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她会抓鬼》 第一章 走阴女 定山镇上刚下了场大雨,空气里还带着微凉的湿气,坑坑洼洼的路上蓄满了水。 临街的铺子见雨停了,收拾着重新开张,镇上渐渐又热闹起来。 点苏提了把油纸伞,避开积水,缓缓穿过街巷,路过茶棚时听见一些人在里面谈论着镇上发生的一件大事。 说是怀王要来定山镇小住一段时日。 定山镇并不大,镇上住着百十户人家,辖区内只有大鹅村、桃花村、下溪村和上林村四个村子,每个村中也不过几十户,算是个小镇子,连同远安镇一同归属于安县,是淮安府的地界。 而且定山镇距离府城也不近,离京城更是遥远,便是骑马也要花将近两个月多的时间,妥妥的就是个山旮旯。 也不知道怀王是这么想的,放着好好的京城不住,忽然决定带着妻儿来这儿,闹得整个定山镇甚至淮安府都鸡犬不宁。 知府和县令等人更是为此操碎了心,就怕穷乡僻壤,没有伺候好贵人,丢了头顶的官帽。 点苏听了一耳朵,却没太放在心上,她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点苏径自穿过热闹的街巷,走到街尾最不起眼的一家铺子门口跨门而入。 这家铺子比起街头叫卖的那些铺子要冷清不少,旁边隔出老远都不见有人开店,门口还挂着两盏白灯笼,哪怕是青天白日的,看起来也有些阴森。 这是一家棺材铺。 也兼卖各种丧葬用品,是镇子上唯一一家做白喜事生意的,几十年的老字号。 “点苏姑娘来了,这回要点什么,还是老样子吗?” 店里正在刨竹片的男人瞧见她,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这是店主刘康的儿子,唤做刘财,也承了父亲的手艺。刘老头子年纪大了,平素都是儿子守着这个铺子。 只因这棺材铺人人忌讳,一般人根本不愿靠近,唯有点苏隔三差五便来一遭,是店里唯一的常客,所以刘财想不记得她都难。 店内大堂摆放着各式棺材、花圈和成堆的纸扎屋舍、小人,或颜色诡丽,或造型奇特,若换作平常女子此刻早被吓着了。 点苏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堂,朝刘财道:“不了,纸钱香烛一应都还有,劳烦给我一些朱砂和黄符纸,两叠折好的元宝,若是可以的话,再给我些你削好的竹篾,价格好说。” 点苏身材窈窕,眉眼清隽,声音温和,分明是个娇弱女子,可哪怕站在满是棺材和花圈的铺子里也不见半分惧怕。 不止如此,她还是这一带有名的走阴女。 业国兴鬼神之说,走阴人在民间更是盛行。 点苏走阴的本事很不错,整个淮安府一带的人多少都听过她的名头,常常有人慕名而来,求她走阴,算是走阴女中比较厉害的的。 “好嘞!” 刘财动作麻利,很快把东西包好交给点苏,一旁削好扎成圈的竹篾也给她带了一圈。 “一共是十五文,点苏姑娘拿好,这些竹篾的钱就不用给了,山里头多得是,左不过费些神罢了。” 点苏是老顾客,刘氏父子做生意很是本分,倒不贪这点,何况后山竹子多,这点竹篾他随手就能劈出来。 点苏数了十五枚铜板给刘财,见他眉间似有一缕黑气缠绕,提醒道:“竹林阴气过甚,这段时日还是少去些,若真要入林中,免不得带着些驱邪之物,以求平安。” 刘财虽然不认为竹林里会有什么危险,但点苏毕竟是走阴女,他们这一行又常与死人打交道,比起常人难免多信一些,当下便应承着,也长了个心眼。 见他记住了自己的话,点苏这才把东西用包袱皮包好,准备趁着时辰还早,采买完东西回村子里去。 看着点苏离开,刘财心下感叹:“点苏姑娘这般心地善良,长得好看不说,脾气又好,只可惜做了这一行,以后可怎么嫁人哟?” 走阴女这一行说得好听点是神婆,可常年与那些东西打交道,任谁心里想着不犯怵? 定山镇这地方就这么大,点苏的身份也算是人尽皆知。 虽然平日大家提起走阴女时神色恭敬,可私底下都忌讳得很,谁家娶媳妇不想想找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家姑娘? 点苏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同龄闺女们,提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可点苏那儿旁人却是想都不敢想。 如此这般,日后年纪大了,怕是更难觅得好夫婿了。 点苏倒是不知刘财这些想法,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这十几年来,她都不曾动过这个念头。 出了铺子,拿出出门前就列好的单子看了看,发现还差了酒水。 正欲去街头的药铺买一些,便见一名穿着衙役衣裳的男人一边吆喝她的名字,一边火急火燎地冲她跑过来,黝黑的脸上都泛起来一片红晕。 因为跑得太急,官靴被水洼里的水打湿了,墨色的官服裤子上也带了零零星星的泥点子。 平素这些衙役都威风得很,这会儿如此着急,必是遇上什么大事儿了。 点苏不想被水溅到身上,稍稍往后退了退。 那衙役在点苏面前站定,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点苏姑娘,不好了!” “河东那边新建的宅子前段时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塌了,工头看了半日都没瞧出问题,今日才重新建起来,主梁又散了架,差点砸到人,工头说宅子不干净,动不了工了,您请去看看吧!” “知府大人和县令大人以及各位官爷都在等着您呢!” 河东离这里有些远,要走小半个时辰,看这衙役的样子,多半是一路未歇,紧赶慢赶找来的。 点苏闻言,想起了先前听到的那些传言。 这宅子这般重要,看来多半就是建给那个怀王住的。只是怀王如今还没到,这宅子一时半刻也不急着用,怎么当下这般着急,连知府都惊动了? 点苏尚不知具体情况,不敢草率应承,只道,“官爷且莫着急,如今是什么个情况我也不好说,且要去了才知道。” “那宅子是给贵人准备的,耽搁不起啊!” 情急之下,衙役也不再遮掩了,索性直言:“想来点苏姑娘也有耳闻,那宅子便是为京城那位王爷准备的。” “先前原本不急,可不知怎的,王爷忽然传信说要提前过来,也就个把月时间,恰好这宅子又出了这样的事,如今可不是急得很么?” “上头有命令,必须一月内竣工,可是把我们的脖子架在刀尖尖上呢!还请点苏姑娘见谅,马车已经备好了,就等姑娘了!” 衙役急得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只恨不得把点苏扛着带走了。 这算是做官家的活计,点苏自是不会与官家过不去,何况,此事或许与她有些干系。 民间曾有传言,说是这位怀王只有一个儿子,一出生便被封为世子,承袭王位,可却从小体弱多病,还常常胡言乱语,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着了一般。 只是后来这传言便被压了下去,再无人提起了。 点苏曾经帮一位路过淮安府的贵人解惊除厄,此二人有些交情,还与她提起过怀王世子的事情,说是定会介绍一二。 此番怀王前来定山镇,到时恰好是鬼月,多半便是为了给自家孩子解厄来的。 “如此,这便走罢。” 第二章 新宅地仙 街头停着一辆马车,驱车之人也是一名衙役。 定山镇就这么点大,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全镇皆知。 这般大的阵仗,如今已经引起了不少人围观了,纷纷猜测是什么事情,竟然出动了府衙的人。 衙役见状,沉着脸将围观的人都赶走,转头对着点苏赔笑:“姑娘请快些,可不能再耽搁了。” 点苏只能颔首,提起裙裾上了马车。 马车只是普通的桐油马车。 但在定山镇这样的地方,能坐上马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何况衙役亲自驾车,可谓是派头十足。 可点苏却没有什么出风头的想法,毕竟,官家活计大多涉及朝廷之事,才是最难做的。 鬼物心生恶念她皆可除,可人却往往难以应付。 “驾!” 马车穿过街巷,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因为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身也随之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车轮猛然压过水洼,溅起的水落在行人的鞋子和衣摆上,不少人都在埋怨马车走得太急。 “让一让!让一让!” “事情紧急,乡亲们多通融通融!我们兄弟改日再来赔罪!” 两名衙役赔着笑脸,一路道歉,速度却不曾减缓。 穿过正街,到河东已经是两刻钟以后。 点苏看了一眼,新建的宅子坐北朝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朱红的大门上嵌着鎏金虎头,虎口衔着铜环,气势恢宏,瞧着比县衙都要气派。 此刻,这座宅子上方此刻浓云聚顶,灵力汇集,显然是有异常。 只是这浓云之中并无煞气怨气,灵力也纯粹,对方应该并非鬼物,也没有恶意,就是单纯想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知府和县令此刻正带着手下人站在门口,定山镇的老镇长也在其中。 县令见马车到了,赶忙带人迎上来,笑说:“点苏姑娘到了?快请!” 点苏虽然小有名气,可却从未受过这般优待,何况是知府和县令亲迎。 她心中明了,看来是这次的事情果真棘手了,否则他们二位也不会对她一个小小的走阴女这般客气。 她若真顺着杆子往上爬,在此时拿乔,只怕事后,这二位就要对她下手了。 “二位大人无需如此客气。” 点苏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先让宅中之人尽数退出来罢,宅内之物并无恶意,此番恐怕是你们开罪了他。” “都说点苏姑娘本领高强,可点苏姑娘不过才看了一眼,能瞧出什么名堂?” 知府摸着花白的胡子,缓步走来,闻言,心中有些不快,沉声道:“这宅子事关重大,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无法在一月内竣工,我们都没法交差,姑娘还是看仔细些的好!” 知府在淮安府一带就是土皇帝,素来被人捧着,高高在上惯了,哪里这么低声下气过? 此番这宅子出事,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偏偏不管他们怎么整改都没用,最后只能按照县令所说,请点苏来看看。 尽管这个法子是他也点了头的,可知府就是心里不痛快,平时都是别人这么求他,他何时求过别人! 知府暗道:若真因此害他在怀王面前失责,他绝不会轻饶她怠慢之罪! 见知府语气不好,点苏微微蹙眉,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宅子虽然被阴云笼罩,但阴云之中没有煞气和怨气,可见对方并无恶意,想必这宅子虽然频频出事,但却从未见血,是也不是?” 点苏一语中的,知府撇撇嘴,倒是没再搭腔。 县令见状,赶紧出面调解,“点苏姑娘说的不错,确实不曾见血!” “只是贵人就要到了,宅子还未完工,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还得劳烦点苏姑娘看看究竟是什么缘故?” 县令管辖定山镇一带多年,是知道点苏的本事的,此事也是他一力促成,自然不愿见到知府和点苏之间起争执。 无论如何,目下解决此事才是最要紧的。 定山镇的老镇长被这二位顶头上司压着,此刻虽然不敢说话,却也一脸殷切地望着点苏。 待到宅中所有人都退了出来,点苏才跨进大门之中,却四处寻不见异常。 最后,在宅子坍塌了一角的地方找着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小老头。 小老头似乎被气急了,两撇胡子翘的老高,正拉着个脸踹旁边的梁柱。 他身子矮小,腿也短,踹柱子的时候动作滑稽极了,就像是闹脾气的小屁孩一般,可他力气却大得出奇。 一脚踹下去,两人合抱的梁柱便出现一条裂痕。 点苏轻叹:“你再折腾,这宅子可就要倒了。” “倒了就倒了!关你什么……等等,你能看得见老夫?” 小老头后知后觉,转过头来看着点苏,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惊讶。 “看得见,你方才踹柱子我也看见了。”点苏抬手指了指已经被他踹出一条裂缝的梁柱,“诺。” 小老头愤愤地又踹了一脚,只见那裂缝又大了一点儿。 点苏看得好笑,“您老消消气,不如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那群人瞧不见您老仙身,自是不知何处有错,您把自己气坏了也是无用。若不说清楚,您便是将这宅子拆了也无济于事啊。” 小老头想了想,许是觉得点苏说得没错,双手叉腰,微抬着下巴道:“老夫乃是此处地仙,守着玉河一带,一直兢兢业业,百余年来从不和这些凡夫俗子计较什么。” “可前些日子他们忽然要在这建宅子,这里本是老夫的地仙庙,被他们毁了不说,居然还不给老夫上供,半分交代也无,真是气死老夫了!气死老夫了!” 小老头越说越气,又想去踹柱子,点苏抬手弹了个符咒贴在柱子上护着,好歹是没让这根梁柱断了。 “如此看来,都是他们的不对,得罪了您老,我给您说道说道去。” 想必是为了交差,官府只得寻一处好地方建新宅院,这才毁了本就破败的地仙庙,占用此处,惹急了这个小老头。 点苏好生安抚一番,答应一定给他个交代,这才退出去。 “点苏姑娘,如何?这宅子何时能动工?” 县令见点苏出来,忙带人迎过来,知府虽然摆着架子,但也走到了点苏面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点苏总有种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错觉,尤其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质疑和不屑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大舒服。 也是,总有些人脾气硬,命也硬,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自然把她当做招摇撞骗的小人。 第三章 恶鬼现世 点苏一一行了礼,问道:“县令大人,先前这片地方是否有座地仙庙?” “地仙庙?” 县令皱着眉头,仔细思索道:“好像是有座小破庙,只是里头的泥塑早已经看不清原貌了,所以选址的时候本官便让人拆了……” 说着,县令恍然大悟,“莫不是因此得罪了什么神仙不成?” 点苏颔首,“不错,建这座宅子占了那位地仙的庙宇,而且你们拆了地仙的庙宇之后也不曾上供。也就是这位地仙脾气好,只是吓唬吓唬人,倒没坏心,若换做是别的城隍、土地,脾气大些的,只怕连这宅子你们都建不起来。” 知府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时间这般紧迫,总不能再选址重建吧?到时候怀王怪罪下来,我们谁也担当不起。” 虽然知府语气依旧不算太好,但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夹枪带棒了。 一人附和:“届时,点苏姑娘莫不是要我们拿这套说辞去应付怀王?他们可不管这么多!” 点苏看了一眼宅子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老头,想了想,道:“你们不如在这宅子里为他设个神龛,每日供奉,香火不断。如此,不仅能平息此事,这座宅子还能多一位地仙护佑,是为大吉,岂不美哉?” “便是日后怀王问起来,想必也不会说你们的不是,反而会觉得大人有心。” 知府得了解决之法,能交得差了,自是满口答应下来,当即便着人去安排修建神龛,又让人把点苏送回去,态度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一众官员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神龛一建成,宅子再动工时果真一切顺遂,如期完工,这下,知府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点苏确实有些本事。 ? 回镇上时驾车的依旧是那两位衙役。 二人将点苏送回街口后,一一朝乡亲们道了歉,该赔的亦不含糊,处理妥帖才回衙门交差。 点苏一如既往,按照所需在街上采买。 镇上之人虽然心中好奇,却也不敢从点苏口中问这些事情。毕竟,整个定山镇谁不知道,点苏走阴捉鬼的本事一绝,可也绝非善类? 她年幼时便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按说,能活着已经是不易。 可此女非但从小无病无灾,还不知从哪习得一身厉害的走阴之术,采阴纳福、招魂定魄、捉鬼驱邪,那都不在话下。 如此非同一般的女子,众人平日见着可不都得敬而远之? 裁缝铺的老板娘见点苏张口便要店里全部的红丝线,终是忍不住问道:“点苏姑娘买这么多红丝线是要做什么?” 点苏言简意赅,“做法阵用。” 老板娘听了,只是笑笑,满不在乎般开口:“点苏姑娘说的这些,倒是玄妙得很,寻常百姓家安安稳稳,哪里就有那么多神神鬼鬼了,那些事儿怕不是胡诌的。” 点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老板娘曾经育有一子,却因大夫断言其是个女娃而故意用药落胎,至今未能有孕——乃是胎灵未散。” 点苏的声音分明和缓得如同三月春风,温柔和煦,可却令老板娘顿时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你……你怎知……” 老板娘身姿僵硬,瞪着眼睛看向点苏,话未出口,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嘴。 “我不知道点苏姑娘在说什么!” 她匆匆将店中丝线拿出来放在点苏面前,连点苏递给她的银钱也不数,便要赶人。 点苏慢条斯理将丝线整理好放入包裹中,见老板娘身后之阴气微弱,低声道:“此女与你有一份母女之缘在,如今她肉身不存,又无冠冢,无处可去,是以才一直缠着你,亦不愿你有别的孩儿。” “老板娘若想再孕,不妨于中元节焚香烧纸,取一缕青丝投入火盆,将她引入黄泉,如此,两厢安好,亦不损阴德。” 老板娘顿了顿,没说话,扭头进了店铺后头的院子,只是背影瞧着有些摇摇欲坠。 那胎灵长久留于阳世间,阴气四散,早已支撑不了多久,若是不借由此次鬼门关开的机会入得地府,只怕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奈何她不好强行干涉这些事,言尽于此,对方做与不做皆与她无关了。 点苏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裁缝铺,准备乘坐牛车回上林村去。 自从点苏走阴的名声渐起,她便攒了些钱在上林村建了间屋子自己住。 一来是自己能挣钱,不好厚着脸皮住在别家;二来便是她担心自己平日折腾那些个稀奇古怪玩意儿会吓着别人。 好在上林村的人都是看着点苏长大的,倒不曾嫌弃或是觉得她可怕,依旧如往常一般待她十分亲近,视作自家女儿。 一路与乡亲们打了招呼,又把帮各家捎带的东西送至家中,点苏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前些时日她在大鹅村那边遇见一恶鬼,算出恶鬼与一户周姓人家有干系,便想去打探打探,然而那户人家对此讳莫如深,倒让她不好从那户人家处入手。 那恶鬼如今初现,尚不成气候,若不早日除去,等到鬼月来临,恶鬼吞噬小鬼,实力大增,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点苏画完符纸,又将丝线理清,已经入了夜。 将东西用包袱皮包了,带上香烛纸钱、元宝和酒,趁着天色渐晚时朝大鹅村徒步而去。 两村离得不近,山路坎坷,白日里又才下了雨,泥土微微湿润,点苏提了盏灯慢慢走在乡间小道上。 那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风吹过来晃也不晃,纸罩上隐约可见类似红色花朵的图案。 夜里林间多了几丝清凉,不似白日那般闷热,偶尔闻得几声虫鸣,一路慢行倒也不觉难捱。 正走着,忽见前方黑雾弥漫,林间之景皆瞧不真切,点苏脚步不停,直直走入黑雾之中。 不多时,黑雾里渐渐现出一高大黑影,只是面容身量一概模糊,身后跟着几团人形似的半透明之物。 点苏手里的灯便晃了晃。 对方似有所觉,脚步顿了顿,悠远空灵的声音响起,听来竟不似凡间之语。 “姑娘,这么晚欲去何处?” 点苏便看了一眼大鹅村那边,“新出世个恶鬼,去瞧瞧看。” 对方安静了一会儿,才道:“罪孽之物,倒是劳得姑娘走这一趟。” 点苏微微颔首,错开方向,便渐行渐远了。 黑雾散去之时,已经到了那大鹅村附近,点苏便拿出一张符纸燃了,袅袅青烟也不散去,悠悠朝一个方向飘。 点苏不紧不慢跟上去,直直走到一座坟茔前。 第四章 恶鬼往生 都言山主人丁水主财,寻常人家若安坟冢,必是依山傍水,左右抱穴,以求家财兴旺。 而忌讳之地除去山脊山峰,便是树旁。 只是眼前这座不大的新坟分明隐在一棵树下,周遭杂草丛生,已经将坟墓的原本面貌尽数遮掩了,若非有寻魂符引路,点苏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 如此入葬,死者怎能为安? 点苏不禁轻叹,“真真是一桩孽债。” 话音刚落,坟头忽起狂风,黑雾弥漫,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点苏手中的灯笼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黑雾里渐渐现出个长发曳地的女子身形。 女子面容扭曲,浑身被阴煞之气团团包裹,看起来就像是民间志怪话本上随手画出来的吃人的妖魔。 如破烂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将点苏整个人环绕其中,距离近得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扑上来:“你是……何人……” 点苏道:“我来渡你。” “嗬嗬嗬……” 女鬼低笑起来,分明是不成语调的声音,几近刺耳,可点苏竟从中品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紧接着,那声音忽然拔高,听着又疯又刺耳: “我生时受尽苦楚,垂死挣扎,百般哀求尚无人愿助我,皆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如今我死了,成了鬼,你却来说渡我?真真是可笑!” “我无需你渡,也不会残害旁人,只要害我之人付出代价!” 话音一落,女鬼身形一缩,黑雾和鬼气也散开了去,便要回到那小小的坟里去。 点苏眉头微微皱了皱,将灯笼在一旁放了,挥一挥手,小包裹里的红丝线便飞出来,瞬间结成阵法,将那坟茔连同周遭地界一并纳入阵中。 又是一抬手,朱砂画作的黄符纸也飘过去落在丝红线上,散发着幽幽金光,一个灵阵已然结成。 女鬼似有所觉,冲出坟茔,见到法阵之后,顿时戾气暴涨,双目淌血,狰狞凶狠地朝点苏冲过来。 只是,甫一碰到那泛着金光的法阵,女鬼便如同被火燎了一般,厉声叫着缩了回去。 “啊——” 偏她还不死心,散开一片黑雾,不断用自己的鬼气试探,却一次又一次被阵法所伤。 疼痛让她越发疯狂,几乎失去最后的一丝理智,开始用本体冲撞法阵,浑身冒着青烟,被法阵碰到的地方滋啦作响。 点苏已经动作麻利的拿出包裹里的纸钱香烛元宝在阵法前一一燃了,又用酒在香烛周围浇出个圈,将一应烧成的灰烬圈在其中。 只见那些祭奠之物顷刻间燃烧殆尽,眨眼间,连香烛都燃完了,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烟雾,朝着女鬼飘去。 白色烟雾飘飘然钻入女鬼的灵台,那原本还在冲撞法阵的女鬼很快安静下来。 周遭的黑雾也渐渐散去露出了女鬼原本的面貌。 瞧着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清秀可人,只是瘦骨嶙峋,浑身布满青紫痕迹,后脑勺更是破了一个大洞,脑浆子混着血液流了一背,衣裳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点苏双手捏了张符纸打入她眉心灵台,问道:“现在可清醒些了?” 女鬼俯身一拜,声音比之先前听来要顺耳不少,只是依旧带着几分空灵之感,不似人语般真切:“多谢大人助我,只是我心中怨恨难消,只怕有负大人所望……” 毕竟是个恶鬼,比怨鬼还要厉害些,点苏不过暂时将她神智拉回来而已,若任她下去,不多时又要化作那青面獠牙的模样。 “你随我来。” 点苏言罢,挥手撤了法阵,又将灯笼提起来,女鬼便化作灯笼罩子上的一片花纹,随着点苏一起朝那户周姓人家去了。 此刻天色已晚,村里人都睡下了,一片寂静,点苏步子缓慢地走着,路过几户养狗的人家,那狗便龇牙咧嘴地叫几声。 靠近那户人家时,灯笼微微颤了颤,显然是女鬼因为生前的记忆影响,死后化作亡魂也依旧觉得害怕,只是丝毫鬼气都未溢出。 点苏轻声道:“莫怕。” 二人在门前驻足,两个金光闪闪的门神分身拦下他们,点苏朝二位作揖,抬了抬手中灯笼,“这户人家造了太多罪业,害无辜之人枉死,如今我来渡她一渡,也算是结个善缘,必不扰凡人,劳二位通融。” 门神分身这才散去。 分明没开门,二人却也入得其中,只见一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好眠,侧卧榻上,鼾声如雷。 灯笼又开始微微发颤,连带着烛火也晃了晃。 “你瞧,此人周身黑气缭绕,死气沉沉,身上早已沾满了恶果,时日无多,必定不得善终,你还要杀他作甚?” “他害了你,还妄图隐瞒实情,冥府判官自会记录在册,待他死了,要入那孽镜地狱照出生平所犯之事,受酷刑数十年的,何须你来动手。” 点苏道:“你在人间待的久了,怨气冲天,影响周遭游魂,本就违抗了冥府律例,下一世的福报已经削了半数,若再涉及人命,无论对方是否罪大恶极,但凡残杀生灵,染了杀孽,都做不得人了。为了个这样的东西,脏了自己的轮回路,折了自己的来生福,值得么?” 灯笼不晃荡了,安分下来。 二人又去看了周家其余之人,他们身上虽不如方才那人一般死气沉沉,命不久矣,却也算不得干净,下半辈子没什么好日子过,不过残病半生,蹉跎至死罢了。 女鬼得了慰藉,点苏便领着她回了坟地处,重新布个法阵,将她身上的怨气、戾气尽数化去,涤荡了三魂七魄,这才引她往生去了。 临走,那女鬼叩了三叩,自是千恩万谢。 没过几日,便听说大鹅村那户周姓人家的儿子去山上打猎时被野兽吃了,同村人寻了几天也寻不见,最后在一棵树下找着半个脑袋、几块带着肉渣子的骨头,和几团血淋淋的衣裳碎布。 两个老人家没了独子,哭天抢地,最后一病不起,日子过得极苦。 旁人谈起这事儿时,并没多少怜悯,只说他们罪有应得,是现世报来了。 原来,那户人家的儿子是附近有名的泼皮,因为同村一个姑娘早早没了爹娘,便把人强娶了回去,全村人竟没一个站出来说话。 那姑娘也是个性子好的,能干又勤快,将一家子操持得像模像样,邻里都夸赞她,只是那泼皮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没几日便开始打骂起她来,村里人也不替她说公道话,一日里,泼皮喝了酒,失手把人打死了。 那户人家草草把人埋了,村里人越发害怕泼皮,更是不敢说出去。 这才让姑娘怨气难消,化作了恶鬼。 如今那泼皮死了,村里人便个个秉持正义,开始宣扬这些事儿,仿佛自己多么高洁似的。 点苏心中唏嘘,索性又给那姑娘烧了些元宝,好让她一路顺畅。 第五章 鬼月将至 近日来倒也安然,周遭不曾闻得什么鬼怪作祟,找上门来的人也不过是些为小孩子求些平安符或者解惊除厄之类的小事,点苏便闲了下来。 六月天雨水旺,淅淅沥沥总不间断,怕积水没了庄稼,坏了根,大家都忙活起来。 左右点苏闲着也是无事,天气好时便帮着一起开沟挖渠,排水晒田;若下小雨,便几个人披着蓑衣在地头上拔草,说说家长里短;要是雨下得大了,左邻右舍便在村里的会堂支口锅一起做饭吃,几个女人聚在一起纳纳鞋底子,或者缝补旧衣物,男人们便做些木工活计。 点苏虽然话少,但却很喜欢同他们待在一起,听他们谈天说笑,偶尔跟着学些什么,只晚上回去了才会做自己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鬼月便要到来了。 定山镇临近桃止山,本就是是鬼物聚集之所,只是点苏平素巡得紧,并无什么鬼物敢作祟。 可一旦进入鬼月,世间对鬼物的规则便会弱化,定山镇更是素有“一片树叶一只鬼”的说法。 若不在鬼月来临之前布下阵法,届时必定鬼物横行。那些游魂野鬼没有去处,又瞧着别的鬼都有供奉,便会四下里乱窜,定山镇的百姓也会受到影响。 定山镇在每年的鬼月总会发生些诡异之事,每每这时,便是她和附近的走阴人最忙碌之时。 那些鬼物一般不伤人,却也闹腾。 譬如在河边浣衣时忽然冒出个湿哒哒的脑袋来;在家里做饭时灶台上忽然出现奇怪的黑影;更有甚者,在自家迷路以致于饿了两三日,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诸如此类。 虽从未闹出人命,但谁也不想平白被吓不是? 点苏仔细思量,准备用红丝线和银铃铛布个法阵。 这法阵能挡住一些鬼物,减少游魂野鬼入得镇中闹事,免得这一整个月又要忙得不见天日。 只是由于法阵覆盖范围太过庞大,若是将银铃分散系在镇子的各个方位,不仅耗时耗力,还无法看顾周全。 万一有人不小心碰到银铃,或者拿走了银铃和丝线去玩耍的话,法阵便会受到影响,到头来岂不是白费心思? 思前想后,点苏最后还是决定将阵设在自己家中,以保证法阵的安全。 如此一来,难度便大了不少,毕竟设下如此大型法阵不仅需要巨大的灵力加持,还得她亲自绘制大量符咒。 ? 两个月前,皇城。 话说这位怀王,乃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也是业国唯一的亲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怀王年轻时为了业国征战四方,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因为娶妻生子才退守京畿,渐渐放了权,做个闲散王爷。 就是这样一位保家卫国、令人敬佩的英雄,却有偏偏个报业子。 业国皇城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怀王世子宁渊从小体弱多病,常年邪祟缠身,即便是神通广大的国师也束手无策。 若不是皇室为了抚慰怀王,下令封锁了这个消息,只怕整个业国都会知晓。 可尽管如此,私底下,皇城的人们都说,定是因为怀王年轻时造了太多杀业,所以唯一的儿子才会一出生就带着病根,这都是为了替自己的父亲还清业果。 甚至这位世子还曾被大夫断言早夭,差点没把怀王和王妃气死。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怀王和王妃身体康健,怀王世子宁渊也是足月生产,王妃孕期并无任何不妥,偏偏生下的宁渊如此体弱多病。 尤其每每到了十五、以及鬼月,宁渊便会性情大变,国师断言,这是被邪祟附体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了,怀王妃担心自家儿子又如往年一样出现异状,简直急的团团转。 怀王看着自家王妃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安抚道:“急什么,距离中元节还有两个多月呢,如今渊儿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 怀王妃惆怅不已,“往年鬼月,渊儿不是好端端的烧起来,便是青天白日就胡言乱语,如同梦游一般,有时更是行为失常,宛如疯魔,你叫我怎么不担心?” “从前渊儿的情况没这么严重,若待在皇宫之中,还能借着龙气压制一二,可随着年岁增长,自年满弱冠之后,渊儿哪怕是在皇宫中佩戴着国师亲手所制的各种法器、符咒,也已经没什么大用处了!” “鬼月就要到了,国师却也说无法可解,你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办?” 怀王听着,心中也忧虑渐起,眉间积起郁色。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安国公上门时曾提起,淮安府定山镇有一位本事了得的走阴女,或可一试。 当时他并未上心。 怀王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请一些民间术士或者走阴人驱邪,可结果都是一样。 定山镇那样的小地方,能有什么厉害人物? 怀王妃似乎知道怀王在想什么,连忙劝道:“王爷,要不然,咱们就去一趟定山镇吧!国公爷与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总不至于拿渊儿的事情来糊弄我们!” “国师已经束手无策,你总不能看着我们的宝贝儿子在鬼月受尽折磨,甚至丢掉性命吧?” “或许这一次就是解救渊儿的机会呢?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已经算过了,现在出发,正好来得及!” 怀王紧皱眉头,在怀王妃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决定前往定山镇试一试。 为了此次出行,怀王和王妃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不仅有精兵护送,甚至还让国师请来凌天门中最出色的弟子陪同,携带的法器法宝更是数不胜数,就怕路上遇到什么麻烦。 偏他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宁渊招鬼的能力,才走了半个多月,宁渊便开始招来附近的各种鬼物。 一开始还好,有大量法器镇着,随行的道士还能应付一二,所以它们不敢轻举妄动,宁渊也还算安全。 可后来,招来的那些鬼物渐渐厉害起来,所有的办法都没有用处。 眼看着离定山镇还有七八日的路程,宁渊便开始发烧,常常胡言乱语,有时更是行为失常,需要用绳子捆住手脚。 百日里阳气盛,宁渊还能维持清醒,可一到夜里,太阳落山,阴气渐盛,宁渊便会受到邪祟影响,神志不清。 怀王妃哪里看得自家儿子受这份罪? 自宁渊失常以来,日日以泪洗面,怀王也是心情沉重,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否正确。 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回头路? 怀王咬牙,命令众人加快速度,同时通知定山镇那边尽快安排好。 他们一定要赶在鬼月前到达定山镇! 第六章 贵人有请 点苏不眠不休,足足花了两日的时间才全部完成,再加上灵力损耗严重,累得头脑都在发昏。 才想着能好好休息一阵,却不曾想紧接着就有人来敲门……不,是捶门。 门外叫喊声震耳欲聋,门板被捶得发出“哐哐哐”的声音,来人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门板给卸下来。 点苏虽倦怠不已,可逃避无果,还是开了门,“何事?” 门外站着的是那日在镇上接她的那名衙役,此刻面带焦急,一身风尘,不难看出又是着急忙慌赶了一路。 “点苏姑娘,可否劳您再跑一趟河东?那位贵人已经到了,想请您赶快去一趟呢!” 点苏长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衙役这幅样子也知道此事无可推拒,颓然道:“稍后。” 她折腾了两日没好好休息,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物也凌乱得不成样子,总要拾掇拾掇才能见人。 衙役见点苏这幅打扮确实不甚妥当,只得催促:“姑娘赶紧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就等您呢!” 点苏扫了一眼门外的桐油马车,无力地点了点头。 若她料得不错,此次想见她的应该是那位怀王,为的便是怀王世子,怀王世子会到这里来,说明麻烦不小,这一趟只怕有得折腾。 可官家的差事无法推拒,尤其这还是知府都得罪不起的贵人。 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后,点苏便提溜着自己的小包袱,生无可恋地乘坐马车出发了。 马车赶得急,不算平稳,点苏却实在困倦,一路上闭目养神,总算是恢复了几分精神。 “姑娘,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衙役停了车,掀开帘子提醒道。 一下马车,点苏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连那点儿倦怠也全然散去了。 只见原本气势恢宏的宅院此刻被阴云笼罩,邪煞之气冲天,浓浓的鬼气像是有了实体一般张牙舞爪,让人背后发寒。 按理说,这宅子有地仙护佑,不说生出祥瑞之兆,也应该是干净敞亮的,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像被什么鬼物侵占了似的? 不等点苏想明白,便闻得一道熟悉的声音。 “点苏姑娘来了?快请快请!” 门口站了不少官兵,有县衙的,也有京城带来的。 县令担心出什么岔子,一直在门口候着,此刻见着点苏,赶紧走了过来,同官兵知会一声便领着她往宅子里头去。 走了几步,低声道:“想来你也有所耳闻,这宅子的主人便是京城来的怀王爷,怀王爷一行才到镇上,只是那位世子的情况不大好,说是路上受了惊,这才着急请你来。我瞧着随行的几位御医和天师都束手无策,此刻正兵荒马乱,你若也没法子,万不可逞能,这是掉脑袋的大事!我和知府大人都会为你说话的。” 县令是知道点苏有些本事的,这些年名声在外,性子也纯善,又是自己辖区的子民,自是尽可能护着。 点苏点了点头,朝县令道了声谢,心中感激不尽,跟着县令跨入了院中。 院里此刻气氛紧张,一群官兵打扮的人持刀护在各个门口,小厮们还在收拾行李,显然他们才刚落脚,尚未收拾妥当。 此刻后院守着的官兵们见县令领着点苏走近,直接将人拦下。 那泛着寒光的刀锋互相擦过,甚至碰出了火星子。 点苏后退了一步,县令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解释道:“这位是请来的走阴女。” 话音刚落,走过来个披着甲胄,腰佩双刀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一眼点苏后,皱起了浓眉:“怎的请了这么个小姑娘来?没弄错吧?” 倒不是他信不过这位县令,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这,料想淮安府的这几个小官也不敢乱来。 可这位走阴女的年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能有什么本事? 知府听见动静,已经赶紧从后院里头过来了,闻言,连忙解释:“樊将军,这位姑娘就是定山镇一带最出名的走阴女,并没有弄错。” “行了,先把人带进来再说!” 不等樊将军开口,里头便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 是怀王。 怀王都开了口,樊将军只好让手下人将点苏放进来,怕出什么差错,又亲自领着她去了世子房间,怀王倒是已经先他们一步走进去了。 点苏全程保持着冷静,没有丝毫怯懦,不免让樊将军高看了她几分。 越靠近那位怀王世子所在之处,阴煞之气就越是浓郁,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点苏对这些尤为敏感,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樊将军和知府倒是看不见这些。 樊将军是常在战场上打拼的,自身的杀气和阳气都重,知府心里又揣着事,没察觉哪儿不对,所以他们都没觉得哪儿不对。 点苏越走,脸色便越来越沉。 这样浓重的阴煞之气,也不知道那怀王世子是否还能有生机。 怀王世子所在的房间是宅子里最大的,中间一扇厚重雕花屏风隔断,此刻,屏风前围满了人,正一起说着什么,瞧那打扮,有御医、天师、伺候的小厮,还有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妻,此刻面带忧虑,想来就是怀王和怀王妃了。 点苏才到门口,就被屋内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糊了满脸,比外头瞧见的更加厚重,一时间险些撅过去。 说实话,她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识过不少惊骇场面了,可一个活人身上的鬼气这么汹涌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当即点苏就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了一把镇邪符咒,朝着床榻的方向甩了出去! “你做什么!” 点苏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她动作太快,樊将军也没预料到她会忽然出手,等他察觉,立刻挥刀将所有的符纸劈作两节,另一把刀则同时架在了点苏的脖子上。 被樊将军这么一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却只看见几截落在地上的黄符纸,而樊将军正把刀架在点苏脖子上。 “怎么回事?”怀王沉着脸看过来。 知府也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赶紧站出来求情:“王爷息怒!这位是点苏姑娘,正是王爷点名要找的那位走阴女!” 点苏看了一眼怀王,先前正是怀王发话让她进来的,解释道:“此乃镇邪符咒……若王爷不信,可让诸位天师查看一番。” 怀王看了一眼随行的天师,示意他们去看看。 为首之人是个一个须发发白的老天师,他捡起断成两截的符咒看了看,朝怀王和怀王妃道:“确是镇邪符咒,并无异常。” 说完,又看向点苏,“小友年纪轻轻,能绘出这般威力的镇邪符咒,看来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世子殿下情况特殊,这符咒作用并不大。” 话说到这份上,樊将军才总算是将刀从点苏脖子上移开了,只是他方才太急,动作难免粗鲁,竟划破了点苏的肌肤,鲜红的血线在点苏白皙的脖颈间触目惊心。 樊将军收了刀,退后一步,道了声“抱歉”,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点苏叹了口气,抬手抹去脖颈间的鲜血,知晓今日这一趟是少不得麻烦了。 第七章 精血绘符 点苏见知府一脸担忧,怕待会出什么事牵扯到他,便道:“劳烦王爷将其余人遣出去罢,人多眼杂,不合适看诊。” 知府看了一眼点苏,知道她这是不想牵连自己,虽然他从前不大喜欢这个小姑娘,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自己往火坑里跳,尤其这位还是京城来的王爷! 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是要掉脑袋的,也不知道她行不行? “小丫头,你……” 知府话还没说完,点苏轻轻笑了笑,安抚道:“大人不必担忧,且回府等消息罢。” 知府今年已经五十好几了,这几日连连阴雨,身子本就不好,此处鬼气太重,待久了怕是会出什么事。 知府闻言,轻哼一声,“那本官可就真走了!” 目光落在点苏脖子上时,眉头微微皱了皱,心里暗暗担忧。 怀王本就是得了老友的推荐才会冒险在鬼月前把儿子带到这里来,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点苏,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信得过的天师和御医在屋内,以防万一。 当然了,怀王和怀王妃自是要留下的。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点苏身上。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情况,正想开口,便闻得先前那老天师问道:“不知小友师从何门,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点苏看了老天师一眼,知晓他这是不放心自己。 一旁的怀王和怀王妃虽然没开口,但也是不放心的,温声道:“诸位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从小包袱里掏出一把镇邪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一挥手,那些符咒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指引一般,自己飞向了屋内的各个地方,没有任何东西相助,却也粘得牢牢的。 紧接着,符咒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一个法阵隐隐成形。 法阵结成后,屋内原本横冲直撞的鬼气渐渐安分下来。 这一手,让屋内众人震惊不已,便是几位天师也有些意外。 与怀王和怀王妃等人是单纯被点苏这一手震住不同,这几位天师出自正统门派,设阵落符这样的小事自是不在话下。 可点苏随随便便就设下如此威力巨大的镇邪法阵,是他们属实没想到的。 这一路上,怀王世子招的鬼物实在太多,虽然鬼物被他们赶走了,可鬼气却无法彻底祛除。 鬼气驳杂,有强有弱,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想压制鬼气,可那些鬼气就像是有意识一般,此消彼长,有时候还会反噬,导致世子情况更加恶劣。 所以,他们才会束手无策。 而此刻,点苏布下的法阵将鬼气全部镇压,而世子殿下也没有受到影响,别的不说,单是这一点他们便做不到。 这下,天师们心中的那几分不安和顾虑也彻底消失,变得期待起来。 老天师点了点头,这位走阴女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个厉害的,说不定还真有本事能把人治好。 怀王和怀王妃对上老天师的目光。 多年相处下来,他们也算是有了几分默契,当下便明白了老天师的意思,也稍稍放下心来。 “点苏姑娘,有劳了。” 点苏知晓怀王和王妃这是已经对她放下了戒心,便绕过屏风去看看怀王世子的情况。 上等檀木打造的雕花架子床上铺着柔软厚实的锦缎,床上,身着华服的公子浑身被浓郁的鬼气裹着,几乎已经被腌入味了,那一丝生气弱的可怜,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被鬼气吞噬。 黑气浓郁得像是有了实质,阻挡了点苏的视线,她只隐约看见世子紧闭双眼,脸上带着异常的潮红,还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点苏属实是被震惊了一把,忍不住低叹:“见过招鬼的,还没见过这么招鬼的……” 老天师离得近,听见这话,跟着叹了口气,“世子殿下体质特殊,多年来一直如此,此次跋山涉水,途中招惹了不少脏东西,奈何我们想方设法地驱邪也不见成效。” 一番话饱含辛酸和无奈,点苏也从中窥得几分这位世子的情况来。 一路虽有天师护佑,屋内还摆了这么多驱邪的法器,说明怀王等人已是十二分上心了,但世子还是被鬼物所扰,足见这位世子殿下确实命格有异。 只是现在不是看命格的时候,点苏便也没有多问,这种事情算得上皇家密辛了,她知道得越多,死的就越快。 想了想,点苏从小包裹里拿出几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自己的指尖开始用鲜血绘制符咒。 精血制符,比朱砂威力更大。 只是几位天师都不曾见过点苏绘的这符,不免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在此刻出声打断。 十张符纸绘制完成后,点苏吹了吹发疼的手指,朝怀王道:“此符取一张焚尽之后化了符水让世子殿下服了,每个半个时辰服一次,服完之后殿下便可醒来了,只是后续之事还得再看看。” 老天师上前接了符咒,仔细查看一番,确认自己不曾见过,问道:“这符咒不曾见过,不知小友可否一解疑惑?” 他们门中自然有关于符箓的书籍,老天师在此道上亦颇有建树,可这符咒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警惕,都该问一问。 否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人都会受牵连。 点苏知晓他们的顾虑,解释道:“此符有清心驱邪之效,与清心符相似,但效果更好。一般只需贴于灵台处便可生效,只是世子殿下情况特殊,需化了符水方能发挥更大的效用。” 老天师听完,拿出自己绘制的清心符细细比对,发现二者散发的灵力有些相似,知晓点苏没有骗他,便把符纸交给了自己的徒弟,让他去化符水。 怀王见老天师都点了头,也放心下来,只是怀王妃还有些紧张。 怀王轻轻拍了拍怀王妃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忧,既然已经选择了相信点苏,就不能反悔,万一因为瞻前顾后而害了自家儿子,到时悔都没地方悔去。 不多时,年轻的天师端着符水回来,怀王妃便亲自喂给了世子。 好在世子虽然不甚清醒,但还能吞咽,小碗符水很快喝完。 符水见效快,世子原本还烦躁不安,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鬼气也安安分分,不再继续侵扰世子。 符水初见成效,怀王和怀王妃都高兴激动不已,此刻已是完全相信了点苏。 老天师有些惊讶,“先前我们不是没有试过给世子殿下化清心符的符水来压制鬼气,可依旧收效甚微,难道小友这符咒真有那般厉害?” 点苏道:“清心符虽有效果,但太过微弱,而此符用精血绘制,又与镇邪法阵相合,两两相佐,事半功倍,所以效果更好。” 老天师闻言,点了点头,摸着胡须思忖起来。 第八章 世子清醒 怀王和怀王妃不大听得懂这些,但也知晓点苏这法子有效。 想起自己先前的态度,怀王站起身来,严肃沉重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轻快,朝点苏拱了拱手,歉然道: “多谢点苏姑娘了,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不要怪罪,实在是这些年被那些招摇撞骗之人害得不轻,所以难免小心一些,望姑娘不要介意。” 说完,又让御医替点苏仔细清理脖颈间的伤口,包扎起来。 前后的态度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 怀王妃也道了谢,接着便在床前仔细守着怀王世子,时辰一到便又让他饮些符水。 随着符水一碗一碗服下,鬼气也渐渐消减,退热后,怀王妃又让人给世子擦身,换了干净衣裳。 点苏见怀王世子的情况稳定下来,不会再生变故,便自倚在贵妃椅上闭眼休息。 她实在是累极了。 中途怀王命人备了饭食,点苏也没用多少。 五个时辰过去,符水饮尽,那最后一丝鬼气也被驱散,怀王世子总算是幽幽转醒,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怀王和怀王妃抱着世子又哭又笑,他们还以为这次熬不过来了,幸好,幸好没事…… 点苏被这动静惊醒,越过屏风去看了一眼。 此刻鬼气散去,点苏总算是看清了这位世子的容貌。 世子一身月白色华服,此刻半倚着床头,墨发半束,几缕落在身前,显得尊贵又慵懒。 面容更是精致,眉目如画,宛若天人,只是因为先前烧得重,此刻面色还带着几分未退下的潮红,可肌肤却白皙如玉,薄唇也没什么血色,给人一种病美人的感觉。 见点苏看过来,世子微微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只是精神还算不错,“有劳姑娘了。” 点苏微微颔首,“世子不必客气,近日在府内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世子轻轻点了点头,便又被王妃拉着问这问那,只得耐心应对着。 天色见晚,点苏本想回村里去,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折腾一天下来,她实在是疲惫。 可怀王却想将她留下,一来是为感谢点苏,二来便是担心怀王世子情况反复,想请她多留些时日,点苏推拒无果,也只得留宿。 一日功夫,这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虽不如京城的院落气派,但在淮安府已经是顶好的了。 吃过饭,点苏想起今日一直没见到那个小老头,担心他被鬼气影响,便打算去供奉地仙的神龛看看。 此刻宅子里都是怀王的人,点苏的一举一动都在怀王眼皮子底下,一听点苏去神龛那儿了,怀王担心是有什么事,便也让人去看看。 霖辰得了令,去到时,点苏已经在点香了,便问道:“姑娘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点苏回头,见是之前化符水的那个年轻天师,便问道:“你们今日来此之时,可见着此处供奉的地仙了?” 霖辰摇头,“不曾。” 点苏便不再说话。 点了香之后,又拿出一张符纸烧了,那符纸很快化作青烟幽幽散去,不多时,神龛处便出现一道身影。 点苏定睛一看,虽然是那日见过的小老头没错,可……怎么灵体都快透明了? “你这,怎么回事?” 点苏伸手戳了戳小老头,她的手指径直钻过小老头的身体,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别碰我!” 小老头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点苏,“要不是你让他们给我在这设了供奉,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及时撤走,只怕这会儿灵体都散了!” 点苏看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乐了,“你不是地仙?这点鬼气都应付不来?” “呸!” 小老头骂骂咧咧,“我数百年没有信徒了,香火也不旺,能留存到今日没湮灭都是运气好!哪有那么多的灵力!” “当初设这神龛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现在才知道,你居然给我挖了这么大个坑,让我对付那么强的鬼气,你这小丫头片子有没有良心!” 他越骂越气,灵体都有些不稳了。 点苏见小老头是真动怒了,便敛了笑意,试探着开口:“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要不,我给你烧些纸钱,为你上供?” 小老头看了点苏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方才点的香,气哼哼道:“这点香火有什么用!” “二位。”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霖辰适时出声:“在下门中有养灵之法,此事可交予在下。” 点苏这才分出几分注意力落在霖辰身上,语气淡了几分,“行不行?” 要恢复灵体她也不是没办法的,左不过费点神罢了。 “当然。”霖辰剑眉微蹙,对点苏的质疑感到有几分不快。 他是门中最出色的弟子,这等小事自是不在话下。 “嗯。” 点苏倒是没觉得怎样,有人干这糟心活计最好,看了一眼小老头,见他没什么不满,也乐得偷闲。 “既然有人帮你,那我睡觉去了。” 说完,点苏便回了厢房,倒头就睡。 次日,日上三竿,怀王都派人来看了三回了,点苏还没一点要醒的意思。 她这几日实在是累得狠了。 怀王见世子情况不错,已经能够自己下床了,并没什么异样,怕打扰了点苏,也不好强行将人叫起来,便只吩咐下人留心,等点苏醒了备好饭食,不要怠慢。 点苏睡足时,已经是亥初。 推开窗一看,月上枝头,繁星点点,点苏就知道自己睡过了。 等点苏收拾好,下人们便端了饭食进来。 怀王和怀王妃奔波了两个多月,本也累了,加上被世子吓了这么一回,也觉得身子疲乏,早早睡下。 听闻点苏醒了,世子倒是亲自来了点苏的院子。 见她在用膳,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坐在一旁静静等着点苏吃完。 在来定山镇之前他们就已经查过点苏了。 点苏是个地地道道乡下的丫头,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虽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识过字,念过些书,却也不是什么斯文小姐。 尤其是后来做了走阴女,就更算不上闺秀了,毕竟做这一行的都沾染鬼神一道,大部分人都会敬而远之。 此刻点苏正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鸡汤小云吞,偶尔咬一口皮薄馅大的包子,或者吃一口蛋羹,动作却并不粗鲁,甚至算得上养眼。 周遭点了灯,光线柔和,显得女子的眉眼也温柔起来。 世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点苏用饭,一时间也没想起什么男女之防。 点苏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世子饿了的话,便一起吃些。” 这么看着她吃算是怎么回事? 本来只是一句抱怨的话,世子却认真想了想,真让人添了副碗筷,又端了碗小云吞来。 “叨扰。” 世子其实是不大饿的,可这会儿却也没忍住想吃些。 第九章 唐突佳人 见世子真落了座,半点没客气,点苏不悦地皱了皱眉。 转头又想起这是人家的宅子,自己吃人嘴软,倒也没说什么。 二人吃完,下人便立刻收拾了桌子,摆上些清口的茶水点心。 “世子这么晚来,有何事?” 点苏靠在椅背上消食,目光不经意落在世子身上时,染上几分惊艳之色。 他身型挺拔,并不算瘦削,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含星光,端的是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这样看起来,居然还挺好看。点苏心中暗忖。 世子正好抬头,对上点苏不带丝毫恶意的打量,心头忽然就跳了跳。 说来奇怪,点苏的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他出身皇家,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美人的,可点苏偏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却对她并不反感,甚至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本是想来同姑娘致谢的,不曾想倒是叨扰了。” 世子声音温和,不似一般世家子那样骄纵跋扈,柔和的声线听来只让人觉得心中熨贴。 可点苏不知道要与他说什么。 而且对方瞧着太过拘礼了,她不大习惯,便只道:“世子如今生气尚弱,近日还是好好休息。” 她自认这话还算客气。 世子抿唇,“点苏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不介意,可唤我的字,在下宁渊,字远山。” 点苏奇怪地看了世子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就说起这个。 二人不过第二次见,关系实在没好到这个地步,点苏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干脆起身回了房间。 世子看着点苏离开的背影,心头“砰砰砰”跳的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着了什么魔,竟就那样突兀地开了口。 也就是点苏姑娘不拘小节,所以没放在心上。 倘若是别的深闺里头的姑娘在这里,说不定要把他当做什么洪水猛兽,登徒浪子了! 世子在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的莽撞,可点苏已经回了房里,现下显然不是解释的好时候,也只得郁郁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厮见自家世子这幅样子,不由疑惑,世子却没搭理他。 点苏睡了一整日,这会儿吃饱喝足是睡不着了,索性便画起了符咒来。 这趟为了替怀王世子祛除鬼气,她用了不少符纸,总该填补上来,以备不时之需。 威力越大的符咒越是精细,难以绘制,忙活到了寅时,点苏歇了一个多时辰,天便已经亮了,索性起身告辞回村里。 怀王和王妃虽然想将人再留几日,点苏却没答应,他们不好强留,也只得让樊将军带着人护送点苏回去。 平日里世子睡得早,起的也早。 可昨日回去以后不知怎的一直想着自己在点苏面前失礼的事情,辗转难眠,以至于早晨没能起得来。 等到世子想再去见点苏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走了,一时间心中有些失落。 又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夜太过失礼了,冒犯了点苏姑娘,所以她才会走得这样匆忙? 见自家儿子神色郁郁,王妃还以为他是身子不舒服,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母妃这便叫御医来看看!” 说着,便要起身。 世子抬手拦下王妃,安抚道:“母妃不必担忧,孩儿身子已然大好了,并无不适。只是想着还未谢过点苏姑娘,所以有些过意不去。” 他暗暗想着,昨夜自己的失礼还是下次私底下同点苏姑娘说好了,免得让父王和母妃为难。 王妃松了口气,拉着世子的手坐回去,“想来点苏姑娘也不会太在意这些虚礼,等你身子好些了,母妃陪你上门一趟便是了。” 自家儿子的情况她也清楚,鬼月最是难捱,肯定还要再请那位点苏姑娘来一趟的。 世子点了点头,又与王妃说了几句话,这才去用膳。 等世子离开,怀王这才开口:“这个走阴女确是有些本事的。” “京城那么多术士都没能压下远山身上的鬼气,连道行高深的桑老天师这回也束手无策,偏偏她画了几张符就了事了。” “对了,回头咱们一定要好好感谢国公爷,要不是有他介绍,咱们还不知道淮安府有这样一位厉害的人物。” 王妃此刻也万分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相信国公爷的话,说服了怀王带儿子一起来这儿。 否则,还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宝贝儿子这会儿会怎么样……倘若远山真出了什么事的话,那她也活不下去了! 王妃想着自家儿子这么懂事,如今都已经及冠了,身边却还一个女人都没有。 同龄的公子小姐这个年纪早已为人父母,可他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偌大的京城,就没有一家愿意与他们结亲的! 王妃心中越发难受,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 怀王走近几步,将王妃轻轻揽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这是又想到什么了?怎么还哭上了?儿子没事是好事,咱们应该开心才对。” 王妃环住怀王的腰身,带着哭腔,“只是心疼远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成家,这样好的孩子,这么偏偏就这样命苦?” “我自认这一辈子没做过恶事,怎么就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怀王抿唇不语,可眼底也尽是愧疚之色。 若说报应,只怕是因为他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父亲吧! 若不是因为他年轻时征战沙场,造了太多杀孽,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背负了如此深重的业果。 是他对不起妻儿才对。 怀王威风了半辈子,被整个业国所敬仰、畏惧,最后竟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被磋磨得没了半点脾气。 这些年来,为了替儿子驱邪,保住性命,上至大门大派,小至江湖术士,能想到的法子,他全都不顾脸面地试了,如今也是身心俱疲。 可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若是他撑不下去了,这个家就要散了。 尽管自己也很痛心,怀王还是稳住心绪安慰着王妃,“会没事的,这个点苏姑娘那么厉害,一定能够有办法救远山的。” 虽然是肯定的语气,可怀王和王妃心里都清楚,这只不过是他们安慰自己的说辞,自欺欺人罢了…… 门口,去而复返的世子微微垂着头,端着养生汤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血色尽褪,指节泛着白。 过了一会儿,等屋内怀王和王妃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才调整好情绪,跨进屋里,“父王,母妃,连日舟车劳顿,你们辛苦了,这是孩儿吩咐下人炖的养生汤,快趁热喝了吧。” 怀王和王妃看着儿子如此体贴孝顺,心中熨贴,又有些泛苦,连忙接过汤,嘴上止不住地夸起来。 三人对彼此心中所想心照不宣,可都没有点破。 第十章 李生昏迷 “点苏丫头,你这两日去哪儿了?” 见点苏被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送回来,马车瞧着也不是府衙的桐油马车,街坊邻居都有些担心。 待樊将军一行走了之后,便纷纷围到点苏家门口,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上林村不大,村里的人都善良质朴,他们觉得点苏是他们这些人家一起喂养大的,就是他们的孩子。 连着两日不见人,也没听说什么消息,大家都很担心。 点苏心中暖融,带着温和的笑意朝大家致歉,看起来乖巧又懂事:“实是官家吩咐有急事,出门匆忙了些,所以没来得及同大家说,各位叔伯婶婶对不住,让大家担心了。” 众人见点苏没事,放下心来,具体是什么事倒也没多问,只是让她日后出门和大家打个招呼,好有个照应。 毕竟鬼月到了,定山镇不太平,大家也怕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自己出门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点苏一一致谢,好一番安抚,又收了几个婶子拿来的鸡蛋和青菜,这才将众人送走。 宋家婶子走了两步,又犹豫着折返回来,点苏见她面露难色,身上还缠着几缕死气,知是遇到了事,便将人请进了屋里。 因为村里人都会串门,所以点苏平日只在自己卧房隔壁的房间里折腾自己的东西,堂屋和院子里都极少看见朱砂符纸之类的东西。 此刻宋家婶子在堂屋里坐下,点苏给她倒上茶,见她面带犹豫,便道:“婶子,我是自家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就是,若我能办到,必定尽力。” 听她这么说,宋家婶子越发难以启齿。 此前知道点苏要做走阴女的时候,村里有不少人反对,而她就是带头的那一个。 因为她觉得做了走阴女对女孩子的名声影响太大了,做了走阴女日后肯定没人愿意娶她,以后肯定要耽误了,所以才一直不同意。 最后,因为这件事,她和点苏的关系渐渐生分了。 虽然点苏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可她们的关系却一直没能缓和。如今她厚着脸皮求上门来,实在是羞得不知怎么开口。 点苏叹了口气,故作委屈地说:“还是说,婶子依旧在生我的气?” “当初我碰巧得了赐福,做了走阴女,婶子一直都不大喜欢,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不肯原谅吗?” 宋家婶子见点苏眼眶都红了,怕小丫头多心,连忙解释:“不是的,点苏丫头,我没生气!我早就不生气了!” 其实后来她自己也想明白了,点苏能得了赐福,有做走阴女的本事,是点苏的福气,更是点苏自己的决定。 村里那么多人都选择支持点苏,她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情呢?别说点苏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就算是亲生的,她也总不能把人拴在身边一辈子吧? 而且后来点苏的名声越来越大,也没有因为做了走阴女之后,就折损了福报,虽然没成亲,但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了,她也就释怀了。 只是一直拉不下脸来缓和关系,也就默默地关注点苏,从没想着说几句软和话,重归于好。 见宋家婶子终于肯开口了,点苏心底松了口气。毕竟沾染了死气可不是什么好事,若她一直不肯开口自己也无法插手。 点苏面上却还是一副自责的模样,“婶子既然没有生气,那为何吞吞吐吐不肯将事情说与我听?还不是因此与我生分了,左右也是忘了当初说的要把我当做女儿的话了。” 宋家婶子苦笑着道,“我哪里是不想说与你听?实在是这件事太稀奇了,让我不知道怎么说……” 点苏便笑,“婶子,咱就当做是话话家长,你只管将事情说与我听。” 宋家婶子这才娓娓道来。 原是宋家婶子那娘家的兄弟出了事。 婶子娘家姓李,住在下溪村那边,做的是草药生意,种了十几亩草药,专供给镇上的药铺和医馆,有时也去山上采野生的药材,因为药材上成,生意一直不错,家底也殷实。 只是这些时日不知怎么的,家中时常出事,不是地里的草药枯了一片,长势不好,便是上山采药时扭伤脚,有一次,婶子的弟弟还被蛇咬了差点丢了性命。 一开始他们并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做事没仔细,直到后来连家里的家禽都死光了,弟弟也因为采药时摔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家里人才品出几分不对劲。 若说是那几日不顺心,过去了也就罢了,毕竟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如今情况越来越糟,大家左思右想都觉得蹊跷,想起来点苏是懂这一方面的,所以才央着宋家婶子过来问上一问。 婶子本来心中有疙瘩,不大愿意,可自家弟弟如今昏迷不醒,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请遍了,也不见好转,婶子这才不得不找上点苏。 点苏听完,先是安抚了婶子几句,等她情绪稳定下来,这才让婶子带她去娘家走一趟。 沾染了死气不是小事,寻常人若接触个一星半点早已经没了性命,而婶子那个弟弟只是昏迷不醒,想来是个有福泽的。 二人去到李家时,李老爷子正和镇上的张大夫说着话。 “你家儿子这情况不大好,脉象微弱,怕是难醒过来了,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李老爷子一听这话,腿都软了,扯着张大夫的衣袖就要跪下去,“张大夫,你是最心善的,我就这么儿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行了?” “求求您再看看吧,需要多少钱都不妨事的,只求您救救我儿子,要我们做什么都好……” 张大夫在镇上开了医馆,口碑不错,同李家也是有药材生意往来的。李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心中不忍,也是尽心医治,可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不见起色,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宋家婶子见父亲一大把年纪,因为弟弟的事情这样操劳,眼眶霎时就红了,忙上前去将父亲扶起来。 “爹,咱们不要为难张大夫了,这些时日张大夫也是尽心尽力,咱们都看在眼里的,女儿请了点苏丫头来给弟弟瞧瞧,如若还是不成,那……那也是弟弟的命数。” 李老爷子又怎么不知道,只是他不甘心,舍不得看着自己儿子年纪轻轻,还没成家就这么去了,才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点苏上前同张大夫打了招呼,温声道:“张大夫,我想去给李家小叔看看,不如辛苦您再多留一会儿,倘若有了转机,也是好事一桩不是?” 张大夫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第十一章 死气缠身 要说这李生的病也是奇怪,他从山上摔下来,只是身上有几处淤青,并没有致命伤,可偏偏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开始上门看诊的大夫都觉得李生只是晕过去了,连张大夫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他只开了安神的汤药,让李家人好生养着。 可随着时间一久,人还是没醒,他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张大夫担心是磕到了脑袋,毕竟脑袋里头的情况看不出来,最是要紧。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那人摔倒磕着脑袋,里头出了血,一开始看不出来,可最后那个人因为脑袋里头有淤血,没几天就去了。 可针也扎了,药也吃了,熏蒸、药浴、按摩、焚香……什么法子都试了,李生的病还是不见起色。 张大夫也不得不放弃,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点苏听了个大概,很快便被李老爷子领着进了李生的房间。 李老太太正在给李生喂药,可李生不张嘴,药喂到嘴边又全都流出来了,急得她直哭。宋家婶子见了赶紧上前帮忙,两人折腾好一阵,也不过才喂进去一小口。 张大夫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觉得李生这是已经油尽灯枯了,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 李生是李老太太和李老爷子的老来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这次出事,两夫妻急得和什么似的,宋家婶子也是忙前忙后,担心弟弟出事,爹娘会受不住。 一折腾就是小半个月,三人都瘦了一圈,眼底带着乌青,显然是根本没休息好,可李生还是没醒。 这样下去,只怕一家子都要被李生拖垮。 点苏瞧见床上被死气紧紧缠绕的李生,目光又落在已经沾染了死气的李家夫妻和宋家婶子身上,眉头紧锁。 要是不尽快把李生身上的死气除去,这一家人最后都要出事。 “还记得他是从哪儿摔下来的吗?” 李老爷子仔细想了想,“那天我们发现阿生没回来,担心出事,所以请村长领着人去找,最后是在村东头那边的陡坡下面找到阿生的,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一直没醒过。点苏丫头,你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点苏手上掐了个诀,在李生眉心点了一下。 纯白色的灵力没入李生体内,立刻将他身上厚重的死气全部驱散,没了死气缠绕,李生的眉心透出几分微弱的金光来。 竟是功德金光。 “难怪。” 点苏看向一脸担忧的李老爷子,安慰道:“放心吧,你们一家人平生行善积德,种的药材救了不少人,是有福泽的,小叔没什么大事。” 一旁的李老太太一听,连忙站起来,拉着点苏急匆匆问道:“丫头,既然没事,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要我们做些什么?阿生什么时候能醒啊?” 点苏递过去几张精心绘制的符篆,“这符能驱邪,放在他枕头下面,过三日便能醒了。” 李老太太闻言,激动得眼泪直流,赶紧把符放到了李生枕头下,又拉着点苏的手好一番感谢,简直把她当做了救命恩人。 张大夫却是问道:“那李生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会变成这样?” 不是他不相信点苏,而是李生的情况看起来确实像是要活不成了的,可点苏却说三日就能醒,难免让张大夫心中生疑。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 点苏担心李老太太情绪太激动会受不住,与宋家婶子一起将人安抚下来,才细说:“小叔会变成这样,其实是因为身上沾了死气。一般来说,这种东西只有将死之人或者是刚死的人身上才会出现,想来,张大夫对此应该不会陌生,所以才觉得李生是活不成了。” 常人虽然看不见死气,但行医多年的大夫因为见过很多濒死的病患,他们大多面带青灰之色,没有生气,形容枯槁,见的多了,自然就对此有了自己的认知。 张大夫闻言,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他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李生快不行了,所以才会让李老爷子给李生准备后事。 见李家三人面露担忧,点苏继续道:“而小叔身上这死气,并不是他自己的,是从别人身上过的。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小叔之前可与什么过世的人接触了?尤其是家里开始出现不好的事情之前。” 死气不仅能够害人,也会破坏人的运道,一开始沾染并不会直接出事,而是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情。 三人左思右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想起什么。 好一会儿,李老爷子一拍光溜溜的脑门,惊呼:“前些日子,村东头那老光棍不是死了?听说是死了以后也没人管,还是里正招呼人拿破席子卷了埋在后山,当时就是阿生抬的。” “莫不是因为这事儿才染上的那什么死气?”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就哭号起来,“我就说阿生他平日里身体好得很,怎么好端端的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是被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害了!” “天杀的哟,那老东西平日里好吃懒做,村里没哪个人愿意挨他的,老了干不动活儿,就靠各家讨口吃的过活,平时有个小病小灾的,咱们还不收他药钱!” “咱们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还要怎么样?他自己活不成了也就罢了,怎么还祸害别人家啊!” 这话点苏没办法回答,只得让宋家婶子先把老太太安抚好了,带到一旁去休息。 等李老太太安静下来,点苏这才问道:“你们可知晓死去的那人埋在何处?另几个抬尸体的人家里出什么事没有?” 李老爷子仔细回忆,“听说是埋在后山的乱坟堆子里,那片地都是些不知名的坟,平时也没人拜祭的,那老光棍无亲无故,也就一起埋进去了。” “至于另一个抬尸体的人,好像是叫做赵福。” 这时,张大夫忽然接了话茬,“另一个人也没了。” “早在七天前,他就因为跟人打架,不慎撞在石头上磕死了,还是我去瞧的,今天恰好是他的头七。”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片刻。 这样看来,沾染了死气的只怕不只是李生一个人,而赵福没那么好的运气,有功德金光护着,早已经丧了命。 以防万一,点苏将平安符分别给了李家三口子和张大夫,让他们贴身带着。 送走张大夫,让宋家婶子看着李老太太和李生,点苏便让李老爷子带她去那片坟地里走一遭。 若真是那个人死后生了恶念,害了人,也该尽快处理妥当,免得再有人出事。 第十二章 山间招魂 两人去到下溪村后山的荒坟处,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新立的小坟堆。 坟堆很是潦草,真就只是个土堆而已,连块碑都没有,看起来不免让人唏嘘。 李老爷子看见那个坟堆,又想起来自己还躺在床上的儿子,心中窝火,正想骂两句,手里便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是个折成三角形,用红绳串起来的符。 点苏交代:“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不要动,别怕。” 李老爷子知晓点苏这是要走阴去找那个老光棍,连忙点了点头,到嘴边的脏话都咽了下去,立刻闭上了眼。 走阴这一行有规矩,办事都是要去阴间走一趟的,期间不能叫人瞧见,他当然不会犯这种忌讳,惹得点苏不快。 但他却不知道,其实点苏只是怕他看见待会儿发生的事情害怕而已。 寻常走阴人都是自己下阴间去问事儿,自然害怕被人看见作法时自己面目狰狞的样子,甚至害怕别人趁机对他下手,让他从此留在阴间无法还阳,所以不让人看他们走阴。 可点苏不一样,她走阴从来都是直接把鬼喊过来问的,不让人看是怕他们被吓到。 不然待会儿要一边安抚人,一边安抚鬼,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点了招魂香,念了招魂词,燃起招魂符。 不过片刻,一道身形佝偻的鬼影便飘飘忽忽地出现在点苏面前,俨然是不久前才死了的那个老光棍。 因为是白日顶着太阳出现,又是才死不久的新鬼,眼前的鬼魂瞧着有些虚弱,尽管有点苏的招魂香护体,他看起来依旧像是一道模糊的鬼影。 鬼影率先开了口,阴测测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他方才正在阴间的道上走着,好不容易遇着几个老鬼魂,还没来得及问问他们地府要从哪儿去,就被点苏召来了。 点苏没说话,指尖捻了捻,突兀的冒出一撮青白色的火苗来,其中蕴含的灵力惊得鬼影晃晃荡荡,差点就这么震散了。 凄厉的鬼叫声响彻云霄:“你这是要做什么!我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点苏朝鬼影走近一步,面上带着一丝冷意,“我问你,李生和赵福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到鬼影的那一刻,点苏就已经确定了李生身上的死气是他的没错。 但鬼影身上却并没有怨气和戾气,他真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亡魂,并没有害人的本事。 这背后,只怕还有别的鬼物。 鬼影看着点苏手里的火苗,害怕得想躲开,却被招魂符定住动弹不得,整个鬼都在发抖,却一直支支吾吾的,就是说不清楚。 点苏轻笑,声音清脆悦耳,可在鬼影听来却可怖至极:“此乃冥火,可焚尽魂魄,你若不说,我便拿这火烧你,直烧得你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成。” 话音一落,她便把那团火往前送了送,毫不意外的听到鬼影凄惨的哭号。 虽然还没有烧到鬼影的魂魄,但冥火的强大威慑力就已经足够吓唬他这么个小鬼了。 那鬼影正想开口,忽然林间阴风大作,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竟是眨眼间便被一片浓厚的乌云遮了去。 森森鬼气漫天盖地而来,让七月里正炎热的山坡上陡然间冷了下来。 察觉到有厉鬼的靠近,点苏眉眼一凝,随身小包裹里的符咒顷刻间飘了出来,环绕在点苏周身,形成一个法阵。 这应该就是利用眼前这新鬼的那个鬼物了。 “救我!” “我可都是按你说的去办的,你快救我!” 鬼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呼喊着,不断在招魂符的控制下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点苏正觉得那鬼气有些熟悉,下一刻,便见一缕鬼气朝自己袭来,她以为那鬼物是想救走这个小鬼,连忙收了冥火,念起法诀,迅速困住眼前的鬼影。 可没想到的是,那鬼气竟是推了鬼影一把。 鬼影被这一推,冷不丁撞在法阵上,半点戒备都没有,三魂七魄都被法阵上的灵力烧得滋啦作响,发出凄厉的惨叫。 若不是点苏指尖那团冥火收得快,只怕鬼影会直接撞在冥火上,以他的道行,不消片刻就会化成飞灰。 一击不中,鬼气回头便是一卷,企图直接把鬼影卷起来吞噬了,却被点苏眼疾手快地甩出一张符咒,直接给打散了。 鬼气是鬼物修为所化,鬼气消散,也会让鬼物受伤。 那缕鬼气消散后,对方似乎意识到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最好时机,于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天上的阴云也渐渐散开,庞大的鬼气很快如潮水般退去,点苏看了一眼,也没着急去追。 “看来,他不仅不想救你,还想直接灭了你的魂魄。” 点苏看向眼前疼得身形扭曲,还没回过神的鬼影,语气带了几分怜悯,“你若是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还能放你一马,让你有机会转世投胎,要是你不说,想必待会儿就会被那个鬼吞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鬼影挣扎了一下,没一会儿就妥协了。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眼前这人还拿捏着他的命脉,就算他不说,今天也没法活着,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全都交代了:“我才死了没多久,被埋到这里的时候,就遇见了那个鬼。” “他跟我说他受了伤,需要补身子,让我把身上的黑气弄到抬我尸体的那两个人身上,不然的话就撕了我。我当时害怕极了,又打不过他,只能答应了。”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跟着一群鬼一起走了,说是去投胎,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投胎的路往哪走,还被你给叫回来了,刚刚还差点死了……呜呜呜……” 鬼影越说越伤心,竟然直接哭了起来。 “我一辈子没娶媳妇,孤孤单单的,死了以后还这么惨,呜呜呜……真是没天理了!” “早知道我就攒点钱娶个媳妇,留个后,也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呜呜呜……” 鬼影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了还是因为方才被她的法阵伤到了,哭着哭着竟然变成了“一摊鬼”,跟水似的瘫在了地上,没半点人形。 点苏还没见过鬼哭成这样的,一时间有些嫌弃。 “别嚎了。” 她冷声打断,“你身上的鬼气害了人性命,虽然并不是你的本意,但鬼害人乃是大忌,你下辈子可做不成人了。” 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那个鬼嚎的更伤心了。 鬼哭狼嚎自古骇人,本来点苏给了李老头子符纸护身,能隐匿身形,屏蔽声音,可奈何这鬼嚎的实在是大声,又太过难听,还是有些声音透过了符咒效果。 李老爷子因为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本来心底就在发毛,冷不丁听见这几声凄厉空灵又悲怆的哭喊声,吓得险些没丢了魂去。 点苏只得捏了个法诀丢在李老爷子身上,稳住他的心神,这才没让他被吓到。 第十三章 诈尸 “你自己做下的恶事,总要承担的。” 点苏足尖踢了踢那摊哭号个没完的鬼,渐渐失了耐心,“生前,李家人对你百般照拂,赵家也不曾亏待过你,你们本来无冤无仇,如今却因为你的贪生怕死,害了此二人,无论如何,你总要赎罪的,否则,往后三辈子可都做不成人了。” 鬼影瑟缩了一下,瓮声瓮气道:“那你想怎么样?我都已经死了,总不能让我再死一次吧?” 听出鬼影话里话外那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之意,点苏都要被气笑了,“这可不归我管。” 活着有活着的规矩,死了有死了的规矩,他是死了没错,可杀人偿命却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总不能一句“无心”,便把所有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吧? 点苏拿出一盏灯来。 正是上回提着去大鹅村见那恶鬼时提的那盏灯笼,先前并不见带在身上,也不知是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暖黄的灯光铺散开来,周遭环境陡然一变,成了一片不透天光的密林,林间黑色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路。 显然,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先前那片荒坟了。 “这、这是哪儿?” 察觉到身旁冒出许多陌生又可怕的鬼气,鬼影抖得越发厉害,哪怕他已经能以实体出现,却还是害怕得瑟缩成一团。 “鬼域。” 点苏说完,便瞧见不远处有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挥了挥手,那黑影渐渐朝这边走过来,是个办事的鬼差。 点苏便指了指地上蜷成一团的鬼影,“才捉的,害了一条人命,我便不下去了,你带他走一程罢。” 鬼差没做声,手上却出现一条长长的铁索,另一端直接套在了地上那团鬼影身上。 偏那鬼影团在地上一动不动,鬼差扯了两下没扯动,发了狠,手上用力一拉,鬼影便如同死猪一般被他拖着往前走了。 如此残暴的手段看得点苏眉头一抖,生怕那胆小的鬼影不等到了冥府便三魂七魄都被拖散了。 临走时,鬼差朝点苏低低道了声“告辞”,看着链子那头死猪一般的鬼,心中却忍不住犯了嘀咕。 从前大人也不是没抓过穷凶极恶的鬼,可从未如今天一般将鬼折腾成这样的。也不知道大人这一回下手怎么这样重,这魂魄都烧残了,还吓成这样子,啧啧…… 鬼差唏嘘不已,为这个新鬼拘了把同情泪。 随着鬼差身形消失,点苏也撤去了灯笼,又回到了山坡上,丝毫不知自己在冥界的名声已经因为那个胆小的鬼传得越发可怕。 回去后,李老爷子还在那儿站着,顶着烈日,热得额上都出了汗。 点苏在小坟堆前烧了些纸,也就算作是去冥界的路费了。 二人回了李家,点苏又将几张护身符交给了李老爷子,让他转交给赵福的家人,以护着他们免遭死气侵袭,害了性命去。 另并几张祈福往生的符咒,让他上门烧纸时悄悄投进火盆里烧给赵福。 赵福这样的算是枉死,要去枉死城待到阳寿尽了才能投胎。 可他年纪轻轻,还有好几十年可活,与其在枉死城白白受苦,还不如早日投胎往生去的好。 李老爷子听了,应得十分干脆。 赵福那孩子也不是个坏心肠的,又与自己儿子一般大,虽然自家儿子命大捡回一条命来,可赵福却没那么好的运气,那样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也不知道他家里人会有多伤心。 李老爷子心里不是滋味,虽然他没法做什么,但这点小忙还是愿意帮的。 点苏见了了此间之事,便辞别了李老爷子等人,回了上林村去。 ? 另一头,怀王世子身上鬼气除尽,三五日养下来已是大好了,怀王和王妃看着,心中欢喜得很。 可一想着已经是初十,七月半马上便要到了,心中又不禁生出几分担忧来。 往年七月半时,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无论他们请多厉害的天师,准备多少宝物,都没办法阻止鬼物找上门来,以至于儿子受尽苦楚,只怕今年也是一样。 二人合计亲自去上林村一趟,请点苏姑娘过来住上几天,她本领那样高强,说不定会有办法。 听了许久的世子忽然开口:“父王,母妃,不如让我去吧。” 怀王和王妃有些诧异,纷纷看向世子,“怎么了?我们去便是了,你身体不好,多休息休息,不妨事的。” 世子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先前若非点苏姑娘出手,只怕孩儿如今还高烧未退,只是点苏姑娘离开得太过匆忙,如此大恩尚未来得及感谢,这一次,不如便让孩儿亲自上门去请点苏姑娘罢。” 王妃有些担忧,“如今正是七月,你亲自去的话,若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世子抿唇,“孩儿身体已经大好,无碍的,若你们不放心,让霖辰道长同去便是了。” 见儿子执意如此,怀王和王妃也只好答应,好一番叮嘱,吩咐下人备了不少谢礼,又让樊将军带人护送,才让他们出门。 樊将军虽然知晓点苏住在上林村,但毕竟不熟悉山路,便唤了个府衙的衙役带路。 乡间小路弯弯绕,马车难行,一路颠簸,晃得世子头昏眼花,正想让他们赶车稳当些,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世子正疑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似乎是丧乐,不禁皱起了眉头,“死者为大,我们先避一避罢。” 他这人运气差得很,遇上这样的事情,还是避一避的好。 樊将军也担心丧葬队伍冲撞了世子,调转了马头,正要让开道来,前方那丧葬队伍却忽然停下来了。 “我们都要让路了,怎么他们倒不走了?”衙役忍不住嘟嚷。 就在这时,那敲敲打打的队伍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举着白幡的人都乱了,长长的白布条在空中胡乱的舞动,连棺材都被扔在了地上。 一声声尖叫几乎要穿透几人的脑门。 “啊——” “诈尸了——” “有鬼——” “快跑啊!” 眨眼的功夫,那一队人就跑了个干净,连队伍中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也全被后生带着走干净了。 樊将军:…… 就离谱。 这群人怕不是故意来拦他们路的吧? 要不是那口黑色的棺材和白幡、纸钱就那么静静地摆在地上,樊将军都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事情是他们眼花了。 这时,衙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着那被无情抛下的棺材,抖着声音道:“将、将军,诈尸了!” 樊将军是在战场上拼杀下来的,见的最多的便是尸体,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诈尸的,自是不信这些,当即一巴掌拍在衙役的头上,喝道:“胡说些什么!” 衙役吃痛,捂着脑袋看向那棺材,抖得更厉害了。 “将军你看!你自己看!真的诈尸了!” 第十四章 厉鬼出没 “将军你看!你自己看!真的诈尸了!” 樊将军被衙役这一惊一乍闹得有些恼火,不耐烦地扭过头,顺着衙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刚刚那被人丢在地上的棺材此刻棺材板不翼而飞,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头子正把着棺材的边缘,艰难又缓慢地坐了起来。 “有刺客!保护世子!” 樊将军拧眉,抽出佩在腰间的双刀,策马立在世子的马车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为了刺杀世子,竟然伪装成这样,还真是煞费苦心!” 衙役瞪大眼睛看向樊将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这这…… 事实就摆在眼前,尸体都自己坐起来了,怎么到樊将军嘴里就成了蓄谋已久的刺杀? 难不成真是他少见多怪了? 衙役愣神之际,樊将军麾下士兵已经将世子的马车围了起来,个个手持长刀,目光炯炯,丝毫没有被所谓的诈尸吓到。 衙役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抽出腰间佩刀对着那棺材的方向,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油鼓气。 只见那棺材里的尸体爬了好半天还没爬起来,笨拙的模样看得人揪心。 就在樊将军没了耐心,准备策马上前一刀砍了对方首级的时候,只听“咔吧”一声,那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半的人,手臂扭成了诡异的姿势,整个人又摔回了棺材里。 樊将军:……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无语。 这场面,多少是有些滑稽了,得是什么样的刺客才能傻成这样啊? 衙役也有些懵,不明所以地左右看了看,想找人唠两句,却发现一众官兵都神色严肃根本没人搭理他,也就悻悻地闭了嘴。 同行的霖辰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诈尸的老头,半分都不敢松懈,生怕下一刻对方就扑了过来。 他知道,前面那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刺客,而是冲着世子殿下来的厉鬼。 只是…… 霖辰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樊将军和他的部下,总觉得就算自己如实相告,对方似乎也不会信? 世子听见动静,伸手撩开了车帘,探头看了一眼。 虽然他除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背影什么都没瞧见,可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世子偏头看向霖辰,希望对方能给他解惑。 霖辰翻身下马,上了世子的马车,握住腰间的灵剑,眉眼微凝。 “殿下,现下情况不明,不好轻举妄动,待会儿若是打起来,殿下立刻跟着我离开,不要回头。” 凌天门受怀王所托护世子周全,无论如何世子都不能出事! 世子闻言,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多问。 他的身份摆在这儿,这么多年来,多的是人想杀他,也多的是鬼想杀他,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前头,不等那人从棺材里爬起来,樊将军已经策马上前,打算了结他的性命。 可才走了几步,胯下的马就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半步。樊将军烦躁不已,没想到坐骑会在这时候掉链子,索性翻身下马,提着刀就朝那口棺材劈去! 大刀狠狠砍在棺木上,用了十足的力道,结实厚重的棺木被劈成两半。 刀风扫过那具残破的尸体,连尸体身上的寿衣都被划开了。 没了棺木遮掩,那具尸体就那样横陈在地上,樊将军以为这是刺客的伎俩,企图装死骗过他们,还想再劈一刀,却忽然觉得身子一僵。 等他再定睛看去,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穿着寿衣的老头子,分明是个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的厉鬼!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周遭景色一变,众人像是进入了黑夜一般,眼前也不再是什么乡间小道,而是一大片阴森可怕的坟地。 各种新坟旧坟错落,坟头冒着大团大团幽蓝色的火,不知名的黑影张牙舞爪的想扑上来,这场景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地狱一样可怖。 将士们见惯了血腥场面,这会儿倒还算镇定,只是马匹全受了惊,开始嘶鸣起来,不受控制地尥蹶子。 他们只能弃了马,持刀站在马车前护着。 樊将军想着世子还在马车上,想回头去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而那青面獠牙的厉鬼已经消失了。 霎时,一股冷意自脊背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只觉毛骨悚然。 难不成,真是撞了鬼了? 樊将军心中犯了嘀咕。 当初护送怀王一行来定山镇时就遇到过不少怪事,一路上他本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那群天师装神弄鬼想骗钱,可如今这一遭却是实打实的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诈尸”。 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或许京城里传的那些谣言,说怀王世子招鬼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掌贴上了樊将军的脖子,他能感觉得到,只要对方稍稍用力,他就会身首异处。 生死关头,樊将军也不知怎么就爆发出了一股子狠劲,挣开束缚,拼尽全力挥刀朝身后砍去! 刀锋泛着冷光呼啸而过,像是砍到了一片雾气一般,力道并没有落在实处,可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凄厉悲怆的尖叫,让他片刻失神。 眼前模糊的黑影四下里散去。 樊将军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晃了晃神,目光渐渐清明,这才看向了马车那边。 只见一大群黑色的影子在与他的部下缠斗,而先前他看见的那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与同行的年轻天师斗法。 淡金色的光芒与黑气碰在一起,眼前的场景让樊将军有些发懵。 虽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手里的大刀不断砍在那一团团黑影上,对方爆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消失不见。 只是黑影实在是太多了,樊将军拼尽全力,却怎么也杀不干净。眼看着年轻的天师不敌,吐出一口血摔在地上,而厉鬼已经伸出手掐住了世子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樊将军冲上前去,朝着厉鬼狠狠砍了一刀。 手中锋利无比的刀此刻就像是砍在了石头上一般,刀身发出阵阵嗡鸣,樊将军虎口发麻,却没能伤到对方半分。 厉鬼动作一顿,身子四平八稳,那脑袋却忽然“咔擦”一下就扭了过来。 樊将军猝不及防与厉鬼丑陋又可怕的脸直接打了个照面,阴寒之气混杂着腥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的味道恶心得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娘的,长得这么磕碜还敢出来作祟!” 樊将军啐了一口,接着一脚踹在厉鬼身上,谁知脚才碰到厉鬼,却被一缕黑气缠住,顷刻间皮翻肉烂,血流如注。 厉鬼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容,樊将军不知怎么就品出几分挑衅的意思,顿时发了狠,手中的刀不断挥砍。 正拉扯间,一条金色的绳子忽然出现,将那厉鬼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总算是将他的腿解救出来。 樊将军回头看去,只见周遭的鬼物像是被开水浇了的蚂蚁一般,顿时作鸟兽散。 一时间,他们那对抗敌人的姿势都变得滑稽起来。 第十五章 提灯照日升 这时,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自远而近,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并不亮堂,昏黄的灯光像是下一刻就会被黑暗吞没一般。 偏偏灯光所及之处,黑雾尽散,阳光霎时照了进来。 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梦境一般,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踏着阳光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的女子,下意识凝神静气。 那人似那天神降临一般,周身散发着光芒,将他们从黑暗和恐惧中解救出来。 这一幕,就这样突兀又深刻地映入了他们的眼帘,也烙进了心里。 点苏一步一步走到樊将军面前,看向他腿上被鬼气勒出的伤口,提灯照了照,伤口处萦绕的黑气便悠悠散去。 “将军还好么?” “小伤,不碍事。” 樊将军回过神,摇了摇头。 随手在衣边撕了布条把小腿扎紧,又掏出伤药胡乱撒了一通。他上惯了战场,受的伤多了,也就麻木了,这点伤并算不得什么。 点苏走到马车前去查看世子的情况,只见世子早已昏迷不醒,浑身被浓郁的鬼气紧紧缠绕。 鬼气像是不知餍足,贪婪的吞噬着世子身上的生气,不断壮大自身,变得浓厚而磅礴,而世子却已经奄奄一息,精致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血色。 她眉头微微蹙起,提起手中的灯朝马车里一照,鬼气便痛苦地扭曲起来,不多时,全部化作了飞灰,消失殆尽。 见世子魂魄不稳,点苏心中不由庆幸来得还算及时。若是再晚一时半刻的,只怕连这世子的魂魄就要被那厉鬼吞噬了。 目光扫了周围一圈,点苏面上带了几分冷意,捆着厉鬼的金色绳索瞬间收紧。 那被金绳束缚着的厉鬼疼得厉声哭号起来,尖锐又可怕的声音直击人心。 好在鬼气散去,众人已经看不见鬼物,也听不见鬼叫了,否则只怕要被他这一声喊得魂魄不稳,精神颓靡。 “真是不知悔改,那日放了你一回,你还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撺掇定山镇这些小鬼作乱,妄想害人性命,不想活了直说便是。” 点苏声音很冷,足尖轻轻一点,一个庞大的法阵瞬间铺张开来。 厉鬼的哭声戛然而止,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猩红的瞳仁里满是震惊。 她、她怎么会缚鬼阵?这个阵法不是早失传了吗! 然而,点苏并没理会他。 方才躲入坟墓里的那些鬼物以及妄图逃跑的鬼物瞬间被法阵牢牢禁锢,一个不落的拖入阵中,连同地上捆成麻花的厉鬼一起封进了手中的灯笼里。 灯笼微微晃了晃,罩子上便映出几道朦胧黑影,他们不甘地在罩子上窜来窜去,引得点苏心中不快。 一时间,灯光大盛,几声凄厉的惨叫传出。 不过片刻,那几道黑影很快便安静下来,灯光也恢复原貌。 点苏这才收了灯笼,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这一会儿的功夫,樊将军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将手底下的人清点了一遍。 他的部下们亦是身经百战,自有杀气护体,一般小鬼奈何不得,所以倒没什么事,就连那领路的衙役都只是受了惊吓,胳膊上添了道小伤口,伤得最重的反而是随行的霖辰。 樊将军走到马车边,提起地上昏迷不醒的霖辰丢在马车上,朝点苏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回河东去吧。” 点苏看了一眼霖辰,见他没什么大碍,便也没去管,只道:“当下正直鬼月,厉鬼作乱,此地煞气冲天,已经惊扰了坟地中的尸体,不安抚下来,只怕要出事。” “世子和小天师现下并无性命之忧,你们先走一步便是。” 樊将军闻言,也没再多说,吩咐部下把受惊的马牵回来,便让府衙那衙役领路,回河东的宅子去了。 衙役回头看了一眼点苏,弱弱开口:“樊将军,咱们不等着点苏姑娘同行吗?这万一要是再遇到鬼怎么办?” 樊将军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少给爷叭叭,好好带路,什么万一万一的,哪里就有那么多鬼让你撞上了?!” 衙役被骂得脖子一缩,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发疼,不敢再说话。 只得循着印象里的路下了山,领着众人往镇上去,心中却在暗暗祈祷,希望不要再碰到什么鬼物。 好在是一路平安,并未出事。 ? 樊将军一行走后,点苏走到那尸体面前,发现原本好好的尸体此刻残破不堪,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摆着,显然是断了,脑袋也歪歪扭扭,不知道还能不能扶正,身上的寿衣更是稀巴烂,根本遮不住躯体。 她心中道了声“造孽”,又给那厉鬼记了一笔。 自己没尸身就算了,怎么借了人家的尸身来用还这样不珍惜?把人家的尸身毁成这幅样子,简直是丧心病狂! 点苏这么想着,怕死者的魂魄也被厉鬼吞了,忙抬手捏了个溯魂诀。 不多时,一道虚弱得几近透明的魂魄便慢悠悠的飘了过来,因为太过虚弱,下半身都聚不起来,就那样半截身子空荡荡的飘着,好不可怜。 看这样子,多半是厉鬼抢占尸身时伤着了,没有被打散已是万幸。 点苏细细瞧了瞧,见他连神智都被厉鬼搅得不清楚了,掏出一支笔在他额间画了个圈,可怜道:“先去冥府的池子里养养魂罢,目下你这样子也投不成胎了。” 说完,素手一挥,那魂魄便被一道灵力卷着,带入冥府去了。 这时,先前那些抬棺的年轻后生才赶过来,他们手里拿着许多香烛纸钱,后头几个人则抬着一口新的棺材,以及一应丧葬用的东西。 都是点苏让他们带来的。 看清眼前的景象,几个后生心中都有些发毛。 本来这家人是安排葬到另一个地方的,可先前也不知怎的,他们抬着抬着棺,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等到他们察觉不对时,那棺木里头忽然间就传出了动静,吓得他们纷纷弃棺而逃。 如今瞧见那残破的尸体和被劈成两半的棺木,几人心中发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上前。 点苏催促:“别害怕,只是有个小鬼作祟,已经叫我收了,你们且把老人家的尸身收殓了,尽快下葬,稍后我再做场法事便不必担心了。” 几人见点苏这么说,心中有了几分底气,与那死者有些亲戚关系的两个后生壮着胆子上前去,将尸身摆平整了,换上新寿衣。 见并没发生什么事情,其余人才敢上前帮忙。 一群人麻利地将老人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摆进新棺材里,又重新起灵,朝原本定下的入葬之地去了。 点苏布下个驱邪法阵,把林间残余的怨气尽数化去,免得影响此地入葬之人的魂魄安稳,又把那些人带来的一大堆香烛纸钱在阵内烧了,分别送予各方土地,护得此间安稳,这才赶去河东。 第十六章 梦魇 乡间小道上,一队官兵策马奔驰,中间还护着一辆奢华的马车。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马蹄翻飞,扬起一大片尘土。 车帘上挂着几串金色丝线编成的小穗子,此刻晃得厉害,几乎要缠在一起。 车厢内,身着月白色华服的公子斜倚在软垫上陷入昏睡,只是瞧着他脸色发白,剑眉紧蹙,像是做了噩梦,一路极不安稳。 马车最后在河东的宅子前停下,樊将军吩咐下人将世子殿下送回房间,请御医诊治。 见世子被人抬回来,王妃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这是?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出了事了?” 樊将军素来不信鬼神,这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含糊道:“路上撞见鬼了,世子受了惊,不过没什么大事。” 怀王倒是镇定,见他们身上都带了伤,马车上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霖辰,也猜到了个大概,赶紧叫其他的御医前来为他们处理伤口。 樊将军告了退,直到御医把他的伤口处理妥当,仔细包扎起来,他还没从今日遇到的怪事里回过神。 可腿上的伤口和砍得卷了刃的佩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樊将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点苏提着灯朝他走过来的场景,沉寂了二十三年的心,陡然萌生出几分陌生的悸动来。 ? 等点苏处理完事赶到河东的时候,世子还没醒。 老天师已经看过,发现世子除了魂魄不稳,旁的并没什么事,便在世子屋内点上安神香,让其他人守着,去看徒儿霖辰的伤势了。 倒是怀王妃听说点苏来了,亲自到门口将人请进来,态度极是客气,闹得点苏都有些不自在。 看出点苏的局促,王妃温和一笑,“点苏姑娘不必如此,今日之事我和王爷都已知晓了,若非姑娘及时赶到救了远山,只怕远山此时早已遭遇了不测,我们感谢姑娘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这些虚礼。” 点苏客套道:“王妃言重了,是世子自己福泽深厚,才能趋利避祸。” 王妃轻轻笑了笑,比起方才,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点苏姑娘不必推脱,远山的情况如何我们再清楚不过,这次确实是我们大意了,才让远山险些出事。无论如何,姑娘日后便是怀王府的恩人,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吩咐一声。” 点苏推脱不得,只得含糊应下,只是并未将王妃的话当真。 毕竟是权贵人家的客套话,听听也就罢了。 王妃轻叹一声,面带难色。 “其实这次远山出门是为了请姑娘来寒舍小住几日,远山他体质异于常人,自幼招鬼,每年中元节都极为难捱,也是不得已才会如此……不知姑娘可否留宿几日,看护远山一二,等到过了中元节再离开?当然,酬劳必定是不会少的。” 对上王妃温柔而诚挚的目光,点苏心下微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王妃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世子殿下有事。” 她心道:不想看着也不成,万一再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情来,定山镇可真就要乱了套了。 “有劳姑娘了。” 王妃含笑点头,对此并没有说什么。 倒不是她不相信点苏的本事,而是这些年对她说类似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可最后却并没有人能够做到,总会出些岔子。 而世子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 她失望了太多次,如今点苏这样说,她虽然相信,但并没有太过较真。 一进入世子房间,点苏便嗅到了安神香的味道,目光在屋内扫了一遍,很快找到了香味来源。 见点苏看着桌上的香炉,王妃紧张问道:“那是桑天师点的安神香,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点苏摇摇头,“并无。安神香对世子殿下此刻的情况确实有所帮助,只是这安神香调制得不够纯粹,用料上也有所偏差,效果算不上太好。” 王妃听点苏这么说,心中越发觉得她是有能耐的。 当下便让人知会凌天门的人,让他们准备一份调制安神香所需的材料,等点苏回头有了空档,好配置一份来用。 点苏默认了王妃的做法,径自走到床旁查看世子的情况。 世子此刻虽然陷入昏睡,但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俊秀的眉头拧在一起,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时而屏息静气,时而蹙眉长叹,还会下意识呢喃出几句不成语调的话。 点苏有些担忧。 世子被鬼气所伤,魂魄不稳,阴寒之气入了肺腑。 虽然她已经将鬼气拔除,但他一时半刻也清醒不过来,此刻怕是因为魂魄有离体之症,所以入了梦魇。 倘若一直醒不过来,恐怕会被当做亡魂,让阴差勾了去。 “世子如今有魂魄离体之兆,意识已入了梦境之中,我要将世子唤回来,王妃还是先避一避。” 点苏说着,将安神香移到了世子床头。 这香虽然效果不算太好,但总比没有强。 王妃有些担忧,“不会出什么事吧?我从前听说,有些人因为魂魄离体招不回来,最后便在梦里去了的,远山他会不会也……” 点苏道:“王妃放心,如今世子的魂魄还在体内,我只是去到世子的梦境之中将世子的意识唤醒,不会有事。” “那就好。”王妃松了一口气,又看向点苏,嘱咐道:“点苏姑娘也千万要小心才是。” 说完,王妃便退了出去,与王爷一起在门口等着,想着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也好立刻进去。 见王妃面带愁容,盯着房门半刻也不肯松懈,怀王将人揽在怀里,任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心疼地道:“有点苏姑娘在这儿,远山不会有事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王妃想起一身是血的霖辰,叹了口气,道:“为了护着远山,霖辰小天师伤得那样重,到现在还没醒呢。” “我听说走阴这一行每次下阴都是九死一生,危险得很,点苏姑娘那样年轻,瞧着也不过刚及笄,比咱们远山年纪还小,若是有个好歹,真是我们的罪过了。” 她是心疼儿子,可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为了保护她的儿子出事,她心中就像是被刀割了一样难受。 怀王强行将王妃拉到卧房里去,按在榻上,“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了,不如好好休息休息!这两个多月你为了远山的事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当初若知道要了这个孩子会是这样,我宁可无后,也不会让你生下他。” 王妃一听这话,当即便红了眼眶,一把推开怀王,“怎么,你现在觉得远山是你的累赘了?” 怀王面色一僵,知道是自己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可还不等他解释,王妃便冷声道:“宁如澈!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大婚之夜你丢下我奔赴战场的时候我就该悔婚、改嫁,要是没嫁给你,自然也就没有如今这些事了!” “我为你拼了性命生下远山这么一个孩子,你却半点儿也不珍惜,你怎么不想想,孩子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过错?” “要不是你非要去打仗,杀了那么多人,远山会是这样的命格吗?我和远山都没有怨你,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们母子拖累了你!” 一番话下来,王妃早已泪流满面。 怀王堂堂业国战神,威风了半生,此刻也忍不住眼眶红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柔儿,我从来没有觉得远山是我的累赘,更从未嫌弃过他。远山从小就懂事,聪慧努力,我对他的爱并不比你少,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方才是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让你不高兴了,你尽管打骂我,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怀王小心翼翼哄了好半日,再三保证自己会守在儿子房间门口,这才将人安抚好,哄着睡下了。 而此刻,点苏已经入了世子的梦中。 第十七章 入梦 入梦最忌讳的便是找不到人还把自己给走丢了。 这样的话,两个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点苏先是拿出一根红绳,一端系在世子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把那盏灯笼提在手上。 很快面前便出现一层薄薄的雾气,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前路。 她提着灯迈入雾气之中,朦胧的白雾慢慢散去,露出一片红墙绿瓦,庄严肃穆的宫墙。 点苏抬了抬手,腕间红绳微颤,她便知道世子在宫墙之中,于是提着灯慢慢找过去。 看时辰,应是黄昏时分。 走了几步,天色微变。 阴云笼罩在皇宫上空,微凉的风携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拂在面上,丝丝凉意透骨,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这是世子的梦里,也是他心境的映射。 无论是宫墙之中早已枯死的草木还是那一盏盏落灰的宫灯,都在昭示着这座皇宫的衰败。 让行走在这宫道上的人也被这种悲戚的感情影响,心绪不可避免地低沉起来。 点苏心想,看来,尊贵的世子殿下心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云淡风轻,他对自己的情况早有预料,并且还很悲观。 虽然点苏不擅长看命格,也不大懂占卜和看相,可世子这般特殊的体质,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必定不会好过。 按照世子殿下招鬼的程度,想来被鬼缠身、鬼压床什么的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她忽然有些同情他。 正想着,前方的宫殿传出一阵吵闹的声音,点苏循声望去,发现那是所有的宫殿中唯一点了灯的一座。 殿门口张灯结彩,似乎是在办什么喜事。 当她走进去才发现不对。 宫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东西都乱的很,像是才经历了什么动乱一般。 盛着点心的玉盘掉在地上,吃食滚了一地,绣着龙凤呈祥图样的屏风歪歪斜斜,梁上系着花球的一截红绸搭在地上,上头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点苏抬了抬手,顺着红绳的指引继续往殿内走,最后,在卧房里找到了一袭红衣的世子。 世子容貌本就出众,此刻穿了一身大红色金边祥云纹喜服,剪裁得体的衣裳将他本就高挑的身形勾勒得越发挺拔。 墨发用镂空金冠束起,偏留了两缕垂在两侧,用两个镂空的金制发卡子箍着,显得越发温润儒雅。 金冠上镶嵌着一颗颜色鲜艳的红宝石,更显尊贵非常,眉眼动人。 点苏呼吸一滞,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世子,却还是被他的容貌晃了心神。 世子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抬眸看过来,“你是谁?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世子语调轻缓,眸光黯淡,看不出情绪,点苏却偏偏体会出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 “我是点苏,是来找你的。”点苏伸出手,红绳显露出来。 世子看着自己手腕上忽然出现的红绳,另一端就系在眼前这个陌生女子手腕上。 沉吟良久,他问:“你是来嫁给我的吗?” 点苏微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眼前的人瞬间鲜活过来,如枯木逢春,又或者万物复苏。 那双暗沉的眸子顷刻间就有了光亮,熠熠生辉,像是揉碎了满天星辰凝练而成的琉璃一般,光彩夺目。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世子说着,上前一步牵住了点苏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带着暖意,那是点苏陌生的温度。 她刚想把手抽出来,又担心惊扰了世子,导致梦境紊乱,反倒不好把人带出梦境,于是只好顺着他,没有挣扎。 世子牵着她的手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来看着点苏,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点苏歪头:“怎么了?” 世子有些不高兴地开口:“你没有穿喜服。你的喜服呢?没有喜服的话,我们就没办法成亲了。” 点苏不知道世子在梦里为什么执着于成婚,但还是问道,“这里有喜服可以给我穿吗?” 世子想了想,埋头在殿内翻找起来,还真在殿内找到一套崭新的喜服。 瞧那样式,与世子身上的喜服是一套,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祥云纹,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也是配套的。 点苏只能按照世子的意思将喜服换上。 见她没有戴那套红宝石头面,世子倒也没有强求,牵着她的手走到前堂。 两人就像是一对真正的要成婚的夫妻一样,穿着正红色的婚服,踏过地上鲜艳的红绸,双手紧扣,一步步迈向高堂。 前堂,先前凌乱的场面又恢复了原貌,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和几盘精致的点心,一对大红色的喜烛燃得正旺。 正中央,贴着一幅大大的囍字。 此刻,怀王和怀王妃端坐高堂两侧。 世子牵着点苏的手朝二人作揖,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父王,母妃,孩儿如今成婚了,日后你们便不必再为孩儿操劳了。” 二人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满意地笑道,“好好好,我们远山长大了,成家啦。” 点苏忽然就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世子在梦里的执念会是成婚了。 世子察觉到点苏握紧了他的手,微微侧头,关怀地道:“别怕,父王和母妃对我很好,我喜欢的人,他们肯定也会喜欢的,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点苏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酸酸涨涨的。 世子殿下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万幸,日后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更何况,他招鬼的本事那样厉害,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就算在梦里世子了了怀王和王妃希望看着他成家的心愿,可在现实中,只怕难如登天。 点苏忽然有些不忍心把他唤醒了。 若是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的话,醒过来时会不会更加难受? 这时,世子忽然倾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点苏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世子,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温柔似水,澄澈至极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是那样干净,不染半分杂质。 这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世子低声笑了笑,柔和的声线带着几分失落,“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新娘,但还是要谢谢你。” 点苏来不及多说什么,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便如轻烟一般,随风而散,身着红衣的世子也消失不见…… 她心中忽的有些怅然。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在世子殿下的房间里,手腕上的红绳不知去了何处。 点苏忙看向床榻的方向,微微松了口气,好在世子已经有了转醒的迹象。 看着床上那人与梦境中别无二致的容貌,点苏想起他穿着喜服时低头亲吻自己的模样,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她有些心虚地站起身推门而出,朝外面等着的怀王道:“世子殿下醒了。” 第十八章 世子命格 怀王对点苏感谢一番,便进了世子房里。 因为太过担心世子的情况,所以怀王并未发现点苏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情绪。 床上,世子已经睁开了眼,眸中带着几分暖色,撑起身四下里看了看,没发现点苏的身影,微有些失落,淡粉色的唇角轻轻抿着。 怀王上前几步,塞了个软枕垫在世子背后,语气关切:“感觉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世子扬起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轻声道:“让父王担心了,孩儿没事。” 因着王妃那番话,使得他一直提心吊胆,这会儿看到世子苏醒,点苏也无恙,怀王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想起刚刚世子左顾右盼的样子,怀王只以为他是在找怀王妃,心道这糟心儿子还算是有点良心,没让他娘白疼,欣慰地道:“你母妃这几日没休息好,被你这一吓,也受了惊,方才歇下了,所以不曾陪着你。” 世子轻轻低下头,语气有些自责,“是孩儿不孝,让父王和母妃担忧了。” 怀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轻叹:“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看见你没事父王也就放心了。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好好养着身子,也好让你母妃瞧着欢喜些。” 世子乖顺地点点头,“孩儿知晓,父王去陪着母后罢,孩儿无事,这便用膳。” 等到怀王离开,世子才把一直藏在被子里的左手拿出来。 白皙的掌心赫然躺着一根红绳。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唇角微微勾起,将那红绳贴身放好,这才转头吩咐外面的下人进来伺候他更衣梳洗,准备用膳。 ? 点苏本想回村里一趟,可估摸着以世子现在的情况自己八成是走不了的。 便是回了上林村,不等她歇一会儿,只怕又要被衙役急匆匆地请过来。 与其来回折腾,还不如就依着怀王和王妃的意思,在这里住下,也免得吃那奔波之苦。 想开了以后,点苏便去找了老天师。 既然答应要护着世子,总要了解得清楚一些,以免到时候生了变故,应付不过来。 老天师姓桑,是凌天门德高望重的前辈。 那日受伤的霖辰是他的大弟子。还有个活泼好动的小弟子,叫做桑佑。 霖辰与厉鬼斗法时,被鬼气伤了,虽说没有世子的情况严重,但也属实不大乐观。 鬼物一般分为鬼帝,鬼王、厉鬼、恶鬼、怨鬼、小鬼、游魂七个品阶。 其中鬼帝和鬼王极其罕见。 鬼帝是镇压五方地界的鬼神,直隶冥王,无召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 而鬼王一经出世,多半会生灵涂炭,是以早早就引起了各方的注意,若不生歹意便也罢了,作恶的则或隐匿或诛杀,极少有光明正大游荡于世,随便教人见到的。 所以,常见的鬼中,就属厉鬼的鬼气最是霸道。 常人被厉鬼鬼气所扰,会失了生气,不出三日便暴毙而亡,连魂魄也沦为厉鬼的腹中餐。 好在霖辰自幼研习术法,本领还算看得过去,护住自己的性命还是不成问题的。 尤其那鬼气的主人已经被点苏制服,塞进了骨灯里,无法再吸食生气。 这也让霖辰的情况变得简单了许多。 点苏去的时候,桑老天师已经将霖辰体内的阴邪之气化去了,正在让小徒儿桑佑给霖辰念驱邪清心的法咒。 桑佑捧着厚厚的法咒典籍,整张脸皱在一起,仿佛经历着什么极为悲伤的事,念两句还抹一把眼泪。 若不是霖辰这会儿昏迷不醒,看见他这幅样子,只怕会以为自己这是去了,桑佑替他哭灵来的。 桑老天师见点苏来了,倒也并不意外,给她倒了杯茶,随口问道:“点苏姑娘,世子的情况如何了?” 点苏不爱喝茶,只浅尝辄止,答话时也客客气气的。 “世子殿下魂魄不稳,做了噩梦,现下已经无碍了。” 桑老天师知道点苏走阴的事,也知道世子殿下的情况如何,倒也没说什么,客气地起个话头,便等着点苏问话。 点苏似有所觉,笑道:“老天师像是早知道我来是想问什么。” 桑老天师也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点本事,若这都算不到的话,岂不是惹人笑话。” 点苏闻言,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世子殿下的命格,可是有异?” 她知晓自己与世子无亲无故,问起命格这样重要的事情实在是有些不妥。 可她虽懂驱邪抓鬼,却不擅长看命和占卜、掐算,如今只是根据怀王世子的情况做出猜测而已。 因此,求到老天师这里,她还有几分不自在。 术业有专攻,走阴女本就做的是与鬼神打交道的事,旁的极少涉猎。听点苏这么问,老天师也没有轻看她的意思。 “天师一门与走阴一行有许多相同之处,亦有不同之处,我门中驱邪素以符篆、阵法、法咒和占卜、卦算为主,而走阴之术则多是采阴、通灵和画符。二者看似不同,其实在根本上是一样的,都是与那些神神鬼鬼打交道罢了。” “点苏姑娘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本事,已经很厉害了,不必因为不精卦算而自惭形秽。” 桑老天师说话时语调缓慢,也没有刻意奉承,让人听起来很是舒心。 “姑娘所想并没有错,世子殿下的命格虽尊贵非凡,可四柱三阴,比起常人弱了几分,本就招鬼,偏偏殿下魂体纯净圣洁,对于鬼物来说,便是大补,也是炼制炉鼎的上佳之躯,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鬼物纠缠不放。” “尤其是到了鬼月、月圆之日以及极阴之日,阴盛阳衰,鬼物便越发猖狂。” 点苏听完,想起世子梦境里那萧条的景象,不禁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怀王和怀王妃想必是操了不少心罢。” 如此命数,若没有人精心护着,早被鬼物吞噬了,哪能活到今日? 老天师也有些感慨:“谁说不是呢。” 他也算是从小看着世子殿下长大的了,这二十年来世子殿下受了多少苦他都是清楚的,身为父母,怀王和怀王妃更是每日痛不欲生。 好在怀王世子是个体贴懂事的孩子,二人也还算有些安慰。 得知了世子命格,点苏并没有轻松几分,反而觉得压力更大了。 这么看来,世子殿下在点苏眼中完全就是一块香饽饽,谁都想凑上来咬一口的那种啊! 定山镇临近桃止山,本就是鬼物聚集之所,如今正值鬼月,鬼门关大开,无数鬼物在天地间游荡。 往年那些命格正常的人有时候都会被鬼物影响,更别说是这样一个能吸引鬼的活招子了。 点苏有些发愁。 她总觉得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不太明智。 可是一想起世子,她又有些心软了,那样温柔的人,生平也没做过什么恶事,至少……至少能多活一年是一年吧? 第十九章 制安神香 正在用膳的世子殿下还不知道自己此刻在点苏眼中已经变成了时刻需要人保护的小可怜。 他一边小口小口喝着瘦肉羹,一边想着要怎么才能接近点苏。 一旁伺候的小厮见世子捧着一小碗瘦肉羹喝了快两刻钟,一脸纠结。 看着世子又一次将空瓷勺含在口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若是实在没有胃口,便待会儿再用,小的让厨房时刻备着热食便是了。” 世子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搁下勺子,含了口清口茶清口,又轻轻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忽然,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小厮看着世子殿下略带匆忙的背影,只觉得心疼。 为了让王妃放心些,世子宁愿逼着自己吃不想吃的东西,真是体贴孝顺啊! 世子出了房门,正想找人问问点苏在何处,便见点苏朝他走了过来,当下敛了神色。 “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点苏声音温和,就那样直直看着他,一时间让世子有些局促。 仿佛自己心中那一点儿隐秘的心思的都在这清冽的目光中无所遁形了。 世子垂下眸子,将眼底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这才轻声道:“先前霖辰天师为了救我受了伤,正要去看看。” 点苏没察觉世子小心翼翼的遮掩,“哦”了一声,“霖辰天师现下已经无碍了,倒是世子,我找你有些事情,你随我来一趟罢。” 世子诧异,隐在袖口中的手微微捏紧,只觉胸口处放红绳的地方隐隐发烫。 “什么事?” “先头去看过,世子房里的安神香效果不大好,想给世子重新调一份安神来着。” 点苏不自在地抓了抓发顶,“不过我听说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平素对香料比较讲究,若是世子觉得现在用的安神香味道不错的话,也可以不换。” 毕竟有钱人家总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习性,或者不愿让人知晓的忌讳。 她有些担心世子魂魄不稳,这几日还会再做噩梦,而安神香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她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动不动就去他梦里的。 而且频繁入梦会对世子有一定的影响,导致他以后难以入睡,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世子听完,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点头,轻笑:“那就劳烦点苏姑娘了。” “走吧。” 点苏视线飘忽地从世子带笑的脸上移开,转身朝桑老天师说的地方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 世子比点苏要高出一个头不止,只是平时看起来身体虚弱,所以让人忽略了这一点而已。 此刻他跟在点苏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目光却不曾从点苏身上移开半分。 点苏身材窈窕,腰若尺素,却并不瘦削,与京城贵女刻意保持的那种病态美并不相同。 身后墨发如瀑,只用一根青色发带绑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衬得她气质更加清冷出尘。 不像是个走阴女,反倒像是什么落入凡间的神使了。 看着看着,世子的思绪渐渐就发散开来。 点苏不是一眼看过去就惊艳的,妖媚入骨、要把人魂魄勾了去的那种美人,可偏偏穿着红衣的时候却张扬明艳,让人挪不开眼。 其实他统共也没见过点苏几面,甚至彼此之间并不熟知,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这么些年在京城待着,他自认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但从来没有人能够勾起他这样的心思。 就好像点苏什么都不用做,只站在那里,就可以占据他全部的思绪和目光。 世子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情绪来得异常汹涌。 但他并不抗拒这种感觉,甚至是期待、欢欣的。 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 他觉得,他对点苏,好像生出了超出常人的心思来了。 点苏不知道短短的一段路,身后的人已经想了这样多的东西,她还在琢磨着该怎么配置安神香更好一些。 世子的情况比较严重,只用香方必定是不成的,加些符水调制或许会有所助益。 自古香料多为珍稀之物,价格昂贵,所以都有专人看守着。 不过有了王妃先前的吩咐和桑老天师的首肯,点苏和世子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存放香料的地方。 “世子先看看有哪些香料是你不喜欢的,有的话和我说一声就好。”点苏说着,已经开始分辨各种香料,然后挑出需要用到的那些。 对于点苏这混乱的敬语和自称,世子也没放在心上。 点苏自小长在乡野,与权贵接触少,不懂这些礼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本来他也没想让点苏和霖辰他们一样,把他当做世子敬着。 等到点苏挑选完香料之后,世子仔细看过,没觉得有哪些不妥的,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点苏调香。 她动作很小心,先是用精细的小称把要取得香料分别称出来,再用银匙把香料一点点掺在一起,混合均匀。 因为是安神香,与普通的香又有不同。 配置好后需用特制的符水凝结香粉,然后细细烘干,再研磨开来,最后封入刻着符文的小罐子里。 等到用的时候再取出来,用香压压成模便可。 本来是枯燥无味的过程,在点苏做来却赏心悦目。 世子就这样陪着点苏坐了半日,看着她制香,倒也不觉得无聊。 点苏很少做这些,主要平时找她的多是邻里乡亲,没人会用这种精贵的东西,只偶尔会给府城的富户调一两次。 所以她制香的速度并不快。 弄完的时候,点苏脖子都快僵了。 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实在是有些难受。 见世子还在等着,点苏还以为是世子想早些拿到安神香,便将封存好的小罐子交给他,“明日便可启封。” 世子看着点苏揉捏脖子的动作,按耐住自己想上手的念头,双手接了香粉罐。 “辛苦点苏姑娘了。” “无碍,世子明日点了试试,若是有什么不妥,与我说便是。” 点苏歪了歪脖子,朝屋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道:“桑老天师已经在宅子周围布下了阵法,寻常鬼物不会靠近,世子若是无事,便不要外出了。” 见世子没说话,点苏担心他误会自己的意思,解释道:“定山镇临近桃止山,本就不是什么安定之所,平素鬼物就多,如今临近上元节,更是鬼物聚集,世子体质特殊,出行只怕不利。” “多谢点苏姑娘记挂,远山知晓的。” 世子眉眼微垂,看起来有些失落,唇角一惯带着的浅笑也染上几分苦涩。 点苏暗忖,自己方才所言,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斟酌着开口:“……其实,如果殿下想出行的话也不是不行。” 第二十章 火烧厉鬼 点苏斟酌着开口:“……其实,如果殿下想出行的话也不是不行。” “只是霖辰天师还未痊愈,桑老天师又上了年纪,不适合同行,如若世子要出门,便让人知会一声,我陪世子殿下出去罢了。” 世子迟疑着看过来,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听得点苏心中越发难受。 “点苏姑娘乃是女儿身,若传扬出去,会不会不太好?……何况这本也就是远山自己的事情,却要劳烦这许多人为我担忧,甚至是受伤,远山实是愧不敢当。” 说完,他又轻轻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顺从惯了的妥协,又或者不愿给人添麻烦,宁可自己独自承受委屈。 “左不过是不出去罢了,其实倒也无碍,这么些年早该习惯了的,劳烦点苏姑娘记挂,是远山自己的不是。” 点苏不知怎的,看他这样子只觉心中憋闷得厉害,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当下就忍不住道:“无妨的,你若想出去走走,便差人唤我一声,我陪着你,定不会出事。” 世子闻言,眼睛微亮,很快却又黯淡下去,露出客气疏离地浅笑:“点苏姑娘平日里事忙,家中离得也远,实在是不方便,何况如此实在是不妥,有碍姑娘名声,还是不劳烦姑娘了。” 点苏有些焦躁。 但凡换做个鬼物这样同她扯皮,她早就耐心全无,将那鬼打得哭爹喊娘了。 偏眼前这位是个温润如玉的矜贵公子,从前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花似的护着长大的,心性难免敏感脆弱。 她要是话说重了,只怕又要惹得他心中郁结。 她怕连世子梦里那最后一座宫殿的灯都黯淡下去。 点苏抓了抓发顶,压下心头的那抹烦闷,语气尽量温和,“我已经答应了王妃会在此小住几日,世子放心,且回去罢。” 世子轻声应下,捧着安神香转身离开,微微低着头,背影瘦削单薄,瞧着可怜巴巴的。 只是他唇角却止不住地勾起一抹笑弧,怎么也压不下去。 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 是夜。 皓月当空,群星璀璨。 点苏刻意换了身黑衣,戴上副银制面具,执着灯笼入了鬼域。 离中元节越近,鬼域就越热闹,往来的鬼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歇脚,都会到鬼域里来。 只是有些鬼偏要惹事,又或者心生恶念,所以才会去招惹凡人。 点苏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许多不知名的鬼物扎了堆唧唧歪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等她手中的骨灯光芒一亮起来,那些鬼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眨眼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几个外来的生鬼不明所以,孤零零的立在原地,跟点苏大眼瞪小眼。 还不等点苏迈开步子靠近,他们便被几个知情的老鬼连拖带拽地弄走,也不知藏到了何处去了。 方才还热闹的鬼域瞬间沉寂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几个生鬼年份不长,被老鬼拖得刮在树枝子上,险些魂魄都晃荡散了,被迫躲在石头后时还一脸茫然。 生鬼四下里看了看,见众鬼对刚刚出现那人都是一副惊惧敬畏的模样,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那样怕她?” “她身上可带着几丝生人之气,保不齐是个误入鬼域的活人,咱们这么多鬼,冲将上去,将她打杀了分食,还能增进道行哩!” 方才拖他的那个老鬼一听这话,惊恐万状,连忙把他的嘴捂严实了,又战战兢兢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点苏。 见点苏似乎没听见,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对着说话的那个生鬼骂道:“你自己要寻死,可别带上我!” 生鬼越发疑惑。 老鬼见他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儿,恨恨道:“那位可不是什么误入鬼域的生人,而是咱们谁都惹不起的大人!” “别说是咱们了,就连阴差大人见着她,还要恭恭敬敬叫声姑娘呢,你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敢这样编排她?” 见生鬼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老鬼朝点苏手里的骨灯努了努嘴,“瞧见那盏灯笼了吗?” 生鬼懵懂点头,一脸求知欲,“嗯嗯。” 老鬼语重心长的开口:“别看那灯笼灯光是橙黄色的,其实里头燃的火,是用冥火练出来,不过混了几簇凡火进去掩人耳目,所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来罢了。” “若是有哪个鬼物不长眼犯在那位大人手里,便会被她捉了去,关在那盏灯笼里头用冥火慢慢的烤,烤到道行全化了灰,只剩下三魂七魄,连人形也化不出,才丢出来,让阴差大人领走。” 说着,老鬼一脸神秘莫测,“你想想,能驱使冥火的,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生鬼不明觉厉,也瑟缩着不敢再张望。 恰在此时,点苏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几道黑影在灯罩子上窜起来,连带着灯光也有些不稳。 想是那厉鬼察觉到入了鬼域之中,阴气鬼气又强盛起来,修为恢复得几分,有些不甘心,所以挣扎着想跑。 点苏想到被他折磨得险些丢了性命的世子,一甩手就把五花大绑的厉鬼扯了丢出来。 厉鬼“啪叽”一下摔在地上,虽然不疼,但顷刻之间便察觉到正有无数鬼物看着这边,顿觉颜面尽失。 点苏轻轻吮了吮下唇内侧的嫩肉,银制面具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声音却有些冷。 “还想跑啊,真是不要命了。” 话音一落,她指尖便窜起一簇青白色的火焰来。 顿时,鬼域里齐刷刷响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众鬼又默契地挪远了些。 那几个生鬼此刻对老鬼的话信了九分,也不敢造次,跟着躲开了。 厉鬼被困在灯里,鬼气消耗了不少,但毕竟是修炼了五百多年的厉鬼,一身浑厚修为并未损耗多少。 点苏轻轻掸了掸指尖,青白色的冥火便落在厉鬼身上,火舌迅速将他吞没。 尖锐刺耳的鬼叫声饱含痛苦,响彻整个鬼域,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随着冥火越烧越旺,厉鬼的修为也迅速下降,眉心火落在点苏掌心里,化作猩红色的一团。 眼看着厉鬼就要灰飞烟灭了。 几个黑影匆匆而来,瞧见这一幕时齐齐打了个寒颤。 其中一个鬼差弱弱开口,“大……姑娘,手下留情啊,再烧下去,他这可就要烧没了!” 点苏皱了皱眉,见烧得差不多了,便将冥火收了回来,又把灯笼里还关着的数十个小鬼放出来,不耐烦道:“一起拖走吧。” “诶!这就拖走!” 鬼差齐齐抹了把汗,紧张之下也没来得及问这鬼是犯了什么事,下场这样惨烈,连忙拿了缚鬼索将小鬼们全都捆起来,连同地上要生不生要死不死,魂魄都要被烧没了的厉鬼一溜烟全卷走了。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像是后头有什么撵着他们跑似的。 点苏本来想叫住他们问个事儿,这下也问不成了。 几个鬼差吓得不轻,他们都不知道这位大人是怎么着了,居然还用上了冥火,这谁敢多留啊! 第21章 鬼市易物 点苏有些惆怅,四下一扫,便找到了个年份较长一些的鬼。 抬脚朝那鬼藏身的石头走去。 鬼物们察觉到点苏的靠近,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想逃又不敢逃,身子抖得厉害,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这位惹不起的大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出来。” 点苏对那老鬼道。 许是因为方才的事儿气性还没消下去,这会儿点苏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冷意。 这一声好悬没给那老鬼吓得魂不附体。 他颤巍巍探出个脑袋来,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十足谄媚。 “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点苏见他们一个个抖如筛糠,皱眉道:“你们这么怕我做什么。” 一众鬼物在心底无声尖叫,您动不动就用冥火烧鬼,连鬼差大人都不敢吱声,咱们区区小鬼能不害怕吗! 要是您一个不高兴把我们全灭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可这话他们是断然不敢同点苏说的。 老鬼憋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道:“怎、怎么会呢?大人如此英武不凡,我们这是……这是敬佩!对,敬佩!” 一众鬼物纷纷附和,点头如捣蒜。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没一点儿要从石头和树干后头露脸的意思,只恨不得地上开条缝,叫他们钻进去躲起来才好。 点苏倒也没想跟他们计较这些,只问道:“最近的鬼市开在何处?十里铺那边今年怎么不见鬼市开张了?” 本来她是打算直接去十里铺鬼市的,结果发现那边半个鬼影都没有,这才入了鬼域想找个知情鬼问问。 放火烧厉鬼那桩事纯属意外。 要不是他自己作死,点苏根本都没想起他来。 老鬼一听点苏不是来教训自己的,当下便说话便利索了几分,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听说十里铺那个鬼市主前些日子夫人丢了,所以关了市找夫人去了。最近的大鬼市要属度朔山鬼市,离得不远,这会儿正热闹哩。” 点苏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朝桃止山山脚下去了。 老鬼连忙伏地,诚惶诚恐地相送。 等到点苏的身影彻底消失,众鬼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是个鲜活鬼了。 老鬼从地上爬起来,想起刚刚的事情,仍心有余悸。 那生鬼琢磨好一会儿,还是问道:“前辈,您方才说的不是度朔山么,怎么大人往那桃止山的方向去了?是不是走错了?” 老鬼道:“度朔山就是桃止山。” 这老鬼死了许多年,因为好游玩,错过了两次轮回的时辰,如今投不了胎了,所以便年年岁岁游荡在这世间。 在很久之前,桃止山叫做度朔山,又名桃都山,山上生长着一颗盘踞千里的大桃树,还是后来才被东方二帝改名桃止山的。 生鬼见老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恍惚起来,识趣的没再追问,自去听其他的鬼谈天说笑去了。 ? 桃止山的鬼市隐在一片桃林里,分明是七月,桃花却开得正艳。 浓郁的桃花香气弥漫在整个鬼市。 这里的桃木早与凡间的桃木不同,因为常年接触鬼气,被阴邪之气浸染,不仅没有驱鬼的效果,反而成了至邪之物,颇受鬼物喜爱。 一开始还曾有人取这里的桃木到凡间害人,后来被鬼市主严令禁止,才杜绝了。 众鬼在鬼市里往来穿梭很是热闹。怕惊扰他们,进入鬼市前,点苏还是收起了骨灯。 两个守卫打扮的厉鬼立在入口处,见点苏走来,勾出两道森森鬼气拦住她去路,“前方鬼市,生人勿进。” 尽管有面具遮掩,但厉鬼还是分辨出她是活人。 点苏拿出一沓冥币,一沓银票,并几枚通体晶莹剔透的玉珠,“规矩我知晓,不会乱来。” 鬼气一卷,将东西收了,两个厉鬼这才放行。 不知是不是十里铺鬼市没有开张的缘故,桃止山鬼市空前热闹,简直鬼满为患。 点苏一眼看去,只见无数人影攒动,鬼气驳杂。 在鬼市中交易的当然不止是鬼物,也有混入其中的天师、方士、走阴人,和一些胆大包天的倒卖商,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误入的活人。 只要不触犯鬼市的规矩,他们在这儿是不会有事的。 点苏寻到站在街头的执事,递过去一沓冥币,问道:“敢问市中可有同心铃?” 执事收下后,抬手一指,“那边第七个铺子,戴着草帽那位。” 点苏道了声谢,便按照执事所指的方向寻了过去。 摊子不大,摆了许多小玩意儿,正好前一位交易完了,点苏便走上前去,道:“一对同心铃。” 小摊老板戴着一顶破旧草帽,看不清神色,闻言头也不抬,“同心铃只这一对,烦请客官透个底。” 物以稀为贵,同心铃本就难觅,他自然想卖个好价钱。 点苏不是今晚第一个来问同心铃的买家,但很显然,前面的人给出的筹码都不足以打动他。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 点苏并没有一股脑掏东西出来,她是有许多可以拿来交换之物,但同心铃还不足以让她透底。 小摊老板听她这话,提起了几分兴趣,“不要人间之物。” 点苏了然,伸出右手递到他面前,掌心赫然躺着一团五百年厉鬼的眉心火。 鬼物的眉心火便是其修为和灵力的来源,更是鬼气滋养之本,对于鬼物来说,眉心火越厉害,修为也就越高。 鬼物吞噬同类,吞的也主要就是这团眉心火。 眉心火一出,周遭的买家卖家纷纷侧目,虽然碍于鬼市规矩不能动手,可他们心里总是会生出几分念头的。 那可是厉鬼的眉心火啊! 还是五百年的! 小摊老板见了,心下满意几分,却依旧没开口让她取走同心铃。 点苏微微蹙眉,诧异这桃止山鬼市易物的价格未免太高,想了想又拿出一粒青色的琉璃骨珠。 这珠子是她闲来无事,用自己前几世的骨头拿冥火煅烧的。烧了好几截才炼出这么一点儿,其余的大多被她串到骨灯上面做装饰去了。 小摊老板这才伸手接过去,笑眯眯道:“客官真是大手笔,请自取。” 点苏拾起小摊上两枚拇指大小的银铃,正要离开,闻得小摊老板压低声音说:“这同心铃可不一般,客官仔细着些,一般人怕是受不住。” 同心铃由来已久,起初是一对孪生兄妹所佩,因为妹妹远嫁,兄长便打造了一对银铃,请高人做法,刻了符篆,一铃响,另一只也会回应,兄妹各佩一只,以解思念之情。 能有这般效用的银铃自然不是凡品,尤其还过了鬼市的门路,多少沾染了些鬼气,寻常人佩在身上百害无利。 点苏点了点头,倒没太在意,想着回去给银铃清理清理便无碍了。 小摊老板见她如此,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能拿出这两样好东西的又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想来必是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眼里的。 殊不知,正是这一时疏忽,让点苏后来悔不当初。 第22章 沧山幻境·同心铃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点苏也没多留,出了鬼市后直接回了河东的院子。 次日,给银铃做完驱邪法事,简单装饰,她便去找了世子。 因为新调制的安神香还需要浸染瓷罐上安魂符的效用,所以昨夜还是燃的之前的安神香。 世子一晚上都有些恍惚,睡得不好,以至于晨起时有些无精打采,加之一脸病色,显得越发弱不禁风。 点苏如今在府里也算是半个主子了,通传过后便直接去了世子房间。 见世子神色颓靡,桌上的吃食也没怎么动,不知道他是因为夜里无法安睡,还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心中郁结。 “世子。” 点苏扬了扬手里小巧的银铃,“此物唤作同心铃,一铃响,一铃和,你我各执一枚,若是世子有事寻我又不方便差使下人,便摇此铃,我便可知晓了。” 世子微愣,看向点苏手里的小铃铛。 那铃铛不过拇指大小,光泽鲜亮,瞧着应是银制的,上头刻着同心锁式样的花纹,用玄色丝线打了络子,点缀几颗青白色的琉璃珠,小巧玲珑,煞是好看。 便是佩在腰间做装饰也不会太过打眼。 “这是点苏姑娘特意为我寻来的吗……” 世子语气略带迟疑:“所以昨日姑娘说的话并非敷衍,而是承诺?” 点苏看着世子眼底浮现的惊喜之色,点了点头,“在下言出必践,世子好生收着罢。” “如此,那就多谢姑娘了。” 世子含笑接过,捧在手心细细把玩,爱不释手。 点苏离开时还在想着,这样单纯好哄的公子,若她心怀恶意,只怕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拐走了。 唉,这可怎么是好? ? 当晚,世子让人燃了点苏制的安神香。 这安神香比起桑老天师调制的,香气更清淡一些,味道很好闻。 世子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拿出那枚小巧的同心铃来看。 昏黄的灯光下,琉璃珠像是散发着浅淡的青色光芒。 安神香的味道幽幽散开,布满整个房间,近日躁郁的心绪也渐渐平缓下来,世子不知不觉便握着同心铃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点苏也陷入了梦乡。 忽然,同心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声音二人谁也没有听见。 没过多久,两人的一缕生魂不知不觉间离了体,聚在一处悠悠朝那沧山幻境去了。 ?幻境章·一 三月里春光正好。 城外杏花开了,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又带着些许娇嫩的粉,芬芳馥郁,宛如人间仙境。 城里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被冬日的寒气关在家中好几个月,这会儿天气转暖,可算是待不住了。 各家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们纷纷递了帖子,换上单薄轻便的春衫,相邀出城去踏青。 点苏意识回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上。 车内点了炉子,炭火正旺,不大的车厢里被烤得暖烘烘的。 “望舒,你怎么了?瞧着不大舒服,是不是受了寒?” 一名身着鹅黄色小袄,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探过头来,伸出秀气的小手覆在她额头上。 点苏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另一个穿着桃色对襟衬裙的姑娘已经塞了个热腾腾的汤婆子在她手里,又拿来一件通体雪白,没有一丝驳杂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都说了过几日放暖了再来,你偏闹着出门,望舒自小体弱,能跟你比吗?如今这春寒料峭的,她怎么受得住?回头不舒服了,还是苦了她。” 不等点苏开口回应,她就听见自己说:“菀菀,你别说阿俏了,本来也是我自己贪玩,所以才想着跟你们一起出门走走的。如若我实在是不舒服,定与你说,我们立刻就折返回去,可好?” 那声音文文弱弱,像是小猫儿叫似的软,听起来糯叽叽的,让人生不出半点脾气。 点苏有些惊恐,这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可此刻身体完全不由点苏控制,她就像个看戏的局外人一样,只是以盛望舒的视角看着一切的发生。 她仔细思索良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一觉就变成这样了。 但无论她想什么,想做什么,故事的发展还在继续,与她并没多大的关系。 苏忆菀嗔道:“望舒,你不要总替她说话,容俏这性子这样顽劣,要是不改改,可没有哪个公子敢上门提亲的。” 容俏轻哼,偏过头去,发髻上珠花坠着的碧玉珠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苏忆菀便取笑她,“你瞧,哪家姑娘的首饰是拿来晃着听响的?也就咱们容俏,头上都能谱出曲子来了,脑袋上的珠花都不知道废了多少,今天亏得是没戴步摇,不然早甩在自己脸上了。” 容俏被苏忆菀说得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地扑过来挠她痒痒肉,两人很快闹成一团。 盛望舒就抱着汤婆子,坐着看她们打闹,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亭子附近停下来,车夫提醒三位小姐已经到了城郊别院,二人才收敛下来,整理衣物准备下马车。 三人中苏忆菀年纪稍长些,容俏次之,盛望舒是最小的,身体又弱,所以二人平时对她格外照顾。 下马车时担心盛望舒摔着,二人也不让随行伺候的丫鬟上手,一左一右搀着她从木阶上下来,那紧张模样,只恨不能将她捧在手里了。 盛望舒的贴身丫鬟若英见了,笑道:“二位小姐陪着我们姑娘出门,咱们这些伺候的人倒是享了福了。” 嘴上是这么说着,却另拿了件披风给盛望舒备着,免得她受寒,连盛望舒手里的汤婆子也换了新灌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容俏听了若英这话,伸手在盛望舒奶呼呼的脸上捏了捏,一副调戏良家少女的坏人模样,“那当然啦,咱们望舒好久没有出来玩了,可不得好生伺候着呢。” 她们冬日里还能出门玩雪,跟着父兄去冬猎,可盛望舒却不行。 她身体弱,一受寒就要发烧的。 “阿俏!” 盛望舒经不起逗,小脸羞得通红,越发惹人喜欢。 若英也跟着打趣:“那容小姐可要看紧了,咱们姑娘这样讨人喜欢,回头不要被人偷了去。” 见若英也跟着闹,盛望舒奶凶奶凶地训斥:“可不能胡说!” 偏她语气娇憨,没半点儿气势,像是张牙舞爪的小猫儿,惹得众人心都要化了。 苏忆菀看着她们说笑,指挥下人打扫亭子,拆了两旁挂的旧竹席换上新的,地上铺上厚垫子,烧起炉子来暖着。 想了想,又吩咐随行的仆从把城郊的庄子收拾好,她们要在城郊用完晚膳后回去。 下人应了,连忙去办。 还不等收拾好,几道马蹄声由远而近,苏忆菀抬头看去,四五个年轻男子策马而来。 鲜衣怒马少年郎,好不风流。 第23章 同心铃·二 “几位兄长好。”苏忆菀见了礼,站着等为首那人走过来,才笑着喊:“阿兄。” 苏景州抬手在妹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道:“自去玩罢,这里阿兄来收拾。” 苏忆菀点点头,朝两个姐妹走过去。 想了想,又回头看向自家兄长身旁那个一袭玄衣的公子,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开口,“扶光阿兄不去看看望舒吗?” 所有人都知道季扶光和盛望舒一出生就定下了亲事,从小感情就很要好,双方父母对此也是极满意的,就等他们到了年纪便立刻完婚。 所以平日里出门玩时,男女之防上倒也没有太多讲究,何况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本就是男女相会之日。 用季父的话来说就是,反正迟早是一家人,季扶光早一天把盛望舒这个乖囡囡哄回家,他们就能早点儿抱孙子。 当然了,季父前脚放完话,后脚就被盛父盛母狠狠教训了一顿。 季扶光目光落在那边裹着狐裘的小姑娘身上,眉眼柔和,周身冷硬锋锐的气质都软下来几分。 “去的。”他说。 季扶光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头操练,也上过几次战场,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就一身杀伐之气,少年老成。 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 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人敬畏的小将军,一遇到盛望舒就成了绕指柔。 苏忆菀抿唇轻笑,准备把碍事的容俏拖走,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被苏忆菀带走时,容俏还捏着小拳头威胁季扶光,“你可不许欺负我们望舒哦,不然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季扶光也不恼,认真地点了点头,惹得身后几个弟兄们直笑。 盛望舒看着朝她走过来的高大男子,一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脸蛋红扑扑的,颜色比方才和容俏打闹时还要娇艳。 她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小绒毛,这样看过去就像一颗水蜜桃似的惹人怜爱。 “望舒。”季扶光微微倾身,伸手在小姑娘头上轻轻揉了揉,力道不大。 他本来想问她有没有想自己的,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小姑娘太娇了,平日里又守规矩,他若是那样浪荡,怕要惹恼她的。 盛望舒扬起小脸,细声细气地喊,“扶光哥哥。” 季扶光应了一声,心里跟被小猫挠了似的,软得不成样子。 见汤婆子捧在若英手里,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手,问道:“冷不冷?” 小姑娘其实不小了,今年已经十四,眼看就要及笄了,只是在他面前显得她身量娇小而已。 小姑娘的手不过他半个巴掌大,指甲修剪整齐,涂着蔻丹,羊脂玉一般,看起来乖巧可爱。 盛望舒才和容俏疯了一阵,身上还在发热,这会儿小手暖暖的。 其实碰到盛望舒小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只是小姑娘的手又细又小,常年涂抹润肤膏,细细养着,比上乘的暖玉手感还好,季扶光悄悄摩挲了一下,有些舍不得放开,故意等着小姑娘回话。 盛望舒羞恼地抽回手,嗔道:“暖着呢,不冷的。” 听出她话里的羞恼,季扶光低低笑了一声,冷硬的眉眼越发柔和,倒是显出几分贵家公子的气质来。 他指了指还没栓上的马,温声问道:“望舒想不想骑马?” 盛望舒一听,从雪白狐裘里仰起小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神色明媚,见那马高大健壮,心底生出几分欢欣。 “可以吗?” 菀菀和阿俏都会骑马了,她们还能跟着父兄去打猎,回来以后和她说了好多有趣的事情。 她也想去。 可是她身体弱,父母不让她学骑射。 见小姑娘面上雀跃,眼底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季扶光心口有些闷,牵着她的手往马匹那边走去。 “当然可以,有我在,望舒什么都不用怕,想做什么都好。” 说完,季扶光将小姑娘抱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马背上,紧接着一个利落地翻身,贴着她的背后骑在马上。 马儿也乖顺,一动不动。 这马是他听说盛望舒想骑马时特意选的温顺品种,自己驯的。 盛望舒开始还有些害怕,但马儿很乖,又有季扶光陪着,胆子也就大了些,还伸手摸了马儿的鬃毛,乐得小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苏景州看到这边的动静,道:“小心着些,望舒身子弱,别玩太久了,这里马上就收拾好了。” 季扶光应了一声,环过小姑娘的身子拉紧缰绳,轻夹马腹,让马慢慢溜达起来。 季扶光马术好,平时最爱纵马疾驰,几个人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纷纷取笑他以后会是个惧内的,只有容俏朝着他们喊:“季扶光你小心点,别吓着我们望舒!” 季扶光好脾气地应:“不会。” 盛望舒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跟着轻笑起来,“扶光哥哥以后会惧内吗?” 这话是她听着那边几个兄长取笑季扶光,不小心就顺口问出来的,等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得恨不能把头扎进狐裘里去。 她懊悔地想,自己怎么能这样失礼,问出这样羞臊的话呢! 季扶光被小姑娘身上传出的淡淡香味诱得几乎失了神,猛然听见这话时还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止不住笑起来。 骗我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会。是望舒的话,当然要精心伺候着。” 得到了回应,盛望舒更害羞了,尤其察觉到身后的人笑得连胸腔都在微微震动,她简直无地自容,只好娇声娇气,带着几分薄怒地喊:“扶光哥哥不许笑了!” 季扶光知道小姑娘脸皮薄,怕把人惹急了,只得敛了笑意,认真地教她骑马。 虽然没指望小姑娘能学会,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的感觉简直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就是衣裳裹得有些厚。 季扶光有些惆怅地想,小姑娘今年才十四,是父母的掌心宝,还要等一年他们才能成亲,真是漫长啊。 二人相处融洽,气氛正好,黏黏腻腻有说有笑,落在旁人眼中简直恨不得把他们打下马去再踩两脚才好。 而此刻,点苏也终于知晓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二人腰间那作为定情信物的拇指大小的银铃,点苏简直想把自己挖个坑埋起来。 当初鬼市那个小摊老板同她说这对同心铃不一般的时候她还没当一回事,现在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不一般法。 想是这同心铃被从前的主人佩久了,生出了器灵来,她那几场法事恰好给器灵提升了灵力。 而世子现在魂体虚弱,房间里又燃着安神香,入沧山幻境的法子一时间正正好全凑齐了。 所以世子误打误撞入了幻境,连带着把她也给拖进来了。 现下他们的生魂被同心铃拘在幻境里,没法子用灵力,咒术什么的一时半刻也使不上,只怕要等幻境结束才能出去。 而不出所料的话,世子的生魂应该就附在季扶光身上。 第24章 同心铃·三 暮春三月,城郊的杏花竞相开放。 枝头繁密的花朵带着淡雅的香气,绵延开一片粉白色的花海,像是神女撒下来的锦缎。 若是走近了轻轻闻一闻花枝,便能嗅到一丝丝清甜,像才熟的浆果一样诱人。 杏林落英缤纷,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骏马缓缓而行,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玄衣公子。 再一仔细看去,就会发现玄衣公子怀里窝着一只小小的白团子。 盛望舒还是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兴奋,玩了一小会儿,身上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季扶光担心她倒了汗,回头又要受寒,将狐裘松解开来,露出里面粉色的裙衫。 小姑娘自小矜贵,用的东西都是顶好的,他都不用低头,便能闻到她衣服上用熏香熏过,此刻幽幽散发出来的甜香味。 季扶光不合时宜地想,小姑娘真像是才蒸好的雪芙糕,粉白香甜的,咬一口下去定是软软糯糯。 盛望舒浑然不觉身后之人的想法,她兴致正好,才想央着季扶光再带她跑两圈,便听见那头苏景州在喊:“扶光,望舒,亭子收拾好了,且过来喝口茶歇歇罢!” 容俏紧跟着喊:“玩了这么久了,快回来,别让望舒出汗,回头要着凉的!” 小姑娘不说话了,神色收敛下来。 只是小手抓紧了季扶光的袖口,微微偏头看他,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期盼。 季扶光才不舍得让小姑娘不高兴,他不理会伙伴们,带着小姑娘又来回跑了一趟,让小姑娘尽兴,这才回到亭子边,伸手将人抱下来,牵着去亭子里暖暖身子。 容俏扑过来咋咋呼呼地闹:“怎么就玩了这样久,受惊了怎么办?连狐裘也解了,吹了冷风会发烧的……” 盛望舒小声辩解:“阿俏不要说了,是我央着扶光哥哥带我玩的。” 容俏听着盛望舒话里话外都是对季扶光的维护之意,转头朝季扶光翻了个白眼,又冲盛望舒嘟着嘴抱怨:“我看他就是居心不良,趁机想接近我们望舒,偏你还护着他,这还没成婚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啦!” 季扶光被戳中心思,抿唇不语,在苏景州身旁坐下给小姑娘倒茶,听见后半句又忍不住翘起嘴角来。 盛望舒被容俏这话羞得不行,红着脸让若英净手,反而让在场几个人笑得越发起劲。 苏忆菀担心小姑娘脸皮薄受不住,瞪了几个兄长一眼:“都不许笑了。” 又朝盛望舒温声道:“望舒先来喝杯热茶暖暖,是你喜欢的顾渚紫笋,扶光阿兄特意让人备的。” 若英给盛望舒净了手,察觉她有些发汗,便解开狐裘,换上轻薄些的披风拢着,才让盛望舒挨着苏忆菀坐下。 她的另一侧就挨着季扶光。 季扶光把热茶递过来,让小厮将她爱吃的点心摆上,看得其他人心里酸溜溜的。 喝完茶,几个公子也闲不住,两个领着容俏去开阔处放风筝,另两个赛马去了,还发了赌咒说输的人晚上请大家吃酒。 几人离开,亭子里只苏景州和苏忆菀,并盛望舒、季扶光四人一起坐着。 苏忆菀本想和苏景州去河边插柳,再采些花带回去放在瓶子里赏玩,可又担心盛望舒和季扶光一起玩得过了头,回头不舒服,所以纠结着不肯去。 毕竟季扶光在军营里头粗糙惯了,又事事顺着盛望舒,要是让盛望舒有个好歹,他们都要心疼的。 最后还是苏景州发了话:“你想玩就去玩,别担心那么多,扶光他自有分寸,何况若英他们都跟着呢,无需你这样操心的。” 苏忆菀看向季扶光,对方点了点头,应道:“我知晓的,你们自去玩罢。” 若英也笑说:“苏小姐只管玩去,季公子是知晓体贴我们姑娘的,何况还有我们看护着小姐呢,好不容易出来玩,怎么好教您受累。” 苏忆菀这才放心下来,又拉着盛望舒好一番叮嘱,这才跟着苏景州离开。 盛望舒托着下巴望着苏忆菀离开的背影,疑惑开口:“扶光哥哥,我怎么觉得菀菀一碰到我就好像被我娘附体了似的,明明她和阿俏、景州阿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季扶光被小姑娘这样的说法逗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因为我们望舒太乖了,所以大家都想宠着你。” 一旁伺候的若英看季扶光这副样子,默默扭开头去。 心里默默吐槽:果然谁都没有办法抗拒他们家姑娘的魅力,连季公子这样的威猛将军在姑娘面前也能变成温润儒雅的公子,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盛望舒有些脸红。 见不远处容俏和那两位阿兄玩得高兴,她偏头看向季扶光,有些自责地开口:“扶光哥哥想不想去骑马或者是放风筝?这样好的光景,你却要陪着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玩,实是……” “望舒。” 季扶光察觉到小姑娘敏感的心思,不等她说完,便出声打断,“我不想去玩,对我来说陪着你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用替我委屈,你不知道能这样同你亲近我有多高兴。” 哪怕两人早已定下婚事,婚书也早就写好了,可他们家中都是大家族,礼数摆在那儿,彼此往来的规矩太多太多了。 只有像今日这样特殊的日子,二人才能坐在一处聊聊天,往常见面不是有长辈陪同便是要隔着屏风。 季扶光早就受不了了。 天知道他等今天等了有多久! 盛望舒没想到季扶光说话会这样直白,小脸通红,头一次主动去牵季扶光的手,“那扶光哥哥陪我去走一走好不好。” 季扶光当然不会拒绝。 确认盛望舒是真的不冷,他才没让若英给她换上狐裘,牵着她的手在杏林里慢慢走着。 这一片地方都是苏家的别院,杏树也是苏景州知道妹妹和盛望舒都喜欢杏花,刻意吩咐人移栽的。 今日得知他们要来踏青,早早吩咐下去让人在附近守着,所以并没有旁人会过来,也就不用担心被有心人看了去,在背后说三道四。 小姑娘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感慨:“还有十一个月呢。” 季扶光一开始没太听懂,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小姑娘说的是还有十一个月她就十五岁了。 十五岁及笄,那时就能完婚了。 顿时,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恨不得把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才好。 可是他不敢,那样会把小姑娘吓着。 他折了一只含苞待放的杏花别在小姑娘鬓角,笑道:“往后年岁还长,我慢慢等你长大。” 欲语还休的情意总是最美好的,不知不觉就刻入骨髓里,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第25章 同心铃·四 二人在杏林走了一刻钟,盛望舒身体有些乏了,季扶光便陪她回了亭子里。 小厮卷起竹帘,对着杏林摆上桌案和笔墨纸砚,盛望舒便在亭子里作画。 季扶光平日里是闲不下来的人,他性子躁,有点儿功夫就想着去操练,可这会儿却颇有耐心地陪着盛望舒坐着。 因着才走了一会儿,盛望舒身上正暖,轻薄的春衫外套一件白色披风,显出几分身形,坐在蒲团上画画时看着娇小玲珑。 小姑娘侧颜也是极好看的,鼻尖小巧精致,红唇不点而朱,作画时神色认真,眸中带着光芒,很吸引人。 季扶光就搬个蒲团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将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她画画。 小姑娘笔锋稚嫩,但功底很好,画出来的景色栩栩如生,恍若杏林春色跃然纸上。 忽然,小姑娘歪头,巴巴地望着季扶光,“扶光哥哥,你骑马在那里站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季扶立刻明白了小姑娘的意思,心里欢喜得紧,情不自禁捉起小姑娘的手亲了一口,“好。” 盛望舒脸又红了,恨不得将脸埋到桌案上去。 看见季扶光这孟浪之举,若英本想说点什么,可见盛望舒那样开怀,想着二人也本就是有婚约的,此处也无旁人,便没开口,只让小厮把炉子烧得更旺些,免得凉风吹进来让盛望舒受寒。 黑马高大威猛,皮毛油亮,体型健硕,鬃毛随风而动,飒爽极了。 马背上一身窄袖劲装的玄衣将军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头墨发垂在身后,腰身挺拔如松。 将军策马而来,衣袂翻飞,英姿勃发,马蹄踏在地上杏花花瓣上,碾碎一阵芬芳,也踏入执笔的少女心里。 不说是本就心悦他的盛望舒,几个随行伺候的小丫鬟见着这一幕也不禁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季扶光生得好,家世背景也不差,自己更是上进,年少有为,十七岁的年纪就有了军功傍身,被圣上亲封了云麾将军,官居四品,是京城官家小姐们最中意的郎婿之一。 然而所有人都不敢对季扶光表露半分心思,只因他从小便与文安侯家的幼女定了亲,二人的婚事乃是圣上亲赐,盖了圣印的,谁敢插足,那便是抗旨不尊,要杀头的。 当然,季扶光满心满眼都是盛望舒,旁人就算是有心撬墙角,还没等动手就会被季扶光亲自折了锄头。 时间一长,众人也就歇了心思,变成祝福此二人了。 落下最后一笔,盛望舒轻声唤季扶光来看。 季扶光翻身下马让小厮牵着,快步走近一瞧,只见原本画着杏林的画纸上多了一个英武不凡的小将军。 将军气势凌人,却像是看到了心上人一般,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笑意,落款处的簪花小楷像是给出了最好的解释。 季扶光简直爱不释手,赞道:“望舒好厉害,画得这样好看,让我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了。” 才跑马回来的两个公子恰好听见这一句,简直酸得冒泡,只在心底大骂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这么早,平白被这二人践踏一颗孤苦少男心。 一人心生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叹不已,故意挑衅道:“我也会骑马,望舒妹妹给我也画一张好不好?画出来肯定比他季扶光英俊!” 话音刚落,还不等盛望舒回话,他便被季扶光一把提溜着领子丢出去了。 摔在亭子外砸了个瓷实,甚至震起几片花瓣落在身上。 另一人乐得不行,趁机上去踹了两脚,骂他活该。 见那位阿兄嚷着腿断了,要季扶光负责,盛望舒有些担忧地看过去,季扶光警告地扫了他们一眼,又回头安抚小姑娘,“别怕,他们逗你玩呢,平时在军营里都这样吵闹,不会有事的。” 盛望舒听了,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满脸担忧,“那扶光哥哥也会被人这样欺负吗?” 季扶光就笑,“不会。” 刚刚被丢出去那人听了盛望舒这话,大声嚷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他能被欺负?从来就只有季扶光欺负别人的份儿!望舒妹妹你也说说他,别整日的仗着自己厉害就欺压我们!” 盛望舒轻笑,小声说:“只要扶光哥哥不会被人欺负,怎样都好。” “什么嘛,”那人不高兴地抱怨,“望舒妹妹心都偏到哪里去了。” 季扶光被小姑娘的偏爱取悦到了,也跟着小姑娘笑,全然不见平日半分冷厉气势。 被丢出去那人叫做常时,另一个叫宋勋,跟盛望舒季扶光等人都是从小玩到大的。 宋勋跑马输了,也没赖账,豪气地掏出了自己的私房钱,吩咐小厮回城里酒铺去买酒来,晚上大家一起喝。 常时还蹲在那幅画前酸,一边看画一边酸,惹得季扶光直想抽他。 等画上的墨迹一干,季扶光便让小厮仔细收起来,免得让人惦记,那副防贼的紧张样看得两人牙根痒痒。 等苏忆菀和苏景州回来,常时立刻朝他们告状,控诉季扶光的恶行,惹得盛望舒和苏忆菀直笑。 最后还是苏景州哄孩子似的分别给他们两个都画了张骑马的画,二人这才消停下来。 吵吵闹闹间,天色渐晚。 等到日薄西山,半天天如火似的红,连杏林也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容俏和另两个公子总算是玩够了,一起骑马回到亭子边。 一行人这才结伴去别院里。 别院的下人早备好了晚膳,为了契合踏青的气氛,多是春日里鲜美的吃食。 譬如酿笋、抹肉笋签、山海兜、香椿鸡蛋饼、春韭翡翠饺、素炒蒌蒿、鳜鱼肉羹、碧涧羹、梅花汤饼、百合汤饼等,既合时令,又味道鲜美。 虽不是京城常见的菜色,但以苏家的财力,想备齐这些不过是轻而易举。 满桌春色,素食占得多,但几人都没什么意见。 平素虽都是**脍细的富家子弟,如今趁着春日里时节正好,尝一尝这些新鲜菜品倒也颇有一番风味。 苏景州是几人里最年长的,便占了上首处,季扶光依旧挨着盛望舒坐。 容俏本来想坐在盛望舒的另一边,但苏忆菀却已经先她一步坐下了,容俏只得挨着苏景州坐,气鼓鼓的板着一张小脸,惹人发笑。 苏景州打趣道:“阿俏妹妹就这样不想同我坐吗?” 容俏摇了摇头,有些惆怅地看着被苏忆菀和季扶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盛望舒,感叹道:“景州阿兄很好,只是望舒香香软软的,看着都欢喜,谁不想和她坐在一起啊!” 盛望舒轻轻笑着,倒是很给她面子,“阿俏也香香软软的,望舒也喜欢阿俏。” 于是容俏满意了。 第26章 同心铃·五 众人都落了座,净手之后,宋勋便让下人将几坛酒搬过来,笑说:“这可都是好酒,我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了。” 常时端了一叠白瓷酒碗过来,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只,“今日玩得尽兴,咱们也难得这样聚在一处,今晚不醉不归!” 见盛望舒面前也搁了一只酒碗,苏忆菀和季扶光都皱起了眉,“望舒不能喝酒。” “早想到我们望舒妹妹啦!这样的日子怎么能让望舒妹妹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喝呢?” 常时嘿嘿一笑,献宝似的单拎出一小壶果酒来放在盛望舒面前,“来!这是你宋勋阿兄特地让人给你打的青果酒,有些酒香味儿,但十分清甜,不醉人的。” 他凑近,欲盖弥彰地压低声音:“望舒妹妹我跟你说,这酒可贵可贵了,比那一大坛上好的梨花春还贵哩!” 宋勋见他拿自己买的酒借花献佛,去讨好盛望舒,忍不住骂骂咧咧。 盛望舒没想到他们这样体贴自己,心中感动,朝宋勋甜甜道:“多谢宋勋阿兄体恤,宋勋阿兄心思这样细致,办事这样周到,日后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宋勋被她这一夸,乐得都要找不着北了,捧着脸笑成个二愣子。几人见了,纷纷笑起来,连季扶光也忍不住弯唇。 没办法,谁让盛望舒又娇又乖? 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就数盛望舒年龄最小,也最讨喜,大家都爱宠着她,早成了习惯,也没有人会因此心生不快。 青果酒虽然是酒,但酒香味很淡,反而十分清甜可口,也不醉人。 季扶光自己先喝了一杯,确定不会让小姑娘醉倒,这才放心让她喝。 苏忆菀和容俏酒量稍好些,她们喝不惯盛望舒喝的这种青果酒,觉得太甜了没味道,喝的是另一种更醇香的果酒。 而其他的公子们便把几坛梨花春、金盘露、昆仑殇轮着喝,甚至还带了一坛子椒花雨。 椒花雨可是烈酒,寻常人喝得三四碗便会烂醉如泥。 苏景州见到那坛椒花雨,笑骂:“你们难道是真想着不醉不归不成?回头被家里长辈知晓我们在外头喝得烂醉,指不定要被训斥,回头又得去校场加训了。” 宋勋却是不怕,“今日去买酒时我便已经与各家长辈说过了,得了准许才买的,连望舒妹妹家中都知会过,否则,怎敢带着你们如此胡来?” 几人听了,便不再有所顾忌,开始行酒令,盛望舒也加入其中,若输了便抿一口果酒,好不开怀。 席间热热闹闹,仿佛要将整个冬日里的快活都补回来似的。 几个公子还划起了酒拳。 盛望舒便只捧着小碗吃菜,看着他们玩闹,自己也跟着笑。 眼看天色已晚,丫鬟小厮们提醒了一回时辰,几人却没放在心上。 将到人定之时,峨眉月斜斜挂在树梢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几人这才尽了兴,桌上的菜肴也早被一扫而空。 盛望舒只喝了两碗青果酒,脸蛋微红,却没有显出醉意,苏忆菀和容俏微醺,脸蛋带着酡红,神智倒还是清醒的。 几位公子倒是喝高了,虽没有喝得烂醉,但也是东倒西歪,平日里的斯文做派被醉意扯下,礼数规矩全抛到了脑后,一个个跟小孩子似的闹腾得不行,连苏景州都有些失态。 只一个季扶光想着要送盛望舒回家,所以一直刻意避酒,这会儿还清醒着。 恰好各家长辈见他们还不曾回去,担心几人喝多了酒骑马不安全,差管家带了人,赶了马车过来接,季扶光便把他们一一塞进了马车,打发走了。 文安侯府也派了人来接盛望舒,不过来的不是管家,而是文安侯世子,盛望舒的亲长兄,盛天杭。 季扶光喊了人,便去里头将盛望舒带出来。 “阿兄,你怎么来啦!” 盛望舒见着长兄,喜笑颜开,快走几步到长兄面前站定,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冲他笑。 “自然是来接我们乖囡囡回家了。” 盛天杭抬手,在妹妹鼻尖上轻轻点了点,“今日玩高兴了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父亲母亲都等着着你呢。” 盛望舒娇憨地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许是喝了些酒,又玩得高兴,小姑娘倒是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活泼娇俏一些。 嗅到妹妹身上淡淡的酒味,盛天杭转头看向一旁的季扶光,带着几分质问的意思。 虽然二人早有婚约,两家关系也亲厚,可任谁面对要抢走妹妹的臭男人想来都没什么好脸色,何况自家妹妹还这样乖巧可爱。 季扶光解释:“喝的是青果酒,不醉人,也没喝多少。” 盛天杭这才满意几分,领着妹妹上了马车。 见季扶光一副魂都被自家妹妹勾走了的模样,想了想,盛天杭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施舍般开口:“既是喝了酒,骑马也不安全,便与我们同乘吧。” 季扶光连忙应是,三步并作两步,跟着上了马车。 亏得盛天杭的马车车厢宽阔,能容纳十人,后面甚至还有个能躺下歇息的小榻。 不然,要是盛望舒来时坐的那辆,塞下季扶光和盛天杭这样两大只,就没有盛望舒坐的地儿了。 马车内烧着炉子,又燃着熏香,又香又暖,盛望舒喝了酒,坐了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盛天杭怕她磕着自己,便将人抱到小榻上,盖上了锦被。 小姑娘胆子小,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睡不安稳,还要抓着盛天杭的手才肯安心闭上眼睛。 季扶光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艳羡,只恨不得亲近盛望舒那人是自己。 可男女之防和各种规矩摆在那儿,今日盛天杭能让他上马车已经是破例了,何况眼前这人是望舒的亲长兄,怎么都是合理的。 这样一想,他又生不出怨怼来。 于是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急,不急,等到他们成婚了,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小姑娘总会有一日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盛天杭将季扶光的神色尽收眼底,只觉好笑,又觉得这是他该受着的。 他今年年近三十,可以说是看着季扶光长大的,若他成婚再早些,孩子比季扶光也小不了几岁。 对于盛望舒这个妹妹,则更是如女儿一般疼爱,甚至那俩亲儿子都没盛望舒受宠。 两个小崽子今年才十岁,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要照顾姑姑了,可见盛望舒在府中的地位。 这么些年下来,季扶光和盛望舒也算是盛天杭看着走到今日的,对季扶光虽然满意,但一想着他日后要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至宝抢走,难免有几分膈应。 第27章 同心铃·六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着,盛望舒轻缓的呼吸声在车厢内回荡。 等妹妹睡得熟了,盛天杭才抬了抬下巴,差使季扶光给他倒杯茶。 单手接了热茶,盛天杭轻抿一口,“下月东夷皇子要随使臣前来朝贡,对此,你怎么看。” 盛天杭如今在礼部任职,外交之礼正是礼部职责,而季扶光却是武将,这样问起来,倒像是在考问他对两国之间局势的看法。 季扶光平日虽然不用上朝,但季家毕竟掌握了整个南朝大半兵权,对于政事,他也知晓一些。 “东夷年后动作频频,边境摩擦不断,只怕是早生了异心,此次使臣朝贡,恐怕不单是缴纳贡赋那么简单,若被他们探了虚实去,战火或将要燃起来了。” 对季扶光这番话盛天杭并没给出评价,而是感慨:“南朝自开国便尚武,君民皆好战,连各大世家也都喜欢把孩子往军营里丢,习文者反受轻视,近些年才渐渐平衡一些。今日谈及此事,朝中又是一番激烈争辩,只是不知圣上是怎么考虑的。” 季扶光道:“圣心不敢揣测,但依我看来,两国若无法继续合盟,南朝亦可以战,只是这一战恐是苦战。” “依照目前的局势,两国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等到朝贡结束,战事真正打响,可能会到秋收之后。” “东夷游牧部落善骑射,又凶狠,对付起来并不容易,一旦入冬,边境将士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话题有些沉重,两人都没再继续下去。 因着今日是上巳节,难免有些人贪玩忘了回城的时间,这一日城门都会关得晚一些。 入了城,盛天杭先将季扶光送回将军府,这才带着妹妹回侯府。 ? 幻境里的时辰与现实中并不一样,而且经历的事情也是幻境主人印象最深刻的。 点苏的生魂附在盛望舒身上,便也只能看见盛望舒心中所在意的人和事。 好在是这段时间总算让她摸清楚了幻境的法则,勉强调动了一点儿灵气,凭借同心铃设下了个通灵法阵。 当然,这法阵仅仅也是让她能够借着同心铃世子说上句话而已。 “世子?” “可听得见么?” 世子在意识恢复后,已经慢慢接受了从“自己成了季扶光”变成“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的事实,虽然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但季扶光所行之事、心中所想,他皆能体会,这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用另一个身份活了一回。 而今日季扶光所为更是他这十七年来从未接触到的,所以世子不仅不担忧、害怕,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此刻冷不丁听见点苏清冷的声音,他所有的理智瞬间回笼。 点苏是走阴女,自然能入梦,可若无事又怎会平白入他梦中? 方才还乐滋滋的世子此刻顿时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形不妙起来。 “点苏姑娘?”世子试探着回应,“是你吗?” 见世子果然能够凭借同心铃给出回应,点苏越发确定自己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是我。世子现在还好吗?” 点苏有些担心世子在季扶光的识海里会害怕。 毕竟季扶光是个将军,尽管在盛望舒面前表现得儒雅知礼,也不能改变他是个打打杀杀惯了的糙汉子。 世子那样矜贵,性子温软,陡然接触到与自己从前熟知的截然不同的事物,恐怕会一时难以接受。 更何况,季扶光日后可能还要上战场,也不知道世子能不能经受得住那样的刺激。 世子听出点苏话语间的的关切之意,心下微动。 但他并不知道点苏此刻正在盛望舒识海里,只以为她是在外界通过什么法术入梦来同他说话,便道:“我现在很好,未觉有何不适。只是可否点苏姑娘告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先前点苏入梦那一回,他是全然能够掌控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行动的,可这一次明显与先前不同。 他只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点苏顿了顿,有些歉疚地开口:“说来,此事还是我对不住你。” “那对同心铃生了器灵,有安神香做引,勾着世子的生魂入了沧山幻境之中,如今世子所见,便是那同心铃旧主执念所化,是器灵借由沧山灵力所织成的幻境。” “不过世子不必担心,这幻境不会对魂体有所损伤,只是一时半会儿世子无法从幻境之中脱离,需得等到幻境自行散去,方能回魂罢了。” 世子闻言,有些意外,同时又生出几分期待。 他的父王曾是业国大名鼎鼎的战神,连这王位都是凭借军功挣来的。怀王的第一场胜仗便是在怀水,因而才得了怀王这个封号。 作为战神的儿子,他自幼耳濡目染,也曾生出习武报国的心思,虽然自小身体不好,但也是被丢在军营里操练着长大的。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他的体质越发特殊,越来越招鬼,能安稳活着已是不易,从军的念头也就彻底被掐没了。 如今这场梦,可以说是正正好全了他的一腔心思。 他就好像真的变成了少年将军季扶光,策马奔驰,心怀大志,好不快活。 点苏并不知世子心中所想,继续道:“这同心铃上我设了阵法,如若世子在幻境之中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同人说说话,便可凭借此铃联系我。” “无论何事,世子皆不必害怕,幻境虽能感同身受,但所历皆是虚妄,世子便当做是一场梦,万不可介怀。” 点苏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就好像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世子觉得很安心。 他心中微暖,轻笑着应,“好。多谢点苏姑娘记挂。” ? 幻境里,光阴轮转如风吹云散,眨眼的功夫便到了东夷使者来朝之日。 盛天杭奉皇命带领礼部官员在皇城门口相迎。 使臣来朝不是小事,稍有差池便会影响两国邦交。 是以苏景州和季扶光等人也被季大将军吩咐带兵去城门口值守,就怕人一多,出点什么乱子。 城门口人山人海,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皇城正街两侧的茶楼酒楼也人满为患,都想一睹这东夷皇子和公主的真容。 盛望舒自然是没办法亲眼见到的。 为了不让她觉得无聊,苏忆菀和容俏二人也生生忍着没去,在侯府陪着她。 容俏是个闲不下来的,又一贯有主意,虽然自己不能去,但却机灵地命人在视野最好的茶楼包了雅间,专替她们打探消息。 时不时便差人传话回来,还会附上城门口景象的图画,将那盛况转述给她们。 也算是弥补了几人没能亲临的遗憾。 第28章 同心铃·七 容俏看着才传来的消息和图画,跟姐妹分享着自己的见闻:“听说此次来的不仅有东夷皇子傲云,东夷公主娜仁托雅也随着使臣来了南朝,很多人都在说,东夷这是有意与南朝联姻呢,也不知道谁会是那个东夷驸马。” 谁料苏忆菀却道:“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容俏不解:“怎么说?” 盛望舒也眨巴着眼睛,等苏忆菀继续说下去。 苏忆菀平日跟苏景州关系好,父亲又是当朝丞相,常听他们谈论政事,见识更深远,在这些事情上自然比容俏和盛望舒看得通透。 “自古联姻都只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两国关系横在中间,哪能真的放下一切相守?” “都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恩爱,历史上联姻、和亲的人数不胜数,那样多的例子摆在前头,还没听说真有哪对夫妻能恩爱白头的。” “何况,南朝与东夷如今关系微妙,只怕这联姻也不过是个幌子,到时候要又变成开战的借口。” “且如今皇上年事已高,是断不可能消受这份艳福的。几位皇子都已经娶了正妻了,太子殿下更是已经有了三个子嗣,想来那东夷公主也不会答应做妾。如此看来,最有可能便是要在一众权贵家中挑选适婚的男子来娶这位东夷公主了。” 这番话一说完,三人都有些沉默,方才还嚷嚷着看热闹的心思也消停了。 要说权贵,文安侯盛家、左相苏家、骠骑将军府容家、大将军府季家,并宋家和常家,便已经占据了京城权贵的半数。 这东夷公主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家也不想接。 可平日里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受百姓敬仰,百官奉承,拿着那么多的俸禄,到了要为国家分忧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推拒? 恰在这时,最新的消息和图画也送了来。 东夷使者已经到了。 画上画的正是东夷的皇子和公主。 尽管画师的画技不算上乘,但还是能看出此二人容貌身段俱佳。 二人一俊一美,与南朝人的长相多偏柔美不同,二人的五官凌厉深邃,带着东夷独有的美感,让人不自觉联想到草原上振翅的雄鹰。 他们的衣服也与南朝人平日所穿截然不同,东夷公主更是露出了一大片肌肤。 容俏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前几日听的消息,一时嘴快,“听说这位托雅公主是东夷皇室最美的女子,容貌出众,追求她的东夷男子数不胜数……你说,她长这么的好看,几位兄长会不会看上她啊?” 盛望舒抿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蔫了下去。 苏忆菀瞪了容俏一眼,无声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她们二人没有定下婚事,说这样的话也不过是担心那几位兄长被迷了眼,可盛望舒心里头却惦记着季扶光呢! 要是季扶光真生了什么别的心思,盛望舒还不得要没了半条命? 容俏无辜地摊了摊手,她也是一时口快,这不是没想到这一茬吗? 担心盛望舒多想,情急之下,容俏安慰道:“不过望舒你也别想那么多,扶光阿兄待你那样好,肯定不会被她吸引的。” 盛望舒知道容俏这是在宽慰她,轻轻笑了笑,“我知晓的。” 只是她这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完全放下了心。 苏忆菀还想说什么,恰好侯夫人来了,便没开口。 三人各自叫了人,侯夫人才道:“宫里递了帖子来,说是要给东夷使臣办接风宴,你们想不想去?” 盛望舒第一个开口:“去的。” 容俏和苏忆菀见了,对视一眼,也说要去。 望舒都去了,她们要是不去,要是望舒在宴会上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侯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小女儿对参加宫宴这样积极。 宫宴上人多嘴杂,平时若不是宫里点了名要望舒赴宴,她都是不乐意带女儿去那种地方的。 侯夫人柔声细语地问:“望舒也想去吗?这一次宫宴可不同往日,会有别国使臣和很多大臣参加,席间必定要议事的,没往常自在,望舒去了会不会无聊?” “想去的。” 盛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她总觉得阿娘好像一眼就能知道自己的心思。 容俏和苏忆菀连忙道:“望舒难得想去,伯母就让她去吧,何况有我们陪着望舒呢,定不会让她有什么差池,伯母尽可放心。” 见她们姐妹情深,侯夫人轻笑,也没阻止,又问容俏和苏忆菀,“到时你们同我和望舒一起去,还是回府和你们的母亲去?” 两人都说想同望舒一起,侯夫人便吩咐下去着手准备。 因为几个小姑娘常在一起玩,各家府上都备了她们的衣裳首饰,倒也不必担心这个。 才吩咐下去,一个小厮便告诉了侯夫人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侯夫人下意识看向女儿院子的方向,“此事且瞒着些,别让小姐听了去,她性子闷,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可别到时候心思郁结。” 下人连声应是,殊不知,三人此时已经看到了城门口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 容俏急躁地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她前脚才替季扶光说了好话,谁知道后脚季扶光就闹出了英雄救美的事,救的还是那个东夷公主! 真是岂有此理! 她虽然总是忍不住挑衅季扶光,时不时就要膈应他,可那都只不过是嫉妒他以后能把盛望舒娶回家罢了。 打心底里,她还是希望盛望舒和季扶光好好的。 尽管现在容俏再生季扶光的气,却也知道不能在盛望舒面前乱说,只小心劝道:“望舒,你别误会,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别的缘故,等季扶光回来了,你问问他不就好了吗?” 苏忆菀也劝:“扶光阿兄和我阿兄他们此次都被季伯父派去值守了,想来是出于职责,并无别的干系。” 盛望舒抿唇,语气有些低沉,“我知晓的。” 她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说这话了。 两人听着心中都不是滋味,只好拉着她去选赴宴的衣裳首饰,免得盛望舒胡思乱想,兀自伤神。 这一折腾下来便到了入宫的时辰。 盛望舒三人跟着侯夫人及盛望舒的两个嫂嫂一起出门,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瓷娃娃似的。 担心回时风冷,侯夫人还让人备了厚披风。 她们到的不算早,席间已经有许多人了,只是还没到开宴的时辰,大家都在聊天。 侯夫人平日里人缘好,也善交际,便带着几人同其他的夫人小姐们聊天。 人人见着盛望舒都要夸几句,闹得小姑娘有些害羞,便和苏忆菀、容俏自去一旁坐着了。 第29章 同心铃·八 季扶光等人晚上不用值守,也脱下了铠甲,换上华服赴宴,只是因为差事要交接,所以到得比盛望舒一行要晚些。 听说小姑娘也来了,季扶光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担心小姑娘待会儿见到东夷公主胡思乱想,一入宫便想着先去解释一番。 小姑娘很好找,宫宴席间那么多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二人遥遥对视一眼,可小姑娘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偏开头去,故意挽着苏忆菀的手小声说话,连一个眼神也不肯再施舍给他。 看得出来今日小姑娘精心打扮过,轻施粉黛,杏眼含波,可爱极了。 一身浅粉色杏花对襟齐胸襦裙,紫色的系带在胸前打了两个结,长长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手臂上搭一条天蓝色披帛,将她本就粉嫩的面容衬得越发娇俏可人。 两侧挽着双丫髻,左右各戴一支蜻蜓落莲串东珠头花,又别出心裁的留出两缕青丝编了小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用银丝扣扣着,显得十分尊贵。 小姑娘手上的金累丝猫眼钏折射着宫灯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季扶光移不开眼了,可他又有些担忧。 他好像惹小姑娘不高兴了。 正琢磨着该怎么哄人,便被常时推了一把,“快去吧,磨磨唧唧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望舒今天打扮得那样漂亮来赴宴,可不就是想让你去哄呢?你看看多少人的目光落在望舒身上,那样漂亮的小望舒,你要是不护好了,多的是人想把她抢走哩!” 季扶光四下里一扫,果然看见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盛望舒,男女都有,更有几个公子看她时,目光中的惊艳之色丝毫不加以掩饰。 他忽然有些烦躁起来,像是自己的宝贝被人惦记了一样难受。 可他知道,盛望舒那样出色,本就应该万众瞩目,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季扶光便把心头的不快压下去,抬脚去盛望舒那边。 虽然宴会尚未开始,大家都在聊天,但宫宴有规矩,男女是分席而坐的。 季扶光一个男子,此刻绕去寻盛望舒说话虽然逾矩,但他们的关系人尽皆知,倒也没人阻止。 何况侯夫人都没说什么,哪里就轮得到他们这些人来多管闲事,往自己身上揽事情了? 季扶光走近,小姑娘却不看他。 连苏忆菀和容俏也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对他爱搭不理的。 “望舒,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季扶光半蹲在地上看着偏开头去的盛望舒,语气诚挚,一字一句地道:“今日那东夷公主的马不知怎的就失了控,有景州他们在,我本来不想插手,可那马直扑我而来,实在没办法继续袖手旁观,所以才会出手的,并不是主动想救她。” “我敢保证,连东夷公主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只是拉住了缰绳而已,绝对没有任何逾礼之举!” 苏忆菀和容俏都识趣的没有说话。 盛望舒听完,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季扶光,眼眶有些发红,“那扶光哥哥会娶东夷公主吗?” 季扶光见小姑娘委屈成这样,心疼得不行,急忙解释,“那些话都是别人乱说的!” 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讨好,“你不要听他们胡说,我这一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你信我,好不好?不要生气了。” 盛望舒这才点点头,带着软糯的鼻音“嗯”了一声,勉强原谅了季扶光。 见状,苏忆菀和容俏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季扶光这样骄傲的性子,平时在人前不苟言笑,可到了盛望舒这里怎么就像个大猫似的,这样乖巧?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恰在此时,门口的太监高声道:“皇上到——” “皇后娘娘到——” “东夷使臣到——” 几人行了礼,得了准许才站起来。 于是娜仁托雅一进来就看到季扶光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女子,那呵护备至的模样,好像对方是什么珍宝似的。 娜仁托雅只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 今日惊马的事情过后,她对季扶光很有好感,也知道对方的身份足以配得上她。 可现在季扶光却当众对着别的女人示好,她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 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娜仁托雅在皇兄的提醒下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皇帝自然也看见了站在女席的季扶光,只是没说什么,等他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这才宣布开席。 不过是同往年一样的寒暄,以及双方大臣表面友好但实际上互相试探的交流。 一些往来通商的事情此刻也被拿到宴会上说,倒把宫宴变成了第二个金銮殿了。 酒过三巡,傲云皇子提出了联姻的事情,并且表示愿意与南朝结百年之好。 此话一出,宴会上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众人都看向皇上,等着皇上的回应。 盛望舒假装不在意地小口小口喝着桃花羹,实际上则支棱起了小耳朵,聚精会神地注意着话题的进展。 皇上自然是笑着应下,还说会认真考虑,可谁想到,托雅公主站起身来说想要自己选夫婿。 紧接着,便走到了季扶光面前站定,指着季扶光,傲然开口:“本公主就看上他了,不知南帝以为如何?” 盛望舒动作一顿,手里的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愣愣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恰好娜仁托雅也朝她看来,二人对视一眼,娜仁托雅眸中满含高傲和挑衅,让盛望舒有些怔然。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了这位东夷公主的模样。 娜仁托雅眉眼深邃,明艳张扬,一头栗色卷发装饰着金链和珠宝,带着东夷人独有的野性,却偏偏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都勾人得紧。 四月的南朝皇城气候正好,不冷不热,穿两件春衫,轻薄又好看。 可娜仁托雅却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的、火红色薄纱所制成的裙子,只有胸前和下半身的料子厚实一些,以至于手臂和腰腹间的大片肌肤若隐若现,脖颈和锁骨处更是直接露出了一大片肌肤,在宫灯的光芒中如上等美玉一样细腻,夺人眼球。 那裙子式样很奇特,上面缀满了珠宝,却又很贴合肌肤,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材,让人挪不开眼。 盛望舒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只听娜仁托雅又道:“本公主听说,扶光在南朝的意思是太阳,而本公主的名字娜仁托雅在东夷也是太阳的意思,如此缘分,岂不是天作之合?” 她目光深情地望着季扶光,语气带着几分势在必得,“而且今日你救了我,用你们南朝的一句话来说,便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第30章 同心铃·九 如此直白的话语和大胆的行为,让在场所有南朝人都有些震惊,而更多的则是不齿。 与东夷人性子爽朗率真,想要什么都会大胆地表达,根本不在意那些虚礼不同。 南朝人大多含蓄,断不可能做出当众表明心迹的事,何况,主动的人还是个女子,这已经违背了他们一贯以来的礼教。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云麾将军和文安侯府的小姐定亲了啊! 这东夷公主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想抢人? 一时间,殿内气氛变得诡异起来,落在娜仁托雅身上的目光更是复杂。 侯府众人连同和盛望舒关系好的几个第一时间便是想着盛望舒会不会难受,连坐在男席这边的苏景州和常时等人也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盛望舒。 盛望舒因为自幼体弱,比起常人心思难免敏感一些,而她对季扶光的感情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这位东夷公主闹了这一出,不管成与不成,盛望舒心里肯定都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见盛望舒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苏忆菀和容俏连忙离开自己的位置,悄悄挪到她身边,小声安慰着。 文官世家与武将世家的姻亲本就惹人注意,何况此二人都不是籍籍无名的主,所以盛望舒和季扶光的亲事早在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此刻,与文安侯府亲近的人都面露担忧,担心皇上真应了此事,让这门当户对的亲事告吹。 而剩下的不是面带讥讽便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他们却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南朝的一份子,出了这种事,若闹得不好看,有损南朝国威,他们作为南朝子民自然也脸上无光。 季扶光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仪,等到娜仁托雅说完话之后,才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在下一介武夫,承蒙公主厚爱。” 苏景州在一旁听着季扶光冷硬的语气,见他一句“倍感荣幸”都吝于说出口,心道:看来这位东夷公主还真是让扶光极不痛快了。 娜仁托雅察觉到气氛有几分不对劲,但还不等她开口,季扶光又继续道,“只是扶光早有婚约在身,与未婚妻亦感情和睦,所以,扶光与公主只怕并无姻缘。” “至于公主说的救命之恩,实是夸大了,今日正好是在下值守城门,公主惊马恐伤百姓,自该出手。何况公主乃是南朝之贵客,助公主勒马是为职责所在,公主实在不必记挂于心,若要感谢,便谢吾皇明礼贤德。” 这便是明晃晃的在拒绝东夷公主了,虽然言语委婉,但却半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一时间,东夷使臣和傲云皇子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娜仁托雅也没想到季扶光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她,一时间又气又恼,面子有些挂不住,艳丽的脸上带着怒意。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扫,落在盛望舒身上。 于是她抬手指着盛望舒,气势汹汹地质问季扶光:“你说的那个未婚妻就是她,对吗?” “是。”季扶光毫不掩饰。 娜仁托雅走到盛望舒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地开口:“也没发现她有哪里好,这样单薄瘦削,身量如孩童,都未长开,还看着就病殃殃的,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本公主容貌身材俱佳,身份也比她更加尊贵,配你绰绰有余,既然你们只是婚约,并未成婚,那你同她退了婚,娶我便是!” 此话一出,文安侯一家都沉了脸色,还不等他们开口,便听见季扶光冷声道:“请公主慎言!” “望舒乃是南朝文安侯幼女,公主身为东夷使者,当众出言无状,等同于辱我南朝官员,如此行径,难道是要挑衅南朝国威?” “何况这门婚事乃是吾皇亲自定下,吾皇金口玉言,既已赐婚,便如覆水,岂能收回?” “公主此举实在有失礼数,无异于挑衅吾皇圣威,若非吾皇宽容大度,此刻早已将公主逐出宴会。若东夷是真心想与南朝联姻,便请公主另觅他人!” 一番慷慨陈词,不说是席间的官员及一众年轻公子看东夷人的目光变得不善,便连上头坐着的皇上也觉得季扶光所言极是。 季扶光刚刚说的那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南朝如今的局势。 这些年季家和盛家的关系他都看在眼里,文臣和武将的联姻对朝堂局势甚至是整个南朝的安稳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武以定国,文以安邦,如今南朝武盛文衰的大势尚未改变,文安侯又是文臣中的中流砥柱,他自然不能在这时候对不住文安侯府,让天下文人寒心。 撇开这些不谈,皇上自己本也不愿意让季扶光悔婚去娶什么东夷公主,而负了文安侯那个千娇百宠的幼女。 依文安侯的性子,他今日能允了此事,让盛望舒受委屈,文安侯明日就能带着两个儿子跪在他面前哭…… 所以季扶光这些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他恨不得立刻嘉奖季扶光一番! 可惜众目睽睽之下,皇上不能表现出一丝赞赏来。 一场戏有人唱白脸,便要有人唱红脸,季扶光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戏台子都给他搭好了,他自然要好好发挥。 于是皇上道,“虽则朕愿与东夷亲上加亲,也同意东夷公主自己挑选夫婿,可方才云麾将军所言确有此事,如若东夷公主执意如此,便是想让朕名誉扫地,威严尽失。” “一国天子若言而无信,何以治国?可见东夷盟好之心不诚,莫不是贵国想要借此挑衅我南朝之威,再起战事不成?” 这一番话下来,先礼后兵,直接就上升到了两国开战的地步,尽显南朝大国之威,压迫感十足,可谓是大快人心。 东夷使臣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傲云皇子赶紧出面缓和气氛:“南帝言重了,东夷与南朝本就是友邻,这么多年来东夷一直与南朝友好相处,自然不可能是想起战事。” “托雅自幼被宠惯了,在东夷便无法无天,如今来了南朝,不知天高地厚,言行有失,一时间冒犯了南帝,还望南帝见谅,不要同她计较。” “原来如此!” 皇上大笑起来,举杯道:“年轻人嘛,有点脾性是好事。不过小小误会,说开了也就好了,来来来,喝酒,继续继续,不要因为这等小事破坏了两国之谊!” 傲云皇子自是笑着附和,又连罚三杯,说是为方才的事情致歉,甚至还主动敬了季扶光和文安侯。 既然连皇上都没有计较此事,他们自然也没有再追究下去的理由,便也就此揭过。 只是那东夷公主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彻底歇了心思的。 第31章 同心铃·十 季扶光坐下后,苏景州倾身过来,语带惊叹:“你方才真是不要命了,敢那样说话,也就是现在皇上要应付东夷那群人,一时间没想明白过来,回头想起来了,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季扶光那番话看似没问题,处处为皇上和南朝着想,一副坚决扞卫南朝尊严的正义模样,可实际上有偷转论调之嫌,直接将皇上拉下了水。 如果皇上不出面替他说话,阻止东夷公主的蛮横之举,便会落得个言而无信的、威严尽失的下场,还会让人觉得南朝软弱可欺,日后皇上如何能够服众?南朝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季扶光听他这么说,面上却没几分笑意。 娜仁托雅闹的这一出他们谁也没想到,幸亏他之前就与望舒解释清楚了,否则还不知道这会儿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季扶光看向盛望舒那边,见小姑娘脸色微红,却不似伤心难过,对上他的目光后还轻轻笑了笑,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又有些感动。 她是真的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幸好他也没有让她失望。 宫宴结束后,季扶光在特意宫门口等着盛望舒,想送她一起回家。 鉴于方才在宫宴上季扶光出色的表现,侯夫人还算满意,便允了他骑马同行的要求。 毕竟还有其他的女眷在车上,不好让季扶光上车。 两人隔着马车车帘相伴一路,虽都没有开口,但其中情意却是不言而喻。 ? 宫宴之事过后,娜仁托雅倒是去找过季扶光两次,都被他以各种由头拒绝了。 盛望舒听说了以后,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既然选择相信季扶光,便不会再疑心他。 季扶光隔三差五便会来见一见盛望舒,有时与她说军营里的趣事,有时给她带些时兴的首饰或者吃食。 虽二人都是隔着屏风交谈,但话语间含羞带怯的情意却不曾隔断。 ? 四月中旬,恰是举办春猎的时候,东夷使者也受邀参加。 盛望舒从前很少去凑这个热闹,今年本来也想在家里待着,容俏和苏忆菀却说什么都要把她带上。 直到到了春猎猎场,盛望舒还有些不明白,她们究竟为什么如此执着要带她来。 容俏简直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戳着盛望舒的脑门让她清醒清醒:“你傻呀,那东夷公主对季扶光虎视眈眈,东夷人又善骑射,你要是不来,万一她贼心不死,趁机接近季扶光怎么办?” “到时候季扶光被她勾走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盛望舒见她这样,却是笑道:“扶光哥哥言而有信,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容俏十分不雅地翻个白眼,“你信他?男人都是一样的!你看我爹,嘴上说着只爱我娘一个人,还不是纳了两个小妾?” 苏忆菀轻轻敲了敲容俏的脑袋,训道:“哪里学来的做派,姑娘家家的,言行举止能不能斯文些?还在背后编排长辈,小心被人听了去,坏了名声。” 容俏轻哼,也没反驳,拉着盛望舒去看那些姑娘小姐们比试射箭。 说是射箭,其实只是几个姑娘们自己玩闹,弓箭和靶子都不是按照正常标准做的,箭上连箭头都没有,就是图个乐子。 若是有些本事,真想玩的,便会去猎场的大看台那边,那里的弓箭和靶子才是正规的,每年春猎都会在那举行骑射比赛。 男子有男子的比法,女子也有女子的比法,只要拔得头筹都会有丰厚的赏赐。 几人看了一会儿,听说大看台那边已经轮到季扶光等人上场比试了,容俏又扯着盛望舒往那边跑。 苏忆菀和一群伺候的丫鬟小厮也赶紧跟上去,急得随行的护卫们冷汗直冒,生怕几位主子磕着碰着。 去的时候苏景州正在比试,纵马在赛道上奔驰,同时射出箭命中靶心,惹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 季扶光倒是还没上场,见盛望舒来了,便骑着马踱步到她面前,俯下身来,朝她轻声道:“望舒,等我比完赛带你骑马,去猎场里抓几只兔子回去养着,好不好?” 盛望舒高兴地点点头,便跟着容俏去看台上坐了。 苏忆菀喊了声“扶光阿兄”,也跟了过去。 季扶光见她们都坐下,身边也有护卫守着,这才放心下来,回到赛场上。 苏景州成绩不错,但季扶光的骑射也不差,毕竟是被自己老爹按着头练出来的,夺了个第二,到也没给季大将军丢人。 第一名是今年的武状元,常时的表兄。 那位东夷皇子倒也试了一轮,成绩和季扶光差不多,只是不知有没有刻意藏拙。 东夷很多部落是游牧部落,极少定居,骑射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东夷皇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按理说不该是表现出来的这样。 季扶光暗暗留意了几分,心中明了,也没说什么。 骑射比赛结束后,便没什么热闹可看了,都是几个关系的好的聚在一起玩,或者进林子里打猎。 现在猎物不多,等到三日后才会特意放饲养的猎物进去,将人聚在一起比几场赛,看谁在规定时间内猎得的猎物多。 他们几个玩的好的里,宋勋和另两个领了差事留在皇城,只有苏景州和常时来了。 等到盛望舒三人换了轻便的骑装,便一起去外围的猎场转转。 盛望舒不会骑马,自是由季扶光带着同乘。 她倒是很认真地在学,季扶光也颇有耐心地教,只是担心马速太快吓着盛望舒,两人走得并不快,更像是带着她散步一样,领着几个护卫在后头慢悠悠地走。 几人看出季扶光的心思,知道他想趁机和盛望舒独处,便也没管他们,只交代季扶光小心些,便自去玩了。 这时,盛望舒瞥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在不远处一闪而过,兴奋地指那边,压低声音道:“扶光哥哥,那里有小兔子!” 季扶光早看见好几只了,只是见小姑娘学骑马学得认真,所以没有打扰她。 这会儿见小姑娘想抓兔子,便也央着她,调转了马头跨过低矮的灌木丛,往丛林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果真看见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胖嘟嘟的一团缩在灌木丛前。 盛望舒高兴地揪紧季扶光的衣袖,指着那小兔子无声地喊他。 季扶光点点头,也没告诉小姑娘那兔子呆呆傻傻也不会跑,一看就是才从笼子里放出去的。 他拿了支箭折去箭头,用布条裹了,免得伤到小兔子,这才搭弓。 尚未射出去,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猎场这会儿都是开放的,会有人出现并不奇怪,季扶光本没放在心上。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灌木丛中响起一阵窸窣声,顿时眉眼微凝,立刻将小姑娘紧紧护在怀里。 还不等他做出别的反应,一支利箭便朝着他们的方向破空而来! 第32章 同心铃·十一 本以为对方是奔着取他们性命来的,季扶光担心盛望舒受伤,想要拿身子去挡,却发现那一箭似乎准头不太好,便只护着人,暂时没有动作。 箭矢呼啸而来,仿佛力含千钧,却擦着马头刺入了一旁的树干上,连他们的衣角都没碰到。 盛望舒被吓了一跳,刚想开口,便见一身红衣的娜仁托雅骑着马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 以为是有人刺杀,正准备动手的护卫们看清来人,又默默将刀收了回去。 他们是护卫没错,可要是伤到了这位东夷公主,那可就是南朝的罪人了。 娜仁托雅倒是没把护卫们的举动放在眼里,勒马停下,看了一眼他们身旁的树干,目光又落在季扶光怀里紧紧护着的少女身上。 见她只是受惊,不像受伤的样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却语调傲慢地开口:“抱歉,手滑。” 季扶光没说话,手臂微松,低头看着盛望舒,无声询问着她的意思。 毕竟那箭若是没偏的话,受伤的就会是盛望舒。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资格替盛望舒做决定,也不可能因此暴怒而对东夷公主做些什么。 他的身份和两国的关系都不允许他那样做。 但若是盛望舒生气的话,他自有别的办法教训娜仁托雅,替盛望舒讨回来,绝不让她受委屈。 盛望舒冲着季扶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朝娜仁托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没关系的,公主不必担心,并没有伤到。” “谁担心你了。” 娜仁托雅倨傲地轻哼一声,瞥见马蹄边想跑却不敢跑的小白兔,夹紧马腹,一个利落的下腰,将小兔子抄在手里。 见盛望舒紧紧盯着这边,她扬了扬手里的兔子,“想要?” “嗯嗯。” 盛望舒点了点头,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本来扶光哥哥想替我抓住它的。” 娜仁托雅这才看到季扶光手里已经折去了箭头的箭,嗤笑:“就这小东西,跟你一样傻,还用射?” 她拍了拍小兔子身上沾着的泥土,翻身下马,将小兔子塞进盛望舒怀里,“喏,既然你想要,那就给你好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想了想,她又折返回去,从马鞍袋里掏出个盒子,塞给盛望舒,语带嫌弃:“这个也给你了。” 盛望舒双手抱着小兔子,一时腾不开手去接,季扶光便替她接过来,先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才收下。 “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盛望舒看着那个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有些疑惑。 娜仁托雅微抬着下巴,“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不想要了,就给你了!” 盛望舒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也不恼,乖乖巧巧地道谢。 娜仁托雅没搭理她,翻身上马后,勒紧缰绳正要走,又回过头看了季扶光一眼,语气散漫地道:“本公主之前去找你,不过是想告诉你,本公主现在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你也不要自作多情!另外……先前的事情,对不住了。” 说完,娜仁托雅便骑马离开了。 季扶光见小姑娘抱着兔子一言不发,轻声问道:“望舒,方才那样危险,我却没有替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盛望舒在小兔子头上轻轻抚着,闻言,轻笑:“扶光哥哥想什么呢?望舒知道扶光哥哥自有打算,才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跟扶光哥哥生气呢,再说了,我也没有受伤,为什么要为难东夷公主?” 季扶光听盛望舒这么说,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真想再把人抱在怀里揉一揉。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小姑娘香香软软,看起来瘦,可抱在怀里的感觉却是意外的好。 护卫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调转马头放起风来。 盛望舒身子一僵,没想到季扶光会忽然抱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过神后刚想推开身后的人,便听见耳畔传来季扶光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丝颤抖,“我刚刚真的很害怕,望舒,幸好你没事……” 她的后背隔着春衫薄薄的料子贴在季扶光身上,清晰地感受着他剧烈而急促的心跳。 盛望舒鬼使神差地安静下来,任由季扶光抱着。 只是她浑身都被他身上的冷香味包裹着,没过多久脸颊便悄悄飞起两片红云。 而身后的人眉眼低垂,嘴角上扬,哪里有半点失落、害怕的样子? 方才情况紧急,季扶光只来得及抱紧了盛望舒,根本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会儿仔细体会着,越发舍不得松开。 感到后怕是真的,想接机亲近小姑娘也是真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分,否则会把人吓到,还是依依不舍地卸了力道,又拉开了和小姑娘之间的距离。 温香软玉离开了怀抱,季扶光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于是只好干巴巴地没话找话。 “其实方才那一箭不是东夷公主射的。” 他指着深深刺入树干的箭,解释给盛望舒听,“你看,那只箭几乎整个箭头都没入了树干里,其力道之大,女子很难射出来,至少东夷公主的箭术没有这样好。” “而且方才东夷公主的马蹄声是由远及近的,这支箭却是从灌木丛里射出来的,所以下手的人并不是她,而且她还有心阻止。” “但她在包庇那个人。” 季扶光得出结论。 盛望舒听完,也压下旖旎心思,装作一本正经地道:“好吧,那这样看来,其实这个东夷公主也不是很坏,至少她不会杀人,还会给我抓兔子。” 小姑娘语气娇憨却故作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季扶光,他笑:“还给了你一个小礼物。” 盛望舒这才想起刚刚那个盒子。 她双手抱着怀里雪白的小兔子,空不出手来,可又想看看东夷公主给她的是什么东西,便让季扶光替她打开。 盒子不大,是沉香木所制,雕刻着东夷的图腾,盒子上面镶嵌的珠宝颜色艳丽通透,一看便非凡品。 盒子都这样珍贵,可见里头的东西也绝不是娜仁托雅说的“小玩意”那么简单。 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犀角状的东西,通体金色,带着温和的暖意扑面而来。 “这是……避寒犀?” 季扶光有些意外,见盛望舒十分好奇,便解释道:“传闻东夷有一种叫做通天犀的异兽,这种兽不畏严寒,犀角妥善保存,能生出暖意,所以通天犀又被称作避寒犀。” “只是这种东西十分稀有,本来应该是作为贡品送入皇宫的。想来,这是东夷公主公主给你的赔礼。” 盛望舒回想起刚刚娜仁托雅走的时候说的那声“对不住”,忽然就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了。 虽然这位东夷公主之前做的事情确实很过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不好让她有些难过。 但从她平时的做派上就能看出来,她性子急,又高傲,简直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无法无天惯了,自然也就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或许当时也是被季扶光气狠了,又羞又恼,面子上挂不住,这才会一气之下做出当众出言讽刺别人的事情来。 如今想明白了,又拉不下脸,之好这样傲娇又别扭地给她道歉。 想明白以后,盛望舒忽然觉得东夷公主有些可爱。 第33章 同心铃·十二 而此时,被盛望舒认为可爱的东夷公主正生气地看着眼前属于皇兄的部下。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要去杀她的?”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难道是皇兄叫你去杀盛望舒的?” 那人本不想开口,可见娜仁托雅都已经猜到了,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 娜仁托雅气急败坏地道:“我都说了已经不喜欢季扶光了,你们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更何况,就算我想得到季扶光,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你们这样在背后耍手段实在是太过分了,就算得逞了也会让人觉得我堂堂东夷公主输不起,你知道吗!” “你现在就给我走,不许再去找盛望舒的麻烦了,不然我一定会告诉皇兄,让他狠狠惩罚你!” 那部下迟疑地道:“可这是大皇子的命令……公主方才插手导致属下没有完成任务,属下没有办法跟大皇子交代,若是现在离开的话大皇子会很生气。” 娜仁托雅才不管这些,气呼呼地将人打发走了。 她一开始确实对季扶光有几分好感,可知道季扶光心有所属,而且二人感情很好之后,她也就歇了心思了。 毕竟她是东夷公主,身份尊贵,想娶她的人多的是,根本没必要作践自己,纠缠一个季扶光区区一个将军。 至于后面两次她去找季扶光确实是真心想解释这件事来着,毕竟当众说人家的未婚妻这样不好那样不好,确实是她的不对。 可季扶光一直避而不见,她想解释也没机会,盛望舒那边又被家里护得跟什么似的,就更别说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举动竟然被皇兄误会,皇兄还替她做了这些事情,娜仁托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就应该早点儿和皇兄说清楚的! 娜仁托雅有些沮丧,又没办法怪罪替自己着想的皇兄。 只是如今她既然已经不打算和季扶光、盛望舒再有交集,那她就不能让人家因为她而出事。 这一次是她跟着季扶光等人后头,所以碰巧察觉到了,可谁知道皇兄还会不会安排了其他的人呢? 娜仁托雅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而且她也担心那个属下骗她,回头又去杀盛望舒,毕竟那是皇兄的部下,并不会听命于她。 于是娜仁托雅干脆又回到方才抓小兔子那里,打算跟盛望舒他们在一起,以防万一。 盛望舒和季扶光果然没有走远。 娜仁托雅策马走到他们身边,理直气壮地道:“本公主迷路了,你们两个快带本公主回营帐去!” 盛望舒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可是……” 娜仁托雅瞪她一眼,却并不凶:“没有可是!快点,不然本公主就把小兔子抢回来烤了吃了!” 盛望舒下意识护紧了怀里的小兔子,腮帮子微鼓,小模样招人喜欢极了。 不知怎么,这一幕落在娜仁托雅眼中,她忽然就想起那日容俏捏盛望舒小脸的情景,莫名有些手痒。 只是,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 绝对! 娜仁托雅移开视线。 还不等盛望舒再说话,季扶光倒是先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公主。” 出了方才那样的事情,季扶光本来也不太想继续带着小姑娘在林子里乱晃了。 不管如今这位东夷公主是出于什么缘故要这样,都正中了他的下怀。 然而事实上,他们距离营帐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这也是盛望舒不理解的原因。 只要娜仁托雅不傻,调转方向离开这片树林,自然能够看到营帐上插着的高大旗帜——那本就是担心众人在林子里迷路而特意做标志。 更何况,每一匹马的马鞍袋里都有一支传信的烟花,迷路或者遇险都只需把烟花点燃,很快就会有侍卫赶过去。 等到东夷公主回了自己的营帐,他们也没再继续去骑马。 季扶光带着盛望舒换下骑装,哄着她去给小兔子做窝。 见小姑娘因为不能继续骑马有些不高兴,但却并没有执意要去,而是乖乖听了自己的话,季扶光有些心疼。 解释道:“我想,东夷公主其实并不是自己找不到回营地的路,只是想让我们跟她一起回来,以免我们再遇到危险。” “只是她又拉不下脸来说关心的话,所以才用了这样办法。” 盛望舒这才舒展了眉头,看向季扶光,不确定地问道:“是这样吗?” 季扶光点了点头,姑且算是吧。 于是盛望舒又对这位东夷公主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想了想,道:“扶光哥哥,你说东夷公主会喜欢什么呢?我们改日给她回礼好不好?” 避寒犀十分珍贵,冬日生暖,放在卧房里比生炉子的效果还要好,一看就是她特意为盛望舒挑的。 毕竟季扶光身体硬朗,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 季扶光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还不等他们挑好礼物送出去,第二天就得知东夷公主在猎场里意外遇刺,不治身亡了。 东夷皇子勃然大怒,使臣也愤怒地要求南朝给他们一个交代。 很快,猎场被围,各家公子小姐全部被禁足在自己的营帐内,无旨意不得外出。 一夕之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大理寺卿亲自带人查案,连季家军都调了两支来协助调查。 尽管东夷公主的身份很尴尬,各大世家并不乐意有这样一个媳妇,但南朝没有人会希望东夷公主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出事。 尤其是皇上。 虽然并不确定是谁下的手,但唯一与东夷公主有过恩怨的也就只有季扶光和盛望舒。 盛家……一家子文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自是不必怀疑。 于是季大将军和季扶光很快便被召去问话了。 盛望舒听到东夷公主死讯的时候还不敢相信。 看着盒子里散发着暖意的避寒犀,她便想起东夷公主把它给自己时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怔然。 因为容俏和苏忆菀被禁足在自家营帐内,文安侯和侯夫人以及盛望舒的两个哥哥嫂嫂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参加春猎,所以季扶光特意去求了皇上,得了准许来陪着盛望舒。 本来可以是苏忆菀或者容俏,但他有自己的私心。 当然了,营帐内还有很多侍卫和丫鬟小厮,倒不至于是孤男寡女独处。 见盛望舒一直抱着那个沉香木的盒子不撒手,季扶光有些担心,在盛望舒头上揉了一把,“望舒,世事无常,一切有我在。” 这是盛望舒第一次这样真切的感受到死亡,难以接受很正常。 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相信,娜仁托雅是真的死了…… 她靠在季扶光的肩膀上,难过地想:那个她想要交的朋友,像太阳一样明艳张扬的姑娘,再也不会出现了。 第34章 同心铃·十三 担心盛望舒受牵连的侯夫人和文安侯第一时间便从皇城赶到了猎场。 季扶光也就离开了。 盛望舒扑在侯夫人怀里,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阿娘,怎么会这样呢?东夷公主昨天还在和我说话,还帮我抓小兔子,怎么会忽然就没了?” 盛望舒不明白,她可是公主啊!身边那么多的侍卫,自己又会武,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事? 侯夫人已经从季扶光那儿得知了东夷公主和盛望舒之间的交情。 那位东夷公主的心肠似乎并不坏,年龄比望舒也大不了多少,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去了,也无怪乎东夷皇子那样生气了。 作为母亲,侯夫人很能体会这种感受。 见盛望舒这样,侯夫人也忍不住有些难过,握着女儿的手轻声安慰:“望舒别太难过了,大理寺卿已经开始调查了,等结果出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东夷皇子那样在乎妹妹,一定不会让她枉死的,如此也可告慰东夷公主在天之灵。” 盛望舒闷声道:“可是再怎么样,娜仁托雅也回不来了。” 侯夫人柔声道:“人固有一死,阿娘和阿爹也会变老,死去,我们望舒以后也是一样的。可死了的人回不来,活人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对吗?” 盛望舒点点头。 哭了一场后,困倦袭来,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侯夫人提女儿掖好被角,文安侯这才叹道:“虽说如今南朝与东夷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东夷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就算东夷公主现在没有出事,日后嫁来南朝,也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这一日来得也太快了,南朝和东夷还在商谈合盟之事,如今八成是要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了。” 因为干系重大,大理寺仔细调查了三天后才结案。 结果出乎意料,竟说东夷公主是被误杀的。 而当日与东夷公主同在一片树林的,只有季氏旁支的几个公子。 经过审讯,他们承认了自己当时喝了酒,而且因为追逐猎物太过兴奋,一时间导致手上的箭失了准头,这才一时间误伤了人。 于是,东夷使臣一口咬定是季家为了报复娜仁托雅当日宫宴上的所作所为而下了杀手。 不仅要求季家交出杀人凶手,还想让南朝在边境的部分协议上做出让步。 可事实却是,那几个人全都是草包,别说是喝醉了酒之后骑马射箭,即便是清醒的时候,都不可能射得那样准。 而且东夷公主身上那一箭是被刺穿胸口致死,以那几人的箭术绝不可能做到,平时能上靶都已经不错了。 如此明显的疑点摆在那儿,又涉及巨大利益甚至是边防安定,皇上自然不可能答应。 再三推拒下,终于,合盟破裂,东夷和南朝的关系陷入了僵局。 同年八月,边关起了战事。 九月初,东夷与南朝正式开战,季扶光也要随父奔赴战场。 出发那一日,盛望舒跟着苏忆菀等人一起去城楼上送他。 少年将军骑着一匹白蹄乌,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神。 只是季扶光跟队伍在一起,没有办法亲自与盛望舒告别,只好将她的模样牢牢记在自己心里,同时祈祷战事早日结束,好回来迎娶他的心上人。 一开始,南朝本来占据了优势,可随着战时拉长,步入冬季,东夷便渐渐扳平。 眼看着,便已经到了十二月,皇城也下起雪来了,距离盛望舒的生辰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她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后来,在母亲和两个嫂嫂的指点下,盛望舒已经开始绣嫁衣。 本来盛望舒和季扶光的婚服是两家早备好了的,让京城最出色的绣娘绣了最好看的花样。 但她想自己亲手做两套,到时候就能让季扶光穿着她亲手绣的婚服来娶她了。 “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扶光在战场上一时难以脱身,只怕这婚期也要拖延了,嫁衣倒也不必这样着急绣。” 侯夫人见女儿日日捧着嫁衣绣,娇嫩的手指都被针线磨出了薄茧,有些心疼。 “阿娘,扶光哥哥说了,等我及笄,他一定会回来娶我的。”盛望舒羞怯地开口,眼底是止不住的欢喜。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还是想早一些绣完。” 虽然相隔千里,但两人的书信从未断过。 虽然都是盛望舒写的多,但季扶光只要有空就会给她回信,每一封她都会仔细收着。 上一封信季扶光还说他们快要打赢了,他很快就能回去了。 见盛望舒坚持,侯夫人也拿她没办法,谁让自家女儿这样恨嫁?还没过门,已经满心满眼都是未来的夫婿了。 二人正说着话,前头一名小厮通传,说是文安侯有事寻她。 侯夫人见女儿沉浸在即将及笄,很快就能完婚的喜悦里,也没叫女儿。 等她知晓是什么事的时候,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差点晕过去,文安侯赶紧将人扶着坐下。 “侯爷,你这消息,可靠吗?” 侯夫人揪着文安侯的衣领,几乎是颤抖着问出了这句话。 她根本不敢想,若是望舒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她的望舒还等着季扶光回来娶她啊! 与此同时,点苏忽然听见了世子的声音。 “点苏姑娘。你能听见吗?” 点苏在盛望舒识海里太久,时光的流逝太真实了,这种感同身受的环境让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谁。 如今乍一听见世子的声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我在。世子,怎么了?” 点苏忽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今这时候,季扶光肯定是在边关打仗的,两国交战都这么久了,可世子之前都没有联系过她。 说明这一次的联系并不是因为世子无法适应战场的血腥和杀戮而想找个人倾诉,而是遇到了什么别的事情。 最大的可能就是……季扶光出事了。 世子声音低沉温和,“点苏姑娘,我想,我很快就能离开幻境了。” 可怎么听也不像是高兴。 点苏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森森冷意从心口处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好像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正是因为二人相爱而无法相守,所以才会留有执念附在同心铃上。 日久天长,执念便化作了器灵,让这对原本普通的银铃成为了最特别的同心铃。 没有得到回应的世子小声地又唤了一遍点苏的名字。 点苏这才勉强稳住情绪,回应世子:“如此,甚好。” 世子便没再说话了。 点苏想,或许是因为他也不觉得这个收尾是好的。 第35章 沧山幻境·终 尽管文安侯再怎么隐瞒,这个消息还是被盛望舒知道了。 毕竟纸包不住火,这样大的事情,他们不说,别人也会说,总有那么只言片语落入盛望舒耳中。 南朝打了胜仗,东夷大败,连丢数十城,只能进献无数珠宝美女和马匹牛羊求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然而这一切都是季家军用命换来的。 出征时的三万季家军,回来的却还不到一万人。 季扶光更是因为率军偷袭敌方补给部队后被围困,苦战三日,身中数十箭而亡。 知道季扶光牺牲的消息后,盛望舒先是愣了愣,很快便想起,她已经好久没收到季扶光写的信了。 原来,扶光哥哥是出事了。 她只觉得胸口处疼痛难忍,浑身都没了力气,竟是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当场晕了过去。 鲜血落在少女洁白的衣裙上,开出一朵灿烂而刺目的花来。 文安侯府乱作一团,连宫里的御医都请来了,才不过堪堪保住盛望舒的性命。 只是自醒来以后,盛望舒就一言不发,只每日将自己锁在房里绣着婚服。 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绣,手指头都因为磨损严重,肿起来了。 侯夫人哪里见得她这样糟践自己?奈何她想尽了办法都劝不住,自己也因此染了病症。 因为担心盛望舒,容俏和苏忆菀甚至搬进了文安侯府,每日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连两个小侄子都每天变着花样地来逗她。 可无论是谁来劝都没用,盛望舒看了,只轻轻一笑,然后又继续绣那件婚服。 她的笑容再也没有了之前了娇俏,眼中没了光华,让人看来只觉心酸。 有一次容俏发了火,把那件绣给季扶光的婚服抢过来丢在地上,怒斥盛望舒:“你现在还绣这个做什么?季扶光都已经穿不到了,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击退了东夷的大英雄,如今被追封为正二品镇国将军,季家更是满门荣耀,你应该替他觉得光荣,而不是在这里寻死觅活的!” “盛望舒,你醒醒吧!” “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如若季扶光看见你这幅样子,他肯定也会心疼的!” 盛望舒终于开了口。 “我与扶光哥哥自幼定亲,感情深厚,连婚书都早送到官府去登记在册,按照南朝律法来说,我早就已经是扶光哥哥的妻子了。” “当初,要出征的消息是扶光哥哥亲口告诉我的,明知战场危险,九死一生,但我没有阻止他。” “因为我知道,在扶光哥哥心里不只有我,还有国家大义和天下苍生。” “早在他离开的那一日起,我们就设想过会有这一天,他问我,如果他回不来,我可曾后悔选择与他定亲。当时我告诉他,若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他便应我,定会得胜回来。” “扶光哥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对我而言有多重要,既然他去了,我自该践诺。” “现如今他不在了,可这婚服还没绣完,我不想留有遗憾。” “就让我继续绣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 盛望舒平日里可灵动娇俏,惹人喜爱,可如今的她就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样,眼神空洞,如同蒙尘的珍珠,整个人都失去了光泽。 看着盛望舒弯腰捡起地上的婚服,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拍去灰尘,容俏再也忍不住,扭头冲出去哭了起来。 盛望舒却是坐在床上,继续绣起来。 看着这一幕,苏忆菀也忍不住流泪。 季扶光出事,是他们都没想到的,可盛望舒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勇敢,坚定。 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自己的心上人。 ? 侯夫人病了。 因为此事,在得知季扶光的死讯后,盛望舒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卧房。 她跪在文安侯和侯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一字一句地说:“阿爹,阿娘,女儿自小就身体不好,但你们从未因此轻贱于我,反而更加疼爱呵护,女儿一直十分感激,觉得能成为阿爹阿娘的孩子,是女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女儿不孝,让你们为了我操了太多的心,日后也不能在爹娘面前尽孝了,请阿爹阿娘不要怨女儿。” “如果阿爹阿娘不嫌弃,女儿下辈子一定还做阿爹阿娘的孩子,健康喜乐,在阿爹阿娘面前尽孝。” 侯夫人听完,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 二人都明白了盛望舒的心思,知道女儿是劝不回来了,便只每日陪着,希望她能够多吃一点东西,保重身子。 尽管如此,盛望舒还是一日一日消瘦下去,身子也越来越差。 文安侯和侯夫人心痛如绞,又难免生出几分怨怼。 毕竟是自己十几年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闺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为了另一个人舍弃自己的性命。 她这是为了季扶光,连爹娘亲友一概都不要了。 ? 边关太远。 季扶光的灵柩被运回皇城那一日,盛望舒的生辰已经过了,婚服也早绣好了。 一向体弱的盛望舒牵来了季扶光临走时留下的那匹黑马,亲自骑马出城去接。 盛望舒很想告诉他,扶光哥哥,你看,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可是,他永远也看不见了。 侯府众人并季家亲眷陪同,就那么看着身形单薄的盛望舒一路将季扶光的灵柩迎回季家。 皇城的百姓腰间系着白布,夹道迎接着他们的英雄回家。 第二日,盛望舒就不行了。 盛望舒的卧房装饰得像是婚房一样喜庆,她穿着亲手绣的那身带着杏花的喜服,戴着最华丽的金冠,化着最美的妆容。 在这一刻,便是素来跳脱的容俏都安安静静。 文安侯和侯夫人陪在床边,眼眶湿润,倒真像是送嫁的父母。 盛望舒拉着他们的手,轻轻地笑,眼底却满是哀求,“阿爹,阿娘,不要怪女儿,好不好?” 她声音微弱,却很清晰。 落在众人耳朵里,只余痛苦。 “女儿有错,可情难自抑,扶光哥哥于我而言早已胜过性命,女儿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哥哥嫂嫂们,对不住阿俏和菀菀,还有所有关心女儿的人……” “可是人哪里就能两全呢?” “盛望舒早已经是季扶光的妻子了。” “如今他故去,生不能同衾,死亦愿同穴,女儿只是舍不得扶光哥哥自己一个人走,那样太孤单了。” “女儿自知自私,有负爹娘的养育之恩,不孝女……拜别……” 文安侯和侯夫人看着女儿这幅样子,那几分怨怼也化作了悲痛。 他们劝不住女儿,也留不住女儿,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还是放不下,舍不得。 盛望舒有些困了。 一双杏眼渐渐阖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去年暮春时节。 一身玄衣的小将军策马而来,踏着漫天杏花在她面前堪堪立住,眉眼带笑地望着她,声音清冽,“望舒,我来娶你。” 第36章 法咒清心 眼前的画面如雾一般散去。 混沌间,点苏和世子的生魂已经在同心铃器灵的指引下脱离沧山幻境,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幻境所历虽是虚妄,却太过真实了,就好像他们真的经历了那些事情一样。 以至于二人脱离幻境之后,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他们作为旁观者亦如此悲痛,可想而知,真正的盛望舒和季扶光因为死别生离,相爱而无法相守,会有多么痛苦…… 幻境中的时光过去了将近一年,可实际上,也不过是过了一个时辰。 长夜难明,二人却都没有入眠。 今日正是七月初五,天上的月亮才是个月牙儿,皎洁的月光撒在地上,如同落了一层轻霜。 点苏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她实在是没办法继续躺着了。 现在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满脑子都是沧山幻境里的事情。 分明她不是盛望舒,可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爱人亡故的悲伤却没有减少半分。 饶是她这些年不通情爱之事,也有些受不住。 点苏去找了桑老天师。 桑老天师本来在打坐练功,得知点苏来了,还有些意外。 他今晚没有占卜,也没料到那同心铃生了器灵,还引出了这许多事,所以并不知道点苏会来找他。 点苏在桑老天师面前跪坐下来,语带疲惫地道:“前辈,替我念一段清心的法咒吧。” 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在她身旁坐下,世子略显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有劳老天师了。” 桑老天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他们腰间的同心铃上,目光微顿,但什么也没说,开始念起了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桑老天师的声音很缓,低沉浑厚,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场。 伴着清心咒的效用,终于是将二人心头那些情慢慢平复下去。 点苏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歪,脱力一般靠在矮塌边缘闭上了眼睛。 她虽然也会清心咒,可自古医者不能自医,在方才那种情况下,她心里头乱的很,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清醒几分,方觉自己是自己,盛望舒是盛望舒,她只是入了一场梦罢了。 世子也轻叹一声,仿佛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只是他的坐姿并未改变,依旧身形挺拔地跪坐着,不失仪态。 等二人歇了一阵,缓过神来,桑老天师这才问道:“二位这是怎么了?” 点苏坐起身,言简意赅道:“同心铃生了器灵,引我们入了一场梦,一时间难以脱离出来罢了。” 见点苏不愿意细说,桑老天师倒也并没有多问,只是给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继续打坐了。 点苏知道自己深夜前来已是打扰。 饮尽杯中茶,道了句谢,便起身离开了桑老天师的院子。 “点苏姑娘。” 世子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点苏驻足,“世子。” 世子有些意外地开口,“原来点苏姑娘也在那幻境中吗?” 刚才看见点苏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直到听了她回答桑老天师的那番话,这才明白过来。 此前他以为点苏只是通过通灵的手段联系上了他。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再一次经历了一样的梦境!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点苏姑娘在幻境里的身份,应该是盛望舒吧? 季扶光和盛望舒有过那么多的亲密举动,虽然不是他们原本的面貌,但这种感觉终归有些奇妙。 世子莫名有些耳根发烫。 “嗯。” 点苏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同世子说过她也在梦里。 一时间倒是没注意到世子的异样。 世子刚刚才平复心情,也不愿意再回忆起幻境中看到的一切,便没有继续下去,而是问道:“那个幻境,是因为同心铃吗?” 他自然也见到了那作为季扶光和盛望舒定情信物的同心铃。 毕竟在边关的时候,季扶光至死都将银铃护得很好。 点苏颔首,解释道:“那对同心铃在我带回来时沾染了些不好的东西,器灵灵力又微弱,所以我一时间没能察觉,这才让它们钻了空子。” “而在给你之前,我做了一次驱邪的法术,上面的珠子也不是凡物,灵力滋养之下,器灵便恢复了些许灵力。” “恰好今晚世子房中点了安神香,正是入沧山幻境的引子,所以才有了这么一遭。” “世子若是觉得那同心铃不合意,也可交还于我,免得再生变故。” 毕竟世子的命格与常人不同。 寻常人得到有器灵的东西或许不会怎么样,可世子就好像是那万中无一的例外。 这一次碰巧入了沧山幻境,不知道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 倘若因此被那些心怀不轨之辈觊觎而害的世子遇险,那可真是她的罪过了。 世子从怀里拿出那枚同心铃,轻轻晃了晃,果然在点苏身上听见了回应似的铃声。 他眸色微暗,“若是一直佩在身上,会有什么影响吗?” 点苏想了想,“若是器灵无恶意,戴着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虽说是鬼市出来的东西,但同心铃并本身不是邪物,否则她也不敢让世子戴在身上。 世子便将同心铃收回去,“既然如此,便留着吧。” 点苏迟疑道:“只是我担心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情。世子身份尊贵,只怕怀王和王妃不会容许此物留在世子身边。” “无碍。” 世子轻轻一笑,声音温润:“毕竟是点苏姑娘给我的法器,倘若我有事想找姑娘,还需凭借此物。” 月光清冷,落在世子身上,衬得他本就出色的容貌越发深邃,气质出尘。 “点苏姑娘如今要收回去,难道是当初的话不作数了吗?” 被世子这近在咫尺的美色晃了眼,点苏视线飘忽,觉得自己这可能是因为还没从幻境的影响脱离出来的缘故,含糊道:“自然是算的。” 察觉到点苏下意识的逃避,世子眼底划过一抹清浅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他虽明了自己的心意,可点苏似乎无意男女之情。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世子轻声道:“长夜漫漫,若是点苏姑娘也无睡意,不知可否共饮一杯?” 才经历了幻境,左右也睡不着,与其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又乱了方寸,还不如寻个趣。 借酒浇愁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点苏想了想,答应下来,二人便一齐去了世子的院子里。 第37章 点苏醉酒 院子里点了灯,值夜的小厮摆上桌子,布了酒食。 世子不想让人伺候,便让他们都下去了。 与佳人于月下对饮,本该是风月无边,可两人都没有旖旎心思。 世子感慨道:“从前只觉得杂谈里说的那些误入仙境的故事不过信口胡诌,笔者为了讨生计乱写的罢了,如今自己亲自走过一遭,方知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点苏支着下巴,望着杯中清酒,清隽的眉眼此刻也覆上一层郁色。 她声音有些低,不似往日一般清冷,“所谓仙境,凡人如何入得?不过是偶然入了幻境或者别的地方,有了另一番造化罢了。” 见点苏神色郁郁,捏着酒杯在发愣,世子担心她又在想幻境的事情,便转而问道,“点苏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走阴女的?” 点苏低头抿了一口酒,想了想,道:“五六岁吧。” 酒并不烈,入口绵软甘醇,回味无穷。 她将杯子里的酒喝完,世子便自觉地给她续上,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世子这样伺候人有什么不妥。 “女子有很多手艺可以学,譬如织布、刺绣、编织等等,也可过得好,为何姑娘却偏偏选择了这一行?” 倒不是世子看不起走阴女,而是他确实好奇。 走阴女会与鬼神打交道,世人再敬畏也难免心中膈应,这一点,从点苏豆蔻年华却无人上门提亲便能看得出来。 寻常人家的女儿为了寻一门好亲事,想必都是选择刺绣什么的,偏点苏与众不同。 难道她当初不会害怕吗? 点苏捏着杯子一饮而尽,叹道:“生而如此罢了。” 不是她要做这一行,而是这一切早已烙在了她的脑海中。 从她懂事起,她便记得很多很多的事情,比如从前的每一世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还有那些好似与生俱来的本事。 她曾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混淆了记忆,也曾试着改变自己,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生来就是注定的。 她没有办法抵抗,索性就随他去了。 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苦吧。” 没有人愿意生来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就像他,招鬼的本事出奇,也为此受尽了苦楚。 “苦?”点苏有些不明白,抬头望向世子,微微歪着头,“世子为什么会这么问?”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者才经历了幻境里的那些事,今夜的点苏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不再是冷淡疏离,待谁都那样从容不迫,好似一视同仁的样子,反而更多了几分人情味。 世子喜欢这样的点苏。 更有生气,也更像是一个活泼的少女。 “我听说走阴女一般都是自幼便能看得见鬼物的人。” 世子声音温和,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他有些心疼,“你从小便能看到这些东西,遇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应该会很害怕吧?” “更何况当你选择做这一行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觉得你年纪小,肯定也没什么本事,从而不信任你,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做的行当。” 点苏酒量不好,这会儿一壶酒被她喝得见底,已经有些醉了。 奈何她是喝醉也不显醉的那一类,哪怕都醉糊涂了,看起来依旧眼神清明,神色如常,声音平稳,没有半分醉态。 世子自是不知点苏酒量不好,这会儿也并未察觉。 听世子这么说,点苏却摇了摇头,“不苦,那些鬼物都怕我,自小鬼物见着我便下跪,怕得跟什么似的,从来不敢吓唬我……乡亲们也对我很好,我过得才不苦。” 世子有些诧异,“为什么鬼物会怕你?” 点苏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噌”的一下子站起身,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世子。 “既然我们都不知道,那你替我去问问他们吧!” “问谁?”世子有些懵。。 他总觉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对劲。 点苏不知从哪拿出了骨灯提在手里,另一只手直接拽住了世子的袖子,“自然是问问那些鬼物了。” 世子:……?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点苏说的是让他去问问那些鬼为什么会害怕她?这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就在世子想着点苏会不会是喝醉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被一片黑雾包裹起来了。 黑雾来的诡异,模模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点苏手里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窸窸窣窣,还有踩断枯枝的声音,但他听不真切。 这一幕来得既诡异又惊悚。 世子偏头看向点苏,却见她神色如常。 一时间,世子都要怀疑自己了。 究竟是他疯了,还是他仍然在梦里没有清醒过来?不然怎么会遇到这样离奇的事情! 好在黑雾很快就散了。 世子刚想松口气,目光四下里一扫,那口气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是哪儿? 很显然,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河东的宅院里了。 这里没有半点月光,有些黑,只依稀能分辨出是一片树林,四周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树,还有很多山石。 稍远一点的地方便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大清楚。 可那树干后却不断传出奇怪的动静,偶尔还会有一阵阵阴冷的风吹过来,让他觉得脊背发凉。 点苏见世子发愣,不明所以:“你怎么不去?” “去什么?” 点苏随手一指,“去问问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我。” 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觉毛骨悚然。 那边分明什么也没有,只是几块嶙峋的山石而已,他要去问什么? 难不成那里其实有什么鬼物,只是他看不见,而点苏却想让他去和那个什么鬼说话? 世子越想越心里发寒。 见世子没有动,点苏拧眉,朝那边冷声道:“都给我出来!” 世子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很快便看见一群模糊的黑影从树干和石头后磨磨蹭蹭的往前飘。 这就是点苏说的鬼吗? 他想起来那一日他去找点苏时遇到的那个厉鬼,他当时其实也只是能看见一团黑色的雾气而已。 众鬼是怎么也没料到点苏会大半夜的跑到鬼域来找他们茬的,这位大人难道就不用休息的吗? 再说了,来就来吧,为什么还要带一个活人来?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美味诱人的活人! 如果说他们一开始是因为害怕点苏不敢靠近,现出身来之后,嗅到了活人的气味,那种害怕便逐渐成了惊恐。 他们知道点苏的手段,而眼前这个活人和点苏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 如果他们一时没忍住,对这个诱人的活人下手,肯定会被点苏打的魂飞魄散的! 众鬼只觉得鬼生越来越艰难了。 他们其中有的鬼在鬼域里太久,活人身上的味道对他们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可以说,吞吃误入鬼域的活人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本性。 而此刻,没有一个鬼敢轻举妄动。 并不是他们不想吃掉世子,而是他们不敢。 “世子,你怎么不去问他们啊?” 点苏歪着头看向一动不动的世子,又看了一眼众鬼,有些不明白。 “那个……大人……” 那日被点苏叫出来问话的老鬼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此处虽是鬼域,可这位公子肉体凡胎,他看不见我们的模样,也没办法交流……” 点苏皱眉,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第38章 鬼域夜话 寻常人想要看见鬼物并不容易。 因为鬼物和人本就不同,如若相见,势必会产生因果。 人和鬼之间有了因果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拥有阴阳眼能看见鬼物的人,大多数不是疯了死了就是误入歧途的原因。 世子虽然招鬼,但委实是个特例。 他并不能看见鬼物,只是鬼物想缠着他而已。 点苏思索了一阵,捏了个诀,抬手在世子眉心处画了个印记。 “好了,你睁开眼。” 世子再次睁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一惊。 原本黑漆漆的树林里像是忽然亮堂起来一样,那些原本看来奇形怪状的树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有点儿像是萤火虫。 而他之前看见的那些黑影也变作了一个个的人。 表面上看来他们和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身上似乎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而且大多形容枯稿,脸色青灰,没什么生气。 “你们都是鬼?” 世子还是第一次看见鬼。 这与他想象中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鬼物并不相同。 看来,那些所谓的民间志怪录也不尽准确。 那个老鬼有些摸不准点苏把世子带过来的意思,但看在点苏的份上,还是回答了世子:“……是。” “那你们为什么都那么害怕点苏姑娘?”世子替她问了她想知道的问题。 虽然有些离谱。 但既然她想知道,他便会帮她。 “?” 老鬼有些不明所以,瞪着一双灰扑扑的眼睛和世子对视。 “我看你们好像很害怕她,所以好奇想问问。”世子温声道。 老鬼好意提醒道:“这位公子,这些事情您知道得太多了没有什么好处,还是不要多问了吧?” 世子毕竟是个大活人,看见他们这么多鬼,不知道要牵扯多少因果,如今还要问这问那的,万一出什么事,点苏大人怪罪起来,岂不是要牵连他们这些小鬼? 还不等老鬼说完,忽起了一阵阴寒至极的风。 风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让世子忍不住皱眉。 老鬼脸色一变,他身后的那些鬼们也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缩了起来。 “看看——” “这是哪里来的活人?这样香甜的气息,爷爷我老早就闻到了——” 一道沙哑可怖的声音由远及近,浓郁的黑气化出人形,一个双眼猩红的鬼物张着血盆大口,直接朝着世子扑了过来。 “公子!” 老鬼瞪大了眼睛,这样细皮嫩肉的凡人,这一下子可要连人带魂全被这恶鬼给吃了啊! 然而那鬼连世子的衣角都没碰到,才有动作便被一个金色的绳索缚住,直接捆成了个粽子。 原本张牙舞爪的黑气此刻也偃息旗鼓,缩回了鬼物身体里。 老鬼这才想起,眼前这公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点苏大人带进来的啊! 点苏大人神通广大,哪里就轮得到他来操心了? 世子心有余悸,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知道是她救了自己,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见她撒开了自己的衣袖,朝那被捆得结结实实还不断蠕动的鬼物走过去。 他眼神微暗,有些失落,可下一刻嘴角却止不住的翘了起来。 “你想动我的人?” 点苏声音有些沉,一脚踹在了那个鬼身上,力道没收半分,“谁给你的胆子!” 那恶鬼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痛的全身痉挛,双眼惊恐地望着点苏,“你怎么可能碰得到我!” 点苏身上活人的气息并没有遮掩,所以这恶鬼刚刚只以为她也是误入鬼域的活人,只是她没有这男人看起来美味,所以他刚刚就没放在心上。 这会儿被点苏揍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可是鬼啊! 凡人都看不见他的样子,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够碰得到他,打他的时候还这么痛?! 点苏冷笑着又狠狠踹了一脚:“怎么!” 恶鬼哭号:“没天理了!凡人揍鬼了!” 那老鬼撇开眼去,简直没眼看这个丢尽了鬼脸的东西,刚刚来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 一个恶鬼,装腔作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厉鬼呢! 如今不还是被点苏大人打得哭爹喊娘? 看着那个叫喊声悲怆至极的鬼物,世子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这群鬼会害怕她了。 恶鬼是个软骨头,被揍了一顿,倒是老实下来:“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他变成了正常的样貌,一双眼蓄满了泪,可怜巴巴地望着点苏,就差磕头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别动手,成不?” 点苏哼了一声,把他卷进骨灯里去了。 世子扫了一眼,只见那骨灯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旁的倒是没什么变化。 有了这么一出,那些原本还对世子虎视眈眈的鬼物们此刻彻底安分下来,不敢再有半分心思,就怕惹了这位大人不快。 只是点苏却折腾得有些累了,发泄了这么一通下来,只觉得眼皮子发沉,怎么也睁不开。 见点苏无精打采,世子以为她是困了,走近问道:“可是想休息了?不若我们先回去罢。” 谁料点苏忽然想起了他们来这的目的,摇摇头,倔强道:“不行,你还没问呢!” 她回过头看见那些鬼物悄悄要走,脸色顿时一沉,“都给我回来!跑什么!” 众鬼偷溜被抓了个现行,心中叫苦不迭,可面上却撑着笑脸,巴巴地挪了回去,讨好地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世子见他们这副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像有些失礼,便压下了嘴角。 点苏扭过头看着世子,“去问吧!” 世子见她都已经困得不行了还这样坚持,面露无奈,“明日再问不成么?” 点苏摇摇头。 世子轻叹,看了先前说话的那个老鬼一眼,一人一鬼竟然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点苏这会儿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哪里还有心思听世子去问,兀自站在那就打起了瞌睡。 老鬼识趣地扒拉了一个软软的草垫子过来,世子便扶着点苏坐下,回头示意那些鬼物悄悄离开了。 “多谢公子。” 老鬼低声道了句谢,感觉招呼着大家离开,免得打扰了点苏大人休息。 点苏哪儿坐的住,身子软软的便朝一边歪去,世子见了,便把人朝自己身边一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 几个鬼物远远看了一眼,低声咬耳朵:“该说不说,这一幕居然该死的有些和谐。” “关键是这位大人为什么要把那个公子带进来?那公子如此美味,咱们这些小鬼不敢动心思,可多的是胆子大的鬼呢。” “谁知道呢……” 第39章 误会 酒的后劲涌上来,点苏靠在世子肩膀上睡得香甜,根本不记得自己醉酒后做的事情,更忘了他们此刻还身处鬼域。 那盏骨灯被点苏随手放在一旁的地上,散发着暖黄的微光。 鬼域静如无物,原本暗沉的景色和幽蓝色的光芒此刻都变得美好起来。 世子静静地看着点苏的睡颜,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外界天光大亮,鬼域也变得亮堂了几分,只是依旧比不得人界一般阳光普照。 世子有些困了,正闭眼假寐,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那老鬼见二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有些好奇,探头一看,果然发现点苏还没醒。 这一夜,众鬼被压抑得狠了,连话都不敢说,见天都亮了他们还没走,哪里还忍得住? 群鬼商议之下,推出了老鬼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两个大活人总不能赖在鬼域里不走了吧? 老鬼临危受命,大着胆子悄悄走到世子身边,见世子睁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身上带着酒味,莫不是昨夜醉了酒,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了罢?” 世子皱眉,“……或许。” 点苏昨夜不见醉态,他只以为她没喝醉,如今想来,倒确实是处处透着不对劲。 平日里的点苏只怕做不出让她问鬼这样的事情来。 老鬼提醒道:“那公子也该将大人叫醒了,如今天光大亮,你们还不出去的话,岂不是会被人发现不见了?” 世子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发现鬼域里比之前亮了很多。 想着昨夜还让下人给他们备了酒水,今晨伺候晨起的丫鬟小厮若是没看见他们,只怕会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 “只是……” 看着尚未睡醒的点苏,世子有些犯了难。 “公子可看见那盏骨灯了?” 老鬼指了指一旁的灯笼,“此灯用处可大着呢,您提着这灯,心中默念要去之处,自会如意。” 见他对点苏的东西这么了解,世子生出几分警惕,挂着客气疏离的笑,问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老鬼愣了愣,没想到世子会忽然问起这个,不由苦笑:“做鬼太久了,我已经连名字也记不清了。公子只管信我,不会有事,我哪儿敢对大人用什么计谋。” 世子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又担心被人发现他们不在院子里,道了声谢,便动作轻柔地将点苏打横抱起,另一手提着那盏灯笼,心中默念自己的院子。 黑雾聚复散。 再看清眼前景象时,已经回到了院中。 世子注意到桌上的酒盏还没收走,看来下人还没到这儿来。 刚想把手中的灯笼放下,那灯笼忽的化作了一缕青烟,缠到点苏腕间去了。 世子心中称奇,却也没有细究,抱着点苏往外走,准备将她送回厢房去。 谁料才跨出院门,便与前来看望儿子的怀王妃打了个照面。 “见过母妃。” 世子没想到会与母妃碰上,还是这样尴尬的场面,一时间羞得耳尖通红。 怀王妃看着世子和他怀里的点苏,惊讶道:“远山……你这是?” 世子怕王妃误会,连忙解释:“昨夜儿臣受惊,这才请了点苏姑娘来,没了睡意便想着喝些酒解闷,谁知点苏姑娘不胜酒力,这会儿正要将点苏姑娘送回去!” 怀王妃哪里见过自家儿子这幅模样,心里乐得不行,道:“那你赶紧将点苏姑娘送回去,这些日子可是辛苦点苏姑娘了。” “是。”世子点头,三步并做两步,匆匆离开。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怀王妃不禁掩唇笑道:“看来我想抱孙子的愿望很快就能成真了。” 此前她不是没想过给儿子物色正妻,只是那些世家并不愿意与怀王府结亲,世子自己也没有中意的姑娘,娶妻的事便一拖再拖。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点苗头,怀王妃简直要高兴坏了。 就算点苏是个走阴女也没关系,他们来定山镇前早查过点苏的背景,知道她是个纯善的小姑娘,名声不错。 若是儿子喜欢,她便亲自上门去说亲…… 世子还不知道,短短一个照面,他母妃已经把他和点苏的孩子日后取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担心点苏醒后头疼,世子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醒酒的汤药。 落在王妃眼里,那简直就是坐实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她当场便吩咐下去,日后所有人见到点苏都必须恭恭敬敬,当做未来的世子妃对待,如若任何人敢怠慢,被她知道一定严惩不贷。 于是,点苏的身份一夕之间便从王府的救命恩人变成了未来的世子夫人…… ? “嘶……” 点苏醒后,揉着自己的额角,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 门外伺候的丫鬟听见动静,赶紧端了醒酒汤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姑娘起了?这是世子殿下吩咐给您备的醒酒汤,您先喝了,过会儿便能好受些。” 点苏撑着身子起身,听丫鬟这么说,便接了碗来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这才模模糊糊记起,昨夜出了沧山幻境后,好像是与世子一起喝酒来着。 “世子呢?” 丫鬟忙道:“回姑娘的话,世子殿下现下在书房里头看书。姑娘是要去见殿下吗?” 点苏总觉得这丫鬟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但她此刻头疼欲裂,也没精力深究,便只让人退了出去。 宿醉的感觉是真的难受。 她捏了捏眉心,灵力运转周天,过了好一阵子,这才觉得头脑清明起来。 回想起那沧山幻境的事,点苏拿出同心铃来,捏了个聚灵法诀。 不多时,同心铃的器灵便现出身来,小小的一团缩在银铃上,细看竟还有几分像盛望舒。 只是她法身破损,灵力稀薄,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消散。 点苏蹙眉,抬手在小娃娃眉心轻轻一点,“怎么弄成了这样?” 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灵力送入娃娃体内,她小小的身体才逐渐凝实。 “多谢姑娘相救。” 小娃娃倒是知礼,像模像样地朝点苏做了个揖,这才奶声奶气地解释道:“我们落得今日的下场,原是因多年前银铃被一个炼器师所得,那人发现我们之后,便一心将我们从银铃里剥离开来,融入他所炼制的另一件器皿里。” “可奈何我们与银铃本就是一体,根本无法剥离,他多次尝试皆未能如愿,这才损了我们的灵体。” “自此之后,同心铃几经辗转,若非姑娘那日那场法事,只怕我们已然消散了。” 点苏听完,知道了来龙去脉,便准备去找世子一趟。 毕竟银铃是一对,这一只如此,那一只银铃的器灵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那小器灵忽然喊道:“姑娘!姑娘!您快些去看看那个公子,我感应到器灵传来的消息,那位公子似乎处境不妙!” 第40章 艳鬼 同心铃之间互相感应,尽管那一个器灵还没有恢复灵识,可这种感应却不会消失。 担心宁渊出事,点苏问了丫鬟书房在何处便直奔那边而去。 可等她看清书房内的情况,差点没惊掉下巴。 只见书房内,着了一袭玉色衣衫的世子被貌美的红衣女鬼逼到了角落里。 那女鬼媚眼如丝,面若桃李,一袭红色纱裙半遮半掩,露出一片春光,一双藕臂搭在世子身上,场面好不香艳。 若非她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鬼气,点苏都要以为世子这是在书房里白日…… 见女鬼作势要脱衣裳,世子薄唇紧抿,闭着眼睛偏开头去,就是不肯看那女鬼一眼,倒像是街头那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一般。 女鬼见他这样,笑容越发灿烂,扭着腰便要贴上去。 器灵瞪大了眼睛,“这这这……什么时候艳鬼勾人都这样光明正大了吗?” 点苏扶额,抬手把器灵的小脑袋塞回同心铃里,同时弹出一张符纸挡下女鬼的动作,将她与世子分隔开来。 女鬼见世子生得如此好相貌,又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心里高兴得紧,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却忽然被人阻止,精致的面容上浮现怒意。 她扭头看过来,见是个女子,不由冷笑:“怎么,你这样护着他,莫不是你男人?” 世子听见女鬼的话,偏头朝门口看去,见是点苏,一时间又高兴,又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尴尬。 天知道他看书看了一半,忽然冒出个女鬼说要伺候他,他有多么惊悚! 只闻那深林枯寺之中会有女鬼引诱书生,可不曾听说谁在自家书房里头也会被女鬼缠上的啊! 点苏弹了弹指尖,淡淡道:“你若识趣,便不要逼我动手,自退了去,也好少受些苦。” 她对不守规矩的鬼物一贯没什么好脸色。 若不是看在她只是吓唬人,还什么都没做的份上,现在早已经被揍趴下了。 女鬼忍不住轻笑起来,那妩媚动人的模样简直勾人得紧,可惜点苏和世子都不为所动。 “我当你有什么本事,原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吓唬人罢了。” 她转头看向世子,眉眼带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这位公子生的这样好看,想必尝起来也很是美味~” 说着,她随手朝点苏弹出一团鬼气,便直接脱掉了身上的红纱衣,露出手臂和胸口的一大片瓷白肌肤。 世子忙不迭闭上眼睛,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点苏冷笑,也不再跟她废话,挥散那团鬼气,直接双手结印凝出一个金色法阵,手一抬便朝那女鬼推了过去。 法阵金光大盛,书房内的鬼气瞬间消弭,直接将女鬼困在其中。 点苏看了那女鬼一眼,根本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团吧团吧丢进鬼域去了。 器灵又探出小脑袋,惊呼:“真厉害!” 世子见女鬼被点苏赶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多谢点苏姑娘出手相救,否则,在下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点苏见他这幅样子,忽然生出了几分调侃的心思来。 “方才问起丫鬟,都说殿下在书房里头看书,却不知是看得什么书,竟有如此美艳动人的女子作陪?” 世子闻言,羞得耳尖通红,担心点苏误会,忙解释道:“点苏姑娘千万不要误会,在下平日里并非轻浮浪荡之人!” “方才那女鬼不知怎么便出现在书房里,还要自荐枕席,天地可鉴,在下对她根本就没有那种心思!” 点苏见他一副急着证明自己清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世子何必如此惊慌?听说世子今年已经年满十七,即便是有什么想法,倒也不足为奇。” 世子被点苏三两句话惹得又羞又恼,轻喝出声,语气却并不凶,“在下洁身自好,自不会做那等轻浮放浪之事,姑娘可莫要再开玩笑了!” “唔。” 见世子有些恼了,点苏收敛下来,正了正神色,指着他腰间的同心铃,道:“我此来是想替那同心铃的器灵恢复灵体,劳烦世子解下银铃交于我。” 世子闻言,将同心铃解下来,交给点苏,只是耳尖的红潮还未退去,像是要滴血一般。 点苏见世子如此纯情,心中好笑,却没再逗他。 手上捏了个聚灵诀,那同心铃上便渐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儿。 稀奇的是,那个小人的容貌竟然与季扶光有七八分相像。 器灵活动了一下小胳膊小腿,好奇地四下里打量,看起来呆呆萌萌的。 看见点苏腰间的同心铃上还有个长得像盛望舒的器灵,世子道,“这就是同心铃的器灵吧,为何他们长得会与幻境中季扶光和盛望舒的容貌相像?” 点苏道:“这两个器灵是由此二人的执念所化,会与他们长得相像倒也不稀奇。” 说着,她拿出一支金色的毛笔,开始在同心铃上绘制符文。 毛笔并未沾墨,却也能在银铃上留下金色的印记,世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点苏道:“助他们固本培元,恢复灵体的法咒。这两个器灵如今灵体虚弱,若不仔细养护,随时有可能会消散。” 世子动作小心地将两个小器灵捧在手里,两个小家伙便乐颠颠地在他手里跑来跑去,可爱极了。 “若是他们的灵体消散了会怎样?” “失去器灵之后,这同心铃虽然依旧能做到一铃响一铃和,但会失去灵气,无法长久使用,很快就会损坏。” 点苏抬起头,把其中一只交还给世子,“而且若是这对器灵养得好了,日后还能替我们传话,不被任何人所察觉。” 世子微怔,语带欣喜:“如此一来,岂不是我有什么要告知点苏姑娘的话,直接告诉这小器灵,他就会转告另一个器灵,从而让点苏姑娘知道了?” “正是。” 点苏颔首,将银铃系在腰间。 四下里打量一番书房,发现鬼气并不浓郁,这说明方才那个女鬼并不是一开始就待在这里的。 不禁疑惑:“按理说这宅子里桑老天师设了法阵,一般鬼物应该无法靠近才是,那个女鬼却是怎么混进来的?” 世子也不清楚。 他将两只小器灵放在肩膀上,走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道:“方才我在此看书,屋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女子,再之后的情况你们方才也看见了。” 点苏蹙眉,“许是这宅子的法阵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便知道了,世子不必担心。” 虽然她已经在定山镇布了一个能抵御鬼物的法阵,但那个法阵只能拦下了一些游魂野鬼。 对本就是定山镇的鬼物和一些有修为较高的鬼物而言,并没有什么效果。 以世子这招鬼的程度,宅子里若不设个法阵的话,只怕世子半夜里睡觉都会被鬼卷走。 点苏在宅子里走了一遭,果然发现法阵有一处疏漏。 许是因为往来洒扫的下人不小心碰到了那些符咒,导致法阵有了偏差,这才让那个女鬼趁机溜了进去。 重新绘了两张符咒补齐了法阵,确认没别的地方能让鬼物溜进来,这才放心下来。 第41章 桃止山 再回到书房时,世子正和器灵们玩。 小器灵许是太久没有化出实体来玩,活泼好动。 世子耐心十足,一手支着头,一手握拳,伸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扮做小人,陪着两个小器灵在桌上绕圈。 世子眉眼间尽是温柔之色,带上几分笑意便像是沾了蜜一般诱人。 点苏想,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个艳鬼闯入宅子里以后哪儿也不去,独独缠上世子了。 这样一个翩翩公子,确实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玩了一会儿,世子若有所思地道:“你们既是季扶光和盛望舒的执念所化,那应该知道他们的事情吧?” 器灵们听了这话,便停下脚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世子,似乎是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嗯?” 世子伸出食指,轻轻在他们脑门上点了点,“怎么都不说话?” 两个小小的器灵一起歪头,不解道:“说什么呀?” 世子正要开口,便听见了点苏的声音。 “世子问他们,倒不如问我。” 点苏跨门而入,道:“他们虽是执念所化,成为器灵后却并没有当初的记忆,你这样问,他们自然无法告诉你。” “点苏姑娘。”见点苏回来,世子站起身,“你方才去看那法阵,如何?” 点苏答:“确有一处疏漏,想是那些符咒什么的被洒扫的下人无意间碰到了,现如今已经补上了,并无大碍,世子尽可放心。” “有劳姑娘。” 世子想着点苏方才的话,忍不住问道:“方才姑娘说问他们不如问你,难道姑娘知道那幻境中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不成想,点苏却是摇头,“我也不知道,幻境之中,我亦只能看见盛望舒所见到的景象,她亡故后,便离开幻境了。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 世子听了她这话,没有半分怀疑,当下便把两个小器灵放到肩膀上去,等着点苏带他们一起去。 点苏对上三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好笑:“世子动作这样快,若我不肯答应,倒像是我的过错了。” “不……” 世子有些局促,“在下并非是想要挟姑娘。只是确实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罢了,那幻境太过真实了,以至于我总是无法忘却,心里头总忍不住要念着。” “我知道。” 想起那个年华早逝的女子,点苏忍不住轻叹:“其实我也想知道后来如何了。” 二人虽然皆已亡故,但总有些意难平。 世子微微弯唇:“那就劳烦点苏姑娘了。” 这次点苏倒是没拿那盏骨灯,而是在书房里画了一个特殊的法阵。 法阵落成,点苏与世子并肩站在其中,那法阵便开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世子只觉周遭景象轮转,有种头晕目眩之感,片刻之后,二人便已经到了一座山脚下。 “世子可还好?”点苏见世子脸色有些苍白,想是不大适应这种传送法阵,关切道。 “无妨。”世子微微摇头,缓过神来,“这是何处?” 世子环视一遭,发现这座山上居然开满了桃花。 眼下已经是七月份,就算是山上桃花花期晚,也不可能会在这时候见到桃花。 偏偏眼前这山漫山遍野的桃树,每一棵都开满了粉嫩的花朵,清风一吹,便带着浓郁的桃花香味扑面而来。 这显然不是幻境。 “此处是桃止山,东方鬼帝神荼郁垒所辖之处,并非凡间。” 两个小器灵一到这里就被吓得躲回同心铃里去了,不敢再待在世子肩膀上。 二人才入得桃止山没一会儿,两位鬼差便寻了过来。 见是点苏,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客气的笑容,“姑娘怎么来了此处?” 点苏便道:“来看前尘镜。” “按说姑娘要看前尘镜,我们本不该拦,只是这位公子……” 鬼差的视线落在世子身上,带了几分为难,“活人可上不得这桃止山。” 点苏轻笑,眼底却不见笑意:“此前可不曾听说有这个规矩,二位莫不是刁难我罢。” 二位鬼差对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哪里敢得罪这位祖宗? 实在是这位公子的魂魄太过纯净,于鬼物而言那可是极大的诱惑,这般的活人若入了桃止山,岂不是要叫里头的那些鬼全疯了? 到时别说是他们了,便是阴司大人也镇不住啊。 万一惊动了鬼帝,他们这些小喽啰可没法交代! 鬼差苦着脸,“姑娘,实在不是我们刻意为难,只是这位公子他不能进去。” 点苏扯出个笑,看得两个鬼差心惊胆战:“你们这是要拦我了。” 鬼差忙道“不敢”,可却是半步未退。 世子刚想说若是不能进去,他便不去了,免得叫人家为难。 便见桃树下飘来一缕青烟,一道身影渐渐显出来,是个容貌俊美的白发公子。 鬼差朝白发公子唤了声“大人”。 鬼差上头还有阴司,能被他们二人称一声大人的,想来便是桃止山的阴司了。 点苏便也看向那边。 公子轻笑着挥手,让两个鬼差退下,“姑娘既然要去,便随她去,你们拦着人,不怕惹了姑娘生气?” 听了他的话,鬼差们脸皱成一团,劝道:“大人三思啊,哪儿是小的们要拦着姑娘?可是这位公子若进去了,那咱们这桃止山岂不是要乱作一团?” “那些鬼物们的德性大人不是不知,这千百年来关了太久,如今见着活人,还是这样一个美味的活人,他们哪里能安分得了!” 点苏算是听明白了,世子招鬼,是因为魂魄纯净,于鬼物而言乃是大补,若吞食,便能提升修为。 而这桃止山内鬼物众多,若是世子入得桃止山,只怕还未等他走到那前尘镜面前,就已经被众鬼吞吃入腹了。 这些鬼差们担心世子进去之后鬼物受到引诱,失去控制,所以才不肯让世子进去。 “若诸位担心的是这个,倒是无碍。” 点苏想了想,将一副银质面具拿出来,让世子戴上,又把骨灯也给了他。 那银质面具是个法器,能隔绝气息,只要不是厉鬼,便不会发现世子是活人。 何况骨灯在手,便是有鬼物不长眼地想伤他,也无法靠近半分。 点苏看了一眼桃树下的白发男子,“如此,可能进去了?” 男子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懒懒靠在树干上,语调悠长:“姑娘去罢。” 话落,那道身影便如来时一般化作青烟散去了,两个鬼差见状,也不再阻拦。 世子捏紧手中的灯笼,有些担忧:“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担心他胡思乱想,点苏轻笑着安慰:“怎么会?本就是我想与你一起来看,若你不去,倒失了趣味了。” 第42章 前尘镜 二人穿行在桃林之中,闲得无事,点苏便与他说起前尘镜的由来。 “这前尘镜原本只是凡间一面普通的镜子。” “只是桃止山的鬼物大多年岁久远,做鬼做得久了,便将生前的事情全都忘记了,变得疯疯癫癫。” “鬼帝觉得他们难以管束,便去人间的集市上挑了面镜子回来,在上头施了个法术,让它们能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的前世,好让他们记得是谁,从前做了哪些事,这才有了前尘镜。” 世子问道:“那我们若去照前尘镜,会不会看到的只是我们的前世?又如何能够知晓当初发生的事情?” 点苏耐心解释:“要用这前程镜并不只有这一种方法。也能通过那人曾经接触过的东西来看,只是要费劲一些,寻常鬼物并不知晓这种方法罢了。” 世子想问点苏为什么知道那样多的东西,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了。 一是他觉得如果点苏想说,自会告诉他;二则是,无论点苏是什么身份,从前都会些什么,他都是不介意的。 他喜欢的就是点苏这个人,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刨根问底便显得没有必要了。 出了桃林,鬼物就多了起来。 点苏却并不担心被鬼物发现她的身份,领着世子一路走着。 好在有面具和灯笼护着,倒没有鬼物不长眼的来找茬。 只是有几个鬼见他们面生,瞧着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头走。 见世子有些紧张,点苏道:“凡人其实是可以来这儿的,这些鬼物轻易不会伤人,你不必担心。” “这桃止山原本是凡间的度朔山,东方鬼帝镇守此地之后才更了名,划入鬼域之中。” “可这座山到底还是属于凡界,只不过有结界挡着,一般人进不来罢了。” 世子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让点苏知道他在认真的听她说话。 点苏觉得世子这性格实在是招人喜欢,温和知礼,怎么看都好。 只可惜,就是这命数却不太好。 如若世子的魂魄不是这个样子,他应该会有不同的一生吧? 或许也会跟他的父亲怀王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成为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点苏姑娘在想什么?” 见点苏不说话了,世子轻声问道。 点苏便道:“我在想,世子在幻境里时以季扶光的身份过了一年,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难过?” “毕竟季扶光和世子的家世其实差不多,可是他比世子要幸运很多,他身体康健,又是习武的料子,从小便能跟随父亲操练,能在军中建功立业……世子会不会羡慕他?” 当初猜到世子在季扶光识海的时候,她还在担心世子会不会受不住打仗时那种血腥的场面。 如今想来,或许世子当时其实是高兴的。 他本来也可以像季扶光一样驰骋沙场。 世子没想到点苏会忽然问起这个,只觉得心里有一片地方好像热腾腾的。 他觉得,点苏好像懂自己。 “会的。” “从前我也想过像我的父王一样,能成为一个将军。后来身子不好,去不成了,心里头便总是有股怨念。” 说到这儿,世子笑了笑,目光落在点苏身上,“可是遇见姑娘之后,这种念头也就渐渐淡了。” “毕竟若不是因此,这辈子我与姑娘只怕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世子垂眸看着点苏,语气温柔,耳尖却忍不住悄悄变红,“或许这便是因祸得福罢。” 点苏听了他这些话,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可她这么多年并没有喜欢过谁,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便闭口不言。 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放置前尘镜的地方。 数十丈高的石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鎏金铜镜,那镜面却如湖水一般,湛蓝清澈,风一吹,便荡起一阵波纹。 点苏领着世子从旁边的石阶上走到前尘镜前,拿出了同心铃,手上捏个法诀。 不一会儿,二人便像是再一次进入了沧山幻境一般,又到了数百年前的南朝。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以季扶光和盛望舒的身份,而是透明的旁观者。 二人如走马观花,看着季扶光如何从嗷嗷待哺的奶娃娃长成一个老成持重的小将军,看着盛望舒如何一点一点长成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也看着这二人情窦初开时,懵懂而青涩地隔着一扇山水屏风互通心意。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南朝政和三十二年,东夷使臣来朝。 原来当初城门口东夷公主的马受惊失控,从头到尾便是一场阴谋。 东夷皇子傲云故意设计了这一出,为的就是让东夷公主娜仁托雅注意到季扶光。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东夷争取更多的利益。 原本傲云是想让娜仁托雅嫁入南朝皇室的,但南朝皇子皆已有正妃,不可能再娶东夷公主,他们便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季家身上。 南朝尚武,季家更是掌握了南朝近一般的兵权,季扶光又出色,自然而然便成了傲云的目标。 果然,在季扶光英雄救美之后,娜仁托雅便对他产生了兴趣。 傲云再明里暗里地让人告诉娜仁托雅,季扶光家世地位都很出色,与她十分相配,确实只字不提季扶光早已有了婚约。 以至于东夷公主在宴会上闹了那样一出。 其实,若不是季扶光立场坚定,盛望舒又背靠文安侯府,说不定那晚的宫宴上,他们的婚事还真就可能会作废了。 只要东夷公主嫁入季家,东夷便能在这场谈判中获得更大的利益,也就能巩固王族的权利。 只可惜,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南朝皇上说出那番恩威并施的话时,东夷皇子的面色十分难看。 不是因为受到了屈辱,而是因为他的计划没能成功。 那时候点苏和世子都因为是附在识海里,所以才没发现东夷皇子的异样,而此刻,他们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东夷皇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善,他的名字傲云,在东夷是聪慧的意思。 换一种说法就是,心机深沉。 看到这里,点苏和世子心中都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当初那东夷公主之死实在蹊跷,各方证据不足,东夷又一口咬定就是季家旁支所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南朝让出巨大的利益,这才让两国关系陷入了僵局,导致战事爆发。 倘若东夷公主没有出事,说不定南朝和东夷的战事也不会起得那样早,季扶光和盛望舒还能完婚,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看着场景不断变化,发现当日刺杀盛望舒的人,果然是傲云派来的,而东夷公主也确实是为了救他们,才故意那样做的。 第43章 公主死因 娜仁托雅出事的两个时辰前…… 昨日傲云因为有要事与太子商议,所以一时间没来得及处理刺杀盛望舒的事。 等他听到娜仁托雅破坏了他的计划,并且还把避寒犀送给了盛望舒的时候,本就郁闷的心情彻底跌到了谷底。 这两日与南朝的太子接触让他烦躁不已,无论他怎么试探,对方依旧滴水不漏,而且一旦涉及双方利益,半点情面也不肯给他,分明是要把东夷逼入绝境。 东夷王族如今的处境并不好,如果不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很有可能会被其他的部族侵占领地。 想起父王临行前的话……傲云决定改变自己的计划。 娜仁托雅听说皇兄邀请她一起打猎的时候就明白,皇兄是想找她说盛望舒的事。 于是,娜仁托雅先发制人,道:“皇兄,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气,可是盛望舒她本就活不久了,你何须对她下手?” 虽然她能理解皇兄这么做的原因,但她并不赞同。 父王说过,他们东夷的子民一定要有骨气,赢要赢的光明,输也要输的磊落。 既然季扶光选择了盛望舒,那她就没必要再去用什么手段,尤其还是这样卑劣的手段。 可对方偏偏是自小对她最好的皇兄,她没有办法埋怨他,只能劝阻。 傲云看着马背上容貌昳丽的妹妹,良久,笑问,“托雅,皇兄平时对你好吗?” 娜仁托雅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皇兄对我很好。” “那你可以替皇兄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话音未落,锋利的箭穿透了娜仁托雅的胸口。 皇兄温柔的声音响起,此刻,却如同恶鬼低语:“替我去死。” 娜仁托雅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她最信任的皇兄……为什么要杀她? 似乎是知道娜仁托雅在想什么,傲云垂眸看着她,语气如往常一般温柔。 “本来还想让你攀上季家那小子,为东夷争取最大的利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谁料你这样不中用,还坏了我的计划。” “既然你不想让盛望舒死,那你就代替她去死吧,希望能借此从南朝人手中获取更大的利益,也算是没让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皇……兄……” 娜仁托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那美艳至极的眸子也渐渐黯淡下去。 看着娜仁托雅摔下马背,傲云开始吩咐属下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丝毫不见伤心之色。 紧接着,便是喝醉酒的几个季家旁支的公子一起骑马过来,最后被陷害杀了东夷公主…… ? 看完这一幕,世子忍不住叹道:“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季氏旁支喝醉酒误伤了人,一切都是傲云所为,他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就只是为了能够在两国商谈的时候能够获取更大的利益……” 或许娜仁托雅至死也没有想到,她最敬爱的兄长会杀她。 “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姑娘,只是有些傲娇罢了。” 点苏道:“如果她嫁到南朝,或许会和盛望舒是很好的朋友吧。” 想起盛望舒得知娜仁托雅死讯时那伤心的模样,点苏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到头来,要她性命的是她的亲人,为她伤心的反倒是一个相识不久的别国姑娘。 二人心中唏嘘,却也只能继续看下去。 点苏这才知道,当初南朝和东夷的战场有多么残酷。 季扶光有勇有谋,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最后为了断敌方补给而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他临死时还在想着,他还没有娶到他的心上人,他的望舒还在等他回家…… 那副画着他在杏林中骑马的画被羊皮袋装着,他每日都带在身上,小心仔细得很,到最后也没有损伤分毫。 后来,那幅画随着他的灵柩和同心铃一起,送回了皇城。 而盛望舒死后,两家商议让二人合葬,也全是全了这桩没能办完的婚事。 整个南朝无一人不为这段爱情叹惋。 二人虽有执念,最后还是选择了投胎转世,第二世出生在平凡人家,结成了夫妻,一生恩爱。 可点苏却觉得,无论他们二人下辈子还是下下辈子成了夫妻,长相厮守,那都不是季扶光和盛望舒了。 那段感情终究还是没有落得个好的下场。 看完之后,世子却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快,反而像是心口处压着一块巨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闷之感。 “世子,我们该回去了。” 点苏收了法诀,二人便脱离了镜中之境,回到了放置前尘镜的石台之上。 见世子情绪低沉,点苏知道他是在为季扶光和盛望舒感到难过,便道:“所谓世事无常,不外如是。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世子又何必因他人之事而烦忧?” 世子偏头看向点苏,有些不解,“点苏姑娘好像并没有觉得难过。” 点苏道:“这些年名声传开后,我也走了不少阴,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先前她会被盛望舒的情绪所影响,是因为幻境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她待在盛望舒识海里太久,也不自觉代入进去。 而如今她只是看了一段原本就不属于她的记忆,所以比世子要冷静一些。 “世间之物大多盈满则亏,过犹不及,爱情大抵也是如此。” “倘若这二人之间的情意少一分,季扶光也不会为了早日得胜,想在盛望舒及笄前回皇城而冒险绕后,丢了性命,盛望舒也不会自寻死路。说到底,是他们用情太深。” 世子恍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点苏朝世子伸出手,轻笑道:“走吧,世子。过一会可该用晚膳了,再不回去的话,可要被人发现我们都不见了。” 世子看着点苏,抬手握住了她的,脸却悄悄红了。 穿过桃林,回到山脚下,二人便又利用传送法阵回到了书房里。 离开了桃止山,两个小器灵又活跃起来。 从银铃里爬出来,一左一右两个扯着世子宽大的衣摆荡秋千,闹腾得很。 于是世子仅剩的那几分伤感也被两个小东西消磨殆尽了。 他们虽然有着和季扶光、盛望舒七八成相似的相貌,却单纯可爱,宛如孩童一般天真无邪。 点苏见他很喜欢两个小器灵,便道:“世子不如给他们取个名字吧,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传唤。” “我们还没有名字!” 两只小团子一听这话,便高兴起来,在世子手心里蹦蹦跳跳,嚷嚷着:“取个名字!” 世子看着两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仔细思索起来。 想了想,伸手在男孩儿模样的器灵身上点了点,“以后你就叫做知安,另一个小器灵就叫做相思,好不好?” “知安,相思。”点苏轻笑,“倒是好名字,况且今日恰是七夕,倒也应景。” 第44章 七夕 世子本来忘记了今日是七夕,这会儿被点苏一提醒,方才记起。 “既是乞巧佳节,镇上会热闹些么?”世子问道。 “会有些特殊的吃食,花灯也有,只是不如府城热闹。”点苏看向世子,笑问,“世子想去?” 世子点头,“来了许久,还不曾见识过此地的风土人情,是有些好奇。” 点苏轻笑,“世子想去,便叫上几个人一起去罢,否则,这样的日子里与我去街上,只怕惹人误会。” “我想同姑娘去。”世子的耳根有些红,“便是误会也不怕的。” 点苏此前虽不曾谈婚论嫁,却也知晓这七夕佳节邀女子同游是何意。 “世子想好了吗?”点苏垂眸,问道。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世子身份高贵,她只是平民之女,一介草民罢了。 这世间女子重名节,对男子反倒宽容。 若世子只是一时兴起,平白来撩拨她,最后却又弃如敝履,反倒让她不好过。 “我想好了,点苏姑娘,我认真的想过了。”世子听出点苏话里的意思,正色道:“我想邀请姑娘同去赏灯!” “如此,便去府城罢。” 点苏轻笑,道:“此刻时辰还早,等用了午膳便出发,正好可以赶到晚间淮安府的花灯节,比镇上热闹许多。” 世子听了,自是高兴应下。 点苏见他这样,也并没放在心上。 只要世子吩咐人套车去府城,怀王和王妃自会知晓此事,他们自会前来相劝。 达官显贵们结亲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世子既然对她有意,怀王和王妃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又何必此刻打击世子。 点苏并不与世子和怀王等人共用午膳,午膳过后也根本没打算动身去府城。 闲着无事,便想去看看那个地仙小老头恢复得怎么样了。 那日霖辰主动提出要给小老头养灵,也不知养得如何了。 到了神龛处,并不见小老头的身影,香火倒是每日供得勤。 点苏伸手扣了扣摆着贡品的案台,道:“出来吧,莫要让我再费事燃什么符咒寻你了。” 小老头好歹也是地仙,神龛处自有灵识,她来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察觉到了。 只是,不想出来见她罢了。 听点苏这么说,一道身影才不甘不愿的出现了,倚在神龛处,不大高兴地望着她。 “你这小丫头,又来做什么?” 点苏见他恢复得不错,笑了笑,“来看看你。” 小老头冷哼一声,并不买账,“看我?空着手来的?” 点苏笑,“每日不是有人给你上供么?自从怀王迁至此处,香火比之前更多数倍,你还不知足。” 小老头瞥了点苏一眼,“那与你有何干系?是他们该给我的!当日要不是我,那小子哪还有命在?单是一路上跟着他们过来的鬼便够他喝一壶的,更别说这定山镇本就不是什么太平之处!” 点苏便颇给面子地附和:“是是是,您老人家最厉害了,要不是您庇护着这宅子,不让那些鬼物进来,世子早没命在了,辛苦您了。” 小老头抬着下巴,尽管知道点苏这是在故意哄他,他也高兴。 想了想,他问:“你来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点苏便道:“这世子命格有异,寻常时日尚且招鬼,更妄论是中元节。到时鬼物必定聚集于此,那时候门神威力弱,这阵法也不顶事,您老人家还是寻个僻静之所暂且养养,等到过了中元节再回来。” 地仙却有些不乐意,“毕竟是请我护着的院子,每日还这么多供奉呢,白拿了人家的,什么事也不做,似是不妥。” 他嘴上虽是抱怨,但却也是尽力而为,否则先前也不会以地仙之体还拼得灵体都受了伤。 点苏道:“您只管去,我能应付得来,这儿便放心交给我,您好不容易才养回来,可仔细着些罢。” 小老头听了这话,想起自己那日阻拦鬼物时的艰难,最终是答应了下来。 临走,道:“若要相助,便燃了香火唤我,老头子还是能帮点儿小忙的。” 点苏笑道:“是。” 送走了地仙,点苏便打算回房里去,这七日,她却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才能护得住这位格外招鬼的世子。 只是,不等她回房,便有个小丫鬟来通报,说是怀王妃想见见她。 想来是王妃打算同她说一说世子的事了。 点苏早有预料,也已备好说辞,当下便跟着丫鬟去见了王妃。 “点苏姑娘来了。”王妃起身相迎,“快坐。” 点苏行了礼,才在下首处坐了,便听王妃问:“听远山说,他邀请你去府城一同赏花灯?” 点苏点头,“是。” 王妃有些犹豫地道:“点苏姑娘,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会让你心里不舒服,但作为一个母亲,孩子的事情我总是要插一手的。您能否拒绝远山?” 点苏了然,“王妃的意思我知晓,我原也没想着陪世子去府城看花灯,对于此事,我心里是有分寸的。” 王妃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怕,我贸然插手你二人之间的事,反倒惹得你与远山生了罅隙。” 点苏刚想说无碍,便听王妃继续道:“点苏姑娘莫要怪我事多,你的本事我们自然是相信的,实在是远山这孩子,每每到了中元节便总是不舒服,个中原因,想来姑娘比我更加清楚。来定山镇的这一路上,我们整日都在担心他,如今临近七月半,就更是每日提心吊胆。” 王妃语重心长地看着点苏,“这花灯啊,什么时候都能看,虽说如今正值七夕佳节,确是年轻儿女结伴同行的好时候,可远山他……往后日子还长,你们都年轻着呢,不急着此时去看,何况府城的花灯想来也比不过京城里,届时姑娘与远山一起去京城看,那才叫热闹呢!” “什么?”点苏只觉得自己好像越听越糊涂了,“王妃说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王妃皱眉,“难道远山答应你要留在定山镇?” “可怀王府偌大的家业日后还是要交给远山的,若远山不回京城去,那些家产要迁至此处,却是实在麻烦。” “何况怀王王府乃是圣上亲赐,日后必要作为你和远山的婚房的,便是你与远山的婚事也要由圣上亲自下,旨方能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日后等远山承了父亲的王位,才能获封王妃的诰命,若留在这定山镇,只怕事事不易啊。” “等等,”点苏越发懵了,“您在说什么?” 怎么就扯到要做世子妃、王妃上了?怀王妃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第45章 拒绝 王妃有些不满,“难道远山还未曾与你说起这些吗?这不靠谱的孩子,莫不是想白白耽误了姑娘家的年岁!点苏姑娘你放心,回头我去训他!” 说完,王妃面色又温和下来,朝笑道:“只是这些事情,不管是远山来说,还是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往后的事情也总该先考虑到,早些商量好了,也免得届时手忙脚乱,点苏姑娘你觉得呢?” 往后? 什么往后? 怎么就往后了? 点苏捋了半晌,总算是明白了王妃说的是什么,不免有些惊讶。 “所以,您和王爷知道世子对我有意,却并不加以阻拦?” 点苏懵了,“难道您不愿意世子娶一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女子?我不过一个布衣,如何做得世子妃?” 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高门世家大多选择联姻,可怀王和王妃却如此好说话,难不成只是想让她做妾室? 王妃也懵了,“你却如何做不得?既是远山中意的女子,便应是世子妃,何况点苏姑娘于怀王府有恩,品行端正,性格也好,此事我与他父王自是答应,等回头请了旨意下来便是,怎得便做不得了?” 何况远山那副怀春的模样,她作为一个母亲总不会看错的。 这么多年,远山好不容易有了这方面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阻止? 王妃沉默了片刻,看向点苏,试探着问道:“莫不是……点苏姑娘不曾看中我家远山?” 点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完全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而是她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满脸诧异的模样,王妃哪里还不懂? 分明是自家那傻儿子,根本还没表露心意,点苏姑娘甚至都没往这方面想! “咳咳……” 王妃清了清嗓子,头一次觉得自己行事略有些莽撞了,“姑娘勿怪,方才那些话都是我的猜测,如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点苏松了口气,道:“我知晓的。” 王妃见她这样,似乎并不是排斥此事,便忍不住为自家儿子说上几句。 “远山是我的孩子,他的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远山对姑娘确然有意,并非我信口胡诌,远山并未同姑娘明说,许是因为幼时有人断言,说远山必定短寿促命之故。点苏姑娘是通晓这些的,看不上他,也是情有可原。” 王妃沉沉叹了口气,“或许远山这一辈子,注定没有姻缘,我们这一脉的香火,怕也难以延续了……” 点苏听了这话,不知怎的便想起了世子梦里那结婚的场面。 当时怀王和怀王妃就坐在高堂之上,看着她与世子拜堂成亲,笑得十分开心。 她忽然就有些不忍,道:“王妃,莫要说这样的话,世子殿下他很好,待人处事温和良善,是极好的人。只是我自觉与世子不堪相配,故而不敢肖想世子罢了。” 王妃一听她这话,便知二人这是有戏,顿觉自己实在是聪慧机敏。 自己今日若是不请点苏姑娘来这一遭,按自家儿子那温吞的性子,犹犹豫豫,这个到手的媳妇岂不是就要没了? 只是王妃面上却不露喜色,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实则语气悲戚地道:“点苏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是我们远山没有这个福气,命短福薄,配不上姑娘,倘若真将姑娘娶进门来,日后他去了,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姑娘的一辈子?如此,姑娘早日拒绝了远山也好。” 点苏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总觉得世子那样好的男子,总该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度一生。 只是,王妃却不再想说什么了,挥手让她离开。 点苏走远了,王妃这才笑起来,“看来这一回,我的孙子是真有指望了!来人,快去请王爷来!” 竟然眼看着远山和点苏二人好事将近,她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等过了中元节,便回去与皇兄说一说此事,将赐婚的旨意请下来,早日定下最为妥当! ? 点苏尚且不知王妃的打算。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世子正在门口等她。 世子穿了一身靛青色的衣衫,腰佩玉带,负手而立。 见点苏回来,世子温声道:“车已经套好了,这会儿便可出发,夜里若是玩的晚了,我们便在府城暂住一夜,明日早晨再回来也不妨事的。” “世子……” 见他这样满心欢喜,一切都准备妥当,点苏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世子连忙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点苏委婉道:“方才我仔细思量过了,世子如今不适合出行,定山镇距离府城路途遥远,这一路上恐生变故,不若……还是改日再去吧。” 世子一听这话,面上的欢喜之色尽褪,眼底满是失落。 “姑娘先前还允了此事,怎么忽然就……” 世子欲言又止,百般话语在心头打了个圈,最后都化作了苦涩。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敛了神色,露出个清浅的笑容,温声道:“无妨的,不过是一场花灯,不看也就不看了,本就是在下奢望太多,劳烦了姑娘,在下这便告退,不打扰姑娘了。” “世子。”点苏于心不忍,道:“来日定还有机会,那时再陪世子赏灯。” 王妃说得没错,世子确实不合适外出,这宅子里设有阵法,依旧有鬼能溜进来。 若出去了,只怕情况会更严重。 即便她有信心能护着世子囫囵着回来,王妃也会因此担忧的。 世子轻笑着点了点头,倒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点苏有些头疼,她总觉得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起来了。 可看着世子这幅样子,她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总觉得是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毕竟是她出尔反尔,日后还是顺着些他罢。 夜色如墨般铺开,弦月高挂枝头,白洁如玉,却是不见半颗星。 点苏在院里的石桌上摆了朱砂和黄符纸,准备画些符纸备着。 相思从同心铃里冒出来,在桌上摊成一个“大”字,晒着月亮吐息。 点苏见她这样,忍不住拿笔头轻轻在她的小肚子上戳了戳,“好软。” 相思“啪叽”一下翻过身,哼唧了两声,又继续晒,可爱的小模样逗得点苏忍不住轻笑起来。 点苏是喜欢这样的小东西的,尤其相思和盛望舒有些像,会让她有种养孩子的错觉。 自拒绝世子去府城赏花灯之后,世子倒是也来过几次,瞧着不像是因为此事便对她生了怨气,点苏便也没放在心上了。 眨眼便到了十三,这几日倒还算安稳,来过几个闯阵的小鬼,都被桑老天师收了。 点苏倒是帮着加固了几次阵法。 第46章 出行 临近中元节,镇子上尤其热闹。 街边的铺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和风筝,街头还有卖孔明灯的,一眼望去,整条街都被妆点得五颜六色,十分鲜活。 往来的客商也多了不少,他们带着些定山镇没有的货物,站在街口与铺子老板交谈。 点苏挎着个竹编篮子,想买些糕饼和果脯去给当初带她到定山镇的夫妇扫墓。 听说点苏要上街,世子也想去凑个热闹,便换了身天青色的衣裳跟着她,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王府的侍卫。 想着之前没能陪他去赏灯,便答应下来。 只是,才出了府门,世子的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鬼月里百鬼归家,在中元节接受地官考核,所以镇子上如今有很多鬼,大多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 往日世子只是会无缘无故生病,并瞧不见什么鬼物,自然不知世间的鬼竟如此之多。 如今被点苏施了法咒,能看见鬼,一出门便见到满街的鬼晃来晃去,其中还有些是断手断脚的或者半颗脑袋的,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尤其那些鬼物还在不断往他这边靠近,就像饿极了的狼一样,眼睛里都泛着绿光……这个场面简直诡异至极! “怎么了?” 察觉到世子的异样,点苏驻足,回头看他。 世子面色有些苍白,“只是忽然间看见这些鬼……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罢了。” 点苏蹙眉:“世子怎么能看见鬼?” 若她记得没错的话,除了天生阴阳眼的人,应该只有四柱全阴之人会因为阳气太弱而看见鬼物,世子不过四柱三阴,又不是身在鬼域,如何能看得见? 世子微愣,反问:“不是点苏姑娘为我施了法咒,才让我看得见的吗?” 点苏抬手,发现世子眉心果然有明目咒的印记,可她却是全然记不清了。 “若是世子不习惯,那我便替你抹了去,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世子却道:“点苏姑娘能看见吗?” 点苏点头。 她自然是能看得见的。 世子道,“既如此,那便不用抹去了。” 他也想和她一样,能看得清那些鬼物,而不是和上次入鬼域一样,看着她与那些鬼交谈,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点苏倒也没说什么,只嘱咐道:“只是世子要记得,凡界的鬼与鬼域和桃止山里的不同,不要刻意去看他们,否则他们便会缠上你。” 世子不解,“我该如何分辨他们?” 很多鬼物看起来还是正常的,尤其是年岁久的鬼,能够恢复自己生前的容貌,倘若他一时不察认错了,岂不是会惹麻烦? 点苏便道:“这些鬼物与人是不同的,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他们大多身子漂浮,没有腿,也没有影子,看起来好似一层虚影。” “便是能化出人形的鬼,也是没有影子的。世子只看这一点,便能分辨出来了。” 世子听完,点了点头,发现鬼物们都不敢靠近之后,更放心几分。 点苏道:“那我们走吧,时辰不早了,再耽误下去,回来时天色便晚了。” 世子颔首。 只是他们这样大的阵势,还不等走到热闹的正街去,便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点苏姑娘,这是谁呀!”有和点苏关系好的,上前来问。 怀王要到定山镇的消息大家都是知道的,点苏便也没有遮掩,介绍道:“这位是怀王世子。” 那些凑热闹的一听,面上的好奇全变作了恭敬,也不在旁边探头探脑了,齐齐站在街边朝着世子行礼。 有的更是直接将自家铺子里的吃食打包塞给世子身后跟着的侍卫,说是拿回去让世子和怀王尝尝。 没过一会儿,几个侍卫手里便塞得满满当当,连世子手里也捧了一包果酥。 世子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简直受宠若惊,连忙道:“诸位乡亲,不必如此客气!” 说着,吩咐侍卫把钱付了。 众人听了他这话,齐声道:“我们不收钱!” “怀王当初上阵杀敌,击退敌军,保家卫国,是业国的大英雄,我们受王爷庇护,这些年才得以安生,孝敬王爷和世子是应该的!” “若不是怀王早吩咐了不让人去打搅,哪需要世子亲自出门,吩咐一句,咱们自己送到府里头去!” 听到这里,世子才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一谢过后,让他们不要再送东西,这才吩咐一半的侍卫先把东西拿回去。 见世子一路致谢,口干舌燥,点苏从茶馆里讨了碗清茶给他,笑道:“世子在京城掷果盈车,到了定山镇却收的全是点心果子了。” 倒不是百姓不想给别的东西,只是中元节这段时日各家祭祀先祖,都会来采买点心果脯和新鲜瓜果。 他们的铺子里自然也多是这些,给世子的也就是点心和果子了。 世子接了茶碗一饮而尽,听了点苏打趣的话,羞赧道:“此前并无婚配之意,在京城时,并不曾在端午出行,也不曾收过什么瓜果香囊。” “如今也不过是蒙了父王的恩泽,故而得了百姓的赠予,于我却无甚关系。” 点苏将茶碗递还给茶棚的博士,道:“定山镇离边境不算远,当初有一小股敌军溃逃至此,是怀王带人清缴,让此处百姓免于遭难,是以,百姓才会爱戴怀王,尊敬世子。” 有了世子先前的交代,众人见着他们便只是打声招呼,不再给东西了,但也神色恭敬,目光热情的很。 点苏在点心铺子里挑了几样点心果脯,又去刘财的铺子里买些祭祀用物。 许是过节的缘故,刘财也在门口摆上了许多颜色鲜艳的花圈,以及各种祭祀用物连铺子门口的灯笼都换了新的挂上去。 镇子上只这一家做此生意,不少人都会来这儿买几样,人来人往,看着倒是不似往日那般冷清。 “刘叔。” 点苏打了声招呼,走进铺子里,“替我拿些纸折元宝和香烛纸钱罢。” 刘财听见声音,迎了过来,“原是点苏姑娘来了,马上就好。” 很快,点苏要的东西便包好了。 刘财却不收钱。 “说来还真要感谢点苏姑娘,前几日我去竹林里劈柴时戴了几张平安符,下山时不知怎么就踩空了,一路滚下去,眼看着要撞在石头上,却被几根藤蔓拦下来了,实在惊险。再一看,那几张平安符全化了灰,想是替我消灾了。也亏得姑娘提醒,否则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哩!” 点苏见他眉间的黑气已散,便知道已经没事了,仍将铜钱递过去,“钱还是要给的,做生意,可不兴这个。” 听她这样说,刘财也不好再推拒,索性又赠了她一些纸钱香烛,并一小包石灰,倒是不曾问起世子的身份。 第47章 祭奠 出了铺子,点苏便挎着篮子往上林村去。 见世子还跟着,便道:“我此去是为祭拜长辈,林间鬼更多些,世子跟着却是不妥,不若先行回府。” 世子问:“是去祭拜你的父母么?” 点苏摇头,“祭拜的是当初将我带到定山镇来的夫妻,他们是在逃难的路上捡到我的,只是生了病,到了这里没几日就去了。 世子听了,有些可怜点苏,越发想对她好些,更不愿让她自己一人去,便道:“我还是与你同去罢。让他们牵了马车来,也好早去早回。” 看出世子眼里的怜惜,点苏温声道:“我虽是吃百家饭长大,却也自小被各家疼爱,村里人待我极好,世子不必这样看我。” 虽言辞温软,倒是十足的拒绝之意。 世子抿唇,神色有些不自在,“只是……我若离开姑娘身侧,那些鬼便会围上来,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实在是让我有些不适,如此,倒不如跟着姑娘同去。” 点苏扫了周围一眼,发现那些鬼物确实一直在盯着世子,若不是有她在,早就朝他扑过去了,只得道:“也罢。” 世子唇角微勾,立刻让人去赶了马车来。 只是没有再坐先前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太过招摇了。 只赶了辆普通的桐油马车,里头另铺了几层厚厚的软垫子,坐着倒也舒适。 点苏细说了地方,车夫便赶着马出发了。 路途稍有些远。 点苏虽平素喜欢热闹,但不是话多的人,世子的性子又本就安静,二人也不谈什么话,便只这样坐着,倒也不觉得尴尬。 世子悄悄的打量着点苏,只觉得她怎么看都好看。 点苏的眉眼是几分清冷的,但她面上总带着温和的神色,看所以着很好相处。 然而也确实如此。 世子细细回想,他提出的要求,点苏似都满足了,并不曾对他露出不耐之色。 他觉得这样很好。 又怕自己与她相处久了,便对她越发依赖。 点苏是不知道世子在想什么的,她察觉到今年山里头的鬼尤其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子来时一路招鬼的缘故,有些担心中元节时出什么岔子。 到了地方,点苏便让车夫在山脚下停了车。 “前头马车便不好上去了,你们在此等我罢,很快就好。” 点苏细细交代,又把骨灯给了世子,“世子不要出去,山间阴气重,那些鬼没个分寸,吓着世子就不好了。” 世子点头应了,把骨灯提在手里。 心里头却想,点苏这语气好像是在哄孩子,可他却觉得很是受用。 手里的骨灯光芒微弱,灯罩上那道黑色的纹路还在,应该是那只恶鬼。 世子坐了一会儿,闲的无事,忍不住细细把玩起骨灯来。 他发现无论怎么晃,灯里面的火苗都不会动,手贴在灯罩上也感觉不到热度,便知里头的不是凡火。 灯柄和灯骨架是奶白色的玉做的,带着细细的纹路,很轻,他看不出来用的什么玉料,但十分细腻光滑。 灯下装饰了一簇小穗子,用青白色的琉璃珠串着,简单又好看。 世子想起来那个老鬼说的话,说这是个骨灯,可他却看不出哪儿能跟骨头扯上关系。 ? 点苏掀开车帘出去,沿着小道寻到那两座紧挨着的坟。 上头并没有名字。 将杂草除尽,一一摆上贡品,又把石灰沿着坟堆洒了个圈,才把元宝和纸钱香烛一一燃了。 不等她烧完,坟头上便出现两道半透明的魂魄,吸收着香火。 点苏见了,并不理会,只给他们往里头添了几张往生符咒。 此二人没做过什么恶事,普普通通过了一辈子,最后因为战乱而死。 冥府往生自有规矩,他们还没能轮得上,她便每年烧纸时替他们往前稍稍。 她隐约听见他们小声说话:“当年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啦,瞧着真好,只是怎么还没成婚?”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先把钱都收好,这样大的一笔钱财,可别被旁的鬼夺了去……” 点苏烧完纸,作了三个作揖,便提着空篮子离开。 回到马车边时,马车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鬼,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简直都要把马车给挡严实了。 浓郁的鬼气把这一方天地都沁得透凉,烈日下半分热气都无。 好在车夫和几个随行的侍卫看不见鬼,也心大,只以为是山间凉爽些,并未放在心上。 点苏细细分辨了一番,发现来的多是普通的小鬼,也有几个年岁久的,并没招来什么恶鬼怨鬼,便也没放在心上。 她一靠近,那些鬼便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来,根本不敢靠近她身侧。 “姑娘。”车夫见点苏回来,问道:“要回去了吗?” “回吧。”点苏应了,掀开帘子坐进马车里。 马车摇摇晃晃,又下了山。 那些鬼不敢靠近,便只远远地跟着,连鬼气也不敢探过来。 车夫和侍卫们都觉得下了山以后热气又烈了起来,额头上都出了汗,不由感慨,果然还是山上凉快。 “都弄好了吗?”世子把骨灯递给点苏,又倒了杯茶给她,“热不热?” “世子久等了。”点苏接了杯子,刚要将骨灯收回去,灯火忽然晃了晃。 点苏不由蹙眉,目光落在那缕黑色的纹路上。 世子见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怎么了?” 点苏将骨灯拿在手里,手上捏了个诀,不大的车厢内便出现个被捆成粽子的鬼来。 那鬼修为不算高,不过是个三百多年的恶鬼,在骨灯里被关了几日,鬼气耗了大半。 “你是?” 点苏蹙眉,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他收进来的。 “……你!你好歹毒!” 恶鬼没想到这儿竟不记得自己,气得破口大骂,“将爷爷我关在这灯里头用火烤着,居然还不记得爷爷了!” 点苏仔细思索一番,确实没想起来。 联想起世子眉心的明目咒,那也是她的手笔。 可她却不曾记得自己做过。 世子想了想,道:“点苏姑娘是不是忘记了?” 点苏不解:“忘记什么?” 世子轻咳,“那日你我二人把酒言欢,后来你便说带我去鬼域走一遭,这鬼就是你在鬼域里头抓的。” 那恶鬼又哭嚎起来,语气悲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你当日还对我痛下杀手,拳打脚踢!我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这样欺负过我!” 点苏却不为所动,淡声道:“你若是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打你。” 但她也没为难那恶鬼,松了他身上的金色绳索,道:“你自去罢,往后行事规矩些,莫再惹是生非了。” 第48章 收留 谁料那恶鬼却是不肯走,直接瘫在了马车里,无赖道:“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这人都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那他有什么好怕的? 总该把自己这几日受的苦报复回来才行! 点苏什么都没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恶鬼便跟炸了毛似的。 他气呼呼地坐起来,理直气壮道:“我这一身鬼气可是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如今叫你毁了大半,你就想这么打发我走了?门都没有!” 世子听见他这无赖的话,不愿意点苏被他胁迫,刚要开口解释当日的事情,那恶鬼忽然扭过头,变成可怕的模样呲着牙来吓唬他。 世子被他吓得一怔,到嘴边的话也忘了。 点苏看不下去,抬手便在恶鬼头上狠狠拍了一下,“做什么。” 世子胆子小,被他吓着了回头又要做梦。 恶鬼被拍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扭过头来时又变成了正常的模样,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泪,巴巴地望着点苏。 “我不过吓唬他一下,你就对我下这样狠的手!” 点苏自是不会被他这番做派迷惑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地道:“人鬼殊途,你若是识趣便自回鬼域里头去,别再跟着,否则我便将你交给鬼差,带到冥府里去关着。” 恶鬼一听,这还了得? 他当即就扯着点苏的裙摆哭诉起来:“我这辈子实在是苦啊!活着的时候受尽磨难,没人看得起我,死了之后也没个好去处,连投胎也轮不到我。好端端的在鬼域里待着,还被人抓了来,关在灯笼里,一身鬼气烧了个八成,想讨个说法,现在还要被我送进冥府去,简直没天理了!” 点苏:“……”这好歹也是个男鬼,怎么比女子还爱哭? 世子也有些语塞。 都言男儿有泪不轻弹,这鬼怎这般没脸没皮?而且分明是他先动手的! 见他声泪俱下,哭喊个没完,赶又赶不走,点苏担心世子肉体凡胎受到影响,便道:“你要跟着我也随你,只是总不能这样跟着,自去骨灯里待着。” 恶鬼脸色一变,显然是怕了那骨灯,死活不肯答应。 点苏道:“放心,我不让它烤你。” 恶鬼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又缩进骨灯里去了。 点苏收了灯,见世子脸色还有些许苍白,问道:“方才可吓着了?” 世子摇头,“不曾吓着。只是姑娘为何要答应留着他?” 他知道,以点苏的本事,若不想留着这鬼,将他送走的法子多的是。 可点苏最后还是允了。 世子想起方才那鬼变作正常模样后的样子,唇红齿白、面若冠玉,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便是他看着也觉得是极好看的。 莫不是……点苏姑娘就喜欢那样生得好看的? 可容貌本就是父母所予,生而如此,他也没有办法改变。 想到这里,世子敛了眉眼,有些不大高兴。 点苏不知道世子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见他神色不虞,便解释道:“他是个恶鬼,说明活着时手上沾了人命,是个厉害角色,如今死了倒不曾犯过什么事,所以才只是恶鬼,连个厉鬼也没做上。等到了中元节,地官自会判了罪业,到时再看他何去何从不迟,有我在,他不敢作乱的。” 世子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对那恶鬼没有什么旁的心思,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才回到宅门口,便听见有人在外头哭喊,吵吵嚷嚷的。 点苏掀开帘子,正要问一声是什么事情,那边围着宅子的人看见她,呼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 “点苏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为首的妇人冲她哭道:“姑娘,快去我家里头看看吧,我家那小儿子已经烧了好几日了,什么汤药都用了,几日下来也不见气色,孩子年纪还小,三岁都不到,看着实在是可怜,张大夫说让我们来请您去瞧一瞧!求求您跟着我们去一趟吧!” 点苏见来的这几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鬼气,想是家中有鬼物,便答应下来。 正要下车,世子却叫住她,“既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当早些去,免得耽误了时辰,不若叫上那妇人一起乘马车去罢。” 点苏听了,知晓世子这是一番好意,便没有拒绝。 况且这妇人如此着急,确实不好耽搁。 让那妇人与车夫一起坐在马车前室,与他们一起乘车过去。 车夫得了吩咐,调转了方向,按照妇人所指的路去了。 他们本来一起来了好几个人,都是妇人的街坊邻居,听说点苏被请到了河东来,所以才陪着她一起来请人。 如今妇人自己跟着马车走了,留下他们几个倒是有些尴尬。 几人朝着门口值守的官兵赔了礼,道了句“对不住”,便结伴回家去了。 好在他们也体谅妇人爱子心切,一时间疏忽了,并没有生气,官兵们倒也不曾计较。 妇人住在大鹅村,过去要不少时辰。 她心里头放心不下,路上一边抹泪,一边和点苏说家里那孩子的事。 “这孩子往日里最是活泼,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也没贪凉,也没带他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忽然夜里就烧起来了,怎么也治不好,有时候还说胡话。” “我们几乎请遍了镇子上的大夫,汤药都喝了好几副,最后还是张大夫叫我们来请点苏姑娘,说您或许有办法。点苏姑娘,您从前遇到过这种事情没有?可还有的救吗?那孩子才那么点儿大,我是真舍不得他啊……” 点苏不大会安慰人,这会儿有些不知怎么回答,她是不会夸口说自己能治得好的。 好在是隔着车帘,妇人瞧不见她面带局促的模样。 “婶子莫担心,且等看了才知,现下我却是也不敢断言。” 这种事情世子插不上话,便只默默听着。 那妇人听了,依旧哭哭啼啼,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还那么小,如今却生了病,性命垂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叫她怎么能不难受? 连听了一路的车夫都开始替这位妇人担忧起来。 到了地方,那妇人不等放下木阶便直接跳下马车。家里头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怎么样?请到点苏姑娘了吗?她怎么说?” 妇人便看向马车那边,“请到了,嫂嫂,点苏姑娘已经来了,就在马车里,先让姑娘看看贵儿再说。” “好好好!” 点苏让世子在此稍等片刻,自己下了马车。 见眼前这屋子里果然带着淡淡的鬼气,心中便已经猜到几分。 “姑娘快请进来!”妇人急忙领着点苏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大,搁这许多东西,左边的大房间便是她和丈夫以及小儿子的屋子。也正是这间屋子鬼气最浓。 第49章 老人怜子不肯去 妇人推开门,屋子里传出一股药味,浓稠得带着些苦。 点苏不大喜欢药味,被这味道冲得忍不住微微皱眉。 那妇人见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臊,“姑娘不要见怪,近日为这孩子的事操碎了心,不曾分出心思来打扫屋子,药味就重了些。” “没事,进去吧。” 开门时风灌进去,吹散了里头的药味儿,点苏也就不在意了。 屋子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很整齐,看得出来主人家是爱干净的。 不过桌子上摆了药罐子和装过药的碗,地上也洒了些药汁,所以屋子里药味才重了些。 铺着苇席的床上躺着个小男孩,脸色潮红,烧得厉害,哪怕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也满身是汗。 此刻半梦半醒,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妇人在床边放的水盆里拧了湿帕子敷在孩子额头上,又给他擦干净身子,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点苏也不催她,便在一旁等着。 妇人换好了衣裳,这才朝点苏道:“姑娘,您来瞧一瞧,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妇人身边正坐着个老妪模样的鬼。 见孩子又开始哭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握孩子的小手,哄一哄他。 可她根本碰不到孩子,手一伸过去,就直接从孩子的身体里穿过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难受,急得直哭。 点苏蹙眉:“别再碰他了,他就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的。” 妇人一愣,下意识离开了床榻,不明所以地望着点苏:“姑、姑娘,你是说我吗?” 点苏朝她摇摇头,“不是。婶子你先出去罢。” 妇人听了,便知这其中有些门道,连忙闭嘴,推门出去了。 点苏见那老妪还想贴一贴孩子的脸,抬手弹了张符过去,将他们隔开了,淡声道:“别碰他。” 老妪忽然被一股力量弹开,后知后觉不对劲,四下里一看,见屋内只有点苏一人,不由疑惑。 “你能看得见我?” 点苏道:“能。” 老妪瞪大了眼睛,想起方才说的话,惊讶不已。 “所以你刚刚那话其实是对我说的?小孙儿是因为我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是,所以你离这孩子远些,别再碰他了。” 点苏走到床边。 见那孩子此刻浑身被鬼气包裹,生气微弱,便知道老妪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日了,不由有些担心。 孩子年纪小,哪里能受得住这样重的鬼气。 见老妪仍旧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便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 “你已经死了,乃是极阴之体,身上还带着鬼气,孩子体弱,根本受不住。” “你若离他近了,便会影响到他。一开始是做梦,后来便会发烧,若你还不走,他便会因此丧命。” 老妪一听,又悔又愧,原本就苍白带着死灰色的脸更加难看。 她离得远了些,看着床上的孩子,有些自责地开口:“我只是想看看他,不想叫他这样受苦的。” “我马上就要投胎去了,往后便再也回不来了,心里头惦记着这孩子,才想着回来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让他发起烧来了……我没想害他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眼中含着泪,哀求道:“姑娘,你既然能看见我,肯定是有本事的,你救救他吧,要我做什么都好,救救这孩子!” 点苏抬手在孩子眉心点了点,他身上的鬼气便散了。 见老妪如此,道:“人鬼殊途,你本来便不该如此留恋,早些离开吧。” 老妪飘过来一些,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等这孩子好起来我就走。我死的时候,这小孙子还没出生,我每年都来看他的,我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 点苏道:“你一生良善,积了些福泽,从未做过恶事,所以才能这么早投胎。若你还要留在这里,与这孩子为难,让他断送了性命,手上便染了因果,去不得轮回路了,还是稍后便离开罢,不要多留了。” 老妪听了,虽然心下不舍,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是想临走时再看看家人和孩子,但却从未想过伤害他们,会逗留这么久,也是因为放心不下这孩子。 如今听点苏这么说,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对家人都不好,便朝点苏道了谢,化作一阵青烟,去往冥府投胎去了。 点苏拿出金毫笔和一张空白的黄符纸,画了张安神符,交代妇人放在孩子枕下。 “三日后便无碍了。” 那妇人听了,连忙接过,妥帖地在孩子枕下放好。 见点苏要走,追出来将钱递给她,感谢道:“有劳姑娘了,着急忙慌跑这一趟,钱自然是要给的,规矩我们都知晓。” 走阴一行有规矩,收钱得是别人给多少他们就收多少,不能明码标价。 当然,若给的少了,很多走阴人便会直接拒绝,对方自然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苏一贯随缘,给得多或少她是不太在意的,只要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报酬少或者没有报酬,她也是会接的。 左不过是举手之劳,也不费什么事。 收了钱,见那妇人欲言又止,点苏知道她想问什么,便把事情原委说与她听。 “那是你的婆婆,她是个有福泽的,即将要入轮回去了,便趁着中元节回来看看你们。不曾想因此让小孙儿发了热,我已让她离开了。” “她并非故意而为,也是因为疼爱孩子,你不要怨恨她,与她烧些纸钱,送她往生去罢。” 妇人听了,连连点头。 后来的事点苏便没管了。 一出院子,点苏便见世子的马车旁边围了一圈鬼。 一个个朝着马车探头探脑,就差流口水了,她简直有些想笑。 看来在这些鬼物眼里,世子真是个香饽饽。 点苏上了马车,“我们回去吧。” 世子问道:“是什么事?已经处理好了吗?” “好了。” 点苏颔首:“不过是家里的老人舍不得孩子,不肯走,所以身上的鬼气惹得孩子生了病,不是什么大事。” 世子有些好奇,“那她知道自己留下来会对家里人不好吗?” 点苏摇摇头:“一般的人死了以后,起身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尤其是前半个月。他们大多浑浑噩噩,留在家里不肯离开,每日都在做着生前经常做的事,还会和家里人说话。”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身上鬼气不重,除了偶尔让家人做梦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影响。” “而这个老人过世有三年了,身上鬼气重了些,所以才让那孩子生了病,若她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待这样久的。” 世子点点头,这些事情他从前未曾听过,只觉得稀奇。 第50章 中元地官赦罪 二人回了宅子便被怀王和王妃叫去了,不外乎是商量中元节的事情。 在他们看来,点苏是值得信任的,只是往年请的高人总会出些岔子,所以这一次还是想先听听点苏的看法。 好在对于此事,点苏已经先前已与桑老天师商议过。 点苏道:“天官、地官、水官,合称‘三官大帝’,乃是天帝派驻人间的神官,分别在‘三元日’为天帝检校人间功罪以定赏罚。天官于正月十五上元赐福,地官于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水官则与十月十五下元解厄。” “地官所管为地府,所检的重点自然是诸路鬼众,中元之日,冥府会打开鬼门关,以及地狱之门,所有鬼都要离开冥界,接受考校,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会游荡人间。” “定山镇离桃止山和鬼门关都不算远,乃是众鬼聚集之所,而世子命格特殊,凡是世子所到之处,必定有鬼物跟随,所以此处明日必不得安宁。” “明夜子时,冥府之门便会打开,地狱之门亦会开启,地官率阴兵至人间为百鬼赦罪,直至后日子时,这十二个时辰,请世子务必待在房间内,不可出门。世子的房间内,我与桑老天师已经布下了阵法,也把所有能驱邪的法器都用上了,尽可能的封闭世子身上的气息,可让世子免受鬼物所扰。” “如此,方是最佳之策。” 世子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往年此时他便是看不见鬼,也会忽生各种意外,几次命悬一线。 今年只怕更是难熬。 怀王和王妃也清楚,今年中元节要熬过去,实在是不易,便也听着点苏和桑老天师商议的结果,没有插嘴。 点苏便继续道:“明日宅子里所有的下人和侍卫都迁至淮安府府衙,连御医也不要留下。” “一应吃食也做了送过来,这宅子里只留下我和桑老天师,以及桑佑和霖辰四人护着世子便可。” “可是,只留下你们四人,若出了什么事岂不没个照应?”王妃有些不放心,“实在不行便留一队侍卫在府内待命,如何?” 点苏并不赞成,解释道:“宅子里人气越旺,反而会让那些鬼物越暴戾,等到众鬼聚集阴气大涨之时,他们可能会受到影响失去理智,从而伤害无辜,安全起见,还是不要留下了。” 桑老天师对此也是赞同的。 往年怀王府的人都会因为鬼物侵扰而夜不能眠,若是有体弱的、阴气重些的,还会被附身。 他曾多次劝过怀王和怀王妃,可他们却并不相信,总觉得人越多人气越旺,那些鬼物并不敢靠近。 殊不知,那些穷凶极恶的鬼一旦疯了魔,只会把所有人一起害了! 最后,在点苏和三老天师的极力劝谏之下,这件事还是这样定下来了。 怀王和王妃虽然心中不安,但也只能如此。 七月十四日。 一入夜,桑老天师便在世子房间门口点燃了辟邪香,吩咐小徒儿桑佑守着。 霖辰便四下里查看有无鬼物想破坏护院法阵,直接闯进来的。 世子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今夜有大事发生,全然没有半分睡意。 点苏干脆叫上桑老天师在世子屋里煮茶,也算与他做个伴。 一杯茶还没喝上,外头便传来了霖辰的声音,“师傅,来了一群小鬼,现下正在破阵,已经被我拦下来了。” 桑老天师叮嘱道:“仔细些,将法阵补齐了,不要让他们溜进来。” 子时未到,现在来的不过是些小喽啰。 道行高的鬼还不敢犯禁,而那些穷凶极恶的鬼物则还在地狱里没出来。 若现在就乱了方寸,到了后面才是真的麻烦。 “是。”霖辰应了,又自去忙碌。 他手里拿着一叠符咒,都是用来驱鬼的,见何处的符被破坏了,便补一张上去。 这样的等待未免枯燥,点苏有些不耐,索性将灯笼里的那只恶鬼提了出来。 桑老天师乍一见到那鬼,还想动手收了他。 点苏拦下老天师,“不碍事的,前辈莫出手。” 桑老天师这才将手里的法器收了回去,不再看这边,又煮茶去了。 倒是世子有些好奇,凑过来问:“姑娘将他放出来作甚?” 点苏扫了一眼被桑老天师吓到的恶鬼,露出个笑来,“放出来探探风,关久了总是不好的。” 那恶鬼还没从桑老天师那法器刚刚散发的威压里回过神,忽然瞥见点苏这笑容,只觉毛骨悚然。 “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点苏满面和煦,“我只是想请阁下帮个小忙罢了。” “我不!”恶鬼愤然。 纵使他与点苏不熟,可她此刻的笑容实在是太瘆人了,他下意识就觉得没什么好事。 “我都死了你还要利用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是不会去的!” 点苏点了点头,“好吧。” 恶鬼皱眉,有些不相信点苏会这么好说话。 点苏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既然你不想去,想来也是没什么用的,便没有留着你的必要了,不如将你关回去,用火慢慢的烤,烤得你修为尽散,灰飞烟灭,怎么样?” 恶鬼:…… 他就知道! 恶鬼被点苏拿捏得死死的,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开,偏偏这还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最后,也只能服软,有气无力地开口:“什么事,你且说来我听。” 点苏抬手一指外面,语气温和:“去把围着宅子的那些小鬼全给我赶走了。若还有不长眼的鬼物要靠近这里,你见一只便赶一只,若是让我发现漏了一只进来,我便烧你一天,听见了么?” 恶鬼“哦”了一声,便往外走,心中却在暗骂点苏可恶。 分明这里还有天师在,凭什么要他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世子看出这恶鬼阳奉阴违,明显是在敷衍点苏,肯定不会老实去办的,提醒道,“点苏姑娘,莫要轻信了他。” 点苏哪里看不出来这恶鬼的心思,“不妨事,他若要走便让他走,反正我也拦不住他。” 那恶鬼闻言,得意地看了世子一眼,眼底满是挑衅。 点苏捏着茶杯,状似无所谓地道:“这恶鬼身上带着我的法咒呢,若我不高兴了,催动那法咒,到时无论他身处何处,都会魂飞魄散。” 她目光落在恶鬼身上,正好看见他挑衅世子的动作,眼底带了几分寒芒:“他想走,走就是了。” 那恶鬼一听,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表情都扭曲起来,“好!好得很!” 世子知道点苏这是在给他出气,唇角微微翘起。 见恶鬼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点苏担心他吓着外面的两个小天师,提醒道:“你小心些,莫吓着人!” 恶鬼没理会,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敛了鬼气,穿过阵法,掠到宅子外面去了。 点苏为了让他出入自由,甚至还给他身上下了能避开阵法的法咒。 外面围着的那些都只是小鬼而已,连一个怨鬼都没有。 被恶鬼这么一吓唬,自是不敢再靠近宅子。 可它却并不觉得痛快,索性逮着那群小鬼出气,将他们一个个吓得魂魄都要散了。 第51章 众鬼来袭 茶煮了三轮,子时也过了一半。 点苏很明显的感觉到宅子里布置的各种法器威力都弱了三分,就连门神的威严也被削了大半。 毕竟,中元节这一日,百姓们都会在家中祭奠亡灵,为他们超度,若门神依旧将他们拦在门外,冥界便不好行事了。 而这也就意味着,那些鬼物们会实力大涨。 不多时,门外便聚了不少鬼物,这次来的便不只是游魂野鬼和小鬼了,怨鬼恶鬼也围了好几个。 点苏放出去那恶鬼本事不算高,根本应付不来,没过一个时辰便被打得鬼气全无,只得缩回了骨灯里去,不敢再拦他们。 霖辰那边的阵法也撑不住了,符咒损耗的速度比他补的速度快得太多了,没过多久,桑老天师精心布置的阵法便被破了。 无数鬼物瞬间涌进了宅子里。 漫天鬼气铺天盖地而来,浓郁、驳杂,带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将整个宅子都笼罩在了一片阴云之中。 点苏对鬼物的气息尤其敏感,都不用看便知道外面来了多少鬼了,不由再次惊讶于世子招鬼的本事。 桑老天师担心两个徒儿的安全,拿着法器出了房间去帮忙。 点苏想了想,将骨灯拿出来交给世子,“灯拿好了,在此不要出去。” 世子点头,接了灯,乖乖应下。 点苏推门出去,打算先把这一批不要命的都先抓了再说。 不然,等这些鬼气侵入了宅子里,这里可就要从风水宝宅变成凶宅了。 桑老天师此刻与两个徒儿用符咒结了个法阵,正与两个道行高深的恶鬼相斗,瞧着倒是颇为厉害。 奈何鬼物太多,他们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 点苏算是知道为什么每年世子都会被鬼物所扰了,这样多的鬼,但凡有一点疏漏便会让他们趁机接近世子,光是请几个天师根本挡不住。 不过,点苏是不怕的。 她从包袱里翻出近日画的引雷符,当下便结了个引雷阵。桑老天师见状,察觉到她的用意,立刻带着两个徒儿撤开。 雷阵结成,将整个宅子都纳入其中。 天穹之上雷云聚集,云层中噼啪作响,不断闪烁着雷电。 众鬼浑然不觉,依旧朝这边涌来。 霎时,一道道天雷便劈了下来! 原本聚集在宅子上方的阴云被披散,鬼气消弭。 天雷灵力强大纯净,哪里是普通鬼物能够抵挡得了的? 众鬼受惊,纷纷抱头乱窜,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阴风。 偏偏天雷就像长了眼一般,专挑那些鬼身上劈,修为越深的,劈的雷也就越狠。 不过一刻钟,院子里的鬼便被天雷轰得鬼气尽散,连那几个修为最高的恶鬼也被劈得险些当场魂飞魄散。 等所有的鬼物都没了半分反抗之力,天雷才渐渐停歇下来。 引雷符也落在地上,顷刻间化为了灰烬。 点苏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鬼,抬手一挥,便出现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们这些鬼物,有点诱惑便让你们全然失了神智,这赦罪之典,便也无需参加了。” 话音一落,那漩涡里便出现一道道黑色的绳索,把院子里的鬼全部卷了进去。 那漩涡后便是冥府,自有鬼差守着,他们入得其中,便会被带入地狱。 很快,院中又恢复了清明之象。 看着这一幕,桑佑和霖辰目瞪口呆。 若不是门口的辟邪香已经被鬼气所灭,他们都要以为方才那一幕是他们的错觉了。 而桑老天师看着这一切,心中的疑惑愈浓,对点苏也多了几分探究。 若说之前的安神香是巧合,那这引雷阵几乎已经坐实了他先前的猜测,点苏与凌天门之间绝对有什么机缘。 点苏见桑老天师面露疑惑,知道他是有事情要问,便道:“老天师欲知之事,明日过后在下自当告知。” 桑老天师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问了。毕竟这会儿确实不是聊天的好时候。 这一批鬼物都是定山镇以及附近的鬼,大多是本就在此的。 如今他们被一网打尽,自然震慑了其余的鬼物。 何况天雷余威未消,短时间内,都不会有鬼再来打扰。 霖辰和桑佑重新布下了个驱邪的阵法后,便各自去歇息。 点苏和桑老天师见世子无恙,也打算小憩片刻。 点苏是不担心世子出事的,就算世子情急之下来不及摇铃告知与她,相思和知安也自会传话。 点苏睡得浅,模模糊糊间,听见相思喊她。 “姑娘,姑娘!这天不对劲!” 点苏睁眼朝外头看去,还是黑漆漆一片,有些懵地问:“如今是几时了?” 她布下引雷阵引下天雷劈鬼,自然也需要耗费不少灵力,才歇了两个时辰,仍觉困倦难挡。 相思道:“已是辰时了,夏日里昼长夜短,亮的早,按说这天早就应该亮了,可此刻还是黑蒙蒙的,您快些出去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点苏听了这话,起了身。 一推开窗,便见外面漆黑如墨,哪有半分到了辰时的模样? “你没记错时辰?”点苏蹙眉。 相思道:“我乃是器灵,对时辰所察不会有错。” 点苏倒不是不信她,只是此事来得未免诡异。她不曾听说什么鬼能有如此能力,可偷天换日的。 走到院中,点苏发现昨夜重新换上的辟邪香早已燃尽。 辟邪香是老天师按时算好了的,香燃尽便是天明,可此刻却不见半缕天光,委实可疑。 她拿出金笔来,凌空绘了一道符篆,抬手一挥,那金色的符文便放大数倍,升上空中。 稀奇的是,那金光才抬升一半便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骤然熄灭了。 相思从同心铃里冒出头来,惊讶道:“这是何物?竟能遮天蔽日,好生厉害。” 点苏轻嗤,“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原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她伸手将相思提起来放在肩上,用金笔重新绘了一道符。 这一次的符文要复杂许多。 点苏耐着性子绘制很久,这才绘制完。 落笔的瞬间,符文金光大盛,顷刻间那黑夜便如被揉乱了的抹布一半,涌动起来。 “破!” 随着点苏话落,那夜色便如一块从中间被裁开的黑布,陡然间被阳光撕碎。 炎热而明亮的日光铺洒下来,将宅院照得十分亮堂,刚刚的黑夜反倒像是他们的错觉一般。 相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望着天空讷讷道:“怎么忽然亮起来了?这却是怎么回事?” “与障眼法差不多,只是更厉害几分。”点苏解释道,“破起来是有些麻烦的,单那一道符,便比昨夜的引雷阵还要麻烦。” 说完,点苏双手结印,低声念了几句咒术,几道金色的光芒便飞了出去。 很快,五只恶鬼便被金色的缚鬼索给绑了回来。 点苏看了他们一眼,见几个鬼修为不俗,轻轻叹气:“真是好的不学,一身本事偏做这等下作事情,若早日得了正果,便在冥府做个鬼差也是极好的。” 说完,也抬手打了个旋儿,将他们送入冥府去了。 第52章 厉鬼偷袭 点苏担心世子,便去他房间看一看。 却见世子枯坐案前,看着骨灯在发呆。 “世子这是怎么了?” 点苏走向前。 世子听见点苏的声音,方回了神,冲着她露出个笑来:“只是天光大亮,一时间有些惊讶,并无大碍。” 点苏点头,这种事情确实是有些离奇了,只是那几只鬼也不过遮了宅子这一处,旁的地方早就亮了。 “世子且先洗漱,稍后我去拿了饭食送来。” 世子点头。 等点苏离开,知安才出声:“公子为何不告诉姑娘,夜里有好几个鬼偷偷溜进来想吃你?要不是有这骨灯,只怕公子这会儿已遭了毒手了。” 世子正换衣裳,听见这话,便笑:“我既然无事,便不要总去麻烦点苏姑娘了。昨夜情况那样紧急,亏得她本领高强,才护得我平安,可想来也是累得不轻的,让她少操心些罢。” 知安有些不明白,万一有鬼物真伤了他,岂不是会更糟糕吗?就应该告诉点苏姑娘,好让她早做防备才是啊。 “原来是这样。” 点苏的声音忽然响起,“世子其实不必如此,遇到什么事与我直说便是。我既是来保护世子的,便不会推脱责任,倘若因为我一时疏忽让世子出了事,王爷和王妃都会难过的。” 世子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便看见点苏倚在卧房门框上,面带笑意地望着他。 世子意识到自己仪容不端,脸色通红,忙背过身去,三两下穿好了衣裳。 点苏见了,便笑:“世子不是中意我?怎么连看也不许看。” 世子的脸更红了,但他并没有反驳点苏的话,而是小声道:“姑娘,未有婚约便如此……实在是于礼不合。” 世子含羞带怯的模样实在是太招人了。 点苏微微弯唇,心情大好,“王妃已经遣人送了吃食来,世子快去吃些,不要饿坏了。” 世子应下,连忙去院中用膳,只是脸上的红潮却迟迟没有退下。 只是,世子离开后,点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昨夜来的鬼虽然都被骨灯震慑,没能得手,但却也意味着世子房里的这些法器作用已经不大了。 昨夜不过是个开始,只怕今晚入夜时分才是最难熬的。 点苏想了想,拿了金笔出来,在世子房内画了个十分复杂驱邪的法阵,希望这法阵届时能起到些作用。 画完之后,点苏便回了自己的院子里用早膳。 才刚放下筷子,相思却忽然喊:“姑娘!姑娘!世子出事了!就在书房那边!” 同心铃之间互相感应,虽然世子来不及摇铃告知,但相思还是知道他们遇到了危险。 点苏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还是连忙赶去书房查看情况。 还不等她到书房,便发现一股浓烈的煞气从书房的方向传来,气势汹汹。 点苏赶紧加快脚步。 桑老天师已经到了,手持拂尘念着法诀,正在书房外与那股煞气相斗。 点苏见桑老天师能应付的来,便没有插手,而是问道:“前辈,这世子在何处?可离开书房了?” “世子应当还在书房之中。” 桑老天师话音一落,点苏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点苏有些担忧。煞气至邪,一般鬼物是不会有的,只怕这次来的鬼物本事不小,世子落入它手中,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点苏姑娘!”桑老天师在后头喊,“煞气凶猛,不可沾染!” 点苏充耳不闻,进书房后便四下里寻找起世子的身影来。 只见世子早已昏迷过去,而一个长发曳地的红衣女鬼正在抽离他的魂魄。 “啊啊啊啊啊!他要死了!”相思惊呼,“你快救救他!” 点苏根本用不着相思提醒也知道现在世子的情况十分危急,看到女鬼的第一时间便直接甩了一叠符咒过去。 那几张符咒无风自燃,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环绕在世子周身,将他原本被抽离了一半的魂魄又压了回去。 女鬼见功亏一篑,转头恶狠狠地盯着点苏,怒道:“你敢坏我好事,误我修为,我杀了你!” 不知是那女鬼本就样貌丑陋还是因为太过生气连人形也保持不住了,只见她双目流血,已经腐烂了一半的脸扭曲着,血肉不断往下掉,看起来又恶心又惊悚。 那双姑且能称作为手的手朝着点苏抓了过来。 相思简直快吐了。 她干呕着缩回了银铃里,捂住了眼睛,再也不敢看那女鬼。 点苏倒是连避都没避一下,那女鬼朝她扑过来,她便眼睛都不眨地直接甩了一团冥火出去。 冥火一落在女鬼身上便瞬间窜起巨大的火苗,青白色的火舌瞬间将女鬼吞没。 “啊——” “这是什么东西——” 女鬼尖锐的叫喊声响起,吓得相思和知安都是一抖,缩在同心铃里也只觉害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捂眼睛还是耳朵了。 那女鬼不断挣扎着,可冥火却越燃越旺,直至将女鬼的修为全部耗尽,连同外头的煞气也一并燃尽了这才慢慢止了火势。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咂舌。 点苏倒是没有要她的性命,烧到最后只剩下魂魄了,便抬手打了一记灵力过去。 女鬼身后出现一个漩涡,卷着她入冥府去了。 “世子?世子!” 点苏走近几步查看世子的情况,发现他这次的情况十分不妙,连忙让桑老天师进来,先把人先移回房间去。 桑老天师虽不知道点苏是怎么解决那个鬼物的,但也来不及多问。 见世子的情况不好,赶紧把人移到屋内,又连忙吩咐霖辰准备东西,给世子做一场安魂的法事。 点苏则画了两道安魂的符咒放在世子枕下。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点苏仍觉惊心动魄。 倘若她再去得晚些,只怕世子的魂魄便要被那女鬼给吞了。 她以为世子身边有骨灯,一般鬼物总要忌惮几分,不敢乱来,所以也没太注意。 偏世子只是去书房拿几本书打发时间的功夫,一时没提着骨灯去,就被那女鬼逮住了机会。 是她太粗心了,连护院阵法被破了也不曾察觉,以至于世子险些没命。 霖辰将桃木剑和一些要用的法器一一摆好,见点苏满脸自责,道:“姑娘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 桑老天师也道:“不必担忧,魂魄并未受损,做一场法事便好,无甚大碍。” 点苏颔首,转身离开了世子的房间。 只是她没走远,在门口的院子里坐下了。 做安魂的法事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步骤极其复杂,桑老天师忙完,已经是未时。 见他疲惫不堪,点苏便让桑佑和霖辰先陪桑老天师用了膳,下去好好休息。 桑老天师年纪大了,昨夜忙活了半夜,今日又折腾了这样一场,体力早已不支,便也没有逞强,让点苏陪着世子。 第53章 承诺 点苏进了世子的卧房。 世子此刻还未苏醒,即便陷入沉睡,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安,长睫微微颤动,脸色发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墨发青衣,衬得世子本就白皙的面容越发的没有血色,让点苏只觉刺眼。 魂魄离体不是小事,何况那还是个厉鬼,身上的煞气会让活人觉得痛苦,更别说是本就虚弱的世子。 点苏在世子床旁点了安神香,想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不想,世子却毫无征兆地醒了。 世子轻轻喊了一声。 “点苏姑娘。” 点苏抬头,对上那双温和澄澈,漂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就有些心软了。 世子眉眼温润,面容皎皎,如玉一半,此刻这样看着她,看起来带着几分乖巧,让她的心都要化了。 “我在。”她应。 世子却不说话,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方才那一声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点苏便俯下身,轻声问:“你好些了么?” 世子眉宇舒展开来,似是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也只睁开眼,苍白无力地应了一声。 点苏看得心疼,歉然道:“是我不好,一时疏忽,让那厉鬼进了宅子里,险些让世子送了性命。” 若不是有同心铃器灵在,只怕这一次世子真的会出事。 世子轻轻叹了一声,极轻极缓,就像是点苏的错觉。 屋内又安静下来。 良久,榻上的人才开口:“点苏姑娘,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不甘,也没有惊慌。 就像是早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如今只不过坦然面对而已。 那双平日里带着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像是珍珠蒙尘,美玉半掩,半分光华都无。 “其实我早便预料到会有这一日了。” 世子语带艰难,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幼时便有高人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父王和母后听了很是生气,觉得那是有人故意说来吓唬他们的。可我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 “我时常觉得身上莫名其妙的难受,有时候是身子很沉,有时候像是有人在掐我的脖子,夜夜都会做些很奇怪的梦,还会无缘无故地发烧……偏偏御医们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说我身体康健,不过有些精神恍惚而已,养几日便好了。” “可我喝了许多汤药,用了很多法子,都不见起色。” “后来,父王请了凌天门的天师来,才有了好转。但每每到了阴气极盛的日子,我还是会如之前一般,甚至情况越发严重,好几次都差点醒不过来了……” 世子声音很轻,语调缓慢,没有情绪起伏,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经历,倒像是在讲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点苏便静静地听着。 “可想着父王和母后,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又觉得舍不得。倘若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定会很难过。我便这样一日一日地熬着,直到熬不下去的那天。” “方才,我已经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点苏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世子平日里那样鲜活,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就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可现在,他却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说着这些颓丧的话。 “宁渊,你会好起来的。” 点苏忽然喊他,却没叫他的字。 这样亲昵的叫法,让世子有些诧异。 “那日,你不是想邀我去看花灯么?等你好起来,我们便去府城玩几日,如何?” 世子轻轻笑了笑,眼底却不见喜色。 “我知道姑娘是在安慰我,不用了。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故要耽误姑娘的年华?那日之事,是我失礼,姑娘……便当做没有发生过罢。” “宁渊!你不会死的。” 点苏有些恼了,声音抬高了几分,语气微沉,却并不凶,“我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日拒绝世子之后,她也曾仔细想过此事。 世子是极好的,性子温润,学识渊博,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总是温温柔柔的,是她喜欢的郎君模样。 而且世子对她的心意,其实也早能窥见几分苗头。 只是她一直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点苏是不讨厌世子的,甚至觉得他这样很好。 如今见世子这样自暴自弃,她忽然就想,既然怀王和王妃都没有介意她的身份,那她为什么不试着去和世子接触呢? 如果有她在的话,等闲鬼物是不可能伤得了世子半分的。 何况,世子在梦里也希望能早日成家,让怀王和王妃放心,既然这样的话,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点苏承认自己这样做有些卑劣,甚至可以说是仗着有几分本事便想要挟世子。 可她却还是这样做了。 世子有些不可置信,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点苏,眼底满是惊愕。 “点苏姑娘……你说什么?”世子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点苏简直要被世子气笑了,可又觉得他这副憨憨的模样有些可爱,于是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揪了一把。 “疼吗,世子?” 世子眉开眼笑,神色又鲜活灵动起来,“疼的,但是我心里很甜。我真的会活下去吗?” “当然。”点苏认真地道,“世子不要想太多了,会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世子点点头,似乎是累极了,很快睡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好了的缘故,这一次,世子睡着后没再皱着眉头,反而睡得很是安稳。 点苏一直陪着他,偶尔有不长眼的鬼惊动了阵法,便拿缚鬼索捆了,并不让他们惊扰世子休息。 世子睡得沉。 魂魄离体是大事,虽然已经做过安神的法事,但还是要好好休养。 入夜后,阴气便重了。 几乎是天色完全暗下来的那一刻,浓烈的鬼气就迫不及待地布满了整个宅子。 天上的月亮变成了血红色,给这夜色更添几分诡谲恐怖之感。 混杂着腥气的风吹进来,令人几欲作呕。 点苏将骨灯放得离世子更近些,又让知安时刻盯着,确保不会有鬼物伺机对世子不利,这才出了房门。 桑老天师和桑佑在院子里,桑佑正点着辟邪香。 辟邪香可阻止邪气侵扰。 虽然于今夜效果不大,但点苏也没阻止。 见点苏出来,桑老天师问道,“世子现在如何?” “已经无大碍了。” 点苏看了一眼护着宅子的金色法阵。 在鬼气汹涌的对比下,那层金光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霖辰面色沉沉地走过来,“外面聚集了很多鬼,白日里重新布的阵法根本不可能挡得住,而且他们十分狡猾,” 话音刚落,那层脆弱的金光便被一道黑气打得粉碎。 阵法破了! 第54章 鬼王! 点苏一抬头,便见无数鬼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在血月下越发骇人。 她神色一变,“前辈小心,这些鬼与昨日那些不同!” 昨日来的鬼进攻毫无章法,且并不会彼此配合,只知道一股脑往屋里冲。 可今日这些明显要厉害许多,就像是有人调遣一般,只怕背后还有厉害角色。 桑老天师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和两个徒儿一起对付着先冲上来的小鬼,虽然这些小鬼修为不高,但数量极多,且十分狡猾难缠。 点苏站在世子的房门口,仔细观察着剩下的鬼物。 却并没有找到疑似首领之人。 来的这些鬼,道行最高的也不过是厉鬼。 点苏一时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便也拿了金笔出来,开始绘制符咒。 金笔所书,带着灵力,虽然复杂,但比朱砂和黄纸发挥的威力更大。 不少想要偷袭三人的鬼都被点苏用符咒制住,拿缚鬼索捆了。 如今鬼物众多,桑老天师三人又还在场,她不好直接用灵力打开通往冥府的通道,便也只能暂且押住他们。 斗了约莫两刻钟,桑老天师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桑佑因为年纪轻,本事最低,一时不察被鬼物抓了一爪子,肩头被划出几道血口。 霖辰倒是还能应付得来,可这些鬼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 无论他们怎么收也收不尽,身上带着的法宝里头都差不多容纳了数十个鬼,再多便难以收服了。 就在这时,小鬼们忽然撤去。 就在三人以为能喘口气的时候,紧接着冒出了一大批怨鬼和恶鬼! 以三人的修为要对付怨鬼和恶鬼不在话下,但若要同时对付数十只,还是有些难度。 鬼物才不会考虑到他们体力不支,很快便扑了过来。 桑老天师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缓慢下来。 若不是有霖辰护着,还差点被一个恶鬼咬伤。 点苏画出一道符咒将面前的恶鬼击退,朝桑老天师沉声道:“前辈,你们且先休息,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必定是想先将我们耗得精疲力竭,再对世子下手。如今还只不过是来的一群前锋,到后面或许还会有大批厉鬼前来。” “如此,点苏姑娘小心!” 桑老天师也知道自己此刻再耗下去只会拖后腿,便也答应下来,与霖辰、桑佑一起退入世子屋内,打算暂且休息一会。 点苏持笔而立,手中金笔几乎挥出残影,金色符咒结成一道结界,将鬼物拦在十步之外。 怨鬼和恶鬼道行比先前的小鬼高上许多,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操控鬼气妄图破开结界。 点苏魂体强大,但毕竟是凡人之躯,灵力和精力都十分有限。 维持这个结界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灵力,时间一久,脸色便有些苍白起来。 相思忍不住道:“姑娘,鬼物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您会被他们吞了的!引雷阵呢?为何不用?便是能除掉一些也是好的!” 点苏道:“昨日设的引雷阵这时已经不适用了,今日来的鬼物太多,而且更加厉害,只怕不等引雷阵法结成,便会先被他们毁去,那样做反而是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相思忽然惊呼:“姑娘!小心身后!” 点苏顿觉后心处一冷,侧身一躲,一只锋利无比的爪子便擦着她的腰身划破衣裙而过。 若非相思提醒及时,只怕此时她已肠穿肚烂! “居然偷袭。” 点苏眉眼微冷,指尖一捻,一股青白色的火焰便窜了起来。 那偷袭她的青衣长发厉鬼身形微顿,显然是意识到了冥火的厉害。 正欲化作青烟逃窜,点苏已经将冥火弹出。 火苗虽小,可落在厉鬼身上的一瞬间却陡然升起数丈之高! 冥火可焚尽一切鬼物,包括三魂七魄,平日里只是点苏拿捏好了分寸,所以才并未出事。 如今她不刻意压着,那冥火自是沿着鬼气瞬间蔓延,一时间,院内所有怨鬼、恶鬼身上全部燃起了青白色的冥火。 无论他们如何喊叫扑打着想熄灭冥火都无济于事,反而会让火势越发凶猛。 先前被捆着丢在一旁的小鬼虽然没被冥火焚烧,但见了这样恐怖的场面也被吓得不轻,一个个颤抖不已。 院中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鬼哭之声,尖锐、凄厉,让人心神不宁。 点苏凝神静气,见那些鬼物大多被冥火烧得修为尽失,再无反抗之力,便用符咒定住,封了魂魄,准备事后送入冥府。 “嗬嗬嗬嗬嗬嗬——” 一道低沉空灵的声音忽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十分可怖的鬼气,死气沉沉,阴冷邪性,像是要把这方寸之地的生气尽数碾碎一般。 那鬼气带着强大的威压,几乎是瞬间,点苏用符咒结成的结界便被震碎。 “鬼王!” 屋内的桑老天师察觉到不对,正欲出门相住,点苏连忙喊道:“躲在屋内不要出来!”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了,三人若在此,顷刻间便会被那鬼气震碎魂魄,横死当场。 世子屋内好歹还有她设的阵法和那些法器护着,骨灯也还能护得一阵。 桑老天师闻言,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担心出去以后不仅帮不上忙,还枉送性命,不敢轻举妄动,只暗中观察。 想着若是有机会,便带着世子逃离此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诡异的是,这鬼气那样浓重,冥火居然并没有沿着鬼气蔓延开来,而是在焚尽众鬼后便收敛下来。 点苏惊讶不已,收回了冥火后,捏紧了手中的金笔,面色严肃。 想来,这回来的便应是那幕后之鬼了。 果然有些本事! “一介凡人,居然能操纵冥火,本座还真是小看你了。” 一道黑气落在点苏面前不远处,渐渐凝实,现出人形来。 只是并没有五官,声音听来也颇不真切,宛如从远方传来一般,诡秘莫测。 点苏嗅到鬼气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之气,且戾气甚重,又联想到对方并不怕冥火,心中对此有了几分猜测。 “你竟敢用活人献祭!” 只有这样残忍的献祭之法,才能夺取活人生气,避开冥火。 因为冥火对人来说,并没有威胁。 对方呵呵笑道:“还算是有几分见识,只可惜,是个女子,否则这样好的躯壳拿来做我的炉鼎也是极好的。” 话落,他身后陡然冒出数道鬼气,朝点苏刺来! 这鬼气凝实,带着煞气,威力非同小可,但凡被侵入身体,必会魂碎当场! 点苏忙双手结印挡下,却被震得神魂不稳,魂魄险些离体。 她压下头晕目眩之感,撑着身子站起来护在世子房门前,“今日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得逞!” 那黑影猖狂大笑,带着几分不屑:“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55章 点苏受伤 黑影话音一落,鬼气再度袭来,携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压迫感十足,令人喘不过气来。 点苏将金笔横于身前,咬破指尖,用精血绘了一个法阵,冷喝:“御!” 阵法瞬成,金光铺开,堪堪挡下鬼气,可点苏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相思被这浓烈的鬼气吓得不敢露面,可她却也明白点苏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下去了。 二者实力悬殊,点苏这分明是在搏命! ? 淮安府中元祀地官时,百姓多悬挂纸旗于门口,在门前撒一石灰圈,在圈内焚烧纸钱以祭拜祖先。 传说夜色降临时便是地官最后考校百鬼的时辰。 百姓会给亡故之人点一盏荷灯,在灯中写上祝祷之词,这河灯便会随水流入冥河。 此刻,定山镇的百姓们才燃尽纸钱香烛,准备做完最后的告别,然后歇息。 无人发现河东新建的宅邸被一片阴云笼罩着。 院内血月当空,鬼气森然。 少女身形单薄,着一袭青衣,此刻双手结印,身前立一支泛着金光的笔,凝成金色法阵,正抵御着鬼气的侵袭。 那淡淡的金光在黑暗中尤为刺眼,但也十分脆弱,像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少女面色苍白,手腕微微发抖,丝丝鲜血从嘴角溢出,已然要支撑不住了。 因同心铃感应之故,本来已经安睡的世子忽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在屋内找寻起点苏的身影。 点苏给世子下了安睡的咒术,就是不想让他醒来面对夜里骇人的景象。 可奈何知安能与世子灵识互通,相思这边感应到点苏有性命之忧,硬是破了咒术,唤醒了世子。 “世子醒了?” 桑老天师见世子一醒来便要开门出去,连忙拦下,“世子,不要开门!” “点苏姑娘如今正与外面的鬼物相搏,若世子出去必定会影响点苏姑娘,让她分心!” 点苏为世子下咒的事也与他说过,就是担心世子一时冲动将自己暴露,反而激起那些鬼物的凶性。 此刻点苏命悬一线,更不能让世子出去添乱! 世子就是个香饽饽,出去只会让那鬼物更加疯狂。 世子闻言,担心害了点苏,硬生生压下想出去的念头,眼眶微微发红。 感受着同心铃传来的感应,只觉一颗心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欲痛死过去。 门外,点苏终于还是撑不下去了。 灵力耗尽的一瞬,那支金笔与用精血所成的阵法一同化为齑粉,辟邪香灭。 冰冷阴寒的鬼气直接穿透了她的身躯! 鲜血从口中喷洒而出,那双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渐渐失了神采…… “姑娘!” 相思见点苏朝后倒了下去,无声惊呼,连带着知安也高声喊道:“姑娘!” 世子感知到点苏的情况,一颗心如堕入冰窖,只觉通体生寒,脱力地跌坐在榻上。 桑老天师自然也察觉到了,声音带着颤抖:“点苏姑娘她……” 剩余的话没说出口,但屋内的四人都已经明白了。 只是,根本容不得他们伤感,那凶狠霸道的鬼气几乎是瞬间击碎了屋内的阵法,所有法器被震碎,只余世子榻边一道昏黄微弱的灯光微微晃动。 “保护世子!” 桑老天师手持法器,带着两个弟子挡在了世子面前,三人拼尽全力结成一道阵法,用命护着世子。 世子看着这一幕,双手紧握,眼眶含着泪,清澈的眸中满是自责和悔恨。 若不是因为他,又怎会连累这么多人为他送命? 他就不应该活着!都是他的错! 桑老天师师徒三人虽承凌天门正统,可他们毕竟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挡得住? “不自量力。” 如恶鬼低语的声音响起,几乎宣判了他们的死期。 眼看那黑影已入屋内,右手微抬,鬼气蓄势待发。 “吾却要看,是谁不自量力。” 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分明不是凌厉的语气,却偏比那鬼物更有威慑力,让屋内四人一鬼都是一愣。 接着,另一道身影踏入屋内。 只见来人墨发如瀑,身着墨色官服,衣边带着刺目的红,上绣一片曼珠沙华,周身华光溢彩宛若晚霞流云,暗红色的灵力涌动,说不出的神圣。 可那人的面容却与点苏一模一样! “这是……点苏姑娘?”世子惊讶不已,可又觉得不对。 她虽然与点苏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情绪,面容冷峻,不似凡人。 看向他们时,就像是在看死物。 “你是谁!” 黑影似乎有些忌惮,一时间没有对世子等人下手,反而像是受惊炸毛的猫,聚集了所有的鬼气护在周身,警惕地看着来人。 “吾之名讳,尔等岂可知晓!” 女子声音带着威严,话落的一瞬,足下陡现两个暗红色的法阵。 法阵相互交错,转动起来,光芒万丈,将黑影困在其中。 似是考虑到还有凡人,又抬手撑起一层结界,挡在了四人面前。 那黑影见状,立即调动鬼气与阵法抗衡,却见女子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化作爪状。 青白色的冥火自掌心而起,阵法内竟也无故窜起冥火,不断烧灼着镇内的黑影。 随着黑影被冥火烧得境界大跌,外面原本几乎凝成实质的鬼气和他结成的结界也以摧枯拉朽之势,土崩瓦解。 黑影被冥火吞噬,鬼气逐渐消弭,却是不甘地喊:“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 女子并没有开口,只轻蔑地看了黑影一眼,手心的冥火消失。 只那么轻轻一抓,空中忽然出现六道裂痕,紧接着,六道黑影便被一条暗红色的铁锁捆着,硬生生撕裂虚空直接拖了过来! “不可能!” 黑影挣扎着,却怎么也逃不出阵法的控制。 “你怎么可能找得到我的魂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女子却不做理会,只冷声喝道:“阴兵何在!”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院子里便出现了大批身着银甲的阴兵。 “在!” 震耳欲聋的声音带雷霆万钧之势,响彻整个宅子,让定山镇方圆百里的鬼物都瑟瑟发抖。 “鬼王无澈,违背阴律,吞生魂,噬鬼魄,献祭生人留于阳世,罪孽深重,即刻拿入十八层地狱受审!” 阴兵应道:“领命!” 下一刻,便见数名银甲阴兵气势汹汹地步入房中,押着女子方才擒来的三魂三魄并阵内所困的一魄入了冥府,连带着院子里所有的鬼物都被阴兵一起带走了。 那女子的身影也随之消失无踪。 屋内的阵法已经消失,院中鬼气也化为乌有。 世子朝外看去。 夜色静谧,月光清冽如水。 他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只见点苏躺在屋前台阶上,身侧是被风吹散一地的辟邪香和金色粉末。 此刻她双眸紧闭,面容没有半分血色,青丝散落在地,青衣染血,已经没了呼吸。 世子呼吸一滞,只觉得心头酸涩不已,密密麻麻的痛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他险些摔在台阶上。 “点苏……” 世子低声唤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却没有得到回应。 第56章 招魂仪式 桑老天师看了一眼,沉声叹道:“点苏姑娘的魂魄……没了。” 许是方才那一下被鬼王直接打碎了三魂七魄,这会儿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世子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沉默着弯腰将点苏稳稳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屋内,将点苏放在榻上。 世子动作轻柔,还给点苏腰间搭了一条薄毯,就像她只是睡着了一样。 这副做派看得屋内三人心惊肉跳,生怕世子这是受了刺激,不清醒了。 毕竟这是世子的卧房,就算点苏姑娘救了世子,可她已经死了! 世子居然让一个死人睡在自己床上,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可三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毕竟点苏方才是为了救他们才会牺牲的,若是此时阻止,是有些说不过去。 点苏一躺到床上,那骨灯像便是有意识一般,化作一道青烟缠在了点苏腕间。 世子想起不久前点苏答应他要和他一起去赏灯的话,微微弯唇,看起来心情似乎还有些好。 目光落在点苏唇畔的血迹,他眉眼间的笑意又收敛下来。 虽然点苏没说过,但他看得出来点苏很爱干净,她身上的衣裳总是整洁如新,屋里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想,现在她穿着这样脏的衣裳休息,应该会很不舒服吧。 只可惜现在宅子里没有丫鬟,不方便给她换衣服。 世子出去打了一盆温水来,动作小心地将点苏身上沾染的血迹全部擦干净了。 连指缝都擦拭得一干二净。 分明是被伺候了十几年的贵公子,可现在伺候起人来却也像模像样。 “世子……” 桑老天师看得心里难受,还想劝一劝,世子却打断了他的话。 “子时已过,不会再有危险了了,诸位今日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想守着点苏姑娘。” 桑老天师如何看不出来世子对点苏的心意? 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他没有错过世子先前流露出的自责和愧疚,此刻见到世子这异样的举动,只担心世子一时想不开,反倒要寻短见。 “世子,点苏姑娘亦是为护世子才会如此,还请世子珍重。” “我知晓,我不会寻短见。” 世子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带着些笑意,可细细听来却又像是错觉。 “我的命是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自不会轻言放弃,桑老天师大可放心。” 他不会死的。 既然她想让他活下去,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活着,他怎么会让她所有的努力白费? “如此便好。” 说完,桑老天师便带着霖辰重新布了个阵法,以防还有鬼物来袭,这才离开。 一夜的拼杀让三人精疲力尽,当下根本无法再做别的事情,何况桑佑还受了伤,需要好好处理。 这时,屋外进来一队官兵,是怀王见子时已过,带人前来查看情况…… ? 冥府 点苏入得冥界,无数鬼物面色惊惧地朝她行礼,恭恭敬敬唤“大人”。 她一路不停,带着阴兵进入地狱之中,又将那鬼王无澈的魂魄聚在一起,亲自拘着带入了第十八层。 就在她要跨入那层门之时,一道身影出现,还不等她看清对方的面容,忽然听见了一阵铃声。 “嘶——” 点苏只觉头疼欲裂,天旋地转起来。 下一刻,点苏的魂魄忽然间化作一缕青烟渡了冥河,飘向了人间。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我太心急了,时机尚未成熟。” 说完,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将鬼王无澈一卷,丢入了第十八层地狱之中。 “我主饶命——” 无澈凄厉的声音飘散。 冥王却充耳不闻,身影消失不见。 ? “这样真的有用吗?” 看着正在举行招魂仪式的桑老天师等人,王妃担忧地抓住了王爷的手,眼底满是担忧。 “点苏姑娘还那样年轻,若是……” 她欲言又止,情绪涌上心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怀王皱眉,伸手拭去王妃眼角的泪珠,将她揽进怀里,“点苏姑娘救了远山,是我们的大恩人,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本王都不会放弃的。” 距离中元节已经过去七日了。 点苏的身体居然没有变凉,显露出死后的情况,而且还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种种迹象表明,点苏并没有死。 而桑老天师发现点苏的魂魄并不在体内,所以才有了这场已经连续三日的招魂仪式。 凌天门是正统门派,桑老天师精通各种术法,招魂之术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场招魂仪式迟迟不见成效,再这样拖下去,等过了第七日,只怕点苏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世子现下已经好了许多,也坐在院中看着桑老天师招魂。 只是他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晃动手中的同心铃,相思和点苏的灵识能够想通,希望能够让点苏的魂魄听见,早日归来。 这几日他虽然在休养,但身体却比之前差了许多。 清醒的时候便总要守在点苏床边,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那样看着。 夜色降临。 王爷和王妃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只剩下世子一人还在守着。 桑老天师已经准备停止这场法事了——距离点苏魂魄离体即将到七日整。 离体太久,魂魄就会从生魂变成死魂,难以再还阳。 到时候魂魄无法回归躯体,就算是召了回来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那日曾见过的那个女子忽然出现在了院中。 女子面色冷肃,双目淡漠,身着冥府官服,周身灵力涌动,跟那日出现时一模一样。 可她偏偏循着桑老天师手中的招魂铃声,一步一步朝点苏的身体走去。 桑老天师见状,惊讶不已,可手中的招魂铃却没停。 他确信没有念错招魂词,更不可能请错魂,眼前这个道行极高的鬼或许就是点苏的魂魄! 世子自然也认出来这就是那日救了他们的女子……看着女子与点苏一模一样的容貌,以及她走向点苏的动作,世子只觉得眼眶发酸。 所以,其实还是点苏救了他们? 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女子走到点苏面前,伸手探在点苏眉心处,随即化作一团青烟融入了点苏体内。 “魂归来兮!” 桑老天师高声唱道,手中的招魂铃停止了晃动,案上的招魂香也燃尽了。 祭坛中央的点苏呼吸绵长平稳,脸色红润,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桑老天师伸手探了探点苏的眉心,有些惊讶地道:“点苏姑娘的魂魄已经归位了。” 这就意味着,那个厉害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确实就是点苏,只不过那是她的魂魄而已。 所以,点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桑老天师神色复杂,心情也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世子却没想那么多,一听点苏的魂魄已经归位,便连忙叫来下人将她抬入房中,好生伺候着。 第57章 点苏苏醒 点苏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日她一直在做梦,光怪陆离的梦境真实得像是她亲身所历一般。 她并不知道,自己还陷入昏睡,却已经是怀王和王妃认定的儿媳了。 甚至怀王已经派亲信加急送了亲笔信回帝都,请求皇兄下旨为点苏和世子赐婚。 倒也不怪他们二人心急,谁让世子对点苏那样上心,在这几日里只恨不得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点苏? 别说是作为父母的怀王和王妃了,就连宅子里伺候的丫鬟都知道世子对点苏姑娘情根深种。 如果不定下二人的婚事,任由他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共处一室,对点苏和世子的名声都极为不利。 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们? 何况怀王和王妃本来就希望儿子早日成家,如今良缘就摆在眼前,还是这样一个品性善良,怎么看怎么好的姑娘,哪有不极力促成的道理。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定下来了。 招魂仪式也是怀王大力支持,才办起来的。 世子知晓此事的时候,那封书信已经被快马加鞭送往帝都了。 担心儿子对他们擅自做主请旨不高兴,王妃连忙解释:“既然你对点苏姑娘有意,倒不如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也算是名正言顺,否则的话,只会影响了姑娘家的名声。她本就是走阴女,寻常百姓忌惮她的身份,上门求亲的人不多,你再如此,岂不是会耽误了她一辈子?” 王爷也难得开了口教训起儿子来,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点苏已经是第三次救了你的性命,是我们怀王府的恩人,就算你不同意此事,也绝无更改之余地。” “算算时辰,书信也快到了,等你皇伯父看过之后,圣旨很快便会下来,就算你不愿意娶点苏,这世子妃的名分也该是她的!” “不止如此,本王还会将她的名字写入宗谱之中,若她醒不过来,也要请入怀王陵安葬!” 听了父王和母后的话,世子却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反而一掀衣袍跪了下来,朝着二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孩儿多谢父王、母妃成全,孩儿心悦点苏,愿意娶她为妻,此生绝不相负!” 此时,三人都不知道点苏能不能醒过来,可他们却愿意以最大的善意接纳点苏。 当然,万一点苏醒过来以后不愿意嫁与世子,他们自然也不会强求,而是会尽力弥补。 怀王妃虽考虑到了这一点,可想起那日点苏知道世子心悦她以后的反应,似乎对此并不反感,觉得此事八成能定下来,便遵从自己的私心促成了此事。 于是乎,等到点苏一醒,便得知她已经稀里糊涂成了世子的未婚妻。 “所以……” 点苏一边喝着瘦肉羹,一边问,“世子现在已经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了?” “是,若不出意外,圣旨应该很快就能下来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世子薄唇微抿,心中有些忐忑。 他害怕点苏拒绝,更怕点苏觉得他这是趁人之危…… 点苏将手中没喝几口的瘦肉羹递还给世子,问:“这是怀王的意思还是……世子的意思?” “都有。” 世子料想她睡了太久,此时也吃不下多少,便将瓷碗放回了桌上。 担心点苏多想,又补充道:“我对姑娘的心意是真的,并不是因为姑娘救了我所以要报恩或者别的什么缘故,只是因为喜欢姑娘,所以才想与姑娘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世子说这话时,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和不自在,耳尖也悄悄爬上几分红晕。 点苏听得耳朵有些痒,心里头生出几丝甜意,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幸运得过头了。 她本来是想用自己救了世子的回报来换取与世子的婚事,可她如今还什么都没做,想要的却都有了。 还不等她细品,又听世子道:“不过,若是点苏姑娘不愿意的话……” 世子顿了顿,欢快压下去几分,似是生出一丝委屈,“这婚事也可以作废,待我回了帝都,自会与皇伯父分说,让他收回成命,替你另择良婿。” 世子虽然想与点苏在一起,可他其实并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婚事是通过这样强硬的手段得来的。 他总觉得点苏自有傲骨,若逼得狠了,只怕适得其反。 点苏望着眼前小心翼翼试探她心意的世子,眉眼弯了弯,“世子忘了先前我同你说的话了?” 世子微愣,“记得。” 点苏看着世子清透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愿意赴世子之约,共赏花灯,携手余生,只是……世子今日许我婚事,来日若是负我,我必会让世子付出代价。” 她是想要他,可却不容许他三心二意,虽然卑劣又自私,但她偏要如此。 因为点苏知道,在这场婚约之中,怀王和怀王妃占了很大一部分作用,而他们的出发点则是自己对世子有救命之恩。 世子的心意如今虽说是明了的,可难保以后世子不会变心。 帝都繁华,佳人更是不缺,比她容貌秀丽的大有人在。如若世子来日变心,并不是她现在能够把控的。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世子做出承诺。 让他知道,这婚事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若是悔了,后果可就不是那么好承担的了。 世子有些意外点苏的话,但同时又十分高兴,因为这意味着点苏是在乎他的。 他举起右手做起誓状:“点苏姑娘,既是中意你,那此生我都不会变心。如若……如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你想如何都好,便是要我的性命也是我自己活该。” 世子回应得很认真。 点苏只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忍不住伸手勾了世子的衣领,轻轻拉下来。 她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 可世子却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二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只要世子微微低头就能亲到点苏的唇。 “世子很好,我愿意嫁给世子,但世子也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我从不食言。” 点苏带着笑意开口,眼底的锋芒和占有欲掩饰得极好,往日清冷的眉眼染了欢喜,竟似蜜一般甜腻。 就连声音也不似寻常时淡然,丝丝缕缕的柔媚之意掺杂得恰到好处,让世子险些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点苏姑娘也要记得,宁渊此生只中意点苏一人,若负此言,任凭处置。” 世子本就是温文尔雅,斯文俊逸的那一类,平日里说话带着几分柔和,宛若山间清泉叮咚,又似竹林间悠悠而起的琴音,十分悦耳。 此刻压低了声线,喑哑低沉,不似平日高山白雪一般圣洁清纯,反倒带上几分勾人的欲色。 点苏微微眯眼,拉着世子的衣襟轻轻往下一拽。 想是世子也没料到会如此,一时不察失了力,朝前压下。 哪怕他及时撑在榻上。 二人的双唇还是轻轻碰在了一起。 少女身上的冷香和唇畔传来的绵软触感让世子有一瞬的失神,他几乎忘了要如何反应。 恰在此时,两道脚步声靠近。 “远山,点……” 王妃的话在她看清榻上的情况后戛然而止。 第58章 婚事初定 得知点苏醒了,前来探望怀王和王妃颇有眼力地悄悄退了出去。 “点苏姑娘,实、实在是抱歉,在下唐突了……” 世子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拉开了和点苏的距离,清俊的脸上早已通红一片,连耳朵都红得快要滴血了。 这样青涩的反应足见他这十几年来都洁身自好。 点苏心里欢快的很,见世子这局促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面上却是伸手拉住了世子的衣袖,小声道:“无妨,若是世子喜欢这样的话……” 分明是她故意而为,此刻却偏偏装作一副无辜、且逆来顺受的模样,简直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奈何世子此时正因为刚刚那一吻心神不宁,哪里能注意到点苏这点小手段? 听了点苏的话,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又有些愧疚和担忧。 二人订婚的圣旨都未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做这样的事情,点苏姑娘会不会觉得他孟浪?甚至觉得他就是个贪图她美色的登徒子…… 他怎么能做出这样混蛋的事情! 世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当即便义正言辞道:“方才之事是在下孟浪了,点苏姑娘若是生气,便只管打我!” 看着世子像是做错了事情,主动认错等着挨罚的模样,点苏心里头软的一塌糊涂。 爱是克制的。 若世子果真轻浮孟浪,如今便要行逾越之事,便足以见得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若真是心中欢喜的人,那便会不由自主地为对方考虑,只希望对方好,自不会做那纵容自己心意而让对方委曲求全的事情来。 点苏确认,她喜欢的人,是果真喜欢着她的。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罢了。” 点苏心里头高兴,声音也娇软几分,“我还有些饿,尝尝那道百合汤饼罢。” 世子自是无有不应。 填饱了肚子,点苏又困倦起来。 点苏魂魄离体七日,虽没有意识,却也实实在在是去地狱走了一遭回来的。 魂体的本源之力觉醒之后,灵力也随之大幅增长,要与身体契合便不是那么容易了,毕竟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强大的魂体——这也是为什么她足足昏睡三日才醒来的缘故。 如今她清醒的时候依旧很少,只是每一次醒来世子都会在她身侧陪着。 哪怕是夜里,点苏醒来也能见到候在床旁的世子。 几日下来,世子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眼下带着一片青色,看起来很是憔悴。 点苏担心世子身体弱,这样下去会吃不消,自是不舍得他再这样折腾自己。 可世子却是个劝不听的。 她醒来时,还是能看见陪着她的世子。 最后还是王妃看不下去,亲自把人拖走,这才让世子好好休息了几晚,养回几分精神来。 点苏真正好起来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能自己下地后,点苏便亲自去拜见了怀王和王妃。 二人对点苏的态度其实是有些微妙的。 这门婚事在定下来的时候点苏还在昏迷之中,可以说就是他们一家强取豪夺,点苏被迫成了未来的世子妃。 甚至他们还亲眼所见自家儿子在点苏才刚刚醒过来时就行那等下流之事…… 如此看来,在点苏眼里他们可谓是一家子没一个好人。 毕竟点苏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不过是被请来给世子驱邪,最后却被他们用这种方法变成了儿媳,这事儿说出去简直都丢了怀王府的脸啊!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已经无法改变了,他们总不好在假惺惺的说什么是点苏三生有幸才能做世子妃、让她偷着乐的话,那样实在是太过虚伪了。 于是,一番交谈下来,他们对点苏的态度简直好得出奇。 点苏从二人的表情和态度上便猜出二人心里在想什么。 毕竟怀王身为业国唯一的亲王,又是少年时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怎么也不可能对她一届平民这样客气,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纵容。 王妃的态度也是如此,那眼中的歉疚都快掩饰不住了。 点苏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主动挑明此事:“王爷,王妃,对于婚约一事,民女有些话想说。” 怀王和王妃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啊! 儿媳妇还没捂热就要没了! 大孙子也要飞了! 还是怀王率先冷静下来,道:“点苏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是。” 点苏应了,道:“世子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民女了,怀王是在民女昏迷期间修书入帝都的,所以当时民女并不知晓此事。如今既然醒了,又是自己的婚姻大事,自该要仔细分说。” 怀王和王妃自知此举失了礼数,还没问过点苏本人的意思就匆匆定了下来,确实不妥,便也没有打断点苏的话,只耐着性子等她继续说下去。 “民女并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当初流落定山镇,蒙上林村村民所收留,这才得以长大成人,他们便等同于民女的家人,如今既然是要定下婚事,自该要同村里长辈们商议才是。” “虽然这样会让王爷和王妃为难,甚至觉得自降了身份,可毕竟是他们将民女抚养长大,养育之恩不可不报,还请王爷和王妃准许!” 听完点苏的话,怀王和王妃有些诧异。 他们本来还以为点苏是来求他们收回成命的,却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怀王认真思索了片刻,道:“你说的对,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是自该与上林村的那些长辈们商议,只是当时事态紧急,我们思虑不周,这才未曾考虑到这一点,你放心,明日本王便亲自去上林村一趟。” 王妃也明白了点苏不是要退婚,十分高兴,只觉得抱孙子的那一天近在眼前。 亲昵的拉着点苏的手,道:“点苏,以后在我们面前就不用那般客气了,我们自是不在乎那些虚礼的,日后又是一家人,你如今只管将我们当做父母便是。” 先前点苏在他们面前不卑不亢,虽然也知礼,但总有一股子傲慢在,礼数并不周全。 看在点苏的本事上,他们也没多在意。 如今点苏和世子定了亲,反倒是一口一个民女起来,可让王妃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她这是在疏远他们。 点苏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从前我只觉自己本领高强,并不将权贵放在眼中,甚至傲慢无礼,想来也让王爷和王妃对我印象很是不好。如今王爷和王妃还愿意接纳我,待我这样亲近,实在是让我汗颜。” 怀王和王妃又怎么会真的怪她?他们喜欢还来不及。 更何况有本事的人大多都有脾气,他们当时心里虽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否则早就敲打点苏了。 三人将话说开,又一起是谈论了些别的事情,气氛十分融洽。 最后还是王妃担心点苏身子受不住,这才让人将她送回房里歇息。 第59章 议亲 点书回到自己的院子时,见到了世子。 看那样子,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只是面上不见愠色和不耐。 见点苏回来,世子快走几步相迎。 轻扶着她坐下,又倒了杯茶,动作顺畅体贴得完全不像是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富家公子。 “你去见父王和母妃了?”世子问。 点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闻言轻笑:“怎么,难道世子怕我悔婚不成?” 世子有些羞赧:“自然不是,我相信姑娘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便不会出尔反尔。只是父王和母妃一直盼我早日成婚,我担心他们说什么让你心里不舒服,本想陪你同去,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故而来此等你。” 见点苏不语,世子又道:“父王和母妃也是一心为了我好,如若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是不痛快,只管与我说来,回头我与他们去说一说,你莫要把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头。” 点苏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听世子这样说,一时间有些好奇。 业国崇尚孝道,世子自也是孝顺之人。 如若她有一日跟怀王和王妃产生了分歧,世子究竟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虽然这是个无聊的问题,甚至还有些伤人,可她此时偏就想知道这个答案。 于是点苏故意问:“世子,倘若我和怀王闹出了些不愉快的事情,世子会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怀王那边?” 世子一听这话,便猜测点苏方才可能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如此发问,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只是并没有发作。 “难道父王真的同你说了些什么?” 世子压下了眉间的一抹躁郁,柔声安抚道:“你放心,既然你是我未来的妻子,那我必定会护好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即便是我的父母也不能干涉我的私事。” “如若他们日后对你不好,我们搬出去住便是,总不会叫你在他们面前受了委屈。” 点苏有些惊讶地道:“若如此行事,只怕会有人说世子不孝,若是因为我而破坏了世子与王爷之间的感情,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的选择会是如此。 世子看起来有些犹豫,很显然,这些年他对怀王的敬佩和爱戴已经牢牢刻入了骨子里对怀王和怀王妃的感情自然也十分深厚。 但他的语气是认真且坚定的。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站到自己父亲的对立面,可此刻,却依旧做出了选择。 “作为他们的儿子和你的夫君,我自该在这其中调解你们的关系。” “可若真走到了那一日,我定会竭力护你,孝顺父母与保护你之间其实并不冲突。我会对他们好,让他们颐养天年、享受齐人之福。也一定会将你保护好,不让你被他们欺负,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矛盾,我也定会护着你。毕竟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若连我都不能信任你、保护你,那这世间便再无你能依靠的人了。” 听了世子的话,点苏心里又酸又涨。 世子的话很直白、单纯,但她能感受得到世子的用心和认真,他没有骗她。 点苏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道:“放心吧,王爷王妃对我很好,,刚才我去见他们,是同他们说一说婚约之事。” “我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但在上林村时是食百家饭长大的,于我而言,上林村的长辈们便是亲人。若我要成婚,自当与他们一同商定婚期才是。” 村里的叔伯婶娘以及爷爷奶奶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都很好,如今她既然要当世子妃,那便必定要同他们商议婚事。 世子听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父王和母后做些什么,只怕点苏因此退却,更怕自己错过了她以后会后悔。 “点苏姑娘,我一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成为堂堂正正的世子妃。”世子认真地道。 说完这些话的第二日,怀王和世子便带着媒人和无数聘礼亲自到上林村提亲去了。 点苏被接入城东的新宅子为官家办事的消息,村里人是知道的,否则也不可能任由她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没有去找人。 可如今,大名鼎鼎的怀王及怀王世子携礼登门,说是要提亲,可把村里人吓了一跳。 里正得到消息,亲自带人把村里主事的人家聚在一起,接待了怀王和世子,丝毫不敢怠慢。 一开始得知怀王和世子是来提亲的时候,众人都还有些诧异,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看着怀王和世子带着那么多的礼物,还请了媒来,这架势,怎么也做不得假了。 于是,众人对他们的态度,便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从一开始的尊敬畏惧,变成了暗戳戳的挑剔。 怀王世子虽好,相貌堂堂,身份高贵,怎么看都是点苏高攀了。 可村里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户,他们将点苏当作女儿,便只是纯粹的为她好,替她考虑。 点苏这样一个普通的姑娘,倘若真嫁给了高高在上的世子,成了世子妃,背井离乡跟着世子去到帝都,没有家族撑腰,往后倘若受了委屈该如何是好? 而且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一贯三妻四妾、花心滥情,若当做女婿来看,众人对世子,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总觉得自己看着养大的姑娘要被登徒子给哄骗走。 面对乡亲们的百般挑剔,怀王和世子都很有耐心,一一应对。 最后,上林村众人还是松了口。 一则是他们看得出来,怀王和世子对这门亲事确实是认真的。 二则便是,即使他们不愿意让点苏嫁给世子,这件事其实他们也是没什么话语权的。毕竟王爷一声令下要让点苏嫁的话,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也没有那个本事去阻止。 但怀王和世子却还是亲自登门,找他们商议此事,便足以见得怀王府对点苏的看重。 想通了以后,接下来的事情变简单了很多,按照正常婚俗礼数办妥之后,怀王和世子这才回了河东的宅子。 只是世子的婚事必须要由皇上下旨,如今一切妥当,就等圣旨了。 一回到宅子里,世子便去找了点苏,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点苏委实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世子竟然真的去了上林村,而且王爷也亲自登门。 她不由得想,如果不是她救了世子的话,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用这种方法得到了世子,以及王爷和王妃对她的偏爱,还真是……令人不齿啊。 世子像是察觉到了点苏在想什么,主动握住了她的手,道:“点苏,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想以身相许来报答你,而是出于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神色认真,语气坚定而炙热,仿佛站在祭坛前宣誓一般,汹涌的情绪烫得点苏心里一抖。 “我知晓了。”点苏抬头看向他,哑声道。 世子轻笑,眼神温情,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揉碎了满天星光落入其中。 第60章 相处 互通心意之后,世子变得有些黏人。 每日都会来陪点苏说会儿话,两人的关系也日渐亲近起来,看得怀王和王妃心里高兴,可又有些发愁。 当怀王又一次看见世子去点苏院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私下里同王妃道:“虽然本王也希望远山早日成婚,可如今点苏姑娘身子还没好,为二人请的赐婚圣旨也没下来,若远山那小子一时间犯了糊涂,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你改日同远山说说此事,让他拿捏好分寸。” 王妃想起那日远山抱着点苏的画面以及远山轻薄点苏的事,深以为然,当天就把世子叫到房里提点了一番。 让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做些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来,让点苏受了委屈。 且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算他二人的婚事定了,只要一日没有完婚都不能犯浑。 世子听的面红耳赤,知晓是自己那日轻浮的举动被母妃看见了。 只是,他疼爱点苏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做那种违背礼数的事情,让点苏难堪? 世子再三担保不会欺负点苏,这才让王妃放下心来。 ? 点苏身子还未好全,魂体灵力汹涌的后果就是肉体凡胎根本难以承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觉得经脉发涨,浑身疼得像是针扎一般。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之前几世的记忆里,点苏皆会如此,并且每一世都是因为灵力爆体而亡,不由让她有些忧心。 桑老天师得知点苏醒了,也来了一趟。 点苏知道他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倒也没有刻意遮掩,便将自己记得前几世的事情一一说了。 曾经她有一世被凌天门的掌门收养,虽然痴呆懵懂,可见过的那些符篆阵法却不曾忘,所以桑老天师才会觉得她用过的符咒和阵法似曾相识。 听了点苏的话,桑老天师有些诧异,可一想到她的魂魄,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点苏想着自己近日的情况,问道:“自我魂魄归位后,每每觉得经脉滞涩发涨,浑身疼痛,若我记得没错,魂魄离体应当不会有这种情况才是,何况我房中每日都点了安魂香,便是有什么不适,也早该好了。前辈可知这是何故?” 桑老天师联想起那日点苏魂魄离体收服鬼王的事,猜测或许与此有关,便问道:“点苏姑娘可记得那日你昏迷之后的事?” 点苏却是摇头,“不曾记起。前辈可否告知当日发生了什么?” 自她醒来之后,发现世子不仅没事,所有人还都将她当作世子的救命恩人,就连桑老天师和他的两个徒弟对她都是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简直让她满腹疑问。 毕竟当时的情况她再清楚不过,她倒下后,桑老天师根本不是那个鬼王的对手,按说,他们都会被鬼王吃了才是。 如今看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奈何这几日她一直被婚事所缠,不好煞风景的问大家怎么没出事,一时间倒是没机会问起此事了。 当下桑老天师提起,点苏不由得猜测,那日昏迷之后的事,或许也与她有关? 见点苏果真不记得,桑老天师自是如实相告,连同当日招魂时的情景也一并告诉了点苏。 “这竟不是梦……” 点苏有些诧异。 “我在昏迷之时,迷迷糊糊梦见自己救了世子,带着那鬼王入了冥府十八层地狱之中,见到许多古怪画面。后来似是听到一阵铃声,便陷入混沌之中,忘了身处何处,等到再睁眼时,便已是在王府之内了。” “因着梦中所历之事着实诡异离奇又十分不真切,醒后只依稀记得一些片段,故而我只以为那是梦境,并未当真。” 桑老天师道:“如今这情况只怕是姑娘魂体灵力过盛,身躯难以承受所致。倒是不妨试试画几张符咒或者阵法调解,多用些灵力,否则,经脉只怕难以承受。” “多谢前辈。”点苏颔首,她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桑老天师想起那日的情景,不由感慨世子情路多舛。能号令阴兵的,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点苏仅仅是魂魄离体都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以后若是机缘巧合恢复了法力,这副身子,只怕就用不得了。 如今世子一心扑在点苏身上,往后二人还不知是何光景。 思及此,桑老天师提醒道:“姑娘身份非比寻常,往后还是要小心遮掩些,否则只怕招来祸患。” 世子魂体纯净,乃是大补,又是上等炉鼎,招的是鬼。 而点苏魂体强大,能练成阴灵,招的可就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了。 点苏颔首,“我知晓的,多谢前辈提醒。” 桑老天师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说起来,若非姑娘当时出手相救,以命相搏,此刻我凌天门师徒三人早已命丧当场,姑娘乃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往后若有所需只管提来。” 老天师年纪大了,看事情也通透。 点苏与他们有缘分,又有恩情在,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他们都该敬着的。 往后的事情,谁也算不准。 点苏道了谢,亲自送走了桑老天师,这才细想起此事来。 似乎从她记事起,周遭的鬼便对她十分畏惧,不止如此,连阴差冥使都对她礼遇有加,从不曾为难。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是为何,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因为她本就是冥府之人。 既能调动阴兵,足见不是什么小角色,也难怪这些年在桃止山这一片地方她几乎是横着走都没人管。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有她在世子身边,便没有什么鬼物敢对世子下手了。 没了鬼纠缠,所谓的短寿促命之说自然也会不攻而破。 点苏有些庆幸,如若她没有这层身份,那日鬼王来袭,她只怕是护不住世子了。 怕就怕她又与从前几世一般,因为灵力暴动而亡。 思及此,点苏依照桑老天师所言,拿了一沓空白的黄符纸出来,专挑复杂且耗费灵力的符来画。 越是复杂,耗费的时间和灵力也就越久。 世子端着药膳来时,便见点苏执笔疾书,一旁已经阴干的符纸都快叠成小山了。 “这是在做什么?” 世子皱眉,将托盘放在一旁,“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又这样辛苦?” 点苏解释道:“这样画些符咒我反而会舒服些。” 灵力损耗些以后,她确实发现自己通体舒畅,经脉中虽然还是酸胀,但已经缓解了不少了。 世子见她精神很好,不似作假,这才放心,又将药膳端过来。 “这是御医特意准备的药膳,益气养身,先吃了再画也不迟。” 点苏昨夜疼了一晚,不曾好眠,今晨便没什么心思吃东西,这会儿正好有些饿了,也没推辞。 吃完以后,世子让人收拾了碗筷,便留下来陪她。 点苏画起符来十分专注,什么都不理会,世子也不觉得尴尬,坐在一旁陪两个小器灵玩耍。 两个小家伙如今灵体凝实,修为也涨了不少,看起来活泼可爱,很会逗人开心。 点苏偶尔抬头看一眼,见他们相处愉快,心中忽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样的日子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却是热闹、温馨而踏实的。 她微微弯唇,觉得这样的滋味有些过分美妙。 第61章 桃木簪 这一日,点苏正在院中侍弄世子送给她的两株月季。 听说叫做银烛秋光,是很名贵的品种,运来时费了不少功夫,好在是枝叶繁茂,花骨朵丰润,途中并没有受损。 她养了几日,现下开了两朵花,初放时花瓣由青光转为银白,十分好看。 正欣赏着,宅中供着那地仙忽然冒了出来。 这小老头自上回中元节后便一直没再出现过,她还以为他是嫌弃这宅子里招的鬼多了,风水不好,另寻了栖身之所。 点苏目光粘在月季上,漫不经心地与地仙打着招呼:“许久不见,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里设了供,总要回来的。” 地仙探头看了眼点苏的花,没什么兴趣地缩了回去,道:“我刚刚瞧见门口来了个鬼,神色匆匆,似乎是因为门神和护院阵法挡着他进不来,怕不是寻你来的?” 便是过了中元节,也常有鬼被世子吸引在这附近徘徊,只是他们进不来这宅子。 所以在附近看见鬼其实很正常。 点苏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 次日,想着在房间里窝了许久不曾出去,点苏打算亲自去刘财那儿添些东西,正好世子来找她,便邀了世子一同出门。 一出宅子,便见个新鬼直愣愣朝他们扑来,一骨碌跪在地上,咚咚咚地就开始磕头。 二人都被他这架势一惊,朝后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点苏蹙眉。 眼前这鬼才死了不过几日,头七都没过,青天白日就敢现身,难道不怕魂飞魄散? “大人,”那鬼伏在地上,哀求道:“小的有事相求,请您救命!” 点苏见这鬼身上的鬼气十分微弱,担心他被烈日灼伤,便提了骨灯出来,带他和世子一同入了鬼域里。 没了阳光照着,那鬼的神色轻松几分,在太阳下他显然很受罪。 他倒也懂事,知道点苏这是迁就他,连忙感激道:“多谢大人!” 点苏耐着性子等他缓了一阵,瞧着没那么虚弱了,这才淡声道:“生死有命,轮回转生亦有定数,你冒着那样大的太阳,不顾魂飞魄散也要求到我这里来,却是为何。” 她虽是走阴女,平素却也不会随意干涉人鬼之事。 就像那裁缝铺的老板娘,尽管她被胎灵缠身,多年不曾有孕,点苏也不能强行干涉她们之间的事情,乱了这其中的定数,否则便会沾染因果,引出更多更严重的事情来。 所以就算这鬼求到了她面前来,她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插手的。 那鬼一听这话,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哭号道:“大人,我知道您神通广大,此事唯有大人才能帮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鬼哭之声乱人心神,世子受不了这样的声音,温和清雅的脸上露出几分不适。 点苏见了,便喝道:“你莫要哭了,且说来我听。” 那鬼见点苏松了口,连忙止住了哭声,道:“小的叫做元良,乃是邻县泗水镇的一名秀才。前段时日内子无缘无故的就病了,药石罔效。后来问了走阴人,说是什么白虎抬头,家宅不宁,若不及时消除,内子就会性命不保,让我买些桃木回去镇压邪祟。” “于是我便花大价钱从他手中购置了一截桃木,打算做成簪子与内子戴,可谁知簪子还没做好,我自己却先出了事……” 说到最后,元良的声音有些哽咽。 点苏问道:“如你妻子这般无故生病的情况,之前你家中可曾出现过?” 元良想了想,道:“不曾出现,此前元家上至老母下至幼子皆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元家在泗水镇也算是殷实富户,内子更是打理家宅的一把好手,所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说到这里,元良悲痛万分,“我与内子感情深厚,她生了病,我心中悲痛,如今我反倒走在她前头,内子的身体一下子便垮了。” “我听这一带的鬼物说大人神通广大,所以才来求大人出手救内子,无论大人要什么报酬,只要我有,大人尽管提!” 点苏听完,对元良所说的报酬却并不感兴趣,而是问道:“你家中近日可新建了房屋?” 元良并不知点苏为何问起了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不曾。” 点苏又问,“那家宅附近可有人动土,建了什么高楼之类的?” 元良又摇了摇头。 点苏微微蹙眉,朝那鬼道:“现在外头阳气太重,你不适合出去,且入我灯中养一养,等日头下山了,便引我去你家中看看。” 元良一听点苏这话,知道她这是答应出手了,连忙磕了两个头。 正要入骨灯里去,却见一个恶鬼窜了出来,吓得他魂魄一颤,不敢再动。 这恶鬼正是先前在鬼域里捉回去,又在中元节帮忙挡了一阵小鬼那只,叫做少虞。 此刻正朝着元良龇牙咧嘴,不许他进骨灯。 点苏看着那养了几日,已经恢复如初的恶鬼,不悦道:“你又闹什么?” 少虞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盯着元良,道:“他身上带着桃止山鬼市那桃木的味道,让我觉得恶心!” 点苏闻言,想起方才元良说的话,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见少虞还在吓唬元良,便道:“骨灯能祛除那些味道。你若是还要作妖,便留在这儿,我带他走。” 也不知少虞是怎么想的,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赖着点苏,一听这话便敛了脾气,老老实实缩回骨灯里去了。 那元良见了,也小心翼翼跟了进去,化作灯罩子上的一道暗纹。 二人出了鬼域,世子才问:“我瞧你方才并不想插手此事,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世子对点苏的了解多了些,自然看出点苏一开始不大愿意答应元良。 不禁有些好奇是什么让点苏改变了主意。 点苏解释道:“在风水方位中,家宅的右边称为白虎方,左边则是青龙方。而风水上又以高为阳,低为阴,若是白虎方高于青龙方,则违背了左阳右阴的规矩,形成阴差阳错的风水格局。这种情况会给家庭招来灾祸,轻则破财招灾,重则人身伤亡,所以白虎宜伏,高而不利,否则便犯了白虎煞。而所谓‘宁肯青龙高万丈,不可白虎一探头’说的就是白虎抬头煞不可犯。” 世子思忖片刻,道:“也就是说,一座好的风水住宅,白虎方要低于青龙方,可这元良住了那么多年一直没事,家中最近并未新建宅子,附近也无人建屋舍高楼,那人却说他家中犯了白虎煞,你才会觉得不对劲。” 点苏颔首,轻笑:“世子真是聪慧。” 世子被夸得有些羞涩,轻咳几声压下笑意,过了一会才道:“那你今晚要去查探情况吗?” 点苏察觉到世子的意图,问:“世子也想去?” 世子点点头,有些期盼地偏头望着点苏,轻声道:“我想知道你平时都是怎样做事的,走阴都做些什么,想多了解你一些。” 点苏弯唇,被世子的话暖了心,“好。” 第62章 夜探元家 二人去刘财的铺子里买了些符纸和朱砂,一时起意,又在临街的小吃摊吃了碗馄饨。 点苏本以为世子金尊玉贵的,嘴巴也被养刁了,吃不惯这等乡野之食,却没想到世子一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点苏笑问:“世子觉得好吃么?” 世子点头,“鸡汤鲜美,馄饨皮薄馅厚,极是可口,京城的吃**致,但此处的吃食却别有一番风味,让人回味无穷。”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子,做馄饨几十年了,听世子这么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饭钱都没收他们的。 点苏很是无奈。 “世子如此会讨人欢心,看来下次可不能带世子出门了,否则岂不是要被人说我吃白食?” 世子听出点苏话里的揶揄之意,连忙道,“若是你不喜欢,以后我便少说些。” 点苏忍不住轻笑,“世子不必如此,玩笑而已。” 世子见点苏是真没放在心上,又觉得心里有些闷。 他方才只是如实回答点苏的话,没想讨谁的欢心,便是有,他也只想讨她一人的欢心,只想让她喜欢他更多些。 只是世子脸皮薄,这话是决计不可能说出口的。 二人回了宅子里,便听说怀王府的管家到了。 不止带来了一批下人,还赶了十几辆马车来,带的都是王府里的东西,甚至还有一队能工巧匠,说是要扩建这座宅子。 一时间,河东忙得热火朝天。 点苏便在一众“世子妃”的行礼声中,和世子进了宅子里,场面一度让她觉得有些羞耻。 二人毕竟还没成婚,这些下人便已经称呼上了,一个个毕恭毕敬的,倒让她有些挂不住脸。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点苏才发现她屋子里的桌椅和摆设都被换了。 原本的那些不知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名贵之物,单一个花瓶便价值百金那种。 点苏有些头疼,吩咐下人把东西换回去。 原先那些桌椅本就不差,她也用习惯了,如今换成这些贵重的东西,反而让她束手束脚,生怕磕着碰着。 王妃听到这个消息,以为点苏是不满他们动了她房里的东西,于是亲自来了一趟。 知道点苏的意思后,便耐心解释道:“当初因为远山身体不好,我们走得比较匆忙,并未带什么东西,如今既然要在此常住,自然不能继续将就。” “王爷此次让管家从库房里运了一批东西过来,便连同你房里的东西一并换了,虽是比之前的贵重些,但你不必介意的。这些于怀王府而言都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日后去了王府里更要奢华一些,你早日习惯也好。” 王妃如此热情的态度让点苏有些局促。 可王妃都已经这么说了,她再推辞倒显的有些不懂事,最后也只得打消了先前的念头。 怀王早些年就已经卸了兵权,如今也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并不理事,所以他们回不回帝都影响都不大。 可他们毕竟是在帝都住惯了王府的,如今住在定山镇这种小地方可以说是委屈了。 怀王又是皇室正统血脉,该有的排场自然要有,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业国国库空虚,连供养个亲王都养不起。 好在点苏院子里伺候的人没添,还是两个洒扫丫鬟。 平日她若是不吩咐,她们都不会在她面前晃悠。 ? 入了夜,白日的燥热压下几分。 月光拨开云雾洒下来,给偌大的宅院添了几丝静谧。 点苏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背起小包袱,提了灯悄悄去到世子院里。 世子穿了身青衣站在院中,身上落了一层清辉,本就温润的侧颜更被磨去几分棱角,显得儒雅风流。 见点苏出现,世子浅浅一笑,双眸如一汪拘了新月的深潭一般,深邃清澈,要将人的魂魄都摄走。 点苏被世子晃了眼,不由感慨他可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正正好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走吧。” 点苏提着灯,与世子一同入了鬼域里去。 世子跟在点苏身边出现了几回,那些鬼也识趣,知道世子是点苏罩着的,不敢有什么想法,见他们出现,也只乖乖待在一旁不做声。 鬼域覆盖的地方极广,与凡界是不同的,所以点苏常从鬼域里抄近道去别的地方,还省了途中奔波之苦。 二人并肩走在鬼域里,很快便到了元良所在的泗水镇。 弦月被云遮了,夜色浓重如墨,只偶尔闻得一两声虫鸣,现下正是一日里阴气最重之时。 点苏一挥手,元良便从骨灯里出来,化作了生前的模样。 他死时也不过三十多岁,一身深蓝长衫,身形略有些单薄,倒是十足的书生模样。 “领我们去你家瞧瞧。”点苏道。 元良此刻情绪稳定了不少,听点苏这么说,赶紧走快走几步在前头带路。 元良家在泗水镇算是出名的。 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家里经营着两间铺子,自己也办了个私塾教孩子读书,所以日子过得很富足。 此刻元家门口挂着白色的绸布和灯笼,两侧立了白幡,里头隐约传出哭泣声。 点苏四下打量,发现这座宅院风水还算不错,并没有犯所谓的白虎煞。 可见那个走阴人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只是,宅子里确实有几缕阴邪之气作祟,若不早日祛除,必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元良听见宅子里头传出家人的哭声,悲拗万分,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点苏提醒道:“别哭了,真若想救你那妻子便先与我说说那桃木在何处。” 若她所料不错,元良意外身亡就是因为那桃木,若不尽早把桃木处理了,只怕他的家人们也会相继出事。 元良一听,也顾不得伤心了,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便领着点苏和世子进了元家。 因为元良生前本就是元家人,这会儿连头七都没过,门神自是不可能拦他。 三人便这样畅通无阻地从大门走进去了。 世子有些好奇,“我们这样三更半夜私闯民宅,若被他们看见,会不会报官?” 点苏道:“放心,他们看不见我们。” 为了不惹人注意,引出什么别的麻烦来,她自然有法子遮掩身形。 世子见他们就从灵堂门口过,里头的人都没察觉到,这才放下心来,同时越发觉得点苏厉害。 元良领着二人穿过回廊,一路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不等他开口,点苏便已经循着那阴邪之气的源头找到了雕琢一半的桃木簪。 “这就是那走阴人卖给你的桃木?”点苏捏着那支簪子,微微蹙眉。 她去过桃止山鬼市几次,自然知晓那里生长的桃树是何模样,眼前这一支桃木簪所用的料子赫然便是桃止山鬼市那片桃林里带出来的。 寻常桃木的颜色会随着树龄的增长而变化,多是由浅黄到淡粉,老桃木经过一系列工艺则大多会变成深红色。 一些新鲜桃木有时也会出现绿色花纹,带着淡淡的甜味。 可眼前这一块桃明明很新鲜,却是暗红色的,还隐隐带着几分古怪的味道。 偏这暗红色并非桃木原本的颜色,而是在鬼市之中生长太久,被阴邪之气侵入太深而染成的。 元良点点头:“就是此物!当时为了买它我还花了十两银子!” 点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元良说他不仅被骗了,还因此没了命的残忍事实。 第63章 驱邪 未免阴邪之气再出来害人,点苏把桃木簪收进了小包袱里,同元良道:“这桃木有问题,阴邪之气很重,你出事与这桃木只怕脱不了关系。” 元良却不大相信,“这可是桃木,本就是驱邪用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点苏也不与他争辩,直接把那桃木拿出来,递到元良面前,“桃木有鬼怖木之称,如今你已经是鬼了,感觉到这东西对你有什么威胁了么?” 元良一怔。 确实没有。 “那这么说来,真是这桃木害了我?”元良讷讷半晌,这才问道。 点苏颔首,又才把桃木收了,“不错。” 元良教书育人,积了福报,本该长命百岁,如今忽遭横祸,算是枉死,只怕要入枉死城待个几十年了。 他倒是没有过多纠结自己的死因,而是问道:“可就算这桃木有问题,跟内子的病又有什么关系?” “内子在我购置这桃木之前,身子就已经不大舒服了,大人却为何说找到这桃木才能救内子?” 见元良此刻一心只想救自己的妻子,点苏有些感慨。 如此痴情之人,可谓是世间少有了。 但目前的情况多说无益,只会让元良更加焦躁,点苏便只道:“先带我去看看你的妻子,她虽不是因为这桃木而生病,但也绝不是被那莫须有的白虎煞影响的,那个走阴人并没有同你说出实情,具体的,我需得看过才知晓。” 现在她已经确定这桃木有问题,难保元良妻子的病不是那走阴人故意而为之,目的就是要把这带有阴邪之气的桃木售出。 元良连忙点头,立刻领着二人去了灵堂。 灵堂内挂满了白绸,元良的棺木就放在正中间,两侧的烛架上点着十几支白色的蜡烛。 此刻烛火摇曳,白绸轻拂,伴着女子的低泣,气氛越发悲凉。 元良的妻子王氏身穿白衣,发间别了朵白花,和同样一身素色的小女儿一起跪坐在蒲团上,正烧着纸钱。 不远处跪着两个丫鬟,也是一副悲伤欲绝的模样。 这几日铜盆里的火一直没断过,不是王氏守灵便是元良的老母或女儿守着。 单是纸钱烧的灰都已经满满一盆了。 许是因为悲伤过度,王氏面无血色,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羸弱,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般,看得元良心里一阵阵抽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在妻子前头,害得妻子因他悲伤至此,往后她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过? 看着妻女这幅样子,元良忍不住偷偷抹起泪来。 虽然他早已经没有眼泪了。 点苏却不理会元良的愁思,而是在一旁细细打量着王氏。 王氏看起来比元良年纪要小些,容貌还算清秀,此刻身上正缠绕着几缕黑气,肩上的两团无名火已经因为黑气侵染,变得有些微弱了——这才是她忽然生病的真正原因。 世子问:“这便是人身上的三团火么?” 他此前听人说起过,可从来没亲眼见到过。 “不错。”点苏道:“人身上这三团无名火越旺,运道便越好,身体也就越好,倘若灭了一盏,便会倒霉;灭了两盏就会被阴气缠身,灾病不断;若是灭了三盏……阳气太弱,生死难料。” “只是寻常时一般都看不见,这火轻易也不会灭。” “王氏这情况,应该是有人给她下了邪咒,夺取了她的生机,好在她现在情况不算太差,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过点苏的金笔毁了,没法直接画符,只能取现成的符咒来用。 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两张三花符,捏诀燃了。 指尖轻轻一弹,符咒燃烧的赤色火焰便落在了王氏身上,与王氏肩上的无名火融为一体。 三花符取三花聚顶之意,本就是专门拿来护佑无名火的。 倒也不是她早有预料所以提前准备了这符,而是她为了耗掉体内充沛的灵力故意找的又复杂、又耗费灵力的符来画,只是这其中恰好就有三花符而已。 符火落在王氏身上不过片刻,她肩头的无名火便又旺了起来,那几缕黑气也逐渐散了。 她只觉得身上好像轻快了几分,却并没有多想,又往火盆里递了几张纸钱。 “大人,这样就好了吗?”元良一脸惊讶。 倒不是他不信任点苏,实在是点苏做起来看着太过简单了,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点苏将符纸燃尽的细灰抖落,朝元良道:“放心,已经无碍了。稍后我再给宅子落几道符,祛除里头的阴邪之气,便不会再有任何影响。” 元良闻言,感激涕零,又要朝点苏跪下来磕头,被点苏伸手拦下。 “无需多礼。你可还记得那桃木是何人卖与你的?” 点苏记得,在很久之前这桃止山鬼市的桃木就因为邪气太重会害人性命,已经被禁止攀折私售了。 如今再度现世,只怕不止元良一人受害,她还是要仔细查查此事,以免有更多无辜之人枉死。 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既被她遇上了,断然没有放任下去的道理。 元良道:“是平田村的走阴人,大家都叫他于半仙,约莫四十来岁,留了把大胡子,瞧着仙风道骨的,在村里口碑还算不错。” 若不是大家都说那于半仙靠得住,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弄得自己丢了性命不说,还差点害了家里人。 现在元良回想起此事,只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狠狠扇两巴掌。 要不是他错信恶人,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点苏虽是听过这于半仙的名头,但不甚熟悉。 走阴这一行比较忌讳,彼此之间少有往来,她和定山镇一带的走阴人平时都很少打交道,更别说是泗水县的走阴人了。 元良问道:“可要我带大人过去?我知道他住在何处!” “不用。”点苏摇头,“如今你已不属于阳世,不要随意走动。等到头七一过,便离开罢,若待得久了,会对你的亲人有影响。” 元良知道点苏在担心什么,苦笑道:“大人放心,我都明白的,自不会不守规矩,在人间乱来。” 一开始他确实难以接受自己离世的事实,发现家人根本看不见他后,急得不行,情绪一度崩溃。 可他毕竟是读书人,总要明事理些。 认清了现在的情况后,也逐渐冷静下来,以为于半仙说的话经验了,对家人的担忧远远胜过自己身亡的悲痛,只一心想找人救自己的妻子。 几经辗转,他从鬼域那些鬼口中得知点苏十分厉害,这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在门口等着点苏,求她出手。 如今点苏已经为他的妻子祛除了邪祟,他心愿已了,自然不会继续留在人间了。 点苏颔首,“如此最好,你自去罢,其他的事无需你操心了。” 见点苏在宅子里贴了几道符,便准备与世子一起离开,元良连忙道:“大人,您还没有说要什么报酬,您救了我的家人,无论是钱财、寿数还是运道,只要我能给得起的,一定双手奉上!” 点苏觉得好笑,道:“你当我是山里那些修习秘术的精怪不成?我也是人,要你的寿数运道有何用?你且去罢,钱财也不必了,就当是我与你结个善缘罢。” 元良闻言,感激不尽,拱手朝点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多谢大人。” 第64章 于半仙 出了元家,点苏感慨道:“这元良也是无辜,本是为了治好妻子的病症而请了走阴人上门,却不想因此丢了小命,与家人阴阳相隔。” 世子问道:“既是生死自有定数,那他命中也该有此劫么?” “这倒是不尽然。” 点苏摇头,“命理所书,不过一个大概,人这一生有太多选择了,每一次都是一种变数,没有人能够完全按照命理活下去。” “而如元良这般本该长寿,却因为各种意外或者被害身亡的人,就要在枉死城等到原本的寿数尽了才能转世投胎,只是他们下辈子会过得好些,算是一种弥补。” 世子叹道:“我观这元良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只是不知他离世后,他的妻子当如何。” 点苏便笑:“世子原来也看话本子么?至情至性之人,方得至深至爱之人,世子这是叹起他们的情缘来了。” 对上点苏含笑的双眸,世子心头的那股郁气“噗”的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温声道:“只是很羡慕。” 点苏乐不可支,“世子如今不是有我了么?” 面对点苏如此直白而大胆的话,世子耳尖飞红,轻声应,“嗯。” 只是世子并没有发现,点苏眼底闪过的一丝暗芒。 自记起前几世的事情后,点苏的性子便有些淡漠,哪怕是面对上林村的那些亲人也不会特别热切,好似对这世间之事总难提起几分兴趣。 追根究底便是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记得从前的事情,能看见鬼,平白无故的便会很多东西,还多是与鬼物有关的。 虽然这些让她在走阴一行风生水起,但也让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异类。 这也是点苏为何会喜欢热闹之处的缘故。 烟火气和生人的气息能让她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确实是活着的,也是一个人。 可遇到世子之后,点苏发现,她心底的阴暗好似在不断滋长,贪欲疯狂地蔓延。 世子看起来是那样干净美好,毫无杂质,无论是那通身贵气和良好的修养、气度,还是出众的相貌,都让她为之沉迷。 本来她是不想沾染世子的,毕竟美好的东西总是适合远观,奉为至宝。 偏偏世子主动来招惹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地界,这和把兔子塞进狼窝没什么区别,她怎么可能舍得放过呢? 点苏蜷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如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世子当如何?” 世子闻言,脚步一顿,认真道:“若是为人所害,我必倾尽一切为你报仇;若是意外离世,碧落黄泉我皆追随你而去,生死不弃,绝不相负。” 见世子语气坚定,神色严肃,点苏有些诧异,不由微微眯眼。 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啊,她真是越来越喜欢世子了。 哪怕心思百转,点苏面上却不曾透露半分,一如往常一般开口:“好了,我们到了。” 世子定睛一看,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栋木屋前。 “这便是那个于半仙的居所?”世子问。 “嗯。”点苏颔首,将骨灯交给世子,道:“我去去便来。” 世子有些不放心。 点苏中元节时与鬼物斗法差点没了性命,元气大伤,如今遇上同行,二人若斗起来,她不会吃亏罢? “这于半仙也是走阴人,你就这样去了,他会不会伤你?” 点苏便笑:“放心,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我还不放在眼里。世子乖乖在此等我,很快就好。” 又来了。 世子有些羞赧地偏开头。 点苏总是喜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跟哄小孩儿似的。 点苏只身入了屋里,很快,屋内便亮起了灯,隐约传出交谈声。 说话的声音很小,世子站在外头听不清楚,也就没在意了。 ? 木屋内。 “这些钱都是怎么来的?” 点苏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于半仙,脸上满是冷意。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厮喜滋滋地在数钱,床上放了好几个木盒子,全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加起来竟足足有数百两! 泗水县并不算富庶,与安县差不多,于半仙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赚得到这么多钱。 按照这一带大部分百姓的花销,一年也不过花费十两银子而已! 见于半仙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肯如实相告,点苏睨着他,轻描淡写地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晓,待会儿离魂符一燃,我便将你的魂魄抽出来,只需细细地审,便能知晓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事。” 她俯下身看着于半仙,故意压低了声音:“你也是走阴人,应该知道魂魄离体影响有多大吧?万一我不小心把你的魂魄弄丢了,还不了阳的话,那可就……” 于半仙害怕地瞪大了眼睛,不等点苏说完,便急忙道:“我说!我都说!你不要抽我的魂魄!” 哪怕点苏其实是在吓唬他,于半仙也根本没有怀疑点苏这话有几分真假。 单凭点苏刚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屋里这一点,就足够说明她不是一般人了。 倘若点苏真把他的魂魄抽出来,七日一过,他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也就彻底死了,而且还是连死因都查不出那种! 于半仙虽是贪财,却也惜命,哪里敢拿自己的性命作赌?何况他本就心虚,这会儿自然是被吓得不轻。 点苏微抬下巴,示意他老实交代。 “这些钱都是府城的李家大公子给我的,只要我卖出他给我的一块桃木就有五十两银子,加上买家给的,零零碎碎攒起来,这才有了这么多,大概是从今年五月初开始,陆陆续续卖出了七块,都让对方打了簪子戴。” “你可知道这桃木有问题,寻常人佩久了,会要他们的命?” 点苏冷笑:“就为了这些钱,你便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真是该死啊。” 说着,她伸手做出掐脖子的动作。 分明她根本就没碰到于半仙,可于半仙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一只手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感觉呼吸越发困难,于半仙满脸惊恐,不断伸手去抓挠自己的脖子,可却没有任何用处。 他吓得不行,生怕点苏就这么把他掐死了,连声求饶:“我真的不知道啊!都是李家公子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想办法把这桃木卖给别人就给我钱,我也不知道这桃木这么邪门!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求求你放过我吧!” “告诉我,都卖给谁了!”点苏厉声道。 于半仙不敢欺瞒,连忙把买家的名字和住址都交代了,连他们买桃木的银钱也一并数给了点苏。 点苏这才松开了手。 于半仙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点苏嫌恶地道:“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不过,你造下的孽,日后总会报复在你自己身上的,往后便自求多福罢!” 说完,她便不再管于半仙,转身出了木屋。 第65章 胎灵 点苏的心情有些糟糕。 她总觉得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毕竟桃止山鬼市有鬼王管辖,一般人连鬼市都去不得,更别说取到那里的桃木了。 可现在除了元良外还有六个人从于半仙手中买了这害人的桃木,他们的情况如何尚且不清楚,还要一个个去清查此事。 那李公子手里只怕还有更多桃木,又不知会害多少人…… 点苏捏了捏眉心,心头不禁生出几丝躁郁来。 她真是烦这些贪心不足之人,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下违背天道之事,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 偏这世间无论是人是鬼都重欲念,因而才有了那冥府下的十八层地狱。 出了木屋,只见世子立于月下,墨发半束,身材颀长,手中骨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在这夜色里皎如日星,仅是一个背影都让人移不开视线。 点苏心里的不快忽然就被抚平下来。 “呀,这是谁家的俊俏郎君,跟我回家去吧?” 世子闻言转过身来,眉宇间尽是温和,含笑问:“都弄清楚了吗?” 点苏不想同世子说这些乌糟事儿,怕污了他的耳朵,便只道:“弄清楚了,他并不知晓那桃木有问题。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世子也该休息了。” 世子点头,将骨灯递给点苏,温声道:“走吧。” 点苏接过灯,二人便踏入一片黑暗之中,从鬼域回到了世子院里。 “世子早日安歇,明日再会。” 世子轻笑,“好,你也早些歇息。” 目送世子入了房中,点苏又转身进入鬼域里去了。 她并没有回自己的院里歇息,而是打算去看看买了鬼市桃木的那几户人家都如何了。 桃止山鬼市常年有鬼物聚集,那里头生长的桃木至阴至邪,十分不详。 若这些人家受桃木的影响不深,她还能早些替他们除了阴邪之气,免得害了性命去。 若是如元良一般已经遭遇了不测,便只能替他们超度一番了。 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叫她遇上了,总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之人被害而无动于衷。 按照于半仙所交代的,买桃木的那几户都在淮安府,甚至其中一户就在定山镇,近的很。 点苏按照地址寻过去,发现买家竟是裁缝铺的那个老板娘! 此刻,整个裁缝铺都被阴邪之气侵染,在点苏眼中,就像是被一层诡异的黑纱笼罩起来一般。 偏她白日里时不曾走到这里来,自然没瞧见这儿不对劲。 而让点苏疑惑的是,这铺子里阴气很浓,邪气却不多,与那桃木所带的气息有所差别。 正在她琢磨该如何下手时,一个女娃娃模样的阴灵从黑纱之中现出身来。 这娃娃粉雕玉琢,穿一件粉色荷花小肚兜,若不是她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阴气,那也是十分招人疼爱的。 看到这娃娃的时候,点苏就知道这里古怪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胎灵留在家中太久,导致阴气太重,七月里比较招鬼,以至于家里怪事频发。 再加上点苏先前的那番话,让裁缝铺老板娘心中不安,所以她才舍近求远,放着就在定山镇上林村的点苏不请,反而从于半仙那儿购置了桃木来驱邪。 谁成想,这驱邪的桃木不仅没有把胎灵赶走,反而恰好滋养了原本虚弱的胎灵,将她养成了阴灵。 “你是什么人?”女娃娃见点苏不说话,便主动问道。 点苏道:“我来取一样东西,你应该知道在何处。” 女娃娃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是那支桃木簪?” “不错。”点苏颔首,“你将那簪子取来予我,我领你入轮回去,莫要在此处逗留了。” 女娃娃却是摇头,“那是阿娘的东西,我不能给你,而且我不想离开这里,我想和阿娘在一起。” 点苏蹙眉,但见这阴灵心思单纯,不谙世事,便也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与她解释。 “那簪子不是好东西,戴久了会让你阿娘生病,难道你没有发现,自从你阿娘带了那簪子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么?” 这裁缝铺的老板娘容氏是个运气好的,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的孩子也救了自己。 虽然那簪子上的大部分阴邪之气被这女娃娃所用,可阴邪之气这种东西凡人一旦接触,都会有一定的影响。 如今那桃木虽不至于要她的性命,却也会让她病痛缠身,寿数减半。 女娃娃陷入了纠结。 点苏说得没错,那簪子买回来之后阿娘确实一直在生病…… 见她有些动容,点苏趁热打铁,继续道:“而且你和你阿娘不同,你阿娘还活着,可你已经不属于阳世了。如果你一直缠着你阿娘,她晚上就会睡不好,阳气也越来越弱,会被一些游魂野鬼盯上,给她带来很多麻烦。” 女娃娃听了点苏的话,瘪了瘪嘴,“囡囡不想给阿娘添麻烦……囡囡跟你走。” 说完,女娃娃便颠着小步子朝点苏走过来,乖乖站在她身边。 这乖巧的小模样看得点苏心里一软,不禁想道:若这女娃娃活着,应该会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吧? 可惜这容氏只想要个儿子,偏葬送了这段极好的母女缘分。 点苏领着女娃娃到屋里,将容氏放在妆奁内的桃木簪收了,见她还依依不舍的,便道:“和你阿娘告别吧,等你投了胎,会有一段更好的亲缘。” 女娃娃却是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等我离开之后阿娘会有别的孩子,对吗?” 见点苏不说话,女娃娃情绪低落下来,“之前就有很多弟弟妹妹想做阿娘的孩子,但是我不想阿娘有别的孩子,所以我便将他们都给赶走了,要是我走了的话,他们还会来的,对吗?阿娘就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娘了。” 点苏大不会安慰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便道:“我们该走了,等你重新投胎以后,你也会有更好的阿娘的。” 女娃娃低泣,“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阿娘呀,她千不好万不好,哪怕她不想要我,根本就不爱我,那也是我的阿娘……” 点苏有些心酸,原来这些她心里都知道。 可她却没有因此生出半分怨恨来,从没想过报复,只是单纯想黏着容氏而已。 甚至在自己告诉她,她继续留在这里会对容氏不好的时候,她虽然不舍但还是果断地选择跟着自己离开。 真是乖巧得让人有些心疼。 点苏忍不住伸手在女娃娃脑袋上揉了一把,“好了,我们走吧。” 女娃娃也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点苏走了。 这回点苏没把她交给阴差,而是亲自送到了冥河边。 摆渡人见点苏领着个孩子来,也不问,只撑船靠岸来等她们上去。 点苏是生人,渡不得冥河,只能送到这儿。 她揉了揉女娃娃的小脑袋,道:“去吧,老人家会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别怕。” 女娃娃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挥手道:“姐姐再见!” 点苏看着女娃娃上了船,这才回了镇上,给裁缝铺子贴了几张驱邪的符纸,又找下一户人家去了。 第66章 作陪 夜很长,点苏提着骨灯,踏着月光慢慢走,不疾不徐。 相思从同心铃里冒出个小脑袋来,好奇地问:“姑娘从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做这些事吗?” 点苏伸手接住相思的小身板,把她轻轻放在肩上,道:“做这一行的,自然是一个人了。” 旁人若整日这么跟她在鬼域里窜来窜去,只怕早就被吓病了。 相思在点苏肩上摊成一个大字,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歪着脑袋看向点苏,又问:“可是如今姑娘不是与世子定下婚事了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已经齐了,不过差一道赐婚的圣旨罢了,姑娘怎么不让世子陪着?” 方才姑娘特意把世子送回去才自己出来,分明是不想让世子知道。 她虽然在同心铃里头待着,可全都知道呢! 点苏抬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问那么多做什么?抱紧了,不然等会儿掉下去被哪个不长眼的鬼吃了,我可不管你。” 相思哼哼唧唧地扒紧了点苏的衣裳,嘟嚷道:“姑娘才舍不得呢。” 忙活两个时辰,点苏才算是把其余六户都走了一遍,将阴邪之气除去,桃木簪全部收起来。 这六户人家只有裁缝铺的容氏和不久前才买了桃木簪子,没佩戴多久的一户人家免于遭难。 其余的都受到了影响,簪子的主人全都意外身亡了。 其中,戴得最久的那一户人家最惨,全家上下都出了事,无一活口。 更让人惋惜的是,那个佩戴桃木簪的女子才成亲不久,与丈夫感情极好,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是失足落水而死的。 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女子的丈夫日渐消沉,没多久就去了。 儿子儿媳双双离世,家中两个老人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也前后脚跟着走了。 一大家子人,说没就没。 偏偏他们一家子的死因都极为合理,也没有他杀的痕迹,所以连官府都没觉得不对,只是感慨老天不公,让这样一家人白白散了。 可他们哪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因为老天不公,而是有人故意拿这鬼市桃木来害人! 事已至此,点苏也没办法挽回什么,只能给他们念了段往生词,烧了几张往生符,好让他们早些入轮回,来世能过得好些。 不知不觉间,天光破晓,旭日东升,灿烂的朝霞布了半边天。 等点苏回到河东时,已经是辰时了。 只是她没想到,世子竟然在她院中坐着。 见世子还穿着昨夜的衣裳,点苏有些意外,“世子难道一直在等我?” 世子站起身,道:“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于半仙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去做什么也不愿意带上我,那我便只好在此等你回来了。” 点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等她回家,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但并不差。 “好了,别愣着了,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去涉险。” 世子站起身,抬手在点苏头上轻轻揉了揉,“忙了一个晚上,累坏了吧?我已经让人备了水,你先去沐浴更衣,待会儿我们一起用早膳再休息,嗯?” “……好。”点苏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里。 等整个人浸在温水里时,点苏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害羞。 虽然上林村的亲人们也都对她很关心,但她能感觉得出来,世子对她的感情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点苏扒在浴桶边儿上,想起世子摸她脑袋时温声细语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只觉得这一晚上的辛劳都不算什么了。 相思从同心铃里探出小脑袋,见点苏这幅样子,捂着嘴偷笑。 姑娘这是红鸾星动了呀。 等点苏梳洗完,换了一身水蓝罩素纱间色绫裙出来,世子也已经沐浴完毕了。 世子着一身槿紫色金线绣海云纹常服,配以半月水波纹腰封,显得整个人贵气非凡,偏又通身带着儒雅亲和之气,并不疏离冷淡,只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世子道:“这是厨房才做的荷叶莲藕粥,你尝尝看。” 紫砂盅里的粥冷热正好,点苏尝了一口,丝丝清甜带着荷叶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味道极佳。 “不错。”点苏赞道。 “喜欢就好。”世子轻笑:“我见你平日不喜重口之物,这才让厨房做了这粥,下午再让人炖些绿豆羹消消暑。” 定山镇不算太热,白日里在家中不出门,倒还不算难捱,何况怀王每日都让人备了冰块在屋子里,根本不觉酷暑难耐。 不过点苏也没拒绝世子的好意。 用完早膳,点苏便先回房间休息了。 折腾了一夜,确实是有些困倦,何况今夜肯定还有得忙。 那桃木的事情还没个头绪,需得仔细查查李公子的身份以及鬼市那边的情况才好。 不过点苏没有休息太久,未时初便醒了。 世子听见卧房里的动静,在外间遥问:“不过才歇了两个时辰,还早着呢,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点苏整理好衣裳,走出去便见世子手中执着一卷旧书,正坐在外间的案前细细翻着。 她在世子对面坐下,道:“已然不困了,便起来看看世子在做什么。” 她入睡时相思便同她说过了,所以点苏知道世子一直都在她院中,并未离开。 只是世子没有进她的卧房,而是坐在外间的屋子里。 世子便将手里的书递过去,又给她倒了杯清茶,道:“闲来无事翻翻这些杂谈罢了。” 点苏看了一眼书名,方山奇闻录。 她没接,端着茶杯轻啜一口,问道:“世子看得这样出奇,里头说的都是些什么?” 世子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道:“都是一些民间的志怪故事,十分曲折离奇,我想,若不是着者添油加醋地编造事实,便是其中有鬼物作祟。” 点苏便笑:“哪里就有这么多鬼物作祟了?其实很多时候都是那些人自己吓自己,他们做了亏心之事,忧虑重,便总觉得有鬼缠身。”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鬼是不能随意干扰人世的,若真有那么多鬼伤人吓人,早已被鬼差捉走了,又怎么会叫那些着书之人知晓呢?” 走阴这一行点苏做了十年了,从五六岁起便开始问阴、纳福,其中请她的人至少有半数是自己臆想的。 毕竟那些鬼也是有自己的事情做的。 他们在阴间要受冥府审讯,查看生平善恶,有无业果,还要及时收阳世给他们烧的钱,免得被人抢了,要等着去投胎……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留在人间吓唬他们? 世子看向点苏,语气有些低沉,“不过是好奇罢了,你既不肯带我同去,我也就只好看这些书来了解你平日里做的事情了。” 好么。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点苏无奈道:“既如此,往后我与你同去便是了。只是我常在鬼域里头走动,那儿鱼龙混杂,一般鬼物会吞噬生人,世子若要同去,切记要戴好面具,跟着我,以免生出变故。” 她是担心世子体质特殊,所以才不想世子与她同去,怕被不长眼的鬼吓着。 可若世子想去的话,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世子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点苏说的这些自是无有不应。 第67章 前往府城 二人吃了些东西,便让人套了马车,准备去府城一趟。 点苏本来是想先去鬼市的,可转念一想,白日里鬼市并不开张,这会儿去了只怕也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索性先去会一会那个住在府城的李家公子。 上回世子邀请她去府城赏花灯她没应,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与世子一起在府城好好玩几日。 淮安府府城虽不比帝都或者郡城、州治那样热闹,但比起定山镇来说总要繁华些。 世子对此并无异议。 虽然没有花灯可看,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看花灯才想去府城的。 近来怀王似乎有公务在身,每日都在书房里看折子,知府也从府城来过两趟,瞧着行色匆匆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世子便没去打扰,而是差人去知会了王妃一声。 怀王妃平时是不大管点苏和世子去哪儿的,左右赐婚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二人的婚事宣告天下是迟早的事,她巴不得他们相处久一些,便只是让人跟着他们,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 二人出了院门,便见樊将军领着一队侍卫在三辆马车旁候着,随行的有十几个仆从,霖辰和桑佑也在。 樊将军见二人出来,拱手行礼,“见过世子,姑娘。” 世子回礼道:“辛苦将军了。” 见到这阵仗,点苏有些哭笑不得,“王妃这是有多不放心你我二人出门,派这么多人跟着,还担心我们丢了不成?” 世子解释:“我与父王母妃到定山镇的事情并不算隐秘,何况前不久管家何伯才那样大张旗鼓地从帝都赶过来,现如今我的身份必是瞒不住了的。皇家出行有既定的仪仗,若不是因为此处偏远,人数只会更多。” 前几次是因为他和点苏私下里出门,所以才只带了几个侍卫随行,如今要去府城自然不同。 点苏忽然觉得世子这些年也不容易。 若每次出门都要带这么多人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同常人一般好好在街上走一走,便是站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也只会觉得索然无味罢。 “走吧。” 世子说完,踏着木阶上了中间的那辆马车,站在前室回身朝点苏伸出手。 点苏并没拒绝,抬手放在世子掌心,借力稳着身子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比上回世子坐的那辆奢华得多,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尽显华贵,单是这顶上装饰用的坠子一个便值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里头铺着的锦缎了。 马车里面十分宽阔,不仅放了一张茶案,后头还有一张能够容纳一人安睡的软榻,便是坐五六人也绰绰有余。 世子和点苏在茶案旁坐了,便有两个伺候的丫鬟跟着上了马车。 只是两个丫鬟并不与他们同坐,而是从暗格里拿了软垫出来,跪坐在车厢里,等着二人吩咐。 见状,点苏蹙眉道:“从定山镇去府城将近两个时辰,你们这样跪着,还没到府城腿便先麻了。” 世子看了二人一眼,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自去后头坐着罢。” 两个小丫鬟闻言,对视一眼,又惊又喜地朝世子和点苏行了礼,这才退了出去,坐到最后头那辆专给丫鬟小厮们准备的马车上。 世子这才解释道:“像她们这种便是专门在路上伺候的,泡茶、焚香或者捏肩捶腿、谈话解闷,很多人都会专门调教两个丫鬟随行。我平素虽用不惯,可按照规矩也不能少了。” 毕竟他是业国亲王世子,在文武百官眼中便是百姓奉养着的摆设,拿来彰显国威用的,和那些个公主没什么两样。 如果身边没人伺候的话,便会让人觉得一介亲王世子连该有的用度和仆从都没有,无法显示出业国之国力财力,从而引来言官弹劾,说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硬是给他们扣一些奇奇怪怪的罪名。 点苏故意叹道:“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苦恼吗?” 世子被她的语气逗笑:“大概算是吧。” 这些年怀王府的吃穿用度与皇宫相比也不差了,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怀王年轻时立下的战功,但业国百姓奉养他们也是事实。 所以世子从不觉得这些繁琐的规矩是累赘,反而觉得自己是沾了父亲和伯父的光,完全受之有愧。 ? 点苏当初设下的法阵现在已经没什么威力了,但依旧能挡住那些游魂野鬼进入镇子。 出了定山镇以后,她便察觉到周围的鬼物多了一些。 不过大多是没什么威胁的游魂,还有几个凑热闹的小鬼,跟着马车飘一段路就自己走开了,点苏便没放在心上。 反正只要她在,他们都不敢靠近马车,根本不足为虑。 官道修得平整,这马车又铺了软垫,并不颠簸,点苏便靠着垫子小憩,而世子则自顾自斟茶,看书。 二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也祥和。 倒是知安拉着相思在车窗边扯着帘子玩,引得世子时不时便要分心去看一下他们,担心他们掉出去。 少虞见两个小家伙玩得高兴,也从骨灯里头钻出来,扒在窗台边和两个小家伙一起看风景。 相思和知安一开始有些害怕少虞,毕竟少虞是个恶鬼,身上的鬼气很重。 但少虞化作正常模样的时候皮相极好,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勾着,懒懒趴在窗边,像极了话本子里勾人魂魄的狐狸精,惹得两个小家伙不断去招他。 不是扯少虞的衣摆就是用光溜溜的小脚丫子去踩少虞的手,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边缘跃跃欲试。 世子见状,更不放心了,生怕他们打起来。 点苏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忽然就有些想笑。 她撑着下巴,歪头看向操碎了心的世子,乐道:“你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玩去。” 世子拧眉,“两个小家伙这样闹腾,别惹得少虞发了火才好。” 当时少虞朝他扑过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太过骇人,知安和相思不过是个器灵,哪里是少虞的对手? 点苏转头看了一眼少虞。 他此刻身上披着件青色薄罗长袍,腰间系着条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青丝松散地用发带在尾部扎着,没骨头似的倚在窗边,倒有几分慵懒贵气的意味。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少虞为何从那日起便执意跟着她。 不过,若是少虞真敢欺负这两个小家伙的话,她可有的是法子治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点苏的视线,少虞扭过头来,又怂又无辜地开口:“大人,我心里头慌得很,你别这样看着我成不?我就出来放放风,真不敢对他俩动手!” 世子见他这没骨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 点苏默默扶额,总觉得这恶鬼有些名不副实。 第68章 府城夜市 因为并不急着赶路,所以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知安和相思玩累了,被少虞塞回了同心铃里,少虞自己也在进入府城之前就自觉地回了骨灯里去。 夏日里天色暗得晚,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点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见淮安府城立于漫天霞光之中,巍峨雄伟。 因为临近边关不远,战时这里便是备战城,所以淮安府的戒备比起其他府城要严一些,城墙也更高,更厚。 此刻墙头上立着数名军士,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城门口亦有数十名身披铠甲的士兵在值守。 放下车帘时,几队士兵恰好骑着马从他们身旁经过。 马蹄翻飞间,世子诧异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连淮安府的府兵都调出来了?” 点苏不大懂这些,便问,“世子何出此言,府兵不本就是护佑淮安府的么?” 世子解释道:“淮安府作为备战城,府兵都是经过正规操练的军队,战时可以直接抽调前线的,平日里不会轻易调动。方才从那队士兵的服饰来看,他们并非普通守城军,而是淮安府府兵,所以我才有此猜测。” 点苏不明觉厉,想了想,道:“近来怀王似乎在忙什么事情,我还在府里见到过知府大人,只怕确实如世子所言。” 当时碰见,知府行色匆匆,二人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世子却道:“罢了,我们就是来此游玩的,先不想这么多了。” “这些事情本就是知府大人份内之事,他自会处理妥当。何况,父王如今就在定山镇,若是真有什么事情的话,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点苏深觉有理。 在其位,谋其政。他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操心那么多?便是出了事,也自有知府处理,轮不着他们操心。 说话间,马车已经入了府城。 这会儿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街道上不见多少人,却处处飘着饭菜的香味,勾起了几人的馋虫。 府城这边是早已得到了飞鸽传书的,知道世子和未来的世子妃要来,已经在最好的酒楼里备了酒食,就等他们了。 一入城,前来接应的沈同知便领着衙役与樊将军等人碰了面,得到世子的准许后,一行人便一同去了栖凤居。 点苏本来打算领着世子去街上走走,感受一下府城的风土人情的,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且不说樊将军等人不可能离开,府城这边前来接应的沈同知等人一看就不好打发。 毕竟世子的身份摆在这儿,若是出了什么事,必定要追责到他们身上。 无论是出于巴结怀王的心思,还是为了保住自己头上的官帽,他们都会好好护着世子。 察觉到点苏兴致不高,世子道:“若是不想和他们一起用膳,我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不必跟着。” 点苏摇摇头,“无妨。” 往后总是要经历这些事情的,就算她能避得了一时,也不可能避一辈子。 选择和世子在一起的时候,点苏就已经明白往后不能同从前一样肆意了。 毕竟世子身份尊贵,往后她若成了世子妃,自然要与他一起出席各种宴会,学习各种宫礼仪,学着如何与别家夫人打交道。 如今不过才刚开始罢了。 “苏苏。” 世子抿唇,伸手覆在点苏手上,轻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高兴的,轻松的,若是让你觉得不高兴或者让你受了委屈的话,便是我的不好,我会觉得很愧疚。” “我从前不曾与女子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有时候考虑得不够周全,若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可以直接同我说。你若是不说的话,我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说到最后,世子的声音都低了下来,隐隐带着几分委屈和自责。 点苏心中有些感动。 她能感觉得到世子对她的用心,微微笑道:“好,我知道了。我只是想与世子一起好好逛一逛这府城的街道,如此也算不枉此行。” 世子见她确实没有不高兴,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等用过晚膳,我们便去,好不好?” 点苏看着世子这单纯诚挚的模样,心里微甜,浅笑着点了点头,“好。” ? 栖凤居是淮安府最出名的酒楼,招牌菜叫做芙蓉燕菜。 此菜汤清味鲜,燕菜洁白软嫩,成菜宛如洁白盛开的芙蓉花,细嫩爽口。 点苏之前尝过几次,觉得还算不错。 沈同知跟在知府身边做事,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了得,见点苏喜欢,便赶紧命人又做了几盘,将他们招呼得十分周到。 点苏见了,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先前她来府城办过几次事,也接触过沈同知。这位同知大人虽然亲民,但绝不是如今这幅谄媚巴结的样子。 果然在权势地位面前,再铁骨铮铮的人也难免是要折腰的。 用完膳,沈同知本来想亲自陪着二人去街上走走,却被世子拒绝了。 近日府衙事多,沈同知本也就不想跟着世子耗费太多的时间,世子如此正中他下怀,自是连忙应下,留下几名府衙的衙役跟着,便告了辞。 见沈同知一走,世子便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目光如炬,眼底的期盼都快溢出来了。 点苏只觉好笑,顺着世子的意夸道:“世子真好。” 世子小声说:“苏苏好敷衍。” 说完,自己却先红了脸。 这种主动求夸奖的事情世子也是第一次做,确实是有些羞耻……只是,听见点苏夸他,他心里就很高兴。 他想,只要点苏高兴的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跟在二人身后的樊将军见了这一幕,微微垂下了眸子。只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嘈杂,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 府城有四条正街,夜里也是开放的,许是临近中秋节,街上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衙役走在最前面,给世子和点苏介绍着街上好玩的地方和一些风俗趣事,虽没能达成两个人出行的愿望,但也还算自在。 世子平时不大出门逛街,尤其淮安府的夜市和帝都很是不同,他本就觉得新鲜,这会儿有点苏陪着,更是兴致盎然。 在街头看了皮影戏和杂耍,又尝了几道街边小吃,脸上的笑意便没断过。 点苏喜欢这市井烟火气和热闹的氛围,亦乐在其中。 就连桑佑都大包小包地买了许多东西,只是撒泼打滚地非让霖辰替他提着,而桑佑自己却左手拿着个糖人,右手还端着碗冰酥酪,吃得好不欢快。 唯有樊将军一直默不作声,面色严肃地跟在后面,瞧着不大高兴的模样。 只是他平素本就不苟言笑,所以倒也看不出来。 第69章 李家公子 几人下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又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高兴的劲头过去,这会儿都有些乏了。 见江面上有画舫,世子便打算租一艘来,一行人乘船沿江而下,赏赏夜景,放松放松再回去歇息。 这样的小事自是用不着世子亲自去办的。 他提了一句,随行的衙役便很快安排妥当,引着世子往渡口边去。 渡口边停靠的那艘画舫由红木打造,雕龙画凤,十分精致奢华,里头燃着许多红烛,灯火摇曳,轻纱罗幔随风而舞,隐隐传出丝竹之声,颇有几分奢靡之气。 世子听见乐声,拧眉看向方才去租画舫的衙役,问:“船上请了舞姬和乐师?” 那衙役尚不知自己此举惹得世子不快了,谄媚道:“回世子爷的话,请的是淮安府最出名的舞姬,那舞跳的,可是一个销魂!定能让您满意!” 世子不悦道:“你可知此行本世子是与世子妃同行?如此靡靡之音,也敢污了世子妃的耳朵!” 那衙役被世子的话吓了一跳,抬头看向世子身边的点苏,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拍马屁拍错了! 只恨上头并没提及此事,他只以为点苏与那些同行的天师一样,这才会一时疏忽办错了事…… 衙役越想越心惊,生怕世子降罪于他,连忙跪下求饶。 平素一贯好说话的世子这会儿却不肯轻饶了,冷着脸让他把船上的人全部带走。 点苏还是第一次见到世子这样生气,素来温和的面容染上薄怒,眼角微微泛红,竟是平添几分艳色,与平时截然不同。 尤其,世子方才还直言是与世子妃同行,简直就是在向众人宣告她的身份,这样明目张胆的小心思,真是太招人了。 点苏心里喜欢得不行。 世子训斥完衙役,回头便见点苏眉眼带笑地望着他,忽然就生出几分幽怨来。 “苏苏怎么瞧着这样高兴。” 世子抿唇,郁闷道:“那官差都要领着我去看别的女子弹琴跳舞了,你竟也不恼么?” 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根本不够在乎他? 点苏见世子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偏起了心思要逗他,故意问:“那世子想看吗?” 当然不想! 世子在心里无声大喊。 可这样有失身份,更会让点苏觉得他不够冷静自持,他自是做不出这种举动的。 发觉点苏依旧看着他,像是偏要等他回答一般,世子心里不快极了。 本想起点性子,可面对点苏他又生不出半点儿气性来,只好沉默着别开脸去,不肯理她了。 见世子兀自生起了闷气,点苏心里头乐得不行,面上却是疑惑问道:“世子这是生气了?” 世子依旧没开口。 点苏沉默片刻,轻叹道,“可是我也不能阻拦世子呀……便是现在不看,可以后总是会看的。” “我听说逢年过节宫里都会举办宴会,必是少不得美人献舞作陪,世子定也会出席。我若是阻拦世子,岂不是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让世子觉得是我太不懂事了?” 世子一听这话,哪儿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的,着急忙慌地扭过头来,定定地望着点苏,认真道:“不会!我怎么会怪你?我只希望和你长长久久,日后便是有这种情况,我也一定不会多看别的女子一眼的!” 点苏便笑,“那世子可要说到做到,若有人说世子惧内的话,也不许怪到我身上。” 世子点点头,保证道:“那是自然!” 他才不会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花心浪荡,见一个爱一个。 他只喜欢点苏一个人,便是别人故意凑到他面前来,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见那衙役已经办好回来了,点苏轻笑,道:“我们走吧。” 世子点点头,面上一片温和,全然没有半分方才生气时冷若冰霜的样子。 一行人登了船,樊将军便让部下分别在画舫各处值守,以防万一。 画舫分为上下两层,且十分宽阔,上面一层风光更好,点苏便与世子一起到了上层去赏景。 樊将军和衙役自是跟着。 如今已经是初八,上弦月高悬天幕,被几颗星簇着,在江面上撒下一片银波。 沿江两岸尽是酒肆和各种铺子,此刻生意正好,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极了。 横跨江上的石桥装饰了许多漂亮的花灯,映在水中时波光潋滟,更给这府城夜市添了几分颜色。 画舫穿过石桥,踏着月光沿江而下,微风轻拂,携着水面的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白日里的余热,让人精神十足。 世子站得离点苏不算近。 此刻背着手看向江面,似是被这夜色迷了眼,实则余光悄悄落在了身侧的点苏身上。 说是同游,二人这一路亲密举动却并不多。 世子牢记着父王和母妃的话,对点苏保持着该有的礼数,两人婚事既定,自是不急在这一时。 他也清楚点苏的性子,虽然看着好说话,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若操之过急,只会让点苏反感自己。 点苏倒是没想这么多。 看着两岸行人来来往往的热闹景象,她会有种很安心,很踏实的感觉,这繁华之景能让她真切地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只是,她目光扫过茶肆里一名身着菱纹罗袍的公子时,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那个公子可不大对劲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点苏的视线,对方抬头望了过来,正好与点苏四目相对。 那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手中摇着一柄折扇,唇畔带着清浅的笑意,像是在与点苏打招呼。 分明是很好看的皮相,点苏却无端生出几丝抵触。 她想,许是对方笑意不达眼底的缘故,才让她心生不喜罢。 只是点苏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却不曾想,等他们下船时,竟又见到了那个公子。 公子领着三五随从,就候在他们停船之处。 樊将军见了,便上前几步把人隔开,以免对方冲撞了世子。 这公子名叫李丹臣,府城第一商户李家的嫡长子,而前任李家家主又是淮安府知府的丈人,算起来,李丹臣还要唤知府一声姑父。 衙役自是认得他的,正要开口介绍,李丹臣却已先抱拳朝着世子行礼,“在下李丹臣,见过世子殿下。” 世子抬眸看了李丹臣一眼,语气平静:“李公子不必多礼。” 方才他都看见了! 他们在画舫上时,这厮就冲着点苏笑,他本来没想着计较,却不曾想,这李丹臣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真是气煞他也! 听了这名字,点苏有些诧异。 夜市要到子时才结束,她本想着等关了市再去找那李公子也不迟,便一心陪着世子游玩,并没刻意去打听。 可对方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点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丹臣,目光落在他发间的桃木簪上,眸色微暗。 看来,这李公子身上可有不少秘密呢。 第70章 世子吃醋 李丹臣轻摇折扇,朝世子笑道:“听闻世子殿下驾临淮安府,李某特来拜见,世子不会怪李某叨扰罢?” 世子语气淡淡,不喜之意丝毫不加以掩饰:“如今天色已晚,既拜见过了,李公子便请回罢。” 点苏有些意外世子的态度,但也没说什么。 这李丹臣绝非什么普通人,身上阴气太重,世子少与他接触也好,免得招来邪祟。 李丹臣显然也是没料到传闻中和善的怀王世子会这样说话,面露诧异。 但他转念一想,这本就是自己唐突,扰了世子的兴致,世子不快也很正常。 便又赔笑道:“是李某失礼了,一路车马劳顿,世子殿下想必也乏了,那李某今日便不叨扰了。” 世子颔首,正要离开,又闻得李丹臣开口:“世子殿下初至淮安府,想必对此地不甚熟悉,不若接下来的几日便由李某作陪,好让世子殿下在府城能够玩得尽兴?” 世子见这人就跟听不懂他话似的,非要上赶着扒过来,不由微微皱眉,压着心头的郁气道:“李公子既然知道本世子会来此,还这样恰到好处地出现,想来也是个消息灵通的,不会不知道本世子此次是与未来世子妃一同出行罢?” 言外之意便是,他并不希望李丹臣进来插这一脚。 李丹臣好似才明白过来一般,偏头看向点苏,行礼道:“姑娘勿怪,李某这厢有礼了。” 因为知道世子并未成婚,所以李丹臣只唤了点苏一声姑娘。 见状,世子心中止不住地冷笑。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李丹臣就是冲着点苏来的,当着他的面还在这装模作样的,真是可恶啊! 点苏是不会惯着此人这弯弯绕的心思的,轻笑着道:“怎么,李公子竟不认识我么?我还以为李公子就是冲着我来的呢。” 此话一出,世子微微侧目。 察觉到世子的情绪,点苏偏头看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安抚之意。 很快,世子识海中便传来点苏的声音:“世子稍安,这李丹臣头上的桃木簪与元良家中的簪子同出一处,且据于半仙所言,他手中的桃木都是李丹臣给的。此人古怪,既主动送上门来,便先探探他的底。等知晓了是怎么回事,世子再计较他今日冒犯之罪不迟。” 世子意识到点苏这是用同心铃在与他传话,只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方才生出的那几分酸楚和郁气便全然消失了。 “嗯。”他轻声应,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李丹臣。 他就知道,点苏才不会看上这李丹臣。 只是点苏这话带着安抚的意味,是看出来他在吃味,所以特意与他解释的? 回过味来后,世子只觉得心里十分熨帖。 她也是很在乎他的吧。 李丹臣有些意外点苏的直白,轻轻怔住,旋即笑开,倒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点苏姑娘真是聪慧过人,李某确实有件事情想请姑娘帮忙。” 世子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并没有发作。 他虽然对这李丹臣十分不满,但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何况,点苏也不可能看上这李丹臣,他又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快,自降了身份,跟他计较? 点苏倒也没直接拒绝,而是淡淡道:“今日时辰不早了,我有些乏了,李公子若有何事,还是明日再说罢。” 此刻点苏的语气和世子先前倒是有些像。 桑佑不禁多看了那李公子几眼,心道:能让平时脾气挺好的两个人态度都这样冷淡,这李公子也算是个人物了。 “那是自然。” 李丹臣轻笑,尽管世子和点苏对他的态度都算不上好,他却并没有因此觉得窘迫,依旧从容。 “荣华客栈上房已经备好,还请世子殿下和点苏姑娘赏光。” “这就不必了。”世子看了樊将军一眼,“本世子的住处自有人安排。” 本来知府大人是想给世子安排住处的,但王妃早在七夕听说二人想前往府城赏灯时就已经命人在府城置办了宅院,就是担心住在外面不安全。 所以住处自然不成问题。 樊将军领会了世子的意思,抬手朝李丹臣做了个请的手势,另一手就压在腰间的佩刀上,隐隐含着几分威胁之意。 李丹臣见状,也只得含笑退了两步,恭送世子一行人离开。 ? 等几人回到了宅子里,霖辰这才找上了点苏,道:“那位李公子我瞧着不大对劲,若是可以的话,世子和姑娘还是不要与之接触了,恐横生枝节。” 点苏闻言,问道:“霖辰天师是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这位李公子身上阴气过甚,正常人身上应该是阳气更重些,他这情况只怕是沾染了什么邪物,世子体弱,若与这李丹臣相处久了,对世子会有影响。” 霖辰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他那支桃木簪子,我瞧着不像是辟邪之物,有些不对劲,具体的……却是说不上来。” 霖辰承凌天门正统,日后必要继承桑老天师的衣钵,本事自然不俗。 只是因为此前一直待在门中,历练较少,很多事情的认知和了解都不够深刻。 是以,此次出行前,桑老天师还特意让点苏多提点提点霖辰。 见他一眼便看出了李丹臣的问题,点苏倒也没有藏私,将其中原委尽数告知与他。 “人有三魂,七魄。” “其中三魂一名胎光,乃是太清阳和之气也;一名爽灵,乃是阴气之变也;一名幽精,乃是阴气之杂也。” “这三魂大有讲究,若阴气制阳,则人心不清净;阴杂之气,则人心昏暗,神气阙少,肾气不续。这李丹臣身上之所以阴气过甚,正是因为缺少了胎光这一魂。” 霖辰听完,深觉受教。 又问道:“那姑娘明日会为他招魂吗?那李公子直言有事请姑娘帮忙,无外乎是此事了。” 点苏轻笑,漫不经心地开口:“谁说我要为他招魂了?” 方才在画舫上时,她一眼便看出了李丹臣的情况,所以才会多留意了几分。 只是,此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世子就算没有带多少人出门,可怀王和王妃不可能没有派人暗中保护。 为了保证安全,世子的行程更是严密,一般人根本无从知晓。 李丹臣既然能够想办法打听到世子的行踪,还主动找过来示好,就说明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连世子的身份都能查出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他偏偏在见到世子时刻意将她忽略,就是为了惹得世子不快,也是想吸引她的注意力,以达到某种目的。 所以点苏先前才单刀直入,直接挑明了他的意图。 她倒要看看这位李公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71章 夜话 霖辰有些不明白,“凡人的魂魄若是失了可是大事,若是严重的话,恐怕危及性命,姑娘为何不愿意出手相助?” 在他看来,既然做了天师,自该有匡扶正道之心。 虽然点苏不是天师,可走阴人与鬼神打交道,也应该有自己的规矩,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凡人的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可这李丹臣没了一魂还如此自如,不见半分异常,可见他并非一般人。还有一点……” 点苏顿了顿,看向霖辰,“霖辰天师虽注意到他头上的簪子不似辟邪之物,却不曾察觉那桃木簪上还带着阴邪之气,虽然极淡,但是细细分辨还是能发现的。” 霖辰听完,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是太过粗心,不曾注意到这一点。 见霖辰想明白过来,点苏这才继续道:“李丹臣不过是一介凡人,自然不可能有此能耐,若我所料不错,这李丹臣背后应该还有一位厉害角色,或许他那一魂丢失正与那人有关,若不查清此事,招魂是没有用的。” “明日,你我二人想个办法,将他这层伪装扯下来,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又能瞒多久。” 直到此刻,霖辰这才认识到自己和点苏之间的差距。 出门前,师傅特意嘱咐他和师弟桑佑一定要多向点苏姑娘请教将她当做第二个师傅一般尊敬,当时他虽然答应下来,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些年他这门中已经将能学的术法都学了,因此才会被掌门师叔准许下山历练。 就算点苏曾救过他,可在他看来,走阴人和天师所擅长的东西完全不同,点苏就算再厉害,一个连看相和算卦都不懂的走阴女,又能教他些什么? 难不成让他也习了那走阴之术,日后给人抓鬼时来个魂魄离体吗? 可此时,霖辰彻底认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愚蠢。 点苏虽然比他还小几岁,可无论是本事、眼界还是见识都远在他之上。 是他自视甚高,轻看了点苏。 今日之事,若是他来处理,必定不会如此周全。 霖辰深感羞愧,往后退了一步,朝着点苏拱手一拜,恭声道:“蒙姑娘赐教,霖辰感激不尽。此前家师让霖辰多请教姑娘,霖辰尚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实在是狂妄自大,不知深浅,自觉羞愧万分,还请姑娘饶恕。” 点苏对此倒是不甚在意,“无妨。霖辰天师年少有为,自有傲气,能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勇于承认并及时纠正,堪称君子,日后必成大器,我有何要计较的?” 毕竟是名门正统出身,霖辰又是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霖辰听了点苏的话,越发觉得自己见识和肚量都太浅了,还不如点苏一个小姑娘。 于是心中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点苏姑娘学,也再不会轻看他人。 ? 才送走霖辰,世子又来了点苏的院子。 点苏疑惑道:“世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他们从夜市回来时,已经是子时初了,按照平日里世子的习惯,早该歇下了。 何况昨夜为了等她,世子一夜未眠,白日里也不曾休息,这会儿不困么? 世子叹道:“担心你夜里又自己一人出去,便来看看。” 点苏有些好笑,“今夜不去了,世子好好休息罢。” 李丹臣那边还没弄清楚,她打算先查出李丹臣背后是何人再去找那鬼市主。 世子看了点苏一眼,温声问:“方才你和霖辰天师在说什么?” 点苏想起了先前自己和李丹臣说话时世子的态度,担心世子多想。 便如实道:“不过是聊了聊李丹臣的事情罢了,霖辰天师也看出这李丹臣有古怪,便来问问我的看法。” 世子倒是不至于介意此事,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毕竟他和霖辰认识多年,深知霖辰满脑子都是道术,怎么可能会对情爱之事有想法? 他平白无故吃霖辰的醋,还不如好好盯着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李丹臣!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李丹臣不像个好人。 尽管如此,点苏主动同他解释的做法还是让世子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 世子明白,自己是被点苏放在了心上的,否则她也不会跟他说这些。 世子温声道:“既然今夜不必出门,便早些歇息罢?夜深了,别忙得太晚。” 点苏将人送到小院门口,轻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世子回罢。” 世子离开后,点苏便也洗梳洗歇下了。 昨夜忙了一夜,本就有些疲乏,今日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赶到府城来,点苏也没那精神再出门了。 那厢,从知安口中确认点苏确实没有出门,已经歇下了之后,世子这才放心下来,熄灯就寝。 ? 次日,李丹臣一早便差人送了帖子来,想请世子和点苏去水云间品茶。 想着昨日点苏的话,世子虽不乐意去,但还是让人接了帖子。 只是才用过早膳便听下人来报,说是李丹臣已经带着人候在院子门口有一会儿了。 世子听了,只淡淡道:“他既然喜欢在门口等,便随他去。” 这会儿点苏还没起身,他来得这样早,做给谁看? 下人自然不会如此回复李丹臣,只让他稍后片刻,世子还未用早膳,可却半点没有要把客人领进院门的意思。 李丹臣是早便打听过世子的脾性的,经过昨日初见的相处,也明白了世子对自己有成见。 这会儿察觉到下人的态度,很识趣地没有开口,只耐着性子在外头等。 直到日上三竿,世子这才和点苏出了院子。 二人一出门便见李丹臣站在门口的马车旁,轻轻摇着折扇。 虽已近中秋,但白日里还是有些燥热,烈日当头,李丹臣此刻被太阳晒得额上都已经沁出了薄汗。 偏他依旧从容,没有半分窘迫失态,见了二人便上前一步,施施然行礼。 世子见了,诧异道:“李公子怎么在此候着,不进去坐坐?” 点苏听了他的话,心中暗暗发笑。 如此态度,也不知是谁先前还说让他在门口等着,这会儿倒是会装模作样的扮好人了。 世子殿下折腾起人起来,原来也是这样“和善”的么。 李丹臣自然清楚世子话里的意思,哪儿敢真的顺竿爬,只笑道:“不敢劳烦世子,是李某来得早了些,希望没有打扰世子和姑娘的雅兴。” 世子便装作客气地回他:“不会不会。” 一番客套下来,几人这才各自乘了马车,前往水云间。 “世子莫恼他了,这李丹臣瞧着可不是什么心思纯善之辈,想必是有所求,这才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同世子低头示好,我们且看看他图谋什么罢。” 虽只点苏和世子同乘,为了不让人听见,点苏还是用同心铃传音与世子。 “鬼市桃木阴邪至极,若在人间流通,不知会有多少人遭难,这李丹臣背后之人,必要查个清楚才是,期间,还要委屈世子忍耐几日了。” 点苏语气轻缓,声线略带几分清冷。 声音入得识海,带着独有的安抚之力,如同清晨微风一般,让世子本有些躁郁的心沉寂下来。 “好。”他轻声应。 第72章 做戏 水云间是府城有名的茶楼,本就是李家的产业,李丹臣想要几个雅间待客自是不难。 一行人入得其中,便只有樊将军与霖辰二人陪在点苏和世子身侧。 李公子则是将所有的仆从都屏退了。 世子和点苏一落座,李丹臣便拱手行了一礼,歉然道:“因为李某与知府大人有些关系,所以才得知世子与姑娘来了府城,李某自知此举有失礼数,昨夜更是逾矩,冒犯了二位,还请世子和点苏姑娘恕罪!” 世子早被点苏顺了毛,这会儿见李丹臣态度恭顺,也懒得计较了,便只挥了挥手让他落座。 李丹臣亲自动手泡了壶君山银针,给二人各斟了一杯。 苦笑道:“不怕二位笑话,实在是近来李某身子情况不好,担心是被邪祟缠身了,这才斗胆前来求点苏姑娘出手的。” 点苏见这李丹臣态度不卑不亢,行事进退有度,不由感慨,若此人没搅和进这么多事情里头的话,或许她还会有几分欣赏他。 与世子这种自小锦衣玉食,受良好的规矩和教养长大,从骨子里便带着贵气,又知书识礼的温润公子不同。 李丹臣给人的是一种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感觉。 这并不是因为他自小脾气好、教养好,而是因为他在商场中摸爬滚打多年,早已被世俗磨平了棱角,将自己原本的性子遮掩起来,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这一类人处事稳妥,十分可靠,往往很适合交往,与他们做朋友是很好的选择。 他们往往善于伪装,善于察言观色,对谁都言笑晏晏,看起来很好说话,可实际上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而别人看到的他,都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 俗称——“笑面虎”。 点苏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但这位李公子可谓是其中翘楚。 甚至在他们进入水云间后这样短的时间内还换了身衣物,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不见半分之前汗涔涔的模样。 真是细致周到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了。 发觉点苏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李丹臣双手将杯子递到点苏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点苏姑娘,喝茶。” 点苏接了过来,茶汤清澈,香气馥郁,不用品都知道茶叶是极好的,这泡茶的手法也是一绝。 她却并没有喝,只捏着小巧精致的茶杯在手心里细细把玩。 李丹臣见她这样,便问:“都说点苏姑娘走阴的本事极高,可是已经看出了李某的症结所在了?” 见点苏不语,又道:“姑娘若是看出什么,不妨直言,在下能接受得了。” 点苏便问:“李公子今日是不是总觉得精神不济,身体疲乏,而且遍寻名医不见成效?” 李丹臣点点头,声音有些激动:“近日来李某确实总是觉得精神恍惚,做事难以专注,且时长气短身虚,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李某先前也请走阴人和天师看过,他们都说我身上阴气重,但又找不出原因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得知点苏姑娘与世子来了府城后,李某才会冒险求姑娘相救。” 说到这里,李丹臣沉声道:“姑娘谅解,实在不是李某贪生怕死,而是如今这整个李家都靠李某一人支撑,倘若李某出了事,只怕这李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也没了指望,更别说李家名下那些铺子里的百姓们了……” “若是姑娘看出症结所在,便求姑娘出手,救我性命,无论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李某都愿意!” 李丹臣语气激动,态度诚挚,这一番话说下来,若她不救他,一切倒像是她的错了。 点苏看了李丹臣一会儿,才语气悠悠地道:“恐怕要让李公子失望了。我不过是个走阴女,只擅长采阴纳福,旁的本事却是没有,至于李公子的情况……” 她转头看向霖辰,道:“我想,可以问一问这位天师。” 见李丹臣面露难色,点苏解释道:“霖辰天师乃是凌天门弟子,承凌天门正统,本事了得,必不会让李公子失望。” 点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丹臣也知道她是不会松口了,当下自然不好再纠缠下去,只得朝霖辰拱了拱手,“既是如此,便有劳霖辰天师了。” 霖辰看了点苏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见李丹臣朝他行礼,也不起身回礼,而是微抬下巴,语气高傲地问:“李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并没有答应要出手。此前,还是先解释一下,头上这支桃木簪是从何而来的吧。” 李丹臣动作一顿,有些不明所以,“李某的情况和这簪子有何关系?” 霖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簪子是哪儿来的就行了!” 面对霖辰如此恶劣的态度,李丹臣倒也没有生气,反而解释道:“这支簪子乃是亡妻留下来的遗物,我已经佩戴许久了,可是有何不妥吗?” 霖辰哼笑,“此等阴邪污秽之物带在身上,你不生病才有鬼了!” “什么!” 李丹臣一惊,连忙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递到霖辰面前,“霖辰天师可看清楚了,果真是此物让李某生病的?” 霖辰极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半分仪态也无,“你听不懂人话?就是这簪子的问题!你把这簪子丢了,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见李丹臣仍旧一脸不可置信,霖辰小声嘟嚷:“什么人呐,既不信我,又何来此问?要真这么深情,便继续戴着啊,没命的时候自然知道我这话是真是假了!” 说完,他起身看向世子和点苏,又换了副嘴脸,略带谄媚地道:“世子,既然这李公子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咱们便走罢?” 世子蹙眉,“李公子的情况听起来很是严重,果真没有大碍吗?” 这戏做的,是不是有些敷衍了? 李丹臣这样精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喂! 霖辰闻言,神色不虞地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两张最普通的驱邪符,施舍般塞给李丹臣,道:“这符十分厉害,你贴身佩戴三日,便可无恙!” 说完,便催促着世子和点苏离开。 李丹臣有些不甘心,还想跟上去,却被樊将军拦了下来,“李公子留步。” 李丹臣自然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樊将军动手,这等同于跟怀王府作对,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一行人离开。 甚至世子还在问点苏要不要去尝尝旁边那家铺子的点心,语气甜腻得都要化不开了。 看着这一幕,李丹臣眸色微沉,暗暗捏紧了拳头。 这样明显的做给他看,不就是说明点苏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却故意不肯帮他么? 呵,在这儿装模作样的,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第73章 底细 出了水云间,霖辰便忍不住低声问道:“世子殿下,点苏姑娘,方才我的表现如何?可能唬住他?” 霖辰已经臊得满脸通红,想来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世子不忍心告诉他事实,只安慰道:“表现得不错,再接再厉罢。” 霖辰哪里听不出世子的意思,小脸一垮,有些惆怅地问:“既如此,那李丹臣是不是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谋了?” 点苏弯唇,“李丹臣此人精明得很,你若是真演得像了,他反倒会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变得畏手畏脚。” “霖辰天师刚刚的表现正好,李丹臣一眼便看得出来我们在戏耍他,无论是因为愤怒还是真想让我们替他解决麻烦,都会再次出手,我们只需静待便是。” 霖辰听完,有些颓丧。 果然,他还是太嫩了…… 桑佑本来走在后面,正和衙役们打听哪儿有好吃的,远远看见霖辰这副模样,不由惊讶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一众同龄师兄弟中,霖辰是最稳重自持的,也是所有弟子的表率,从来都骄傲自信,何曾露出过这种表情? 霖辰却是摇摇头,不愿再多说,耷拉着走到一旁反省去了。 点苏和世子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样的霖辰瞧着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鲜活之气。 世子问:“你瞧着,这李丹臣的情况究竟如何?” 点苏想了想,道:“目前来看,他少了一魂是真的,不舒服也是真的,只是还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那桃木簪的事情。” 虽然点苏是有办法知晓,可那都太过残忍了,有悖道德。 李丹臣毕竟是活人,若她把他的魂魄抽出来拷问,虽可知晓事情原委,却也会伤了他的魂魄,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万一李丹臣是不知情的,只是被人利用,那她这样做就有些过分了。 因此她才有些拿不住主意,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下手。 “我倒是有个办法。”看出点苏的为难,世子道。 “世子且说来听听。” “这李丹臣既然能知晓我的行踪,又自己承认与知府有些关系,不妨便从此处下手,好好查查他的底细。” 点苏疑惑道:“既然他都与知府有关系了,必定是有些本事的,知府这边肯定会护着他,哪儿那么容易查得出来?” 世子便笑:“苏苏是忘了我的身份了?” 他既是世子,要查个商户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何况,此次父王和母妃的人也暗中随着他们来了淮安府,要想避开淮安府知府的关系去查李丹臣,简直易如反掌。 点苏闻言,知晓世子是要用王府的人,有些不放心地问:“如此是否会给王府带来麻烦?” 点苏虽然不懂政事,但也清楚怀王迁至淮安府的事情惹人注意,此时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边。 要是这时候动用王府的势力,难保不会让人多心,若是因此给怀王府惹了麻烦就不好了 见点苏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查清李丹臣的底细,而是担心会不会给王府惹麻烦,世子简直感动得无以复加。 都说见微知着。 由此可见,点苏是真心待他,也是真心对待他的父王、母妃的,否则怎么会关心这些? 世子便道:“无妨的,这李丹臣得罪了我,别说是查他的底细了,便是将他扣上个罪名下了狱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别说是一个李丹臣,就算是知府站在这儿,他要教训人也没人敢拦着。 世子因为体弱,自小被皇上和皇后偏宠,又有怀王、王妃以及王妃的母族撑腰,可以说地位根本不比太子差多少。 但凡世子顽劣些,这业国的帝都都得被他捅个窟窿,别说是想动区区一个李丹臣了。 点苏轻笑,打趣道:“世子这是要仗势欺人了。” 对上点苏含笑的眉眼,世子微微脸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放心吧,他们知晓分寸,不会乱来。” 说着,便吩咐下去,让人仔细查查这李丹臣。 ? 王府的人动作很快。 下午,关于李丹臣的消息便被整理成了卷宗,送到了世子手上。 卷宗上记录的内容十分详尽,事无巨细,无论是他的出生年月还是生平事迹,尽皆可查。 这会儿一行人正好在文韵馆看人吟诗作对。 虽说馆内大都是些举子卖弄文采,但也还是有些看头的。 刚刚就有两个准备明年赶考的举子,因为对一篇文章的看法不同而针锋相对,恨不得将自己生平所学全搬出来,就为了力压对方的观点。 读书人吵起架来,是有那么几分涵养和文采在的,文绉绉的甚是好笑。 只是这份卷宗一来,几人便没了继续围观的心思。 就连一贯不爱凑热闹的霖辰也围了过来,想看看这李丹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桑佑咂咂嘴:“这李丹臣乃是李家家主的嫡长子,而李家家主又是知府的大舅子,难怪他能想办法得知世子的行踪,还提前到河边去拦人,原来是走的这个关系!” 点苏却道:“杜知府进仕有声,不是纵容亲戚胡作非为之人,李丹臣所为,或许杜知府并不知情。” 虽然知府大人平时瞧着脾气不大好,但淮安府若没有他,只怕不会是现在这样。 整个淮安府的人都知道,知府大人是个真正干实事,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淮安府离边城近,历年来都很不安定,但在杜知府的管理下,已经与寻常府城没什么两样了,这一点,从淮安府繁盛的商贸就能看得出来。 世子也附和点苏的话,“杜知府此人行事板正,从不任人唯亲,更别说是泄露我行踪这样累及九族的大事了。” 霖辰忽然道:“这李丹臣曾经娶过一位妻子,还是郡守的侄女,只是两年前就病故了。这么看来他头上那只古怪的桃木簪,或许确实是他亡妻留下来的。” “如此一来,那簪子上带着阴邪之气也就说得通了,毕竟他妻子变成了鬼,还是病故,那沾了他妻子气息的簪子,自然也就成了不祥之物。” 说着,他抬头看向点苏,问道:“姑娘,那这么说来,李公子的情况就是因为那只不祥的桃木簪带来的,是吗?” “阴邪之物最容易招鬼,前段时日才过了中元节,那李公子被鬼吓得丢了一魂也不是不可能。” “如若咱们解决那只桃木簪对李公子的影响,再将她的魂魄招回来,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不可否认的是,从目前的线索来看,霖辰的猜测十分正确。 可是…… 点苏扫了一眼卷宗上的内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见到李丹臣的第一眼,点苏便觉得他这个人说不出来的古怪,甚至下意识有些抵触。 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且让我仔细想想罢。” 第74章 蹊跷 点苏又翻了几页,将李丹臣的生平事迹全部看完之后,发现其中还有一小段是关于他妻子的。 他的妻子名叫戚如玉,乃是临安郡戚家的嫡长女。 戚家在临安郡也算是高门大户,李家却是商户,若非有杜知府这层关系,是攀不上的。 只是戚如玉身体不好,自小体弱多病,嫁给李丹臣之后不仅一直未能有孕,还病痛缠身,没几年就去了。 戚如玉过世的后的一个月,他的弟弟戚少虞不知为何竟发了疯,带着一群人从临安郡郡城连夜赶到了淮安府府城,在李府内大开杀戒,最后被杜知府亲自带人射杀。 后来,众人都说是因为戚少虞自小与姐姐关系十分要好,无法接受姐姐过世的消息,所以想让自己的姐夫一家人都给姐姐陪葬,简直是丧心病狂。 自此之后,戚家便没落了。 不知是不是点苏的错觉,看到这里的时候,她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烧灼之感。 骨灯里,少虞鬼气暴涨,冥火为了遏制他的鬼气外溢,不得已将他的鬼气炼化,惹得少虞越发狂躁。 点苏皱眉,拿手捂住绕着骨灯的手腕间,注入几丝灵力,安抚着灯内的少虞。 看着卷宗上的内容,她忽然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 点苏看了世子一眼,道:“世子,你再让人去查查这戚家,尤其是这戚如玉姐弟二人,要尽快。” 世子蹙眉,“可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吗?” 点苏点点头,“这卷宗上说,李丹臣对妻子十分宠爱,从未纳妾,更是在妻子病故后一直鳏居。” “既然如此,这戚如玉的弟弟戚少虞应该与姐夫李丹臣关系十分要好,这时候应该上门安慰,一同悼念姐姐才是。” “毕竟李丹臣对他姐姐用情至深,戚如玉过世,李丹臣的伤心不比他少,可戚少虞偏偏带人夜闯李家,杀了李家十三口人!” “戚家在当时也是名门,戚少虞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他还是一意孤行,我总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更主要的是,少虞之前对鬼市桃木的态度,以及方才表现出来的异常,让她很难不把少虞和这卷宗上说的戚少虞联系起来。 一旁听了许久的樊将军忽然道:“点苏姑娘虽言之有理,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姑娘的猜测。” “按照业国律法,如若当时戚少虞真杀了这么多人,这个案子就会直接呈送郡城,由郡守亲审。” “当时的临安郡郡守乃是而今的银州州牧傅含光,傅老一生为官廉洁公正,手上从未有过冤假错案,所以,这个案子应该不会有错。” 点苏看向樊将军,问道:“樊将军似乎很了解这位银州州牧?” 樊将军点点头,“吾兄之妻便是这傅老的嫡亲孙女,逢年过节,也跟着去拜会过几次。” 点苏皱眉,总觉得这件事还是透着不对劲。 “罢了,这些且不提,先查了再说。”世子看出点苏的苦恼,便道。 说着,便交代人仔细查一查戚家那姐弟二人。 得了卷宗,李丹臣的事却越发扑朔迷离,点苏和世子都没了兴致继续逛下去。 只是桑佑年纪小玩心重,这会儿正在兴头上,还不肯回去,央着霖辰陪他再逛逛。 世子便只与点苏和樊将军一行回了宅子里。 ? 见点苏一直闷闷不乐,世子问道:“苏苏可是还在因为李丹臣的事情忧虑?” 点苏托着下巴看向世子,轻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李丹臣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在与鬼神挨边的事上。 世子轻笑,道:“我们是来玩的,可不是来查案的,李丹臣的事情也不必操之过急,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让自己不高兴才好。” 说完,他将一碟精致的小点心推到点苏面前,“中秋将近,许多节令吃食也开始做起来了,这是我才让人做的金花饼,里头裹了饴糖和花生仁,你尝尝?” 点苏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被压成花朵模样的月饼,轻笑:“不过是做得好看些的月饼,怎么世子说出来,倒有种让人吃不起的感觉了。” 世子也笑:“你且尝尝。” 见点苏展颜,世子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见到点苏因为李丹臣的事不高兴,他看着心里头也很是难受。 虽然他能做的不多,但若是这样陪着她能让她高兴些的话,他乐意之至。 点苏自然也明白世子的意思。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吃完一个月饼后,便将所有的猜测都告诉了世子。 “所以,苏苏是觉得少虞和那个戚家公子戚少虞,其实是一个人?” 世子看着被点苏放出来后,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连鬼气都捂得严严实实,没露出半分的少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相信。 虽然他觉得点苏的话很有道理,可少虞这个样子…… 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冲进李府连杀十三人的戚少虞啊! 点苏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发顶。 她也不愿意相信,可就目前来看,少虞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 看着团成一团的少虞,点苏耐着性子道:“少虞,来,你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少虞听见点苏的声音,吓得抖了抖,团得更紧了。 世子不明所以地看向点苏,“先前少虞虽也怕你,但也不曾这样畏惧,你这是对他做什么了?” 点苏无辜道:“没做什么啊。” 刚刚少虞鬼气躁动,她还给他渡了几丝灵力呢,谁知道放出来以后就这样了。 现在少虞做出这幅样子,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点苏有些不耐烦,准备直接走过去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却见少虞感知到自己的靠近后,整个鬼都不对劲起来。 看着抖如筛糠的少虞和一脸迷茫的点苏,世子哭笑不得,“还是让我去问罢。” 他走上前去戳了戳少虞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 似乎是世子身上的气息比较诱人,少虞还真放松了几分,闻言,瓮声瓮气地答:“大人她……拿冥火烧我!” 说完,还把自己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袍子提起来让世子看,俨然一副告状的架势。 世子扫了一眼不成样子的衣裳,回头看向点苏,用同心铃问道:“苏苏,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是不相信点苏会随便烧少虞的,可少虞这样子,明显是真被烧怕了。 点苏看着少虞告状那委屈样儿,都要被气笑了,“明明是他自己鬼气暴动,所以才惹得骨灯里的冥火烧他的,反倒是怪到我的身上来了?” 世子恍然大悟。 好么,误会搁这儿呢。 可少虞一看就是吓得不轻,他一时半会也没法和他仔细理论此事,只好问道:“少虞,你可知道戚如玉是谁?” 第75章 巡阴路 少虞听见这个名字,神色恍惚了一阵,却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世子与点苏对视了一眼,又问:“那你记得自己生前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么?” 这会儿少虞确认了点苏不是想要他的命,放松下来,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扬着散漫的调子道:“小爷哪还记得这么多?死了之后便一直在人间游荡,能记得自己叫少虞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好吧?那鬼域里多的是鬼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呢!” 听他这语气,竟还有些自豪。 点苏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你先前为何那样讨厌桃止山鬼市的桃木?” 面对点苏,少虞倒是收敛了几分,只是答案依旧不尽如人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如实道:“先前有一回在桃止山鬼市那边凑热闹,不知怎么的,就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打不过我,后来叫了好多鬼来拿那桃枝儿抽我,所以我才不喜欢那味道的。这事儿着实丢脸,当时我也就没敢说……” 点苏:“……” 所以,果然是她想多了吗? 此少虞非彼少虞,一切都不过是她的猜测而已。 点苏知道他没说谎,因为他根本不敢骗她。 目前这样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点苏看着少虞这模样心烦得很,索性捏个诀,把少虞团吧团吧塞回骨灯里去了。 察觉到点苏焦躁的情绪,世子安抚道:“你不是也说了么,这李丹臣迟早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又何必这样着急?” “世子言之有理。”点苏轻叹,点了点头,或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现下除了等着,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能更妥当,确实是她太过心急了。 世子见点苏神色不虞,便主动挑起了话头,“苏苏,若是平日里没有人请你走阴的话,你都做些什么?” 点苏想了想,道:“若是无事,我便会去帮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做些活计,偶尔在家中画些符咒备着,有时候也会提着灯在定山镇附近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鬼物作祟。” 眼看已经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世子便道:“这几日你辛苦了,待会儿用过晚膳,我陪你一起去走走,权当是散心,好不好?” 他能看得出来,自从知道桃止山鬼市的桃木被人私售之后,点苏便一直心事重重。 他知道她是担心还会有人因此遇害,所以才想要尽快查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 可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刑部官员,哪里能说查案就能查出来的? 何况,这背后的还不一定是人是鬼,要想查清楚,就更难了。 点苏这个样子和平日里看起来差得太多了,让他不得不上心。 “好。”点苏颔首,又抬手在头顶抓了一把,眉间郁色却不减分毫。 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这两日的状态不对,此前她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害了许多人的恶鬼,可从未有哪一次同如今这般让她焦躁的。 或许,真的是她思虑过度了? 点苏摇了摇头,竭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 用过晚膳,歇息片刻后,点苏便提着骨灯与世子一起进入了鬼域。 倒不是他们不想从正门离开,实在是樊将军和怀王派来的那些人盯得太紧了。 若是二人从正门离开,他们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就担心二人遇到危险。 为了防止有鬼物想对世子不利,点苏还特意让他带上了那副银质面具。 鬼域里漆黑一片,雾气弥漫,根本看不清前路。 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点苏手里的骨灯散发出来的微光。 只是今日的灯光似乎比往常黯淡不少,微弱的光芒像是被锁在了灯罩里,连点苏的裙裾都没有照亮。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世子问。 他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先前他也与点苏来过几次鬼域,却都是在黑雾散开之后便到了一片古怪的树林里,还从未走过这样一段漆黑的路。 这里瞧着与那一片鬼域好像并不是一个地方,甚至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鬼。 “世子莫怕,这是巡阴路。” 似乎是看出世子的疑惑,点苏道,“寻常鬼物可不敢走这条道,只有往来办事的鬼差和阴司会走。这条路能穿过阳世,也通达阴间,若要巡查各处有无鬼物作乱,从这里走是最合适的。” “如此漆黑一片,能看见什么?”世子不解。 点苏轻笑,“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这一片是无间地,会随着进入者不同而变化,若进来的是生人,所见不过一片虚无;若是鬼,所见便是生平所历。你我都还活着,自然什么也瞧不见了。” 少虞本来缩在骨灯里,听见这话,飘飘然钻出来,惹得骨灯微微晃了晃。 点苏扫他一眼,“闹腾什么?” “大人莫恼。”少虞憨笑:“方才听大人说,若是鬼走到这里,便能看见生平所历,故而想出来见识见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许是之前被点苏和世子问得懵了,所以一时兴起,想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罢。 点苏道:“这里不是好地方,你要看前世之事,不若去桃止山的前尘镜去看,万一遇到鬼差,小心将你勾了去。” 少虞一撇嘴,颓然道:“大人真当我们这些鬼和您一样,那前尘镜是想看就能看的?桃止山那位阴司大人定了规矩,别说是我这样居无定所的鬼了,便是那些本就住在桃止山的鬼,也要等好几年才轮得上一回呢!” 点苏想起了那日和世子去桃止山看前尘镜时遇到的白发阴司。 那人看起来虽然懒散,可一身修为她全然看不透,必然不是普通阴司。 世间之鬼何其多,若是每个鬼想看就能看,那实力会强硬的必会霸占着那前尘镜,反而违背了鬼帝的初衷。 那位阴司会定下这样的规矩也无所非议。 点苏便道:“罢了,你要看便看,可跟紧些,被人捉去我可不管你。” 少虞点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的。 世子轻笑:“你别吓唬他。” 他看得出来,以点苏的性子,是不会丢下少虞不管的。 点苏道:“回头他要是惹出什么事来,我还得跟鬼差讨人,多麻烦。” 少虞听见二人的谈话,默默地没开口。他总觉得,自己要是插嘴肯定会被打的。 只是,走了一段路,他却没看见任何景象。 少虞问道:“大人,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难道是我瞎了?” 他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根本没有什么生前的景象出现。 “果真?”点苏蹙眉,扭头看他。 少虞瞪大眼睛,“哪敢欺瞒大人!” 他说的可是实话,大人怎么就不信呢! “不应该如此才是。” 点苏疑惑道:“这无间地正是鬼差们从人间进入冥府的必经之路,本是黑白二无常专门为了让鬼物们反省自己所犯下的罪业,所以特意施法设下的。但凡是鬼物进入,无论做了多久的鬼,所见都是自己活着时的景象,你怎么会看不见?” 少虞有些不知所措,捂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袍子,小心翼翼地缩起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啊……会不会是这法术出什么岔子了?” 点苏:“……” 少虞还能不能有点正经恶鬼的样子了? 第76章 功德金光 “也罢,你若真想知道生前发生了何事,我便领你去桃止山一趟,那前尘镜总是不会出错的。” 点苏道。 少虞却是摆摆手,立刻怂了下来,“还是算了吧,小爷我才懒得折腾这些,不知道就不知道,就这样也挺好到。” 这无间地是无常大人设的,便是他胡说两句,议论这法术失灵也不会有事。 可那前尘镜乃是出自东方二帝之手,又在桃止山上,他要是口无遮拦,惹得二位鬼帝不高兴了,那他的小命岂不是保不住了? 何况,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想知道自己生前的事情。 少虞此前走到哪儿都有鬼物想打杀他,他一直想不明白,分明他也不是多招人恨啊,怎么那些鬼就那么丧心病狂? 后来有的鬼就告诉他,可能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做了太多恶事,现在死了,变成了鬼,人家也不肯放过他。 如今他跟着点苏,虽然不能时常现出身形来,但再也不用担心被别的鬼纠缠,不会再惧怕烈日,更不用担心会被阴差抓走。 偶尔还能出来放放风,重新见到人世间的景象,已经知足了。 万一真如那个鬼所说,他生前的记忆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那他往后的漫漫鬼生,岂不是都要沉浸在悲伤、痛苦和自责里了? 少虞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说完,便一溜烟钻进骨灯里去,不肯再出来了。 点苏见他如此,也没多说什么,只由他去。 穿过无间地,便是真正的巡阴路了。 这里像是凡界,却又不是凡界。 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正是淮安府府城。 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披着月光,青瓦白墙,安静得像是一副水墨画。 那些颜色绚烂的花灯都已经灭了,只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子透出微弱的光来,或伴着妇人的低语,或响起婴孩的轻啼。 这样的小插曲似乎让夜色越发的美妙起来。 只是那些屋舍和人都好像是一片云雾,他们往屋子里前走,便会从中穿过去,像入了一面水镜中一般,又从另一头穿出来。 这种感觉对世子而言实在是奇妙。 他伸手贴在眼前的墙壁上一动不动,片刻后,指尖便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是浸入了一团水汽里。 世子将手收回来,有些惊奇地看着指尖沾染的水珠。 “这是什么?”他问。 点苏抬手一挥,那些屋舍前便出现一层像是湖面一般的半透明水镜,上面还荡着一圈圈的波纹。 “这就是巡阴路的结界。” 她伸出手,和世子方才一样,把手伸进那片水镜里。 水镜的表面上便漾开一圈圈涟漪,看起来倒真与湖面泛起的波纹别无二致。 收回手时,指尖便带着几颗透明的水珠。 “是有点儿好玩。”点苏轻轻笑起来,将指尖的水珠弹开。 她见过这结界许多次,甚至有一回,一个新来的鬼差不懂事,把结界捅了个窟窿,还是她帮忙补的。 往日她从来不觉得这结界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今日却觉得有趣极了。 世子知道点苏这是在调侃他,耳尖微微发红,低声道:“……我们走吧。” 点苏笑了笑,“嗯。” ? 此时夜市已经关了。 虽然距离边城不远,但淮安府和大部分府城、郡城一样,夜里并没有宵禁。 尤其是临近节日时,夜市关得晚,总有些做生意的人收拾妥当后,便已经过了原定的时辰。 官府巡视的人也不管,偶尔遇上了还会帮上一把,送他们归家。 点苏和世子走在正街上,看着这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府城街道,只觉得另有一番滋味。 没了往来穿梭的行人和那嘈杂的声音,这条街看起来与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巷口的青石板大多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因为有的石板破损严重,后来被填补过,这参差不齐的颜色看着还有些好笑。 二人并肩而行,所见都是府城夜里安宁静谧之景。 “世子看那儿。”点苏忽然道。 世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户人家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在这漆黑的夜里尤为显眼。 “这就是功德金光。”点苏道。 世子问,“行善积德之人,便会有这功德金光吗?” 点苏点点头,“是,但也不完全是。” “所谓功德,不在于小恩小惠。施以小利,惠及数人,乃是为自己积累福报,往后日子可顺遂些,所谓好人有好报,便是由此而来。” “若以一人之力,或为国家大义,天下之利而奉献;或为百姓谋福祉,惠及万民,便是功德。功德累积得多了,便会化作金光绕在身上,护佑平安,邪祟皆惧,厄运尽退。” 世子听完,道:“这样说来,倒是可以由此看出谁是真正为江山社稷而鞠躬尽瘁,谁是夺了别人的名头弄虚作假,沽名钓誉之辈了。” 点苏想了想,“要是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没错。只是功德金光十分难得,便是那人身居高位,一心为民,也不一定便会有,总之,还得要看他的造化。” “既如此,我们便去瞧瞧那有功德金光的人究竟是何人罢?”世子道。 “好。”点苏颔首。 她也想知道,这淮安府会有谁能获得这样多的功德金光。 二人朝着散发金光的屋子走去,发现是城南的一座院子。 这座院子瞧着已经有些破败了,因为没有下人收拾,野草成片成片地长出来,屋檐下的狗尾巴草比花还高一截。 只是,功德金光的光芒确确实实就是从这座院子里散发出来的。 二人因为结界挡着,这会儿进不得屋子里,只能隔着窗子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屋内是个须发半白的男子,瞧着形容枯槁,颜色憔悴,像是已经五六十岁了,身上缠绕的功德金光却还是十分耀眼。 世子不明白,“这样一个男子,看起来似乎连自己的生计都难以维持,怎么会有功德金光?” 点苏闻言,抬手捏了个诀,一道白色的符文便穿过结界落在那个男子身上。 金光像是瞬间受到了刺激一般,呲啦一下子,越发闪耀夺目起来。 点苏道:“不要看他似已经贫困得连饭也吃不起了,可这确确实实就是他这辈子积攒的功德金光。” 世子有些惊讶,“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所言不大妥当,有些歉疚地后退一步,朝着那个男子拱手行了一礼。 无论如今身处何地,能得到功德金光的人都必然不是一般人,他刚刚说别人难以维持生计,带着几分轻视的意味,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点苏看着这一幕,并没说什么,只是心中有些疑惑这老者会是什么身份。 她虽然不常来淮安府,但也能得到些这边的消息,可从不曾听说哪家有这样一个品行高尚之辈。 毕竟功德金光少见,能积攒这么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那些想蹭金光的鬼早就疯魔了。 可这附近居然没有半个鬼影。 实在是有些蹊跷。 第77章 小鬼闹事 “在想什么?” 见点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世子问道。 “我在想,为何自己学不会看相,连卦算也是一塌糊涂。” 点苏这时才觉得自己不善占卜看相实在是麻烦。 若此时她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命格,想必就能知晓那老者为何身具功德金光,本该有大气运护佑,后半生却过得如此凄凉了,何须在此苦恼? 她前几世的记忆里,虽曾读过相关的典籍,也曾习过看相、占卜和卦算,最后也是学得马马虎虎,只能看得出一些。 而她这一世越发不济,偏别的还能通晓几分,但这几样就是不会。 点苏也曾请教过一些会算卦的前辈,虚心求学,可她学了几年都毫无所成,对方见她根本不是这块料子,也就不乐意教她了。 毕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都不贪图她这几个钱,而是想找个能传承衣钵的弟子。 “苏苏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 世子柔声安慰道:“我自小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五月时,就连国师都对今年的中元节束手无策,凌天门的桑老天师也没了应对之法。可是,你却护住了我的性命,只这一点便胜过他们不知凡几。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厉害的,谁也不及。” 点苏闻言,回头看向世子。 世子也正望着她,目光澄澈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气场。 四目相对间,点苏心中松快几分,不禁轻笑起来,道:“世子好会安慰人。” 她发现,无论什么时候,好像世子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哪怕她有时候并没有表露出来。 譬如得知沈同知和府城官员们要在栖凤居宴请他们的时候; 还有先前酒楼里她说想查戚氏姐弟,怀疑其中有猫腻,但樊将军觉得没必要的时候; 她因为李丹臣的事情心中烦躁而迁怒少虞的时候; 以及方才她觉得自己不会看相,心中郁闷的时候…… 世子好像总是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并且及时地安慰她,疏导她。 不管她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世子都会用温和的态度选择包容。 虽然和她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里,世子都保持沉默,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好像她的心里就会很踏实。 这种感觉就像是万家灯火中有了,独属于她的那一盏。 温暖,明亮,昭示着她也有栖息的港湾,不用再畏惧风雪。 看着眼前分明在笑,却好像历经沧桑,满身倦怠、孤寂的点苏,世子有些心疼。 蜷在袖中的指尖微动,真想将人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最后,却也只是伸手在点苏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过才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苏苏怎么就整日摆出那样一副老成的模样?” 世子轻叹,故意拖车长了调子叹道:“看来还是我不够好,没能将你惯得骄纵任性些。” “我生性如此罢了,与世子何干?” 点苏笑道,“走吧,再耽误时辰,回去时可就很晚了。” 他们出门时本就已经是子时了,这会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世子早该歇息了。 今日又陪她出来,回头白日里该犯困了。 “嗯。”世子收回手,却没有忽略点苏眼底划过的那抹惆怅和苦涩。 他总觉得,点苏身上必定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只是既然点苏不愿说,他也不会强求。 终有一日,点苏会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点苏的想法不无道理,若是此刻桑老天师在此,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个人的命格被人动过手脚…… ? 二人在府城内走了一段,倒没见到多少鬼物,便是有,也多是些小鬼,都安安分分待着,并不见恶鬼怨鬼一类害人的。 许是才过了中元节,大部分鬼都已经去冥府投胎了罢。 又走了一会儿,倒是碰见几个小鬼捉弄一个喝醉了的男人。 几个鬼一会儿围着那人转圈,一会儿扯着嗓子尖叫,玩得不亦乐乎。 那醉汉被吓得面色苍白,险些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在街角的巷子里蜷成一团,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 喝醉之后,人半梦半醒,处于混沌之中,身上的阳气便会比平时弱一些,也就能恍恍惚惚看见鬼。 这些小鬼本就死了不久,才从活人变成鬼,还没适应,正是觉得无聊的时候,偶然碰到个能看见他们的人,可不得好好捉弄一番? 何况这一个大男人,竟还边骂边哭,几个鬼越发得趣,围在一起嘲笑那人胆子小,不肯放过他。 “做什么呢。” 点苏走近了,轻喝一声。 那几个鬼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鬼扭过头来看着二人,结结巴巴开口:“怎么能看见我们?” 他们死了也有十几日了,却没地方可去,发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们后简直无聊透顶。 谁知道今天却遇上个能看见他们的人,虽然是个醉鬼,可怎么说也算是有伴儿了。 玩得正起劲呢,忽然便冒出这两个吓鬼的人来。 点苏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醉汉,警告道:“无故吓唬活人,可是要受鞭刑的。” “我们就逗逗他!”几个鬼大惊失色,好像猜到了点苏的身份。 于是,点苏走近一步,那几个鬼便颤巍巍地退一步。 他们虽不确定点苏的来头,却本能地感受到了她身上带着骇人的威慑力。 还有点苏手中那盏骨灯。 瞧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可一离得近了,便让他们有种魂魄俱震的感觉,灰飞烟灭的痛苦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别过来!” 几个鬼被吓得不行,却又不敢跑,只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点苏,生怕她忽然靠近自己。 他们几个道行不深,也不知道什么做鬼的规矩,这会儿是真的以为点苏要打杀了他们,俨然忘了自己早已经死过一回。 点苏见他们怕成那样,倒也没再走近,而是问道:“你们都才过了头七没多久,怎么不去投胎?若耽误了时辰,那可就要等很多年了。” “投胎?去哪儿?” 几个鬼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投胎,死了以后就在这淮安府里头一直待着。 点苏蹙眉,“没有鬼差来找你们么?” 一般来说,人去世后都会有鬼差前来勾魂,将他们带去冥府受审,看看生平有无罪业,何时可以入轮回道。 这几个鬼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啊!” 小鬼们齐齐摇头。 他们从前听说,人死后便会有黑白无常来勾魂,把他们带到阴间去,便在屋里一直等着。 可等啊等啊,过了都十数日了,竟然都没有半点黑白无常影子! 他们问别的鬼,别的鬼也不知道,所以就这么成日地聚在一起,打发时间。 点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罢了,我便送你们一程。” 说完,她单手捏诀,食指与中指并拢,竖在眉心处,念念有词。 第78章 因果循环 片刻后,一个鬼差便裹着黑雾出现在她眼前。 “姑娘有何事?”鬼差压着声音问。 点苏指了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鬼们,道:“你们可是偷懒了,不曾及时引渡亡魂?” 平日里不说是每日都巡视一遍,隔几日也该来一趟了,如今这几个鬼却滞留了十几日,可见是阴差们疏忽了。 “姑娘宽恕一二罢,近来我们忙得昏天暗地,哪有空来引亡魂?” 鬼差苦着脸,也没来得及多说,勾了那几个小鬼便往冥府去了。 看着地上已经被吓晕过去的醉汉,点苏有些无奈。 虽然那几个小鬼没将他吓得魂魄出窍,可好端端的一个人被这么一吓唬,回头必定要烧好几天,大病一场。 平白遭了罪,也是可怜。 她想了想,还是燃了一道驱邪符,让符灰落在醉汉身上,驱散他身上沾染到的鬼气。 如此,也可让他好受一些。 正在她准备收手离开时,却发现这人眉心绕着几缕死气。 世子见点苏动作顿住,问道:“怎么了?” “他活不长了。”点苏轻叹。 这醉汉瞧着不过四十多岁,一身粗布麻衣破破烂烂,那张脸更是饱经风霜。 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醉酒后的酸臭味,可见这样彻夜买醉的行径并非只有今日这一回。 可他醉得这样厉害,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寻他。 “这是死气。” 点苏抬手指着醉汉眉心,道:“灵台处若有死气缠绕,便说明这人命不久矣。” 世子有些不忍,“瞧他这样,想必也是穷苦半生,如此应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罢,不若明日我……” “不可。” 还不等世子说完,点苏便打断了他的话,“若是世子是想明日找到此人帮他一把的话,千万不要。” 世子一怔,相识这么久,点苏还从未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同他说过话,也严肃下来,道:“你且说说。” 点苏道:“命理天定,生死不由人,这醉汉身上的死气乃是他将死之征兆,并非从别处沾染而来,这就说明他命该如此。因果循环,我们若是贸然插手他的命理,改变他的人生,便是违背了天道,要付出的是同等的代价,也就是自己的性命。”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天师算命之后都会说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的缘故,并不是他们不想把算出来的东西说出来,以换取丰厚的报酬,也不是他们想卖弄玄虚,抬高身价,而是因为他们怕死,怕付出相应的代价,所以才不敢说。” “这是什么道理?”世子不太明白。 点苏道:“你想想,若他们算出的事情关乎于天下苍生,只他们的一句话便能改变千千万万个人的结局,他们如何敢说,又如何能说?” “这一句话说出来,断送的可不止是他自己的性命,还有往后不知多少世的寿数、福运、福报,甚至是转世轮回的机会,以及无数本该善终之人的性命!” “一言出,以致天下大乱,则百死莫赎。” 世子有些吃惊,道:“天底下会看相算卦的人那么多,若每算一卦他们都要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的话,那那些人早该死绝了,为何还有这么多的传承?” 点苏解释道:“卦有大小,报有轻重。若是寻常小事,不过是折损一些自己的福运,于其他的倒是无碍。再严重些的,也不过倒霉几日或者折寿几年罢了。” “可尽管如此,道门之人还是大多有五弊三缺,连卦钱自己都只能取半数,否则便会遭灾,这便是通晓天机,插手命理的代价。” 担心世子不相信她,点苏沉声道:“世子不要觉得我是在夸大其词,如若明日世子帮了他,不出三日,怀王和怀王妃便会痛失爱子,连我也无能为力。” 世子哭笑不得,抬手指天,保证道:“你放心,我知晓轻重,我先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有那个想法,如今你既与我解释得这样清楚,我自然不会做那糊涂事。” 他方才只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又觉得这人可怜,所以才想帮他一把而已。 不只是他,想来换做任何一个人见到此情此景,也会动恻隐之心的。 如今点苏既已同他将其中厉害解释了个清楚,他自然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违背天道,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去。 点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提醒道:“不只是今日,往后世子再见到如他一般,身上带着死气之人,切记不要说漏嘴,更不要提醒旁人,只当做没看见便是了,万一改变了他们的命数,那可就麻烦了。” 世子点点头,“我知晓了。” ? 解决了那群小鬼,二人在城中走了半圈,都没再遇到什么事情。 “这里的鬼似乎特别少。”世子道。 他还记得开了法眼之后,第一次出门的情景。 定山镇上可谓是鬼物攒动,几乎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一大片。 点苏看出世子所想,道:“定山镇只是个小镇子,人烟稀少,又临近桃止山,本就是众聚集之所,鬼物自然更多些。还有一点便是,定山镇背靠大山,前人的尸骨都葬在山上,阴气重,便容易招惹邪祟,那些游魂野鬼若是无事,也会喜欢往定山镇里头钻。” “而一般来说,人越多的地方阳气就越重,鬼物也就越少,而且如同郡城、府城、州治、皇城这种大城池,自会有神明护佑,如游魂野鬼,还有少虞这般死了多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根本进不来,所以鬼物自然要少些。” 世子颔首,正想开口,便听见少虞的声音从骨灯里低低地传出来。 “大人,说话就说话,别捎上我成不?” 这样显得他很傻诶! 点苏提着骨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灯柄:“如今你不是进来了?” “那待会让我出去逛逛呗?”少虞说着,忽然兴奋起来,“我就四处看看,肯定什么也不干,绝不给大人惹麻烦!” “可。”点苏一反常态,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世子见状,担忧道:“若他在外头闲逛时,遇上巡查的鬼差,会不会被抓走?” “无妨,让他去就是了。” “那些鬼差们事情多的很,每日光是管理冥府那些鬼就已经够头疼的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来巡视。方才那些小鬼可不就是鬼差们偷懒留下来的?” “毕竟这人间太大,鬼物太多,他们也总有疏漏之时,否则,怎么又会有那么多怨鬼恶鬼在人间作乱。” 点苏瞥了眼被少虞搅得微微晃动的骨灯,淡声道:“而且少虞身上有我的灵力附着,只要是这一带的鬼差,多少会给我几分薄面,倒不至于直接将他勾走。” “如此便好。”世子道。 二人正准备回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妇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咒骂,在这安静的夜里尤为刺耳。 点苏皱眉,“去瞧瞧罢。” 那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 正常的孩子可不会这么哭。 第79章 小儿不寐为鬼缠 二人循着声音找去,最后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停下来。 这间屋子……怎么说呢,本来其实不算小,可在一众青瓦白墙,上下两三层的屋舍间,就显得格外的的破落逼仄。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只剩下了一只,纸糊的罩子被风刮破了个口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另一只早不见了踪影。 发黄的窗户纸卷了边,屋内隐隐透出微弱的烛光。 点苏驻足打量着这屋子,只见里头怨气冲天,浓郁的黑气将这不大的天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会儿孩子的哭声已经渐渐小了,轻微的咂嘴和吸吮声传出来,但男人粗哑的咒骂声却没有停歇。 世子听见里面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是瞧不上这种欺辱老婆孩子的男人的,既娶了回家,自该好好对待,何况还是给自己诞下骨肉的妻子? “这等腌臜之人并不少见,世子不必介怀。” 点苏哪里看不出来世子在想什么? 只是感慨道:“人性有优有劣,劣根性人人都会有,只是有的人能很好的压抑自己的恶念和欲望,有的人却全然放纵了。” 说着,她顿了顿,偏头看向世子,笑道:“如世子这般温和良善的公子,倒是少见得很呢。” 世子被她夸得生出几分羞涩来,垂下眸子,将眼底的情绪掩去。 心中却忍不住想道:他真的如她所想一般吗? 胸口处一直贴身存放的红绳微微发烫,昭示着他再卑劣不过的心思…… 点苏却没察觉世子的情绪,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屋子那边。 她伸手捏个诀,只轻轻一抓,里头的鬼便被她拎了出来,落在不远处。 那鬼通身青白,浑身上下都冒着黑气,被点苏抓出来后,似乎是被吓着了,惊慌之下,怨气大涨,冲天而起。 世子恰好抬头,冷不丁对上这鬼的眼神,被惊得心头一震。 因为点苏从一开始便提醒过他,不能与鬼对视,否则会沾染上因果,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着。 这回却是全然没有防备,视线就这样与那怨鬼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死气沉沉,眸中黯淡无光,与活人的眼神完全不同,而是带着无尽的悲凉、沉寂和怨恨。 世子只觉心神一荡,恍惚间,竟也无端生出一种悲怆、怨恨之感来。 怨鬼的怨气便是最厉害的,能惑人心神,让人迷失其中,体会到和怨鬼一样的情绪,从而变得神志不清,不知身处何处。 点苏察觉到不对,立刻甩出几道符咒,双手结印将那怨鬼封住,同时提醒道:“世子,闭眼!” 她声音清冷,如一汪微凉的清泉灌入世子识海之中,带来一阵清明之意,使得他恢复了几分神智,闭上了眼睛。 随着符咒化去怨气,怨气带来的作用也渐渐消失,世子这才摆脱了那种混沌之感。 他脱力一般朝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浊气,惊魂不定地看着点苏:“……方才这是?” 点苏道:“这鬼乃是怨鬼,怨念强大,世子方才一时不察被他摄了心神。” 说着,她翻出了几张清心符递过去,“此符可清心明目,世子贴身戴着,待会儿便会好些了。” 世子伸手接过符纸,妥帖地放入腰封里,过了片刻才觉得舒坦一些。 见那怨鬼还在点苏结成的法阵里不断挣扎,只觉得后怕。 方才那种感觉实在是可怕,就像是陡然间坠入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浑身被粘稠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一般,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而心头生出的悲怆之感,和仿佛被所有人遗弃的孤独、恐惧、怨恨,都是那样的真切,像是他自己生出的情绪一样。 甚至短短几息之间,他还起了轻生的念头! 可想而知,若点苏没能及时唤醒他的神智,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世子摘下面具,抬手揉了揉眉心,总算是明白点苏为何三令五申,让他不要看那些鬼的眼睛了。 此刻他仍然觉得有些胸闷头晕,方才那情绪来得汹涌,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见世子已经清醒过来,点苏扫了眼已经被怨气冲昏了头脑的鬼,虽然气恼,却也没有直接下死手。 只冷声道:“你倒是厉害,一身怨气都要凝成水了,且入我灯中养几日罢,等你清醒过来,我再好好审你!” 说完,便将那怨鬼一卷,塞进骨灯里去了。 少虞虽然嫌弃这鬼,但也知道此刻点苏正在气头上,他要是这会儿出去,准得被当成出气筒。 便只忍耐着朝旁边挪了挪,不让这怨鬼的气息沾在自己身上。 处理完了那鬼,点苏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世子,关切道:“世子现在感觉如何?” 世子今日出行戴了银质面具,能遮掩身上的气息,又有她护着,本以为不会有闪失,便没太在意。 不曾想这鬼被她抓出来后,便挣扎起来,怨气四散,一个不小心,世子便被他身上的怨气影响了。 她只觉得自己太粗心了,总是让世子在她身边受伤。 好在这次只是个怨鬼,倘若遇到的是道行高的厉鬼,鬼气铺开的一瞬间,世子的魂魄便会被抽离身体! 那时候,她可就悔都没处悔了……都是她太过自负,明知世子不合适与她同行,却偏要带他来! “无碍。”世子摇摇头。 这会儿清心符起了效,他恢复了神智,已经摆脱了方才那种情绪的侵扰,感觉好很多了。 只是他本就常年体弱,肌肤瓷白,这半多月虽精细养着好了几分,气血却也没那么快养回来。 此刻瞧着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神色恹恹,就如点苏初见世子时,他那虚弱的样子,让点苏心中越发的愧疚。 她担心世子是在哄她,让她安心些,不肯说出实情,索性伸手扣在世子的脑后,将他的头朝下轻轻一压,同时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与世子的贴在一起。 世子的肌肤细腻光滑,如极好的暖玉一般,带着温润的暖意,让点苏一时间生出些别的想法来。 只是二人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一缕白色的灵力从点苏眉心进入了世子的识海内,带着抚平一切躁郁和恐惧的沉稳之力,游走于世子的周天之内。 片刻之后,确认世子的神魂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点苏的一颗心这才落下来,松开了手,朝后退开两步。 她的动作来得突然,世子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仍旧愣愣地站在原地。 点苏见了,有些好笑地喊他:“世子?” 世子也不知道是点苏灵力的作用还是她亲近他带来的效果,此刻羞得面红耳赤,一颗心砰砰直跳,竟是全然不记得方才那种濒死之感了。 “嗯。” 听见点苏唤他,世子轻声应,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低沉。 第80章 试探 “今日便到这里罢。” 看着世子脸颊绯红的模样,点苏笑道:“夜已深了,世子该回去歇息了。” 世子没有反对。 只是,见点苏不曾给这户人家粘贴驱邪的符咒,也没有要给他们做法事驱邪的意思,才清了清嗓子,问:“如此,那孩子便没事了么?” 听那哭声,孩子的年纪应当不大,若是成日的哭,定会亏损精神。 且那男人一看就是便脾气暴躁之辈,若是孩子哭个不停,惹他发了火,对那对母子动手的话可就不好了。 世子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点苏看出世子的忧虑,解释道:“就是这鬼缠着他们,怨气太重,那孩子才会彻夜啼哭的。” “等这鬼走了之后,那孩子也就不会再哭了,至于其他的影响倒是没有,剩下的便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我若干涉太多,委实不妥。” 世子听她这样说,知道点苏自有分寸,便没再追究下去,而是问道:“那这鬼要如何处置?” “他违背了阴律,留在人间干扰凡人,该要拿去冥府仔细审问一番的。” “只是近来那些鬼差似乎忙的很,平素他们也帮我不少,这次便先不给他们添乱了。待我审问清楚,再把这鬼渡入冥府去,也好替他们省些事。” “只是他怨气太深,已然神志不清,现下也问不出什么,且让他养得两日,待怨气消减些,清醒之后再仔细问问罢。” 世子点点头,“也好,能有如此执念,违背阴律也非要留在阳世的,必然都是有什么重要的缘故,若闻得清楚,给他讨个公道,消了这份怨气去也是好的。” “世子所言不错。”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却不知不觉变得有些黏腻。 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点苏,眸光深邃热切,几乎要将人灼出个洞来。 点苏方才的动作很轻。 二人的额头一触即分,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 可她轻浅的呼吸离他那样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就那样猝不及防又势不可挡地闯进他的脑海里。 那个味道虽清新淡雅,同他用过的那些名贵熏香全然不同,却像是有小勾子一样,让他心尖痒痒的,像是被最柔软的兔绒拂过一般。 可现在…… 点苏神色清冷,双目清明,在这夜色里皎若东珠,不染世俗,好像先前发生的那一幕根本没有被她放在心上。 分明他们刚刚离得那样近,姿势是那样暧昧。 世子怎么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二人沉默良久。 “苏苏。” 世子有些委屈地开口唤她。 “嗯?” 点苏偏头看向世子,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 世子分明酝酿了满腔的话,对上点苏如此单纯的目光,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没事。”他有些丧气地道。 果然,她刚才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事吧,只是他自己多想了…… 点苏瞥见世子这模样,只觉得好笑。 她想,若世子有耳朵,此刻肯定是耷拉着的。 其实她刚刚可以用别的法子查探世子的情况,只是她想亲近世子,所以才故意用额头和他贴贴。 只是她又并不想让世子察觉到她的小心思,觉得她是轻浮孟浪之辈,不懂得自爱。 所以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故意问:“世子是不是不舒服了?那我们快些离开此处,世子回去睡一晚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世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哦。” 点苏觉得,世子简直太招人疼了。 好单纯的公子呀,逗起来真是好玩极了。 她忍住笑意,歪着脑袋问道:“方才我是在给世子输送灵力,看看有没有受到恶鬼的影响,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分寸,世子应该不会怪我行事莽撞罢?” 世子闻言,露出几分被戳破心思的羞赧,又很快掩饰好,轻声回答:“自然不会,苏苏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 只是才说完,那眼底的失落便要遮掩不住了。 “那就好。” 点苏轻叹一声,略带自责地开口,“世子体质本就特殊,这等地方阴气重,本不该带世子来的,都是我不好,故意逞能,这才差点害了世子。” 说着,她又松了口气,有些庆幸地道:“只要世子没事就好。” 这话一说出来,可把世子心疼坏了。 “苏苏,你不要自责,这怎么能怪你呢?” 世子有些着急地想去牵点苏的手,伸出去一半,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这本就是我自己要拉着你出来的,何况你一直护着我,方才要不是你,我这会儿只怕已经被那怨鬼迷得失了神智,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世子抿唇,可怜巴巴地望着点苏,道:“你不要自责,不要觉得愧疚,我从未怪你,这都是我的不好……” 点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见世子又把手缩了回去,心里头直想笑。 好一个单纯守礼的世子殿下呀。 她主动牵住了世子的手,叹道:“世子很好。” 世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比点苏的手竟是长出一截来。 此刻带着温温的暖意,让人爱不释手。 点苏不禁想,她的手在年轻女子中也算是修长白皙的,可跟世子一比,怎么就好像小了一圈似的。 世子掩下眼底的欢喜和狡黠,长睫微颤,低声哑气地喊:“苏苏?” 他的舌头像是卷在一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我、我们赐婚的圣旨还尚未下来,婚事暂且未定呢……如此,不妥。” 虽说他在人前都是以未婚妻的身份介绍点苏,可真要细究起来,其实是不妥当的。 若是二人的婚事不成,他这样做便会败坏了点苏的名声。 这也算是他的小心思罢。 可他一直都十分克制,与点苏保持着距离,就是不想做出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来,欺负了她去。 他虽然比任何人都想和她亲近,恨不能二人此刻就完婚,可却不忍见她受千夫所指,背负上骂名。 点苏见世子还要把手收回去,问道:“世子是不喜欢我吗?” 世子立刻反驳道:“怎么会?自是喜欢的!” 点苏又问:“那世子是反悔了,不愿意娶我了吗?” 世子摇摇头,道:“母妃昨日还说,皇伯伯早已将圣旨写好了,约摸中秋节左右就会送到淮安府来,我怎么会反悔,不愿意娶你呢?” 点苏轻哼,“既然日后都是要成婚的,那世子为何不肯牵着我?” 世子无奈地轻叹,简直拿点苏没办法,只得道:“好好好,既然苏苏想牵,便牵着。” 说完,指尖微蜷,将点苏的手包裹起来,不放心地道:“只是,等到回去了之后还是要松开,被人瞧见还是不妥的。” 见点苏眉尖微蹙,他伸出另一只手,抚平她皱起的眉,低声诱哄:“等日后成婚了,才好光明正大地牵。” 说完,不等点苏回答,自己的耳朵倒是先红了起来。 点苏看得好笑,心里也欢喜极了。 “好。”她应。 只是点苏根本没发现,世子从头到尾哪有半点要松开她的意思? 今晚八点半加更两章哦。奋力码字中…… 第81章 戚氏姐弟 二人回了宅子里,关于戚少虞和戚如玉生平事迹的卷宗已经整理出来,送到了世子屋内。 这戚家曾出过一位戍边大将军,后人承天子恩泽,攒下一番基业,而其父戚文远却偏偏选择了一条与祖辈们截然不同的路——科举入仕,做个文官。 历经十数年苦读,戚文远终于得以高中,最后如愿外调,成为了泗水县的县令。 此人在位期间,泗水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很快便一路升迁成了淮安府知府,谁知,最后他却因为滥用职权而被撤了官。 许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戚文远便愤然离家,再也没出现过,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好在皇上念在戚家祖辈恩泽,并未追究戚家其余人的罪过,戚家才得以保全。 只是,戚文远的妻子许氏因为被丈夫抛弃而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离世了,只留下了年幼的戚如玉和戚少虞姐弟二人跟着爷爷和奶奶过活。 因此,姐弟二人幼时过得并不好,也正是因此,才越发珍惜彼此,感情十分深厚。 后来,姐姐嫁与李丹臣为妻,却因为自小身体不好,第三年便去世了。 戚少虞听闻姐姐的死讯后,气急攻心,大病了一场,这一病就是一个月。 待他转好的第一天,便直接用钱雇了十几个要钱不要命之徒,冲进李家,砍杀了十三人,扬言要让李丹臣全家为自己的姐姐陪葬。 随后,杜知府带人赶到,劝阻无果,便直接将他们射杀了。 看完之后,二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点苏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戚文远做泗水县县令的时候这样恪尽职守,怎么一做上知府便开始滥用职权了?他既能苦读十数年考取功名,又怎么会不懂得珍惜这一切呢?” “还有这戚少虞,他就算和姐姐感情再要好,都不至于不明白杀人的后果是什么,怎么如此冲动,连累了整个戚家?” 点苏还是觉得不对劲。 世子道:“戚少虞之事我不敢妄下论断,只是这戚文远乃是朝廷命官,他的事情要查的话比较麻烦,需要用父王的手谕调取淮安府和临安郡的密卷,还是明日再查罢。” “也好,世子便早些歇息。” 点苏闻言,点点头,离开了世子的院子。 世子洗漱一番,便歇下了。 虽然平时他也没有刻意保持早睡,但绝不会熬到这么晚,尤其今日还被那怨鬼影响了一回。 这会儿一躺在床上,简直心力交瘁,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才睡下不久,点苏便悄悄出现在了世子房间里。 她动作轻柔地把安神香点燃,移到了世子的床头,又在世子的枕边塞了几道她用精血绘制的符篆。 如此,世子夜里便不会做噩梦了。 点苏做完这一切,吩咐知安小心看护着世子,若有差池,立刻告知她,这才又提着骨灯悄然离开了世子的房间。 只是点苏却不知道,知安早已经被世子收服,暗地里给他通风报信呢。 点苏前脚才走,世子后脚便睁开了眼睛,显然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看着镂空鎏金香炉中散发出来的袅袅青烟,以及枕边露出一角的黄色符纸,世子心里暖得几乎都要化了。 她的苏苏,怎么那样好? 世子抬手探入胸口的衣襟内,拿出一条被仔细放着的红绳来。 说是红绳,其实也就是两根丝线打了旋儿拧在一起,所以看起来结实一些罢了。 这样普通的红绳,街上一抓一大把,可此刻,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却捧着这样一根红绳,视若珍宝。 回忆起方才和点苏额头相贴的感觉,不知怎的,世子忽然想起了梦境中大婚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和点苏还彼此都不熟悉,他却仗着那是自己的梦境,点苏什么也不知道,趁机轻轻吻了她一下。 当时她就那样站着,眼底满是错愕,看着乖巧极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点苏的唇瓣软乎乎的,比他尝过的任何奶糕都要软。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对她的心思就像是荒原上肆意生长的野草,风一吹,便漫天遍野的绵延开来,便是火也烧不尽。 世子摩挲着红绳,想起点苏今日主动牵他的手,眸色渐深。 另一头,点苏又入了鬼域之中。 她一挥手,将一直等着被放出去玩的少虞提溜出来,随手撇在了地上。 少虞猝不及防地“吧嗒”一下子摔了个结实,就这么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脸懵地看向点苏。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让我出去玩会儿么?”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也没干啥坏事儿啊,怎么点苏一副审犯人的样子看着他? 点苏淡笑,选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朝少虞道:“来,过来,与我好好说道说道罢。” 一听这话,少虞便知道点苏这是要秋后算账了,立马露出一脸谄媚地笑来,瞧瞧往后挪着步子:“大人,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呀?歇息不够的话,可是会变老的哦。” 点苏瞥他一眼,凉凉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善茬,这样耐着性子劝,你要是还不肯说,我可有的是法子治你。” 说完,点苏一抬手,作势便要施法。 少虞见状,脸色一变,连忙告饶,怂兮兮地开口,“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可千万别动手!大人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点苏的本事他也算见识得多了,一个连鬼王都能制服的人,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恶鬼,哪儿能经得住她折腾的? 见他这般害怕,点苏嗤笑一声,拉长了调子,悠悠道:“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我记得,你先前同世子告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少虞闻言,自知理亏,讪笑道,“大人,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大人有大量,咱就不提了吧?” 点苏斜了他一眼,声音微凉,“那你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罢,当时听见关于戚少虞的事情时,为何反应那么大?” 虽然是废了些,可少虞好歹也是个恶鬼,不至于连自己的鬼气都控制不住。 当时他的鬼气忽然暴动,惹得骨灯内冥火肆虐,若非她及时察觉到不对劲,只怕少虞这点为数不多的修为就要被烧得一干二净,甚至魂飞魄散了。 鬼气可不会无故暴动,若说其中没有缘由,她是断然不信的。 少虞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道:“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真不知道戚少虞是谁,也不认识什么戚如玉,偏偏就在听到那一段的时候忽然间鬼气就失控了……”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况,“那时候我是真的没啥印象,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烧得七荤八素了。”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不是当时被冥火吓着了,脑子不清醒,这才以为是大人忽然间放火烧我么?” 第82章 阴司元酒 少虞腆着脸嘿嘿一笑,“大人,你看,我可都告诉你了,就别和我计较了成不?我真知道错了,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 点苏微微垂着眸子,把玩着骨灯上的流苏,声音淡淡:“那你先前说在无间地不曾看见任何景象,也是实话?” 少虞点头如捣蒜,“确实如此,绝不敢欺瞒大人!” 点苏挑眉,轻轻一笑,陡然间单手朝前一抓,少虞只觉得眼前一花,剧痛便瞬间席卷而来。 他甚至还来不及痛呼,顷刻间,三魂七魄便全被分开来,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十道浮在空中的半透明虚影。 远处山石后藏匿的众鬼看见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为少虞默哀起来。 那可是个恶鬼啊,大人说将他魂魄分离就魂魄分离,真是太残暴了…… 虽然做了鬼,可他们还是会感觉到疼的,如此生生拆分魂魄,得有多疼啊? 点苏起身走到少虞的魂魄中间,细细查看起来,发现少虞的三魂七魄全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缺。 “难怪。” 点苏喃喃道,“魂魄都已经不完整了,失去生前的记忆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无间地那边的情况,为何无法看到生前之事,她暂且还不清楚。 点苏想起了那位白发阴司。 阴司可查鬼物魂魄,或许对方能为他解惑,索性带着少虞去一趟桃止山,顺道看看前尘镜是否能照出他生前之事。 这么想着,点苏一挥手把少虞的三魂七魄全拢入骨灯里,便带着他朝桃止山那边去了。 才入得桃止山地界,便有鬼差迎上来。 对方着一身冥府官服,脸上的笑容有些生硬,看得出来并不是经常笑:“姑娘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呐?” 点苏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上回来时,曾见到一名白发阴司,他如今在何处?” 鬼差为难道:“近来事务繁多,阴司大人这会儿还在理事呢,怕是难得空闲!” 点苏忍不住问道:“最近是发生了何事,怎么这样忙碌?” 先前那鬼差走得太快,捉了那几个小鬼便一溜烟没影儿了,她甚至都来不及问。 可忙得连巡视人间的时间都没有,可见却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唉——” 鬼差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多说,“姑娘今日怕是见不着阴司大人了,不若还是请回罢。” 点苏也不想强人所难,正要去前尘镜那边,却见一道青烟飘来,在点苏面前化作个男子的模样。 正是桃止山的阴司——元酒。 虽这只是元酒化出来的一道分身,但鬼差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人。” 元酒点头,淡淡地看了点苏一眼,缓声道:“姑娘既是来寻我的,便随我来罢。” 点苏自是没有异议。 那鬼差见阴司大人都亲自迎来了,自然没再说什么,悄悄退下了。 随着元酒在林中穿行数百步,便见得一方小小的木屋坐落在茂盛的桃林之中,倒是有种隐居山林的感觉。 元酒道:“此处便是在下办公之所,姑娘若不嫌弃,可入内一观。”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懒散之意,却难掩疲惫。 话落,已然化作一道青烟,往木屋之中飘去了。 点苏也跟了过去,径自踏入木屋之中。 屋内,只见元酒着了一身雪青灰色暗纹刻丝月裙,懒懒地倚在桌案边,三千白发轻轻拢在脑后,一手捧卷,一手执着朱笔,正在勾勾画画。 而那桌案上此刻还摞着半人高的卷宗,显然都是等着他批注的。 见点苏进来,元酒头也不抬地道:“姑娘来寻我,是有何事?” 既然对方愿意见她,还主动问起,必是有精力应付她的。 点苏也不矫情,把少虞的三魂七魄从骨灯内放出来,道:“劳烦阴司大人替我瞧瞧这鬼,他的魂魄似乎有恙。” 听见点苏对自己的称呼,元酒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抬头看她,道:“姑娘不必这样客气,唤我元酒便是了。” 点苏蹙眉,只道:“有劳了。” 元酒也不介意,抬手一挥,一层银色的法力便笼罩在少虞的魂魄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道:“这恶鬼魂魄残缺,应是三魂七魄曾被修为远胜于他之鬼打散过,还能聚拢来,攒起这点修为也是上天眷顾了。” 点苏问道:“他在无间地瞧不见自己的生前之事,可是与此有关?” 元酒摇摇头,“非也。乃是其身上曾被下过禁制,对方的道行胜于创立无间地的黑白无常,所以无间地才无法勘破。” “不过,这禁制除了封存记忆倒没别的什么用处,解起来还十分麻烦,留着也是无碍。” “前尘镜乃是鬼帝所制,那禁制压不住,姑娘若想知晓他生前之事,不妨带去前尘镜处一观。” 元酒语气缓慢,但很有耐心,一一同点苏细说。 点苏听完,收了少虞的魂魄,朝元酒拱手,道:“多谢。” 元酒只是笑了笑,却没承礼。 见他又开始看那些卷宗,点苏问了一嘴,“近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元酒点点头,不仅没有隐瞒,还善意地提醒道:“枉死城生变,如今的鬼域可乱的很,姑娘身边的那位公子体质异于常人,近来可要多加小心了。” 点苏闻言,点了点头。 枉死城内的都是些阳寿未尽,却无故身亡之辈,怎么能安定得了? 这其中有些人本该飞黄腾达,走向自己心中所盼之高峰,名垂青史,却在前途一片大好时遭人暗害,余生只能被拘在枉死城中,叫他们怎么能不怨,怎么能不恨? 有的人本来家庭和睦,儿女双全,尚未好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便猝然长世,自然心有不甘,满腔怨怼。 而更多的则是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当了别人的替死鬼,或者无端遭受牵连之人…… 他们本来命不该如此,却被夺去了大好的年华,只能在枉死城中枯守一方天地,浑浑噩噩度日。 冥府的鬼差和阴司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宁可去地狱当差,也不入枉死城办事。 连他们都不愿意踏足枉死城,可见那里面会有多少怨气、戾气? 只是,枉死城的守卫最是森严,能出什么乱子,使得他们这样焦头烂额? 点苏心中好奇,但也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同元酒道过谢后,便准备离开。 元酒叫住她,“这鬼魂魄不全,日后怕要消散的。姑娘若是信我,看过记忆之后便将他暂且留在此处,桃止山有处养魂池,他这情况浸得几日也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便有劳阴司大人了。”点苏闻言,知道元酒这是在帮她,道了声谢。 见点苏还是这样称呼他,元酒也没计较,将批注完的卷宗一抛,不知传入何处去了,又拿起一本来看。 离开桃林,点苏便直奔前尘镜而去。 许是她身上的灵力浑厚,一路上虽然见到不少鬼物,但却没有任何鬼敢近她的身,都十分识趣地远远避开了。 高台上本来站着两个鬼,想是为了谁先谁后起了争执,一见着点苏过来,便齐刷刷让开了道。 点苏看了二鬼一眼,道:“多谢。” 说完,将少虞的魂魄提了出来,一并入了前尘镜内。 第83章 戚少虞 点苏的猜测果然没错。 少虞就是戚少虞。 前尘镜内所出现的画面与她先前看的那份关于戚氏姐弟的卷宗大差不离。 只是,戚少虞并不是因为姐姐离世,一时间难以接受而对李丹臣动了杀心。 在此之前,戚少虞就已经发现姐姐的病情每况愈下,他为姐姐四处求医问药,求神拜佛,只希望姐姐能够早日好起来。 而在戚如玉离世前不久,二人才见过面。戚少虞从李家离开后,便去见了一名天师,想为姐姐寻得续命之法。 谁料,那天师一见面便说他身上阴邪之气极重,与他曾见过的鬼市桃木十分相近。 鬼市桃木乃是至阴至邪之物,凡人若是接触久了,便会折损寿命,被鬼缠身,让他赶紧把鬼市桃木丢掉。 戚少虞自己是不带什么配饰的,他仔细一想,姐姐头上长年佩戴的簪子可不就是桃木所制么? 他心中惊惧,越想越怕,可还不等他与那名天师赶到李家为姐姐祛除邪气,便已经得知姐姐离世的消息,一时间悲伤过度,大病了一场。 戚少虞的病好之后,收到了那天师递来的书信。 信上说,他曾去过一趟李家,发现戚如玉虽然体弱多病,但却是长寿命格,乃是被那鬼市桃木所害,才会英年早逝,让他节哀。 戚少虞悲痛欲绝。 恍然间,想起了姐姐当初说,那簪子是李丹臣送她的,所以她才会一直戴在身上。 戚少虞一时间气红了眼,觉得李丹臣根本就是是故意想谋害姐姐,这才失了理智,做出那等买凶杀人的恶事来。 最后,画面停在了杜知府带人围杀戚少虞之时。 当时的他戚少虞也不过十九岁,却身中数十箭,身上黛蓝色的衣袍被鲜血全然浸透,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念着姐姐的名字…… 他悔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李丹臣的恶毒心思,竟眼睁睁看着姐姐入了狼窝,断送了性命。 若早知会是如此结果,他宁可守着姐姐,让她一生不嫁。 看完少虞的记忆后,点苏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戚少虞死了不过三年,可少虞却有着三百多年的修为,按说,这根本对不上。 若不是她觉得蹊跷,想着还是试一试,根本发现不了其中关联。 于是点苏又捏了个诀,将他死后所历的情况也看了一遍。 当时戚少虞因为怨气深重,手上又有人命,死后直接便化作了恶鬼,张牙舞爪地朝李丹臣扑过去,简直就是不管不顾地想与他同归于尽! 只是,他尚未碰到李丹臣一根头发丝,下一刻便被一道鬼气给卷走了。 点苏微微眯眼,觉得那道鬼气给她的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很快,才化成鬼的戚少虞便被那道鬼气打得魂魄分离,还被下了封存记忆的禁制。 对方原是想直接吞了他的,却不曾想被戚少虞拼死逃脱,他当时慌不择路,拖着残破不堪的魂魄一路逃到了桃止山中。 那时恰逢鬼市开张,他的出现惹得赴市之鬼垂涎三尺,毕竟是恶鬼,又魂魄四散,若能吞食,便可修为大增。 一时间,桃止山鬼市乱作一团,众鬼争斗不休。 最后,还是鬼市主出现,才堪堪稳住了局面。 驱散众鬼后,鬼市主收拢了戚少虞的魂魄,许是见他可怜,不仅替他凝实魂魄,还渡了三百年的修为给他傍身,这才让戚少虞又“活”了过来。 只是自此之后,世间便再无公子戚少虞,只有恶鬼少虞。 看到这里,点苏才总算是明白了。 感情少虞这一身修为竟是桃止山鬼市主给他的,并非他自己一点一点修炼出来的,难怪有着三百多年的修为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出了前尘镜,外面那两个鬼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名鬼差候着。 见点苏出来,鬼差忙迎上来,道:“姑娘,元酒大人吩咐我在此候着,说您有事情要吩咐。” “辛苦。” 点苏便将少虞的魂魄交于鬼差,道:“替我同阴司大人道声谢。” “一定把话带到,您慢走。”鬼差拱手,将少虞的魂魄拢了,朝养魂池去了。 养一养也好,魂魄不全总不是个办法,修为难以精进不说,日后还会魂飞魄散。 为人时不得善终,要是做了鬼还没好下场,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只是,戚少虞活着时杀了人,少虞身上却无因果,这倒是有些令人费解。 点苏摇摇头,不再去想此事,离开桃止山回到宅子里,又去看了世子一回。 见他并没有做噩梦,这才放下心来,回到自己房间里歇下了。 次日,点苏依旧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便画起符咒来。 世子起身时,点苏已经忙了有一会儿了。 看着桌上那一堆待干的符咒,世子问道:“昨夜歇得那样晚,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有知安帮忙,他自然知道点苏是何时回到院中的。 点苏笑道:“世子放心,我不困。” 她还记着昨夜元酒的话,如今枉死城生变,必是有什么鬼物逃出来了,否则那些鬼差不会那样忙碌。 虽说淮安府自有神明护佑,可以世子这招鬼的程度,难保不会出事。 她若是不早做些准备的话,等到真出了意外,那可就晚了。 见世子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点苏问道:“世子昨夜睡得如何?” 世子摇摇头,叹道:“不算好。” 他本来以为有安神香和点苏绘制的符咒在,应该不会出事了,可昨夜他还是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 今晨醒来时,世子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疲力竭,浑身酸软,像是被马车轧过一般。 二人正说话间,下人来报:“世子,点苏姑娘,那位李公子又来了。” 点苏和世子对视一眼,知道这李丹臣是坐不住了。 更何况,点苏昨夜知道了一个与李丹臣有关的消息,恰好趁此机会问问他,看看能否探出些什么来。 世子便道:“请他进来罢。” 下人低声应是,不一会儿,便领着李丹臣到客厅里去候着了。 “苏苏觉得,李丹臣此来是想做什么?”世子问。 “还能是为什么?昨日我们那样戏弄他,他又不傻,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若是个聪明人,今日必是携礼登门,再次来求我出手相救的。” 点苏画完最后一张符,朝那张符纸轻轻吹了口气,搁下了朱笔。 “走罢,让我看看这李丹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她从于半仙那儿得知,他手中所有的鬼市桃木都是李丹臣给他的。 而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李丹臣就已经将鬼市桃木用在了他的妻子身上。 如今李丹臣求上门来让她相救,她倒想看看他对此会如何解释。 宝子们,还有两章下午发哦~还没改好~ 第84章 李丹臣来访 虽说这是临时置办的宅院,但怀王妃身份特殊,稍微散出点风声,自然有无数人上赶着巴结。 这所宅子,便是从别人手中转过来的,在淮安府不说是数一数二,但也绝算不上差。 这一点,从客厅内的布置便可窥得几分。 厅内摆放的是整套纯红木打造的桌椅,加上首位,便是八席,皆雕刻着精细华丽的花纹。 毫不夸张的说,只这么一套便足够定山镇一户人家吃一辈子了。 墙上挂着名家画作,地上铺着层素色织花锦,厅门口则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 如此阔气奢华,却又低调内敛,足见主人家的身份并非一般之人。 李丹臣随着引路的小厮进入客厅,很快便被墙上那幅兰石图吸引。 他行商多年,交友甚广,自然对这些古玩画作也有所了解。 那兰石图出自余大家之手,随着余大家身故,如今早已被抬到了天价,竟就被这般随意的挂在客厅里供人欣赏。 小厮给李丹臣奉了茶,道:“李公子且在此稍等片刻,世子殿下即刻便到。” “有劳。”李丹臣回过神,客气地拱了拱手,同小厮回了一礼。 待小厮离开,他才轻叹一声,感慨着怀王府的财大气粗。 点苏和世子到客厅时,便见李丹臣背对着厅门,负手而立,正在欣赏墙上的画。 不得不说,李丹臣此人单看外貌,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 且不说他面容如何俊美,现下仅是一道背影,都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听见脚步声,李丹臣回过身来,见是点苏和世子,施施然朝二人行礼,态度依旧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世子微微颌首,道:“李公子今日来访,莫不是为了来看这幅画的?” 李丹臣闻言,轻笑道:“实是这幅画画工精湛,笔锋苍劲,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李某才一时间看得痴了,还请世子宽恕。” 世子扫了眼墙上的兰石图,却并没多在意,“既如此,李公子今日是为何而来?” 见世子连半分拉近关系的机会都不给自己,李丹臣也不恼。 他朝着点苏拱手道:“李某今日登门,仍是来求点苏姑娘出手相救的。” 不等点苏开口,世子便道:“若本世子没有记错,昨日霖辰天师才给了李公子符咒护身,可李公子今日却又再度登门,怎么,是霖辰天师的符咒无用,还是说……李公子根本不相信霖辰天师?” “要知道,凌天门乃是玄门之首,霖辰天师更是的佼佼者,李公子此举,可是不将整个凌天门放在眼里?” 世子的语调轻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与樊将军身带杀气给人的威慑力不同,世子的气势来自于极好的家世和父母从小的教养。 区别便是,前者让人害怕是因为他本身的实力,和性命受到威胁时产生的恐惧;而后者让人害怕,更多的是因为其背后的势力,是对权势的畏惧。 很显然,李丹臣也清楚自己与世子根本没有任何条件可言,甚至只需世子的一句话,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付之东流。 所以,他并没有与世子争辩自己是否不信任霖辰天师,更没有提起凌天门半个字。 “李某知晓自己多次上门叨扰,实在是失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世子笑纳。”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来。 那盒子由檀木打造,雕了龙凤的花纹。 下人见了,便上前几步接过,先检验一番,确认没有异常,才捧到世子,让他看。 世子扫了一眼,眸光微暗。 那盒子里头放着的,竟是颗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少说也有十几枚。 东珠昂贵,价格是珍珠的数十倍,尽管如此仍旧有价无市。 仅是拇指大小的一枚便已经十分难得,而李丹臣带来的这些更是个中极品,这么一小盒,可以说是千金难求。 李丹臣一出手便如此阔绰,足李家确实家底丰厚。 只是世子本也就不是什么贪财重利之人,在帝都时也见惯了奇珍异宝,这东珠虽然珍贵,他却并没什么兴趣。 只淡声道:“李公子携如此重礼登门,实在是令人费解。” 李丹臣苦笑道:“世子又何必明知故问?” “做生意的,最要紧便是察言观色,李某行商多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昨日世子殿下和点苏姑娘在水云间的态度?李某心中清楚,其实并不是霖辰天师更厉害,只是点苏姑娘不愿意为李某诊治罢了。” 说着,李丹臣轻叹一声,“李某自知不敢高攀世子殿下,亦不愿多次登门扰了世子游玩的兴致,只是,李某不过一介凡人,平素看起来再随心,也会有生老病死,也会害怕……是以,只求点苏姑娘能够出手,救我性命!” 人心难测,点苏最烦与人这样互相试探,可偏偏李丹臣心思深沉,她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此刻,见李丹臣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拒绝倒有些刻意,便挥手让客厅内伺候的下人尽数退了出去。 “李公子为何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忧?” 点苏伸出手,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垂着眸子,动作不紧不慢,可那不曾停歇的叩击声却像是要敲在人心尖尖上一般。 “自吾妻去后,李某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是一直用名贵药材调理着,这才没让人瞧出端倪。现如今,那些药方子的效果越来越差,李某时常精神恍惚,胸闷气短,无故昏厥,这样下去,便是没病,也活不长了。” 李丹臣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点苏姑娘,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李某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求您出手,便请您看在李某这一片赤诚,以及李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生计上,救我一救。” 说着,又是躬身一拜,可谓是将姿态放得很低了。 “李公子可知自己为何会如此?” 点苏站起身,声线清冷,目光落在李丹臣肩上,“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只是李公子身上少了一魂,且这肩上的阳灯也灭了一盏,所以才会阴气过甚,肾气难续,时常觉得精神恍惚,夜不能寐。” “不过,李公子倒是个有福气的,寻常人若是少了一魂,只怕早已被阴气侵蚀,遭遇了不测,就算侥幸保下性命,也会缠绵病榻,饱受折磨,但李公子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无异。” 而且,以李丹臣的能耐,要想让人看不出他的异样,想必并非难事。 至少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掩饰得很好。 第85章 与鬼交易 听了点苏的话,李丹臣有些震惊,他不可置信道:“姑娘所言非虚?我会如此,竟是因为没了一魂?”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他显然并没有怀疑点苏话里的真实性,只是太过惊讶,一时难以接受。 点苏也没有多说,她知道李丹臣不会质疑她。 毕竟李丹臣之前也请不少走阴人,虽然没能寻到解决之法,但对自己的情况其实心中是有数的。 否则,银州的走阴人少说也有百余人,李丹臣不可能这般低声下气地来求她,而不去找别人。 果然,李丹臣很快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眼底却闪过一抹怨恨。 显然是因为一时气急,没能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点苏并没有漏掉这个破绽,同时也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这李丹臣背后,肯定还有个厉害角色。 “点苏姑娘既然能找出症结所在,可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是要招魂吗?” 李丹臣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急促,“若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来,李某即可便备好送来!” “只要点苏姑娘能为我解决此事,李某愿意奉上半数家财,作为报酬!” 李家的财力不说是临安郡之首,至少在淮安府无人能及,舍出半数,已经算是十分丰厚了。 点苏却只是摇了摇头。 “招魂一事且不急,报酬也无需此时定下。” “我更想知晓,李公子头上这桃木簪是从何而来。” 不等李丹臣开口,点苏又补充:“李公子是聪明人,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若是李公子还要拿那套说辞来糊弄我的话,便请离开罢,接下来的话也不用说了,日后也不必来了。” 世子闻言,也将目光落在李丹臣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在这种事情上,他虽然帮不上忙,但要赶个人还是可以的。 李丹臣面带犹豫,眼底划过一丝挣扎,显然是在想要不要将实情说出来。 点苏见李丹臣的内心已经有所松动,便不紧不慢地又添了把火,“李公子还是如实回答的好,你数次登门,冒着得罪世子的风险也要来求我出手,必是清楚自己如今的情况以及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若是不了解个中缘由,便不知如何招魂,就算我想救你,也不得其中法门,最后只会是徒劳。” 这话并不是威胁。 若李丹臣的魂魄是被人扣下,或者早被鬼物吞噬了,便是做再多的招魂仪式也是无用。 李丹臣见点苏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这簪子是我自己刻的,但桃木却是一位高人交给我的,我并不知晓那桃木的出处。” 点苏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若李丹臣能有本事拿到鬼市桃木,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一魂都保不住,这般拖了三年,才开始四处求医问神。 她耐着性子,顺着他的话问:“李公子说的高人是?” “这、唉……” 李丹臣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红木椅上。 直到此刻,他身上的伪装才被彻底撕碎,看起来颓靡不振,整个人都没有一丝精神,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从容不迫,唇边常年挂着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了。 那原本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眉眼染上郁色,竟是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罢。 “事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李丹臣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把遇见那高人,和桃木簪的事情完完整整都说了一遍。 彼时,李丹臣才与戚如玉成亲不过一年,感情还算不错。 李家从前是卖米发家的,后来因为才渐渐把偏重移到了茶叶和布匹上,做这两门生意,赚便是大赚,赔也会倾家荡产。 所以李丹臣一直小心谨慎,重要的事都自己经手,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他们送去州里的一批茶叶被人动了手脚,而那些茶叶恰好又被拿出来款待了京城的贵人,那贵人当即便发了火,扬言要严惩有关之人。 无论如何,那批茶叶是从李家的铺子出去的,这要是查起来,李家不就完了? 李丹臣听到了风声,心知不好,便四处求人,企图保下李家基业。可这种掉脑袋的事,哪有人敢插手? 就在李丹臣走投无路之时,那位高人出现了。 他说自己有办法解决此事,救李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作为交换,李丹臣必须用自己的鲜血为祭,为他立下长生牌位。 李丹臣虽然不通玄术,但也知晓正经神明不会用鲜血祭祀。 可他当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不答应的话,李家只怕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保住李家,李丹臣只能答应下来,按照高人的要求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果然,李家在此事中得以保全,反倒是陷害他的对家被查抄。自此之后,李家的生意便越做越大。 李丹臣也因此对那位高人十分感激,在得到高人赠予的桃木时,立刻奉为至宝,给妻子打造了一支桃木簪,让妻子日日佩戴。 不仅如此,他还按照高人的意思,将其余的桃木交给于半仙,让更多人能够得到高人的赐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妻子自此之后便缠绵病榻,不见好转,两个月后便撒手人寰! 而那些得到了桃木的人也一个个全都出了事,与妻子的状况简直一模一样! 李丹臣直到那时候才察觉到不对,猜到是那桃木有问题,明白了是自己亲手害死妻子,更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便在上供时质问高人,为何要这么做。 他虽然是个商人,但却并不是无良奸商,至少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不会含糊。 如果这高人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此后不仅不会再为他上供,还会请天师收了他! 谁料,那高人却说这都是为了李丹臣好。 当初的茶叶一事,李丹臣本该入狱问斩,李家也会就此没落。 但他为了救下李丹臣,用了禁术为他逆天改命,不仅保下李丹臣的命,还让李家财运亨通,以至于如今落下天罚,不得已才用了这种手段。 李丹臣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便与那高人决裂了,砸了牌位,再未上供。 此后,那位高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觉得身体不适,时常精神恍惚,用药物调养了三年,勉强撑了下来,如今情况越来越差,不得已才用尽手段,求到点苏这儿来。 听完李丹臣的话,点苏和世子都默不作声,心中只觉得万分感慨。 要说李丹臣罪大恶极吧,可他这么多年做生意确实老实本分,从来没有以次充好,还经常给穷苦百姓施粥放粮,在淮安府一带口碑极佳,这也是他生意兴隆的一大原因。 若说李丹臣这一切都是逼不得已,可他看着妻子死去,看着那么多条人命被害,明知凶手是谁,却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甚至享受着用他们的性命换来的富贵和平安,如今还腆着脸求她为自己续命…… 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第86章 忽悠 李丹臣见点苏和世子皆沉默不语,知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心生厌恶,不由有些心虚。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李某自知罪孽深重,可如今李某还不能出事,请点苏姑娘一定要救我……” 他顿了顿,道:“等到李家有了接班之人,李某一定会立即自绝谢罪。” 至于这样空口白牙给出的承诺有几分可信,那就只有李丹臣自己知道了。 点苏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我会试一试,但无法保证能够万无一失,毕竟你的那一魂离体太久,联系已经十分微弱,能否招回尚未可知。至于报酬么……我不要你的性命,更不要你的钱财。” 李丹臣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看得出来他极力想维持几分平日里的笑意,却根本做不到。 随后只是耷拉着嘴角,苦笑着问道:“那点苏姑娘想要些什么呢?李某能给姑娘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点苏抬手一指,“我要你头上的簪子,以及那人给你那些桃木的去处,还有你曾经供奉他的牌位和祭祀之法。” “这簪子和祭祀之法都好说,桃木的去处我也还能记得一些,只是那牌位早已经被李某丢弃,找不到了,恐怕无法交给姑娘。” 李丹臣顿了顿,问道:“姑娘是要那东西有什么用处么?” 点苏点点头,看着李丹臣的目光却是带着几分微凉。 她实在是对这位李公子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李丹臣思忖片刻,道:“虽然不能找到原来那个牌位,但李某还记得那牌位的模样,可以命人重新打造一个交给姑娘,如此,可否行得通?” “可。” 点苏应下,让下人呈上纸笔,将所需用物一一陈列纸上,交于李丹臣。 淡声道:“三日后,我会登门为李公子招魂,还请李公子早做准备,若是东西不曾备齐,导致招魂仪式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李丹臣得了点苏的承诺,自是千恩万谢,全都答应下来。 话已至此,不再多留,朝二人行过礼后便告辞离开,回府筹备招魂仪式去了。 离开时,李丹臣整个人都颓靡不振的,虽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可与先前所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府门口候着的小厮见了,大惊失色,忙上前搀扶住李丹臣,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脸色这样不好?” 不过去拜访了一回世子殿下,怎么公子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李丹臣摇摇头,并不愿意多说什么,只吩咐小厮立刻赶车回府。 见李丹臣离开,世子才问:“苏苏难道真要救他么?” “救他?” 点苏轻笑,神色淡淡,“李丹臣的魂魄离体三年有余,如今还不知道去了何处,就算招魂之术有效,真把那魂找回来了,也无法保证能否与他的身体契合。”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东珠上,“既如此,看在这盒东珠的份上,不如便由他去折腾一回,左右最后的结果我也不曾给他承诺,届时成与不成都是天意。” 世子有些不明白,“李丹臣此人并非善类,费这样大的功夫为他招魂,可值得么?” 世子曾见过桑老天师为点苏招魂,其仪式之繁琐,他到现在还记得。 若不是有霖辰和桑佑帮衬,桑老天师一个人根本无法布置好一切,可见需要耗费多少心力。 而李丹臣这等早就该死之人,点苏为什么还要为他如此费力劳神? 世子扫了一眼桌上的檀木盒子,闷闷道:“苏苏若想要东珠,我命人寻来就是了,难不成我偌大的怀王府,还得不到几颗珠子了?” “实在不行,我便同皇伯伯说一声,讨了贡品来,苏苏又何必为了几颗珠子如此?” “这珠子倒是其次。”点苏偏头看向世子,不解地问:“世子似乎对李丹臣很是不满,这却是为何?” “何止是不满?简直就是厌恶。”世子沉声开口。 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表露出自己对别人的厌恶,点苏不由得有些意外。 “这李丹臣为了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竟还被定山镇百姓视为善人,实在是有些讽刺。” “如今他既然有性命之忧,不如便让他去,若真死了,也算是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了。苏苏却为何还要答应救他?” 他不明白。 李丹臣本来就该死,为何点苏却要救他? 点苏解释道:“诚如李丹臣所说,他并非是为自己而活,如今,李丹臣身上肩负着的已经不止是李家了,他的背后还有数百名在李家铺子里做工的伙计,还有更多靠着李家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穷苦人。” “若是他倒下了,只怕这淮安府的商贸也要垮个六成,届时淮安府赋税大减,府城、郡城没了银钱,如何养兵?如何支援边境?那些普通百姓们又拿什么去养活家人?” “且这些年李丹臣铺路修桥,开设医馆,做了不少好事,也算是抵消了些报应,我便看在这个份上,替他招一次魂也无妨。” 世子听了,没再说话,只沉默着端着茶盏喝了一口,便起身欲离开。 瞧他那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郁气,就差在身上写个“我不高兴”了。 点苏忍不住笑:“世子殿下可是觉得我善恶不分,什么人都想救,所以才觉得不高兴?” 世子抿唇,虽然没有回答,但却背过身去,不再看点苏。 很显然,点苏并没有猜错。 这样略显幼稚的举动放在世子身上,倒是变得有些招人了。 点苏只觉得好笑,越发觉得能与世子有这份姻缘是她的幸运,如此招人喜欢的公子,若是被人先夺了去可怎么办? 这么想着,点苏放缓了声音,细细解释道:“我与世子不同,世子自小跟在王爷身边长大,便总觉得世间之事都能分出个善恶,坏的就应该受到惩罚,好的一定要有好报,可是,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善恶之间本就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李丹臣,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对于我而言,只不过是听了一个故事罢了,这一切并非我所亲身经历,因果也不会落在我的身上,而同样的,我的看法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若真要细究,那么此事之因便在当初陷害李家的人身上,若不是他出于嫉妒而对李家的茶叶动了手脚,又怎会让那个所谓的高人有机可乘?可那户人家已经遭到了报应,倾家荡产了,这又如何能计较得起来?” 世子转过身来,闷闷道:“这都是李丹臣做下的事情,苏苏这样一说,怎的倒像他才是受害者了?苏苏可不要替李丹臣开脱!” “李丹臣确有不对。” 点苏望着世子,继续道:“只是,我想问世子一句,倘若有一日怀王和怀王妃遇到危险,命悬一线,你可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们的性命?” 世子仔细思索片刻,最后低声道:“若有一线生机……我都会竭尽全力。” 尽管知晓那种办法并非正道,他想,他或许……也会愿意去做的。 就算日后父王今和母妃因此厌恶他,觉得他做错了,他也不会后悔。 父王和母妃为他操劳了半辈子,只要能换回他们的性命,那要他做什么事情,他都是愿意的…… 这样一想,李丹臣当初的选择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反感了。 点苏见世子有所动摇,便继续胡说八道:“世子想想,在那样走投无路的时候,别人都等着看李家下场如何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高人愿意救他,李丹臣能不心动吗?能不将对方奉为神明吗?” “说句不好听的,其实当初怀王和怀王妃在中元节的时候选择来定山镇,又何曾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那时候他们没了办法,听闻我善走阴之术,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带着世子来了此处,又何尝不是愿意为了世子付出一切?” 见世子脸色微松,点苏心头松了一口气,道:“所以说,有的时候看事情不能太过死板,总要看得通透些。” 世子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觉得点苏所言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点苏拱手行礼,歉然道:“多谢苏苏同我说这些,方才是我没有思虑周全,苏苏千万不要同我置气。” 点苏见他这样,心道果然是个好哄的单纯公子,面上却是装作大度的模样:“世子不必介怀。”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点苏便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绘制符咒。 才画了几张,便见世子板着脸进了院中,一副十分生气,又带点委屈的模样。 “苏苏,你怎么能忽悠我呢?” 他又气又恼地道:“你方才分明是强词夺理,偷天换日,企图蒙混过关!” 点苏见他这样,忍不住轻笑。 世子怎么这样快就想明白过来了? 分明一点也不好糊弄啊! 见点苏竟然还在笑,世子便知道方才确是被她给忽悠了,又委屈又生气,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就像一只被主人欺负的小猫似的。 看起来生气极了,但却没什么威慑力。 世子愤然道:“首先,我是因为体质特殊才会招鬼,因而有了性命之忧,本身却并无罪过,更不是因为得罪了人或者犯了事,想逃避责任,逃避惩罚,这与李丹臣当时面临的情况并不一样!” “而且父王和母妃救我用的法子虽然杂乱,确实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可他们却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更不曾用那等阴邪之法为我续命,都是光明正大地请天师、请走阴人看诊。可李丹臣却是明知那法子有问题,还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 “好,就算这一切都能用李丹臣是无辜的,他本身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来解释,可李丹臣在知道鬼市桃木有害之后,却选择了放任不管,虽然表面上看来是与那个高人决裂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但他却并没有阻止此事的发生!” “追根究底,便是李丹臣知道这桃木虽然害了人,但对他并没有害处,甚至是有利的,所以他选择了纵容,默许此事的发生。可他偏偏还将自己放在了无辜的位置上,觉得自己是被骗了,一切都是那个高人的错,自己只是一时不察做错了事,殊不知见死不救本身就是罪过!” “由此可见,他只想享受那个高人所做的一切给他带来的好处,但却不愿意承担这份好处背后伴随而来的报果。” “他本来能有机会救下那些人的性命,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世子义愤填膺,有理有据,倒让点苏意思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87章 争执、和解 “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罪恶滔天之人,苏苏方才还忽悠我,竟将父王和母妃拿出来做比,简直就是在侮辱父王和母妃!” 世子有些生气地看着点苏,想要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苏,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要替李丹臣开脱,是不是因为你看上他了?” 点苏简直哭笑不得,“世子从哪儿看出来我看上李丹臣了?” 天地良心,她就是想忽悠世子,让他将此事搁下不再计较,剩下的让她来处理就好。 世子轻哼,唇角微抿,可怜巴巴地望着点苏,简直就像是在看负心汉一般。 点苏哪里受得住世子这样的气性? 她立刻软下声音来,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世子,方才那样说话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将李丹辰与王爷和王妃相提并论,王爷和王妃比起李丹臣来高洁不知凡几,是我说错了,日后绝不再犯,你不要同我置气,可好?” “至于世子说的,我看上了李丹臣,那纯属无稽之谈,我对李丹臣可没半分旁的心思,有世子这样出色的公子在,何人能入我的眼?” 点苏平日里性子有些清冷,说话也是淡淡的,只是在他面前才多了些笑意。 世子都看在眼里,也从不曾觉得点苏这样不好。 可点苏这样软下声音,眉眼微弯,脸上还带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身上的那股子清冷气息便全然被娇俏取代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是最好的年纪。 点苏容貌清隽,气质出尘,这样看来便如那枝头初绽的杏花一般,沾染了清晨的露,颜色越发的娇嫩,香气清雅,却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连朝阳都对它格外偏爱。 世子一时间看得痴了,又被她的话哄得云里雾里,都快不知道自己身处何了。 他本就没有生气,这会儿更是心花怒放,耳尖也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世子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找回了那仅存的一丝丝理智,敛了神色,轻咳一声道:“苏苏,并非我要说教于你,惹你心烦,只是你今日之言确然不妥,父王和母妃不仅是我们的长辈,更是皇室宗亲,那些话若是落入旁人耳中,只怕会被扣上非议皇室的罪过,便是日后你我二人成了婚,也不可这样说话的。” 点苏听出世子话里的担忧,知晓世子不是因为生气她胡说八道才来这一趟的,而是担心她日后因为言行有失,得罪了旁人,心中顿觉感动。 “我知晓了,日后必不会如此。”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世子轻叹一声,眸中并不见半分愠色。 他抬手将点苏鬓角松散下来的发丝挽在耳后,低声问:“苏苏,嫁与我做世子妃并不是世人想象中的那样好,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的背后,伴随着的是同样沉重的责任和各种繁琐的规矩,你……会不会后悔?” 从点苏一开始见到怀王和王妃时的态度便可看得出来,她性子傲,待人处事自有一套规矩,并非那种会屈服于权势的人。 而此次出行,世子越发感受到二人之间这种习惯的差异和对待事情的区别。 点苏自由惯了,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欢同别人一起,可他的身份却注定无法同常人一般。 或许点苏是对他有些好感,可以后呢?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难保不会消磨了二人之间的感情,最终落得个惨淡收场。 世子安静地等着点苏的回答,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他很清楚,自己对点苏的喜欢如今尚未入骨,若点苏此时抽身,他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 可若是日后点苏厌了他,厌了这种生活,后悔嫁给他了,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大度地让她离开…… 点苏轻叹,“世子在想什么呢?我若是应下了这门婚事,便不会后悔的。今日的事情是我未曾考虑周全,世子不要多想。” 她的公子啊,怎么心思这样敏感? 点苏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可面对世子的时候,却全然提不起半分躁意。 她依旧记得当初入世子梦中见到的画面,那萧条的场景简直让人心疼,二而那最后一座亮着灯的宫殿则昭示着世子心中只余最后一片净土。 她怎么舍得斥责他。 “好。”世子点点头,神色却不见半分松懈,唇角依旧微微抿着。 分明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可自从和点苏在一起后,他便总是患得患失,这种情况在来了淮安府,见到那李丹臣后变得越发严重。 他明知点苏不会喜欢李丹臣,却还是会心里不舒服,还是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点苏的心意。 世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对,自己这样做不对,却总是忍不住会多想。 点苏察觉到世子敏感的心思,也意识到了今日自己这样做的不当之处,若是二人不及时沟通的话,迟早会因为各种误会而渐行渐远。 “世子很好,是我不对。” 她道:“昨夜世子与我出行,正是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让世子被那怨鬼影响,险些出事,所以今日我才希望将世子从这些事情里头摘出去。我不希望我和世子在一起,给你带来的都是危险。” “若是因此让世子觉得我这是不信任你,那么日后,我一定什么都与世子说,可好?” 世子听了这话,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自然是知晓点苏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可他想要的并不是躲在点苏的背后,更不是她所谓的一句为他好,便替他做了各种决定。 他想陪着她,与她共同面对所有的事情,哪怕未来的一切满是艰难险阻,可是,只要他们是在一起的,不就够了吗? 世子不希望自己永远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最后连点苏的消息都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苏苏,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和我说,无论是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世子轻轻握住了点苏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严肃,“我不怕危险,只怕你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样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更会觉得你根本不信任我。” 在他看来,一段感情最重要的便是互相信任。 若是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而隐瞒各种事情,还自以为付出了很多,自我感动的话,根本不算爱。 点苏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日后无论何时,都与世子说,世子也不许瞒我,可好?” 世子颔首,二人相视一笑,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却又小心翼翼地证明了对方的心意,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点苏将自己对李丹臣一事的看法说了,又把少虞的事情尽数告知,半点也没隐瞒。 听完之后,世子有些震惊,“所以,少虞确实就是那个带人杀进李府,扬言要李府为戚如玉陪葬的戚少虞?”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点苏点点头,“前尘镜所映照出来的事情是不会有错的,只是少虞如今早已不记得当初的事情,我在想,该不该告诉他。” 世子道:“你曾说过,鬼物是不可以伤人的,当初戚少虞为了给姐姐报仇,身上已经背了人命,做鬼后又想伤李丹臣,罪业已经是不少了。” “如果他现在记起了当初的事情,还要杀李丹臣的话,岂不是罪上加罪?既然是李丹臣犯下的错,便应该是他受着才是。” 点苏点点头,“不过还是要看少虞自己的意思,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命数,我们也没有办法替他决定。” 世子想了想,问道,“既然你也厌恶这李丹臣,那又为何要答应替他招魂?” “招魂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我真正想知晓的是李丹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点苏神色凝重地道:“桃止山鬼市由鬼王管辖,因为阴邪之气太重,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严令禁止攀折带入人间,可那人却能够弄来这么多桃木,可见本事不俗。” “先前替元良驱邪时我便说过,此事影响极大,当年鬼市桃木泛滥便害了数万人,若不查个清楚,只会有更多的人无辜遇害,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既然被我遇见了,又怎能坐视不理?” 世子道:“苏苏是想借此机会让李丹臣把背后之人的线索交给你,借此查出那人的身份?” “不错。”点苏点点头,“这世间的供奉之法有许多,可一旦涉及血祭,要以生辰、发肤、寿运作为交换,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些正经的神仙,都是靠天气灵气、日月精华增进修为,便是受供奉也需得诚心诚意上供,燃香祝祷才肯受,哪里会瞧得上那些污浊之物?便是冥府的正经鬼物们也是嫌恶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的。” 这也是为什么点苏一心揪着此事不放,想要早日查个清楚的缘故。 这种人两不沾的污秽东西,留在这世间只会带来祸患,倒不如塞进冥府,审了功过押进地狱里头去好好反省反省。 世子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三日后我和霖辰天师、樊将军陪你同去李府,若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点苏便笑:“世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去招魂,能有什么事情?” “苏苏。”世子皱眉,“我们方才可说好了。” “好好好。”点苏无奈道:“都依世子殿下的。” 她是不担心世子同去李府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世子体质特殊,如今枉死城那边尚且不知是什么情况,若真出什么差池,可就不好了。 罢了,世子想去就去,这几日她多备些符咒给世子,以防万一便是。 可能会有友友觉得宁渊世子太弱了,配不上点苏,其实在我看来,宁渊和点苏是最合适的。 (此处有剧透……) 因为点苏本来就不是人,她的实力凌驾于这世间众鬼,冥府之人都开罪她不起,只是前期因为魂体限制灵力的缘故无法发挥出来。 在女主已经足够强大的前提下,男主无论再怎么样也不会越过女主的,或许这就是友友们觉得不舒服的点。 而现在很多小说的女主都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就算再强,男主也会比女主强那么一丢丢。 而我想说的是,我们苏苏就是yyds! 我就喜欢女强,强得无敌还开挂! 怎么啦!我亲闺女! 毕竟,她孤寂得太久了,数百年的轮回路其实都是宁渊陪着走下去的,但宁渊魂魄本就有缺,所以才会世世短命。 在我个人看来,点苏的冷和宁渊的暖,便是最天生一对,只有宁渊会懂点苏,也只有宁渊能给她温暖的家。 樊将军是很好,不信鬼神的小将军x抓鬼小能手苏苏似乎也很好磕,但没办法鸭~现在已经改不了啦! 我名字都定下来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宁渊:委屈.jpg 苏苏邪魅一笑:放心,男人,我只爱你一个! 第88章 应诺 眼见已是八月里,最后一抹暑气却愈来愈烈,像是铆足了劲要留下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 骄阳似火,那金灿灿的光芒落在院中,几乎要将草木的最后一丝生气也烤干。 点苏把早已干透的符咒分类放进小包袱里,又将要给世子护身用的那些单挑出来,折成三角的模样,以便于贴身携带。 见两个丫鬟正往冰釜里添新的冰块,便道:“将这冰釜撤下去罢,你们也先歇歇,此处不需要伺候。” 两个小丫头忙前忙后,薄薄的夏衫都已经湿透了。 她体质阴寒,本就不惧热,这冰釜放不放都是一样,倒是不如让她们用,也好少遭些罪。 小丫鬟们知晓这是点苏体贴她们,连声道谢,又叫了两个小厮来一起将冰釜移走。 点苏将小包袱收了,拿着折好的符去了世子的院中,却见樊将军正一脸凝重地与世子说着什么。 “发生何事了?”点苏问。 二人的脸色瞧着都不太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让点苏有些担忧。 樊将军并没开口,而是看了世子一眼,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世子便道:“无妨,直说便是。” 点苏日后便是世子妃,有什么听不得的? 樊将军眸色微暗,转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同点苏说了。 原来是怀王又增派了一队私兵过来,还说最近银州不太平,让他们早些回定山镇去。 点苏想起了入府城时的景象,那样大的阵仗,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是怀王并未言明,她也不好多问。 世子知晓点苏心中所想,道:“父王行事稳妥,从未有失,此次银州发生的事情必是已经很严重了,等解决此事,我们便回去罢。” 点苏颔首,对此并无异议。 接下来的两日,点苏也无事,便陪着世子在淮安府内玩耍,见识些这一带的特色,尝遍淮安府的各种美食,算是践了当初的诺言。 虽然身边依旧跟着不少人,但点苏也逐渐习惯这种时刻被人看着感觉了。 除了不自在之外,他们做什么旁人倒不会干涉。 除却一直十分高兴的世子,最欢喜的便要数桑佑了。 这几日里他自己每日吃得肚皮圆滚滚不算,还让人给桑老天师捎了不少东西回去,其中有大半都是吃食。 就是不知道桑老天师看到那一堆糖饼、糖人和点心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夜幕降临。 回到府中后,点苏想着明日招魂之事,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便去找了一趟樊将军。 樊将军正在院中练刀。 因为天气炎热,他脱了外袍,只穿了件白色里衣。 月色如水,身材魁梧的将军持刀而立,寒铁泛着冷光,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许是已经练了一阵,薄薄的衣裳被汗水湿透,黏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轮廓来。 听见动静,樊将军回头看过来,眸中夹杂着凶狠的气势,却又在看清来人时尽数收敛。 如此突兀的场面让二人都是一愣。 点苏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巧合,当即便背过了身去,等着樊将军收拾好。 樊将军本来正挥刀挥得起劲,也没料到点苏会忽然来访。 匆忙之间,只得把新打的刀一丢,胡乱套上外袍,系好带子,同点苏告罪。 “不知点苏姑娘来访,是在下失礼了。” 点苏听见他的声音,知晓他已经穿好了衣裳,这才转过身来。 见樊将脸上带着一片红潮,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汗味,便只以为他是方才练了刀,所以一时气血上涌,并没放在心上。 她回了礼,淡声道:“樊将军不必多礼,方才是我冒犯了,还请樊将军多多包涵。” 樊将军只微微点头。 见他瞧着神色如常,应是并未将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点苏这才继续道:“想必世子已经与将军说过,明日我要前往李府为李丹臣招魂,世子和将军以及霖辰天师也会同行。” 樊将军点头,“世子早有吩咐,人员部署也已妥当,何劳姑娘又走这一趟?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无,只是我心里头总不踏实。” 点苏眉间郁色浓重,“从前我并不是没有遇见过厉害角色,可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预感到明日会出什么事一样,故而来寻将军一趟,让将军明日辛苦些,多盯着李丹臣府上情况,以免出什么差错。” 樊将军自己就是个粗人,平素糙惯了,也不会关心姑娘家,听她这样说,便磕磕巴巴地问:“可是不曾歇息好之故?” 点苏摇摇头。 她拿出数十枚护身符咒,道:“虽是闲来无事时随手画来玩的,但总归还是有些用处,樊将军将这些分发了下去,让士兵们都贴身带着,明日若遇到蹊跷之事也可护得你们无恙。” “既如此,便多谢点苏姑娘了。”樊将军接过,又朝点苏拱手行礼。 此刻,倒是瞧不出什么不信鬼神的模样来了。许是亲眼见过,才不得不信其有罢。 见他此刻的态度比起当初第一次相见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点苏不禁有些感慨。 那时候,他一动手便要取她的性命,如今不过才过去一个月,态度却截然不同了。 樊将军今年十二有三,在武将中算是年轻的,但他却是怀王一手操练出来的兵,更是在战场上待了三年,如今已经官居从四品。 按说,正是前途无量之时,可他却舍弃了在边关之后驻守的机会,也没有留京任职,而是选择待在怀王身边做个有名无实的将军,一路追随来了定山镇,也可见其对怀王的忠诚。 离开樊将军的院子,点苏便也歇息了。 殊不知,樊将军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脸上的红潮才渐渐褪下去。 虽知这份情愫已经不合时宜,可他一时半刻却也难压得下来了。 次日,李丹臣早早地便在门口候着了。 点苏起身时,下人说他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点苏对此并不在意,只是问道:“世子起了么?” 丫鬟点点头,“世子殿下是一早便起了的,只是吩咐了不许吵醒姑娘,让姑娘多歇一会儿。” 点苏听了,便轻轻笑了笑。 梳洗完之后,便去寻世子殿下。 世子今日穿了身浅蓝色对襟莲纹锦衣,头戴银冠,越发显得气质儒雅温和。 点苏笑问:“怎么起得这样早?” 世子道:“左右也是无事,便想着还不如起来罢了。” 见桌上早备好了吃食,只是还未动筷,点苏便在世子院中一起用了早膳,才去见侯了许久的李丹臣。 不过三日的功夫,他却瞧着精神头更加差了,整个人萎靡不振,像是遭受了什么折磨一般。 这便是阴气缠身导致的。 见着李丹臣,点苏先是问:“东西可都备齐了?” 李丹臣立刻点头,似抓到了最后一跟救命稻草一般,忙道:“皆按照姑娘的意思布置妥当,姑娘去后便知。” 点苏颔首,与世子一同上了马车,往李府方向而去。 第89章 布置招魂阵 李府原只是个三进的院子,后来李丹臣几度扩建翻新,不仅命人在院内造了景,还搭了回廊和亭子,这才有了如今的李府。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李府门口停下,立刻便有小厮迎出来,牵着马绳,安置车辆。 李丹臣态度恭敬地引着二人入府中。 府内的西侧院被收拾出来,点苏交代的那些物件便尽数摆在院子里。 世子扫了一眼,发现与上回桑老天师招魂时备的东西相差无几。 点苏道:“招魂仪式还需准备,世子便与李公子一同,稍等片刻罢。” 招魂不是小事,点苏虽然不待见李丹臣,但却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马虎。 她让李丹臣准备的东西只是要用的材料,剩下的她会亲自布置,以防有失。 李丹臣听见点苏的话,顿住脚步,朝她躬身一拜,道:“如此,便有劳点苏姑娘了。” 点苏只微微颔首,“不过在招魂之前,李公子还是要先把东西交给我。” “那是自然。”李丹臣点点头。 世子有些担忧地道:“太阳这样大,苏苏要现在开始布置吗?” 点苏轻笑:“只一个时辰便可,不妨事。” 想起桑老天师出门前的嘱托,点苏朝霖辰道:“霖辰天师跟随桑老天师多年,想来也会招魂,只是各家之法略有不同,霖辰天师不妨与我一起布置,如何?” 她随也算是半个凌天门弟子,但所用的法子与桑老天师又有不同。 霖辰倒是可以先借鉴一番,取双方之所长,方能有所进益,也算不枉桑老天师嘱咐她一场。 “好。”霖辰点点头,明白点苏这是想让他多学些东西的意思。 他所学虽多,却大部分都局限于书中,亲历之事甚少,自然无法精进。 如今正是长见识的好机会,虽只是打打下手,但也能学到不少不同的东西。 世子便在李丹臣和樊将军的陪同下,坐在亭子里一同品茗,点苏和霖辰则在院中开始布置法坛。 二人先是选好白幡,在上面用朱砂绘制招魂的符篆,招魂幡一共八面,分别立于八方。 这幡也有讲究,需得带字的一面朝外才好,是给魂魄引路用的。 因为只是想让霖辰先看一看,点苏便没让霖辰画符,都是她自己亲自绘制。 招魂幡约摸三尺宽,六尺长,一面幡上要绘制足足四十九道招魂符,八面便是三百九十二之数。 霖辰此前都是提前一日画好,等着次日备用的,因为符文绘制精确无误,还被桑老天师夸奖过。 然而,等他看到点苏画的符,才知自己那点本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点苏落笔如风,一道符文瞬间便成,绘完之后还隐隐有金光流转,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一面招魂幡便已经绘制完毕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外行人瞧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只觉得点苏这是在胡乱涂画,可霖辰却是清楚的。 且不说点苏这绘制符文的手法和速度哪怕是放在凌天门中都无几人能做到,单凭她能将自己的灵力附着于符文之上这一点,便已经够他羡慕的了。 点苏见霖辰眼底满是敬佩,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绘制符文乃是立足之本,尤其道门多以符术为重,要想符咒速成,除却记下各种符咒的绘制方法和用处,还得勤加练习。” “否则,等到形势危急之时,恶鬼已然近身,它会那样好心,等你画好符咒对付它才来索你的命吗?” 点苏一边挥毫,一边道:“既入了此道,出门在外自该有些保命的手段,不能总是依靠师长所赠予的符篆做保,倘若哪日失了法器和符篆护身,也要有能力。” 霖辰此前确实觉得他只需要记得符咒绘制之法以及用途便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听点苏这样说,深觉有理,便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勤加练习。 二人说话间,点苏很快绘制完了八面招魂幡,霖辰便按照八卦方位,一一立好。 然后便是用红丝线沾了新鲜的鸡血,围绕八面招魂幡结成招魂阵法,每段丝线中央系一枚小铜铃。 如此,若有魂魄受召而来,铜铃便会发出声音,提醒点苏。 既可让她及时察觉鬼物靠近,也能避免同时招来两个魂魄,导致发生偏差。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布置神台。 阵法中央要设一张桌子,上面铺一块写了安魂符文的明黄色缎子,供一只双耳四足瑞兽香炉,里头备九支香,分别敬天、地、鬼。 那香需得用符水浸过,然后阴干三日,才可有效,是点苏提前准备好了拿来的。 香炉左侧放一只酒碗,右侧放一把新谷,前面则燃一对白烛,并一只招魂铃和几枚铜钱。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 点苏忙碌了半日,身上已然沁出一层薄汗来。 霖辰看着点苏将神台布置好,发现她准备的比桑老天师要简练许多。 按照凌天门正统,若设招魂神台,还有三七之数一说,便是必须要准备十样东西,而其中就包括凌天门法宝,镇魂印。 可点苏却是全然不管这些,用到的都是些常见之物,连一件镇鬼的法器都没有,可见她确实对自己的本事十分自信。 就在霖辰以为点苏已经准备妥当了时候,却见点苏又在神台上的香炉里埋了一枚鸡蛋。 他问:“这鸡蛋又是何用处?” 难不成这枚看似普通的鸡蛋还有什么别的玄机? 点苏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收惊,也就是压惊,以免魂魄离体太久,沾染邪气回来,叫人受了惊,夜里做梦。回头让李丹臣亲自用水煮了,吃下去便可。” 霖辰不太明白。 他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压惊的法子。 “若是担心魂魄回到身体中后,会因为离体时的经历和体内阴阳之气难调,让李公子做噩梦,一时难以恢复精神,直接画几道安神符便可解决,何必如此麻烦?” 点苏道:“走阴这一行多与百姓接触,比起天师而言,法子大多粗陋,也更杂些。” “这是因为很多百姓都觉得请符贵、又麻烦,毕竟朱砂价格昂贵,符咒也贵,佩戴符咒的忌讳又多,于他们而言,还不如用这种法子更合适。” 霖辰听了,点点头,便又退到一旁去看着,不再干扰她做事。 等到一切布置完毕,已经临近午时。 李丹臣便在府中设宴款待世子一行人。 席间,世子问道:“既是备好了东西,那下午便要开始招魂了么?” “虽则一切准备妥当,但此时却并非招魂的时候。” 点苏摇摇头:“魂魄离体后会十分脆弱,白日里招魂,阳气太重,此时招魂会让魂魄受损。” 第90章 邪术 “黄昏时分,阴阳交替之时是最合适招魂的,那时候摇响招魂铃,呼唤在外游荡的魂魄,他便会随着铃声,按照招魂幡指引的方向归来。” “只是……” 点苏语气一顿,将目光落在有些心不在焉的李丹臣身上,道:“李公子还是要先把东西交于我,否则我不敢断定此次招魂能否成功。” 李丹臣丢失这一魂八成与背后那人有关,可对方的身份她还不清楚。 若届时招魂仪式进行了一半,遇到什么意外的话,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点苏觉得,她至少也该探探对方的底,才好知晓该做什么准备才是。 毕竟关于魂魄的都不是小事,她这边稍有不慎,结果都是要李丹臣来受着。 李丹臣本就没了一魂,再因为这场招魂仪式有个三长两短,这罪业便会落在她的身上了。 点苏说完,却见李丹臣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答道:“先前见姑娘在忙,便没敢打扰,用过午膳后李某便将东西交于姑娘。” 说完后,他又低下头去,眉眼耷拉着,瞧着似乎是精神不大好。 一顿饭下来,李丹臣看似在进食,其实到现在也没吃下什么东西。 发觉李丹臣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点苏便没再说什么。 用完膳,李丹臣将东西交给了点苏后便称身子不适,先回房去休息了。 樊将军不悦道:“此人怎的如此失礼,请了世子和姑娘入府,自己却不陪着?” 世子倒是没想那么多,“罢了,看李公子那模样,怕是真的不舒服。” 方才席间李丹臣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想是最近都没有休息好,精神有些恍惚,才会如此罢。 毕竟,以李丹臣那样圆滑的性子,若非实在是撑不下去,他是绝不会如此失礼的。 霖辰不解道:“李丹臣失去这一魂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从前一直没事,仅这两日的功夫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可还记得初见时李丹臣那副神采奕奕,谈笑生风的模样。 同现在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诸位且听我说。” 点苏已将李丹臣记录下来的祭祀之法翻了一遍,眉头微蹙,打断了众人的话。 “这祭祀的法子,祭的多半是鬼物,今夜的招魂仪式怕是会生变故。” 霖辰听点苏这语气,接过李丹臣的手书,粗粗扫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腌臜之物!” 他有些晦气地把手书丢开去,嫌恶道:“李丹臣当初上供时难道就没觉得不对劲么?” 世子和樊将军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问:“怎么了?” 点苏沉声道:“这李丹臣给那人上供的东西都是些污秽之物。生肉之类的也就罢了,寻常人家供奉祖先也会有这样的习俗,只是这其中还有活的黑猫、发髲、红铅、秋石、蟠桃酒以及紫河车。” 她看向世子,“后四样,世子应该是有所耳闻的罢?” 世子听了,点点头,脸色变得不大好。 他虽然是男子,但毕竟出身皇室,那些秘辛多少知道一些。 宫中一些女子为了保持容颜不老,以色固宠,便会铤而走险,服用一些偏方,其中便有红铅、秋石、蟠桃酒和紫河车等物。 其中,红铅是用女子初次经血制成的;秋石是用童便制成的;蟠桃酒是强行榨取的人乳;而紫河车则是新生儿的胎衣。 在无数的偏方和邪术中,就数此四样最为恶心,也最是残忍。 譬如红铅,不仅制作过程繁琐,手段也极其丧心病狂,一度被下令禁制。 要取红铅,先是需要挑选尚未及笄的少女,且要是那种肤白貌美,颜色秀丽,自小无病无灾的才最好。 这些少女经过精细的调养,待她们及笄,出现印堂发红、身热气粗等月信之兆时,就可以准备取红铅了。 如果月信迟迟不来,就会让她们服用对催经汤药,强行落下红铅。 一般这种药物的毒性很大,不少人都因此落下病根,自此无法受孕。 接取红铅通常使用弯月状的器具,还有所谓的“生取梅子”法,十分痛苦,甚至不少女子会因此丧命。 而红铅的炼制方法也五花八门,有黍米珠、梅子、金铅、灵铅、月月一枝花等种种名目,简直荒诞残忍、令人发指。 而其余三种,亦好不到哪里去。 世子简直难以想象,李丹臣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 “这等污秽邪恶之物,什么样的高人会要求上供这些东西?” 霖辰道:“点苏姑娘,李丹臣供奉此等邪物,如今只是少了一魂,性命无虞,也算是他有造化了,你还要继续为他招魂吗?” “既已应下此事,总不能毁诺。” 点苏道:“李丹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所作所为轮不到我们来评判,日后入得冥府自有十殿阎王清算。” “何况,走阴人自有规矩,我不能在此时反悔。” 他们与天师不同,虽无五弊三缺一说,但办事不能明码标价,若应下了对方,便一定要办,否则便会沾染因果,卷入其中。 到那时候,她就算不想插手此事也无法脱身了。 再者便是,鬼市桃木的事还未查清,她若是就此收手,岂不是会有更多人遇害? 霖辰听她这样说,知晓点苏主意已定,便不再劝了。 点苏看向世子,道:“稍后世子还是与樊将军和霖辰天师先行回府罢,我一人留下便可。” 霖辰问:“此事蹊跷,点苏姑娘无需我留下相助么?” 点苏摇摇头,“霖辰天师只管护佑世子无虞便可。” 霖辰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世子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担心自己这招鬼的体质留下来会给点苏添麻烦,让她分心,便答应下来。 只是有些不放心地道:“若是遇到危险,还是要先保重自身才是。” 点苏听了,便轻轻一笑,道:“世子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以身犯险的。” 她倒是无碍,就是有些担心世子的安危。 想了想,她从小包袱里拿出一把符纸交给霖辰,嘱咐道:“这是些符咒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罢,切记要护好世子。” 霖辰点点头,“点苏姑娘只管放心应付此间之事罢,世子这边有我和樊将军在,不会有事。” 点苏自是相信霖辰的,又交代了一番,便把他们都给打发走了。 离开李府后,霖辰仔细看了看点苏给他的符咒,发现竟然都是些威力极大的驱邪符。 什么雷符、火符、定身符,应有尽有。 他看着这些灵力流转的符咒,一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他再厉害些,能与点苏姑娘一般随手便可画出符咒来,也就不需要点苏这样担心了。 霖辰看向世子的方向,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护着世子,不会让世子出事! 关于红铅、秋石、蟠桃酒、紫河车都是真的存在过的,宝子们还是不要去搜了,这些东西确实很恶心呐。 拖更了抱歉哦,实在是疫情影响太大了,呜呜呜…… 第91章 家仆李愿 众人离开后,点苏抬手一翻,桌上便出现个牌位,正是李丹臣先前交给她的。 这牌位不过两寸大小,上头还刻着古怪的符文,歪七扭八,状如鸡爬,像是胡乱刻上去的。 点苏仔细瞧了瞧,发现这牌位竟是用柳木打造的,不由微微蹙眉。 一般人家做牌位多选松木、梓木、桃木,富贵人家多用檀香木、小叶紫檀、金丝楠木,不仅彰显后代的孝心,还经久耐存,不易开裂。 而桑树、柳树、杨树、槐树、苦楝都有鬼木之称。 这些树属阴、招鬼,若用鬼木做牌位,便昭示着不详,不仅会让逝者亡灵难安,还会因为阴气留存招惹旁的鬼物。 李丹臣交给她的牌位虽是新刻的,但他既然会选用柳木,便意味着此前那个牌位也是用柳木打造的。 那上头的古怪符文若她没记错,正是冥府的文字,只是笔迹太过潦草杂乱,她也辨不出是什么,只隐约认出鬼王二字。 约摸是时隔太久,李丹臣自己也记不清当初刻的是什么了。 只是这世间鬼王太多,单凭这两个字,她怎能查得出来? 若对方并非鬼王,却故意吹嘘,也不无可能。 点苏想了想,从小包袱里取出一叠傀儡符来,注入几丝灵力。 随着她的动作,那十张傀儡符渐渐变做十个两指大小的小纸人,动作滑稽地朝着点苏弯腰行礼。 她单手捏诀,在每个小纸人身上都点了点,轻声喝道:“听我号令,速去!” 那些纸人便隐匿了身形,迈着小步子朝李府各个方位散开去了。 相思见得此景,不由好奇,从同心铃里冒出来,问:“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点苏道:“我怀疑李丹臣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若是李丹臣供奉鬼物,宅中之人也必会受到影响,为了不让人瞧出端倪,就必须经常轮换府内的下人。 可关于他的卷宗上却不曾说起李府有此规矩,这些人都是他府上一直使唤着的。 而这些下人瞧着皆无异常,也不像是被阴气影响了的样子。 相思不解:“都过去三年了,还能瞧得出来吗?李丹臣砸了牌位之后,那鬼不是也就离开了吗?阴气一散,没了影响,他们当然就好起来啦!” 点苏摇摇头:“你当这种阴气是什么,说散就能散的?” “寻常鬼物身上的阴气沾染到活人身上,那人少说也得倒霉数月,别说是需要李丹臣用这种手段供奉的鬼了,这种阴气与阴阳协调之气不同,倒与鬼气和死气有些相近,只是威力没有那样大。” “就算是三年过去,这些人的情况也不该是现在看起来这样才对。” 点苏看了一眼院中那名正在修剪花草的小厮。 他正拿着铜剪修剪长青树的枝桠。 一个夏日过去,长青树已经长出一大截翠绿的枝叶,显得有些杂乱,已经不大瞧得出春日修剪那一回的模样了。 小厮动作娴熟,手起剪落,一株姿态优美的长青树很快便修整好了。 点苏站起身朝他走去。 小厮见了,便收了铜剪,行礼道:“姑娘安好。” “我瞧你做事这样利落,在李府多久了?”点苏问。 小厮被夸得不大好意思,露出个憨厚的笑容,“回姑娘的话,已经十五年了。” “这样久了?”点苏微讶,“小哥瞧着也不过十来岁,倒是与我年纪相仿呢。” 小厮听点苏这话,发现她并没什么架子,方才还那样夸他,说话便热络了几分。 挺直腰板,自豪道:“姑娘不知,小的乃是李家的家生奴才,从小就在李府做工的,不管是洒扫、侍弄花草还是套马驱车伺候主家出行,小的都是一把好手,若有事情,公子有事情也喜欢差使小的哩!” “真厉害。”点苏赞道。 比起一般的仆从,家生奴才一辈子都是主家的人,等同于主家的私有财物,没有脱去奴籍一说。 但他们在府内的地位比起一般下人要高很多,在外面办事时,更是直接代表着主家的颜面。 同样的,主家地位越高,越有钱,水涨船高,他们也就越威风。 “不瞒姑娘,”小厮压低声音,道:“西侧院的那些东西都是小的一手置办的,可见公子是何等的器重小的!” 点苏听了这话,眸色微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骄傲地答:“李愿,大家都唤我阿愿,姑娘也可如此称呼小的。” 能冠上主家的姓氏,可见他的地位确实不同。 点苏点点头,问道:“阿愿,我怎么就只瞧见了你一个人在此忙前忙后?先前入府时瞧见的那些人都做什么去了?” 李愿倒没疑心点苏这么问的目的,道:“他们都在后院里做事,且少爷早有吩咐,您是贵客,不许他们来打扰的。” 点苏摆摆手,“只是李公子礼数周全罢了,我不过一个小小的走阴女,哪里就算得上贵客了。” 李愿听了这话,不由惊讶道,“姑娘是走阴女?那些东西原是为姑娘准备的么?” 点苏点头,“不曾有半句虚瞒。” 李愿又惊又喜:“小的还以为这是给那个天师准备的哩,却不曾想是姑娘要用!姑娘瞧着年纪轻轻,真是厉害!” 点苏听他这么说,便只是笑笑。 她做这一行,听惯了这些话,当面儿奉承,背后却暗暗瞧不上她的人多了去了。 李愿似乎并没看出点苏在想什么,而是低声问道:“既然姑娘是走阴女,不知可否帮小的一个忙?” 见他表情带了几分为难,想是遇到了什么事,点苏便没直接应下。 “你且说来我听。” “是这样的,小人有个相识之人叫做杨文,从前常与我一起吃酒,前些日子夜里不慎落水身亡了,这几日小人总是梦见他,他常常一身是水地说自己好冷,好冷……有时候还说想让我去陪他!” 李愿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表情变得晦涩起来,带着几分害怕,“小的实在是吓得不行了,本想着有机会去庙里求求符,如今遇到姑娘也是小的的福气,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点苏听完,抬眸看他一眼,淡声问:“他的死,与你可有干系?若为你所害,他自是想找你索命的。” 李愿一听这话,对上点苏微凉的目光,吓得都快哭了,“姑娘明鉴,那日小的在府中值夜,连他的面儿都没见着,还是第三日他家中办了白事小的才知晓他出了事的,这一切跟小的确实没半点关系啊!” “若你没有说谎,便应是你们生前很是要好,他又走得不甘心,才会来寻你罢。” 点苏见他这般模样不似作伪,便摸出一张驱邪符来,折成三角,递给李愿,“这符你收好了,今夜子时戴着此符去他落水之处烧些香烛纸钱,最好是能带上他生前最喜欢的酒倒入水中,同他作别一番,此后便无碍了。” 此等情况,无非是那人不甘离开,所以才托梦与李愿罢了,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若是酒入水中,这符化作了灰,你便立刻回府,往后也不要再去给他扫墓祭奠,记住了么?” 若香烛已焚,酒入水中,那叫做杨文的还要对他下手,这符便会护他一回,挡了杨文昌的鬼气。 可他们之间的这点儿情分也就尽了。 日后李愿若是还要去给杨文上坟的话,那就等于把自己送到杨文的手上,任他搓圆捏扁,也就怨不得她了。 李愿一听这话,神色立刻严肃下来,点了点头,接过那符谨慎地放入了怀中,又拿出一吊钱,递给点苏:“多谢姑娘赐符,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点苏只道:“你留着自己使罢。” 若李丹臣真有问题,李府日后必是不得长远了,李愿作为李家的家生奴才,可想而知会是什么下场。 别的下人还能另投新主,他们这种却只能一辈子追随主家,日后会是如何尚未可知。 这点钱她并不缺,还是让他留着傍身罢,免得日后果腹都难,也是造孽。 李愿挠了挠头,以为是点苏嫌弃他钱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虽是少了些,但总不好叫姑娘白辛苦一场。” 点苏知他是误会了,便道:“你与我投缘,赠一道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李愿嘿嘿一笑,“姑娘不必与小的客气,小的有月钱,少爷也大方,常发赏钱的,只平时好酒,花销大了些,以后再攒就是了!” 点苏仍是不收,李愿也没再坚持,只是对她的态度显然越发恭敬了。 点苏便问:“阿愿,你可知李公子这情况是何时开始的?” 李愿想了想,道:“三年前少夫人去世后,少爷身子便不大好了,只是仔细调理着,倒没什么大问题。不知怎的,今年中元节过后便忽然加重起来,好几次都直接昏了过去。” “昏过去?”点苏蹙眉。 李愿点点头,叹道:“少爷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身上的担子重,又要强,不想让外头嫉妒李家的人知晓,才一直瞒着,没让人瞧出端倪,我们这些下人看着,心里头颇不是滋味。” 点苏便也跟着叹,“我听说李公子乐善好施,为人亲和,如此一个好人却白白遭灾,确实令人痛心疾首。” “谁说不是呢?” 李愿感慨道:“但凡做什么善事,我们公子必定第一个起头,那可是顶顶大善人,提起李公子,咱们淮安府府城,哪个不拍手称赞?便是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和颜悦色的,从未喊打喊杀,此次必是有人心生嫉妒,想害公子!” 这话有失偏颇,点苏是不附和的,便只道:“罢了,过了今夜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李愿看时辰不早了,便也告了退,自去忙别的事情了。 相思趴在点苏身上看二人聊了这么好一会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会儿清静下来,才问:“姑娘同他套什么近乎呢?” 点苏淡淡道:“不过想探探口风罢了,谁料这李丹臣早防着我这一手,竟只留了个心腹在此,倒是让我不好下手。” 相思便道:“姑娘不是还派了纸人出去吗?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点苏的脸色便是一沉。 相思见点苏身上忽然散发起冷意来,战战兢兢地喊:“姑、姑娘,怎么了?” 点苏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森冷得很,半分不达眼底。 “倒是个胆儿大的呢。”点苏道。 第92章 鬼物算计 相思没明白点苏这话的意思。 还不等她开口,便见点苏从包袱里拿出几道符咒,直接甩向了空中,口中念念有词。 那符咒飞出去,竟是转瞬没了影子,不知去了何处。 相思正想问一声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便见一个人脚步匆忙地进入了院中,直奔点苏而来。 来的正是才离开一会儿的李愿。 相思见状,便乖乖缩回同心铃里去了。 这些人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的存在会让点苏分心,所以平时若无事,她都会自己待在同心铃里。 见李愿面带急色,脚步匆匆,点苏微微蹙眉,停了动作看过去,“发生何事了?” 李愿哭丧着脸道:“姑娘,您去看看少爷吧,少爷刚刚睡醒,精神好了不少,才想着来同姑娘陪个不是,正与小人说着话呢,忽然之间就倒下去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竟连气息都没了!” 李愿这会儿哪儿还顾得上失礼不失礼的,扑通一下子就跪在来地上,开始求点苏救命,“我知道您有大本事,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求求您救救少爷吧!” 这架势,就差扯着点苏的衣裙哭了。 点苏被他缠得没了办法,也只能将方才的事暂且搁置,答应下来。 毕竟李丹臣如今是她的雇主,人死不能复生,若是李丹臣出了事,那就算她抓到了那鬼也没用。 只不过,这背后的鬼不仅胆子大,明知傀儡符与她五感相通,还敢出手毁了她的小傀儡。 竟还是个有脑子的,连这点都拿捏好了。 他不就是想看她手足无措,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么? 点苏捻了捻指尖,心中忍不住冷笑,眼中却带了几分不屑。 若真的聪明,就该知道她是他惹不起的才对…… 点苏本来还担心这鬼怕死,一直不出现,因而要花费不少功夫呢,如今这鬼却是自己犯到她的手里来了,那她可就不会手软了。 这么想着,点苏敛了思绪,淡淡道:“走吧,先带我去看看情况。” “是是是!姑娘您这边儿请!” 李愿听点苏答应下来,连忙爬起来,带着点苏往李丹臣的院子里去。 因为动作太过着急,方才下跪时力气又使得大,伤着了膝盖,起身时还差点摔倒。 他这幅模样让人瞧着心酸不已。 点苏不由自主地想,李愿这样忠心,可知道李丹臣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吗? 倘若他知道自己一直敬重的主家竟是那样的人,手上沾染了那样多的罪业,会是什么反应? 点苏心头思绪纷杂,只是还不等她想明白这些,李愿已经推开了李丹臣的房门,领着她进去。 屋内立着一扇轻纱屏风,透过屏风上的叠峦重翠,点苏看见一个丫鬟在床前用帕子为李丹臣擦拭着额头,并无别的下人伺候。 一是事发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喊人; 二是李丹臣早有吩咐,不许他们泄露自己的病情出去,连院中伺候的人都尽皆遣到后院去了,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在身边,所以这会儿床前才没几个人照料。 点苏四下里看了眼,发现这屋中宽敞明亮,并无鬼气,并不像是受到鬼物影响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若不是鬼物作祟,那便是李丹臣旧疾犯了。 点苏想让李愿请个大夫来,毕竟她医术粗浅,若这是旁的什么病症引发的,只会白白耽误了李丹臣救治的时辰。 可李愿根本没往这边想,这会儿已经扑到李丹臣床前跪下,开始催促她了。 点苏无法,只得走近几步,细细打量起李丹臣来。 李丹臣确然如李愿所说,已经没了气息,但他生气未绝,其实并没有死。 只是点苏一时间也瞧不出来李丹臣的情况是怎么引起的。 李愿见点苏沉着脸不说话,回过头去问道,“不姑娘,您看出些什么没有?少爷他这是怎么了?” 点苏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二人先退出去。 李愿听了,立刻照办,连那个丫鬟也一并叫出去了。 等到二人离开,点苏从小包袱里拿出一张灵符,贴在了李丹臣的眉心。 不一会儿,那张灵符上蕴含的灵力便进入李丹臣体内。 可那道灵力游走了李丹臣的周天,也并未察觉出什么异常来,不由让她有些奇怪。 李丹臣现在的状况,倒真是要死不活的了。 就在这时,点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既然李丹臣的一魂在那个鬼手中,而那鬼又发现了李丹臣请她来就是为了对付它,那它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李丹臣的胎光一魂虽然离体多日,可毕竟是李丹臣的魂魄之一,若是受到影响,李丹臣自然也会难受。 若她猜的不错,必定是那个鬼干的好事。 这就是那个鬼在同她和李丹臣示威! 若她没法保住李丹臣的性命,让那那个鬼得逞了,它肯定会洋洋得意地现出身来,嘲讽他们二人不自量力。 点苏轻轻一笑,“那可是要你失望了。” 说完,点苏双手结印,开始布阵。 随着她的动作,小包袱里的符咒自己飘了出来,按照点苏心中所想依次排列好。 很快,一个符阵便完成了。 点苏半蹲下身子,将手中的阵法法印贴在地上,喝道:“散!” 随着她一声令下,巨大的接金色法阵瞬间从她脚下铺开,将整个李府都纳入了阵中。 她虽然不知道那个鬼身处何处,但魂魄和肉体离得越近,彼此之间的联系也就越深。 既然李丹臣能受到魂魄带来的影响,就说明那个鬼一定就在李府之中。 更何况,对方刚刚才破了她的傀儡符,又伤了李丹臣,这会儿正等着看她的笑话,所以,它绝对不可能会离开! 果然不出点苏所料,符阵很快锁定了那个鬼所在的方位。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点苏已捏诀催动了定身符,那鬼来不及反应,就这样被点苏困住了。 “就这本事,竟也敢来招惹我。” 点苏话落,身影便已然从李丹臣房中消失不见,出现在了梨花园中。 要是这会儿李愿在屋内,只怕要被吓得晕过去。 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是不是有些太过可怕了? 那个鬼此刻正在一棵梨树下,被定身符制住。 发觉点苏出现,那鬼疯狂挣扎起来,还露出了自己尖亮的獠牙威胁她。 点苏并不将他这样幼稚的把戏放在眼里——都已经是她砧板上的肉了,还如此不识时务。 她抬手一抓,那鬼便被一股大力扯到她的面前来。 是个恶鬼。 “交出来罢,不要逼我动手。”点苏冷冷道。 恶鬼也不回答,只恶狠狠地盯着点苏,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来,倒像是想用这种手段吓唬到点苏一般。 点苏又是一挥手另一道符咒便落在了恶鬼身上。 这道符咒与定身符全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灵力。 落在恶鬼身上,瞬间将他身上的鬼气打散了一片,疼得他脸色都白了几分。 点苏冷声道:“我没那么好的耐心在这儿同你耗着,你若是不交出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她声音轻缓,听来却无端让人害怕。 似乎是为了附和点苏的话,她脚下的金色法阵光芒大盛,恶鬼惊得抖了抖。 他才吃了痛,担心点苏又那什么奇怪的符咒来对付他,有些害怕地喊:“你究竟是什么人!” 点苏微微眯眼,“你不知我是何人?方才毁我傀儡符时不是很威风么?” 那恶鬼一听,越发不明所以,生气地喊:“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何时毁了你的傀儡符?今日我撞在你的手里,算我倒霉,你要杀就杀,不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来污蔑我!” 点苏蹙眉,整个李府之中就只有这一只恶鬼,如果方才不是他毁了自己的傀儡夫,那会是谁动的手? 她想了想,打了一道灵力在恶鬼身上。 探了一圈后,发现这鬼身上确实没有李丹臣的气息。 “难道真是我弄错了?” 点苏喃喃自语,但还是打算先把这恶鬼用缚鬼索捆了,稍后再处置。 就在这时,点苏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难听,还伴随着腥臭之气,喷洒在点苏脖颈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 点苏刚想催动阵法,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竟连体内的灵力也被禁锢。 原来,这个恶鬼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厉害的、毁了她傀儡符还伤了李丹臣的,正是她身后这个厉鬼! 厉鬼见点苏想挣脱,低笑起来,“不要挣扎了,待我吃了那个假仁假义的东西,再回来教训你!” 那恶鬼听了,赶紧道:“大人先救救我!这阵法实在是太厉害了些,刚刚我根本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困在阵中了!” 厉鬼看了眼不断求饶的恶鬼,骂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样的阵法都能将你困住!” 说完,那厉鬼便催动鬼气,直接毁掉了点苏设下的符阵,将那恶鬼放了出来。 恶鬼有些畏惧地看着点苏:“这女人刚才还用灵符打我,差点没把我疼死!” 他一边告状还一边在抱怨,“她一个走阴女,怎么会的东西尽是些道门术法?” “闭嘴!”厉鬼烦躁地喝了一声,“你在此看着她,我去去就回!” 恶鬼连忙应下。 二鬼这你来我往的,竟是根本没把点苏放在眼里。 点苏不知道那个厉鬼方才是怎么躲过符阵的,但她这会儿这会儿只能先想办法脱身然后尽快去救李丹臣。 好在这厉鬼的修为不算太高,方才也是趁她一时不备才将她困住。 点苏催动冥火,直接将厉鬼设下的禁制烧了个干净。 恶鬼送走了厉鬼,回过身来刚想在点苏这儿找回自己方才的颜面,便看见点苏正揉着自己的手腕,脸上还挂着几丝笑意。 恶鬼脸上残余的笑意瞬间凝固起来。 他察觉到不对,刚想逃走,还没动,便直接被点苏用缚鬼索捆住,塞进骨灯里去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恶鬼:“……”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点苏担心自己去晚一步,那厉鬼便真的将李丹臣吃了,也不敢再耽误连忙捏诀,回到了李丹臣屋内。 才一现身,便见那厉鬼正在抽取李丹臣的魂魄! 看得出来,我是真的一滴存稿都没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