不也是这样演的:被俘、受酷刑,英勇就义。”曾卫国分辩道,“他们拍的都太假了,绳子绑的松垮垮的,受刑也不真实。咱们有你这样的本色演员出演,一定要拍的像真的一样。” “再怎么演也不可能是真的。”八姐怀疑地说道,“没体验过真实的感觉。” 事实也正像八姐说的那样,想象的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那天上午七个人在城里集中,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开车过来。八姐开车把人接过来已经是中午了。中午吃过饭,先是在树林子里练习五花大绑和日式后背高手缚。曾卫国手把手教五个笨手笨脚的男人。两个长像甜美,身材苗条的女孩都很配合。后面拍了追逐的情节。开着大奔来的叫陈昌荣的男人自告奋勇演特务头子。几个男人把八姐和两个女孩五花大绑押下了山。 吃过晚饭,在曾卫国的卧室,把三个女人吊起来。几个人轮流用鞭子抽了八姐一会。两个女孩不接受鞭打,只是吊在旁边做陪衬。 九点十分,八姐和陈昌荣各自开车送几个人去永安镇。 八姐在红杉宾馆开了三间客房,安排五男两女七个人住下。明天早上七个人各自回家。 第二天中午,来了一辆ga的白色警车,下来三个便衣jc。 边牧害怕地狂吠着。 曾卫国喝止住边牧,迎上前去。 “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刘雅琪的女人吗?”其中一个jc问道。 “有。”曾卫国回头喊了一声,“八姐!有人找。” “什么事?”八姐跑出来问道。 “你跟我们走一躺。”一个jc亮出证件,“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什么案子?”八姐八解地问。 “有关陈昌荣嫌涉强奸的案子。” “走吧。”一个jc上来拉住八姐的胳膊。 “慢着!”曾卫国急忙上前阻止道,“你们不能这样就把人带走。你们什么单位?有手续吗!” “我们是区gaj的。公民有义务配合我们办案。这是传唤文件。”jc掏出一张纸片在曾卫国面前晃了一下。 “我看看你的证件?” 警察把证件亮出来。 曾卫国记住了jc的名字。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八姐安慰道,“只是配合调查吗!” 一个jc在前,两个jc在后,把八姐夹在中间。 曾卫国紧跟在后面。 上车的那一刻,八姐回头对曾卫国喊了一声,“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你跟老板说一声。” 曾卫国点点头。记下了汽车号码。 夕阳西下(188) 曾卫国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李老板打电话。李老板是八姐原来的主人。八姐跟了他好多年。 曾卫国不善于张口求人。八姐没有干违法的事,也许过两个钟头就回来了。带着这种焦灼不安的心绪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曾卫国先打八姐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已经一天一夜了,还没有八姐的任何消息。 “你好!大哥!”曾卫国打通了李老板的电话。 “哎,你好。” “我是曾卫国啊!” “你好,医生。怎么都不联系了?现在忙什么呢?有时间过来玩!”李老板一如既往地客气。 曾卫国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直接说事,“八姐被ga带走,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 “犯了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肯定不会犯违法的事。” “哪里的ga?” 曾卫国把知道的信息告诉了李老板。 “我托人打听一下。你不用担心。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多谢大哥!” “不客气……有时间过来玩。” “好!一定。” “来了打我电话。” “好。你忙。先挂了。” “嗯。再见。” “再见。” 等到下午三点五十分,八姐打来电话,“我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曾卫国急忙问。 “还有十分钟就到。”八姐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你下来接我。叫柱子给我烫一碗面……快饿死了。” “好。” 曾卫国吩咐完柱子煮面,就飞奔到山角下。看着灌木丛中的简易水泥路的尽头,并没有汽车的影子。十分钟的时间,就像是一个小时那样漫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只不过才过了五分钟。 总算是看到一辆蓝色出租车出现了,转眼就停在眼前。 曾卫国上前打开车门,把八姐搀扶下车。 八姐看上去很憔悴,脸色苍白。她把整个身体都依靠在曾卫国身上。 “你把车费付了。”八姐小声说道。 曾卫国付了车费,把八姐左胳膊挂在自己肩膀上,架着八姐往家走,“怎么会这样?” “回头再说。”八姐无意搭话。 小兵飞奔下来,和曾卫国架着八姐上了台阶,进了厨房。 “面还要等一会。”柱子搓着手过来说。 “你帮我先冲洗一下吧,”八姐看着曾卫国请求道,“小便都拉裤裆里了,难过死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曾卫国把八姐架到楼上卫生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一天一夜没睡……也没吃没喝……说话都没力气了。”八姐断断续续地说。 曾卫国给八姐捂上毯子,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你先躺一会,我去看看面好了没。” 八姐没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等曾卫国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面来到床边的时候,八姐已经睡着了。 曾卫国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八姐摇醒,“你先吃点再睡吧。” 八姐坐起来,整个身子连同手都裹在被子里。 曾卫国把碗端到八姐嘴边,一口一口的喂她。 真是饿坏了,连汤都喝光了。 曾卫国看着她又困又乏的样子,心痛地说。“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他把她放轻轻地放倒,腋好两边的被子。 八姐眨巴两下子眼皮,就闭眼睡着了。 这时候李老板打电话过来,“那边说已经放了。” “嗯,已经到家了。”曾卫国回道,“谢谢大哥!” “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时间过来玩。” “好。” 八姐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睡来。她伸了一下懒腰说了一句,“喔!几点了?这一觉睡的真好!” “你可真能睡!可以起来吃饭了。”曾卫国笑道。 “你端上来喂我。”八姐撒娇道。 “想吃什么?”曾卫国关心地问。 “什么都行。” 曾卫国把装着饭和菜的盘子放在桌子上,舀了一勺饭塞到八姐的嘴里,“可以说了吧,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那种固定手脚的桌椅你知道吧?”八姐一边嚼着饭一边比划着说,“我的手和脚就这样固定着,一点都动不了。一开始还没什么,时间长了就受不了,难过死了。无法形容。”八姐吃了一口菜,接着说道,“要小便了也不放,憋呀憋着,实在憋不住了,哗!一下子冲出来了……羞死人了!……后来就是渴,想喝水……想睡觉……饿……还是我自己来吧。” 八姐夺过勺子自己吃了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 “叫我在问询笔录上签字,”八姐一边吃一边说,“不签字不准吃饭,不准喝水,不准睡觉……” “你签不就行了嘛!” “你不知道……他们,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两个女孩绑了起来,脱了衣服裤子,把两个女孩干了。女孩第二天早上报了警,说是被强奸了。都被抓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啊!”八姐吃完了饭,把盘子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不知道怎么想的,人家不同意也霸王硬上弓,这下子完蛋了。判个八年十年没跑了。” “可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问的方法不对。感觉是在给我下套。 问:是不是你组织的?你就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说是。 问:你是不是收了五个男的……他说的是名字,我记不住。三千块钱? 我说是。 问:你是不是分别给两个女孩三千块钱? 我说是。 问:余下的钱在你手里? 我说花在吃饭和住宾馆上面了。 你只要回答是和不是。 那有这样问的?我说他们是来体验一下捆绑来的,女的是模特,是要给钱的。这个是行业规则。他们根本不听。按他们的思路和逻辑,我是组织者。那罪过就大了。死都不能承认。后来我就不说话了,爱咋咋地。他们说我不老实!……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都没时间概念了……有一个人过来说:你没事了,走吧。我就出来了。” “是李老板帮的忙。” “我猜也是。” 夕阳西下(189) 曾卫国正站在池塘边喂锦鲤。一群锦鲤探出头抢水面上的食物。一身正装,梳着三七分头,四十开外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递上名片自我介绍道,“我叫郑怡然,是陈昌荣案子的律师,想找刘雅琪女士谈谈。” 曾卫国把律师让进雅座,说:“我给你叫来。” 八姐还懒在床上刷手机,听到有律师找,急忙和曾卫国下楼来。 郑律师又递给八姐一张名片,“我受陈昌荣等五位当事人的全权委托来处理这个案子,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八姐看了一眼名片,“我能做什么?怕帮不上什么忙。” ““这件事多少也和你有点关系,你要是不帮忙,判个八年十年是板上钉钉的,这一辈子就完了。”郑律师说道,“俗话说小案子靠关系,中案子看影响,大案子看政治。这个案子看起来很大,其实就是钱的事。哪个报案的女的其实就是卖的,一开始谈好了价钱,后来因为时间持续长了,玩得有点过了,感觉吃亏了,就坐地起价。价钱没谈拢,结果……悲剧了。”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八姐反驳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怪你的意思。作为男人开始一定是有哪个心理预期的,否则也不会花三千块钱去绑一下女孩子。圈子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只是遇人不淑,不按常理出牌。如果因为这个判个八年十年的,实在太冤了。” “现在他们在里面怎么样?”曾卫国问道。 “转到看守所了。真是度日如年啊!”郑律师感叹道,“很后悔,后悔也来不及了。……说过了,不论花多少钱也让我把他们弄出来。” 郑律师从提包里拿出五叠钱,“这是五万,事成了再给五万。” 郑律师把钱推到八姐面前。 “我能有什么办法?”八姐为难地说,“真的帮不上忙。” 郑律师凑近八姐耳边轻轻说道,“你不是认识史副市长吗?只要他一句话就成。花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他开金口。” “这事……”八姐有些犹豫,“怕不太好办。” “这钱是你的,只要你去一趟。不成也不怪你。”郑律师把钱塞到八姐怀里。 八姐用探寻的眼光看曾卫国。 曾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心里在想:试试呗,这钱多好赚啊! “那我试试看。”八姐说道,“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 “我相信你马到成功!”郑律师信心满满。 到了市政府大楼。 八姐去见史副市长了。 曾卫国和律师在市政府对面的咖啡厅等消息。 郑律师夸夸其谈。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以前办过的案子。结果总结道,“现在是金钱社会,没有什么事是钱搞不定的。” “你这样说就太绝对了,”曾卫国忍不住反驳道,“某某某歌唱家的儿子犯强奸案不也判了吗?某某某大明星因为强奸案不是也判了吗?某某某上市公司的大老板,不也判了吗?某某某国企老总,搞了一百多个情人,不也死刑了吗?他们都很有钱。钱也不是万能的。” “你这样说就抬杠了。”郑律师坚持己见,“有些就是因为惜钱才把事情搞砸的。要不就是钱没到位。也要看是谁操作。我接手的案子从来就没有失败过。小案靠关系,中案看影响,大案要讲政治。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如果案子在媒体上发酵了,谁都无法一手遮天敢逆天下而大不韪。大案要讲政治,如果路线错了,神仙也帮不了你。” 这时候八姐走进来了。 “怎么样?”郑律师站起来问道,“答应了吗?” “到车上说。”八姐带头向地下车库走去。 “领导说了,这个案子基本上板上钉钉了,难度很大。”八姐坐到车里开口说道,“不过也不是无法挽回。要花好多钱,也不敢保证花了钱就能摆平。” “你直接说结果吗!”郑律师急着说道。 “你真想试试,要做到两点。” “你说!你说!” “第一,叫那个报案的女人撤案,闭嘴。第二,准备一百万,担不保证结果。” “领导发话了,下面哪个敢说不?这事成了。”郑律师高兴地说道,“明天我去回话……钱怎么给呢?” “你交给我!”八姐说道,“这事绝对要保密。事办砸了是小事,影响领导前程是大事。” “这是当然的!”郑律师狡黠笑道,“规则还是懂的。你放心。” 第三天,郑律师把钱筹齐交给八姐。 曾卫国陪八姐到耀华宾馆大厅。 “你就别上去了。”八姐对曾卫国小声说道,“领导在上面等我。还有一个条件我没说:他让我在这里住一个星期,这个星期我不回去了。你也别打电话过来。” “这是为什么?”曾卫国不解地问,“怎么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能出来是领导说的话,不然我也出不来。我欠他的。” “什么事……”曾卫国不知道是嫉妒还是心疼八姐,心里很不爽,“就想占你便宜……还不知道会把你怎么样?” “别为我担心,我有分寸。”八姐安慰道。 “你在别人眼里就是——”曾卫国想说xn,但是忍住了,“算了,你上去吧。” 夕阳西下(190) “哥,这是李老师给我的八千块钱。”小琴把装在信封里的钱递到曾卫国面前。 “给你你就拿着呗。”曾卫国回道。 “那边发了工资,这边又收了钱,不太好吧。”小琴犹犹豫豫地说道。 “有什么不好的?辛苦钱,你应该得的。” “可是……他们会不会有意见啊?” “一家人,怎么会?”曾卫国把钱塞到小琴的衣服袋里,“放心吧。” “谢谢哥。” 小琴转身离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回来了,问:“明天是李老师的生日,要不要给她做个生日蛋糕?” “要的!要的!你不说我都忘了。”曾卫国拍一下脑门,“多亏你提醒。回头我叫柱子准备。” 李老师生日这天晚上。 曾卫国端着蛋糕走进李老师的房间。 小琴端着一大盆长寿面跟在后面。 秋菊把蜡烛、碗和蝶排在桌子上。 “李老师生日快乐!”曾卫国对李老师说道。 “祝李老师生日快乐!”小琴和秋菊也附和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李老师从床上爬起来,惊讶道,“我都不记得我的生日了。” 李老师合掌躬身对着三个人谢道,“谢谢!谢谢!谢谢!” 小琴把李老师让到首座位上坐下。 曾卫国把蜡烛点上,“李老师,许个愿吧!” 李老师眼含热泪说道,“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许一个愿吧!”小琴劝道。 李老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眶流到脸上,默念了一会,说:“好了。” “吹蜡烛!”秋菊拍手说道。 李老轻轻吹了一下,没吹灭。再吹,蜡烛灭了。 曾卫国在手机上放起《生日哥》 点燃了蜡烛 许下你心愿 未来的日子每个梦想都实现 我们相亲又相爱 祝福你健康平安 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 对所有的快乐说 hi~ hi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每一天都精彩 看幸福的花儿为你盛开 听美妙的音乐为你喝彩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永远 曾卫国、小琴和秋菊拍手附和。 李老师不住的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泪水。 “生日快乐!”歌声结束,大家齐声喊道。 李老师嘴角一歪,突然爬在桌子上抽搐起来。 “生日应该高兴啊!”曾卫国劝道。 “我是高兴。”李老师抬起头,满脸的泪水。 小琴急忙拿纸巾递给李老师。 李老师擦掉脸上的泪痕,平静下来,叹了一口气,“刚退休哪会儿,单位还送蛋糕,知道是自己的生日到了。后来就不送了。谁还在乎你的生日啊!亏你们有心记得我生日。谢谢啦!” “吃蛋糕吧!” “吃蛋糕!” “吃蛋糕!” 吃完了蛋糕,每个人吃了一碗长寿面。 “怎么没见小刘?”当房间里只剩下曾卫国的时候,李老师关心地问道。 李老师管八姐叫小刘。 “她有事去城里了。”曾卫国回道。 “我看她人不错,性格温柔。对你好像很顺从……你们结婚了?” “没有。她有老公。” 李老师意味深长地摇了一下头,“我年轻的时候也风流过,喜欢上一个人不应该喜欢的人。他人长得帅,说话幽默,手术做的漂亮。” “您说的是吴闵泽?”曾卫国笑道。 “你也知道?” “听说过。” “真是闹的满城风雨。”李老师脸色泛着红润,显得容光焕发,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原来是在乡镇小医院当护士。我爸患阑尾炎找吴主任做手术。我那时候长的好看。吴主任对我很关照。我看得出吴主任对我有意思……是他主动追的我。我们就约会了。为了能天天在一起,吴主任利用关系把我调到外科,在他手底下当护士。没两年就当护士长了。” “您老公开始不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家那位是老实人。他的工作调动也是靠吴主任帮忙的。他心存感激,即使后面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现在老实人好像是贬义词。” “人太老实被人欺。那时候我是做的过分,现如今报应在我儿子身上。” “这没什么关系。性格决定命运。性格有关系吧?” “也许吧。我那老头对我很好,即使知道我出轨了,也不气不闹,脾气真是好。可是,吴主任离婚了。后面娶了小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 “吴主任离了,为什么没娶您呢?” “哪那么容易?我老头不同意。我还两个孩子呢!舆论也吓死人!躲还来不及呢!” “是怎么被发现的?”曾卫国在外科实习的时候都在议论这件桃色新闻,“有的说是在医生值班室,有的说在宾馆。还有的说是在外出开学术会议的时候。” “是在他晚上值班的时候。他在处方上签好名字,叫实习医生独自处理病人,结果病人死了。事情闹大了。他被双开了。我被下放到你爸的卫生学校当老师。” “嗯。那时候上面派来的老师都是站错队,犯过错的……后来没再来往了吗?” “没了。” “吴主任也是因祸得福啊!开私人医院,赚得盆满钵满。人民医院对面那幢楼他都买下来了。吴主任也是有眼光,医院对面开宾馆,多赚钱啊!” “钱再多有什么用?”李老师不屑说道,“他老婆把钱管得死死的。不准他抽烟、喝酒,不准吃猪肉,不准吃甜的咸的。八十多岁的老头,都老年痴呆了。他老婆天天抽烟喝酒打麻将,还养小鲜肉,过的逍遥自在。忙忙碌碌一生,只为他人做嫁衣。悲哀!” “是啊,你选对了你的另一半,可以减少一半的人间疾苦。选错了你的另一半,一半的人间疾苦都是他(她)带给你的。” “这话说的对。”李老师同意道,“选伴侣还是要选老实忠厚的,性格温柔贤惠的。我儿子选了一个母老虎,活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我女儿嫁了一个有权有钱的人,命中注定一生孤独。所以啊,你要好好珍惜小刘,多好的人啊!” “其实筱雨可以再嫁的。多漂亮的人啊?”曾卫国感慨道,“在美国嫁一个老外也不错的。” “中国人都弄不明白,还老外呢?”李老师嘲笑道,“不可能再嫁了。说是准备要回来。” “不是在美国定居了吗?” “新总统上台,要遣返非法移民呢!” “筱雨不是合法的吗?” “是探亲签证,早过期了!” “哦!”曾卫国差一点惊掉下巴。 夕阳西下(191) 小兵送完了货回来。见曾卫国、柱子和小美正在把卤兔子打包。就说在向饭店、菜市场熟食店和副食品店送货时,经常碰到一个常见的问题,那就是保质期太短。卖不完不是自己处理就是要求退货。 “能不能把保质期延长点?”小兵问。 “这个不行。”曾卫国回道,“卤兔变质,人吃坏了要赔钱的。得不偿失。” “可以加点防腐剂。”柱子提议道,“像鸡腿、鸭脖之类的真空包装速食品,面包、蛋糕之类糕点食品,都加了防腐剂。” “这也不是办法。加防腐剂对身体有害,增加人们的疑虑。会吓退老主顾的。”曾卫国说道,“可不可以把兔子肉做成肉松?肉松的有效期应该长很多。” 曾卫国在手机上查看了一下,“肉松一般可以保存10~15天。要是肉松炒得够干,且放在了阴凉位置,就可以保存2个月以上。” 又查了一下兔肉松的做法: 兔肉松是将肉煮烂,再经过炒制、揉搓而成的一种营养丰富、易消化、食用方便、易于贮藏的脱水制品。其加工过程如下: 原料:选用去骨、去脂肪、去筋腱的兔肉,然后顺肉纤维的纹路将肉切成肉条,再切成0.33厘米长的短条。 兔肉松是将肉煮烂,再经过炒制、揉搓而成的一种营养丰富、易消化、食用方便、易于贮藏的脱水制品。其加工过程如下: 原料:选用去骨、去脂肪、去筋腱的兔肉,然后顺肉纤维的纹路将肉切成肉条,再切成0.33厘米长的短条。 配料:100千克原料须备酱油8千克,食糖6千克,黄酒6千克,生姜150千克,味精35克。 烧松加料:先将肉放入锅内,加水略过肉面,以旺火沸煮1小时,焖2小时。待肉煮酥后,撇除汤面上的浮油,扯散肌肉纤维,加入配料,继续用文火煮焖。煮至汤快干时,改用中火,用铁铲不停地翻炒,防止焦煳,即制成半成品。 炒松去杂:半成品含水为40%左右,质量为鲜肉的50%。将半成品加入炒松机内继续加温,复炒至成品。如果无炒松机也可重入锅内复炒。应注意根据半成品含水情况调节炉火大小,复炒时防炒焦。翻炒2.5~3小时后,用手抓起肉松挤不出水即可,趁热将肉放入搓松机内进行揉搓;没有搓松机,可用经消毒的搓松板,进行人工搓松,同时拣出碎骨和没有搓散的团块。待冷却后,称量分装。 成品包装:肉松金黄蓬松,清香扑鼻。因其吸水性强,须注意防潮。短期贮藏可装在防潮纸或塑料袋内,若长期贮藏应装在消毒后的玻璃瓶内。 曾卫国拿给柱子看,“可以试试哎!你看看。如果好吃,可以开网店卖。” “如果要做的话,需要买机器。”柱子回道。 “你先手工做点,感觉好吃就买机器设备做。”曾卫国说道,“原材料咱们不愁。如果好吃的话,销路应该也不是问题。” “我觉得应该比卤兔好卖。可以卖到全国各地。”小美说道。 这时候,八姐从外面走了进来。 “八姐!”小兵、小美和柱子不约而同叫了一声。 曾卫国暗暗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八姐回道。 曾卫国拉着八姐的手回到楼上房间,问:“不是说一个星期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有事要外出开会?也许是到下面去检查工作?也许是玩腻了?也许是被双规了?” 八姐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连打打自己几个嘴巴:“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他是怎么玩你的?”曾卫国问。 “他把我当宠物狗养。”八姐兴奋地说道,“一天二十四小时戴着狗项圈,不准穿衣服,不准双膝离地,不准说人话,不准用手吃饭。屁眼插着狗尾巴,看见主人要摇五下。牵着我在房间里遛圈。把臭袜子扔出去叫我叼回来……” “真把你当狗了!”曾卫国愤愤不平地说道,“臭袜子有霉菌,曾经有个人闻了一下就感染了霉菌性肺炎,白肺。差一点死掉。” “真的啊?” “这天气,光着身子不冷吗?” “不冷。空调一直开着。” “双膝不离地,不痛吗?” “铺着地毯呢。” “他不在的时候可以偷懒吧?” “装着摄像头,监控着呢。” “你真做到了?” “嗯!” 曾卫国无语了。 晚上。八姐从卫生间冲洗完出来。曾卫国从头到脚对她检查了一遍,“他没抽你?” “有几下,都打这里了。”八姐抬腿指了指隐私处。 看着八姐的身体,曾卫国的心里有种甩不掉踩了狗屎的那种恶心感觉。 “我可以把你当狗一样养吗?”曾卫国冷冷地问道。 “我是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八姐看着曾卫国的脸回答道。 “你现在就是狗,晚上不准许睡觉,就跪坐在这。”曾卫国指着床边说。 “是,主人。”八姐双膝跪地,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双手自然下垂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主人的脸。 “狗能说人话吗?” “汪!汪!”八姐低沉地汪汪叫了两声。 曾卫国上床睡觉。 先是刷了两个小时的手机。时间到了十一点钟,是平时睡眠的时候。可是怎么都无法入睡。挨到十二点,看着一动不动跪坐在床边的八姐,又心疼起她来了,“你上来吧。” “汪!汪!”八姐叫了两声,钻进被子里,依偎在主人的怀里。 曾卫国楼着八姐冰凉的身体,意图以自己发烫的身体给她一点温暖,“现在恢复你做人的尊严。” “汪!汪!汪!”八姐冲着曾卫国的耳朵狂吠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生气啦?”八姐笑道。 “狗改不了吃屎。” “还真没有吃过屎。”八姐紧紧抱着主人,“有一次,在卫生间,他往我嘴里撒过尿。” “恶心死了!” “也没得选择。” “你可以说不啊?” “你不明白做m的心理。能说不就不是真正的m了。” “看起来我不是合格的主人了?” “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有时候心被虐得稀碎,就特别想得到抚慰,被爱怜。一味地虐待就会心生愤恨,想逃离。两天没被虐了,又心痒痒的难受。天生的贱骨头。” “何止是贱,还骚呢!” “你们男人不就喜欢这样吗?你是那种生气了就会想抽人,气头过了又心疼的人。在你身边,没有那种压迫感,所以有时候会反抗你。” “他给你压迫感了?” “嗯,心里惧怕,不敢违抗。也许是当领导发号施令惯了,总有一种强大的气场……那种感觉说不出来。” “被虐的体无完肤,还为他唱赞歌?” “实话实说嘛!不过对我还算好。”八姐爬起来,从床头包里翻出一根金光闪闪的金条,拿给曾卫国看,“这是他给我的,价值十万。他叫司机把钱都换成金条了。” “是真的吗?” “能有假?不可能!”八姐接着说道,“他还说,国家要刺激经济,要大放水了,叫我有钱换成金条。要不买点股票。纸币是要贬值的。他说了一个股票,是咱们本地的上市公司,就是生产注射器和大输液的,叫什么济民投资的。” “我知道。卫生局局长退休了还去当推销员,一年赚上百万。” “你看看,能买吗?他特别嘱咐过,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这样说,一定有内幕消息。肯定会涨的。”曾卫国打开同花软件,看了一下股票的k线图,“刚挖了个坑爬出来,十八均线交叉六十均线,可以买。” 夕阳西下(192) 兔子价格在半个月里就跌破了七块钱。 这天早上,大爷用编织袋装着五只兔子过来换钱。 按照合同规定,每只兔子给二大爷二十五块钱。但是,二大爷把繁殖母兔和小兔子都抓来换钱了。 “您这样不行,”小兵看了就火气大,“哪有您这样的?小兔子等长大了再抓,母兔子用来生崽。您送过来我们也是放了。跑到您哪儿你再抓过来,我们不得亏死?” “不是说我林地里的兔子我可以卖,一半钱归我吗?”二大爷气得嘴直哆嗦,“咋就变挂了?” 曾卫国止住小兵,上前劝道,“大爷,您这是杀鸡取卵,不划算。” “我看兔子价格在往下掉,早点卖,能多换几个钱。” “您这样赚不了几个钱。”曾卫国耐心解释道,“小兔子长到五、六斤才能卖。母兔子要留下来生崽。一年能生八十个,一百个母兔子能生八百个。您有有一千个母兔子,一年能生八千个,一个卖二十五块,八千个是多少?是二十万哪!这个账您回去好好算算。” “养到一千只……到猴年马月?” “快的。兔子就像老鼠一样,可能生了。一年生八十个,小兔子长到五、六个月就可以生了。两、三年内就可以看到。” “两、三年后?谁知道兔子价格是多少?” “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汐潮落,兔子价格上下波动再正常不过了。兔子价格低的时候更应该多养母兔。再说,您放养在哪里又不需要成本,卖的钱都是净赚到。” “我……我没想那么多。”二大爷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拿回去?” “小兔子和母兔您拿回去,公兔子可以留下。”曾卫国教二大爷辩认公母,“二十个母兔留一个公兔就够了。大的、强壮的留下来做种,其他的都随时都可以卖。” 五个兔子留下两个公兔子,给了二大爷五十块钱。 “哪有这样的?”二婶等二大爷走后小声说道,“有人看到他们在镇上卖兔子,从没见有人分钱给我们。” “这个……也不好说什么。”曾卫国安慰二婶道,“规模小也赚不了多少钱。他们能赚钱也是好事,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等规模大了,可以在村口设卡……” “难不成你想把整个村子都包下来?”二叔问道。 “如果整个村子都养兔子,组成一个联合体,统一注册一个商标。线上卖产品,线下旅游打卡……” “你想的也太远了吧?”八姐扯了扯曾卫国的衣服,“一场兔瘟——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八姐急忙捂住嘴。 “''这个是有可能发生的,不得不防。”曾卫国说道,“所以,在繁殖区一定要打疫苗。” 下午。郑律师开车过来了。 郑律师从皮包里拿出一叠钱,递给八姐,“这是五千块钱。是先前说好的。我替我的当事人谢谢你!” 八姐接过钱,“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哪能呢?做人没信用还怎么混?” “人都出来了?”曾卫国试探地问。 “嗯。还是应该多谢刘大姐,要不真完犊子了!” “做为律师,你赚了多少钱?”八姐也很好奇。 “这个……”郑律师狡黠一笑,“保密。” “我女儿也是律师,”八姐笑道,“我能知道个大概。” “哦,同行啊!”郑律师吹牛皮道,“如果有搞不定的案子,可以找我。没有我搞不定的案子。” 临走的时候,又发了两张名片给曾卫国和八姐。 晚上。 曾卫国在网上搜拦网和兔瘟疫苗的价格信息。 “我看你还是别养兔子了,”八姐看了劝道,“养兔子太麻烦,又赚不了大钱。还不如研究研究股票来钱快呢!再说了,你现在也不缺钱吧?” “现在是骑虎难下啊!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他们这一大家子,还要靠这个吃饭呢。” “你教他们自己弄,你都替他们弄好了,他们永远也不能独立。还以为在帮你赚钱呢!” “你说的也对!明天交给小兵弄吧。” 半夜里。 小军在外面敲门,说叫果冻的母狗生了半天了还没有生下来。 夕阳西下(193) 边牧第一次产崽,难产了。 八姐开车。曾卫国和小兵一起抬边牧上车,去城里宠物医院。 边牧剖腹产产下五个小崽。一个出来就死掉了。 回到家天已经麻麻亮了。 ,“妈,您快过来!爸洗澡摔倒,脑出血了!”八姐停好车正准备上楼冲洗一下满身的血醒味,收到了大女儿打来的电话 “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正在同济医院急诊室,医生说要开颅手术。” “我马上过来。”八姐疯似的向汽车跑去。 “出了什么事?”曾卫国在后面喊。 “我老公脑出血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八姐站在车前看着跑过来的曾卫国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要!”八姐摇一摇头,“老公看到反而不好。” “那好,你小心开车。” “嗯。” 曾卫国目送八姐开着车消失在黎明的晨雾里。 “年纪轻轻怎么会脑出血?”曾卫国带着疑惑和疲倦回到房间,简单冲洗一下就钻进被子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先去看了一眼刚做完剖腹产的边牧。边牧爬在稻草编织成的狗窝里,下面铺着一次性医用护垫,上面吊在红外线暖灯。四个狗宝宝正在吃奶。 “你辛苦了!”曾卫国抚摸着奶妈的头说。 小军端着鸡蛋、黄豆和兔子下水加在一起煮熟了的大杂烩过来喂边牧。 “里面加点青霉素。”曾卫国嘱咐道。 “加了阿莫西林。”小军应道。“你去吃饭吧。这里有我。” 曾卫国吃完了午饭,回到楼上。见李老师正爬在阳台栏杆上向下眺望,上前关心地问道,“李老师,大中午的怎么不休息?” “筱雨回来了。”李老师高兴的说道,“说今天会过来。” “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曾卫国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 “说是昨天刚到,今天过来。”李老师显得有点焦躁不安,“可是怎么还没到呢?” “我打个电话问问?”曾卫国打筱雨的电话,突然想起筱雨早就换电话号码了,急忙改口问李老师,“她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记不得了,手机在我床上。” 曾卫国拿李老师的电话播了筱雨的电话。 “妈!”那边传来熟悉而亲切的让人心跳的声音。 曾卫国把手机递个李老师,李老师接过电话问了一声,“你在哪儿呢?” “到了。就快到了。” “我去看看。” 曾卫国跑下楼,跑到山角下。看着远处道路的尽头。 过了十分钟,一辆闪着蓝光的汽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转眼之间来到了眼前。 筱雨从副驾驶下来。对面开车的是筱雨的闺蜜婉芬。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曾卫国第一次看到筱雨的时候,那么漂亮,那么迷人。在一纵美丽女护士当中,犹如鹤立鸡群。 “你好!”筱雨问道,“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还好。”曾卫国磕磕巴巴回道,“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了?” “看不出来吗?”筱雨摸了摸自己的脸,“美容了。” 曾卫国见婉芬从后坐行李箱拿出来一个行李袋,急忙上前,“叫我来吧。” 曾卫国右手一个行李箱,左手一个行李袋走在前面。筱雨和婉芬跟在后面。 “我妈还好吗?”筱雨问。 “还好,”曾卫国把头往上一甩,“一直等你来呢!” 筱雨看到了正在向她摆手的母亲,也向母亲摇摇手。 “多谢你照顾我母亲。”筱雨很诚挚的说,“我妈一直说你的好呢!” “应该的,其实也没做什么。” 曾卫国把筱雨的行李放到李老师的房间。 筱雨抱住母亲,悄然泪下。 李老师竟然像一个孩子,委屈的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过了片刻,等母女俩平静下来。婉芬说了声:“我在这里多余,我回去了。” 曾卫国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把八姐的衣服、化妆品、鞋子以及女人用的物品,都分装到两个箱子里,塞到床底下。 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想:还好,八姐走了。 夕阳西下(194) “你还爱我吗?” 晚饭后,曾卫国陪着筱雨沿着小路向后山走去。桃树上还残留一些干枯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做响,樱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银杏树叶还在一片一片在飘落下来。两只边牧跑到前面去,追逐着几只兔子。兔子惊慌失措地跑开,逃进远处黑黝黝的树林。林子里,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在呼唤还没有归巢的伴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静静的山谷里回响。 筱雨的轻轻细语像是夜莺的叫声:啾啾啾——叽——咕。 “你说什么?”曾卫国没听清楚筱雨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筱雨有点生气了。 曾卫国拉住筱雨的胳膊,“你好好说嘛!我耳朵有点聋,声音小听不清。” 筱雨扯着曾卫国的耳朵一字一句地问,“你心里还有我吗?” “有!当然有啊!” “我不信。” “怎么说你才能信呢?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你的样已经深深地刻在我心底,印在我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这么说吧,你是一朵玫瑰花,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守护你,即使我的骨化成灰,肉化成泥,我也要用他来滋养你。” “好了好了!好肉麻!”筱雨打断道,“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曾卫国哼起了邓丽君的歌:“你问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别唱啦了!”筱雨笑着打断道,“跑调啦!好冷,我都瑟瑟发抖了。我们回去吧。” 筱雨拉住了曾卫国的胳膊。 曾卫国楼住筱雨的腰。她的腰还是那样的纤细,一点都没有变。 晚上。 曾卫国把筱雨楼在怀里。他预感到要发生点什么事,事先吞下一粒西地那非。 “你在美国生活习惯吗?”他问。手的在光滑细腻的身体上滑动。 “给你看看外孙女的照片。”筱雨打开手机,给曾卫国看外孙女的照片,“漂亮不?” 一个大眼睛、黄头发的中美混血芭比娃娃,“哦!真漂亮!”曾卫国惊呼道,“有你的基因,欧美人的金发和凹陷的大眼睛……叫你女儿多生几个。我都愿意帮你带这么好看的洋娃娃。” “算了吧,你。”筱雨摆了一下手,“如果让我带回来,我也愿意。可是,他们哪里会放心。女儿盯着死死的,不许吃甜的、不许吃肯德基、不许吃冰淇淋、不许吃这个哪个。每天背一首唐诗,写两页算数。女婿嚷嚷着要给孩子点自由,想吃什么就应该吃什么,多玩玩,不要给压力。要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两个人因为孩子天天吵架。我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里外不是人。” “理念不同,难免有矛盾。”曾卫国同意道,“你女婿做什么的?” “律师。女儿是牙医。” “在美国是高收入呀!够得上中产了吧?” “谁知道?我从来都不问他们有多少收入。他们也从来不说。” “住别墅吗?” “那边的房子都那样。三间三层小楼房,有一个车库。周围的院子挺大的。房子前面挖了个养鱼池。和你那个差不多。养了一只杜宾狗,防小偷的。周围没有菜市场,要开车到城里超市买。一次买一个星期的。没有车寸步难行。邻居都不说话,顶多见面点点头。我不会说英语,寂寞无聊死了。” “我从短视频上看到,城里到处是流浪汉,卫生脏乱差,是那样吗?” “那都是在大城市。我女儿住在西雅图市郊,周围住的都是白领,治安还好。” “美国人可以持枪,你女儿家有枪吗?” “有。有一把手枪。还有一把长枪。我打过手枪。”筱雨有点得意。 “我也打过手枪。五四式的。” “怎么会?” “我爸当兵的时侯有一把。锁在箱子里面。我配了把钥匙,偷出来和同学到山里打的。” “你胆子真大!伤着人够你喝一壶的。” “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有一次拆枪的时候忘了下弹夹,很危险的。” “男孩子都喜欢玩枪。女孩子喜欢洋娃娃。我女儿从来不碰枪。” “那也要学会开枪啊!万一碰到抢劫,可以防身啊!” “碰到抢劫就乖乖的给钱。你掏枪说不准还送了命。其实也不用学,打开保险,勾扳机就可以了。”筱雨对着曾卫国的额头比划一下。 “你回来了小孩谁带?” “找了一个菲佣。” “还回去吗?” “不了。没必要给他们当保姆。老了也指望不上他们照顾。我不欠他们的。”筱雨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我要留在下来,好好照顾老妈。我们最亏欠的是父母。” “是啊!”曾卫国深有感触,“父母这一代,是最苦的。艰苦、节俭了一辈子,没有什么享受。到老了一定要照顾好他们,陪伴在身边。给他们一个幸福的晚年。” 筱雨叹了一口气,“我哥有你一半的觉悟就好了。等我们老了,不知道能靠谁?” “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筱雨摇摇头。 “想那么多干嘛!”曾卫国吻了吻筱雨的嘴唇,“过好当下……人生苦短……要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哦——”筱雨轻轻呻吟了一声,“你怎么还这样……老不正经。” 夕阳西下(195) 筱雨和闺蜜去提车了。 曾卫国看柱子做兔肉松。 柱子把卤好的兔子肉从骨架上分离出来,放在不锈钢大盆里。 柱子扯下一条肉给曾卫国,“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嗯,不错。”曾卫国一边吃一边说,“没有兔子的骚味。” 由于煮的时间够久,肉很容易嚼烂。 曾卫国想到了午餐肉和牛肉干,就问:“可不可以做成午餐肉罐头或者像牛肉干那样的兔肉干?” 柱子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当然可以啊!那样的话,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这时候八姐发来了信息,“主人,忙什么呢?” “你可以试试,”曾卫国对柱子说,“多尝试。好吃、休闲、方便还要容易保存。” “好。”柱子回道。 曾卫国回到房间。 “你好。”他回八姐信息,“没忙什么。你怎么样?还好吗?老公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好。”八姐回道,“老公做了开颅手术。情况不太好,还在昏迷中。出血时间长,脑组织有坏死,可能会瘫痪。” “怎么会这样?” “喝了酒,在卫生间摔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倒的。早晨才发现。因为就他一个人在家。我很难过。也很内疚。”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内疚。他是成年人,应该会照顾自己。造成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你的责任。” “我要是在他身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也许……人各有命,你不要太自责。钱够吗?” “给他买了保险。这方面不担心。可以全报的。” “嗯。亏你有远见。”曾卫国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筱雨回来了。” “是你那个初恋情人吗?” “是。” “恭喜主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快乐。你好好待她。” “你聊天不要上来就主人主人的,她知道了会不高兴。你有事就说:医生,我肚子疼或者是感冒了,吃什么药好?如果我回:去医院检查一下。就表示她在旁边不方便聊天。” “是,我知道了。” “她会翻看我手机,我不好拒绝。” “我知道。” “你也多注意身体。叫个护工。照顾病人很累的。又不是一两天。” “我知道了。” 曾卫国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自己很虚伪。不能在她身边分担她的痛苦。感觉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护士来了。先下了。”八姐那边回道,“你多保重!” “好。你也多保重!” 曾卫国退出聊天,随手把聊天记录删了。 下午。 筱雨开着一辆崭新的汽车回来了。 曾卫国站在阳台上看到:筱雨站在汽车旁边在向他招手,“下来!快下来!” “什么牌子?多少钱?”曾卫国看着新车好奇地问。 “问界m9。五十五万。”筱雨应道,“你坐进来。自动驾驶的。怎么样?” 曾卫国不懂车。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汽车。不过在网上看到过问界m5自动进库和车主在高速公路上放开方向盘任由自动驾驶掌管汽车的视频。也眼看着赛力斯的股票因为有华为的加持从八块涨到一百五十块。 “真漂亮!够豪华!”曾卫国赞许道,不过,从性价比上来看,买这么贵的车是否划算,“你哪来那么多钱?买个十万的车开开不好吗?车是消费品,贬值的快。十年二十年后一百万就没了。” “你活几世啊!”筱雨憋嘴讥讽道,“有钱不花死了也带不走。好享受就就趁早享受!” “你有很多钱吗?”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来,你也来学一下操作。以后你当操作员。” “我没驾驶证。” “去考一个。” “老了,没必要吧?也麻烦。” “你真的是——无语!去买一个吧!” “这个也可以?” 筱雨凑到曾卫国耳边,“我的就是买的。”然后一本正经的说,“你准备六张照片给我。” “还是算了吧?” “你放眼世界?有几个不会开车的?土老帽!” 曾卫国脸一下子红了。没错,他是落伍这个时代的。手机普及了,他才买手机。汽车普及了,他还骑自行车。他至今还没做过飞机。没有去过外国。没有…… 夕阳西下(196) “在劳动路转青年路大街的十字路口,以前的新华书店对面,新盖的像巴黎凯旋门一样的有拱形门洞大平层的高楼……” “怎么啦?”曾卫国打断筱雨,问道。 筱雨正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抹睡觉前的保湿水,头也没回说道,“你明天和我去看看,我想买一套。” 曾卫国以前听卫军说过:等拿到股票回购款的时候想买一套,特地去看过。房子在市中心,高二十八层,前后没有遮挡。门洞的两边有四套二百八十平米的大平层,每平米平均价格要三万块多,一套差不多要上千万。 “要上千万呢!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筱雨回过头狡黠一笑,“我把别墅卖了。” “你那别墅值千万?” 筱雨走到曾卫国身边,坐到他大腿上,楼住他的脖子,骄傲的说,“卖了七百万,换成了比特币。那时候是五千多一个,现在涨到十万了。” “你怎么想起来买比特币?”曾卫国不得不佩服她的眼光,“现在比特币涨疯了!” “以前老公留下来的账户,里面本来就存着比特币。”筱雨小声说道,“出国一次只能换五万美元,钱根本带不出去。所以都买比特币了。有钱人都是这样操作的。” “你有多少比特币?” “这个……”筱雨犹豫了一下,“你别打听了。反正钱不是问题。” “要是放在以前,我有钱也会买大房子,买别墅。”曾卫国把筱雨放倒在床上,把她搂在怀里,“现在感觉再大的房子,再豪华的车也没有什么意义。其实有一张床,有个卫生间,有个烧饭吃饭的地方就足够了。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人到八、九十岁的时候,竟然一张床就够了。养老院把床中间掏个洞,用来做排泄物的下水道,四周围着拦杆,床头一个小平台,放洗漱用品和餐具。吃喝拉撒睡觉都在床上。” 曾卫国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找那个看过的视频。 “你看,就是这个。”他把视频拿给筱雨看。 筱雨看视频的时候,一个老人无可奈何的哭诉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养老院啊,就是个吃了等死的地方。我是个退休教师,今年73岁。腿脚不方便,走路必须拄拐杖才行。我有三个不孝的孩子,没有一个愿意收留我。他们利用我的退休工资,把我送到养老院来。我已经住了三个月,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越差。这里老人没有私人空间,几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白天黑夜都无法安宁。有叫苦的,有喊疼的,有咳嗦的,有打呼噜的,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吃饭睡觉都要听从命令,想多睡一会都不行。因为他们要统一化管理,睡觉起床吃饭都要统一,跟管犯人没两样。偶尔带我们出去嗮太阳。我们看不到亲人,看不到朋友,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关在这层楼房里,只有发呆。两个管理员管十几号老人,不可能有好心情。我们远离家人的,精神、肉体上受他们的折磨,连诉苦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这里发呆。每个人的老年痴呆症只会越来越严重。前几天我的三个孩子来看我,我把我私藏的一生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们,求他们带我走。结果呢,他们把我的钱带走了,依旧把我留在这里等死。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楼层里,逃也逃不出去,真的生不如死啊? 筱雨看完了视频,若有所思。 曾卫国抚摸着筱雨的脊背,小声劝道,“咱们都是六十多岁的人啦,还能活多久?你买那么大的房子,你能住几间?你孩子在外国,将来房子留给谁?还不如把钱留着,用来养老。要买房子,够住就行。没必要买那么大的房子。” 筱雨把手机还给曾卫国。 “人到老年没有钱真惨。靠子女也靠不住。”筱雨叹气道,“有钱可以请佣人、保姆。” “人到老年痴呆到时候,有钱也没用。李春平的事你听说了吗?” “哎呦!好好的心情都叫你搞坏了!”筱雨用拳头捶打着曾卫国的胸脯,“照你这么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早死掉好了。” “没有你的日子对我来说一点都没有意义。我曾经差一点自杀了。” “你别吓我哦!” “是真的。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意义完全不一样。我要用余生去爱你,照顾你。叫你幸福。” “就会捡好听的话说!”筱雨扭了一下曾卫国的脸颊,“是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这样说?” “真没有。” “其实我买房子也是为了咱们俩好。人生苦短,为什么不好好享受?” “可以买小一点的。没必要那么大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平层是稀有资产,会保值增值。小房子烂大街了,将来一文不值。现在大放水,通货膨胀,拿着纸币更会贬值。” “你不是拿着比特币吗?比特币也很稀有,总数就那么多,将来可能涨到十五万、二十万。” “有专家说是垃圾,将来会一文不值。拿在手里也担心呢!投资也要分散投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这样说我能理解。装潢的钱我出吧。我把我的老房子卖了。” “你老房子能卖多少钱?” “以前有卖到一百五十万的。现在不知道还值多少。” “房子一直在跌,肯定不值那么多了。你早点卖就好了。” “我要知道比特币这么疯狂,卖了房子买比特币就好了!” “马后炮!” “不得不佩服你老公!” “行啦!别提他了。” 夕阳西下(197) “我忘了吃药了,你帮我拿一下。”已经倒在床上的筱雨对曾卫国说,“在我包里。” 曾卫国在她的包里翻出一盒药,看了一下名字:利维爱。 “这药是吃什么的?” “雌激素替代。”筱雨笑着说,“亏你还是医生咧!” 曾卫国的认知里,长期服用雌性激素,患乳腺癌的几率大大增加。妻子患乳腺癌,需要长期吃雌激素拮抗剂。 “你不知道吗?”曾卫国一边看药品说明书一边说,“吃雌激素药会增加乳腺癌的风险!” “开车会增加车祸的风险,你不开车了?”筱雨吃下药片反驳说,“吃菜还有农药残留呢!你不吃菜了?我看了一本叫《永葆女性魅力》的书,说雌激素是保持青春的源泉,通过服用荷尔蒙替代药物,会产生魔幻般的效果。能让妇女变得年轻美丽,能让皮肤光滑、头发茂密、精力充沛。雌性激素还能丰乳、美容、治疗痤疮。一些研究也指出,停经后,服用荷尔蒙替代药物的女性比不用药物的女性身体各方面状况都要好。能治疗失眠,改善更年期综合征。能预防更年期后的心脏病、骨质疏松、中风、血栓病甚至老年痴呆症等多种疾病。” “可是……”曾卫国到网上查找雌激素替代的危害。把搜到的结果拿给筱雨看,“你自己看。” 近来一项由美国联邦政府资助的科学试验发现,雌性激素替代疗法弊大于利,长期服用雌性激素,患心血管疾病和乳腺癌等疾病的几率大大增加。这一报告让成千上万正在服用雌性激素的妇女大为震惊和愤怒。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迪波拉·格莱蒂博士最早对雌性激素产生质疑。在美国医学会邀请她撰写雌性激素替代物的使用准则时,她发现,对雌性激素几乎没有进行过确凿的研究,大多是观察性的,所谓服用雌性激素替代物的疗效都建立在肤浅、站不住脚的论据上。 在一些女性组织和机构的帮助下,联邦政府提供基金,创立了医疗试验机构——美国女性健康促进会(whi)。1997年,whi开始进行一项临床调查研究,在近17万50~79岁的美国女性志愿者中调查心脏病、乳腺癌、结肠癌、骨质疏松的病因。调查从饮食、雌性激素等5个方面进行。 他们将多名年龄为50岁到79岁的妇女随机分为两组,一组同时服用雌激素和孕激素,另一组只服用安慰剂。试验者和医生都不知真相。经过长达5年多的跟踪测试发现:虽然服用激素有些好处,如,可减少髋骨断裂和患结肠癌的危险,但有害的一面显然超过了有利的一面。调查结果显示,同时服用雌激素和孕激素的妇女患乳腺癌、心脏病、中风、血栓的危险比只服用安慰剂的人高出许多。其中,乳腺癌发病率高出百分之二十六,心脏病发病率高出百分之二十九2,中风发病率高出百分之四十一4,肺脏和大腿静脉出现血栓的情况是后者的2倍。这一发现让参加试验的科学家大吃一惊。该机构将试验结果告知所有参加试验的妇女,并要求她们停止服用雌激素。很快,美国国家环境健康科学研究所将雌激素列入最新一批致癌物质行列。 这一报告对无数服用雌性激素的女性是一大打击。她们不禁要问:我要不要继续用药?她们还有更深的忧虑,如果停了药,皮肤松弛、头发枯黄、青春逝去,怎么办? 美国妇产科学会已经开始修订雌性激素替代药物的使用准则。医生们将更为谨慎,不会再大力提倡雌性激素替代药物。 但是更年期综合征给一些女性带来了痛苦,尤其是潮红、发热,最常见也最难受。到目前为止,雌性激素替代疗法仍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治疗办法。医生们认为,如果必须用药,要根据个体的情况,有监控地使用。 很多雌性激素替代药物的原料是从马体内提取的,专家认为最好不要用这类药,而用与女性自身分泌的雌性激素结构接近的药物,目前最理想的一种替代药物,学名为17-betaestradio。通过食用五谷杂粮和水果摄取植物性雌激素是很安全的。已发现的植物性雌激素有将近400种,其中,大豆、扁豆、谷类、小麦、黑米、茴香、葵花子、洋葱等食物中含量最丰富。 是不是一定要采取雌性激素替代疗法呢? 医生认为:如果你想用来预防心脏病,雌激素只会增加风险;如果你想用来预防骨质疏松,雌激素并不理想,有一些药物既可以预防骨质疏松,又没有雌性激素的风险。正处于更年期的女性,如果没有大问题,就不需要吃任何药。更年期已结束多年,也不用考虑补充雌性激素。如果医生认为有必要实施雌性激素替代疗法,那应该在更年期初期进行,但不要常年服药。患心脏病、乳腺癌、中风的女性不要再补充雌性激素。肥胖女性不适宜服用雌性激素替代药物。吃富含维生素的食品,多吃豆类,戒烟、戒酒,多做运动,健康的生活方式胜过一切药物。 “你真讨厌!”筱雨把曾手机塞给曾卫国,“我不想变成老太婆!难道你希望我变成皮肤松弛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吗?” “我在四、五十岁的时候也很在乎自己的容貌,想做除眼袋手术!想做个小拉皮!”曾卫国把食指压住脸颊两边往上、往耳朵方向拉给筱雨看,“你看,我做个小拉皮就能年轻十岁。” “真的哎!”筱雨高兴起来,捏住曾卫国的脸颊往两边扯,“何止年轻十岁!看上去还像年轻小伙!顶多四十岁的大叔?” “到六十岁就不在意了。老就老了吧。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控制。”曾卫国抓住筱雨的手,“不过,话又说回来,看到你那么年轻漂亮,我就感觉很自卑,感觉配不上你。为了你我愿意去做眼袋,愿意去做拉皮。完全是为了你。” “说的是吗!”筱雨拍手叫道,“我吃雌激素就是为了好看!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大可不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爱你!只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就好。” “话不由衷!”筱雨食指指着曾卫国的脸,“像那个视频里的老太婆,痴呆地坐在轮椅上,大小便拉裤裆里,你会喜欢?” 没等曾卫国回话,筱雨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把食指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哦!到了那一步我自杀得了!太可怕了!” “我会照顾你的。”曾卫国肯定地说,“不离不弃!” 筱雨摆摆手,“谁照顾谁还不是一定呢?如果我到了那一步,我就像琼瑶那样自杀。” “到时候怕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 “有你啊!你可以帮我。”筱雨认真的说,“如果我失能失智,你就把我关在密闭的房子里,点一盆炭……之前给我吃两片安眠药。” “我也是这么想的。”曾卫国回答道,“大概率我会走到你前面。到时候……” “呸呸呸!说什么呢?就此打住!”筱雨打断道,“说点高兴的开心的!你总是叫人丧气!” 夕阳西下(198) 早晨,曾卫国被阳台上叽叽喳喳的麻雀的叫声惊醒。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子里,照在床上。筱雨右手和右脚半个身子搭在曾卫国的身上,脸埋在枕头上。她睡着了的样子不怎么雅观,嘴角微微张开,口水弄湿了枕巾,砸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曾卫国轻手轻脚搬开筱雨的手和脚,侧身移出半个被她搂着的身体,重新给她盖好被子。 她嘟囔了一下,翻了个身躺平了。这下子舒服多了。 太阳像是一颗红透了的火球,从对面山顶上升起,光芒四射。山间白色的晨雾还未散尽,像轻纱缭绕在林子上空。林子里布谷鸟清脆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淑静的早上,能听到山涧流水冲击石头的哗哗声。 曾卫国下了楼,来到厨房间。 柱子已经在准备早饭。通常的主食是大米稀饭加馒头、蛋糕。配菜是卤兔肉和自己淹的白萝卜、韩国泡菜。 筱雨想吃红五汤和蒸芋头。李老师想吃蒸蛋羹和地瓜。为了不给柱子添麻烦,曾卫国亲手下厨房做。 曾卫国把一切弄好准备上楼的时候,柱子端一盘肉松过来,“二伯,您尝尝这个,看看口味怎么样?” 曾卫国尝了一点,有牛肉的味道,“是牛肉松吗?” “是兔肉松。加了牛肉粉。” “好吃是好吃,”曾卫国有点疑惑,“会误以为是牛肉松。” “兔子肉总有一点怪怪的味道,加牛肉粉就盖住了。好吃就行。咱们可以叫牛肉味兔肉松。” “嗯,我看可以。” “那就买设备批量生产了?” “好。你看着办吧。”曾卫国突然想起来,“兔肉干做的怎么样了?” “兔子肉都是瘦肉,做成干很硬嚼不烂。”柱子邹着眉头说,“我在想,如果把这个肉松压成饼当兔肉干,会不会好一点?” 曾卫国笑了起来,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这主意不错,可以试试。多琢磨多实践。我看好你!” 李老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头发呆。小琴正在收拾屋子。 曾卫国把肉松端到李老师面前,“饭还要等一会,您尝尝这个。” 李老师吃了一口,“肉松?” “兔肉松。” “哦,这个营养好。”李老师夸赞道,“你给我多准备点,我嘴闲了好吃。” “好。老师喜欢就好。” 李老师突然拉住曾卫国的袖子小声问,“怎么没见小刘呢?” “她老公中风,回去照顾老公去了。” 李老噢了一声。若有所思,没再问什么。 曾卫国想说:不要在筱雨面前提起她。后来感觉人家是母女,不合适。就没说。 吃饭的时间到了,筱雨还没起来。 “好起来了。”曾卫国摇了摇筱雨的肩膀,“太阳照到屁股啦!” “起来也没什么事,你叫我多睡一会嘛!”筱雨扭动一下身体嘟囔着。 “饭要凉了!你不是说要到城里看房子吗?” “哦。”筱怏怏不乐地起来。打着哈欠到李老师房间里吃饭。 筱雨扫了桌子上面一眼,对曾卫国说,“我想吃兔子大腿,你去给我拿一个来。” “好。” 曾卫国听到身后李老师用筷子敲着桌子说,“都懒到什么程度?你自己不会去拿?” “您别说我啦?”筱雨反击道,“您可是完全靠别人伺候着呐!” “强词夺理!” “您别管我。您管好自己就行了!” 曾卫国把兔子腿给筱雨,“你少说两句。” “小曾,你别惯着她。”李老师警告说。 “跑个腿,小意思。李老师,筱雨嘴要强,心里可孝顺您哪!” 筱雨在桌子底下踢了曾卫国一脚,恶狠狠地瞟了曾卫国一眼。 “她我还不知道?”李老师转向女儿,“你把我的钱拿来。” “又怎么啦?” “我自己保管。对你我不放心。” “神经病!”筱雨把兔子腿摔到桌子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起身回房间拿来一个大信封甩给李老师,“以后别找我保管啦!” 李老师打开信封,一张一张地数着存单和存折。然后又放回去。 “我们要去城里,您有什么要带的吗?”曾卫国问李老师。 “去城里?我也要去。” “您去干什么?”筱雨抬头问。 “我看我孙子。” “您船大难掉头,好麻烦的。”筱雨说,“您要看孙子,我给你带过来。” “我不去啦!”李老师叹气道,“求你们一点事都办不到。” “只有小的看老的,哪有老的上杆子看小的?”筱雨口气平和了一些,“您别弄反了。” “你给我取一万块钱出来。”李老师把工资卡给筱雨。 “做什么?” “我有用。” “现在谁还取现金?” “我给小琴发工资。” “我直接转给她就好了。” “转我看不到。我要亲手给她。” “哦!”筱雨直摇头,“真是受不了!我要疯了!” 夕阳西下(199) 筱雨坐在问界m9驾驶位置。曾卫国跟着坐在副驾驶座位。 “你看着,这个是自动驾驶按钮,”筱雨指着一个圆圈里面有个齿轮的图标,“按一下,汽车就开始自动检查,看看汽车是否正常。” 像是电脑里检测病毒一样,有一个进度条显示进度。检测完成,仪表盘上有个绿色指示灯亮了。 “现在检测完成,一切正常。再按这个自动驾驶按钮,就启动自动驾驶模式了。”筱雨指着自动驾驶按钮,“我们输入目的地,现在出发。” 筱雨按一下自动驾驶按钮,汽车启动。 “咱们什么都不用管,由自动驾驶操作。” 汽车在原地掉转车头,沿着山区小路向前慢慢行驶。 曾卫国被惊得目瞪口呆,“真是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想象。” “你把这个当成按了四个轮子的电脑就好了。没什么复杂的。” “要停车怎么办呢?” “到目的地就会自动找地方停啊!” “假如我现在就要停车呢?” “在这里改一下地址。” “如果前面突然跑出一个小孩,怎么办呢?” “他自己会判断会停的啊!”筱雨烦躁起来,用手指戳了曾卫国的头一下,“你怎么怎么笨呢?” “总感觉在虚幻世界里……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你打滴会吗?” “这个会。” “你就当司机是自动驾驶员,你在手机上输入出发地、目的地,汽车就会自动把你送到。” “这怎么一样呢?” “道理一样的。” “如果会开车了,再操作自动驾驶可能会明白点。我现在感觉……怎么说呢?蒙了!蒙圈的感觉。” “开车也简单,开一两次就会了。” 车出了村,上了公路。 筱雨指着方向盘上的一个滚轮说,“这个是调节车速的。现在路况好,咱们开快有点。往这边转,车就会慢一点。这个是调节前面跟车距离的。” “嗯。这个能明白。” 有一段时间,筱雨没有说话,闭目养神。 曾卫国渐渐的也不那么紧张了。 劳动路东边整片都是刚盖好的高楼大厦,还没有人家入住。街道两边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路边画出很多停车位都是空的。车就在路边停了下来。左手就是要看的大平层楼房。 曾卫国和筱雨站在这栋犹如巴黎凯旋门般带门洞的建筑前,仰头望去,这标志性的建筑让它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瞩目。楼体四周镶嵌着深蓝色的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冷峻的蓝光。 前面的平房是售楼中心,后面是县招待所的老房子,前后几乎没有高楼遮挡。而街道对面,以前门庭若市的新华书店和往前面一点的新洲大酒店如今大门紧闭,上面窗户都拆了,露出空洞洞的窗口。 “不知道是谁的产权,这样空闲着,要损失多少房租费啊!”曾卫国感叹道,“以前想承包大酒店的人都挤破了头的。” “现在没有人流,开也是亏啊!”筱雨应道,“现在城市都空中化了,向周边发展了。” 他们说着走进售楼中心。 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姐迎着走了过来,“欢迎光临!” “我们过来看看房子。”筱雨向房子中间的沙盘走去,沙盘里面除了大平层,前面的高楼都是他们公司的,“我们想看看大平层。你介绍一下。” “哎呀!你们太有眼光了。”售楼小姐夸赞道,“现在有品味的人都选择大平层。我们这幢大平层是本市的标志性建筑,处在繁华的市中心。这套大平层面积300平米,能轻松满足三代同堂的居住需求,可容纳至少 6到 8个人,为家庭成员提供了充足的活动空间,且没有别墅那样的楼梯和走廊,老人小孩居住更加安全便捷,也在一定程度上节约了空间资源,提高了房屋利用率。你看,这四面基都有窗户,前后没有高层建筑遮挡,通风采光条件非常好,视野非常开阔。大平层把别墅的功能区都放在一个平面上,在一层内解决家庭生活的所有功能,在舒适度上更贴合高端人群。我们采用的是五室两厅四卫。整个户型一层一户,独梯入户,南北通透。我们是统一豪华装修,提包就就可以入住。地下车库有四个车位……” “我们去内部看看吧。”筱雨打断巴拉巴拉不停说话的小姐姐。 “这边请。”进入大平层,小姐凑近筱雨耳边小声说,“想买趁早下手。已经卖出三分之二了。很抢手的。过几天怕没了。” “多少钱一平?”曾卫国插了一句。 “平均价格是三万八。每个楼层都不一样。”小姐姐带着两个人进入客厅,“这是客厅。” 客厅有半个篮球场大,地上铺着浅米色的大理石地面,搭配着白色布艺沙发,客厅的天花板做了简单的双眼皮吊顶,配着水晶吊灯,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之中。 “这里是餐厅。”小姐姐说着,打开了吊灯。 一张实木的圆形餐桌摆在中央,搭配着四把造型优雅的餐椅。餐桌上方悬挂着一盏几何形状的吊灯。餐厅的一侧是整面墙的餐边柜。小姐姐指着玻璃柜门与实木柜门相间的拒子说,“这里可以展示精美的餐具和藏品,又提供了充足的收纳空间。这边是卧室。”走进卧室,一张超大的软包床,床头靠背看上去很柔软的。床边两侧分别放置着一个简约的床头柜,上面摆放着精致的台灯。卧室的衣柜采用了到顶的设计,白色的门板搭配金色的拉手,显得时尚而大气。卧室的一扇门直通卫生间。卫生间的装修十分精致,采用干湿分离的设计。干区悬挂着一面宽大的智能浴室镜。台盆搭配着黑色的水龙头和台盆柜。小姐指着淋浴间地面瓷砖说,“这是防滑地砖。”指着墙面瓷砖说,“这是防水的。”指着马桶说,“这是智能马桶,可以冲洗、烘干等多种功能。整个平层共有五室两厅四卫。” “全款的话能不能给个优惠?”参观完了整个房间,回到售楼中心,筱雨问。 “基本上没有优惠,”小姐姐为难地说,“因为这楼盘很抢手,不存在卖不出去的问题。” “那我们回去考虑考虑再决定要不要买。”筱雨扯了一下曾卫国,打算离开。 “你等一下,”小姐姐急了,“我请示一下经理。你梢等一会。” 经理过来了。 最后给打个九五折,每平米三万五。三百平米要一千万。零头抹去了。 当即交了定金,签了购房合同。 夕阳西下(200) 筱雨当着小琴的面把一万元交给了母亲。 “小琴,拿着,”李老师直接递给了小琴,“给你发的工资。” “谢谢李老师!”小琴鞠躬道歉,把钱塞进口袋里。 “谢什么,你应得的。”李老师摆了一下手,“我应该谢谢你呢!” 吃晚饭的时候,李老师突然想起来了,问,“怎么没有把我孙子带来?” “说过了。”筱雨回答道,“星期一到星期五要上课。星期六学画画,星期天学游泳。没时间。” 李老师没吱声。筱雨安慰说,“过一个月就搬回城里住,想看的话就方便了。” “不看也罢。”李老师摇摇头,“养大的儿子都没有用,还能指望孙子什么?” “也许真的是忙。”曾卫国插嘴说,“我孙子学游泳,学跆拳道,学画画,把时间安排的满满的。他外公接啊送的,都烦死了。现在的小孩子真辛苦,压力山大啊!” “现在能和过去比吗?”筱雨憋憋嘴,“过去大锅饭,好歹都会安排个工作,饿不死。现在,社会竞争激烈,不努力就被淘汰,轮为送外卖开滴滴的苦力。” “你这样说就不对,”李老师敲敲桌子,“职业不分贵贱,社会分工不同而已。” “您落伍啦!”筱讥笑道,“外卖员跑断腿一个月才挣一万块,坐办公室干金融的点点手指头一年挣上百万。当官的盖个章挣上千万。社会变了。” “以后怕开滴滴、送外面的工作也没了。”曾卫国担忧的说道,“无人驾驶出租车已经上路了。深圳都无人机送外卖了。” 这时候小琴走进来,把一叠钱放到李老师面前,“李老师,您给多了。我六千已经够多了。这四千还您。” “你这傻孩子!”李老师把钱塞进小琴衣服兜里,“给你就拿着,哪有嫌钱多的?” “我不能要。”小琴退两步把钱放桌子上转身跑了。 “真是的!”李老师直摇头,“筱雨,等会你帮我拿给她。” “人家不要您也不能硬塞啊?”筱雨劝道,“等回城里的时候包个红包再给她。” “回城里我也把她带上。”李老师说,“多本实的一个人啊!” 筱雨把嘴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乡下人,上不了台面。到时候我给您找个年轻的专业护士。” 李老师邹着眉头,“你这孩子,怎么会这样?你老妈也是乡下人!你家老祖宗十八代都是乡下人!” “跟你无法交流!”筱雨气哼哼转身离开了。 曾卫国用头指了指筱雨的背影,安慰李老师,“她就那样,您别生气。” “忘本的家伙!”李老师嘟囔了一句,“你把钱给小琴送过去。” “筱雨说得对,”曾卫国把钱还给李老师,“过年过节的时候,您包个红包给她,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李老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筱雨在京东商城挑选厨房用的冰箱、客厅用的电视。 “冰箱要大一点。”曾卫国建议,“电视可有可无,我好久都没有看过电视了。” “几千块钱,当摆设也好。”筱雨说,“说不定老妈要看的。” “烤箱要买一个,可以做面包、蛋糕。” “用得着的都买,价钱也不贵。” “现在电器价格真便宜,”曾卫国感叹道,“以前买一个飞利浦电视好像花了一万多,一个小零件坏了去修就花了八千多。” “你怎么不说房子涨了多少倍呢?”筱雨讥讽道,“当初你要是买一千个比特币,现在也财务自由了。” “比特币?我舅舅的儿子当初有推荐过。智商低,看不明白。没那么好的命。可是,好事情都叫你赶上了。” “运气而已。”筱雨突然放下手机凑到曾卫国面前盯着他眼睛问,“小刘是谁?” “你说哪个小刘?” “你还要好几个小刘吗?” 曾卫国窘迫了一会,“我不知道你说的啥意思……你妈说的小刘吗?” 筱雨没有回答,一脸不屑的神情。 “刘雅琪,你以前听说过,就是八姐。”曾卫国磕磕巴巴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为什么要叫八姐?”筱雨没有生气,“她比你大吗?” “应该比我小十岁。她妈生了八个女儿,她排行老八。她有个做保险的视频号叫八姐聊保险,所以大家习惯叫八姐。” “哪个视频号?你找出来让我看看。” 曾卫国找到了八姐聊保险的账号。里面有八十九个八姐出镜讲保险的视频。已经好久没有更新了。 “还挺漂亮……你怎么跟她认识的?” “她出生在贵州农村,人也很努力,考上了大学。大学生的时候可能没有钱,就做了kb模特——那种任由男人捆绑的穿旗袍的模特。李老板是她的常客。她毕业后就成了李老板的m……” “m是什么?” “是奴隶的意思。sm你网上查一下:主人和奴隶的意思。” “现在社会还有奴隶?” “只是一种游戏,角色扮演而已。虐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银河写过一本书,叫《虐恋亚文化》人群中好像百分之十的人喜欢这种游戏……” “你也喜欢喽?” “我不喜欢。只是好奇。” “你怎么会认识李老板?” “那是在一个商城,卖sm饰品和工具的地方,里面有s和m的信息。我加了李老板的qq号。sm是一个小从圈子,聊几次以后,李老板叫我过去玩。李老板有一个专门的调教室,养了两个m。其中一个就是八姐。” “你们玩什么?” “我没玩,我只是看……虽然有点了解,第一次见还是被吓着了。我找视频给你看……” 夕阳西下(201) “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受这样的虐待啊?”筱雨看了视频感慨的说,“是不是神经病啊?” “我也不能理解。圈子里有钱的人都会专门养一个,没钱的只能玩一次付一千块钱。李老板投资多晶硅快倒闭的那会,八姐瞒着李老板在外面也接活,玩一次一千块。还曾经让我给她介绍玩家。后来就跟着江苏的煤老板跑了。”曾卫国接着说道,“换了几个主人后,又回到了李老板身边。李老板有更年轻的m,她就慢慢被边缘化了。” “有你和八姐玩的视频吗?”筱雨问。 当然有,但是不能给筱雨看,曾卫国回答说,“没有。” “你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吧?” “没有。我哪有钱啊!” “你们经常玩吗?” “有次数的。年纪大了,没了性趣,渐渐的也不玩了。没什么意思。她呢?就是隔一段时间浑身难受需要抽一回的人。骨子里就是个被虐狂。” “你能不能把她叫过来,我看看你们怎么玩?” “你是认真的吗?”曾卫国疑惑地看着筱雨,“她老公中风,她不一定有时间。” “你问问看吗!”筱雨推着曾卫国撒娇地说,“就现在,你问问!你问问嘛!” 曾卫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十八岁刚认识她那会,筱雨叫他去借书,背靠着他身上像猪在树蹭痒痒那样,“你去吗!现在就去!马上!” 曾卫国在微信上跟八姐打招呼,“你好。” 过了一会八姐回了,“你好。” “你老公好点了吗?” “死了。” 曾卫国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前。” “哦。”曾卫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嗯。我现在感冒了,上吐下泻,该吃什么药?” 这是八姐发的暗语:说话方便吗? 曾卫国回道,“你去医院看看。药不能乱吃,” 暗语:筱雨在旁边,不方便。 八姐回道:“嗯,知道了。” 筱雨在曾卫国身后捅了一下,“你问问,能不能过来玩一下。” 曾卫国犹豫了一下,“筱雨问道你能不能过来玩一下?” 八姐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问道:“我能过去玩吗?” “如果你身体可以的话,就过来玩一下。” “嗯,我知道了。” 筱雨催促道,“问她,什么时候能过来?” “你什么时候能来?” “等我感冒好点吧。” “好。我知道了。再见。” “再见。” 曾卫国感觉八姐回复的挺机智的,滴水不漏。 第二天。曾卫国趁筱雨不在身边,给八姐打电话,“你还好吗?” “还好。” “你怎么都不联系了。老公走了也不说一声。我也可以过去送一下。” “怕影响你们的感情。老公走谁都没通知,就几个亲属。也没有仪式,直接火化了。” “嗯,筱雨知道了我和你的事,一定要叫你过来玩,想看我怎么抽你。” “我都快抑郁了,好想你抽我。可又不敢联系你。我是不是太贱了。” “我理解。你什么时候过来呢?”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好。我看一下。到时候联系你。” “好。我过去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吧?” “我也猜不透她怎么想的。就按她的意思来吧。就怕委屈了你。” “我没事。” 两天后,八姐过来了。 曾卫国看着八姐跪坐在房子中间,窘迫的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按照以往的程序,八姐会先去冲洗一下,然后光着身子爬出来。 “你们就当我是空气,完全不在。你们平时怎么玩就这么玩。”筱雨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无关痛痒的说。 曾卫国把八姐吊起来。和以往不同的是,八姐穿着衣服。脚踩在地面。 曾卫国抽了几鞭子,八姐左右躲避,夸张地哼哼着。 “就这?”筱雨看了有点失望,“就这么玩吗?” 曾卫国两手一摊,“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你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筱雨走到八姐面前问,“我可以吗?”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八姐重复了一遍。 筱雨抓住八姐的头发,使劲往下一拉,八姐被迫扬起了头。 筱雨剥了她的衣服,使劲抽了半个钟头。 后来,筱雨就扯着八姐的头发在地上爬,把拖鞋踢出去,叫八姐叼回来,叫八姐添脚趾头…… 活脱脱一个女王的样子。 夕阳西下(202) “我和卫国是要结婚的,”筱雨对跪坐在她面前的八姐说,“你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做我们的m吗?” 八姐抬头看曾卫国,投去探寻的目光。曾卫国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你出去。”筱雨看出倪端,拉着曾卫国的胳膊把他赶出了房间。 半个钟头以后,筱雨又叫曾卫国回来,说:“我俩谈好了。我们结婚,她愿意终身做我们的m。我每个月给她五万。你准备一下合同契约。” “只是游戏,”曾卫国拉住筱雨劝道,“你怎么当真了?再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钱你别操心。”筱雨甩开曾卫国,“人生就像一场游戏,你演好自己的角色。她要是真的不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 曾卫国走到八姐面前,“你想好了?” “想好了。” 曾卫国摇摇头,“角色扮演和真实生活是不一样的。” “我愿意陪在你身边侍候你。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八姐诚恳地说,“我不后悔。” “你别啰嗦了!”筱雨催道,“上次你叫我看到过的合同你找找。” 曾卫国找到了那份sm契约。 主\/奴契约 甲方(奴) 乙方(主) 甲方自愿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乙方,脱离社会,告别人的生活。一天24小时,终身成为乙方之私有财产,奉乙方为主人,对乙方的命令将无条件的完全服从,不再享有任何权利和快乐,以乙方的快乐为快乐,永远不得自由,乙方对甲方拥有完全的所有权,控制权和处置权,甲方不但需要服侍乙方的生活起居,还必须成为乙方的发泄工具,成为任何乙方想要甲方变成的物品。同时甲方必须遵守以下条款: 一、通用条款 1、甲方必须把自己当成是乙方的玩物并服务于乙方,遵循她的命令,取悦于她,崇拜乙方的一切,不得有任何违背。 2、甲方必须按乙方的规定穿着,带上狗项圈,铁链,以及其他乙方规定佩带的饰物。 3、甲方在乙方面前必须永远跪着,除非有乙方的命令,否则不得站立,坐,或者蹲,头部不得高于乙方的臀部。即使乙方不在身边,亦必须严格执行乙方的每一句话。 4、乙方可以按自己意愿要甲方做任何事,甚至做自己发泄的工具。乙方可以任意的对待甲方,按自己的意愿任意鞭打折磨甲方。 5、乙方可随意处理甲方,乙方也可以让甲方去伺候任何人,不管对方是男是女。甲方必须像服从乙方一样服从他们。 6、甲方没有人格,没有一切,完全是属于乙方的私有物品,等同于其他工具。哪怕在公共场合,只要乙方下命令,甲方都必须服从。 7、甲方在任何场合,时间,未经乙方允许。都不得有任何性的释放或者达到xdc,必须永远放弃自主xgc的权利,即使再难受,也必须忍受,除非乙方允许。 二、乙方的责任 1、乙方不可以对甲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永久伤害。 2、乙方不可让甲方违反现行法律规定有可能承担刑事责任的事。 3、如乙方违反责任,甲方可以选择结束此契约,乙方应承担赔偿责任。 三、附则 1、契约为甲方按自己真实意愿所编撰。 2、本契约可作为乙方之免则条款所使用,乙方对甲方施加的任何惩罚均属于甲方自愿。 3、甲方自从签署本合同之日起,甲方的一切均属于乙方所有,并且脱离社会,告别人的生活。 曾卫国在乙方的责任条款下加了一条: 4、乙方每月按时支付给甲方五万rmb,作为可能回归正常生活的物质保障。乙方有义务提供甲方安全舒适的生存环境,提供充足的营养食品,保障乙方的身体健康。 “走,”筱雨拉起跪坐在地上的八姐,“咱们到城里打印合同,立马签字。” “是,主人。”八姐应道。 夕阳西下(203) 去城里的路上。筱雨坐副驾驶的位置上,指导八姐操作智能驾驶按钮。八姐看了一遍就会了。 在市政府前面的一条街上,有好几家打印店。 八姐一个人下车,把合同打印好,交给筱雨。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冷静期,你好好想清楚,”筱雨对八姐说,“签了就不能后悔。” “是。” “现在去看看房子。在原来县招待所前面。” “是。”八姐简短的回答说。 房子在第九层,电梯直达。筱雨进门,直接坐到客厅里沙发上。八姐还站在门口张望,大概被如此宽大的客厅和豪华程度惊到了。 曾卫国发现客厅电视已经安装好了。 “你爬过来。”筱雨命令道。 八姐双膝跪下,爬到筱雨面前。 “爬一圈。”筱雨指着客厅冷冷地命令道。 曾卫国去了厨房,烤箱、电磁灶和冰箱都安置好了。 出来的时候,大门安保把钥匙还给筱雨。 “先放你这。过两天按监控的师傅会过来。”筱雨回答说。 “没想到dj的效率还真高。”回家的路上,曾卫国感叹道。 “在海澜有仓储,当然快了。”筱雨现在坐在了后排,和曾卫国坐在一起,“你想不想弄个调教室?” “我看还是算了吧。”曾卫国回答说,“没必要。” “我看有必要。” “那你就看着办吧。”曾卫国没再说什么。 晚上,有氧运动过后,趁着筱雨高兴,曾卫国问,“我有点不明白,花五万能请五个保姆,你干嘛花大价钱找八姐?” “还不是为了你吗!你不是做梦都想养一只m吗?” “以前也许会有这样的想法,现在老了,没兴趣了。” “我看你一点都不老。”筱雨恭维道,“等有时间带你去上海做个拉皮,看上去还是十八岁。” “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别冷嘲热讽。” 筱雨哈哈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是为了咱们俩。”筱雨认真地说,“找五个保姆,在你眼前晃悠,烦都烦死了。而且你还得防着。咱们需要一个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为咱们服务的人,而且还没有怨言。我觉得八姐再合适不过了。说真的,你我都年过半百了,真到了不能动的那天,你能指望你儿子来照顾你吗?反正我是指望不上女儿了。” “不是说好了不能自理就自杀吗?” “就怕到时候没了勇气。万一不能自理了,身边有个人照顾不是很好吗?” “这样想也没有错。可是没必要当m虐待人家。” “她不是喜欢这样吗?你自己说的。” 曾卫国被怼的无言以对。 “我看你是对她有感情,心疼吧?”筱雨警告道,“你最好有主人的样子,扮好自己的角色。我虐待她都是因为你。你最好和她保持距离,不要有非分之想。” “你看你!说哪去了?我的心里只有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筱雨缓和了语气,“我也是很珍惜你对我的感情。你有时间把这里的事情都了结了,过年之前咱们搬回城里。”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曾卫国最担心的是英子和她母女。 第二天。 曾卫国让八姐开车去镇上,买了大米、油、猪肉和一些日用品,以及给英子的零食去看梅子一家。 路上。 曾卫国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和八姐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想到筱雨这么有钱。”八姐打破了沉默,“新房子好奢华啊!” “还不是她老公贪的。正巧买了比特币,比特币爆涨。天上掉馅饼!” “你要好好待她。” “你别为我操心的。你也应该为了自己想想。你真的想签那份合同。” “想。” “筱雨不是说着玩的。她想一辈子都让你做m,你要想清楚了。”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可以。况且还是一份不错的收入。我满足了。” “我不想看到你卑微的样子。受虐待。” “我天生就贱,喜欢这样。你别为我担心了。” 曾卫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曾卫国看到了英子。把她抱起来,心里直想哭。 梅子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就像是他和八姐隔着一层幕一样。 临走的时候,曾卫国对梅子妈说,“为了英子着想,还是搬回村里去吧。英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了。不读书没什么出路。” “我知道,”梅子妈回答说,“我们也正准备搬呢。” 曾卫国把五万块钱塞给梅子妈。 “你这个是干什么?梅子妈惊讶的问。 “养兔子赚的钱。小明在里面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是小梅应该得的。”曾卫国把钱塞到梅子妈手里。 “我们什么都没做,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我就要回城里住了。以后不能经常过来看你们了。山坳房子空着,你们也可以搬那去住,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知道了。谢谢你!英子,快和伯伯说再见!” “再见!” 夕阳西下(204) 筱雨在网上买居家用品的时候看到了项圈。 “你看看,哪款好看?”筱雨把手机递到曾卫国面前。 手机页面是各式各样的项圈。有人用的,也有宠物狗用的。 “买这个做什么?” “给小刘戴啊?” “没必要吧!” “当然有必要。叫她时时刻刻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可以显示你我的地位。” 放在以前,曾卫国感觉女孩子像电影(o的故事)里o娘戴个皮项圈的确性感又好看。可是八姐戴着——如果是玩的时候戴着还可以,如果平时都戴着,像什么?贬低了她的人格。 “你看这个怎么样?”筱雨指着一个像皮带一样的带着两个环和一条长长链子的项圈问。 “不好看。”曾卫国在自己手机上找,“怎么也要找个能显示你地位,她戴着显得高贵又不尴尬的的样式。” 曾卫国在金项圈、银项圈条目下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入眼的。不是样子难看,要不就是俗气,都不满意。 后来看中了一款镶嵌纯银双耳有一个小铃铛的真皮项圈。还有一条纯银的链子,价格一千八。 “我看这个可以。”曾卫国拿给筱雨看。 “你说行就行。” 八姐开着车载着曾卫国和筱雨去城里看房子。房子装饰的差不多了,该买的居家用品也差不多齐了。尤其是在客厅的装饰上下足了功夫。 踏入门厅,可以看到阳光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地毯上洒下一片金黄。地毯上精致的图案犹如中世纪欧洲古老的绘画,花纹与绒毛交织,在光影下闪烁着柔软温暖的光泽。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水晶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客厅窗户的两边,各有一盆一米多高的绿萝,心形叶片微微卷曲、翠绿欲滴,给客厅凭添了一抹自然的色彩。 客厅角落里的茉莉花盆栽,正在盛开的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浓郁、愉悦的花的气息。 沙发上面的墙上,有一副油印《奔马图》,四匹骏马由远及近飞奔而来,仿佛要冲破画面…… “跪下,”筱雨扯住八姐的头发,“你进屋先前第一件要做的是跪着帮主人脱鞋,换上拖鞋。” “是。”八姐跪下来,帮筱雨和曾卫国换上拖鞋。换下的外面穿的鞋,排放到柜子下层,上层排着十来双刚买来的毛绒拖鞋。 “不管是谁进来,都要这样做。”筱雨简短命令道。 “是。” 八姐站起来还没迈开腿,筱雨转身指着她鼻子说,“没让你站起来!你跪着,跪着爬。” “是。”八姐重新跪下。 筱雨坐到沙发上,向八姐勾了勾手指头。八姐爬到筱雨跟前。 “你想清楚了吗?”筱雨托起八姐的尖下巴问。 “想清楚了。” “不后悔吗?” “不后悔。” “好。现在把契约签了。”筱雨把sm契约摊在茶几上。八姐跪着在甲方的位置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刘雅琪 “去冲洗一下,然后回来。”筱雨收起sm契约,命令道。 “是。” 八姐爬进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 曾卫国把买来的面包、牛奶和水果放到冰箱里。 “你不想玩一下吗?”筱雨问。 曾卫国走过来说,“提不起兴致。感觉没意思。” “是不是我在你就没兴趣了,你们两个单独就会有兴致了?” “看你说的,什么话?你想做什么?我听你的。” “我想看看你抽她,抽到哭着求饶为止。” “好吧。” 过来片刻,八姐从卫生间爬着出来,爬到筱雨跟前。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气,脸涨的通红,看上去楚楚动人。 筱雨把项圈给她戴上,上下左右看看,“挺好看的。你说呢?” 筱雨看了一眼曾卫国。 “嗯,不错。”曾卫国简单的答道。 筱雨把链条卡到项圈的银环里,牵着八姐在客厅绕了一圈。最后牵到为八姐准备的卧室里。和别的卧室不同的是,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圆形环,角落里还有一个特制的狗笼子,床头柜子里放着麻绳、皮鞭、口球等等一些稀奇古怪的成人玩具。 筱雨把链子递给曾卫国,“看你的了。” ……(此处省略一千字) 夕阳西下(205) 离开山坳的日子终于到了。曾卫国、筱雨和李老师即将离开山坳,二叔一家人都来到山脚下送行。 布谷鸟在这边山上的树林里啼叫,那边有另一只布谷鸟回应着,叫声中仿佛夹杂着布谷鸟的愁唱。风从山脚下吹来,带着初冬的丝丝寒意。 八姐已坐在驾驶座上准备开车。二叔拉着曾卫国的手,真诚地说:“有时间多回来看看,这摊子事,没有你可不行。” “放心吧二叔,我会常回来的。”曾卫国说道。 李老师拉着小琴的手不放,急切地说:“你跟我去城里,我要你陪着我。” 小琴犹豫着,身子往后坠,嗫嚅道:“我走不开啊。” “你要多少钱?你说。”李老师有些急切。 “不是钱的事。”小琴回答。 筱雨有些无奈,拉着母亲的胳膊说道:“妈,您怎么这么固执呢?说过了给您找个专业的护士。” 李老师甩开筱雨的手,固执地说:“我自己有钱,不用你找。我就要小琴。” “好好好,随您。”筱雨松了口,转头对小琴说:“小琴,你也上车吧。” “我,我得收拾一下东西……”小琴犹豫着。 筱雨不耐烦地打断她:“不用带东西了,什么都有,需要的话可以买。” 曾卫国坐在副驾驶座,筱雨和小琴在后排把李老师夹在中间。 问界m9在二叔一家人的注视下,自动驾驶模式启动,缓缓开动。曾卫国探出车窗外,向亲人们挥手告别,直到看不见他们。 车子停在大平层楼下。曾卫国搬下卤好的兔子肉和二叔种的新鲜蔬菜。小琴扶着李老师下车,筱雨看着八姐操作汽车自动入库,车库里还停着八姐之前开的燃油车。 八姐赶忙跑上前,跪下来帮众人脱鞋换鞋。给李老师换鞋时,李老师惊讶地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您别动,我这样方便。”八姐回应道。 “哪能这样随便就跪呢,这成什么样子了!”李老师嘟囔着走进客厅。 八姐又给小琴换鞋,小琴急忙俯身说:“我自己来。” “小刘,你起来去给我妈整理一下房间。”筱雨对八姐说。 八姐应了一声:“是。” 曾卫国去准备中午吃的饭。筱雨打开电视,陪母亲看电视剧,180寸的电视屏幕看起来像电影屏幕一般。 “这么大的电视得多少钱啊?”李老师问女儿。 “一万不到,八九千吧。”筱雨回答,“现在家电都不贵。” “想当年,买个13寸的彩电都要一千五,买不到还得加五百。”李老师感叹道。 “以前买米还凭票呢,不能跟现在比。”筱雨说。 八姐帮小琴准备好李老师的睡床后,过来跪在茶几旁边给母女俩各沏了一杯茶。 “你腿是不是有毛病啊?”李老师好奇地问。 筱雨替八姐解释道:“现在时兴一种跪式服务,是从日本传来的,这是对您的尊重。” “你跪着给我倒杯茶试试?”李老师说。 筱雨没理会母亲的话,对八姐说:“你带小琴到街上给她买两套衣服,从里到外都买齐了。” “是。”八姐应道。 等八姐走开,筱雨凑到母亲耳边小声说:“我花了五万块一个月买的服务。” “你看看你办的事!”李老师用食指戳着筱雨的脸,“钱再多也不能糟蹋人啊!会遭报应的!” “看您说的,您思想太陈旧了!”筱雨有些气哼哼地转身去了厨房。 “你妈说的对。”曾卫国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认真地说,“咱们玩的时候怎么都行,在别人面前还是得收敛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服务的。” 下午,筱赟一家三口和亲家公亲家母五人来看李老师。 八姐听到楼道里有动静,赶忙跑过去开门,跪在门廊给一家人换鞋。一家人惊讶地面面相觑,不时回头张望,他们这辈子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服务。 众人在沙发上依次落座后,八姐跪坐在茶几旁,给每个人沏了一杯茶,接着又开始削苹果。 “我来吧。”曾卫国接过八姐手中的刀,说,“你去忙吧。” 八姐点头应道:“是。” 众人看着八姐离去的背影,半天都没说话。 “别削了,我们自己来。”亲家母对曾卫国说。 李老师抱着孙子瞪着筱雨说:“你差不多行了,别丢人现眼。” “新时代,新时尚,能理解。”亲家公说,“我听说上海有钱人请保姆,一个月十四万,都是跪式服务。” “这世道,真看不懂。”李老师说,“现在是人人平等的社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有钱人钱多得花不完,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亲家公喝了口茶,轻声说道,“以前有钱人可以三妻四妾,现在虽然不能三妻四妾,可养情人一点都不含糊。你没听说华融的老总,养了一百多个情人,都安排在一处高档小区,像过去的皇帝一样。” “我听说过。”李老师点点头。 “人都是自私的,”筱赟说,“到了兜里的钱,还指望他掏出来?” “也不能一概而论。”亲家母插嘴道,“华为的老总就很好,有钱大家赚。” “开胖东来超市的老板也不错,”李老师说,“为老百姓着想,为员工着想。” “老实,”筱赟的妻子接着话茬说,“现在吃的东西都是科技狠活,为了赚钱丧心病狂!” “社会风气如此,没办法。”亲家公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们家筱雨是吃到改革红利的。你看,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还请了三个保姆,应该感谢改革开放啊!” “你别搞错了!亲家公!”李老师急忙辩解道,“小琴是我花钱请的,小曾是筱雨的朋友。” 亲家母推了亲家公一下:“净出洋相!” 亲家公尴尬地嘿嘿一笑:“我说的没错啊!她确实比我们有钱嘛!现在这个社会,成功与否就看钱多少啊!” 夕阳西下(206) 晚上。 曾卫国、筱雨和刘雅琪在卧室里打扑克斗地主。 筱雨很喜欢当地主。现实社会中,刘雅琪是奴隶,曾卫国是贫农,筱雨妥妥的就是大地主。 半夜里,筱雨突然从曾卫国的怀里挣出来,摇摇曾卫国的身体,“你睡了吗?” “什么事?” “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能长久地把小刘留住,一辈子都当咱们的奴隶。” 曾卫国心里明白,刘雅琪留下来完全是因为他,他离开筱雨刘雅琪也会跟着离开。但是这一层意思他不能明说。 “想要留下她啊?”曾卫国开玩笑的说,“有一个办法,你打一个二十万的黄金项圈,焊死在她脖子上,她余生都得戴着。如果想毁约拿下来,就得赔偿你二十倍的违约金。她赔偿不起,就得老老实实做你的家奴。” “这主意好!……二百万要不是大数字,”筱雨说,“我做五十万的金项圈,十倍五百万,她应该赔不起。” “五十万要多少的黄金啊?戴着会不会很重?” “现在八百一克,”筱雨默默算了一下,“八万一百克,六百克四十八万,也就一斤多一点。” “一斤多重的黄金戴脖子上,感觉也有风险,太扎眼。” “那就戴腰上,做个腰链。” “想法不错,她应该愿意。”曾卫国迟疑了一下,“她愿意留下的前提是咱们俩得在一起。” “那咱们结婚吧?” “你漂亮又有钱,是我一生的追求。我会死心塌地爱着你,就怕你看不起我。你知道,我是个很自卑的人。” “你怀疑我的诚意?” “不是。能和你在一起,就像是做梦一样。感觉有点不踏实。” “你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筱雨发誓说,“这把年纪了,只想找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如果我先提出分手,我把财产分一半给你。” “我不会要你的财产。半截入土了,要财产有什么用。儿子也不需要我的财产。谢谢你的爱。余生我就做你的奴隶,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要不要也给你打个金腰带,把你拴在我裤腰带上?”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不会戴金银饰物,感觉很俗。我知道你的心就好了。反正我死也不会离开你。” “结婚之前你去做个美容,我想拍个婚纱照。我想看到你十八岁的样子。” “十八岁是回不去了。我也想年轻一点能配得上你。” “我带你去上海做。” “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儿子就可以做眼表美容,可以不用花钱。省城也有很多美容医院。” “那你问问你儿子。” “好。” 第二天。 曾卫国给儿子理想发信息,“现在忙吗?” “还好。您现在身体好吗?” “还行。我想问一下:我想做个上眼睑重建和眼袋去除,你方便做吗?” “可以啊!爸怎么想起来要美容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还想做个小拉皮,你有认识的医生吗?” “我的导师在做。她到韩国进修了半年,一般的美容都可以做。” “要多少钱呢?什么时候做,你帮我联系好。” “好。爸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到时候再说。” “嗯。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第三天。 理想有了回复,“爸,我老师在医院做小拉皮一般情况下要五万左右,外出走穴一般三万左右。听说是您做,她抽时间给你眼和小拉皮一块做了。我给她当助手。钱也无所谓。她也不缺钱。” “总不能叫人家白做啊?” “我说给三万。她说一万就好了。” “到时候就给她三万好了。” “我这边会处理好的,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您什么时间方便呢?” “我都没事。随时随地都可以。” “我星期三晚上直播。如果老师有时间,就在我值班的时候做。我安排好再通知你。” “好。要全麻吗?” “局部麻醉就可以。就在我门诊手术室做。” “不会不方便吧?” “这边的事您别操心。您过来就可以了。” “手术后要住院吗?” “不用。吃点消炎药就可以。您可以住我家,等拆线了再回去。” “不住你家。太麻烦。” “那住宾馆也可以。” “住宾馆花费太大。可以回当地拆线吗?” “也可以。” 理想安排好后。午饭后,刘雅琪开车送曾卫国和筱雨到火车站。两个小时就到了省城东站,理想已经在车站接了。 “这是理想,”曾卫国给筱雨介绍,“这是筱雨。” 理想带曾卫国和筱雨到东湖转了两个钟头,在国际大酒店请两个人吃大餐。 然后带两个人去医院。 曾卫国和筱雨在理想值班室呆了一个多钟头,等到七点才开始手术。理想的导师以前曾卫国见过一面,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年轻、干练。手术一个钟头就做完了。 绷带把曾卫国整个脸都缠住了,只有眼睛留一条窄缝能看见筱雨的脸。 筱雨关心地问,“痛吗?” 曾卫国张不开嘴,只是摇摇头。 “我送你们去宾馆休息一下吧。”理想说。 “好。”筱雨回答说。 去宾馆的路上,筱雨收到刘雅琪打来的电话,“主人,你快回来吧,李老师住院了?” “什么病?严重吗?” “洗澡的时候说头痛,后来就吐了,120来的时候就昏迷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已经通知你哥了。” “我就回去。”筱雨挂了电话,对理想说,“你送我们去车站吧。” “不一定有票。”理想改变了方向,向火车站驶去。 “我看看。”筱雨在手机上买票,“九点五十分的还有。” “来得及,”理想说,“到家要十二点了……情况严重吗?” “不知道啊?”筱雨哭了起来。 夕阳西下(207) 一直到第七天,筱雨拿着手术刀片粘着酒精给曾卫国拆了线。虽然拆了线,眼睛周围还红肿淤青,脸两边也不对称。有一个地方还有点感染了。筱雨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给他擦拭。 因为经常流眼泪,筱雨的眼睛肿的厉害,因为睡眠不好,整个人显得苍白、憔悴。 “晚上我和你去看李老师吧?”曾卫国一直想去,筱雨不同意。 “去了也看不到。” 李老师到医院昏迷以后,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一直处置昏迷状态。脑出血引起的水肿,把脑组织压坏了。 “我陪着你也好。” “过两天,等你脸上好点了再去。我去也是象征性的报道一下。去和不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医生说醒过来的机会非常渺茫。” “好,我听你的。” 曾卫国想安慰筱雨,但是又怕说错话反而引起她生气,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九天,曾卫国脸上的水肿退的差不多了,眼皮还有点淤青。刘雅琪给他买了一副淡茶色眼镜。他可以去看李老师了。 重症监护室外面有一个扇隔墙,上面有一排窗。家属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面亲人的样子。里面共有十张床,分别靠墙排列。和普通病房不同的是,床的两边排满了医疗器械。医生、护士都捂的严严实实。病床旁边二十四小时都有护士守着,监控病人的生命体征。 曾卫国虽然是医生,在医院也实习过,但是从来没有进过重症监护室。家里人也没有人住过重症监护室。 “这边数第三床。”筱雨指着里面母亲的床位说。 看不到李老师的脸。一个护士坐在床边。床的两边放着机器,各种各样不同的管子、电线连接到李老师身上。不断有医生、护士在里面走动,进进出出。 在外面看医生、护士在里面忙绿,看不到李老师的脸,也看不到身体也什么动作。 九点钟的时候,筱赟过来叫筱雨,“医生叫我们过去谈话。” 曾卫国也跟着进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把电脑显示屏转了个方向,方便筱赟、筱雨能够看到,“这是昨天的ct扫描,整个脑组织成豆腐渣样了。豆腐渣状态是指脑组织严重受损,形成破碎、稀软的状态,这种情况通常是由严重的脑损伤、脑出血、脑炎、脑肿瘤等疾病引起的。在这种情况下,患者的脑功能已经严重受损,甚至可能已经失去了自主呼吸和心跳等基本生命体征。尽管现代医学技术已经非常先进,但是对于严重的脑损伤,治疗仍然非常困难。即使采取了各种治疗措施,也很难恢复患者的意识和功能。这种状况意味着患者已经处于濒死状态,生存的可能性极低。目前,你母亲的情况就属于这种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治疗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你们兄妹回去商量一下,是否需要继续治疗下去?每天花费两万多是否值得?” “钱不是问题。”筱雨说,“能救命花多少都没关系。” 曾卫国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脑袋的轮廓,是一片白蒙蒙的豆腐渣样。 “前几天好像没这么严重。”筱赟问,“变化为什么这样快?” 医生把前后拍的ct扫描依次打开,“这是刚进来拍的,这地方——”医生在电脑屏幕上一圈白蒙蒙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有大量的出血,因为出血使颅内压增高,脑疝形成,病人很快昏迷。这是三天后拍的,坏死范围扩大了……” “为什么没有开颅止血呢?”曾卫国问了一句稍显内行的话。 “患者已经八十八了,血管脆弱,身体机能衰退,手术耐受性差。且出血量太大。开颅止血手术是风险非常高,弄不好会死在手术台上。就算当时止住了,后面并发症的风险也很高,比如可能出现肺部感染、心功能衰竭、深静脉血栓等,这些并发症都有可能危及生命。我们请专家会诊过,也和家属沟通过。比较稳妥的办法还有保守治疗。其实开始的时候,这样的预后已经和家属提到过了。” 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是当时在场,即便是自己的母亲面对这种情况,曾卫国也不会同意开颅手术。签了一大堆手术风险告知书,死了已经告知了,活了是奇迹,无疑于死马当活马医。生老病死,人之常态。想通了,也就释然了。 “既然是这样,咱们出院吧?”筱赟对筱雨说,“叫老妈少受点苦。” “住一段时间再说,”筱雨回绝道,“也许奇迹会出现呢?” 夕阳西下(208) 筱赟后面来过两次。隔着玻璃橱窗看着母亲。在外面停留片刻,和筱雨没有交流,便又匆忙离去,再没有出现过。 筱雨每日打卡报道。透过那冰冷的玻璃橱窗,静静地看着母亲那模糊的轮廓,看着护士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 曾卫国和刘雅琪坐走廊里有一排椅子上,风从门洞那边吹来,带来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惨白的灯光映照着地上的瓷砖上,反射冰冷而黯淡的光。偶尔有人急匆匆的走过。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刘雅琪忧心忡忡的说,“医生都说的很明白了,筱雨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呢?” “这种事旁观者清,换到自己身上,感情就战胜理智了。”曾卫国说,“谁都是希望自己的亲人活着,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说得也是,”刘雅琪同意说,“我妈昏迷那会儿,就我一个人坚持,整整折腾了一年,最后还是走了。还得大家辛苦,病人也受罪,得不偿失。” “其实已经是不错了。中国人均寿命才七十五岁,能活过九十的不多。人总归是要死的,真的没必要纠结。” “李老师应该是很幸福的。没什么痛苦,也没有折腾家里人。真的像我妈那样,未必是好事。你可以劝劝筱雨。” “这种事不好劝。” 第二十三天。医生把筱雨叫了去。曾卫国和刘雅琪也跟着。 “你母亲多器官功能衰竭,你赶快拉回家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医生面色凝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咱们这的风俗是人不能死在外面,死了进不了家。我给你挂着吊瓶吸着氧,派救护车给你送回家了。” 筱雨脸上挂着泪,拿出手机给筱赟打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妈上午出院,你来一下。” 不多时,筱赟匆匆赶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筱雨。 “你去结一下住院费。”筱雨把出院单递给筱赟。 “住院费一共二十八万六千多。自费要三万五。”过了一会,筱赟拿着住院单回来,“我卡里没有那么多钱。妈的存折不是在你哪吗?” “妈要回去了。”筱雨拿回出院单,“我去结吧。” 曾卫国和筱赟小心翼翼地把李老师移到救护车上带轮子可以折叠的移动床上,抬上救护车。 李老师面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瘦了一圈的脸上毫无生气,紧闭的双眼好像是睡着了,平静安详。一缕湿漉漉的白发粘在脸颊上。口鼻上罩着氧气罩,氧气罩的透明塑料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刘雅琪手里高举着还在滴着液体的吊瓶,小琴手里地抱着像枕头一样的氧气袋,两个人坐着李老师身边。 “上一个人来指路。”司机头探出窗外,大声喊道。 “去哪?”筱赟转过头问筱雨,“去你那吗?” “当然回妈自己家了。”筱雨不假思索地随口说道。 “不行啊!”筱赟一下子慌了神,两手一摊,声音急促而怯懦,“美莉说过,绝对不能拉回家来。” “扔在路上吗?”筱雨愤怒地瞪着筱赟。 “可以去你哪……要不送殡仪馆……”筱赟的声音越来越小,结结巴巴地说着,不敢直视筱雨的眼睛。 “妈还没死呢!”筱雨气得满脸通红,气鼓鼓地问,“妈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回?” “不是有小孩了吗……小孩子会害怕。”筱赟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膛,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走不走啊?”司机按一下喇叭大声喊着。 喇叭声显得格外刺耳。 曾卫国轻轻地拉了拉筱雨的衣服袖子,“回咱们家吧。没关系的。” 筱雨狠狠地指着筱赟的鼻子,眼中的鄙视毫不掩饰,“妈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窝囊废!” 曾卫国用力地把筱雨拉上车,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座。 救护车缓缓开动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曾卫国回头看了一眼,筱赟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用空洞而迷茫的眼神看着离去的救护车,显得落寞无助。 救护车停在远望大平层前面,司机帮忙把李老师躺着的折叠床抬下救护车。 曾卫国推着移动床走进电梯,刘雅琪和小琴紧跟着。 筱雨赶到前面开门。 曾卫国和司机把李老师抬到床上。 小琴给李老师盖上被子。 刘雅琪把吊水瓶挂在衣服架子上。 曾卫国塞给司机三百块。 司机也没有推辞,拉着移动床走了。 筱雨跪在母亲身边,用热毛巾擦拭母亲脸上滑腻的死去的表皮细胞。 李老师的胸脯微微起伏着,慢而深长,像是潮起潮落一样。 曾卫国知道这是临终前的潮式呼吸。 氧气袋瘪了。 李老师的呼吸急促起来。 曾卫国赶紧把最后一点点氧气没从袋子里挤出来。 李老师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深吸一口气,像是瘪了的气球,再也无力把气吐出来。 刚才还艰难地往下一滴一滴不停地滴着的药水,停了下来。 刚才还像是微波起伏的水面,变成了死水微澜。 一切都静止了,平静了。 只有筱雨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夕阳西下(209) 李老师的葬礼,也说不上是葬礼。筱雨站在那有些昏暗的屋子里,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准备了寿衣没有,也不知道灵堂应该摆设在哪里,问筱赟一问三不知。无奈之下,筱雨只好用一条新毯子裹着装进了火葬场带过来的棺木里,送往火葬场,将其安放在梅花厅的冰棺里。 筱赟一家人和亲家公赶过来匆匆见了一面,随后李老师便火化了。骨灰盒被安放在李老师已逝丈夫旁边预留的墓穴内。整个过程,筱雨都沉浸在悲伤与迷茫交织的氛围中,和自己家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过了一个星期,天气依旧没有放晴,阴沉沉的。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找了过来,说是要了解一下李老师的遗产。“我妈的遗产和你们警察有关系吗?”筱雨一听就火了,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窗外的树枝被微风吹动,轻轻摇晃着,像是在附和着她的愤怒。 “你们家有人报案,说遗产遗失了。数目有三十万,我们不得不过来了解一下。”女警察解释说,“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没事做撑的?” “我们家?谁?谁报案了?”筱雨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愤怒。 警察把筱赟叫了过来。筱赟站在那有些斑驳的墙边,吞吞吐吐说是美莉要报的案。 “你大概以为我吞了妈的存款了?是吗?”筱雨指着筱赟的鼻子问,“你以为我会在乎妈那点钱吗?”筱赟低着头,沉默不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尴尬的寂静。 “你确定你妈钱没交给你吗?”女警察问。 “我妈交我保管过,后来不放心要回去了。”筱雨说,“我才懒得替她管呢!” “那就奇怪了。你妈没留下什么话?遗嘱什么的?”男警察问。 “我没收到。”筱雨说,“我妈突然头疼,接着就昏迷了。当时我不在身边。” “当时谁在身边?” “当时我在身边,”八姐从屋子的角落里走出来说,“还有小琴。当时给李老师洗澡,突然说头疼,接着就吐了。等救护车来就昏迷了。” “也许藏在什么地方了。”女警察说,“去你妈住的房间找找。” 众人在李老师住的房间翻找了半天,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每一个打开的抽屉、翻动的柜子,都扬起一些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飞舞。可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 “会不会是保姆拿了?”男警察问。 “小琴不是那样的人。”曾卫国站在门口保证说。 “她人呢?可以问一下。” “已经回家了。”筱雨给了小琴一万块钱,打发她回家了。“打电话问问。” “没必要。”筱雨说,“我相信她的为人。” 女警察巡视的目光看到了房间里的摄像头,“你这里有监控啊!看看监控也许能找到答案。” 查看了半天监控,发现李老师把信封藏在给孙子的新衣服里,在抱着孙子的时候给了孙子。 警察在筱赟家找到了衣服,从衣服里找到了李老师的存款。警察打电话过来说:“存款找到了,没事了。一场误会。” 筱雨打电话给筱赟:“妈的遗产,是不是要拿出来平分呢?” “是妈给孙子的。你我都没份。” “那妈的房子呢?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半?” 那边筱赟沉默了很久:“你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遗产?” “我在乎。” 过了一会,筱赟说(显然筱赟旁边他老婆在出主意):“你嫁出去的人了,妈的财产没你的份。” “哪条法律规定的?” 那边挂了电话。 “你这是何苦呢?”曾卫国在一旁劝说,“你也不在乎那点钱。再说,他是你兄弟。”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一场家庭纷争而哭泣。 “我气不过!”筱雨大声嚷嚷说,“妈活着不管不顾,死了还有脸过来要存款!没心没肺,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 “别人怎么做,咱们无法改变。自己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不行!”筱雨坚持己见,“他要是不给我,我就打官司,上法庭。就是要恶心恶心他。” “那兄妹的感情不是完了?” “你以为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妹妹?” “也许你哥有难言之隐。我感觉,你哥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只是,只是老婆太强势,他完全被老婆左右,身不由己。” 晚上,雨还在不停地下着,筱雨在曾卫国的怀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怎么了?”曾卫国问。 “我想起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两个男生欺负我,我哥就跟他们打起来,头顶上打个洞,满脸都是血,还到医院缝了三针。” 筱雨的身体还在抽搐。 “不管怎么说,血浓于水。血缘是割不断的。” 筱雨安静下来。 “咱们不打官司了,好不好。如果你妈知道你们为遗产反目,那该有多伤心啊!” “我妈就是偏心。重男轻女。” “是你妈知道你有钱,不在乎她那点遗产。” “就你聪明!”筱雨在曾卫国胸脯上捶了一拳,“自以为是。” 夕阳西下(210) 刚刚吃完了午饭,八姐还在厨房洗碗,柱子打来电话,说英子生病了。 “什么病?”曾卫国问。 “医生也没说。现在在镇医院挂水呢。说是发烧好几天了。我也是才知道。” “我马上过来。”曾卫国挂断了电话。 “谁病了?”筱雨问。 “英子。” “哪个英子?”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英子生病了,是你开车去永安镇医院。就是那个……她母亲有点智力障碍……” “哦,我记得,一个傻了吧唧的乡巴佬。”筱雨疑惑地问,“她孩子生病为什么老是找你?” “你知道,山沟里人,医院也不熟悉。”曾卫国很想解释清楚,“孩子爸是因为我出车祸死的。于情于理我都有义务去看看。” “你去吧!你去吧!”筱雨显然不高兴,语调带着讥讽的味道,“你是大善人,我不想做恶人。你去吧。” 走到门口,筱雨说了一句,“你叫小刘开问界车去吧。” “好。” 曾卫国和八姐下了楼,还没等车开出车库,筱雨也跟着下来了。 “我也去。”筱雨无奈地说,“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你还是在家休息吧,”曾卫国劝道,“我去看看就回来,晚饭回来吃。你跑来跑去很辛苦的。” 筱雨犹豫了。 “你好好在床上睡一觉。想吃什么,我买给你。”曾卫国扶着筱雨的胳膊走到电梯前,“无聊了就看一会电视。” “好吧。”筱雨不情愿地说,“带几只卤兔子回来。” “好。知道了。” 半个钟头后,到了永安镇医院。柱子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口等着。 在急诊观察室看到了梅子妈抱着英子在挂盐水。 英子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两边。头歪在梅子妈怀里。 “英子。”曾卫国轻轻叫了一声。 英子疲惫地睁开眼睛看了曾卫国一下,又闭上了。 “怎么会这样?” “刚退了烧,身上都湿的。叫小梅买毛巾去了。”梅子妈说,“反反复复发烧,饭也没怎么吃……” 梅子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您别着急,会好的。”曾卫国安慰说,“我去医生那里问问看。” 值班的是年轻的女医生,翻了一下英子的病例,介绍说,“反复发烧五天,咽喉红肿,淋巴结肿大,白细胞高,考虑炎症的可能性大。先挂两天消炎针看看效果。” “我看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曾卫国提醒道。 “小孩子发烧,饭也没怎么吃,精神肯定软。”医生解释说。 “我看还是到人民医院看看吧。”曾卫国最后说,“我也是医生,感觉不太放心。” “也好。”医生点头同意,“到人民做个全面检查,也放心。” 曾卫国叫柱子带小梅回去。他和八姐带梅子妈和英子去人民医院。 曾卫国直接挂了儿科急诊,接诊的是四十多岁的副主任医师。 “直接住院吧。”医生了解了病情直接说。 等安排好英子住院,已经五点钟了。 “糟了。”曾卫国对八姐说,“把筱雨带卤兔子的事忘了。说不定正在生气呢。” “买点卤鸭卤牛肉回去吧。”八姐安慰说,“到时候说点好听的,哄哄,女人就吃这套。” “我还真不会哄女人。” “你先打个电话,就说一会就到。咱们先去买卤菜。城里那家卤菜最好吃?” “这个,”曾卫国挠挠头,“我还真不知道。” 八姐看到路边的海鲜楼,装潢豪华大气,就说,“就这家吧。你打电话,我去买菜。” “对不起,回来晚了。”曾卫国进门就道歉,“叫你久等了。” 八姐直接把菜摆上桌,大献殷勤,“主人请用膳。” 筱雨往桌子上扫了一眼:桌子上摆着卤鸭、切牛肉、酸菜鱼、清蒸梭子蟹、芦笋炒肉片、鸡蛋烧青椒和炒米面。 筱雨也许是饿了,直接扯下一只卤鸭腿啃了一口。 “要不要来点啤酒?”曾卫国问。 “要!”筱雨大声说,“我是又饥又渴,都怪你们!” “对不起,事情出了点意外。”曾卫国给筱雨倒了一杯啤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先自罚一杯。” 曾卫国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完。 “主人慢点喝,要醉的。”八姐知道曾卫国的酒量。 “你吃完了饭过去看看,”曾卫国打个饱嗝说,“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是,主人。”八姐回答道。 “怎么?很严重吗?”筱雨问。 “住院了。”曾卫国给自己倒满酒,和筱雨碰了一下杯,“祝你天天开心快乐!”曾卫国喝了一口啤酒,“现在住在人民医院。” 第二天。 曾卫国去医院看英子。医生把他叫了过去。 “英子是急性白血病。”医生把骨髓检测报告给曾卫国看,“你还是把孩子转到条件好的上级大医院吧。” 夕阳西下(211) 曾卫国把英子的病情状况发给理想。 理想答应问一下血液科主任。 第二天,理想打电话来:说需要住院。床位安排好了,让病人直接过来住院。 “你帮忙联系好了,没必要亲自送过去。”筱雨一听曾卫国要亲自送那孩子去医院,顿时火冒三丈,她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亲闺女也没有这样上杆子的吧?” “一个农村妇女到大医院,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门都找不到。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能不管啊!”曾卫国满脸无奈,眼中满是央求,他向前走了几步,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就这一回,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要去我不拦着你,以后你不用回来了。”筱雨愤怒地把门哐的一声关上,将自己关进了卧室。 曾卫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眼神空洞而迷茫。末了,他缓缓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疲惫与无奈。 “我跟你一起去吧。”八姐轻轻走到曾卫国面前,她的眼神里透着关切与担忧,“你要是不回来了,我在这里也没意义。” “她也许只是气话。你留下来替我照顾她。”曾卫国抬起头,看着八姐,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与愧疚。 八姐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曾卫国晚上睡在客房。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筱雨生气的模样和英子那可怜的小脸,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曾卫国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在两个碗里倒上一点酱油,一点绍兴黄酒,一点葱花,一个鸡蛋。打散,倒入温开水。然后放到蒸锅里。又从冰箱里翻出几天前做好的面包、蛋糕和豆沙馅包子和鸡蛋羹一起蒸二十分钟。他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蒸锅的数字在减少,时不时望向卧室的方向看看,她晚上睡的好吗?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穿上外套,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到了楼下,八姐追了出来,“我送你们吧。” 曾卫国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八姐开车稳稳地行驶在路上,曾卫国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一直望着窗外,思绪早已飘远。英子和梅子妈坐在后座,英子紧紧地依偎在梅子妈怀里,眼神中透着恐惧与不安,小手紧紧地抓着梅子妈的衣角,而梅子妈则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到了省城火车站,理想已经在出站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眼神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一看到曾卫国他们,他立刻招手迎了上来,“爸,这边!” 病房在二十五层楼靠窗的位置。邻床和英子年纪相仿的男孩头发光光正在躺在床上挂盐水。孩子的母亲正把削好的苹果一小块一小块送到孩子的嘴里。 英子刚刚躺下,两个护士姐姐推着操作车过来给英子抽血。 英子伸出瘦瘦的小手,手上满是静脉穿刺留下的紫黑色瘀痕。 “英子最棒!”曾卫国在英子前面竖起大拇指,“英子最勇敢!” 针刺穿皮肤的时候,英子全身抖动了一下,皱着眉头咬着牙没有哭。 护士上下来回移动针头没有刺入血管。最后退出针头。 “按一会。”护士在穿刺处贴上胶布对曾卫国说,“孩子脱水静脉都是瘪的。” 护士在另一个手上看了又看,拍了又拍,没有理想的穿刺静脉。 “扎颈静脉吧。”另一个护士说。 “你把孩子抱起来,跟我来。”护士推操作车走出了病房。 “英子乖,就抽个血嘛,没什么好怕的。是不是。”曾卫国把英子放到护士工作站的桌子上,按住她的两只小手。 一个护士按住英子的头向一侧弯去,英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曾卫国和理想相对而坐。食堂里人声嘈杂。理想吃完了饭,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曾卫国,眼神里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什么样关系,让您这样费心?” “孩子的父亲和我是堂兄弟,因为我的事出了车祸……死了。”曾卫国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微微低下头,把空盘子向前面推了推,抽了一张纸巾,不停地擦着手指,“孩子的母亲有点智障,我有责任……我不关心,她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这个病比较棘手……您也是医生,白血病治疗时间长,费用高,而且还不一定能治好……您想过这个问题吗?”理想眉头紧皱,眼神中透着担忧,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曾卫国抬起头,把纸巾扔到盘子里。 “但愿分型能好一点。”理想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病房里十分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照在英子瘦了一圈的脸上。英子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回荡起上午腰椎穿刺时候英子凄厉的叫声,使曾卫国浑身颤抖了一下。 “你坐。”梅子妈站起来,摸索着从衣服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小明车祸赔偿的五十万,你拿去交住院费吧。” “现在还用不到,你放着。”曾卫国挡了回去。 “反正是要用的,放你那吧。” 曾卫国犹豫了一下,“你放着,用到的时候我和你拿。” 主任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英子,“睡着了?多吃点牛奶、豆浆,鸡蛋和瘦肉之类的蛋白质食物,增加抵抗力。” “食欲差,吃不下。”梅子妈说。 “吃不下也要吃。”主任扯了一下曾卫国的衣服袖子,“你跟我来一下。” 曾卫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主任办公室。主任医生坐在办公桌前,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曾卫国说:“现在诊断分型出来了,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l1型。虽然l1较l2、l3型理想一点,但也不能太乐观。准备上dvp方案,也就是柔红霉素+长春新碱+泼尼松,尽快达到完全缓解。”主任坐直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接着说,“淋巴细胞白血病五年治愈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十五年治愈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小姑娘到二十几岁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复发,一劳永逸的办法还是骨髓移植。当然,骨髓移植也不是百分百成功,也有失败的风险。” “治疗费用大概多少钱?”曾卫国的声音微微颤抖,小声问。 “这个……很难说了。缓解治疗和强化治疗,大概十万到二十万。骨髓移植可能贵一点,三十万到一百万之间。如果家里有兄弟姐妹供体,费用会少很多。我这说的只是正常情况,用到两、三百万的情况也是有的。”主任停顿了一会,问:“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曾卫国犹豫了一下,“有。” “叫他过来做个匹配化验,早做准备。情况许可就做造血干细胞移植。” 曾卫国心情极度郁闷:“一二十万还可以拿出来,可上百万?到哪里筹那么多钱啊!当初为什么没有给英子也买一份大病保险呢?” 谁又能想到急性白血病的发病率每十万人里面有二到七人,偏偏让英子碰到了,这难道就是命运的捉弄吗?真是祸不单行啊! 晚上理想过来看英子。见曾卫国闷闷不乐的样子,把他拉到走廊,“钱的事您别担心,我会支持您的。” “主任说一劳永逸的办法是骨髓移植,兄弟姐妹之间的移植排斥会少……”曾卫国抬起头,看着理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她有兄弟姐妹吗?如果是兄弟姐妹,排斥肯定会少很多!” 曾卫国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说:“你能不能为英子……” “能匹配我当然愿意……”理想突然明白过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您的意思……该不会……” “我不能确定……”曾卫国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起来,“也许……可以……试试。” “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试试!” 一个星期后,英子的头发开始脱落,大片大片的脱落。理想从家里拿来了理发工具。曾卫国当着英子的面前给梅子妈剪头,推成光秃秃的光头。英子摸了摸外婆的光头,哈哈大笑。 “现在轮到英子啦!”曾卫国笑着说,“你看看,这个房间里的小朋友都光着头。” “剪吧剪吧,”英子坐了过来,“反正要掉的。” 曾卫国小心翼翼地给英子剪头上稀疏、柔软的头发,眼泪忍不住流到了脸上…… 半个月以后,理想把曾卫国叫到外面的咖啡店里,叫了两杯咖啡,从兜里掏出检验报告给曾卫国看,“我说您搞错了吧……我和英子不匹配,没有血缘关系。” “曾卫国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化验出错了?” “肯定是您搞错了。”理想皱着眉头,“您再好好想想!” “不知道哪错了。”曾卫国手不停地挠着头,脑海里一片混乱,暗想:“化验错了?还是我和英子根本就没血缘关系?” 曾卫国犹豫了许久。终于,将梅子和小明的事断断续续、吞吞吐吐告诉了理想。 “这种事,我能理解。也许除了你之外,还另有其人。” “那我也抽个血化验一下吧。”曾卫国还是不相信小梅除了他还另有其人。 一个月后,英子血液常规监测恢复正常,可以回家休养。 主任嘱咐:兄弟姐妹或者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把血样邮寄过来做匹配实验。为下一步的骨髓移植做准备。 理想送曾卫国、梅子妈和英子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梅子妈抱着英子下车了。理想把曾卫国留在车里,“您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不匹配,也没有血缘关系。” 理想把检查报告递给曾卫国。 曾卫国什么话也没说,下了车。在走进候车厅的一刹那,理想追了过来,“爸!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理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有话直说!”曾卫国看到梅子妈抱着英子已经过了安检。 “算了,还是不说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理想转身想要离开。 曾卫国急了,拉住理想的胳膊,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说半句留半句,不是叫人着急吗?” 理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我和您……也没有血缘关系。” 初恋日记(212) [x]月[x]日 县卫生局办了个卫生进修学校。我刚刚高中毕业,由于父亲是校长,安排我到学校搞抄写、刻字、复印工作。同去的还有高中同学白英俊,他父亲是卫生局副局长。我的朋友一直把我送上公交车。公交车开动了,我向他挥挥手…… 公交车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行驶,我的左手是山,右手是清澈见底的永安江水。经过一个小时的行驶,终于到了永安水库脚下。我们顺着山脚下的小路走了大约30分钟的路,终于看到了山脚下那一排排砖瓦房,那就是我们要工作的地方:黄石卫生进修学校。 父亲安排我们住在围墙里三楼。从这里能看到大门,大门外的篮球场。 我们铺好了床,晚上就可以睡觉了。 晚上,我和白英俊沿田间小路散步。小路旁是一条灌溉稻田的小河沟,旁边就是水稻田。稻田里的苗刚好有10厘米那么高,里面青蛙“咕咕”地叫个不停,再远处就是梨园,梨园那边就是一条大河,从水库里流出的水正往下游冲去。 我们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一直走到水库大坝顶上。 水面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周围的群山黑幽幽的,悄无声息。偶尔一条大鱼跳出水面,又“扑通”一声钻进水里。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也许是太疲劳的缘故,白英俊倒下就睡着了。可是,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初恋日记(213) [x]月[x]日 上午打扫卫生,整理了一下工作的地方。我们马上就可以工作了。下午写了[欢迎新同学来校学习]的宣传窗。晚上没什么事就打扑克。九点钟睡觉。 [x]月[x]日 今天学员开始报到了。 我事先在印好的[学员报到登记册]写上每一个学员的姓名,性别,年龄,文化程度,是否团员。一上午约有一百一十人来了。办护士、检验和x光三个班,大约一百五十个左右。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来了个女生:“是在这报到吗?” 她个子很高,有一米七,身材很苗条。瓜子脸,眼睛不大不小,看人总是用眼角瞟,叫人有种触电的感觉。鼻子很挺,梳着羊角小辫,看上去很迷人。 “是的”,我说,“你也报到吗?” “记上我的名字”她说,“李筱雨。” “呵,好听的名字”我说。“性别?” “还用问啊?你看不出我是女的吗?”她瞟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我已是第三次犯同样的错误了,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 “那年龄呢?” “十六。” “十六?”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看都不象只有十六啊? “真的!”她重复了一遍,“我看上去很老吗?” “哦,不!不!文化程度呢?” “高中。” “十六岁就高中毕业啦?”我开始怀疑起来。“不是开玩笑吧?” “是高中毕业,刚离开学校。” “是团员吗?” 这回她使劲摇了摇头。 “没别的事了吧?”她问。 “没了,”我说,“你到那边买菜票,一会就可以吃饭了。” 她瞟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真的好苗条,好好看!晚上吃饭的时候,白英俊在桌子下面伸踢我的脚,嘴往大门那努了努。 我回过头看去:她——李筱雨和三个老师走了进来。挺着胸,抬着头,那双迷人的眼睛正瞟来瞟去。 “漂亮吧?”白英俊小声说,“李老师的女儿。” “她是李老师的女儿?”我吃惊不小。 她真的是好漂亮。在嘈杂的乱哄哄的饭厅里,护士班的美少女们个个花枝招展,而她在她们中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是她那苗条匀称的身材,是她那骄傲的高耸的头,还有她的气质……总之就是与众不同。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初恋日记(214) [x]月[x]日 早晨,太阳从山坳处探出半个笑脸,它又红又圆,火一样红的朝霞,映红了东方的半个天。我懒洋洋地爬起来,来到阳台上。啊!我伸了个懒腰,多么清新的空气啊!多么好的早晨啊! 一阵哨子响起来,这里开了门,那里开了窗,学员们走出房间。他们在篮球场上做完广播操,然后三三两两在田间小路上散步,李老师在打太极,刘老师在舞剑……不知哪里又传来学英语的朗读声。每当这时李筱雨总要从我的眼前走过。她那动人的双眼向我瞟了一下,随即向远处走去。她没有和谁同行,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好想和她同行,她真的太美了!同时,我也看到了我自己,我是多么丑陋啊!是一个多么渺小而可怜的人,哪里配得上像天使一般的她啊!一想到这些,我那愉快的心便忧郁不畅起来。 [x]月[x]日 上班的时候,李老师拿了本厚厚的《临床问答》来到我的工作室,后面跟着李筱雨。我感到我的心在“咚咚”地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不安,有点慌乱。我不时地看她,她也毫不客气地瞟我。 我深吸一口气来镇定自己。 “这一本都要刻吗?”我问。 “是的,”李老师说。 我翻了翻那厚厚的讲义,光目录就有十几页。 “目录也要刻吗?” “嗷,不刻也行。” “要刻,要刻!”李筱雨嚷了起来,“妈!目录不刻怎么行呢!” “如果来得及就刻吧。”李老师说。 “大概什么时候要啊?” “当然越快越好了。”李筱雨说。 “最好在这个月20号之前。” “好吧,我尽力吧。” “那可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本人的工作嘛!” 李筱雨趴在蜡纸上看:“这是怎么刻的?我能刻吗?” “能啊!”我说,“就像写字一样。你试试?” “不,不行!”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会刻,也没刻过。” “没刻过怎么知道不会呢?很容易的。” “是吗?” “是啊!就像写钢笔字一样,只不过稍微重一点。” “可是……我钢笔字写得一点也不好。” “没关系。” 她忽然发觉母亲走了,拉长声音孩子似的叫了起来:“妈……走了干吗不叫我呀!” 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感觉到了她青春的肉体气息。美妙,可爱,活泼,天真,幼稚。 哦! 真是妙不可言。 晚饭后,我走到门口,李筱雨已站在那儿了。 “你敢吃凤凰蛋吗?”她问 。 我回过头看看,我以为她和谁说呢。一个人也没有。 “问我吗?” “你以为问谁呢?” “什么凤凰蛋啊?” “就是长着毛还在蛋壳里的小鸡啊!”她白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好像在说:这也不知道?! “我可不敢吃那玩意,”我回答说,“看了就够恶心的了。” “啊!我也不敢吃,上面都是毛。”她皱着眉毛,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可我妈喜欢吃,一下子吃了五、六个呢!” “是吗?” “她说营养丰富着呢!” “也许是……” “到我楼上玩会儿吧?”末了,她说。 “你住哪?” “就在那楼上。”她指着那幢刷得白白的二层楼房说。 我父亲也住在那幢楼房里,是二楼东头第一间。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学校的大门和大门外的篮球场。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她穿着淡粉红色的连衣裙,腰扎得很细。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裙子的下面露出光溜溜赤裸着的小腿,很匀称,脚下穿着半高的白色凉鞋。 轻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她的清香,她那特有的少女气息,从鼻子底下飘过,真的是心旷神怡…… 她和母亲住在二楼靠北的一间。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铺着两张床。窗前摆着一张桌子,李老师正坐在桌子前看书。李老师四十多岁,人长得很清秀,从她女儿身上可以看出她的影子,只不过她没有女儿那么高,脸也没有女儿的长。说起话来轻声慢语。 “小曾啊!”李老师看见我,站了起来,“快坐。” 没地方可坐,就坐到了姑娘的床上。 床头放着两本小人书,我忍不住问:“还看这个啊?!” “你有吗?” “没有,想看给你借两本。” “好啊!明天给我借来!” 李老师说:“有时间多看看正经书。” 看李老师在看书,我起身告辞了。李筱雨跟了出来。 “别理她,明天给我借来啊!” “哦。” 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刚刚过去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直到时钟敲了十一响,才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初恋日记(215) [x]月[x]日 早晨六点钟就起来了。在吃饭的时候,李筱雨就跑过来问我书借到了没有。 “刚过了晚上,我到哪去借啊?” 真是个急性子。不过我答应中午让她到我这来拿。 吃完了饭,我到林兵那里,让他给我借五本来。林兵是我认识的当地的朋友,应该能借到。他果然给我借来了。好不好看就不知道了。我是不会看这样的小人书的。 中午,没过多久她就来了:“小曾哥,”听起来好甜,“借来了吗?” “借到了五本。” “在哪儿?” 我指了指床上。 “都是什么?”她翻了翻。 “也——”她拉长了声音,“我早就看过啦!” “是吗?”我也有点委屈,“我哪能知道你看没看过啊!” “你是从哪借来的?” “是托别人借的。你怎么喜欢看这小孩的书?” “就你大?!” “可我都看小说,从不看小人书。” “你有什么小说?” “你喜欢看吗?” “喜欢!” “那我明天给你借两本来!” “不嘛!”她靠在我背上耍起赖来,“就现在!” “哎!你真是个急性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我喜欢她在我身上磨蹭的感觉。 “哎!”她突然发现了我那本抄了好多流行歌曲的日记本,“谁的?给我吧!”说完就把它抱在自己的胸前,深怕谁会把它抢去了似的。 “这个不能给你!”我说,“是我借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抄一本。” “好啊!好啊!”她高兴地拍起手来,“现在就抄!” 上课的哨响了。她把日记本塞到我手里。“我上课去了,你帮我抄啊!”说完,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她真的是好天真好可爱啊! 初恋日记(216) [x]月[x]日 晚饭后,天刚刚暗下来,天上星星闪耀,月亮还藏在淡淡的云幕里,很远就能听到田里青蛙的鸣叫。吃饭的时候和白英俊说好晚上去抓青蛙,而且和食堂的杨师傅说好由他来烧。拿着刚从杨师傅那借来的四节手电筒走出饭厅,就看见李筱雨一个人走过来了。 “你们这是去哪?”她皱了皱眉头问。 “抓青蛙。”我说。 “去哪抓青蛙?” “田边的小路。” “我也去!”她高兴地跳了起来,“我要和我妈说一声。等我啊!”她转身就跑了。 “没搞错吧?!”白英俊不高兴了,“带她?”接着又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别瞎说!”我推开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带着一个小姑娘不是很好吗!” “那是,那是!”他不怀好意地说。 远远地看到李筱雨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她还是穿着那件淡粉红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下面露出白嫩滑腻小腿肚,脚下穿着还是那双半高的白色凉鞋。少女的坚实的乳峰把粉红色的连衣裙高高地撑了起来。 “走吧!老兄!”白英俊推了我一下。 李筱雨已来到眼前,我可能是看呆了吧? “我干什么啊?”她问。 “你就帮我们拿战利品吧!”白英俊把网袋给了她。 “哦。”她应了声。 我们向稻田走去。她走在我左边,白英俊走在我右边。有时候,我真想挽着她的手。哦,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左面是水沟,右面是稻田。青蛙“咕嘎咕嘎”的鸣叫声响成一片。眼前的小路向前延伸着,两支手电筒的光束在路面上搜寻着,三三两两的青蛙在路面上跳着,一碰到手电筒的强光就趴着不动了,我们上前一把将它按住,然后放到李筱雨的网袋里。 “哪一个!”李筱雨看上去好兴奋,不停地叫着,“哪!哪还有一个。”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电筒,把满鼓鼓的网袋塞到我手里。“我照,你来抓!这一个,快啊!” 一只好大的青蛙趴在那一动不动,我轻轻上前,一下把它按住。李筱雨又往前走了。 “啊!——啊!——”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中带着恐惧,手电筒也丢在了地上。我站起身和她撞了个满怀,她紧紧地抱住了我:“蛇!蛇——”两只脚使劲往上翘,我顺势把她抱了起来。 白英俊慌忙跑了过来,手电光照去,一条手腕粗的蛇扭动着身子爬进稻田里。我的心怦怦乱跳,看到那玩意我也好怕,白英俊也差不多:“回去吧,让蛇咬一口不划算。”他说。 李筱雨还挂在我脖子上。扭头向后看看:“走了吗?走了吗?” “走了。”我说。放下了她,“咱们回去吧!” “我以后可不来了,”她说,“吓死人了!” 想想真的后怕哪!万一脚下踩到它,它咬你一口不惨了吗! 晚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抱着我的感觉深深地印在脑子里的某个地方,怎么也忘不了,怎么也抹不掉。 初恋日记(217) [x]月[x]日 “走,”白英俊拉着我,“一块杀青蛙!” “我没杀过……”我有点发怵。 “这么多我一个人杀到什么时候啊?走啊!” 他真是个刽子手,把青蛙按在板上,一刀就割下了它的头。可怜的青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身首异处。他像脱裤子似的从头到脚扯下了它的皮,露出了鼓鼓的肚子和白白的大腿。那两只大腿还无助地挣扎着…… “快啊!”他不耐烦地说,“你剥皮。” 我不知道怎么完成我那份工作的。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真的是如释重负! 中午,饭后。 杨师傅把青蛙炒好了。因为没有把那条蛇抓住,嘴里不停地唠叨:“你们两个真笨!你们不知道红烧蛇有多么好吃!啧啧!”,他咂着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盛一碗给双燕吧!”我想起了她,说道,“她也去了!” “那是!那是!”白英俊不怀好意地附和道,“杨师傅你没看到,看到那条蛇的时候,他两个抱得——” 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才没说下去。“别胡说八道!” “好了,你们谁送?”杨师傅盛了满满一碗问。 “当然是他啦!我连门在哪还摸不着!” “我去去就来!”我没理他,飞似的跑了出去。 李筱雨正躺在床上看小人书,李老师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我把那碗炒好了的青蛙放到桌上,说道:“趁热吃!”说完转身就跑了出来。后面同时传出了母女俩的声音:“小曾……”“小曾哥……” 在食堂的内屋里,桌上摆着一大盆炒好的青蛙,还有三瓶啤酒。两个人已在喝了。 “每人一瓶,”白英俊给我一瓶,“不喝完头割了灌!” 我不喝酒,啤酒偶尔喝一点点,“喝就喝!谁怕谁啊!”我喝了一大口。没过多久,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又感觉晕晕的,感觉自己要摔倒,快要坐不住了。 “你们慢慢喝,我不行了!”说完我就跑了出来,回到了宿舍,一头倒在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那个女孩向我跑来,淡粉红色的裙子,上下飘舞的长发……我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 “嗨!没事吧?!” 睁开眼,白英俊涨着红红的脸站在我面前。 这不是白日梦吗? “没事。”我的头真的好痛,好晕啊! 初恋日记(218) [x]月[x]日 中午,刚吃完午饭,筱雨就来了。 “书借来了吗?”她问。 “还没呢。都给你抄歌呢!等借来了我给你送过去。” “叫我看看,抄多少了?”她拿起笔记本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才几首啊?!” “我得有时间啊!” “叫我自己抄。”她拿起笔坐到了桌子前,迟疑了一会,“哦,不行,我的字不好看。”她把我拉到桌子前,“你抄,现在就抄。” “我帮你抄好了,你怎么谢我啊?” “你说,你要什么?” “我想要你!”我心里在说。 “要不,我送你一张我的照片吧。”她自顾自地说,“……不好,把我的照片给你不好,别人会说闲话的。我真的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你想要什么?” 看着她可爱天真的模样,我说:“我就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好!就给你照片。不过,你可放好了,别叫人看到了。” “你放心好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会把它放在我心坎里。” “你臭美!”她推了我一下,“我不给!” “不给就不抄了!”我也认真地说,把笔也丢了。 “哼!”她又来了,靠着我的背扭着身子,就像猪在树干上蹭痒痒,“不嘛!你抄!你抄啊!给你好了啦!” “好好好!我抄!骗你啦!你不给我也会帮你抄的。” “你好坏!”她用她的手在我背上敲了几下,“我打你!” “听老人家说,打是亲骂是爱。” “你好贫!不和你说了!走了!”她真的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记着帮我借书!给我抄快点!要不把你嫁到山头去!” “把你嫁到山头还差不多!” 她的手在头顶上使劲地挥了一下,像是狠狠地打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跑掉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充满了柔情,充满了爱意,真的好想抱抱她,好想摸摸她。 晚上,到朋友那借了本《家》,看时间还早,就到筱雨那去了。 筱雨躺在床上看书,李老师坐在桌前正备课呢。见了我,母女俩都站了起来。 “小曾哥!”双燕拍拍床边,“坐。” “小曾,”她母亲说,“来,坐吧。讲义刻多少啦?” 我坐到老师边上,“有一半了。怎么?备课啊?” “是。现在真忙啊!一天忙到晚。”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指着备课笔记本说,“你看,要刻的还多着呢,我都没让你刻。反正,给她们讲讲,让她们抄抄就算了。哦,”她看了看表,“是英语讲座时间了。”她打开了收音机。 “怎么?李老师还学英语啊!” “没事学两句。”说着,她拿起了她自己抄写的讲座“课本”。 “怎么?连书也没有啊!” “是呀!你有吗?” “没有。我看张老师有。” “他自己还用着呢。买又没的卖,只好学一课抄一课了。你有时间帮我抄好吗?” “好啊!明天我给你抄。” 筱雨推了推我,“你不给我抄歌啦?!别给她抄。学什么英语,又没人叫你当翻译。” “啊!学英语就非得当翻译啊!” “我不管啦!小曾哥得把歌先抄完。” “抄完就是了,”我背着老师扯了扯筱雨的衣服,叫她别说了。 英语广播开始了,李老师一句一句地跟着学。筱雨在看书,我给老师抄下一课的课本。等广播完了,李老师烧了两碗鸡蛋汤,我也有一份。筱雨不吃蛋只喝汤,把蛋倒给了我。吃完了,又说了些闲话。 到十点钟我才上床睡觉。 初恋日记(219) [x]月[x]日 早晨七点钟起来,睡意未消。这几天都没睡好,虽然十点就上床了,但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当白英俊打起呼噜的时候,我还想着她…… 快到中午的时候,筱雨走了进来,突然握住我的手说:“你看我的手多烫啊!” “啊!真的。”她的手好柔软,好烫,“你怎么搞的?” “刚洗完衣服。” 冰冷清澈的永安江水从门前流过,姑娘们总会找点东西到里面洗一洗,洗完了之后就会有筱雨的那种感觉。大概是冷的刺激加快了血液的流动吧。 “这是正常的。”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 她抽回了她的手,瞟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渴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内心里产生了一种想拥抱她,想抚摩她的冲动。 “歌抄多少了?”她转开了身,背对着我。她的长发披在脑后,又粗又直又亮。白衬衫里面的胸罩把脊背勒出一道深深的勒痕,腰部收拢的很细,圆滚滚的屁股衬托出优美的曲线。 “有一半了,”我说,“我天天都在抄。你也抄两首吧。” “我的字不好。” “我的也不好啊!” “可我喜欢你的字。”,她坐到桌前一笔一划地抄了起来。 “啊!不是很好吗?还说不好!”我趴在边上看。 “走开!”她推了我一把,“不让你看!” “哪——”她站起身来,“我拿回去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饭后,天已暗了下来。田野里的蛙鸣老远就传过来,吵得人好心烦。难以控制住内心的渴望,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她的门前,敲了敲门,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咚咚”地响。 “嗨!”她看上去很高兴,一把将我拉进屋,“快来,快帮我抄两首。” “你抄几首啦?”我打开笔记本,她只抄了两首。前面的还一笔一划的,到后面就乱划了,没耐性! “我都看书了。”她为自己辩解道。 李老师看了看歌本,“你们年轻人不得了啦!都抄些什么歌?” “怎么啦?” 筱雨扯了扯我,“别管她,你快抄你的吧!” “你们唱也不会唱,抄它干什么?” “李老师会唱吗?”我问。 “屁!”筱雨感觉说过了,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李老师从我手里拿过歌本,翻了翻,“年轻的时候都会唱,可现在都忘了。哎!这首我会。”老师指着《夜伴歌声》说,“唱不好可别笑啊。”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空庭飞着流萤, 高台走着蛩韵。 人儿伴着孤灯。 …… “不知什么晚上兴奋起来了!”筱雨取笑道。 李老师并不理会,放下歌本,“我给你们唱《红楼梦》吧。” “啊,行了,行了!”筱雨两手捂着耳摇着头说,“没人听!” 李老师从床下拿出《红楼梦》的歌本,筱雨一把夺过去:“哎!小曾哥,你把这个刻起来好吗?” 李老师说,“真的,《红楼梦》现在可流行啦!” “啊!刻吧!小曾哥,现在就刻吗!”她又显出了孩子般的焦急与可爱来。 “我怕没时间,”我说,“讲义还没刻完呢。” “不要紧。”李老师说,“讲义现在不用,毕业前刻完就行。” “怎么?上课不用吗?” “不用,只是给他们参考用的。” “那好,我就刻吧。” “刻得好一点。”筱雨说,“比这个要好!” “我尽力吧! 筱雨越发显得孩子气了,在灯前抓飞蛾,抓一个就说一声,“把你嫁到山头去!”看看时间不早了,我也起身告辞了。 李老师把我送到门口,说了声,“有时间过来玩啊!” 初恋日记(220) [x]月[x]日 天气格外宜人,微风轻轻拂过校园,带来丝丝惬意。傍晚时分,我兴致勃勃地推着自行车,和白英俊一同准备去水库管理局看电影。刚走到学校大门口,就碰到了筱雨。 “你们去哪?”她好奇的问。 “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呀?”她微微歪着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野火春风斗古城》。”我回答道。 “我也要去。”筱雨兴奋地说道,“你们等我,我去和妈说一声。” 说完,她转身轻快地跑开,身上穿着的连衣裙随风飘动,两条白嫩滑腻的光腿肚,搭配着穿着白色凉皮鞋的脚,每走一步都像在跳舞,蹦蹦跳跳地向宿舍的方向跑去。 “仨怎么坐啊?”白英俊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 “前一个后一个。” “你能行吗?” “应该没问题。”我以前就这么干过。 “我坐后面。”白英俊想了想,最终决定道。 不一会儿,筱雨就回来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可以了,走吧。”随后,筱雨轻盈地坐到了车杠上。我跨上自行车,调整好姿势,白英俊最后稳稳地坐到后坐上。 一路上,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去看电影的学生很多。自行车在人群中穿梭,不免有些摇晃。人群中,羡慕的口哨声和嘘声不断钻进我们的耳朵。我骑在车上,心心慌意乱,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近距离闻到她头发和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少女的气息,那股淡淡的撩拨心弦的香汗味。微微低头,便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上卷曲的绒毛…… 终于,我们来到了水库管理局大礼堂。这里早已人头攒动,整排有靠背的长椅子已经被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了不少人。无奈之下,我们仨只能站在最后排。 电影已经开始,前面有四个小青年,像是故意找茬。他们拿着手电筒,直直地照向筱雨的脸,刺眼的手电筒光让筱雨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嗨!”我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叫了一声,“别太过份!” 那个小青年根本不理会我的警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反而又照到了我的脸上。 我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挥拳狠狠地向拿手电筒的家伙打去。随着一声闷响,那家伙被我一拳打倒在地。他的同伴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不一会儿,众人合力将我们拉开。筱雨满脸焦急,赶紧拉着我的胳膊,嚷嚷道,“算了算了!走吧走吧!咱们回去。” 走到外面,筱雨满脸关切地看我的脸,“你没事吧?呀!鼻子流血啦!” “没事。”我用手捏住鼻子,试图不让她太过担心。 “你干嘛和他们一般见识?”筱雨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责怪。 “筱雨,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事没?”白英俊在一旁酸溜溜地问。 “我看你在人群外面,根本没打着你,还好意思说呢!”筱雨毫不客气地讥笑道。 “我的头挨了一下,现在还嗡嗡的。”白英俊小声嘟囔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拉倒吧!我看得清清楚楚。”筱雨不屑说道。 “上车吧。”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好了自行车。 “我坐后面,”筱雨手把持后座说道,“坐前面,屁股咯得好痛。” 晚上回到宿舍,白英俊一脸敬佩地向我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英雄救美!” “当时没想那么多。”我摇了摇头,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心里还有些后怕。要是连累到筱雨可咋办! “你学过吗?”白英俊满脸好奇,问道,“一拳就把那个家伙打倒了。有个家伙在后面抱住你,你一个后肘击也把他打倒了。” “你当时在干什么?”我反问他,心中对他刚才的表现也有些好奇。 “我和一个家伙缠在一起……后来被人拉开了。”白英俊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心里担心极了,害怕因为自己的冲动,给筱雨留下暴力、蛮干,没有素养的坏印象。 初恋日记(221) [x]月[x]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老师塞给我一毛钱,是昨天的电影票钱。 “哎,真是的!”我赶紧还给她,“谁要你的钱啊?”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昨天打架的事。她没再说什么,看来筱雨什么也没有说。 午饭后,筱雨来了,把《家》还给了我。 “怎么样?没事吧?”她问。 睡了一觉,没什么事,也看不出打过架的样子。 “我没事。” “以后别那么冲动了,好吗?” “知道了。” “还有什么书吗?” “我再给你借。我家里有好多书。” “带来带去太麻烦。在这里无聊看看。”她坐了一会就走了。 晚饭后,我和张萍一块儿出去借书。她是单位出纳,和地方上的人很熟。 看见筱雨在水边洗衣服,她也看到了我。由于隔了一段距离,我没有叫她。她也没叫我,自顾自地洗衣服呢! 借了一本《拿破仑一世》,就直接到她那儿去了。 “你和张萍散步去啦?”她突然问。 “没啊!给你借书去了。”她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书呢?” 我把书给了她。她翻了翻,就压到床下面去了。她说起了学生之间谁和谁在谈恋爱,谁吃谁的醋了……她不停地说着,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房间里很闷热,“出去走走不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谁要和你去呀!”她很不耐烦地冷冷地说。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一缩。自尊心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看着她心绪不宁的样子,看着她极不耐烦的样子,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晚上,我难以入睡,心里好痛苦。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一会儿天真烂漫,富有感情,充满热情;一会儿却冰冷如霜,真的好难理解。我之所以在意她,那是因为我已把自己的心献给了她。她是我的幸福和快乐的源泉,她是我的生命,我的爱。但是,我却是这样的痛苦、忧郁。假如在爱中只有痛苦,那为什么还要爱呢? 初恋日记(222) [x]月[x]日 晚上,已经很晚了。在检验班空荡荡的教室里,筱雨和王涛并肩坐着。这已是第三次看到他们在一起了。王涛是个不错的小伙子,长得也帅……他们在谈恋爱吗?此时,我内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从未有过的苦闷,恨不得大哭一场才能痛快。 白英俊说我是笨蛋,让那么漂亮的姑娘从身边跑掉了,叫别人抢去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喜欢我,我无能,我长得不好看!我拿什么挽留她啊!哦,伤心的我!痛苦的我!不知向谁伸出自己的手。哦!我真的还不如死掉好呢! [x]月[x]日 过去了很多天,我没有数一数,也没有记账。讲义刻好了,印了一百份,学员每人一份。《红楼梦》歌也刻好了,印了一百份,我留了十份,都给了李老师。李老师好感动,说以后我要有什么事,尽管找她。还给筱雨刻了份高考复习题,她要了两份,一份给了王涛。但是她否认两人关系。 我已不再到筱雨那儿去了,因为她和王涛的关系很好,也许正在热恋。可我的心依然默默地爱着她。 [x]月[x]日 晚上,已经十一点了。筱雨和王涛两个人还坐在检验办的教室里,有那么多话吗?我已经来回走了两次了,学校大门是我负责关的,我要关门了。 我狠了狠心,把大门锁了。她住在外面教授员工宿舍,她要出去,必须到我这儿来拿钥匙。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心却在那里痛苦地呻吟。 “小陆曾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在外面喊了。 “别理她!”白英俊说,“看她怎么办!” 她又喊了两声,我还是没应。 没过多久,王涛进来了,“小曾!大门钥匙借一下。” “哦。”我把钥匙给了他,“都几点了,还不睡啊?”我装着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他把她送了出去,关了门,又把钥匙还给了我。 我立即后悔起来了,她该怎么想我啊!我不该为难她啊! [x]月[x]日 学校里放了三天假,我、筱雨和李老师一块儿乘车回城里。下车的时候筱雨约我去她家玩,并告诉了我她家的位置,我答应了。回到家里,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母亲说我瘦了好多,还问我食堂的饭菜怎么样。我知道我因为她而烦恼,常常睡不着觉——不瘦才怪呢! 晚上我到筱雨家,就她一个人在家。她穿着紧身的白色t恤衫,两只小r房像遥遥相对的小山峰,高高耸立着。披散的长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懒懒散散的样子既妩媚又性感,真的好可爱啊!谈话间我们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哪怕她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暗示,我怕我都控制不住自己。 怕她母亲碰到,我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外面路灯暗淡,路人稀稀落落。夏日的清风轻轻拂面而过,多迷人的夜啊!要是她属于我该有多好啊! 初恋日记(222) [x]月[x]日 上午十点钟,我又来到了筱雨家。因为我要回学校去,李老师给我买了两条烟(那时候烟好难买的)。筱雨也在家里。她谈到要给王涛写信,因为他还在学校。 “你们关系不错啊!”我醋意浓浓地说。 “啊呀!”她拉长了声音,不以为然地说,“他是我哥,他已二十四了呀!” “那我是你什么?!” “当然也是——我不都叫你哥吗!” 哦,她真的是好可爱啊!我爱她胜过了爱我自己,胜过爱我的兄弟姐妹。 [x]月[x]日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护士班的理论学习结束了,筱雨就要走了。她让我送她。我感到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可是又说不出口。我爱她,可是我一直没有向她表示。这回她要走了,我觉得应该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她——即使她不爱我,不喜欢我! 和她当面谈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我决定给她写信。回想我们三个月的交往以及我的许多感想,信几乎是一气呵成。我的思想和感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筱雨: 献给你——我纯洁心底里最深沉的爱! 亲爱的,你能知道我的心是怎样地爱你,以及我对你的崇拜之情吗?我曾想为了你的美丽而献出我整个的身心!文字怎能形容出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在爱神面前,我却一直对你保持着沉默,而我的心,我的内心深处,却燃烧着爱的火焰,它熔化着我的心,使我急于向你表白那种莫名其妙、使我神魂颠倒的爱! 在可怜的爱神面前,我是一个没有勇气的矮人。我以羞涩来隐藏我内心深处早已成熟了的爱。当离开你的时候,我的心却被爱折磨着,痛苦极了。它如今就像炎热的火山要在你面前喷发。而它现在竟跃然纸上。我愿把它当做我的心灵轻轻地奉献到你的面前,请你——美丽无比的少女收下吧,这是世界上最诚挚的、为了你而跳动的火热的爱心。 每当晚上,我总是久久难以入睡,每当我闭上眼睛,你那美丽的容颜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犹如天仙一样美。我深深地感到,我的未来和幸福是和你连在一起的!离开了你,这世界再也没有了我的快乐和幸福!我不能没有你。 你!盛开的蓓蕾,绰约的处子,我愿跪倒在你的脚旁,替你运积沙土到老。我向爱神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并准备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痛苦和快乐掺杂在我的感情之中。我没有勇气向你表达我对你的火一般的热恋。我对你的爱就像母亲对儿女那样无声无息,只把爱默默地放在心里。我想你应该能够感觉到的。在我短暂的经历中,我还没有过如此对一个女性的爱恋。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当你看了这封信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呢?你会怎样想呢? 也许我不配你,但是我爱你!爱你的母亲以及你的兄妹!当你愿意把你的心给我,当你的母亲向我微笑的时候,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请给我回信,即使你不爱我! 给我你的照片,是你答应过我的! 爱你的小曾哥 信写完之后,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觉得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把它放到信封里,在外面写上:我的妹妹李筱雨亲阅。所有这些都办完之后,我就很舒服地躺在床上,想着她看信的种种样子。 初恋日记(223) [x]月[x]日 今天,她就要走了。下午第一班的车票已经买好了。我怀里揣着给她的信,一直想找机会给她。但我又深怕她拿了信后就当众翻看。我的希望是她回到家里,一个人在房间里看。这样想过之后,我就决定在她上车之后再给她。 要走的时候,王涛也来了。她有好多东西,王涛拿了三个网袋和一个铁皮箱,我和她拎另一个大旅行袋。我们三个走在学员们的后面。王涛和她说着俏皮话,开玩笑的时候王涛把我也扯了进去。我默默无语,心里有点不痛快。 “我下星期五到城里,你要来接我啊!”王涛说。 “好!”她说,“几点的车啊?” “一点半。” “哦!到时叫我白等,我就把你嫁到山头去!” “你要不来是小狗!” 车站到了。小小的车站里都是护士班的美少女们。筱雨去排队了。我和王涛把大行李放到车顶上,小的就从车窗塞进去。我还没有机会把信给她。当她坐好了的时候,车就要开了。 “筱雨!”我喊她的名字。她头向着里面,没有听到。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捅了她一下:“小曾在叫你呢!” 她转过了头,显得很不耐烦地问:“干什么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冰凉彻骨了,没想到她会这样不高兴、不耐烦,哪还敢把信拿出来。为了缓和一下我的窘境,我说:“你看好了你的东西啊!” “知道!”说完这一声,她就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了。 我的心痉挛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苦。没等汽车开动,我就离开了车站。一想到我那满腔的热情换来的是一盆冰凉的冷水,我真想放声大哭:我是多么可怜啊!她不爱我…… 我回过头来,看着汽车沿着山脚缓缓地驶去,看着她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的眼泪禁不住汩汩而下。 [x]月[x]日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心忧郁而绝望。白英俊总是讥讽我无能,说我会和王涛争起来的,最公平的办法是将筱雨一分为二,我们俩一人一半。在他面前,我总是否认我爱筱雨。 邮递员送来了报纸和信,其中有一封是王涛的。一看字迹就知道是筱雨的。白英俊也看出来了。 “看看里面写的什么?”白英俊说。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一回,还往食堂老于头的酒壶里撒了一泡尿。 “不好吧?”我虽这么说,心里也想看看她写了些什么。 “管它呢!”看上去他不是第一次拆别人的信了。他先将信的封口浸在温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信果然是筱雨写的,大意是:她向他道歉,因为那一天她刚好有事,没能到车站去接他。她谈了他们在一起学习和将来为“四个”现代化服务的事,等等。同时还说“我们的关系现在已比朋友的关系更进了一步了” …… 我醒悟了,她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而是想着王涛。他们的关系不是比朋友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吗?既然她不爱我,我为什么还要苦苦地追求她呢?我把写给她的那封信撕得粉碎,同时希望自己把她忘掉…… [x]月[x]日 有时候要忘掉一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晚上,她的影子总是萦绕在我的大脑里,苗条纤细的身材,脉脉含情的眼睛,温暖的、天真活泼的个性,富于沉思的面庞……她是多么美啊!如果她能给我来一封信……如果她要是看了我给她的那封信……她会怎样想呢?哦!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x]月[x]日 今天,李老师来了。她下午就要回去。 我又想起了她的女儿,那个天仙似的美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吗?她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么镂心刻骨地爱她。怎么也该让她知道啊!即使她不爱我——那是她的事。我爱她要让她知道…… 我又把那封撕碎了的信重写了一遍。 临走之前,李老师来看了我。 “小曾,城里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我没勇气把那封信拿出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李老师在我的眼前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一种无奈的失落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和失望的感觉折磨着我的心。就像沉到大海里去似的,没有人能救我,一直往下沉……我怕什么呢?我问我自己:死就死吧!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力量,我借了自行车,飞似的向李老师追去。在快到车站的地方,我追到了李老师。和李老师一块儿的还有两个老师,但是我不管了。 “李老师,”我气喘吁吁地说,“给筱雨的信,你帮我带给她!” “哦……”有三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转身逃掉了! [x]月[x]日 一个星期过去了,在焦急和等待中希望收到她的片言只语。可是,什么也没有收到。我的心开始冷漠起来…… [x]月[x]日 李老师来了。 李老师来到了我的工作室。我正帮王老师刻考试题。 我的心“砰砰”乱跳,感觉脸也红了。 “现在的小青年真够呛!”她说。 “小曾就不错。”王老师说。 “你知道啊?!” 我敢说她没把信带到,而且看了我的信,所以才会这么说。 我无地自容。如果眼前有一个洞,我会立即钻进去。 “你们还年轻,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我一个人的时候,她对我说,“你才十八,她才十七……” “我知道……”我感觉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羞愧难当。我真的好傻,傻到叫母亲带情书给自己的女儿! 我突然感到她可怕起来。我怕和她在一起,怕看见她!她是唯一了解我内心秘密的人,而她女儿却不知道。我担心她会把那封信公布于众。哦!那将是多么难堪的事啊!!!!! 初恋日记(224) [x]月[x]日 一个月以后,我和白英俊到城里办事,竟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后门口看到了筱雨。她看上去更美了,也更成熟了。 “你怎么不到我家来玩了呢?”她问道。 “我,没时间。”我推脱道。和白英俊一块儿,也不好多说什么。 “有时间就过来玩。” “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真的好苗条,好好看啊! “追啊!”白英俊推推我,“快追啊!” 我摇了摇头,我哪配啊! 你看前面的俏姑娘, 苗条的身材细又长。 乌黑的头发光又亮, 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你看前面的俏姑娘, 弯弯的眉毛细又长。 乌黑的眼睛闪闪亮, 沉甸甸的rf晃荡荡。 叫我看了多么惊奇。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在心里默默地爱她,可她一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到她家去啊?为什么不对她说啊?说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写啊! 于是爬起来给她写信: 筱雨: 你好!已很久没见你了,昨天见了你,又牵起了往日对你的思念。我真的好想你,好爱你啊! 自你离开以后,我就深深地感到寂寞和痛苦。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但又没有机会说。 你问我为什么不到你家里去玩,因为我怕见到你母亲。以前我给你写了一封信,让你母亲带给你,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不过你母亲肯定是看过了。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问你母亲。你母亲曾对我说,“你们还小,不该有那么多思想……”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没脸去你家玩,怕见到你母亲。 有时间我一定去看你。你要有时间,也可以到我这里来玩。 爱你的小曾哥 [x]月[x]日 三天的时间过去了,信一直没寄。我一直想着怎样才能使这封信不至于落到她母亲手里。可是,这似乎很难办到。寄到她家里是不可能的。寄到医院里呢?她母亲照例也在医院上班。因为这些缘故,信一直没寄。当我再打开来看时,不得不把它撕掉。 [x]月[x]日 三个月过去了,转眼间护士班的实习结束了,又回来考试,等待分配工作。筱雨也回来了,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她要和我打羽毛球。 我把《汤姆·索亚历险记》借给她看。 我一直想着怎样把我的爱告诉她,但又开不了口。 她就要走了,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筱雨。”她在看书,我鼓起勇气问她,“以前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你看到了吗?” “什么信啊?!我不知道!”她有点不耐烦,皱着眉,连头也没抬。 我满肚子要说的话都烟消云散了,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是默默无语。 要走的那天,她过来把书还给我。我什么也没说,我对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等了一会,觉得没趣,说了声,“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久久地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她渐行渐远。在拐弯处,她头也没回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流出了眼角…… 哦!再见吧!我爱的人! 哦!再见吧!我那破碎的心! 歌: 冷酷的世界夺去了 我们的欢乐没有代替 热情的青春底没有灵感 随着蹉跎岁月之感消逝 活泼的青春过去了 我们不仅把容颜浪费 在青春消逝之前 我们便看到了心灵的凋萎 [x]月[x]日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心中对她的思念一点也没有减少。有时候想找机会和借口到她家里去看看她,可是一直没有勇气。 一次,白英俊说碰到她了,她近来在家里休息,约我到她家里去玩。 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我能不去吗? 我已一年多没见到她了,我决定去看看她——我心中一直想念的人。 [x]月[x]日 晚上,我来到了她家的门前。可是,我没有勇气走进那座房子,那座红漆的门。我看到了厨房里射出的灯光,心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走不进那森严的门。我在昏暗的路灯下徘徊…… 最后,我打消了见她的念头。 [x]月[x]日 总算有了去她家的借口了。 朋友的爸患癌症,问我能买到[杜冷丁]吗?李老师说过,要是买什么可以找她。我大胆地敲了敲那熟悉的门。门开了,她探出半个头来,大概没想到是我,一脸的诧异:“你?!……哦,快进来!” 她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剪着男孩子似的短发,紧身的白衬衫,胸部更加丰满了——快要把衬衫涨破了。紧包着屁股的喇叭裤,裤角开得很大。她比以前更成熟了,更有女人味了。 就她一个人在家。她坐在缝纫机前,摆弄着一根量衣尺。我从她手里拿过量衣尺,拨了拨她脑后的短发,“看你的头发,比我还短呢!” “你知道什么?”她瞟了我一眼,“这样凉快!” “你妈呢?” “上夜班去了。” 我说出了我来的理由。她说她妈不管那事了。 我们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清她脸的大概轮廓。我们谈了很久,说些别后的闲事。当她妹妹进来的时候,我便起身告辞了。 她送我到门口,“明天再来,我妈不值班!” “好!”我答应了。 [x]月[x]日 李老师正在厨房大扫除。她给我开了三支杜冷丁。筱雨在卫生间洗浴,我在房间里翻看着《牛虻》。不久,一个小伙子来了,看上去和筱雨很熟。我起身告辞了。我和她借了《牛虻》,也答应借她两本书。 [x]月[x]日 我把书还给她,也借了她两本书。 她和母亲要参加英语学习班,我们一块儿走到了街上。她剪的男孩子似的头和她漂亮的外表引得无数人回头张望……在十字路口,我和母女俩分手了。 晚上,我翻开以前写的日记,那个漂亮可爱的穿着淡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摸过她的手,抱过她的身子,可是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而我却是那么的爱她,想着她。更可悲的是,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对她的爱。要告诉她吗?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呢?谁知道啊?谁知道啊! 我告诉她吧!我最后想,随她怎么想吧!否则,我会不安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x]月[x]日 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知道她母亲四天一值班,拣她母亲值班的时间过来看她。我把我写的日记给了她。我感到脸也红了,心也“咚咚”地跳得厉害。好在她没当着我的面看。 “是什么?” “我写的东西。” 她随手放到了床头上。 她的同学和妹妹来了,她把日记压到了床底下。 我们四个打起了扑克,一直到很晚。 临走时,她叫我两天后来,那天她母亲上夜班。 晚上,想象着她看日记的样子……真的想象不出来……管她呢!不想了! [x]月[x]日 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跳,连敲门手都有点抖了。 嘚嘚…… “谁呀?!”能听得出来,是她妹妹的声音。 “我。”我说,心里有点不高兴。 “你是谁?!” “是我。” “你是谁?不说不开!” 真想转身就走,但是还是忍住了。“是我!小曾!” 门好不容易开了,里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筱雨应该是和她妹妹在一起,听出来是我,把书和日记放在桌子上,立刻关门躲着我)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妹妹抬着头看着我…… “你姐呢?” 还没等她回答,我看到了吃饭桌上的我的那两本书,还有我写的那本日记。 我过去拿了起来。从里面掉下来一封信。 我明白了这一切。 我捡起信飞也似地逃了出来。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一边走一边看她的信。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听到我的心在“咚咚”地跳,耳边响着她冷冷的声音: 哥: 你的日记我看了,现在还给你。 你也太过分了!我并不是什么女神,而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你不要为了我而胡思乱想。 我们的关系只是同学和朋友的关系。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为“四化”做出贡献! 妹:筱雨 我感到我的心好痛好痛,我想让它停止跳动…… 我感到我的心好闷好闷,我想把它刺破让血流出来…… 我感到我好想哭,可眼里面没有一滴泪…… 我感到我好想大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响声…… 我站在永安江大桥上,我看着下面昏暗的江水,我想跳下去,让江水把我带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哦!叫我死吧!我真的好痛苦! 哦!叫我离开这个世界吧!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猛然间想起了母亲,她为了把我们带大早已累弯了腰,她那饱经风霜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能叫她痛苦!我不能叫她受伤!我要报答她的养育之恩!我不为别人活着也要为母亲活着呀! 初恋日记(225) [x]月[x]日 为什么被抛弃 昨天刚爱你, 今天就恨你。 昨夜的人儿竟不理, 为什么爱上你? 可爱的人, 可恨的人。 请你不要再提过去, 也不要后悔。 我曾爱过你呀! 爱过你…… 就这样被抛弃。 [x]月[x]日 秋天到了,天也越来越冷了。 早晨起来,天空就是灰蒙蒙的,好像拉上了灰色的帐幔。躲在家里总感到有点冷冰冰的,无事可做,烦得要命,决定到街上走走…… 在报刊亭翻了会儿报纸杂志,没有什么好看的。决定到图书馆借本书看看。在十字路口,碰到筱雨和她母亲迎面走来…… 她对我轻轻一笑,“小曾哥,你从哪来?” 我指了指后面,“从那边来。” “有时间过来玩。”她母亲说。 “哦……”虽然过去了好多天,我的心依然有点慌乱。 徘徊 我徘徊在是与不是之间, 从报刊亭走到图书馆。 报刊亭的门为我敞开着, 图书馆的门对我紧锁着。 她和她的母亲迎面走来, 我抑制住心跳抬头细看。 秋天使春花凋谢了, 然而秋花开得正艳。 我曾经热恋的美人, 她出落得宛如天仙。 她轻声地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我从来的地方来。 她从我身边匆匆走过, 她的影子却留在了眼前。 我曾为她坠入情网, 我曾为她痛苦惆怅。 过去的事不会过去, 我将带着遗憾走向未来。 [x]月[x]日 终于在卫生系统内招工了。一同招工的有一百五十人。但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护士班的美女们被县第一人民医院都包了,剩下的西医师班和中医师班被人为地分成了三六九等。有关系有门路的被分在城里的三个大医院,二等的分到了离城较近的小医院,下等公民就被分到没人愿意去的边远医院。我是二等公民(父亲是黄石卫生学校校长),被分到了离城三公里的西城医院,学的是西医。白英俊和我同班,他爸在卫生局当官,他被分到了县第一人民医院。带薪学医三年。学校就是黄石卫生进修学校,现在改为《黄石卫生学校》了,三年后国家承认学历……哎!这是什么世界啊? [x]月[x]日 猩红的帷帐的皱褶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到右面的景物,左手是明亮的玻璃窗保护着我,却不能使我和忧郁的十一月天隔绝。在翻着我的书页的时候,我时不时地观察着那个冬日下午的景色。在远方,这景色呈现出一片白蒙蒙的云雾。近处,一片湿湿的草地和被暴风袭过的灌木,没完没了的雨在久久悲叹着的狂风前狂野地掠过……昏暗的天空低垂,从西边飘过一堆散乱的飞云,云彩分裂成奇奇怪怪的形状。——这一切要不是和勃郎特有关,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等待开学的那些日子里,我就躲在《简·爱》所描绘的场景中度过痛苦又无聊的每一天…… [x]月[x]日 爱上你永远也不后悔, 星星和月亮日夜相对。 除了你我知己还有谁? 我和你日夜相依相偎。 [x]月[x]日 我就要离家前往永安了,那是我学习的地方。自五月离开那儿以后,再也没有去过。临走之前,母亲给我洗了衬衫。哥哥给我买了糕点…… 车还是那时的车,路还是那时的路。学校还是那时的学校——只不过牌子换了。只不过……我再也看不到她了——苗条的可爱的天仙似的美人。我不知道这三年将怎么度过…… 我走进了这间粉刷得雪白的嵌着绿色壁板的房间,我想起了你的身影在这里出现的时候,你说要把飞蛾嫁到山头去……如今,我又来到了这里,而你呢?我爱的人,你在哪儿呢?会不会想起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呢?会不会想起有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地爱着你呢?噢!如今的我,没有希望,没有憧憬,只有慰藉的眼泪在飘落…… [x]月[x]日 上午打扫卫生。下午局长做报告。 无事可做,无事可记。无聊…… [x]月[x]日 开始正式上课了…… [x]月[x]日 天天如此 在忧郁不畅中又度过了一天, 今天依然是阳光普照。 雀儿在绿色的枝头啾叫, 歌声不停地在耳边缭绕。 寂寞的心在胸膛里猛跳, 痛苦的眼泪在眼中闪耀。 爱情、憧憬、希望…… 如果没有这一切,我也一身逍遥! 初恋日记(226) [x]月[x]日 班主任王老师宣布:“今天开始,到县第一人民医院见习一个月!” “呜拉!!!!”同学们高兴得都跳了起来。毕竟理论学习太枯燥啦!我倒是无所谓,我没好好读书,有一半的时间都放在看闲书上了,还函授了写作和电影编剧课。我对学医没兴趣。 我、白英俊、李俊和张磊第一周被安排在妇产科门诊。我们躲在产科手术室里。一个三十左右的妇女把头探进来又缩了回去,说:“怎么这么多男的?” “男的统统出去!”带教的毛老师下了逐客令。到了外面,她小声对我们说,“等她躺到手术台再进来。” 等里面搞定了,我们鱼贯而入。躺在手术台上的妇女用胳膊遮住了脸。 “怕什么!”毛老师叫道,“医生看你那玩意就像看你的脸,没什么两样的!”接着向我们介绍道,“这是大yc,这是小yc,这是ndk,这m的残留……” 可怜那个妇女,开始还害羞,没过多久就大声叫了起来,失去了应有的风度。我的心有点跳得厉害。对于我们没见过世面的大男生来说,可没感觉像是在看她的脸——那明明不是脸吗!那是……我不由得想到了筱雨。 [x]月[x]日 第三周,轮换到外科。 一进外科的门就和筱雨碰了个满怀,“小曾哥!” “哦!”见了她有点……“在这见习。” “我在外科,”她说,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怎么不来我家了?” “忙,一直忙。你什么时候招工的?”“和你们一起啊!” “哦。” “我下班了……” “哦……”看着她走去的背影,她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好看了。 “哎!”李俊捅捅我,“她叫你哥哎!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妹妹,介绍给我认识啊!” 李俊是那种外向、英俊、风流的男孩,看到这么漂亮的妹妹当然不会放过啦!我是没有希望了……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对她的感觉是爱恨交加。她是天鹅,我看得到摸不着。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然而却不属于我。心里保留着一份诚挚的爱,然而她却不爱我……哦!别去想她了啊…… [x]月[x]日 外科来了个脑内出血的病人,需要马上开颅止血,带教的李老师叫我们都去手术室看手术。进手术室要戴帽子,我借了顶女式的帽子。戴在头顶上一定很好笑——筱雨就捂着嘴吃吃地笑呢!我感觉脸都红了。筱雨把自己的帽子拿下来——她戴的是男式的,在后面缝了个褶——把缝的地方拆开,把帽子递给了我,“戴我的吧。”嘴角还挂着笑。 “你戴什么啊?”我接了过来,心里真的好感激她。 “我还有。” 开颅的手术好可怕。血流得像小河似的。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知道我以后做不了外科医生的…… 下班的时候筱雨叫住了我,“小曾哥,你会洗照片吗?” “你要洗照片吗?” “恩。” “我给你洗好了。”我没洗过,但我愿意给她洗。 “我明天带来。” “好。” “有时间过来玩。” “哦……” 去了又能说什么呢?会很尴尬的…… 晚上,我到书店逛了逛,买了本《摄影基础》。回到家里,把它翻了个遍,知道了怎样把底片洗出来了。 [x]月[x]日 李俊就像跟屁虫似的跟在筱雨后面,帮她打针,帮她测血压。筱雨也喜欢有个人可以指挥,可以听从她的调遣。 “李俊,去把12床血压量一下。” “是。遵命!” 她把李俊支开了,拿出一个信封给我,“底片在里面,你帮我洗一下。” 我想拿出来看一下,她止住了我,“别,回家看吧。” 下班时候,我到照相馆买了一包显影液和一包定影液。 晚上,我按着说明干开了。 照片洗出来了。但是没有放大机,不是很理想。我挑了几张好看的,明天到照相馆给她放得大大的。 [x]月[x]日 在外科见习的最后一天,我把照片给了她。照片是放在信封内夹在《大众电影》里给她的。她看也没看就塞到了抽屉里。 “用了多少钱?”她到皮包里拿钱。 “谁要你的钱啊!好笑!”我止住了她。 “晚上我不上班,来我家玩吗?”她问。 “好啊!”我的心在回答。 “不好!”我的大脑说,“去干什么?她不爱你啊!” “可是,我好喜欢她,好爱她啊!我好想和她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就坐在那看着她自言自语,看着她表情的变化也好啊!” “你傻啊!你!她对你的伤害还不够吗?” “哦……”理智占了上风,“不去了。以后有时间再去吧。” 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啊?谁知道啊…… [x]月[x]日 见习的最后一天,我把她的帽子洗了又洗,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塞到了箱子底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还给她。 以前,好想有一张她的照片。可是,给她洗照片的时候却没留一张。 我好想去她家去看看她,可是总像有人在拉着我,不让我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这样在闷闷不乐、忧忧寡欢中结束了一个月的见习! [x]月[x]日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转眼间两年的理论学习就要结束了。我没有什么需求,也没有什么等待。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消沉的心在希望的海里时起时浮。然而总是不能到达希望的彼岸…… 那是我初恋的地方 我记得有个地方, 我永远永远难忘。 高山青又青, 流水长又长。 那是我初恋的地方, 怎不叫我向往。 初恋的地方多甜蜜, 怎不叫我向往。 1981年[x]月[x]日 班主任王老师宣布:“今天开始毕业实习了。” “乌拉!”同学们高兴地都跳了起来。 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当就要离开这个叫我难忘,叫我高兴,叫我伤心的学校时,真是百感交集。 如果我未曾在这里生活过,也许我的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如果我未曾碰到她,也许我的心情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嗨!谁知道呢。 初恋日记(227) *月?*日 实习第一周,我在内科门诊。带我的是毛医生。他五十多了,临床经验丰富,病人也多。 我坐在他对面,他在门诊病历上开方,我再抄到处方上,再由他签字。如果碰到典型的体征,他会叫我听。“这是干性啰音。”“这是吹风样杂音。”等等。 上午刚看完了一批病人,门诊里空下来的时候,白英俊跑了进来。他在内科病房实习。 “哎!”他神秘地对我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什么啊?你丢钱了?” “什么什么啊!你的筱雨住在内科病房。” “别在这胡说!” “骗你干吗!”他小声对我说,“是白血病。” “你说李老师的女儿吗?”毛老师也听到了,他叹了口气,“可惜啊!多好的姑娘……” 我的心咯噔一下,突然凉了半截!怎么会呢? “毛老师。是真的吗?” “恩,”毛老师点点头,“上海专家来会过诊。不过,白血病目前还是不治之症。” 我赶紧把我的教科书翻到《白血病》那章。 白血病是一种原因未明的造血系统恶性肿瘤,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血液病,其自然病程只有3个月。常被人们称作血癌。其特征为白血病细胞在骨髓及其他造血组织中呈恶性、无限制地增生,浸润全身各组织和脏器,产生不同症状;周围血液血细胞有量和质的变化。 患者常突感畏寒、发热、头痛、乏力、衰竭、食欲不振、恶心、呕吐、腹痛、腹胀,常有皮肤、鼻、口腔、齿龈出血,严重者可有呕血、便血、尿血、眼底及颅内出血等,并出现进行性贫血,发展极为迅速。疗效根据类型和发现的时期不同而不同。患者越年轻缓愈率也就越高。这里的缓愈指的是患者体内不再有癌细胞,骨髓表现正常。 西医对本病的主要治疗手段,是联合化疗。但是本病死亡率高,经化疗后急淋缓解率可达80%- 90%以上,但仅少数能生存至5年以上,急非淋患者虽约60%- 80%可获得完全缓解,但平均生存时间仅1 - 2年。 中午饭后,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去看筱雨。 这是一间医院专门为她准备的房子,有二十平方米大,窗帘拉着,窗户上面挂着有四十瓦日光灯管那么长的紫外线灯。暗淡的灯光使得房间里有些暗,有点压抑。中间摆着床,筱雨安静地躺在床上。床左边有一个输氧用的氧气瓶,右边有一张有点旧了的沙发,筱雨的爸爸、妈妈、哥、妹坐在沙发上。沙发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折叠床。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一家人的宁静。在我犹豫的时候,李老师看见了我,站起来走了过来。 李老师她眼皮肿肿的,眼睛红红的,脸也是浮肿着,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我心里一阵难过。 “小曾……”李老师的眼泪夺眶而出。 “李老师,”我眼泪也快要流下来了,“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啊!”李老师抹了一把泪,“开始是感冒,好几天了也不好,做了个血常规,就……”李老师擦干了脸上的泪,使自己安定下来,“她怎么也不肯做化疗,小曾,你劝劝她好吗?” “她知道了吗?” “做了一个疗程的化疗,掉了好多头发,就再也瞒不住了。” “我劝劝她。”我来到了她的床前,她的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小曾哥!”她想坐起来。我上前按住了她! 看着她有些苍白的、有点瘦了的脸,看着她可爱又可怜的模样,我的内心对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恨,顷刻之间化作分飞的泪雨,在她面前泉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干什么啊?!”筱雨用手捂住嘴吃吃地笑着说,“就是我死了也用不着这样啊!”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不知道哪来的。”我好难为情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感觉好多了,泪也没了。 “你摸摸我的手,好烫的!”她把她的手伸给了我。 这是白皙的、可以看到血管的纤细的玉手,我把它握在手里——真的好烫啊,“你在发烧啊!为什么不让治疗?”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家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了。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坐在她的床前,很认真地问我,“你是医生,你说能治好吗?” “能啊!” “骗人!我什么都知道了!根本治不好!” “谁说的?百分之八十都能治好!”我这么说,自己也感到心虚。 “你这么安慰我,我也懒得和你说啦!”她转过了头去。 “你叫我怎么说啊?” “我和你说实话,你也和我说实话。”她转过了头,很认真地说,“我护理过白血病人,也看了书。如果能治好,我会治的。可是……我不想头发都掉光了,脸肿得跟什么似的,我不想……”她不说了,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在脸上流。 她说的是实话,治疗只能延长她的生命,到后来还是要死的。治疗所带来的痛苦……既然要死,就死得有尊严一点,为什么还要忍受那些痛苦呢?哦,我是来说服她的啊!不是来支持她的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给我妈,给我爸,给我的哥哥妹妹留下一个很完美的……你也不想想起我的时候头发光光,脸肿得圆圆的吧?”她用毛巾擦掉了脸上的泪。“我也不想死啊!我才十九岁……”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不停地流了下来。 “你不会死的,你会好起来的。”我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我在这住两个星期了,一天比一天差。总是发烧,浑身都痛,刷牙的时候总是流血……我都不敢刷牙了。” “你一定要配合医生治疗啊!要不真的会死的。” “早晚是死,还不如早点呢!” “你千万别这么想,也别这么说……” “我真的好痛苦……真的还不如死掉呢……” “你别!你想想你妈!你的家人!你真的死了,他们会多么痛苦,多么难过啊!我也不让你死!” “哦……那你就天天陪着我,看着我啊!” “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啦!叫你到我家来玩都不肯来。” “可是……” 她知道我想说什么,天真地笑了,“还在写日记吗?” “恩……” “拿来叫我看看!” “……”还看?那么无情无意地还给了我!叫我痛苦,叫我伤心…… “好不好啊?”她像孩子似的扭着身子,“求你啦!” “给你看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你说!” “你得接受治疗!” “不!……不借拉倒!”她又气起来了,撅起了小嘴,上面能挂个尿壶。 “好了,我要上班去了。”我站起来。“哎……”她坐起来大叫道,“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真的吗?” 她使劲地点点头。 唉!总算完成了李老师交给的任务。至于日记,我真的愿意拿给她看,看看我的内心世界,看看我对她的思念。 “你现在就拿给我!”她又来了。 “我晚上过来拿给你。” “不嘛!” “我还要回家拿的!马上就上班了……” “哦……那就晚上吧!你可别忘了啊……” 能够把筱雨说动接受化疗,李老师好感动。因为医生说过了,她体内的白血病细胞已经很高了,再不化疗她真的没几天好活了。 “妈,你们晚上都回去,我叫小曾哥陪我!”筱雨拿到我的日记后对她妈说。 “那像话吗!”李老师说,“小曾明天还上班呢!” “我就要嘛!” “你听话啊……” “我明天不做化疗了……”她气起来了。 “好好好……”李老师转过头对我说,“那要辛苦你了……”什么事啊!我感觉她心里在想。 “我没事……” 夜深人静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了。她拿出我的日记,一边看,一边还吃吃地笑。有时候还读出声来。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小雨,到了今天早晨那小雨还稀稀拉拉地下着。到了中午太阳的光从深灰色的云幕中照射出来,深灰色的云幕不知不觉退去了。接着,四月的阳光便照进了窗子,照到我的身上。整个上午都是自修课,当我无事可做的时候,就背一会《中药学》,因为下个星期二就要考试了。我还打算星期五或是星期六回家走一趟,再不看就没时间了。同室的同学在打扑克,兴致都很高……下午上的五官科,也许由于那沉闷的空气和高照的骄阳,使得人欲睡。晚上,所有的人都到楼上教室自修去了,而我却懒得上去(因为楼下没电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当所有的人都安然入睡了的时候,我却听着自己心脏的缓慢跳动以及那些熟睡了的鼾声……我想着那个穿着淡粉红色连衣裙的那个女孩……” “谁是穿着淡粉红色连衣裙的那个女孩?”她停下来问道。 “我忘了……”她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说!不说不和你好了!” “真的忘了啊!” “你说嘛!”她使劲地扭着身子。 “是你!” “哦……” 她一声不响地躺在那,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生气了吗? “是你让我说的啊!”我推了推她。 “我浑身都痛。”她露出脸来,“我的脸烫吗?”她拉住我的手往她脸上贴……“哦!好烫啊!”她在发高烧,“叫医生吧!” “不用啦!”她说,“吃一片索密痛就好了。”吃完了药,她安静地躺着。也许真的累了,困了,她的眼皮直打架,“我要睡了。”她说,“你也睡吧。” 我帮她塞好被子。 “你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我吧?” 靠!什么时候了还开这样的玩笑,“我会的!你最好睁一只眼睡!” “你敢!” 她睡着了。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有那么一会,我趴在她面前看着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弯弯的新月眉,挺得笔直的鼻子,小小的樱桃嘴,连嘴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脸因为贫血显得有点苍白——上帝创造了这么完美的脸,却要让她这么早地离开这个世界,多么不公平啊!有时候,我真想用我的手去轻轻地抚摩她,把我对她的爱传给她。 三点了,我还没有睡意。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亮了,她正对着我的脸看呢。 “醒啦?”她咧着嘴笑着,“小曾哥你真能睡啊!呵呵,睡得像猪,像死猪……” *月?*日 “毛老师,白血病化疗要几天?”无人的时候,我问我的带教老师。 “五到七天,”毛老师说,“看情况,看病人的耐受情况。” 照毛老师的说法,白血病细胞达到一定量的时候就要化疗,把白血病细胞控制在一定的量内。问题是,在杀白血病细胞时,正常的细胞也被杀死了,对人体的影响很大,有的人会受不了。过一段时间,白血病细胞还会增殖,到了一定的量时又要化疗。 这么说没完没了啦? “不会的。没几个疗程,病人的体质就衰了,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哦!好可怕啊。 中午,我去看她。 她手上插着吊瓶的针头,正趴着呕吐。她母亲端着痰盂接着。我赶紧过去轻轻地拍她的背。 “小曾哥……”她躺平了,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汗,“都是你……你害我的……” 我心里好难过。如果我能替她受这份苦,我愿意。如果我能替她死,我愿意。可是…… “你不化疗……”说什么好呢? “小曾为你好。”李老师说,“你勇敢点,坚持一下。” “妈,我真的好难过啊!” “我知道,我知道……” 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 晚上,她安静地躺在那。脸色白得可怕,没有一点血色,说话也有气无力。 “我晚上叫我妈陪,你回去吧”她对我说。 哦……看着心爱的人在那里受苦,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看着心爱的人慢慢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哦……这是怎样的悲哀啊。 初恋日记(228) *月?*日 她躺在床上,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化疗使她吐得厉害,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由于全血细胞减少,凝血功能差,皮下出血使得她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我快死了……”她艰难地说,“小曾哥,你帮我写两封信……” “你不会的,再坚持两天……” “……给我哥妹一封……”她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好,你说,我写……” 爸爸妈妈: 我感到我不行了,就快要死了! 我死了,你们千万不要难过,你们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是我对不起你们,没有好好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真的对不起。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把我养大,爱我,关怀我。我很幸福。如果有来世,就让我来世再报答你们吧。 哥哥妹妹: 我死了,你们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 以前不懂事,经常和你们吵架,是我脾气不好,你们别生气,别记恨啊!请你们原谅我吧。 我走了,没能好好报答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你们一定要照顾好爸爸妈妈。 她看了看写好的信,满意地露出了微笑,好像完成了一桩大事。 夜深了,吊瓶里翻着气泡,盐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从枕头下面拿出日记,“我拿都没力气了,”她无奈地说,“你帮我念……” “不要了吧?” “我要……” “……每当晚上,我总是久久难以入睡,每当我闭上眼睛,你那美丽的容颜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犹如天仙一样的美。我深深地感到,我的未来和幸福是和你连在一起的!离开了你,这世界也就没有了我的快乐和幸福!我不能没有你。 你!盛开的蓓蕾,柔美的仙子,我愿跪倒在你的脚旁,替你运积沙土到老。我向爱神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并准备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痛苦和快乐掺杂在我的感情之中。我没有勇气向你表达我对你的火一般的热恋。我对你的爱就像母亲对她儿女那样无声无息,只把爱默默地放在心里。我想你应该能够感到的。在我短暂的经历中,我还没有过如此对一个女性的爱恋。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当你看了这封信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心情呢?你会怎样想呢?” 我抬头看着她,我真想知道她当时的感受,她为什么那么绝情地回绝了我。 “哥……”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苍白而纤细的手。我握住它。 “你抱着我……”她说。 她说话很困难,好像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只是还有一口气。 我倒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她浑身冰凉,我真想用我的体温来温暖她。 她躲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月?*日 她吐血了,整口都是鲜血,小便里也是血。 医生不得不停止了化疗,给她输了800毫升的血。 一家人都守在她的床前,以为她快不行了。 到了下午,情况好了点,血止住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 医生说: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她想干什么就叫她干什么。她不能再化疗了。 哦……没希望了,没办法了。 *月?*日 晚上,我抱着她,抚摸着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的脸。真的不敢相信她会离我而去。 “我不怕死!”她说,“可是……真的好遗憾。我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飞机。我……我还没有过性爱。你给我好吗?” “哦……”我有点吃惊,但是…… “求你了,好吗?!” “我不能……哦……” “感觉真好,明天你还来陪我!” 哦…… “九峰公园有火车和飞机,我陪你去……” 她笑笑,“哄小孩呢?……不过我去!” 好久没看到她笑了,这么开心的笑。 *月?*日 九峰公园坐落在黄石城关的东面,那里森林茂盛,环境优雅,凉亭玉阁,小桥流水。高中毕业的时候和四个好同学在这里拍过照片。今天和筱雨来到这里,想体验一下坐飞机和火车的感觉。我坐过火车,但没坐过飞机。 一个高高的铁架子,四面挂着八架飞机。开起来的时候,整个铁架子转了起来,把四周的飞机带动起来,转到高处,再下来。 “哦,我头晕了……”筱雨紧紧地抱住我轻声地叫着,“哦……我站不住了。” 下了飞机,我抱着筱雨坐上了火车。小火车沿着铺好的轨道在公园里转着。 “还是火车好。”她说,“咱们多坐一会。” “好。你想坐多久都行。” 她靠在我身上,我紧紧地抱着她。她闭着眼睛,“我们去哪?” 我也闭上了眼睛,感觉真的坐在火车上,“去bj,去看天安门。” “你以前去过吗?” “没有。” “我在电视里去过。” “我也是。” “我有点冷。” 感觉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我们回去吧。”我抱紧了她。 “不要,还没到那!” 火车到站了。 “我们下车吧。”我推了推她,没有反应。 “筱雨!筱雨!……” 哦!她昏过去了!哦…… 天啊! *月?*日 早上,刚走到她的病房门口,就听到李老师的嚎啕大哭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她安详地躺在那,脸色惨白。她的母亲怎么摇她都没有反应,像睡着了。 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哦!爱人!别了! 虽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会到来,可是,还是感到了心痛。 哦!爱人!别了! 你那么年轻!那么美貌!你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叫爱你的人怎么办啊!哦…… 哦!爱人!别了! 是你!给我希望!给我痛苦!给我快乐……哦!还刚刚开始,你怎么就走了呢?这是为什么啊?…… 哦…… *月?*日 “这是筱雨留给你的。”李老师把一封信交给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哦。我接过了信。 “老师,你别太难过……你多保重!” 我打开了信。 小曾哥: 我没想到我会带给你那么大的伤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看了你的情书后,脸红心跳,我还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情书!第一个感觉就是你好肉麻!好好笑!也有点生气!马上就给你写了回信! 后来,常常想起你给我写的那些话,慢慢的也理解了你的苦心,总想找机会和你谈谈。可是,你一看见我就远远地躲开了。我叫你到我家来你也不来,我心里真的好气! 我还记得我答应给你一张我的照片,所以,我叫你帮我洗照片,你一定留了一张吧? 我从心底里也是爱你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爱过我!我好感激你给我的爱,给我的快乐!因为有了你,我这一生也算没白活了。 我死了以后,请你别难过!也别把我忘记了!把我放在你心里的一个小角落里就可以了!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一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好长!你知道了吗! 我也不想死!可是我活着真的是好痛苦啊! 别了!我的小曾哥哥! 夕阳西下(229) “爸,您没事吧?”星期天晚上,理想打来电话。 “我没事。”曾卫国回答道,“你怎么有时间了?” “周末打算好好休息一下。钱是赚不完的。我担心您。”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告诉您我就后悔了。前面纠结了两天。觉得不告诉您对您不公平。我心里也不踏实。现在我也……怎么说呢,我想告诉您的是,不管您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您都是我老爸。我对您的感情任何时候都不会变。我对您的爱,可以说比以前更深了。” “我知道,我知道!”曾卫国眼睛有点湿润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用为我担心。到了我这个年纪,一切都看得很淡了。以前想出名,想挣很多的钱,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现在看起来都幼稚可笑。人生下来的结局就是死,人活着本来就毫无意义。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有什么意义?” “看来……妈的事还是对您有影响。” “真没有。” “我有点不明白,您也是医生,对妈一点都没有怀疑吗?” “认识你妈前我是过着清教徒式的生活,一心想着当作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眼见着理想无望,我又是一个雄性激素很旺盛的人,常常梦遗。这时候你妈走进了我的视线。现在想想她也是故意的。我值班的时候她就过来,和我值班的搭档聊天,教她织毛衣。向我借书。请我到她那儿看电视。我试探着请她看一场电影,然后就确定了关系。那次我值班,她坐在我床边织围巾,说是给我织的。我抱着她的腰,解她的衣服。她没有反对,就发生了那事。没有见血,我就怀疑了。我那时候很自卑,她能把身体给我,我很感激的。暗暗发誓要让她幸福。结婚的时候她一同支农的一个朋友送了一台凤凰牌自行车,那时候自行车一百八,我工资才三十二。结婚追求的四大件:自行车、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后来她有意无意总是说到他。他我也认识,是我高中隔壁班的,他妹在我们班。兄妹俩长得帅、眼睛又圆又大,鼻子坚挺,可以和演员媲美。后来听说他也离婚了……有机会我带你见他一面。” “不要!千万别!我不想……” “血浓于水。自己的亲父亲,怎么可以不见一面?” “我的父亲只有您。这事别提了。” “要不我弄个照片给你看看?” “不要!说了,别提他了。” “想来你妈也是怪可怜的,一生没有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应该可怜的应该是您,辛辛苦苦养着别人的孩子。不是吗?” “现在能明白你妈临死的时候说的那句:对不起!叫你好好照顾我。” “妈是对不起您。” “现在也能明白,你妈总是对我不满意,总是唠唠叨叨,总是吵架……总是生活在忧郁、痛苦中。说实在的,有时候真的想掐死她,想毒死她。后来一想,何苦呢,不想在一起就离婚呗,没必要互相伤害。” “为什么没离婚呢?” “开始是很爱你妈的,吵两句就听着——你妈总是以那种居高临下教训人的口气和我说话。习惯了就顺从呗。后来就烦,顶两句。再后来就吵了。吵完了半个月一个月不说话。没离婚是我没有钱,没地方住。欠你的钱,欠你妈的钱,欠银行的钱还不上。很崩溃,真的想死了。对我来说,一生很失败。当你选对了另一半,可以减少一半的人间疾苦。选错了对象,一辈子都是煎熬。爱人是自己选的,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任何人。” “爸,先不聊了。凌梅叫我呢!” “嗯。你忙你的。” “挂了。” 曾卫国挂了电话,深深吸一口气。 临睡觉的时候,八姐发来信息:筱雨叫我明天接你回来啦! 夕阳西下(230) 八姐把车完全交给自动驾驶掌控,自己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车在山间公路上穿行,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竹子和茅草丛。 隔着关着的车窗都能听见布谷鸟的叫声。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和树木茂盛的叶子遮住了公路上的天空,太阳穿透树叶间的空隙把斑斑点点撒在公路黑色的沥青路面上。 八姐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响的曾卫国,问:“兔子现在卖得好吗?” “还可以吧。”曾卫国看着八姐说,“小兵的策略和我们想的完全不同。他天天都在直播,一天只卖六十只。价格八十块钱一只。由于量少,一下子就抢光了。主打一个野生、自然、无添加……” “饥饿营销……有脑子。这样不用太辛苦。兔子种群也可以不断扩大。” “是啊!在外面闯荡的人,眼界就是不一样。” “你也可以放心啦!”八姐伸手抓住曾卫国的一只手,“以后你可以抽身了,不要把自己弄得太辛苦。” “辛苦说不上,没了欲望,没了追求,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 “看说的。你的梦想不是当作家吗?你可以安心写小说啊!” “现在谁还看小说啊?写小说的人比看小说的人还多。” 八姐叹了口气,“也是。” 车开出了山区,过了永安镇,道路平坦开阔起来。车速也加快了。 “英子骨髓移植的事有眉目了吗?”八姐看着前面的道路,头也没有回。 “寄过去十二个亲属的血样,不知道有匹配的没?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 “要是没有匹配的怎么办啊?” “那就到中华血液库里找了。那样要多花很多钱呢。” “能当时为什么不给她买一份大病保险呢?”八姐可惜得直拍自己的大腿,“能省多少钱啊!” “没想到。你是卖保险的,为什么当时不提醒呢?” “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买,怎么会想到她?”八姐回头看了一眼曾卫国,“好在给老公买了,省了好多钱。……要不要给咱们的女儿买一份?” “我看需要,这个钱我来出吧。叫我也尽一点父亲的责任。……现在大学生活适应吗?” “压力小了很多,人都胖了。”八姐在手机上翻出女儿的照片给曾卫国看,“她现在担心学医将来会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她说清华大学那边已经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医院了,全部都是人工智能机器人。” “将来的事谁能说清楚?高级医生门槛还是很高的。女孩子不学医还能学什么?” “文科类肯定是不行了。将来律师怕要失业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操那个心啦!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一代比一代会过得好,是肯定的啦!” “是。” 车到了城区。车、人流多了起来。车速慢了下来。 “筱雨怎么样?”曾卫国突然问。 “人整个都颓废了。早上睡到八、九点起来。晚上拿我开心,变成真正的女王了。” “天天折磨你吗?” “差不多吧。” “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能我说过:你离开我也会跟着你离开,从心里恨我吧。” “叫你受苦了。” “她不打我,我还皮痒痒呢!我无所谓。她也许真的喜欢你,离不开你了。” “不可能!” “你现在做了美容,一表人才,完全配得上她。你要有这个自信。” 车到了远望大厦楼前。 八姐给筱雨发了一个信息:“主人,我们到了。” 曾卫国站在门前迟疑了一下,可以听到心脏在砰砰地跳。 开了门,筱雨站在门口。 筱雨穿着一件丝质睡衣,头发懒散地披散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怨恨的神情。 曾卫国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八姐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 曾卫国向前踉跄了一下。筱雨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用尖利的牙齿咬住曾卫国的耳朵,恶狠狠地从喉咙里发出:“咬死你!咬死你!” 夕阳西下(231) 以下是修改后的内容: 筱雨当着八姐的面就大秀恩爱。曾卫国窘得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说:“等一下,等……浑身都是臭汗,叫我去冲洗一下。” 对于筱雨的热情,曾卫国心有余悸,在卫生间偷偷吞了一片西地那非。 等他走出卫生间,眼前的景象叫他吃了一惊:八姐正在跪舔筱雨。 八姐身上布满条状的紫黑色的鞭痕。 一般轻度的鞭打,皮肤只是微微隆起粉红色的鞭痕,过几个钟头就会自行褪去,不留痕迹。 像这种重度鞭打留下来的紫黑色的痕迹,没有三个月半年是很难褪去的,弄不好还会留下疤痕。 圈子里能忍受重度鞭打的寥寥无几。 筱雨对八姐得有多大的仇恨才能下这样的狠手? 也许这有点像他把对温尔雅的怨恨发泄到八姐身上一样。 难道筱雨也对他产生了怨恨?还是八姐表现出的对他的爱意使她感到醋意? 正在曾卫国疑惑之际,筱雨扯着八姐的头发,把八姐拉到他面前。 三个人玩起了斗地主的游戏。 “你这个人,挺坏的。”躺在床上的时候,筱雨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心里面坏得很!” “怎么啦?”曾卫国吃了一惊,“怎么这么说?” 刚才玩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这么转眼就变脸了。 “你干嘛要咒我死啊?” “我爱你还来不及呢!干嘛咒你呢?” “你《初恋日记》里不是我得白血病死了吗?” “哦……”曾卫国吻了一下筱雨的额头,“小说嘛,虚构的。你别介意。” “为什么要那样写?” “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在悲情中体验美、感受美。凄美的爱情容易引起人的同情。” “你把我都看哭了。”筱雨钻在曾卫国的怀里,撒娇道,“也许真的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怀里。” “别瞎说。”曾卫国捏住她的两片嘴唇,“你会长命百岁的。” “《解剖课》也是虚构的吗?” “不是。确实有。” “陈老师老家不是在上海吗?怎么会?” “其实是我奶奶。” “不会吧?” “是真的。我爸就是那么个人。太实在。” “你怎么能看下去?” “我对奶奶没什么感觉。在我妈眼里,奶奶吝啬,对孙子漠不关心,让我妈吃了很多苦。” “你不是一直在东北长大吗?” “两岁以后才去的东北。” “哦。我对奶奶也没什么感觉。但是那样……难以接受。你爸真傻!” “是啊……” 等筱雨睡着了的时候,曾卫国又去qq空间看了一下很久以前写的《解剖课》: 黄石县卫生局在卫生系统内招了一百五十个待业青年,因为父母在卫生系统内工作,又因为哥下乡插队了,我符合招工条件,也应招进了卫生系统,被送到县卫生学校医士班学习,学制三年,毕业承认学历。这个学校是县卫生局办的,一百五十名学生,被分在西医士、中医士、护士三个班。老师是从各大医院抽调来的有名望的临床医生,教材是全国统一的中专教材。学校依山傍水,环境优雅,只是条件有点简陋。 上解剖课的时候,一直没有人体标本,教解剖的陈老师只好在黑板上画人体的组织、骨头……尽管画得很逼真,讲解得很详细,还是让人感到很抽象。教导主任王老师到各大医院联系好多次,还是没搞到尸体标本。 解剖课上完了,该上临床课的时候,陈老师从杭州搞到了一具尸体标本,说要给我们补上这一课。 这一天,同学们很高兴,早早地挤到了临时解剖室,团团围着那具尸体。尸体放在一张拼起来的桌子上,上面盖着一条毯子。马小刚把毯子掀开,露出了一个老年妇女瘪得厉害的裸体。 “啊呀!”女同学惊叫起来,转过了头去。 “哎!”王伟问,“书上说乳房是半圆的,她怎么……” “你这书呆子,”班长说,“她是老得不能再老了,只剩一层皮了。” 同学们一阵哄笑。 “哦!老太太!看了有点恶心。”马小刚皱了皱眉头,“要是年轻姑娘该多好啊!” 女同学捂着嘴吃吃地在笑。 “呸!”马小刚吐了口唾沫,“看了就恶心!中午饭没法吃了!” “闭住你的臭嘴!”一声怒吼,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陈老师径直走了过来,面色铁青,一脸怒气。 马小刚缩着头退到了后面。 “同学们啊!”陈老师痛心地说,“老人家死了,把自己摆在这供我们学习、解剖,我们要心存感激,给予尊重。”沉默了好一会,陈老师缓和了口气,“我们开始吧。” 陈老师戴上了乳胶手套,拿起了解剖刀,“我们现在解剖腹部。我们知道,腹壁有五层:皮肤,皮下组织……”他在腹部左侧开刀,沿着腹部边缘向下,在腹股沟那划了个弧,一直到耻骨联合的地方——突然,鲜红的血从刀下涌了出来。 陈老师丢下解剖刀,按住了自己的手指头——他割到了自己的手指啦!这真叫人难以相信。堂堂的外科主任,会割破自己的手? “陈老师,先去包扎吧!”班长提议说。 “大家先自修吧。”陈老师走出了解剖室。 “呸!”马小刚又向尸体吐了口唾沫,“这老娘们的阴魂还没散呢!” “有点恶心!”一个同学附和道,“饭吃不成了,想起来就想吐。咳——呸!” “我晚上怕会做噩梦呢!”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要是解剖个胖胖的姑娘就好了。” “你想得美!赶明儿拉你姐来!” “见你个鬼!” “散了散了。” “嗨!还站这干吗?” “这味!下次我可不来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同学们一个个离开了。 陈颖还站在那!她是陈老师的女儿,一个好漂亮的女孩。 尸体仰面躺在那儿,腹部割开的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肠子。一阵阵难闻的腐臭和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正从那里飘过来。那把解剖刀还放在耻骨联合那儿。那地方疏疏地长着几根y毛。 陈颖走过去,拉过毯子,把尸体盖了起来。 “我的天啊!”我叫了起来,“你不害怕吗?” “你知道她是谁吗?”感觉她快要哭了。 “她是谁?” “是我奶奶。” 半夜里,筱雨醒了。 “你怎么还没睡?” “有点兴奋,睡不着。”曾卫国把筱雨的手贴到自己身上,“也许是小别胜新婚。” “你身上好烫啊!”筱雨摸摸索索突然惊叫起来,“啊吔!” 曾卫国翻身起来把筱雨搂在身体下面。 其实都是小药片的后遗症。 夕阳西下(232) “昨天晚上你把我弄疼了。”早上起来,筱雨右手摸着左胸说,“现在还隐隐作痛。” “让我看看。”曾卫国手伸进筱雨衣服里摸了摸,像是检查乳腺癌那样检查,“哪里?是这里疼吗?” “嗯。” “好像有花生米那么大的一粒哎!”曾卫国感觉不太好:结节有点硬,形状不规则。 “你别吓我啊!” “你自己摸一下。” “是有……”筱雨摸了摸,“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曾卫国想起来了温尔雅,以前只是一个小结节,三年后发展成乳腺癌中期,全切加淋巴结清扫,二十五次化疗加八次放疗。一年的治疗犹如炼狱般煎熬。 “从没检查过吗?” “没。” “真是大意。今天就去人民医院做一下b超。” “我不去。万一是癌可怎么办啊!” “东北的野鸡看到老鹰就把头扎在雪里,以为看不到老鹰就没事了。” 筱雨踢了曾卫国一脚,“拿我和野鸡比!” “意思差不多。今天一定要去检查,检查一下放心。” “万一是癌呢?” “早发现!早治疗!”拖到晚期就完了。 “先买个大病保险再去检查,”八姐建议道,“真有病可以报销。” “可以这样操作吗?”筱雨看了一眼八姐,问。 “有个等待期,现在投保,等一个月以后发病才能报。” “那我先投保,等一个月以后再去检查?”筱雨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曾卫国。 “等不了一个月了。”曾卫国挥了一下手,“现在就去检查。你又不差钱!” “嗯。听你的。”筱雨在手机上挂号,“十点半有号。” 八姐载曾卫国和筱雨去人民医院。 去人民医院的路上车流拥挤。医院大门前车要排队进医院内停车场。进医院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大街两边的店铺冷冷清清人可罗雀,只有人民医院看病的人车水马龙。 人口出生少了,老年人多了,看病的人多了,社会老龄化的趋势在很长时间内难以改变。 十点半到了,前面还有三个人没看。 曾卫国发现筱雨整个人都在抖。 “别担心。”曾卫国握住筱雨的手,“会没事的。” “我不担心。”筱雨抓住曾卫国的手,“可是身子不受控制……万一是癌可怎么办啊?” 曾卫国明显感觉到从筱雨手上传导过来的颤抖,就好像是寒冬里冻得身不由己的哆嗦。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癌已经不是绝症,都能治好的。忘了哪个大佬说的:未来五年人类在ai帮助下,新药将层出不穷,所有的疾病都有药可治。人类的寿命将达到一百五十岁……” “该我了。”筱雨站起来,紧拉着曾卫国的手,“你陪着我。” “看什么?”女医生看上去四十左右,戴口罩眼镜,头发用一个夹子夹在脑后,看了筱雨一眼问。 “奶上面有一粒东西,碰到有点痛。”筱雨指了一下左胸说。 “才发现吗?”女医生站起来,示意筱雨进到里间的检查室,“我看看。” 检查室的门挡着一块蓝色的门帘。 没一会,女医生走了出来。筱雨也跟着走了出来。 “先b超检查一下吧。”女医生面无表情地说,“看结果再确定下一步的检查。” “上午来得及吗?”曾卫国问。 “到那边也要排队的。上午做不着就等下午。” “她也是你们医院退休的职工,能加个急吗?” “哦!”女医生看了筱雨一眼,“哪个科的?” “外科病房。”筱雨回答说。 女医生在检查单上写了个“急”,又在检查单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电话,结果出来我可能下班了,可以打我电话。” “谢谢医生。” b超检查也要登记排队。 筱雨把检查单递给分诊护士。护士看了一眼说,“你到第五检查室门口等。” 从一排到八,共有八个检查室。 第五检查室外面没有人。筱雨刚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门就开了。一个刚做完检查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肚子上的耦合剂。 “下一个!”一个女医生探出头喊了一声。 筱雨走了进去。 “你们在哪?”八姐打来电话。 “在b超检查室。五号楼一楼。” “知道了。我就过来。” 没一会,八姐过来了,“结果怎么样?” “还在里面,没出来。” 过了片刻,筱雨阴沉着脸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曾卫国上前问。 筱雨把b超检查单递给曾卫国,“医生说不用做钼靶了,直接到大医院开刀。”话没说完,眼泪涌到脸上,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嘴一瘪,说:“是癌。” 夕阳西下(233) 早上,去省城的动车上。筱雨头歪着依靠在曾卫国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霜打的茄子,神情有点沮丧。 曾卫国两眼看着车窗外移动的景色,想起来和温尔雅第一次去省城看病时候的情节。 和第一次给理想说温尔雅可能患乳腺癌一样,把筱雨的情况告诉理想,理想联系好了在省第一人民医院乳腺科的同学,说马上可以过来住院。 “真的不告诉你女儿吗?”曾卫国突然想起来,筱雨最亲近的人是她女儿,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不通知。 筱雨摇摇头,“告诉她有什么用?她不可能赶回家看我。就是回来又有什么用?……真要是快死了,和她视频一下就好了。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也许她会叫你去美国治疗……” “我不去。我没有医疗保险,治疗费就是个大坑,有多少钱都填不满。这里我有医保,起码百分之九十能报销。再说,现在治疗方案不是完全按指南来吗?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说的也对。” “你不会嫌弃我连累你吧?” “看你说的?什么话?”曾卫国举手发誓说,“我对你,海枯石烂心不变!” “那咱们登记结婚吧,我这辈子都缠着你,死也不放手。” “我……结不结婚我都会照顾你,你放心好了。我担心你会认为我以为我贪图你的财产。” “你放心,要是我死在你前面,我会留一份财产给你……” “我都半截入土了,要你财产做什么?” “可以留给你儿子。” “他有钱,不需要。” “我女儿也有钱……谈这个太俗气了。不说了。”筱雨移动了一下姿势,“我屁股坐的有点疼了。” “你坐我腿上吧。”曾卫国拍拍自己的腿,“下次买卧铺。” 筱雨坐到曾卫国的腿上,整个人躺在他怀里。 八九点钟的太阳透过车窗户照到筱雨的脸上。她眯缝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面投下细长的阴影,鼻头有点发亮,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有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松弛的脖颈上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鬓角处有两根白发特别刺眼。心爱的人也老啦!而刻在骨子里的她十八岁的样子就好像是在昨天。 到省城两百多公里的路两个小时就到了。也许是筱雨坐在自己腿上的缘故,显得特别漫长。 曾卫国发现自己腿麻了,不能动了。 “到了。”筱雨站起来说,“你不下车吗!” “不急,是终点站,等他们走完。”曾卫国极力掩饰自己的窘态。 他们最后一个走出站台。 理想已经在候车厅出口等了。 省第一人民医院在繁华的人民路。医院大门口车水马龙。 理想把曾卫国和筱雨放在医院大门口去找停车位。 医院大门口进出的人流像行军蚁一样川流不息,一个紧跟着一个匆匆而行。 “怎么这么多人?”筱雨惊讶道。 “怎么能不多?省内的,全国各地的病人都汇聚到这里。”曾卫国解释道,“这里只是老城区,还有新院区比这里大三倍。现在还好,新冠那会,要检查健康码,队排得老长了,还要间隔一米。……做个b超都要排一上午的队。” “干什么都好,千万别生病。”筱雨摇摇头叹息一声。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都不由自己。” 说话之间,理想来了。 “跟我来。” 理想走在前面,筱雨紧跟其后,曾卫国殿后。 门诊楼是一个四方形的带有天井的建筑,上楼的下楼的电梯都站满了人,走廊边上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站在高处向下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旋转。 理想在六楼找到了乳腺癌、甲状腺癌专科。 理想的同学开了一叠的住院前检查单,带着筱雨各个不同楼层科室的转,抽血、b超、钼靶和穿刺活检。 活检等了半天。坐在外面等待的时候,理想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上次您做美容她陪着您,现在您陪着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初恋,”曾卫国涨红着脸说,“是我十八岁追求过的对象……” “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被拒绝了……痛苦了很长时间。后来碰到了你妈……是在你妈走了之后才遇到她的。她老公死了,女儿在国外,现在一个人……很有钱。在城里刚买了大房子。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和你妈一样的病。”曾卫国语无伦次地说,“这样也好,我可以配得上她了。” 理想握了一下曾卫国的手,安慰道,“不用担心,会好的。噢,忘了告诉您了,英子干细胞移植找到匹配的对象了,就是您寄过来的血样里叫柱子的人。” “哦!” “等有床位就安排手术。” “好。”曾卫国机械地回道。心里想着:难道是他?……可以做个亲子鉴定……管那么多干嘛? 曾卫国叹了一口气,至少在道义上,他可以完全解脱了。 夕阳西下(234) 检查完所有的住院前项目,已经十一点半了。 “等结果出来,拿着结果办住院手续,”医生交代说,“住进来再安排手术。”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理想上前问同学。 “吃饭就不必了,我还有点事。”医生推辞道。 筱雨追上离开的医生,把装五千块钱的信封塞到医生的工作服袋子里,说了一句,“给你添麻烦了!”就跑开了。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就走了。 理想回单位食堂吃饭,下午还要上班,先告辞了。 曾卫国带筱雨到街上,“饿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吃饭。” “还好。” “痛吗?”曾卫国一边走一边问。 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的人。街道两边都是宾馆、饭店、水果店和各类小吃店。 “穿刺的时候有点痛。”筱雨跟着曾卫国后面,看上去有点疲惫,“随便找个地方吃点算了。” 曾卫国带筱雨走进一家餐厅。餐厅很大,各种不同小吃都聚集在一起,服务台前有小姐姐拉客。 “欢迎光临,两位吃点什么?” 筱雨站在橱窗前看价目表:豆浆5元一杯,米饭4元一碗,青菜面17元一碗,猪排面35元一碗…… “你想吃什么?”曾卫国站在旁边问。 “想吃饺子。”筱雨并没有看到饺子。 “咱们到里面去。”曾卫国拉了筱雨一下。 他们在一家煎饺子店前面的空桌子前坐下。这家煎饺子店很好吃,以前理想带曾卫国和温尔雅过来吃过。 买煎饺子要排队,现煎现卖。 曾卫国买了二十个煎饺子,两碗大米粥。 “如果没有熟人帮忙,等上住院手术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在等待上饺子的时候,曾卫国说,“主任一星期门诊上两天,号已经挂到三个月以后了。” “既然这么多人看,为什么不多排几天?”筱雨问。 “他们有两组人马,都是主任挂帅。一天看病人,两天做手术,排得满满的。来这里看的基本都是确诊的需要手术的。” “别的医院也可以做啊?” “这里不是名气大吗!人家专攻乳腺癌一种病,做得多见的多,经验丰富。手术做的干净。” 筱雨憋憋嘴没说什么。 “你红包应该在做检查前给他。手术做完给没什么意义了。” “前面想给的,没机会,也有点不好意思……万一拒绝了呢?多尴尬呀!” “基本都是潜规则了,没有不要的。” “如果不送,不也检查下来了吗?” “理想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过年过节都会送东西的。如果按部就班做检查,做一个b超,不说挂号开单。先登记,然后等排队叫号,做好要一个上午。” 煎饺子和大米粥送上来了。 “快吃,饿坏了了吧?”曾卫国先咬了一口,咔嚓咔嚓脆,嘴边流油,“嗯,很好吃。” 筱雨扯了一张纸巾给曾卫国,笑道,“哈喇子都流出来啦!” 曾卫国擦了一下嘴,“做医生一定要做大医生,行业顶尖的。红包收到手软,早财富自由了。像我们乡下的蹩脚医生,赚不到钱,还要看病人的脸色。”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送红包,”筱雨擦了一下嘴角流下来的油,“即使不送红包,医生一样会好好的手术。不至于故意留下一个定时炸弹,等几年复发吧?” “那是。职业道德还要的。”曾卫国吃完了盘子里的十个饺子,“其实送红包只不过是求个心里安慰罢了。我老婆第二次做手术送了红包,结果手术排在最后一个,饿了一天,手术做完五点半了。” “你吃吧。我吃不下了。”筱雨把剩下两个饺子的盘子推到曾卫国面前,“人情世故还是要的。我又不差钱。叫你儿子把医生的地址要来,叫小刘寄点海鲜过来。” 夕阳西下(235) 筱雨下午住进了医院。 病房有三个床位,都是乳腺癌患者。筱雨住在靠窗的位置。应该是理想的同学打过招呼。 晚上理想过来,带来了一条被子、苹果和一些吃的零食。 “看看还需要什么?”理想问。 “不用。”曾卫国回答说,“有要用的东西可以买。你不用跑来跑去,太辛苦。” “没事的。木木想跟着过来,我没带他来。” “是吗?”曾卫国想到小小年纪既要学跆拳道,又要学游泳和画画,还要背唐诗做算数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们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少报点兴趣班。以后都是ai人工智能时代,学了也没什么用。” “都是凌美在管,我不好插嘴。” “给你添麻烦了。”理想要走的时候,筱雨坐起来抱歉地说。 “没关系的。您是爸最亲的人,应该的。” 曾卫国送理想到电梯间。 “噢,对了。”理想突然想起来说,“英子干细胞移植的事,可以叫他们过来了。后天有床位。” “好。我知道了。” “您也多注意休息,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知道。” 曾卫国看着理想进电梯,电梯关上门,下楼。 曾卫国自从知道和理想没有血缘关系,总感觉怪怪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曾卫国睡在筱雨床边狭窄的躺椅子上,被子上下对折,就和温尔雅住院的时候一样。 护士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巡视一下。靠卫生间的陪护妻子的和曾卫国相仿年纪的男人打着很有节奏的呼噜。陌生的环境总是难以入眠。 半夜里,曾卫国被筱雨的惊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曾卫国急忙爬起来问。 筱雨浑身颤抖着,哭了,“我梦到医生把我的两只手绑着,用刀割我的两只奶,血哗哗的流,到处都是……” “做梦了。没事,不是真的……” “你抱紧我……我抖的厉害……” 曾卫国躺在床沿上,抱紧不断哆嗦着身体的筱雨。 筱雨移动了一下身体,让出一点位置,“你就睡在我身边,好害怕……感觉手都黏糊糊的,粘满了血……” “我打点热水过你洗洗?” “不要,就这样抱紧我。”筱雨沉默了一会,“我们回去吧,不开刀了。” “别说话,睡一觉就好了。” 筱雨身体总是像怕冷似的隔一段时间就哆嗦一下。直到黎明前才安静睡着了。 八点钟,主任带着一丛医生过来查房。 主任看上去四十左右,梳着齐肩短发,显得精明强干。按资历推算怎么也该五十以上了吧? 理想的同学向主任介绍个筱雨的情况,“左边乳房左下有一八毫米的肿块,病理报告显示乳管侵润癌。” 主任看了一下病历,问:“一直吃雌激素替代吗?” “嗯。”筱雨回答道。 “服用了多长时间?” “有五、六年了吧。” “雌激素和乳腺癌密切相关,以后不要服用了。弊大于利。”主任看了看手表,“九点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曾卫国提醒别忘了红包。 筱雨拉着曾卫国一块去。 以前,都是温尔雅一个人面对的。在温尔雅眼里,曾卫国一无是处,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人。 主任正在和一个女病人讲,“风险告知是常规操作,都要签字的。发生的概率很小很小,你放心。” 曾卫国看到女病人在一张手术告知书上签字。 “你回去吧。放宽心。”主任安慰道。 主任看了一眼筱雨,指着旁边的凳子,“你坐。你的情况是这样的……” 筱雨把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塞到主任的工作服口袋里。 主任迟疑了一下,“谢谢。你的情况是这样的。先开进去割掉肿块和两个前哨淋巴结,快速病历检测,如果淋巴结有转移就行乳房全切加腋窝淋巴结清扫……” “我不要全切,”筱雨打断主任,“医生,您开个小口,把肿瘤摘掉就好了。” 主任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一眼筱雨,“你是从美观上考虑的吗?” “嗯。我不想那样。” “术后也可以做个假体隆胸吗?” “我不要!” “你想没想过,如果割不干净,过一段时间会复发的。” “可是……全切了也不能保证不复发,是吧?” 曾卫国扯了一下筱雨:怎么可以这么和主任说话? 主任一时语塞。 “是。你说的对,以后的事谁都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主任沉默了一会,温和的说,“要不这样吧,先化疗八个疗程,把癌细胞杀的差不多了,再把肿块摘除,这样保险一点。” “我不做化疗。” 主任抬头看了筱雨一眼,“那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不是有120万一针的抗癌药吗?” 主任笑了起来,“你说的是car-t疗法。全称是“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技术,属于一种人体细胞免疫疗法。car—t技术可以通过大幅提高患者的免疫力水平,对抗和消灭癌细胞。提高免疫力是新颖和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它治疗的原理是把患者的t淋巴细胞分离出来,在体外扩增,淋巴细胞在加工后,再回输到患者体内。但是car—t疗法的适应症,目前只适用于血液系统的淋巴瘤类、白血病类癌症,对实体瘤如乳腺癌、肝癌、胃癌、肠癌效果不好。不过,有一个生物技术公司正在跟我们合作,结合car—t疗法,研究把癌细胞分离出来进行灭活,再回输患者体内。目前只是临床一期试验,选择的对象只限于晚期乳腺癌。” 主任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叠资料给筱雨,“你拿回去看看。如果愿意加入,我叫公司的人过来和你谈。” “收钱吗?” “当然是免费的。” “有风险吗?” “上面都写着呢,很详细。你回去看看。结果告诉我。” 曾卫国拉着筱雨走了出来。 “是搞试验,”曾卫国小声对筱雨说,“把你当小白鼠搞试验!” 夕阳西下(236) “你为什么怕做手术呢?”回到病房,曾卫国不解地问。 筱雨没有回答,只顾着坐回床上,翻看主任给的资料。 “肿块就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早切除早安全。”曾卫国固执地坐在床边劝道。 筱雨瞅了一眼曾卫国,说:“我不想变成一个残疾的可怜人!只要有能避开手术和化疗的方法,我都要试一试。” “怎么会是残疾呢?你怎么会这么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主任都不能保证手术以后不复发。好多人治疗到最后还是死了。”筱雨把资料递给曾卫国,“你拿去好好看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了。” 曾卫国坐回躺椅,认真看起资料来: 免疫系统对人来说就像一支守护身体的“军队”,非常重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防御外敌 人体就像一个小国家,细菌、病毒这些病原体就是入侵的“敌人”。免疫系统中的白细胞等细胞就像士兵,能识别并消灭这些外来的病原体,让它们无法在体内大量繁殖、搞破坏,避免我们生病。比如,流感季节很多人会接触到流感病毒,但免疫系统正常的人可能不会发病,就是因为免疫系统把病毒挡住了。 维持稳定 身体内的细胞会不断新陈代谢,老的细胞会死亡,新的细胞会产生。免疫系统能识别并清除那些衰老、受损或死亡的细胞,就像一个清理工,保持身体内部环境的稳定和整洁,让各个器官和组织能正常工作。要是这些“垃圾”细胞不被清理,就可能会影响身体的正常功能,甚至引发疾病。 监控异常 有时候,身体内的细胞会发生突变,可能会变成癌细胞。免疫系统就像一个监控器,能及时发现这些异常细胞,并启动免疫反应把它们消灭掉,预防癌症的发生。很多时候,免疫系统能在癌细胞还很弱小、没有形成肿瘤之前就把它们解决掉,保护我们的健康。 要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比如免疫低下,身体就容易被各种病菌感染,三天两头生病;要是免疫太强,又可能会攻击自身的组织和器官,引发过敏、类风湿性关节炎等自身免疫病。所以,免疫系统对于维持人体的健康状态至关重要。 免疫疗法的本质是通过各种手段来调动或增强人体自身免疫系统识别和攻击肿瘤细胞、病原体等异常细胞或物质的能力,从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以下从几个方面来理解: 激活免疫细胞 正常情况下,免疫系统中的t细胞、b细胞等免疫细胞能识别并清除外来病原体和异常细胞,但肿瘤细胞等可能会通过一些机制逃避这种识别。免疫疗法中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疗法就是通过阻断如pd - 1\/pd - l1、c - 4等免疫检查点蛋白,解除肿瘤细胞对t细胞的“欺骗”和抑制,使t细胞重新恢复活性,能有效识别并杀伤肿瘤细胞。 过继性细胞免疫治疗则是从患者体内分离出t细胞等免疫细胞,在体外进行改造和扩增,如car - t细胞疗法就是给t细胞装上能特异性识别肿瘤细胞抗原的car(嵌合抗原受体),使其变成具有强大杀伤能力的car - t细胞,再回输到患者体内,精准地攻击肿瘤细胞。 增强免疫信号 一些免疫疗法会使用细胞因子,如白细胞介素- 2、干扰素等,这些细胞因子可以激活和调节免疫细胞的功能,增强免疫细胞之间的信号传递,使免疫系统更好地发挥作用。比如干扰素可以诱导细胞产生抗病毒蛋白,增强免疫细胞对病毒感染细胞的识别和杀伤。 肿瘤疫苗也是免疫疗法的一种,它是将肿瘤相关抗原等物质制成疫苗,注入人体后,能激活免疫系统中的抗原呈递细胞,如树突状细胞,使其更好地摄取、处理和呈递肿瘤抗原,从而激活t细胞等免疫细胞,引发针对肿瘤细胞的特异性免疫反应。 调节免疫微环境 肿瘤周围的免疫微环境中存在着多种细胞和分子,有些会抑制免疫反应,帮助肿瘤细胞生长和转移。免疫疗法可以通过调节免疫微环境来改变这种状况,如溶瘤病毒疗法,它可以选择性地在肿瘤细胞中复制并使其裂解死亡,同时释放出肿瘤抗原和免疫调节因子,吸引免疫细胞聚集到肿瘤部位,改变肿瘤微环境,增强免疫细胞对肿瘤细胞的杀伤作用。 免疫疗法在治疗疾病方面有显着效果,但也存在一些风险,具体如下: 免疫相关不良反应 -免疫系统攻击自身器官:可能引发自身免疫性疾病,如免疫性肺炎,患者会出现咳嗽、气短、呼吸困难等症状;免疫性肝炎可导致肝功能异常,出现乏力、黄疸等表现;免疫性肠炎会引起腹痛、腹泻,严重时可能出现便血。 -内分泌系统紊乱:可影响甲状腺功能,导致甲状腺功能亢进或减退,出现多汗、心慌或乏力、嗜睡等症状。还可能引发垂体炎,影响多种激素分泌,出现头痛、视力障碍、内分泌失调等问题。 过敏及输注相关反应 -过敏反应:免疫治疗药物可能作为过敏原,引发过敏。轻度有皮疹、瘙痒,重度可出现呼吸困难、血压下降等过敏性休克症状。 -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常见于car - t细胞治疗等,大量免疫细胞被激活释放细胞因子,引发高热、寒战、头痛,严重时会出现呼吸困难、器官功能障碍。 -输注相关反应:在输注免疫治疗药物过程中,可能出现发热、寒战、恶心、呕吐等,与药物杂质、输注速度等有关。 其他风险 -感染风险增加:免疫疗法可能使免疫功能过度激活或失衡,破坏免疫防御平衡,增加感染风险,如细菌、病毒、真菌等感染。 -疾病进展或复发风险:存在肿瘤细胞对免疫治疗产生耐药性的可能,导致治疗后肿瘤细胞继续增殖,疾病进展或复发,影响患者预后。 -长期不确定性风险:免疫疗法相对较新,长期使用对免疫系统及全身的影响尚不明确,可能存在长期的未知风险,如引发新的疾病或对生殖系统、遗传物质产生影响等。 曾卫国看了资料,又到网上查了一下,不由得迷茫起来。免疫疗法确实很新颖,效果不确定,风险很大。 但是他说服不了筱雨。 夕阳西下(237) 理想的同学过来查房,曾卫国把资料给他看,问:“这个靠谱吗?” 医生看了一眼资料说,“这个是国内上市公司做的。主要团队在国外大制药公司辞职回来创业,应该靠谱。 我个人认为,这个方向还是很有前景的。咱们人的免疫系统说起来很抽象,不容易理解。如果你把它理解成是一个国家的军队,把参加免疫反应的各种不同的细胞看成是各个不同的军种:海陆空军。把病毒、细菌、癌细胞看成是入侵的敌人就非常好理解了。如果一个国家的军队非常强大,敌人就很难入侵,分分钟灭掉。军队拉胯,像旧中国,谁都可以欺负我们,国家千疮百孔。如果敌我双方势均力敌,就打成消耗战了。像乙肝这样的疾病——我国八十年代乙肝是个大问题。乙肝病毒喜欢在肝细胞内繁殖,乙肝病毒入侵肝细胞,大部分人免疫系统正常,把乙肝病毒消灭,痊愈。如果免疫系统拉胯,打成消耗战,就成了慢性乙肝,最后发展成肝硬化、肝癌。还有一部分人,无法分辨乙肝病毒,是敌是友不分,不抵抗,最后成了乙肝病毒携带者。乙肝疫苗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乙肝疫苗就是把乙肝病毒制成无感染性的能刺激人体免疫系统对乙肝病毒发起攻击的抗原。 这个免疫疗法的原理和乙肝疫苗相似,一方面分离免疫细胞,在体外繁殖加强——你就理解成培训军队加强国防。另一方面把癌细胞制作成没有繁殖能力的疫苗,使免疫系统能识别,进而引导免疫细胞围攻。由于都是个体定制,不能批量生产,也注定价格非常贵。国内阿基伦赛120万元一针,加上其他费用,不低于150万,约合24万美元,但仍是目前已知的同类药物的“良心价”了,诺华旗下产品47.5万美元,吉利德凯特37.3万美元,百时美\/蓝鸟40.5万美元,百时美施贵宝旗下产品42.8万美元。 要说到风险,我认为有两个:一是免疫系统强大了,有时候会把正常的细胞也当成敌人攻击。像慢性肾炎、类风湿性关节炎。还一个就是癌细胞没处理好,有繁殖能力,反而造成全身转移了。现在生物技术非常成熟了,应该不会犯这样低级错误。 和传统疗法比——说实在的,像手术、放、化疗也是有风险的。比如一个苹果,烂了一个空洞,你把空洞切了,其实霉菌已经扩散整个苹果了,只是肉眼看不出来罢了。再说化疗,不分敌我统统杀光,反而把免疫系统破坏了,往往适得其反。如果真能杀光癌细胞,也不会有复发一说了。 有人说只杀死繁殖快的癌细胞,头发的繁殖细胞也快,用药的时候头发不长,死光光。一停药又长出来了。癌细胞也可以啊!你杀的时候我藏起来,你不杀的时候我再繁殖。一场灾难下来,总有幸存者。反反复复下来,就有了耐药性。 放疗更是个笑话,哪有肿瘤照哪?肿瘤从小到大发展有几年几十年的。这个地方有,别的地方不代表没有,是吧? 我只代表我个人的看法。 我看好免疫疗法。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进步,ai人工智能的加持,我相信癌症将不再是不治之症。” “既然这么好,你们为什么不推荐呢?”隔壁床的家属问。 “手术、放、化疗我们是按指南操作的,是世界卫生组织认可的。”医生解释说,“如果复发,和医生治疗上没关系。这个免疫疗法是临床试验阶段,我推荐——万一失败了,你会怪我的,是不是?即使国家批准用于临床的,价格太过昂贵,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有效。一般只做二、三线备选方案。” 曾卫国觉得医生说的有道理。面对生死存亡的选择,别人都没法代替。而你一旦选择了,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 夕阳西下(238) 筱雨答应参加临床试验的第二天,来了两个年轻的小姐姐,带着厚厚的资料来普及car - t细胞疗法(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 它是一种高度个体化的免疫治疗方法,其操作过程复杂且需要严格的医疗条件。 以下是car - t细胞疗法的具体操作步骤: 1.患者评估与筛选 评估内容: 确认患者是否符合car - t疗法的适应症(如复发或难治性b细胞恶性肿瘤)。 进行全面的体检、实验室检查(如血常规、肝肾功能)和影像学检查(如ct、pet - ct)。 检测患者的免疫状态和肿瘤标志物(如cd19表达)。 排除标准: 严重感染、器官功能不全或无法耐受治疗的患者可能不适合car - t疗法。 2. t细胞采集 方法: 通过白细胞分离术(leukapheresis)从患者外周血中采集t细胞。 该过程通常需要3 - 4小时,可能需要多次采集以确保足够的t细胞数量。 注意事项: 采集前可能需要暂停某些药物(如化疗或免疫抑制剂),以避免影响t细胞质量。 3. t细胞改造 步骤: 1.基因改造: 使用病毒或癌细胞载体(如慢病毒、逆转录病毒或癌细胞片段)将car基因导入t细胞。 car基因包含识别肿瘤抗原(如cd19)的抗体片段、t细胞激活信号域(如cd3ζ)和共刺激信号域(如cd28或4 - 1bb)。 2.体外扩增: 将改造后的t细胞在实验室中培养,使其大量增殖(通常需要2 - 3周)。 3.质量控制: 对改造后的car - t细胞进行严格的质量检测,包括活性、纯度和安全性测试。 4.预处理化疗(lymphodepletion) 目的: 清除患者体内的免疫细胞,为car - t细胞的扩增和发挥作用创造空间。 常用药物: 氟达拉滨(fludarabine)和环磷酰胺(cyclophosphamide)是常用的预处理化疗药物。 疗程: 通常持续3 - 5天,在car - t细胞回输前完成。 5. car - t细胞回输 过程: 将改造后的car - t细胞通过静脉输注回输到患者体内(类似于输血)。 输注过程通常需要30分钟到1小时。 剂量: 根据患者的体重和病情确定car - t细胞的数量(通常为每公斤体重数百万到数亿个细胞)。 6.监测与副作用管理 监测内容: 密切监测患者的生命体征、血常规、肝肾功能和炎症标志物(如c反应蛋白、il - 6)。 定期进行影像学检查以评估肿瘤反应。 常见副作用: 1.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 症状:发热、低血压、呼吸困难等。 治疗:使用托珠单抗(tocilizumab)或糖皮质激素。 2.神经毒性: 症状:意识模糊、语言障碍、癫痫等。 治疗:对症支持治疗,必要时使用糖皮质激素。 3.其他副作用: 如血细胞减少、感染风险增加等,需对症处理。 7.疗效评估 评估时间: 通常在car - t细胞回输后1个月、3个月和6个月进行评估。 评估方法: 影像学检查(如ct、pet - ct)评估肿瘤大小。 液体活检(检测循环肿瘤dna)评估微小残留病(mrd)。 实验室检查评估免疫细胞数量和功能。 8.长期随访 目的: 监测患者的长期疗效和潜在副作用(如迟发性神经毒性或继发性肿瘤)。 随访内容: 定期体检、实验室检查和影像学检查。 提供心理支持和康复指导。 car - t疗法的关键成功因素 1.严格的适应症筛选:确保患者适合接受car - t疗法。 2.高质量的t细胞改造:确保car - t细胞的活性和安全性。 3.多学科团队合作:包括血液科、肿瘤科、重症监护和药学团队。 4.完善的副作用管理:及时识别和处理crs、神经毒性等副作用。 总结 car - t细胞疗法是一种革命性的癌症治疗方法,但其操作过程复杂且需要高度专业化的医疗团队。 “能明白我说的吗?”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姐姐问。 筱雨似懂非懂,“你说的太专业了,能通俗一点说吗?” 另一个小姐姐说,“car - t疗法是一种“超级升级版”的免疫疗法。我们会从你的血液里提取一种叫t细胞的免疫细胞,然后给它们装上一种“导航系统”(car),让它们能精准找到并杀死癌细胞。最后,这些改造后的t细胞会被放回你的身体里,像一支“特种部队”一样对抗癌症。 具体步骤 第一步:抽血 会从你的血液里提取t细胞(一种免疫细胞),这个过程有点像献血,但只提取特定的细胞。 第二步:改造t细胞 提取出来的t细胞会被送到实验室,我们用一种病毒或癌细胞片段(无害的)给t细胞装上“导航系统”(car),让它们能识别癌细胞。 改造后的t细胞会大量繁殖,变成一支“抗癌大军”。 第三步:化疗准备 在把改造好的t细胞放回你身体之前,会给你做一次小剂量的化疗,目的是清理一下你的免疫系统,给car - t细胞腾出地方工作。 第四步:回输car - t细胞 改造好的t细胞会通过输液的方式回到你的身体里,就像打点滴一样。 这些t细胞进入身体后,会开始寻找并杀死癌细胞。 第五步:观察和恢复 回输后,会密切观察你的身体反应,因为car - t细胞可能会引起一些副作用,比如发烧、血压下降等。 如果有副作用,会用药物帮你控制。 3. car - t疗法能治什么病? 目前,car - t疗法主要用于治疗一些血液癌症,比如: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 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dlbcl) 多发性骨髓瘤(mm) 对于实体瘤(比如肺癌、乳腺癌),car - t疗法还在研究中,暂时没有完全成功。我们现在做的是一期临床试验。后面还有二期三期,申请上市。 4. car - t疗法的优缺点 优点: 对某些难治性癌症效果非常好,甚至能让一些患者完全康复。 是一种个性化治疗,专门为你量身定制。 缺点: 副作用:可能会引起发烧、血压下降、神经毒性等问题,我们有办法控制。 价格昂贵:目前car - t疗法的费用非常高,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参加临床试验的对象,我们承担一切费用。您不用花一分钱。 5.举个例子 想象一下,你的身体是一个国家,癌细胞是入侵的敌人,而你的免疫系统是军队。 原本的军队(t细胞)可能不够强,或者找不到敌人。 car - t疗法就是给军队装上“gps导航”和“超级武器”,让它们能精准找到敌人并消灭它们。 总结 car - t疗法是一种非常先进的癌症治疗方法,虽然过程复杂,但对某些癌症效果非常好。 您对以上内容完全了解了,并且愿意参加我们一期的临床试验,请您在这里签字。” “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曾卫国问。 “我们会为参加试验对象买一份保险,如果发生意外,会有相应的赔偿的。” “签吗?”筱雨抬头看曾卫国。 “这个要你自己拿主意。”曾卫国说,“最好和你女儿商量一下。” 筱雨深吸一口气,“死就死吧……豁出去了!” 她在五份文件中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夕阳西下(239) “我在医院大门口,你们住哪?”八姐打电话过来。 “知道了。我这就下来。”曾卫国回答道。 “谁来了?”筱雨从病床上坐起身问。 “是小刘。我去看看。” “嗯。” 在熙熙攘攘的医院大门口,曾卫国一眼就看到了手捧着一束鲜花的八姐。 “我把小梅、柱子、英子和小梅妈都送过来了,还带来了四箱海鲜。”八姐看到曾卫国,兴奋地说道。 “我叫你送他们到车站,没叫你送到这里。”曾卫国责怪道,“这么远的路,累不累啊?” “好久不见了,想见见你嘛!”八姐扭捏了一下,红着脸说,“都交给自动驾驶了,不累。” “英子他们呢?” “送到儿童医院了。理想在帮他们办理住院手续,我就过来了。” “你跟我来吧。”曾卫国走在前面,八姐跟在后面。 “海鲜怎么办?要赶紧送出去。”八姐问。 “由筱雨决定吧。” 一走进病房,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筱雨看着八姐把鲜花放到床头柜上,板着脸问。 “在家里闲得慌,想过来照顾您呢。”八姐坐到床边,“看您脸色不错,好点了吗?” “等t细胞回输呢。”筱雨回答道,“你来了也好,让卫国休息一下。” “她带了四箱海鲜,怎么处理?”曾卫国问。 “给主任一箱,理想的同学一箱。剩下的两箱给理想。” 晚上,曾卫国把四箱海鲜交给理想处理。 “英子的移植手术安排在星期四上午。”理想说,“我在医院外面租了个房子,让柱子和小梅住。晚上由外婆陪着英子。” “给你添麻烦了。”曾卫国抱歉地说。 “这是什么话,太见外了不是?”理想把海鲜搬到自己车上,“完全没必要买这东西。” “筱雨钱多着呢,你不必客气。” “筱雨有八姐陪着,您住我家去吧?” “不必了。我在附近找个宾馆就行。” 理想上了车,头探出车窗外,“星期四上午您过来吗?” “我过去。” 曾卫国看着理想开车离去。 星期四上午。 英子躺在无菌病房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曾卫国透过窗户,能看见医生将处理过的柱子的骨髓液,通过输液管缓缓注入英子的体内,整个过程安静而庄重。 曾卫国站在无菌病房外,看见小梅双手紧握,目光紧紧盯着玻璃窗内的英子,紧张得脸色苍白,便用胳膊肘碰了碰小梅,低声说道:“别太担心,英子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内的医生和护士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操作。 柱子从休息室走出来,他脸色苍白,走路有点踉跄。 “你没事吧?”曾卫国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柱子回答道,“英子怎么样了?” “还在输入中。” 终于,医生完成了骨髓移植的最后一步。 “好了,手术很成功。”主任走出病房,摘下口罩,对曾卫国和小梅妈说道,“接下来需要密切观察英子的情况,防止排异反应。” 曾卫国点了点头,感激地说道:“谢谢医生,辛苦了。” 主任微微一笑,“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你们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英子需要时间恢复。” 曾卫国拉着柱子的胳膊,轻声对小梅妈说道:“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你们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了。” 医院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声音让曾卫国感到有些恍惚。 他们在医院对面的餐馆找了个位置坐下。 曾卫国自作主张点了两碗大排面、一碗饺子和一碗馄饨。 他把大排面推给柱子和小梅妈。 “你喜欢吃饺子还是馄饨?”曾卫国问小梅。 “我吃馄饨。” “对了,筱雨那边怎么样了?”柱子突然问道。 曾卫国放下筷子,“还在等t细胞回输。你出来了,家里兔子谁卤?” “小文已经学会了。”柱子回答道,“都是程式化的操作,很简单。” “生意还好吧?” “还行。” “你得好好休息,回去好好补补。英子这回全靠你了。” “我身体好,没事的。” 吃完了饭,曾卫国和几个人回到了医院。英子依旧躺在无菌病房里,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似乎已经进入了沉睡状态。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器嘀嘀的有节奏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 夕阳西下(240) 连续两天的化疗让筱雨变得有些神经质。 曾卫国去看英子,这让筱雨很不高兴。 英子还是很虚弱,一直躺在无菌病房里。 “你不用到我这里来,你就留在那吧!”筱雨讥讽道。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了。”曾卫国好言相劝,“我一直守在这里。” “小刘,你回去吧,没必要两个人守着我,浪费时间和钱。”筱雨最后说道,“卫国,你把宾馆房间退了,晚上陪我。” “那我回去了。”八姐开始整理东西。 “回吧。”筱雨摆摆手。 “我去送送她,顺便把房间退了。”曾卫国追着八姐走出了病房。 “人生病难免心情不好,”八姐边走边说,“你多体谅一下。” “我知道。” “英子还好吗?” “躺在无菌病房,也不能进去。正在恢复。”曾卫国紧跟着八姐,“你把柱子和小梅带回去吧。住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浪费钱。” “我知道了。你也打电话和他们说一下。我到医院去接他们。” 走出医院,来到街上。 八姐躲开人流,走到僻静处,回头看看曾卫国的脸,“你回去吧,不要送了。”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要注意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一步就是回输t细胞,然后接受2-3周的观察,如果没有什么反应就会出院。” “但愿一切顺利。” “嗯。” 曾卫国目送八姐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转身走向对面的宾馆退了房。回到病房,他看到筱雨正侧着头望向窗外,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使她苍白的脸映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却掩盖不住她眼中的疲惫。 “你回来了。”筱雨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八姐已经走了。”曾卫国低声说道,走到床边坐下,“你怎么下地了?躺下来,好好休息。” 筱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随后慢慢躺下。曾卫国为她盖好被子,轻轻掖了掖被角。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英子现在怎么样了?”筱雨突然问,“好点了吗?” “现在应该是最脆弱的时候,”曾卫国轻声说道,“骨髓移植后的恢复期。” “骨髓是柱子的?” “是。我的不匹配。” “哦。” 曾卫国想说:“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没有说出口。 筱雨没有再说话。两次化疗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温尔雅十八次化疗、二十五次放疗相比,她的耐受性差远了。 夜里,筱雨突然从睡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怎么了?做噩梦了?”曾卫国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筱雨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还在梦中无法挣脱。 “我……我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怎么都爬不上来……”筱雨的声音有些哽咽,“卫国,我是不是快死了?” 曾卫国轻声安慰道:“别胡说,你只是太累了。医生说了,t细胞回输后会有好转的,你要有信心。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筱雨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曾卫国轻轻搂住她,感受着她瘦弱的身体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 早上,护工打扫房间的声音使曾卫国惊醒。 他穿好衣服,竖起躺椅,用右手撑着脸颊,默默地守在床边,盯着筱雨的脸:她脸色苍白,白得像干净的白纸,可以看到皮肤下面蓝色的小血管。她的五官很匀称,岁月磨平了年轻时代的稚嫩和微胖,现在看起来棱角分明。疾病使她的额头平添了两条忧郁的皱纹。 曾卫国忍不住想用手去抚摸。这时候,筱雨睁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看你睡着了的样子,很美。” “瞎说。”筱雨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哈欠,“浑身黏糊糊的,好难受。” “去冲洗一下吧。今天是新细胞回输的日子,干干净净迎接新的生命。” “好。” 曾卫国调好水温,从头到脚冲洗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筱雨坐在马桶盖上,左手捏住曾卫国手臂上的皮肤,轻轻扭了一下,“老了,皮肤都松弛了。” “你看上去不老,保养得不错。” “可能是吃雌激素的关系。现在停了,会断崖式地衰老……想想真可怕。” “现在不是有回输干细胞一说吗?也许会越来越年轻呢!” “早知道这样,把脐带血保存下来,现在回输该有多好!” “谁能想到,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年轻真好……我还记得你打完篮球在楼下用自来水冲洗的样子,那时候你只穿一件很短的内裤……” “那时候真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都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 筱雨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中带着一丝调皮,“你不是写情书了吗?那时候你写得可认真了。” 曾卫国拿干毛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遗憾,“都怪你,叫我二十六岁才有初体验……浪费了多少青春年华!” “怎么能怪我?太搞笑了!” “你要是同意多好啊!不怪你怪谁?” “净说些废话!” “你初体验是多大?” “忘了。” “怎么会忘了?” “你这个人好无聊啊!”筱雨伸手轻轻扭了一下曾卫国的肚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夕阳西下(241) t细胞回输的第一周,主任带着理想同学和一众医生,每天都过来查房。 护士每隔三个钟头就过来测体温、血压、心率和呼吸情况。 每三天抽一次血,检查全血细胞计数、电解质、肝功能、炎症标志物、细胞因子水平、t细胞数量、活性和免疫球蛋白水平。 “情况看起来都不错。”这天主任带着自己的团队来查房,高兴地说,“今天做一下胸部x光和乳房、腹部b超,评估肺部是否有感染或炎症,看看肿块有没有缩小或者消失。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提前出院了。” “出院以后还要定期复查吗?”筱雨问。 “需要定期复查,监测是否有复发或长期副作用。每隔三个月过来复查一次。如果一年内都正常,就改为六个月复查一次。”主任说,“如果五年内情况正常,就ok了。”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曾卫国问。 “加强营养,多吃高质量的蛋白质食物,比如瘦肉、鱼、蛋、奶等。” 筱雨微微点头,轻声说道:“谢谢医生。” 临走时,理想交代了一句:“上午护士会带你做ct和b超检查的。” “嗯,知道了。”筱雨回答,“谢谢你。” 曾卫国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筱雨,先做了肺ct检查,然后又做了乳房和腹部b超。 b超结果马上出来了:乳房里的肿瘤并没有缩小或消失。 主任早上查房时的乐观预期,像天气预报一样,立刻在筱雨的脸上显现出来:晴转多云,有时有小雨。 “肿瘤不是一两天、几个月才长那么大的,怎么可能一个星期就消失?慢慢来,不用着急。”曾卫国安慰道。 “我知道。”筱雨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晚上,理想过来看筱雨,讲了一番大道理,鼓励了她一番。 “总的情况看起来,还是蛮理想的。人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给它一些时间。” 理想走的时候,扯了一下曾卫国的衣服,小声说:“爸,我有事跟你说。” 曾卫国看了筱雨一眼,便跟着理想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理想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英子的骨髓移植没有产生预期效果,现在感染很严重,再化疗身体吃不消。主任说car-t细胞治疗产品阿基伦赛注射液可以试一下,就是网上说的一百二十万一针的抗癌药。加上其他费用,要一百五十万左右。梅子妈已经准备放弃了。” 曾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低声问道:“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个?前面花了那么多钱,都白费了。” “医生都是按指南来操作的,一开始就用阿基伦赛,价格太贵,病人不一定接受,效果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好。只是到了晚期,没什么办法才考虑……医生也很为难。” “我理解……问题是到哪找那么多钱啊!” “要是一二十万,咱们帮帮忙还可以,这么大数目……就算用上去,结果也是未知数……我看,你就当做不知道算了。” “可怜的孩子……”曾卫国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理想点点头,“我走了。” 曾卫国回到病房,坐在筱雨床边,表情复杂。 筱雨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曾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她英子的情况。 筱雨皱了皱眉,“需要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曾卫国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借我一百五十万?” 筱雨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曾卫国,轻声问道:“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付出?” “一个小女孩,她在水里挣扎,就要淹死了,我在岸上看着,能见死不救吗?” 筱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是和我借,可是你拿什么还呢?” “我有不间断电源电池项目的五十万股的原始股,我一块一股买的。三十万股公司按五十八回购,二十万等公司股票上市。价值上千万。” “什么样的好事能让你摊上?骗人的吧?”筱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我兄弟一直跟踪推荐的。他买了很多。有专利的。电池不需要充电,会自己产生电。将来汽车、手机电池都不用充电,非常有前途的产品。” “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明显是骗子的。”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曾卫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决绝:“我还不上你的钱,我以后做你的奴隶。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怎么证明?” “你叫我死我都不带眨眼的!” “你现在就死给我看看!” 曾卫国迟疑了一下,环顾四周,看到了床边柜子上那把水果刀——他在五金店买的刀刃很锋利的小刀。他没有犹豫,拿起小刀,在左手腕的动脉处狠狠地划了一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袖子和床单。 筱雨尖叫一声,扑过去用手紧紧按住他的伤口,声音颤抖地喊:“医生!医生!……你怎么这么傻!” 夕阳西下(242) 曾卫国手缠着绷带回到了病房。 筱雨看见了又气又想笑,“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命都不要了,真服了你了!” “不是那样的,”曾卫国分辨道,“是为了你。为了你汤蹈火在所不惜。为了你可以两肋插刀!” “你现在两肋插两把刀试试!”筱雨说完马上就后悔了,“罢了!罢了!算我没说。你再插自己两刀会把我吓死的。”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对生死看淡了。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千万别去死,我以后还要靠你照顾呢!钱转过去了。药不知道用上了没?” “梅子妈打电话过来,叫我转告你:大恩不言谢,小孩子的命是你给的。以后为你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言重了……” 晚上,筱雨叫曾卫国躺到床上来。两个人挤在一起。 曾卫国紧紧抱着筱雨,感觉到她的身体很烫,像是着了火似的。 “你个傻子,”筱雨钻在曾卫国的怀里,掐了一下他身上的肉,责怪道,“我只是说着玩的,你真用刀割自己啊?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呀?” “我不是急着向你表忠心吗。” “至于吗?知道你闷骚,没想到你也是个狠角色。现在都有点怕你了。会不会发起狠来一刀割断我的喉咙啊?” “看你说的?爱你痛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 筱雨把脊背向曾卫国身边靠了靠,像胎盘里的婴儿那样卷缩着身体,“你这样说,我现在就是死在你怀里,也无憾了。钱再多有什么用?死了也带不走。” “你有钱才这样说……一百万能买一个人的生命……”曾卫国突然想到自己想拿自己的生命换八百万的保险,该有多卑微啊!“人不能没有钱……为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有钱,花不完的钱?为什么有些人一生都缺钱……你到底有多少钱啊?” 筱雨没有回答,睡着了。 曾卫国侧着身子楼着筱雨,右手胳膊压在筱雨的脖子下面。这样的姿势使他难以入睡。能听到筱雨均匀的呼吸声,监护器发出的嘀嘀声和隔壁床发出来的有一阵没一阵的打呼噜的声音。 半夜里,筱雨呻吟了一下醒来,嘟囔了一句,“我想喝水。” 曾卫国抽出发麻失去了知觉的胳膊,爬起来倒了一杯开水,兑上凉开水,然后扶筱雨坐起来。 “来,喝水。” 筱雨咕咙咕咙喝了大半杯。 “我要撒尿。” “我扶你去。” “我自己能行。”筱雨甩开的手。她朗跄地走了两步,瘫倒在地上。 曾卫国急忙上前扶她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筱雨喃喃自语,“腿不听使唤……” “你睡着呢!”曾卫国扶着筱雨走到卫生间,用纸巾擦了擦马桶盖,帮筱雨脱下宽大的病号裤子,接着响起了叮叮当当高山流水的声音。 躺回到床上,筱雨身上发起痒来。 “你帮我挠挠……后面,再往上一点,使点劲……” 曾卫国轻轻抚摸她的脊背,生怕弄疼了她。 “你没吃饭吗?……用指甲……小腿肚也痒……右腿……” “你是不是发烧了?”曾卫国遗憾起来,“身上发烫。” 折腾到天麻麻亮,护士进来查房。测了一下体温:38.5度。 “有点发烧。”护士看了一下体温计。 “痒了一晚上。”曾卫国站在旁边报告。 护士掀开被子,撩起筱雨的衣服,肚子上、后背上,小腿上全是散在的红斑和一道道挠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护士问。 “一点左右。”曾卫国回道。 “可能是什么过敏了。”护士说,“我叫医生配点过敏的药。” 吃了医生开的抗过敏的药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脸上也出现了红斑。 主任开出了会诊单,请皮肤科主任过来会诊。 皮肤科主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看了一眼筱雨脸上的红斑,又看了看身上的红斑,下结论说,“这是红斑狼疮典型的皮肤症状。做一下自身抗体检测就能确诊。” 曾卫国在deepseek上查红斑狼疮: 红斑狼疮(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sle)是一种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可影响多个器官和系统。其特点是免疫系统错误攻击…… 夕阳西下(243) 曾卫国检索了红斑狼疮相关内容: 红斑狼疮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即身体的免疫系统出现问题,错误地攻击自身健康组织,引发炎症和损伤,可累及皮肤、关节、肾脏、心脏等多个器官和系统。 其常见症状包括: -皮肤红斑:脸上,尤其是鼻子和脸颊可能出现蝴蝶状红斑。 -关节疼痛:类似关节炎,关节会肿痛。 -疲劳:常感到极度疲倦。 -发热:有时会不明原因发热。 -肾脏问题:严重时会影响肾功能。 红斑狼疮的病因尚未完全明确,可能与遗传、环境、激素等因素有关。目前无法完全治愈,但可通过药物和生活方式调整来控制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其治疗药物因人而异,需依据病情严重程度和受累部位决定,以下是一些常见药物类型,务必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抗炎药:非甾体抗炎药如布洛芬、萘普生,可缓解轻度关节疼痛和炎症,但长期使用可能对胃和肾脏有副作用。 -抗疟药:羟氯喹是常用药,能缓解皮肤症状、关节疼痛,预防病情复发,不过需定期检查眼睛,因其可能影响视力。 -激素类药物:糖皮质激素如泼尼松,用于控制中重度炎症,尤其是肾脏、心脏或肺部受累时,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体重增加、骨质疏松、血糖升高等副作用。 -免疫抑制剂:甲氨蝶呤、硫唑嘌呤、环磷酰胺等,用于抑制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适用于病情较重者,但可能降低免疫力,增加感染风险。 -生物制剂:贝利尤单抗是专门针对红斑狼疮的生物制剂,可减少病情复发,不过价格较高,通常用于传统治疗效果不佳的患者。 -其他对症药物:肾脏受累致高血压时可能需降压药,长期用激素的患者可能需补充钙和维生素d等抗骨质疏松药。 另外还有一些重要提示: -不要自行用药,红斑狼疮治疗需个性化方案,用药不当可能加重病情。 -定期复查,治疗中需定期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等,监测药物副作用。 -调整生活方式,避免日晒,保持健康饮食,适度运动。 红斑狼疮引起的皮肤受损,如红斑、皮疹等有可能消失或改善,但具体因人而异,取决于病情严重程度、治疗是否及时及护理措施是否正确,具体如下: -皮肤受损的类型:蝶形红斑经治疗可能减轻或消失;盘状红斑可能留下疤痕或色素沉着;光敏性皮疹在避免紫外线后可能改善。 -治疗和护理:可使用羟氯喹、激素药膏或口服激素等减轻皮肤炎症;做好防晒,如用spf50+的防晒霜、戴帽子、穿长袖等;使用温和保湿产品;不用刺激性护肤品或化妆品。 -皮肤受损的恢复:轻度症状及时治疗可能完全消失,不留痕迹;严重症状如盘状红斑可能留下疤痕或色素沉着,但可通过激光治疗或外用药物改善。 -预防复发:即使皮肤症状消失,也要按医嘱用药;定期复查,监测病情,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红斑狼疮对寿命的影响因人而异,大多数患者通过规范治疗可拥有接近正常人的寿命,但不及时治疗或病情控制不佳会有影响,具体分析如下: -病情控制良好时:早期诊断、规范治疗且病情稳定,患者寿命可接近正常人,现代医学进步改善了患者预后。 -影响寿命的因素:病情控制不佳时,狼疮性肾炎可能导致肾功能衰竭;易出现动脉硬化、高血压和心脏病等心血管疾病;免疫系统异常和长期用免疫抑制剂易致严重感染;少数患者会出现脑部或神经系统病变;间质性肺病或肺动脉高压等肺部受累情况可能危及生命。 -如何延长寿命:规范治疗,坚持用药,定期复查,按医嘱调整方案;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均衡饮食、适度运动、避免烟酒;注意个人卫生,避免接触感染源,必要时接种流感疫苗、肺炎疫苗等;定期监测血压、血糖、血脂,控制并发症;保持乐观心态,避免焦虑和压力。 -统计数据:过去红斑狼疮死亡率较高,如今90%以上患者可存活10年以上,早期诊断和规范治疗是关键。 主任过来查房,带着歉意说:“确诊是系统性红斑狼疮了,这确实没想到。红斑狼疮的发病和遗传、环境、雌激素等因素有关……” 曾卫国分辨道:“可是住进来时好好的啊!明显和免疫细胞回输有关,自己不认识正常细胞了。” 主任把手放在曾卫国肩膀上:“也有耦合的情况,只是碰到一起了。你放心,我们完全站在你们这边,会证明这个病和试验存在因果关系,后续检查和治疗不用你们花钱。” 筱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自从知道自己有可能患上红斑狼疮,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下午,试验公司两个先前签合同的女孩过来,说帮忙申请意外险赔偿款,签了一堆文件。 “能赔多少钱?”曾卫国问。 “要等保险公司核对……应该有一百多万吧。” 筱雨突然把一叠文件摔到两个女孩的身上,扯住靠近的女胸襟,哭着叫道,“我不要你们的赔偿!我不要生红斑狼疮!你们把我恢复到以前的样子!骗子!大骗子!” “不要这样!筱雨!你冷静一下……”曾卫国抱住筱雨。 女孩趁机挣脱,连连后退。 筱雨抱住曾卫国嚎啕大哭,“我不要生红斑狼疮……” “我们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两个女孩慌慌张张倒退着走出了病房。 夕阳西下(244) 晚上理想过来看筱雨。 “筱雨想请律师告生物实验公司,要求赔偿一千万。”曾卫国问理想,“你看能行吗?” 理想皱了皱眉头,“不太好告吧?你事先签了合同,有风险告知啊?” “没说过有引起红斑狼疮的风险。有我也不会签啊!”筱雨说。 “你合同拿出来让我看看。” 理想在合同里找到风险告知: car-t细胞疗法存在一定风险,主要包括以下几方面: 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 神经毒性 感染风险 肿瘤溶解综合征 其他风险 可能存在过敏反应,患者对car-t细胞制剂中的某些成分产生过敏,出现皮疹、瘙痒、呼吸困难等症状。还可能有其他的潜在风险,如引发第二肿瘤、免疫失衡、诱发自身免疫反应、原有疾病复发或加重等。 “你看,在其他风险里面:还可能有其他的潜在风险,如引发第二肿瘤、免疫失衡、诱发自身免疫反应、原有疾病复发或加重等。红斑狼疮就是自身免疫反应啊!” “当时怎么没看到呢?”筱雨疑惑地说道。 “发生的概率很低,恰好你碰到了。根本告不赢的。合同都是经过律师之手反复推敲的。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像我们做手术,告知书上凡是有可能出现的状况都罗列上了。” 筱雨叹了一口气。 “你没必要太悲观。虽然是慢性病,但是控制好,和正常人一样。我有个同学,专门看红斑狼疮的。我明天找他过来给你看看。” “我看资料说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筱雨无奈地说道。 “也不尽然……你要相信我们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 理想走的时候告诉曾卫国:英子情况好多了,准备car-t细胞治疗了。 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理想的同学找了过来。 “你好。我是理想的同学,理想让我过来和你聊聊: 首先,红斑狼疮虽然是慢性病,但它绝对不是“绝症”。现在医学发展非常快,对于红斑狼疮的治疗手段和药物也越来越多。像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这些药物可以有效地控制病情,很多患者通过规范治疗,病情都能得到长期稳定的缓解。而且新的治疗方法和药物也在不断涌现,比如生物制剂,它们能更精准地作用于疾病靶点,疗效更好,副作用也相对更小。 红斑狼疮本身就是免疫系统疾病,情绪不好可能会让病情更不稳定。我们医院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患者,一开始也很害怕,但后来积极配合治疗,保持乐观心态,现在都能正常生活,有的还结婚生子了。 我会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制定最合适的治疗方案,你要做的就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有任何不舒服或者疑问都及时和我沟通。相信我,一定能控制好病情。” “您说的生物制剂是什么样的药?”曾卫国问。 “有一种生物制剂叫贝利尤单抗。它针对的是身体里一种叫b淋巴细胞刺激因子的东西,红斑狼疮患者身体里这个东西太多了,会让那些产生抗体的细胞变得很活跃,然后攻击我们自己的身体。贝利尤单抗就像个小卫士一样,把这个刺激因子抓住,让它没办法再搞破坏,这样就能减轻病情啦。 还有像泰它西普,它能同时阻断两个和红斑狼疮发病有关的信号通路,就好比是一下子堵住了两条“敌人”进攻的路,能更全面地控制病情。 生物制剂它不像一些传统药物,可能会对全身都有影响,产生很多副作用。生物制剂相对来说更精准,副作用也会少一些,对咱们身体的其他器官和功能影响没那么大。不过呢,生物制剂也不是完美的,可能价格会贵一些。” “有多贵呢?”筱雨问了一句,“效果好,钱无所谓。” “常用的贝利尤单抗和泰它西普。 贝利尤单抗:规格为120mg\/支的价格大约在1800-2400元左右,通常每月可能需要使用1-2支,一个月的费用就在2000-5000元上下。 泰它西普:规格为80mg\/支的价格约为1800-2000元。一般来说,可能每月需要使用2-4支80mg规格的药物,每月费用大致在4000-8000元。” “要用多久呢?”曾卫国问。 “这个要根据情况,每个人都不一样。轻的一、两年,重的三、五年。如果配合传统药物,用药时间会减少。总之,在治疗过程中,要定期复诊,根据病情变化、各项检查指标等综合判断,来确定生物制剂的使用时长和调整治疗方案。” “一年二十万,五年一百万……”曾卫国心里在盘算,“以筱雨的条件,也能接受。” 夕阳西下(245) 曾卫国看了理想同学给筱雨开的药,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免疫抑制剂加激素控制分不清敌我的免疫系统,而生物制剂只不过是把找到的三种参与免疫反应的物质中和掉。 身体免疫系统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谁知道有多少物质参与其中。所以,也不能指望生物制剂能控制住病情发展。 接下来又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把免疫系统压制得过头了,又会回到以前免疫系统衰弱引发癌和感染的风险。 要在中间找到平衡点。 所以医生总是抽血化验,看免疫系统的动态变化。 激素治疗一个月后在筱雨脸上显现出了明显的满月脸。 “不治了,我们回家吧!“筱雨看着自己变形的脸,伤心地说,“我都讨厌我自己……死就死了吧。“ “说什么呢?“曾卫国安慰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丰满。“ 筱雨却一本正经地说,“趁着现在还好看,咱们回去拍婚纱照,给你留个纪念……你还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 “现在配不上你了。“ “瞎说!我还怕你认为我结婚是为了你的财产呢?“ “你想多了。“ 窗外飘来消毒水特有的刺鼻味道,护士推着叮当作响的药车从走廊经过。曾卫国望着筱雨床头柜上蔫了的向日葵,花瓣边缘蜷曲着焦黄,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医生们给筱雨做了全面的检查,原来乳房的肿瘤有缩小的迹象。除了尿蛋白难以消除,其他指标还好,同意筱雨出院。 开了三个月的药,医嘱打印了五页。反复提到要定期复查,定期复查。三个月后回来全面检查。 生物试验公司的主管送来了一百五十万的风险补偿款。 八姐提前把车开过来接筱雨出院。 梅雨时节的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八姐的黑色问界9停在住院部梧桐树下,挡风玻璃上落满淡黄色的绒花。车载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后视镜上挂着的檀木平安符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回家之前,曾卫国坐八姐开的车去儿童医院看了英子。 英子接受阿基伦赛120万元一针的抗癌药正处于观察期,各项指标都很好,结果符合预期。 医生是这样说的,“过一个星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可以出院了。“ 儿童医院走廊墙壁画满卡通云朵,彩色气球缠绕在护士站顶棚。推开307病房门时,消毒水味道被窗台上的茉莉花香冲淡不少。英子靠坐在印着hellokitty的淡粉色床单上,七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划出金色的条纹。 英子坐在床上剥荔枝,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头,指尖上夹着监护仪连接线。瘦了一圈的脸上有了红润。见了曾卫国显得有点害羞。 “英子,加油哦!“曾卫国搭话说,“英子是最棒的!“ 八姐把一篮水果和一袋子零食递给梅子妈。 “快谢谢伯伯、阿姨。“梅子妈说。 “谢谢伯伯、阿姨。“英子看了一眼八姐。 八姐抚摸英子稀疏的头发,“英子真是个乖孩子。“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和筱雨……“梅子用粗大的满是褶皱的手抹了一下眼里流出来的泪水,“这孩子也是有福气,有这么多人疼。“ “别太难过,孩子健健康康就好。“曾卫国递给梅子妈一张纸巾,“英子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不难过,我是高兴。“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突然被窗外蝉鸣打断,几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空调外机上。梅子妈手背的皱纹里还沾着荔枝汁水,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走的时候,曾卫国塞一千块钱给梅子妈,“给英子买点营养品……“ “我不能要……“ “拿着!英子恢复要多吃蛋白质食物……你拿着!“ “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梅子妈一边哭一边送曾卫国和八姐出来。 “回吧。回吧。“ 回到车上。 八姐叹了一口气,“当初要是给英子买一份保险,不知道省了多少钱!“ “后悔药没地方买。“曾卫国悻悻地说了一句。 晚高峰的街道热闹非凡,像是煮沸的火锅,红色刹车灯在暮色中连成蜿蜒的河流。街边的店铺灯火辉煌,招牌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梦幻的色彩。奶茶店飘出焦糖珍珠的甜香,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甜点,奶油与水果的搭配让人垂涎欲滴。 外卖骑手身着荧光绿的制服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他们在车水马龙中灵活穿梭,争分夺秒地将美食送到顾客手中。街头艺人在街角弹着吉他,歌声悠扬,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聆听。不远处的广场上,大妈们跟着动感的音乐跳起广场舞,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自动驾驶的问界9灵活地穿梭在电瓶车流间,车载导航不时发出温柔的提示音。八姐抓住曾卫国的手,“你也别太为难自己了……看你,胡子都白完了。白发又多了。“ 曾卫国摸了一下胡子拉碴的下巴,“老了!感觉心累,身体也累。“ 八姐抓着曾卫国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心疼地说,“你不要这样……也许太压抑了……你打我吧,好好发泄一下。“ 八姐抓住曾卫国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车载香薰渗出雪松的冷冽,却被八姐发间茉莉花香暖化。她耳后淡褐色的痣在夕阳下忽隐忽现,手腕上银镯磕在档把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曾卫国摸了摸八姐光滑细腻的脸颊,“冷落你了……回家把你当吊起来狠狠地抽一顿!“ 夕阳西下(246) 筱雨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拍婚纱照。 “着什么急吗?”曾卫国问。 “我怕会越来越衰老、难看……” “怎么会?” “你也是医生,我自己的免疫系统攻击我自己的身体,你以为能好吗?只能是一天比一天差。” 说得也是。曾卫国心里面想。就像是一个小国家,经常发生恐怖袭击,警察和军队都拉胯,平不了。派一只部队到某大国培训,回来后袭击自己的主人,搞错对象了。情况更糟糕了。 “要不,看中医吧?”曾卫国想起来自己读书的时候的中医楼老师,省内的特殊人才,名气大得很,虽然八十多了,还在看门诊。父亲去世前请到家里看过一回,“楼医生每周三、六下午门诊,请他看看。” “中医?以前鼻窦炎吃两副药就好了。红斑狼疮,没听说中医能治好的?” “慢性肾炎也是自身免疫系统疾病,好多人吃中药。” “西医没办法了才吃中药的。” “试一下嘛又有什么关系?楼老治病有一套,万一有效呢?” 筱雨犹豫了。 “我网上挂个号。” 曾卫国打开手机,进入第一人民医院小程序,中医专家楼老的号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根本挂不上。去他家吧?” “你知道他家门向哪边开?” “知道。我爸当校长的时候他是中医班的老师,也认识你妈。大不了包个大红包。” “人家不差钱。包多少合适呢?” “一千吧。” 楼老虽然头发都白了,脸上很光滑,没有皱纹。腰板挺直,很难看出八十多了。 曾卫国恭恭敬敬双手递上红包说了句:“楼老师好。” “小曾……这么客气?进来坐。” 落坐以后,楼老问:“好久不见,你没怎么变啊?” “都退休了。老了。楼老师看上去和学校教我们那会差不多,一点都没有老。” “眨眼之间四十多年过去了。你们都退休了,我怎么能不老呢?” 一个漂亮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端了三杯茶上来。 “谢谢!”筱雨捅了一下曾卫国。 “这是筱雨。是护士班李老师的女儿。也是人民医院退休的。患了乳腺癌和红斑狼疮。请您老看看。” 曾卫国把一叠病历和检查单放到楼老面前。 “在省人民医院做了免疫疗法,肿瘤是小了一点,没想到得了红斑狼疮。” “西医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按下葫芦浮起瓢。顾此失彼。”楼老翻了翻病历和检查单,向筱雨招手,“把手给我。看看舌苔。” 楼老清了清嗓子:“红斑狼疮,中医叫‘红蝴蝶疮’或‘阴阳毒’,就像体内有股‘邪火’在作乱。西医说这是免疫系统‘认错敌我’,自己攻击自己;中医则认为是‘毒、瘀、虚’三者交织导致的。 毒:热毒像野火一样烧灼血脉,导致皮肤红斑、溃疡、发热。 瘀:毒火久了会淤堵经络,气血不通,出现关节痛、紫斑,甚至累及内脏如肾、心。 虚:长期毒火耗伤气血,人会乏力、脱发、腰酸,体质越来越弱。 你这病,表面是皮肤红斑,实际是五脏失衡。好比一个国家的军队(免疫系统)乱了套,分不清敌我,既要去火毒,又要补虚扶正,急不得,需慢慢调理。 治疗原则:滋阴降火、活血化瘀、清热解毒,同时兼顾补益气血,减少激素依赖。 我先给你开十副药,服完了再来看情况加减。 生地黄15克 牡丹皮12克 赤芍12克 丹参15克 青蒿10克 白花蛇舌草20克 黄芪20克 白术12克 茯苓15克 甘草6克 川芎10克 雷公藤10克 每日1副,水煎两次,早晚分服。 平时要注意: 避光防晒 情绪平和 饮食清淡,忌辛辣、海鲜发物。 适度活动,勿过劳。 中医治此病讲究“细雨润土”,需耐心调理。此方兼顾攻补,旨在清毒不伤正、化瘀不耗阴。若配合西医监测指标,逐步调整激素用量,或有转机。切记:信心和规律作息亦是良药。” 八姐到百货公司买了一个电陶瓷中药煎锅,煎熬了三个小时。 当把药端给筱雨的时候,筱雨喝了一口,噗哧一下,吐得到处都是,呲牙咧嘴叫苦不迭,“什么玩意啊?难喝死了!” 八姐急忙拿纸巾擦筱雨胸前的汤剂,“苦口良药,你捏住鼻子,一口喝光。” “我不要喝!” “要不加点糖?”曾卫国提议道。 “反正我是不会喝的。死了也不喝!” 夕阳西下(247) 拿到婚纱照照片时,车玻璃窗外的梧桐叶正筛着十点钟的碎金。八姐开问界9载两人去民政局。车载香薰飘着雪松气息,筱雨翻着照片高兴地对曾卫国说,“你看上去好年轻啊!” “你照片比本人漂亮多了。”曾卫国献媚说。 “应该归化妆的功劳。” “应该加滤镜了。”八姐回过头来说,“真羡慕你们!” “徐娘半老了,有什么好羡慕的?”筱雨瞅了一眼八姐,“我倒是很羡慕你,身材保持那么好!” “你这样说,我皮都痒痒了。” 筱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曾卫国,“晚上你抽她,一直到哭爹喊娘!” 民政局大厅的大理石地面沁着凉意。里面有三个工作人员。八姐在每个人的桌子上撒了一把糖。筱雨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大名,钢印落下的瞬间,阳光恰好移过窗棂,照在结婚证烫金字体上。两个人的大头照也罩在金色的在光晕里,显得栩栩如生。 “要不要请亲戚朋友吃酒席?” 拿到结婚证后,曾卫国问筱雨。 “没必要。”筱雨摆摆手,“咱们仨到饭店吃一顿就可以了。不需要告诉别人。” 国际大酒店的水晶吊灯在正午灼灼发亮。八姐点菜时专挑贵价招牌:松茸炖官燕在青瓷盅里泛着琥珀光,东星斑淋着滚油端上来时还在颤动。曾卫国的旧皮鞋在波斯地毯上局促地蹭着,看筱雨用银勺敲开焦糖布丁的脆壳,琉璃糖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如多年前知青点的搪瓷缸落地。吃了一千五百七。 下午就在大酒店的歌厅唱歌。 曾卫国只会唱邓丽君的歌:《你》 你,你,把我抛弃留在这里, 你,你,去了不知名的异地, 你,你,让我独自一人无所依, 古老的村庄,漂亮的校舍, 不知不觉走到了水库边, 无论看什么都是你的影子, 思念魂牵梦系,我心依然不变, 你,你,难道以将我忘记, 你,你,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深, 你,你,回到你的怀抱是我唯一的心愿, 没有你的生活不知道如何度过, 即便是再痛苦,我也会继续去爱, 流着泪水,眼前一片朦胧, …… 筱雨笑曾卫国五音不全,“别唱啦!好难听!” 曾卫国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么脆弱?”筱雨瞪大眼睛看着到曾卫国的脸,扯了一张纸巾给他擦脸上的泪,“说你两句就哭啦?” “不是,”曾卫国拿过纸巾,极力掩饰自己的窘境,“我是触情生景,想起以前。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就听这首歌,也是这样,眼泪不听话……就流下来。” “想我啦!”筱雨哈哈大笑起来。 筱雨晚上还想到解昂海鲜楼吃海鲜。 “不要啦!”曾卫国劝道,“吃不下了。再说,你不能吃海鲜。回家吃点清淡的吧!” “真扫兴!” “连着吃不消化,”八姐也劝,“想吃,过两天也可以。” 晚饭后,三个人斗地主,把八姐斗的体无完肤。 夜深人静。深夜的月光在窗台爬成霜花。过了十二点,应该是美国的白天中午,筱雨给远在大西洋彼岸的女儿打视频电话。 “我又结婚了。”筱雨发了一张结婚照过去。 曾卫国第一次看到筱雨女儿的真人,长的比筱雨还漂亮。 “妈,您这是老糊涂了?水都干了,还结什么婚啊?”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您要是怕孤单,可以找个保姆。找个老头子图什么啊?” “没大没小!” “婚前财产公证了没有?您别把老爸用命换来的钱给败光了!” “净说些没用的!” “您想没想过,结婚的目的是什么?” “我生病了!快要死了?想你过来照顾我!” “什么病啊?” “乳腺癌!红斑狼疮!” “您过来看吧。我帮您找个好医生,好医院。” “没保险,花费不起。” “那怎么办呢?大陆那边能看好吗?” “我想看看我外甥女……娜佳呢?” “娜佳!快过来看看外婆!”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四岁的中美混血洋娃娃。 “外婆……” “娜佳,外婆想你了。” “外婆,您可以过来啊!” “想你过来呢!” “妈,我可以过去吗?” “你问你爸吧。” “外婆,您等一下。我去问我爸爸……” “妈,先挂了,上班时间到了。” 那边挂断了。 筱雨叹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吗?一点都指望不上。” “你想指望她什么呢?病床前守着你?为你端死倒尿?临死前送你最后一程?坟头前给你烧纸?不现实吗!”曾卫国两手一摊,“长大成人,有工作了,结婚生孩子了。咱们的使命完成了。后半生靠自己。失能的时候自我了断,不麻烦任何人。” “你都想好了?这么了断?” “房间密闭好,点上一盆炭火,吃十平安眠药。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有更好的办法。麻药,一点感觉都没有。” “控制很严的,搞不到。” “以前我接触过,不知道拿一点。” “你现在好好的,别想那事啊!有我在,我会照顾你的。” “噢……” 夕阳西下(248) 距离上次检查满三个月还差一周的那个夜晚,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喧嚣在夜色中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车辆疾驰而过的呼啸声。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给这小小的空间添了几分温馨。曾卫国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想要给筱雨泡泡脚,舒缓一下她整日的疲惫。 可当筱雨把脚放进盆里,曾卫国一下就发现她的小腿异常,不仅发亮,还肿胀得厉害。他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轻轻按了按筱雨的脚踝内侧,只见一个浅浅的凹坑迅速出现,许久才慢慢复原。 “你双脚水肿得这么厉害!”曾卫国猛地抬起头,满脸心疼地看着筱雨,语气里满是担忧,“该不会是肾功能出了问题吧?” 筱雨却满不在乎,随意地应了句:“可能是今天走路走太多了。” “明天咱们就去人民医院检查一下。”曾卫国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筱雨还是想拖着:“没必要吧,再等一周,三个月时间一到再去也不迟。” “听我的,必须得去。”曾卫国加重了语气,“你这么拖着,就算是小毛病也会拖成大麻烦的。” 曾卫国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把筱雨的双脚擦干,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里盖好,轻声哄道:“听话,别这么固执了。” 当晚,曾卫国就在手机上挂好了风湿病科主任的专家号。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医院的走廊里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墙壁上的白色瓷砖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终于,曾卫国和筱雨走进了主任的门诊室。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身上透着一股沉稳与专业,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学生。 主任接过病历和检查单,认真翻看了一遍,又详细询问了筱雨的症状,随后便让身旁的女学生开出一系列检查单。 等到下午,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片片光影。曾卫国带着筱雨,拿着部分已经出结果的检查报告,再次来到主任的诊室复诊。 主任接过报告,逐行逐字仔细端详,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神色越发凝重。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筱雨和曾卫国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而严肃:“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啊。从这几项关键指标来看,你的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达到了肾功能衰竭的程度。就像你现在出现的下肢水肿,这就是典型症状之一,说明肾脏已经没办法正常代谢水分和毒素了。另外,乳腺上的肿瘤还在。右上肺有多个散发的磨玻璃小结节,最大一个6*8毫米,这个以前没有报告。”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曾卫国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满脸焦急。 “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进行透析治疗。”主任微微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通过机器来替代肾脏工作,把体内堆积的毒素和多余水分排出去,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身体的基本机能。” “透析……”筱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中瞬间泛起了泪花,满是无助与恐惧。 “别太担心,现在透析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主任立刻换上温和的语气,轻声安慰道,“只要你能规律透析,病情是可以得到很大程度控制的。” 说完,主任又低下头,再次翻了翻病历,接着说道:“关于你的红斑狼疮,之前的治疗方案效果不太理想,我们得调整一下。接下来,我建议加大糖皮质激素的用量,先把病情快速控制住,同时配合使用新型的免疫抑制剂,它能更精准地调节你的免疫系统,减少对身体其他器官的损害。在治疗过程中,你们一定要严格按照医嘱服药,定期复查,要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曾卫国脸上带着歉意,赶忙解释道,“因为省人民医院那边有个试验,可以免费治疗,我们想综合考虑考虑。” 从医院回来后,筱雨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医生说的“肾功能衰竭”“透析”这些字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 曾卫国坐在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可筱雨却像没了知觉,任由他握着。“咱们去省城再复查一下吧,叫专家调整一下方案。”曾卫国小心翼翼地提议。筱雨却猛地抽回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抗拒:“不去!去了又能怎样?结果还不是一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曾卫国看着筱雨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突然想起理想,曾卫国悄悄把筱雨的检查单拍照,转给了理想,详细说明了情况。 第二天,理想的同学给出建议: 从目前筱雨的病情来看,红斑狼疮合并肾功能衰竭,情况危急。治疗方案需全面且精准,目的是控制红斑狼疮活动,保护残余肾功能,改善整体状况。具体如下: 药物治疗 糖皮质激素:加大剂量至甲泼尼龙每日40 - 60mg,静脉滴注,快速控制炎症和免疫反应。使用3 - 5天后,根据病情缓解情况,逐步过渡为口服泼尼松,缓慢减量。同时,密切关注激素副作用,如感染、骨质疏松、血糖异常等。 新型免疫抑制剂:采用吗替麦考酚酯,每日1.5 - 2g,分两次口服,抑制淋巴细胞增殖,精准调节免疫。用药期间需监测血常规、肝功能,预防骨髓抑制和肝损伤。 生物制剂:鉴于病情严重,可考虑使用贝利尤单抗,每4周静脉输注一次,每次10mg\/kg,阻断b淋巴细胞刺激因子,减少自身抗体产生。用药前需评估感染风险,用药中密切观察过敏等不良反应。 肾脏替代治疗 因肾功能衰竭,需即刻开始规律血液透析,每周3次,每次4小时,清除毒素和多余水分,维持内环境稳定。透析过程中要注意血压、心率变化,预防低血压、心律失常等并发症。 支持治疗 营养支持:保证优质低蛋白饮食,蛋白质摄入量控制在0.6 - 0.8g\/(kg·d),以减轻肾脏负担,同时补充足够热量,维持机体正常代谢。 并发症防治:密切监测血压、血糖,积极控制高血压、高血糖,预防心血管疾病等并发症。若有贫血,可使用促红细胞生成素及铁剂纠正。 定期复查 每2 - 4周复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自身抗体谱等指标,根据病情调整药物剂量和治疗方案,确保治疗安全有效。 夕阳西下(249) 离2024年春节还有一个星期,冬日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横冲直撞。 筱雨从人民医院中西医结合住院处出院了,医院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无力地洒在地面上,映出匆匆而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疲惫的身影。 中西医结合医院住院处,像是一个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住院的大多是老年慢性病人,还有如同稀有动物般的老离休干部。 筱雨隔壁床的九十多岁老爷子便是其中之一,他已在这里住了十三个年头。老爷子把冰箱和烧饭家伙都搬到病房里来了。 老爷子住院不用花自己一分钱,连护工费用也能报销。曾卫国望着老爷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涩。按照新中国成立的1949年算起,已过去七十八年了。就算老爷子十五岁参加革命,也该有九十五岁了。 “如果我爸还活着,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曾卫国暗自想着,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惜老爸2008年在八十二岁就去世了。” 筱雨经过住院治疗,全身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可她望向窗外那阴霾的天空,脸上的笑容也带着几分怅惘。 出院第三天,阴沉的天空下,冷风依旧呼啸。柱子载着小梅一家来了,带来一篮子鸡蛋、一只多年的老鸭和五只卤好的兔子。 一进门,梅子妈就叫英子给筱雨跪下磕头。 “快谢谢阿姨的救命之恩。” 英子在家里应该是演练过了,双膝“扑通”一声跪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前面,头像鸡啄米似的。灰暗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曾卫国急忙上前扶起英子。 “够了够了!” 英子红扑扑的小脸蛋,在这压抑的氛围里,竟也显得有些黯淡。 筱雨让八姐包八百红包给英子。 梅子妈说:“快谢谢阿姨!” 英子小声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声音在这略显空荡的房间里,很快就消散了。 曾卫国找出零食招待客人,可那平日里香甜的零食,此刻在这压抑的环境里,也没了滋味。小梅显得很拘谨,双手局促地放在腿上,眼睛不时看向四周。 曾卫国招呼小梅坐下。 “小梅,坐。”声音在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呜呜”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梅子妈对筱雨说:“听说你肾不好,别的也没什么能帮忙的,如果需要,让小梅割一个肾给你。” 筱雨急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我的身体条件不能做肾移植。先谢谢阿姨的好意。谢谢您了!”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在肆意呼啸。 曾卫国问兔子的状况。 柱子说:“现在还不错。基本卖多少杀多少。价格也维持得住。不随大流了。噢,对了,差一点就忘记了。我去拿来。” 柱子走了出去,寒风瞬间灌进屋子,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过了片刻,柱子拿出一个兔子皮做的背心和长方形的褥子。 “小文觉得兔子皮白白浪费了太可惜,他手工做的兔皮背心和褥子。您看看行吗?会有人买吗?” “小文有想法!”曾卫国夸赞道,“做的不错。我看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买机器大批量生产。” “太土了。”筱雨皱着眉头,“谁会要呢!” “绝对暖和……”曾卫国穿上身,又脱了下来,“农村老头老太太最合适。特别是北方。” 八姐说:“我看视频,北方都养白狐、雪貂,那毛皮才值钱呢!兔子皮用的,有一种獭兔。现在好像也不怎么时兴了。” “如果投资不大,我认为可以试试。”曾卫国坚持己见,“咱们的兔子皮不是废物利用吗!” 临走的时候,柱子要转十万块钱给曾卫国,说是股份分红。 “你不用转,”曾卫国阻止道,“留做买兔皮加工设备吧。” 柱子迟疑了一下。 “这样不妥吧。” “怎么不妥。就这样吧。” 曾卫国下楼送走了柱子和小梅一家。 大街上冷清清的,完全没有春节临近的氛围。 看着柱子的车消失在大街的尽头。八姐站在曾卫国前面,看着他的脸,不解地问:“你应该得的钱,为什么不要呢?” “现在不缺钱,也没什么用。他们不容易。想加工兔子皮,总得要买设备。”曾卫国拉八姐的胳膊想回屋,“等他们赚了钱再说吧。” “等一下。”八姐站在原地没动,“这个春节我和筱雨请假了,想和孩子们一起过。” “应该的。我一直想给小芸买个礼物,不知道买什么好。” “她什么都不缺。等毕业以后再说吧。” “嗯。”曾卫国拉住八姐的手,“咱们回去吧。” 八姐顺势依偎在曾卫国怀里,把脸贴在曾卫国心脏的位置,仔细地倾听了一会。 曾卫国托起八姐在黑夜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问:“你做什么?” “我听听你心里面有没有我的位置。” “当然有。”曾卫国肯定地回答,“藏在某一个角落里,你听不到的。” 夕阳西下(250) 自从八姐走了以后,偌大的房子里显得空荡荡的。春节不能放鞭炮的告示已经贴到楼道里了,大街上静悄悄的。夜里下起雨来,空气里弥漫着湿冷潮湿的气味。 “我们到海南三亚过春节吧?”筱雨提议道。 “好。”曾卫国答道,“我听你的。” “那我就订机票了。”筱雨在手机上查看,“哦,价格也不贵啊!一千多一点……除夕的只有六百六。” “那就订除夕的吧!” “那我订了。九点三十五分钟的机票,十点半到三亚。一个小时左右。” “订吧。”曾卫国凑到筱雨跟前,看了一眼票价,“说来惭愧,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飞机呢!” 筱雨转过头来,瞟了一眼曾卫国,“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不会也没坐过船吧?” “船倒是坐过。以前在东北回老家,大连到海门,从上海到海门,都坐过。” 筱雨订好票,放下手机。 “晕船吗?” “不会。我坐汽车会晕。现在新能源汽车好多了,没有难闻的汽油味。” “你好好想想,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想要却没有得到的,我来满足你。免得将来有遗憾。” “以前,在死之前,没有得到你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现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和你在一起了。” “你不是有一个当作家的梦想吗?你写,我出钱帮你出版。” “想当作家也是因为想配得上你,现在没必要了……说实在的,也没那个天赋啊!” “你写嘛!”筱雨撒娇说,像以前在曾卫国身上蹭痒痒那样,“现在可以自费出版。你就写你和我的爱情。” “没人看的。” “万一爆火了呢?没人看也无妨,你总算是留下了痕迹,要不一点灰也不剩。” “我考虑一下……” “到三亚,坐在阳台上,面对大海,你慢慢想,慢慢写。我陪着你……大作家……哈哈……” 筱雨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感觉有点像高铁钻山洞,耳朵闷得慌。曾卫国张开了嘴。 筱雨递给他一块口香糖,“嚼这个。” 等到飞机达到一定高度,平稳飞行的时候,一切变得安静平和。 窗外天空碧蓝透明,偶尔有丝一样的白云飘过。下方能看到不一样的高楼、街道和起伏的山峦,还有翠绿的大海和蜿蜒曲折的海岸线。转眼之间,看到了海南岛,看到了广阔南海…… 当飞机开始缓缓下降时,舷窗外的云层被机翼切开,宛如撕开一匹银灰色绸缎。曾卫国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屏住了呼吸——在云层断裂的罅隙间,一抹孔雀蓝正泛着粼粼波光。 整片南海像被造物主失手打翻的调色盘,靛青、碧玺、翡翠般的色块在浪涌间流转交融。距离海岸线三十海里处,海水突然由墨蓝褪成松石绿,浪尖翻起的白沫如同缀在祖母绿项圈上的碎钻。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在海面投下跃动的光斑,恍若天神撒落的金箔。 随着飞行高度降低,岛屿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中渐渐清晰。三亚湾的月牙形海岸线像上帝信手勾画的圆弧,亚龙湾则似美人舒展的玉臂,将一泓碧水揽入怀中。椰林沿着沙滩蜿蜒成翠色飘带,红顶别墅群如同孩童散落的积木,错落镶嵌在绿荫之间。鹿回头半岛的礁岩刺破浪涛,浪花在黑色玄武岩上炸开万千碎玉。 飞机掠过凤凰岛时,五栋流线型酒店建筑犹如破浪而出的白帆。游艇码头停泊的船只缩成彩色斑点,拖曳出蛛丝般细长的尾流。曾卫国的视线追逐着一条正在出港的渡轮,看它在翡翠色的海面犁开雪浪,航迹逐渐扩散成颤抖的v字形。 此刻云层完全消散,能清晰望见岛屿腹地层层叠叠的苍翠。五指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脊线起伏如凝固的浪涛。槟榔谷的梯田泛着嫩绿茶汤般的光泽,万泉河如同银链缠绕山脚。当飞机转向时,阳光恰好斜射在海棠湾水面,整片海湾瞬间化作流动的水晶,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看!凤凰机场在海上呢!”筱雨突然拽他的衣袖。跑道果然如黑色缎带铺展在蔚蓝之中,波音777的阴影正掠过防波堤,惊起一群白鹭,如同被风扬起的纸屑,在螺旋桨的气流中慌乱打旋。 曾卫国感觉鼻腔涌入咸腥的海风,混合着热带花果的甜香。机轮触地瞬间,他看见跑道尽头怒放的三角梅,火焰般的红艳灼灼烧进眼底,将记忆里阴冷的江南雨夜彻底焚尽。 出租车缓缓驶离机场,车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热带风情画卷。 街道两旁,高大的椰子树整齐排列,修长的树干直插云霄,巨大的羽状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热情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树与树之间,艳红的三角梅肆意绽放,一团团、一簇簇,热烈而奔放,将单调的绿色装点得格外明艳。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与他们家乡大不相同,男士们大多身着轻薄的短袖短裤,女士们则穿着五彩斑斓的连衣裙,裙摆随风飘动,充满了夏日的灵动与活力。街头巷尾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水果摊前堆满了金黄的芒果、翠绿的椰子、火红的火龙果,摊主们热情地叫卖着,那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吆喝声,在喧闹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不远处,一家海鲜排档门口,老板正熟练地处理着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螃蟹、龙虾,新鲜的海货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鲜和食物的香气,引得曾卫国和筱雨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车辆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一侧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溅起层层白色的浪花;另一侧是充满南洋风情的建筑,彩色的外墙、雕花的窗棂,处处散发着独特的韵味。远处,几座古老的灯塔矗立在海边,饱经岁月的沧桑,却依然坚守在那里,见证着这片海域的变迁。 他们还路过了一个热闹的集市,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特色商品,有精美的贝壳工艺品、色彩绚丽的黎锦、手工编织的竹篮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摊位间穿梭,挑选着心仪的物件,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让曾卫国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浓郁的烟火气和独特的魅力。 “是第一次来三亚吗?”司机头也没回地问,没等回答就接着说,“来三亚不吃海鲜等于白走一遭。来三亚,要住就住三亚湾、亚龙湾、大东海,要吃就吃在黑珍珠、海鲜大排档。” “带我们去海鲜大排档吧。”筱雨回答道。 司机在一处海鲜大排档前停下来,“这一带都是……” “谢谢!” 曾卫国和筱雨下了车。 “欢迎光临!” “里面请!” 迎宾小姐客气地招呼着。 曾卫国看到了玻璃橱内活着的带鱼、龙虾、石斑鱼、鲍鱼…… “带鱼多少钱一斤?”曾卫国问。 “八十。”里面的服务员回道,“点点什么?” 曾卫国看了筱雨一眼,“不贵呀!咱们那儿死了的也要六十。” “到这里来谁吃带鱼啊?”筱雨笑着说,“吃没吃过的。” “你点。我无所谓。” 筱雨问了价钱,点了石斑鱼、龙虾和鲍鱼,外加一碗米饭。 等结账的时候,账单报出五千六百五十八块。零头免了,付五千六百。 “搞错了吧?”曾卫国付钱的时候问,“怎么算出来的?” “石斑鱼五百一斤,龙虾八百一斤……” “慢着,不是五十块一斤吗?什么时候变成五百了?” “五十块一两……” “你这不是明抢吗?” “春节档没货,进价贵了。没办法。” “我投诉!你们这是违法、欺诈……” “你随便好了,我们这是明码标价。” 另外一个店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块牌子在曾卫国面前晃了一下。 “算了!”筱雨扯了一下曾卫国的袖子,小声说,“付了走啦!” “看你们是新客,给你打个九折吧。”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走过来说,“付五千块好了。” 曾卫国还想坚持。 筱雨扫码付了钱。 “mlbd,”曾卫国走出来还骂骂咧咧,“大白天遇到抢劫了!……太便宜他们了!” “一万以下都是小钱,别太计较。”筱雨劝道,“冲突起来,送了命不划算!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买东西问明白了。” 夕阳西下(251) 早上起来,曾卫国推开落地窗时,咸涩的海风裹着凤凰花的甜香扑面而来。纱帘被晨风掀起又落下,像只犹豫不决的白鸟。床头柜上的沙漏不知何时流尽了,细沙在底座堆成金色金字塔。 对面蜈支洲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悬浮在空中的蓬莱仙境。九点钟的太阳刺破云层,海面顿时迸发出千万片碎钻般的光斑。涨潮的浪花在沙滩上勾勒出银边,退去时留下泛着虹彩的泡沫,像美人鱼遗落的鳞片。 筱雨裹着淡紫色的被子,还在睡梦中。九点钟的太阳照到了宽大的床上。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去,大海的轮廓逐渐清晰。此时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宝蓝色,就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悦耳的声响。 “起来啊!”曾卫国拍了一下筱雨的屁股。 他们在自助餐厅吃完了早饭。 整个上午和下午,他们就坐在阳台上看海景。 海水褪成翡翠冻,透明的波纹下珊瑚礁若隐若现。涨潮时冲上岸的水母如同被遗弃的琉璃盏,在炽热的沙滩上渐渐融化。 中午时分,阳光变得炽热,大海也变得更加活泼起来。海浪欢快地跳跃着,冲向岸边,溅起层层洁白的浪花,宛如无数颗珍珠在阳光下闪烁。 这时候,沙滩上热闹起来,有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堡、追逐嬉戏,老头老太太们则躺在沙滩椅上,惬意地晒太阳。年轻人下到海水里冲浪。 有时候,曾卫国和筱雨也会到海水里游一会,然后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筱雨不能晒太阳,曾卫国就把她埋在沙里,只露出带着墨镜的脸。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橙红色。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变幻着各种奇妙的形状,有的像燃烧的火焰,有的像奔腾的骏马,有的像婀娜的少女。大海在晚霞的映照下,也变得如梦如幻,海浪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这时候,曾卫国和筱雨手牵着手,漫步在沙滩上,感受着海风的轻抚,倾听着海浪的诉说,此时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元宵节这天,天空湛蓝如宝石,万里无云,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沙滩上有无数人在戏水。 “我们去游泳吧。”筱雨提议道。 曾卫国和筱雨来到海边, 筱雨身着一袭碎花泳衣,身姿轻盈地走向海边,海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大腿。她扭头看向曾卫国,笑道,“快下来呀!” 筱雨像一条灵动的小鱼,率先游了出去,她的动作轻盈而流畅,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 曾卫国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水是咸的,深蓝色的,深不见底。他奋力划动双臂,双腿有节奏地蹬水,“别游太远啦!” 他想起在水库游泳想寻死的那会,他游出去很远。八月的阳光在头顶上照着,很温暖。水下面很深很蓝,透出彻骨的寒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筱雨。那年他十八岁。 筱雨停了下来,仰躺着漂浮在海面上,感受着阳光的轻抚和海水的拥抱。曾卫国游到她身边,两人并肩漂浮着,望着湛蓝的天空,偶尔有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筱雨突然一个翻身,潜入水中,曾卫国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腿被轻轻拉了一下,他吓了一跳,随即看到筱雨从水下钻出来,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抓到你啦!”曾卫国伸手去抓筱雨,两人在水中嬉戏打闹,溅起大片水花。 玩累了,他们游回浅滩,躺在遮阳伞下的沙滩椅上,看着远处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沙滩。 傍晚,一轮又黄又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海面的天空上。天空中繁星闪烁,变得格外宁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的声音,像是在低吟着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在这样花好月圆的日子里,咱们怎么也得喝两杯。”筱雨提议说。 “不能喝酒。”曾卫国反对。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呢!……就这一回。”筱雨祈求道。 曾卫国叫了一瓶低度红酒。 他轻轻倒满两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在月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筱雨穿着一袭简单却优雅的长裙,走到他身边,满眼温柔,“要喝交杯酒。” 两人缓缓靠近,手臂交织,端起酒杯…… 也许筱雨是喝醉了,说起话来毫无逻辑。 “你把我绑起来……我想体验一下……” “胡说八道!” “你喝多了……” “也许……那样才是最美的……” …… 半夜里,筱雨和远在大西洋彼岸的女儿视频: 女儿:在哪? 筱雨:在三亚…… 女儿:身体怎么样? 筱雨:还是老样子。 女儿:要不过来看? 筱雨:娜佳呢? 女儿:娜佳!过来看外婆…… 娜佳:外婆新年好! 筱雨:外婆给你转个红包……新年快乐! 娜佳:谢谢外婆! 筱雨:要好好读书…… 娜佳:嗯,知道啦!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曾卫国脸上。他缓缓睁开眼,伸手想抱住身旁的筱雨,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床单。 他瞬间清醒,坐起身,呼喊着筱雨的名字,屋内却只有他的回声。 他慌乱地起身,四处寻找,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封信。他颤抖着拿起信,展开,上面是筱雨熟悉的字迹: 卫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与其痛苦地经受疾病一点一点的吞噬,还不如一了百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和你共度余生,可命运弄人,有些事情我无法改变。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慢慢凋零,只希望你记住我最美的样子。答应我,不要悲伤太久,好好活下去,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 不要寻找我。潮汐带走沙堡时,会留下最亮的贝壳。 我爱你,永远。 筱雨 曾卫国报了警。 半个钟头后,来了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警察看了筱雨写的信,问了一些可能引起筱雨自杀的原因。接着调看了宾馆的监控。 监控显示:筱雨凌晨三点三分披着睡衣走出宾馆的大门,向海边走去,一直消失在监控镜头外…… 十点钟来了一队救援人员,沿着海岸线搜索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现。 警察记下曾卫国的联系电话说,“我们先回去了。有情况会通知你。” 一连半个月,曾卫国每天都打电话询问。接电话的警察不耐烦了,“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也很忙的。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第二天,卫军发来信息:你关注一下银行卡,会有钱陆续打进来。按六十八元一股回收百分之七十的股权。余下的百分之三十等上市后在二级市场上套现。*68= 八姐发来信息:主人,我到家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你们在哪? 曾卫国回了一句:我在海南三亚。我把筱雨弄丢了……(后面加了一串“哭”的表情包) 我心依旧(252) 在我们漫长的人生旅程中,总有一些记忆,如同深藏在心底最隐秘角落里的珍宝,又或者是那不可轻易触碰的脆弱心弦。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安放着,因为每一次的触碰,都会引发心灵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痛楚,让心狠狠地疼上一回。 时间,这个被人们常常视为治愈伤痛的神奇良药,仿佛有着能够冲淡一切的魔力。它如同一股无声无息的洪流,缓缓地流淌着,试图带走那些曾经让我们痛彻心扉的过往。我们也曾天真地以为,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伤痛会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然而,在经历了许久之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会突然惊觉,那些过往的种种,其实从未真正消逝。它们只是悄然化作了心口那一道道厚厚的疤痕,虽然不再鲜血淋漓,却依然存在,成为了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印记。 在生命的长河里,总有那么一段回忆,它或许充满了曲折与坎坷,或许有着无数的遗憾和缺失,但它却是你心中最美的故事。即便它并不完美,即便它有着太多的不圆满,可正是那些不完美和遗憾,构成了它独特的魅力,让你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反复回味,感慨万千。 也总有一个人,在你的生命中占据着最为特殊的位置,是你用尽全身力气去珍视的存在。哪怕时光荏苒,哪怕现实无情地将你们分开,哪怕你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将其好好守护在身边,那个人的身影、笑容、声音,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你的灵魂深处,成为了你永恒的牵挂。 这就是人生,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和难以言说的记忆。那些深藏心底的故事和人,如同璀璨的星辰,在我们的心灵天空中熠熠生辉,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让我们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始终怀揣着一份温暖和希望。 “你不要穿内衣内裤,只穿湿衬衫和长裤,从卫生间里爬过来。”七十岁的老头子对三十二岁的女人说道。 “为什么要爬?”女人不解地问。 “你照我说的做!” “哦……知道了……”女人怏怏不乐地挑了一件白衬衫,一条蓝色牛仔裤。 “不要牛仔裤,要普通的裤子。” 女人把衬衫和裤子打湿,穿在身上,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是这样吗?” “把裤管挽到腿肚上面……嗯,就这样……不要穿鞋……” 女人露出白皙滑嫩的光腿肚,只有脚后跟的颜色呈现嫩红色。 “爬过来,爬到阳台上。” 女人爬过客厅,爬到阳台上。十点钟的太阳透过湿漉漉的衬衫,映射出女人的胸部轮廓。 “嗯……就这样……”老头子喃喃自语。 那一年,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老头子十八岁,送模具去从城里修回来,在村口看到一个女孩这样爬在稻田里摸鱼。水稻秧有一尺高,刚碰到女孩的胸部,女孩湿透了的衬衫,显出坚挺的胸部轮廓。 就像是雄性动物在口气中嗅到了雌性激素的气味,十八岁的男孩子上前搭讪,“你在摸什么?有鱼吗?” 女孩站起身来,瞄了一眼男孩子,接着就吃吃地笑了起来,“有鱼,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 女孩湿漉漉的衬衫和裤子紧贴肌肤,十点钟的太阳映出女孩完美的曲线。 “我帮你抓,”男孩子脱掉白色回力球鞋,挽起裤管下到了稻田里。 女孩用粘满泥巴的手挡住嘴,笑意写在脸上。 “好像往那边跑了。”女孩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浅的水,能有什么大鱼。”男孩子摸了一会,失望地说。 女孩笑出声来。 “傻瓜!我是在摸田。” “摸田?”男孩子疑惑地皱眉头。 “给田松土,拔杂草,捡石头……你是外星人吗?这也不懂?” “哦……”男孩子窘了一会,爬上岸。脚上滑了一下,被玻璃片划出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天啊!出血了。”女孩惊叫一声,把男孩子扶上小路,“去村医那包扎一下。” “对不起……”男孩子左手提鞋,右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单脚跳着说,“给你添麻烦了。” “听这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叫曾卫军,刚到本村插队。我以前在东北……” “我叫魏娟,他们都叫我娟子,本村插队青年……你在东北怎么跑这来了?” “我爸妈老家在这边,我爸从小当兵,一直在东北。现在转业回来了。” “哦……我爸也是从小当兵的。我老家是山东的,我爸从山东打到东北,又从东北南下……转业在这里了。” “你爸什么官?” “在部队是团级,先是在组织部……现在下放五七干校劳动呢!” “我爸是副团级。现在在血吸虫病医院当院长。” “哦……” 到了村赤脚医生春兰的诊所。 春兰给曾卫军清洗了创口,包上了纱布。打了一针破伤风针。 “你住哪里?”娟子问。 “住宝福叔家。” “村长!你们什么关系?” “宝福叔厂子里的业务是我爸批的……我爸以前是沈阳空军后勤部八o八厂的副厂长。” “我说呢!” “我家住东北,从来没有亲戚朋友上门。来了老家的人,我爸妈非常热心的招待。我爸妈都是这边人。宝福叔一年总有一、两次过来。听说我爸转业回老家,答应我插队到他们村,到他办的厂子里上班。” “真羡慕!……你不用下田摸鱼!”娟子笑着说。 “以前以为他的厂子很大,没想到就那么一间简陋的房子,加十台机器。” “能赚钱就行啊!都是从小到大吗!宝福叔就这两年发了财,盖起了新房子。是村子里的首富了。” 娟子指着宝福叔家的房子说,“你看看,多气派!” 我心依旧(253) 宝福叔家的三间五层楼房,在村子里那些低矮陈旧的房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出,就像鹤立鸡群一般。宝福叔生有二儿二女,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两个儿子住在三楼,宝福叔两口子则住在二楼,四、五层作为客房,住着厂子里有特殊关系的工人,曾卫军便住在其中一间。楼下有一间独立的卫生间,能洗漱、冲澡,也能解决排泄问题,在七十年代那个遍地都是露天厕所和粪坑的时期,这已然是极为奢侈的配置了。 曾卫军瞧见娟子湿漉漉、赤着脚的模样,心疼地说道:“你去卫生间冲洗一下吧……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我没换的衣服……没事,我去河里洗一下就好。” “哦,我去楼上拿两件衣服……你等一下。” “不太好吧……” 曾卫军一瘸一拐地上楼了。 娟子冲洗干净出来,换上了曾卫军的白衬衫和宽大的的确良蓝色军裤。只见娟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搭在她那白皙的脖颈上,几缕发丝俏皮地贴在她粉嫩的脸颊边。她的眼睛犹如一汪清澈的泉水,明亮而有神,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微泛红的樱桃小嘴,不点而朱。她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换上曾卫军的衣服后,虽有些宽大不合身,却也难掩她身上那股少女独有的迷人魅力。“我明天还你。我住在春香嫂家。” “我住四楼打头那间,”曾卫军指了指四楼东边的窗户,“上来坐一会吧?” “不了,改天吧。” 第二天晚上,娟子过来换衣服。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愈发显得亭亭玉立,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女迷人的魅力。 这么漂亮的美女,爬在稻田里摸田螺,可惜了。 “你愿不愿意到厂子里干活?”曾卫军别有用心,献殷勤道。 “我?可以吗?” “我和宝福叔说一下,应该可以。” “你哪里来的自信?” “宝福叔每次去东北,都在我家蹭吃蹭喝,我妈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这点面子应该可以给吧?” “那我先谢谢你啦!” 一个星期后,娟子就在宝福叔的厂子里上班了。 娟子和曾卫军一组,正所谓男女搭配,工作不累。 一个机器有三组人马,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宝福叔厂子里共有十台这样的机器。 这个叫冲压机的笨重机器,操作起来很简单:先往开好的模具中加满黑色的胶木粉,然后在电加热和机器的压力下,压成电器开关的黑色外壳。 “我爸厂子里原来是踩石头的,用来修建飞机场。火车轨道枕木下这么大的的石头子,”曾卫军食指和拇指做出一个圈,“也是我爸厂子里生产的。先是在山上石头上打一个洞,添满炸药,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山石塌下来,工人和家属坐在小凳子上,一手二齿耙子,一手锤子,叮叮当当把石头敲成大小一样的小块……” “都是手工吗?那还很辛苦嘞!” “后来就用机器了。用传送带把石头送到机器中,出来就是各种规格不同的石子。再后来就转行做电器开关了。就是机床上用于控制开启和停止的开关。由好多螺丝、弹簧和这种壳子,”曾卫军晃了一下手中刚压出来的黑壳子,“组装起来的。” “厂子很大吗?”娟子把一缕头发塞进灰色的帽子里问。 “很大很大,有五六千人吧?” “工人都是当兵的吗?” “不是。是招来的民工。十几个管理人员是当兵的。” “部队为什么还要开工厂?” “这个……”曾卫军迟疑了一下,“这应该是历史遗留问题吧?空军后勤部,不就是挖山洞,造飞机场吗!高级的,应该还生产军服、降落伞什么的。那么多的民工,总要吃饭。山洞挖完了,飞机场建好了,总要有点事情做。应该是这样。” “管理那么大的厂子,你爸很厉害的!” “我爸开始是卫生所所长,卫生所有六个人。最后两年才当副厂长的。有一个厂长,三个副厂长。还有政委和副政委呢!” “医生转行政,不是把老行都丢掉了吗?” “我爸先是机枪班抗子弹箱的,在孟良崮战役中受了伤,伤好后在皮定均的军部当警卫员。要是在前线,早死一百次了。全国解放后学医四年当了军医。听我妈说,先是在长春卫生员教导队呆了几年,后来在三岔子挖了三年的山洞。在八o八整整十年。”曾卫军摆了一下手,“光听我瞎聊了。说说你爸?你爸官当的好好的,怎么就下放五七干校了?” 娟子摇一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说点别的吧!” 我心依旧(254) 宝福叔的厂子里有食堂,一天三餐外还加一餐夜宵。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木质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上挂着几幅简单的装饰画,给人一种质朴又温馨的感觉。因为村子靠海,后厨的水缸里总是装满了活蹦乱跳的各类海鲜,螃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虾在水中欢快地游动,为食堂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食材。 “你想不想回东北看看?”这天宝福叔在食堂吃饭,和曾卫军坐在一起,食堂里人声嘈杂,他微微凑近曾卫军,突然之间问了这么一句。 “想啊!当然想。”曾卫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出路费,你回去看看。看看老同学,老朋友。”宝福叔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顺便看看能不能带点业务回来。能接到业务,我给你提百分之五的业务费。接不到没关系,开销一样报销。” “我不太懂哎!”曾卫军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凭你爸的关系,把以前干的业务再接点过来,应该很容易。如果能开拓新业务最好。”宝福叔耐心地解释着,眼神中满是期待。 “您干吗不亲自去?”曾卫军不解地问道。 “你爸不在位了,我也说不上话。你去比较好。”宝福叔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我考虑一下,问一下我爸。”曾卫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叫你爸写一封信最好。”宝福叔补充道。 曾卫军找娟子商量。 “去啊?”娟子拍手叫好,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免费旅游,干吗不去!” “接不到业务怕不好意思。”曾卫军有些担忧地说道。 “宝福叔不是说了吗,接不到业务没关系!万一接到了呢?”娟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你和我一起去!”曾卫军说出了心里话,眼神中满是期待。 “怕宝福叔不同意。……我倒是非常非常愿意。”娟子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泛红。 “我和宝福叔说。”曾卫军坚定地说道。 “我不是心疼钱。”宝福叔听了有点为难,眉头紧锁,小声说道,“她家出身不好,公社领导特别嘱咐过,要好好监督她改造。你总这样护着她,我有点难做。” “既然这样……我也不去了。”曾卫军态度坚决。 “你真是的!”宝福叔打了曾卫军一拳,“好好好,我同意。”宝福叔压低声音,“不过,你低调点,别太张扬。” “我知道。”曾卫军点点头。 曾卫军把消息告诉了娟子。娟子高兴地跳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忍耐不住在曾卫军脸颊上亲了一口。 从海门乘船到上海,一天两夜。海风呼啸着,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舱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人们在狭窄的空间里或坐或躺,伴随着船身的摇晃,度过漫长的旅程。 从上海乘火车到沈阳七天七夜。火车沿着铁轨疾驰,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从繁华的都市到广袤的平原,再到连绵的山脉。车厢里挤满了人,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泡面的香气、汗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旅途氛围。 曾卫军带娟子去了北大营。 “去祁家铺子之前,我们在这里住了三年。”曾卫军指着红砖铁皮房子说,那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铁皮屋顶也有了些许锈迹,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沧桑。 “这房子不错……好像以前是东北军的住地。”娟子打量着房子,眼中满是好奇。 “是。日本人入侵北大营,东北军抵抗过……死了好多人。”曾卫军的眼神变得凝重,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从南方过来就住这里吗?”娟子问道。 “不是,先是在三岔子住了五年……是一个很小的山沟里,住在老百姓家里。不过,年纪小记不太清楚了。”曾卫军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童年的时光。 沈阳到祁家铺子三个小时就到了。祁家铺子是沈阳到丹东之间的一个小站,一个大一点的山沟。四周被青山环绕,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因为有一个团的驻军,有一个陆军军工406厂,一个沈阳空军后勤部808厂,一个铁路采石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祁家铺子有供销社、商店,有小学、初中和高中。有医院和邮局。有公路和铁路穿过。沟沟岔岔里都有老百姓的土房子,土房子的烟囱里时不时冒出袅袅炊烟,给这个小山村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十年,在这个穷山沟里住了十年,曾卫军在这里有太多的青葱记忆留在这里。父亲、母亲就更不用说了。 祁家铺子到808厂有五里路。曾卫军背着大包小包和娟子走在公路上。路两边都是高高的白杨树,树干笔直挺拔,像是一个个忠诚的卫士。秋天的风吹得树叶哗哗直响,金黄的树叶纷纷飘落,像是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一到冬天,道路积雪有一尺厚,汽车压在雪上咔嚓咔嚓响,我们就脚穿冰鞋滑到学校读书。学校不提供午餐,每个人都带一个铝饭盒,一边是饭,一边是菜,叠在炉子上。”曾卫军一边走一边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听起来不错啊!”娟子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 “秋天会去帮老百姓收割玉米、黄豆。冬天会到山上伐木,做冬天取暖的材料。你看,周围都是山和松树林。”曾卫军指着周围的山峦,眼中满是眷恋。 “是呢!”娟子应和着,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放学了基本没有作业。有点时间就上山采蘑菇、采野果,砍柴禾。所以,也没学到什么知识。”曾卫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听起来好幸福噢!”娟子一脸羡慕地说道。 公路旁边出现一条岔路,路左边是一排排石头垒起来的平房,石头表面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一扇很宽大的大门,正对大门的,是一堵高大的墙,画着毛主席巨幅画像。毛主席身穿大衣,右手向前,高瞻远瞩,画像的色彩鲜艳,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看!”曾卫军叫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那就是沈阳空军后勤部808厂。” 我心依旧(255) 曾卫军带着礼物第一个去拜见了韩厂长。 韩厂长个子很高,瘦瘦的有点驼背。夫妻两个都爱抽烟喝酒。五个孩子都是一起玩的好朋友。父亲升任副厂长以后就住在韩厂长家的对面。两家公用一个堂间进出,门对着门。右手是并排着的两间便坑,左手边是进出的大门。逢春节假日,经常在韩厂长家玩通宵。大人们吸着烟打扑克牌,孩子们在地板上跳五格,玩羊嘎啦、弹玻璃球和啤酒瓶盖,还有用烟盒叠起来的三角纸片。两个房间里经常是乌烟瘴气。 曾卫军带的礼物是:两瓶茅台、两条烟(中华和大前门)和家乡的特产:黄鱼干、鳗鱼干、紫菜和虾皮。 韩厂长叫大儿子海军杀了一只大公鸡,做了父母招待宝福叔能拿得出手的北方菜:大葱炒鸡蛋、油炸花生米、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炒大白菜和胡萝卜土豆丝。 山沟里海鲜没地方买。猪肉凭票供应而且少得可怜。不知道宝福叔能不能理解每次来都看不到海鲜和猪肉。 晚上住在厂子里的招待所。 曾卫军苦恼业务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可以和阿姨说啊!”娟子提议道,“女人通常好说话。” 曾卫军找到机会和阿姨提了业务,“我来是厂子里给报销开支的……老板是希望我回去能带点业务回去……不知道怎么向韩叔开口……” “这个啊……”阿姨笑了起来,“我和你韩叔说,没问题……下次来多带点你们家乡的特产……你也知道,这个鬼地方,有钱也买不到好吃的……” 在余下的几天里,曾卫军带着娟子拜见了邻居、父亲的朋友、老师、同学和朋友。每天都喝得头昏脑胀,醉醺醺的。只恨自己家乡的特产带少了。 娟子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神看着曾卫军,“你喝那么多酒都没事吗?” “很多吗?” “四个人喝了两箱子的啤酒,还不多?……一个人的肚子可以装下六瓶的啤酒,真是不可思议。” “这边喝这边就拉了……” “还是少喝点吧,很伤身体的。” “都是两肋插刀的朋友,就是知道喝了马上会死也要喝。” “真受不了……你们东北男人都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朋友会拿着斧头去找回面子。死都不怕。” …… 第五天,韩叔把曾卫军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五年一千万的合同单子。 “你拿回去看看。可以的话两天内过来签字。”韩叔说。 曾卫军并不知道一千万是一个什么概念。但是按百分之五提成吓了一跳。五十万? 确切的说他也不知道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你现在一个月二十五块工资,一年三百块。”娟子数学好,计算起来,“十年三千块,一百年才三万块!一千年……三十万……天啊!天啊!你把一千五百年的工资都挣完了!” “你喝醉了吧?”曾卫军怀疑。 “算错了吗?……好像不可能……没错啊!”弄得娟子都怀疑自己了,“你和宝福叔再确认一下。” 曾卫军给宝福叔发电报(那时候还没有wx):一千万的合同签吗? 宝福叔回电:签下来再说!! 后面加了两个!!号! “如果分到钱,我分你一半。”签下合同后,曾卫军向娟子保证,“因为有你一半的功劳。” “我啥也没有做。”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曾卫军只记得:娟子的身体像泥鳅一样,又光又滑…… 早上起来,白色的床单被血色染红了…… 我心依旧(256) 为了对接新业务,宝福叔盖了新厂房,新添了十台机器。 曾卫军专职跑供销,工资提高了一倍。娟子专职做统计,工作轻松了很多。 晚上,曾卫军经常在娟子的房间里过夜,已经是工厂里面公开的秘密。 冬天来了,天气冷了起来,娟子还盖着薄被子。两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应该换厚被子了,”曾卫军吻了吻娟子的嘴唇,“你抖得厉害。” “我自己都没有觉得,是你身上冰凉冰凉的。” “是吗?”曾卫军把身体紧贴在娟子的身体,“说来奇怪,在东北都没有冻伤过,在这里反而冻伤了脚后跟,暖起来的时候,痒得要命。” “因为北方冬天有暖气,这里什么都没有。屋里和外面一样的温度。” “也许……你摸摸看,它暖过来了。” 曾卫军抓住娟子的一只手,拉向自己的身体。 “等一下……等一下……” 娟子爬起来,在桌子抽屉里翻出一盒避孕套。 “戴上这个。” “哪来的?” “我看兰姐在发,和她要的。” “怎么不多要点?” “我大姑娘家,怎么好意思!” “也是……” “我听她说,可以用安全期避孕……哦!你轻一点……” “我知道……想要的时候就想要,哪有那么理智……” “你跟动物没区别。” “母猫发起情来才夸张呢!” 娟子用尖牙齿咬曾卫军的肩膀皮肤。 曾卫军大叫一声,“你疯啦!……看看,出血了。” “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啊?” “为什么这么说?” “都怪你,一直都不避孕,本来三号应该来的,现在八号了。” “偶尔推迟也是正常的。” “最多两天……没理由啊!” “但愿不会。” “要是呢?” “过一个星期看看。再不来就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才不要……羞死人啦!” “那生下来?” “你疯啦!” 简单快乐的日子就这样在担忧中一天天过去了。 “我要去城里拿模具,你有什么要带的吗?”曾卫军问娟子。 娟子想了想,“你去我家一趟,帮我带冬天的被子吧。” “好。” 娟子把地址告诉了曾卫军。 “第一次去你家,不如去市场买两只青蟹带给你爸妈吧?”曾卫军说,“你觉得呢?” “也好。” 两个人在市场转了一圈,青蟹又肥又大,一块钱一斤。 “买八只吧。”曾卫军说,“我也给我妈带几只。” “好。应该的。” 回到家里分青蟹的时候,一个挣脱了捆绑的青蟹用大钳子夹住了娟子的右手大拇指头,传出杀猪一样的尖叫声:“啊!疼!……啊!啊!……啊……” “放水里……” 曾卫军把青蟹连同娟子的手放在水盆里,青蟹并没有松开的样子。 娟子的叫声更凄惨,听了毛骨悚然:“啊!……啊!……疼!……啊……” 曾卫军找来一把剪刀,像是剪断娟子的手指头一样,伴随着娟子的尖叫,咔嚓一下,从根部剪掉了青蟹的大钳子。 “啊!啊!啊啊啊!”娟子甩着手尖叫道,“痛死啦!” “我看看!” 曾卫军抓住娟子的手,青蟹松开了大钳子,她的大拇指被青蟹夹扁了,出血了。 “噢噢噢!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啊啊啊啊!痛死了!”娟子满脸都是泪水。 “去兰姐那包扎一下吧!” “都怪你!哦……好痛啊!” 我心依旧(257) 曾卫军先回了自己家。 所谓的家,是舅舅帮忙租的不知年代的地主家四合院里面拐角的两间四处漏风透亮的老房子。前面的房间放着一张大床和小床,父母和卫英住;后面的房间放着一张大床,兄弟仨住。中间的过道有前后门,直通房东的厨房和吃饭的地方。过道中间有做饭的土灶,旁边放着一口水缸。后门口有一口水井。土灶靠墙的地方摆着从东北带回来的曲柳板做的桌子和带玻璃门的放碗的柜子。前面靠墙有一个通二楼的梯子。梯子下面放着一个木桶,是小便的地方。大便要到外面很远的公共厕所。小便的时候尿骚味很久才能散去。 小便满了房东可以拿去换钱。有专门收小便的货郎担子,还带着检测尿素含量的仪器,以防止小便掺水。 正是中午的时候。 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父亲和卫国远在四十里外的永安水库边的卫生学校,卫民在住校读初中。只有周末一家人才在一起。 母亲在土灶上煮曾卫军带回来的青蟹。 曾卫军欲在梯子下小便,母亲拉住了他,“去外面吧,”母亲朝房东那边努了一下嘴,“要吃饭了。” 外面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冬天的阴雨天气,空气中弥漫着湿冷忧郁的气味。 “我还是忍一下吧。” “哦,大哥回来啦!”卫英放学回来了,“啊!有螃蟹吃!” “读书还适应吗?”曾卫军问。 “还好啦!” “洗洗手准备吃饭。”母亲说。 “我手都冻肿了。大哥,你没事吗?” “我脚后跟冻伤了。” “叫你们多穿点……” “才零下五度……为什么在北方零下二十度都没事?”卫英在脸盆里洗手,问。 “在东北,外面零下,房间里都在十几度,”母亲把煮熟的青蟹摆上桌子,“还有,这边湿度大,容易冻伤。” “为什么要回来?”卫英抱怨道,“夏天热死,蚊子咬死。冬天……真是受不了!” “快吃饭吧,别说一些没用的。” “妈,您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等。” “说好的专业军人安排住房,解决家属就业……一样也解决不了!”曾卫军有点愤愤不平,“把爸安排到那么偏僻的破地方!” “没钱没权又没有关系,能怎么办?” “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的钱……”曾卫军心想:等拿到了钱,先买一个带卫生间、自来水的大房子,让全家人住。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大哥,等你有钱了,先买一个大房子,”卫英说,“我要住单间的,带书柜的。” “快吃饭吧!”母亲用筷子敲了三下桌子,“净做白日梦!” 下午,曾卫军去了娟子家。 娟子家住在县府大院里面。娟子爸虽然下放五七干校,并没有搬出原来分配的住房。 娟子的父亲是一个大块头,人高体壮,看上去威严霸气,生气的时候经常带一句:“他妈的马拉巴子!”打仗杀敌应该是一个好手。她母亲则瘦小,小鸟依人一样。 “你爸在哪个部队?”在娟子妈冲了两杯茶去准备被子的时候,娟子父亲问。 “在沈阳空军后勤部下面的一个工厂当副厂长。” “今年转业的?” “去年五月份。” “在哪个部门工作?” “在血防站当站长。” “没听说有这么个单位。” “在水库边上的一个村子里……” “他妈的马拉八子,干革命出生入死三十年,太没道理了!” “是啊……” “妈的马拉八子,老子杀敌无数,还要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岂有此理!” 老革命家把桌子拍得咣咣响。 “你少说几句,”娟子母亲抱着被子走进来,“祸从口出!” “马拉八子,老子死都不怕!怕谁!” 走的时候,娟子妈送了出来。 “娟子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你们要互相照顾!”母亲拉住曾卫军的手,忧虑地说,“告诉娟子多忍耐几天,她爸就要复职了……” “娟子很好,您放心吧!” “告诉她,一有办法就把她弄回来。” “好。” 曾卫军走出老远,回头看的时候,娟子妈还站在那里。 我心依旧(258) 中午吃饭的时候,娟子干呕了两声。 “怀孕啦?”同桌子吃饭的女工问。 “不要瞎说……才不是呢!”娟子没等说完又呕了起来,急忙捂住嘴跑开了。 “恭喜你要做爸爸了!”女工眨眼对曾卫军说,“要不要发喜糖呢?” “没有的事!” 曾卫军不得不重视起来。老远跑去和卫国商量。 “大概是了。”卫国听了说道,“这种事要抓紧,大了做引产就麻烦了。” “会很痛吗?” “应该不会。”卫国左手握拳,右手食指在拳头中进出,“一个带孔的金属管,连接一个负压瓶子,在子宫里这样进出,吸出胎盘组织……” “真可怕。” “为什么不避孕呢?” “不知道什么地方卖……好像只是发给结婚的不想生小孩的。又不能和别人要。” “嫂子人一定很漂亮吧?” “你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想结婚干嘛把人家肚子搞大?” “我不是听你教训我才来的!” “我知道了。明天我带你们找我们医院的妇产科医生。虽然只接触了三个月,关系还满好的。你带点礼物过来。” “青蟹可以吗?” “可以。” 妇产科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说话声音很大,很热情。 “幸亏来的巧,”女医生检查完说,“再耽误几天就要住院引产了。跟我来吧。” 娟子紧张得脸上苍白,紧紧抓住曾卫军的手。 门诊手术室窗户上挂着蓝色帘子,靠墙有一个长方形的检查床,床下面有一个箱打开的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盒装避孕套。 曾卫军看到了直流口水。 对面立着一个铁皮柜子。中间有一个陈旧得发黑的很奇怪的木制手术台。台面立着两根托腿的柱子,柱子中间挖空了,下面有一个污物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 “不要紧张,是一个很小的手术。”女医生把一堆不锈钢管子样的手术器具放到脸盆里,倒了半瓶子酒精,点上火。呼啦一下,脸盆里燃起了透明的蓝色火焰。 那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有一部分来自酒精燃烧的气味。 “请躺到上面去,把裤子脱掉。”女医生往一个空瓶子里丢了一个酒精棉球,盖上木头盖子。盖子中间有一个金属管子。金属管子连着橡皮胶管,胶管的头部接着一根刚才在脸盆里烧过的金属管。大概就是卫国说的:“一个带孔的金属管,连接一个负压瓶子,在子宫里这样进出,吸出胎盘组织……” “脚放在上面……这样子。不要紧张……看你都紧张成什么样?我说过了,是小手术……虽然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很快就过去了……”女医生一边说一边往娟子内裤遮挡的部分抹碘酒,动作很粗鲁。 娟子两条大长腿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白得像纸,微微抖动着,通过紧紧握着的手都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而她的姿势实在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对女人来说……难以启齿…… “不要紧张……放松。”女医生开始用金属管往里面探,她唠唠叨叨个不停一定要想分散娟子的注意力,“嘴张开,呼吸……你们年轻人,干嘛不避孕呢?真是无知。有一点点不舒服,忍耐一下。下次可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流产手术做多了,会发生不育不孕的……屁股不要抬起来!你这样我怎么坐啊?” “啊!啊!啊!……我不做了!”娟子突然尖叫着大哭起来。 “不做了难道要生下来吗?忍耐一下,一下下就好。”女医生安慰道,“一下下就好。你越紧张就越不舒服。你这样敏感,以后怎么生孩子啊?生孩子比这痛十倍呢?” 曾卫军两手抓着娟子的手,嘴凑到她耳边,“忍耐一下……” “都怪你!”娟子惨叫了一声。 “怪我!怪我!” 接着曾卫军听到吸头在子宫里的沙沙声和娟子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曾卫军!啊啊啊啊……” “哎哟!我都羞死了!”卫国见到曾卫军抱怨道,“整个医院都听到了!” “你不是说不痛吗?” “我又没经历过,我哪里知道?” “你帮忙要点避孕套,我看到里面整箱呢!” “真是的!” 女医生走了出来,对曾卫军说:“你把她抱到我宿舍,叫她躺一会,休息一下。给她泡点红糖水。以后你要注意点,说不定她真会杀了你!” 我心依旧(259) “你干脆直接回家休息好了。”路过县委大院,曾卫军站在爬满忍冬藤的灰砖院墙下,看着县委大院里那一排排房子对娟子说,“厂里的事我和宝福叔说……” “不要啊!”娟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以我妈那狗一样的鼻子,一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我爸那火爆脾气,要是让他知道了,你可就死定了。”娟子说着,紧皱眉头,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还是回乡下吧。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不需要休息。” 回到家里。曾卫军扶着娟子,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就像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每天,曾卫军就一大早便赶到街上,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前,耐心地等着老板煮好鸡蛋姜汤面,再一路小跑着赶回来,生怕面凉了。 “我都成了产婆了!”娟子笑道,“没必要这样!” “医生说流产和生孩子一样,对身体消耗特别大,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个月。”曾卫军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听她说是半个月。”娟子小声嘟囔着。 “半个月是禁欲!” “哦……”娟子又笑了起来,“半个月你能行吗?会不会像是公狗一样,见到母狗就上?” “看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曾卫军右手举到头顶,表情严肃,“我,向你发誓:这一生,除了你,我不碰任何女人。” “说的比唱的好听!”娟子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走着瞧好了……我担心的是你,女人发情起来,十头牛能拦不住?”曾卫军脸上带着坏笑。 娟子瞬间瞪大眼睛,“你想死啊!我才不会呢!你可要小心!如果有下一次,我叫你躺在上面。”停了片刻,娟子喃喃自语,“你根本不知道……当时我想死的心都有,一点尊严都没有……” “不会了,绝对不会。”曾卫军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避孕套,在娟子面前晃了晃,“我会随时带在身边。卫国和医生要了二十盒,够用半年的。” “笑死人了……”娟子吃吃笑了起来。 每天晚上,等娟子吃好了,曾卫军打来一盆热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拿起毛巾,拧干水分,仔细地给娟子洗脸、擦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再倒一盆热水,给娟子泡脚。她的脚光滑细腻白净,曲线优美性感,他在那里摸啊摸,摸得娟子心痒难受。 “差不多行啦!行啦!”娟子不满地叫了起来,“水都凉啦?” “你的脚比脸都干净。” “给你吃好了。”娟子把脚丫子塞到他嘴里。 “可以的话,高压锅炖,肯定比猪脚好吃。” 娟子蹬了一脚,“去你的!” 曾卫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娟子捂住嘴笑起来。 曾卫军给她掖好被子后,就搬来一把椅子,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娟子的脸,看着她的脸由白变红,直到很晚都舍不得离去。 “我没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娟子一觉醒来,看着曾卫军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心疼地说道。 “回去也睡不着。”曾卫军笑道,“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听到的都是你的尖叫声。卫国说整个医院都能听到你的声音……真的比青蟹夹手指头还疼?”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吧?我……没感觉……” “是真的……真的很痛吗?”曾卫军凑近了些,小声问。 “说不出来的感觉,很不舒服……”娟子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眼神也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痛苦的时刻,“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寸寸、硬生生地剥离与自己紧密相连的生命,每一下都撕扯着身体和灵魂,疼痛如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全身。那种痛,仿佛是在身体的最深处点燃了一场大火,火焰炙烤着每一寸器官,同时又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从腹部蔓延至全身,让人冷汗直冒,几近崩溃。身体如同被卷入了一场风暴,子宫像是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狠狠揉搓,每一次痉挛都如同被重锤敲击,带来的痛苦一波接着一波,无法停歇。这种经历,没经历过是很难体验到的……同样都是人,做女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你们男人,一定要全心全意地爱自己的女人……” “我知道了……我晚上住你这吧?”曾卫军试探着问道。 “不要!不想有第二次了!” 半个月以后,娟子上班了。 三月底,暖阳洒在工厂的院子里,机器的轰鸣声催人昏昏欲睡。 曾卫军帮娟子包装产品。 “卫军,你来一下。”宝福叔把曾卫军叫到办公室,递给曾卫军一张电报。 “卫军,你看看这个。” 曾卫军接过电报,电报是八o八厂发来的,只见上面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因不可抗力,停所有产品加工合同! “为什么?”曾卫军吃惊地问。 “我打电话过去问过了,说是厂子解散,工人全部遣返原籍,当兵的就地转业安置。”宝福叔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愁容。 “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这下可要亏惨了。投资新厂房和设备的钱没赚回来,欠银行的钱也没有办法还了。”宝福叔不停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曾卫军想到的是:业务提成的钱泡汤了。 宝福叔走到曾卫军面前,“你跟我去一下八o八厂,看能不能要点补偿回来。单方面撕毁合同,应该给违约金的。” “我去不太好吧?太熟悉了,不太好开口。”曾卫军有些犹豫。 “看在熟人,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伸手要饭总不好拒绝吧?到时候你不用开口……”宝福叔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好吧。”曾卫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坐在哐当哐当行驶的火车上,听着火车富有节奏的轰鸣声,曾卫军靠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闷闷不乐,一路上基本没说什么话。他心里不停地想着,生活糟透了,为什么事事都不顺心呢? 我心依旧(260) 韩厂长的办公室被激动的工人围满了,连走廊上都站满了人。 “工厂不能关!” “要增加补偿!” “增加补偿!” “增加补偿!” “反对关工厂!” “反对!反对!” 工人们挥舞着拳头喊着。现场一片嘈杂和混乱。 “大家不要吵!不要吵!”韩厂长高出半个头,双手打手势让大家安静,“安静一下,请安置小组组长说。” “韩厂长要替我们说话!” “反对关厂!” “安静!听代表这么说!” “安静!”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站在韩厂长旁边的胖子喊道,“精兵简政,工厂是一定要关的。这个是后勤部党委的决定。” “我们反对!” “反对!” “提高补偿款!” “安静一下!关是没什么好商量的。补偿款的事可以商量。大家提提意见,我会把大家的意见反馈到上级……” 曾卫军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问旁边站着的一个工人,“给多少补偿款?” “五年的工资,太少了!” “是啊!打发叫花子呢?”另一个工人吐了一口唾沫叫道,“辛苦干了十五年,这么点钱,叫人怎么活?” 宝福叔扯了一下曾卫军的袖子。 两个人离开办公室。 “去韩叔家里等吧。”曾卫军说。 阿姨一样的热情,叫海兵杀鸡。 曾卫军拦住海兵,“不要!和同学说好了,吃饭的事已经安排了。” “那改天。”阿姨说。 曾卫军拿出带来的海鲜干:黄鱼干、鳗鱼干和虾皮。 “总是这么客气。”阿姨笑着接过一包虾皮。 “上次寄的收到了吧?” 阿姨一愣,“你寄过?没收到啊!” 曾卫军翻出邮电局的回执递给阿姨。 “半年了。难道寄丢了?” “海兵,你拿着到邮电局查查。” 曾卫军把宝福叔介绍给韩厂长夫人。 “这是我们厂的李厂长。” “不好意思,添麻烦了。”宝福叔操着南方普通话说。把(意思)说成(一四),把(麻烦)麻说成(马反)。 “有什么事吗?” “加工生产合同的事……突然停了,损失很大,想韩叔能不能给一点补偿。” “这个……怕你韩叔也做不了主。上面派了一个三人小组,全权负责清算清退的事。你韩叔直接离休……我们也要搬到辽阳离休干部疗养所去……” 晚上,韩厂长到招待所见了宝福叔,把宝福叔引见给住在招待所的代表。 “停工停产能有多大的损失啊?”身宽体胖的代表听了不高兴地说,“要补偿?怎么说得出口?” “新盖厂房,添机器,买原料……现在业务没了,不都是损失吗?”宝福叔争辩道。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单方面停掉合同,也要付违约金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多少给补偿一点吧?” “不可能的事。” “那就走法律程序了。” “你爱走哪走哪……” 代表气哼哼地站起来走了。 “抱歉……”韩厂长也跟着走了。 宝福叔一屁股坐到床上,叹气道,“唉!看起来……白来了。” “真要到法院告吗?”曾卫军小心翼翼地问。 “法院门向那边开都不知道!”宝福叔气哼哼地叫道。 “也许,把韩厂长拉到咱们这边来,为咱们说话,说不定能行……” “怎么拉?”宝福叔坐到曾卫军旁边,“你说说看?” “假设能要到一万,答应给韩厂长五千,韩厂长应该会站在咱们这边。” 宝福叔击掌叫道,“好主意!你明天就去说。” “和韩厂长不太好开口,我和阿姨说。” “好!好!” “真的要到了,能真的给吗?” “那当然。” 第二天。 曾卫军把韩厂长夫人叫到一旁,把前因后果说了。 “这个……你韩叔性格耿直,怕适得其反。……这样做不太光明正大。” “阿姨,厂子里失去了这批业务,损失很大,欠银行的钱也没得还,就算是韩叔帮帮忙了。南方办事,都有一个潜规则,就比如有一笔钱要不回来,请韩叔出马办好了,就会提一定比例的业务费,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想……” “回地方,到处都要钱……我们还租住老百姓的破房子里……如果有三千块钱,就能买一套像样的房子。我爸八十块一个月,一点积蓄都没有……” “唉!说的是呢!你韩叔革命一辈子,也没什么积蓄……我试着说说看。成不成我不保证。” “老将出马,一定能成!” 阿姨苦笑了一下,“你这孩子!” 我心依旧(261) 一个星期后,宝福叔收到了五十万补偿款。 补偿款打到厂子里的账户上。等了两天,钱才汇过来。可是,只有五万。 曾卫军很生气,“宝福叔,你这样叫我很难做人哎!……一点信用都没有。” “不是资金紧张吗!又不是懒账。” “我要怎么和阿姨说?太丢人了……” “你就说钱被银行划走了,这五万先拿着,回去就想办法汇过来。”宝福叔拍着曾卫军的肩膀,“你多说说好话。” 宝福叔的形象在曾卫军的心里一落千丈,心里面很不舒服。 “我无法面对……我陪你一起去,你亲自给吧!” “你这小子!……好好好,我亲自给。” 曾卫军把阿姨单独约出来。 宝福叔卑躬屈膝陪着笑脸把装着五万现金的袋子给韩厂长夫人,“这是五万……实在对不起,钱被银行直接划走了,这个是凑的。回去一定给您补上。给您和韩厂长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 曾卫军负疚地对韩厂长夫人鞠了一躬,“对不起,阿姨!” “没关系,我说了,没关系。吃了饭再走吧。”阿姨笑着说。 “不了……车票买好了……” 曾卫军后悔陪宝福叔走这一趟:他在十年的老邻居、老朋友家眼里算什么? 回到家里,曾卫军天天催宝福叔赶快把钱汇给阿姨。 “我知道!我知道!”宝福叔生气地板着脸,“你不用天天催,我有钱自然会汇!” 半年以后,宝福叔说已经汇过去了。 曾卫军写信给阿姨询问。 阿姨回信说:收到了五万。 曾卫军对宝福叔彻底失望,关系变得冷淡起来。 “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子,又不是欠你钱,何必把不高兴挂在脸上!”娟子劝道,“也许宝福叔真的资金周转困难……” “做人不能没有信用,再困难也不能这样。” “好啦!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重新安排工作啦!” “是吗?是什么官?” “政法官员。” “权力很大啊!看起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城了。” “我爸告诉我不要着急,会有机会的。” “有机会也把我带上,我对这里失望透了。” “那是当然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九月初,省党校入学通知书到了娟子手上。 娟子回城了。 娟子告诉曾卫军,“我和爸说了,你耐心等一下……” 没有了娟子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无聊透顶,曾卫军心烦意乱起来。 “卫国柳市去不去?”宁波插队过来的唐富华走近曾卫军小声问。 听说柳市有一个走私小市场,从台湾和香港走私过来的小商品,什么都有。 “去。”曾卫军答道。 五个插队厂休的小青年坐上了去柳市的客车。 三个小时就到了。 所谓的市场,就是偏僻的小镇,人行道两旁聚集了很多人。卖什么的都有:的确良、折叠伞、收音机、录放机、计算器、电子手表、音像磁带…… 卖的人都站着,两只眼睛贼溜溜转,准备随时跑路的架势,东西挂在身上或拿在手里。 买的人转来转去,讨价还价,看到喜欢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立马成交。 听说抓走私的人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 曾卫军买了一台四双喇叭双卡录放两用机和五盘邓丽君的磁带。 邓丽君的歌在七八十年代风靡一时。 回来的时候因为害怕碰到稽查走私的不敢坐公交车,徒步走到半夜才到家。 邓丽君的歌简直是一剂良药,治愈曾卫军痛苦寂寞的心。听得曾卫军泪流满面。 《你》 你你你不要离开我 你你你不要抛弃我 你你我不能 我不能没有你 情人 天涯海角茫茫 情人你在何方 如今你离开我 一切失去希望 曾誓地老天荒 夜夜共看星光 忆起往日欢乐 悲痛充满心房 你你你不能 你不能离开我 你你你不能 你不能抛弃我 你你我不能 我不能没有你 情人 天涯海角茫茫 情人你在何方 如今你离开我 一切失去希望 曾誓地老天荒 夜夜共看星光 忆起往日欢笑 悲痛充满心房 你你你不能 你不能离开我 你你你不能 你不能抛弃我 你你我不能 我不能没有你 情人 我心依旧(262) 早上到厂子里,看到了娟子写来的信。 卫军: 见字如面。 当我提起笔写下这些文字,满心都是你。回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每一个瞬间都珍贵无比。 你的真诚、善良,你的温柔的抚摸,都深深吸引着我。 …… 晚上,曾卫军给娟子写回信。 娟子: 我爱你! 窗外的月光洒在桌上,映出你的模样。自从你回城,日子变得漫长又乏味,生活好像突然失去了色彩。我每天都在回忆里打转,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没有你的日子,我像迷失方向的飞鸟,满心都是孤独和失落。我每天都在期待你的消息,盼着能早日与你重逢。 娟子,我好想你。想念你的笑容,想念你的温柔,想念我们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 …… 娟子去党校读书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见了曾卫军一面。 两个人在郊区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 曾卫军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娟子,“多少时间没碰你了?”曾卫军吻着娟子的脖子,“两个星期?还是一个月?感觉好像有半年了。” 她脖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别瞎说,上个月才见过……等一下,你去洗洗。……我也要洗洗。” 两个人在水龙头下黏在一起。 …… “明天我就要走了”娟子懒散地把腿搭在曾卫军的肚子上,“你会来送我吗?” “当然会。”曾卫军深吸一口气,心还在咚咚地跳,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拨弄她竖起来的r头,“不知道你爸会怎么想?” “你弄痛我了,”娟子打了一下他调皮的手,“你还是不要来了,和我爸说不清楚。” “也好。你爸……看上去有点吓人。” 他们静静地躺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过了一个钟头,他们又做了一次健身操。 又躺了一个钟头。 夕阳西下,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各自回家。 娟子去党校学习那天,曾卫军没有去送。 每天都盼着收到娟子的来信。 卫军: 我已经顺利到达省党校啦,此刻坐在宿舍里,迫不及待想把这里的一切都讲给你听。 …… 娟子: 想你啦! 寂寞的要死。听邓丽君的歌,好像唱的都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的心中有个故事 诉不尽忘也忘不去 春去秋来萦绕心头 往日的爱不曾遗忘 这缠绵故事回忆去年九月里 在一个远远的海边 天空蓝如玉 我们在沙滩相遇 歌声传心曲 星光闪闪的夜晚 爱情更诗意 又是秋季夜莺悲啼 如今他已离我远去 他的笑容他的歌声 永远永远留在我心里 我的心中有个故事 诉不尽忘也忘不去 春去秋来萦绕心头 往日的爱不曾遗忘 如今只有我在这里 唱他的歌深深回忆 永远永远忘也忘不去 我只有对着大海歌唱 说这故事对他长相忆 …… 卫军: 我填写入党申请书了。 扬红斌说得对(扬红斌是我的同学,他家也住在县委大院里),我们是党的新鲜血液,是党的后备军,是党的接班人,没有这点政治觉悟,太不应该了。而他,已经是党员了…… 娟子: 我爱你!时间一分一秒地在过去,思念的滋味在一天一天在增长。真想拥抱你…… 卫军: 读你的信,我的心揪成一团,泪水止不住地流…… 扬红斌说我身上散发着小资产阶级的腐朽味,你有闻到了吗? …… 娟子: 小资产阶级的腐朽味?大概指的是做那个手术的时候你会大哭大叫,叫得整个医院都能听到。兴奋的时候你会像猫叫一样喊:老公—— 这些,我认为都是你的真性情。我喜欢。 作为党的接班人,我认为你的杨同学说得对,你要表现得像一个朴素的无产阶级……生小孩的时候不会哭,第二天会下地干活……至少表面看起来是那样。 …… 卫军: 我现在很生气:杨红斌既然偷拆了你给我的信…… 你说的很对,我要做一个无产阶级革命者…… 以后,我要把对你的爱,对你的思念藏在心底,不再写在信纸上了。希望你也这样…… 娟子: 除了爱,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是对的。 作为党员,心中只有大爱:爱祖国,爱人民。小爱不足挂齿…… 他们的通信渐渐的少了。除了爱,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心依旧(263) 星期五下午,娟子爸把电话打到厂子里,叫曾卫军星期六到他家里去一下。 曾卫军星期六早上起来,匆匆赶回城里,中午吃完饭就去了娟子家。带了两瓶二锅头和两只八两重的青蟹。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娟子妈责怪道,“家里什么都有。” 娟子妈接过东西,回头冲了两杯茶。 “听说你和娟子在谈恋爱?”娟子爸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的事……谁说的?” “最好没有!我不会叫娟子嫁给你的!”娟子爸武断地下结论,“……到不是你多差,是因为你给不了她想要的。” 曾卫军想说:“我爱她,不惜生命!”嘴张了张嘴,没敢说出口。 “你喝茶,”娟子爸喝了一口茶,“你知道不?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一个人的出生,就决定了他的阶层。要突破固有的阶层,最便捷的方法,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搭一把梯子,有人扶着你向上爬。如果什么都没有,你就要拼命努力,然而并不一定能成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娟子爸放下手里的茶杯,直盯着曾卫军的脸。 “我?不太明白……” “娟子所处的阶层注定和你不同,即使你拼命的努力,也达不到她的高度。所以我说,你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曾卫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里愤愤不平地想:“难怪下五七干校锻炼改造……离改造好还差远了!” “你也不要生气,”娟子爸缓了缓语气,“有志气就去考大学,考名牌大学,改变自己的阶层。要不就找一个工作……说到工作,城关派出所要招五个警察,你有没有兴趣?” “我……可以吗?”曾卫军弱弱地问。 “我说行就行。这个权力我还是有的。不过,你答应我,不要和娟子交往,断绝来往!” “我考虑一下。”刚转好的心情立刻转黯了。 “有什么好考虑的!”娟子爸急得敲了两下桌子,“难道你有更好的出路?” “不喜欢您设置的前置条件。”曾卫军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和娟子没戏的!”娟子爸又敲了两下桌子,过来片刻,“难道你和娟子在交往?” “没……” “年轻人喜欢漂亮,漂亮如花。你知道吗?花期是很短的。爱情都是利益的交换。你愿意娶一个农村姑娘吗?是不是也不愿意?” “您说的不对!”曾卫军站了起来,“您的思想还停留在封建社会!” “臭小子!你说什么?妈了巴子!”娟子爸拍着桌子喊道。 “我走了……” 曾卫军转身走了出来。 “有种别走!”娟子爸在喊。 娟子妈跟了出来,“等一下!” 曾卫军停下来,面对娟子妈。 “你别生气,他就这么个脾气,嘴无遮拦,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娟子妈带着歉意说道,“他心里还是希望你好的。他说的工作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娟子也提过,要他爸把你弄回来。” “我会考虑……” “有追求娟子的对象了。”娟子妈像报告好消息一样对曾卫军说,“他家庭背景好,人也不错。你也希望娟子过得好吧?” “嗯……” 我心依旧(264) 娟子: 去了你家一趟。你爸说了很多,一些观点不敢苟同。 你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你的阶层和我的阶层是不一样的。我不能和你谈恋爱。这不就是门当户对的封建思想吗? 你爸说,人一定要突破原有的阶层束缚,向上爬。最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搭梯子,旁边有人扶着。普通人努力一生,怕也难以爬上去。 你爸还说,妻子如衣服,是可以经常换的。女人如花,花期是很短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只有利益的交换。你爸的思想还停留在封建社会……不知道你爸在五七干校是怎么改造的? 请原谅我这样想。 你爸还说给我安排个在城关派出所民警的工作。前提条件是我和你断绝来往。我拒绝了。我不想这样。 你妈说你有追求你的对象了,而且家庭条件非常好,人也帅。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也许我真的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什么。 我真的真的希望你有光明远大的前途,有幸福美满的人生。 我……如果你是我的组织上的领导和上级,我死也不会背叛组织和出卖你。 你……如果不幸落入敌人的手里,即使出卖了我,我也死而无憾。 这样的比喻不知道恰当不?我坚信:你也不会出卖我的,是吧? 我现在很矛盾,苦闷的心情不知道怎么表达…… 哎!真的快烦死了!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就收到了娟子的回信。 卫军: 你别听我爸胡说八道。我爸思想陈旧……不过,一个人的世界观是很难改变的。 你不应该拒绝我爸给你安排的工作。我爸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看法。 我的心里只有你! 现在,党的中心工作已经转到经济建设上来了。要发展经济,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要改革开放了。 我们处在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一定要抓住机会,多赚钱,让我爸对你刮目相看! 看了娟子的信,曾卫军的心情些许有一丝丝的安慰。 谈到赚钱的事,厂子里的插队青年都在讨论去广州进进口旧服装,翻洗一下很赚钱。也有人提议到温州进走私货,像是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磁带有色光盘之类的,有些人都赚了大钱了。 又有两个插队的青年回城了。做生意没有资金,讨论之后也没有下文。 接到娟子来信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曾卫军收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叫他回家有事商量。 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好事是卫生系统要招一批年轻人,曾卫军符合招工条件。 坏事情是卫民被抓了,因为在学校打架,用小刀把同学捅了两刀,同学住进了医院。 父亲带着鲜花、水果到医院探望,表达歉意,付了住院费二百元,希望能得到谅解。 对方不依不饶,一定让卫民坐牢。 派出所民警的意思是,有谅解书,拘留十五天就差不多了;没有谅解书,判个三年是板上钉钉的。 母亲哭得愁肠寸断。 全家人一筹莫展。 舅舅托人找关系也没有用。 “你那个女朋友的爸,不是政法委的书记吗?”卫国突然想起来,问曾卫军,“你找他帮忙,说不定管用。” 曾卫军瞪了老二一眼,皱了皱眉头,“哪有什么女朋友,别瞎说!” “都流产过了还不是?” 母亲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抓住曾卫军的手,“是吗?你去求求看,妈求你了!要不,卫民这一辈子就完了。” “大哥,你就救救三哥吧!”卫英抹着眼泪说,“三哥太可怜了!” “我去我去……不一定管用。” 曾卫军很不情愿地走进娟子的家。 “想通了?”娟子妈倒一杯茶放到曾卫军面前。 娟子爸瞥了一眼曾卫军,没有搭理他。 曾卫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叔……” “什么事?跪下算什么?给我起来!”娟子爸吓了一跳,扶起曾卫军,“有什么事好好说。” “叔,救我弟一命……” “到底怎么回事?” 曾卫军把事情的大概说了。 “我了解一下。”娟子爸打了两个电话。 “我以为什么事呢!吓我一跳!臭小子!”娟子爸回过头来冲着曾卫军骂了一句,“我帮你解决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除了那件事,我什么都答应。” “臭小子!你滚吧!”娟子爸怒了,“妈了巴子,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我可以把你弟放了,也可以关他十年八年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答应……” 第二天,舅舅就把卫民领了回来。父亲见了,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妈了b的!学什么不好?学会打架了?” 曾卫军第一次听到父亲出口成脏,还是和娟子爸差不多的脏话。 “是他们先动的手!”卫民捂着脸,带着哭腔说,“他们见到我就喊外路外路,同学都笑我,他们还抢我帽子……” “外路又不是什么骂人的脏话,你忍忍就过去了,闯多大的篓子?”母亲责怪道,“你差一点一辈子就毁了!多亏你哥……” “好了好了!”舅舅劝道,“卫民没有错,是那几个小崽子……听说有几次还抢女同学的钱,尽干些坏事。里面有人护着,都不了了之。这回好,抓进去四个,那个被卫民捅过的也抓进去了。不好好教育,长大了也是祸害。” “这么大的恩情,不知道拿什么谢谢人家?”母亲自言自语道。 “喜欢喝酒吗?”舅舅问,“买两瓶茅台?” “不用!”曾卫军说了一句。 “你小孩子懂个屁!”舅舅脱口而出。 “我说不用就不用!不用!”曾卫军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个分贝。 我心依旧(265) 娟子: 含着眼泪给你写信,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我答应你爸不再和你来往了…… 曾卫军写不下去的。感觉不能这样写,于是撕了重新写。 娟子: 我也招工了,已经参加了体检,就等通知了。 感觉离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你毕业了以后,起码会当个妇女主任、教育局、卫生局的副局长,也许还有望当上副县长,当上副高官也不是不可能。 我呢?当个默默无闻的小医生?努努力最好的结果是当上县医院的主任医生…… 曾卫军停下来,叹了一口气,这是写的什么啊!撕了重写。 娟子: 咱们分手吧。我配不上你。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以后不再给你写信了。也不再和你来往了。 我有了新的女朋友,她父亲是卫生局局长,能给我安排一个好单位。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不想…… 曾卫军又写不下去了,如此反复,对自己非常失望。 一夜无眠,感觉有满脑子的话要对娟子说,于是半夜里爬起来,又写了起来。 娟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因为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你写信。 我虽然喜欢你,铭心刻骨地爱你。但是,我不得不离开你。 你爸说的是对的。人生来就是有阶层的,结婚应该门当户对。我到不了你能达到的阶层。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我也觉得,古老的传说也是有道理的。俗话说,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了可以换,食指断了无法再生。 我决定放下,不再和你联系。 希望你也能放得下。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希望你过得好! 希望你幸福! …… 曾卫军看了一遍,感觉想说的都写了,就转身躺在床上,想着娟子看信的各种可能的反应,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卫民从拘留所回来以后,一直拒绝再回到学校读书。 曾卫军在家里等招工的通知,就和卫民睡着后面一间见不到阳光的四处漏风的房子里,睡在从东北带回来的用钢管和三角钢焊接的做工粗糙的床上。 窗户是用砖头垒起来的,留有像射击孔一样的十字型透气洞。 窗户外面五米远的地方有一口水井,黎明时分,就会传来倒马桶的稀里哗啦的声音,能够分辨出人类的排泄物倒进车拉大桶里的声音,洗刷马桶的声音,马桶之前碰撞的声音,还有飘过来的一阵一阵的令人发呕的人类排泄物的气味。 为什么有人能承受这样的工作?曾卫军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想,自己死都不接受这样的工作:真的受不了! 曾卫军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一定要突破阶层的固化,一定要…… “好起来了!”门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去买菜了,饭在锅里。” “哦,知道了!”曾卫军回道。 曾卫军推了推卫民,“起来了!吃饭了。” 早饭是馒头、稀饭和腌榨菜。 卫民脸没洗就坐到了桌子旁,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母亲出去买菜了。卫英吃完了饭去上学了。 曾卫军看不惯卫民这样懒散的样子。 “你不去读书,将来怎么办呢?”曾卫军看了一眼弟弟,担心地问。 “我去当兵。” “当兵也要有文化啊!” “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不读书,将来会后悔的。” “课本和北方的不一样,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没有认识的同学……真的很难受的!哥,你能不能和宝福叔说一下,我到他厂子里打工……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 “你叫爸和宝福叔说,我和宝福叔……有点别扭。” “怎么啦?” “他欠韩叔的钱不还,叫我很没面子。” “曾卫军!”大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 邮递员送来了一挂号信。 是到卫生局报道的介绍信。 不知道为什么,曾卫军没有把写给娟子的信交给邮递员。 我心依旧(266) 县卫生局在县委大院里一幢三层楼的第二层。第一层是计量局。 曾卫军顺着楼梯到了第二层。走廊两边都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办公室,局长办公室旁边是人事科,门开着,里面并排两张办公桌前坐着两女的,一个年纪五十多岁,一个看上去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曾卫军敲了敲开着的门,两个女人同时扭头看了过来。 曾卫军拿着介绍信走了过去,递给年长者,“是在这里报道吗?” “是的。你坐。”女人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我姓刘,在局里分管人事的。你是曾卫军?” “是。刘科长好。” “你爸是血防医院的老曾?” “嗯。” “卫生局将来要搞信息化,网络化,需要培养一个懂电脑的人。将来负责局里的电脑维修管理,系统的安装调试。你能得到这个位置是魏书记的推荐……你和魏书记是什么关系?” “魏书记?”曾卫军窘了一下,“哪个魏书记?” “就是政法委魏书记。” “哦,”曾卫军想起来是娟子的父亲,“我和他女儿一个村子里插过队。” “哦,”刘科长好像有点失望,“你要好好珍惜,好好学习。你要去职业技术学院培训一年。技术学院在海门镇,可能要住校。小于,你开一封介绍信给他。” “好。”刘科长对面的女孩应了一声,低头开介绍信。 女孩把开好的介绍信递给刘科长。 刘科长看了一眼介绍信,递给曾卫军,“你没什么事就早点报道上课吧,他们已经开学三个月了。” “好。我明天就去。” 曾卫军退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一直纳闷:娟子爸怎么知道他招工的事?又欠了娟子爸一个大人情,将来不知道拿什么还。 海门镇离城关四十里,坐公交车要一个钟头。电脑班是一个大班,有五十八人。 曾卫军因为是插进来的,坐在最后面的一排。 十五平米的宿舍装了十二个人一间,六张床分上下铺。 曾卫军分在左边靠门口的上铺。 宿舍里很吵,曾卫军经常在教室看书到十一点,回到宿舍就上床睡觉。 虽然学习很紧张,然而心里确空落落的,总有很多话想对她倾述。于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给她写信。 娟子: 你好!我现在在职业技术学院电脑班学习。课程很紧,要学习的内容很多。有硬件、软件、编程和设计。机会难得,我一定好好学习。 听说机会是你爸帮我争取到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爸?最好的办法就是如你爸所想,如你爸所愿,离开你,和你断绝来往。 虽然离开了你,再没有和你来往,而我的脑子里总是想着你,想起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以后要怎么过? 我知道,我只有好好学习,出类拔萃才能叫你父亲刮目相看。 我知道,我只有努力工作,多赚钱,才能配的上你的美丽。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天老地荒…… 信写了,没有寄出去的勇气。只能藏在床底下的褥子里。 一封,两封,三封,四封……,已经有一叠了。 国庆节前的一个星期,正是星期六,早上八点钟。 曾卫军坐在教室里看编程,一个同学在门口喊了一声:“曾卫军,有人找!” 曾卫军抬头看,娟子半个头从门口探进教室。 曾卫军感觉自己心怦怦跳,脸也红了。他快速合起书,急急忙忙走出教室。 “你怎么来了?”好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突然造访,有点吃惊。 “我不能来吗?”娟子微微一笑,反问道。 曾卫军突然想到,他并没有把信寄给她,她不应该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黄石多大点地方?要找总能找到。”娟子挽住曾卫军的胳膊,“走,咱们到外面聊。” 他们来到大街上。 娟子把头靠在曾卫军的肩膀上。 曾卫军偷偷瞄了她一眼,多久没见了?半年?应该是半年零二十五天。她变了,褪去了青涩少女的稚嫩,变得更成熟,更有女人味了。从东面吹来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 “去哪?”曾卫军内心忐忑不安。 前面东方宾馆的牌子挂在路边的柱子上。 娟子向前一指,“咱们去开个房间,我要好好和你聊聊。” 我心依旧(267) 宾馆房间很大,有两张床。有一个带磨砂玻璃的可以淋浴的卫生间。 正在带着厚重幕布的窗户前,可以看到街上匆匆的行人,街对面的海鲜餐馆和卖水果的店铺。 娟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 曾卫军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娟子的身后。娟子转身的时候,脸正对着曾卫军的下巴。 “你不去洗洗吗?” 曾卫军看见她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忘了带避孕套了。”曾卫军难为情地说。 娟子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包,小心地打开来,里面包着两颗蓝色的药片,“我带了……” 她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你现在就吃!” “该不会是毒药,咱们俩在这里殉情吧?”曾卫军半玩笑地说。 “你想哪去了?干吗要死?” “就算是毒药我也吃——心甘情愿!” “傻瓜!我不会害你的!”娟子把药片塞到曾卫军口里,把水递给他。 曾卫军把药片吞了下去。 娟子脱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曾卫军也跟了进去。 水很热,冲在身体上发出哗哗的响声。 她的身体光滑,富有弹性。她的手即柔软又温暖。 曾卫军只感觉身体在发热,在膨胀,脑子里嗡嗡作响。 …… “忘了在什么地方看到的,狮子还是老虎,发情的时候一天可以交配五十次。”娟子把身体勾成一团,躲这曾卫军的怀里。 “是动物世界,应该是狮子。” “我希望你也能像狮子……” “我又不是狮子。” 打脸来得很快,曾卫军很疑惑:今天是怎么了?也许是久别重逢的缘故。 中午,两个人在楼下的海鲜餐厅吃了一顿海鲜大餐:龙虾、青蟹、鲍鱼、带鱼和石斑鱼。喝了两瓶啤酒。 下午,整个下午都藏在被窝里打扑克,累了就睡觉,醒来继续…… 晚餐都懒得动了,叫服务员送过来,送到了床前。 “我今天是怎么了?”半夜醒来,曾卫军喃喃自语,“是不是病了?” “不是,”娟子安慰道,“是吃了大力神丸……怎么样?很有效吧?” “你哪来的?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了……” 星期天早上起来,已经是九点钟了。 曾卫军感觉浑身酸痛,没有力气,“我感觉,快要死了!” “死不了!快起来吧!下去吃点东西。”娟子已经穿好了衣服,“吃完了饭再回来休息一下,中午退房各自回家。” “你都不感觉累吗?” “没感觉……这是最后一次和你一起了,”娟子像是喃喃自语,“希望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国庆节我就要嫁人了。” 曾卫军立刻爬起来,“和谁结婚?那个同学吗?” 娟子点点头。 曾卫军立刻蔫了,默默无语。早就知道,结果是这样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也不生你的气。”娟子好像受到了曾卫军的感染,心情低落地说,“我也有生气的理由,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写了好多信你也没回。我去过宝福叔那,拿回了我给你的信。我都不知道你招工了,跑这里读书了。” 娟子委屈地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是我对不起你。”曾卫军起身抱住娟子,“别哭了,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苦衷。我理解……” 平静下来以后,两个人下楼吃了饭。彼此都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 娟子又去卫生间冲澡。曾卫军也跟了进去。 “我还想要……” 娟子笑了,“要吧!要吧!你就像一个小孩子!”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 “让我抱着你。”曾卫军说道,紧紧抱着娟子。好像她随时随地会逃走一样。 娟子面对着曾卫军的脸,劝道,“你忘了我吧!找个人结婚吧!” 曾卫军点点头。 “女人闭上眼睛都一样,”娟子接着说道,“没必要一颗树上吊死!你说是不是?” “我感觉,一个人的初体验,可能一辈子都很难忘掉。你能忘掉八o八厂招待所那个铺着白床单的床吗?你能忘记妇产科诊所翘着两腿哭爹喊娘的经历吗?你能……” “别说了!别说啦!讨厌!”娟子叫了起来,“我是能忘掉的。你也忘了吧!要向前看!别回头看!” “你说的对。向钱看!向钱看!”曾卫军心里想。 我心依旧(268) 最后一缕斜阳正沿着雕花窗棂缓缓爬行,将木地板割裂成明暗相间的菱形。曾卫军陷在真皮沙发的褶皱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龟裂纹理。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人,“李萍,去把灯打开。” 李萍起身去开灯。她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露出光滑细腻的白腿肚。她走路的样子,还有她的身材像娟子,但是个子没有娟子高。娟子看上去更苗条。 “后来呢?再没有见面吗?呦!您哭啦?” 李萍急忙从茶几上抽两张纸巾,给曾卫军擦掉脸上的泪痕。 “年纪大了,眼泪不听话,总是容易流下来。”曾卫军喃喃自语。 “后来没再见面吗?” “在电视上经常能看到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团书记,副乡长,镇长,县委副书记。以为她会更上一层楼,结果楼塌了……” “她现在在哪?” “我饿了,你应该去做饭了。” “好。我就去。” 李萍像是变戏法似的,一个小时内做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红烧黄花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紫菜虾皮葱花汤。还拿了一瓶红酒和两个水晶玻璃杯。 “要不要喝一点?”李萍问。 “只要半杯就好。”曾卫军应道。 “您是因为娟子才一生没娶吗?”李萍一边吃着饭,一边装作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曾卫军瞥了一眼李萍,没有说话。 “您后来就再也没有碰过女人吗?”李萍没有看曾卫军,低头喝了一口汤。 “你怎么老打听别人的隐私?”曾卫军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你为什么离婚的?你为什么又没有再嫁人呢?” “我啊?”李萍抬头看了一眼男主人,拿起水晶杯,“没什么好说的……祝您身体健康……您要是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说说看。”曾卫军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红酒。 “您慢点喝,红酒后劲很大的!”李萍小口抿了一下。 “我最多的时候喝过两瓶,啤酒八瓶。”曾卫军微微泛起了红润。 曾卫军放下筷子,用手擦了一下嘴。李萍抽了一张纸巾,去擦曾卫军下巴上的汤汁。 “我自己来。” 曾卫军接过李萍手里的纸巾,擦了一下嘴,擤了一把鼻涕,把纸巾丢到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 “我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枚不折不扣的大美女,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李萍扭了一下腰,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润,“孩子她爸是学园林的,在我们那有一个基地。他天天追我。我是农村户口,人家是大学生,高攀不起。我拒绝了,家里人也不同意。受不了他软硬兼施,我被感动了。家里担心我远嫁他乡会吃亏。他信誓旦旦说会对我好。我就这样嫁给了他。” 李萍喝完了杯子里的红酒,叹了一口气,“他毕业开了一家园林公司,赚了钱买了房子。我怀孕了。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他竟然在我怀孕的时候出轨他的初恋同学……” 李萍趴在桌子上哭泣起来。 “后来呢?”见李萍慢慢平静下来,曾卫军问了一句。 “后来闹了几年,我不许他碰我,他就和那个女人同居……后来就离婚了。” “没留给你什么吗?” “他搬出去住,房子留给女儿。我有居住权,但不可以带男人回来。” “还是什么也没有。你可以分公司的股权。要不现金赔偿。他有过错在先。” “说公司不赚钱,还亏。不过他同意帮我交养老保险。女儿的生活费是他出的。” “你可以找律师帮你。” “我没想那么多。是我坚持要离婚的。” “就一个人,没再交男朋友?” “没。” 曾卫军叹了一口气,“你也不容易。”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接着慢慢远去。 曾卫军看着李萍收拾碗筷的时候把红酒碰倒了,酒洒在了蕾丝桌布上。暗红色的液体在米色布料上扩散开来。 曾卫军走到阳台,他发现阳台上的夜来香不知何时开了,花香腻人心肺,花瓣阴暗的角落里碎成片片剥落的岁月。 厨房传来酒瓶子掉在地上的哗啦的声音和李萍一尖叫声,像极了娟子做流产手术时的声音…… 我心依旧(269) 在弥漫着柔情漫溢的灯光中,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李萍依偎在曾卫军的怀里,用手抚摸着他瘦瘦的胸部,肋骨的线条错落有致,皮肤有一种湿冷的感觉。 “您太瘦了,”李萍担心地说,“应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你以前都没吃饱饭吗?” “我这个人,吃素。不喜欢大鱼大肉。还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胃也不好。有时候就吃两顿饭。” “领教过了。应该是没有一个女人照顾。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呢?” “你会嫁给一个负债累累的人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我这个人,运气一直不好,做什么都亏钱。最开始是开电脑店,做了一单网络监控安装,结果老板赖账不给钱。就是现在上市公司济民的老板。后来做淘宝,卖过很多很多东西,都没有赚到钱。再转投互联网平台,什么越花越有、泰木谷,商友圈什么的,后来老板都因非法经营罪被抓了,投的钱都打水漂了。再投资股权,眼看着就要去美国上市了,我护照都办好了,结果到最后暂停上市。最后就是投这个电池,前后拖了七八年,总算是有结果了。最难的时候,信用卡最低还款都还不上,借一千块钱都难……你想象不到有多难……唉!……” 曾卫军直摇头,说不下去了。 “现在好了。您可是上亿身价啊!我看到过一篇文章,说现在中国有上亿资产的人家,只有很少很少的人,只占百分之零点零三。您已经强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人。” 曾卫军没有回答。 “您要找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知道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曾卫军转过头来,用手指在李萍脸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我知道,”李萍呵呵笑了起来,“钱没花完,人没了。” “不对!是年轻有能力的时候没有钱,有钱的时候老了,没能力了。” “我看到过七旬老汉pc的新闻……你们男人精力旺盛着呢!” “老啦……不想了。” “您可以试试……” 李萍把腿跨到曾卫军的肚子上。 曾卫军把她的腿移开,“你这样我呼吸困难……你有没有听说一种大力神丸的蓝色药片?” “我,没听过。我找找看。” 李萍爬起来,在手机上查找。 “您是说他达拉非吗?”李萍一边说一边笑,“一种放松海绵体平滑肌,增强血管充血,从而治疗男性功能障碍的一线用药,因其长效特性和剂量灵活而被称为‘周末药丸’。吃一粒能挺三十六小时……您指的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 “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明天买一盒给您试试?好不好?好不好嘛?” “好,不好,都叫你说了。” “我明天就去买。” “还是算了吧……你和我,这算什么?” “我是你高薪聘请的全职保姆,陪吃陪喝、陪睡陪玩。只要你高兴,我都愿意。” “人老了,看什么都淡了。无欲无求,平平淡淡就好。” “您担心什么呢?我又不会给您生儿子,分您的家产。” “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你还年轻,将来总要嫁人的。” “我不会再嫁了。看透了……有钱人会找小姑娘。好男人都是稀有动物,找不到。一般的人我看不上。” “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 “您感觉……我嫁给您合适不?” “我不会再结婚了。” “难道心里还装着那个女的?” 娟子被判刑十五年,算起来该出来了。 我心依旧(270) 温暖柔软的床使曾卫军难以入睡。他蹑手蹑脚爬下床,小心给李萍盖好被子,抱着枕头夹着毯子睡到了沙发上。 沙发还是柔软,和母亲家里那个老旧的沙发不一样。 那沙发不知道多少年了,皮革已经断裂,粘满了胶带纸。弹簧早已经失去了弹性,一躺上去接触到了下面的硬板。 母亲在下面铺了一张手工缝起来的厚褥子。 房子卖了以后,他就睡在母亲家的沙发上,睡了五年还是六年? 曾卫军费劲地想,应该是八年。 晚上,母亲躺在对面的躺椅里到十点,然后回自己房间睡觉。 躺椅旁边放着一个自动制氧的机器,一开动起来就嗡嗡作响。那是卫民在母亲第一次患脑梗的时候买的。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老旧的电视机,自从母亲患了老年性黄斑病就没看电视了。电视机成了摆设。 沙发对面有一个立柜,立柜是父亲为自己结婚的时候制作的,是实木的,很结实。 立柜中间的门是一面大镜子。 曾卫军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 父亲睡过的床一直空着。占了半个房间的位置。 在母亲发病最初的半个月,卫国在床上睡过。等曾卫军卖了房子搬过来就回去了。 以前,卫国还没有搬走的时候,母亲和父亲睡在床上。自从卫国搬走以后,母亲就搬到卫国睡过的东面间了。 父亲是死在医院里,并没有死在床上。 曾卫军过不了心里关,就是不愿意睡在父亲睡过的床上。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躺椅上,眯着眼半醒半睡安静一会,然后看短视频。因为耳朵聋得厉害,声音开得很大。要不就接到一个话头,讲自己苦难的经历,也不在乎曾卫军是否在听,是否已经听过,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 ……是六零年,刚到三岔子是冬天,睡在老百姓的土炕上,你四岁,卫国两岁,四个人盖着一个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整个晚上都睡不着。后来老百姓找了一个破棉絮……没有户口,也没有粮食,就吃你爸那点口粮,你爸瘦得差不多都皮包骨了……后来部队领导不愿意了,规定,粮食统一放在在部队食堂,都不准回家和家属吃。每个人只发了十五斤的玉米,哪里够吃?就磨成粉,做玉米糊,里面放点白菜帮子。你爸常常把一个馒头藏在裤兜里带回来,你们一人一半。 老百姓豆子收割完了,总有豆子夹开裂,豆子掉在地上。就背着卫国,牵着你和一帮家属到地里捡豆子。把雪扒开,在土里翻,半天能捡这么一把(母亲把粗大的皮肤松弛的手握成勺子形状给曾卫军看),然后在锅里炒熟了。 春天到了,就借老百姓的镐头在房前屋后,田边地头开荒,种玉米、地瓜、南瓜、土豆。到山上采野菜。坟边空地长着一种叫灰菜的野菜,你知道吧?可嫩了。采回来和玉米面混在一起做面糊,蒸窝窝头……等到了秋天,种的玉米、地瓜、土豆就有了收获,吃都吃不完…… “妈,时间不早了,您好睡了。”曾卫军找个时间空隙打断母亲。 “这样的日子一共过了五年,到北大营才好了起来。”母亲叹了一口气,迈着企鹅小碎步,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天蒙蒙亮母亲就起来了。 沙沙的脚步声从前间到后间,再到厨房,从厨房再到后间,冰箱开门关门的声音……母亲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昨天或是几天前的剩菜,卫国蒸的馒头放在铁锅上蒸。把大米、小米和山药洗干净放在高压锅里煮粥。 一切都做完了,就坐在吃饭的桌子前呆呆地想心事。 到了九点钟,就对着曾卫军喊了一声,“九点钟了,起来吃饭了。” 每当看到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看到母亲衰老的容颜,佝偻的身体,曾卫军总是在想,“等钱到手了,买一个大房子,找一个保姆侍候母亲……” …… “您怎么睡到沙发上了?”李萍早上起来,睡眼蒙眬地站在曾卫军面前。 她睡衣敞开着,露出半个胸脯。曾卫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是讨厌我才这样的吧?鸠占鹊巢了,我今天就回我自己房间睡。” 曾卫军皱了皱眉头还是没有回答。 “您怎么了?”李萍俯下身子,把脸凑近,露出的rf像是倒垂的葫芦。 “不是讨厌你,”曾卫军看了一眼李萍只披着睡衣的身体,“是床太软了,睡不着。” 我心依旧(271) “可以吃饭了!”李萍在厨房喊。 曾卫军不知道怎么又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刚才李萍还把胸脯贴到他脸上问:“您怎么了?是不是讨厌我?”这会儿又可以吃饭了? “都九点半了啦!”李萍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个围裙,站在曾卫军面前,围裙的胸襟兜住了两只大奶。“是睡一会还是起来吃饭?” “我就来……”曾卫军爬了起来。 母亲也是经常站在厨房这样喊。有时候他“哦”了一声并没有起来,又沉沉睡去。 母亲离开的那段时间,他经常睡到中午十二点,感觉饿了,就冲一碗方便面。各种规格牌子的方便面都吃过,最好吃的是带番茄酱的那种。晚上就煮一把挂面,就像母亲在的时候那样,面里加一个鸡蛋、两个汤圆和一点青菜。 半夜里,他经常会感觉肚子“咕咕”叫,非常想要吃东西,不吃东西就会难受,难以入眠。于是他就起来吃一个老式鸡蛋蛋糕或者核桃酥,然后想着:等钱到账了,除了买一个大房子,还要买三辆车,一辆燃油车,两辆电动车,要配置最豪华、带自动驾驶的。选比亚迪还是华为的,那时他还一时拿不定主意。 曾卫军刷了牙,洗了一把脸,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过了六十岁,他断崖似的衰老了,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头发都白了。他无奈给自己剃了一个光头。脸颊瘦得凹陷了,满脸皱纹…… 卫生间装潢得很豪华,有可以泡泡泡澡的设施,也有淋浴设备。他一直没明白,父亲跑卫生系统离休干部宿舍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卫生间安装抽水马桶和可以洗澡淋浴的设备,最起码也要有抽水马桶啊!母亲倒了那么多年的马桶,多累啊! 每当看到母亲沾着脸盆里的热水擦澡,在脸盆那么小的地方洗衣服的时候,曾卫军就想:卫生间要大,泡澡、淋浴设施都要有,还要有洗衣机。找一个有爱心的保姆,给母亲洗澡、洗衣服…… “还没好吗?”李萍探头问,“饭都要凉了。” “好了。” 曾卫军坐到饭桌前。 桌子上放着卫国蒸的带豆沙馅的包子、两个面包、两个煮鸡蛋、一碗豆浆和一罐超市买的牛奶。 “您喝牛奶还是豆浆?”李萍坐在桌子的另一面问。 “我喝豆浆吧。”曾卫军说,拿了一个豆沙馒头,咬了一口。 李萍剥好了一个鸡蛋,放在曾卫军面前的碗里,“要多吃蛋白质,多吃有营养的东西……看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自己会剥。”曾卫军嘟囔了一句。 “您能不能早点起来?”李萍一边吃一边唠叨个不停,“早起早睡才身体健康。现在快十点了,刚吃完早餐就该吃中午饭了。您这样对身体不好,非常不好!” “我尽量改……习惯成自然,怕一下子难改过来。” “您以前晚上都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答疑解难……” “答疑解难?答什么疑?解什么难?”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问你一个问题:有一种电池,不用充电就会自己产生电,用途广泛,前途无量。原始股一块一股,你投不投?” “我没钱。您的问题不成立。” “假设你有五十万,我叫你投,你投不投?” “您叫我投我就投。” “就有这样一个群,都是投资股权的人。投了很多东西,都打水漂了,也包括我。有人发给我一个装置,就是个简单的电池,连接一个灯泡和电表,可以一直亮着,电压虽有变化但一直稳定。我相信这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因为缺资金,一直在实验阶段。我投了,也鼓动其他人投。这一投就是八年,比抗战还艰难。大家都说是骗子,说我们上当受骗了。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答疑解难……” “为什么要您来答疑解难?” “我介入得深。最后一批融资是我主持的。” “不是成功了吗?” “幸亏成功了,否则我死无葬身之地。” 曾卫军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擦了一下嘴巴,“其实我也很后悔,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难做。要是当初把所有加杠杆的资金投到房地产,早就财务自由了。” “房地产不是跌了吗?” “我是说以前。我2016年一百万买的房子,最高涨到三百万,现在跌到一百五十万了。” “谁知道房子涨那么厉害?” “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房地产的时代结束了。后知后觉的成了最后接盘侠。” “看不懂。” 李萍把空碗、盘子叠起来,移到洗碗槽里,拿来抹布清理桌子上的面包屑。 “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曾卫军问。 “我最后悔的事?”李萍想了一下,红着脸说,“后悔没早认识您!早认识您,一定把您喂得白白胖胖的,不至于现在这样面黄肌瘦。” “你这话说的……” 曾卫军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摆了摆手。 我心依旧(272)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问界m9,仰望u9,迈巴赫s800,都是刚买的新车。它们在暗淡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开哪一个呢?”李萍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开问界吧。” 曾卫军在车库门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去太阳街城北大道北一号。” 李萍输入目的地,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这条街道右手都是一色的新盖的高楼大厦,左手边还是四十多年没有变化的低矮的老式房子。街道扩展了,很宽很平整。行人很少,车也很少。 车在街道的尽头拐上了环城北路。 “为什么要买三辆车呢?”李萍还在纠结车的问题,“多浪费啊?” “可能是虚荣心吧。”曾卫军看了一眼李萍,“人一定要有钱。你没有钱的时候,没有人看得起你。车就是一个符号,有钱人的符号。” “您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李萍问。 她看了一眼路前面,前面是大桥,过了桥就是去海城市的国道。 曾卫军指着桥对面路两边的新盖的高楼大厦,“我家刚搬过来的时候就租住这边,原来是低矮的老房子,这边是冷冻食品厂,专门杀猪杀牛的。我二舅在冷冻厂上班。那时候房东的三间老房子才三千块钱。大概九十平米,按照拆迁1:5补偿,要一百三十五平米,刚开盘要买两万一平米,没有什么生意比房地产更赚钱了。不过,现在走下坡路了。” “您当时为什么没有买呢?” “一个月二十六块钱的工资,没钱买啊?即使有机会,也想不到买房子。”曾卫军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局长说要给局里每个人配电脑,叫我找三、四家电脑公司报个价,看看哪家性价比高。有一个外地的电脑公司的销售塞给我一千块钱,叫我帮帮忙。最后拍板的是局长,我哪敢要。最后你猜怎么了?” “局长收了那一千块?” “最后本地的一家电脑公司中标,价钱还是最贵的。可笑的是配置还给减了。” “给的回扣高?” “我向局长反应,局长两手一摊说没办法,上面领导让关照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的也有道理。” “后来局长家电脑死机了叫我去看看,那台电脑和局里进的是一样一样的。” “哪能说明什么?” “可能送了局长一台……” “也可能是出钱买的。” “那时候电脑还是稀奇玩意,一台一万多,不可能自己买。” “有权就是好。” “局长对我还好。因为每个月都有耗材要支出,局长叫我开一家电脑公司,耗材在自己家公司买。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就注册了自己的第一个公司。赚的钱拿出来一半买酒啊烟的送给局长。” “赚的多吗?” “不多,比工资多一点点。后来乡镇卫生院药房配电脑搞信息化管理,局长把业务给了我,赚了一万多,我大头给了局长。那时候万元户也没有几个。” “您也可以不给啊!” “哪有那样的道理?一定要给的。局长很讲义气的,临退休把我安排到防疫站当副站长。” “当官啦!” “没干几年,新上来的局长把我撸了。” “犯错误了?” “一个副站长,也没什么权,能犯什么错误?新局长要安排自己的人,要不就是收了好处。” “后来呢?” “我没了办公室,坐的地方都没有。每天到单位报道一下就回家看自己的电脑店……” “拿公家的工资赚自己的钱,好事啊!” “问题是公司不赚钱呀!接了一个大单,工厂里布线安监控的。按合同能赚二十五万,结果完工了一分钱不付。” “还有这样的事?” “找律师咨询,律师一听是李老板就说没办法了。李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打官司也打不赢。后来通过老局长托关系,拿回了买材料的钱。” “我老公也碰到这样的事,工程完工了不付钱。” “有一句话说什么来着?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就这个意思。有些钱,不是你能挣的。后来没生意,工资都不够付房租的,干脆关店了。” 汽车进了海城市,右拐两公里到市郊,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围着高墙的院子。高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看不到里面的房子。两扇铁门紧闭。门边挂着一个白底黑字“zjtzs海城监狱”的大牌子。空空的门前广场只停着一辆车。 问界m9在离铁门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等了半个钟头,铁门开了。两个民警送一个女人走出大门。 女人头发半白,手拎一个黄色帆布袋,向两位民警鞠躬,看着民警关上大门。 “娟子!”曾卫军嘟囔了一句,开门下车,一边摸着眼泪一边向女人走去。 我心依旧(273) 卫国送上来自己做的蛋糕,还有一只卤好的兔子肉。 蛋糕散发出烤糊了的焦香。李萍还在忙着炒菜……菜已经够多了。一大盘红烧猪肘子,一盘红烧黄鱼,蒸青蟹,水煮虾,沙锅鸭…… “你也过来一块吃吧!”曾卫军对李萍说。 “你们先吃,我炒一个青菜。”李萍在围裙上擦着手,“娟子嫂子多吃一点。” “菜够了,不要烧了。”娟子说。 曾卫军看了一眼娟子,记忆里的娟子容貌像刚刚熟透了的红苹果,娇艳欲滴,咬上一口又脆又甜。现在看上去就像是放了很久脱了水的苹果,蔫了吧唧的还裂了很多细小的皱纹,既缺营养又缺水的滋润。头发像冬天的针叶松……可以想象在里面的饭菜,有很多从里面出来的人直播谈里面的经历,馒头咸菜,清水煮白菜,没有一点油水…… “多吃点肉,”曾卫军给娟子夹了一块带皮的肘子肉,油光锃亮,颤巍巍的散发着午餐肉罐头肉香,“里面很难吃一顿像样的肉吧?” “有的,一个星期总能吃上一点肉的。”娟子说,“我想吃什么自己来。” “应该少吃一点,”曾卫国说,“在里面清汤寡水惯了,一下子大鱼大肉肠胃不习惯的,容易拉肚子。慢慢过渡一下。” 八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曾卫国,“别瞎说,想吃什么肚子知道。娟子姐,别听他的。” “我知道,谢谢你们关心。” “我还记得你在我们医院做流产手术的时候,叫得整个医院都能听到,就像是昨天刚发生似的……” 八姐夹一块肉堵住了曾卫国的嘴。 曾卫军斜眼看了一眼娟子,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润。 “房子官司的事有结果了吗?”曾卫军岔开话题。 “因为有筱雨的遗嘱,他们撤诉了。”八姐说。 “筱雨一直没有消息吗?” “没有。”曾卫国不想谈筱雨,转了个话题,“哥,你应该生个孩子,将来好继承家业。” “半截入土了,还生什么生?” “七十岁也可以生的。有报道过。”李萍端着青菜上来插嘴说,“这么大的家业,总该有后代继承。” 曾卫军给李萍搬了个椅子,“辛苦你了。来,坐下来吃。家业可以由侄子侄女继承,我是不会生了。即使生了又能怎么样?我瘫痪在床了,孩子毛还没长齐,还能指望他养老?不现实嘛!” “现在科学技术发达了,听说以后都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一百五十岁也有可能。”李萍笑着说,“你就放心生吧,一时半会死不了。” 娟子情绪不高,一直都没有插话。 晚上,曾卫军翻出很多衣服给娟子看,内衣内裤、卫生衣卫生裤。拉开墙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我按你的身高买的,不知道合不合适!你把以前的衣服都丢掉吧!” “我知道。谢谢你。”娟子拿起胸罩比了比,“你不知道,在里面都不准戴这个。幸亏我奶小,要不都垂到腰这里了。我去洗洗。” “不是饭前洗过吗?” “总感觉身子很脏,洗也洗不干净。” “要不叫李萍放一缸热水,你泡一下吧。” “我自己可以……你别什么都麻烦李萍。” 娟子说着走进了卫生间。 曾卫军也跟了进去。 “你还是出去吧。老太婆了,有什么好看的?”娟子往浴缸里放水。 “我就要看!”曾卫军像是孩子似的固执。 “看吧!看吧!我无所谓。在里面大家都可以看到的,习惯了,无所谓。” “男人也可以看?” “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有没有男人看就不知道了。” “叫我去到女子监狱上班,我肯定会看。” “有什么好看的?……第一次还真是不适应。后来就无所谓了。” 娟子像是泥鳅一样褪光了衣服钻进水里。 “真舒服……在里面做梦都想这样泡一泡,吃一顿红烧肉,一觉睡到自然醒……” 曾卫军溜进浴缸坐在娟子对面,脚抵到了娟子的肚子上。 “我瘦情有可原,你为什么这么瘦呢?”娟子用手指头捏住曾卫军大腿上的皮肤拉起来,松松垮垮的,好一会才复原。 “昼夜颠倒,吃素。胃也不好。” “为什么要吃素呢?” “想长寿来着。听说吃素可以长寿。” “为什么不结婚呢?” “没碰到合适的。” “我看李萍就挺合适。” “合适吗?” “我看她有那个意思……要不要我帮你说一下?” “拉倒吧!我快七十了,她才三十出头,做我女儿还差不多。” “你真有一个儿子,孙子都十二了。” “开玩笑!和你生的啊?” “是和我生的。” “你别开玩笑……”曾卫军起身爬过去和娟子并排挤在一起,“我什么时候和你生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和你开房的那个宾馆吗?我和你……” “我记得?那次就怀孕了?” “嗯……” “为什么?不和我结婚却怀我的孩子?……你骗人!怎么会?……现在孩子在哪?我要做一个亲子鉴定!” 我心依旧(274) “你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开房间那回吧?” “我记得,”曾卫军死了都忘不了那次一天一夜大战十回合的精彩绝伦的体验,“我记得。” “就是那次,怀上了你的孩子。”娟子非常肯定地说。 曾卫军看着娟子的脸,露出疑惑的表情。一次就能怀上,你怎么确定是我的孩子?也许是他的呢?为什么?已经确定和他结婚了还要怀我的孩子?不符合常理啊? “和他结婚是逼不得已的事,我没有办法逃避。”娟子似乎看出了曾卫军的疑惑,说道,“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精心挑选了时间,那一天正是排卵的时间,我就是想要你的孩子。孩子长的像你。性格也像你。我知道。” “你这样做,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对孩子也不公平。”曾卫军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孩子现在在哪?” “高中毕业就去mg读大学了。毕业在mg工作了。在那里结婚生子了。” “没回来过吗?也照片吗?让我看看?” “带老婆回来过一次。” 娟子在那个黄色帆布袋子里翻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一些泛黄的家人的相片。 曾卫军看到里面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封,是他以前写给娟子的信。 “我写的信!”曾卫军拿起信,“你还保存着呢?” 娟子写给他的信也保存着,在妈家老房子的柜子里面。 “能值得回忆的东西我都保存着。”娟子在一堆照片里找到儿子一家三口的照片给曾卫军,“这个是儿子、儿媳妇和孙子。后面再没有回来过。” 曾卫军看着儿子一家三口的照片,没看出来哪里像自己。不相信自己有了儿子和孙子。 “这个是我和他生的女儿,”娟子拿出另外一张照片给曾卫军看,“旁边的是她老公。现在在jnd。” 公司股权回收正常不过的操作,金融办就是压着不批,非得要经过自己关联的皮包公司过桥,收千分之五的业务费,明目张胆地抢钱! “说老实话,你们两口子贪了多少钱?” “你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 娟子生气了,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再问了。” 娟子掀开被子,露出满是泪痕的脸,“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他的事我不想知道。我是清白的。我是被他连累的……” “我知道。我知道。……其实是你先提起来的。” 娟子把头藏在被子里,背对着曾卫军抽动着身体哭泣起来。 有一句话说什么来着?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看看杨红斌都做了什么?公开出来的信息,网上可查:……他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对抗组织审查,长期违规接受宴请和旅游活动安排,违规收受礼品礼金和消费卡,由他人支付应由个人支付的费用;组织意识淡漠,瞒报个人有关事项,在组织函询、谈话时不如实说明问题,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财物;廉洁底线失守,利用职权帮助亲属承揽金融业务;违规干预、插手市场经济活动和司法活动;毫无纪法观念,把公权力当作谋取私利的工具,大搞权钱交易,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企业经营、公司上市、职务提拔、案件处理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其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并涉嫌受贿犯罪,性质严重,影响恶劣,被给予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一并移送。 以受贿罪判处杨红斌死缓。 杨红斌被查实直接或者通过其亲属非法收受财物共计人民币1.22亿余元。 我心依旧(275) “到!”半夜里娟子尖叫一声坐了起来。 曾卫军还没有睡,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以为睡过头了,梦到管教点名。”娟子把手放在胸口,喘着粗气,“人都快神经了。做什么事也别犯法。” “没事了,躺下睡吧。” 娟子重新躺下。曾卫军伸出胳膊,把她搂在怀里。 “我有一次差一点想杀人,那次是去人民银行拉征信。出来的时候碰到一个小姑娘,塞给我一张名片,问我要贷款不?我问利息多少?她说3.5。我贷款一般都在5左右……” “你贷了很多钱吗?”娟子蜷缩在曾卫军的怀里,抬脸看着曾卫军问。 “嗯,八九十万……” “没有资金来源,你拿什么还?” “紧张的时候网贷都借过……你听我说。小姑娘带我去了她的公司,一间办公室,三张桌子。是帮助企业融资贷款的中介机构。得到肯定答复后签了合同。先叫我交1.6万的中介费。当时感觉就不对劲,我说贷款到手的时候再交。一个胖胖的管事的头说以前碰到过贷款到手不交钱的人。说签了合同,我们这么大的机构,还怕跑了不成?我交了钱后就带着我到银行办理手续。办下来之后才知道是装潢贷,分二十四期还。利息加中介费要两分利了,比高利贷还高。我不贷了,要求还中介费。骗子嘴脸露出来了,就是不还。我打市长热线,推脱找金融保险监管部门。找到金融保险监管部门,推脱说他们只管银行保险机构。想找律师打官司吧,律师说标的太小了,赢了都不够付律师费的。” “一万六千块钱,不至于去杀人吧?” “和明晃晃的抢钱有什么区别?咽不下这口气!因为加了小姑娘的微信,我就威胁说:如果不还钱,我就杀了你!小姑娘害怕了,辞职跑了。” “后来呢?” “再去他们公司,那个老板说还钱不可能。钱已经分了。小姑娘拿了钱走了。我说钱一定要还的,否则没完。老板说干这行十几年了,什么样的人都碰到过。好!咱们走着瞧!我当时就想好了,灌一桶汽油堵在门口,如果不还钱就把房子烧了,同归于尽!” “不至于吧!” “当时真那么想的。后来冷静一下:唉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就算交学费吧?” “幸亏这么想。退一步海阔天空。钱总归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人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想不明白,搞金融的一点信用都不讲,骗到手就算自己的了。” “想不明白的事多着呢!” “还有,我投资过的越花越有、太木谷和商友圈平台,开始没上面事,两年后有点规模了,把人抓起来了,说是非法经营罪,钱都没收了……” “这就是你的认知不够了,明显的传销和庞氏骗局吗!……损失的钱多吗?” “差不多八、九万。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不抓?” “有可能有经济上的考虑……算了,别想那么多。现在你不要很有钱了吗?应该高兴一点。” “高兴不起来……你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网上把人分成天、地和凡人。凡人阶层,资产1万到1千万。资产中位数在一百万,有13亿人都停留在这个位置。极少数达到一千万,也有极少数需要救济的低保对象。地阶层资产在5千万到10亿。有100万人资产在五千万到1亿之间,有10万人资产上亿,1万人资产上10亿。”天阶层资产1百亿到千亿,1000人在100亿以上,千亿以上级别的只有100人。” “你现在到哪层了?” “到了地阶层。可是,一年前我还是负债,在最下面……” “你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知足吧!” “可是……感觉很迷茫,并没有幸福的感觉,也没有满足的感觉。感觉很空虚,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前还想着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要向上爬……要钱了又能怎么样?” “幸福的感觉其实是人的欲望满足感……人的欲望很难满足,叫什么来着?欲壑难填!在里面,能吃上一顿好烧肉,泡一个热水澡,睡觉睡到自然醒就会感觉很幸福……” “我现在是没有欲望好不好?” “无求无欲?看到美女没想多看一眼?也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好无聊啊!大半夜的讨论这个?没意思……快睡觉吧!” 娟子转过身子背对着曾卫军,又嘟囔了一句,“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心依旧(277) 曾卫军在华为官网下单买了华为mate 70 pro标准版。 “没必要买那么贵的,”娟子看了说道,“一两千块的就可以了。” “手机当然要买最好的……八千块钱也不贵。” “够用就好。我怕别人看到会以为我……还是低调一点好。” “你这就庸人自扰了。谁还会记得你?” 等手机到了的时候,娟子还是很喜欢,当天晚上和儿子打了视频电话。 “儿子,妈出来了……” “妈……您辛苦了……” 娟子泪流满面半天说不出话。 “妈,您现在还好吗?” 曾卫军把纸巾递给娟子,娟子擦掉脸上的泪,把镜头对准曾卫军,“我和你曾叔在一起……” “你妈很想你……”曾卫军对着儿子说,“有时间回来看看你妈。” “谢谢您照顾我妈……妈,您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娟子把镜头转回自己,情绪稳定了下来,“怕签证不好办。我孙子呢?” 媳妇和孙子出现在镜头里。 洋媳妇用蹩脚的中文叫了一声:“妈……快叫奶奶。” “奶奶!” “哎!叫什么名字啊?” “叫杨明远,”儿子回道,“妈,您身体还好吗?” 娟子看着屏幕里的孙子,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笑容,眼中却仍闪着泪花,说道:“奶奶身体好着呢,看到明远这么可爱,心里更是欢喜。”她顿了顿,又说:“儿子啊,妈在里面这十三年,错过了太多,你在那边生活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不?” 儿子微微皱了下眉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妈,我这边都好,您不用担心。工作虽然忙碌,但也还算顺遂。只是这么多年没能陪在您身边,心里一直愧疚。” 娟子赶忙说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在那边好好生活,妈就放心了。倒是你,工作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曾卫军在一旁插嘴道:“你要是能回来一趟,或者把你妈接过去,一家人团聚团聚,你妈这心里啊,就踏实了。” 儿子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想啊,妈,只是这边工作有些脱不开身,不过我会尽快安排时间的。而且您要是过来,我也担心这边的生活您不习惯。” 娟子笑了笑说:“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怕签证麻烦,别到时候折腾半天又去不成,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洋媳妇在一旁似乎听明白了大概,也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妈,您来,我们都很想您,家里也宽敞,您来了肯定能住得舒服。” 娟子看着洋媳妇,感动地说:“好,好,有你这话,妈就知足了。”接着又看向孙子,温柔地说:“明远啊,奶奶不在身边,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杨明远乖巧地点点头说:“奶奶,我会听话的。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娟子眼眶又红了,说道:“奶奶争取早点过去看你,给你带好多好吃的。” “妈,您别光说我们,您和曾叔现在打算怎么办?有没有什么想法?” 娟子看向曾卫军,眼神里满是温暖与依赖,说道:“我和你曾叔就打算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现在这样挺好的。他对我也特别好,这些年要不是他一直等着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曾卫军挠挠头,笑着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娟子这些年不容易,我就想着以后能一直陪着她,让她好好享享清福。” 儿子欣慰地说:“曾叔,真的太感谢您了。您和我妈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 娟子又叮嘱儿子:“你在那边要和媳妇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别吵架。有了孩子,更要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儿子连连点头:“妈,您放心吧,我知道的。您和曾叔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千万别拖着,赶紧去医院。” 娟子和儿子通完话又和女儿通话。曾卫军偷偷瞄了一眼:女儿真是漂亮,兄妹长相大相径庭。这样说来,儿子真是自己的儿子,女儿是他的女儿。他比自己帅喽! 曾卫军起来走到厨房找吃的,以前半夜饿了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干。饼干?核桃酥?麻花?油炸果?蛋糕?花生米? 油炸的要少吃。甜的要少吃。曾卫军削了一个苹果慢慢啃了起来。偶尔会停下伸长脖子静听卧室里的动静。夜深人静,听到的只有娟子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我心依旧(276) 李萍已经吃完了早饭,准备去买菜,问娟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不用特别考虑我,“娟子回道,“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桌子上摆着牛奶、蛋糕、煮熟的鸡蛋和卫国送过来的豆沙包子。 “早餐蛋奶不要断、中餐吃鱼和蟹,晚餐吃肉和虾,素菜你看着办。“曾卫军把牛奶推到娟子前面,“别每天都问你要吃什么了。“ “我知道了。“李萍出门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娟子看着曾卫军问道,“叫人听了会不舒服。“ “不会吧?“曾卫军拿起豆沙包子,咬了一口。 “也许表面没什么,心里却在骂:有钱了不起啊?哼!……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汽车要买三辆?“ 娟子把蛋糕掰成一小块,放进嘴里。 “人都是势利眼,你爸不也是看不起我吗?我要是现在这样,你爸当年也不会极力反对了吧?现在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是你有多少钱?不是吗?有钱别人会尊重你,高看你一眼。房子、车子是地位的象征。“ 曾卫军嘴里还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着。 娟子苦笑了一下,撇撇嘴。 “你真幼稚。别人知道你有钱了,朋友亲戚和你借钱你借还是不借?小偷坏人会惦记你,工商税务会查查你,钱哪来的?合法吗?交税了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样浅显的道理不懂吗?“ “我知道!我知道!“曾卫军喝了一口牛奶,“你说的我都懂。我懂你的意思。” 娟子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喝了一口牛奶,叹了一口气,“有钱人藏都来不及呢!你却到处显摆。“ “照你这么说豪车豪宅都没人买了?自己赚的钱,光明正大,我怕什么?“ “有钱人是遭人恨的!“娟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恨恨地说道。 “你说的不对!遭人恨的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利用不正当的手段,窃取不义之财的贪官,把国有资产变成自己财产的资本家!“ “哎哟!我头痛死了!你真固执!……你看过动物世界没有?人的世界和动物世界是一样的。肥肉都会去抢的,适者生存。你就是一只小鹿,再强一点是水牛,都是食肉动物的猎物。你要藏在人群里,不要出来显摆,否则死得快。“ 曾卫军没有反驳。 想起来还是有一点道理的。 ……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你要是不被吃掉,就一定要长出老虎一样的犬牙来保护自己。 吃草的动物天生注定是食肉动物的菜,再怎么努力也是改变不了的命运。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娟子好奇地问。 “你说的对。我无话可说。“ “你呀,把房子和汽车卖掉,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隐居起来……要不,去美国,和儿子一起生活。“ “你说的容易?“ 曾卫军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街道。 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汽车经过。对面老房子开着一间卖糖烟酒的小店,一只浑身上下都是白毛的狗,懒洋洋地卧在人行道上。 五层楼高的新华书店关着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空荡荡的木架子。 以前新华书店门前可是门庭若市,现在看书的人都被手机抢走了。 “哦,对了,“曾卫军回头问娟子,“去华为手机店给你买一个手机好不好?“ “我不想出门。“娟子走过来,站在曾卫军旁边,“我怕被人认出来,被人指指点点。“ “过去十多年了,谁还记得你?“ “当然会记得。我的建议你考虑一下?“ “房子、汽车卖出去就会贬值,还不一定卖得掉。去美国……不可能。既不会英语,又不认识任何人。儿子没抚养过,没尽到父亲的责任,认不认还两说。美国正开启抢钱模式,币圈大老板被卷了几百亿,银行说倒闭就倒闭……你可以叫儿子回来,美国是日落西山,未来是东风压倒西风,是东方神起!“ “担心他的案子会影响儿子的发展。毕竟他是名义上的父亲。“ “也是……两难……“ 曾卫军指了指远处低矮的老房子说:“为什么那一片老房子不拆?我们家搬来的时候就在,多少年了?影响市容啊!“ “要价太高,拆不了啊!“ “很多地方都有钉子户,不也拆了?“ “这里是原来的市中心,寸土寸金,要价太高,有些人是有背景的,也不可能强拆啊!“ “就像是蛋糕上落着一只苍蝇,好恶心的。“ “有些事是没办法的。对老住户也是个教训:人不能太贪心。“ “碰到强势的领导也许能拆下来。“ “房子往上涨那会儿也许还好,现在更无从谈起了。强势的领导一般都没有好结果。“ “这话怎么说?“ “强势的领导往往独断专行,一言堂。后面你自己想。“ 没当过领导,想不出来。 我心依旧(279) 曾卫军半夜里无缘无故地兴奋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娟子醒来,问:“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曾卫军抓住娟子的手拉向自己…… 娟子咯咯笑了起来,“老不正经,我叫李萍过来?” “不要!” “河床干枯了是长不了庄稼的,怎么办呢?”娟子一边抚摸一边笑着说。 娟子头钻进被子里。 …… “嗯,很舒服……”曾卫军满意地哼哼着。 “这么多年都没谈恋爱,你是怎么过的?真没碰过女人吗?”娟子问。 “有过一个……” “漂亮吗?” “漂亮。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有一个三岁的孩子。老公去美国了,孩子五岁的时候也去了美国,交往了差不多两年。” “怎么不找个姑娘?” “并不是特意要找的。是真麦绿素经销商销售经理培训会上认识的。麦绿素你知道吗?” “保健品……好像有人送过,有吃了一段时间。” “rb人发明的,说的可好了,吃了白头发可以变黑,牙掉了可以长出来,老头老太太吃了可以变得年轻……反正我是信了。销售模式就是传销,我把家里人都拉进来了,到了经理级别到杭州总部培训。就是在培训会上认识的。” “有过x关系吗?” “当然有了……那是帮她付了信用卡账单以后……她说信用卡借给朋友,朋友是开饭店的,把信用卡刷爆了跑路了,欠了五万多……她不懂信用卡,每个月都是最低还款。我帮她还了……” “没还你吗?” “没……” “冤大头!” “我感觉也是……大概认为是同居了,扯平了吧?后来在美国的老公工作稳定了,叫她过去,她就带着孩子走了。” “傻!” “是傻。找小姐五十块就够了……” “你还找过小姐啊?” “没有!” “怎么知道五十块?”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瞧你说的!” “还有联系吗?” “没有。从那以后再没碰过女人。” “想了怎么办呢?” “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借钱还钱的路上,每天为钱发愁,哪有想那事!偶尔想到你,想到和你一起的时候……” “哎哟!好可怜呀!……不知道是怎么说你了。” “有时候也想:要是不那么野心勃勃想赚大钱,安安心心地工作,一年十万,够吃够用。找个老婆,生一个孩子,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过一生,也是挺幸福的。” “现在想明白了。” “都怪你!怪你爸!” “怎么这样说?我可受不起!我爸什么时候招你惹你了?” “我这是说说……你别介意。路是自己走的,谁都怪不着。” “有一个不错的结果,知足吧。人生就是起起伏伏,磕磕碰碰,经历艰难困苦才算完美,你说是吧?” “你这是自我安慰……当然一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的孩子最幸福,不需要努力奋斗,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有苦才知道甜,穷人和富人幸福的感觉是一样的,没必要羡慕。富人的苦恼一样不少……” “你知道?你体验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见多了,你多读读历史就知道。” “扯远啦!不说了。睡吧。” “我有一件事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说……” “什么事?” “我怕说了你会嫌弃我?” “不会。你说。” “还是不说了。” “不说就算了。睡吧。” “还是说了吧?你不要嫌弃我。” “不会。你说。我听着呢!” “大环家园的开发商曾经送我一套房子,我没有要。我爸老房子拆迁的时候搬进了那套房子。打算房子盖好了就换回去。我进去后房子就还回去了。我和你说过了吗?” “没……” “没吗?好像说过了。” “没有说过。” “民济公司的李老板曾经送我一个移动盘,说里面有一个钱包密钥,钱包里有1000个比特币。我没打开过,藏在了那套房子的天花板上。” “李老板为什么要送你比特币?” “他有一块建厂房的用地要改变成商业用地,我管城市规划,是领导介绍过来的,我签字了。” “哦……如果真有1000个比特币,现在九万一个,一千个就是九千万,美元!换成rmb六十三亿?我算的对吗?” “我不知道……” 曾卫军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2= “对的,毛估估65亿。” 曾卫军不敢相信是真的,“一千个比特币十三、四年前是多少一个?” 曾卫军上网查了一下: 2010年比特币1美元不到。 2011年比特币5美元左右,最高到过31美元。 2012年比特币十三美元左右。 算10美元1个,一千个等于一万美元。换成人民币七、八万块钱。 曾卫军摇晃着娟子的胳膊,“如果是真的,你发财了啊!” “问题是,怎么去拿?” “房子在哪?现在谁住?” “滨江新城88幢一单元301。谁住?不知道。” “每天过去看看。” 我心依旧(280) 吃完了早饭已经九点半了。天气很好,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普照大地。他们决定瞒着李萍去滨江新城看看。 “你们去哪?”收拾饭桌的李萍问。 “我们去街上走走。”曾卫军回答道,“在家里快闷发霉了。” “要我陪你们吗?” “不用。你在家呆着吧。” 在楼下碰到了八姐。 “大哥、嫂子,你们去哪?” 卫国和八姐住在五楼,同一个电梯上下。 “去街上溜溜。”曾卫军回道,“卫国在忙什么?” “在写小说呐!”八姐笑着说。 “哦!感情好。有事情做总比无事可做好。” “你们慢走,有时间过来坐了。” “好。” 娟子从上衣袋里掏出太阳镜戴上,一只手挽住曾卫军的胳膊。 “现在写小说还有人看吗?”娟子问,“报纸杂志都不景气。” “不知道。我是从来没看过。” 滨江新城在北门,走去要三十分钟,“开车还是走去?” “走吧。”娟子说,“路都不认识了,变化太大了。” “这几条主街道还是没什么变。” 黄石有两纵一横大道,把主城区分成几块,环城公路划了一个圆圈把城区围了起来。现在城区扩展,又有了二环。周边的乡村都盖起了高楼大厦,而主城区还有几块破旧的老房子没有改造,有点大煞风景。 “以前这里好像是福民大楼。”娟子指着右手边新盖的大楼说,“旁边有一个卖食品筒的小店,生意很好。” “是呢!这一片整体都改建了。人还没有住进来,所以整街道冷冷清清。” 左手边是低矮的一些年代久远的老房子。沿街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因为人流少,生意并不好。 “喏,这间糖烟酒店还开着!”娟子指着一间巷子口有两间店面的店铺说道,“咱们从这个巷子穿过去,对面应该是劳动路。” “嗯。原来是石板铺的路,现在是水泥路了。” 路只有一个米宽,两边都是店铺。理发店、糖烟酒店、按摩店、洗脚店、性保健品店、服装店、饰品店、房屋中介、小芳内衣……以前按摩、理发店里面都有特色服务,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之所以难拆迁,就是因为这些店铺的房东都要一楼的店面,很难很难沟通,哪有那么多的店面,不可能的吗!”娟子抱怨道,“这下可好,就永久住在这样的破房子里吧!” “这样也好,保留了历史的遗迹,成了历史的见证了。” “如果来一场大火烧过……就像洛杉矶那样的大火,就可以推倒重建了。” “我爸老家的村子也是这样的木结构,一场大火都烧光了,结果现在都盖成了小洋楼。我妈老家的村子是因为大雨,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都推倒了,整体重新改建,现在像城里的社区,可漂亮了。上了电视呢!” “我知道,”娟子笑了起来,“我去过。省、市、区和民政部门都拨了救灾款。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也是因祸得福。我小舅家的房子老破了,四处漏风漏雨……现在住上了两层小洋楼,还发一万块钱的装修费,免费送煤气灶和煤气瓶……” “感觉还是扶持力度不够,”娟子说,“水库里面没什么产出,又不能养猪养鸡,不能种水稻,补助费仅仅能维持基本的温饱,所以大部分人都出去打工了。” “为什么不能养猪种水稻?” “为了保证水库水不受污染。水库水是全地区350万人的饮用水和农田灌溉水。” “卫国在老家养兔子哩!” “兔子应该没什么污染吧?” 两个人说着走出了巷子,来到了劳动路。他们沿着劳动路向北走。右手边街道的门店大多是卖服装的,偶尔有一两间卖拉面和饺子混沌的。左手边的古老的庙,有一颗很古老的三百多年龄的粗大的樟树,树下面围着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有人在下棋,就有一堆的人围观,有的抽烟聊天,有的就呆呆地坐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记得庙旁边有个文化馆?怎么就拆了呢?”娟子问。 “做了小广场,晚上会有一群人在这里跳舞。” “哦。” 走到劳动北路尽头,走上大桥,永安江水泛着绿光慢悠悠流向东海。滨江新城就在桥右手边永安江大回旋形成的奶状岛上。 “以前这边都是老房子,”曾卫军指着左手边的文武广场说,“我家在这里租房子住,住了好多年。” 曾卫军指着右边,“这边是冷冻食品厂,杀猪杀牛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娟子说,“我参加规划设计讨论来着。” “为什么不一下子规划设计到位,听说里边那片房子又要拆迁。” “别说房子,就是马路也是今天挖开铺个上什么管子,过几个月又挖开铺个电缆。一个领导一个梦,并没有长期的总体规划。” 走过路边刚盖好的大酒店,前门对着永安江,后门堆满了建筑垃圾。 隔着一条路,对面就是都是李老板开发的六层没装电梯的居民楼。 娟子找到了父亲住过的88幢楼,站在一单元门口。 “就在上面,三楼,靠南面的那间。” 我心依旧(281) 要进到屋里,以什么名义或借口呢?送快递的?送煤气的?人口普查?房子漏水了?都不像样。 曾卫军看到斜对面三层楼的居委会的房子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江北二期拆迁安置指挥部 “过去看看?” “我不去,”娟子说,“我怕有人认识我。” “我去看看。” 曾卫军走过去。 门口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画着地形图,标注着要拆迁的范围。下面是未来要盖的房子的设计图。 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这一片都要拆吗?” “是。” “什么时候拆?” “先拆北边的,”工作人员在图板上画了一个范围,“这片还没有定下来。拆是肯定要拆的。” 曾卫军立刻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冒充政府工作人员上门了解对拆迁工作的意见和要求。 娟子听了笑了起来,“好主意!” “是这边吗?”曾卫军指了一下301室。 “是。”娟子摘了太阳眼镜。 曾卫军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又加重敲了几下。 “来了!”里面有人应道。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瘦瘦的老奶奶。 “有什么事?”老奶奶问。 “我们是拆迁指挥部的,过来想了解一下你们对拆迁的看法?有什么要求?”曾卫军一本正经地说。 娟子把手挡住嘴,想笑。 “哦,进来吧。” “要脱鞋吗?”曾卫军看着光滑的大理石花纹地板问。 “不用。什么时候拆迁啊?” “拆,肯定要拆。具体时间没定。” “坐。巴不得早点拆呢。年纪大了上楼梯可费劲了!” “这房子多少平米?”娟子四处看看,在卧室看到一个老头子躺在床上,“哟!大爷怎么啦?” 老头子坐了起来,也是头发花白,瘦瘦的像是营养不良。 “他啊!”老奶奶跟进来说,“昨天晚上换卫生间的灯泡脚崴了。” 曾卫军急忙上前关心地问,“厉害吗?” “唉!”老头子叹了一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说着伸出右腿。脚踝处肿的厉害。 “蛮肿的……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吃了止痛药,好一点了……下不了床。” “我送您去医院看看吧?”曾卫军拿出手机给李萍打电话,“你们家没儿子女儿吗?” “儿子在bj,”老奶奶说,“女儿在杭州。一个也指望不上。” “你马上开车过来,”李萍的电话打通了,曾卫军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我地址发给你。” “早饭吃过了吗?”娟子问。 “还没有……”老奶奶说,“平时都是他做饭的……” “啊!”娟子惊讶的嘴张的老大,转身对曾卫军说,“你叫李萍带两份早餐过来吧。” 曾卫军在微信上发了地址位置后,又加了一句,“带两份早餐。” 李萍回:“知道了!” 曾卫军扶大爷坐起来,闻到了一股汗酸味和油被氧化了的哈喇味的混合气味。 以前,母亲身上因为久未洗澡就有这种气味。以前,母亲身上出汗后就有这种气味。 没有洗澡的条件,人老到一定程度就很难完成给自己洗澡的动作。 “你扶着我去一趟卫生间。”老头子把抓住曾卫军的手,独脚站在地上,“这样不行啊!” “您把胳膊挎着我肩膀上,”曾卫军说,“这样……为什么不请一个保姆?” “保姆,请过。第一个,安徽来的挺好的。干了三个月回家了,说儿子结婚。”老头子把自己的重量都挂在曾卫军的身上,不停地唠叨,“第二个,胖的像猪,一个人的饭量抵我们俩个,懒得要死。一天到晚拿着手机,干什么活一点都没有眼力,不说就不动。说多了还不高兴。第三个,买菜只买自己喜欢吃的,每天大鱼大肉,口味特别重……你知道我们老了吃的素一点,要少盐少糖……请个保姆能把你气死!” 卫生间没有窗户,黑布隆冬。 曾卫军按了一下门口的开关,灯坏了。 “昨天晚上换灯泡的时候,站在小凳子上,凳子倒了,把脚崴了。” 老头子坐在便器上。 “灯放哪了?”曾卫军问老头子,“让我来帮您换吧。” “在洗脸台上,你找找看。” 曾卫军打开手机电筒,在洗脸台上看到了灯泡。他把手机放在洗脸台上往上照,踮起脚尖把灯泡换了。 李萍打电话过来了,“人在哪?” 曾卫军趴在厨房的窗户向下看,看到了李萍,“李萍。三楼。” 李萍照顾老头老太太吃饭。 曾卫军悄悄问娟子,“放哪了?还在吗?” 娟子指了指卧室通客厅门边的旮旯里的热水器,“上面,天花板上面。” 曾卫军打开热水器的格子门,热水器挂在墙上,墙内面是卫生间,热水器下面放着煤气罐。上面吊顶没有封死,露出长方形的空间,可以看到裸露的水泥天花板。 曾卫军目测了一下高度,要站在桌子上才能够到上面的天花板。 我心依旧(282) 曾卫军费了好大劲才把老头拐到楼下,上了李萍开来的问界m9。 老头崴伤的脚根本不能着地。娟子留下来陪着老太太。 “出发吧。”曾卫军微微喘着粗气,老了,体力不行了,“大爷,要不要通知一下下您的儿子、女儿?” “不要。”老头子说,“他们都很忙,没必要给他们添麻烦。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姓丁,以前是第一中学的语文老师。你以后就叫我丁老师吧。我老婆姓王,是教物理的。” “好的。丁老师。” “您儿子、女儿是做什么的?”李萍转过头问。 “我女儿浙大毕业就留校当老师了,学的是医学专业。”老头子眼睛里闪着泪光,很自豪地说道,“我儿子在bj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在航空航天科技第一研究所工作,东风导弹就是他们研发生产的。” “哇!”李萍感叹道,“好厉害啊!” “我儿子、女儿学习都很好,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年级段前几名。” “一定是您当老师的教得好。”曾卫军说,“父母都是老师,真让人羡慕!” “读书好坏都是天生的,和遗传和智商有很大的关系。有得学生再怎么努力也没什么用。学习好的学生从小就能看出来……” 一个骑电动自行车的人从前面横穿马路,问界m9急刹了一下。 “多危险啊!”丁老师叫了起来,“有些人就是不守交通规则……这汽车,反应的真快!” 汽车拐进横街路在第一人民医院大门口停了下来。 进医院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排着队鱼贯而入,另一边出来的人有些从汽车前走过,走上人行道。 人行道上排满了电动自行车,行人在很窄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走。拐角处有一个摊贩卖红薯、茶叶蛋…… 曾卫军扶着丁老师下了车。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曾卫军向李萍摆了摆手。李萍向医院里面的停车场开去。 “您站在这里等一下,”曾卫军对丁老师说,“我去借个轮椅来。” 等曾卫军借来轮椅,李萍已经站在丁老师身边,一只手扶着丁老师。 都快到十一点了,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里面还是怎么忙乱。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曾卫军把丁老师推到急诊室分诊台前。 两个年轻漂亮的护士坐在分诊台前,带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两只漂亮的大眼睛。 “哪里不舒服?”一个护士站起来看看。 “脚崴了。”曾卫军说,“昨天晚上崴的,肿的厉害。” “去外科吧,”护士往医院大门方向指了指,“左手边第三个房间。” 外科门诊挤满了人,一个患阑尾炎的女孩家里人来了四、五个人陪着。等年轻的女医生开好住院单打发了女孩,就挨着到丁老师了。 女医生问了经过,俯下身按了一下丁老师肿的发亮的脚踝。 “哎哟!”丁老师叫了一声,“好痛!” “拍个片吧。”女医生说。 去拍片的路上,一个五十多岁的护工抢着推轮椅,“是拍片吗?让我来吧。” 曾卫军松开了手,和李萍跟在后面。 护工很内行地把丁老师推到放射科。没一会功夫就拍了片子。 医生在电脑上看到了报告:右脚踝端腓骨骨折胫骨错位。 “住院吧,”医生说,“需要开刀复位。” 曾卫军转身问丁老师,“骨头断了,需要住院?” “住就住吧,又有什么办法。”丁老师叹了一口气,“你打电话跟我老婆说一下。唉!她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饭。” “要不要和儿子、女儿说一下?” “知道了徒添担忧,来又来不了。” 医生开了住院单,“先拿去交费然后到2号楼22楼住院。” “我知道。”男护工说,“缴费也在2号楼一楼。” 护工推着丁老师走到前面去了。 天空蓝蓝的,万里无云。太阳高高挂在当空,热气逼人。 曾卫军感觉自己都出汗了,脱了外套交给李萍。 医生护士都下班了,急匆匆往外走过。 住院交费处只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值班。 前面是一个办出院手续的。住院一周,费用一万三千多。 曾卫军把住院单和丁老师的医保卡递了进出。 “交三千押金。” “身上有三千块钱吗?”曾卫军问丁老师,“住院要交三千块钱押金。” “医保卡有历年结余,还要交钱吗?”丁老师嘟囔了一句,翻自己身上的口袋,最后翻出三百多块钱。 “我替您交了,出院了要还我。” “好,好。谢谢你!” 曾卫军身上也没有现金,用支付宝里面的花呗付了三千块钱。 住院处正赶上护士交换班,等了半个钟头才住进了病房。 “您要找护工吗?”男护工问丁老师,“您要是需要,我就留下来照顾您。” “要的,”曾卫军对丁老师说,“吃喝拉撒总要有一个人侍候。” “要多少钱?”老头子已经躺在床上。 男护工把床头摇高,“一天230块。” “能不能少一点?”丁老师问。 “都是这个价,不少的。” “好吧。”老头子极不情愿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吧。” “您中午想吃啥?”护工问,“食堂菜还可以,价格也不贵。” “碗筷什么都没带……” “先叫一份快餐吧,”曾卫军说,“我回去一趟,把要用的都给您带过来。” “谢谢你。”丁老师把一百块钱塞给曾卫军,“你给老婆子也叫一份。” “我知道啦!”曾卫军把一百块钱还给丁老师,“您先拿着,到时候再说!” 我心依旧(283) 曾卫军在医院大门对面的饺子馄饨店叫了二十只饺子。 “你给丁老师送去,我在这里等你。“曾卫军对李萍说。 从橱窗能看到里面的不锈钢大锅?,锅边挂着网罩。李萍看着老板数了二十只饺子倒进网罩里。 “二十只会不会太多,“李萍疑惑地看了曾卫军一眼,“我最多能吃十五个。“ “多点总比吃不饱好,“曾卫军看了一下招牌,一块钱一个。猪肉白菜馅的。在外面吃就怕猪肉不新鲜,猪肉不是正经的前腿肉,“也不知道丁老师一次能吃多少个。“ 李萍去送饺子了。 曾卫军看着老板娘在包饺子,手法很娴熟。有点_像_父亲包饺子的样子。 曾卫军突然想到了父亲,父亲从来没有下厨做过饭。包饺子的时候会和一家人坐下来包饺子。母亲在擀饺子皮。每当过年三十晚上,都会包饺子吃。一家人坐在大圆桌子上吃,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父亲_去世_的时候没有守在父亲身边,而是去黑龙江麦绿素厂家谈在华东地区的独家代理。出发前父亲情况就不好,一天到晚吸着氧气。母亲还说了一句,“你爸这个样子你还去东北?“ 当时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生意有那么重要吗?赚钱有那么重要吗?可是父亲离休以后也是在拼命地赚钱。种了很多花,管理好几个厂子的绿化。死前一个月还骑着_三轮_车往花店送花,直到心梗摔倒住院…… 父亲_去世_的第三天才赶回家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父亲躺在冰棺里,脸上疙疙瘩瘩很粗糙,却抹了一层很不协调的白粉,嘴唇还抹了胭脂红…… “喂!喂!曾老板,“李萍敲了敲桌子,“你想吃什么?“ “哦,回来了?“ “我叫你呀!你都没反应……你想什么呢?“李萍吃吃笑着,“我们中午吃点什么?“ “买八十只生饺子回丁老师家,自己煮熟了吃。“曾卫军说,“我在想,我爸生病我都没有这么上心,为什么对丁老师这样上心?“ “是啊!我也感觉奇怪呢?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老板娘在塑料盒里撒一层面粉装一层饺子,装了三层。八十只饺子装了四盒。盒子十元钱,总共九十块。 “九十块自己在家里包能吃三天。“李萍看着袋子里的饺子说,“外面买真不划算。“ 李萍在厨房煮饺子。王老师在忙前忙后找碗、醋和大蒜。 曾卫军把娟子拉到客厅,指了指热水器上面的天花板,小声问,“有看过吗?“ 娟子摇摇头,“没。人在没法看啊!要爬到上面,我也不行。“ “你是怎么放上面的?“ “正在凳子上抛上去的。“ “得架个梯子,把头伸上面去找。“ “哪有梯子?凳子上叠凳子应该可以。“ “得想办法把老太太支走……“ “吃完了饭我和李萍带老太太去医院看老头,你留下来。“ 曾卫军向娟子竖起大拇指:好办法。 吃完了饺子。 曾卫军点了需要带到医院的东西:吃饭用的碗、汤匙和筷子,洗漱用的脸盆、毛巾和脚布。晾_换洗的内衣,凉衣服的衣架。还有,肥皂香皂……还有什么?就这么多吧。 “阿姨,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娟子把东西都分别装入袋子,问,“要去的话,我送你过去。“ “好呀,谢谢你。“王老师说,“要不要带喝水的杯子?“ “哦,要带的。我给忘了。“曾卫军说。还有什么?再想想。 临出门的时候,曾卫军走在后面。 王老师等在门外面等着锁门。 “阿姨,我扶你……“娟子看了曾卫军一眼。 “等我把门锁了。“老太太说着把门关上,插入钥匙转了一圈。“老了不中用了,有时候明明锁了,走到半路又回来,想着是不是门没有锁。“ “别说你啦?,_我也是这样。“曾卫军看着娟子微笑的表情,摇摇头,“你关门的时候,嘴里说出来:门关好了。门关好了。“ 嘀嘀,嘀嘀。 李萍在下面按喇叭了。 我心依旧(284) 看起来老头老太太感情很好,一顿饭功夫没见面,竟然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 曾卫军扯了一下娟子的衣服下摆,两个人走出了病房,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口。站在窗口可以看见医院的大门。 医院大门总是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进进出出的人绵延不断。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正门进,从西边的侧门出。 专家说现在处于严重的通缩阶段,各行各业产能过剩,消费低迷。房价在跌,股市总在三千三百多点上下徘徊。再这样下去经济就完了。 可是,医院看上去好像没有受到影响,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其实也合乎逻辑,老年人越来越多,患病的自然多了。房价在跌,工作难找,收入减少,资产缩小,焦虑过度,身体就容易出问题。 可是,有媒体说医院也在倒闭的路上,简直不可思议! “想想真可怕!“娟子突然说,“我们要是老了,可怎么办啊?“ “有钱可以请保姆啊!“大佬可以请十六个保姆,咱们可以请两个。一个管内勤家务,一个管外勤采购。 “王老师家两口子退休工资加起来两万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我看了一下冰箱,空空的。房间里也没见到水果什么的。洗衣服用手洗,洗完衣服的水拖地板,然后冲马桶……完全可以拿出一万块钱开支,保姆六、七千,三千块钱吃饭。还有一万结余呢!“ “也许节俭惯了?不喜欢铺张浪费。也许真没那么多钱。两个孩子在bj、杭州买房子结婚,需要很多钱的!不过,他们真应该请一个保姆的。“ “称心如意的保姆好像很难找……“娟子抓住曾卫军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老了就像小孩子,找个保姆就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脾气好一点还好。碰到不好的,还不如不找。如果和自己孩子生活在一起就好多了。“ “年轻人谁愿意和老头老太太在一起生活?王老师的儿子能把父母接过去住?不可能的事!儿子愿意,媳妇肯定反对!现在的人,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 “如果你有很多钱就还不一样。“ “你真有一千个比特币?“曾卫军看着娟子的脸,“我怀疑!如果真有,你儿子、女儿会飞回你身边。“ “我不确定。“娟子狡黠一笑,“我希望是真的。“ “你的办法也不行啊!老太太警惕性很高。想想别的办法?“ “也许熟了才会放心。“ “我想……“曾卫军迟疑了一下,“可以偷偷配一把钥匙,趁家里没人的时候进去。就像现在这样。“ “这样不好!“娟子直摇头,“成什么了?小偷!犯法的。“ 李萍走了过来。问:“一直这样等吗?“ “总要把老太太送回去。“曾卫军说,“去看看吧。“ 王老师回家上楼,累得气喘吁吁,“什么时候才拆迁啊?上楼梯真累人啊!“ “您可以把这房子卖了,买电梯房呀!“李萍说。 “以前一百五十万卖了就好了。“王老师叹气道,“我是打算卖的。老头子说不卖,到时候可以换两套房子。可是,听说现在给房票,可能还要另外加钱呢!“ “现在也可以卖啊?“ “你不知道?房价跌了,现在只能卖一百万了。“ 曾卫军灵光一现,“一百五十万您卖不卖?也许有人会买呢!“ “有人买吗?“老太太眼睛都亮了,“你帮我打听打听。一百五十万可以买对面临江的新房子,干嘛买这旧房子?“ “您真想卖,我帮您打听打听。“ “我卖!干嘛不卖呢?“ “您最好和老公、儿子女儿商量一下。“ “这事我做得了主。“ 曾卫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回到家里。晚上。娟子躺在曾卫军怀里,问:“你真想买啊?“ “买。我决定了。“ “多花五十万,是不是人傻钱多啊!“ “和你那一千个比特币比起来,不是九牛一毛吗?“ “要是没呢?“ “没?我把房子送你。写你的名字。“ “我不要。我倒是希望你把这个房子也卖了,咱们找个没人知道的小地方,隐居起来。“ 曾卫军从娟子脖子下面抽出胳膊,爬起来看着娟子的脸,“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隐居起来?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你犯了错,已经付出代价了。为什么要掖着藏着?“ “你不明白……我就是想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你说说看啊?“ “我也说不明白。“ “买是一定要买的。你不要我送给李萍。“ “好大方啊!“娟子醋坛子打翻了,“和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以后咱们俩靠她照顾呢!“ “我不信!“娟子转过脸,背对着曾卫军,再没有说话。 要是在以前,也许会有点什么事。现在不可能了。 老了! 我心依旧(285) 李萍开车载着王老师去医院探望丁老师,顺便把卖房的事告知丁老师。曾卫军坐在副驾驶座,娟子和王老师坐在后排。 “换房的事我电话通知儿子和女儿了。“王老师说,“儿子说别买太好的房子,反正他们以后不会回来住。他说房价以后会跌成白菜价......“ “这么大的事,您儿子不回来看看吗?“曾卫军回头问道,“一线城市房价跌不到哪儿去。您二老可以带着钱住到儿子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儿子没提回来......女儿说周五来看看,不过周日下午就得赶回去。“ “住女儿家也挺好呀。“娟子接话,“女儿贴心,容易沟通。“ “那哪能住女儿家?“李萍目视前方,“按农村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老还得靠儿子。“ “城里人没那么多讲究。“曾卫军说,“儿子女儿都一样。“ “遗产继承也一样吗?“李萍疑惑,“我爸妈的老房子就分给大哥二哥了,我和姐姐没份。“ “传统观念里是不一样。“王老师解释,“现在提倡男女平等,遗产分配应该一视同仁。“ 李萍转头追问:“您会平分遗产给儿女吗?“ “哪有什么遗产?“王老师摇头,“以前教师待遇低,改革开放后工资才慢慢涨起来。供两个孩子上大学、结婚买房,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 “二老别总为儿女操心。“娟子劝道,“该享受就享受,儿孙自有儿孙福!“ “天下父母哪有不操心的?“王老师感慨,“老了能吃好睡好身体好,就阿弥陀佛了。“ 车缓缓减速。医院门前一如既往地拥堵。 曾卫军和娟子搀扶王老师下车后,李萍将车开进医院停车场。 “卫军!“走廊上,一位四十多岁的优雅女子迎面走来。 曾卫军迟疑片刻,认出是前女友淑珍。 “淑珍!你不是在美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周了......我爸病了。“ “什么病?“ “肺癌......你这是?“ “来看望朋友。你爸住几楼?“ 娟子搀扶王老师已走远,频频回头张望。 “25楼15床。你的联系方式我找不到了,加个微信吧。“淑珍递过手机。 “好。“曾卫军扫码添加好友,“你还是那么年轻......“ “你倒是沧桑不少。“ “回头再联系。“ “好。“ 曾卫军在电梯口追上娟子。 “谁啊?“进电梯后,娟子掐了下曾卫军胳膊。 “淑珍,跟你提过的......以前交往过,后来去了美国。“ “那个欠钱不还甩了你的?“ “嗯。“ “搭理她干嘛?“ “是她先打招呼的。“ 娟子不再追问。 王老师在女儿陪同下,相中了马路对面一套80平的精装房,位于12楼。这是拆迁户的回迁房,多的有四五套,少的也有一大一小两套。前年交房时单价2万,如今降至1.5万。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1.38万\/平成交,全款支付。王老师换房净赚30万,相当划算。 搬家公司用了两天才搬完大件家具和值钱物品,留下满地狼藉。清理垃圾又用了一天,楼下垃圾桶旁旧衣物、书籍、包装箱、过期食品、坛坛罐罐堆积如山。 想起母亲去世后清理出的三、四十年前的旧物,甚至有从东北带回的老物件——补丁衣物、泛黄的床品......狭小空间竟能容纳这么多东西,令人咋舌。 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萍看着产权证上自己的名字撇嘴:“花150万买这破房子,真不值。“ “你不懂......这房子以后送你。“曾卫军说,“不过要等十年后。拆迁补偿按1:4算,不拆的话每月也能租2000块。“ “真送我?“李萍瞪大眼睛,“不会从工资里扣吧?“ “不扣工资。“ “谢谢老板!“李萍深鞠一躬。 “要谢谢娟子,是她的主意。“曾卫军想把人情让给妻子。 “谢谢嫂子!“李萍又向娟子鞠躬。 “跟我没关系。“娟子冷脸道,“你以后好好侍候老板吧。“ 曾卫军支开李萍去买菜,迫不及待爬上煤气罐旁的水泥隔板,在顶部隔板摸索半天,除了灰尘一无所获。 “确定是这儿吗?“他边找边问。 “应该没错。“ “会不会记错位置了?“ 曾卫军失望地跳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壁橱。 “当时特意藏在天花板上面,怕被人搜走......“ “明天带工具来,把天花板全拆了。“他暗自思忖:要是真没找到,可就亏大了! 当晚,淑珍发来消息:“你好。“ 娟子瞥见后一把抢过手机,直接拉黑:“脸皮真厚!“ 我心依旧(286) 曾卫军站在人字梯上,在日光灯长方形的开口处挖掉了一块,把头伸到天花板上面。 “小心点。“娟子在下面扶着梯子喊道。 在靠近热水器那边的拐角,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曾卫军心跳加速,难道那就是娟子藏着的比特币密钥? “我看到了!“曾卫军叫了一声,伸手去撩,“够不到,“差三十厘米的样子,“找个棍子什么的!“ “你先下来,我不放心!“ 曾卫军下了梯子,找了一个半秃了的棕榈扫把,重又蹬上梯子,用扫把勾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很重,纹丝不动。 曾卫军把扫把头插进塑料袋的拉手,硬拉到自己眼前。 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 曾卫军下了梯子,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放在地板上,拿出里面用黑绒布包着的像砖头似的块装物。 娟子扯开黑绒布,里面是发黄了的报纸。 报纸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里面还是报纸。 扯开最后一层报纸,两块金灿灿的金属块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喊了一声:“黄金!“ 是黄金吗?曾卫军拿起来掂了掂,从来没见过、摸过这么大块的黄金。黄铜倒是见过。 “是黄金吗?“曾卫军看着娟子的脸问。 “应该是。“ “你放的?“ 娟子摇摇头。 “你爸?“ “不知道。“ “不像是丁老师的。这房子除了丁老师,还有谁住过?“ 娟子还是摇摇头。 如果发现一个蟑螂,那意味着还有千万个蟑螂还在暗处。 “再找找,也许还有别的。“曾卫军把金块包起来,递给娟子。 曾卫军一寸一寸地检查,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地方。 在客厅通向书房的隔厨里,靠墙的橱壁上,有一块四方形的挡板,敲了敲,发出咚咚咚的响声,里面是空的。用羊角锤暴力撬开,里面是空的,深到地板。用手机电筒照,看到下面也有一个塑料袋子。 “有一个塑料袋,“曾卫军一边把隔板砸开一边说,“比你手里的大。“ 塑料袋和前面包金块的包装一样,最后露出一叠叠百元大钞的rmb。大约数了一下,有五百万。 “这件事要保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回家的路上,娟子嘱咐曾卫军,“你要对我发誓!“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曾卫军显得忧心忡忡,“问题是怎么处理呢?“ 曾卫军想起股权回收款刚从澳门入境,凡事管得着的单位,一个一个排着队上来卡住,反复的调查:钱从哪里来的?钱从哪里来的?合法吗?手续全吗?交税了吗?不交点过路钱就是不放行。 现在银行存钱、取钱也要问:钱从哪里来的?取钱做什么用? 防止资金外逃,管理的可严了。 “黄金你藏起来。现金你想办法花出去。“娟子轻描淡写地说,“现金会贬值的,要买成资产。房子、汽车肯定不行。可以买股票。买你那个什么电池的股票。“ “还没上市呢!买股票也要通过银行转账,会问:钱哪里来的?“ “你就说是投资原始股权赚的。“ “要是认真查起来……这钱看上去有点发霉了,不像是在流通的……“ “你干脆去杭州买一套房子算了。“娟子叹了一口气,“杭州的房子应该可以。“ “登记你的名字?“ “不要!“娟子直摇头,“查起来还以为我贪污的呢!“ “可是……可是,这钱大概率是你爸爸留下的。“ “你处理吧。我不要。“ 娟子的样子感觉这钱很烫手。要不就是这钱来路不明,很脏。 晚上。曾卫军想知道黄金的真假,在网上输入:黄金能自己测真假吗? 得到了如下答复: 1.?密度测试法 1用电子秤称出黄金重量(精确到0.1克); 2用量筒装水记录初始体积; 3将黄金完全浸入水中,记录新体积; 4计算密度=重量÷(新体积-初始体积)。 2.?磁铁测试法 -步骤:用强钕磁铁靠近黄金,观察是否有吸附现象。 -局限:无法区分黄金与其他非磁性金属(如铜、银)。 3.?硝酸测试法 -步骤: 1在黄金不起眼处轻划一道; 2滴1滴硝酸在划痕上,观察是否变色(变黑则非纯金)。 4.?观察颜色与印记 -颜色:纯金呈亮黄色,假金可能偏红或发白。 -印记:正规黄金制品会标注纯度(如“足金999”“au750”),无印记或模糊需警惕。 “如果钱是你爸的,那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半夜里,曾卫军睡不着,见娟子也没有睡,忍耐不住问道,“为什么钱会遗落在老房子里?” 娟子婉转地说道,“为当事人办点事,当事人出于感激,送点礼物,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下雨天,即使是打着雨伞也会淋湿衣服。人在屋檐下,那能不低头。” 娟子翻了一下身子,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还是自己选择错了。如果当一个普通的医生或者老师,拿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资,平平淡淡过一生,不也是很好吗?“ “医生、老师也收红包。“曾卫军笑了起来,“别人出于感激送还好。有的利用权力卡要就没职业道德了,毫无底线……你还没说钱怎么会遗落在房子里呢?” “我爸是突然中风走的。可能没来的及告诉我妈。” 娟子突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爸妈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在身边……” 我心依旧(287) “你站在那好久了,在看什么?“曾卫军问。 娟子转过头来,“没看什么。“ 曾卫军走到窗前,探头向楼下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街道,偶尔有汽车驶过。稀稀拉拉的行人沿着人行道走过。 “有什么可看的?“ “没有。只是无聊罢了。“ 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子里,在地板上留下一块白光。 会不会还在生淑珍的气 那天,丁老师出院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开车过来接他出院。 当然可以啦! 站在医院门口等李萍开车过来的时候,碰到了淑珍。她正从外面往医院里面走。 “卫军!“她很吃惊的样子,“你站在这做什么?“ 没等他回答,淑珍就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娟子就站在旁边。 曾卫军窘了一下,“我……哦……你现在还好吗?“ “不好……我离婚了。签证到期了。老爸是肺癌晚期……“ 李萍开着问界m9过来,停在门口,娟子扶丁老师上了车。 “……听说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电池股权回收……我有和你说过,那时候一块一股,现在回收五十八,还有百分之三十等上市。“ “哦,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错过了……“ 李萍按了一下喇叭,后面的车排着队。 “我走了,回头再聊。“ 曾卫军上了车,向淑珍摆了摆手。 淑珍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很可怜。 娟子应该是生气的,问了一句,“你干嘛还理她?“ 女人,有过肌肤亲密接触的女人,有时候是很难忘记的。 “还为淑珍生气?“曾卫军看着娟子有些陌生的脸,小声问。 “没有……你要是和她好,我也无所谓。只是……算了,不说了。“ “有话直说嘛!干嘛说半句?“ “你有权有钱了,所有的人都会巴结你,你落魄的时候,还留下来陪你的人才值得你珍惜。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知道。“曾卫军转移话题,“这么好的天气,咱们出去走走吧?整天闷在家里,人会发霉的。“ “怕见到熟人。也没兴致。“ “去永安水库好不好?听卫国说,他在老家山里养了很多兔子,都成了网红打卡地了。我去叫上卫国,咱们一起去。“ 娟子未置可否。 曾卫军下楼去找卫国。八姐开的门。 曾卫国正在依靠着床上看手机。 “忙什么呢?“ “在写小说呐!“八姐在身后笑着说。 “写的什么?“曾卫军把头探过去,“有人看吗?“ 曾卫国把手机关了,“没人看的。等写好了再让你看。“ “那还写什么劲?“ “我想写咱们一家三代的生活经历,反映时代的发展历程……“ “嗯,是值得大写特写。父母一辈生活过得艰难困苦,咱们这一代见证了社会生活的大发展、大变革。生产力大飞跃,科学技术突飞猛进……智能汽车、手机、网上购物、刷脸支付、快递上门……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物质条件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是精神世界到不如以前……老头老太太当街摔倒了都不敢去扶……“ “是呢!“八姐赞同道,“为什么会这样?真搞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舆论导向出了问题。“曾卫国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大通。 “好啦!“曾卫军打断道,“咱们老百姓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我下来是想问你,去不去水库里玩,回老家看看你养的兔子?“ “兔子都交给小兵他们管了,小兵选上村长了。他们弄得不错。“曾卫国说,“我基本不管了。股份也给了他们。“ “你投的钱赚回来了?“ “不亏不赚。“ “整体上是赚钱的。“八姐补充说,“听说整个村子都联营了,都靠这个吃饭呢!“ “那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说起来也是咱们本家啊!“曾卫国说,“大家过的好才是真的好!“ “嗯。说得对。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你自己去吧。” 我心依旧(288) 问界m9向南开,在十字路口拐向横街。第一人民医院就在这条街道上。 父亲、母亲的老房子离街道很近。 房子是三层楼,住了六个卫生系统离休干部。 现在,离休的老人都走了。房子显得冷清,很小很破旧。 曾卫军常常想起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饭的情形。 他,卫国一家三口,卫英两口子,父亲、母亲八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桌子是北方带回来的柞木桌子,显得太小了,吃饭的地方也显得太小了。卫国总是最快吃好了。母亲总是最后一个等别人吃完了才坐下来吃。 母亲每天都挎一个方形的菜篮子去第一菜市场买菜。每次总是满满的一篮子。 终于有一天,母亲说:“你们都回去自己烧吧,我实在烧不了了。“ 那时候要是有一间大房子就好了。那时候要是有条件请一个保姆来就好了。母亲也不至于累弯了腰,累得到老浑身上下都痛。 那时候他没有钱,因为欠银行的钱还把自己的房子卖了。而且还吃住在母亲家里,一直到…… 一想到这里,曾卫军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横街西路的尽头是县中医院,再往西就是郊区的红旗乡了(以前叫公社)。 记得以前路两边都是低矮的老房子,房子后面是农田。路也是汽车一过就扬尘的沙石路。 现在放眼望去全是高楼大厦。 “以前的农田都盖上了高楼大厦,国家不是有保护耕地面积的红线吗?“曾卫军转过头问娟子,“眼见着耕地大面积减少,是怎么保证红线的?“ “这不是很简单的算术题吗?“娟子把目光从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收回来,看了一眼曾卫军,“这里的一亩地和西部山区的一亩地价值是不一样的。在这里卖一亩地,到山区开垦一亩地就可以了。“ “山区哪那么多荒地?“ “退林还耕,合村并点,合村并居。向周边向空间发展。你没看到周边农村的人口都整体搬进高楼大厦了吗?“ “农村人没了土地,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呢?“李萍回过头问。 “只要肯吃苦,工作还是有的。像是打工啊,送外卖、开滴滴啊,开网店、开饭店啦!是饿不死的。现在的问题是,农村田都荒芜了,没人种了。“ “农村好像都是老头老太太了,年轻人都进城里打工去了。“曾卫军接过话头,“这年头什么都过剩,种地不赚钱,养猪养牛好像也不赚钱。都躺平了。“ 问界m9开了半个钟头才驶出市区。双车道柏油公路宽阔平坦,无限向西伸展。春天的阳光照在漆黑的柏油路上,反射着耀眼的亮光。远处的山峰,在蓝天下显得郁郁葱葱。一条大河蜿蜒曲折向东流去。清澈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田野、树木、村舍像电影画面一样从车窗前闪过。 “年轻人进城了,小城市的人往大城市里钻,有钱人往国外跑,出生率下降,人口净减少形成趋势。粮食问题应该不大。“李萍下断语说,“好像有专家说,以后人都不用干活了,都靠机器人……“ 问界m9突然减速,一辆电动公交车停在路边。一群鸭子摇摇晃晃从公交车前面走过路面,一个老大爷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跟在后面。公路左侧下面是河滩,鸭子在水塘里嬉戏。远处是一片红树林…… 右边是一排临公路而建的三、四层楼的房子,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守着篮子里的竹笋、鸡蛋、土豆、蚕豆在叫卖。有两条大黄狗追着汽车狂吠…… “大树下,“曾卫军自言自语,“是一个小村庄。“ “住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很不错的啊!“李萍感叹道。 他想起了父亲,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也吃不饱。光着脚在山上放牛,冬天把脚伸进刚拉出来的牛屎里取暖。 山区里面只能用少得可怜的土特产换钱。除了竹笋还有地瓜。毛竹、树木好像不能随便砍伐……水库里的鱼,做胖头鱼头很好吃,是有名的一道菜。 问界m9沿着公路继续前进,路过一个个小村庄,钻过一个五十米长的山洞,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宽大的像是一面大镜子反射阳光的蓝蓝的水面。公路依山而建,左手边就是有名的永安水库。 “怎么没看到大坝?“ 以前,回老家是要坐船摆渡过水库的。 “这是另外一条公路,“娟子说,“绕过大坝进水库的。“ “哦!“李萍叫了起来,“水面上还有桥!“ 水面上,两山之间架起了涂成白色的钢结构大桥。 水是深蓝色的,可以看见下面游动的小鱼。 远处,几只野鸭扑打着翅膀从水面上飞起来,向太阳的方向飞去。 蓝天上,一群绵羊似的白云,慢悠悠地在太阳底下飘过。 娟子打开车窗,把头探出去。春天的风温柔地轻轻地抚摸脸颊。 “这景色好美!“李萍感叹道。 一条大鱼钻出水面,然后扑通一声扎入水中,激起很大的水花。 “好大的鱼啊!“李萍又叫了一声。 我心依旧(289) 问界m9过了水库,路边的房子多了起来。公路穿过一个个村庄,临街房子都是砖瓦结构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挂着招牌的副食品小店、饭店、理发店、手机维修店。偶尔可以看到山脚下黑黝黝的年代久远的老房子。 放眼望去,四面群山环绕,看似很近,却又很远。 一条大河总是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公路向上伸展。 问界m9过了一座大桥,进入了永安镇,熙熙攘攘的人群多了起来。车速慢了下来。 街道两旁都是店铺:药房、杂货店、银行、饭店,永安镇医院…… “我爸在永安镇医院当了六年的书记。”曾卫军指着永安镇医院的大门说。 “我记得很多在这里工作的人都钻着脑尖往城里调,你爸怎么往这里调?”娟子问。 “还不是因为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曾卫军愤愤不平地说,“也怪我爸太老实,不懂人情世故。”(原“乖”为语气词误用,结合语境应改为“怪”,表责怪) “调动工作也容易,主管领导一句话。”娟子说,“情绪价值要给到位。” “说到底不就是权钱交易吗?” “这个世界上的事,百分之九十九的事都是可以用钱搞定的,余下的百分之一用更多的钱……” “也不一定,”曾卫军打断说,“你这样说,你可以花钱免去坐牢?要是这样的话,贪官也可以免除死罪?” 娟子打了一下曾卫军,“懒得和你说!” “钱不是万能的。”李萍说了一句,“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问界m9穿过永安镇,沿着平坦的柏油路驶进了山区。 山区道路崎岖,盘旋向上。高大的树木的拱顶遮挡住了阳光。打开车窗,清风徐徐,鸟语花香。 “山里面空气真好!”李萍说。 “能够村村通路也是花了大钱!”曾卫军说,“这点值得称赞!” “是国家的扶贫资金投入,”娟子说,“省、市、区也有配套资金。要求农村要三通一平。” “三通一平是什么意思?”李萍转过头来问。 “通路通水通电,一平是平整土地。后来又加了两通,通网络通快递。都是考核硬指标。” 一辆新能源电动公交车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着。车上面坐的都是老头老太太。 问界m9在后面跟了一会,在一处宽阔的路面鸣笛超了过去。 真的很难想象,母亲解放前从家里走着去城里。就是现在,小舅因为怕晕车也是走着去城里。(原“解放前前”重复,改为“解放前”) 烧油公交车晕车,电动公交车应该好点了吧?(原“电动汽公交车”多“汽”字,删除) 导航提示目的地就要到了。 终于看到路边竖着的石门村的牌子。公路边有一个岔路口。可以看到山脚下的一排排砖瓦结构的房子。(原“山角”改为“山脚”) 路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公交车停靠点,旁边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三三两两的人从村子里走出来。两个带红袖章的老头子拦住两个抬着装着兔子的笼子的男人,把挂在胸前的二维码伸出去。一个男人拿出手机在上面扫了一下。 一个老头子走下亭子拦住去路,向远处的停车场指了指。通向停车场的路上有车驶过来,山脚下的停车场,有三十几辆车停在那里。(补充“在”字,使语句更通顺) 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碰到抬着兔子的男人。 “兔子买来的?”曾卫军好奇地问。 “山上抓来的。”一个男人回道。 “不要钱?”李萍问。 另外一个男人笑了起来,“抓的时候不要钱。喏,”男人向村口戴红袖章的老头那边努了一下嘴,“出来的时候要付钱。五十块钱一个。” “挺贵的。十只就要五百。”(原“满贵”为口语化表达,改为更规范的“挺贵”) “还好啦!是野生的,很难抓的。卤好的要八十块一只呢!” 曾卫军扯了一下李萍的衣服袖子,“走啦!不贵的!网上刚满月的兔崽子也要三十块钱呢。” 一条大河从村子通过。河水冲着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 过了河上面的小桥,一幢七间四层楼房顶上立着石门村的三个大字特别醒目。中间的大门口,一边是石门村党支部的牌子。另一边是石门村委会的牌子。旁边还有一个石门村互助合作社的牌子。右手边是三间门店,橱窗搪瓷盘里摆着卤好的兔子肉、兔子头和兔子肉做成的肉松。里面一男两女正在把卤兔子肉包装打包。角落里整排码着包装好的纸箱子。 一个胖胖的六十多岁的女人用指头敲了敲橱窗的玻璃,问:“卤好的兔子多少钱一个?”(补充“的”字,使“橱窗”与“玻璃”搭配更准确) “八十。”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能不能便宜一点?” “没价钱的。” “多买几个。” “买十个一百个也是一样的。” “做生意怎么这么死板?” “大妈,我个人的倒是无所谓。我们是合作社,集体的,少几块了账不好算。您先尝尝,和野兔子肉没区别呢!不好吃不要钱。” 男人把一盘分割好的兔子肉端到女人面前。 女人用竹签挑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兔子肉质蛋白高、脂肪低,含多种必需营养素,易消化吸收,特别适合年纪大的人吃。”男人在一边说,“我们这里都是野生的,吃草长大的,没有异味。” “嗯嗯!”女人口齿不清地说,“买两只。” “好咧!”男人把两只卤兔子装进袋子,“您拍短视频吗?您如果拍短视频,下面挂我们的链接,卖掉一个,您可以赚十块钱。” “弄不来……” 女人付了钱走了。 曾卫军从隔壁卖兔皮帽子、围巾和褥子的窗口踱过来问,“你们村长在吗?”(原“出”改为“从”,“渡”改为“踱”,表行走动作) “应该在办公室吧?”男人说,“我带你去。” 男人带路走在前面。 在二楼村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敞开的门,“村长,有人找!” 曾卫军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兵。二叔家的老三,家里唯一的高个子。 我心依旧(290) “小兵!”曾卫军叫了一声走上前去。 小兵怔了一下,猛然想起来了。 “哥!好久不见了,差一点认不出来了。”小兵站起来,走上前两步,握住曾卫军的手,“上次还是在你爸的葬礼上。” “是呢!”曾卫军回道,“时间过得真快。你看起来不错哦!” “马马虎虎。你坐……” 曾卫军向李萍摆摆手,从李萍手提袋里拿出红包,塞给小兵:“空手过来也没带什么。发一个红包吧。” “这怎么行?我不要!”小兵推着,“真的,我不能接受。” “拿着……见外了……拿着。” “真是……那谢谢哥了。”小兵把红包放在桌子上,瞄了一眼李萍和娟子,“你们坐,坐!” 小兵欲泡茶,曾卫军急忙上前拦住,“不用麻烦,我们马上就走,到老家去看看。” “吃饭点到了,吃完了饭我陪你们去。”小兵拨打电话,“不麻烦的,我们这有食堂,现成的。我打一个电话:柱子,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食堂?”娟子问道,“村里办的食堂?” “嗯。村民都是免费吃饭。不但免费吃饭,七十岁以上老人还有钱发呢!” “钱从哪里开支?” “村民以山林、土地使用权入股合作社,我们利用山林、土地养兔子,种菜,赚的钱给村民发福利。” “怎么会想到搞合作社?”曾卫军笑道,“不是又回到以前大跃进、集体办食堂的老路上去了?” 这时候柱子走了进来。 “这是柱子,”小兵介绍道,“是老二小军的儿子,现在负责食堂、兔肉加工厂。……这是卫军,大伯的大儿子,你叫什么来着?大伯?是叫大伯。中午在这里吃饭,你加两个菜。” 曾卫军急忙从李萍手里拿红包塞给柱子。 “谢谢大伯!”柱子收了红包,“我先去忙了。” “小的时候好像见过一次,”等柱子出去,曾卫军说,“矮矮的胖胖的……他妈就是大叔从小收养的小琴吧?” “是。”小兵说,“小军过继给二伯,和小琴结婚。小军、小琴以前在城里打工,柱子在城里当厨师,现在都回来了。小文两口子以前在城里服装厂干,现在也回来了。兔皮装饰是他们两口子负责的。” “哦,不错嘛!” “村子里一千多人口,三分之二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地都荒着呢!” “不种地吃什么呢?” “国家给每个人发五百斤粮食,够吃了。顶多种点菜自给自足。” “还有这样的好事?”李萍插嘴问道。 “上面不让种水稻,怕污染河水。水都是流到水库里的。水库是全区【三百六十万】人口的饮用水。” “是有这么回事。”娟子说,“好像猪、鸡、鸭都不准养。是这样吗?” “是……” “养兔子没事?” “好像也禁过……后来说没事。……你说为什么搞合作社?前面卫国起的头,兔子放养在山上,跑到邻居的山上,吃了邻居的地瓜秧和菜,要赔钱的。还有,你一家赚了钱,别人要眼红的,他养个猫养个狗,专门吃兔子的,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更过分的下个毒,你也没办法。把大家都拉进来,利益一致,又有钱分,大家都乐意。” “很赚钱吗?”娟子问。 “反正不需要什么成本……去年七十岁发一百,八十岁发两百,以此类推,吃饭一个人发一千,参加工作的发三千,利民保一个人一百,算下来年底每户还能【分】一万多的红利。” “可以啊!”李萍羡慕道。 “主要是人少,总共才三百来户。一千多人。菜自己种,豆腐自己做,兔子肉自己养的,米国家发的,开支也不大。” “吃饭免费,看病报销……这不是妥妥的共产主义了吗?”曾卫军称赞道。 说话之间,柱子和一个女的把饭和菜端了上来。 “这是我老婆秋菊。”柱子介绍女人说道。 曾卫军把红包塞给秋菊。秋菊不要。 “要得!要得!”曾卫军硬塞给秋菊,“第一次见面,要得!” “谢谢大伯!”秋菊鞠躬【道谢】。 “一块吃吧。”曾卫军看着桌子上的胖头鱼头、卤兔子肉、蛋包豆腐、芋艿和炒青菜说,“好丰盛啊!” “下面还在忙呢!你们先吃吧。”柱子说着和秋菊走了出去。 “要不要来点酒?”小兵问。 “不用。”曾卫军说。 “我去买两瓶饮料。” 曾卫军拉住小兵,“不用。你坐下来好好吃吧。” “都是自己家人,不要客气啊?” “不客气!” 我心依旧(291) 曾卫军吃完了饭想到食堂看看。小兵带路来到楼下的食堂。食堂原来是老年活动室改建的。不吃饭的时候依然有老头老太太在这里打麻将或者下象棋。 虽然过了饭点,依然有十多个人在吃饭。有五个城里来的游客也围在一张桌子吃饭。 秋菊和三个妇女站在玻璃橱窗内给村民打饭菜。 秋菊见了曾卫军笑了起来,“要不要再吃点?” “不了。过来看看……你还没吃吧?” “还要等一会。”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方盘,从左到右先拿一碗大米饭,一小碗红烧兔子肉,一碗豆腐汤,一个烧白菜,或者一个烧西兰花。两个菜一碗汤。 “不错呢!”曾卫军转身问小兵,“这要多少钱?” “饭管饱,两菜一汤十块钱。” “便宜,要是在城里饭店,光肉就要十块。” “都是自家产的,又不是为了赚钱,当然便宜了。” “天天都是这样吗?” “肉和豆腐是固定的,菜根据季节,产什么吃什么。” “早餐呢?” “早餐豆浆、馒头、油炸花生米和腌菜。” “是不错,”娟子评价道,“能量、蛋白都有了哈!” “像秋菊她们工资是怎么发的?”曾卫军问。 “所有工作人员都一样,三千一个月,缴纳五险一金。像柱子这样管理技术人员五千。” “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养兔子能赚钱的基础上,”曾卫军分析道,“要是养兔子不赚钱,一切都玩不转。” “没有不赚钱的理由啊!”小兵自信地说道,“山上面杂草丛生,树木茂盛,兔子是饿不死的。兔子的繁殖能力又是特别夸张……澳大利亚兔子泛滥成灾的事听说过吧?” “打预防针了吗?就怕兔瘟……” “山里面围了一个种兔繁殖基地,小军在负责。都是按免疫程序打预防针的。为了以防万一。其他地方就放养着……也没办法打。” “咱们去里面看看……”曾卫军说道,“二叔二婶……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咱们坐电动车去。” “不用吧,走过去好了。” “有六里地呢!走要半个钟头。”小兵带几个人坐上停在门口的敞篷电动车,带驾驶员能坐九个人,“就是为了送游客去里面买的。” “如果别的村也有样学样,会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意?” “会有影响,”小兵斟酌着词句,“养兔子是门槛很低很特别的行业,一有钱赚,大家就一哄而上。兔子繁殖快,立马就供过于求,兔子价格低迷,结果又无数人退出了。吃兔子肉的人又很小众,很难做大。我们主打一个野生,原汁原味。网上线下联动,培养一批忠实的客户。行情低迷就筛选品种,选有野性,母性好,生长快的。对客户送福利……反正没有成本,无所谓啦!能赚就多赚点,行情低迷就少赚点。饿不死的。” “可以利用廉价的兔子肉养高级食肉动物。”娟子说,“像是蛇啦,猫啦,狗啦等等。” “狗和蛇有养。规模不大。”小兵回答道。 太阳当空照着,道路两边高大的树木遮住了阳光,把长长的阴影投到水泥路面上。山涧流水冲刷石头发出哗哗的响声,夹杂着布谷鸟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右面的山坡上有一个老头子在给绿油油的蔬菜浇水。山上面的树林里传出杂吵的人的喊叫声,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的晃动。 “林子里有人!”李萍手指着山上面喊了一声。 “应该是抓兔子的游客。”小兵说,“好多城里人都会过来抓兔子。” “要付钱的吗?” “五十块钱一只,随便抓。” “会不会抓了不给钱?” “村子口有人守着呐!” “可以绕道走啊!”李萍笑着说。 “这村子就像是一个口袋,三面都是高山,没别的出口。” “兔子会不会把老爷子的菜吃了啊?”娟子担心地问。 “扎着围栏呢!食堂的菜就是这里供应的。还有几处菜园子。” “大热天的,真辛苦!” “有些人劳动惯了是闲不住的。辛苦是辛苦,一个月有三千块钱的工资呢!”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娟子给老头子竖起大拇指说,“应该的!” “看!兔子!”李萍惊叫一声。一只灰色的兔子跑到道路上,惊慌失措向前跑了一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弯进右边的草丛里。 “比利时野兔,”小兵笑着说,“比利时人花几百年把野兔驯养成家兔,我们要把它们驯化出原来的样子。” “能成吗?”曾卫军表示怀疑。 “兔子也是有性格的。有的胆小,性格温顺,人要抓它就爬着不动。有的非常聪明,它会跑,和你周旋,躲猫猫……哦,到了。” 电动车在山脚下停下来。 曾卫军抬头看,看见半山腰的几幢房子。那地方就是父亲出生的地方。母亲和他,还有卫国小的时候生活的地方。 母亲描述的,总是一副凄惨的挥之不去的灰色记忆。 我心依旧(292) 从山上有阶梯的小路上下来几个人,还夹着两个孩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拎着一个铁丝笼子,里面装着两个兔子。 曾卫军让过一行人,看着他们坐上电动车下山。 有几只狗在房子前面的平台上狂吠。 “别叫!”小兵喊了一声。 几只狗摇着尾巴围对客人闻了闻。 “会不会咬人啊!”李萍跳到小兵背后。 “不会,”小兵挥挥手,“走开。” 几只狗子悻悻走开,卧到屋子的阴影里。 “卫军来了!”小兵对屋子里正在吃饭呢的人喊了一声。 “二叔!二婶!”曾卫军一眼就认出了二叔和二婶,虽然苍老了很多,样子还在。 “这是小军,这是小琴,”小兵介绍说,“这是小明的老婆小梅。这是小梅的女儿英子。” 曾卫军向李萍捏捏手指头,“红包红包,发红包了,每个人都有!” “这么客气干嘛?”二叔接过红包,“让你破费了!” “我就免了。”二婶说。 “每个人都有。拿着。坐坐,你们吃饭。”曾卫军说着,把红包塞到每个人手里。 “饭吃了吗?……坐,你们坐。”二婶搬凳子过娟子和李萍。 “吃过了。”小兵回道,“在食堂吃的。” “你带他们到楼上休息一下。”二叔对小琴说,“泡点茶……” “不用了。”曾卫军打断说,“我们四处看看,你们吃饭。” “我吃好了,”小军站起来抹了抹嘴说,“我带你们去后山看看。” 园子里平台的边缘栽着一排樱桃树,树枝上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春风一吹,花瓣纷飞落下,落了一地,落到了坡下的鱼塘里。鱼塘里,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张着大口吞噬着花瓣。对面山坡上的树林里,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叫着,这边山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小军吹了一声口哨,几只卧在阴影里的狗跳了起来,围着小军乱串。 小军挥挥手,“上山!” 狗子带路向后山跑出。 “这是有名的边牧犬,可聪明了!”小军说,“我一动它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边牧犬是放牧的,你用它放兔子吗?”曾卫军跟在后面问。 “它喜欢追逐兔子玩。有它在,黄鼠狼和野猪就不敢来了。”小军回头看了一眼,“以前黄鼠狼和野猪可多呢!” 曾卫军回头看了一眼,娟子、李萍和小兵落在了后面。 房子和树林之间有一片缓慢的坡地,种着桃树和梨树,桃花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右手边一片用拦网扎起来的菜园子,里面一片绿色。 一条小路通向树林,几条边牧犬已经跑进树林,可以看到四散奔逃的兔子。一只兔子卧在乱草丛里,扇动着鼻翼急促地呼吸着,骗过了边牧犬。 曾卫军站在树林边上向下看,看到娟子摘一朵桃花放在鼻子下面闻,看到李萍和小兵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看到桃花树中房子的剪影。 风送来林子里布谷鸟一长一短的叫声,还有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唧唧咋咋的叫声,还有知了恼人的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声。 曾卫军的脑子里想到了母亲。 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悲惨阴影源于六十年代的物质匮乏,也有奶奶的冷漠。难道是因为母亲分走了父亲邮寄过来的二十块钱? 母亲躺在躺椅上,祥林嫂似的述说着:……集体食堂里的东西吃光了,没东西吃了,只有解散……分来的米和地瓜干只够吃几天……熬的粥一人一碗,还没有卫国的。那时候你四岁,卫国两岁。我喝完了汤把米留给卫国,里面只有六粒米…… 曾卫军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想说:这个已经说过了。但是没有说出口。 母亲只顾自己说,并没有在意儿子在听还是没听。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已经说了n遍了。 ……后来分家,分到手五斤米十斤地瓜干。没有锅灶,就自己到河里搬来石头,到后山挖来黄泥自己垒。没有锅就抱一个背一个去我妈家拿来破的铁锅……没有柴火就上山砍。抱着你,背着卫国,没办法背柴火,就把你们搬一断路放下,再回去搬柴火……米和地瓜干吃完了,没东西吃了。就摘地瓜秧的嫩叶…… “妈,十点钟了,您该睡觉了。”曾卫军打断道。 母亲迟疑了一下,坐起来,踉踉跄跄碎步回自己房间…… “好热啊!”李萍站在面前嘟囔着,“热死人啦!” 穿过树林。爬过竹林。到处都是兔子。满山遍野都是兔子。边牧犬张着大嘴,舌头伸出老长,喘着粗气追逐着兔子。 兔子繁殖能力超乎想象,就像是老鼠一样。 以前,为什么没有人想到养兔子呢?兔子吃草又不会和人抢粮食? 兔子肉是优质的蛋白质。 到了山顶,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断。山和天没了界限。天空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凉风一吹,好爽啊! “兔子要是跑到山那边去可怎么办呢?”娟子问,“那边不是你们村的山吧?” “那边是上岩村的。”小兵回答道,“跑过去也没办法。扎围栏费用太大。不划算。” 下山的时候绕了一圈看了一下种兔繁殖场,围着围栏的繁殖场兔子比外面的密度大。 “一个公兔子配二十个母兔子。”小军说,“公兔子多了会打架。” “这里的公兔子可真幸福啊!妻妾成群……”曾卫军笑道,“人要是有这样的待遇该多好啊!” “有什么好?”娟子说,“会累死你的!你没看历代皇帝都是短命的吗?” “为皇位杀兄弑父,不就是为了那点事吗?值!” “错!为了权!” 回到家里已经三点多了。 二叔叫小琴准备房间,嘱咐曾卫军留下来多住几天。 曾卫军用探寻的目光看娟子。娟子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 “不了。”曾卫军说,“家里还有事,要回去了。” “难道来一次,就多住几天!”二婶说,“都退休了,能有什么事?” “下次再来。真的有事。” “小兵,你多弄几只卤兔子叫卫军带去。”二叔说,“对了,昨天挖的竹笋也带上。” “我知道了。”小兵回答道。 在村口。小兵往车后备箱装了十只卤兔子和一蛇皮袋竹笋。还给娟子和李萍每人一个兔皮帽子和围巾。给曾卫军一条兔皮褥子。 我心依旧(293) 问界m9在盘旋公路上往山上面爬坡,到了山顶。绕了一圈从另外一个山脊盘旋着下山。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曾卫军去过母亲家的祖屋上岩村,就在这条公路经过的半山腰。 那时候只有一条小路,母亲经常背着卫军、抱着卫国回娘家。十里路要走两个钟头。 现在,小舅舅家新盖的一间二层小楼就在公路边。旁边有一幢三层楼、装潢很讲究的楼房。小舅舅说主人在城里买了房子,这里的房子长期没有人居住。 小舅舅家的新房子就盖在母亲小时候住过的祖屋原址上。原来的房子真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楼板和柱子都包了厚厚的黑色的浆。上阁楼的梯子是移动的两根竹子中间用竹子连接的普通梯子。曾卫军看见八十多岁的姥姥爬上爬下,曾担心失足会不会摔下来。由于漏风漏雨,房子外面裹着塑料布……2004年的“云娜”强台风引发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摧毁了。 国家出一半的钱,整个村子搬迁到山脚下,统一规划设计成城里一样的四五层楼高的居民楼。 小舅舅拿不出来另外一半的钱,只领到两万的房子补偿款,买城里房子拆迁下来的旧料,盖起了简陋的两层楼房。封顶那天母亲来过,塞给小舅舅一万块钱。 “喏!”曾卫军看到了小舅舅家的房子,对着李萍喊,“在路边的房子前面停一下。” “舅!舅!”曾卫军敲了敲门喊了两声。 “哦,是卫军啊!”小舅舅开了门低声说,“快进屋。” 小舅舅一直都是瘦瘦的,瘦得脖子显得特别长,喉结突出得厉害。佝偻着背,肩膀左高右低,很别扭地歪着。上身穿着泛黄的白衬衫,蓝布裤子下露出瘦骨嶙嶙的小腿。赤脚趿拉着布鞋。 两年前一次骨折和最近一次胃出血,瘦得就更厉害。看上去有点吓人,感觉一阵轻风都能吹倒。 母亲说小舅舅从小吃不饱饭,发育不良,十七岁的时候参加建水库,重担把身子骨压坏了。性格上又内向柔弱,在三十八岁讨了小十岁的媳妇。媳妇是聋哑人,脾气怪异,动不动就赌气回娘家。饭总是做成夹生饭,又不准舅舅做。小舅舅营养不良又有胃病,真是雪上加霜。生了一个儿子还是姥姥从小带大的。 现在两个人都是低保户,国家每个人每个月发九百块钱最低保障款。 舅母不高,很粗很胖。见到曾卫军只是笑笑。 曾卫军把五只卤兔子和兔皮褥子放到比舅舅一样老的桌子上。 “来就来了,还拿东西。”舅舅说话声音很小,像害羞的大姑娘。 “身体还好吗?房子好像装修过?”曾卫军巡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墙壁好像刚刷过。 “国家给了一万块钱装修的钱,一万块买煤气炉和煤气罐的钱。”小舅舅说,“不给钱,只能拿发票去报销,只能这样了。” “用电饭煲做饭,煤气炒菜。现在没人烧柴火了。” “友富也这样说,”舅舅用头指了一下舅母,“她听不进去。” 友富是舅舅唯一的儿子,在李老板的厂里上班,做了附近村子里人家的上门女婿。 “友富经常回来看您吗?” “有。家里的事都是他弄的。我身体不行,啥事也干不了。” “应该买个电视,晚上没事看看。” “谁看那玩意,还费电。没事早早睡了。” “您多注意身体,多吃点营养的东西。……我走了。” 曾卫军把两个红包塞给舅舅。 舅舅送到门口,喃喃细语,“也没啥东西给你。” “走了……再见!” 曾卫军上了车,向舅舅摆摆手。 舅母走出来,站在舅舅身后面。 车沿着盘旋公路蜿蜒下山。 舅舅如果不结婚一个人过,是不是会更好。一个无法沟通又不会做家务的媳妇有什么用? 舅舅老实又能干,性格温顺善良,本来应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你红包包多少?”娟子突然问道。 “一千。”曾卫军回道。 “应该包一万。你应该多给他点钱。” “我有给他儿子股份。现在钱不是问题。”曾卫军说,“他儿子买了一辆汽车,不知道谁举报把两口子低保给取消了。没办法把车转到老婆名下,才恢复了低保。” “儿子赚钱是儿子的,和老子没关系吧?”李萍问。 “就是。我是这样理解的。”曾卫军赞同道,“小舅舅是老实人,修水库压垮了身体,拿低保也是应该的。娟子,你说说看!” “低保的事按条条框框来,这个没什么好讨论的。”娟子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山区人民过得还这样清苦。” “舅舅有一次送栗子到我家,因为怕晕车走到城里,到了城里迷了路找不到我家,结果早上出门,下午三点才找到我家。” “真是的!可以打电话问吗!”李萍说,“没有电话也可以问路人吗!” “也难怪,现在变化太大了。我有一次到老车站打预防针,回家的时候也迷了路。” “不会吧?”娟子笑道,“不是有导航吗?” “在陌生的环境里,有时候也搞不清方向。” 车下了山,地势平缓了许多。看到山脚下整齐排列的新房子。路边有供人休息的亭子。一块大石头上刻着染了红漆的“上岩村”三个字。 “云娜台风后我陪市长过来视察过,”娟子指着房子说,“我参与了筹款、规划和设计工作。” “招标的时候有没有拿回扣?”曾卫军笑问道。 “说什么呢?救灾扶贫款谁敢动?” “有的贪官什么都敢贪。” “没有依据的事不要乱讲。” “你总是不知不觉站在你们既得利益集团的立场说话!” 娟子皱了皱眉头,“懒得理你!” 问界m9驶过上岩村。 前面道路平坦,车速开到了八十码。 曾卫军默默地看着路边的田、房子和河道,以及远处的山,没有再说话。 “我要到城关派出所去一下,”到了城里娟子突然说,“李萍,请拐到凤凰路。” “你到派出所做什么?”曾卫军好奇地问。 “我的护照办下来了。去拿一下。” “护照?你要出国?” “我准备去美国。” “什么时候走?” “在准备签证的材料,没那么快。能不能办下来还不知道。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 “去美国?不知道怎么想的。我是不会去的。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美国衰落不可避免。现在去美国,就好像是1921年当太监,1945年当汉奸,1949年开妓院,2022年买房子……” 我心依旧(294) 娟子把护照放到床头柜子里。 “叫我看看。”曾卫军放下手机把手伸了出去。 娟子把护照放到曾卫军的手里。 曾卫军翻了翻,和几年前自己申请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也有一本。” “是吗?”娟子惊讶又好奇,“拿来看看!” 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年纪大了记忆力退化了。 曾卫军找了半天,终于在书房的桌子抽屉里的一个盒子里找到。盒子里还放着户口簿、退休证、身份证和一些股权证明文件。 护照里还夹着美国的入境签证。 “你什么时候去过美国?”娟子抬头看了曾卫军一眼。 “本来是为了参加股票上市敲钟办的,结果最后一刻黄了。” 曾卫军又从盒子里拿出股权认证书,“如果上市了,按一般中概股的平均涨幅,价值五亿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十五亿。” “这么好的事能砸到你头上?” “绿之源集团,主营生物科技、大健康、大金融,一切都中规中矩,承销商美国富华证券,因为天城云商事件被叫停。” 娟子在手机上查了一下绿之源集团和天城云商,跳出来如下信息: 天城云商宣称“投入越多返利越多”,但实际返利从每日200元骤降至几十元,甚至完全中断。部分投资者反映,公司以高价生态纺织产品替代现金返利,导致资金链断裂。 绿之源集团因涉嫌传销和非法集资被《人民日报》点名曝光。 绿之源曾承诺3年内上市未兑现。 尽管绿之源曾与美国富华证券等机构合作,并宣称具备上市条件,但其业务模式的合法性始终存疑。2016年资本战略研讨会虽试图推进上市,但传销争议和资金链问题使计划难以推进。 绿之源上市计划的失败,本质上是其长期依赖传销模式、忽视合规经营的必然结果。其通过虚假承诺吸引投资,但因资金链断裂和监管压力被迫终止。 “还真有这么回事啊!”娟子惊讶道,“你投了多少钱?” “买五万公司产品送一千股。我陆陆续续买了一百万。” “一百万?太夸张了吧!是什么东西?” “吃的用的,基因检测,大部分是保健品。我海门的房子,我妈家,叠的满满的。现在应该都过期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都是借的。因为还款压力太大,把单位的集资房卖了。” “这样的模式明显不可持续。你胆子真大!” “万一上市了呢!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这不叫投资,叫赌博。”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投资是根据价值判断与理性分析,通过系统性策略实现长期可持续性的财富积累,是可以预见的,风险在可控范围内。而赌博完全依赖运气的高风险投机,把成功交给概率,完全不可持续、无法控的。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说的我都懂。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能看明白。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成功和失败谁都无法预测。成王败寇,只看结果。但是你得去尝试……” 他一直都在尝试的路上:电脑、淘宝、麦绿素、越花越有、泰木谷、商友圈、绿之源……幸亏电池成功过。 “问题在于你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如果电池项目没结果,怕你永无翻身之日了!” 曾卫军轻轻叹了口气,电池项目也是赌一定能成功。如果失败……不敢想下去…… “有钱了也别折腾,别嘚瑟,安安稳稳过日子。”娟子劝道,“不如和我一起去美国……” “美国有什么好的?我劝你别去。” “我去美国,一个是因为儿子在那边,”娟子爬在曾卫军耳朵边小声说,“我拿到比特币密钥了。” “啊!”曾卫军吃了一惊。 “你小声点!”娟子把右手食指堵在曾卫军的嘴上,“没跟你说,就怕你说出去。”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怎么连我也不相信了?” “不是不相信。是这事太大了。我第一天趁着老太太上厕所就拿到了。” “打开看看,是不是真有!” “你小声点!……这事不能在国内操作。大数据下都是透明的。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美国。” “美国也不一定保险。不是一个比特币大佬被美国抓了,罚了好几百亿美金。” “树大招风。咱们这点钱不起眼。你到底去不去?” 曾卫军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去。” 我心依旧(295) 娟子申请去美国的签证批下来了。 “去美国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办,”早饭后娟子说,“我要去去给我爸妈上坟。李萍,你明天早上买菜帮我带点……算了吧,还是我自己去买吧。” “你要买什么直说。”李萍一边抹桌子一边问,“是不是买上坟用的盘头?” “我也不确定要买什么。每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像要四盘菜四盘水果。”曾卫军想到每年给父亲上坟时候的盘头,“还有蜡烛、香和佛油纸。” “你网上查一下不就知道了!”李萍出主意道。 曾卫军问豆包:“清明节上坟要准备的物品,帮忙拉一个清单。” 豆包回答: 以下是一份南方人清明节给父母上坟的物品清单: 祭祀用品 -香烛:香用于传递祭拜信号,蜡烛象征光明指引,新坟一般用白烛,旧坟用红烛。 -纸钱元宝:传统麻纸钱为主,要焚烧干净,可搭配纸元宝,让祖先在阴间有钱花。 -鲜花:以白菊、黄菊为主,还可搭配白百合、马蹄莲、蓬莱松等,表达对逝者的哀思和怀念。 供品 -水果:选择寓意吉祥的,如苹果(平安)、橘子(吉利)、香蕉(元宝)、柚子(佑子)等,避免梨、葡萄等,数量为单数,3个或5个品种即可。 -点心\/糕点:可准备当地特色或逝者生前喜爱的,如青团、艾草糕、馒头、油馍、马拉糕等。 -饭菜:可选素餐或逝者生前爱吃的食物,白米饭通常是必备,象征着对祖先的供奉。 -素酒:如白酒或黄酒,祭祀时洒于墓前,表达敬意,让祖先如同与家人共饮。 清洁及其他用品 -清洁用品:准备抹布,用于擦拭墓碑,还可带上塑料袋,清理墓区的杂物。 -工具类:携带铁锹,可用于填土、除草,水壶则可用于防火,同时也能在祭祀时给植物浇水。 曾卫军又问了一句:“具体仪式?” 豆包回答: 以下是南方清明节上坟的具体仪式: 前期准备 -提前清理好要带去上坟的物品,将供品摆放整齐,检查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品是否齐全。 -穿着应端庄、肃穆,以素色、深色为主,避免过于鲜艳的服装和夸张的配饰。 到达墓地 -到达墓地后,先用抹布擦拭墓碑,清理墓周围的杂草和杂物,为祖先创造一个整洁的环境。 摆供品 -将准备好的水果、点心、饭菜等供品整齐地摆放在墓前。把素酒斟满酒杯,放置在供品旁。 上香 -点燃香烛,手持香向祖先鞠躬或拜祭。一般先由长辈带头,然后按长幼顺序依次上香。上香时,心中可默默念叨对祖先的思念和祈福的话语。 烧纸钱元宝 -在墓前的空地或指定的烧纸区域,将纸钱元宝等焚烧。烧的时候要注意安全,防止引发火灾。同时,可向祖先诉说一些心里话,告知家族的近况等。 奠酒 -待纸钱元宝烧完后,将素酒洒在墓前,让祖先“享用”。 磕头拜祭 -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在墓前磕头拜祭,行三拜九叩之礼,表达对祖先的缅怀和敬意。 结束 -祭祀完毕后,再次检查墓区,确保没有残留的垃圾和未熄灭的火种。收拾好带来的物品,有序离开墓地。 不同地区可能会有一些细微的差异,可根据当地的习俗和家族传统进行适当调整。 曾卫军看了笑道,“我知道了。每天我陪你去买。” 娟子伸手拿过曾卫军的手机,看了一眼,“现在人工智能可真先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希望在咱们不能动的时候,能有智能保姆上市。” “怎么?我服务的不够好吗?”李萍撅嘴问道。 “机器人不会闹情绪发脾气……你也真没出息,难道当一辈子保姆?”曾卫军责怪道。 “命苦啊!”李萍叹气道,“天生劳碌命。” “我苦的时候能没看到!”曾卫军想到手紧的时候住在母亲家里的那些日子。 “再怎么苦还能比做牢苦?”娟子的表情显得有点不屑。 “怎么变成忆苦思甜大会了。”曾卫军笑了起来,“要说苦,父母一辈,父母的父母一辈,你才是真苦。” “科学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肯定一代比一代强。”娟子说,“肉眼可见的是,我们的后代比我们幸福多了。” “物质条件肯定是这样。”曾卫军反驳道,“幸福到不一定。不婚不育、躺平、离婚、焦虑、自杀,自私自利,道德滑坡……很难说是幸福的。” “扯远啦!”娟子转移话题,“看看每天买什么?要不要列一个清单?” 我心依旧(296) 第二天早上,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浓重的黑云笼罩着天空。 墓地在城市南门的九龙山山坡上,问界m9只能停在山脚下的没有人看守的简易停车场上。 去墓园的路上雨丝渐密。娟子打着伞,提着昨天晚上李萍做的小黄鱼、红烧肉、西兰花和蚕豆炒韭菜。四个不锈钢圆盘叠在一起,用一个带把手的钢片扣着。曾卫军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放着水果和一包装着蜡烛、香和烧给死人的纸币,还有一瓶绍兴女儿红、酒杯和塑料盘。李萍在后面,抱着一束白菊花。 这是一个新开辟的墓地,所有的墓碑设计整齐划一,下面刚好能放下两个鞋盒一样大小的骨灰盒。只是前后留下的空隙太小,稍微显得有点拥挤。 站在墓地的山坡上,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朦胧轮廓,辨识度很高的标志性建筑耀江大酒店、区政府大楼和远望大厦。 永安江大回旋似的蜿蜒穿过城市,流向东海。 “那栋高楼是不是咱们住的大平层?”李萍指着远望大厦问。 “是。”曾卫军回头看了一眼李萍回答道。 娟子在父母的墓前停下来。 曾卫军一眼就认出来娟子父母贴在墓碑上的照片。 娟子用绒布擦拭父母瓷像时,眼泪像是雨滴一样从眼里一滴接一滴流下来。 曾卫军半蹲着身子,一边为娟子撑着伞,一边腾出另一只手,仔细地擦掉覆盖在骨灰盒上方大理石板上的尘土。 李萍把白菊花竖在墓碑中间,然后摊开桌布,把水果摆到盘子里,把叠起来的菜排开。 雨小了,变成了像娟子一样滴滴答答的哭泣。 “啊!”李萍尖叫一声,红蜡烛流下来的蜡油滴在手上了,有一点点烫手。 香灰掉到手上可比蜡油烫多了,会留下疤痕的。 曾卫军瞅了一眼左手背的不起眼的疤痕,那是在为父亲守灵时留下来的。守灵的那七天里,蜡烛不能灭,香不能断,没了要及时补上。 “该上香了。”曾卫军把三支香塞到娟子手里,用打火机点燃。 娟子晃了一下,把火苗弄灭。听说是不能用吹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不太明白其中缘由。 娟子双手握香对着父母的慈像三鞠躬,“爸、妈,娟子来看你们啦!” 娟子喃喃自语道,“女儿不孝,冷落你们了。对不起……对不起!” 曾卫军接过娟子手里的香,插在两支红蜡烛的中间。 娟子跪坐在父母墓前,哭出声来。 曾卫军双手合十,对墓碑三鞠躬。 墓碑上刻的字端庄秀丽,添着红漆:魏文礼 1928~2013 李雪梅 1930~2018 父亲是1927~2008——曾卫军脑子里闪了一下。 父亲要是少吃点肥猪肉,母亲要是炒菜少放点油,也不至于心梗,也许能活到2018年,谁知道呢? 有研究说寿命长短由线粒体决定。线粒体复制的次数有一定的数量,当复制的数量用完了,寿命也就停止了。线粒体的数量是由基因决定的。谁知道呢? 雨停了。天气由阴转晴。 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照亮湿漉漉的草地、树林和墓地。陡峭的山顶上腾起阵阵白雾,像早晨村庄上的炊烟。 娟子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红蜡烛在微风中摇曳。香快点完了。 “可以烧纸了。”曾卫军说着,把黄色的麻纸倒在地上,里面夹杂着银色的纸元宝和印刷粗糙的冥币。 蓝色的火焰随风飘动,卷起翻飞的灰烬,总是追着人跑,不管你转到哪个方向。 李萍开始收拾盘子。 曾卫军往青石板上洒黄酒,酒液渗入缝隙时发出叹息般的咝咝声。 当最后一点点纸片变成灰的时候,娟子双手合十又三鞠躬,轻声说:“爸、妈,娟子要出远门了,下次再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愿你们在天之灵原谅女儿的不孝。女儿死的时候一定回来陪在你们身边。” 一阵凉风掠过,卷起燃尽的灰烬,飘飘荡荡地升向天空。它们越飞越高,最终融入那片渐渐消散的云雾之中,仿佛是娟子父母的灵魂在与娟子作最后的告别。 我心依旧(297) 娟子出国前还有一个要办的事是见一下杨红斌。 申请会见前老公杨红斌的申请已经报上去一个月了,还没有批下来。 过两天出国的时间就到了。 “可能是因为不是直系亲属了吧?”娟子猜测说。 “我说过我不去,你非拉我去,”曾卫军抱怨道,“这下好了,批不下来了。” “批不批无所谓。”娟子大度地说道,“见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求个心里安慰……” 出国的最后一天,会见申请批了下来。 问界m9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hs市中心监狱的大门。 李萍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前画着格子线的停车场,说了一句,“我在车里等。” 曾卫军下了车,天空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把温暖撒下大地。抬头望向那道足有两人高的灰色围墙,墙头密布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张随时准备收拢的巨网。 电动铁门缓缓开启时,齿轮转动的吱呀声刺破死寂,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曾卫军和娟子穿过三道安检门,金属探测仪的嗡鸣声中,曾卫军将手机、钥匙等物品依次放入透明收纳盒。狱警面无表情地核对证件,橡胶手套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与远处监区隐约传来的哨音交织在一起。走廊两侧的白炽灯蒙着厚重的防尘罩,投下惨白而浑浊的光线,把墙上“改过自新弃恶从善“的标语照得影影绰绰,剥落的墙皮如同某种生物蜕下的鳞片,散落在墙角。 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潮湿的霉味,渗入每一寸空气。曾卫军和娟子跟着狱警走过铺着防滑砖的通道,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金属外壳折射出冷冽的光泽。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撞击声,沉闷而刺耳,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激起阵阵回响。 狱警把曾卫军和娟子领进会见室。 会见室的顶灯蒙着层灰扑扑的塑料罩,惨白的光线在玻璃上折射出扭曲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廉价清洁剂的刺鼻气味和经年累月的霉味,不锈钢座椅被磨得发亮,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深色划痕。 玻璃另一侧,杨红斌套着深蓝色囚服,双手被固定在金属桌面上的环形锁扣里。他的头发被剃得极短,露出后颈处新添的一块疤痕,在冷光下泛着青白。铁栅栏外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每隔五分钟便会来回踱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墙角的电子钟红色数字不停跳动,提醒着会面倒计时。墙上的标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因年久褪色,边缘处翘起的墙皮正簌簌往下掉,落在桌面那道永远擦不干净的水渍里。隔音玻璃上贴着层单向膜,娟子能清楚看见杨红斌眼下的乌青,却看不清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神。 娟子指了指旁边的曾卫军,“这是曾卫军。” “就他啊?”杨红斌一脸不屑,抬起戴着手铐指了一下曾卫军,“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把我老婆迷的一愣一愣的,和我结婚了心里还想着你。” “应该说是你横刀夺爱吧?” “窕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又没有和你结婚……” 娟子生气了,站了起来,“有意思吗?” 杨红斌陪笑脸,“你别生气,是我的错。”他转脸对曾卫军说,“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照顾她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就要出国了。” “去哪!美国还是加拿大?” “美国。” “出国好。出国好。眼下这个地方没什么意思,一门心思向钱看,道德败坏……” “还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搞的?”曾卫军抓住机会怼了一句,“身在高位,自私自利,昧着良心捞钱!” “你懂什么?鲫鱼过河浩浩荡荡,有点权力的人哪个不贪?我是倒霉的一个,被大浪拍到了沙滩上。” “别找借口啦!”曾卫军讥讽道,“自己空中飘还怪地球没引力!你离改造好还差远哩!” “我不是为我犯的错找借口。有点权力的都有瑕疵,深挖一下都不干净……” “你应该知道陈行甲?” “他啊!只是一个另类。逆流而行,不进则退。他为什么不干了?还不是干不下去了!官场水很深,你不懂!” “别谈这个了,”娟子打断道,“时间要到了。” “厕所在哪?”曾卫军站了起来,“我去上一下厕所。” 曾卫军借故走出了会客厅。 曾卫军推开会客厅的铁门,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墙面剥落的墙皮下,依稀可见“服从管理重塑新生“的标语,红色油漆早已褪成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穿过两道安检门,他来到露天放风场。三米高的水泥墙上布满铁丝网。几个犯人正在角落里除草,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囚服,墙角堆积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可以看到岗楼上持枪哨兵的剪影。 以前曾经看到有犯人越狱逃跑的报道,可真是个奇迹。 为什么知道贪污受贿会坐牢,还有那么多的人前仆后继往前冲? 欲望?无知?侥幸?信仰? ...... “看什么呢?” 娟子好奇地站在身后问。 “没看什么。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还要给他冲点钱。” 我心依旧(298) 去美国需要带什么? 问豆包的回答是: 去美国旅行或长期居住,以下是一些必备物品: 证件类 -护照:确保护照有效期在计划从美国返回的日期后仍有至少6个月以上。 -签证:根据出行目的,提前办理好相应类型的签证,如旅游签证、商务签证等。 -身份证:国内身份证在出国旅行时一般不需要使用,但建议携带一份复印件,以备不时之需。 资金类 -信用卡:visa、mastercard等国际通用的信用卡,在美国大部分场所都可使用。 -现金:携带适量的美元现金,用于一些不接受信用卡的小商店或支付小费等。 日常用品类 -衣物:根据前往美国的季节和目的地准备合适的衣物。如果去北方,冬季要带厚外套、帽子、围巾、手套等;夏季则以轻薄透气的衣物为主。 -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等。虽然美国酒店一般会提供基本的洗漱用品,但个人习惯用品用起来更舒适。 -护肤品和化妆品:根据个人肤质和化妆习惯准备。 -太阳镜和防晒霜:美国阳光充足,尤其是在夏季和一些阳光强烈的地区,太阳镜和防晒霜能保护眼睛和皮肤。 电子设备类 -手机和充电器:手机可开通国际漫游服务,或购买美国当地的电话卡。充电器要注意美国的电压是110v,需携带转换插头。 -笔记本电脑:如果有工作、学习或娱乐需求,可携带笔记本电脑及相关配件。 -相机:喜欢摄影的话,带上相机记录旅行中的美好瞬间。 其他物品 -药品:准备一些常用药品,如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抗过敏药、创可贴等。 -旅行背包或行李箱:根据出行时间和携带物品的多少选择合适的背包或行李箱,方便携带个人物品。 -常用文具:笔、笔记本等,方便记录信息或填写表格。 如果是去美国长期居住或留学,还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准备更多物品,如床上用品、厨具等。建议提前了解美国当地的文化和生活习惯,以便更全面地准备必备物品。 娟子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有钱到那边可以买,没必要面面俱到。” “护照、签证、身份证和现金是必不可少的。”曾卫军像大妈一样唠唠叨叨道,“美国支付可能没咱们这边方便,信用卡也是必不可少的。衣服从内到外起码准备两套可以换洗的。洗漱用品,毛巾、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也少不了。护肤品和化妆品可带可不带。太阳镜和防晒霜可带可不带。手机和充电器必须的。笔记本电脑和相机,这个手机可以替代。常用药,必须的。旅行背包和行李箱必须的。笔、笔记本也是要用到的。” 还需要什么?再想想? “够齐全啦!”娟子笑着说,“再多行李放不下了。” 装箱的时候药装不下了。 “药可以不用带,到那边可以买。”娟子把装药的袋子拎了出来。 “美国那边药应该很贵的,有的还不一定有得卖。处方药开起来麻烦。还是带着好。可以放在背包里。” 曾卫军把药袋塞到了背包里。 背包里放着护照、签证、身份证、信用卡、保温杯、现金和一些吃的零食。 “背着很重的……”娟子又皱了皱眉头。 “那……枇杷膏不用带,其他的也不重!”曾卫军把三百毫升的枇杷膏拿了出来。 娟子把背包背在背上试了一下,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半夜里娟子突然抱住曾卫军,“你睡着了吗?” “什么事?” “我睡不着。我在想,如果那边很适合居住,你就过来。咱们一家住在一起,该有多好!要是不如意,我就回来。你看怎么样?” “说是亲儿子,没养过一天,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老了都讨人嫌的。美国那边又没有生儿子养老一说。我没把握,没信心。” “我说过去先看看嘛!” “到时候再说吧。” 飞机起飞的时间是十点半,需要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 开车到萧山机场250公里要三个小时。 所以凌晨四点李萍就过来叫起床了。 娟子打着哈欠抱怨道,“刚睡着,好困啊!” “回头到飞机上再补睡吧。”曾卫军把娟子拉起来,晃了两下,“别误了上飞机!” 早餐就是简单的面包、牛奶。 曾卫国送来了刚出炉不久的烤蛋糕,还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浓郁焦香味。 “嫂子路上饿了好吃。” “太麻烦了……谢谢你。” “是八姐半夜起来烤的。” “谢谢八姐!” “应该的。”八姐说,“嫂子一路平安!” 曾卫国和八姐送到楼下。 天空黑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空阔的街道冷冷清清悄无声息。雨滴在孤独的路灯照射下像无数的流星,敲打着地面上积水的浅洼。 半个钟头以后,沉睡的城市落在了后面,问界m9以无人驾驶模式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临海高速公路上飞驰。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寂静无声,只听到轮胎和路面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像筛子筛下的雨滴打在车窗上的嘀嗒声。 曾卫军瞄了一眼娟子和李萍,娟子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勉强竖着东倒西歪的头。李萍坐在驾驶座位上,头慢慢歪向了左边的车窗,碰到车窗的一刹那猛然惊醒,然后摇了摇头,专注看着车载显示屏…… 曾卫军小心翼翼地把娟子的头靠到自己肩膀上,眼看着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然后哧溜一声吸进嘴里,咂了咂嘴把口水咽了下去。 黎明时分,问界m9进入萧山机场路。 天亮了。雨停了。 巨大的“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航站楼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的翅膀,气势磅礴地矗立在雾蒙蒙的苍穹下,又像是上下起伏的波浪,富有动感。优美的线条和独特的造型,充满了现代感与未来感。走近些,航站楼外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汽车和行人的倒影。 李萍停好车。 曾卫军从后备箱里搬下行李箱。娟子把背包挎在胸前,随着排着队、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进了航站楼。 曾卫军紧跟着娟子,看着她在电脑屏幕前办好登机牌。 安检口前面排着队,送行的人不能通过安检口进入候机厅。 娟子犹豫了一下,拥抱了一下曾卫军,“就此别过,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你也是。”曾卫军心里难过,说话哽咽,“希望还能见到你。” “嗯……一定的!” 娟子又拥抱了一下匆匆赶进来的李萍,“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 “应该的……娟子姐……还回来吗?” “回来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卫军……” “我会的。你放心吧!” 安检很繁琐、细致……行李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查看。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件一件地翻来覆去地检查……洗发液超过规定了,被挑了出来…… 娟子把散落的东西放回包内,隔着人群把洗发液递给了李萍。 “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进去吧……” “一路平安!” 娟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招招手……然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消失不见。 曾卫军看着娟子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心依旧(299) 早上起来,曾卫军发现太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了床上。已经九点钟了。李萍光着身子睡在他身边。 曾卫军翻了个身装睡,极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李萍做了沙蒜汤、蒜蓉烤牡蛎、清水煮虾,还有什么来着…… 曾卫军在李萍的鼓动下喝了点红酒,也许是喝多了,吐了……李萍把他像洗萝卜一样从头到脚冲洗了一遍。水很热,冲在身上哗哗直响……李萍的身体很光滑,摸上去柔软有弹性…… 她的嘴既温暖又湿润,叫人感觉很舒服……她是故意那样的……那是不可能的事…… 曾卫军认为不可能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萍拿着一张b超检查报告单递给他,高兴地说,“你看,我怀孕了,三个月啦!” 曾卫军看了一眼b超单,随口而出,“和谁?” “是我和你的孩子……” “不可能!”曾卫军打断她,“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不信你陪我去再做一次!”李萍睁大眼睛,“结果不会错的!” “我是说,我老了,是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啦,不可能做那种事情了。” 李萍笑了起来,“人的预期寿命是一百五十岁,七十岁正当年呐!你没听说八十六岁的老汉嫖娼被抓的新闻吗?” “那是个例……”曾卫军疑惑起来,“你确定是我的吗?” “当然了。我又没别的男人。” “你去打掉吧!” “为什么?我不会打掉的!” “我不希望孩子大了没有爸爸……我还能活多久?活到八十岁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二,活到九十岁的概率是百分之二,你认为我是那百分之二的幸运儿吗?” “你干嘛那么悲观啊?”李萍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抱住曾卫军的头,像母亲护着孩子一样,拉到自己的怀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活到一百岁是大概率的事。再说了,你不在了,我也会把孩子抚养长大。你就不希望把你的优秀基因繁衍传播下去吗?” “养孩子哪那么容易?”曾卫军摇摇头,“你何苦呢!” 李萍蹲下身瞅着曾卫军的脸,“你是不是担心我分你的家产?” “你说哪去了?”曾卫军急得挥挥手,好像是要给她一巴掌似的,“我是那样的人吗?钱是身外之物,死了又带不走……唉……” “那不就得了!”李萍站起身,“我不贪图你的钱。你给我一百万就行。我会把你的孩子养大成人……” “我搞不懂……现在女人都不结婚不生孩子,你为什么不合时宜呢?” “我只是想生一个你的孩子……”李萍柔情蜜语,“孩子是你生命的延续。我愿意守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明白。我知道。”曾卫军妥协道,“你想生就生吧。不用担心钱的事。以后找个保姆伺候你……” “不要!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我能做,又不是什么很重的活。你别老皱着眉头,应该开心高兴才是。孩子会给你带来很多乐趣。你没听说马斯克养了很多孩子,还有一个造人的疯狂计划……” “我怎么能和世界首富比……” “世界首富养一个军团,你养一个不过分吧!”李萍扭了一下身子,撒娇道,“不过,你不可以和别人养!” 曾卫军又气又想笑:人生到了下半场,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哪有那么多的奢望和贪念?就是有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只不过……要是娟子知道了该怎么想? 老了还不正经,和保姆生孩子!什么事啊! 要不要和她结婚,堵住别人的嘴?或者给她一笔钱…… 唉!头都大了……女人真麻烦…… 我心依旧(300) 妇幼保健院不知道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打电话过来叫李萍去建保健卡。 “孕产妇保健卡一定要建的,是为了你好,可以了解婴儿的生长发育情况,及时发现状况,确保母子健康。”负责建卡的女医生说,“生小孩子的时候要带上这个卡。没有卡不给你接生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怀孕的?”李萍好奇地问,“一般人都不知道的。” “这个……”女医生迟疑了一下,“这个你就别管了。把你漏在外面,我们考核要扣分的,影响奖金的。” 曾卫军站在旁边拿着李萍的外套和挎包,一直没有说话。 女医生给李萍测量身高、体重、血压,开了一叠化验单和b超检查单,“这个要去化验室抽血,这个要到b超室做个b超。这个你到化验室窗台拿一个尿杯,接点小便,交给化验室。检查完了再到我这里来。” “要付钱啊?”曾卫军忍耐不住问了一句。 “不用。全部都是免费的。”女医生看了一眼曾卫军,转头问李萍,“是你父亲?” “是我老公。”李萍很自豪地说。 女医生转头又看了一眼曾卫军,捂嘴吃吃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以为是你爸呢!” 抽血的时候抽了十多管血。 会不会把血都抽干了啊? “抽这么多血,都化验什么啊?”曾卫军站在旁边问道。 “血常规、血型、肝功能、肾功能、甲状腺功能、血糖、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病等等。” 等做完了b超回到医生办公室。 “发育不是很好。”女医生看了一眼b超单说,“你要多吃一点营养的东西……” “已经吃的很好了。”李萍回答道,“什么东西营养呢?” “要保证营养均衡,多吃含蛋白质的食物,比如瘦肉、鱼类、蛋类、豆类等;多吃新鲜蔬菜和水果,选择全谷物、薯类等,适量吃一些富含健康脂肪的食物,如橄榄油、坚果等。”女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两瓶药片,“这个是叶酸,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还能降低孕妇患巨幼细胞贫血的风险。按说明书吃。我再给你开点钙片和补铁的药。……还有孕宝可以安胎保胎,减少怀孕反应。” “好。”李萍把药方递给曾卫军,“你去药房买药。” “隔四周来一次,”医生嘱咐到,“到了中期两周一次,最后一个月要一周一次。” “嗯,知道了。谢谢医生。” 李萍坐在走廊的铁制靠背椅上等。曾卫军拿着医生开的处方在自动收款机上付了钱:388元。 拿药也要排队。医院里总是人山人海,总是排队,排队…… 药要用一个大号的塑料袋装。光孕宝就五盒。医生为什么开这么多的药?是不是一盒有五块的回扣?十块也有可能。谁知道呢? 李萍怀孕最后一个月,就像是吹了气的避孕套,肚子膨胀得鼓鼓的,行动起来非常吃力。 曾卫军请了一个和李萍年纪相仿的月嫂。月嫂原来是医院妇产科的护士,受过系统性的培训,工资一万五,是一个月哎!还是提前半年预约排队等到的。 “最后一个月要少吃,少吃,少吃。”医生看着b超检查结果嘱咐道,“胎儿太大了,怕要剖腹产呢!” “既然剖腹产,多吃也无妨。”月嫂给的意见,“百分之九十都是剖腹产。现在的人谁受得了宫缩的阵痛啊!” 李萍是经产妇,生过一个女儿。对在肚皮上划开一刀心存恐惧。 选择权在医生手里。 一开始宫缩就住进人民医院妇产科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觉得经产道分娩生下来的概率是零,建议剖腹产。 曾卫军托关系找了大名鼎鼎的男性妇产科缪主任主刀。当然了,红包是必不可少的。 从李萍肚子里剖腹产出一个4259克重的男婴,想想真可怕。好在母子平安。 当曾卫军盯着儿子粉红稚嫩的脸看的时候,儿子眨着纯净的眼睛也在看稀奇的世界,看一个头发半百满脸皱折的老头子…… 曾卫军的心被萌化了,禁不住热泪盈眶,握住李萍的手,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老婆,你辛苦了!” 我心依旧(301) 孩子刚到家的第二天,曾卫国和八姐就过来探望。带来两套婴儿衣服、一副黄金手镯和一大箱尿不湿。 “都是八姐买的,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曾卫国说着,把头伸得老长,看躺在李萍边上的婴儿。 “来就来呗,买什么东西?”曾卫军责怪道,“家里都有。” 月嫂实话实说:“看宝宝哪有空手的……” “你去煮点姜汤面!”曾卫军打断道。 “不要麻烦了,”八姐急忙说,“刚吃过晚饭,吃不下的。” “要的,要的。……我面放少点。”月嫂说着去煮姜汤面了。 “宝宝好可爱啊!”八姐托起宝宝胖得圆滚滚的小手,“你看,都没有手腕了。” “你也再生一个吧。”李萍躺在床上打趣道,“以后玩也有伴。”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再生一个呢!可惜,过了生育年纪了。”八姐脸上挂着笑,说道,“我看你要像兔子似的多生几个,反正大哥有钱,养得起。” “八姐真会开玩笑。” 曾卫军扯了一下曾卫国,“咱们外面坐,让她们聊。” 两兄弟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老来得子,可喜可贺。”曾卫国对着曾卫军的耳朵小声问,“你确定是你的吗?” 曾卫军小声回道:“是我的。我瞒着她做过亲子鉴定了。百分之百确定。” “那感情好,可以传宗接代了。爸妈地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我准备和她领证呢!这样名正言顺。你觉得呢?” “应该的。” “你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曾卫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虽然写了不少,过不了签,一分钱没有。” “你也没打算拿它赚钱吧?就当爱好了。大不了自己出钱出书。” “出了没人看,还不是一堆废纸。” “你写的什么?叫我看看。” “你搜《西边的晚霞》就能看到。” “好。我有时间看看。” “这是ai的评论……你看看。” 曾卫国把评论拿给曾卫军看。 《西边的晚霞》是一部聚焦婚姻困境与人性挣扎的现实主义小说,由陆加叁创作,目前在网络平台连载。作品以主人公曾卫国的情感纠葛和人生抉择为主线,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社会背景的铺陈,展现了当代人在婚姻、家庭与自我价值之间的复杂矛盾。 核心情节与人物关系 1.?婚姻的困局与自我救赎 曾卫国与妻子温尔雅的婚姻表面平静,实则暗藏危机。小说开篇即通过曾卫国的视角揭示了婚姻中的裂痕:“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一生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50次掐死对方的想法”。曾卫国计划以“意外死亡”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极端选择背后,是长期压抑的情感、对家庭责任的逃避,以及对人生意义的迷茫。他在遗书中写道:“最大的遗憾是未能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暗示了家庭关系的疏离与内心的愧疚。 2.?初恋的回忆与现实的割裂 小说穿插了曾卫国对初恋筱雨的回忆。两人在青春时期的互动充满诗意,如田间捉蛙时筱雨因蛇受惊扑入曾卫国怀中的场景,成为他记忆中永恒的美好。然而,现实中的婚姻生活却与这段纯真情感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这种回忆不仅是情感的寄托,也暗示了曾卫国对现状的不满与逃离欲望。 3.?社会变迁的隐喻 故事背景设定在城市化进程中的乡村与城市交界处。曾卫国乘坐的新能源公交车窗外,“原先低矮的农舍、成片的农田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高楼大厦”,道路两侧的景致更迭象征着传统生活方式的消逝。这种环境描写不仅为人物活动提供了现实依据,也隐喻了现代社会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挤压——正如曾卫国在钢筋混凝土丛林中找不到垂钓之地,他的情感与理想也在现实中无处安放。 主题与文学特色 4.?婚姻与人性的双重困境 小说通过曾卫国的视角,深入探讨了婚姻中的权力博弈与情感异化。例如,曾卫国在书房准备遗书时,“脑海中反复放映着‘意外死亡’的场景”,这种自我毁灭的幻想既是对婚姻的绝望,也是对社会规训的反抗。作品揭示了婚姻制度下个体的孤独与挣扎,以及人性在压力下的扭曲与妥协。 5.?记忆与现实的交织叙事 小说采用碎片化的叙事手法,将曾卫国的现实行动与回忆片段交织呈现。例如,他在水库徘徊时,突然联想到与筱雨的青春往事,这种时空跳跃增强了故事的层次感,也暗示了人物心理的混乱与逃避现实的倾向。此外,环境描写如“八月的酷热”“大坝的威严”等,与人物心境相呼应,营造出压抑而迷茫的氛围。 6.?社会批判与人文关怀 作者通过曾卫国的经历,间接批判了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问题,如传统乡村文化的消逝、人际关系的冷漠等。例如,曾卫国在水库寻找垂钓点时,“几处显眼的位置都贴着禁止钓鱼的告示牌”,这一细节暗示了现代社会对自然与自由的剥夺。同时,小说对曾卫国的心理刻画充满同情,展现了作者对底层个体命运的人文关怀。 结语 《西边的晚霞》以冷峻的笔触描绘了当代婚姻的困境,通过曾卫国的悲剧性选择,引发读者对家庭、责任与自我价值的思考。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将个人情感危机与社会变迁相结合,使故事超越了普通言情小说的范畴,具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深度。尽管小说尚未完结,但已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象征手法,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现实的无奈,值得关注其后续发展。 “看起来还有价值啊!”曾卫军夸赞道,“你写,接着写。大不了自费出版。” 传来了敲门声。 “是卫民和卫英。说要一齐过来。”曾卫军说着去开了门。 曾卫民和曾卫英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这时候,月嫂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面出来,放到茶几上:“可以吃了。哟!你们一家人都在啊!我再烧两碗……” “不用了,吃不了这么多。”曾卫国阻止道,“你拿两个空碗过来,分四碗就可以了。” 根管治疗(302) 曾卫军儿子满月酒和结婚酒是放在一起办的。 曾卫国吃红烧排骨的时候把牙咯硼了。 一个月前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可能是牙齿过敏了。买了含氟的牙膏刷几天没用。挂了人民医院的牙科。 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口罩,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看简历是浙大口腔科硕士毕业,临床两年了。 女医生检查了一下说,“你这两颗牙齿有一个洞,给你排个ct,如果没烂到神经就给你补一下。如果烂到神经就需要根管治疗了。” 见医生说的在理,曾卫国说了一声,“好。” 这边拍完片,医生在电脑上就看到结果了。 “你这两颗牙都要根管治疗。”女医生指着ct片说,“你看,都烂到神经了。你回去考虑一下。决定做再过来。” “要多少钱?” “一颗五六百吧。要三到四次。” “能不能直接补上,不用那么麻烦?” “不能。” “现在能做吗?” “可以。” “来都来了,就做吧。” 医生开始钻洞。第一个能忍耐。第二个痛的厉害。 医生打了麻药,不痛了。 打了洞,塞了杀神经的药。补上。 “过一周再来。” 曾卫国回家查了根管治疗的相关资料,感觉自己太草率了。 根管治疗后牙神经死了,没有血管滋润,就是一颗死牙,会变脆会硼裂的。所以不要轻易做根管治疗。 再说自己只是感觉异常,并没有痛感,完全可以先保守治疗。实在不行在根管治疗不迟。 现在髓腔打开了,杀神经了,说什么都迟了。 第二次。 医生拿细针往牙髓根探,第一颗没感觉。第二颗痛得能跳起来。神经完全没有死。 医生大概又上了杀神经的药,封洞。过一个星期再来。 回到家里痛,不能咬东西。吃了两天的消炎药才好。 第三次。 医生用探针探,反复的探。这回不痛了。上消炎药,大概是碘酒一类的,烧烫感,很不舒服。医生用水冲洗一下。封洞口。过一个星期再来。 第四次。 医生探了又探,把洞封了。打磨平。 每次治疗都在三十分钟多一点。 根管治疗要套牙冠。网上查一下,国产的全瓷一千左右。 “你们这里多少?” “三千。”女医生回答道,“不知道怎么定的价格。不套也可以,不要咬硬的东西。” 曾卫国知道:不套早晚要硼。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曾卫国拍下了牙齿的ct片。 加了一下四次的各种治疗、材料、检查费,共花了一千多。 如果只是补一下,一百就够了。 曾卫国把ct片发给儿子理想,让儿子给牙科的同学看看,是否可以不做根管治疗。 “完全可以不做。”得到的回答验证了曾卫国心里的猜测,“补一下就好了。正常来讲,根管治疗能不做尽量不做。因为没有神经血管滋养的牙就是死牙。退一步讲,可以先保守治疗一下,如果痛得厉害,再开髓不迟。退一万步讲,牙齿废了,拔了做种植好了。五千也够了。况且你这个根本就不痛。不存在牙髓感染。但是也不能怪医生。一般遇到这样情况,都会这样建议。原因吗?你懂的。” 唉!只能怪自己太草率了。做决定之前多看几家。多了解一下情况。权衡一下利弊。 (303)夕阳西下 “毕业后留在bj还是去杭州?” 小芸回到家里,为毕业后的去向犹豫不决。 “杭州浙一可以给到50万年薪加50万住房补贴。”小芸说,“bj可以进协和,年新60万,住房补贴60万。” “当然留在bj好了!”八姐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没考虑到生活成本。”曾卫国说,“买房子,现在杭州理想住的拱墅区,也算是市中心,130平米最高的时候600万,现在二首480万就能买下来。吃的和咱们这里差不多。bj我不知道。” “bj同样的房子差不多要上千万。”小芸说,“算一年50万,20年才能买一套房子。” “你女孩子买什么房子。”八姐说,“老公那边应该准备房子的呀!” “就算找个同事,在bj也没什么根基,两个人买一套房子也要十年的工资。”小芸说,“等有小孩了,还得找一个住家保姆。”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曾卫国问,“最主要的是看你自己的想法。” “我想能和你们住在一起,将来有孩子了妈能帮我带。” “那就选杭州好了。”曾卫国说,“把这套房子卖了,到杭州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顾。” “我同学建议我留在bj,说bj拥有全国最密集的优质医疗资,在疑难重症诊疗和前沿医学研究领域处于国内绝对领先地位。可接触到最先进的临床技术和科研项目,参与国家医学中心的重大课题研究。不好的一面就是竞争激烈晋升慢长,晋升条件严格,需要同时满足临床业绩、科研论文和基金申请要求。” “你一个女孩子,不用太优秀,将来能考个副主任就行了。”八姐说。 “这你就不懂了,”曾卫国说,“医生职业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医学技术又是突飞猛进,不学习会被淘汰的。” “这不叫人左右为难吗?” “我的意见是选择杭州浙一,选择一个专科,干到极致。就像给温尔雅做手术的主任,就专乳腺癌一项,全国都有名,够吃一辈子。” “小芸,你怎么选?”八姐问女儿。 “医院里等级森严,副主任之前只能做助手,做杂活。做到主任最少也要熬十年,如果笨一点,一生都到不了主任级别。”小芸说,“想想真的很难的。” “别想那么多了。”曾卫国说,“选择杭州吧。我们都搬到杭州去,做你的后盾。到不了主任级别也不强求。钱多钱少无所谓。读了十七年的书了,也应该放松放松。” “你怎么想?”八姐问女儿,“我也不想你太辛苦。” “就按爸的意思吧。” “定下来了我就叫理想留意一下房子,合适就买下来。这房子也挂出去买了。” 正说之间,曾卫军敲门进来。 “晚饭你们不要准备了,”曾卫军说,“一块到国际大酒店吃饭,给娟子接风洗尘。” “娟子回来了?” “嗯,还带着儿子一家三口呢!” “我去看看洋媳妇……”八姐说着就要往楼上去。 曾卫国一把拉住,“你这样空着手像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不是一样吗!” 八姐撅着嘴回到座位上。 “大哥可怎么办啊?两个老婆,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曾卫国扯了一下八姐,“要你瞎操心!” “大家住在一起也挺好的,”曾卫军说,“可以互相照顾。我半截入土的人了,也没什么欲望了。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他们靠什么生活呢?在这边找工作吗?”八姐问。 “娟子爸留下来的比特币升值到四百亿,换到腾讯的股票,几辈子也花不完。” 曾卫国踢了八姐一脚,“赤裸鸡代鸭愁!” “咱们去杭州,这房子不如卖娟子。”八姐突然想到,“两全其美。” “你们要搬到杭州去?”曾卫军惊讶地问。 “有这个打算。还没有最后定。要等小芸工作确定了以后。” “嗯。房子要卖的话就卖给我。” “好。” (304)夕阳西下 曾卫军突然多出了一个儿子,让所有的人吃了一惊。 而多出来的洋媳妇和混血孙女更是叫人惊掉下巴。 曾卫国和八姐带着小芸提前半个钟头赶到国际大酒店,没想到曾卫英和曾卫民两口子和孩子都先到了。 一群人围着混血小姑娘问长问短,排着队拍照。 小姑娘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有七岁大,说着带外国口音的中文。 “哦!太可爱了!”八姐上去抱住,“真的太漂亮了!我真想有一个!” “长大了不得了,”曾卫民说,“当演员、大明星的料!” “现在漂亮的女孩太多了,光有颜值还不够,要有家庭背景。”曾卫英说。 “不需要当什么演员,”曾卫国插了一嘴,“人家外国留下来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曾卫英探过头来小声问:“有多少钱?” “听说有三、四百亿。” “我不信!” “是留下来的比特币。以前比特币不值钱,现在十万美元一个,翻了多少倍?” “早知道买比特币就好了。” “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曾卫英的女儿佳佳和曾卫军的洋媳妇在用英语交谈。 “佳佳为什么还不生孩子?”曾卫民问,“过了三十就不太好生了。” “年轻人的事看不透。先玩爽快了再说。”曾卫英说,“你家的志强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们不管了,”曾卫民说道,“由他们。本来有个老师挺好的,没看上。现在找了一个超市收银员,家里是农村的。话说了多少都听不进去。” “年轻人找对象当然要找漂亮的,没毛病。你别管那么多,会恨你一辈子的。” 曾卫军站起来把杯子碰了桌子几下说:“大家把杯子举起来,欢迎娟子一家回国干一杯!” “欢迎回国!” “干杯!” “谢谢大家!” “大家坐……卫民你怎么喝椰奶?” “开车来的。” “回去叫代驾好了。” “难得大家坐一起聚聚,一醉方休!志强,给你爸倒上!” “我自己来。” “孩子都这么大了,两个人当时为什么没结婚?”曾卫英的老公赵云飞小声问。 “和卫民有关。”曾卫国小声说。 “你别乱讲,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记得你上高中打架把别人捅了被警察抓了的事吗?” “记得。” “你能出来是娟子爸说的情。” “然后呢?” “娟子她爸没看上老大,叫老大答应不和娟子来往才答应的。” “我怎么没听说?” “你也没问啊?” “不来往了为什么还要生下孩子?” “这个……听说娟子爸被双规,结婚对象要娟子答应登记才帮忙。娟子是因为她爸的事违心结婚的,为了纪念自己的一段感情……就……那样了。” “难怪老大一直不结婚。” “李萍的事是怎么回事?” “那完全是个意外。” “前面担心遗产没人继承,这下好了,有两个孩子了。” “你怎么确定是老大的种子?” “听说做过亲子鉴定了。” “哎!你们别光顾说话,把杯子倒满!”曾卫军站起来说,“倒满!为了咱们一家人的团聚干上一杯!” “干杯!” “为团聚干杯!” “干杯!” (305)夕阳西下 曾卫民回到家里,久久不能入睡。往事像是电影似的浮现在脑海里。 曾卫民参加了县第一中学的升学考试,然而成绩公布后,名落孙山,未能考上这所县里最好的高中。 何春菊为此焦急万分,找二哥商量。 曾卫民的二舅不忍心看着外甥失去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于是四处托关系,费了一番周折,在灵溪高中靠教导主任徐老师的关系搞到了一个入学名额。 灵溪高中距离城里有四十里远,曾卫民只能选择住宿在学校。 开学那天,曾志兴和二舅亲自送曾卫民去灵溪高中报到。 二舅找到教导主任徐老师。 徐老师带着三个人到学生住的宿舍。一个宿舍上下铺住着十二个学生。 “就剩下这个位置了。”徐老师指着靠门口的下铺,“先住着,有机会再调整。” “没关系的。”曾志兴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徐老师拍了拍曾卫民的肩膀,“如果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谢谢老师。”曾卫民向徐老师点了一个头。 “我先去忙了。”徐老师告辞。 “谢谢你。”二舅和徐老师握手,“麻烦你了。” 曾志兴帮着铺床。 离开的时候曾卫民送到大门口。 “要好好读书。”曾志兴嘱咐道,“别和同学打架。” “我知道。” “回去吧。”二舅摆摆手说。 一个星期后,曾卫民背着行李竟独自逃了回来。 何春菊正在家中忙碌,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又惊又喜,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来了?” 曾卫民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道:“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为什么?”何春菊一听急眼了,“不读书你将来做什么?嗯!” 曾卫民像是打定了主意,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何春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急,忍不住抱怨起来:“你妈我当年要是能多读点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啊。说不定我现在就是医生或者护士了。现在你有这么好的读书机会,为什么不珍惜呢?” 然而,无论何春菊怎么说,曾卫民依旧一言不发。 何春菊实在忍不住,伸手扭了一下曾卫民的胳膊,近乎哀求地喊道:“你倒是说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 曾卫民憋了半天,终于涨红着脸大声说道:“他们都叫我外路!” “叫外路有什么?就因为这个不读书了?” 何春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说道,“叫外路就是说你是外面来的人,又不是骂人,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不读书吧?” 曾卫民把眼睛看向别处,根本不想听母亲的唠叨。 “你要听话。不读书将来会吃苦的。你会后悔的。你二舅辛苦帮你安排好的,你这样也对不住二舅呀!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我杀人啦!”曾卫民突然喊了一声。 犹如晴天霹雳,何春菊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杀人了?你杀人了!杀谁了?为什么?为什么……”何春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像是在问儿子,又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之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曾卫民所说的话,就在这时,大门口走进来三个身着制服的警察。 曾卫民看到警察,惊恐地拉住母亲的手,大声叫了起来:“妈,是他们先动的手。妈……” 警察推门进屋,其中一个警察严肃地问道:“是曾卫民吗?” 旁边一个人指认说:“是他。” 两个警察迅速上前,给曾卫民戴上了手铐。 “妈——”曾卫民发出绝望的尖叫,“救我啊!我不想坐牢。” “不能啊!为什么抓人啊?”何春菊如梦初醒,疯了似的拉住儿子戴着手铐的手,哭着喊着,声音里满是悲戚与无助:“为什么啊?为什么……” 一个警察见状,赶忙上前抱住何春菊,防止她做出过激举动,另外两个警察则不容分说地把曾卫民带离了家门。何春菊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家瞬间被阴霾笼罩。 (306)夕阳西下 审讯室。 曾卫民被固定在特别制作的椅子上,手和脚都不能动。 桌子前面坐着两个警察。 “姓名?”一个警察问。 “曾卫民。” 另外一个警察在做记录。 “年龄?” “17。” “家庭住址?” “大桥路18号。” “为什么拿刀捅人?” “他们经常叫了外路,围堵我,我都躲着他们……” “为什么拿刀捅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们堵我都路,要搜我身上的钱,我拿出刀警告过,别靠近我……” “刀哪来的?是事先准备好的吗?” “买的。用来削铅笔的……” “为什么放在身上?” …… 车轱辘话转来转去,一直问到晚上。 曾卫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全家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为了他的事操碎了心。 晚上。 一家人在一起商量对策。 二舅把了解到的情况向大家介绍:“我听徐老师说,情节是这样的:因为口音不一样,同学都喊卫民外路。其中有三个不三不四的同学,读书不咋地,调皮捣蛋都有份。进去也是靠关系。可能有点背景。他们叫他外路,还动手动脚有推搡的动作。卫民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小刀,就捅了一个同学。捅在肚子上,肯定死不了。现在人在医院里住着呢。人家告故意伤害罪。这罪名可大可小。轻的拘留,重的判三、五年。当然还要看伤情鉴定。现在主要的是伤情鉴定要轻。还要取得受害人的谅解书。这边要想办法判定卫民是自卫。因为是他们先动手的。” “三哥真傻。”曾卫英嚷道,“为什么要动刀呢?” “没有刀的话,不就没事了。”二舅说。 “现在该怎么办呢?”何春菊焦急地问,“孩子他爸,你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在卫生系统,找鉴定的医生通融一下,”二舅出主意说,“如果轻伤都算不上,最多拘留几天。” “拘留会不会留案底呀,影响以后当兵找工作?”何春菊问。 “可能会有影响。”二舅说,“得想办法让伤者出谅解书。可能要花点钱。” “关几天也好,接受点教训。” “你说什么呢?”何春菊推了老公一下,“我看把你关几天才好。” “卫民要是学一点拳脚功夫,也不至于这样。”曾卫国比划了一下,“真是笨!” “净说些没用的。”曾卫英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有一个朋友,”曾卫军插嘴说,“她爸是政法委的书记,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政法官员,肯定行啊!”二舅眼睛都亮了,“你快叫你朋友帮忙说说。” “这么晚了不好吧?”曾卫军犹豫不决,“明天我去……” “人命关天,还等什么明天。”何春菊催促道,“现在就去。卫民在里面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好。我去。”曾卫军答应道,“我不敢确定能不能行。” “不试怎么知道。”二舅推了曾卫军一下,“快去。” 曾卫军知道娟子在家。 他在娟子家外面徘徊了一会。 这么大的事……和他爸也说不上话,只能和娟子说。让娟子和她爸说。她会不会觉得为难?唉!真是麻烦! 最后下决心敲了敲门。 是娟子妈开的门。 “卫军!”娟子妈惊讶道,“这么晚,有事吗?” 没等曾卫军说话,娟子探出头来,“卫军!” “你出来一下。”曾卫军向娟子招手,“和你说两句话。” 娟子把母亲推进屋,把门关上门。 “什么事?这么晚了!” 曾卫军把弟弟的事说了一遍。 “你进来吧。你和我爸说。” “我开不了口。见你爸就哆嗦。”曾卫军可怜巴巴求道,“你和你爸说,我在外面等你。” “真是的!我爸又不会吃了你!” “真的。你摸摸我的手,都拔凉拔凉的。” 娟子握了一下曾卫军的手,打了他一下,“胆小鬼!你等着。” 过了半个钟头。 娟子出来了。 “我爸叫你进去。” “你爸怎么说?” “我和我爸说了。他打了两个电话。接着就和我说:你叫那小子进来。我看应该问题不大。” 曾卫军跟着娟子进了书房。 “叔叔好。”曾卫军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娟子你先出去。”老爷子威严地说道,“把门关上。” 老爷子勾勾手指头把曾卫军叫到跟前,小声说,“我帮你这个忙,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您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你答应了?” “我答应!” 老爷子走到门口,听了听,猛地开了门,娟子竖着耳朵在偷听。 “你在做什么呢?” “有什么保密的?还不能听啊?”娟子笑道。 “男人之间的事,女孩子少打听。” 第三天。警察把曾卫民送了回来。 (307)夕阳西下 曾卫民在友富叔的厂子里干了一年。 1978年秋季征兵报名开始了。曾卫民做梦都想参军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县第一中学的操场, 在1978年秋季征兵初选,已经开始了。 征兵数量是100名。 报名的适龄青年有八百多人。 操场上黑压压一片。 除了参军体检的年轻人,还有人武部、军代表和体检把关的医生。 更多的是参加体检年轻的家长、同学和亲戚。还有一部分是看热闹的人。 八百多人沿着跑道,排出一条蜿蜒的长龙,形成了一个不断前进的长跑圈。 曾卫民置身其中,他紧紧跟在一起读过书的同学陆铁柱身后。陆铁柱身形壮实,步伐迈得大开大合,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股蛮劲,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操场中间,站着二十几个人。他们便是人民武装部的干部,身着军装前来招兵的军官,负责体检筛选的医生。 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长跑的人。 不断有人被踢出长跑的队伍。 “这么跑是比耐力吗?”陆铁柱大口喘着粗气,脑袋费力地向后转,朝着曾卫民喊道,声音因为喘息而显得有些断断续续。 “当然不是了。”曾卫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大声回应道,“是淘汰那些瘸子、蹩脚和腿脚不利索的人。” 果然,才跑了几圈下来,就有五十几个人被淘汰出局了。 接着,便是排队脱掉鞋和袜子,露出一双双形态各异的脚。 陆铁柱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问:“这又是看什么?难道看有没有脚气?” “可能看有没有扁平足。”曾卫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 “扁平足是什么鬼?”陆铁柱说着,就大大咧咧地伸出脚丫子给曾卫民看。“我的是吗?” 一股浓烈的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脚好臭啊!”曾卫民连忙捏住鼻子,身子向后仰去,一脸嫌弃地说道,“要是和你睡一个房间,谁受得了?” “汗脚,爸妈遗传的。我不负责。”陆铁柱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曾卫民心里清楚自己是扁平足,轮到医生检查他的时候,他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心脏怦怦直跳。他暗暗使劲,脚趾头拼命向上翘,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绷出一个足弓来。 医生微微弯腰,目光在他的脚板上停留片刻,又示意他踩在鞋上面,紧接着俯身仔细看了一眼足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曾卫民看着医生的举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果然,一个星期后,曾卫民满心期待地等通知,却始终没有等到复检的消息。 而陆铁柱却接到了通知。 曾卫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地回到家。 “妈!怎么办啊!”曾卫民一进家门,就带着哭腔向正在洗米做饭的母亲求助,“我没法当兵了。” 何春菊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神都没抬一下,随口说道:“那就不当呗!当兵有什么好?又苦又累。打仗还会死人的。” “可我爸怎么当兵了?”曾卫民不服气地嘟囔着。 “你爸那会是没饭吃,没衣服穿。当兵只是为了吃饱肚子。”何春菊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水,认真地看着儿子。 “您说的不对。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根本没吃的。是因为有信仰。为了解放全中国的劳苦大众!” “嗯。你说的对。”何春菊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无奈地妥协道,“你当兵我不反对。你体检不合格,我有什么办法。” “您叫二舅想想办法。”曾卫民扯着母亲的衣服袖子,苦苦哀求道,“妈,我真的想当兵,您去和二舅说一声嘛!” 何春菊不耐烦地甩开儿子的手,“没看我在做饭吗?吃完了饭我陪你去二舅舅家。” 吃饭的时候,二舅恰好过来了。 “你吃了吗?”何春菊站起来问。 “吃过了。”二舅笑着应道。 “卫民想当兵,想让你帮忙呢。”何春菊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和他爸说呀!”二舅在桌子旁边坐下,“负责体检的是永安镇医院的龚医生,老曾是书记,一句话的事。” “是吗?”曾卫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可转瞬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神色黯淡下来,“就怕老爸不肯。” “又不需要欠人情,一句话的事。我娘姨的孩子也想当兵,我还准备找老曾帮忙呢。”二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你说有可能行。”何春菊从厨房走出来,若有所思地说,“换了别人就难说了。” “卫民,”二舅看着曾卫民,认真地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找你爸吧。” “好。”曾卫民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二舅和曾卫民坐上了去永安水库的公交车。 车窗外,城市的风景如幻灯片般一一闪过。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店铺里传出阵阵热闹的喧嚣。 出了市区,城市的景象被农村的风光所取代,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农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稻田里割稻子。橘子树上,金黄色的橘子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永安江蜿蜒曲折,波光粼粼的河水,浩浩荡荡向下游冲去。 公交车到了永安水库大坝。二舅和曾卫民随着人流上了大坝。大坝宽阔而坚实,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有些光滑。 放眼望去,水库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钻石在跳跃。 他们坐上了渡船,渡船缓缓启动,船头劈开平静的水面,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在船尾形成一条长长的水痕。 天空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水鸟在渡船上空上下翻飞。 周围的群山连绵起伏一片翠绿。远处的山峰和天际浑然一体,看不到尽头。 下了渡船,又坐公交车。 路两边,靠山脚下是农村老旧的房子。另一边是流向水库的溪水。 终于到了永安镇。 看到了永安镇中心卫生院的大门。 曾志兴的宿舍。 曾志兴坐在桌子前面,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顾虑。 二舅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神色倒是轻松。 曾卫民则局促地坐在床上,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睛时不时偷偷看向父亲。 “如果只是扁平足还说得过去。如果有心脏病、肾炎什么的器官性疾病,招进去是要砸人家饭碗的。”曾志兴忧心忡忡地说道。 “你放心。”二舅拍了拍胸脯,“我侄子也是扁平足,没什么大病。” “我当面不太好说。”曾志兴想了许久,缓缓说道,“我写个字条吧。你带给他。” “行。没事。”二舅应道。 曾志兴趴在桌子上,在永安镇卫生院的信笺上认真地写起来。写了几句,他停了下来,看了看,觉得不妥。他皱着眉头,把信撕了,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里。 “怎么写都无所谓。”二舅在一旁说道,“你签名就可以了。” 曾志兴沉思片刻,又提笔重新写: 龚医生: 我家老三和亲属的孩子想当兵。年轻人保家卫国守边疆的热情应该给予支持和鼓励。 请您在不影响兵源质量的前提下,在国家法律法规允许的情况下。在不影响您前途的情况下,在您的能力范围内,请给予酌情处理。 谢谢! 曾志兴于1978年11月25日 二舅凑过来看了看,笑着竖起大拇指:“写得好!” 龚医生的体检中心办公室。 里面围着桌子坐了几个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服和白大褂的,正专注地看着一叠已经完成的体检报告,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二舅在外面徘徊了好一会,眼睛紧紧盯着办公室的门,瞅准机会,趁龚医生走出办公室的瞬间,赶紧上前叫了一声:“龚医生。” 龚医生脚步顿住,转过头看了一眼二舅,目光带着一丝询问:“有事吗?” “曾志兴有封信给您。”二舅赶忙掏出信,双手递了过去。 龚医生接过信,快速看了一眼,便把信折起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衣服袋里,平静地说了声:“跟我来。” 龚医生在登记处要了几张体检表格,把曾卫民拉到身边,在工作台上填表格,语气平淡地问:“名字?” “曾卫民。”曾卫民赶忙回答道,声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颤抖。 “出生日期?” “1960年6月1日” “你自己填下面的。”龚医生把笔和表格递给曾卫民,又把二舅的侄子拉到跟前,问:“名字?” “张志勇。” “出生日期?” “1959年10月25日。” “下面你自己填。” 等两个孩子填好表格。 龚医生带着三个人一项一项地体检,体检医生签字。 走完流程把表格收起来。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龚医生对二舅说。 “谢谢您!”二舅说,“什么时候方便,请您吃个便饭?” “不必客气。以后再说吧。” 龚医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308)夕阳西下 当曾卫民拿到梦寐以求的入伍通知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通知书的纸张带着一种质朴的触感,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宣告着他梦想的实现。 曾卫民一路蹦着跳着跑回家,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妈!我拿到入伍通知书啦!” 他没进家门就大声喊道。 何春菊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儿子的喊声,手中的锅铲都差点滑落。 “真的啊!让我看看!”她接过通知书,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心里面五味翻腾。 高兴吗?是真的替儿子高兴,儿子心心念念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也算是有了一个去处,退伍后可以安排工作。还可以在部队接受锻炼和改造。 但是,总有那么一丝丝的担忧和不安。 部队真的是苦啊! 在东北三岔子挖山洞,当兵的在山洞里面没日没夜地挖,长年在湿漉漉的山洞里不见太阳,整整挖了五年。 老曾风湿腰腿疼就是那时候得的。 每当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就心惊胆战,是不是又塌房了?要不就是透水了。 那一次就死了十八个人,都是年纪轻轻的孩子。 现在虽然不会再挖山洞了,可是会打仗的。 台湾早晚要解放,南边也不消停。万一……万一…… 算了,不要去想了。 曾志兴从永安镇赶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总算是有了接班人。部队是大课堂,是大熔炉。是钢是铁总要到里面走一趟才能成材。 “好小子,这下可要好了。到部队要好好锻炼!要多看书学习!做到能文能武的好战士。要积极申请入团入党。如果有机会提干……” “行啦!”老婆打断道,“你说的够多了。你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回来又怎样?” 曾志兴皱了皱眉头,“真是的!你们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现在和以前能一样吗?” “有哪里不一样?” “你们别吵了!我会努力的。不会叫你们失望!” 曾卫英摸着入伍通知书,羡慕的不得了,“我到时候也要当兵。我要当航空兵,当飞行员。要不当医生护士也行。” “净做白日梦!”何春菊白了一眼女儿。 曾卫国在读高中的时候也参加了的初检,可惜年龄不够刷了下来。 当兵也是曾卫国的梦想。 “到部队要多看书,”曾卫国说,“将来会有用的。” 曾卫军送了弟弟一支钢笔,拍了拍曾卫民的肩膀,“咱们家总算有人接爸的班了。别给老爸老妈丢脸啊!” 二舅得知消息后,也匆匆赶了过来。带来一只猪大腿。 “好大啊!”曾卫英惊叫起来。 一家人从来没买过这么大的一个猪腿。 “你也留下来吃饭吧。”何春菊对二哥说,“难得大家都高兴。” “是啊!是啊!”曾志兴说,“陪我喝一瓶。” “要的!要的!”二舅说,“我侄子也接到入伍通知书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值得我庆祝的日子,应该喝一壶。卫民,你们俩要是分在一起,可要互相照顾哦!” “我知道了!舅舅。” “我去再买点菜。”何春菊说。 “要不要给龚医生送点什么?”二舅小声问曾志兴,“多亏他帮忙。” “不用。” 晚上,焖了一大锅的猪脚,肉香弥漫到整个屋子。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大吃大喝起来。 “我也要喝一点。给我一点点就好了。”看到男人们都喝酒,馋得曾卫英直流口水。 “女孩家喝什么酒!”何春菊打了女儿伸出要啤酒的手。 “啤酒没事,你让她喝一点。”二舅说。 “那我也喝一点。”何春菊说。 “妈我敬您!”曾卫民和母亲碰了一下杯,“谢谢您把我们养大,谢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 “到了部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何春菊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 “高高兴兴哭什么啊?”二舅说。“大家一齐举杯,庆祝卫民光荣入伍!” “干杯!” “干杯!” 曾卫民的军装行李发下来了。 一家人到青年东路的照像拍照留念。 “你的军装借我一下,我也拍一个军装照。”曾卫国说。 他穿着弟弟的军装拍了一张。 “我也拍一个。”曾卫军说。 “我也要!”曾卫英说。 当曾卫英穿上宽大的军装的时候,一家人都笑了。 集合地在县第一中学操场。 这天,操场上锣鼓喧天红旗飘扬。人山人海。 五辆军用大卡车上贴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 “热烈欢送优秀青年光荣入伍,为国防建设贡献力量!”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响应号召,应征入伍,做新时代最可爱的人!” “保家卫国守边疆,热血青年志气扬!” “欢送新兵踏征程,军民团结筑长城!” “好男儿志在四方,参军报国无上光荣!” 100名新兵穿着统一的绿军装,胸戴好大好大的一朵大红花,背着行李和家人、同学、朋友告别。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何春菊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 “我知道啦!” “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听从命令,服从指挥……” “我知道啦!知道啦!”曾卫民显得有点不耐烦了,“说点别的吧!” “臭小子!” 父亲曾志兴举起手来,但是又轻轻放了下来。 “哥!”曾卫英握着拳头喊了一声,“加油,” “在家要乖乖的听话哈!不要让妈太辛苦!”曾卫民叮嘱妹妹说。 “我什么时候不乖过?闯祸的都是你!”曾卫英用指尖撮了撮曾卫民。 哨子响了起来。 “全体都有,上车!出发!” 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喊。 新兵们爬上车。向送行的人挥手致意。 整个操场哭声喊声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军车在人们的目送中列队缓缓驶出操场。 后面跟着的人群跟到青年东路,跟到……直到消失在远处的十字路口,看不见我。 (309)夕阳西下 广州何源市三交镇有一个团的住地。 曾卫民所在的新兵连就配属这个团。 新兵连的宿舍里,曾卫民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像无数钢针扎进骨头缝。 入伍一周,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台永不停歇的锻造机。 每天凌晨6:00,值班员的起床哨像催命鬼一样把曾卫民从睡梦中惊醒。半睡半醒像机器人似的穿衣,折被…… “10,分钟内必须洗漱、叠好被子!内务不合格的加练俯卧撑!”班长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兵警告道。 被子要叠的有棱有角,要像刀切豆腐那样整齐。要放在床头中间的位置。左右误差小于一毫米。牙刷要统一朝一个方向……唉!人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太苛刻了。 陆铁柱见班长走开,骂骂咧咧道:“这样下去要疯掉了!” “快点!要迟到了!”张志豪催促道。“有说话的功夫,被早叠好了。” 晨光初露时,新兵们列队在操场集合。 连长扫视了自己的部队,命令道:“全体都有,立正!向右转!齐步跑。” 全连排三路纵队沿着操场跑道跑步。 操场有足球场那么大。中间还有一个篮球场。篮球场周围排列着单杠、双杠、独木桥、单墙…… 远处,是被道路分隔成一块块的菜园子。 部队自己种菜自己吃。还养了十几头猪呐! 跑到四圈以后,曾卫民跑不动了。脚痛腿也疼,感觉像是硬邦邦的木头,不听自己使唤啦! 好在有陆铁柱做伴。 “这要是在战时,你俩死定了!” 排长指着班长命令道,“午饭后慢跑两圈,你给我盯着。” 7:00整理内务,吃饭。 5分钟内必须吃好饭。不能一一粒粮食浪费。 吃完饭后队列训练。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齐步走、正部走、跑步走。 班为单位练。 排为单位练。 没完没了。天天如此。 12:00吃饭。 吃完了饭以后。 曾卫民和陆铁柱在前面慢跑,班长跟在后面督促。 “体能锻炼没有捷径,别人跑五圈你们要跑八圈,笨鸟先飞。多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要多练。” 班长一边跑一边像老太婆一样唠唠叨叨,“朝鲜战争中,第38军113师为了切断敌军退路,部队在崇山峻岭中奔袭,一昼夜行军70余公里,成功阻断敌人退路。像你们这样掉队不是被俘就是冻死。” “唉!实在跑不动了。”曾卫民叫了起来,“叫我歇一会吧。” “不行!走也要走完!”班长命令道。 陆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不行了。” …… 2:00继续队列训练。 4:30体能训练。 三个月内必须达标。 单杠(7个)、双杠(15个)、俯卧撑(35个\/2分)、仰卧起坐(35个\/2分、)蹲下起立(100个\/2分)跑步(3000米\/13分50秒)(100米\/15,秒)。 曾卫民单杠只能做四个,双杠做八个,仰卧起坐做十八个…… 达不到要求自己练。 班长监督曾卫民做单杠:“一、二、三………四……坚持,加油。好。再来一个!加……” 曾卫民实在是没力气了。吃奶的劲都使完了。 “你自己没事多练练。不能拖咱们班的后腿。” 5:40吃饭。 7:00看新闻联播。 9:00全连集合,晚点名。 连长总结。 班长回到宿舍总结。 “上帝保佑,晚上不要搞紧急集合。”陆铁柱上床躺下,“这样下去,要死人的。” “人适应能力很强,越往后会越好。”张志勇说,“我今天俯卧撑做到23个了。” “你厉害。我十个都困难。”曾卫民说,“我感觉达标好难啊!” “按这样的训练法,三个月以后咱们都会变成铁人,你就放心吧!”来自城关的李力勤说。 曾卫民爬在床上做俯卧撑,“1、2、3、4、5、6、7……哎呀不行了……” 曾卫民趴在床上好久没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 半夜里,紧急集合的号召响起来了…… 宿舍里乱做一团。 “紧急集合了!” “块起来……” “哦!哦!起不来了!” “醒醒!是紧急集合!” “哦……” (310)夕阳西下 十二月底,根据军部的命令,新兵连被分配到所辖三个师的各个连中。 曾卫国和张志勇被分配到二师三团二营一连。 连队开拔到离国境线很近的平孟地区。 一路上从来没有见过汽车拉着的66式152毫米加榴炮在公路上排着长蛇阵浩浩荡荡向边境驶去。 “是要打仗了吗?”张志勇疑惑地问。 “肯定要打啊!你没脑子吗?不听新闻吗?”一个老兵讥讽道。 “好好的为什么要打仗啊?” “呵呵!吓破胆了吧!” “不是我们要打仗,”班长说,“是他们欺人太甚!不给点颜色瞧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尾巴都翘起来了!” “打仗要死人的……”张志勇小声说道。 “放心,我们的大炮轰死他们,再让我们步兵左右包抄抓俘虏。”另外一个老兵说。 曾卫国扯了扯张志勇的衣服,小声说,“别说了。以为你怕死呢!” “我只是想当兵回家可以安排个工作,没想到要打仗。”张志勇嘟囔着说,“知道要打仗死也不来。” “当兵就应该想到有可能会打仗。打仗总会死人的。” “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要怕了。如果死了多不值。我还没碰过女人呢!” “你最好勇敢一点。听说死神专找怕死的人!” “扯淡!” 前面的部队停了下来,桥被坦克压塌了,坦克掉进水里。 工兵在旁边搭起一座浮桥。 部队正等着拉着大炮的汽车缓慢地从浮桥上经过。 “哎!”陆铁柱正在对面的队伍里打招呼,“你们也来了啊?” 陆铁柱和大部分新兵连的同乡分在一师。 “来啦!”曾卫国应道。 陆铁柱走了过来。 “看起来真的要打仗了。” “是啊……” “你有三个兄弟,”陆铁柱拍了拍曾卫国的肩膀,“我家里只有两个妹妹……如果我死了,你还活着……有时间去看看我父母。” “说什么呢?” “是有可能的。” “别说了!” “记住了……走了啊!” …… 一辆62式坦克正在把掉到水里的坦克往岸上拉…… 开始为期两个月的真枪实弹演习。 全连全副武装连夜急行军十公里。 以排为单位夺取山顶制高点。 曾卫国手持56式半自动冲锋枪向山顶冲去。 “放低身段,”班长在后面大喊,“卧倒!趴下!” 曾卫国趴下来。地上杂草灌木丛生。 班长趴到曾卫国身边,“敌人一梭子子弹扫下来,你早没命了。把身子放低!遇到敌人射击立即卧倒。你现在和张志勇匍匐迂回前进,从侧翼绕过去,投手榴弹!” “是。” 曾卫国和张志勇以匍匐前进的方式接近山顶,投出了两枚手榴弹,然后跳起来冲上山顶。 演习弄得人精疲力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都是烂泥。 曾卫国回到驻地帐篷里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开饭。 睡觉之前去河里洗了澡,换下弄脏了的衣服。 半夜里响起了紧急集合号。 曾卫国机械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打起背包,全副武装跑出帐篷。 全连在一块空地上集合完毕。 “全连都有,立正!”连长喊道,“上级命令我们连在六点钟以前赶到3号公路垭口,截断敌人的退路。我命令:向左转,以两列纵队,跑步——前进!” (311)夕阳西下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夜。林木繁茂的低地。残月当空,寒风刺骨。 在广阔的500公里的边境线上,九个军二十万大军悄无声息地俯卧在敌人前沿阵地。 六点四十分,猛烈的炮火,排山倒海压上敌人阵地。 炮弹的爆炸声,火箭弹划破天际的呼啸声震天动地。 爬在离爆炸五百米的山顶都能感觉到地表面的颤抖。 张志勇把头缩在肩膀里,用两只手捂着耳朵。 曾卫民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志勇,“炮击一停,咱们就要进攻啦!” “什么?”张志勇拿开捂着耳朵的手问。 “我说,炮击一停咱们就要进攻啦!” 曾卫民差不多是在喊。 三十分钟后,炮击向纵深延伸,八连从趴着的地方站起来,端着56式自动冲锋枪猫着身子向山顶发起进攻。 一声巨响引起连环爆炸,走在前面的战士半截腿被抛向了天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应该先排雷!”班长拍着湿漉漉的地面大喊道。 山顶上响起了机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所有的人都趴在了地上。 炮弹在人群中爆炸。 “轰!……轰!……” “啊!……啊!……” 有人在呻吟。 有人往回爬。 “卫生兵!”有人在喊。 一个战士扯着一个缺了半截腿的受伤的战士往山下爬,身后面留下斑斑血渍。 …… 包括连长在内八人伤亡。 第一次冲锋失败了。 122师364团决定,五连接替八连任务,并组织4个炮兵连,向山顶轰击。 五连连长亲自指挥2门无后座力炮,摧毁了守敌2个机枪火力点。 “跟我来,”班长喊了一声,“拿上爆破筒!” 曾卫民和张志勇抱着爆破筒跟在班长后面。 班长把爆破筒连接在一起,向山顶上伸展,引爆爆破筒。随着一声巨响,引爆了前进道路上的地雷。 连长立即带领二排、三排向山顶高地冲击。 三排从东侧突入堑壕,与敌进行激烈近战。 二排从西侧攻击,炸毁敌地下隐蔽部,毙敌9人。余敌向南方向逃窜。 此时,五连弹药耗尽,就地转入防御,补充弹药。 五连初战取胜,歼敌38人,本连伤亡12人。 第41军、第42军的任务是分南北两路突袭高平。 北路第41军进攻朔江、茶灵,南路第42军进攻复和、东溪。 两军形成合围,切断高平敌军退路,歼灭其主力。 敌军以346师负责高平地区防御,246团位于高平西北的朔江;677团和炮兵188团位于高平东北的茶灵;851团位于高平以北,为师预备队。 第41军以123师368团从正面佯攻牵制茶灵的敌军。 121师则穿插至扣屯地区,断敌退路、阻敌增援。 122师向朔江发起攻击。 朔江位于高平省北部,两侧为高山峡谷。谷地有一条公路,从平孟经朔江直至高平,向来有朔江天险之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驻守朔江的是越军第346师246团及地方武装共约4000人,依托公路两侧的高地、溶洞、坑道构建了多层防御体系,在险要地段设置雷区、路障和无后座力炮、火箭筒、美制榴弹炮等火器,组成了若干个反坦克小组。 平孟方向敌方地形险要,工事多,火力强,兵力密度大,是朔江之敌主要防御方向,在平孟方向突破,地形狭窄展不开兵力,难奏效。 但平孟至朔江距离约4公里,有公路直通,便于重装备向前。 孟麻方向是敌防御弱点,突破后便于从翼侧攻占朔江。 122师首长再三权衡利弊,决定避实击虚,以1个团配属坦克1个连,在平孟方向进行牵制性进攻。 集中2个团、2个坦克连,在孟麻正面向朔江南山方向实施主要突击,从侧后攻歼朔江之敌。 战至20日,第41军121师已经穿插至扣屯地区。 第42军124师和先头坦克7连已经到达东溪,切断了高平守敌的退路。 前指和军指命令122师加快推进,拿下朔江,南下围歼高平守敌。 122师364团奉军、师命令,于20日凌晨4时,由副团长率领二营,由坦克排协同,率炮排、2个机枪排从平孟公路强攻朔江县城。 部队突入距朔江县城200米处,遭敌三面猛烈火力夹击,由于天黑,敌我双方以火力对射。 部队散在公路上,没有地形可以利用。 天已渐亮,敌人火力加大,二营伤亡较多,被迫退守到公路两旁小水沟里。 敌以82无后座力炮、60迫击炮和多挺高射机枪,向二营射击。二营正副营长及干部伤亡大半,副团长牺牲。 由于敌人的火力太强,地形十分不利,二营被压制在东西长约300米的地段。 因伤亡过大,建制已乱,无法组织攻击。 呼唤炮兵支援,因距敌太近,怕误伤自己人,团炮群未敢组织射击。 营指又呼叫坦克支援,团立即派出1个坦克排搭乘五连二排增援。 曾卫民紧挨着班长坐在第一辆坦克上。 张志勇坐在后面一直唠叨着,“谁出的馊主意?制高点没拿下,怎么通过狭窄的谷口?” “兄弟部队到位了,我们太慢了,”班长解释道,“急需要打通交通线……首长也着急……” “那也要先占领制高点啊!” “兄弟部队在攻呢!” “没攻下之前,怎么急匆匆去送死啊!” “乌鸦嘴!你闭嘴吧!”曾卫民回头喊了一声。 前面被击毁的坦克堵住了公路,公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战士的尸体。 “大家小心。”排长跳下坦克,“一班警戒,二班三班跟我来。” 曾卫民和班长把一个胸部被打了一个窟窿的战士抬到路边。战士脸色苍白,两只空洞没有光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血在胸前凝固成黑紫色。 “是高射机关枪打的。”班长抬头看了看两面的山顶上,“这地方不宜久留。” 曾卫民心里也发怵,“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死地。” 尸体被抬到路边田埂下并排摆放。 坦克把打坏了的坦克顶到路边。 没走几步,前面一个战士趴在路边,突然抬起头来,双手吃力地撑起胸脯,费尽力气喊了一声,“救救我……” 曾卫民跟着班长走上前去,战士的左小腿不见了,断处血肉模糊。 “我们马上回来,带你回去。”班长俯下身把战士翻转过来安慰道。 战士头耷拉着昏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后面的坦克被火箭弹击中,紧接着机枪噼噼啪啪的射击声,手榴弹、炮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班长在第一声巨响后,把曾卫民扑倒在地,把曾卫民压在身底下…… (312)夕阳西下 曾卫民腿部中弹,右小腿被打断了。撕心裂肺的剧痛使他神志模糊,黏糊糊的带有腥味的血又使他清醒。 班长胸部中弹,全部的血都流下在了曾卫民身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噼噼啪啪的机枪子弹还在响,曾卫国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到张志勇向他这边爬来。 想起来这里是山脚边,是射击的死角。 但是,敌人居高临下,你就是是活靶子,你要装死不要动啊! 曾卫民刚要喊,“不要动!爬下不要动!” 曾卫民张了张嘴,下巴都惊掉了。 张志勇血迹斑斑的身体后面没有双腿,双手撑起的胸前是一堆血圬的像是猪小肠一样的肠子。 一颗高射机枪子弹击穿了张志勇的头,就像是子弹击穿西瓜一样…… 曾卫民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野战医院里。 野战医院简单处理一下,转送当地军区总医院。 他做了骨头内固定手术。 腿保住了。 曾卫民想忘掉那惨烈恶心的一幕,然而随形如影,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出现。 他失眠啦! 医生给他吃安眠药。 同病房新来的四川籍的新兵就没他幸运,右腿从膝盖上面截肢,看上去很残酷,很不舒服。 曾卫民看到他床头的牌子,名字叫钱雪松。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曾卫民好奇地问。 “别提了!”皮肤黝黑的钱雪松轻轻吐了一口气,“我们军本来是做预备部队的,战争结束了,本来可以不出境的。军长强烈要求出国锻炼一下部队,上面就答应我。” 钱雪松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3月5日宣布战争结束,15日全部撤军。我们150师是3月6日出境,掩护41军兄弟部队安全回撤……” “我就是41军122师。”曾卫民打断道。 “哦,是吗?”钱雪松眼前一亮,好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是攻打朔江县城的时候,被敌人堵在公路上,两边山顶上都是敌人,居高临下射击,我们……牺牲了好多人……” “难怪,我们出公路出发,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打坏的坦克、汽车……还有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钱雪松说不下去了。 等情绪平静下来,钱雪松继续说道,“我们师在高平周边碰到小股敌人,打了几仗,没碰到大股敌人。 3月10日接到命令,由南向回撤北清剿残敌,务必在3月14日从平孟撤回国内。 本来从公路直接撤回国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军领导觉得我们完成的任务不够好,命令我们团从你们军121师出国穿插的路线回国。” “121师有好多我老乡,穿插的路上山高林密,碰到多次敌人伏击,损失惨重。很多战友都死在穿插的路上。” “听说好多战士的遗体都没有来得及收拾。”钱雪松接着说道,“我们448团二营在3月11日走到高平南班英附近遭敌人伏击,损失惨重。 3月13日,我们营在那嘎村再次遭伏击,副团长牺牲,部队被打散了。 我腿部被炮弹炸伤,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到处都是战友的尸体。 我捆扎伤腿止血,一瘸一拐地向着北方走。因为北边就是祖国。 爬到半路,碰到两个战友,我们三个找到公路,沿着公路往回走,碰到了你们122师的接应部队。” “回来就好。活着就好。”曾卫民感叹道,“比起牺牲的战友,活着就是值得庆幸的。” “我不认为值得庆幸。”钱雪松反驳道,“死了那么多人,完全可以避免的。说是胜利了,我并不觉得。” “歼敌人一千,自损八百,确实不值得炫耀。”曾卫民说,“主要是敌人太狡猾了,长期的战争,把我们的游击战技术学得炉火纯青。” “部队领导指挥的不行,没有把我们战士的生命放在第一位,就想着立功表现一下。” “你说得对。我有同感。” 部队领导来慰问伤员,宣读了军区首长的嘉奖令:受与钱雪松“二级战斗英雄”勋章,表彰钱雪松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勇敢、坚强和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