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关山》 吐槽 两熊娃搞得我几近爆血管,如果哪天忽然断更,可能已在医院…… 第一章 橛子 热,死热,热死人! 何况怀里还抱着个死沉死沉的皮包! 我没有一刻想现在那样痛恨钱……准确来说是沉死人的大洋! 此刻,我觉得微信支付什么的简直是救命科技,就算是稍微落后的银行卡,也不至于那么沉。 可惜现在是民国,即便是银行卡也要70年代才出现呢! 为什么要穿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现在有点后悔参加这个所谓的“穿越计划”了(名字本身也够简单粗暴的)。因为总梦想着自己能够在穿越回去的时候“改变历史”成为土豪,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做好打算怎么着也要挑个好些的出身。 于是进入计划的时候,我拼命跟工作人员套近乎。后来发现了一个技术员原来是老乡,两三句拉关系以后,他私下告诉我,穿越这事情很难控制;最多只能做到大概定点,以及根据被穿越者附近的金属元素例如金和银含量高低测算被穿越者的经济状况而已。我不管那么多了,身边有金银总比什么都没有好,结果在操控下,我就成了这个抱着一皮包“袁大头”的西装人士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先大概给自己定位,也就是确定所处的年代。要给自己定位,就要找附近有年代标记的东西。从周围的吆喝声和人们的穿着,我大概能猜到我所处是民国,至于是哪个年代,还需要找…… 我终于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或者准确来说是个人——报童。 我招手(看那些年的民国戏里学来的),报童跑过来问:“先生要报纸吗?” 我装作老气横秋地“嗯”了一句,然后往怀里摸……咦?糟了,这副身体身上好像没带钱?不会吧?一穿越过来我就那么倒霉? 报童看我脸色,似乎看出我身上没钱,提醒我“先生你包里有钱吗?” 哦对,我包里装着一堆“袁大头”呢!他不提我我倒忘记了。不过那些都是包在红绸布里的,但我刚才检查的时候拆开了一包,于是就从里面摸出一个大洋递给他。 报童的脸色不大好,我刚觉得奇怪,他自己就开口了:“先生有零钱吗?我没法找啊……” 啊对,当时一般人还用不上银元呢……可我也没零钱啊,怎么办……但总不能说不买啊,那多没面子! “好了,不用找了!”虽然有点莫名的肉痛,但我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既然穿越过来有钱了,就得有个有钱人的样子。 那报童的反应倒是吓了我一大跳,他先是瞳孔放大,然后嘴唇不断哆嗦。我正在担心他是不是被吓坏了呢,他忽然朝着我用力鞠了好几个躬,不停说“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多谢先生!”然后将手里面一叠报纸往我手里一塞,转身一溜烟地跑了,留下目瞪口呆的我…… 大哥,我只要一份报纸而已…… 第二章 啊!语文老师! 把手上那一大叠报纸往墙角一放,我抽出了一张,在头版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北平日报》民国十一年六月十五日”。这时我忽然想到,刚才我不用买报纸的啊,明明只需要问报童借一份看一眼报头就可以了……我的一块大洋啊…… 算了,报纸上面登的新闻有些什么有用信息也说不定。我把报纸塞到包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热!很热!热死人!受不了了! 嗯,这里是北平,也就是后来的北京。我真希望这年代会有卖冰镇汽水的……可惜走了一路,除了些小食摊子,杂物店铺,好像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在现代,我这时候肯定会赶快叫个计程车,冲上车吹吹空调什么的……等等,计程车……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前面的路旁,有个人力车夫拉车坐在路边阴凉处,不断用肩膀上的布擦着汗。看来今天都还没开张,神情呆滞的。 我想到了,这年代不是有人力车嘛!实际上就是计程车。坐车上让车夫跑快些,怎么也得凉快些吧!想到这里,我向车夫走过去。 车夫看见我来,马上跳起,弓着身问“先生要车?” “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我,只好含糊应了,笨手笨脚地上了车。 “先生要去哪里?”车夫问。 去哪里?我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呢!…… 但总不能就这样子坐着,也太不像话吧。于是我说“随便去哪里,随便逛逛。”不管了,大不了又是一块大洋而已。再说按照我那个年代,计程车司机一般都比较话唠,这个年代的车夫就相当于计程车司机,应该能打听出不少话来。 车夫听了似乎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问一句,转身开始拉车。 上了车,车夫缓缓地拉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可能天气太热,他长大口,嘴唇干裂,不断地喘气。就算是我自己,也被晒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勉力将那个装满大洋的皮包举在头上,权作遮阴。这令我又深切痛恨金钱(主要是那些“袁大头”)一次…… 我这时深深地后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找个茶馆坐下舒舒服服喝茶呢!对!茶馆……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车夫的状态很不好,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拉着拉着就挂掉了,到时候不会惹上人命吧?这可是民国十一年,看电视剧里面那些个巡捕都是些专业“敲竹杠”的主儿啊!恐怕我这袋子“袁大头”不够他们敲的几下的…… 我正被太阳晒得胡思乱想,街上突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群人,铺子里的人也冲出来,用扇子遮着头,很多人在喊“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 确实,有了那么一丝风了,太阳也没那么毒辣了。我正庆幸着呢,风忽然大起来,道旁的柳树条都被吹得乱摆。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起来,我不由得又举起重重的皮包挡住口鼻(啊!这该死的“袁大头”!)。漫天尘土中,北面的天边出现了黑漆漆的乌云。车夫停了下来,向天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 雨布???刚才太阳那么毒辣这家伙怎么没想到上雨布???让我晒了这么久???我心里开始不爽起来,差点要爆粗了。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狂风,半个天都是黑压压的乌云。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路旁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车夫赶忙上雨布,商铺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忙收拾摊子,行人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跑。就一阵子,街上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似得。 我心里升起一阵寒意,不知道怎么办好。 忽然一道闪电,豆粒打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啪啪掉下来。我只好把整个人都尽可能地缩在雨布下面,但也很难避免雨撇进来…… 车夫的全身早已经湿透,只能一步一步在小腿深水里挣扎着向前拉去。人力车随着他,在大雨中缓缓漂流。过了一阵,雨小了些,车夫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转身对我说:“先生,避避再走吧!” 避雨?这大街上哪里可以避雨?大哥你在耍我? 虽然说是雨棚,但因为破旧,根本挡不住多少雨。我的身上都湿答答的,正浑身不爽呢。听到这话,我马上怼了一句“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车夫没说话,太大雨我也没看到他脸色。过了一阵,他转身,继续把车往前拉。我明显感觉到他的失落,想起来我的话确实也太过分了些…… “麻烦送我去找家旅店吧!”我大声说。 车夫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蹚去。终于,人力车在一家旅馆前面停下。我赶紧下车,躲到旅馆的屋檐下,回过头,车夫对我说“五个铜板,先生。” 我心里苦笑,看来民国底层的百姓确实过得不怎样,都赚的辛苦钱。于是我又从皮包里摸出一个大洋,递给车夫。车夫楞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请问有零钱吗?” 我摆摆手,说“不用找了,这么大雨你赶紧去吃碗热面条吧。” 车夫又楞了一下,也许是我刚才在车里态度不大好,跟现在的反差太大了吧。 车夫转身想走,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又转身说了句话。 因为雨太大,我没听清,问他“什么?” 车夫放大了声音:“先生如果以后要用车,可以找我,我就在这附近。” 哦,是这事。我应了,又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祥子,别人都喊我我骆驼祥子。” 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一样惊醒了我。我的天!是他!一瞬间,我脑海中出现了被语文老师支配的日子…… 第三章 长生 “郭子仪,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郭子仪,请你背诵《骆驼祥子》节选!” “郭子仪,你的默写没有过关,原文抄写五遍!” “郭子仪,……” …… 没错,我叫郭子仪,跟唐朝那个大将同名。一开始,我爸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奇怪平时从来不看历史书在电视机前一坐就是一天的老爸怎么会给我起一个这么有文化的名字。直到后来一次老妈无意中说起,我爸那会儿特喜欢看港台剧,某部现在叫不出名字的香港古装电视剧里面有这个人,于是我爸就决定给还在我妈肚子里的我起这个名字,男女都可以,够省事…… 我没有资格去抱怨。我妈告诉我,老爸本来还想把我叫“郭靖”来着,因为丘处机说过不论男女都可以起这名字……听了之后我当时就觉得,“郭子仪”这名字还不错…… …… 其实我当年的语文老师除了比较话唠,爱罚学生抄书,总体来说人还不坏。记得班里有个捣蛋鬼忘记买作业本,还是他实在看不过去自己掏钱给买了的。他虽然话唠了些,不过上课的时候爱说些课本外的事,听着也蛮有趣的;这也导致我们班里同学背地里叫他“讲古佬”。我是喜欢听他说书,但最怕被点名起来背书。 “郭子仪,请背诵《骆驼祥子》节选。” …… “先生?先生?” 我突然从思绪中被吓回现实,只见车夫带了惶恐的神情,好像见到鬼似的:“先生,你没事吧?” “啊……久仰久仰!”我很白痴地回答道。 “先生你……”车夫祥子看着我的样子,目光带着些疑惑。 “啊……没事了,你先忙吧!”终于回到“现实”的我连忙说,赶快转身进旅馆。走了几步,我回头一看,只见车夫祥子已经消失在雨中了。 “呼……”没想到刚穿越来,第一次跟“名人”打交道,却是以这样的白痴方式结束。真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会混成什么样子…… 我忽然想起语文老师似乎说过,老舍的《骆驼祥子》是根据真实人物写的,看来舒老先生写文章还是比较严谨的。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旅店柜台,未等我说话那位看起来很伶俐的前台已经开口了。 “呃……有房间吗?”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看来是淋了雨有点着凉了。 “有,楼上302,背风,比较暖和。”前台说到,他连我身子发抖都注意到了。 看这家伙的伶俐,我想到所谓的“背风”肯定是窗户朝向不大好的房间,平时不大受欢迎的那种。他能把不好的房间说出花儿来,真够人才的。不过对我来说,一间安静的房间有利于我静下心来思考,倒也不错。于是我点点头。 “先生这边请。”前台我前头带路,我跟着上了楼。我正考虑要不要让他帮我提着这个沉死人的皮包,但考虑到这里面的“袁大头”,可能是我今后一段时间的生活来源,还是我自己来好了,唉。 一边上楼,我一边观察下周围环境。这间旅馆环境还算可以,一个楼梯上下,然后就是走廊和房间。二楼有个内厅,似乎是饭厅。 终于走到302房间前面,前台用钥匙开了门。我一看,发现我自己还是太乐观了点,这房间已经不单单是“朝向不好”来形容了,简直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只剩这一间房间了。”前台可能发现了我脸色不对,抢先说了,还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剩你个大头鬼!刚才在下面你又不说?这家伙看来就不老实。不过外面雨还在下,我觉得我还是先忍忍吧。 “好,你先下去吧。”我冷着脸说。那家伙还是一副水火不侵的表情,转身就走。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说。 那家伙可能被我突然的一句话吓到了,连忙转身,换成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来:“先生你好,叫我‘长生’就可以了。” “嗯,你下去吧。”说完我就进房间,关了门。 其实我不是关心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我只是想写起来方便些而已。 第四章 我是谁?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 …… 我此刻正盘膝坐在凳子上,一丝不挂地,思考着这三个哲学上的大问题。 不要以为我在哪个庙里大彻大悟了,我这副尊容绝对是拜这里所赐。 自从那天下了场大暴雨,老天爷似乎感觉应该放晴一下,结果连续三天都是大晴天。不过老天爷好像又忘记关暖气了,这三天都是热的像火炉似地。那天淋湿的衣服倒是早已热干,但我脱了以后怎么都不愿意再穿……除非是饿得不得已。 第一天我在房间里面枯坐到肚子饿得打鼓,只好跑下去找长生——那个“伶俐”的前台。一开始我猜错了,我还以为二楼的是饭厅;结果跑过去一看,发现那里除了一套看起来还不错的桌椅,就是一个好像药房中药柜那样的大柜子,其余根本不像是吃饭的地方。——唯一比较好的地方,就是这里临街,光线比较好而已。 长生见到我,好像有点惊奇,问:“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有吃的嘛?”我也饿的实在顾不上身份了——虽然我的身份我自己也不知道。 “对不起啊先生,”长生居然难得地苦笑了一下,“我们这里不供饭,”他好像想了下,“但我可以去‘全素刘’那里点些斋菜,御厨的手艺,两个大洋包您吃好!” 好家伙!这几句话是要摸我的底啊!他是怎么知道我有钱的呢?奇怪……不过还没半天呢,我包里的大洋就已经少了两个,我可不想随便把钱花掉——天知道我要靠它们熬多久! 我也顾不上奇怪了,说:“不用麻烦了,你随便帮我叫个馄饨什么的就行……嗯……要两份。” 长生眉毛一挑,随即又换成了一副笑脸,答应着走出门外。我原本还以为他自己要亲自跑一趟,还奇怪他走了难道要我帮他看着店?谁知道他走到门口喊了声,巷子里就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长生说了几句什么话,从怀里摸出几个钱,那孩子就一溜烟地跑走了。过了没多久,小孩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碗回来了。 “先生,这碗里是两份,”小男孩说。 碗里的面果然是很满,但他居然稳稳地捧回来了。面还很烫,他用小手直接捧着碗,好像没感觉似的。我看他的小手很粗糙,但人很瘦小,也就十来岁光景。 我心下不忍,想打赏点钱,但还在犹豫呢,长生就摸出三个铜钱给了他。他很开心地接过了钱,又一溜烟跑出去了。 “他叫什么名字呢?”我问长生。 “啊福,他叫啊福。”长生忽然换了一副凝重的神情,搞得我很不习惯。我真想问问他是不是学过川剧,变脸比川建国还快…… 于是这三天,我都在这家小旅馆渡过——准确来说是“东亚旅馆(东亚旅馆)”——那天我在二楼那个花厅的窗户看到外面的招牌。名字是够大气的,但在房间里待过以后,我很想给它给添个字,改名叫“东南亚旅馆”。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强烈想法,是因为头天我把湿了的衣服脱了铺在房间的凳子上之后,自己就跳上床坐着;但没过多久,就感觉有什么活物在我身上爬!我惨叫一声蹦下床,赶紧点起油灯(别奇怪,大白天这房间不点油灯根本看不见)。细看之下,发现原来床铺上早有住户,还是一大家子——跳蚤他爸、跳蚤他妈、跳蚤他二弟三弟四弟……也许还有跳蚤的七大姑八大姨……而且这一大家子还特别热情,只要有人靠近床马上就过来跟你“亲热”…… 终于我发现,最好的躲避盛情难却的跳蚤的方法,是脚不离地地坐在凳子上。以至头天晚上一开始,我都不敢往床上睡,就坐在凳子上趴桌子勉强眯一下;直到后半夜,我实在受不住了,就干脆躺地上了——反正天气热,地上还凉快些。幸好这里似乎没有老鼠,所以我最后总算是慢慢睡着。 第三天,也就是现在,静下来(准确来说是习惯了跟跳蚤家共处)的我总算可以盘膝坐在凳子上,检视一下我身边的物件,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看出我现在身份的东西。 皮包里面有用绸布包着的大洋,一捆一捆的,粗略数了下有三百个。此外有一封信,可那天的大雨终于还是打湿了信,字迹化得一塌糊涂,隐约只见到信封落款是“元?顾绣”,信里面的内容只看得个大概:“??吾兄,今???洋三百,购??生???,弟(孑?)仲恺”。 我真想破口大骂,这演的哪一出?偏偏最关键的信息都看不清,敢情这老天爷写剧本也跟那些神剧编剧似的,要我自己做福尔摩斯?“元啥顾啥”?(很好,为什么不早些推行简体字???)这怕是个商号的名字?落款人到底是姓“孔”还是姓“孙”?三百大洋倒是有提到了,好像是买啥东西?莫不成买什么军火?…… 我想破头也想不出,就把信放下。不过这搞不好是个啥信物,还是先收好吧…… 包里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不过这起码可以证明,我现在的穿越到的本尊,住的地方应该不算远,因为看不到其他钱银——如果出远门的话怎么也需要点盘缠吧? 算了,我决定不想了,见机行事(破罐子破摔)吧!于是百无聊赖之下,我又拿起那份报纸。光读了几个标题,我的汗流下来了…… “黎元洪大总统昨重开国会议事……” (很好,总算又看见个熟人了……我的历史老师应该很欣慰……) “各地罢工罢市之潮不绝,有愈演愈烈之趋势……” “本月三日,澳门工人数万罢工,声讨上月惨案……” 内容我不读了……不是不想读,是因为很多繁体字我不认得…… 嗯?今年是民国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922年,那么其实前一年是个堪称纪元的年份啊…… 然后是…… “啪!”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我吓了一大跳,抬头只见门口阴深深地站着一个人,因为太黑看不清楚脸。刚想破口大骂,那人已经用尖锐的嗓音说话了。 “大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第五章 画 来人这句话对我来说,不啻于一个好消息加一个坏消息。 好吧,按规矩先说好消息……好消息是,现在可以确定,我的本尊是个“公子”,应该家境还算不错。 至于坏消息……是眼前的人怒气冲冲——我感觉出来的——令我相当怀疑我是不是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难道……我手上的这些“袁大头”原本是要送给这位的??? 不过现实情况也不容我想太多了,先应付好这位,探探口风吧——主要看从他口里能不能套出什么有用信息来。 但等我看见他背后站着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的长生,我就知道,我被这家伙卖了…… 是好是丑,先蒙过去再说。 “咳咳……对不住,我淋了雨,病倒了所以只能……”我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过看他背后的长生,我估计我这招很难管用。 “是啊,公子那天来到的时候就淋了雨,在这里住了三天休养。”没想到长生居然开口帮我说话。 “那你为何不差人去家里报信?你可知道这几天家里为了找你上上下下都找疯了?”来人尖着嗓子问道。 “呃……我不知道……我都病迷糊了我……”天知道我能不能蒙混过去…… “行了,公子你赶紧跟我回去吧!”来人并不理会我的“解释”。 行,听到这句我放心了,这位“尖嗓子”——先这么叫着吧——应该是“我”家里派来找我的人,并不是债主。于是我从凳子上起来穿衣服。 “尖嗓子”此时往我身上一扫,眼光忽然有点凌厉,但转瞬即逝。我不由得心下一紧:莫非我漏出了什么破绽?他看出我有问题啦? 先不管这么多了,我默默穿好衣服,带上皮包,跟在来人身后下了楼。长生跟在我身后。 到了二楼,我忽然发现那个奇怪的“花厅”里面有人——三个人:一个小姑娘,然后坐在她对面是一个老外,还有另一个跟班样子的中国人站在老外背后。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我前面的“尖嗓子”也看到了,什么话都没说也停下来了。 只听见那个老外说:“what a day!… all right. i would take it for thirty dors.(这日子啊……好吧,我出三十块钱。)” 很好,我居然听得懂。 那个跟班点一点头,转身对小姑娘说:“斯密斯先生说愿意出十三个大洋买你的画。” 我去!老外刚才说的不是“thirty”—“三十”吗?是我听错还是这跟班翻译错了? “不行!”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口回绝,“这是我爹的传家宝,我娘说了,少于五十个大洋不卖!” 跟班低头跟老外说了几句什么,老外又说:“ok, i give out for forty dors.(好吧。我加价到四十。)” 跟班转身,对小姑娘说道:“斯密斯先生说,给你加到二十个大洋。” 我靠!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跟班样子的家伙,是故意把老外出的银码翻译错,敢情是想“吃夹棍”来着?看那小姑娘衣着,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的样子。居然合着外国人坑穷人,娘的! “all right! i would take it for sixty dors!(好吧!我出六十!)”说这句话的是我。老子现在包里就有钱!怕小姑娘听不懂那混蛋又乱翻译,我转头对小姑娘又说:“小姑娘,这画我六十个大洋要了!” 三个人都很吃惊忽然有个愣头青出来“搅局”,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冲到桌子前,从皮包里掏出一捆大洋,“啪”地扔到桌子上。不过当我看到桌面铺着的那副画时,我头痛起来了。 这幅画的装裱倒是挺古朴的,但是画面不知道是年份久了还是怎么地,糊得一塌糊涂;除了影影绰绰看得出的一些远山什么的,主图画的是啥真的是天知道。这幅所谓的画居然值五十个大洋?这也太扯了吧??不过话已经出口,大洋也已经扔出来,就没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死撑吧! 对面的老外似乎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个我这么一个程咬金,愕然半晌才说道:“i beg your pardon, sir. this is not a deal…(对不起,先生。这不合规矩……)”他顿了一下,“ok, eighty dors.(好,八十大洋。)” 靠!这老外还往上加哪!到底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这画有什么门道?我也奇怪。不过反正出也是出了,本少爷有钱! “i bet one hundred dors. you may go home now, my dear sir.(我出一百大洋。)”幸好读书的时候英文学的还可以,今天终于可以用来“扬眉吐气”一下了!英语老师,你的在……啊我呸呸呸,我英语老师这会儿还没出世呢! 对面那老外脸色红得像猪血一样,我看着心里有种莫名的爽快。 突然,那老外从怀里摸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我!我靠!刚才不是还在装绅士的吗??小姑娘惊叫一声退后了两步。 说时迟那时快,从我身边忽然一条黑影一闪,我的眼睛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就发现在我身旁的“尖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条黑色鞭子,而鞭子上面卷着那把左轮手枪。 “ahh…f**k son of…(啊……我干……)”叫史密斯的老外捂着手,神情惊诧地瞪着“尖嗓门”,而他那个跟班也吓得退到墙边。 我去!没想到“尖嗓门”居然是个高手!能用鞭子瞬间夺下对方的武器,看来“我”家里有能人哪! 没去多想,我从“尖嗓门”手里拿过那支左轮手枪,甩了个枪花(这招我小时候用玩具枪练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用场……来耍帅),一下就把枪顶在斯密斯的下巴上(也是在电影里学的)。人这辈子能这么风光的碾压敌人的机会可不多呢! “i hear that you say you wanna f**k something, sir?(我刚刚听说你要草什么来着?)”我微笑着对斯密斯说。我以前不记得是在哪部网络小说里看过这么一句话:“最令人恐惧的不是恶狠狠的样子,而是微笑着用枪顶着他的头”。 “啊……先生您误会了……我……我刚才说的是‘乏善可陈’,是个成语……成语啊先生……”被我用枪顶着的斯密斯居然飙起中文来!而且还是一口标准的京片子! 这下不单我惊讶不已,那个跟班更是面如土色。他可能想到刚才他“翻译”的那些话的时候搞的小花样,这个叫斯密斯的家伙完全听得懂! 第六章 神技 一条老狐狸! 这是我此刻的感觉。 这个史密斯装孙子的功夫可真是一流!这时候我倒是有点担心手枪走火,会惹出个大麻烦(后来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于是我把枪收回来,将弹匣推出,然后枪口朝上举起,弹匣里的子弹就从弹匣里叮叮咚咚地掉到地上。(动作也是从电视剧里学的,超帅有木有。) 我收回弹夹,把左轮手枪拍在桌面,盯着这个史密斯。 “这画我要了,懂了吗?”我努力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是的,是的,这画是先生您的了。”史密斯起身,把左轮手枪收回怀里。“走吧,蒋先生。”他对身后的跟班喊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走了,那个姓蒋的跟班也忙不迭地去了。 “哈哈,真爽……哎呀我去!” 没想到我的帅气不到几分钟就破功——我转身的时候踩到刚才我自己倒在地上的子弹,结果摔了个仰面朝天。我听到那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的光辉形象啊啊啊!!! “小姑娘,你娘……是不是姓臧?”这时候,“尖嗓门”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话了。我正好趁着他说话爬起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尖嗓门”,点了点头。 “哦!”尖嗓门的口气突然柔和起来,“是了,我跟你娘以前在宫里一起当过差。” 宫里??什么宫??现在是1922年,那只能是皇宫啊!这么说“尖嗓门”曾经在皇宫里做过事??那莫非他…… “那请问你是……?”小姑娘帮我问了。 “这位是夏大爷,”一直不说话的长生忽然说道。 “以前宫里的人都叫我夏老公,”“尖嗓门”苦笑着说道,“我是静海夏一跳。” 吓一跳?怎么有人叫这鬼名字的?怎么不叫吓死人?老公……这个我看过《鹿鼎记》的,果然就是太监的称呼…… 小姑娘点点头。估计她年龄这么小也没听过。 “少爷,刚才你说一百大洋买画,是真的吧?”“尖嗓门”——啊不对——夏一跳转过头对我说。 真是的!刚才装逼装过头了。不过既然都说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韦爵爷说过的什么马难追。于是我故作平静地点点头。 夏一跳转过头,对长生说:“你觉得这画如何?” 嗯?为什么要问长生?难道他…… 长生微微一笑,说道:“少爷很有眼力。” 我有你个大头鬼!不赶紧说说这画值不值钱卖个啥关子?? “长生你应该能做吧?”夏一跳没有理会我跟小姑娘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 长生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方法,不过也要看缘分了。”说着就走到那个“药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拿了个小瓶和一支毛笔出来,放在桌面。 毛笔??难道这家伙是做古画修复的准备重新画?不过自己画的怎么真都是作假吧?还要不要磨墨什么的? “小姑娘,你过来下。”长生对小姑娘说道。 “叫我小红就可以了。”那小姑娘倒也不怕生,径直走到桌子前。 看见这样,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走到桌子旁坐下。不过一坐下我就感觉刚才那跤摔得确实不轻,只好侧着身子以一个很不自然的姿势坐着。 “好,”长生打开瓶子,用毛笔在里面蘸一下,递给小红,“你把这个涂在画上面,要涂得匀。” 小红有点不解,不过还是接过毛笔,照长生的话去做了。不一会,画上就涂满了一种红色的液体,似乎有些酒味。红色慢慢渗进画面里,把原本还隐隐约约的背景远山都遮住了。 我心下暗叫糟糕——按这个做法,这“画”不干脆成红纸了?我的一百大洋啊啊啊…… 这时候,长生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那时候叫“洋火”吧)。我正奇怪大白天的他难道要点灯?他划着了一根,迅速伸向画面! “啊!”我和小红都禁不住惊叫起来。 火柴下面突然燃起蓝色的火焰,从一点迅速蔓延到整幅画! 完了,完了!我心里暗叫。小红反而比我淡定,只是张大口看着画。 蓝火很快就熄灭了,古画的表面似乎铺了一层灰似的。长生吹了一口气,只见画面突然起了变化。画面颜色从红变黄,又慢慢褪色,像从水底升起那样,渐渐显露出线条来。待到整幅画显现出来以后,竟然是一幅《仕女图》! 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让我也看清楚了古画的题跋。待我看清以后,我快晕过去了! 古画的落款居然是“唐寅”!!! “长生,你的手艺也没落下,这就是你们内行用的‘烷’吧。”夏一跳微笑说道。他的话里面没有一点儿惊讶。 小红只是好奇地看着画。而我,则是受到了一万点的暴击。 不会吧???刚穿越来就无意中给我捡了个大漏?唐伯虎的《仕女图》啊啊啊!这老天爷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惭愧,”长生苦笑一下,“我知道方法,但不敢用。” “为什么?”这回是我抢先问。 “必须要心无杂念,才能够涂得匀,否则这画就给老天收了去。”长生说道。他这句话毫无波澜,不过我似乎也听出一些无奈。 “你守着这家店,大小也算门生意。”夏一跳说。 “哪里,要是少爷不上门,都一个多月没开张了。”长生笑道。 等等!长生说我不上门就没有客人,那住店时候他又说只剩这间房子??怪不得这几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这旅店只有我一个住客?这家伙故意要我住一间“黑房”是把我当凯子来着?? 长生似乎看出了我的不满,说道:“来我店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跟刚才那位一样,约好了交货的。” 啥?这里居然是个地下文物黑市??那个车夫祥子是故意的吧??长生给我一件靠后的黑房,估计是怕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搅了局? “那个姓蒋的是什么来头?”夏一跳难得也好奇地问道。 “那人是个‘中人’,在行里面人人都知道他,专给洋人搭线买古董的。听说他十几年前带一个洋人在甘肃从一个王道士那边弄到过十几驮马的经书,自此就在洋人里很吃得开。”长生说道。 甘肃……王道士……啊!我的思绪突然又被震动了一下。 “他是在敦煌弄到的经书吗?”我问道。 长生和夏一跳似乎都对我会问这个问题感到惊奇,长生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继续说,“以后他如果要带洋人来买古董,请一定尽快通知我。” 第七章 元隆顾绣 我侧身坐在大车上,抱着那副价值连城的《仕女图》。 车走得一颠一颠的,大概因为这年代的路况不怎么好,搞到我屁股隐隐作痛。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好将那个装了“袁大头”的皮包垫到了屁股地下。人这辈子能用这么多钱垫着坐的机会恐怕也不多了吧! 夏一跳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敢开口。 “公子,”夏一跳突然说(倒吓了我一跳),“你该不是看上那个小姑娘了吧?” 这都哪跟哪啊!!我像是那么低级趣味嘛?我只不过是看着她一个小姑娘拿着那么多“袁大头”不安全,让她上了大车送她到家门而已……不过说起来,刚才那个小姑娘小红长的倒是眉清目秀,但行为带着一股刚烈。 “公子请听我一句,”夏一跳看我不说话又开口了,“她娘是我的故人,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 我不知道夏太监为什么要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但我也知道他大概的意思。 “我确实没那个想法,”我正色道,“我只是看不惯那个姓蒋的合着外……洋人欺负穷人而已。” 夏一跳突然回头盯着我,把我盯得心里直发毛…… “这次老爷派公子出去,是要去采买我们绣房里面用的生丝,”夏一跳把头转回去说道。 绣房?就是做刺绣的吗?生丝……啊,我大概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了,信里“元?顾绣”原来就是“元什么顾绣”的意思……(我小时候常跟老爸一起看香港电视剧,所以大概认得“顾”就是“顾客”的“顾”字。) “但是现在的世道不甚好,昨天南方孙文的部下反水了,现在他生死未卜,”夏一跳似乎在自言自语。 那个啥……部下反水?我想起一个人来了——陈炯明。 “他应该还是能挺过去的,他手下能人挺多……”我说道。 “谁知道呢?现在主子是一天一换,不比袁项城在的时候了,”夏一跳叹了一口气。 袁项城?啊是了,就是袁世凯,我记得他应该是挂了,他原来的部下抢权抢成一锅粥。 “世道总会好起来的,”我轻轻说了句。 夏一跳没有接话。 “待会到了府上,老爷会问少爷你的生丝采买得如何,少爷你如何处置?”夏一跳问。 我隐隐约约感到,这个夏太监好像是在想办法帮我脱困。 “我……我不知道,”没办法我只好实话实说了。 “我这两天打听了下,陈老板那边其实也没有生丝了,我们再想办法吧!你在路上着了凉,也直接跟老爷说是了。”夏一跳说。 很好,夏太监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一路无话。 就在我心里无数思绪的时候,大车停了。 “少爷,到了。”赶车的车夫说。 我跟着夏一跳下了大车。只见一排铺子鳞次栉比,街上熙熙攘攘。大车停在其中最大的一家店铺门面前,门面崭新的招牌上书“元隆顾绣”四个刚劲大字,看着应该是名家手笔。好吧,现在总算知道了,“我”是这家叫做“元隆顾绣”的绣行的大少爷。 比起隔壁的店铺来,感觉这间绣行顾客似乎太少了些——也不是完全没有,从门口看见里面八仙桌上坐着一位客人。店里的几个伙计好像都不敢上前,在后面交头接耳。 我正想着要不要进去招呼客人呢,夏一跳忽然走到我身边轻轻说:“这是瑞义成的赵老板,跟我们抢饭碗的。” 我靠,这时候上门了一个抢食的,怎么看都不是好相与的。怪不得店里客人都没有呢!不知道这家伙来这是干嘛来着,难道仅仅是百无聊赖过来聊天?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夏一跳突然换了副和气生财的笑容迎了上去,说道:“赵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赶紧上茶!” 这搞得我好不习惯。夏一跳一出场的时候就阴森森地,我还以为这夏太监就是一个“大内高手”、“东厂公公”之类的阴霾人物,在“我”家里充当保镖的呢!看来我是猜错了。 “呵呵,老夏,你店里人说你出去接大公子了,大公子是不是又是在‘八大胡同’里面看中哪个相好的流连忘返了啊?”赵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 “八大胡同”?“相好”?靠,用膝盖想都想得到,那肯定是个烟花之地了。没想到我的本尊原来是个“老司机”啊!不过这赵老板这口气,看来是来意不善——简称“找晦气”。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装酷点一点头当做打招呼。 “哟?大公子这有气无力的样子,恐怕是太‘劳累’了吧?您赶紧回屋歇着去吧,这里我跟老夏聊就可以了。哈哈哈哈……” 靠,这王八蛋还有完没完。不过这么走了也不是个事儿,倒是好像默认了似的,太不爽了,于是我干脆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赵老板,您家店是太清闲了点所以过来坐坐?”我打着哈哈说道。 对面赵老板正捧起茶杯喝茶,一听我这句话,一口茶喷了出来差点没喷我脸上,拼命地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但脸色都黑了。 啥?这么大反应,难道我刚才这句话说中了?怎么有点暗爽的感觉?就像当年读书时候把班里的讨厌鬼气得七窍生烟又无法反驳的感觉,哈哈…… “赵老板,大公子是刚刚去进货回来呢。”夏一跳说,依然是一副和气生财的面容。 “哼!”赵老板用手擦擦嘴,“老夏,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凭什么你们家的顾绣卖到各家公使,人家就不买我们的货。是你背后使了什么邪门招数吧?” “赵老板,”夏一跳正色道,“我们只不过把货样送给各家公使,至于人家怎么挑是人家的事,这我们可管不着啊!” “我现在就去美利坚公使家,看看是不是你给他们的下人施舍了什么好处了!哼!让我知道你使什么损招,我要你们在各国公使面前好看!”赵老板放了一通狠话,站起来拿起桌面的帽子气冲冲地就出去了。 不过怎么看,这家伙都是为了挽回面子才这样讲的…… 第八章 少奶 “顺喜,帮少爷提着包,领少爷去房间换衣服休息下。”夏一跳对一个伙计说道。 “得嘞!”一个年轻小伙计跑出来,殷勤地接过了我的包。看见刚才赵老板被我一句话噎到被夏太监气走,那群伙计正在七嘴八舌口沫横飞呢,这个顺喜则是其中最眉飞色舞的一个。开店雇的店员应该最讲求的是个口齿伶俐,这个跟现代没什么两样。 夏一跳似乎是有意让小伙计领着我走。从店面往里,是个挺大的内院,院子中间是一套石桌石凳,四周种着各种花草,还有花架摆放着各种盆景,倒还挺雅致的。顺喜领着我往着厢房走,路上遇到几个伙计样的人,都躬身叫我“少爷”。这时,我总算找到了一点“总裁”的感觉了。 “少爷,这两天有去‘八大胡同’吧?”顺喜忽然转过头问道。 我靠,又来了!难道“我”这个少爷是个色中饿鬼?怎么人人一见我都说“八大胡同”???……当然以后有机会的话…… 顺喜见我不说话,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声说:“少爷别担心,三少奶回天津卫去啦!听说天津那边铺子里有点事情处理。” 三……三少奶???“我”的老婆都排到第三去了???那怎么“我”还老是跑“八大胡同”??莫非真的是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 “少爷,”顺喜突然收起笑容,“我想……能不能拜托您个事儿。” 嗯?他的表现好奇怪。我不知道如何反应好,只好“哦”的应了一声。 “少爷,能不能帮我打听下‘流风苑’的飘红现在还在吗?”顺喜说道,眼神忽然带着热切。我见过那种眼神,以前中学宿舍里某个家伙说起暗恋的女生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这个眼神…… “流风苑”?敢情是“八大胡同”里面的……一家店?不过顺喜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叫“飘红”的人呢?难道是…… “她是你相好?”我干脆直接问道,反正我是“少爷”嘛不是。 顺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说话间,到了厢房,他抢先帮我推开门,然后把皮包放在房间的桌面,就退到一边。我也进了房间。 我不知道怎么好。虽然吧,我那年代看过的民国故事片,风尘女子里不乏“小凤仙”这样的侠骨柔肠的女子,但怎么说,老祖宗总结的“那啥无情”应该是大有道理的……然而现在的我——顺喜的大少爷——也不好说什么。 “行了,我有机会帮你打听下吧!”我说。 顺喜脸色转喜道:“多谢少爷!那我去忙了!”然后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定下神,开始打量这个厢房。房间布置得挺雅致的,看得出应该是有高人指点。一道屏风把房间隔成两个隔断:门边有张八仙桌,窗户边的花架上面摆着各式花卉,上面居然还挂着个鹦鹉架子,一只绿色鹦鹉正在怡然自得地理着自己的羽毛;屏风里面是一张红木大床,床上绣被枕头一应俱全,旁边有一个花梨木衣柜。看来“我”本尊一直都住在这里,还属于挺会享受生活的人。 我忽然脑洞大开,径直走到鹦鹉前。 “嗨!我穿越来了,你听到了吗?”这是我说的。 “你说啥呢?”那只虎皮绿鹦鹉这样回答我。 “你-是-我-的-联-络-人-吗?”我用手卷成喇叭筒状对鹦鹉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啥呢?”还是那句话,看来它就懂这句。所谓“鹦嘴学舌”,由此可见“我”这个大少爷日常应该也是诙谐之人,否则这头鹦鹉怎么翻来覆去就只会这句话…… 我苦笑,看来穿越是穿越了,但确实不像玩游戏,到处都可以找到npc得到提示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习惯了。哎…… “哈…哈…哈…哈……”正在各种苦恼,那畜生不失时机地插话,气的我差点吐血三升……我开始考虑今晚要不要叫伙计做锅鹦鹉汤…… 突然房门“又”“啪”地被推开了,一阵香风袭来! 我说这家人为什么不兴进来前敲敲门??你们的家教呢?? 我定定神,只见面前站定一位佳人。她身穿靛青牡丹刺绣旗袍,一双长腿露在裙叉外;脸上略施粉黛又恰到好处,眼波流转似含笑意;手拿一把香木折扇,并蒂流苏直垂地面。 我不由得看呆了,脸上发烫,刚出口的脏话都吞回去了。要是每次推门冲进来的都是这么位美女而不是夏太监……那倒也不错…… 对面的佳人似乎没想到我会露出这样的一副神情,一愣,然后忽然满面怒容。不过在我看来,这副怒容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装的,而且更显韵味些…… “呸!我说孙孟尝,你去‘八大胡同’快活够了,就忘记老娘了吧?”佳人开口了。 等一下等一下!怎么人人见到我都觉得我是去那个什么“八大胡同”风流过啊啊啊啊!!!我冤枉啊包大人!!!…… 不过这位小姐叫我“孙孟尝”,也使我终于知道自己本尊姓甚名谁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也许吧…… 我正继续发呆呢,那位小姐已经移到我面前,都快脸贴脸了。我不禁心跳加速。别笑话,穿越前的我还是血气方刚宅男一枚,这么一出我的小心脏实在受不了啊!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佳人吐气如兰。 我心神一荡,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有我的,也有不知道谁的,似乎眼前佳人在哪里见过,但感觉模模糊糊地不真切……隐约中感觉佳人的玉臂已经慢慢缠上来了,而我自己却很享受又很期待这种感受…… “咳咳!”门口突然传来一副尖锐的嗓音,“四少奶,老爷请少爷过去有要事商讨。” 我*你个夏太监!!!老子上辈子特么跟你有仇么是不是!!!怎么专挑这种关键时刻出来搅局??你对得起读者吗你??? 等等!四少奶?眼前这位佳人也是我妻子???到底“我”以前是个怎么样的王八蛋啊??家里有娇妻如此居然还去“八大胡同”?? 第九章 摊牌 夏太监在前面一言不发地走着,我默默跟在后头。 气氛很怪,但我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我们往正厅走去。 被夏太监出声搅局,四少奶松开手,脸色不愉地转身坐在了八仙桌旁,翘起退,摆了个很……很有风情的姿势,一言不发打开折扇扇风。 我只好跟夏太监出了房间。 希望跟“老爷”——也就是“我”老爸的谈话不会太久吧,我心里总好像有点失落。 正厅——或者说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人长衫马褂负手背对门口站着。 不用说,这位一定是“我”老爸了。 “爸,”我随口叫了一声。 那人……哦不对……“我爸”转过身来,眼神充满了疑惑,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啥?“我”平时是怎么称呼眼前这位“老爸”的?是“爹”还是“爹地”?总不成是“父皇”吧?那我还要不要来一句“儿臣参见父皇”还是怎么地? “少爷,”夏一跳终于开口了,也算为我打圆场,“你不要学那些什么洋气的叫法……老爷,少爷好像感受了风寒,这三天住在我一个熟人的店里,现在还没好利落。” 我看清了,“我老爸”,也就是眼前这位“孙老爷”(刚刚知道“我”自己姓“孙”),年近半百,但头发一根一根梳理得很整齐,几乎没看见什么白头发。他嘴上留着像鲁迅先生那样的胡子,身材高大,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挺帅的。这时我想到,这几天都没有照镜子,不知道“我”长得怎样…… “我爹”打量了我一下,看我憔悴(在“东南亚旅馆”没睡好)又衣衫不整(回来跟“我”四老婆……相遇……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呢),“哦!”的一声问道,“孟尝啊,陈老板的生丝采买得如何了?” 对不起,这道题目已经有人提前把答案告诉我啦。 “我打听过,陈老板那里生丝也不多了。”回答满分! “我查过库,我们现在存的丝还够用。”夏一跳不失时机地说,“我也打听过,好像现在奉天那边的蚕丝质地还不错。那边现在局势还算稳定,我打算差人先去采买一点回来。” “嗯,”孙老爷不置可否,看看我手里抱着的画,问道:“怎么,又乱花钱啦?” 我是专程把画带上的,就是知道皮包里钱少了得有个解释。难得刚才那样的情况下被夏太监叫出来我还没忘记带上它。 “少爷这回眼力不错,”夏一跳微笑着插话道。 “是吗?我看看。”这位“我爸”总算提起了兴趣。 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到正厅中央的八仙桌面,慢慢摊开。 “哦!唐寅的《仕女图》!”“我爸”惊叫了一声。很好,看来这位懂行,势头还对。 “爹,您看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如何?”我马上说。既然如此,马屁要拍足,顺便测试下“爹”这个称呼有没叫对。 “哈哈,孟尝居然能买到唐寅的画,看来运气不错嘛!”“老爸”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总算不是刚才一脸我欠他好多钱的表情了。嗯,看来我这声“爹”也叫对了。 “孟尝,这幅画你还是留给慧卿吧。”“我爸”忽然换了个口气,“这两年她光忙着生意……这不,刚刚又赶回天津去了……我们家也指望着你们给添个孙子呢!” “慧卿”?回天津?我记得顺喜刚才也提过“三少奶”回天津卫去处理事情,看来“我”三老婆也就是“三少奶”应该就是叫“慧卿”……添个孙子这门子事情嘛……我尽力我尽力…… “还有……瑶秋跟我一起过来的,刚才她去找你了吧?”“我爸”继续说。 “瑶秋”?就是刚才冲进我房间的……四少奶?这名字还挺好听的说……想到这里我不禁脸上又一热…… “怎么了?”“我爸”一句话把我从旖旎中拉了回来。 “呃……没事……”感觉我好像个白痴…… “刚才瑶秋又耍脾气了?哎!女人家的,就是要多哄哄的!别放心上!”“我爸”应该是误解了我的神情,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自说自话起来了。不过想想这么位佳人,还是“我”老婆……之一,倒是有点期待回房间哩! “老夏,生丝的事情就麻烦你再打听下了。孟尝……身子不舒服就让他休息几天吧。”孙老爷又转头对一旁的夏一跳说。 “是的老爷,”夏一跳欲言又止,“不过现在的局势……各地都在闹,现在虽然暂时还没波及北平这一带,不过我怕这早晚是要传过来的……” “我懂你的意思,”孙老爷沉吟了一下,“现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店里的伙计有什么不规矩的没有?” “暂时还觉察不出什么大动静来……”夏一跳回道,“但近来的报纸都在讲那些,有些伙计闲下来的时候似乎私底下里也会说个嘴子……依我所见,此时还是稳定人心比较妥当。” “嗯,我知道了。反正该赏的钱还是不能省的,老夏你处理就可以了,这里你比我熟悉得多了。”孙老爷说道。 “这个问题不大,”夏一跳又苦笑道,“不过刚刚瑞义成的赵老板已经找上门来了,都盯着我们这口食呢!” “哦?”孙老爷有点奇怪,“那方才我怎么没见着他?” “被少爷一句话给打发走了。”夏一跳目光转向我。 “怎么?孟尝没得罪了他吧?”孙老爷也看着我。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刚才我看他在那里坐着,说话不大客气,我就问他是不是店里太闲了些……”我低声说道。不知道这个赵老板是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先看看“我爸”的脸色再说…… 孙老爷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由此可见我刚才干得不坏。 “还是幸好老夏你的法子,现在各国公使都看好我们的货呢!”说起这个来“我爸”心情看来很好。 “法子是好,”夏一跳低声说道,“就是怕伙计里面有人看出门道来……我们能赏的钱,估计赵老板他们也不缺……这两个月是关键,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嗯?不知道这夏太监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够在同行里面一枝独秀呢?看来他确实不简单,有机会得好好跟他学学才是…… “嗯……老赵他们的货比不上我们,就防他们使什么绊子……”孙老爷看来也有点担心,“原先的英国公使艾斯顿还比较好说话,现在来的这个叫麻什么的好像脾气有点怪……老夏,你改天去找个通译带上少爷去拜访下新的英国公使吧。” 找“通译”?……就是“翻译”的意思吧?笑话!本少爷在我们那个年代可是tem8出身的哎!这个并不需要啊! 我刚想吹嘘两句,夏一跳已经抢先说了:“那行,还先按老规矩吧。通译我去找个靠得住的。” 靠得住?难道夏太监你觉得本少爷的“洋文”靠不住?我心里不高兴了,不过碍于面子也不好说话。 “好吧,此事宜早不宜迟。”孙老爷说,“我现在还要去会几个朋友,老夏你多帮着大少爷点儿。” “我爸”说完,拿起桌面的礼帽,应该是要走了。赶紧走赶紧走,少爷我要回房间泡……啊不对……会一会美女呢…… “这个……孟尝啊……”孙老爷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你现在身子不大方便,八大胡同就先别去了罢!” 我靠!!!我简直受够了!!你们能不能别一见到我就提“八大胡同”啊!!以后谁再提我跟谁急!!我发誓,等少爷我有钱了……呃……有足够的钱了,我要把八大胡同全部买下来改建成学校!!! “我爸”没有理会我的尴尬,说完径直出门去了。 我对着空气发了一通闷气之后,只好埋头回房。 嗯?房间里没人?我老婆呢? “啪”的一声,我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掩上了,吓了我一跳。我连忙转身,看到是夏一跳。靠!我说怪不得你要叫“吓一跳”呢!他此时是一副阴沉沉的脸色,盯得我好不舒服。我考虑是不是要发一下少爷脾气把这位不解风情的太监老哥给撵出去…… 但我还没想好呢,夏太监的一句话让我五雷轰顶。 “你到底是何人?” 第十章 他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死人要死人要死人…… 这个时候千万别说错话啊!对面的夏太监可是“大内高手”啊!我已经想象到他一言不合一掌拍向我天灵盖的样子…… 我不说话,对面的夏太监也笼着手不说话。 “我穿越来了!我穿越来了!”打破沉默的不是我而是那只很不识相的鹦鹉——它居然把我刚才在房间里说的话给复述出来了!我真的很想问它上辈子是不是复读机??? “又是‘穿世魂魄’……”出乎我意料,夏一跳居然好像听懂了那头畜生的话,颓然坐到了凳子上。 “穿世魂魄”?这名字放在像我这样的穿越者身上好像还蛮拉风的……等等!为什么说“又”?? “夏……夏大爷,”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还好吧?” “少爷……”夏一跳抬起头看着我,“少爷他……已经不在了吧?” 这还真是一个高深的问题,好在我那个穿越项目组的老乡也跟我提过这事。 “其实……”我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您知道我的来历了吗?” “我以前见过,”夏一跳淡然说道,“像你们这样的,都是附身的百年魂魄……” “附身的魂魄”……怎么说呢,作为一个民国年间的人,能够有这样的理解,也算是相当到位的了。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告诉夏太监的呢? “那……”我想了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过像我一样的人的呢?” “那你能告诉我,少爷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夏太监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反问道。 “嗯……”我绞尽脑汁试图用这年代的人能够理解的话来解释,“您说的没错……我们之所以能够‘附身’,是因为被‘附身’的人本身已经病得不行了……也就是在那个人本身死……呃……即将离世的时候,我们才会‘附身’。” 是的,我的老乡跟我说过,穿越系统能够判定出大致某年代那些生命体的体征,找到生命体征最微弱的生命体,作为我们试验者的附身对象。这样的做法,是为了最大的人文关怀,同时也尽可能减少穿越者对历史产生的影响。所以《穿越者守则》其中一条就是:“尽可能地善待被穿越对象的亲属。”不过我此时相当怀疑,“我”本尊孙大少爷之所以会奄奄一息,是拜“八大胡同”所赐,那啥尽人亡…… 顺便说一句,按计划,我们这些穿越实验者在穿越成功后,身体会进入休眠状态,以待最终一日可能穿越回去,思想重新进驻我们自己的身体。 夏一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晓得了。那以后你就是少爷。” 阿弥陀佛耶稣保佑亲亲太上老君!听到这句话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幸好夏太监也算开明之人,要是换了别人,我真不敢保证会不会把我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架到火堆上再撒点孜然给烤了……话说上一个被烤的是不是叫布鲁诺来着? “那……你能告诉我你上次见到的那个穿越……呃……‘穿世魂魄’是谁吗?”我还是想知道,夏太监见到的上一个穿越者,会不会是我这个穿越小组里面的人? “那时候我入宫好些年了,因为还算伶俐,一开始被排在敬事房当差,后来又去伺候瑾妃娘娘。”夏一跳目光渐渐收回,开始了他的回忆。 “敬事房”?嗯?这个地方我可听过,据说是跟皇帝“那个”有关的……瑾妃娘娘?那不是珍妃的妹妹吗?我的兴趣被吊起来了。 “‘敬事房’是专给宫里当差的人定赏罚的。”夏一跳继续说道。 呃……这跟我在那些清宫戏看到的说法好像有点儿不同…… “那天,忽然听得人说,尚膳监里有个当差的突然得了失心疯。”夏一跳说,“我当时也没多在意,反正这宫里头什么怪事都有,没怎么往心里去,顶多就当听个新鲜罢了。” “过了几天,有人说那个得了失心疯的,把来驱邪的萨满给打了。这还了得,萨满可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结果那个人就被拉到敬事房来了。压着腿,被打了三百板子。我当时正好在敬事房办事,就看得他被打得只有半条人命。” “那人看着不行了,得亏敬事房的管事是个念佛的,总算没把他扔出去,就被扔到偏房里。我看着他可怜,让相熟的小公时不时给他送点粥水,他居然就慢慢缓过来了。我也偶尔去看看他,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过,他是百年之后的人,还有好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我一开始也当他说胡话,赶紧好语相劝,就怕他再生出什么乱子来。有一次他问我现在是什么日子了,我说是光绪三十四年九月,他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问他为何发笑,他却说老佛爷和皇上没几天了好活了,也就前后脚的事,不怕。我听得胆战心惊,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不过我时常伺候瑾妃娘娘去给老佛爷请安,确实觉着老佛爷有点身子不大灵便,于是就上了心。结果十一月十四那天,忽然就说万岁爷驾崩了,宫里顿时大乱;第二天,连老佛爷也都升天了。我这时才想起那个疯子的话来。” “后来趁着宫里大乱,我跟敬事房的管事说了一下,就把他放出宫去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好奇起来,问道:“他有说过他叫什么名字吗?” 夏一跳似乎对我这个问题有些奇怪,继续说道:“那人疯疯癫癫的,不说自己本名,却说自己叫‘穿针引线’。” 虽然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但我还是大吃一惊! 因为,这正是我们穿越小组约定的暗号! 我们的穿越小组一共4个人,就用包含着“穿”字的成语作为各自的代号和暗号,以便在各自年代相遇相认的。 我们4人的代号分别是“穿针引线”、“望穿秋水”、“百步穿杨”和“水滴石穿”,用“穿”字标明各自的编位。(其实我很想问这个是不是受了“四大恶人”的启发……) 我,是“水滴石穿”,4号队员。 而夏太监说的“穿针引线”,是1号队长…… 第十一章 走了? 老实说句,这个队长在参加选拔培训的时候,本来就不怎么称职。 “喜欢高谈阔论”——这是我们其他人对他的评价。 简单来说,就是喜欢把自己当成故事的主角。 那家伙,好像是某个名牌大学的分子化学系高材生。念书确实没得说,学霸一枚;但平时总喜欢讲自己要如何如何改变不公平的历史,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云云……总之就是夸夸其谈不切实际的居多,我和其他人在背后都对他颇不以为然。 除此之外,我感觉这家伙荷尔蒙有点过剩。同一起参加项目的所有女性——包括一位老阿姨——都被他搭讪完了。然而看起来这家伙女人缘不怎么地,所以也就仅仅是礼节性的搭讪,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按说他这种性格,是很难通过选拔测试的。但偏偏他就选上了,还当了我们这一小组的小组长…… 还是后来听我老乡说,项目组的某个负责人是他什么亲戚…… 按说吧,他“附身”到一个太监身上,有那样惨的经历,我应该感到同情的……但想到本来荷尔蒙过剩的他,穿越成了太监,我其实很想笑…… 不过这还不是笑的时候,眼前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呢!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夏太监。 “不晓得,”夏太监答道,“我给了一点盘缠,嘱咐他去中官屯安身。不过后来我听说他并没有去。” 这……线索又断了,看来我只能再孤军奋战一会了……不过他出现的最后时间是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离我现在所处年份,也有十几年了……真不知道按他那副德行他还能不能存活下去……总之希望这个家伙不要这么快挂掉吧! 穿越计划的一个通病,就是只能指定大致的穿越年份。同一批穿越者理论上会有正负十年的理论范围内的时间差。这样一来,运气不好的话,两个穿越者年份之间相差20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还是以后慢慢再说吧,顶多到时候去那个什么“中官屯”周围打听下。而现在我其实最想知道的是…… “夏大爷,您是何时看出……我不是你少爷的?”我问。 夏一跳抬头看着我,说:“你还是跟老爷和大少……叫我老夏吧!……其实,就从你在客栈里穿衣服开始。” 啥?原来夏太监从那时候就发现我不对了?这有什么门道?我很疑惑。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夏一跳也不卖关子:“我家少爷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如何会在外人前不穿外衣邋里邋遢的呢?而且少爷他衣服脏了从来不会再穿上身,都是随手扔了再换一件。” ???就这么简单??? 好吧,我输了……我算是对有钱人终于有个概念了——显摆,爱装13——总之怎么出格怎么来……那时候在客房里,怪不得夏太监要用犀利的眼光看我…… “况且,”夏太监接着说,“大少爷从来没有学过洋文,此前还出过洋相……而你的洋文也未免讲的太好了些。” 我去!没想到英文讲得太好也会成为破绽!我苦笑……看来我平日自诩胆大心细,哪成想还是这么多细节没有注意…… “我之所以没有当场拆穿你,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夏太监平静地说。 “是吗?”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怕把她吓着了?” “非也,”夏太监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是因为你肯为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打抱不平,应该本质并不坏。” 是这样哦……那还真是多谢了…… “少爷,”夏一跳正色道,“虽然你是魂魄附身,但老夏我,还是望你能够以孙家的事业为重,不要令我家老爷难过。” 原来如此。眼前的夏太监,在我眼中已经没有此前阴深深的感觉,反而令我由衷地敬佩。看来即便是身体残缺如他这般,也有品格高尚的。 “我明白了,”我也收起笑容,“我就是孙孟尝。我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间元……元隆顾绣给打理好。” “此外,”夏太监接着说,“我是个身残之人,但也知道老爷望少爷能够给孙家传续香火。大少之前去八大胡同是去得太频繁……故此四位夫人至今未有子女。如今,也望少爷你能够体会老爷还有老夏我的一片苦心。” 这个……想起四少奶,我不禁脸上发烧起来……虽然吧,她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不过很抱歉,我至今未有任何经验哩…… “这个……我尽力而为……”脑子里一片旖旎的我嘴里蹦出这么一句来…… “如此甚好,那请公子更衣,稍后用晚膳吧!”夏太监说完,开了门出去,又把门轻轻掩上了。 我一下坐倒在凳上,脑海中千头万绪需要理顺。 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我一时也不知道从何理起。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四少奶她人呢? 房间里面除了我,已经没有任何人……哦,还有一只不识时务的绿鹦鹉怡然自得地继续理着它自己的羽毛…… 但是,我隐隐约约似乎闻到一股幽香。这股香气,我记得是四少奶瑶秋身上的味道…… 而这股香气似乎是在什么地方传来。 我寻香而去,发现香气来自八仙桌面的一把扇子。 没错,就是四少奶瑶秋刚才拿着的那把香木折扇。 我拿起扇子,打开。只见原本镂空的香木扇叶之间,有人用蝇头小楷在其中两叶上写了两句诗:“君问花期未有期,华发早生知不知?”扇子好像已经用了不短时间,扇边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但从这两句诗的痕迹看来,诗是新近写上去的。 到底是谁写的呢? 没有多想,我很自觉地收起扇子,放在怀内。 等等?怎么我身上这么湿的?…… 原来刚才经历了大起大落,加上天气闷热,我早已汗流浃背,白衬衣都被我的汗水打湿了。 再苦笑…… 我把外套挂在床头,打开衣柜,从里面找出一件丝绸衬衣换上。一边换,我一边不自觉地踱到鹦鹉架子前,思潮万千。 “为何他今天这么奇怪?”那只笨蛋鹦鹉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从思绪中被拉回来。 这句话是新的。 谁在鹦鹉面前说过这句话?只能是四少奶瑶秋啊! 我的思绪又成了一团乱麻。 第十二章 商业机密 好不习惯。 特别是当你面对一桌子丰盛饭菜的时候,旁边杵一大活人一直盯着…… “呃……老夏,一起吃饭吧。”我说道。 夏一跳淡然一笑,说:“在宫里伺候人习惯了,没什么,公子您慢用。” 喔……敢情现在我享受的是皇家待遇了……不过老夏以前不是服侍瑾妃的么,这待遇我可消受不起…… “老夏,”我正色道,“在我们那年代,人跟人之间都是平等的,你要这样,我只好站起来吃了……” 夏一跳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楞了一下,居然还是慢慢地坐下来了。他坐在我左手边,看的出还是有些拘谨。 我顺手拿过一个空碗,装了点饭,放到老夏面前。 为了避免他太不习惯,我随便找了个话题:“老夏,现在元隆顾绣的生意是一直你帮着打理的吧?那些伙计们有不安分的没有?” “说两句的倒是有,”老夏说,“不过暂时还没什么大动静。况且现在给的赏钱不少,应该下人们还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赵老板那边没问题嘛?”我说。 “暂时还不至于……”老夏沉吟,“就是伙计里有几个也喜欢跑八大胡同的,怎么劝都没用……” 我懂老夏的意思了,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外如是……当然也包括我这个“孙大少爷”,也都是“寡人有疾”的。如果跑那地方去,一不小心陷进去了,确实麻烦;如果被“有心人”下点什么套,我们就算给再多的赏钱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压低声音说:“老夏,你到底用了什么好法子,能够把其他几家比下去的呢?” 其实我也没指望老夏能够对我讲实话,毕竟这属于“商业机密”,怎么会对“我”这个不知道是属于外人还是自己人的“魂魄”说呢! 老夏略一沉吟,说道:“少爷,这是一件机密,不过也不用保持太久了。请用膳后跟我来。” 看老夏对我如此信任,我的好奇心也被吊起来了,于是加紧吃饭。老夏随便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碗。我看着丰盛的菜肴,也顾不上了,赶紧擦嘴,示意我也吃完了。 老夏点头,站了起来。这时我心念一动,对老夏说:“老夏,这些菜有点儿浪费,不如叫伙计们帮忙吃了吧?” 老夏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就出去叫人了。 …… 老夏举着灯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后面。 穿过前院一侧的门,我们走进一个小回廊。回廊的尽头有两扇关闭的大门,门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灯笼,上书“元隆”二字。 这里并没有阴深深的感觉,因为隔着门,可以听到门那边有不少人在活动,但声音并不大。 老夏拉起椒图上的门环,“咚咚咚”地敲了三下,然后又“咚咚”敲两下。我感觉这好像某种暗号。 不一会,大门“呀”的一声被打开了,只见有个人提着灯笼出来。看见老夏和我,点一点头说:“少爷、夏大爷,绣工们刚用过饭,已经在绣房里开工了。”声音尖锐。 我猜到,这应该又是一位太监。 老夏道了一声“辛苦”,就和我一起跟在这位太监门房后面进了门。 一进去里面,我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个院子比刚才前院要大得多,院子中间放满了刺绣织物,应该是已经完成的绣品。 东西厢房都没有亮灯,正房里却灯火通明,灯光把影影绰绰的人映在窗纸上。而隐约的人声,都是从里面传来的。门房转身把门关上,就拉过一条板凳挡在门前坐下不走了。 老夏领着我,推门进了正房。只见偌大一个房间里,点了八根蜡烛。房间里面有十几个女孩子,正在灯火下专心地绣花,偶尔会低声说两句话。 虽然吧,这些都是些十来岁的女孩子,不过作为一个教科书级别“宅男”的我,还是有点儿不自在。就好像读书时作为学生会干部进女生宿舍检查的感觉…… 老夏轻轻走到其中一位女孩旁边,小声说:“小喜,你过来下。” 那个叫“小喜”的女孩楞了一下,拿着手上正绣了一半的活就过来了。 “小喜,”夏太监继续说,“你把活计给少爷看一下吧。” 小喜又是一迟疑,好像有点不大情愿地走到我跟前,把手里的绣花活递给我。不过你给就给呗,要不要一脸见到色狼的表情啊…… 我小心接过,不经意瞄了一下小喜的手。可能是灯光映衬,她的手好像很白净的样子。 这份刺绣绣的应该是鸳鸯图,不过只绣了一只,另一只应该只开了个头。 我点点头,把绣品还给了小喜。老夏点点头,小喜就回到座位上继续做她的刺绣去了。 整个绣房的绣工就在安静的氛围里面工作着。 老夏一言不发,领着我出了那道大门,回到正厅。 “公子,”老夏低声说,“刚才你看到我们的绣女,感觉如何?” 感觉?这是要“选妃”么?敢问夏公公你这些到底是“绣女”还是“秀女”啊…… “她们的手工都不错……”作为一家绣行的少爷,说不出什么“专业术语”,我感觉自己真够丢脸的…… 老夏并没有理会,继续问:“那公子你有没有留意到她们的手?” 听了这个问题,我脸上一热。刚才我是瞄了一眼没错,总不成这也成了“流氓现行犯”啦?这年头还有那么封建的嘛? 老夏在等我回答。没办法,我只好吞吞吐吐说:“她的手是很白啦……” “公子真聪明!”老夏说道。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赞叹还是故意说的反话来着? “公子请看,”老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两块缎子来,递给我。 这是两块一样颜色的缎子,上面都绣着荷花。从我“非专业”的角度,基本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也许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夏解释说:“公子,这两块缎子的底料,是用的同一家的货。你仔细看看色泽上有何区别。” 经他这么一说,我仔细看了下,确实发现除了花色的细微区别以外…… “好像其中一块的色泽要暗些……”我试探着说道。 “公子果然是好眼力的,”老夏微笑道“你再猜猜哪一块是我们的绣工绣的呢?”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了……要是他说的眼力是指的那副《仕女图》的话,我只能说抱歉,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指一下色泽比较好的那块,说“应该是这一块吧。” 老夏微笑点头,继续说道:“那大少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摊摊手,这个确实猜不到。 “诀窍就在那些小姑娘的手上。”老夏说道。 第十三章 冤家路窄 经老夏一解释,我也终于明白了元隆的“商业秘密”。 因为所有绣行出的绣品,基本都是皇宫出来的老师傅在管控,所以绣法技巧各有千秋,无法分出高下。但老夏注意到,以前宫里的绣女,都有专门太监服侍,而且平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只管刺绣。别人没太在意,以为是规矩向来如此,只有老夏因为入了行上了心。 经过跟以前在宫里的朋友多方打听,老夏还发现宫里对绣工的照顾简直可以用“苛刻”来形容,冬天还要带上专门的手套护手,甚至有类似护手霜之类的。要是谁因为身体原因导致双手退化,还会被直接打去做苦工,因为生病也是种“罪”……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夏还提到,把《仕女图》卖给我的小红的娘,叫臧四娘,本来是宫里一等一的绣工。也是因为发了风湿,被打发到洗衣房(那时候好像叫“浣衣局”),出宫后又遇人不淑,带着孩子艰难度日。 老夏后来想明白了:做的刺绣,是在缎子上绣的。但缎子最娇嫩,用手擦几下,就会起毛。要绣好一件刺绣,绣工肯定要在缎子上面摸成百上千次,那缎子就会色泽褪化;无论你绣的花纹多么漂亮,缎子褪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皇宫里对绣女们的“苛刻”规矩,就是为了保证她们的手指足够柔嫩,以最大限度的保护缎子。 听到这里,我相当佩服老夏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要是换着我,打死我也想不到这层关系……不过老夏相当谦虚,说只因为他是个太监,在宫里谨小慎微惯了,更注意细节而已。 老夏跟我说,眼下有个问题,就是本来我们的货已经得到各国公使的认可,因为适逢各位驻华公使离任回国,他们特地挑选了一批刺绣回国作为礼品。但是偏偏新上任的英国公使麻克类好像跟“瑞义成”的赵老板有私交,不知怎么地居然就劝说了前任公使艾斯顿选“瑞义成”的绣品。其他公使听到风声,好像也多少有些想法了。现在我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去跟这位麻克类公使打交道,想办法挽回我们的生意。 老夏的意思,是去请个“外教”,对外说是教我学“洋文”,一段时间后也好解释为何我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不过我觉得,这时候还是赶紧去找公使吧?生意场上的事情,信息万变,迟一分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的。不过最后我也同意了老夏一边去给我物色“外教”,我同时也尽快去跟这位英国公使打打交道。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对老夏说:“老夏,不如这样吧。把小红叫过来,跟我一起学‘洋文’。我看她很聪明,应该能学会。以后有一门技艺傍身,她也能安身立命吧。这样也不浪费请过来的老师啊。” 老夏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想法,但思考了一下以后还是点头同意了。我看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夏的效率很高,两天后就已经请来了一位“洋文教师”,是一位年轻的华人牧师,姓董。老夏私下跟他说,“大少爷”已经有了一点洋文基础,而一同学习的姑娘以前从没学过洋文。从第一堂课开始,授课点就设在了董牧师的教堂里;而老夏也跟小红的娘打过招呼(据说过程非常不容易),她就跟我一起坐在“教室”里了。 说起来,自从那天见过四少奶瑶秋之后,听店里伙计说她已经匆匆忙忙回天津去了,也没有留下什么话来,这让我心里好生失落。 按我的想法,赶紧去见见那个叫“麻克类”的英国公使。不过老夏坚持我必须在董牧师那里先学一段时间再说,我觉得很难违拗,也只好从命了。 于是,这一个星期,我每天起来去元隆顾绣例行公事巡视一圈,就早早去了教堂,简直比读中学的时候还要勤快。我猜外人看来,我这个大少爷是不是忽然对基督教感兴趣了起来,也许他们还会猜教堂里有个漂亮的修女也说不定…… 说起来这参加的“学习班”还算不错,董牧师人还比较善谈。他跟我用英语聊过几次,对老夏说我的英文水平简直是长期跟洋人生活过一样,说的我好不得意。当然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跟外教都挺聊得来,而教授们大多在英语方面浸淫多年,所谓“近朱者赤”,我的英语口语在系里还算是可以的。何况旁边还有个女孩子在一起学,人家都说了“男女搭配,学习不累”嘛!虽然我对这小女孩没什么非分之想,但能够在年轻异性面前表现下自己的话,多少也有满足感么不是。 唯一不大习惯的是,每次老夏都一言不发地陪在旁边。我猜想,这应该是小红她娘同意小红跟我这个“大少爷”一起“学洋文”的条件之一吧……说起来小红似乎很有语言天赋,董牧师一开始教给她的一些日常英文用语,虽然她还不大会写,但居然基本都记住了。按这样的进度,我考虑元隆是不是可以雇她来当伙计,专门接待“外宾”…… 我也发现,老夏每次看见小红进展神速,都会不自觉地露出慈爱的微笑。我想,这也许是作为一个身体残缺无法生育的人心底里渴望有自己的后代的一种“寄情”罢。 不得不说,这位董牧师是位挺不错的老师。除了教授语言外,他还会引用一些外国典故来加深教学印象。我想,如果不当牧师,他去当个中学老师完全够格的。怪不得民国年代那么多不错的教会学校,恐怕跟牧师们文化修养高不无关系。 在交流中,我无意中发现董牧师跟那位麻克类公使原来颇有渊源。盖他的教会本来就是隶属英国教会的,而他本人也是在英国受洗,并被委派回中国,在北平建立教堂。而他的受洗牧师,也就是上一任的教会驻北平牧师,跟麻克类公使在英国是世交。 于是我从董牧师那里,也知道了麻克类公使的一些脾性。概这位公使来源于英国一个古老的家族,他本人对此非常自负,因此性格高傲,跟一些“新进”的英国贵族也不怎么合得来。他的头衔是“sir james ronald macleay”,即“詹姆斯?罗纳尔多?麻克类爵士”。头衔是绝对不能搞错的,因为我知道这类老牌贵族十分看重这些,要跟他们打交道,这是“必修课”。要是一见面就称呼人家“mr. macleay”,元隆的生意估计就黄了…… 就这样,大少爷我就在这个“英文教室”里待了一周多的时间,还顺道跟董牧师做了次礼拜。想不到来做礼拜的人还挺多的,主要以中国人为主,而且看上去似乎这些人的家庭都颇为殷实。 这天,我刚到了教堂没多久,老夏告诉我,已经打点好了,现在就可以去见见那位麻克类公使。 我也没多想,反正去去就是。不过我让小红也跟着来,算是带她“见识见识”,说不定有助于学习英语。 我原本以为要坐马车呢,结果老夏说,英国公使馆就在教堂附近。我当时就觉得老夏真是多此一举,直接上门不好么,搞得我上了好几天的“英语课”…… 公使馆和教堂就隔着两条街,居然是中式建筑。老夏在前面领着,我们径直进了门。老夏跟门房交谈了几句以后,他就进内通报,我们就在外面候着。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i say, when can i have another fortune like that again?!(我说,机会可遇不可求!)” 嗯?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说话的人进来了,跟我一照面,我心里一惊! 那个人也看见我了,也吃了一惊。不过马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用流利的中文说:“啊哈!孙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靠!是斯密斯!那个文物贩子! 第十四章 纹章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我非常好奇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上麻克类公使这里推销古董来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呢,那家伙先开口了:“孙公子,上次一别,别来无恙吧?” 什么“别来无恙”?老子现在就看见你这条“恙虫”了!看他皮里阳秋的口气,好像有恃无恐的样子。 “啊对了,”斯密斯说道,“忘记自我介绍了。鄙人是公使属下的使馆文化参赞。” 我靠!我靠!我靠! 这家伙居然还是公使馆的人! 我忽然又想到,他倒卖文物的勾当,跟地球那边的那个王室估计脱不了干系,那个王室有收集癖…… 有他在这里这么一掺和,我可怜的“老爸”……您的生意怕是要黄了…… 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oh, nice to meet you again, my dear mr. smith.(哦,很高兴又见面了,亲爱的史密斯先生。)”既然如此,我干脆就用英文跟他交涉,免得被他看低一等。 斯密斯一愣,忽然留意到了我身边的小红,脸上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ah… i see…my little friend has a loved one again!(啊……我懂了……我的小朋友又有相好了!)” 这王八蛋还真是狗嘴里面张不出象牙!我的火气一下子“腾”的上来了! 这时忽然有人用力按住我肩膀,我一定神,怒气马上下去了。我回头一看,是老夏。 “大局为重。”老夏凑到我身旁轻声说道。 “我们的孙大少啊,可是八大胡同的贵客呢!”斯密斯忽然又说起中文来——他是对着我身边的小红说的。 我靠!!!老子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身边的老夏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斯密斯居然会如此无耻,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死死按住即将暴走的我。 “yes, i know.(是,我知道啊。)”小红忽然飙出一句英文来。 我知道她这句英文是刚学没多久的,难得发音倒是有模有样。 反倒是斯密斯,被吓了一惊,斯斯艾艾地对小红说:“you… you can speak english?...(你……你会英文?)” 我估计他想到他那天想骗小红的《仕女图》的那摊子事来。 “of cause, my dear sir.(不错,我的先生。)”我决定诈他一下。这种人疑心重,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不知深浅,也好让他多些顾忌。 史密斯的脸色相当难看,像只大茄子似的。我这回是有提防了,就是怕他又掏枪,故意对老夏说道:“我说老夏,这公使的下人怎么这么不懂礼貌?这不让公使的面子下不去么?”我想,这么一说,他总会有些顾忌罢。 史密斯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说道:“孙大少,公使大人说不见你,你们走吧!” 放你个狗屁!你小子刚从外面进来,怎么就知道公使不见我们了?我相当怀疑英国公使忽然不订元隆的货,跟这小子脱不了干系! “we are here to meet sir james ronald macleay. i think sir james is a ‘real’ gentleman!(我们是来见麻克累爵士的。我觉得爵士是个‘真君子’!)”我故意高声说道。 “security!”那家伙对着门外高喊——他在喊卫兵。这孙子够没品的啊! “mrrr. smith! what do you think you are doing??(史密斯先~生~你在干什么??)”此时,从内堂走出来一位先生,西装笔挺,小胡子梳得一丝不苟。——好,这位一定是正主了。 “i think you should call me sir s…(我认为你应该叫我爵……)”史密斯那孙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you worth nothing to that!(你不配!)”新来的这位打断了史密斯的话。 嗯?我算是看出来了,史密斯这孙子也有封爵,不过看来是所谓的“新晋”爵位。而面前这位,毫无疑问应该就是那位麻克类公使了。而他跟史密斯那孙子看起来关系不怎么好。 “i’m so sorry,(很抱歉,)”我趁机说,“i guess that you must be sir james ronald macleay. i apologize for disturbing you.(我猜您一定是麻克累爵士。很抱歉打扰了您。)”先跟这位示好总没坏。 “you must be mr…sen, right?(你一定是……孙先生把?)”麻克类公使转向我,口气比刚才缓和多了。 有戏。 “yes, it’s my great honor to meet you,(对。很荣幸能与阁下见面。)”我说。 “all right. please e in,(好,请进。)”麻克类公使又转向史密斯那家伙,“i would like you to stay outside, mr smith!(我请你待在外面,史密斯先生!)” 落下那个脸色像霓虹灯似的史密斯,我们跟着公使走进内堂。小红进去还不忘对那个坏蛋做了个鬼脸……这孩子看来挺聪明的啊!她应该也看出来史密斯在这里不怎么受待见。 到了内堂,麻克类公使在一张大办公桌后坐下,我就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老夏跟小红站在我后面。 公使背面的墙上,挂满了中国字画,看来这位公使对中国字画还是比较认可的。不过很不搭调的是,字画中间挂着一个样式华丽但略显陈旧的纹章,我猜那是公使家族的家徽? “you must e for the silkwork business?(阁下是为丝绸交易来的吧?)”公使开门见山道。 “yes, sir james. you see… we’re the best. i wonder if there is any misunderstanding.(对的,詹姆士爵士。如你所见,我们是最好的货。我想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了。)”我也不客气了。 “i hear that you would like to choose some… pure girls to make those silkworks?(听说你们会选……选一些纯洁的女孩来做绣工?)”公使忽然问道。 嗯?怎么连公使都知道我们挑选的都是年轻的女绣工……不过这有关系嘛…… “i don’t understand.(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说。 “well…i hear that it’s some kind of ck magic in the east… and your silkwork is the work of witches…(嗯,我听说东方有些类似的黑魔法……女巫法术之类的。)”麻克类说。 听到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 看来西方对东方文化的误解此时还不是一般地厉害啊,“女巫的作品”?你咋不说是外星人做的呢???……不过也难怪,就算我那个年代,在西方对东方一知半解的人依然不是少数…… 可现在也不能把原因告诉他,要不元隆的买卖恐怕也岌岌可危了…… 我看了看后面的老夏,他始终维持一副拘谨的面容。我随即想到他可是不懂“洋文”的,根本不知道刚才公使说了啥,现在也没办法立刻帮我啊…… 无所适从之下,我又看看另一边的小红。她的语言能力是不错,不过才学过一个多星期的“洋文”,要她来理解是太难了些了。何况那时候修复《仕女图》的时候,长生也说过是因为小红“心无杂念”才能成功……等等……“心无杂念”? 我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轻声对小红说:“小红,你过来下。” 小红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我身旁。 “do you see this girl? she is one of the ‘witches’ you say.(看见这位女孩了吗?她就是您说的‘女巫’。)”我转头对麻克类公使说。 麻克类公使看看小红,又看看我,一脸不明所以。 “she is just an ordinary girl, like any other girl in ournd.(她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孩,跟我们这里其他女孩子一样。)”我语气严肃地说,“do you think she is a witch?(您认为她是女巫吗?)” “well…”公使不置可否,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观点似乎有动摇。 很好,我得加把劲接着表演。 “but she is a ‘pure girl’, of cause.(但她确实是个纯洁的女孩。)”我说,“and she is so pure that she would not think of the others except her job, the silkwork job.(她纯就纯在心无旁笃去做刺绣。)” 公使似乎有点明白的样子。 “silkwork is her job, and also her career.(刺绣是她的工作,更是她的事业。)”我趁热打铁,“that’s why she, and other girls, can make the best silkwork.(这就是她,和其他女孩,能够做出最好的刺绣的原因。)” “a very good exnation, mr. sen.(非常好的解释,孙先生。)”公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看来他理解了我的意思。 “so, please consider the cooperation with us again.(所以,请再次考虑我们的生意。)”我说。 …… 坐在回去的大车上,老夏终于问起我与公使的交涉来——没办法,他确实不懂英文,我只好又解释了一遍。 听到公使认为我们“元隆”的刺绣是“巫女”做的,老夏摇头苦笑。不过再听到我用“心无杂念”来解释我们绣工的出品为何如此格外出色,老夏又投过来赞许的眼神。 然而到最后,公使也是礼节性地赞赏了我们的工作,并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我猜他觉得虽然我们的刺绣更出色,但也不想更改订单,因为英国人向来看重“fair y(公平交易)”…… 看来要再想个法子才行。 老夏说,能不能在公使这里打响头炮,影响到其他公使的订单,更关系到“元隆顾绣”的前途。 各家的作品各有千秋,而“元隆”的刺绣长处在于能够保持色泽艳丽。有什么办法让公使觉得非得买我们的刺绣呢? 老夏说,打动顾客,需要以一个“诚”字,还要有贴心的服务。 贴心的服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老夏,你在宫里多年,是否有听过瓷器行出过卖给洋人的订制瓷器?”我问道。 老夏略为沉吟,说:“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当时主子们还觉得随便改变瓷器图案,乃改变祖宗成法。后来内务府解释,此种做法自先唐至今已有千年,所以主子们也再无下文。” “我记得这些订制瓷器,很多都画着……洋人喜欢的图案。”我说道。 老夏略一思索,马上懂了我的意思:“我明白了!大少爷,您是要我们的刺绣图案也刺上洋人喜欢的图案?” 我点头。 老夏低头细想:“这个倒是不难……关键是,我们要绣些什么图案?外国景致那些我们可是没见过……” “刚才您有没看到,公使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图案?”我继续问道。 老夏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他们的家族纹章……呃……标志。”我说,“我看能否找人想办法再去公使那里一趟,悄悄把那个标志的图样画下来?” “不用了大少爷,我还记得。”一直一言不发的小红忽然说道。 第十五章 生间?死间? 以前听人说有人能过目不忘,我是将信将疑的,反正我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但现在眼下就有一位。 回到元隆,我和老夏带着小红进到偏房,拿出纸笔。小红略一思索,就慢慢把公使的纹章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 在我看来,小红居然连橡树枝上面有几片叶子、橡果上面颜色阴影都大致画了出来,简直是神人了,要知道阴影可是西洋画技法! 不过小红倒很谦虚,说进去公使办公室的时候,刚好瞄见那个纹章挺有意思的,就看多了两眼,结果就记住了。 就两眼……要是在现代,这妥妥的高考状元啊! 老夏说,小红母亲臧四娘以前在宫里就是负责描图样的,这只能算是家学渊源。 于是,用了大概一个小时……哦……半个时辰,小红就把图样画好了。我跟老夏一商量,决定在绣工里面单独找一个人完成这件“刺绣纹章”,最终就决定了小喜——那个我跟我有一面之缘的绣工。 小喜也不负众望,用了两天时间,在小红的从旁提示下,完成了这幅刺绣纹章。从小红的表现上看,她做刺绣应该也有一定功底。 在完成了这幅刺绣后,老夏用一个锦盒把它密封好,亲自给公使送去了。本来我说我自己亲自再跑一趟,可老夏觉得这样会有点自降身价,对以后打交道恐怕会有些不便,于是我也没有坚持。后来听说公使一开始没在,老夏硬是等到两个时辰后公使回来亲手交了给他。 后面几天我一直在店里等候消息,董牧师那边也就没去。不过小红学习的兴致似乎很高,主动要求去跟董牧师学习,老夏也就陪他去了。 百无聊赖之下,我忽然想起四少奶瑶秋留下的那把扇子,赶紧去找。我记得那天是放在外套衣兜里,后来换衣服的时候好像顺手就放在抽屉了。我打开抽屉一看,扇子正躺在抽屉底。 我取出扇子,打开,忽然头痛起来…… 只见扇子上面那两句题诗,已经糊了一片! 我想起,那天我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我把扇子放进衣兜里,估计就是被汗水打湿的…… 看来我知道我自己从前为什么总是被发好人卡了,明明四少奶留给我的“定情信物”(我自己以为的),被我搞成这样子…… 左思右想之下,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我找出笔墨,在扇子上小心翼翼地写着……还得亏小时候上过几期书法班,毛笔我总算是会写的,至于写的如何……那真是对不起了……希望四少奶不要太介意才好…… 那天正在看报纸(从穿越开始,我就觉得报纸算是我现在不错的情报来源),正看到孙文也就是孙中山先生北伐的部队回师讨伐陈炯明的时候,看见老夏进来了。 “有什么好消息?”我问。 其实我奇怪老夏这几天不是都陪小红去上“英语课”的嘛,怎么有空回来了。 “少爷,麻克类公使请您去一趟。”老夏微笑说。 嗯,不错,应该是个好消息。 于是老夏备了大车,我们又向公使馆而去。 这回简单通报以后,门房就直接让我们进去了。我左顾右盼,好像没见到史密斯那个孙子,估计是不是被公使打发走了。 “nice to see you again, mr. sen.(很高兴再见到您,孙先生。)”公使微笑说道。 “me, too. how’s it going on? sir james.(我也一样。有好消息吗?)”我答道。 “strange, rather strange.(奇怪,相当奇怪。)”公使忽然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 “you mean…(您意思是……)”我也很奇怪,这位公使现在故弄什么玄虚来着?看过我们的刺绣以后,是好是坏不就是“good or bad”的问题嘛? 公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我认得那是我们的刺绣,绣着公使家的家徽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呢,公使又拿出另外一个锦盒,打开,这回我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那另一个锦盒里,赫然又是一面“刺绣纹章”! “i don’t understand…(我不明白……)”我懵逼了我…… 我看站在身后的老夏,老夏也是脸上变色。 “guess who sent this silkwork?(猜猜谁送来的?)”公使似乎感到很有趣。 “瑞义成,”老夏低头低声对我说道“锦盒上是他们家的商号。” 我脑袋一片混乱,明明这个主意是我先想到的!为什么瑞义成居然也能想到??难道他们那边也有高人?? “the other silkwork just came one day after yours arrived.(另一幅刺绣比你们的晚来一天。)”公使说道。 比我们家的晚一天?这……难道是有人泄露了我的创意?? 在狼狈地道别了公使以后,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大车上。老夏也脸色铁青地,任由大车向前走去。 “这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我愤愤不平,“到底是谁?” 大车颠了一下。 “小喜跟小红那两天是一直待在房间里,”我对老夏说,“剩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老夏一言不发,突然大喝一声“停车!” 我被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老夏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 车夫把车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是你吧?来福?”老夏向着车夫问道。 来福?那个车夫?该死!!我怎么没想到他!!! 那天我、老夏和小红三个人在大车上商量时,这个车夫来福都听到了。我们加上小红四个人都没有泄露的可能,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又不善言辞的车夫来福! 突然,来福从大车上跳起,往路旁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一闪,老夏的鞭子已经挥出,打在了来福的小腿上。来福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随即被抢上的老夏踏住了。 虽然早已见识过老夏的鞭法,不过兔起鹘落之间把人打倒,这个武功确实也是厉害得紧。 只听见“呜呜”的哨子声响起。我抬头,发现是租界的巡捕听见这边有异,吹着哨子奔过来了。 老夏一把扶起来福,放到大车上,轻声说:“上车再说。” 我回到车上。只见老夏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洋,塞在赶来的巡捕手里,耳语了几句什么,那个巡捕就眉开眼笑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开了。 老夏在前面赶车,一言不发。 来福躺倒在大车里,不说话也不动。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氛好尴尬…… 大车一路向城外走去,越走越偏僻,直到一片乱坟岗停下了。虽然艳阳高照,我还是感觉阴森森地…… 这老夏不会想来个那啥灭口吧? “公子别担心,我刚才已经帮他拿了穴,他两个个时辰不能动弹讲话。”老夏一边说,一边走到来福跟前,扶起他,好像在他颈脖处捏了一下,来福就“唉”的一声吐了一口气。 我靠!点穴?老夏还会这手?现在不是民国么?我这又不是武侠小说……老夏是什么时候给他点了穴?看来“我爸”请的这位“大内高手”不简单啊…… 第十六章 三少奶 “来福,我家老爷待你不薄。”老夏笼着手,冷冷说道。 我站在老夏后头,环着手,也努力摆出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嘿嘿,”这个“老实巴交”的来福露出狡黠的笑容,“赵老板给的大洋也不少哪。” 整一块滚刀肉!这是我的想法。 老夏似乎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能调侃儿否?” 啥?调侃?莫不成这时候还要来段相声? 来福一愣,问:“哪处相家?递个门坎。” “静海念湾,”老夏答道,“仁义海青天柱。” 老夏说完这句话,只看得来福脸色大变,颤抖着说道:“新上跳板,杆儿犯,合字则个。” “招子不明,”老夏说道,“敲生意得水,按道规该当如何?” 来福不再搭话,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 我靠!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家伙要来硬的? 只见得来福倒转尖刀,猛地向胸口扎去! “啊!”我不由得惊叫。 老夏按住我,示意我不要出声。 来福插了一刀,咬着牙把刀拔出,再插一刀……到第三刀,他就没拔出来了,单膝跪地,一声不吭。 “绿水长流。”老夏说(难得这句是个我懂的成语)。 来福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踉跄着起来,径直去了。 …… 老夏赶着车,不说话。 “刚才那个是……‘切口’?”我问道。 老夏点点头,接着简单跟我解释了下。 原来老夏刚来“元隆顾绣”没多久的时候,这个来福就进来赶车拉货了。他自称是天津卫的,说的也是天津话。因为老夏自己也是天津静海的,也就记住了。 刚才发现了他是“瑞义城”的“卧底”,他就试着用本地帮会的“切口”跟他“盘道”,发现他果然是“在帮”的,于是用帮里的规矩来惩戒。来福刚才那“自插”的行为,就是帮里的规矩,叫“三刀六洞”。 听完这些,我感觉我自己完全是太嫩了…… 这么说,老夏也是什么帮里的? 我担心来福会不会报复,不过老夏说应该不会。天津的黑道混混虽然好勇斗狠,不过如果是在帮的,一般都不敢违反帮规。否则轻则逐出帮会被江湖唾弃,严重的就不好说了。刚才的“三刀六洞”,其实是已经算是比较轻的处罚…… 可能也是为了缓解气氛,老夏给我讲了个天津混混的故事,让我对天津的混混的“好勇斗狠”也总算有个大致的了解。 有个混混,家里没钱吃饭了。一般人没钱吃饭,去找份工作糊口总是可以的。可混混不是这样想,他要开店。 怎么个“开店”法呢?他到大街上,挑了家最热闹的饭馆,一进去坐下,就掏出一把牛耳尖刀把自己的手钉在桌子上。说爷我就坐这了,老板必须搬家。 老板出来,捧着一盘的银子,说这位爷以后这桌子就是您的了,这些银子给你花。 混混说不行,老板必须搬家。 老板说,青天白日,不能这么欺负人。 混混把眼睛一翻,说嘛青天白日,老子没看见。 这时老板要过了一把刀,挽起裤腿,在小腿上刻了“天下太平”四个字,面不改色。 混混一看,一言不发,把钉着自己手的刀拔出来,转头便走…… 听完这个故事,我感觉我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了…… 第二天,我又坐在了麻克类公使的办公桌前。 我也说不好我为什么要再次拜访,不过总觉得需要跟公使说明一下,不然我憋着不舒服。 “you mean you were betrayed by a traitor?(你的意思是你被人出卖了?)”公使微笑着问。 “yes, and my idea was stolen.(对,我的创意被人抄袭了。)”我愤愤不平。 公使哈哈大笑,说:“i must admit that what is happening to you is really amusing!(我必须承认,您的经历相当有趣。)” “it’s not funny at all.(我不觉得有趣。)”可以说我这时的心情糟糕透了。 “all right.(好吧。)”公使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at least we are on a point.(至少我们有一点共识。)” “what’s that?(那是?)”我很奇怪。 “you are the best of the silkwork.(你们家的刺绣是最好的。)”公使说。 嗯?? 有时候幸福来的太突然,连我自己都完全没有防备。 经过了这么一出,公使居然就认可了我们“元隆顾绣”的产品,而且承诺了会在适当时候给其他各国的公使做个“introduce”也就是“推介说明”。 我也问过公使,他说本来瑞义成的产品也是不错的,可惜赵老板的手段是太脏了些,有违“fair y”的精神,所以决定还是选“元隆顾绣”。 看来赵老板这次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知道他晓得以后会作何感想?……哇哈哈哈哈哈哈…… 老夏在前面赶着车慢慢走,我在车里哼着我那年代的小曲。(我忽然脑洞大开想到,会不会有某人听到我哼的歌,然后把这首现代歌曲提前改编成民国版的?) 我继续哼着小调,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我的孙大少爷,兴致不错嘛!”忽然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我吓了一大跳,定一定神,只见眼前“又”站着一位丽人(咦?为什么我说“又”呢?……)。她穿着一袭白衣,长发挽成发髻,瓜子脸,略施粉黛,虽然妆容不浓但恰到好处,颇有些清新脱俗的感觉,但又觉得颇为亲切。 这又是哪位?……我猜……又是“我”老婆? “呃……我……”感觉我自己又“白痴”了,而且不是装的…… “怎么啦,又去‘八大胡同’办公去了?”丽人掩嘴轻笑。 我对天发誓!我这些天真的在忙正经事…… “我刚从英国公使那里回来,把生意谈成了……”这本来不是应该吹个牛的嘛?怎么像做错事情似的…… “行啦行啦,就算去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我都习惯了嘛!”丽人轻描淡写地说,然而我怎么觉得有股酸气? “我真没去!”老实说我现在最烦别人在我面前提“八大胡同”……当然如果是个美女说的话另当别论…… “开玩笑啦!”丽人似乎一瞬间心情变得不错起来,“听说你这些天干得不坏嘛!连英国公使都被你说服了呢。” 我不由得傻笑起来……怎么说,被美女夸奖总是开心的事情嘛…… “但是你不是说过我生日要送礼物给我的吗?忘记啦?”眼前丽人突然抛出一个令我头痛无比的问题来。 美女,我不是忘记,关键是我连您是哪位我都不知道啊…… “三少奶,这是少爷之前让我去中华书局帮您找的外国诗集。”就在我急的都快要跪下来的时候,老夏的声音及时出现了! 老夏在门外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把一本书递给眼前的丽人。 此时此刻,我真想搂着老夏亲一口!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好,老夏一句话,时间、地点、人物、事情都齐了! 嗯?老夏叫她“三少奶”,这位就是我的“三老婆”慧卿?? 第十七章 三少奶?? 三少奶慧卿轻轻接过老夏捧上来的书,微笑着对老夏说道:“老夏,辛苦你了。” 老夏躬身,慢慢退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我和慧卿两个人。 慧卿没有再理会我,坐下翻开手上的诗集。 我瞄了一眼,发现书名是《selected poems of percy shelley》,嗯?《雪莱诗选》?慧卿喜欢雪莱的诗啊原来…… “the flower that smiles today,(今日盛放之蔷薇,)”慧卿轻轻读着,“tomorrow dies; all that we wish to say, tempts and then flies. what is this world’s delight?(他朝已然凋谢。生命匆匆,何人肯一顾?)” 我也慢慢坐下,看着她读诗。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在大学时,自习教室里偷偷看着自己心仪的女生看书…… “嗯?怎么了?”慧卿应该是感到我在看着她,问道。 “没,其实我觉得雪莱的诗挺好的……”我感到脸上有点发烧——被自习室里的女生发现了就这感觉。 说起来,雪莱的诗并不是我以前专业里的学习内容,因为某个女孩子的缘故,我曾经花时间去读过……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啊,”慧卿突然说,“你不是说一听到‘洋文’就想睡觉的嘛?” 以前?等等!老夏说过“我”以前是对英文一窍不通甚至还闹过笑话的!不能表现得太突出啊!否则我“穿越”的事情就穿帮了! “呃……呵呵,其实这几天我去过洋人教堂里,开始学‘洋文’了。”我赶忙想了个理由。 “怪不得呢,看来你的潜质不错嘛!才几天就连雪莱都知道啦?早知道你该跟我一起去上大学的!”慧卿轻笑说。 上大学?慧卿原来上过大学?怪不得她的英文这么好!我本来应该觉得奇怪才是的,但可能是“习惯”了,才没有发现……话说起来,她本来应该跟以前的“我”格格不入才是啊!又怎么会嫁给“我”这个“风流大少爷”的呢? “怎么啦?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呆呆的样子?不像以前的你啊?”慧卿好像随口地说。 糟了糟了糟了,这位“三少奶”以前应该跟“我”感情不错的,连老夏都在一瞬间发现我已经不是“我”,现在如何瞒得过眼前这位“红颜知己”??怪不得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呢!我觉得孔老夫子的原意,也许是说女人都心细如发,一点小变化都瞒不过她……说起这个我又不禁想起“四少奶”瑶秋来了…… “没……其实学了几天‘洋文’,感觉学习挺不错的嘛!”我支吾了半天,只好说了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来。 “是因为有个女孩子一起吧?”慧卿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都哪跟哪啊!“我”以前就是这样的“花心大萝卜”??孙孟尝你这家伙居然会连小女孩都不放过???我算是对这个年代的有钱人家大少彻底无语了…… “那个小女孩是谁啊?”看我半天没回话,慧卿低头继续翻着书问道。可我感觉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 我的三少奶你就放过我吧!你叫我从何说起? “她……是我的客户……”我说了一句很白痴的话…… “啥?客户?”慧卿难得被我弄蒙圈了一回。 其实我是随口说的,就是因为回忆起在“东亚旅馆”遇见小红卖画的事情来……不过一想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起身,在柜子里拿出一个长锦盒,递给慧卿。 慧卿接过锦盒,疑惑的看着我。 “送给你的,打开看看。”我微笑着说。 慧卿慢慢打开锦盒,看见是一副卷起来的卷轴。她轻轻把卷轴取出,摊在桌子上,铺开。 “唐伯虎的《仕女图》!?”慧卿睁大眼睛。 没错,就是我在小红那里花了一百大洋买的那幅画,后来经长生修复了的(那时还给长生附了10个大洋的“修复费”),唐寅的《仕女图》。 慧卿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露喜色。这时我感觉我那一百一十个大洋花的相当值…… “孟尝,你居然能买到唐寅的作品……不会是潘家园的‘西贝货’吧?”慧卿还是不大敢相信。不过看她的神情,似乎相当喜欢这幅画,连称呼都变得亲切起来。感谢我“老爸”的提点,这次我明显押对了。 “就是从那个小女孩那里买到的,是她的传家宝。”我难得在慧卿面前自信一回。 “嘿嘿,你不会是想看看人家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传家宝’吧?”慧卿调侃道。 我正要解释呢,忽然听见有人冲到门口,“砰砰砰”地敲门,大声喊道:“少爷!少爷!……不好啦!” 老子我正在跟“老婆”谈情话呢!是哪个家伙这么不识相?? 我脸色不愉地打开门,发现居然是那个伙计顺喜。 刚想说话,就听到慧卿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慌慌张张的?” 瞬间感觉慧卿气势不凡…… “三……三少奶,有……有人上……上门捣乱来了!”看得出刚才顺喜是急急忙忙跑进来报信的。 “捣乱就捣乱,用不着这么慌慌张张的。”我装出一副老派的口气。美女在前……啊不对……“我”漂亮的老婆在前,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老夏呢?”我问。有老夏这个文武双全黑白通吃的高手在,哪怕是紫禁城里的皇上来了呢少爷我也不怕! “夏……夏大爷还没有回来……”来福一句话把我吓醒了。我的个夏大爷,怎么您偏偏这时候出去啊! “行了,咱们先出去看看吧!”慧卿波澜不惊,拿起桌面上的手提包。 我的个姑奶奶!这时候还拿什么手包啊!真是女人家这时候也不忘漂亮…… 一脑门官司的我,和慧卿一起向外堂走去。忽然我想起什么来,就对顺喜说:“顺喜,去准备一百个大洋,拿出来给我。”顺喜应了一声去了。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啊。”慧卿嗔道。 那得看什么时候!这女人家还真是不知轻重…… 外堂的凳子上,坐着三条大汉。其中一个瘦个的大声嚷嚷:“嘛玩意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这个看起来是个小弟。我说咱家店里这凳子是不是就该撤了,总坐着来捣乱的人……上次是赵老板…… “先生,请问您需要点儿什么呢?”我上前问道。 三人也看见我了,那个瘦子把眼睛一翻,皮里阳秋地说道:“八爷要一千匹‘百鸟朝凤’的缎子,你这里是什么破店,居然没有?” 一千匹?还“百鸟朝凤”?我给你绣一百匹草泥马可好? 强忍着怒火,我对着“三人组”那个看起来像是大哥的人说:“这位爷,店子小,能力有限,还请高抬贵手。” “八爷说了,你们要没有,这生意就别做了!”那个瘦子继续说道。 这时顺喜已经出来,把几卷大洋悄悄递给我。我上前,将大洋放在桌面,说道:“小店确实无法招待贵宾,这些算小店的一点心意,几位爷恕罪则个。” 那个“大哥”头也不抬,对着另一个壮汉小弟模样的打了个眼色。 只见那个壮汉突然掏出一把牛耳尖刀,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啪”地用刀把自己的手钉在了桌面上,血流如注! 我听见我背后的慧卿轻轻地“啊”了一声,店里的几个伙计也出声惊呼。 难得我这回是波澜不惊,因为这场景很熟悉——上一节里面老夏不是刚跟我讲过,这是天津混混的手段嘛! 很好,敌人这招的破法我也知道,可要拿把刀在自己大腿上刻字……我还没准备好啊……但背后就是“我”的漂亮老婆,老子这回恐怕要豁出去了! “青天白日,不能这么欺负人。”我说道。 那个“大哥”忽然眼睛一扫,我觉得他的神情好像带着疑惑。 莫非这位爷也听过那个故事?那真的没办法了……死就死吧! “顺喜,帮我拿把刀来!”我对顺喜说道。 顺喜很疑惑,不过还是跑到柜台那拿出一把小刀,上来恭敬地递给我。 靠!这卖刺绣的店里怎么会有刀??我本来还想趁着顺喜进去拿刀这当口想想法子呢!!这是把少爷我摆上桌了啊!! 正在这想死的当口,只听见“砰”的一声,灰尘乱飞。店里伙计一片惊叫缩到柜台里。 这是有人开枪了! 面前三个大汉面如土色地跳起来,那个钉手的大汉也顾不得痛带着手上的刀退了两步。桌面上刚才大汉插刀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冒着烟的弹孔。 我一定神,回头一看,只见慧卿手里拿着一支手枪,正在吹枪口的硝烟。 我勒个去!这是“我”老婆三少奶??? 第十八章 赵连长 “出啥事啦?女孩子家家的非得动枪?”面前的高大军人问道。 刚才慧卿那一枪的效果我只能说实在是太“好”了,不仅吓到了那几个挑事的混混,还招来了军人。枪声一响没多久,店里就跑进来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如临大敌。为首的这一个,身材高大,提着一支c96驳壳枪。 店里的人何时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几个伙计刚抬起头又缩回柜台后面去了。其实我很想说,按照c96的杀伤力,这柜台是根本挡不住的,你们躲个啥…… 倒是我看清楚了慧卿手里的枪,是一支“花口撸子”。这种枪比较小巧,通常是警察和军官用的,不过我觉得对我这位“老婆大人”来说,还是显得巨大了些…… 别奇怪我怎么会认得这些枪,因为以前我大小算是个军迷,这些经典枪支算是如数家珍……对了,上次史密斯抽出来又被我拿来顶着头的那支左轮枪是支柯尔特…… 慧卿这时也有点无奈,手里的枪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她应该知道在这些职业军人面前随便乱动的话等同于茅坑点灯——找屎(死)啊! “老总(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个称呼来),是误会,误会啊!”我赶紧打圆场……不过话一出口,我发现我这句话的德行怎么跟那个史密斯似的? “啥误会非得放枪啊?”那个高大军人把驳壳枪插回枪套。但他后面那几个兵,依然端着汉阳造,手指不离扳机,一看就知道是军事素养很高的。 这是好事,说明这几个军人不是什么乱兵,一般都讲道理。 我赶紧走过去,抓着慧卿手枪的枪管把枪拿过来——不过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枪管很烫——但没办法,这时候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误射。我不想自己的手变红烧猪蹄,赶紧把枪放到桌面。这时我看到桌面原来那几捆大洋,于是拿起一捆,塞给那个高大军人。 “别搞这些个东西,收起来!”那个军人脸色很难看,推开了我的大洋。 嗯?是个不爱财的,这样更好了。 “老总,是这几位朋友,”我一指那三个混混(那三人都不由自主退后一步,都顶到墙了),“他们上门要货,但小店无法提供,正准备送客呢!” 高大军人看看那个壮汉还插在手上的刀。那家伙还在流血呢,但也够硬气的,居然到现在还不吭声。 高大军人应该是看明白状况了,仰天大笑,说:“有这胆色,还不如报效国家呢!欺男霸女的算怎么回事?” 为首的“八爷”知道这回肯定讨不了好去,于是对着军人一拱手,说:“看在尊驾的面子上,咱们就不在这里叨扰了,后会有期!” 嗯?这八爷拱手的时候,我发现他手背上有个陈年刀口。莫非……他以前也演过这一出?怪不得轻车熟路呢! “军人的事情,说不定哪天就在战场上交代了,还说什么‘后会有期’呢!”高大军人手一挥,“奉劝各位一句,国家正在多事之秋,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这军人看来也不是个赳赳武夫,说话相当有分寸,一句话面子里子都有了,也给了八爷他们台阶下。八爷自然识趣,对着我和慧卿又一拱手,就带着两个“小弟”头也不回地出店去了。 “好了,在下也告辞了。”那位军人对我也一拱手。 “请稍等……”我连忙说,“请问尊驾尊姓大名?大恩永不敢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军官大笑道,“咱们后会有期吧!” 嗯……怎么这回说着说着又变武侠小说风格了? 不过我认定,这一定是个人物,必须结交一下,也不枉穿越一遭啊! “在下孙孟尝,是这家店的少……少东,如果尊驾看得起我,改天我们或能一叙。”我学着他们拱手说道。不过……我不记得是“左拳右掌”还是“左掌右拳”来着? 或许是对我的坚持觉得好奇,那位军人转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在下姓赵,名登禹,在孙良诚团长麾下任连长。” 赵……赵登禹!!!没想到我遇到的是个英雄人物! “啊!久仰久仰!久仰赵师……呃……赵连长大名!“我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知道我?”这回到赵登禹连长奇怪了。 “当然,喜(我忽然想起这会儿离喜峰口大战还有好几年呢)……喜欢跟豪杰结交是我的心愿啊!”我话一出口连忙改口。千万不能随便透露还没发生的事情改变历史,这是穿越的第一要则。 “呵呵,区区武夫,何德何能啊,都是手足相残而已!”听得出他话语里多有些无奈。 “或许再过几年,将军……呃……赵连长你可以成民族英雄也说不定呢!”我小心地说。 “若能如此,便是大丈夫生平所愿了!”赵连长听到我这句话,心情似乎不错,笑着告辞了。但临走前,他还不忘对慧卿说:“这位夫人,火器太危险,以后还请不要乱碰为上。” “他是谁啊?”慧卿看赵登禹走了以后,好奇地问。 “他将成为个世人皆知的大英雄。”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慧卿问。 我心里一动,赶紧转换话题说:“说起这个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会有这东西?”我指着桌面的手枪。 “这个嘛,”慧卿露出狡黠的笑容,“大姐他老爷子不是警察局长嘛!他给大姐的。大姐嫌这东西太膈应,我就问她要来玩啦!” 要……要来玩?这东西是能玩的么??……天知道我这位美丽的“老婆大人”会不会哪天微笑着用枪指着我的头,那就真是报应不爽了……话说这“大姐”是…… “不过呢,人家很喜欢听你说人家‘女孩子家家’啦!”慧卿红着脸说道。 哎……看见一个大美女这样撒娇,别说我这样的“纯情少男”了,恐怕真正的孙大少也受不住吧! 嗯?“‘大姐’他老爷子是警察局长”??“大姐”估计就是“我”的大老婆了,原来我还有这么位威猛的岳父大人啊…… 第十九章 门房大爷 说起来,我这位“老婆大人”好像在店里挺有威信的。一大堆人走后,她就轻车熟路地指挥店里的伙计“打扫战场”。而那些个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折服(谁敢得罪一个一言不合就拔枪的女人……),对她的命令倒是“莫敢不从”的。 我也乐得清闲,在旁边看着他们做事。又插刀又开枪的,今天恐怕不会有什么顾客上门了。百无聊赖下,我小心翼翼地从桌面拿起那支“花口撸子”来仔细端详。 老实说,我虽然能对各种轻武器如数家珍,但都是看过图片而已,属于典型的“纸上谈兵”。除了高中时参加军训时候用56式步骑枪射过三发子弹,就从未碰过其他枪械。 这支“花口撸子”,学名“勃朗宁m1910自动手枪”,也算是一代名枪了。我把弹匣卸了下来,看了下里面还有6发子弹,加上刚才惠卿打的一发,说明弹匣原来就是满的,而且这还是一支9mm口径的型号……其他人如何我不敢说,反正以后我是绝对不敢得罪这位“老婆大人”的了…… 我再看了下膛线,枪还是新的。这说明“我”的岳父……额,估计应该是岳父之一吧……对这位“大姐”还是挺看重的。不过幸好这位老爷子应该没有教会她打枪,要不我真不敢想象要是家里四位“夫人”一旦开战是什么景象,至少我第一时间会找个掩体保命…… 我看看还留在桌面那个弹孔,令我意外的是,那个弹孔居然非常贴近那个混混插刀的刀孔;加上那把刀本来插在手掌上,表明这颗子弹几乎是贴着那哥们的手掌打进木桌的……这枪法,如果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话,就只能说明——我的“老婆大人”枪法了得,而且不是一日之功。(还得亏这桌面不是云石的,否则跳弹一蹦,“自插”这位哥们估计就当场交待了也……) “怎么样?枪不错吧?”慧卿一句话把我从一脑门的官司里拉了出来。 “你一个……好吧,我说你就天天带着这撸子到处跑,不膈应的嘛……”我把手枪递回给伸手过来的慧卿。 慧卿嫣然一笑,把枪收回手包里,起身走进内院,向着“我”的房间走去。 呃呃呃……这……老婆大人你是不是应该先把饭吃了……本少爷总得有个时间准备准备吧…… 其实,从现实上说,我的几位夫人都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那适当做点什么也无可厚非的吧(更何况肩负家族“传宗接代”的重要使命呢);但我心里总有那么点感觉,就是她们都是以前的“孙大少”的夫人,我这个“借壳上市”的“穿世魂魄”如果那个总觉得不大适当…… 就在我胡思乱想各种旖旎,口干舌燥地跨进房间的时候,眼前一幕让我目瞪口呆——此刻的慧卿在擦枪——还是把枪全部拆解成零件那种……看她的熟练程度,我相当怀疑她是不是受过某种特殊训练…… “我已经请老夏亲自到保定那边相熟的蚕家那里把之前已经定好的货押回来了。”她头也不抬,一边擦一边说。 怪不得刚才老夏没在……话说我相当怀疑那三个家伙是打听到老夏已经出门才敢上门搞事的…… “各国公使那边的订单,也多亏了你,已经基本大局已定。”慧卿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重新把枪装好。 “呃……”此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打枪?”慧卿一边说一边把枪和擦枪布等工具放回包包里(敢情她的手包也当工具包用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是啊,什么时候呢……”这时候我还能说什么? “肯定是跟高手学的啊!”慧卿手托着腮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问下去。 “是哪位高手教出这么出色的徒弟?”我苦笑着问。 “是我的情人啦!”慧卿说出一句让我吐血的话来。 等等,我为什么要吐血呢?…… 我估计我这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而慧卿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骗你的啦!”慧卿开怀大笑起来,“是我一个表叔,他在军营里当差。” “呃哈哈哈哈……”我也跟着干笑起来。 “我很开心你终于在乎我了,”慧卿忽然说出一句落寞的话来。 嗯??此话怎讲?我怎么感觉这位“夫人”平时跟真正的孙大少关系不错啊……难道我的“本尊”竟然是那种…… “我去表叔那里练枪,你一直都没发现吧?”慧卿问道。 呃,这怎么说呢…… “这阵子,我对店里的生意可能也是太上心了……”慧卿忽然自说自话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还是先改变一下现在这种奇怪的气氛吧……看见一位大美女不开心,哄哄她不就是男人尤其是作为“丈夫”的我的本分嘛! “看来我也应该多读点书,然后去学学打枪,要不都要让老婆大人给比下去了。”我说道,算是转移一下话题。 “我的大少爷您可是‘日理万机’的,还常常考察‘八大胡同’,我哪敢让您读书啊!还别说学打枪啦!”慧卿嗤笑着说。 “行行行,我答应以后再也不去‘八大胡同’了行了吧!”我无奈道。 “你每次都这样说,到头来还不是忍不住!”她说道。 “那行,以后我再去你就用枪把我崩了行不?”我脑子一发热,说出一句让我后来后悔无比的话来。 “谁敢崩我们孙大少啊!”慧卿笑着说道,不过看她的心情应该是好了不少。 “倒是你真应该去我原来念书的大学听几堂课,那里面的教授可都是能人呢!”慧卿接着说。 大学?说起这个来我很好奇慧卿原来是上什么大学的? “好吧好吧,你大学在哪里?”我问道。 “‘北京大学堂’啊!你不是在那里认识我的么?”慧卿奇怪道。 糟了,我可是不知道她跟孙大少之间的“情史”的啊!等等,“北京大学堂”?那不是北京大学的前身么?我记得里面有好些后世敬仰无比的学术大牛啊! “确实,我该去跟各位教授多请教请教才是。”我正色说道。 “你啊,还不如去请教我大学的门房大爷呢!”慧卿口气有点不屑。 这都哪跟哪啊!你老公我有那么不堪嘛!我可是后世的正牌子大学生哎!我一冲动简直都想跟慧卿说出实情了! “你别说,我大学的门房大爷可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呢!”慧卿补充说。 “此话怎讲?”我也好奇了。 “他啊,本来可是跟老夏来自同一个地方啊。”慧卿说道。 同一个地方?那……莫非…… “他也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我问。 “是啊,可是他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很多想法甚至连我们的教授都颇为赞许呢!我也很奇怪,这宫里原来有这么多能人啊!”慧卿回忆着说。 这也是……我是见识过老夏这位“大内高手”的。 “那他叫什么名字啊?”我随口问道。 “他人很古怪,别人问他名字他总不说,每次就回答四个字。”慧卿说。 “哪四个字啊?”我也提起兴趣来了。 “穿针引线。” 第二十章 校长 我抬头望着匾额上“大学堂”三个字,感慨万千。 此刻的人也许想不到,这里将会走出多位影响历史的人物,而这里也会成为中华文明的圣堂之一吧。 我信步走入大门,向着我的目标走去。 我要找一个人。 我到了。 大门旁边,有一间小房子。空间不大,但居然是有不少兰草之属,门前还有一张小桌几张凳子,布置得倒挺雅致的。 “没想到他还有这方面天赋啊!”我心里想道。 正思索间,小房子的门“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头发花白,穿一套灰色长衫。看上去年纪不轻了,但走路自然而然地有一顾非凡的气度。 我记得我认识的他可没有这种气场啊…… 他见到了我,微微一笑,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异常尖锐,不过我已经跟夏太监相处了一段日子,还见过“元隆”绣房里的门房,对这种声音已经颇为习惯了。 嗯?这种谦逊的态度,还是那个夸夸其谈的他嘛? “我找‘穿针引线’。”我决定开门见山。 他一愣,问道:“请问您是?” 是他。 “我是‘水滴石穿’。”我说道。 一瞬间,从他的脸上我读出了丰富的情绪——有惊讶、有喜出望外……更多的似乎是……无奈或者淡然。 “你终于来了。”末了,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小桌子上放着个小炭炉,煮着小水壶里面的水。我和他分别坐在小桌子两旁,喝着功夫茶。 “这年代也流行工夫茶么?”我问道,一边吹着手中杯子里冒着的热气。 “工夫茶从宋代开始就已经有,只不过这个世道,朝不保夕,多数人没这个闲心而已。”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用一把羽扇轻轻煽着火。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好?是叫你本名呢还是叫你现在的名字?”我又找了个话题。 “本名化名,都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何必执着。”他缓缓道。 终究你还是没说到底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好吧……荆少云,这些年你……过的怎样?”我终于叫出了他的本名。 片刻沉默后,荆少云说:“还能如何?‘冢中枯骨’耳。” 我靠,他怎么变得文绉绉的了……记得一起参加“穿越计划”的时候,他可是三句不离脏话的……当然是没有异性动物在面前的时候……要不是我还看过《三国演义》,谁知道你这个“肿中哭股”是个啥意思…… “有差不多十四年了,”我说。 “是啊,”他苦笑,“不知不觉就这么些年……郭子仪,你是刚到的吗?” 我默然点头。 “果然这个计划,在穿越的时间点控制上还不是很成熟啊。”他平静地说道,给我续杯。 其实我感觉荆少云的变化很大,我认识的他是个无比自负,颇有些浪漫主义的家伙。可眼前的他,没有了以往的目空一切,反而变得老成持重。莫非因为他比我早穿越来,经历了太多了变故的缘故?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鬼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好不容易主动问了个问题。 “听某人说,这‘北京大学堂’里面有个深藏不露的门房太……大爷,自称‘水滴石穿’,我就找来了。”我说。 “嗯?你知道我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了?”他抬起头问道。 我点头。其实我还知道他刚穿越来的时候经历过什么——夏一跳夏太监告诉我的。 “我认识夏一跳。”思考再三,我决定还是说出实情。在这个年代,多一个“自己人”总是好的。 “哦?夏太监?……我知道了。”他低下头,给茶壶里添水。 看他这样子,似乎多少总对自己现在的“太监”或者说“前清太监”身份有点芥蒂…… “你从出宫以后,就到了这里吗?”我赶紧再换一个话题。 “是啊,”他抿了一口茶说,“因为这算是我的母校。” 其实此前参加“穿越计划”时,我只听说他是一间顶级名校的毕业生。因为计划参与者之间一般不会横向打听身份,所以我也没往心里去。但没想到,他跟这里居然有这么深的渊源……当然了,他口中的“母校”是这所大学百年之后的样子了…… “你还遇见过其他人吗?”我问——我说的“其他人”当然指的是我们穿越小组其他的成员。 “十几年了,你是我第一个正式见到的‘自己人’。”他说道。 我苦笑。 看来,我刚穿越来不久就找到“组织”,运气还算是不错的……天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挂在了其他年代……不过,他这个“正式见到”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有其他人的消息?”我提出自己的疑问。 “十年前我出宫后不久,你说的那位夏太监就辗转托人找到我,交给我一个包裹。”他给自己续了杯茶继续说,“包里有些珠宝细软之类,当时我就凭这些撑了好一阵子。不过来人没说什么,只告诉我这是宫里我的一位‘故人’托夏太监送来的。” “你那时候在宫里应该没什么相熟的人吧?”我很奇怪。 “正是。所以我只能推断,此人很有可能是我们小组里的人,或者是‘计划’的知情者……但后来,就没有进一步消息了。”他陷入了沉思。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入职的呢?”我继续问。 “啊,那时候在中官屯一带讨生活……过了几年,听在一起的出宫太监说,这里需要一个门房,但工钱不高,我就过来见面了。这里的严校长跟我很谈得来,我就留下来了。”他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光芒。 “严校长?”我奇道,“是哪位严校长啊?”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问。 “严复校长。”他微笑着说。 我的天!录用他的居然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严复! “啊,原来是他?能不能有机会给我引荐引荐?”我觉得能够认识多些有名的人物,也不枉穿越这一趟。 “你来晚了啊,”他眼睛的光暗淡了下去,“严复校长去年已经去世……” 呃……好像有一点点自己错过了什么的失落感。 我们相对无语,继续默默地喝着茶。 “哦,老魏,来了朋友?”此时,忽然一个和蔼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位戴眼镜穿长衫留着八字胡的矍铄老人。 这位……怎么这么眼熟…… 还是荆少云的回应给我解了惑: “蔡校长,这位是我的故人。”他说。 第二十一章 啊!校长! 估计不少读者应该都猜到,这位“蔡校长”正是时任“北京大学堂”校长的蔡元培! 关于他的成就贡献,我估计我就不用啰嗦了。 眼下的我,刚刚从错过认识严复前校长的遗憾中走出来,马上就想到这位蔡校长也是一位影响历史的大牛啊!此时不拜见,更待何时? “久仰蔡校长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我马上站起来躬身对蔡校长道。 蔡校长对我的恭敬似乎有些诧异,不过也微笑着答了礼。 “老魏,看来你这位小友也是个人才啊。”他应该是看我跟荆少云“现在”的年龄相差甚远这样说道——“老魏”应该是荆少云现在的身份吧! “晚辈郭……呃……晚辈孙孟尝,见过蔡校长。”我觉得还是用我现在的身份自我介绍比较好些。 “嗯?”蔡校长忽然眉毛一挑,“阁下莫非就是‘元隆’的孙少爷?” 哎?难道我的“本尊”孙大少居然如此出名到连蔡元培校长都知道?该不会又是在“八大胡同”闯下的名堂吧…… “呃……正是在下……”我讪讪地回答道。 “唉!可惜。”蔡校长摇头说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等会等会,我知道我“本尊”孙公子喜欢寻花问柳,但应该还没上升到做贼的高度吧?总不至于第一次见面就批斗啊!这真的就是那位温文尔雅的蔡元培么??这都哪跟哪啊?? 正在我尴尬的时候,荆少云——现在的老魏——说话了:“蔡校长,不知我这位小友是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勾当了?” 我看荆少云的表情,半是好奇半是戏谑——简单来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蔡校长没有搭话,自己先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了,对我和老魏(荆少云)说:“两位请坐。” 这种感觉……怎么跟小学生违纪班主任请见家长似的…… “孙公子,”蔡元培校长发话了,“您的一位姓钟的夫人,本来是我们这里的学生,可有此事?” “我”的一位夫人,本来是这里的学生……那就只能够是慧卿了……原来慧卿姓钟啊…… 我坐立不安,只好回答:“不错……” “尊夫人本是本校首批女生,在我校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蔡校长接过老魏(荆少云)奉上的茶杯说道。 “据其师长所言,钟夫人天生聪慧,本来学术前途不可限量。”蔡校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无奈一次遇见阁下,乃放弃学业,嫁作人妇。” “婚姻自由,本也无可厚非。”老魏(荆少云)自己喝了口茶,顺便给蔡校长续杯。 我说你们两位怎么跟说相声似的啊!!这还有完没完…… “若孙少爷能坚守海誓山盟,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蔡校长放下杯子,目光如炬,盯得我心里发毛,“可惜孙少爷不久又在风月之地另娶一位夫人。” 这……在“风月之地”另娶的夫人……那就只能是四少奶瑶秋啊!瑶秋她原来……竟然是那个?? 这信息量大得一时令我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少不更事,牵累何多!”蔡校长摇摇头站起身。 好吧,我总算知道“我”原来是个花花公子加情场高手……看来孙孟尝这家伙最终那啥尽人亡完全不冤……但现在我已经取代了孙孟尝,这笔烂账该从何算起…… “校长请留步,”老魏(荆少云)也起身了,“我们且听孙大少如何辨处。” 我听你个大头鬼!好你个荆少云!这才见面就把少爷我摆上烧烤架还要撒孜然啊这是! 蔡校长回头,目无表情地看着我。 死就死吧! “蔡校长,我承认我是用情不专。”我也站起来,“但我对各位夫人都是真心相待,并无欺骗之处。请校长明鉴。” 蔡校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男性三妻四妾,本是封建陋习,本人也相当厌恶。”我开始编排了,“奈何身负家族使命,须传续家族血脉。家父为此,令我务必以传宗接代为第一要务。父命难违,只好再三续娶。此本非我意!” 情急之下,我将老夏的“传宗接代方法论”都搬出来了,我的那位“父亲”大人,这回只好委屈下您当一下“封建大家长”这个角色啦……虽然说吧,这怎么听都像读书时“老师我的作业上学路上被风刮跑了”那种借口,天知道面前这位校长大人怎么看…… “哦?”蔡校长的语气似有缓和,“难得孙公子也有如此思想,请恕老朽我冒昧了。” 呼……看来这关总算是过了,得亏我当年是进过辩论队的,有那么点急才……不过话说起来,这以后我要怎么面对家里那四位“夫人”好啊…… “孙公子,校长只是痛心学生荒废学业而已,请勿见怪。”荆少云这孙子这回总算出来打圆场了。我还是赶紧顺着台阶下吧! “无妨,倒是我非常感谢蔡校长的教诲。校长诲人不倦,无怪乎‘京师大学堂’人才辈出。校长居功至伟,晚辈心悦诚服。”我说。(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时候说点老蔡的好话应该没坏……) “惭愧之至啊!”蔡校长说道,“讲台上的舌灿莲花,终究敌不过生死轮回罢了……孙公子请稍待,老朽来日定请再叙。” 讲完这句话,他缓缓地去了。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蔡元培校长此刻的背影似乎有点苍凉…… “好你个荆少云!”我看蔡校长走远了轻声骂道,“有你这么捉弄人的么?刚才差点被你害死!” 荆少云淡然一笑,坐下继续给我和他自己的杯子里倒满茶。 “不要怪蔡校长,”他目视蔡校长的背影说道,“他的夫人一年多前刚刚去世……他们夫妻本来感情很好的,真是世事弄人啊。”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蔡校长刚才临走时说了那样的话…… “况且以郭子仪你的辩论功力,方才的一辩应该不在话下。”荆少云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第二十二章 先驱与车夫 我离开了“大学堂”,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尽是今天接收到的信息,被搅成一团那种…… 其实我最在意的,是得知四少奶瑶秋原来的身份。 很老实说,我“穿越”到这个年代,见到瑶秋只有在房间里那么的一次“偶遇”,时间也不长,但她的倩影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这也许是因为她一“出场”,就令我惊艳到了的缘故…… 这回从蔡校长口中,得知她原来是从……那个地方来的……这个形象落差太大,我完全无法接受。 这时我忽然想起那个伙计顺喜来。记得他曾经拜托我去“八大胡同”的时候打听一个叫什么红的……青楼女子。我当时还觉得他执迷太深,不应对青楼女子如此认真。 但这时的我,何尝不是也对一位出身青楼的佳人念念不忘? “一定是有什么苦衷,一定是的!”我大声对自己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失态了。左顾右盼,幸好两下无人……等等,这是哪里?? 出了“大学堂”,我就心不在焉地信步而走,此刻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何处。那时的“北京大学堂”可不比现代的北京大学,四周青山环绕,鸟语花香……但问题是,这四周也太荒凉了! 我头上的冷汗都冒下来了…… 来的时候,因为店里的大车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去赶,老夏也还没回来,我是叫了一辆黄包车来的。这回我是带了零钱,所以给了钱车夫自己就径直回去了,我也没想到回去的问题。 走回头去找荆少云?这好像也不是事儿。虽然吧,以后有了这么一个“自己人”,总算不是盲头苍蝇了;但这么回去,难免又会被那孙子讥笑一番,尽管无伤大雅吧,但总觉得不爽。更何况我自己是信步走的,现在都不知走到了何处,回头去难保不走岔了道。要是走到哪个“当家”的地盘,被劫了当“肉票”就好玩了…… 这时候,我真的很希望老夏从哪个草丛里跳出来,再说一句“少爷你怎么在这里”……我原本还以为自己适应能力超强,已经适应了这个年代;可到头来,终于发现自己也软弱得可怜…… 或者我真应该考虑下去跟慧卿学学打枪…… 胡思乱想了一大通,我都开始想念佛了。但四周还是静悄悄地,除了“鸟语”,连个鬼影都没有……啊呸呸呸,千万别乱讲话,要真弄个什么鬼出来我还真吃不消…… “求人不如求己,”我自言自语。 眼看着天色渐暗,我觉得我是不能“坐以待毙”了。要是这时候遇上劫道的,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我记得早上出城,车夫是背对着太阳走的——这样说明北京大学堂在城西。现在夕阳西下,如果我背对夕阳走,说不定就能走回去了,至少也能找到个人家问个路吧! 说走就走。我把手插在兜里,装作好整以暇的样子快步往着东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只知道自己的腿都快走断了,好像还是一片荒凉。这不是“京城”嘛?怎么感觉比我们那个年代山里一个小镇子还不如……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有辆车往这里来了。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快步迎上去。 前方来了一辆人力黄包车,车上坐着一个长衫马褂,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人;而拉车的车夫,好像有点眼熟…… 车夫到了我跟前,瞄了我一眼,似乎也在想什么,但脚步没有停。 再不开口,他们就要走掉了! 就在我准备大叫的时候,车上乘客忽然对车夫说了句“请停一下”,然后下了车,对我说:“这位朋友,你是从‘京师大学堂’出来吗?” “正是,”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位留着一撇一字胡的乘客有点眼熟。 “请问蔡校长是否在校呢?”他问道。 这个问题难得我能回答。“蔡校长在,刚刚我走之前还跟他……交流过,”我说道。 “甚好,”他又问道,“请问你是要回京城吗?” 我点头,带点无奈。 “这个点甚难叫到车,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在此稍后,我让这位车夫往前走一段,再回头接你,也免得他空车回去。”他说道。 这位先生相当平易近人,不单注意到我是独自赶路,甚至还照顾到了车夫回头还能拉一趟生意。 “非常感谢!请问先生高姓大名?”我拱手说道。 “在下姓李。”他微笑说道。 李……我忽然想到他是谁了! “久仰李先生大名!在下‘元隆顾绣’孙孟尝,先生如有空,可到小店坐坐。”我连忙再拱手恭敬地说。 “哦,你知道我?”他似乎很意外。 “先生是共……呃……革命先驱,大名如雷贯耳!”我说。 “无非就是为国为民寻点出路而已,”他苦笑道,“难得孙兄也知道区区在下,看来在下的心血也没白费。”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他身后的同志们将来会掌管这个文明古国,实现了民族复兴的重任……而我,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当然这是百余年以后的事情了…… “先生所追求的,一定能够实现……我相信……”鉴于《穿越者守则》,我只能这么说了…… “哦?”他似乎感到有些意外,“阁下何以见得?” 我很想说,但我不能说。 我还想到,他在几年后,将会被处刑……但我现在……不能说…… 我们进入项目组,学的第一课就是“时空双线理论”。如果妄图改变某些特定人的人生轨迹,很有可能因为时空涟漪的关系,导致后世转向另一个轨道。而我们这些穿越者,也再不能回去我们“原来的”时空…… 更重要的是,贸然改变历史,很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更大的伤亡。好比你贸然拯救了一个童年的“刽子手”,那么以后就很可能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此人刀下了……即便你拯救的是一个“大善人”,也很有可能改变了本来“该死”的人人生轨迹,导致历史崩塌…… “这是直觉。”我无奈之下只好这样说。 他微微一愣,然后微笑,说:“那么孙公子,我们日后有缘再叙!” 望着黄包车远去的车影,我思潮起伏。 如何在不影响到历史轨迹的情况下,做一点事情? 至少现在的我不知道…… “孙公子,上次咱眼珠子瞎了,多有得罪,您别介意。”我正在发愣,忽然有人说话。 是祥子,那个车夫,他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to be or not to be 没错,估计大家都和我一样想起来了,刚才那个车夫,正是我穿越来所见到的第一位“名人”——笔名“老舍”的舒兴春先生笔下的人物“骆驼祥子”。 刚刚他的一句话,搞得我无所适从。 坐在他拉的黄包车上,晚风吹拂着,感觉一丝凉意,很舒服。 我试图用欣赏两旁景色的方法来平复心情,但心中有道暗影总挥之不去。 今天所遇到的人、所知道的事,在我心中纠成一团。 穿越小组的“队长”荆少云已经找到,不过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遇见蔡元培校长,又无意中得知了瑶秋的信息,令我心乱如麻; 偶遇李讳大钊先生,令我对自己“穿越”的主旨产生了怀疑; 而眼前这位令百年后的中学生头痛不已的“名人”祥子,他的悲剧结局我已经从老舍先生笔下知道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提前知道结局,好比电影开场已经知道主角的下场,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对我这样的“中规中矩”的穿越者来说,时刻要在良知和操守之间作斗争…… 《穿越者守则》里明确告知,不要妄图改变已知的历史,就让身边的“古人”做该做的事情就好。而穿越者自己,则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历史角色。 但当我看见面前的祥子,在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我向前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最终我还是决定了,这件事情,应该对后世的历史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顶多给舒老先生陪个不是就是了。 “那个啥,祥子是不?”我说。 “少爷有啥吩咐?”祥子稍微把头偏后,但依旧拉着车向前。 “你会赶大车不?”我问道。 我自认为这是个绝妙的计划:“元隆”需要一个老实信得过的车夫,而这位祥子在舒老先生作品里是个老实人物(后期除外……)。这样既解决“元隆”眼前的问题,也可以帮了一个有需要的人。 “在屯子里给别人家住过三年工,赶过。”祥子说。 很好,这证明至少他的“车技”应该还是可以的。 “我们店里正好缺个赶车,你看你有兴趣过来不?”我说。 令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我预想中那样高兴地接受这份工作,反而是陷入了不短的一段沉默。 大哥,你能不能给个准信儿啊,我很尴尬哎…… “少爷,咱是想多卖个力气,等挣够了钱有辆自己的拉车就成了。”他终于说道。 这算是拒绝了吧?……没想到这位还是个挺有理想的,我只能苦笑。 我也不能告诉他我所知道的最终结局……生活需要希望,希望在于不确定性,要是提前知道自己的结局,人就成了行尸走肉了。 “你是有个相好吧?”为了改变一下气氛我随口说道。 就是这么句随口的话,祥子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他好像是突然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生生把车停住了!要不是我及时反应,死死拉住车把,这一下“急刹车”能把我甩出去……(现在我终于知道安全带的重要性了) “少……少爷,别……别开玩笑,咱哪有什么相好啊!”半晌他吱出这么一句话。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如此大反应,看来他确实是个敏感的人啊…… 好不容易说了一通话,平复了眼前这位的心情,我总算又踏上归程。 在跟祥子约定了如果他改变主意,可以在四天内到“元隆”找我之后,我总算踏进了“元隆顾绣”的大门。 此时“元隆顾绣”已经打烊,伙计正在上门板。几个伙计见到我之后都恭敬地叫“少爷”,但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错觉,总觉着他们在忍着笑。 因为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我也没去多想,脑子里面一直打架,走到自己的房间。 一推开房门,我马上感到一股刺鼻的不知道是青草还是马粪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都想破口大骂了,这帮孙子到底趁我不在的时候弄了什么东西?莫不成这年代也流行药水杀蟑螂什么的? 不过我实在是又累又困(连晚饭都没吃呢),也顾不得跟那些干事的计较了,于是转身关上房门,把衣服随手扔在桌面,有什么等明天睡醒再说吧! 架子上的鹦鹉似乎在打盹,把头埋在翅膀里,偶尔发出几声“咕咕”的声音。我想这货是不是也被这股子气味给呛到了,难得啊! 不管这么多了,我把鞋子踢掉,一头倒在大床上。 嗯?怎么这床上的味道还更浓烈???难道这里还睡着匹马不成?? 好奇之下我反手一摸,我的冷汗下来了! 我摸到一个软软的物体,用膝盖想都知道,这是个人…… 什么人会睡在我床上?? 我还没想明白了,旁边的人“嗯”的一声,把我的汗毛都吓竖了…… 呃,从声音听,这是个女人。 难道是四少奶瑶秋?又或者是三少奶慧卿?? 我“咕”地吞了一口口水,但这旁边的味道也太他娘的浓烈了,我忍不住冲动想用被子把鼻子盖住。可一扯,被子却被那位给压住了。 “孟尝吗?……你回来了?”躺在旁边的人一下醒了,发出含混的声音。 听这声音,不像是瑶秋或者慧卿,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也含混的“嗯”了一声,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位到底是我的几位夫人之一,还是……我本尊的某个“相好”?? 如果旁边躺着的这位是瑶秋或者慧卿,说不定会有什么香艳戏码上演;但现在我都不确定这位是谁…… 我又想到,如果瑶秋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怎么看,但如果是慧卿看到,我估计她很可能是微笑着用枪顶着我的头…… 还没等我想好,旁边的那位一只手搂住了我,略带点睡音说道:“你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今天?穿越来之后我对日子倒是很上心。今天是民国十一年七月七日……“七七”……“七七事变”可还是在十几年后才发生…… “你答应过我,每年的七夕都要陪我的……你怎么忘记了?”那位的头已经到了我面前,吐气如兰……可惜是“白兰地”的“兰”…… 七夕?原来今天还是农历七夕么?该死,我也该记住农历节日的…… 哎?等等! “我说……今天不是新历的七月七日么……好像不是旧历哎……”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吗?……哦,我记错了……”旁边这位说完这句话,良久没有反应。 直到我听到她的轻鼾,才知道她已经又睡着了,不过手还是搂着我…… 搞不清楚状况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我,只好保持这个直挺挺的姿势,直到我自己也累的慢慢地昏睡过去…… 第二十四章 啊!老婆大人…… 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自己被关在一个马棚里,四处都是青草混合着马粪的味道。 无论我怎么地跑,始终走不出这个马棚。我胸口似乎勒着根铁链,勒的我喘不过气来……直到…… “咕~~~”……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梦里身上的铁链忽然松开了,然后听见我旁边有人“啊~~”地叫了一声。 我自己也慢慢醒了,迷糊中视力终于对焦成功,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的床顶。然后我终于发现我自己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里依旧充满了那种奇怪的青草混合马粪的味道,这令我的头脑也慢慢清醒起来。 等我真正看清楚周围环境的时候,发现我旁边的确睡着一位美女。 虽然她头发蓬松不成样子,不过嘴角流出的口水让她看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呆萌”感觉。 然后我发现,那股奇怪的马棚似的味道,居然是来自于这位大美女身上。 这不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么?怎么这里跑出一位“马精”来了?……啊不对,这位美女要是妖精也应该是unicorn独角兽变的……哎对了,现在离建国还有二十几年呢……我这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啥?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坐在床沿,想远离这大自然的气息让自己平静一下。不成想肚子突然“咕咕咕”地又擂起鼓来,声音还异常地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后面有人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孟尝……”我禁不住全身起鸡皮疙瘩,然后后面那位就趁势靠在我身上了…… 我还没来得及起任何反应呢,饿了一夜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于是我们俩就一起“噗通”摔到地上!(那位美女居然这时还紧紧搂住我……) 我真不知道这老天爷是专门消遣我还是怎么来着,上次耍帅摔的那一屁股还没好利落呢!我这回又是惨叫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埋怨,抱住我的那位大美女忽然将嘴唇凑到我的嘴上了! …… 我撞开房门,冲出了房间! 我记得院子中间有口水井! 我要漱口!!! 本来我以为接下来的应该是什么宅男期待的剧情,哪成想压在我身上那位美女不知是因为动作太大还是什么原因而“翻江倒海“——翻江倒海自然要有宣泄口——然后很不巧地,我的嘴正接着她的嘴…… 跑到井边,我忍不住也狂吐起来。这他娘的什么味道啊啊啊!!!隔夜的饭菜加上高度白酒发酵,还有若隐若现的青草马粪味道(请读者自行想象)…… 我曾经千百次想象过自己的那啥……“初吻”,但万万没想到,我的……居然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要的啊啊啊!我要退货!!! 我好不容易吐完,想打点水漱漱口。可此时我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一屁股坐在井沿。此时我突然发现,院子里面还有好几个伙计,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的光辉形象又一次被打破…… 我强撑着回房间,几乎要爬着进去了……这时发现那位大美女居然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我说,这位美女你的心可真大……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自己的头痛感。 就让这位一直这么躺着也不是事儿啊! 我挪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蹲下,试图把地上这位拉起来。可惜饿得眼花,没拉两下我自己都累得快挺了,只好坐下来喘粗气。倒是被我这么一拉,地上那位终于有了反应。 “孟尝,你干嘛呢?“地上这位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我。 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你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孟尝啊,都说让你不要去花天酒地嘛!你看你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地上的美女忽然摆了个“玉体横陈”的姿势数落起我来了。 “我说,你能不能先起来再说啊?……”我对这位是真的没脾气了。她那样子还好意思说我呢…… “别吵我,我还要先睡一会……”大美女转个身又要睡了。 “大少爷,二少奶,请出来用早饭!”门外忽然有人叫道。 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好消息,首先是我确实很饿,其次……地上这位终于也不情愿地爬起来了。 我一边埋头啃着第四个馒头,一边偷眼瞄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二少奶——刚才叫吃早饭的人,已经明确无误地把面前这位大美女的身份说出来——她此时已换了一套红色裙装,难得的是她居然摆了个很淑女的姿势,很矜持地用勺子喝着粥,跟刚才在房间里那副尊容判若两人。不过一想起刚才过来叫门的伙计那副强忍笑意的样子,我对面前这位美女感到相当无奈…… 到现在为止,我的四位老婆大人已经有三位登场:三少奶慧卿,四少奶瑶秋,还有就是面前的这位二少奶了——话说她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干嘛那样盯着人家啦!”她一副娇羞的样子……我真是败给她了…… “你……身上的是啥味道啊……”我问出一个我很想问的问题。 “啊,这个啊,这是意大利古龙市最新款的古龙水啦!你觉得怎样?”她放下勺子用丝巾擦擦嘴一脸自豪地说。 我其实真的不想打击她,先不说这种马棚里的大自然芬芳到底哪里吸引了,就是那个古龙……也其实是德国的城市而不是意大利的说…… 这种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的情况下,我决定还是开口……吃馒头。我三两下干完手中的馒头,伸手去拿第五个。 “来嘛,你觉得这香气怎么样?”她主动靠过来,脸都快凑到我鼻子下了。 这这这,我该怎么说……一说错话的话我估计这位会不会把一瓶子那样的“香水”都给我天天“试用”…… “这个……这个味道其实很‘自然’啦!”我很白痴地说出这么一句。 在现代的我,别看是辩论队的主力,可一遇见女孩子,脑袋就会顿时锈逗,连话都不会说;现在看来这个“习惯”也一并穿越过来了…… “孟尝!我送给你的护身符呢???”旁边的大美女忽然在我耳边高声叫道,弄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第二十五章 密行 我走在大街上,尽量远离人群。 在一条小胡同里,我终于见到我要找的地方——一家招牌为“仁丰号”的估衣店。 我是从店里伙计口中旁敲侧击得知这家店的,当然以店里那群伙计的大嘴巴程度,我可不敢把我的目的告诉他们,否则不出半天,整个北京城都可能知道了“元隆”家的孙大少玩“变装秀”…… 为了“掩人耳目”,我还特地从柜子里找出一顶铺满灰层的礼帽。直到离开店很远,才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把帽子戴上。 我压低帽檐,走进了这家“仁丰号”。 里面有一个伙计在摆物件,还有个掌柜在柜台后打算盘。那个伙计对我的到来似乎不甚关心,自顾自地将物件移来移去。一个花瓶,他放到角落,摇摇头,又放到一个柜子上……总之我觉得这家伙是在“空忙”。柜台后的掌柜瞄了我一眼,打算盘的手不停,一边问道:“客官当什么?” 敢情是把我当成来典当的了。 “这里有些适合我穿的衣服么?”我问道。 掌柜的嘴朝角落那边努了一下,就继续低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算着不知道什么账目。 我走到角落,看见堆着一大堆陈旧的衣服。我扒拉了几下,衣服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差点把我呛到。好不容易在地下找到一件长衫,状况还算可以——除了腋下一个破洞外。不过也就这么件衣服了,我觉得只要勉强对付过去就算了。 “多少钱?”我把那件衣服放在柜台上。 “二十个铜板。”掌柜的依然头也没抬。 我靠,这抢钱呢!怪不得这家店看起来生意不怎么地……不过我也不想跟他计较了,摸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掌柜起来,把二十个铜板一下子扫到柜台里面,就只听得“笃笃——叮叮咚咚”的声音,铜板应该是都落在了柜台下的抽屉里。 我正想离开呢,忽然瞄到柜台上有副老旧的茶色墨晶眼镜。我心念一动,问道:“那副眼镜多少钱?” 掌柜的很难得地抬头看了下我,说道:“十个大洋。” 我去!这东西都要十个大洋?这是“雷朋”还是怎么地? “两个大洋吧!”我还了个价。 “不好意思不卖。”掌柜又把头低下继续打算盘。 我的火气“噌”地上来了,这是欺负本少爷没钱还是怎么地?虽然有些肉痛,我还是摸出十个大洋拍在柜台上说:“好吧,就依你,十个大洋我要了。”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我很久,然后右手把十个大洋扫到左手手心,掂了掂,把那副眼镜递出来给了我。虽然有些肉痛,不过我很满意掌柜的反应。 于是,我就带着一件二十个铜板的长衫和一副十个大洋的“珍贵”眼镜离开了这家估衣店。 我为什么要买旧衣服?因为我要改装去一个地方。 我走到一个小树林,看四下无人,就迅速脱下我原来的衣服,换上那件长衫。那件看起来本来还算可以的长衫,发出一股呛鼻的味道,我真的很怀疑待会会不会被人赶了出来…… 这段日子,我除了处理店里的事情,还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所以北京城里起码“元隆”这一圈,我都能够摸个大概不至于迷路——我想我如果迷路了,顶多叫个人力车把我送回店里就是了——就跟现代“打的”差不多。当然有了一开始的经验,我身上都带了些铜板铜钱之类的,免得每次都要“装土豪”。 在准备了一番之后,我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八大胡同。 到了地方,发现“八大胡同”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八大胡同”是条胡同而已,顶多两旁开满了风月场所;但到了以后,才发现我自己的想法是大错特错——真正的“八大胡同”,不是一条胡同而是一堆胡同…… 此刻已近中午时分,按说应该不是这里的“黄金时间”,依然有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精神萎靡地站在门廊似乎在等生意。不过这部分从衣着上看都是低一等的……从业人员。 我想起那副墨镜,于是赶紧从包里拿出来戴上。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原本以为来这里的要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神情猥琐的中年大叔,但在这里居然发现还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堂而皇之地出入。其中一些的校服上,似乎还有“京师大学堂”的校徽??莫非这年头的大学生已经这么“前卫”了要来这些地方“社会调查”??? 按照我那个年代的思维,对这些风月之地始终有些抗拒。这次要不是情势所迫,我也不会主动来这里。 那天二少奶靠近我的时候,忽然惊叫,是因为发现了原本应该带在我身上的一个护身符不见了——这个护身符当然就是二少奶这位大美女所赠。 在说了一大通话安抚那位大美女后,我也隐约从她的话里听出那个所谓的“护身符”是我的本尊“孙大少爷”去联系生丝事宜之前她送的,还特别叮嘱务必时刻不离身。由此分析,那个要命的“护身符”应该是从“孙大少”出发到我穿越来“附身”这一段时间内丢失的…… 这种贴身的东西,只能是在身上衣物都脱去的时候——例如洗澡时——无意中落下。联想到“孙大少”的风流,我猜到这位大少爷十有八九是来过这里,然后把护身符遗留在哪个“相好”处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变个装,来这里装作问生意,一家一家问过去,总能问出个地方来。然后使点钱,总能找回一件东西(我那年代的民国戏里都这么演的)。但现在看来,要是这么一家一家问过去,我得问出毛病来……更何况这里应该都有“打手护院”之类的保安人员,这么搞我想我最终是会给几个彪形大汉脱光了衣服那啥…… 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想理顺一下思路。不过刚坐下呢,就只听得有个尖酸的声音在高喊: “打!给我往死里打!” 第二十六章 陌路 我眼前出现了一副令我惊悚不已的景象: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瘦弱女孩拳打脚踢,大汉后面有个半老徐娘,正高声叫骂——刚才那句打人的话就是她口中飙出来的。而周围倚在门边的女人,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熟视无睹,有的甚至还在打呵欠。那些来往的男人反而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在驻足观望,不过也是仅此而已;更别说那些个或脑满肠肥或獐头鼠目的家伙眼里看戏般的兴奋,就差没有嗑着瓜子呐喊助威了! 被打的女孩子瘦弱无比,在几个大汉的围攻下只能勉力用手护住头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绝对会出人命!!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救人! “住手!”猛然间一声断喝,几个大汉都愣住了,连那个老妈子都惊讶地望过来。 不过,这大喝一声的壮士并不是我——我反应晚了一步——是一个穿着灰色校服带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留着板寸头。他有些微醺的样子,衣服上的扣子还没全扣好,不过也是坚定地站到这群人的面前。 “哟呵!咱还以为是哪位达官贵人光临呢!原来又是你这个穷酸鬼啊!”那个老妈子一手叉着腰,一手用一条颜色很俗的手绢扇着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许打人!你们这样子会打死他的!”校服青年脸涨得通红。 这位看来是个热血的,我也正好先看看情况再说——打抱不平的事情,多少总有些危险吧……至少他们现在已经停手了。 “这贱货是老娘一百个大洋买回来的,哪知道是个风吹就倒的倒灶货!还不肯接客人,老娘打死拉倒!”那个老妈子手一挥,几个打手作势要继续打。 “不……不许你们伤害她!钱……钱我可以赔给你们……”校服君憋红了脸嗫嚅道。 “行啊!”老鸨奸笑着说道,“想不到武哥儿近来阔了啊!老娘我这回就当做善事,利息就不跟你计较了,一百个大洋人你带走。”说完她就向校服君伸出手来。 “我……”校服君吞吞吐吐,“钱我暂时没有……可我可以想办法凑……” “切!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恩客,原来是个耍嘴皮子的!”老鸨再也不看被她称为“武哥儿”的校服君,转身对几个打手说,“行了,你们几个别愣着了,把她扔到柴房,等她死了照旧埋在老槐树底下,早死早超生!”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武哥儿冲上前来,要去推几个打手。可他的身板像竹竿那样,那是几个大汉的对手?一个脸上有痦子的打手随手一挥,他就飞出来了,倒在我身侧。 唉!看来这回得当一次“冤大头”了。而且看着一个大活人命在旦夕,也实在令我看不过去。 “这位兄弟,钱我帮你……先帮你出了。”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所有人都很奇怪突然有个穿长衫戴墨镜的家伙——就是在下——出来搅局。不过武哥儿像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爬起来说道,“这位先生,非常感谢你!” “哎哟!这又是哪家的穷酸鬼出来装阔佬啊?”老鸨打量着我不以为然。 老实说,我真是受够了这些王八蛋。我从没想过世上居然有如此无耻之人。幸好少爷我早有准备,虽然一百个大洋比起买到《仕女图》来是肉痛许多,不过能够救一条人命,也是值得的吧! “请稍等!哪处相家?递个门槛!”这时打手里面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忽然没头没尾地对我问道。 嗯?这好熟悉……不就是老夏发现来福的“卧底”身份时候,他们相互盘道的“切口”么?莫非我这幅尊容,让人以为我是“在帮”的了?我要怎么回答啊?当时老夏是怎么说的来着? “仁义海青天柱捻湾……”我依稀记得好像老夏是这么说的…… “合字则个,”那个领头的一听,马上换成一副恭敬的脸孔拱手道,“不知大驾光临,多有冒犯!“然后他转头,对老鸨递了个眼色。 这时那个老鸨的脸色也变了,连忙换了种语气对我毕恭毕敬说道:“大爷,是咱眼珠子瞎了,请您别见怪!这小姑娘您稀罕就带了去,绝对百分百的‘清倌儿’!” 靠!我到底说了啥?这帮家伙怎么忽然对我这么恭敬的?不过看来我不能再乱说话了,要不一穿帮我估计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伸手进我提着的皮包里,拿出一卷大洋,扔给那个领头打手。那货忙不迭地接住,躬了下身,就和那个老鸨恭恭敬敬地退走了,连话也不敢说。 呼~~~没想到这样都被我蒙对了“切口”,总算是勉强过关了……至于后面有什么不良后果,到时跟老夏说一下再补救吧! “你是‘武哥儿’是吧?”我对刚刚爬起来的校服君说,“这小姑娘你带他去找个大夫疗伤,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武哥儿一愣,说道:“我……我能带她去哪里啊……我住在学校里……” 我靠!敢情这家伙是根本没想过后果的啊! “先带她去找大夫,”我无奈说道,“如果钱不够,去‘元隆’找……找孙大少吧!” 武哥儿呆呆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想要扶起那个小女孩,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地说道:“这位英雄该如何称呼?在下姓郁,名武,叫我郁武就可以了。”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多说的好,我还是“变装”的状态呢! “不该问的别问,”我故作神秘地冷冷说道,“做你该做的事情。” “哦……”郁武应了一声,笨手笨脚地扶起小女孩。看他的样子,连我都不如呢!我很想帮她,不过刚刚装完酷,这时候也不好上前,只好让他自己一个人处理了。顶多回到“元隆”恢复“孙大少”身份后再帮帮他吧! 说起来我好像已经越来越习惯自己“孙大少”的身份了。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从“郭子仪”的角度考虑问题;但到现在,我做事情的第一反应都是以“孙孟尝”的思维去做的。 这时我才留意到,周围不知道何时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正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呢!那些个女人,还有些眼里闪着光——饿久了的狼见到一头肥猪那种……我这才想起,我来这里是找“护身符”的啊!没成想卷入了这么档子事儿来……我可不想这时候成为“明星”啊! “孙大少!您怎么在这里?”这时,有个留着一条鼠尾小辫子穿短褂子的人忽然走到我身边小声说道。 第二十七章 茶馆 此人认得“我”! 我的脑袋在急速运转——说不定他可以帮我找到那个要命的护身符!但……看他贼头贼脑的样子,相信这种人绝对不会是省油的灯……必定不能对他说出实情!对这种人,装神秘可能更能有威慑力…… 我当机立断,小声说了句“跟我来!”就向外面走。 我瞄到那个家伙一愣,也忙不迭的跟来了。 我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停下了,转身盯着那家伙。我相信凭借这副墨镜,他会揣摩不透我的想法。 “少爷……”他小心翼翼说道,“有什么吩咐?” “你应该记得我对上一次来的那个地方吧?”我反问道。这句话我说的不露痕迹,他是绝对想不到我其实根本都不知道“自己”上次去过哪里的。 “记得记得,小的记得。”他唯唯诺诺地说道。 记得你不直接说出来?我无奈…… “我上次在那里留下了一个……一个信物,万分重要,需要取回。”我只好继续说道。 “那……您是要小的去帮您取回对不?”他眼睛里面闪着“金光”。 我摸出一个大洋扔给他,他很熟练地接住了。我说“事成之后,我还有打赏!”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他眉开眼笑,“少爷您要找的信物是什么样子的?” 样子?我鬼知道是什么样子…… “是……是一个戴在脖子上的东西……”我从二少奶那时候的话语中只能猜到这些了。 “好嘞!”他高兴地转身,但又转回来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少爷,您也知道,那地方一般人轻易进不去啊!光‘盘子钱’就俩大洋呢!” 我靠!好会说道啊!不过这会我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待,钱……不是问题。 我索性一下摸出三个大洋,一手扔给他。他敏捷地一捞就都接住了——看来是个积年啊! “得嘞!少爷等我信儿!”他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我在哪儿交货呢?” 哦,这是个问题……总不能叫他去“元隆”找我吧!家里已经有个二少奶,如果再碰上其他几位,我估计街上的鸡毛掸子店要开张…… “我在那等你,”我指着刚刚我眼角扫到的一家茶馆。 “行嘞!”他应道,转身就走。不过刚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了。 “少爷,您是几时挂的柱?”他问道。他说的“挂柱”是“入伙”的意思,难得这句切口是我懂的……不过这家伙居然还来盘问底细……我能说么我…… “不该问的别问,”我故意板起脸说道。 估计我这句话把他给唬住了,他脸色一变,连忙转身一路小跑着走了。 看来有些时候,装神秘反而能够起效果……嗯~~~ 待那家伙走了以后,我信步迈入那家茶馆。 来到这个年代以后,没有体验过这年代的茶馆,着实遗憾。不过作为一个没有进过茶馆的“荒子”,我决定先坐下,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然后我就依葫芦画瓢就好了……不过我总感觉这家叫做“裕泰”的茶馆,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坐下,店里伙计上来沏上茶问道:“这位爷,还需要点儿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好,只好随口说:“先不用了。”伙计也没有什么表示,转身去招呼别的茶客了。 我拿起茶杯,自斟自饮起来。说起来,这里的环境倒还放松,不想其他地方那么多规矩。进来的各色人等都有,提笼架鸟者有之,贩夫走卒亦有之。 我还留意到,时不时有穿校服的学生进出。不过他们都没有坐下喝茶,而是径直穿过茶馆到后面去了,看起来像是住在这里的。 我也说不清为何“八大胡同”附近居然有这么一间奇特的茶馆,不过联系到刚才在“八大胡同”里见过不少学生,想来住在这里是因为“方便”?…… “掌柜的,沏壶茶!”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茶客。 “刘爷,我说过你的那些营生就甭在咱这里干了!”掌柜黑着脸出来说。 “掌柜的,我今天来就见俩朋友,别跟咱一般见识。”来客嬉皮笑脸说道。 正说话间,门口进来两人。方才来客一看,忙迎上去说道:“两位哥哥,这边请!”两个人也不搭话,跟着那人走到一个角落坐下了。 “掌柜的,姓刘的又干啥勾当了?”我旁边坐着的一个茶客轻声问道。 “还能干啥!伤天害理贩卖人口!”掌柜颇为不屑,不过也瞄了一下那边的三个人,生怕被他们听见的样子。 贩卖人口?这年头原来可以这么明目张胆的啊!莫非真没王法了?? 我正想着呢,茶馆里突然静了。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进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巡警。 “哟!两位爷今个儿好早!李三,赶紧沏茶!”掌柜上来陪着笑脸。 “掌柜的,甭沏茶了。这城外还在抓逃兵呢!我说的意思也该到了吧!”其中一个高个的说道。 “行!行!咱这就给您奉上!”掌柜往怀里摸出几个大洋,双手捧着奉上。 我靠!我说这年代也够混乱的啊!连巡警都公然索贿?? 高个巡警接过大洋,脸上露出喜色,转身要走,那个矮个的忽然说:“且慢!”然后就往我这边走来了。 不是吧!莫非终于遇上“敲竹杠”的了??今天来做了“冤大头”,包里大洋就没多少个了,何况等下还要打赏给帮我找“护身符”的家伙呢…… 不过幸好那个巡警只是路过我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往后面走去。我定睛一看,他走到角落刚才那三个来客身边,高个巡警跟在他身后。 “宋爷,吴爷!小的给两位请安!”姓刘的站起来点头哈腰说道。其他两个人一言不发,低头喝茶。连我都看出来了,这两家伙有问题。看来这两个巡警除了索贿倒也不坏,也会管管人贩子嘛…… “你们两个的证件呢!”姓宋的矮个巡警问道。 坐着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宋爷,都自家朋友喝口茶而已,有话好说。”姓刘的人贩子赔笑说道。 “刘麻子,”那个姓吴的巡警哼哼道,“谁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勾当的?别在咱们面前装蒜!” “现在外面在抓逃兵呢,一抓到就是吃枪子儿。”宋巡警优哉游哉坐下说道。 连我都听出来了,这两家伙怕就是外面要抓的逃兵? “我*你*!信不信老子干死你!”一个方脸的来客怒道。 “行!看是你拳头快还是咱枪快?”宋巡警摸着腰里手枪冷笑道,“别忘了你现在可没有枪。” 正在此时,掌柜的忽然急切地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外面在挨家搜呢!” 全茶馆的茶客都鸦雀无声,盯着这一桌子。我也直冒冷汗,只好喝茶给自己压惊——我就坐在他们隔壁,我很担心等下这里来个火拼什么的到时是不是要钻桌底躲一躲…… “哥们儿,开个价。”另一个看起来还比较冷静的长脸来客说道。 “买姑娘的钱,就当做买命。咱也知道那是你们用命换的大洋,就二一添作五怎么样?”宋巡警好像是在征求意见,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就是趁机在“敲竹杠”,根本不容那两个逃兵有商量的余地。 “行!就这样!没二话。”长脸来客从怀里摸出三卷大洋拍在桌面。 宋巡警打个眼色,后面的吴巡警就笑嘻嘻地上来拿起大洋收到怀里。 “都坐好了!查逃兵!”突然门外撞进来几个端着汉阳造的兵喝道,身后跟着一个军官。看他的领章,应该是个少尉。 第二十八章 交待 “长官,我们正在这里盘查!”宋巡捕站起来打个立正对军官说。——这家伙的脸转得够快的我说…… “是吗?”那个军官的眼光在茶馆里所有人脸上都扫过,最后在他们那桌停了下来。这时那两个人也一起站起来了。 这军官也不是个好蒙的啊!我很好奇那个姓宋的巡捕怎么对付。 宋巡捕转身,似乎对长脸客做了个什么手势;长脸客一愣,然后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悄悄递给他。 只见宋巡捕拿出自己的证件,递给那个军官。我上了心,也因为离他们近,发现他递证件的时候,证件里面露出红布一角——是一卷大洋,我马上判断出来。 那个军官瞄了一眼,接过来,然后见他迅速地将证件里的东西放在衣服兜里,接着查看证件。 “报告长官,我们正在盘查一个逃兵!”宋巡捕说道。 靠!这家伙收了钱还把人家卖了??不能这么不讲道义吧??? 只见长脸客和方脸客脸色大变,但碍于面前几个端着枪的兵已经把枪举起来了,不敢有所动作。 “很好!哪个是逃兵?”军官问道。 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宋巡捕突然指着那个叫“刘麻子”的人贩子说道:“长官,他就是!” 啥??这剧情也变化得太快了吧??? 别说我了,连那个刘麻子本人都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军官目无表情,手一挥说:“绑了!” 那几个兵里有两个背起枪,拿出一根麻绳。这时刘麻子终于反应过来,高声求饶:“老爷!我不是,我不是啊!冤枉啊!!!” 军官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说道:“拖出去。”于是刘麻子就在不断的求饶中被拖出店外。过了不久,只听见“啪!啪!”两声枪响,店里所有人都似乎被吓了一跳,但没有人敢说话。 “拉这么个替死鬼,有必要么……”终于方脸客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自求多福吧您!”宋巡捕转身哼哼道,“这号人,不知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这回顺便让他到阎王爷那点个卯,也给他积点福,少害几个人,咱这是功德无量。” 听到这话,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行!”长脸客拱手道,“那哥两个就谢谢了!后会有期!” “请便!”宋巡捕拱手笑道。 长脸客掏出四文钱放在桌面,和方脸客头也不回地走了。在他们带动下,茶馆里的茶客也纷纷掏出钱放下,一言不发地急急离开。 看到这样,我也掏出一文钱放在桌面,起身准备先离开再说。 “且慢,”宋巡捕忽然说道,“递个门坎。” 嗯?这是跟我说吗?茶馆里应该没其他客人了啊……我到底还要不要说刚才蒙对那句“切口”?……但要是不说的话,难保这个家伙出什么幺蛾子…… “仁义海青天柱念湾。”我记得刚才在“八大胡同”自己是这样说的……应该没错吧…… “失敬失敬,”宋巡捕拱手道,“并肩子,兄弟在六扇门里混口饭吃。” 我怕说错话,只好一言不发地拱了下手。 宋巡捕脸色似乎有点变,接着说道:“方才那老渣,已经插了。就是他把那小姑娘给弄行院里的。” 这都哪跟哪啊?小姑娘?就是我刚才从那群打手手上救了的那个?他意思好像是刘麻子就是把那小姑娘卖到青楼的元凶……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出了点钱救人而已……宋巡警似乎在看我脸色,我想我应该回应一句吧…… “好。”我只好这么说了,还是尽量少说话吧…… 宋巡捕似乎还有什么顾忌,说道:“那‘流风苑’……还望阁下高抬贵手。” “流风苑”?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哦……我记得“元隆”的伙计顺喜有提过,似乎是一家……风月场所……难道刚才那个老鸨和几个打手就是“流风苑”的??我跟他们能有什么梁子啊……莫非这宋巡捕误会了…… “绿水长流,”我忽然想起老夏最后这句切口来了,赶忙说出来,也不知道有用没有……总之赶快打发这家伙走了是正经…… 没想到我这句“切口”一出口,姓宋的好像如释重负的样子,说道:“咱这就算给您一个交待了,回见。”向我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就带着吴巡捕出去了。 乱了乱了乱了……我真不应该乱说什么“切口”的,现在感觉自己好像陷进去出不来了……孙孟尝啊孙孟尝,如果被道上的人知道你冒充行家,你是想做肉包子还是清蒸排骨…… “少爷,”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我一看,原来是被我派去找“护身符”的那个家伙。希望他有什么好消息带来吧…… “事儿办的怎样了?”我问道。 “托少爷您的福,我拼了老命才找到呢!”他的话一出口,我也如释重负了——今天最开心就是听见这句话了!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捧上一个东西——我一看,原来是一个刺绣香囊,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还连着根红丝线。 原来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护身符”啊!要依我说,这东西要戴身上不硌得难受才怪!难怪我的本尊孙大少要脱下来…… 我想起来,于是从包里摸出五个大洋。——这是我包里的全部了,希望这家伙不要嫌少…… “哎哟少爷,别别!……”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一个劲地推辞。我说你这时候还客气啥?嫌少? “给少爷办事儿是我的福气,哪能领赏呢!”他看起来好像真是在推辞。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又说:“少爷还有啥吩咐?” “没了,你忙去吧。”我只好说。 “哎!~~~”那家伙很高兴地恭恭敬敬向我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 真的好奇怪…… 我一脑门子官司地坐在黄包车上,脑海中不断整理今天的事情。 “先生,到了。”车夫说。 天色已经很暗了,我给了钱走进“元隆”,一抬头,忽然看见店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车夫祥子。 祥子一见到我,很高兴,上来说:“少爷。”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似乎站了不短时间。我这才想起,几天前让他考虑当“元隆”的车夫,然后四天内答复……对了,这刚好是第四天啊,我还差点忘了这茬了…… “考虑得咋样了?”我微笑着问道。 “少爷,咱决定了,以后就在您这当差了。”祥子说道。 哎,不错,看来他开窍了,这是好事。本来应该跟老夏商量下的,但我觉得这事情我应该就能定,顶多跟他说一声就是,就说我找了个可靠的人。 “夏大爷呢?”我转头问一旁的伙计——刚好是顺喜。 顺喜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道:“哦……少爷,夏大爷在后堂呢!”他不知道为何好像有点发愣,跟他原来的伶俐好像不大相符,不过我也没多想,今天事情多着呢! “哦,对了,等下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馒头,送几个来我房间吧!”我对顺喜说道。今天从出去到现在,别说晚饭了,连午饭都没吃一口呢!早知道在那茶馆里怎么也弄点东西吃一下再走啊…… “啊……哦……好。”顺喜应着,自顾自去了……这家伙…… “这样吧,明天早上你就过来店里吧!”我转头对祥子说道,“你吃饭了没?” 祥子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说道:“少爷咱自己有干粮。” 我点下头,说“好吧,明见!”祥子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好像步履轻快了不少。 哎,我觉得我还是先回房间吃点儿馒头什么的垫垫肚子再去找老夏吧! 我拖着脚步,推开自己的房门……嗯?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啪!”只听的一声轻响,房间里的油灯被点着了! 我一看,登时头大起来——三少奶慧卿正端坐在八仙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呢就眼睛一花,然后一支撸子顶在我下巴上!慧卿微笑着说道:“孙大少,您还有啥要交待的不?” 第二十九章 挂柱 我把八仙桌上茶壶里的茶都喝光了,依然感觉口干舌燥。 刚才在被枪顶着的情况下,我居然还能够把事情解释清楚,简直都有些佩服我自己了…… 我偷眼看下慧卿,只见她落寞地坐着,盯着桌面上那个“护身符”。 良久,她才哀怨地慢慢说道:“你为了妙灵,甘愿大费周章去找这个东西,看来我是比不上她了……” 妙灵?就是“护身符”的主人二少奶吧?不过用不用这么哀怨啊…… “少爷,馒头来了。”有人在房外敲门说道。 我打开门,接过顺喜捧来的馒头,然后示意他先离开。 “要不……先吃点馒头?”为了缓和一下现场气氛我问道。 慧卿摇摇头,双目无神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我决定我赶紧趁现在先吃几个馒头,说不定等下还要做什么事情“耗费体力”呢!我可不想到时又累倒在地丢人现眼……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身的啊?”慧卿忽然问道。 “嗯……哦……”我嘴里含着馒头,说不出话来——其实要我说我也不知从何说起,难不成说我是“变装”去“八大胡同”不成?这纯粹找抽啊…… 慧卿忽然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啃馒头。我不敢看她眼睛,只好将所有气都撒在馒头上。 “难得你吃个馒头都吃得这么风卷残云,你去‘八大胡同’的时候不是都喜欢喝个小酒么?”慧卿讥笑道。 “我去办正事儿呢!”不知道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心虚。 “每次你去都是去‘办正事儿’啊,也没见你哪次不是喝的醉醺醺回来的。”慧卿哼道。 好吧,我放下手里的馒头,把今天在“裕泰茶馆”里的见闻讲了一遍。 慧卿津津有味地听着,并不插话。说起来,她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倾听者。 “那个叫刘麻子的家伙其实也挺惨的,就这么把命弄丢了。”她说道。 “那是你没看见那个小姑娘被折磨得多惨,要不是我出手,估计这会儿她都已经埋在老槐树底下了。”我说道。 “恭喜你啊孙大少,”她笑道,“又可以纳一房少奶了,瑶秋这回又要失望了吧。” 这都哪跟哪啊真是的…… “好吧,我发誓!要是我对那小姑娘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天打雷劈行了吧!”我无奈道。 “你不是发过誓再去‘八大胡同’我就把你崩了么?最终我还是没下去手啊!”慧卿意犹未尽地叹道。 我感觉她就是喜欢招惹我看我出洋相。老实说,刚才她一扣扳机的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嗡”地一响,以为自己真要交待了;等我反应过来她枪里原来没子弹的时候,我裤裆早已湿了一大片…… “行啦!”她笑道,“您爱上哪就上哪,我不管你就是了!” “老婆大人不管我,那我真要睡大街去了。”我难得嘴贫一回,这对以前的我来说绝对是罕见的。 “切!”她不以为然地说,“真要睡大街您不得睡‘八大胡同’去啊!” “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老夏商量个事儿。等我回来我跟你说说在你以前的学校都见到谁了。”我说道。 听到这句话,慧卿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对我吐舌做了个鬼脸,然后——低头擦枪。 刚刚才露出点可爱相貌,我真败给她了…… 老夏住在偏房,之前做“刺绣家徽”时我曾经去过好几趟,于是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他。 我把今天的所见所闻所作说出来——令我越来越惊疑的是,老夏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少爷!你……你真是太胡闹了!”好不容易等我说完,老夏很罕见地说了一句重话——看来我这次惹的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我大气也不敢出,就等老夏发落。 老夏双目紧闭,如老僧入定般端坐。 “我外出之时,已经改装过,估计……”我实在受不住这氛围,只好先提出点意见。 老夏睁开眼睛道:“连那个小厮都能一眼认出少爷,少爷觉得您的‘改头换面’可有用处?” 呃……确实……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少爷,请务必仔细回想,‘递门坎’之时您是如何回答?”老夏问。 “我说……‘仁义海青天柱念湾’……”感觉自己好丢脸,跟小时候上语文课背不出课文时乱蒙的感觉差不多…… “天意,或许真是天意……”老夏喃喃道。 这又有什么天意地意了?莫非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少爷你觉得应当如何调处?”老夏望着我,目光炯炯。 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尝试着说:“我以后再也不穿这一身了,也再不会乱讲‘切口’了……” 老夏叹了口气,说道:“太迟了,少爷已在那么多在帮人面前漏过相。更何况少爷你穿着这一身衣裳直接回‘元隆’,如此招摇过市如何能瞒得过?” 对啊!当时脑子里像浆糊似的,怎么就没想到这节??那我的所谓“变装”根本就毫无用处……我怎么想到去找个“护身符”会弄出这么些幺蛾子来啊! “那……我出去躲一躲吧?”我试探着问道。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那些个巡查从前清之时就开始吃这口饭,这京城地界上,能躲到哪去?除却这京城,外头根本……曹大帅跟张大帅的兵马已在京师外围交战数月,等闲人根本不敢外出半步。”老夏说道。 曹大帅和张大帅……应该指的就是直系的曹某人和奉系的张某人吧……加入穿越项目组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通过穿越年代的历史测试。我是拿出高考时的劲头,连啃了一个月馒头才通过的。……历史书上简单的“直奉大战”,以前看来枯燥无味得紧,谁知道今天成为要命的事情啊…… “那……依老夏你的说法,我该如何是好?”我问道。 “如今万全之策只有一条,”老夏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那是啥?”我很好奇老夏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关子。 “少爷,您正式‘挂柱’。” 第三十章 香主 万万没想到啊,我堂堂孙大少,居然还有“落草”这么一天。说好的“霸道总裁”人设呢?怎么这会儿成“古惑仔”剧本了?? 不过我也只是在心里埋怨两句而已,可不敢说出口。 我原本以为这事情怎么也得几天,谁知道老夏当场就告诉我,第二天马上去“香堂”。看他的样子,绝对不是开玩笑。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间,一看,慧卿已经和衣在床上睡着了。我不大好意思跟她睡一起,于是帮她盖好了被子。我留意到她的眼角似乎有些泪痕?看来这位看起来平日强势自信的三少奶,原来也有不为人知柔弱的一面啊…… “阿嚏!”趴在桌子上的我被寒意一激,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这时我发现,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盖了件外套。我抬头一看,床上的慧卿已经不知所踪。 我揉揉眼睛,发现已经天亮。我再定神,发现桌面有张字条,上面写着“夫君大人保重身体”,字迹灵动——这跟四少奶瑶秋娟秀的字体不同——想必是慧卿的手笔吧! 我苦笑。其实慧卿也不失为一个红颜知己,只不过我跟她的“相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啊!我在某一刻一冲动,甚至想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不过最后我还是忍住了——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口那只鹦鹉把身子蜷成一团,还在呼呼大睡。这年头,也许只有这些没心没肺的畜生才睡得安稳吧! 我推开门,清晨的阳光直射入来,不禁有点心旷神怡的感觉。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勇往直前吧! 我信步走出庭院,对向我鞠躬打招呼的几个伙计点头示意。我问其中的一个:“三少奶出去了吗?” “三少奶一早就出去了,也没留下什么话来。”那个伙计说道。 “那老夏呢?”我又问。 “夏大爷也是一大早赶着车不知道去了那里,说请少爷先用早饭,他很快回来。” 我走到店门,此时几个伙计正在下门板。其中有个身影特别熟悉。 “祥子,今天这么早。”我说。 “是的,少爷。”祥子回过头来应了一句,就继续帮着下门板。其他伙计大概是看我这个“少爷”居然会主动跟祥子打招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相互间打眼色。嗯……看来以后我得把这些个伙计的名字都记住,那个谁不是说过么,笼络住人心,才能长久啊。也不能让这些伙计之间生出什么间隙来才好。 “顺喜啊,”我故意叫道,“你过来下。” 顺喜正在用“眼神电码”聊天呢,一愣,马上走过来,好像有点惴惴不安的样子。 “顺喜,祥子是新人,你平时多帮着提点下。”我说道。 “是的,少爷。”顺喜应道。 “还有,”我压低声音说,“我昨天去过‘八大胡同’办事。” 他似乎一惊,然后略带点期待问道:“少爷,那您打听到啥没有?” “我倒是见到几个……几个‘流风苑’管事的……”我略一思索说,“不过没找着机会问。你放心,我肯定能打听出来。” 他稍稍有些失望,不过还是说道:“那就有劳少爷了。” 我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继续去做事。其实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让他和其他伙计知道,我对他们的事情是上心的,也算是一种跟店里伙计搞好关系的方式。不过我忽然又想起个事情来。 “哦对了,顺喜,”我说,“还有个事情。” 顺喜转头,问:“少爷还有啥吩咐?” “如果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来找我,你就让他先在店里等一下吧。”我说道。 此时,只听得店门马铃声响,有人叫“吁~~~”随后有人走进来——是老夏回来了。 “少爷,”老夏一见到我就上来说,“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摇摇头。 “那可能要带上干粮了,”老夏说,“在车上吃吧。” 哦对了,我叫道:“祥子,你过来下。” 老夏有点惊讶地看着走过来的祥子,大概是没见过这个伙计。 “这是祥子,我新找的伙计,赶车的。”我说。 老夏打量了祥子一下,微微一笑,说道:“那甚好,就让祥子赶车吧。” 在大车上,老夏一路无话。可能是他对祥子不是太了解,有了上次的经验,不敢说太多话,只告诉他一条胡同名(我没听清楚也就没记住)。祥子一听,没有犹豫就赶车出发了——他本来就是拉车的,对地方肯定熟悉。 等到了地方,老夏让祥子停住车在原地等候,就招呼我下车。我下了车抬头一看,嗯?这地方怎么那么熟悉? 等老夏带我拐进胡同,看见“仁丰号”三个大字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这不就是我昨天弄来那件长衫和墨镜的地方么???那长衫我昨天到现在都还没脱下呢! “等等,老夏。”我紧走两步,轻声在老夏耳边说了这个事情。 老夏听了后,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无妨”就直接进店了。 这……难道老夏早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了店,只见那个“忙碌”的伙计依然在那里以自己的方式在“忙活”(我相当怀疑他是不是有强迫症……);而那个掌柜,依然在那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老三,人带来了。”老夏说。 叫“老三”的掌柜略一抬头,又低头继续打着算盘说道:“行,先候着。” 这……估计这位老三在帮里的辈分挺高的吧? 老夏也不恼,饶有兴致地在店里四处逛着,打量着到处堆放的所谓“货品”。 “老三,这么久了,怎么店里还是这个老样子?洪十七不是一直在帮你打理么?”老夏问道。 “他啊,”老三抬头瞄了那个叫“洪十七”的伙计一眼说道,“连摆个花瓶都要摆弄俩时辰,还不如让主顾们自己挑呢。” 果然这洪十七是个“强迫症患者”,看来本少爷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嘛!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进香堂吧!”老三站起来说。 他在头前带路,我们穿过店堂,直走到后堂。让我觉得颇为惊奇的是,洪十七也煞有其事地跟着进来了,真不知道如果让他做准备工作,我是不是要错过午饭饭点…… 老夏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转头对我说:“少爷,您‘挂柱’以后多有不便,还是在香堂内挂一个‘化名’方为上策。” “化名”?这个倒也是有道理,有时候的确不方便以孙孟尝孙大少的身份出面,弄个化名什么的也不错,不过到底是叫“擎天柱”还是叫“道明寺”好?……啊对了…… “就叫‘郭子仪’吧!”我说道。就用我自己的“真名”做“化名”,这也不错。在现代的时候有过惨痛教训,各大网站论坛注册的用户名多了,到头来自己都忘记自己的用户名了,还不如“统一”些呢! “这是您的……前世?”老夏问道。 我点头。 “果真是天意难违啊!”老夏露出一丝苦笑。 其实我还是没弄明白这“天意”到底几个意思? 内堂里面有个神台,上面供奉着的似乎是关帝,座前烛火通明。洪十七大步向前,然后转身站定如天王一般;老三自上前,取过一炷香点着。 “吉时已到!”老三喝道,“请带‘青子’!” 这时老夏换了一副严肃神情,上前躬身说道:“禀香主,‘青子’在此,请关帝老爷开天眼!” 我还没琢磨老夏这些暗语的意思呢,只听得“嗖”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头皮掠过……然后就听得“扑”的一声,我身后方的梁柱似乎有什么东西钉进去了。我回头一看,居然是……一柄飞刀?!! 我这时一惊,差点又尿了裤子——因为反应稍微慢了些,还总算忍住了没像昨晚一样……啊对了,裤子我昨晚已经换了,幸好不用再换一条…… “洪十七你的飞刀手艺还是没落下啊。”老夏说的波澜不惊。 我*你个夏太监!有你这么玩儿人的么???他不怕那强迫症的家伙刚好手痒痒?? “唉,”洪十七居然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差了些,割了几根头发。” 第三十一章 规矩 “炎炎赤日在中天,十八罗汉听我言,今日鲜儿要上山,敬请诸神多包涵……”香主老三面对神台,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他念得实在是太长了些,恕我真的记不清了。不过我看这台上明明是关公,怎么还有十八罗汉事儿?这帮里的规矩啊……还真古怪…… “鲜儿上香!”老三喝道。 我看了下老夏,他点点头。于是我上前,从老三手中接过一炷香,在神台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三揖(这是我自己想象的,也不知道做对了没)。 “鲜儿听仔细了!我门中规矩,有三十六誓,你须得记好。一誓:自入我门,以忠义为本,以孝顺父母为先,为人和睦,不忤逆五伦,如有不听死在万刃之下;二誓:自入我门,同行弟兄不能恃强欺弱,争亲占戚,如有不听死在五内崩裂;三誓:自入我门,弟兄不得同场赌钱过注,不得见兄弟钱多眼热,如若不听,死在万刃之下……”老三香主开始念叨。 我的个老天!入个会居然还有那么多规矩!这一趟背下来估计都快赶得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不过这动不动就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真像“星爷”说的“这到底是天地会还是整人会”啊…… “……三十六誓:自入我门,便归达摩老祖所掌管,命运新起始,当乐而为之,大起局业。如不振旗鼓,无有新业绩,死在万刃分尸。”老三总算说到了“第三十六”誓——听见这“三十六”几个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以上各条,你可曾记清楚?”老三问道。 “呃……请问……我能问个问题嘛?”我大着胆开口道。 老三听了似乎觉得有些奇怪,说了句:“问吧!” “这些……规矩,有没什么记载的书之类的?……”我问道 …… 坐在大车上,老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少爷前世……是否大学生?”老夏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我很诧异老夏忽然问这么一个问题,不过还是点了下头。说实话,在我们那个年代,大学生不说多如牛毛吧,也基本是大街上随便扔一砖头能砸到俩的……当然,大学生里面还要分三六九等就是了。 “我想起一个人来了,跟少爷您倒是挺般配。”老夏微笑道。 哦?谁呢? “有个人,刚学着帮着打理‘元隆顾绣’的时候,也跟少爷你这般,问我是否有书册可以参考。”老夏道。 “是慧卿?”我问道。 “正是三少奶。”老夏笑道。 我猜到了。记得跟慧卿“初次”见面时,老夏正是用一本《雪莱诗集》帮我解的围,由此可见慧卿确实是好书之人。我又想到,遇到专业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专业书籍,看来是大学生的通病啊!现在如此,我们那个年代也似乎是这样……不过呢,我倒是很想知道,慧卿那动不动就拔枪的“习惯”,到底是哪位教授所传授…… 我又想起刚才香主老三听到我那句问话后白眼一翻的样子——没有当场把我驱逐出帮,是他涵养好还是老夏的面子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一旁站着的洪十七,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倒是跟庙里的罗汉金刚很般配…… “对了,”我想起来,“老夏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衣服是在这里……这里买的呢?” “那副墨晶眼镜,本是老三的心爱之物,道上朋友们都认得。”不知为何老夏显得颇有些落寞。 嗯??怎么回事???我十个大洋就把人家的行头给…… “老……香主他为何肯卖给我啊?”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他说,有人肯出高价,为何不卖……”老夏回答道。不过我感觉他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了片刻,老夏继续说道:“少爷,这中间的规矩,待我回去细细写与你。但有几句‘春典’您务必得记住。” “‘春典’?是什么?”我问道。 “就是您在‘递门槛’时说的那几句话。”老夏说道。 听了老夏的解释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那时候捅了多大的篓子! 老夏在来福面前“递门槛”的时候,说的其实是“仁义海青天柱”——“仁义海”指的是“师承”,而“青天柱”则是帮中专管稽查,监督帮众品行的职位,所以那时候来福才会那么顾忌。 别人用“春典”也就是“切口”问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仁义海青天柱念湾”。“念湾”我应该是听了老夏自我介绍“静海念湾”后记忆偏差加了上去的——“静海”是天津地名,而“念湾”,在“春典”里是“太监”的意思——那么全句拼出来的意思,就成了“我乃司职稽查的夏公公的弟子”…… 看来我终于有点明白老夏说的“天意”是啥意思了……那样的话,我就等于是拜在了老夏的“门下”。从关系上来说,我是他的少爷;但从帮里辈分上算,我要叫老夏做“师父”……这回可真的“好玩”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老夏是我“师父”,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他那神乎其技的鞭法传授给我?只要别告诉我“欲练神功挥刀那啥”就行……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大车已经回到店门口。 “少爷,”老夏回头说,“请稍待。我有事要处理下,这几天我把那些物事整理好给您。” 我点点头。 老夏跳下车,径直进去店里了。 我正待下车,忽然赶车的祥子开口了:“少爷,咱有一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嗯?我示意祥子说。 “少爷,”祥子神情认真,“那些帮派里的事情,咱觉得一般人还是别掺和的好。” 嘿!看来路上说这么些话,祥子也察觉到什么了。不过他这样说,正好证明了他的真诚,这倒不是坏事。 “行,谢谢提醒,我知道的了。”我微笑道。 “那咱先忙活去了!”祥子咧嘴一笑,开始工作起来。 我走入店堂,那些伙计照往常一样对我鞠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时的我都感觉自己好像有一股不同的气场了。 “有人找过我吗?”我问顺喜。 “回少爷,还没见着呢。”顺喜说。 我点点头,决定先回房间。不知道那个叫郁武的学生,是否已经安顿好那个小姑娘呢?不过说起来,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怎么靠谱…… 我房间里惯例没人,慧卿也不在,只有那头鹦鹉在优哉游哉地吃着食。 我心念一动,走到鹦鹉面前,吹了个口哨。 “还是这样啊~~”鹦鹉说道。 好,这句话应该是慧卿离开之前逗弄鹦鹉时候说的吧,看来这“鹦鹉留声机”还是挺好用的——只是我还是不大明白这句话就是了。 “少爷!少爷!”忽然有人在外头敲门,似乎是顺喜的声音。 我打开门,问道:“何事?” “少爷,外头有人找您。”顺喜说,脸色好像有点不大对。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想着这事儿呢。 “是个学生吗?”我随口问道。 “不是,”顺喜说,“是个兵。” 第三十二章 犯禁 店里一个背着枪的兵目不斜视地站着,完全无视那些个窃窃私语的伙计。一看见我出来了,他马上上前来说道:“孙公子,是赵连长派我来的。” 赵连长?哦!想起来了,是赵登禹呢。 “哦,赵连长有何嘱咐呢?”我微笑着说道。 那个兵的脸色好像有点不以为然,不过也认真地一字一顿说道:“赵连长让我赶紧来告诉公子,贵夫人好像被‘请’到司令部去了。” “请”到司令部??哪个司令部??夫人……莫非是慧卿? “是哪位夫人?”我错愕地问道。 那个兵一愣,说:“是……就是上次连长在这里见过的那位。” 赵连长见过……那就是慧卿无误了。话说起来这个兵也有点眼熟,好像就是上次跟在赵登禹身边的几个兵之一…… “请代为转告赵连长,非常感激告知!”我赶忙拱手说道,“赵连长是否知道我夫人因何事被……被‘请’去呢?” “连长说可能是夫人碰上了盘查的,有什么东西犯了禁。” 那个兵把话带到以后就走了,剩下我在那里凌乱。 我亲爱的老婆大人啊!您这回又弄了什么幺蛾子出来啊! 如果是二少奶安琪,按她的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完全有可能;但慧卿怎么说都算是心思比较缜密的啊,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居然都会陷进去了…… “赶快去找老夏!”我对身边的顺喜说道。 顺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往内院跑去。不一会,老夏就从里面出来了。 听完我的转述以后,老夏脸色铁青,说道:“这官面上的事情,我还能说上两句;但军中的人,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不知道现在是哪个大帅的手下当的司令……依我之见,少爷应尽快到司令部探听为上,多带点大洋打点。” 我同意老夏的话。这个年代,说起来到处都乱,真正能说上话的,估计就剩“孔方兄”了。 “祥子,备车!我们马上去司令部一趟!”我喊道。 祥子没有跟那些伙计一样在咬耳朵,只静静地待在一旁;一听这句话,他脸上好像有些抽动,但也没有犹豫,马上奔出去了。我吩咐伙计取来几百大洋,装在皮包里——说起来这段时间钱估计没怎么赚,但冤大头做了不少…… 上车之前,我心念一动,戴上了那副墨镜——长衫没有换,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祥子在前面赶着车,明显感到他在加快速度——他虽然比较老实,但心思看来还不差。老夏跟我一起坐在大车里,一边轻声地紧急传授几句常用的“切口”,以备不时之需。一时间我也记不得那么多,只能挑紧要的几句反复记诵。老夏还叮嘱我,一开始就以孙大少的身份出面就好,尽量不要用帮里身份。这个我也深以为然。 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历史知识库,赵登禹应该是孙良诚的部下,而孙良诚应该属于冯玉祥将军的系统。此时的北京,我记得光内阁都换了好几次,现在的“大总统”不知道是徐世昌还是黎元洪了,反正基本上都还是北洋系那帮人在上面转。就是不知道这司令部里面的“老大”是谁…… 这时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加入“穿越计划”的所有人,都必须通过历史关了——在关键时候,扎实的历史知识是可以“救命”的啊! 就在我苦苦思索的时候,大车停了下来。只见面前是一道大门,门上斗拱书“陆军检阅使署”六个大字。很好,这某某检阅使都还是前清的风格呢! 老夏跳下车,走向门岗。门岗的守卫持枪迎上来,其中一个喝问道:“什么人?” 老夏双手高举,赔笑道:“咱们是有事情来找司令的。”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个守卫又喝道。 “请军爷通融通融。”老夏缓步迎上去,手一翻,露出两个大洋。守卫一看,左右瞄了一下,悄悄接过,问道:“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啧啧,看这货熟门熟路的,根据“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经验来看,估计这所谓的“司令”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这位是孙公子,”老夏身子一欠说,“他的夫人据说跟司令有点误会,被司令请了来。我家公子是特地来见司令请求接夫人回去的。” “冯司令外出不在,”守卫轻声说道,“现在里面是军法处的赵参谋在主持。” 冯司令?那就是冯玉祥了啊!历史上的冯将军可是个明白人。不过现在这个主持的“赵参谋”,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我没猜错的话,这家伙应该是看冯司令不在趁机利用职权勒索吧。不过这也好,这年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先进去通报一下。”那个守卫说道。 不一会,守卫出来,示意我们跟着进去。我们穿过大门,走进正中央的建筑物,来到一间写着“军法处”的房间外。 “进来吧!”里面有人说道。 里面有个人,正伏在办公桌上不知道写着什么。听得我们进来,把头抬起。 嗯?怎么这位好像这么眼熟的…… “赵参谋,这位是孙公子。”带我们进来的守卫说。 赵参谋看见我,好像也有点愕然的样子。难道他也认得我? “兔崽子,收了多少好处?”他转向守卫问道。 “天可怜见,真没多少。”守卫笑嘻嘻说道。 “行了,晚上你去整几个菜,给今晚值班的弟兄们开开荤。出去吧!”他说。 看来这位跟手下士兵的关系还算不错啊……还是应该说他们“上行下效”,“收黑钱”收惯了? 待守卫离开,把门带上,赵参谋对我和老夏说:“两位请坐。” 我坐下,忽然想起,这不就是昨天在茶馆里抓逃兵的那个军官么??莫非昨天一瞥之下,他对我还有印象? “孙公子,你是为尊夫人而来的吧?”他直接问道。 既然他都说了,我也干脆开门见山了:“正是,拙荆不知跟军爷有何误会,特来‘调解’。”我故意把“调解”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尊夫人乃巾帼女杰,”他微微一笑,“昨天独自带枪闯营。” 我去!慧卿怎么来这么一出??唱的《穆桂英挂帅》么??? “相信此中必有误会,”在我发愣的当口,站在我背后的老夏说。 “误会与否,自不言说,”赵参谋说道,“不过携带火器擅闯军营,该当何罪,相信孙少爷必有分数。” 来了,这回是该“孔方兄”出面了。 “拙荆造成的不便与损失,由在下一并承担便是。”我说。虽然是夸下海口,但要是人家开口要一万大洋,我估计我的“老爹”能当场跟我断绝关系…… 赵参谋又一笑,忽然说道:“递个门槛。” 我一惊,转头和老夏对视了一眼。老夏微微一点头。 “仁义海青天柱念湾。”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说这句“切口”。——我的师父就站在我背后呢。 “并肩子,海冷里啃。”他说道。 很好,这句是说“都是弟兄,他在军中做事”。幸好老夏刚才教过…… “我这就请夫人出来。”赵参谋起身,打开门出了去。 “怎么连这赵参谋都是‘挂过柱’的?”我低声问老夏。 “难说,”老夏也轻声说道,“这当兵以前跟以后‘挂柱’不是什么稀奇事。少爷须仔细,我先不露相。” 我点点头,这会赵参谋回来了,坐定;不一会,一个背着枪的兵进来,对赵参谋敬了个礼,就对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一个人,正是我“老婆”三少奶慧卿。 这几天不见,慧卿好像消瘦了不少。不过一见到我,她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快步走到我身边说:“夫君大人,您可终于来了啊~~~” 来就来了啊,这又念又唱的做啥…… 我赶紧起来,伸手扶过慧卿在另一张凳子坐下,然后我自己也坐下。 “尊夫人携火器私闯军营之事,也就此揭过吧。孙大少请把夫人接回去,我们就此别过。”赵参谋说道。 说实话,这赵参谋在部下面前“爱兵如子”,在外人面前“谈吐文雅”,但说起“切口”来又朗朗上口,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面相……敢情这位以前练过“川剧”来着? “赵参谋啊,”慧卿忽然说话了,“那我的枪呢?” 【外出公告】 此处不算字数。 因为两天后要外出“采风”……呃,其实就是跟家人孩子们出游,所以本文可能要停更一周左右。待8月25日左右应该会恢复2-3天一更吧……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正是本故事的发生地:“京城”。原打算出发前至少更到8万字,现在看来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也对始终关注的读者们说声抱歉。 我向读者朋友们保证,落笔写的每一段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查证资料以后才动笔的;所以本书更新速度比不上那些大神,只能说声抱歉。但我一定会将此书坚持写下去——哪怕只剩一个读者。 也希望关注此书的朋友们,能不吝给予意见和建议。在此谢谢各位了! 第三十三章 担当 “干嘛盯着人家看嘛?”坐在大车车厢一边的慧卿问道。 我不由得苦笑。 就在一切看起来都顺利的时候,慧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措手不及,顿时头痛不已——明明都跟赵参谋交涉好了的。 最后还是在支付了一百个大洋的“赎枪费”以后,慧卿拿回了她的“撸子”。 在我看来,慧卿这完全是在耍小孩子脾气。这枪还要回来干嘛啊!之后问我的“岳父大人”再要不就行了?何必多生枝节?万一那赵参谋一翻脸又不放人了,我难道还要去找大总统去……反正我对这位老婆大人是越来越没脾气了…… “什么嘛!这又花一百个大洋,孟尝你是越来越‘豪爽’了啊!”慧卿不满地说道。 “这不都是为了你!”我没好气地说道。 “是哦,”慧卿嫣然一笑,“谢谢夫君大人啦!” 啧啧,这女人有时候想的什么真的难懂…… “话说老婆大人您到底跑军营干嘛去啊?”我忍不住问道。 “找我表叔啦,谁知道他移防了,门口那几个家伙又色胆包天口无遮拦,所以我就给点颜色他们瞧瞧咯!”慧卿满不在乎地说道。 给……给点颜色???我的个乖乖,这可是堂堂军营啊!!我都可以想象到慧卿又一言不合拔枪的样子……咦?为什么我说“又”呢? 这么看来,赵参谋说慧卿“带枪闯营”,实在是很客气了…… “亲爱的老婆大人,咱知道您枪法出众。可……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这次您也忒莽……大胆了些……”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哟嚯!咱家孙大少居然也有谨小慎微的时候嘛!”她讪笑道。 行了,我完全没脾气了我…… 大车终于回到了“元隆”的门前,我提着的心终于也放下了——总算赵参谋没有演一出“野猪林”什么的桥段来。 我一下车,顺喜就跑上来说:“少爷,‘又’有人找您。”神情似乎带着扭捏。 我奇怪,应了一声,信步走入店堂。 一进店堂,我的头又痛起来。只见店里坐着两个人——倒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地痞混混上门找晦气之类的人(如果那样还好办些)——而是,那个叫郁武的学生和……我“救”的那个姑娘…… “这两位是谁啊?”我身后有人问道,是慧卿也进来了。 郁武一看见我,马上站起来了,说道:“孙公子,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她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可她也已经没有别处可去了啊……” 那个姑娘明显包扎过,手法比较专业,看起来不是这个呆头呆脑的郁武干的,应该是他带她去找过大夫了。但这小子这样一来也不是个事儿啊!难道我还要收了这姑娘不成??我后面正站着慧卿呢! “这位同学,你是‘京师大学堂’的吗?”就在我无所适从的时候,慧卿开口了。 郁武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慧卿打量了一下那个姑娘——她咬着嘴唇低着头。 “孙公子,”慧卿忽然微笑着对我说道,“这是您做的‘好事’吧?” 不知为何,慧卿一笑我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关孙公子的事,”这时那个呆头郁武忽然发话帮我开脱,“是我看这位姑娘命在旦夕强要为她出头,孙公子只是关键时候出手帮我而已。” 慧卿的脸色平和了下来,打量着郁武和那个姑娘。 “你有什么打算吗?”她问道——问的是郁武。 “我……我也不知道……”那个呆头嗫喏道。 “你做事情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后果么?”慧卿轻声说道。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似乎另有所指。 “我……”郁武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住在哪里?”慧卿道。 “我住在沙滩的学校宿舍里……” “你的其他同学呢?有带家眷来的么?”慧卿继续问。 “有的,不过他们都租住在外头,我……”郁武欲言又止。 “这样罢,她先寄住在我这里。你慢慢在外头找住处。”慧卿说道,“既然你为她出头,就得有男子汉的担当。” 郁武默然点头。 “老夏,能不能麻烦你把它先安排在绣房那边?如果可以,跟着学点手艺,以后也好谋生。这样可好?”慧卿对跟着进来的老夏说。 “无妨,三少奶此安排甚是得当。”老夏微笑道。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那个从“八大胡同”解救出来叫做“百顺”的女孩子,就这样在元隆的绣房里暂时安顿下来。——知道她名字以后我心里叹息不已,她父母应该也是怀着希望给女儿起这么一个名字的吧…… …… 我和慧卿一起回到房间,那头鹦鹉一见到她,就开始“吱吱呀呀”起来,比见到谁都亲热。可慧卿眼一瞪,那头畜生就马上噤若寒蝉了。慧卿坐下,用手支着腮,盯着窗外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 “慧卿,”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何不设法把那个女孩送回家去?” “回家?”慧卿难得露出苦笑,“你觉得她被贩到那种地方,还会有家么?即便有,她能再回去么?” 我哑然,默默点头。 “我看那个孩子……是叫‘郁武’吧?看起来倒是不坏,如果能够担当起来,至少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慧卿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黯淡。 连我也听出来了,慧卿的哀怨里似乎带着点指桑骂槐的味道。 “慧卿,”我正色道,“这两天你经历了这么多,也真难为你了。生意上的事情先交给我吧,你休息几天……我有不懂的地方再请教你是了。” “我倒是不累,”慧卿嘴上说道,“不过难得你也对店里这么上心,也应该放手去试试了吧。” “好,”我站起来,“慧卿你赶紧休息下,我……我去找下老夏。” “这样就要走了吗?”慧卿忽然又哀怨道。 我头痛了,大小姐你到底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啊…… 正在我无所适从的时候,慧卿突然起身一把搂住了我,跟着我只感觉嘴唇一热,她已经把香唇贴上来了,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第三十四章 宫心 我躺在床上,旁边是惠卿,搂着我,已经睡着了。 别误会,没什么儿童不宜的剧情。刚才惠卿跟我“忘情深吻”之后,就和我一起倒在大床上。 听着旁边呼吸渐渐均匀的惠卿,我思潮起伏。 虽然说吧,严格上说这不是我的“初吻”--跟三少奶妙灵那次才是-- 其实在之前,我是挺……期待……期待与四少奶瑶秋有那么个…………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发现瑶秋在我心目中的影子……似乎越来越淡。 我轻轻将惠卿的玉臂从我身上移开,慢慢地下了床。 已然入夜,但我却毫无睡意。 我小心地开了门,掩上。一转身,只见一人负手默默站立,似乎在欣赏院子里的花。 “老夏,你一直在此等候吗?”我奇道。 老夏转身,微笑说:“是的少爷。” “辛苦您等候多时了,”我苦笑道,“我本来打算过去找你的。” “少爷,无妨。”老夏轻描淡写说道,“以前在宫里当差之时,站一宿是常有之事。” 我讪笑,不知怎么接口。 “三少奶已就寝了吗?”老夏帮我找了个话题--不过这话题……对我来说同样尴尬--难道还要跟他一个“太监”讨论男女之事嘛…… “此事不宜过急,”老夏居然说道,“须得两情相悦方可。” 嗯??怎么老夏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莫不成连他也…… 不行了……再这么“尬聊“下去,我怕这话题迟早得往“保重龙体”上去…… “这阵子让三……惠卿先休养一下吧!”我勉强换了个话题,“我该学学生意上的事情了。” “正是,”老夏道,“若然少爷精力尚可,可随我到偏厅详谈。” 我正襟危坐——总感觉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似的——准备听老夏的“教诲”。 “少爷,”老夏微微一笑,“实话说,咱店里的生意,主要还是靠前清的那些老少爷们照顾着。” 这个我可以理解,老夏原来是在宫里当差的,在那些旗人老爷那里应该还算吃得开。 “那些老少爷们,手头多数还有几个钱,不过都不管事儿。”老夏继续说道,“真正管事儿是他们手下的奴才。” 哦?这一节我倒是没想到。难道这些老爷们有钱自己都不会花了还要人帮他们花啊……看来是当老爷当惯了…… “我懂了,”我试探着问道,“要跟他们的……手下人打好关系对不?“ “正是如此。”老夏微笑道。 我彻底服了,怪不得啊!这在宫里混过的,个个都是人精……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想起荆少云那孙子来了……想到这个,不知为什么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但现今世道不太平,”老夏接着说,“那些个老爷们说不好哪天就败落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我问道。——现在我感觉自己讲话,越来越老气横秋了,真不知道是不是跟老夏相处久了受影响…… “当下,至少有位爷的手头还是挺宽裕的,也买得起好物品,外头怎么打仗好像也没敢动这位。”老夏说道。 “是谁?”我很好奇。 “紫禁城里的皇上。” 我必须得说,老夏的眼光还是相当独到。 历史上民国初年,国民政府跟逊清政府达成了协议,保留前清的皇帝和后妃们在皇宫内,每年还拨款保证他们的生活。中途张勋又搞过“复辟”,虽然没几天“皇上”又被赶下来了,但至少还是在紫禁城里呆着。这事情要直到现在在南苑那位“巡检使”后来破例,把皇上和他们的妃子奴才全部赶出紫禁城才算完。起码在此之前,前朝的皇族们过得还算挺滋润的…… “皇上,据说即将大婚。”老夏道。 啥嘞?这位爷要结婚了? “此事从宫里传闻已久,只不过是人选争持而已。”老夏继续说道,“现在据说也有个头了,皇上……应该会在今年冬天行礼。” “您的意思是……”我隐隐似乎想到这是个商机。 “提前想办法与宫里打通关节,在准备的贺礼里面一定指明要我们‘元隆’的顾绣。届时前清的旧臣子们也必准备贺礼,都会打听宫中用度,那么我们的顾绣便可一枝独秀。” 可以说,老夏此法子是相当的有见地。不过也可以预见到我们的对手“瑞义成”它们也会一如既往地和我们争这批单子,如果能够在贺礼中抢得头筹,那么他们就可以扳回一局,甚至反胜也未可知……如今之计,就是尽快打通宫内关节……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夏颇为赞赏。他说他其实之前早已经在布局此事,不过因为这阵子的事情耽搁了下来。 “按说咱们的顾绣也有过人之处,本来就是宫里的手艺。不过就是宫里头不知道谁是能够说上话的……”我沉吟道。 “最能说上话的,就只能是三位太妃了。”老夏道。 “太妃?”原谅我对这些深宫的称号相当不敏感--这试题也没考么不是…… “是敬懿皇贵太妃、荣惠皇贵太妃……”老夏略一沉吟,“和端康皇贵太妃。” 敬什么荣……端什么……我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可能是看见了我的懵逼,老夏补充道:“端康皇贵太妃,就是我曾经侍奉过的瑾妃娘娘,在几位太妃中地位最高。” 瑾妃娘娘?就是珍妃的妹妹? “老夏,你……跟瑾妃娘娘还有联系么?”我问道。 “逢年过节,倒是有点薄礼。不过……也没见面好些年了……”老夏说。 “那……我们能不能联系上现在侍奉娘娘的……人呢?”我问。 “可以试试,”老夏接着说道,“我们也可以赶制一批大婚合用的顾绣想法子送进去给娘娘过目。” 我忽然心念一动。 “行,到时候我也去绣房看看吧。” 第三十五章 深宫 “少爷!”跑进来的顺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外……外面来了……来了位……公公,说……说要‘宣旨’……” 我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这都民国十一年了,这“皇宫”里头的还兴这一套……唱戏么这是…… 不过想来,应该是老夏和我的布置已经有效了。不过我可没想到这一出,这是要演“辫子戏”的节奏?待会我还要不要来唱两句“臣深感圣恩”什么地? 我叫上了老夏,一边征求他的意见。老夏说现在可不比从前,如果我不喜欢,简单鞠个躬就好。但态度还是要拘谨些,毕竟这位可是大主顾的代表。 于是我就躬着身,恭敬地听着面前的这位“公公”捏着嗓子在那里骈五骊六地“宣旨”。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我后面的老夏是跪着的。我估计是从前养成的习惯很难改过来的缘故? 虽然我在现代是学外语的,可拜高考所赐,那些文言文我总算是能听个大概——但老实说,这完全不比做英语听力题容易…… “圣旨”大概的意思,是端康皇贵太妃——就是当年的瑾妃——要宣我入宫面谈。 虽然大主顾要见面应该不是坏事,但瑾妃和她妹妹珍妃跟光绪皇帝的那些纠葛,我在现代是听了不少的……呃,当然是从历史八卦的角度去听。这么一个老……大妈找我过去,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依我所见,还是尽早入宫面见太妃为好。”老夏对我说。 于是,我就坐在大车上,旁边坐着老夏,由祥子赶着车,往着皇宫而去。 现在的皇宫是个啥样子?我很好奇。 在现代的时候,我去过两次皇宫。——那时候的皇宫,已经是个大众都可以参观的的博物馆了(当然得买票)。不过我进去基本都是走马看花,还是人头看人头的。不知道这次穿越到民国,再看会有怎样的感觉? 正思绪间,大车忽然慢了下来。 我抬头一看,大车似乎正在过一个门洞。等门洞过了,我回头一看,愣了很久,才发现大车刚才穿过的……居然是紫禁城的“午门”! 虽然我那个年代,皇宫也不是什么禁地;但一般都是只允许行人通行的,就算自行车也少见——那是出于保护文物考虑……现在坐着大车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我又留意到,午门四周杂草丛生,似乎很久都没人打理过了。虽然说逊清小朝廷只能控制紫禁城吧,可连这门口都不打理也实在太……说好的“各家自扫门前雪”呢? 这时我留意到金水桥外居然有几个黄包车夫,见到祥子似乎有点差异,都跟他打起招呼来,有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祥子也不在意,应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赶。 大车再往前,过了金水桥,总算是有个穿着邹巴巴号衣懒洋洋的兵丁上来随意盘查了一下。我心里不禁慨叹,果然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 一切的打点都有老夏,祥子就把车停在一旁候着。不多时,有个穿着清宫戏里面太监衣服的人出来,跟老夏说了几句什么(难得这位的衣服倒是挺光鲜的)。不久此人就在头前带路,老夏示意了一下,我们就在跟在后面。 一路往北,我们穿过不知多少重宫殿。路上遇到好些太监服饰的人,都对带领我们的太监恭恭敬敬地请安,甚至有几个年长些的太监向老夏躬身。恍惚间,我有一种从民国又穿越到清朝的错觉…… 终于,我们到达了一座宫殿院门前。我抬头一看,上面写着“永和宫”三个大字。 “奉端康皇贵太妃懿旨,宣庶人孙孟尝入宫!”那个太监高声叫道。 不久,从里面走出一个半老嬷嬷,说道:“太妃懿旨,孙孟尝进殿参见!” 领头太监躬身,然后对我打了个眼色。这时老夏在我身后悄悄说道:“公子,太妃只宣你一人,我不便内进,一切须小心谨慎!” 我一愣。 原来以为老夏作为侍奉过瑾妃的“老人”,会跟我一起进去。有这么一个“熟人”在场,气氛应该不会太尴尬。但这么一来,我只能自己进去了…… 我微微欠身,走到那个嬷嬷跟前。她并不打话,转身进殿。我就跟在她身后。 穿过了第一重院门,面前是一座殿。只见殿前有几个宫人垂手而立,默不作声,一切皆如宫中做派。 “庶人孙孟尝恭请圣安!”嬷嬷叫道。 我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想搞什么“三跪九叩”的,只好拱手躬身道:“在下孙孟尝,参见端康皇贵太妃!”(说起来,这个称呼我可是很不容易才背下来的) 我还没怎么呢,就听得那个嬷嬷喝道:“大胆奴才!见到太妃如何不跪!” 我靠!你还真当自己是皇上了?? 我正要发作呢,就只听得殿内有个苍老的女声说道:“不妨。且让他进来吧!” 那个嬷嬷单膝跪地,说道:“太妃娘娘圣德,只怕此等鲁莽之人冲撞圣体,况且向来除圣上外,男子不得入殿。请娘娘三思!” 我嘞个去!这又演的哪一出??敢情你把我当成是“面首”还是怎么的??对不起了,老子敬谢不敏,先行…… “无妨!”只听得内里又说道,“此事本宫自有分寸。让他进来吧!” 那个嬷嬷没有再争辩,转身对我说道:“你可听仔细了,此前除圣上,并无其他男子入过此殿。此刻太妃圣恩,你须得仔细!如若冒犯,绝不轻饶!”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进去,正想趁机脚底抹油呢!这样一来,我也不好说走就走,只好捏着鼻子感谢“圣恩浩荡”…… 随着那个嬷嬷,我走进内殿。只见当中坐定一人,前面隔有珠帘,看得并不仔细(我也不敢直勾勾盯着人看啊)。只大体看到坐着的是个体态丰盈的贵妇,想必就是此刻宣召的大主顾——瑾妃娘娘了罢! “见过太妃,为何不跪安?”那嬷嬷又低声喝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帘内的瑾妃说道:“不用了,你们先行退下,我有些机密之事须与……与此人面谈。” “太妃娘娘!”那个嬷嬷大惊失色道,“令此年轻男子与娘娘独处,传出外头于娘娘名声大有损伤!” 对啊对啊!此刻我觉得这位嬷嬷说的对极了!虽然孙少爷我年少倜傥,但还没有做“嫪毐”的思想觉悟啊! “放肆!”只听得瑾妃喝道,“本宫已经是半截子埋在土里的人了!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此刻大事,关乎帝业存亡,赶紧给我退下!” 被这么一顶大帽子一压,那个嬷嬷唯唯诺诺,慌忙退了出去,并掩上殿门。——这样一来,殿里只剩我跟瑾妃两人。 我此刻感觉自己汗毛凛凛,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僵在当地,听候帘内的瑾妃发落。听这位老……老太妃的意思,是拼了名声不要也要那个啥…… “你可是孙孟尝?”瑾妃问道。 “回太妃娘娘,”我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在下。” 忽然瑾妃不说话了,过了好长时间,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只听到她说了句:“桌面的东西,你可认得?” 我奇怪,望向面前的八仙桌。只见桌面放着一副刺绣——我认得那是我们元隆的作品。我再定神一看,这刺绣上绣着一块大石,上面似乎有山泉滴下,在大石上滴出一个小坑……我忽然心念一动。 “这正是在下店里的顾绣,”我说道。 “此为何意?”瑾妃继续问道。 “此意为‘精诚所至,水滴石穿’。”我答道。 只听得帘内的瑾妃轻叹了一声,良久说道:“你……你是‘水滴石穿’?” 此话一出,仿佛晴天霹雳在我脑海里炸开。我闪过无数个想法,但最终,只有一个想法此刻是成立的,那就是…… “我是‘望穿秋水’。”帘内的“瑾妃”轻轻说道。 第三十六章 宫怨 我料到了此刻的情况,但也出乎我意料。 我察觉到这皇宫里可能还有我们穿越小组的人,是从老夏的话里。 一直以来,我对老夏可以说是绝对的信任——其一是因为他得知我真正身份后并没有拆穿还帮我度过一个个难关,而其二……他还是我“师父”么不是。 但我不知为何,隐隐心里总感觉哪里不对,直到那天老夏说做些刺绣送进宫,我才猛然想起——老夏一开始告诉我,荆少云被赶出宫后,没有去太监聚集的“中官屯”就失去了联系;但我见到荆少云后,他分明告诉我,他在中官屯待过一段时间,还受过别人托夏太监送来的接济,后来才到了“京师大学堂”当的门房。 我感到,老夏一定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于是当老夏提出送绣品入宫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我偷偷让小喜——就是那个绣工——给我绣了几面“水滴石穿”图案的刺绣,混在送入宫的顾绣里。我还叮嘱过她,此事千万不可与任何人说,包括老夏。我猜想,如果我的穿越小组里还有同伴在宫中,说不定就能看到这面刺绣,从而跟我接上头。 果不其然,我用这个方法,找到了另外一个同伴。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藏在皇宫里的同伴居然是……面前的瑾妃。 这……这就是我们组里那个青春可人活泼风趣的大美女?? “你……你到了多久了?”良久,我打破沉默。 “庚子国变,”在帘子里的“瑾妃”说道,“你可记得?” “庚子国变”?啊,那就是八国联军侵华的时候,我记得那年份是…… “西历1900年。”“瑾妃”继续说道。 “1900年?你1900年就到了??那……岂不是和我相差了二十二年?”我奇怪道。 “不错。” “不是说……”我犹豫道,“同一批穿越者到达的年份会有正负十年的误差么……这……” “那并不是一个确切的数字,”“瑾妃”轻叹了一声,“起码从我等经历就可看出。” 老实说,她“以前”说话不是这样子的…… “仲……仲惠乔,你……过得还好吗?”我终于还是用她的“真名”来称呼她。 “又能如何?”只听得帘里的人长叹一声,“只不过数着日子过罢了。” “呃……那个……能不能把帘子挂起来说话啊……”我受不了这种气氛,就换了个我觉得稍微轻松点的话题。 “还是不挂了罢!”她说道,“我想至少在故人心目中保留个年少的印象。” 这……我只好沉默了…… 老实说,当进入穿越项目组时,看见组里有位大美女,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我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在“穿越”以后跟大美女能够来那么一段浪漫。但谁成想……伊人已老,空余倩影…… 又过了一阵,我问道:“你……有遇见过其他人吗?” 我说的“其他人”,当然就是指我们小组的组员了。当然,我此刻已猜到,拜托老夏周济荆少云的,正是眼前这位“瑾妃娘娘”,也就是我们小组成员之一的“仲惠乔”。 “荆少云,想必你已见过了?”她反问道。 “对。”我直接回答道。 “你是我这么多年来遇见的第二个同伴。”她说。 二十二年……很难想象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宫里待了二十二年,几乎没有遇见同伴,每日都得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身份”…… “你为何不把荆少云叫到身边?”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他来的时间就比你晚八年啊!” “你以为,”仲惠乔——我还是这样称呼她吧——缓缓说道,“如果他在我身边,能保证安全么?” “确实不能……”我沉吟道。 荆少云来的时候,正值皇宫内斗白热化。那时候人人自危,自顾不暇。何况作为光绪皇帝的妃子,慈禧太后眼中钉的珍妃的妹妹,“她”更得谨慎…… “那……至少让他知道你在啊……”我犹豫道。 “就他那性子,”仲慧乔幽幽地说道,“知道了也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乱子来。” “所以你就让老夏……呃……夏公公去周济他?”我问道。 “不错,这是那阵子我可以做的事情了。” “那……夏公公知道你们的身份了吗?”我说出了我的疑问。 “知道咱们身份的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只剩下他’是什么意思?”我的疑问更深了。 “你以为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总有些同病相怜的人。”她说道。 “那……那些人呢?”我更好奇了——那么多人知道穿越者身份真的好么。 “人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没头没尾地说。 我此时已经感到,我已经不能再用从前的思维了。面前的她是一个经历了二十二年风霜的老者,而不再是那个年轻俏皮的女孩子。 这也许就是穿越者的悲哀…… “正如我早知道,西太后送给‘他’的那份是毒药,可我拼了命也无法阻止,还搭上了我身边一个小太监的性命。从那刻起我就知道,历史绝不可能被改变。”她继续缓缓地说道。 “他”?西太后送的毒药??我感觉,她对口中的这个“他”,似乎有一份异样的感情。而我也隐隐约约猜到,她说的那个“他”是谁了…… “或许……以后会好起来也说不定呢。”我随口说道。 “呵呵,”我听出她分明在苦笑,“对别人或是如此,可对我来说,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此话怎讲?”我一惊。 “你觉得,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准确死期,而又无法去改变,最终会如何?”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我沉吟道,“那他此后人生可能会变得无趣吧!……” “瑾妃,生于同治十二年,民国十三年九月病故。”仲慧乔幽幽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民国十三年……那就是1924年……也就是两年之后??? “你……你把她的生平都背下来了??”我颤抖着说道。 “当年,我可是历史系的。”她的语气似乎终于带了那么一点愉快的感觉。 “或许……多注意饮食什么的……也不一定……”我语无伦次地说道。 “不必了,”帘后的她伸展了一下身子,“就顺其自然吧。” “那……”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可能帮我做一事?”她忽然问道。 “可……当然可以。”我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听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絮叨絮叨,她从前的故事吧。” 第三十七章 往事 其一 耳边是“吱呀吱呀”的声音,身旁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的身体像灌满了铅,脑子也似乎被不明液体占据。 不知道什么时候,脑子里“退潮”了,她终于可以开始思考点东西——虽然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等她终于想起,自己是“穿越”了的时候,她终于能听清身旁的人说话了。 “主子醒了吗?”一个声音说道。 “回四姐,主子还在歇着。”另一个声音说道。 “好生伺候。” “是的,四姐。” 主子?什么主子?还有为什么身子像坐大巴车似的颠个不停? 就在这样胡思乱想下,她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大胆奴才!我在问你话呢!” 她被这样一句话从沉睡中拉了回来。 “回崔公公,主子她……她刚刚又睡着了……”一个声音似乎是在回答刚才那句呼喝。 崔公公?这儿是皇宫?但这不停的颠簸又是什么回事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只听得另一个人声说道:“崔公公,您不在老佛爷跟前当差,是太闲在了么?” 她觉得这声音好像之前听过。 “哟!原来是四姐啊!哪儿能呢!咱这不就是奉老佛爷的懿旨,前来探望瑾主子么!”刚才大声喝问的那个尖锐声音说道。 老佛爷?瑾主子? 这“老佛爷”不就是慈禧太后的自称么?那么我现在就是“瑾主子”了? 她终于慢慢理清了思路。 对了,她终于想起,穿越的时候,她特地要求将穿越目标定位在皇宫附近。看来是自己蒙对了。不过听起来,自己虽然是穿越“附身”到了一个什么“主子”身上,但这位的日子似乎不是太好过啊…… “怎么着?崔公公帮着珍主子‘以身殉国’,这会儿也要弄口井么?”这是“四姐”说话了。 “哪儿的话呢四姐!洋人都打进来了,老佛爷这会儿不是让大家齐心么!”那个崔公公回道。 “要真齐心,咱们这会儿应该是在北京城里跟洋人干架,不是这样窝里斗罢!”四姐“哼”了一声说道。 “那是那是……那咱就先告辞了,得去给老佛爷回个话。”那个崔公公的声音远去了。 “多谢四姐搭救!”听到有人这样说道。 “哪儿的话,珍主子还在的时候,对咱们这些奴才是真心没的说的。唉!……你们好生照顾好瑾主子罢!”只听四姐说道。 身旁很多人应了,然后就是继续颠簸。 她终于想到了,四姐说的“珍主子”,应该指的光绪的妃子“珍妃”……那么现在这附身子是“瑾主子”的……那就是珍妃的姐姐瑾妃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附身”到了瑾妃身上??这回真的头大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四姐说“珍主子”以身殉国,那就是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攻破北京城的事情了……那样的话……自己是在去山西“逃难”的队伍里啊! 渐渐地,她感到身子其他部位也有些知觉了,应该稍微能动能出声。不过她觉得自己能够有机会这么躺着,应该算是老天爷给时间自己做准备。她开始对穿越是颇为期待的,但现在却盼望自己就这么躺着就好,至少躺到事情自己结束吧——因为眼下的状况,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咕”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静——顺便也打破了她的幻想。 “快!主子有反应了!”有人兴奋地高声叫喊。 我肚子饿了算什么反应啊!她心里在苦笑。不过这样到底还要不要装睡下去好? “赶紧给主子喂几口米汤吧!”只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不用说,这应该也是个太监。 她感觉那种颠簸感暂时停止了,自己被人抱起,然后没多久,口边伸来一个勺子,鼻子里就闻到了粥的香味。 要装睡下去的理智,终于被生理上的饥饿打败。她试着微微张开嘴,然后就感觉粥水从口中慢慢滑入喉咙。——说实话,她从来没有觉得原来粥是这么香的。 等到几口粥喝完,肚子里面有了些货以后,她尝试着微微张开眼睛。等到眼前的景物对焦成功以后,只见得面前出现了几张关切的脸。 “主子醒了!”其中一个宫女模样的高兴地喊道。 “不要声张!”只听见有人在车外低声说道——就是刚才那个太监的声音。 眼前的几个宫女似乎是一惊,马上噤声,其中一个想起什么来,赶紧把大车帘子放下来——哦,这会儿她才看清,原来自己正躺在一辆大车上,怪不得一路上颠得那么厉害呢。 “主子……主子你总算醒了……”其中一个宫女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 “嗯……”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来感谢这些人的关切。 “先让主子歇着,三妹,你悄悄去请四姐过来商量一下。”抱着自己的人发话了——这是个年长些的宫女。 “四姐”?哦,就是把老佛爷派来的崔公公打发走的那位吧?看来她在这些人里边还算比较有威信的,以后有什么估计都得请教她了…… 大车重新赶路。过了没多久,只看见大车的帘子一掀开,上来一个年长的宫女,车上原来的几个宫女都给她请安叫“四姐”。 “都免了罢,”四姐摆摆手,“眼下是先把主子伺候好。主子醒来的事情不要声张,待咱们到了地方再作打算……‘吓一跳’!” 啥?谁吓一跳了?她听得有点懵逼。 外面钻进来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人头——作清宫戏里面的太监打扮。 “四姐请吩咐。”那个太监一开口,她就认得这声音是刚才在外面讲话的太监。 “‘吓一跳’,你以前不是在老佛爷那儿听差么?找个相熟的,探探老佛爷现在口风。倘若老佛爷口风松动了,就找机会禀告一下。”四姐说道。 啥?莫非这位就叫“吓一跳”?怎么叫这么个鬼名字? “晓得了。”“吓一跳”点点头,把头收回,然后就听得脚步声远去。 “四姐,‘吓一跳’他以前不是老佛爷跟前的么,靠得住吗?”刚才抱住自己的年长宫女低声问道。 “不妨,他这人还算正派,应该是信得过的。”四姐说道,“总不能珍主子不在了,瑾主子也一直这么待着。总之这时候,咱们大家都要仔细,要对得起珍主子的在天之灵。” 说完这句话,四姐对着她——也就是他们说的“瑾主子”——请了个安,退出去了。 然后就是一路无语,她感觉气氛似乎有点压抑。 不过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沉住气啊!仲惠乔!” 第三十八章 往事 其二 她万万没想到,那天第一次见到了“他”。 依旧是在大车上颠簸,仲慧乔在浑浑噩噩中过了不知多少天。一开始她还是躺着的,但躺到腰酸背痛。后来决定还是盘腿坐起来。不过当“她”身边一个小宫女送食物来看见她这个样子似乎吓了一大跳之后,她感觉是不是自己这个动作实在不太雅观跟宫里的妃子娘娘身份不符,只好又换了个相对不那么舒服的侧坐姿势了。 不过,“当主子”也有当主子的“好处”,就是她觉得“言多必失”尽量要沉默寡言之后,身边的人没有过问。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奴才本分”罢? 于是她也难得清闲,正好用来思考下自己下一步的打算(而实际上她脑海里想的大多数时候都只不过是想些例如今天吃什么啊会不会又是粥啊好烦啊之类的……)。 忽然大车外面一阵骚动,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手忙脚乱地跑动。她正考虑要不要把帘子掀开看一看而这样做会不会“有失身份”的时候,帘子被人掀开了——是那个年长宫女,略带惊惶地说道:“主子,皇上驾到!” 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呢,已经被那个年长宫女一把扶起,几乎是拖着下了车,又被扯着伏下身子,然后就顺势跪下了。 窝囊,她觉得很窝囊。 在现代的时候,她倒是被人跪过几次。那是同系里面的几个男生送花给自己的时候,不过都是单膝跪地的。——那时候她是很礼貌地拒绝了。 这算怎么回事呢?仲慧乔心里苦笑。人家说的是“现世报”,而自己这分明是“隔世报”来着? 现在她无比觉得,宣导“人人平等”的重要性,要是自己能回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从远及近。 “皇上吉祥!!!”身边跪着的宫女太监大声高呼,搞得她也只好装模作样地动动嘴(实际上是低声骂了那个劳什子皇帝一句)。 她眼前出现一双明黄色的暖靴,停住了。 “起来吧。”一副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于是仲慧乔又被扶着起了来,而其他人则继续跪着——看来这句话是专门跟她说的——她也没敢抬头,只用眼神的余光偷偷瞄了一下面前的这位至尊陛下。 眼前站定的这个人,穿着明黄色袍子,身材瘦削,虽然不至于弱不禁风吧,但总让人感觉身体不是很好。 良久,她感到这位陛下似乎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好生照看主子……朕……朕日后再来。” 周围的人应了。然后皇帝转身,略微一顿,就快步走了。 仲慧乔在现代没少听这位皇帝跟他那个爱人之间的八卦,现在见到“真人”,感觉这位陛下,应该也真是个重感情之人…… 此后,她回到大车上,一路无语。百无聊赖之下,她只好稍微将车窗上的帘子打开,看窗外的景色打发时间。 大车行进在一列队伍中间,前后有士兵。她发现这些士兵并非都是像自己看过的那些“清宫戏”那样用佩刀红缨枪,反而相当一部分都是背着步枪的。不过那些兵背枪的姿势横七竖八,目光无神,大多都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骑在马上同样两目无神的军官们也似乎没有心思去约束部下,整支队伍好像是“逃难队伍”一样。——其实这样说也没错,这也的确是支逃难的队伍,只不过他们自己自欺欺人地美其名曰“西狩”罢了。 一路上,田野荒芜,看不到多少人家——基本上是乌鸦等鸟儿们的天下。野狗估计也有,不过这么一大群人,野狗怎么说应该也不敢来骚扰。 这天,路两旁的房子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明显也比之前在田野上看到的上档次了不少。渐渐地,看到两旁的商店鳞次栉比,显得颇为繁华,与之前所见不可同日而语。再往前,就看见一座高大的城楼,而队伍正在入城。路两旁没有看见多少行人,应该是被地方官提前“清场”了。 “禀告主子,已到了太原城。”这时,一直负责赶车的太监“吓一跳”转头过来说道。 仲慧乔轻轻点了下头,“吓一跳”就一躬身转身继续赶车。 太原城啊……这是“西狩”的中转站了,她知道。 她一行人,安顿在一个僻静小院子里。她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就是每天就这么吃吃睡睡的不知道跟猪有啥区别……当然,终于有张安稳的床是此刻最重要也最令人欣慰的吧!唯一的不足,是每天只能对着同一片天空,看不到车外的世界。 “要不趁机和身边的人聊聊搞好关系吧!”她想。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似乎有点难度。身边的几个人——包括三个宫女一个太监——平日里总那么谨小慎微的,自己不说话她们是根本不会主动搭话。所以,只好自己去——没话找话。 “妞姐。”她开口叫道。这是她听其他人称呼那个年长宫女的名字,试试这样称呼,估计不怎么会错,也能拉近关系。 叫做“妞姐”的宫女进门,躬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要不要这么拘谨啊……老实说她非常不习惯这些调调,不过也只得耐着性子来。 “今天天……呃……今日是几月几日了?”她本来想说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出口感觉很傻,于是临时改口。 “回主子,今天是庚子年八月廿七了,还有三天即是‘秋分’。”妞姐非常准确地报出了时间,这让仲慧乔有点意外。 “哦……”她本来想从日子上展开话题,结果这会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妞姐也不问话,就那么躬着身子。 “那个……‘吓一跳’在吗?”她忽然想起一个话题来。 “回主子,夏一跳到尚膳坊去了。”妞姐回答道。 尚膳坊?这山西城还有尚膳坊?老实说她真服了这帮子皇族,逃难到地方了还不忘摆谱…… “嗯……你知道他为何叫‘吓一跳’这个名字吗?”她问道。这确实是她觉得很好奇的一件事情。 “回主子,这是老佛爷当年赐给他的名字。” 啥?原来这还有老佛爷的事儿? 直到听了妞姐的描述后,她终于恍然大悟。 当年“夏一跳”(对,他叫“夏一跳”而不是“吓一跳”)头一次在慈禧那当差,慈禧回宫的时候他把帘子拨开,结果老太太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高大太监,帘子一开吓了一跳。当知道他姓夏以后,半调侃地说了句“你啊,以后就叫‘夏一跳’好了!”于是,夏太监从此就得了个“御赐”的名字“夏一跳”,他的本名反而已经无人记得。 仲慧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慈禧老太太看来也不是电视剧里整天板着脸好像人人欠她几千两银子的样子嘛…… 就在她跟妞姐开始聊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叫。 “皇上驾到!” 第三十九章 往事 其三 仲慧乔此刻感到好生尴尬。 不过幸好她是跪着的,看不到面前的“皇上”脸色,而“皇上”自然也看不到她脸色。 她这时候多么希望妞姐在自己旁边,但皇帝“金口”已开,让其他人全部退下,此刻房间里只剩她和皇帝两人。 尽管在心里已经把这个王八蛋皇帝骂了一千遍啊一千遍,可她不敢表露出来。比起这个来,她更担心的是,这位陛下到访所为何事?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瑾妃娘娘”,皇帝名正言顺的老婆……呃……之一,皇上要做些什么可是无可厚非甚至普天同庆得很的啊…… 她心里有头小鹿在乱撞,这位皇上难道是诗兴大发来念诗给我听?莫不是那个什么性大发…… “阿瑾,起来吧。”终于皇上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阿瑾”?这哪位?她完全懵逼了。可……房间里除了皇帝只有自己啊!难道皇帝叫的是自己?“瑾妃”的名字有那么土吗?难道皇帝的妃子不应该是什么“璎珞”啊,“明玉”之类的么? 她傻愣愣地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位至尊陛下。 大概对面的这位对她的反应也很是意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朕……朕就是来问问,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此时的她,才有机会真正观察到这位皇上的相貌。眼前这位皇上——也就是光绪皇帝——倒也是眉清目秀,只不过脸色发黄,眉头紧锁。 “回皇上,臣妾身体已无大碍。”她躬身回答道——这句话是她学着以前看的清宫戏说的。 皇帝眉头略微一皱,说道:“你这是何故?是还在念着阿珍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吗?” 吔?这皇帝怎么这么大反应?仲慧乔被吓了一跳。“阿珍”……不用说了,这是珍妃的名字…… “臣妾不敢!”她连忙躬身回答,不再敢看皇帝。 过了一阵,光绪叹了一口气,说道:“阿珍她……我……你就不要再多想了。” 她依旧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谁知道这位皇帝陛下会不会发起疯来说一句“要不你就去追随阿珍吧”…… 大概也是觉得现场气氛太紧张,皇帝自己换了个话题:“这地方你住得还惯么?” “挺好的,谢皇上。”她答道,老实说保持躬身的姿势十分累人,真不知道那些宫女太监怎么做到的…… “你还是不肯好好跟我说话么?”皇帝道。 她心里一惊!敢情是以前的瑾妃说话的语气不是这样的,果然清宫戏是会害死人的啊……她之前还对自己说要少说话免得露出破绽,结果没想到见到活蹦乱跳的皇帝就傻愣愣地开口了…… 就在仲慧乔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感觉有只手伸过来,将她扶起——不用想都知道,这是皇上——不过皇上没有像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一把把她搂在怀内什么的,而是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仲慧乔这时有点受宠若惊,如果回去以后说自己亲眼见过皇上,皇上还亲自扶过自己,估计那些个清宫戏导演们要集体撞墙…… “以后就不必拘谨了……咱们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吧。”皇帝说道。 关键是我不知道你们从前怎么说话啊!她心里叫苦不已。 “阿珍她已经不在了,你自个要照顾好自个身子。过几天闲下来了,我跟你去给老佛爷请安磕头。”皇帝接着说。 请安?还要磕头?我的天啊!这穿越前我可没学过“宫廷礼仪”课程啊!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说了句:“是。” 皇帝又摇头叹了口气,起身推门出去了。仲慧乔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 此后几天,她都在平静中吃吃睡睡渡过了。她希望皇帝跟太后不要记起自己才好,要不这又请安又磕头的折磨死人哪!况且自己根本不懂,到时候穿帮了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惜事与愿违,几天后,忽然有个太监过来“宣旨”,让她去觐见“老佛爷”。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然后装成身子还没好的样子,叫妞姐扶着过去。她打定主意,一见到慈禧太后就跪着一言不发,哪怕是洋人打进来了她都不管了就是了。 在宣旨太监带领下,她来到一间很大的殿堂前。在那个太监捏着嗓子大声喊“瑾妃觐见老佛爷!”之后,她终于见到了那位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太后——慈禧。 “阿瑾,近来身子还好罢!”那个传说中的老太太开口问道。 “回老佛爷,托老佛爷的福,奴婢身子已没什么大碍。”她用自己觉得尽可能谦卑的语气说道。——当然,这又是从现代的那些清宫戏里学来的。 “哦?怎么着?阿瑾你讲话的语气不像从前啦?”太后说道。 见鬼了!这清宫里说话的方式不是这样的嘛??她顿时头痛不已。不过话已出口,还怎么能够兜回来?鬼知道这瑾妃原来怎么讲话的?? 就在仲慧乔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帮她打圆场了。 “经过这么一阵子,阿瑾说话懂分寸了。皇爸爸,现在是咱大清存亡之秋,正是上下齐心的时候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慈禧太后旁边的皇上——光绪皇帝。 “不错,难得这宫里能够齐心,这样咱们才能安心对付洋人哪!”老太太说道。 我的天!这宫里的人说话真够累的!她心里吐槽道。不过总算是过了关。 “阿瑾哪!以前阿珍可没你那么懂分寸。以后你可是要跟阿裕一起辅助好皇上!”老太太说完这句话,拿起个杯子。 她趴在地上,正等候发落呢。只听到上面的皇上说:“阿瑾,还不赶快谢过老佛爷的恩典!” 啊?什么鬼?她又懵了。不过总算楞了一下以后,她终于想起来“磕头”说了句“谢老佛爷恩典!” “行啦!下去吧!”老太太总算说了句让她开心的话。 在妞姐掺扶下——这时候的她真的腿软需要人扶——她终于回到住处。 摸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仲慧乔对自己说:“明天开始,一定要想办法摸熟这宫里的规矩了!” 第四十章 往事 其四 她自从见过“太后”以后,一回去就开始忙起来了。 倒不是那位老太太给她什么事情作,而是她自己觉得要赶快熟习这皇宫里的规矩——虽然吧,现在这里所谓的“行宫”只不过是几间破房子,连所有的妃嫔身上穿的,都还是平民的衣服而已。 但世事偏偏难料,就在她不停旁敲侧击问出宫中各种细节的时候,没过几天,一行人又开始上路了。她想起,这回他们应该是向着西安而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心想。 于是,她又重新登上了那辆破败的驴车,跟着队伍出发了。她似乎远远看见老太太也上了辆怎么也称不上“豪华”的车子,但没有见着皇帝。不过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些天,虽然在这里住的地方并不怎么样,但这里起码能吃上面条,总比来的路上天天喝粥好得多了,所以她对这里反而有些好感。然而她感觉到,那些当地官员送别自己这群人的时候,是真心高兴的,有几个下人还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只能苦笑了。 这趟旅程她反而没有多大心思看窗外风景——反正看来看去都是一片破败,这个老帝国日薄西山得连三岁小孩都估计看得出——于是她干脆一心向妞姐请教宫内事情,一般的借口是“以前自己怎么做以后应该怎么作”。虽然这借口她自己听起来都有些牵强,但妞姐只是有问必答,没有多加过问。 这一趟的旅程比之前的要长,走了十来天,她感觉除了例行公事找身边几个人说说话,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了。再这样下去,她估计还没到了西安,自己都会疯掉的。 显然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个。 “妞姐,这走来走去的到底何时是个头啊!”那个叫“三妹”的年轻宫女终于忍不住说道。 “咱们做奴才的,只要侍奉好主子就可以了,不该问的甭问。”另外一个稍年长的宫女说道——对了她叫做“来喜”。 “行啦,咱们就安心走着得了,起码命还在。”妞姐说道。 “现在咱们应该在往西安城去,估计没多远了。”仲慧乔——也就是瑾妃——说道。这是她根据自己学过的地理知识分析的,顺便安抚一下“手下”的人,拉近点关系。 “主子……你……是从何得知?”来喜似乎感到很奇怪。 糟了!她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一行人,估计没多少人知道要往哪里走。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恐怕身边的人都要疑心自己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嗯……这看太阳的角度,咱们不正是往西去么。这西边也没多少地方好去啊。”她绞尽脑汁给自己想了个理由。 来喜和三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而妞姐始终还是保持着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仲慧乔感到自己以后真不能乱讲话了,一出口就出乱子…… 就在这当口,她没想到又来了个闲的快出病来的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至尊陛下。 “皇上驾到!”一副尖锐的嗓音高声叫道。 她和几个人忙从大车上下来“接驾”。说起来经过这么些天,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跪习惯”了,好像已经没有了多少之前的“不适应”,她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位尊敬的皇上此刻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模样的人。好些天不见,这位陛下好像精神气色都好了不少的样子。 “免礼了!……阿瑾,这几天身子还好吧。”皇帝似乎是顺口问道。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无大碍。”她站起来,尽可能用学过的文雅词汇回答道。经过这么多天的思考(胡思乱想),她决定不再去纠结“瑾妃”以前是怎么说话的了,既然皇上都亲口对“太后”说这是懂事的表现,干脆以后自己就这样说话好了。 皇上摇了摇头,微微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还是马上说道:“如此甚好。阿瑾,咱们就要到西安城了。” 皇帝此话一出口,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连旁边大车上的人也面露惊疑之色。只有她——瑾妃——身边的人因为刚刚已经从她这里得知目的地,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神情。 皇帝大概也是没想到此节,感到自己失言了。不过身边一个帮着说话的都没有,不知如何是好。 “谢皇上。臣妾曾听说此地有华清宫,颇有大唐遗风。”她决定引开话题,给皇帝打个圆场。 “哦?阿瑾你也听说过?”皇帝奇道。 耶?难道以前的“我”,就是这么不学无术的吗?她头痛起来——果然自己还不如不开口…… “此方前去不远即是华清宫了,我禀告老佛爷,先在那儿停一段。”皇帝连忙顺口说道。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过了不多久,一行人到达了一处宫殿群。 她认得,这是华清宫。现代的时候,她曾经在大学阶段和室友来过,当时大家还对那尊丰腴的“贵妃出浴”雕像好一阵吐槽。这群历史系的女生七嘴八舌地说唐代的女性可比雕像丰满多了,顺道还恶评了唐代的男人的恶趣味一阵子。 那时的华清宫,周边早已经是车水马龙;但此刻的华清宫,四周还是荒山野岭的样子。那座现代雕像当然是还没有了,但那个水池已在,只不过长了好些杂草而已。 不过她也没有多大反感,因为很明显看出这里刚刚刷过油漆。很多地方的油漆似乎都还没干,油漆的味道还浓得很。可以看出此地的地方官在得知皇上太后要来之后,很是用心地修葺过一番的。那些杂草估计是还没来得及拔了罢了。估计皇帝自己也没意识到,这随口一句话要来这里“停一段”,就会搞得这么劳师动众。 她记得历史上这一群人来到西安以后,很是搞得鸡飞狗跳。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太张扬能够多少缓解一下吧…… “妞姐。”到了自己的房间以后,她觉得终于可以做一件事了——这件事情一直想做但总是没机会。 “主子有何吩咐。”妞姐躬身道。 “你……能不能去帮我找面镜子?”她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了。 第四十一章 往事 其五 她捂着脸,不敢再去看镜子,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感到的是深深的绝望、悲哀、无奈、彷徨……总之是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用上就是了。 镜子里的这个人,真的就是自己——瑾妃吗?? 那张圆嘟嘟的面孔,和那怎么也算不上漂亮甚至也不算顺眼的相貌……现在她总算明白光绪皇帝是为什么不喜欢瑾妃了…… 虽然瑾妃的年代已经有拍照技术,不过流传下来的瑾妃照片大都是老年时期的。——至少仲慧乔并没有见过确切的瑾妃年轻时的照片。 虽然她也知道历史上的瑾妃并不以相貌出众着称,但一开始她还幻想现在的自己(瑾妃)还只有二十多岁,说不定年轻的相貌还看得过去。哪怕是这些天看到过“自己”臃肿的身体,她也安慰自己说这只不过是“微胖”,应该还不算太糟糕。但现实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现在无比痛恨那面镜子——虽然她其实也知道镜子是“无辜”的——但她还是很有摔镜子的冲动。 原来那天皇上扶起自己已经相当不容易(就他那身子骨没累坏已经算不错),怎么还能想象那位至尊陛下在扶起自己后还要搂自己呢?他没有当场拂袖而去算他脾气好了…… 仲慧乔感到很无奈,穿越前的自己,怎么算也是“系花”,在大学里追求者甚众;谁知道这穿越过来了成了现在这样一幅模样……她现在无比后悔参加了这个“穿越计划”,如果能够重新选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被那些个清宫剧给忽悠了……当然,如果可以,她很想把拍清宫剧的那些导演揪出来打一顿再说…… 就在她自怨自艾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她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皇上驾到!” “阿瑾,怎么了?”刚进门的皇上也注意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被自己丑到了!仲慧乔心里很没好气地说。 “臣妾身体略有不适,谢皇上关怀。”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哦?朕还想来邀你逛逛这华清宫来着。”皇上似乎有点失望。 她想想这位也挺可怜的,珍妃死了以后,他一个能说上话的都没有。况且这还是皇帝呢,他让你陪也不好拒绝吧。 “臣妾身体已无大碍,可陪伴皇上走走。”她说道。 “如此甚好。”皇上的心情好起来了。 于是,身后拖着一大群宫女太监(主要是太监),她就跟着皇上开始逛园子来。 也许是本来就住在皇宫里的,这个“华清宫”也只不过是个老旧的“文物级”宫殿,逛了没几下那位陛下就有点兴味索然起来。 她也感到这样气氛很闷,于是开口说道:“皇上,此处有当年唐明皇与杨贵妃沐浴的……汤池,何不去看看?” 皇帝勉强一笑,说道:“你知道在何处么?” 她心里一动,忙说道:“臣妾只是在书上偶尔读到而已,并不知道在何处。”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招招手,身后一个太监上前。 “去找个人来领路吧。”皇上说。 过不多时,太监领着一个穿着土布衣服的老头过来了。他一见皇帝,马上跪在地上如捣蒜般磕起头来。 她看见这人年纪挺大的,但还要这么折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惜现在是清朝,对这里的人来说这恐怕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免了。”皇帝招招手,“你给咱们领个路,去看看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池子吧。” 老头应了一声,爬起来就躬身在前头带领。没多久,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华清宫外头。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堆荒草,散布着凌乱的木头,荒草中隐约有个大坑。 “回皇上,这儿就是唐明皇的池子了。”老头指着那深坑说道。 皇帝的脸色有点难看,她也感到有点意外。在现代的时候,这里上面应该有个宫殿的。看来是这时代这里无人照看,成了这么破败的样子。不过既然是自己提出了,总得说点什么…… 她脑海里不知为何就出现了《山坡羊·潼关怀古》,顺口念出来了。 没想到皇帝顺口接了下去,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兴亡兴亡,这祖宗的家业总不能在咱们手里亡了罢!” 她一惊,皇帝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她转头一看,说话的居然是“老佛爷”慈禧太后! 瞬间那些宫女太监都忙不迭地下跪了,她连忙也跟着跪下。这时候她可不想被老太太盯上。 “皇爸爸,您也来了。”皇上恭敬地说道。 “是啊!”老太太在一个太监的搀扶下慢慢上前,看着那个大坑说道,“当年唐明皇也算个人才,可惜就是败在了女子的手上了。” 这句话的指桑骂槐,是个人都听得出。 你不也是女人嘛!你的败家程度厉害到都上了课本了好不好!仲慧乔在心里骂道。 “皇爸爸教训得是。”皇帝躬身道。 “行啦行啦!”老太太摆摆手,指着那大坑笑道,“原来就这么个东西啊,本来听说过,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想试试这当年的池子呢,哪成想是这样子啊!不试也罢!” “老佛爷圣体安康,此处不宜多留。”扶着老太太的太监说道。 “是啊!”老太太抬头看看天说,“也差不多到了用膳的时候了。大家都散了罢!” 就在她以为老太太终于要走了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却转身面向自己,说道:“杨贵妃体态丰盈,乃唐代男子所爱。” 我去!仲慧乔心里脏话都骂出来了。这老太太这是哪壶不开提那壶啊!不说这事儿你能憋死啊! “老佛爷见笑了。”她终于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多事之秋,前车之鉴啊!”老太太最后抛下这句话走了。 皇帝呆立在当地,一言不发。其他人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把我比作杨贵妃了?这老太太也太抬举我了吧!仲慧乔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四十二章 往事 其六 就在仲慧乔以为她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劫的时候,她发现有个更大的麻烦等着自己。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赫然发现还有人在等着她--准确来说是个女人。 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知道了眼前此人的身份。——身边的妞姐一看见她,马上下跪叫道“参见皇后娘娘!” 不用多言,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在历史上存在感超弱的裕隆皇后,也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 看见这位尊敬的皇后娘娘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她就知道这回她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了。 然而她并不怕——这种没有多少脑子又嫉妒的女人,是最好对付不过的了。历史上所有描写到她的文字,都表明了这点。 不过她还没有蠢到公然与这位很有背景的娘娘对抗,不是很情愿地跪下了。但此时的她,早已知道在这皇宫里,明哲保身是活得舒服一些的最好办法。下跪屈辱什么的都不算个事儿。 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来回踱着方步,也不说话。仲慧乔在心里不知道问候了这位的祖宗上溯十八代多少遍…… “哎哟!我的阿瑾啊!这才几天没见,咋的好像瘦了啊!”这位终于开口了。 我去!一开口就挑事儿来了!她心里骂道。 可以看出,因为地球人都知道的“历史”原因,这位跟珍妃和瑾妃很是不对付。现在珍妃死了,这位不过来找茬才是奇怪的事情呢!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就算那位皇上再不喜欢这位,“皇后娘娘”始终是皇上名正言顺的原配夫人,更何况她背后还有那位“老佛爷”,公然对抗对自己完全没有好处。 她知道,面前这位最大的特点或者说缺点,就是“脑子不好使”。 “托娘娘的福,阿瑾感激不尽。”她故作恭谨地说道。 裕隆皇后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恭敬。半晌,她才冷哼一声说道:“你不用惺惺作态,你妹子‘殉国’了,我看你是不是也得伶俐些?” “娘娘教训得极是!咱们姐妹以往多有冒犯,以后还请娘娘多加提点。咱姐妹感激不尽!” 皇后似乎没想到她——瑾妃会这么快服软,好比出了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 “呵呵,你这‘月饼’还挺识相嘛!”这位好像觉得还没骂够,嘟嘟囔囔说道。 “月饼”?啥月饼?仲慧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时候她忽然感觉跪在身旁的妞姐偷偷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忽然想到,这“月饼”莫非是身上这位瑾妃的绰号?还挺贴切的真是……哈哈……哎不对,这不就是现在的“我”嘛!想什么呢我真是…… 也许看她沉默这么久,以为她终于被自己“气”到了,那位皇后娘娘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走了。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此后好多天,她都在这个华清宫内无所事事。她觉得自己难得清闲,得好好睡上一觉了。她也觉得是不是找些什么事情作,否则难免闲出病来。不过还没等她想好呢,就接到“懿旨”,说又要“移驾”了。 这回是搬到那个西安的官衙。 虽说是“官衙”,从名字上比起“华清宫”来说气势是差远了。但住进去以后,她觉得这个“移驾”的决定是颇有见地的。起码从饮食上来说,这里提供的食物是精致多了。 她非常疑心这次皇帝太后逃出来是带了御厨的,只不过“逃难”路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直到此刻御厨才真正把手艺发挥出来。 不过她一开始觉得,“自己”都胖成这样子了,是不是要开始“节食”试试。说不定减肥成功了自己的样子会大为改观呢!她告诫自己,就算是饿死,也不要吃太多。 可惜在美食前面,最后她就只剩一句“真香”了。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说:“哎这个好像很好吃哎要不还是吃一口吧”。直到她看到自己愈加粗壮的四肢以后,她终于决定投降放弃治疗。胖点就胖点吧! 这天送来的是一盘她也叫不上名字的菜,她尝了一口决定不再追究名字了——美食当前,赶紧祭五脏庙才是正事儿呢! 就在她把一大块食物送进嘴的当口,房门忽然“啪”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她刚想抱怨谁进来也不敲个门,却发现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皇帝陛下。 此刻的她,口里正塞满了食物,傻愣愣地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航(皇)……航(皇)上您怎么来了……” 她留意到这位皇上好像刚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但看见她以后转而露出一副愕然的神态。 这……该死的……我这幅尊荣怎么能让皇上看见!仲慧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是在是不雅观的很,难怪皇帝要愕然。不过她现在不知道做什么好,口里的食物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皇帝,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跪在皇帝跟前的那个太监不断磕头说自己“该死”,没有照看好皇上云云。不过在她看来,刚才他急匆匆晚了一部跑进来,估计是这位任性的皇上自己走得太快,他身边的太监跟不上导致进来之前没有人通报一声。——这也难怪,毕竟这里不是北京皇宫,太监不熟悉路,没跟上皇帝也是情有可原。 反而那位至尊陛下好像此刻心情不错,说了句“免了”就把太监打发出去了,而她身边的宫女们没有传召就更不敢进来。——这些天在吃东西的时候,她都有意把宫女打发出去,给自己营造一个放松享受美食的环境。——但她怎么会想到居然这也会出幺蛾子,她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瑾哪!这吃的啥吃的这么香啊?”皇帝一脸似笑非笑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此刻,她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从一开始自己就憧憬的总裁身边的小美女的人设,此刻崩塌得一塌糊涂了。 反而是这位皇帝陛下,刚开始的时候气冲冲地冲进来,又所为何故呢? 【不是更新】写在金庸大师逝世之夜 晚上带大儿子去医院喷喉,回到家一进门老婆就告诉我一个震惊的消息:“金庸走了。” 那一刻,心里似乎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一边带儿子女儿刷牙,一边哼起来《两忘烟水里》。剧中的人物如流水般从脑海中穿过,最终定格在一位面带微笑的老者脸上。——就是他,陪伴着我的青春的金庸。 跟老婆聊了很多,或许男孩子会对武侠更为向往的缘故,老婆很惊讶于我告诉她,金庸的小说我反复看过几十次。聊着聊着,于是决定爬起来,留下了这段文字。 小时候,“电视餸饭”的年代里,广东台重播的港台武侠剧成为了家里每晚的必备节目。以至于住对面楼的同学笑称,每晚就看到你们家电视放《射雕英雄传》了。在那个懵懂的年代,加上“中二”的思维,总会幻想自己是个仗剑天涯的大侠,寻找到自己命中的那个伴侣…… 可以说,成就金庸小说的经典,早年不断翻拍的香港武侠剧功不可没。大多数的人,都是先看武侠剧,被情节吸引后再看小说,然后在同好之间争论武侠剧与原着的异同。那个时代的武侠剧,黄日华的郭靖(与虚竹)、翁美玲的黄蓉、梁朝伟的张无忌(还有韦小宝)、梁家仁的乔峰、汤镇业的段誉、刘德华的杨过、李若彤的小龙女、吕颂贤的令狐冲,甚至是配角如秦沛的铁木真、曾江的黄药师、杨泽霖的欧阳锋、刘丹的洪七公、苗侨伟的杨康……一个个经典角色在这里诞生,伴随着我们的青春。 或许每一个我们,都可以在金庸武侠的世界中,找到一个幻想中的自己。武侠世界中的大侠也许并不完美,但总有自己坚持的原则,那怕刀剑加身亦无怨无悔。大侠可以快意恩仇,但家国永在心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有人说,凡有华人之地,必有金庸书迷。诚然。 金庸先生之小说的魅力,在于人物的刻画,乃至从剧情暗喻的现实。曾有人回忆,邓小平***生前曾问,你可知海峡两岸领导人都喜欢读的书为何?来人以为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笑称,非也,乃金庸小说。概因小说中有真性情,亦有至理也。 先生作品,经得起推敲,情节与历史若合符节。甚至有位80后“海龟”新垣平,模仿西方笔法,成书《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考察了金庸小说的断代脉络,不得不说是金庸小说的“骨灰级研究者”了。 金庸先生作品,精彩在于环环相扣,情节引人入胜,非一口气读尽难罢休也。可以这样说,先生是我文学上的偶像。当然,先生的一些负面的事,也不必隐瞒。我佩服先生的学识和思维,梦想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他那样的大文豪。 本来有消息,今年香港准备12月6日发行金庸武侠小说题材的邮票,可惜邮票未现,先生已逝。先生的那个江湖,已经再没有了金庸大侠。 旁人曾问先生,“人生应如何度过?”先生答道:“大闹一场,悄然离去。”先生的作品,影响力之大,影响范围之广,已非“大闹”可形容;至于“悄然离去”,恐怕先生也未能如愿,今夜,人民日报、新华社、新华网、央视新闻、央视网、光明日报、参考消息、共青团中央等一系列官媒公众号罕见地同时“刷屏”悼念。先生之名,亦可知之。 金庸大侠仙去,世间尚可有武侠乎? 走好!先生! …… 万水千山纵横 岂惧风急雨翻 豪气吞吐风雷 饮下霜杯雪盏 独闯高峰远滩 人生几多个关 却笑他世人 妄要将汉胡路来限 曾想痴爱相伴 一路相依往返 谁知心醉朱颜 消逝烟雨间 凭谁忆 意无限 别万山 不再返 万水千山纵横 岂惧风急雨翻 豪气吞吐风雷 饮下霜杯雪盏 独闯高峰远滩 人生几多个关 却笑他世人 妄要将汉胡路来限 曾想痴爱相伴 一路相依往返 谁知心醉朱颜 消逝烟雨间 凭谁忆 意无限 别万山 不再返 万水千山纵横 独闯高峰远滩 万水千山纵横 独闯高峰远滩 第四十三章 往事 其七 美食当前,可她再也没有了吃的心情——尤其当你面前还坐着个皇帝的时候…… “啊瑾啊,你怎么不吃啦?”好死不死面前这个该死的皇帝还不断地问道,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 对此她无可奈何——难道你还要给皇上脸色看不成? 现在她无比怀念现代——那时候还是少女的自己,跟室友们外出大快朵颐的时候,旁人顶多就是微笑而已。第一是人们对俊男美女总有那么点容忍,第二在现代也没那么多“三从四德”的规矩。 “回皇上,臣妾已吃……吃过了。”她好不容易把“吃饱了”这三个听起来就丢脸的字生生刹住。 “好吧,那咱也尝尝。” 出乎她意料,那位至尊陛下居然毫无嫌弃地把刚才她“尝”的食物放进嘴里面…… “确实不错,”皇帝一边大嚼一边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在她看来,这位陛下此刻似乎更令人亲近些。 “皇上,方才是何事令您大发雷霆?”为了改变略显尴尬的气氛,她问道。 “我与老佛爷辩解,此次洋人乱华,皆因百官纵容乱民而起。此时应电各省督抚带兵入京与洋人对阵令其顾忌,再严查此事祸首安定民心方是上策……可老佛爷竟然认为我是意气之言!依然要办那些无辜的官员!”皇帝重重地把食物丢回盘里恨恨地说道。 这回仲慧乔恨死自己了。刚才明明气氛挺和谐的来着,自己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嘛真是…… 不过这位陛下恐怕真正不太了解状况,她心里想道。历史有记载,此刻的“封疆大吏”们各怀心事都在观望,就算老太太亲自上门去请都未必请的动。何况“义和团”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中间又夹杂了太多人的算计,哪是一时三刻能够解决的啊! “皇上无须如此动气,臣妾认为此时当务之急,是解京城之围。”老实说,她觉得老太太此时还是比这位皇帝有见地的,于是忍不住说道。她也不知道这样说皇帝会怎么看她,不过至少不要让皇帝自己把自己带进沟里去吧! “连你也如此说!”皇帝似乎没想到连她都不附和自己的想法。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多事了,早知道一直说“嗯嗯……皇上说得对”可省事儿多了…… “不过如果阿珍还在,她也许也会这样说吧……”出乎意料地,皇帝没表达太多的不满,反而是有点落寞地说道。 嗯,如果把光绪跟珍妃的事看成“霸道总裁与爱妻的悲惨故事”的话,也挺令人感叹的,她无来由地想道。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接皇帝的话的时候,他忽然说:“阿瑾你这里人手不怎么够啊,明儿朕派个贴身的小监来这边听差吧!” 吔?这皇帝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了? “臣妾……臣妾身边已有夏一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 “他啊!他本是老佛爷身边的人,怕多有不便。”皇帝道。 啊,原来是这个缘故吗…… …… “回娘娘,您输了。” 小太监垂手恭敬地说道——对了,这个小太监叫小春子。 老实说,第一次听到这小太监自报名字的时候,她正在喝水,一口水当场喷了出来——得亏及时反应用宽大的袖子掩住——然而那种失态在场的几个宫女太监都看到了。“小春子”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还以为自己吓着了“瑾妃娘娘”呢。 她也很难解释什么是电影,更不说要解释“星爷”了。只好改口问他的名字是谁给起的,才知道原来他入宫前的名字里有个“春”字,那位亲切的陛下就顺口叫他“小春子”了…… 不过除了这点小插曲,小春子在这里总算一切顺利。她原本还以为夏一跳会给点脸色他看,不过后来看到老夏跟什么人都处得不错,甚至还跟小春子聊上了敬事房的事情,她才放下心来。 慢慢接触了以后,仲慧乔发现小春子居然还是个围棋高手,听说在皇帝身边的时候他还经常陪皇帝下棋。他的棋力还属于超强那种——她都不记得自己输了几盘了……幸好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顶多是个入门级的而已——在现代的时候,仲慧乔的爷爷反而是个业余高手,生前教会了她下围棋,所以她在爷爷的熏陶下还下过一阵子;但爷爷去世以后她也逐渐凋淡了。 (她有时候想,皇帝把小春子送过来,是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棋力也太那个,面子上挂不住啦?) 不过难得此时找到除了大吃大喝以外的事情做,她觉得就这样练练围棋也不错。于是她每天就是叫小春子陪自己下棋。 这天,她正在“屡败屡战”呢,忽然又听到那句熟悉的叫唤:“皇上驾到!” “哦?阿瑾你也喜欢上围棋了?”皇帝看见桌面的棋盘,饶有兴致地说道。 仲慧乔心里一惊,想起这瑾妃以前恐怕是对围棋一窍不通的啊!不过这还能说得圆。 “回皇上,臣妾正在学着玩。”她躬身说道。 “来来来,咱们来下一局如何?”皇帝笑着说道,看来心情还不坏。 于是小春子躬身站在旁边,她跟面前的至尊陛下对起局来。 下着下着,她忽然感动起来。这些天在棋盘上都输得惨了,小太监让她四五子都能把她虐得体无完肤。眼前这位皇上的棋力……只能说是对自己的极大安慰啊! 皇帝的眉头渐渐锁了起来,手里举起一个棋子迟迟无法下决心落下。 “皇上,只是一局棋而已,无须顾虑太多。”她有点于心不忍,说道。 皇帝长叹一声,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罐中,喃喃地说道:“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果不其然啊……” “皇上,即便如宋徽宗,样样皆能也无可奈何啊。”她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蹦出这句话就说出来了。但话一出口,她万分懊悔自己的多嘴。 皇帝盯着她的脸看,搞得她好不自在,只好下地躬身垂目。 皇帝忽然“唰”得一声站起来,吓了她一大跳。 “你说得不错,即便万般不能,也要懂得如何为君!” 第四十四章 往事 其八 仲慧乔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几天。 那天皇上说完那句话以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她相当担心这位冲动的陛下会不会跟老太太来个“图穷匕见”什么的,历史就被改写得一塌糊涂了。 她背过《穿越者守则》,知道强行改变历史是穿越者的禁忌之一。严重情况下甚至会导致时空易位,影响着自己的时空存在。 万分无奈之下,她只好继续下棋打发时间。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她下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反而棋路变得莫测起来,甚至居然还赢了小春子一局——当然了,依然是在小春子让了五子的情况下。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发愁…… 幸而过了几天,一切都还像风平浪静。她想要是皇帝真把老太太那个了,这时候的“行宫”里还不得天下大乱啊,于是就渐渐放下心来。 天气渐渐凉了,房间里面也添上了暖炉,用的是细炭。 这些天她下棋下得渐渐也有些慵懒,于是想到何不找些书来看?她跟妞姐一说,不多时就有人送了一堆书过来。 她略微翻了一下,发现这些都是些什么《大学》、《中庸》之类的,还都是竖版书。虽然历史上明清时期小说发展得不错,可她也实在不敢开口要,恐怕提出要这些书跟自己“瑾妃”的身份不符,于是也只好耐着性子翻开这些书了。 翻了几天书,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脑子僵化不说,视力是铁定要直线下降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僵头僵脑的东西不看也罢…… 某天,她忽然心念一动,把妞姐叫了过来。 “娘娘有何吩咐?”妞姐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态。 “嗯……你能否去帮我找找‘王阳明’的书?”她小心地说道。 妞姐难得地稍微一愣,说道:“奴婢实在是书读的不多,能否请娘娘写个条子,咱去问问。” 仲慧乔苦笑。 其实在问出口之前,她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姑且一试罢! 等到妞姐送上毛笔的时候,她感觉更尴尬了。现代的时候,她倒是学过点毛笔书法,不过那都是在小学的时候上的兴趣班。这都一百多年没碰过了(现在离现代不正好一百多年嘛),鬼知道自己能写出什么来…… 她现在实在是骑虎难下,不过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就在她战战兢兢地在纸上写下了“王阳明”三个字后,妞姐忽然“哦”的一声。 “遭了!”她心里想到,“妞姐以前肯定是见过‘瑾妃’的字的,我这字恐怕不像啊!” 妞姐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失态,跪下说道:“娘娘的字大有进步,可喜可贺。” 什么鬼?难道这瑾妃本尊连自己的小学生水平都不如啊?她大为好奇。 不过她觉得现在不宜再深究下去,点点头把字条递给妞姐。妞姐起来接过,一躬身就出去了。此后好多天,似乎都没什么消息。她也没抱多大期望,于是继续百无聊赖地翻那些“经典”的竖版书,偶尔下几盘棋打发时间。 这天,妞姐忽然拿着一张字条进来——她认得就是她那天写的那张纸条。不用说,她心里都猜到找书的结果了。 “回娘娘,”妞姐恭恭敬敬地把字条放在桌面,语气里难得带着不安,“奴婢愚钝,到处问遍了都找不着娘娘要的书。” 她点点头,报以微笑道:“不妨,我也是一问而已。” “皇上驾到!” 她很奇怪皇帝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只好“接驾”。 待皇帝进来坐定,他忽然看到了桌面的字条。 “阿瑾你这些天在做甚呢?”皇帝问道。 “回皇上,臣妾只是在读些书而已。”她小心地挑选着字眼。 “就这些个书吧?”皇帝随手拿起一本《论语》翻看。不过在她看来,这位陛下也颇有点兴味索然。 “是的。” “还听说你这几天差人找什么书来着?”皇帝道。 啥?看来妞姐真的很用心地到处打听啊,连皇帝都知道了?…… 她还没回答呢,对面这位就拿起桌面的字条问道:“就是此人吗?”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皇帝的语气好像不怎么地啊,她明显感觉出来了。 “臣妾不才,正是此人。”她这些天已经变得“乖巧”了,忙跪下说道。 “此人啊,听说是前朝的一个什么儒生?”皇帝道,“怎么阿瑾你忽然感兴趣起来了?” 她心里在苦笑,看来这时代的人还真是闭塞啊。她决定把心里憋的一些话说出来。 “回皇上,臣妾斗胆问一句,不知皇上如何看待洋务之事?” 皇帝明显没料到她突然会这样问,明显地愣了一下,略一沉吟,恨恨地说道:“这些个奴才办事,花了这许多钱,搞了这么些枪炮,到头来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果然皇帝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她心里在叹息。 “枪炮是好的,只是人没用好,”她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眼。 “那些狗奴才!”皇帝又骂道,“光会领赏,听见炮响一个个跑得比兔子快!我看确实需要把他们抓出来砍头方可!” “皇上,据臣妾所知,”她接着说道,“将士并非不用命,只不过枪炮也需要长期花钱保养。再好的枪炮,没有保养,日子久了也会失灵啊。” “果真如此?”皇帝听到这一番见解似乎有点惊讶,问道,“阿瑾你又是如何得知?你从前可不怎么关心这些个事情的?” “很多事情,须得从下边的人那里才能听到。”她故意似是而非地说道。 皇帝没有接话,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前些年的黄海之战,不知皇上可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皇帝的脸似乎有点抽动,“堂堂水师,竟败于蛮番小邦,简直是我天朝之耻!” “舰队的将士们已然尽力,奈何敌人枪炮军舰比咱们更好……而敌人统帅,皇上可知是何人?”她问道。 “蕞尔番人,我如何知道?”皇帝被问得似乎有点不自在。 是时候了,她下定了决心。 “此番将名为东乡平八郎,”她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此人身上常带一印章,上书七字,乃‘一生伏首拜阳明’。” 第四十五章 往事 其九 面前的那位陛下捏着她写的那张纸条,久久地不说话。 仲慧乔估计他应该是正在消化——也是的,一瞬间要接受那么多自己以前从来不会想到的事情,谁都会懵逼吧! “朕……”终于他开口了,“朕的老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情……” 皇帝的老师?对了,就是那个清流的“翁同龢”啊!这家伙枉为人师,为了一己私利与洋务派针锋相对,处处下绊子,间接导致北洋舰队覆灭。在她看来,此人在历史中的地位可以说是祸国殃民都不为过…… “翁老师学问是好的,就是未必知道这个……”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用客气些的口吻。 “对……”皇帝低着头沉吟道,“一般人并不知道……” 她很担心这对他的打击会不会太过了,正准备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突然皇帝抬起头盯着她,说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皇帝此话一出口,仲慧乔全身似被电流突然通过似的汗毛凛凛! 她也想到过自己的身份万一被谁识别穿了之后要如何应对,但她万万没想到首先识破自己“穿越”身份的居然是皇帝! 良久,她才轻轻说道:“皇上,我是一个魂魄,从他世而来。” 这是她这段时间百无聊赖打发时间想出来的万一被这个年代的人识穿之后的说辞——用魂魄解释恐怕是唯一能让这里人理解的了。 没想到皇帝的反应非常大,他“腾”地站起,向门边退后几步。 她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怕这位皇上是想马上叫人把眼前这个妖言惑众的“疯婆子”拖出去那个啥了……这时候她很想知道如果现在被砍头会不会回到现代去…… “你……你……你是个老鬼???”皇帝单手扶着门用颤抖的声音说。 额……看来皇帝很怕鬼啊? “非也,”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从百年之后来。” “百年之后?莫非你是个‘穿世的魂魄‘?”良久皇帝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些了,但脸色愈加苍白。 “正是,臣妾是个‘穿世魂魄‘。”她正好顺着他的话给自己正正名。 “你……所为何来?”皇帝一转身坐回椅子上以手扶额喃喃道。 所为何来?……问题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啊……她心想。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回答,他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了,慢慢走向房门。 “你已不是阿瑾,”皇帝留下这么一句话,拉开房门出去了。 此刻,她仿佛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已经被抽走,一下坐倒在地,思绪万千。 …… 此后数天,她在强烈的纠结不安中度过。 然而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皇帝再也没来过,她也没敢打听。 又过了月余,忽然她感觉好像行宫里的气氛活络了起来。身边的几个宫女太监也开始有了点生气,忙前忙后。看见下人们在准备应节用品,她才意识到,新年就要到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这个时候,在现代的她总是跟着母亲一起布置……她想“家”了,那个远在百年之后的家。如果能够回去,真的很应该好好陪陪爸妈的。 她又想起,以她现在的身份,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是不是要去给老太太请个安什么的?好像自己这么些天都没主动去“觐见”过太后,是不是有那么点“怠慢”了啊?但是如果自己没事就跑过去,碰见老太太心情不爽岂不是倒了大霉?……想着想着她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暖炉里面的细炭发出红光,房间里暖洋洋地,她用手支着头靠在炕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到了眼前有团光,但看不真切。她想走近点,可越走那团光反而越来越远了。情急之下她想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身体似乎失去平衡。她一惊,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房间里。 “是个梦啊……好奇怪……”她自言自语道。 她揉着自己的头,想着去拿杯水喝,却发现炕桌上面多了样东西。 她定神一看,发现是一本书,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头,边角都磨损了。而书的封面,赫然写着《传习录》。 “《传习录》?”她揉揉头,“好像哪里听过?” 她随手拿起书,向右翻开,只见书的扉页上写着几个大字:“王阳明先生着”。 王阳明???这什么时候会多了本王阳明的书?? 一瞬间,她想到是不是穿越项目组想办法给自己送过来的。但当她看到第一页上有一行字迹很新的朱批小楷:“朕孤陋寡闻矣”,她知道送来的人是谁了。 皇帝居然能找到这本书啊!果然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但皇帝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想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被皇帝看见自己的睡相,无来由地脸上发烧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她想,自己是不是主动去“觐见”下皇帝比较好? “妞姐,”他喊道。 “娘娘有何吩咐?”妞姐进来躬身道。 “那……我想去给皇上请安。” 她的手被妞姐搀扶着,后面的来喜手捧着那本《传习录》亦步亦趋。老实说这副做派她非常不习惯,明明自己有手有脚,为嘛连本书都要别人捧着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妞姐有意挽着自己的手在引路。她想想也对,来这里这么久了她还没怎么出过门呢,不认得路很正常。不过她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该想办法锻炼下了,这都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再这样下去,这“月饼”的绰号可就是坐实了。 想到这个她忽然想起那位尊敬的隆裕皇后,这段日子不说太后,连她都居然没有再过来找茬,这实在也是稀奇。她忽然想,就算是她过来给自己不自在也好,跟她斗智斗勇也总比吃饱终日无所事事好啊…… “瑾妃求见皇上!”门口的太监捏着嗓子高声叫道。 她被妞姐拉着跪在地上,听着门“吱呀”地开了。她无来由地吞了一口口水。 自己在紧张什么呢? 第四十六章 往事 其十 …… 我吞了口口水,感觉此时口干舌燥。虽然我只是作为一个“聆听者”的角色,但仲慧乔(也就是眼前的“瑾妃”)是个极好的诉说者——在她娓娓道来中,我仿佛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讲到此处时,她也停顿了下来。我猜她正陷入了回忆,一开始觉得也不好打扰她。 “需要我倒杯茶吗?”我最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不碍事儿,”珠帘后面的她说道,“旁边桌上有茶,是‘碧螺春’,你要是渴了可以自个儿去倒……好些年没讲过这么多话了……” 听的帘子后有喝水的声音,我觉得也不用太拘谨了,于是从桌上拿过一个精致的瓷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待到这种神奇的液体滑入喉咙,我顿时觉得身心舒畅起来。要说这“皇家”的用度器物,还真是非同一般——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个华贵的杯子也未免显得太小器了些,总觉得喝起茶来不够痛快。 “那……你见到皇帝了吗?”我问道。 “见到了……也就那次见到皇上之后,发现他对咱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她继续起自己的回忆。 …… 仲慧乔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走进了皇帝此时的居所。 皇帝的房间——按说该称为“殿”——比起其他地方来这地方自然是大了许多,屋内陈设也极尽奢华;但在她看来,这品味甚至还比不上这皇朝的那位以“农家乐”审美风格被后世吐槽的皇帝。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的审美自信…… 吐槽归吐槽,但此刻她不知如何面对面前这位至尊陛下。幸好皇帝陛下至始至终都很识趣地负手背向而立,眼光似乎在盯着正中一个诺大的“寿”字出神。不过皇帝一直这么一言不发站着也不是回事儿,搞得进来的众人只得一直跪着。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没事找事了…… 良久,那位尊敬的陛下终于开口了:“罢了,阿瑾你且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众人退出以后,她静静地跪着,听候“发落”。 “你叫何名字?”皇帝转身一开口居然是这句话。 对了,因为皇帝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回皇上,臣妾是‘阿瑾’。”她平静地回答道。 “坐吧。”皇帝也没多问说道。 按说皇上“赐座”,应该受宠若惊才是。可她感觉自己怎么坐怎么别扭。她偷睛瞄了皇帝一下,发现他的脸虽然依然苍白,但脸色却微微有些红。 “你从他世而来,不知后人对咱有何评说?”皇帝居然抛出了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问题来。 “那个……尚不算太坏。”她很白痴地回答道。 皇帝似乎一愣,然后苦笑道:“还好罢,总算不是商纣王之流。” 可惜最后下场不怎么地啊……她心里说道,可没敢说出口。 “不知朕可有几年阳寿?”他问道。 这个她是知道的。在那个年代,即便一般的中学生,也知道。 果然封建帝王,都关心自己的寿命啊!她想。——不过这肯定是不能说的,可眼下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皇上,天机不可泄露。”她决定还是用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忽悠过去,反正这是封建时代么不是。 “是啊!”皇帝神情无奈,“王阳明之说,这些天琢磨着咱算是有点懂了。就不知道能有多少时间给咱去试。” 啊,原来是这个啊……她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个找书的举动,居然会对这位皇帝产生影响。 “臣妾……臣妾想斗胆问皇上如何能找到此书?”她尽可能恭敬地把那本《传习录》捧起。 “这个,你且猜猜?”皇帝难得露出笑容。 这个怎么猜得到啊!她心里说。不过好像不好逆了皇帝的兴致吧…… “臣妾以为……应是西安此地有高人吧……”她试探着说。 “不错!你真聪明!”皇帝高兴起来,不过转瞬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说道“阿瑾的脑筋可没你那么好,阿珍……” 她的头又痛起来了,真没想到就这么句话都能引起皇帝对珍妃的怀念,都不知道是说这位是个多情种子好,还是说珍妃的死对他的打击确实足够大……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挤出点笑容又说道:“你应该还记得刚来那几天,咱们去看过唐明皇跟杨贵妃的汤池子么?” “臣妾记得……”她嘴上说道,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啊? “你还记得有个老……老者给咱们领的路么?”皇帝道。 “记得……难道是……?”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不错,”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是那个老者献来的,说是家传的书。”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 “不过说也奇怪,咱问他需要些什么赏赐,他居然不要,还说恳求我用好这本书。这人也真怪。”皇帝自言自语道。 她明白了。 她原来还以为心学在满清的中华已经基本断绝,但没想到,心学还在,只不过藏在民间而已。从皇帝转述那位老人的话来看,中华的心学门派这两百多年里应该是在蛰伏,等待着重新发出光芒的一天吧! “皇上得此一书,日后行事应也大有裨益。”她说道。 “你们那时的人说话都这样的么?”皇帝问道。 哈?她蒙了一下,这古代人(对,在她看来,清代以前都算古代人)说话不都这样文绉绉的么? “没……我们不这样说话的……”她傻愣愣地回答道。 “那就是了,阿瑾……我还是叫你阿瑾吧……,以后你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不用刻意。”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这样的嘛? …… 总算从皇帝的房间里出来,她感觉自己今天的大脑真是快宕机了。没成想跟那位皇上说这么几句话,还要这么费脑子。看来以后就顺着皇帝的意思,按照自己平时(现代)说话的方式去说好了…… 等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刚才皇帝跟她说话的时候,居然用“咱”来自称,他之前不是一直说“朕”的么?? 第四十七章 往事 十一 留言 “呃……然后呢?”又等了好久,我决定还是问道。 “然后便是如此了。”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 “那你跟皇帝……呃……皇上后来如何了?”老实说我觉得她这个关子卖得有点长。 “此后便是起驾回京吧!”她说。 …… 新年过后,她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混吃等死的日子,连棋也不大愿意下了。 她已不愿意去回忆历史上慈禧和光绪是什么时候回北京的,于是只好每天看书写字打发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只知道衣服从单衣换成了夏装,又慢慢变厚,直到又开始用上了暖炉。这段日子里,皇上时不时也来一下,不过也只不过是有的没的说说话——她觉得皇帝也是太闷。后来皇帝差人送来了条小哈巴狗,日子才总算没那么枯燥了。 所以当听到太监来“宣旨”要“起驾回京”的时候,她简直要感动哭了。 皇上和太后要“起驾”,惯例还是繁文缛节。幸而这回经历“国变”,宫里这些个人大多都似乎还在不安中,传说中那些作威作福估计算是收敛了不少,不过当地官员“例钱”还是到了每个太监宫女人手一份。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派来送东西的,居然就是那位曾经帮着带路去“华清池”的老人家——她对他的相貌已经不大记得了,但对他跪下磕头的姿态居然还有很深印象。一开始仲慧乔还以为他只不过是守着华清池的或者是本地官员家里的家丁之类的,现在看来他应该不简单…… “老人家,请起,谢过您的书了。”她微笑着对还跪着的老人诚恳地说道。 那位老人似乎愕然了一下,然后再磕了个头起来说,说道:“谢娘娘谬赞。” “谬赞”?这个年代一般的人可不知道这个词罢?即便是在她的年代,也并非人人识得啊…… “老人家帮着寻得此书,听皇上说还是家传之物,实在不知如何答谢。”她记起了听皇帝说过老人不要酬谢的事情。 “皇上和娘娘喜欢,奴才就高兴不已了,哪能要什么答谢呢。”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奴才”的本色。 她听出来了,这位老人似乎不愿多言。本来还想问问“心学”的事情,她也只好作罢。不过过阵子离开后,估计以后也很难再见到这位老人家去请教了。 “皇上跟老佛爷要回京了,不知道这前途该作何打算呢?”她若有若无地尝试问道。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老人忽然没头没尾说出这句话来。 她心头一动。 她知道这句话,现代的时候就知道。 这是王阳明的临终遗言。 当时的她,也就记住了而已,并没明白。 现在的她,依然没明白。 就在她一愣神之下,老人已经恭敬地告退了,留下她和一脑门官司。 在经历一大堆的事情后,一大行人终于磨磨蹭蹭上路了。 比起来的时候的一路仓皇,回去的行程可以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不说前呼后拥的派头,光一路上供奉食物的精细程度,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这完全看不出是个日薄西山的老王朝,不过她知道,这些都将成为压在这头骆驼身上的又一捆稻草。 一路无言。 那天,听通报,队伍已经接近了京城。打前站的护卫队伍前后通报,一副忙碌的景象。她也很好奇这年代的京城,于是让人把帘子打起来。 不过令她稍微有点失望的是,虽然说是京畿重地,但却是一派荒草萋萋的景象。很多地方很明显是经过大火焚烧没多久,令她联想起一年前庚子年的那场浩劫。 再走着走着,道旁忽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坟堆。看着坟堆都还很新,起码插着的木牌上的字迹都还在。她不敢细看,因为不知怎么总有种惊悚的感觉。 车队走着走着,忽然前面道旁一个坟堆前跪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坟上青烟袅袅。乍眼一看这妇人的衣着还算整齐,但却是破旧不已——连带孩子穿的也是。 她心一软,忙吩咐道“停一下吧!” “娘娘有何吩咐?”赶车的夏一跳跳下车走到她窗前躬身道。 “我们在这里先停停,去看看那边的那对母子吧。”她说道。 妞姐搀扶着她,一路走到跪着的母子俩跟前。 “瑾妃娘娘到。”小春子抢着通报道。 她心下苦笑,这荒郊野地的还摆什么谱嘛…… “正红旗下护军营把总舒永寿未亡人,见过瑾妃娘娘。”妇人不卑不亢地说道。同样跪着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只不过两三岁光景,还拉着鼻涕,睁着茫然的大眼睛。 正红旗?原来这位也是旗人啊! “这……这坟里的是?”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回娘娘,这是亡夫,庚子时阵亡。” 庚子……阵亡,看来也算是清廷的“烈士”了吧。可看这阵势,估计没什么人顾得上给他们抚恤…… “妞姐,”她喊道。 “娘娘请吩咐。”身边的妞姐躬身答道。 “我车里有包银子,你拿给这位……这位夫人吧!”她说道——那是沿途官员送来的“例钱”之一,一路上她拿来当零花用的。 “妞姐替她谢过娘娘!”妞姐说道,语气里好像带着点感情。 那位妇人一开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待妞姐将锦囊捧到她面前时,她眼睛瞪大,但是没有接。 “这是娘娘赏给你的。”妞姐说道。 “谢……谢过娘娘!”妇人反应过来跪下了,又对旁边那个小孩说道,“庆春,给娘娘磕头!” 老实说,仲慧乔很不习惯这个被人跪的感觉(虽然这些天跪别人倒是跪了不少),忙尴尬地“嗯”了一声,说了句“免了。”(这是跟皇帝学的) 话说这孩子叫“庆春”啊,好像这名字哪里听过的样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呢,忽然听得有个声音说:“阿瑾,你为何在此?” 他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许久没见的皇帝——而皇帝身旁站着的,是那位令人头大的皇后陛下…… 本来她还想着找什么时候跟这位看起来就不顺眼的皇后吵一架,但旁边站着那位好奇心极重的皇帝,这明显不是个好时候。 “阿瑾参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她跪下恭恭敬敬说道,她身后瞬间跪倒一大片。那个妇人脸色骤变,拉着小孩儿伏倒在地。 “这是何人?”皇帝明显对那对母子更感兴趣。 “回皇上,这位是旗兵遗孀,其夫阵亡于庚子之役。”她连忙回答道。 “嗯,忠良之后,其心可嘉。”皇帝不置可否,慢慢走到那个坟堆前,端详着那个简陋的木牌墓碑,上面写着的是方才那夫人提到的“舒永寿”。 令她很意外的是,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皇后这时发话了:“皇上,既然是忠良之后,应该厚加抚恤才是。” “嗯,皇后所言极是。”看来皇帝很难得跟皇后有共同语言。 “回皇上和皇后、娘娘,这里……这里一片都是当日阵亡之人。”那个妇人突然说道。 皇帝一愕然,抬眼望去,只见一片乱坟堆,看不到头。他轻叹了口气,说道:“竟有如此多的人死难……” “总算是有惊无险,咱们是回到这京城了。这抚恤的事情,自有下面的人去处理。”皇后说道。 这才刚刚说了几句好话,这么快就推卸责任啊真是……仲慧乔心里不禁骂起来了。不过说真的,要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如何调处,可能还不如这皇后呢…… 皇帝和皇后都走了,留下了她一行人。看那个妇人,似乎略微有点失望。仲慧乔心下不忍,对她说道:“夫人放心,此后皇上回宫,必定办好抚恤之事。” 那个夫人道了声“谢娘娘。”就再不说话了。 这种尴尬情况下,仲慧乔也只好上车离开,留下那母子两个在坟堆前孤零零的背影…… 她心想,希望这清朝那帮子官有点儿良心吧,我能帮的就只能到这里了……说起来,那个孩子也够可怜的,是叫‘庆春’吧?他爹叫‘舒永寿’,暂且记住,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再帮一把…… 咦?那孩子就是叫“舒庆春”了。舒庆春……舒庆春……啊!!原来是他?? 第四十八章 往事 十二 回銮 “娘娘!娘娘!” 就在仲慧乔坐在大车上倚着车窗颠簸着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有人高呼着跑过来。 她连忙抬眼一看,发现是个年长的太监——这太监她也认得,是皇上身边的。 “肃公公,何事惊慌?”赶车的夏一跳迎上去,扶着他问道。 “启禀……启禀娘娘……老佛爷……老佛爷正在大发雷霆……您……您赶快过去吧!”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真不是我想凑字数啊)。 “老……老佛爷她是为何发火呢?”她问到。其实她是奇怪老太太发火要我去干嘛啊,这不是触霉头嘛…… “奴才不知,”那位肃公公说道,“老佛爷是要所有娘娘全部到跟前去……” 呃……老太太恐怕是看见了啥东西让她不开心吧……可有必要这么大阵仗把所有人都叫过去给她当“出气筒”么……她心里是一万个一千个不愿意。 不过想是这样想,她可不愿意这时候缺席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也不多说,赶快下车跟着肃太监往前奔去。 这时她才留意到,大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座宫殿前面的广场上——而这宫殿,她认得正是皇宫里的太和殿——在她那年代已经是“故宫”了。宫室还在,但可以看见颇为狼藉。 密密麻麻的人丛,已经跪倒了一大片——唯一站着的是位背对众人的老太太,用膝盖想都想到这位就是老佛爷了。 老太太面对着宫殿,一言不发。 她本来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呆着,可满地都跪满了人——唯一空着的地方,是另外一个跪着的人旁边。那个跪着的,居然是皇帝陛下。而另一边,还跪着那位皇后。 她硬着头皮挪上前,跪倒在皇帝身旁。幸好这时皇帝只是稍稍瞄了她一眼,微微一示意,也不讲话,她也落得清闲。她现在只盼望老太太的“训话”不要太久才好。 可惜老太太此时并没有说话——她留意到老太太的脚在抖动,也没人敢去扶——她猜到老太太正处于极度生气中。 “皇爸爸,消消气儿。保重贵体。”皇帝小声说道。这会儿也就皇上敢开口了,其他人是连大气都没敢出。 “保重!咱保重有什么用?这大清朝在咱们手里都成这样子了!!!”老太太愤愤地说道。 没人敢接她的话,包括皇帝。 “罢了!就等咱一咽气,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地下的列祖列宗!”老太太大声说道,“恐怕啊,咱是死了都不得安宁!!” 下边的人个个是战战兢兢——甚至还包括那位皇上。不知怎么的仲慧乔突然想到,老太太这番话说得倒是颇有先见之明,确实在之后会有个姓孙的家伙去把清朝皇帝的祖坟给“倒”了,结果当然是这里的各位主子和他们的列祖列宗全都被“刨”了个干净——不过那都是二十几年后,那会儿大清王朝早死透了,只剩那些个遗老遗少出来收拾残局而已。 不过呢,她可不会笨到这时候说这些话出来。被斥为“妖言惑众”拖出去打板子都是轻的,而且按照老太太的性格,说不定会跟金庸先生《鹿鼎记》里的那位假太后那样,一声令下把全天下姓“孙”的人都给“夷”了九族——这样一来,别说那个“土行孙”了,估计连那位“行者孙”都会消失,整个历史肯定会崩塌得一塌糊涂…… “寸开泰!”老太太忽然叫道。 “奴才在。”一个声音答道。 她这时候才看清,原来老太太旁边还跪着个人。看面容不过四十上下,可头发已经花白了,身上的官服也显得颇旧。不过看他官服背后的补子,是四品云雁补(她在现代的时候因为觉得好玩,曾经记过这个补子的分类所以认得)。补子是新的,跟官服形成明显对比,看来是刚升官没多久。 “这皇城里的那些个守卫哪?”老太太略带不满地问道。 “回老佛爷,”那个叫寸开泰的官员答道,“城破之日,守卫全部力战身死!”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字,“庚申年烧了圆明园,如今总算没把这皇宫也烧了!要不然老婆子咱连个躺的地方也没有!” 是啊,至少皇宫还在,实在是可喜可贺…… “可这宫里头的那些先帝们积攒的宝贝,都到哪儿去了???”老太太忽然激动起来。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她心想,老太太这是心痛自己的宝贝来着,可早干嘛去了…… “回老佛爷,这各国的兵在这皇宫里自行出入,无人能阻……”寸开泰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 “无人能阻!无人能阻!这偌大的大清,居然挡不住几个番邦小卒!”老太太吼道,声音在太和殿广场激起一阵阵回音…… “奴才恭迎瑾妃娘娘回宫!”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叫道,瞬间道旁跪满了人。 她被妞姐搀扶着,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这让她好不习惯),后面的来喜抱着那条“御赐”哈巴狗。 原本她还以为,瑾妃身边的人就是一路逃难那几个人了。谁知道回到这皇宫,“回到”原来“自己”居住的永和宫,居然发现还有这么多伺候的人…… 怪不得这清朝要灭亡啊,都这样子了皇宫里还养着这么一大帮子人,她心里想道。 走在后头的夏一跳抢先推开了殿门,然后躬身退开。 仲慧乔走进“自己”的住处。 就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有总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屋子里应该是提前打扫过了,但她留意到桌面有些印子,像是原来有什么东西曾经摆在上头。 “启禀主子,奴才们已经备好了褥子。”妞姐说道。 “嗯,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然后坐在了凳子上,“你们都退下吧。” 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夏一跳带上了门,但妞姐却没有出去。 “妞姐,你也下去歇息吧。”她感觉有些不自在,补充道。 此时,一向恭谨的妞姐忽然抛出一个令她毫无准备的问题: “娘娘,你……你究竟是何人?” 第四十九章 往事 十三 身份 一切都安静下来。 仲慧乔想要讲些什么去掩饰,但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掩饰过去。 就在妞姐问出那个问题以后,其实沉默就是代表已经默认。跟妞姐相处了这两年多,她已经知道了妞姐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在这深宫之中,一切需要谨小慎微,否则便有杀身之祸,而作为宫人之首的妞姐更应当如此。 “你是如何看出的?”她决定还是开门见山。 “自从娘娘……庚子年的路上醒转之后,咱就察觉娘娘……有所不同。”妞姐说道。 仲慧乔心里只有苦笑,看来穿越的一个死结就是,无论你做多么充足的准备,你都很难完全适应被穿越的身体——哪怕被穿越的是从前的自己。这样一来,要不被身边的人识破,基本上不可能,除非自己是穿越到深山老林去…… “那为何你此刻才说出来呢?”仲慧乔问道。 “此前咱一直不怎么确定,但自从娘娘踏入这永和宫,咱就确定了娘娘您……已经不是从前的娘娘。” 什么?我居然一进门就漏出破绽了?仲慧乔很是奇怪,按说自己就直直地进来根本没做任何事情啊……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妞姐接着说道:“进门桌上本来有一对儿翡翠鸳鸯,是皇上大婚时赏赐的。那是娘娘的……娘娘从前的心爱之物。有一回皇后娘娘看上了给要了去,平日里脾气极好的娘娘硬是在中粹宫前跪了大半夜要了回来。此后这对儿鸳鸯一直放在桌面,无人敢动。直到庚子年洋兵快打进来了,娘娘昏倒,咱们好不容易把娘娘给抢出去,就没顾得上这对儿翡翠鸳鸯……” 妞姐一字一顿道来,仲慧乔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女子执拗地跪在地上的凄清身影,似曾相识,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悲凉…… “咱原本还以为,娘娘回宫以后没见着这对儿鸳鸯还不知道怎样呢……”妞姐说道。 所以,桌面上的印子是那对鸳鸯原本所在的地方吧。没想到就这么一出,就彻底把自己给暴露了啊…… “没想到啊。”仲慧乔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还有,娘娘从前多汗,并不习惯盖褥子。”妞姐说道。 啧啧!原来妞姐刚才那句“铺好了褥子”也是试自己的啊!看来面前这位的心机还真的不是一般啊!就不知道她知道了自己不是“瑾妃”以后是什么态度?会不会禀报皇上给自己来个“拖出午门”之类的,最次也是个“打入冷宫”吧?仲慧乔开始有不好的想法了。 “皇上驾到!”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传报。 仲慧乔从来没有此刻那般觉得这位皇帝是这么的可爱! 随着皇帝走进来,其他宫人都躬身退出了门外,妞姐似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退出去了。 “怎样?这里还待的习惯不?”皇帝开口问道。 对哦!皇帝不开口,她还几乎忘记了皇帝是第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了。 “还可以吧,谢皇上关心。”老实说,除了上午在乱坟堆前说那几句话,她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皇帝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这样啊,”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眼光在不停打量屋子里的陈设,“好像并没有多大变样。” 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皇帝,只好“嗯”了一声。 或许皇帝也觉得这么“尬聊”不成样子,改口说道:“阿瑾你看看还有啥缺的,回头咱差人送来。” 她忽然想到刚才妞姐说的话,说道:“就是原本在桌子上的那对翡翠鸳鸯不见了。” 皇帝似乎没有想到她回说出这样的话,略一失神,说道:“你……你还记得?” “是下面的人告诉我的。”她也不想弄什么玄虚,直接说道。 “哦……”皇帝楞楞地走到桌前坐下,抚着桌面的那两道印子若有所思。 她又后悔了。按说自己不应该多嘴,把皇帝打发走了才是正经。可不知为何,自打回到了这永和宫,心里就莫名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堵住,总想一吐为快。 “这些年来难为你了……”皇帝喃喃道。 她觉得,皇帝这句话应该是跟“瑾妃”而不是自己说的。不过这样也让她觉得这位皇上更有人情味一些…… “咱是回来了,”皇帝缓缓转身道,“可这眼下,大小事情都有老佛爷顶着,我也不知道怎么能帮着些。毕竟老佛爷身子也不像从前了。” 虽然皇帝是这样说,但她总感觉皇帝是另有所指。 “皇上,臣妾觉得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她说道——她并不忍心把他在历史上的最终结局告诉他。 “顺其自然,”皇帝难得地苦笑道,“尸餐素位也不是个办法啊,这怕是要闲出病来。” 她忽然心念一动,说道:“皇上,这宫里经过这么一次,也不知有多少损失,该是清点一下了。” 皇帝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说:“这有的没的,估计也没办法追究了吧!” 她想想也是。 被“八国联军”顺走的宝贝先不说,皇帝太后不在的这些日子,宫里那些老油条不顺手牵羊才怪。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到过些年,这皇宫终究是被人占了,历史上因此而流失的国宝不知道有多少。她想着至少在此时能做个清单册子,减少国宝的损失也是好的。 “去各宫询问一下,能多少记些总是好的……”她无奈地说道。 “也罢,咱也想看看咱自己还有啥剩的了。”皇帝笑道。“除了这对儿鸳鸯,这里还缺了啥?” 我哪儿知道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瑾妃”……仲慧乔心里不满道。 “回头我也清点下。”她只好这么说了。 “行!那你先歇着吧!”皇帝站起来说道。 就在皇帝转身似乎要离去的时候,他突然又转回来说:“对了,咱回头差人再送一对儿猫儿过来,这狗子看着也寂寞了。” 还以为是什么呢……她有点无奈。就这条小狗都够伺候了,这会儿又来一对儿活宝,难道皇帝不知道这狗跟猫是会打架的么? 第五十章 往事 十四 本源 “后来清单出来了么?”我问道。 “咱也不知道,只知道后来各宫上报来的清单所列损失物品极少,居然没有多少人虚报花头。”帘子内的“瑾妃”说道。 “那是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奇。按说这太监宫女虚报一些损失物品领些补偿什么的才是啊。 “恐怕是因为老佛爷发那一通火,人人都不想自己手里丢失的物件成为最‘出众‘的罢!”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也总算有些明白了。 “那后来呢?光……皇上又如何了?”我问道。 “那时的他,也只剩几年好活了。”她落寞地回答道。 这句话我完全没有办法接口,我承认,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呃……女人的心事最难懂……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她忽然问道:“你知道史上有多少穿越者么?” 老实说,这话题比上一个话题更难接口。我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来? “我想吧,应该不止我们这个项目组一个吧……”我只好说。 “咱们参加计划的时候,穿越技术已经算是相对成熟。那你可知这种技术,可是要建立在不断的测试之上。”听得帘子后面的她喝了口水接着说道。 “那……”我颤抖着说道,“现在我们这里还有很多穿越的人吗??” “每个穿越的人,哪怕是穿越到了老林子里与世隔绝,都会对历史大潮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这在后世都能监控出来。”她幽幽地说道。 “我不明白……”我这是真话。 “小时候往水里扔过小石子儿吧?”她问。 “扔过啊……”我搞不懂她问这个干嘛。 “小石子儿扔水里,都会起涟漪吧?”她接着问。 “对啊……”老实说她现在挺像当年我的物理老师。 “哪怕你扔的小石子儿动静儿再小,你也完全无法做到水面不起波吧?”她说。 “我懂了……我们就像这小石头,不管多小,历史上都会留痕……”我想到了什么。 “所以啊,为了避免历史出现改头换面的大崩塌,穿越项目都设有个‘门儿‘,万一哪个穿越者违反了穿越守则,改变了时空,就必须有人马上去纠正过来。”她说道。 “那……纠正时空的人……如何知道穿越者的所在?”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咱方才不是讲过,作为这块小石子儿,不管动静多大,就一定会留痕。在历史上的‘涟漪‘一旦出现大的波动,‘监控者‘就会被派到相应的历史年份,去纠正正在被篡改的历史。” “这……”我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历史上的王莽,你总该知道吧。”她接着问道。 “知道,史上穿越第一人,后来是被‘天选之子‘败了。”这个故事可是穿越者的必修课。 “啥‘天选之子‘都是后来整的废话,主要是‘监控者‘被派到他们身边了。”她说道。 原来如此…… “王莽连头都被割掉了,被历代宫廷收藏,后来不知所踪啊……”我随即想到。老实说,我当时听到这个结果之后,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胡乱改历史,我可不想穿越成身首两段…… “那是自然,他的头带着穿越者的资料,被送回去研究了。”她平静地说道。 “我靠!”听到这个我彻底无语…… 不过这……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我此刻是非常好奇。 “逆天改命,本来就是禁止的事情,咱早应该想到后果……”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喃喃地似乎在自言自语。 老实说我很不想跟着她这么个节奏,忽然又想到什么东西,于是问道:“那些所谓的‘监控者‘又怎能够完全保证他们是可靠的呢?万一他们自己本身又有什么野心的话怎么办?” “‘监控者‘不是最高的级别,在他们上层还有级别更高的‘掌控者‘。万一‘监控者‘失效或者失控,它们能够随时启动时空灭活程序,抹除包括‘穿越者‘和‘监控者‘在内的一切因素……” 听到这里,我心底有一股寒意无来由地升起,用止不住颤抖的声音问道:“那‘掌控者‘岂不是像神一样?难道他们就不会犯错吗?” “‘掌控者‘并不属于人类,据说‘掌控者‘实际上就是中央计算器产生的拟人思维,所以‘它‘并不能算作‘人‘。” 此刻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不能仅仅用“震惊”来形容。我从来没想过,穿越计划里面会有这么一个可以说是“近乎完美”的机制。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些!但此刻我还有个疑问。 “你遇上了‘监控者‘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听得帘子里的她轻叹了一声。 果然被我猜对了,她应该是在关键时刻,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妄图改变历史,从而引发了“监控者”的降临…… “历史是绝对不可以改变的,你必须得记住。”她以这样的一句话,开始了最后的讲述。 …… 皇帝走了,可她还不能松一口气。 因为这外头,还有一个刚刚识破她身份的人,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她倒不是担心妞姐会禀告皇上——皇上是最早知道她身份的人。如果妞姐口无遮拦,被这深宫中的一些人知道了,自己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好的结果恐怕就是“打入冷宫”了吧!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妞姐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关上门,跪倒在地上。 嗯?看来还不算太坏?估计可以谈谈? “妞姐斗胆请问一句……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妞姐开口了。 何方神圣?我还是齐天大圣呢真是……不过既然她这样问,我就按当年皇上的说法来解释好了。 “不错,我是个‘穿世魂魄‘,从别世而来。” “……不知娘娘降临,所为何事?”妞姐犹豫了一下,继而坚定地问道。 “适逢乱世,我是为了辅助圣上而来。”她答道——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回答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而这个理由则是这一年多一来自己没事干想出来的一个算是最“完美”的借口了…… 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听到这个以后,妞姐忽然“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苍天有眼!圣上有救了!” 第五十一章 往事 十五 牺牲 她没想到,一下子会搞得这么大阵仗。 她的面前,跪满了人——其实就是在“西狩”路上服侍自己的人——妞姐、来喜、三妹、夏一跳夏太监,还有那个小春子。 “娘娘乃天神下凡托体,为辅助皇上而来。奴婢等谨遵娘娘吩咐!”妞姐喊道。 乱了乱了。 她感觉这架势,不就是那些个什么“义和团”的作风么?想不到自己现在居然成了“神仙下凡”了?不过除了这个解释,她也没有更好的说辞了,也只好默认。 看见趴在地上的人,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免了,此事不得声张,否则泄露天机,你我人人有杀身之祸!”既然如此,她决定做戏做全套,于是学着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个神棍的口吻说道——她以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成为“神棍”的一天…… “谨遵娘娘懿旨!”在妞姐带领下,跪着的五个人齐声喊道。 她真的很想问,这时候是不是还要来句“千秋万载,一桶浆糊”什么的?要是自己一不小心在宫里搞了个“邪教”出来,天晓得历史会不会崩塌…… 此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无所事事。只不过身边亲近那几个人,对自己是愈加恭敬了。她也懒得去想这段历史到底发生过什么,就觉着反正自己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就做个旁观者好了。 可惜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对她来说这次遇到的是重大危机,甚至可以说一只脚已经踏在悬崖边缘…… 就在她以为将继续这样混吃等死下去的时候的某一天,她正懒洋洋地斜靠在躺椅上对着几本竖版书神游天外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令她震动不已的声音:“老佛爷、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门被突然打开,她下意识地和其他人一起跪下“接驾”——她觉着这些天,其他什么长进倒没有,“跪功”却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原来那些个“奴性”是这么来的啊…… 先进来的是被太监扶着的老太太,后面跟着那位皇后娘娘——也被宫女扶着。她偷睛瞄了一下老太太,发现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脸孔;倒是那位皇后娘娘,似乎在拼命忍着笑,但那份小人得志的神情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老太太拖上这位活宝过来干啥啊……她心里似乎有一点点不祥预感,但说不上是什么样的预感…… “阿瑾,这些天都在忙些啥啊?”老太太开口了。 “禀老佛爷,奴婢只是在读些书罢了。”她看了看自己几上的书回答道。 “哼!看的什么好书啊?”老太太冷冷地哼道。她无来由地忽然觉得体寒彻骨。老太太专门劳师动众跑过来,总不成是就来问自己借书看吧…… “禀老佛爷,”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些《大学》、《中庸》、《论语》之类的书。” “好你个奴婢!”说这句话的不是老太太,而是她身边那位皇后娘娘,“你糊弄谁呢?” 皇后似乎想继续说,可是老太太忽然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赶忙住嘴。 “阿瑾,”老太太转过头来说,“这头几年咱们是吃了那些暴民的不少苦头啊!” 这……这句话仲慧乔是不知道从何答起。 没等她想明白呢,老太太接着发话了:“咱听说你们这里又有些个人在弄些‘怪力乱神‘的幺蛾子啊!” “怪力乱神”?这不是《论语》里的嘛!“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啊!她忽然醒悟老太太说的是什么了!怎么会…… “启禀老佛爷,奴婢谨小慎微,不敢造次。”她试探着说道。 “嗯……”老太太似乎沉吟了一下,“莫非是这儿的奴才们私下弄鬼?” “不会的!是……”旁边一直跃跃欲试的皇后插嘴道。 “住嘴!”老太太低喝道。皇后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噤声。 嗯,从这样看来,是皇后接到什么人的通风报信然后撺掇老太太过来兴师问罪了!不过这样也侥幸,她们应该还没得到什么实锤,应该能蒙混过去吧…… “这里的奴才们心思不怎么活络了,全给送敬事房去罢了!”老太太手一挥说道。 此时房间里的宫女太监全部“咚咚”地捣蒜般磕头,纷纷说“老佛爷饶命!”小春子的身子抖得像筛糠般。 啥?也不用找个什么人来审问调查就这么把人全部弄走???仲慧乔又惊又恼。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呢,那个可恶的皇后不失时机地跳出来:“老佛爷,我看是不是叫宗人府……” 宗人府??仲慧乔知道这是个要命地方,一句“你好阴毒”差点儿就冲口而出了! 幸好老太太此时手一挥,冷冷地盯着皇后,皇后被吓得倒退一步跪倒在地。 “就这么着吧!”老太太又一挥手,走出一群高大的太监,把妞姐她们一架,动作熟练。 “且慢!”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只听得一声断喝! 仲慧乔抬头一看,只见大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冲进来的皇帝陛下! 她从来没有此刻那样地觉得皇帝是如此的有男子气概! “皇爸爸,为何要将她们发落?”皇帝大声问道。 “这些奴才妖言惑众,如何不发落?”老太太毫无波澜地说。 “皇爸爸,此事我觉得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总得从长计议。”皇帝继续说道。 老太太一直低垂的头忽然一抬,仲慧乔感到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杀气,不由得打个寒战,连皇帝的身子都似乎震了一下。 “从先帝的庚子年,到本朝的庚子年,哪回不是‘从长计议‘!计议得什么出来?”老太太忽然提高声调说道,“此刻如不决断,我大清尚有何威严可言!……全部拖下去!” “大胆!”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呃?此刻全中国最有权势的人都在这儿了,谁那么大的口气啊? 仲慧乔抬头一看,惊异地发现,大声呵斥的,居然是妞姐!她此刻将拖住她的两个太监挣开,挺着腰,有如天神般直视着此刻眼前的“老佛爷”和那位至尊陛下。两个太监似乎是被她的气势吓到,居然没想到去把她摁下去! “我乃皇天上祖天帝敕令下凡!汝等凡人竟敢在此啰嗻!”妞姐高呼道。 面前的太后、皇帝和皇后似乎都被她吓愣了,一时无人说话。 “待天兵天将降临,汝等将受三昧真火所炼!!哈哈哈哈哈哈……”妞姐似颠似狂地仰天狂笑。 仲慧乔很奇怪,平时妞姐都是老成持重的,怎么这当口居然疯起来了? “大……大胆奴婢!……赶快拖下去!”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那位皇后娘娘。她这么一叫,那两个太监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赶忙上去把妞姐摁住。 “好了,就把她拖下去吧。”老太太点点头。 妞姐大笑不止,头上发饰披散,任凭两个太监把住向门口拖去。 就在路过夏一跳身旁时,妞姐忽然顿了一下,问道:“是你?” 仲慧乔瞄到夏一跳微微摇头,但依然保持跪着的姿势。 妞姐也不搭话,依然大笑而去。 只听得妞姐的笑声渐渐远去,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不错,是个忠心的。”先开口的老太太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来,“魏公道!” 一个太监闪身而出道:“奴才在。” “好生照看那个奴婢。”老太太说道。 “这……”叫魏公道的太监不明所以。不说他,全屋子的人恐怕都在奇怪老太太的表现。 最先反应过的是皇帝:“老佛爷吩咐,你领旨便是。” “嗻!”魏公道没有再多说,躬身退出去了。 “都散了吧!今天的事儿就到此为止!”老太太说完,示意一下,身旁的太监就把她扶出去了。 不明所以的皇后似乎有点意犹未尽但又咂摸不出意思来,一脑门官司地也走了。 “你们先好生照看好娘娘,”皇帝道,然后对仲慧乔点头,径直也去了。 剩下跪满一地的人,久久不敢做声。 第五十二章 往事 十六 奇变 仲慧乔——也就是“瑾妃”——目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夏一跳。 来喜、三妹,还有小春子也跪在地上,看样子是不敢说话。妞姐……妞姐已经被带走,此时不知是不是已经在敬事房了…… “是你?”她试着问道。 这个问题妞姐已经问过,不过她觉得自己需要再问一次。 “夏一跳对娘娘忠心耿耿,绝无背叛娘娘。”夏一跳不卑不亢地说道。 其实根据她的观察,这夏一跳虽然从前曾经服侍过“老佛爷”,但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他应该也算忠直之人,不像会告密的人。不过不是他的话,会是…… “奴才斗胆,”夏一跳忽然说道,起身,但依然躬着身子,转向后面的三个人。 “请问喜姐,那天我看你递了个条子给皇后身边的人,是何用意?” 喜姐,是他对来喜的称呼。 是她?!! 仲慧乔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可以解释通了! “你……夏太监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来喜站直了身体,脸色苍白,身子似乎在不自主地后退。 仲慧乔知道,夏一跳虽然平时言语甚少,但是个细心之人。这句话问出口,必定是他早已经发现了什么。 “来喜,是你吧?”她板着脸盯着来喜。 “娘娘……我……”来喜脸色煞白。 她们几个本来都是“瑾妃”身边亲近之人,哪成想居然会出卖主人!仲慧乔心里忽然感到很失望……这就是人性的丑恶吧…… “站住!”突然夏一跳大声喝道。 仲慧乔一愣神,发现来喜正转身疾步要走,已经走到了殿门了! 她正要开口喝问,忽然眼睛一花,身旁一道黑影扑向来喜。只听得来喜“啊”的一声扑倒,“噗”的一下就没有动静了,也不知是撞晕了还是怎么地。 仲慧乔转头一看,只见夏一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根黑色的长鞭——刚才飞出的原来是鞭子啊!真没想到原来夏太监还有这一手…… 她正想感叹两句呢,只听得三妹“啊”的一声惊呼! …… 事情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仲慧乔的,也包括夏太监的。 要怪,恐怕得先怪这宫殿怎么会失修成这样子……不过仲慧乔现在心里是恐慌和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夏一跳一鞭打在来喜腿上,意图应该是不让她逃跑。哪成想殿门槛上,有一根半露在外的钉子。扑倒在地的来喜,太阳穴正扎在这根钉子上…… 血慢慢渗开来。 仲慧乔吓得魂飞天外,连一向气定神闲的夏一跳都露出惊慌的神情。三妹在惊叫以后早已晕了过去,现在是浑身哆嗦的小春子在勉力扶着她。 一时间,宫殿里剩下的四个人谁也不开口。 良久,终于是夏一跳打破了沉默:“娘娘……奴才罪该万死,请娘娘发落!” 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一跳,她也没有了主意。 殿门口躺着的来喜,双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怎么会这样子……”仲慧乔喃喃道。 穿越回来,虽然总听到某人死去的消息,但有人在自己面前丢了性命,还是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这还是头一回…… 她心里忽然有很白痴的想法,来喜会突然跳起来大喊“吓死了吧?我还没死哈哈哈……” 可不断散开的血,告诉她仅存的理智,躺着的人早已死去。 “娘娘,是不是……要去请太医?”说话的人,是小春子——他是唯一还比较镇静的人了。 太医来了,还没看两眼呢就一个劲跪下磕头。不过这当口,是个人都看得出地上的来喜不可能还活着。太医来了,只不过是充当“专业人士”的角色宣布她的死亡罢了。然后就是太医通知人过来搬走遗体,再有人来清理地面。 宫里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还以为来喜是怎么着冒犯了娘娘呢。不过仲慧乔——此刻的瑾妃已经无心去解释——她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但是,两天后当满身是血的三妹被人抬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仅存的理智已经一下子崩塌! 送人回来的还有个太监,趾高气昂地宣布:“启禀瑾妃娘娘!这个奴婢冒犯了皇后娘娘,已经领过罚了!” 皇后!又是那个皇后! 仲慧乔已经出离愤怒了! 你针对我可以,但为什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夏一跳忽然一下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还大声喊“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他面前的金砖,殷红一片…… 仲慧乔没有阻止夏一跳。因为她知道,夏一跳心里不好受:来喜是因为他而死的,如果皇后是对付他,他还好受些。可偏偏皇后挑选了单纯的三妹下手! 她让人将三妹抬进来,放在自己床上。她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让人把太医叫来,勒令用最好的药。她自己亲自照顾,给三妹上药。 三妹的伤很重,用了很多的药,依然很虚弱,还大口大口地吐血。仲慧乔尽心尽力地照顾,但她眼睛里的神色依然一天天黯淡下去。仲慧乔知道,三妹的时间不多了;但她尽量不去想,依然尽力去照顾。 这天,仲慧乔照往常一样,给三妹喂药;夏一跳把热水打过来。——宫里亲近的三个宫女,算上来喜,一死一伤一个不知所踪,“瑾妃”也不让其他人做,只好由平时负责外勤的夏一跳代劳。 就在仲慧乔抱起三妹准备喂药的时候,三妹突然把眼睛睁开了!——这倒吓了仲慧乔一跳,随即是惊喜。 但就在她以为三妹是好些的时候,三妹突然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 “娘娘……我真的没有……没有冒犯皇后……” 这是三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咣当”一声,夏一跳捧着的盆落到了地上,水撒了一地。夏一跳跪倒在地,身子不断颤抖。 抱着三妹逐渐冷去的身体,仲慧乔万念俱灰。 这就是“宫斗”?视人命如草芥? 第五十三章 往事 十七 藏头 仲慧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面前站着皇帝,一言不发。 如果是往常,不管你病重还是怎地,让皇帝在你跟前站着还大喇喇躺着肯定是“大逆不道”,多半要被拖出去怎么怎么地的。 不过她也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就想这么躺着就好。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说道:“阿瑾,你还好吧?” 她慢慢坐起,点点头。 “那几个奴……你身边的人不多了,要不我那边派两个过来吧!”皇帝说道。 “谢皇上,臣妾这里还有人。”她应道。 皇帝又叹了口气,半晌默然。 往后的日子,仲慧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整天就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吃饱了睡,睡饱了又吃,不想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皇帝倒是时不时过来看一看,好像也想尽量逗自己开心。虽然这皇帝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但她感觉似乎有他在的时候也稍微安心了些。 这天,皇帝像往常一样过来,但身后却跟着个手里捧着幅卷轴的太监。 她想,这恐怕是皇帝从哪里弄到的古画;不过照这当口,即便是宋徽宗的画放在自己面前,她想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感觉的吧。 “你好些了吗?”皇帝照例问道。 “已经好些了。”她回答道——她好像也慢慢适应了用平和的口吻跟他讲话。 “那就好,”皇帝转头对身后的太监说道,“把画儿呈上来。” 那太监躬身,将画卷捧到她面前。 仲慧乔(瑾妃)点点头随口问道,“皇上,这是啥画呢?” “是底下有人听说你闷闷不乐,专门送来给你解闷儿的。”皇帝微笑道。 嗯?是谁送的呢?这人可够玲珑的啊!仲慧乔心里想道。 “不过咱看啊,这人的品味也真够差了些,好好一幅画题啥字呢真是……”皇帝自言自语地从太监手里接过那幅画,放到她面前的小机上慢慢展开。 说起题字啊,仲慧乔心里想道,你们家那谁谁可真算是恶名昭着了,后世人称“文物破坏者”的那位是也…… 不过这样一来,她的心情总算是好些了,看着皇帝摊开那副画。 是幅山水图,笔法还不错——她这样想道。不过当卷轴打开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心里“咚咚”地乱跳起来! “谢……谢皇上的赏赐……”她语无伦次地说道。 皇帝一脸惊异,应该在奇怪好端端地,她怎么突然会失态了呢?难道这幅画有什么不妥么?…… 打发走了(原谅对“皇帝”用“打发”这个词)满腹狐疑的皇帝,仲慧乔屏退了所有的人——包括夏一跳。 她关上门,捧起那卷画,心里思潮起伏。 她将画放在桌面,缓缓展开。 画是好画,不过她关注点不在这儿。 画的正中有四行题诗:“望帝春心托杜鹃,穿山过海为哪般。秋心欲解三春意,水滴终有穿石天。” 诗写得一般,字反倒尚可。 但正因为画是摊开的,所以她第一时间就留意到了四行诗的头一个字。 “望穿秋水”。 这是暗号,穿越小组的暗号。 …… 听到这里,我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插话了:“那个……这是我们小组的人吗?” 我们小组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出现了,包括“穿针引线”荆少云,“望穿秋水”——面前的“瑾妃”也就是仲慧乔,还有我自己“水滴石穿”。这送画的人,莫非是小组里最后一个人? “咱一开始也猜是‘水滴石穿’到了。”仲慧乔平静地说道。 “可……我是刚刚才到的啊……”我心里隐隐觉着有什么不对…… “是吧。”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 面前的人穿着宫廷侍卫的服饰。 但他肯定不是侍卫。 仲慧乔知道他是谁——或者说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谁。 “你是……袁世凯?”她也不打算卖关子。 亭子外,有几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像在闲逛,但时而露出警觉的眼光把亭子包围起来。夏一跳也在亭子外,垂手而立。 “回娘娘,正是卑职。”对方说道。 是了,他就是送画来的人。 画里四行题诗下面有一方印记,上书“袁世凯”。 其实她很想说,这未免太刻意。一般人的落款印章都应该是用自己的“字”,这印章本来应该是“袁慰廷”才是,这是怕自己这个历史系的不知道么? 她摊开亭子中间石桌面的画,说道:“这是何意?” “卑职认为娘娘自有定夺。”那家伙信心满满地说道。 真是的!到这年代了都还来这调调…… “对!你是‘水滴石穿’?”她决定还是不跟这家伙卖关子了直接问道。 “是不是不重要,反正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说道。 不像!她心里说道。不过这家伙应该也是个穿越者就是了。 “好吧……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决定问个实际点的问题。 “比你早些。”他模棱两可地说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她问。 “穿越者第一要务:不得改变历史。”这家伙答非所问地说道。 “我……我并没有改变什么……”她想我能改变什么啊! “如此甚好。”他带着神神秘秘的微笑说道。老实说他这种态度令她很不爽,要不是看他是“自己人”的份上,她很想打他一顿…… “请恕卑职冒昧。”他忽然说道。 她正在奇怪呢,只见他忽然在怀里掏出点什么,然后拿起桌面的那副画。“啪”的一声,火着了,她才知道那是个火折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画凑到火上面去。她只来得及“啊”的一声,火就迅速蔓延到整幅画面。 “这是……”她大为惊奇。 “我们留在这个年代的一切痕迹,都最好毁掉。” 他把还在燃烧的画放在亭子中的火盆中,转头轻声喊了一句:“聘卿!” 在亭子外另一个侍卫服饰的人一言不发快步走进。 “吩咐芝泉、华符他们带人迅速撤退。”“袁世凯”说道,然后信步走下亭子。 也没见这些人怎么交流,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他迅速退去,过程无声无息。 仲慧乔也并不在意,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盆中还在燃烧的画轴出神…… 第五十四章 往事 十八 瘟疫 “他……他是‘袁世凯’?”此刻我已经被她所说的事情惊得语无伦次。 “是罢!”她幽幽地说道。 我无法想象中国近代叱咤风云的袁世凯居然也是和我们一样的穿越者,而我疑问更多了。 “那他后面做的那些事情……到底……到底有没有改变原来的历史?”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里带着颤音。 “所以啊,绝对不要轻易地想去改变历史。”她答非所问地缓缓说道。 …… 当她一脑门官司地走回自己的住处时,忽然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身后的夏一跳忽然上来轻声说道:“娘娘,外头是皇上的人。” 嗯?这皇帝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殿门,旁边是老夏在扶着。 此刻皇帝正负手背对着大门,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她大致也猜到他现在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臣妾参见皇上。”她硬着头皮上前请安道。 “嗯……”皇帝好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转过身来。他脸上的不快,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你们且退下吧!”皇帝对身边几个太监道。 那几个太监躬身退去,仲慧乔给夏一跳一个眼色,示意让他也出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两个人了。 “我去见了个人。”仲慧乔决定主动出击——虽然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是袁世凯吗?”皇帝问道。 她没有奇怪皇帝会知道。尽管袁世凯搞得神神秘秘的,但她觉得他是欲盖弥彰。那画上题诗落款上斗大的印鉴,简直是不打自招。皇帝又不是白痴,如何猜不出? “是他,他带来了口信。”她觉得与其用一堆借口搞得漏洞百出,还不如直截了当呢。 “他……也是你们的人?”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不过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算是吧,我也不敢肯定。”她说道——这是实话。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样的帮会啊?”皇帝皱着眉头嗫嚅道。 帮会???原来皇帝心目中的她们是这样的角色???仲慧乔听到以后都快晕过去了…… “他只说了,一切要‘顺其自然‘,切勿逆天改命。”完了,她也没辙,干脆实话实说吧。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天意……是天意……唉……” 仲慧乔感觉此刻的他有点莫名落寞。 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把真相告诉他。不过她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他最终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罢了!‘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皇帝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嗯?这是……王阳明的话? 此后,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仲慧乔又过上了混吃等死的日子。自从“袁世凯”来过以后,一切都好像“往常”那样。她也落得清闲,不去想其他的事情,就天天逗那哈巴狗玩儿。 那哈巴狗本来是身边几个宫女轮流照顾的,但自从那事情发生以后,她身边亲近的人就只剩夏一跳和小春子两个太监了,眼看着忙的后脚贴前脚背的,她就顺势自己照看那狗子。 她也让夏一跳去打听过,好像妞姐也仅仅是被关起来而已,敬事房的人也没怎么难为她。夏一跳说以前自己在敬事房当过差,也都打点过了。送饭那边,四姐也悄悄去打过招呼(对,就是那位“西狩”路上出力甚多的四姐)。听到这些消息,她稍微有些安心下来。于是也就专心“混吃等死”起来。 “二哈,过来!”她唤道。 “二哈”是她顺口给那条御赐哈巴狗给起的名字——现代的时候,这个名字一出现就会起搞笑的效果,但这年代的人明显不知道哈士奇为何物,她懒得也没必要去解释。 那狗子很乖巧地从几上蹦到她怀里,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她从桌面小盒里拿出一块蜜饯,喂给这家伙。 “真搞不懂这年代的人哪儿来那么多的恶趣味。”她自言自语道。 她接手照看这狗子的时候,夏一跳叮嘱她只能喂食蜜饯。他解释道,此狗一出生,便只喂食蜜饯,因此才能保持玲珑小巧,以方便把玩。 听完之后仲慧乔是觉得相当无语。一开始看见二哈的时候,她也奇怪怎么这狗长这么小——她还以为是什么珍贵品种之属呢!谁知道原来这狗子一出生开始就是别人刻意培养出来的“发育不良”的生物,她就只能对这些个所谓旗人贵族的品味大加恶评起来。 不过一当想起现代人刻意培育出来的沙皮、贵宾之类,她又觉得没有什么底气。看来不管哪朝哪代,有钱没事干的人都从来不会缺…… “啥趣味啊?”忽然有人搭腔。 是皇帝。 她早已经对皇帝这个不声不响就突然出现的习惯习以为常了。 “皇上吉祥。”她懒洋洋地请了个安。 “‘二哈‘,来!”皇帝逗那狗子道。 二哈很乖巧地从她怀中几下就爬到皇帝那去了。 “皇上为何今天这么有兴致过来呢?是有不痛快的事情嘛?”她问道。——反正她知道皇帝每逢有什么烦心事情,都喜欢往她这跑。 “瞒不过你,”皇帝苦笑道,“近来天气炎热,总有些烦闷。” 这个我同意,仲慧乔心里说道,不过我这儿好像更热啊…… “各府各县上奏,各地都出现了瘟疫,甚至还包括咱们这京城。”皇帝皱着眉说道。 嗯?瘟疫?她心里一惊。 “那……大夫们都没办法吗?”她问道。 “病发突然,病人众多,顾此失彼。”皇帝一字一顿说道。 是了,她想起来了。 光绪二十八年,京津地区爆发霍乱,然后蔓延至全国。 这“瘟疫”,甚至慢慢传到皇宫里。 她得到了消息,是夏一跳带来的——在敬事房牢里的妞姐,也染病了,病得很重。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急冲冲就往敬事房赶。 她看见的妞姐,此刻正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娘娘……你……你来了?”良久,她终于听到妞姐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这……这是…… 仲慧乔看见妞姐旁边的桌板上,放着清水。她一摸,水是冷的,心念一动。 “赶紧叫魏公公来!” 第五十五章 往事 十九 共生 “那个是……霍乱的症状吧?”我问道。 “是的。”她回答得简单明了。 “你终于还是出手了啊……”我基本猜到她应该是插手干预了疫情。 “没办法,谁叫咱是小组里的‘卫生兵‘呢!”她没有太多的情绪。 我没有问她有没有触发“机制”,我知道,她会说的。 …… “就如此简单?”问话的人,是皇帝。 “确实。此乃霍乱,是饮用了不洁的清水导致。”她说道。 “如此甚好!”皇帝看起来有点兴奋,“朕马上颁布上谕,让百姓们都务必饮用煮沸之水!” “可对百姓来说,煮沸水颇费柴火。我估计很多人家都没有足够柴火去煮水。”她说道。 皇帝皱眉道:“难道这百姓都穷困至此么?” “不错,”她下定决心说道,“从本朝开国至今便是如此。” “竟有此事!”皇帝叹道,神情带着无奈。 “不过,”仲慧乔想了想说道,“臣妾觉得,这道上谕是要颁的。起码这是个教育百姓讲卫生的开始吧。” “讲……这‘未升‘是何物?倒是新奇。”皇帝道。 仲慧乔此刻只觉得哭笑不得。 无论如何,这一场“卫生运动”算是在皇宫里开展了。皇帝下了道“上谕”,严令宫内一切饮用水必须彻底煮沸。民间尚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时不时去打探消息的夏一跳回来告知妞姐身体已有好转迹象,这令仲慧乔稍稍有点放心下来。 她又听说其他患病的宫人也逐渐缓解。而且因为宫人们从皇上身边的人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知道是“瑾妃”提出的见解救了大家,带来一个“副作用”——那些宫女太监们见到她时都透露出一种以往没有的发自内心的尊敬神情,这让她不禁感慨不已。 看着夏一跳和小春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她也觉得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就把一些宫女调进来——虽然总感觉新来的这些总有那么些隔阂罢了。 “娘娘,请用午膳。”新调进来的宫女将午饭捧进来放在桌面,恭恭敬敬地说道。对了,这宫女叫做“四喜”。 虽然这名字要放在现代不免会令人往丸子方向想,可仲慧乔却偶尔会联想起“来喜”——她忘不了她跌倒在地气绝的景象。她倒是想过叫她换个名字,可最终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四喜做事倒是麻利,可未免有点直来直去,不大晓得变通,这令她又怀念起还在敬事房“关禁闭”的妞姐来。 她也曾经跟夏一跳悄悄讨论过是否可以打点下,对她从轻发落。可夏一跳告诉她这事情他早已经试过,但妞姐是老佛爷“金口”关押的,是谁也不敢造次去私放,顶多就是在起居上稍微关照下而已。 知道此节的她也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下,看以后是否还会有什么机会吧!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春来暑往,她又“平静”地过了好几个月。这一转眼已经入秋,而冬天的脚步似乎也近了。 她有时也想起,她在宫里“提倡卫生饮水”这事儿应该也算轰轰烈烈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对历史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不过从那个神神道道的“袁世凯”后来一直都没有露面来看,她无来由地觉得应该没有影响……可能吧…… 不过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差点吓了她一大跳。 这天,她正在百无聊赖地在花园捧着本书神游天外,突然四喜很惊慌地扯了一扯她的衣袖。她抬头一看,只见一顶软轿停在了宫门——她认得这轿子,居然是太后的! 就在她被四喜扯着慌慌张张地下跪“迎驾”的当口,老太太已经在安太监的搀扶下走进来了。她有点奇怪,平时老太太出行都几乎是“鸣锣开道”的,再不济也是太监未见人影已经高声喊叫了;像这回这样来的无声无息还是头一回——而且身边居然没有跟着那位令人头痛的皇后娘娘。 自从身边几个宫女那回出事以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太太了。不过在她心里对老太太没有太多怨恨。因为虽然妞姐被囚、来喜意外身亡和三妹惨死都跟老太太脱不了关系,但起因都是那个皇后在煽风点火;而老太太在最后一刻也开了“金口”让好生照看妞姐,令妞姐总算可以度过大难,这样一来,仲慧乔反而觉得这老太太还算有几分人情味。 不过老太太这回突然驾到,所为何事?实在令人费解…… “免了,进屋说话。”老太太摆摆手说道。 于是她跟着老太太进了自己的房间,看着老太太坐在卧榻上,自己垂手而立。 “阿瑾啊,近来身子还挺好吧?”老太太居然一开口就关心起自己来了? “托老佛爷的洪福,奴婢身子无甚大碍了。”她躬身回答道。这老太太专门跑来不会就是来问个安吧?按说有啥事把自己宣过去就是了啊…… “德隆啊,你们都出去,咱有几句机密话儿要跟瑾妃娘娘说道说道。” 嗯?这老太太葫芦里卖的啥药啊?连亲近太监都给支出去了? “阿瑾啊,最近你可劳心不少。”老太太看着她说道。 这……老太太每次都这么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啊! “阿瑾不敢,还望老佛爷多多训诫,阿瑾感激不尽。”有道是千穿百穿马屁不穿,先捧两句总没坏。 “咱听说是你给皇上出的主意,把这瘟疫给破了?” 哦……说得这事儿啊原来…… “阿瑾斗胆,老佛爷责罚得是。”她没有奇怪老太太怎么知道的——连那些宫女太监都知道的事情老太太能没听到风声啊。 “你知道,阿裕她脑筋没你转得快。”老太太道。 呃……这是帮皇后兴师问罪来了?? 她连忙跪下——先自打嘴巴让老太太开心些再说,免得她待会发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起来起来,”老太太抬抬手,“咱意思是你这事儿办得不错。” 咦?仲慧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一脑门官司的站起来,想听听老太太还有啥高论。 “阿瑾啊,你可知道,”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年先帝驾崩,是咱跟慈安太后一起扶助的当今圣上?” 嗯?老太太怎么提起这个来了,她感觉今天的老太太很奇怪。 “你也知道,阿裕心思不及你。” 仲慧乔汗毛凛凛,她觉得老太太不是想把自己撵出皇宫吧?那这样就很好玩了……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自己改变了历史? 不过片刻,老太太说出的话令她震惊不已。 “咱想你和阿裕一起,多多辅助皇上。” 第五十六章 往事 二十 新年 “这……怎么可能……”别说她了,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要知道慈禧老太太在历史上的形象可不怎么地啊,为了修园子连军费都挪用的“恶行”应该是人尽皆知吧…… “历史,本来就是复杂的。”听见珠帘内的她抿了一口水说道。 …… 老太太说到似乎也做到了。 几天后,忽然有太监来宣太后旨,给她上了个尊号什么的——名字很长很拗口,仲慧乔记不住也没心思去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再有就是过了几天,忽然又有太后身边的太监过来,把原本永和宫里的两个宫女调走了。她清楚,这应该是老太太向她示好的表现——那两宫女,稍微一想就知道不是老太太的人就是皇后的人。而过程,很难得的是那位尊敬的皇后娘娘居然没有来搅和,估计是老太太已经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罢! 皇帝倒是间中过来,可见看到他总是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他也会跟她讨论些问题,她也挑些不那么要紧的给了点意见。 不经不觉间,宫里的人逐渐忙碌起来。不管平时有多闲在,这段时间肯定都不敢马虎——因为新年又要到了。 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而自己算是唯一的一个“闲人”,除了要按规矩上上香怎么的,基本无事可干,这令她又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来(虽然吧,理论上说这会儿连自己爷爷都还没出世呢)。 这天已是农历腊月廿八,一大早夏一跳就请安说,要过去祭祖。待被服侍洗完毕后,她就来到了祭奠现场。 现场已经有个人在,居然是那位皇后陛下。不过此时的她已经放下心来,上前请安。皇后居然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下,仲慧乔也落得清闲。 不一会,在此起彼伏的呼叫中,太后跟皇帝在前呼后拥中出场了。 让她感到有点诧异的是,此刻的老太太居然是莫名的严肃,连带着皇帝也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不过这也好理解,在这个年代这种情况下,起码拜神是唯一能令人稍微感到安慰的事儿了吧! “阿隆、阿瑾你们上来。”就在她神游天外之时忽然受宠若惊地被老太太“点名”了。她赶忙上去和皇后一起跪着老太太后面,不过她留了个心眼,稍微跪得后那么一点点。 老太太的眼光扫到她,似乎略微点了下头,然后说道:“上香!” 仲慧乔跟在皇后后面,颤巍巍地走到神座前。皇后身子一移,让出一点位置,看来意思让她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她略微有点奇怪,这皇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谦让了? 装作恭恭敬敬地给神位上那个不知是什么名堂的神像作揖,然后又絮絮叨叨了一大通——反正她是不懂,只需要跟着皇后念就是了——在外人看来,她这是“礼让”的表现吧。 就在她无所适从的时候,这要命的仪式总算是完成了——她看见皇后朝空作揖几下往后退了几步——她赶忙念念有词地也退了下来。 小春子扶着她,往自己寝宫走去。令她觉得很奇怪的是,夏一跳垂手而立,并没有跟上的意思。 不过她没心思去奇怪,因为回到宫中的她面对着一大碗“腊八粥”。她好不容易喝完那个粥——她可不敢造次,天知道这粥是不是老太太“赏赐”的。 过了几天,是1903年的农历新年。 新年,总得有个“新年”的样子。 无论是在平头百姓家,还是在皇室贵胄家。 这天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却发现其他人早已在忙碌。这叫得震天响的拜年之声,令她在恍惚中将眼下与那个不知在何方的“未来”混淆在一起…… 这天是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一。 “瑾妃”循例要到各宫,拜会太后、皇帝和皇后。 不过有一点她非常纠结,就是要不要准备一些“压岁钱”、“红包”之类的——在现代她是不会准备这些的,按现代的标准只有结婚了才去准备这些,而现代的她还没结婚呢!——在这个年代,她应该算是结婚了的,她好歹是“瑾妃”么! 不过她没去纠结太久,就发现下面的人都已经准备好——到底是下面的人细心呢还是惯例如此她就不晓得了。 作为皇帝的妃子,大年初一自然会有很多人过来请安。来请安的是什么人她都不认得,反正自有身边的人通报。人家请安后,身边的小太监就会高呼“赏!”,然后就从身边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个红包。接到的人都是欢天喜地的——当然有几分真心就不知道了。 待到这一系列“工作”完成,已是晌午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她信步走出自己的“寝宫”。 “啪!”的一声无来由响了一下,倒把她吓一大跳。 她定睛一看,只见一条长鞭子,刚才那响声就是长鞭打在墙上发出的声响。 不用去看,她也猜得出,这个挥鞭的人。 夏一跳将鞭子收回,垂手而立。 莫非这位夏太监居然闲在到可以在这里抽鞭子玩?她很好奇。 不过她也没有好奇太久——因为有人上门了。 “啪!”夏太监的鞭子又发出一声响声,他高呼:“袁项城到!” 原来这鞭子的作用相当于鞭炮,有通报的作用啊…… “政务处参预政务大臣和练兵大臣袁某人参见娘娘。”袁世凯躬身道。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位在中国近代史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不过她此时应该循例应酬一下,还是要当他是“自己人”好呢? 他自称“袁某人”,那说明他此时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不过他这个“袁某人”令她想起中学历史课……对,古人类那章…… “嗯,项城辛苦了。”她不冷不热地应道。 袁世凯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说道:“属下从高丽获得千年人参一枚,特进献娘娘以搏一笑。”说罢他捧上个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一根肥大的高丽参。她瞄了一眼,似乎人参底下有张纸。 “有劳了!”她应道,把盒子收到身边。 第五十七章 往事 二十一 慎言 等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她打开高丽参的盒子,抽出参底下那张纸。 “顺其自然”。 纸上只有那么四个字,很简短,但,她看懂了。 她苦笑着将纸条送进了烛火里。 …… “乱党又在广州起事了。”说话的是皇帝,皱着眉。 “应该不妨吧。”她小心地挑着话说道。 “两广总督总算是个干事的,”皇帝道,“很快就压下去了。” “可这么此起彼伏,”皇帝又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说道,“哪儿才是个头啊……” “北部各省上报,出现‘天狗食日’之相……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皇帝又忧心忡忡地说道。 天狗食日?她想起来这不就是日食嘛!记得今年确实有“日环食”的记载,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天文现象——虽然比较少见就是了。其成因中学地理有上过,就是月亮刚好挡住了太阳。不过对于科技不怎么发达的古代人来说,把它跟“气运”联想在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皇上也无须如此介怀,一切俱有天数。”她决定还是用古人“听得懂”的方法开解。 “如此甚好。”皇帝勉力一笑,转身走了。 仲慧乔长呼一口大气。 …… “听说老佛爷又杖毙了一个革命党。” 从外头回来的小春子带来了一个消息。 这种消息似乎天天都有。 不过她没有去阻止小春子——在这种深宫之中,虽然有点冷血,像她这种妃嫔都靠着这些消息解闷了。 但这种消息听得多,她也不免有点无聊起来。 也许是觉得瑾妃娘娘兴趣缺缺,小春子察言观色又说了个消息。 “朝廷那边决定设立一个‘商部’,似乎是负责对洋人的商务之事。” “哦?”她提起兴趣来了,竭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段历史的有关记载。 也许是察觉到瑾妃娘娘似乎对这个有点儿兴趣,小春子继续说道:“奴才还打听到,尚书是载振,而左右侍郎是伍廷芳、陈璧。” 哦,是他啊!她心里想道。 一般人可能会以为她对那个什么载振——明显的满清贵族——感兴趣,但实际她真正记得的那位是伍廷芳。 别看这位现在仅仅在商务部门担任个“副职”,但在近代史上他可算是个风云人物。他在外国待过,有外国的博士学位,英文极好,算是当时满清官僚里的一个“异类”。他在签订《马关条约》时的做法实在不甚光彩,但在被清政府命为出使美国、西班牙、秘鲁公使后帮清政府完成了唯一的一次“炮舰外教”保护了在外华侨的利益。后世民国成立后任中华民国军政府外交总长,主持南北议和,达成迫清室退位。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出任司法总长。1917年赴广州参加护法运动,任护法军政府外交总长、财政总长、广东高官。其人经历之丰富,放眼整个清末民初无人能出其右。 “这个伍廷芳可是个人才。”良久仲慧乔说了一句。 “哦?果真如此?”背后传来一个令她头痛不已的声音。 不用说,这无声无息来来去去的又是那位皇帝陛下。——不过她这会儿早已习惯这皇帝喜欢给人“惊喜”这个“癖好”了。 不过她很担心的是,皇帝一高兴,让伍廷芳“进参军机”,那这历史这笔烂账肯定得算到她头上去。 “此人通晓西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挑着字眼。 “放此人在商务,应该颇为得体。”她又不忘补充道。 “可惜啊,此人未经科举,只是用一西洋什么‘博士’之类的官位,赐同进士出身而已。”皇帝似乎对此耿耿于怀。 拜托你就不要提你的那个劳什子科举了吧! 历史上这个科举到明末清初就被人骂得体无完肤,说是扼杀人才云云。而确实,当时的满清在位者只会挑选听话的奴才,科举已经够用了…… 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你们口中的所谓“博士”的成色有多高。恐怕这时的统治者只记得秦汉至今的“博士”,甚至多数满清贵族只会把“博士”跟茶馆联系起来吧…… 在心里吐槽了一大段后(她可不敢明说出来),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或许时间能够证明吧。” 皇帝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点惊讶,不过随即点头说道:“不错,假以时日,真假立见。” 这皇帝这会儿还跟我争啊……她心里在苦笑。 不过这样也好,皇帝一时还不至于头脑发热…… …… 1903年是个暗流涌动的年份。 住在深宫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生活。 除了中途那位“元谋人”差人送来的一张纸条(头衔她也懒得去记),一切“如常”。送来的纸条上写得比之前更简略: “慎言”。 她知道这是她对伍廷芳作出评价的影响,不过她真的猜不到这个“穿越”系统到底有什么触发机制。 就是在这一复一日中,时间已经流转到了1906年。 …… 讲完这一大段话,帘子里的“瑾妃”咳嗽起来。而一咳起来,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难为外头那些人居然没有人进来干预,估计是受了“瑾妃”的严令的原因。 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好尴尬,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按说好歹也要说句话关心下的吧,但我实在不知如何插嘴。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还是“瑾妃”自己开口了:“老婆子身体不好,对不住了。”声音嘶哑。 我可以想象到,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正在如何竭力地诉说自己的故事。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改天再来。”我提出一个自以为不错的提议。 “不妨事。倒是要辛苦你听我这个老婆子絮叨了。”她说道,“茶够喝吗?如果要续水我可以吩咐下人去帮你续。” “这个倒不用。”我这是真话,茶还有,就是坐的有点儿酸而已。 “好吧,我这老婆子也长话短说,不要怠慢了‘贵客’。”帘子里的她嗤笑道。 我干笑了一声——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怪的样子? 第五十八章 往事 二十二 决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奉皇上与太后懿旨,从今开始兴办‘女学’。着令学部各官员立刻办理,不得有误。如有延误乃至拖沓者,重重责罚……” 台上的太监,在骈五骊六地宣读着“圣旨”。 台下一众学部官员,都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领旨”。 仲慧乔在旁边,强忍着呵欠。她知道,这不过是老太太她们意图给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大王朝强行“续命”罢了,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而已。 她本来对出席这个“宣读圣旨”的仪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不过这回老太太居然点名让她来一同“宣旨”,也不知道是出于显示“信任”还是怎么地……所以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跟着跪在旁边一同“听旨”了。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堆的繁文缛节,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宫里,却见到皇帝早已在此。 “如何?”皇帝看来心情不错,“那些奴才办事还得力吧?” 这时刚过农历新年不久,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殿内的暖炉还烧得很旺。这是个很适宜倒头就睡的时间,不过这位尊贵的殿下明显不是这样想。 “兴办女学,实乃我朝的大事。”她只好尽可能恭维道。 “是啊……”皇帝忽然说道,“这样你们后世才有女子上学之说。” 仲慧乔一愣,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说来,皇帝这么积极支持“女学”,是为了……为了她? “皇上关怀,臣妾感激不尽。”她说道——这并不完全是恭维的话。 “也好……”皇帝忽然苦笑道,“希望后辈子孙能记住朕的这一番苦心。” 后辈子孙?听到这个仲慧乔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什么。 “皇上尽可能不要与老佛爷起太多冲突。”她脱口而出道。 听到这话,皇帝感到有些愕然,然后似乎在细细想着这些话。 仲慧乔想起的,是两年之后——1908年,皇帝跟太后先后死去。临死之前,慈禧太后指定了皇帝接班人。而皇帝的死,历史上也疑点重重。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皇帝是被故意下毒而死的。至于谁人下毒,受何人指使,历来众说纷纭。 皇帝提到了“后辈子孙”,表明他完全没有在意到自己没有子嗣的这个问题——或者说还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万一皇帝一死,那这个深宫里,唯一理解她的人也就不在了……所以,感情上她并不想他死…… 而历史上的今年,清廷密议搞“君主立宪”。 她感到很彷徨。 难道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那么所谓的“穿越”的初心在哪里?难道就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历史推进? 这是第一次她对自己“穿越”的初心产生了矛盾。 一直以来,她都在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乱说话影响历史;但事到临头,她觉得这么小心真的有必要吗? 所以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表明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过这个时候,离最后的日子还有两年多,还是一切小心为上吧! 最重要的,是那个“袁某人”还在盯着自己呢! 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她刚起来没多久,就接到通报:政务处参预政务大臣和练兵大臣袁项城求见。于是她就在忐忑中“接见”了这位“清末重臣”。 “启禀娘娘,”袁世凯躬身说道,“奴才要面见老佛爷有要事相商,故此先来与娘娘商讨。” 你都要跟老太太禀告了,还跟我这里干啥啊?她心里说道。 “你们下去吧。”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真的什么也不能做么?”她直接问道。 袁世凯明显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苦笑道:“一切都有定数,我可不想触发毁灭程序啊!” 这说了等于没说。 “那我们这些‘穿越者’到底是来干啥的?就是来看场戏?”她把藏在心底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袁世凯”双手一摆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觉得这家伙今天很欠揍,很想叫人把他拉出去打一顿板子。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行,就这么着吧!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的角色就好了。不是吗?”她调侃道。 “明白就好。”他一笑,随即高声叫道,“谢娘娘提点!奴才告退!” 这次见到“袁世凯”,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而且她有强烈的感觉,就是“袁世凯”自己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完美的穿越系统的一个傀儡。 七月流火,八月流金。 这年的9月1日,也就是农历的八月初六,清廷突然颁布了《宣示预备立宪谕》。 不知道是天气炎热,还是心情烦躁,仲慧乔面前的皇帝,满头大汗。 “皇上请喝一湾冰镇酸梅汤。”她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皇宫特供饮品”。 皇帝皱着眉,接过酸梅汤,良久没有放到嘴边,然后终于把它放在桌面上。 “你说他们什么意思?朕还在此,就搞个啥‘立先’。这不明摆着不把朕放在眼里么?”皇帝愤愤不平道。 是“立宪”不是“立先”。仲慧乔心里说道,这会儿你还不明白你自己的处境么? “此事宜与老佛爷从长计议。”权衡之下她模棱两可地说道。 “我早跟皇爸爸说过了,不过她说这是各方商议的结果!”皇帝似乎很憋气。 “立宪并非坏事,当今世界强国,如英吉利、法兰西等均是如此。”她虽然知道法国此刻已经是“共和国”了,但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例子。 “是这样的吗……好吧,也许这就是朕的宿命?”皇帝叹道。 仲慧乔不敢多作评论,只能保持沉默。 农历九月十九日,清政府颁布的《立宪纲要》编写完毕。此刻放在她案头的一部,是她吩咐人要来的。编者的名单里,“袁项城”的名字赫然在列。 “要是这书能留到现代,估计能值不少钱吧?”她无来由地想道。 第五十九章 往事 二十三 诀别 “快了,”帘子里的“瑾妃”在咳嗽了几声后说道,“我的故事就快讲完了。” “呃……”老实说我很不理解,“这不才到1906么?离现在……呃……离这个年代不是还早么?” 她没有理会我的问话,继续了她的诉说…… …… 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第一天,清廷颁布了授予醇亲王载沣为军机大臣的命令——而醇亲王载沣,是末代皇帝溥仪的生父。 她知道,这是一个信号。就是不知道被软禁的皇帝自己是否已经有觉察。 这一年,各地“作乱”的消息不断传来。 从只言片语的消息看来,各地大员疲于奔命,行使着“裱糊匠”的职责。不过即便是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看出,这个老大王朝已经不是一般的日薄西山了。 仲慧乔小心翼翼地数着日子,浑浑噩噩中到了农历五月。 这段时间,宫内外都传着消息,说要“立宪”。她知道,这应该是暴风雨前夕罢了。 这天,忽然夏一跳回来了,带来个似乎没什么价值的小道消息:敬事房有个太监忽然“失心疯”了,胡言乱语。 “他说什么了?”仲慧乔随口问道。 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纷至沓来,她都出于一种紧张的状态。这种事情,随口一问无非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而已。 “他啊,他把来‘驱邪’的萨满给打了……后来还说些大逆不道的混蛋话语……”夏一跳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啊?说来听听无妨。”她问道。 这年代,也许只有疯子是没有“城府”的吧! “奴才……奴才不敢说。”夏一跳居然吞吞吐吐地说道。 “但说无妨。”她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反正这里只有她和夏一跳两人。 “他说皇上和……和老佛爷很快就要……就要驾崩了……” 这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把仲慧乔惊醒了! 是啊!现在已经农历九月!离“他”的最后日子,已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但这“失心疯”的太监为何会知晓? “他还说了些什么吗?”她赶紧问道。 “他……他还说自己是从百年后来,叫做‘穿针引线’。” 此刻,仲慧乔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是“自己人”,没错了。 “他……他人呢?”仲慧乔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夏一跳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良久才说道:“他被打了一顿板子,扔到偏房里,眼看着只有半条命了。我看他可怜,就花了点钱让相熟的小太监时不时送点粥水……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缓过来……”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她心里想道。 “拿点钱,再打点下,不要让他死了。”她终于递给夏一跳一个锦囊——这里面是她的一些珠宝之类的。 夏一跳毕恭毕敬接过锦囊,恭敬地点头答应。 看来还是只能靠自己了,她想道。 自己身边的人,比较可靠的只剩小春子和夏一跳……夏一跳原来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而小春子是皇帝派过来的……好吧,就这么决定了! 这天,她把小春子单独召进来。小春子近来正忙得不可开交,估计也是很奇怪瑾妃娘娘为何突然召见自己。 “小春子。”她开口道,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奴才在。”小春子跪在地上,似乎感受到了严肃的气氛,大气也不敢出。 “你说,皇上与我,待你如何?”她问道。 “皇上与娘娘,待小春子恩重如山,奴才没齿难忘!”小春子答道。 “如果有人要对皇上不利,你要如何?”她进一步问道。 …… 农历十月的瀛台,已经颇为凉爽。 站在水边的树丛暗影里,仲慧乔默默注视着湖中央的瀛台,小春在在她身后垂手而立。除此之外,她没有叫其他人。 “可惜现在湖面还没封冻啊……”她心里暗想道。 在现代的自己,是会游泳的。 可现在她那副身子,还游不游得动还是个未知数(说着她又怀念起现代的自己的“飞鱼”身材了)。况且贵为“贵妃”,跳进湖里游泳实在是太那个,估计还没游到就惊动全皇宫了…… 于是她想了个自己认为是比较折中的“万全之策”。 “小春子。”她轻声叫道。 “奴才在。”小春子应道。 “你水性尚可吧?”她问道——虽然她之前已经一再确认。 “回娘娘,小时候住在河边。”小春子应道。 她点点头,深呼吸一下,下定了决心。 “小春子你记着,”她一字一顿说道,“等下趁天色变暗,你悄悄躲开巡查侍卫渡河。” “娘娘有何口信要我带给皇上?”小春子很聪明地问道。 “就一句话:‘千万不可服药!’”她说道。 “晓得了。”小春子点点头。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等一队巡查的侍卫走过,仲慧乔对小春子打了个眼色。 小春子很伶俐地悄悄潜到水边,准备渡湖。 “什么人!”猛然间听见有人断喝道。 她已经预计有这种情况出现,赶忙现身说道:“是我。” 喝问的几个侍卫都跪下了,领头的带头喊:“参见娘娘!” “他是我的心腹,此事断不可与别人说道!否则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她摆出一副冷冷的面孔说道。 “请问娘娘在此何干?为何要为难我的手下?”忽然暗中有人问道。 她心里一惊,定神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来者是老太太心腹甚至是她本人,她都有自信能瞒得过去。 但是来的人,是她万万不想见到的人——此人正是那位“袁某人”袁世凯。 此刻她的脑海转过无数念头,终于最终成了一个疑问。 “他并非内宫之人,为何在此?” “启禀娘娘,末将等在此恭候多时了。”袁世凯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躬身说道。 “你……”她有千言万语,但无法说出口。 “末将曾经跟娘娘提过,”袁世凯负手施施然说道,“切勿意气用事,一切皆有定数。” 她默然。 现在看来只能先回宫里再作打算,反正那副药是明天送来。 此时,小春子已被几个侍卫服饰的人押着,低头不敢说话。 忽然袁世凯对那几个侍卫打个眼色,然后那几个侍卫中的一人忽然掏出一块布,塞住小春子的嘴,小春子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啊!”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的她,刚一说话,就被另外几个侍卫服饰的人摁住捂上了嘴。 只见不断挣扎的小春子,被几个侍卫一路向湖边推去。几个侍卫把他按倒,然后把他的头按进水里! 她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了! 不要!她在心里喊道,可无论她如何挣扎,被捂住嘴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没过多久,小春子停止了挣扎,不动了。 “这位小公公不慎落水身亡。”旁边的袁世凯似乎是在欣赏景致地平静说道。 仲慧乔跪倒在地,捂着脸,泪水从双手缝中不停滴落。 “送娘娘回去休息。”这是她最后听到的话。 仲慧乔躺在床上,看着烛光火苗一闪一闪的,心里有无数念头闪过。 本来她是两个人出去的,成了被两“侍卫”架着回来,宫里其他人都在惊疑不定。 她无来由想起跟小春子“对弈”的日子,那段日子虽然稍显枯燥,但起码有趣得多…… 她很清楚,这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那个“袁某人”肯定会事先拦着。但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么? 她很后悔自己的莽撞。 她就在床上眼睁睁躺倒天亮,宫女们捧着早点进来她也一言不发。直到过了不知多少个时辰,居然听到袁世凯求见的通报。 “娘娘凤体违和,故此卑职特来探望。”他说得很冠冕。 然后听到外面一群人在惊呼,随后夏一跳慌张地进来禀告。 “娘娘!有人在……在水里发现了小春子,失足落水……人没了……” 袁世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你来干什么?”良久仲慧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想去见见皇上么?”他说道,“估计这会儿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这最后一段路,袁世凯没有拦她,还派身着侍卫服饰的手下护送她上岛。在上岛前,他若有所指地说道:“我们就做观众好了。” 皇帝躺在“龙床”上,床边有个打碎的碗,还有黑色药物的残迹。 见到她,皇帝无神的眼睛似乎有了点亮光。他勉力想要抬起手,可四肢僵直;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但已说不出话来。 仲慧乔悲愤莫名,冲到皇帝身前,趴倒在床边放声痛哭。 “阿……阿瑾……”忽然听到皇帝说出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泪光中看见皇帝看着她,似乎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此生光明……亦复何言……” 这是皇帝断断续续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章 说明 从三十七章开始,本来应该归在第二卷《往事》里。由于一开始忘记设置新卷,发了几章后才发现,所以《往事》的章节都发在了第一章里。 现在重新设置新卷,把本卷的最后一章发在新卷里,也算是一个交待吧! 希望各位读者见谅! 第六十章 往事 二十四 尾声 讲完光绪皇帝的结局,帘子内的“她”停了下来,良久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呃……然后呢?……”虽然不是很礼貌,但为了防止她的“回忆杀”持续太久我开口说道——老实说,听了这么久,我都觉得饿了,就是不知道等会儿还会不会留我吃饭? “然后就是一大帮人哭哭啼啼,扶新皇帝‘登基’,各种繁文缛节。最后就是我从‘皇妃’升级为‘皇太妃’了。”帘子内的她难得揶揄道。 “额……呵呵呵呵……”我不知道给什么反应好了,只好拼命掩饰自己的尴尬。 “对了,之后你是怎么过的?”我终于想起问道。 “还能怎么过?”她说道,“不过此后就是按例大赦天下,我趁机把妞姐救出来了。老实话,那时候宫里一团糟,已经没人去关心她了。” 我良久才反应过来,“妞姐”就是挺身而出帮她“挡刀”那位宫女。 “你没把她接回你身边么?”我好奇道。 “这样太惹眼了,”她说道,“况且在那里面待久了,她的身体本来就很差。我让夏一跳送了一笔钱给她,让她安心回乡养老了……说起来后来也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 “这样也好。”我顺口说道。 “倒是我们的队长荆少云,我可没少让老夏关照他。”听得她笑道。 “那家伙啊……”想起荆少云和仲慧乔两人的遭遇,我有点怪怪的感觉…… “我啊,终于是可以回去了。”帘子内的“她”忽然说道。 “什么?”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根据穿越项目的研究,当被‘附身’的人正常死亡以后,‘穿越者’的意识就应该会回到现代自己的身体上了。”她缓缓说道。 “如果穿越者选择自行了断呢?”我突然好奇道。 “那么很可能穿越者的意识会自然消散,那么他在现代的身体会永久进入‘休眠’状态,简单来说就是‘植物人’吧。”她说道。 “呃……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我更好奇了。 “别忘了还有那个‘袁某人’,他可是‘监控者’。” 我费了好大劲才想起“监控者”的含义——监督穿越者可能出现的“违规”改变历史线的行为的人。 “你后来见过他吗?”我问道。 “见过,好几趟。”她似乎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此后的我,基本都是混吃等死,也不会对历史再产生什么影响,他也就没再怎么干涉了。后来他还告诉了我关于‘监控者’和上级‘掌控者’的事情。” “那……”我犹豫地说道,“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只能‘混吃等死’了?” 老实说,听到她的故事以后,我对“穿越”的事情是越来越觉得后悔了。 “这倒不必,”她说出一句令我放心的话来,“一般的人不会对历史进程产生影响。除非……除非你像我这样,脑子抽了‘穿越’成重要历史人物身边的人,甚至穿越成重要历史人物……” “那……”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袁世凯’后来的事情,是他自己的决定吗?还是历史本来如此?”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作为‘监控者’,本来就被赋予一定的‘预知未来’……或者说是‘得知未来’的能力。”她说道。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么些年……总之恭喜你了,终于能够回去了,应该不算坏事。”过了不知多久我说道。 “是啊,”她说道,“所以一开始你问我对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有什么感觉。对于在这里这么久的我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啊!” “不过……”我思考着措辞,“你看过一部老电影《盗梦空间》嘛?” “看过,‘当老年人的思维注入了年轻的身体’,这将是一个悲剧。”她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 “呃……”她太直接反而让我不知道如何接话好。 “放心吧!”她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回去以后,会马上要求把我这二十几年的记忆消除。” “记忆?能消除吗?”我奇道。 “好比你能够在电脑里面读取、复制文件,那就一定能删除,要不你以为他们怎么去处理‘王莽’的大脑啊!” 我一时语塞。 “那样醒过来以后,你会不会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啊?他们会允许么……”我想了一下问道。 “这是‘穿越者’的权利之一吧。你放心,在消除记忆之前,我会写一份‘消除记忆申请’,讲清楚前因后果,然后消除记忆后再次醒过来的我应该能理解吧!”她缓缓说道,“当然,我也会记下我终于遇到你们的事情。” “那还真是多谢了!”我苦笑道。 现在困扰我的是,我不知道我的本尊“孙大少”还有多少的寿命——当然很久以后我是知道了。 “刺绣的事情,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有我在,所有皇帝大婚用的物品,全部肯定都会指定你们‘元隆’的。”她继续说道。 “那真的谢谢了!”我此刻才想起我来这里的本意,“还有……老夏都知道你的事情吗?” “这么些年,他是仅剩的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帘内的她略带哀怨地说道。 “行吧……”我连忙岔开话题说道,“这阵子,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嘛?” “帮我问候下荆少云,说老婆子我这些年只能做这些了……”她似乎想了下说道,“还有……我猜我们以后再见面只能在现代了。” “就是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我苦笑道。 “不碍事儿,不管我们在这里经历了多久,回去之后可以接着原来的人生轨迹开始。”她说道,“只不过,这一段经历的记忆是否要保留就是自己决定了。” …… 坐在大车上,我思潮起伏。听了这么一大段故事,我对我的前途似乎又多了些迷惘。 “娘娘都对你说了吧?”忽然坐在我身旁的老夏轻声问道。 “是的。”我明白他说的什么。 “那就好。”老夏说完,就好像老僧入定般,不再发一语。 我继续陷入了迷惘中…… 终于,我自己给自己说了这么句感觉很无厘头的话。 “tomorrow is a whole new day.(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六十一章 起点 “我说刘老板,真不是我不想帮您!这店里的单子都排到三个月后了啊!” “好你个祥子,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信不信老子……” “哎哎哎哎哎……别别别刘老板,祥子他是个新人不懂规矩,您多担待下!我一定给抓紧催!拼命地催……你看咋样?” “还是顺喜你小子识时务!哼!” …… 自从紫禁城里传出,那位尊敬的皇太妃指定“皇上大婚”要用“元隆”的绣品之后,元隆顾绣是忙得团团转。——先不说宫里要用的绣品,光是慕名而来的各路“顾客”差点儿把“元隆”的门槛都踩破了。发展到最后,天不亮就有各位老板的下人搬个板凳在店门口排队,有几次还几乎打起来。幸好大太太的父亲,也就是少东的岳父大人李局长派来几个警察专门维持秩序,才不至于出大的乱子来。 看着“门庭若市”的店子,“元隆顾绣”的少东家——也就是我,果断把原来放在店堂中间那套早就看不顺眼的桌椅给撤了。即便是这样,忙碌时候的店子是几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少爷,咱们店这回可是大赚了啊!”站在我旁边的好不容易闲下来的老夏说道。他的眉目里都是笑意。本来老夏也要出面招呼那些“老主顾”的,不过新来的客人还不用他去打点——都由顺喜领头的一群伙计去迎来送往。 “谁知道呢,”我顺口说道,“这暂时还风平浪静,但世道不太平啊!” 老夏笑笑,说道:“那更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这世道怎么变,现大洋还是通行无阻的。” 对于这点我深以为然。 虽然吧,这个“袁大头”最终是走进了历史,不过那也是二十几年之后了;起码在现在,这可是硬通货。 说起这个来,我看着门外帮忙维持秩序的几个小警察,忽然有了想法。 我走过去,把几个警察招呼过来。等他们过来以后,我一人塞给他们一个大洋。 “别……别……咱们怎么能收大少的钱呢!”一个警长推辞道。 我想,应该是我那位“岳父大人”积威所致吧! “不碍事儿,诸位弟兄辛苦了,这是给诸位喝茶的茶水费。”我微笑着说道。 “哎呀!大少真是……仗义疏财啊!”那警长转头对其他几个小警察说道,“咱们说是不?” “对对对!”这时候那几个小警察除了喜逐颜开之外,还会说其他吗? “少爷现在是越来越机灵了。”回到店里,老夏微笑着对我说道。 “总得学着点啊!”我苦笑道。 我忽然想起什么来,于是低声问道:“老夏……说出来不怕笑话……你是知道的……我的几位夫人除了慧卿跟瑶秋,我都还不知道……不知道她们的闺名呢……这恐怕多有不便……”——而实际上,即便瑶秋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 老夏一愣,随即会意,说道:“我明白了。”然后他就把我拉倒一边,小声地跟我介绍起来: 大少奶,就是“我”的大太太,警察局长“李胡子”的女儿,闺名李若水(这名字实在是……); 二少奶,闺名方妙灵,就是那位喜欢各种各样奇怪“香水”的大美女; 三少奶,闺名钟慧卿,大学生出身,擅使……手枪(无力吐槽),也是“元隆”生意的打理人,这位我是见过多次了; 四少奶,闺名林瑶秋(原来瑶秋姓林啊……),本是京城“名妓”,大少“我”后来帮她赎身,并娶回家。而且据说她本来出身名门,家道中落不幸流落青楼。 听完我的四位“老婆”的情况,我也大体对“我”的家庭有了个了解。本来我对自己穿越过来的本尊“孙大少”在“八大胡同”的所作所为颇为不屑;不过听到瑶秋的身世后,不知为何我心底觉得这位“孙大少”唯独这件事情干的还不坏…… “大少,”在我神游天外的时候被老夏一句话拉回现实,“说起来你也该回家里见见长辈和几位夫人啦!” “呃好……”说实话我有点不大情愿,“等忙完手头这阵子……” 老夏笑笑,没有多说话,转身忙活去了。 俗话说,越怕啥越来啥。 就在我踌躇中,有位“老婆”回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几十章没见的瑶秋。 就在白天照顾生意忙到昏天黑地,关店了好不容易回到后院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我却赫然发现瑶秋正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方香帕不停地扇着风。 “瑶……瑶秋是你啊……”不可否认可能瑶秋那次出场太“惊艳”,我至今又看到她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怎么?看见我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瑶秋轻笑道,“满头大汗。” “是啊……”我打着哈哈,“天气好热……” “是啊,”瑶秋说道,“我上次不小心把扇子落下了,也不知道哪个家伙藏起来了呢!”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我那时候一下冲动做的事情,额头冷汗下来了…… “呃……扇子是在我这里没错……”我吞吞吐吐地说。 没想到香风一袭,瑶秋已经移步到我身边,双手搂着我,脸贴脸地问道:“那扇子呢?” 我这时头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我忽然瞥见老夏似乎正在向房间走来,如蒙大赦的正准备招呼他呢!就看见老夏好像没事人一样拐个弯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我靠!既然如此,死就死吧! “在这里。” 好不容易不情愿地从瑶秋的一双玉臂里挣脱的我,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香木扇子。 瑶秋接过扇子,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慢慢打开了扇子。扇子上本来有蝇头小楷题着两行字:“君问花期未有期,华发早生知不知?” 可现在后头多了两句诗: “牢守轩窗空嗟怨,却忆巴山夜雨时。” 瑶秋似乎愣住了,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这两句诗,是那时的我(对,几十章以前了……),脑子一热写上去的。得亏还练过几年书法,笔法是谈不上了,起码在我自己看来还算比较工整的……也许吧…… 就在我准备吹两句的时候,突然看见瑶秋居然流出了两行泪水。 我靠靠靠靠……这可咋整?大少我完全没有经验啊!那个孙大少,你如果在天有灵,麻烦出来指导下…… “你写的吗?”瑶秋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用手帕擦擦脸说道。 “嗯,算是……”话一出口我真想打自己几个嘴巴子——这算哪门子回答啊! “我以前可不知道孙大少有这么好的才情啊!”已经平复过来的瑶秋嗤嗤笑道。 靠!遭了!似乎又到了穿帮的边缘……我说孙大少你原本是有多不学无术啊!!! “人嘛,都有那么两句憋出来的诗……”我很白痴地回答道。 “行吧,”瑶秋似乎也不想追究下去应道,“那奴家以后得多跟相公切磋才是。” 觉得好不容易过关的我,听见瑶秋忽然又说出一句令我头痛无比的话来: “相公啊,听说你送了一幅唐伯虎的《仕女图》给慧卿?” 第六十二章 路窄 “老夏,那个……那个长生确实说了有幅出自名家之手的名画要交易吧?”我这是第八次问老夏了。 “不错,他差人送口信来确实这样说。”老夏也不恼,依然一字一顿地回答。 此刻的我和老夏,正坐在大车上,而目的地,正是我一开始穿越来就住过的地方——长生开的“东亚旅馆”。赶车的依然是祥子——我好不容易把他拉出来。 那天在房间里又见到了我的“老婆”……之一的瑶秋,本来一开始画风还对;但后来瑶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起《仕女图》的事情来。要知道那是我穿越来的时候无意中弄到的“宝物”,已经转赠给了慧卿。可听瑶秋的意思,似乎有跟慧卿“别苗头”的意思。 我可没办法再弄一幅《仕女图》来,只好胡吹大气说我准备了更好的礼物,将信将疑的瑶秋暂时放过了我。 待我如蒙大赦地“逃”到天井,正看见在“赏花”的老夏。我也顾不得拆穿老夏这种把戏了,只是问了他两句话: “老夏,你还能联系上长生不?知道他那里还有古画要出手不?” 老夏答应马上去打听,于是就有了几天后我们一行往“东亚旅馆”而去。 “送信来那小孩儿叫什么来着……哦,我记得是叫阿福吧?有没说这次的古画是啥来头?”我问道。 老实说,我知道送口信的阿福肯定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这样说不过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心情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无来由地这么紧张。 “不清楚,不过好像是名家手笔。”老夏说道。 “不会像上次那样需要烧一烧才能‘显灵’那种吧?”我调侃道。 “应该不会,”老夏道,“毕竟遇见唐伯虎真迹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就好。”我应道。老夏明显没明白我调侃的意思。 不过我也很担心,这次毕竟是在瑶秋面前夸下了海口,希望跟上一幅的落差不要太大就好…… “哦,不过好像同时也会有其他的买家到场,看来要‘叫价’。”老夏补充道。 “买家?”我心里警觉起来,“该不会是……” …… 对面那位,坐在位置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错,这次我的第六感又对了,果然又是那个一出场就想骗小姑娘的史密斯…… “别来无恙啊!尊敬的孙先生。”他还是改不了他阴阳怪气的习惯。 他身后,还是站着那个“蒋先生”,不过这次史密斯再也不装成不懂中文的样子了。那个蒋先生毕恭毕敬地,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老实说,我看对面这家伙,是相当的不爽。虽然这家伙上回一言不合就拔枪,不过我自信这回即便他敢动粗,老夏也已经早有后手——自从上了楼,他双手就一直笼在长衫的袖子里。我猜按这家伙的精明程度,也肯定看出这时候动粗肯定讨不了好去。 正思索间,只见长生慢慢踱进来了,空着手。令我奇怪的是,他身后跟着阿福,捧着一卷画。 难道阿福就是卖家?看他样子可不像家里有“宝物”的啊…… 幸好长生没有耽搁,揭开了谜底:“这幅画是从一个大户手里流出来的,他自己不愿意出面,故此委托我处理。” 嗯?居然还有这样的卖家?估计是不好意思露相?还是这画根本是……来路不正? 不过对面的史密斯显然对此司空见惯,说道:“我明白。看看画吧!” 于是那副画在我们面前徐徐铺开。 这是一幅山水画卷轴——看它的样子,已经相当古老。老实说,我对古画完全是外行,只能看能不能找到题跋,才能凭借我那一点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分析个大概。——上次的《仕女图》是因为拜现代影视作品所赐,唐伯虎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亮了,所以我才知道画的价值。 不一会,画全部展开了。我正在找题跋,就只听到对面的史密斯“哦”的一声。 我顺着他的眼神偷偷瞄过去,只见那幅画的题跋是一方印……很好,那篆文我根本没看懂…… 不过,那画上“北宋范中立……”的题字我还是认得的。就是不知道这位“中立”兄是哪位高人?在北宋,就算再“中立”还能怎样…… “北宋范宽,开门么?”只听得史密斯熟门熟路地问道。 北宋范宽……靠!北宋三大家之一??我心里一惊,可表面上还努力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如果是真的话,这可比《仕女图》高级多了! “西贝货骗不了高人。”长生微微一笑说道。 长生这句话说得很圆滑,表面恭维史密斯是高人,暗地里意思应该就是说画的真假自己掌眼。 忽然一直站在史密斯身后的蒋先生似乎眼睛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说——他是看着画的。但他瞄了眼长生之后,忽然就噤声了。 “行!那这回孙大少先出价吧!”史密斯那老油条装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 我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好多声,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了。记得上回《仕女图》我出了一百大洋,那么…… “一百大洋。”我说完,不自觉地喝了口茶。 史密斯那孙子的脸色似乎略微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说道:“那我出一百一十大洋吧。” 我去!你小子够抠门的啊!我心里想道。 我悄悄看了看老夏,只见老夏跟长生对视了一下,然后用不容易察觉的动作点了一下头。 “一百五十。”心里有底的我一字一顿道。 对面那孙子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起来,似乎是硬着头皮地跟着加了三十个大洋。 哟呵!没想道这孙子出价也这么谨小慎微啊!不过千万别叫价太高了,虽然这阵子店里生意是不错,但总不能把赚的钱都败家了啊…… “两百大洋。”思前想后我加价道。 这回史密斯的脸色不单是有点难看了,憋了半天。就在我以为他知难而退的时候,他居然下定决心似的说:“三百大洋!” 啥???这孙子前面是在装穷还是怎么地??? 不过如果我再加价下去,已经远超我心理价位了;但如果不加价,眼白白看着这范宽真迹被史密斯抢了去,我还真是心里不甘……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出价,忽然感觉到旁边的老夏伸手过来摁了我一下。我看看他,他轻轻摇了摇头。 连老夏都觉得我这样叫高价不值得了?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就听到长生说道:“好了,孙大少已经不出价了,史密斯先生,这画是你的了。” 史密斯喜笑颜开,摸出三卷大洋拍在桌面,抱着画趾高气扬地走了。 我正对长生匆匆忙忙“结拍”的行为生闷气呢,就听到老夏说: “好手段!” 第六十三章 神技2 老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我一愣? “好手段”?什么“手段”? 长生没有搭话,径直到窗户边看了看楼下。我只听得有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逐渐远去。 “走了。”他说道,然后走回来,坐下。 “怎么回事啊……”我疑惑地问道。 长生没有搭话,只是对阿福说道:“可以拿上来了。” 阿福点头,跑出花厅,不久又抱了一卷古画过来,跟刚才那幅大小仿佛。 阿福径直把画放在桌面,缓缓摊开。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我面前又出现一副山水画——古画我是没多少了解,但我分明记得的是…… “跟刚才的一模一样吧?”老夏微笑问道。 “这……这怎么回事?……”我被搞糊涂了。 莫非?难道?……刚才那副画是找高人临摹的??那怎么分得清??? 不过长生很快解开了我的疑惑——为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我们古画裱褙行里的‘揭’手艺。”长生揭开了谜底——不过我还在等他进一步解释。 “咱们里面手艺好的,可以将一张画‘揭’成两幅。”长生平静地说道,“从真迹上‘揭’出一层来,所以基本就是一样的画。” 原来还有这样的技术!我这回真是大开眼界了! “那……怎么分得清真假啊……”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真的就是真的。”长生的回答有点玄。 我知道,这应该属于行业内部的机密,他不说我也不会强迫。 “那个姓蒋的可能看出了。”老夏道。 “所以我用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长生道。 我想起那时那个“蒋先生”确实想说什么话,是在看了长生一眼后才停下的,于是点点头。 “揭穿了我对他没好处,反而促成这生意他还可以有点‘中人’的添头。”长生说。 “按说你的手艺,不会这么容易被看出吧?”老夏笑道。 “我的手艺还不算最好的,”长生苦笑道,“不过这回确实不是我‘揭’的。” “哦?手艺比你好的?是你老爷子吧?……你还收了徒弟么?”老夏似乎想到了关键。 长生似乎叹了口气,然后招招手叫道:“阿福。” 阿福一言不发走上前来,给长生鞠了个躬。 “我把手艺都教给了他,”长生微笑着说道,“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出师’,还是差点儿被看漏了。” 啊!原来如此!看来长生是有意把手艺传给阿福。有了这门手艺,阿福就算离开也能安身立命吧…… “那……这幅画……”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还给原主还是…… “少爷您看着给就行了,”长生说道,“毕竟咱们这一出没有少爷配合,那个洋鬼子也没这么快就出手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最后我都没好意思,给了一百五十大洋,买下了那幅“真品”。 “少爷,”长生忽然脸色凝重地说道,“咱们都是自家人,画卖给谁都一样。可卖给洋人就不好说了……” “我懂。”我回答道。 “这画您拿回去,切勿张扬。”长生最后说道。 …… 我坐在大车上,抱着那幅珍贵的范宽《山水图》(原谅我还没想出好名字)。 这景象,似曾相识。 不过这回,我的心里有底气了很多。 比起一开始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不少,也慢慢进入了“角色”。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穿越顺利”的表现? 起码我还没有遇到一个所谓的“监控者”。 “少爷。”老夏一句话把我从思绪中拉回。 “四少奶已经回了天津卫,我们是不是也趁机回去一下?”他问道。 “好吧,”事到如今我就算没准备好也得准备好了,于是说道,“先回店里去准备下。” 不过事情的发展,总会有些出人意料。 我回到店里以后,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不速之客”,只不过现在没有人有空招呼他而已。 这人,正是上次我在八大胡同碰见的郁武。 只见他站在那里,一脸尴尬——店里的凳子都被我下令撤了,他想坐都没地方坐。伙计里应该有人认得他,不过估计也不愿意去招呼或者说招惹这位少爷。 他一见到我,马上迎上来,一脸想哭出来的样子,说道:“孙大少,你可回来了~~” “是你啊!”我微笑道。 这位是我不想招呼也得招呼的——他救下的那个叫“百顺”的女孩儿还在我这里学艺呢!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心思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他欲言又止。 “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咱们进内堂吧。”我说道。 跟着进来的老夏不置可否,笑了一笑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那个……百顺还在吗?……”一进内堂郁武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点点头——她这会儿正和其他作为“绣工”的女孩子一起在学艺。 不过我也听说,因为没有经过老夏“养手”,她的功夫虽然也学得挺不错的,不过比起其他“绣工”来作出的绣品还是差了一些。 “我……”郁武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把她接走……” “哦?”我有点奇怪,“你找到住处了?” “找到了,在学校外面。”他说道。 我正想说点什么,可他接下来一句话让我有点警惕起来:“为了这个租金,我都好久没去那地方了……” 嗯?这小子这话说得……他想把百顺接回去未必是好事啊…… “你准备好给人家一个名分了吗?”我换了一副严肃脸说道。 “我……我不知道……”他嗫喏道。 还是这样……这家伙…… “如果你还没想好,”我正色道,“你还是想清楚比较好。女孩子的一生,一个弄不好就毁了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对人生有这么多的感悟,也许是听了“瑾妃”的故事? “说得好!”忽然背后有人接口。 我回头一看,头登时大起来。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三夫人”慧卿。 第六十四章 相克 我跟在慧卿后头,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那头鹦鹉一见到慧卿,兴奋得呱呱大叫。 慧卿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包鸟食,那货一见到就没命地吃起来,我相当怀疑这货是不是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呃……话说我一直忘记问,这鸟是不是专门有人喂的?我记得这都几十章了,我自己反正是一次都没去喂过;就不知道是不是有专人伺候?我是不是也应该时不时去喂喂它好呢…… “刚才你对那小伙子说的是真心话吗?”慧卿头也不回地问道。 我的大小姐!你又发的哪一出脾气啊? 但这时的我,知道不能说错话——要不天知道这位夫人会不会又在包包里放上装好子弹的手枪…… 我手里抱着那卷《山水图》,真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本来想顺手放在房间柜子里藏好的,但刚才慧卿已经见到了,这样简直是欲盖弥彰——以她心细如发的性格,顶多是装作没看见——但这种可能性极低…… “嗯……是真话……”我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好。 “你这阵子怎么感觉好怪?”她放下手里的鸟食转身盯着我,“以前的你可没这么多愁善感啊!” 我的孙大少啊!你在天有灵的话,要记住千万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慧卿这种敏感体质的…… “多事之秋,”我把手里的画放在桌面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人总不能总是浑浑噩噩一辈子吧……” “你真的这样想?”她的眼睛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无奈之下,我只好勉强对她一笑。 “是这样啊……”她自言自语道,转身继续去逗鸟儿了。 “呃……”老实说这种状态下我真不知道说啥好…… “给瑶秋的画吗?”她问道,不过没有等我疑惑她已经自己说出原因了,“看见我还把画攥紧,说明你这画不是给我的。” 我只能苦笑——这位大美女你也太细腻了吧! “前几天瑶秋一来就提起我送你画的事儿……”我试着解释道。 “是啊,夫君大人也不能‘厚此薄彼’嘛!”慧卿笑道——不过我总感觉她的笑容里似乎隐藏着那么一丝嫉妒。 “呃……哈哈哈哈哈哈……”我只好很白痴地赔着笑。 “夫君大人能让我欣赏下‘瑶秋’的画么?”她问道,还特别强调一下“瑶秋”的名字,似乎还咬着后槽牙。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虽然瑶秋出场不是很多吧,但每次瑶秋“出场”没多久,慧卿也会“很自觉”地出现,隐隐有些“抢镜头”的感觉…… 不过想到瑶秋的排位还在她后头,想必她是满心以为能够成为最获得“孙大少”欢心那位——谁知“孙大少”不久以后(从蔡元培校长那里得知)又娶了瑶秋……或许是个女人,特别是慧卿这么要强的女人,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吧! 这两位看来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啊!作为她们“丈夫”的我,我觉得我有义务去调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起码不要动不动就互别苗头啊! 不过眼下,我觉得慧卿提出什么,我都不要反对的好…… 我把桌面的画缓缓摊开,慧卿也转身坐下来,绕有兴致地看着。 “范宽!”她低声惊叫道。 很好,是个识货的……不过说真的,这时候我宁愿她不识货…… 没想到慧卿随后提出了一个令我不知如何是好的问题: “我用唐寅的《仕女图》跟瑶秋换怎么样?” 一瞬间我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不过最终都判定——这个问题绝对无解…… “呃……这东西不能张扬……”我无奈之中说了个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说笑的啦!紧张什么!”她嗤笑道,“不过你这东西……该不会是别人‘倒斗’弄来的吧?” “那倒不是……”说完我忽然灵光一闪反应过来,“话说,慧卿你连‘倒斗‘都知道??” “少爷,我看的书可不比你少。”慧卿调侃道,“没吃过猪肉就不能见过猪儿跑啦?” 那就好!我心里说道。总不成慧卿是亲自“下过地”的……不过话说这位大美女平时到底看的啥书啊!…… “画你还是送给瑶秋吧……”她说道,“其实她的身世挺惨的,除了你恐怕就没人真心对她好了。” 嗯?没想到慧卿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来…… “你也是她亲人啊!”我正色道。 “嗯?”难得慧卿被我弄得摸不着头脑,这也是头一回。 “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是么?”我微笑道。 “呸!鬼才跟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是一家人呢!”她娇嗔道。 老实说,她装作生气的样子比起满脸笑容更令我放心呢。 “如果哪个‘鬼’真有我老婆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这也不妨嘛!”难得我居然会被“女孩子”评论“油嘴滑舌”,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不过好像这样也不错,看来我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跟女孩……呃……美女相处的经验了…… “切!还以为你近来终于洗心革面改了你以前油腔滑调的坏习惯了呢!”慧卿调侃道。 “不不不,真心话,绝对的真心话……”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些狗腿的话来,看来我真的“进步”不少呢……似乎……是好事? “好了好了,”慧卿心情看来好了不少,“我也很好奇我的夫君大人到底怎么这么神通广大,每次都能弄到好东西呢!” 我觉得这个说给慧卿听倒不妨,于是把在“东亚旅馆”的见闻说给她听。——有时感觉好像我讲故事的功力不错,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这些张嘴就来(如果回去了,我很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当个作家什么的……)。我特别强调了那种叫做“揭”的神技,顺便也把上次修复《仕女图》的“烷”也描述了一下。 慧卿很知趣地听完,没有插话。 末了她说了句:“咦?这次不是又是哪个小美女卖画了吗?” 我晕!这都哪儿跟那啊!…… 第六十五章 共生 坐在大车上,我思绪万千。 此刻慧卿坐在我对面,我们正向着天津卫的“家”而去。赶车的是老夏——他说店里太忙了,祥子怎么都得帮下忙,顺便“学一学艺”。对此我深以为然。 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到“自己家”去。 听慧卿说,此刻我的其他三位夫人都在家里——那就意味着,我“终于”要同时面对家里的四位“老婆”了…… 这么说吧,四位老婆中我已见过三位,真是……一言难尽。 就相互“别苗头”这两位还好,另外那位喜欢“香水”的我一想起就不由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虽然吧,理论上我的“初吻”还是她给的呢——可一联想到那一幕,我就要强忍反胃的感觉了…… 我比较好奇的是,据说大少奶的老爸就是警察局的李局长,不知道这位“局长千金”会给我什么“惊喜(吓)”?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家”了。 慧卿一路上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居然全程没有跟我说话;我自己也有点“紧张”,也没想到跟她聊聊天什么的……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间气派的宅子。宅子采用西洋风格,有两道旋梯通向二楼的花厅。而宅子前面,是一个西洋喷水池,看得出是经过高手匠人修饰,弄不好还真是哪国弄来的“原装货”。 我抢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慧卿。慧卿对我嫣然一笑,一瞬间我心神不禁一荡…… 抬头看着面前的气派小洋楼,我对自己的“家”是越来越好奇了。 此前第一次(唯一一次)见到“我爸”的时候,我随口叫“爸”差点穿了帮,幸得老夏打了圆场才勉强过关。所以在我意识里,这年代我的“家庭”应该是那种很传统的家庭。 来的路上,我无数次想象“我家”,应该是一座很传统的宅院,说不定门口还有灯笼什么的……结果来了之后我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看来“咱家”能把生意做到各国公使那儿去完全不是偶然。 就在各种胡思乱想中,我跟着慧卿从右边楼梯上了楼——表面上是我“谦让”,实际上我是想着让她先走好带路。 上到了楼,我发现这里应该是进入屋子的一个“过路花厅”。穿过花厅,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会客厅。 会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妇人——她穿着黑色旗袍,仪态也算端庄,正端着一杯茶在不紧不慢地喝着。看年纪、打扮,我自然而然地猜到了,这位一定是…… 就在我准备把一声亲热的“娘亲”叫出口的当口,身旁的慧卿忽然叫了一声:“大姐!” 大……大……大大大姐???这位难道是…… “大少奶。”我身后跟着进来的老夏抢在我面前叫道。 什么鬼???这位居然就是我的“大老婆”,有个当警察局长的老爹的那位??? “大少奶”一抬头,施施然说道:“孟尝,慧卿,你们回来了。” 我的脑子里一团糨糊…… 这这这……这也反差太大了吧!!! 其他三位夫人我都是见过的,唯独这位,只在慧卿和老夏的口中略知一二——她的父亲是警察局长,但她本人却是不喜争斗——所以连她自己父亲大人给的手枪都转送给了慧卿。 其他三位夫人的容貌,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各有特色;而这位的……先不论相貌,年纪也太大了点吧??? 我脑海中不由得出现了“政治联姻”四个字…… 我不禁对我的本尊“孙大少”有点同情了起来——估计这就是他喜欢流连风月场所的原因吧…… 我相当怀疑,当年孙大少新婚的时候,必须要有把心一横的觉悟才能进的新房……这样看来,孙大少本尊跟那位汪兆铭同学可真是难兄难弟啊…… “孟尝,你干嘛了?”慧卿一句话把我从满脑子浆糊里拉了回来,“大姐在叫你啦!” 我正想开口招呼,正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忽然后面有人扶住了我。 是老夏。 他说道:“大少爷,你要不要坐下歇歇?”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地碰我,似乎在示意什么。 我偷偷一看只见老夏扶着我的左手掌心微微张开,刚好是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他掌心里有两个字:“若姐。” 我明白了。 “若姐,”我说道,“因为店里的事情太多,我脑筋转不过来了。” 我心里暗暗感谢老夏,要不是他,我都不知如何蒙混过去了…… “这阵子你确实辛苦了,”大少奶微笑道,“老夏你扶少爷上去休息下吧!” 然后她又转头对慧卿说道:“慧卿啊,咱们姐俩聊一会。” 很好,看来我这位“夫人”还是通情达理的。 “行!”慧卿眼睛眯成一条缝,“哎我说大姐,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也没关心慧卿带了啥“好东西”给“若姐”了,稍微打了个眼色,示意老夏扶我上楼。 待到离开楼下两人视线,只能听到她们在低声谈笑的时候,我终于松了口气。 “少爷,这是你的画。”老夏低声说道,把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递给我。 他果然做事周到。 我是不敢给其他人看到这画的,要不谁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瑶秋是哪间房间啊?”我低声问道。 老夏用手轻轻向前一指,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前方是一间房间。房门居然是东方的红木风格,看起来跟这房子好不搭调…… “另外一间房间是二少奶的,”他补充道,“不过二少奶估计还在休息。” 很好……这又令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二少奶……是叫“妙灵”吧?不过想起来,那可真是狼狈,还引发了之后一系列无法控制的事情……算了,先去找瑶秋吧! 我轻轻推门进去。 老夏很识趣地退走了。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瑶秋不在。我观察了下,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国画。其中一些国画有题字,我一看就认得……是瑶秋的手笔——跟扇子上的字迹一样。 难道这都是瑶秋自己的作品?没想到她还会这手啊! 看来她不仅仅是“风月俏佳人”那么简单…… 我正在思前想后的时候,忽然腰一紧,已经被人搂住,随即闻到一阵熟悉的檀香味——老实说,我知道是谁来了,而我……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第六十六章 齐聚 我看着面前这“另一位”老婆,心里是相当的无奈。 “孟尝,你回来了啊!”这位大美女睡眼惺忪地说道——哦,她是叫“妙灵”吧?我的“二老婆”…… 慧卿以最快的动作跟我保持距离,用扇子扇着风以掩饰自己的窘态。我注意到她似乎轻轻说了两个字,从嘴型上看,分明是“失策”……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失策”的,但任凭是谁,在那种情况下被打断,都很难高兴吧! “我说妙灵啊,你是睡到现在才起来嘛?”我没好气地说道。 “不是啦……昨晚我想到个新的香水配方……”说道这里她突然兴奋起来,“孟尝,你赶快过来帮我品鉴品鉴!” 一听到“香水”两个字,我的心里响起了警报,还是“红色警戒”那种…… 我连忙用眼神打算向瑶秋求救,谁知道她强忍笑意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这什么情况? 于是,刚进瑶秋房间没多久的我,又被妙灵拉进了自己房间。 如果诸位看官认为会有什么香艳戏码,那我只能说声对不住了。 妙灵的房间,从外表来看倒没什么。但我进去以后的第一感觉是——化学实验室。 柜子里,架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总之,这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呃……美女的闺房…… 这房间外头还没怎样,但一进这房间,一股浓烈的形容不出来的怪味就充斥着鼻腔……老实说,我要是孙大少本尊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妙灵兴冲冲地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很像现代的“烧杯”的杯子,里面装着暗绿色的不明液体…… “孟尝,”她满怀期待地把杯子递到我鼻子下面说道,“你来帮我闻闻咋样?” 此时我心底的警报声大作,于是想了个我自认为很高明的理由:“那个啥,我这几天感冒,鼻塞闻不到啦……” 其实我还很想说,我那时的化学老师教过我们,闻不明气味的时候,绝对不能用这个动作…… “每次都这样……你们不是这个就那个,总有理由……”她换了一副落寞的表情坐倒在凳子上说道。 “你们”?看来被这位大美女“荼毒”的可不止我一个啊……怪不得刚才瑶秋那种表情……敢情这屋子里人人都对这位“黄药师”产生了阴影了…… 不过我也实在是看不得她这个样子,我还是她“丈夫”嘛不是。 “行,老婆大人给我闻闻。”我尽可能平静地微笑说道。 我接过杯子,怀着必死的悲壮全身心戒备地闻了一小口。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意外地好闻。 “咦?不错哦!”我这应该算是称赞吧? “真的吗?不骗我?”她眼睛里带着光。 “真的,没骗你。”说完我又拿起杯子用力闻了一下。 “大功告成!”妙灵兴奋地叫道。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大功告成”,但稍后我就被两片红唇封住了嘴……这感觉……起码比上次好多了…… “咳咳咳!”忽然门外似乎有人在大声咳嗽。 我回头一看,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咦?其实我在怕什么呢?难道只因为门口的是—— “大姐叫我们下去用餐。”门口的慧卿板着脸说道。 我心底一阵无力感升起……我说,你们这家人都不兴进门前敲敲门的吗??? …… 大厅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子,跟那些民国戏里一样。主位坐着我那位“老爹”,我坐在下手位,其后依次是若姐、妙灵、慧卿和瑶秋。老夏还有几个伺候的家人垂手而立。 “老爹”一言不发,眼光在我们其余的人脸上扫来扫去——老实说,这令我感到很不自在…… “孟尝啊!”就在我想着这位老爹有什么“最新指示”的时候,他居然开口了,“你这些天就多在家里住一下吧!” “爹,”我敢肯定这次没有叫错了,“店里这阵子正忙的不可开交呢!” “店里的事,老夏自会安排。”说到这里,老爹向垂首站在我们身后的老夏示意。 老夏点点头。 “孟尝啊!”老爹忽然露骨地说到,“你都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娘都盼着抱孙子呢!” 这个这个……老爹你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我偷眼瞄了一下几位夫人:若姐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跟自己完全无关;妙灵满脸绯红,低头在玩着手帕;瑶秋倒是脸色不改,不过看她摇扇子增加的幅度,证明她并非心如止水;而最镇定的慧卿,居然也在瞬间脸红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貌。 话说起来,如果我真要挑选一位夫人……那啥……“传宗接代”的话,我会选谁呢?…… “呃……我尽力……”满脑子糨糊的我白痴地回答道。 “噗嗤”一声笑出来的是妙灵,连若姐都在摇头微笑,瑶秋嘴角上扬,而慧卿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也好,”老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次宫里还有各国公使那里的单子,我听老夏说你出力甚多,也辛苦你了。” “还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口好。 “不过听说你又跑到‘八大胡同’胡闹了?”老爹忽然问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很想说,我去“八大胡同”是办正经事儿呢!……不过其实也是为了个“护身符”的事情,我也不好说是不是“正经事儿”…… 想到这里,我偷偷瞄了一眼妙灵。只见她一脸茫然加好奇的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这内里的情况。我想了下,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因为这里头还牵涉到我“挂柱”的事情,我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吧! 不过这档子事情,到底是谁告诉老爹的啊!!! “我……去那附近办事……”我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嗯,那好。开饭吧!”老爹终于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如蒙大赦,我注意到其他几位“夫人”似乎也或多或少有这样的感觉…… 桌面上摆满各色佳肴,味道也上佳,可以看出是名厨的手艺。 可我总感觉浑身不自在——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宁可回到我自己房间去啃硬馒头。 难道,这就是有钱人家的无奈? 第六十七章 选择 看着面前的四道门,我头痛不已。 “少爷,”身旁的老夏说道,“您可以随便到一位少奶房间里休息了。” 就是这样我才头痛啊!我心里说道。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四个选项的选择题——搞不好是送命题也说不定…… “那个……老夏……”我硬着头皮问道,“如果是‘大少’,他会去哪个房间?” “这个咱也说不好,大少一般很少回来。”老夏说道。 这王八蛋……放着四个……呃……至少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在家,偏偏要去寻花问柳……我心里对这位大少颇为鄙夷。 不过再一想,真正的“孙大少”本尊也许会和我此刻一样,不知道选择哪间房间?如果这样,还真倒不如夜不归宿呢…… 不过再怎么说,这道选择题看来我是要做定的了。 “我去瑶秋房间吧。”我说道。 老夏不置可否,点头从楼梯退走了——他可很是识趣啊,估计是在深宫养成的习惯? 我之所以要选择瑶秋的房间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至少我要把随手放在她房间桌面那幅画交待一下吧!……至于留宿这事情……之后再考虑…… 这里至少有两间房间我是已经进过去的了,另外两间用猜的也八九不离十——比较洋气的房门的,应该是慧卿的;而另一间看上去古色古香的,估计就是若姐的吧! 于是我轻轻敲了敲瑶秋房间的门——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没礼貌的说…… “进来。”听见里面的瑶秋轻轻说了一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瑶秋正坐在凳子上,面前摊着那副范宽的《山水图》。 “你买的?”瑶秋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平静。 “是的。”我感到颇为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专门为我买的?”她继续问道。 “呃……对……”我也不明白为何要答得如此吞吞吐吐。 “范宽的画,不错啊!”她微笑道——不过我是没读懂她笑容的意思。 “这画儿啊,”我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最好收起来,不要被别人看见。” “为什么呢?难道这画儿来路不正?”难得瑶秋好奇地问道。 “他啊,估计是怕我见到吧。”门口有人说道。 我头痛起来——刚才真应该关门的说…… 门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慧卿。 我说大小姐,你不是早见过这画了嘛???这时候出来是诚心找茬还是怎么着? “哼!”瑶秋拿起桌面的扇子扇着风道,“‘三姐’啊,咱怎么去哪儿都能碰上你的啊?” 她故意把“三姐”的“姐”字说得特别重。 空气中的火药味开始弥漫,我考虑是不是要赶快找人来灭火…… “切!”慧卿说道,“这是咱家啊,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乱了乱了乱了……我要不要大声叫“救命”?老夏估计能听到吧…… “什么你家我家,都是寄人篱下罢了,何必分彼此。”瑶秋针锋相对道。 “嘿嘿,可能只有你会这样想吧?”慧卿反唇相讥道。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估计这两位得打起来……我这个“丈夫”的要殃及池鱼了……怎么办???……难道真的高声叫老夏?这要传出去孙大少搞不定两个老婆要请个太监帮忙,我估计以后我都不用在这里混了…… “你们两位能不能先坐下好好聊?”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顶上了。 慧卿“嘿嘿”地大喇喇在瑶秋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瑶秋“哼”的一声别过脸去了。 夹在中间的是我。 在感到当“夹心饼”实在是受不了的时候,我决定豁出去了! “我说慧卿,”我大着胆子说道,“你明明心里很在乎瑶秋的感受,为什么要老是惹她呢?” 我是想起了那天慧卿说瑶秋身世的话来。 “我?”慧卿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愣了一下说道,“我什么时候在乎她了?” 瑶秋似乎也被我这句话弄得有点惊讶,把脸转了过来盯着我。 “你说了,瑶秋身世……呃……可能我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了。”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双方的脸色。 “那又怎样?”慧卿别过脸去。 瑶秋一言不发,不过扇子已经放下。 “谢谢你,慧卿。”良久瑶秋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用谢我,”瑶秋似乎还有些愤愤不平,“要谢就谢孟尝吧!我可管不了。” “我的出身不好,我自己知道。”瑶秋缓缓说道,“希望你们不要太嫌弃我就好。” “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你都说了,咱们都是‘寄人篱下’罢了。”虽然慧卿是这样说,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看来有戏!我心里暗自庆幸我这一局押对了。 “倒是要小心我们这位夫君大人,”慧卿忽然微笑着对我说道,“说不定哪天又看上了哪个美女呢!” 喂喂!要不要把火烧我身上啊啊啊啊!!! “这倒不妨,”瑶秋也笑道,“今晚慧卿你可以跟孟尝‘聊聊’嘛!” “谁知道我们的夫君大人今晚要不要‘应酬’啊!”慧卿很乖巧地接话道。 “爹不是说了嘛,”瑶秋居然跟着一唱一和起来了,“他这几天哪儿都不用去,尽管跟他多‘聊聊’便是。” 这这这……我们刚才谈话的主题好像不是这个啊喂! “那我就跟他‘聊聊’咯!”慧卿“嘿嘿”一笑道。 “请便!咱也要睡了。”说完瑶秋故意打了个呵欠。 于是,一脑门官司的我,被慧卿拉着离开瑶秋的房间。瑶秋在门边,一脸暧昧的笑容目送我们离开。 慧卿拉着我,进了那道古色古香的房门——原来我又猜错了。看来要看女孩……呃……美女,千万不要先入为主啊…… 慧卿轻轻把门关上,忽然脸色一黑——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惨了惨了惨了,我估计下一步她又要拔枪了…… 你问我“感动”嘛?反正我是不“敢动”…… “好啊,”她慢慢逼近,“我什么时候叫你把我的话告诉瑶秋了?” 我被她逼到墙角,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我正要回答,忽然一双红唇贴了上来,我就再也答不出来了…… 第六十八章 肇端 阳光透过木雕花窗射进来,射到我的脸上。 我的意识渐渐恢复过来。 此刻的我,正躺在床上。我的臂弯里,躺着慧卿。 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反正很是奇妙。 好像这是我穿越以来,唯一感觉到不错的一次…… 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尤其是没人打扰的时候。我知道,没有人会此刻推门进来,包括对门的瑶秋。 昨天晚上,我似乎是做了一件挺不错的事情? 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就这样躺着,也挺好…… “嗯……”怀中的慧卿转了个身,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醒了?”我轻轻问道。 “嗯……”慧卿一转身,又把头埋在我胸口了。 看来一贯强势的她,终究也不过是个小女人哎…… …… 等我们俩梳洗完毕,下楼,发现若姐跟妙龄已经在饭桌上了,就是不见瑶秋。 “瑶秋呢?”我问道,一边也很注意慧卿的反应。 “她一早好像说要出去透透气,就出去了。”妙龄答道。 “哦……”我好像猜到了她要去“透透气”的原因了…… “我说孟尝啊,你不要去‘透透气’么?”慧卿笑道。 我看了下桌面的白粥馒头,吞了口口水,终于还是点头决定去“散散心”。 “瑶秋应该在花园里。”若姐慢慢用勺子舀着精瓷碗里的粥说道。 于是我忍着肚子的“咕咕”叫声,到房后的花园里去。 我得承认,这年代的有钱人家真的很会享受。 哪怕是外面炮火滔天,这里的小花园也是小桥流水别有洞天。 我的“老爸”盖这房子,恐怕花了不少钱罢?——此刻的我心想道。 不多时我就找到了瑶秋,她正在一个亭子里呆呆地想着什么出神。 “咳咳……”我不知怎么开口好,唯有跟慧卿学学…… 瑶秋似乎略为一惊,转头看看发现是我,又把头扭过去了。 “你不是陪着慧卿嘛!”她冷冷地说道。 真是的!昨晚不还好好的,还把我“让”给慧卿嘛!怎么这会儿又发起小姐脾气来了…… “你没吃早饭吗?”我坐在她旁边试探着问道(本来想站着的,可肚子实在是饿得厉害……)。 “吃不下。”她的回答倒是简单明了。 我好像约莫猜到了她“吃不下”的理由…… “昨晚……对不起了……”我小声说道。 “有什么‘对不起’的呢,只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她略带哀怨地说道。 额……这什么情况?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瑶秋一转头扑向我怀里,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多久,我感到自己肩膀有点湿湿的…… “我知道,只有你在乎我,我也不敢有其他要求了……只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陪陪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 …… 回到房子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个馒头就啃。 瑶秋倒是很淡定,自有家里服侍的人给她送上一碗白粥。 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吃完离开了——不过这样我也落得清净。 特别是如果慧卿还在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次次都能灭火成功……尤其是“舍身”那种…… “大少。” 听见有人叫我,我抬起头,发现原来是老夏。 “三少奶吃过早饭已经回北京了。”老夏说道。 “嗯……她……”口里含着一大口馒头的我不知说什么好。 “她让我转告少爷,这几天安心在家里休息,店里的事情不用惦记。”老夏躬身说道。 “这样啊……”我看了一眼瑶秋。 瑶秋也看了一眼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 于是,这几天我“终于”过上了“大少爷”的生活,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然后就是……陪几位老婆——特别是瑶秋。 我也没忘记拜托老夏,每天早上都买几份报纸送来。然后每天早上我都是吃完早餐再看看报纸,俨然一副“总裁”的派头了。 其实报纸上面有几个消息我特别在意。 首先是好几个地方的工人的罢工,这离我们现在最近的,是“长辛店”。 其次南方那边似乎也有消息,好像中山先生在谋划什么大事情。——我记着好像现在离那所军校的开办不远了。 忽然间,我很有冲动到南方去。不为什么,就是想着……能不能报考那个军校? 不过这离那所军校的开办还有一阵子呢!到时候再说吧! 就在我好像慢慢习惯了“混吃等死”的“少爷”生活的时候,这天终于被老夏打断了。 “少爷,”老夏脸色似乎有点儿不好,“有个事情……咱觉得还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比较好……” 我很奇怪平时老成持重的老夏居然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说明他确实有难处。 “何事?”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这段时间我看报纸的标配)问道,“但说无妨。” 说起来不知为何,我说话突然文绉绉了起来,莫非是近来“竖版”报纸看多了的缘故? 老夏有一段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考虑措辞。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是小红。” 我花了好一阵才想起小红是谁——别怪我啊,隔着太多章了。 就是那个我一穿越来就碰到的卖画女孩,她娘叫“臧四娘”,是老夏在宫里的旧识。后来在取得英国公使的信任的时候,她凭借超群的记忆力协助做成那副“纹章”刺绣的。 “她怎么了?”我好奇地问道。 “少爷那时不是带着她一起去那个董牧师那儿学‘洋文‘么?”老夏道。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 说起来后来经历了一系列的事件以后,我再也没有过去董牧师那儿;小红我也让她在“元隆”绣房里跟着学艺。可我不晓得这跟小红有啥关系呢? “大少后来没继续过去,但小红自己经常要过去。”老夏顿了一下说道,“咱看她这么感兴趣也就由着她了,想着也能让她学会多一门手艺也好吧……” 老夏之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董牧师要去英格兰教会述职,他似乎很……很喜欢小红这个学生,邀她一起去。” 第六十九章 分合 站在房子前,我感觉尤其头痛。 这房子看起来虽然有点破败,但可以看出主人家拾掇过,倒是很整洁。 这是臧四娘跟小红母女的安身之处。 当老夏告诉我那个事情的时候,我知道,这事情我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了。——怎么说,都是我自己脑子抽筋先提出让小红和我一起去“学洋文”的;这当中老夏也出力不少,据说很是吃了不少白眼。 虽然从结果来看,小红学会了一门技能,效果好像还不错;但她娘是从宫里出来的,经历过“庚子国变”,从思想上总对“洋人”有那么点儿排斥也很正常…… 哦对了,老夏还特别告诉我,在“瑾妃”跟随“西狩”的路上,好几次皇后的人想要出手加害,都是被这位“四姐”暗里明里出手挡了回去。因此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四姐”始终带着一丝好感。 不过老夏也特别提醒我,这位臧四娘的脾气非常地倔。 然后我很快就体会到了。 门“腾”地被打开了,突然一股水柱直泼而出,眼看就要泼到我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我身旁的老夏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所以一盆的水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 我猜到老夏应该是故意的——按照他的身手,把我直接拖开完全不是难事。 还没等我想明白呢,就只见一个妇人端着一个盆站定在门口。 “夏一跳!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咱不稀罕!” 骂老夏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的衣服补丁打补丁,但居然每个补丁都打得很仔细,不留意还以为这是一件“水田衣”呢。这妇人举手投足自有一副威严气度——简单来说就是北京人常说的“驴倒架不倒”…… 老夏双手垂下,躬身而立,并不回嘴。 等臧四娘停口了,水淋淋的老夏才说道:“四姐,这是咱少东家孙少爷。” “切!”她一脸的不屑,“不就是有几个臭子儿么?你是有了新东家忘了老东家罢!” 好么,连我都顺带骂上了…… “四姐,”我上前作揖,“咱这是有事儿求四姐,这不专程上门来了。” 她一愣,然后说道:“如果你是指小红的事儿,就甭说了,请回吧!” 她这话应该还算客气的了。小红在“元隆”学艺,都是按月出“工钱”的,所以怎么我也算小红的“东家”罢…… 来之前,老夏和我商量了很久。 小红自己,确实很想跟着董牧师去“见识见识”。但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娘。她爹死后,她娘就和她相依为命了。在遇上我之前,她家都是靠她娘接点儿粗活赚几文钱来维持。 老夏说,臧四娘是当年宫里“绣房”一等一的高手,按道理像这个级别的师傅出宫以后,是各大绣庄竞相聘请的,怎么也不会混的太差。为了这个他专门去打听过。原来臧四娘还在宫里时,因为年纪大了以后患了风湿,无法再作刺绣。这种被称为“戴罪之身”,要打发去“浣衣房”洗衣服。这种所谓的“惩罚”令她更加雪上加霜,后来只得被送出宫,嫁了人,也就是小红他爹。小红他爹是个旗人破落户,对她母子还算可以,可惜染上赌瘾,搞到家徒四壁,最后还被追债的人给逼得一命呜呼。小红上次卖画,其实就是迫于无奈要帮她过世的爹“还债”。 臧四娘要按我们的时代,怎么都得算“工伤”,起码有保障。但皇宫里是把这种需要照顾的人如弃敝履……听完这个描述,我觉得这大清要不亡还真是没天理。 眼下小红“留洋”最大的阻力,或者说她最担心的,也就是她娘。我跟老夏斟酌了很久,决定从此着手。 “咱来是求四姐,”我诚恳地说道,“来救救咱们的生意。” “生意?”臧四娘疑惑地问道。 “四姐你可能听过,”我继续说道,“紫禁城里的皇上即将大婚。本来瑾妃娘娘已经指定了要我们‘元隆‘的刺绣。……可我们的绣工绣出来的那些,比起当年宫里总差了那么点神韵。这买卖如果砸了,我们‘元隆’全体上下都得吃西北风去。” 臧四娘听着,一言不发。 “四姐,”老夏瞅准时机说道,“所以咱跟东家商量,要请四姐‘出山’,给咱们的绣工们‘指点指点’。工钱按一等一的大师傅算。” 臧四娘听完,嘴唇在抖。 “你们看咱这样子,还能绣么?”良久,她伸出自己的一双手给我们看。 虽然此前已经听老夏说过臧四娘的情况,可真正看到,我的心里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样的一双手啊!龟裂、红肿……一看就是经常干粗重活的,怎么也不会联想到手的主人原来是“刺绣高手”,爱惜手像爱惜自己生命的那种…… “这个不妨事儿,”老夏平静地说道,“咱们只需要四姐你指点下,此外还把当年宫里那些样子说一说就行!……四姐你还记得那些样子不?” 臧四娘双眼闭上,似乎在极力忍耐。终于她说道:“记得,都记着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而小红的事情,我从小红的个人发展角度上给臧四娘说尽好话——当然是用那种“文绉绉”的语气,说只不过去一年半载,并让小红务必每月要有一封信寄回来。臧四娘一开始还比较坚持,后来就终于同意了。——在我看来,她其实也很想女儿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只不过是在找个面子上过得去的台阶下而已。 9月19日,我们在码头,把小红送上了去英国朴茨茅斯的轮船。 “记住了,”我想起什么叮嘱道,“千万不要被别人影响,永远要记得你娘,还有这个国家。”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臧四娘一直到小红登船,都没多说一句话。 望着在轮船上招手远去的小红,我留意到臧四娘流下了两行泪水。 同日,黎元洪以王宠惠为内阁总理,正式组阁。其后,孙中山先生在广东任非常大总统,数度北伐。 第七十章 大婚 “吉时已到!群臣参拜!~”台上那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太监尖着嗓子大声宣布道。 在我看来,这景象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比起古装戏里那些跪满整个广场的各色官员来说,这场所谓的“大婚”可谓寒酸备至。 首先广场里只有疏疏落落的一些穿着清朝服饰的“遗老遗少”,其中相当一些是跪的勉为其难的,甚至还有些提笼架鸟的兴高采烈地聊天根本装作听不到。 广场里倒是有不少穿着民国服饰的人,甚至还有穿军服的,只不过都是负手而立,就好像参观动物园一般感兴趣地看着跪着的这些人。——也是啊,这都民国十一年了,这种景象怕是难得一见吧! 很不幸地,我是在跪着的这一小撮人里面…… 诸位要问我为何会如此?这只能怪……或者说是拜那位“瑾妃娘娘”所赐吧! 大婚前,有个太监突然来到“元隆”帮“端康皇太妃”——也就是“瑾妃”,我的队友“仲慧乔”——“宣旨”。“圣旨”的内容骈五骊六的听得人如坠雾里,不过最后我倒是大致听懂了:“瑾妃娘娘”下旨勉励我们“元隆”刺绣,并赐予本店东家——也就是少爷我——“五品顶戴”,还特许在小皇帝大婚时入宫“觐见”。 那太监走了之后,我看着那套“五品顶戴”的清朝官服发愣。不过看过太监递给我的“太妃密函”之后,我也大概有个了解了。 “瑾妃”在信里解释,这“五品顶戴”虽然看起来毫无用处,不过至少在那些手里还有几个钱的“遗老遗少”里还算吃得开,应该对我的“生意”有所帮助。 我跟老夏一说,他也觉得“瑾妃”这个安排还不错,反正正好当店里的一个招牌。于是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顺其自然了。 信里还提到,大婚当日带同老夏和臧四娘两人一同“觐见”,所以这天我就带上他们两人一起来了。令我惊奇的是,老夏居然也换上了一套清宫服饰——当然是太监的了——看顶子居然也是“五品”……由此可见,这“五品顶戴”的含金量实在不咋地…… 臧四娘倒是穿着平民衣裳,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不换上以前在宫里的服饰——反正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就是了。 12月的天气已经颇为凉快,所以那套“公服”穿着倒不怎么热;只是要这样跪在地上像猴子一样被人看着,怎么都让人愉快不起来…… “端康皇太妃到!”那个太监忽然又高声叫道。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边一同跪着的人高声叫道,稀稀拉拉的人声回响在太和殿前的广场,显得分外可笑。 我是没办法,只好嘴巴动动装装样子;让我好奇的是,跪在我身后的老夏和臧四娘喊得一点都不比其他人逊色。 “或许还是有人在怀念着那段生活吧……”我心里想道。 不多久,我瞄到似乎有一顶华丽的软轿被抬出。我知道,是“瑾妃”到了。 说起这个,我略微抬起头,想看看这位“瑾妃”的相貌——话说我在入宫见她的时候,她一直藏在帘子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不过我失望了,那顶软轿同样挂着厚厚的珠帘。 我苦笑。 其后一系列的繁文缛节,反正我是跪到怀疑人生了。我真佩服那些清宫的人,居然能跪这么久脸色不改…… 其他什么诸如“皇上驾到”、“凤舆登殿”之类的仪式,我都是浑浑噩噩地熬过来的;不过这其中一个仪式,却令我印象深刻精神一震。 “恭请圣上为皇后娘娘‘辟邪’!”那个太监忽然大声喊道。 我听得一愣。“辟邪”?要皇帝给皇后“辟邪”?请问怎么个“辟邪”法?难道要皇帝拉着皇后娘娘在大庭广众下洞那个啥…… 我注意到身边一起跪着的那些年长些的人面色凝重地窃窃私语,个别年轻的甚至露出兴高采烈的神色…… 随后,有人大踏步地走上“凤与”前。我定神悄悄一看,此人身材瘦削,正是那位尊敬的皇帝陛下——在中国历史上以“末代皇帝”而出名的爱新觉罗?溥仪。 我为什么认识他?因为这位爷留下的照片实在是太多了,想不记得都不行……不过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皇上……他不是视力不好么?真要射啊?”我旁边跪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问身旁的年长者道。 视力不好……对啊!记得历史上这位是个大近视,所有照片都是戴着眼镜的……他今天……居然没戴眼镜???莫非……这年代已经有“隐形眼镜”啦?? “噤声!太妃娘娘自有定夺!”那个老者低声斥道。 这么一来,所有还跪着的人都不做声了,静静看台上这位怎么去处理。 不过刚才那人说皇上要“射”……肯定不是那个啥……因为跟视力有关的,莫非…… 只见台上有个衣着华贵的太监,捧着一个托盘,恭恭敬敬地送到皇帝面前。托盘里放着的,果然,是弓箭……就是不知道这弓箭要怎么个“射”法?总不成是在皇后头顶放个苹果(我承认我想起当年的某部搞笑片了)…… 台上的皇帝眯着眼睛,拿起了弓箭。 我注意到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似乎都很紧张。 “恭……恭请皇后娘娘下‘凤与’……”那个宣礼的太监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 皇帝举起弓,从托盘上取了一支箭,弯弓搭箭,箭头正瞄着“凤与”的门。 不会吧???这所谓的“辟邪”居然就是射新皇后一箭??这位爷可是大近视眼啊!更何况他还没戴眼镜(估计是为了所谓的“雅观”)……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不已的时候,忽然有个太监快步跑到“瑾妃”的轿子前,应该是听见召唤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宣礼太监也不敢再说话,似乎都在等“瑾妃娘娘”吩咐。 只见那个太监点头,然后快步跑到“凤与”前,躬身对站在一旁的一个服饰华贵的妇人说着什么。那个妇人听了,快步走到皇帝跟前,低声对皇帝耳语了几句。本来兴高采烈的皇帝听见后,露出不快的神色,但也没说话。——跪着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我算是比较靠前的,因此看的还算清楚。 “吉时已到!”那个宣礼太监抖擞精神高声喊道,“皇后娘娘摆驾!众大臣平身!” 对我来说,来了这么久,就这句话听得开心了…… 第七十一章 新年 小皇帝大婚之后,没多久便是农历新年。 在这段期间,发生了不少大事情。这些事情我都是从报纸上看到的——从穿越之初,我就知道报纸是此刻的我的重要信息来源。 首先是孙中山先生在南方重组国民党,公布了《中国国民党党纲》。——这《党纲》我倒是很有兴趣弄一份看看,不过此刻来说不是很现实。——没多久,中山先生的部下重新夺回广州,并发布了《和平统一宣言》。 另一件事情我比较在意的,是关于蔡元培校长的。 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我知道了教育总长彭允彝要逮捕“京师大学堂”兼课教师、财政总长罗文干,蔡校长因而愤而辞去校长之职。他在《北京大学日报》上刊登了“不再到校办事”的启示,导致后来北大全校学生举行大会通过了种种决议,要“驱逐”彭并请回蔡校长。1月19日,几间学校的学生联合起来,到所谓的“众议院”情愿。期间被军警包围殴打,伤者甚众。 于是我再一次去“京师大学堂”,找荆少云。 炉子上的茶壶,依然咕嘟咕嘟地冒着蒸汽。 我先把“瑾妃”也就是我们的队友“仲慧乔”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他拿着杯子,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我也猜到是她了,”等我好不容易说完停下来喝茶时他说道,“这也算是她的风格。” “这么些年,你有没有碰到过‘监控者‘?”我实在受不了他那不紧不慢的态度于是找了另一个话题。 “肯定不会,”他继续喝了口茶说道,“我们这种历史上的‘小人物‘,应该还惊动不到那个层级的监控罢!” “嗯……”我继续说道,“蔡校长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他难得地叹了口气说道:“蔡校长是个好人,可这事情上,他也仅仅只能表明态度罢了。” 我默然。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那蔡校长现在身在何方?”我问道。 “有劳挂怀了!”忽然有人说道。 我回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正是蔡元培蔡校长。 荆少云站了起来,我自然也不能坐着。 “老魏啊,还有孙大少,”蔡校长苦笑着摆摆手,“请坐。” 于是我跟荆少云的“茶局”变成了“三人茶座”。——不过这茶座上的蔡校长,在历史上可是鼎鼎有名。估计我如果能回去,这事情够我吹一辈子的了……如果能回去的话…… “老魏,”蔡校长自顾自说道,“我过几天就要动身去南方了。学校里的事情,就多麻烦你照应了!” “这个自然。”荆少云——也就是蔡校长口中的“老魏”——平静地说道。 “蔡校长,”我忍不住问道,“那……那些学生们怎么办?” “他们自然会有自己的选择,”蔡校长说道,“谢孙大少的关心。” “这……”我不知如何反应好于是找了另一个话题,“这还有几天就到除夕了,校长你不考虑多呆几天吗?” “除夕与否,都不重要了。”他摇了摇头,“况且我话已经放出去了,如果再留下,恐怕就有人会坐立不安,对我的学生们也多有妨碍啊。” 我突然想起,这位校长的爱妻,似乎去世了没多久…… “那好,”我说道,“如果校长有什么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定尽力而为……” “也没什么了……”他沉吟道,“就是我那些受伤的学生们,孙大少如果方便,是否可代为照顾一下?” 对于这种要求,我难道能拒绝吗? 几天后,蔡元培校长离京,最终到达南方。在南方的蔡校长,经历了种种波澜,在历史上继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因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去医院看过了几次那些学生。 幸喜学生们都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不过在医院里,我居然见到了一个“熟人”。——就是那个叫“郁武”的年轻人。 此刻的他,正躺在病床上,纱布包着头,正跟旁边病床的面红耳赤地争论什么,甚至没有留意到我的到来。 “再联合多一点的学校,所有人再去一次,我就不信蔡校长不能复职!” 站在他后面的我只能摇头苦笑。蔡校长这会儿恐怕都已经到了南方了…… “郁武。”我直接叫道。 他似乎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惊喜地叫道:“孙大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他那呆愣愣的笑容就感到头痛…… 是啊,理论上他家还有个女孩子在我家呢! 这小子本质并不坏,可以说甚至有一定正义感。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他这种略带“浪漫”的思维方式,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样?还好吧?”我尽量平静地微笑问道。 “没事儿了!”他摆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不过随后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先养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没有多考虑地顺口说道。 “这……”他又露出那副迷糊的表情,“孙大少您的意思是?……” “遭了!”我心里忽然警觉起来,我怎么把这句话给带出来了…… 这句话不应该我说的啊! “你们现在,还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我故作深奥地说道,“等你们有了一定经历之后,你就会懂了。”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快过年了,”我趁机换了个话题,“如果你不回家的话,今年不如就来咱们那里一起过个年吧!” 于是,1923年的大年夜,在“元隆”的店堂里,各色人等齐聚一堂,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我的几位“夫人”都来了。若姐还是那么微笑不语,妙灵、慧卿和瑶秋三个人在七嘴八舌地聊得兴高采烈。不过她们小声聊,然后看看我,再一起大声笑的样子,实在令我好生不自在…… 另一席是老夏陪席,在座的是几个“大师傅”——包括臧四娘。席上还有一个人——就是百顺。自从小红“出国”,臧四娘来“元隆”作为大师傅以后,她对工作很上心;在留意到百顺的身世以后,对她颇多照拂。在我看来,臧四娘多少也有点“共情”。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只不过这一席上,还有个“郁武”一脸尴尬地坐着,时不时偷瞄一下百顺,但并不敢说话…… 还有一席是几个单身的伙计,祥子也在。看样子他跟其他人处的还不错,不过他的话并不多,只是跟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各位!”我站起来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过年了!”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第七十二章 谈局 过年后不多久,我从报纸上得知,3月1日,中山先生在广州重新组成大元帅府。这估摸着,离全面与北边邻居合作,促成那间着名学校的建立,已经没多远了…… 我让老夏平时如果可以,多帮我打探下南方的消息——不仅仅局限于报纸,小道消息也可以。我对老夏解释说,这对我们家族的生意有影响。老夏也深以为然。不过我可不敢把一时冲动想去报考那所军校的想法说出来——第一指不定老夏和我“爹”还有众位夫人会怎么想,第二……那学校历史上的正式开办时间可还在明年呢! 于是,我也只好耐着性子安心先做我的“大少爷”了。 这段时间,慧卿和瑶秋倒是常常到店里,妙灵偶尔也来,就是没见过若姐——不过我相当怀疑她们早已经商议好,从来都不会同时出现…… 那个谁说啥“享齐人之福”来着?反正我总感觉她们是在有意无意地“监督”我。对此我倒是没啥意见,反正看来家里几位夫人现在还处得不错,似乎我那时的“奋力一搏”起了不少作用,在这事情上我自己心底是相当有自豪感的……吧…… 不过有一次我差点捅了漏子。 这天老夏告诉我,有几个生丝的大老板,准备跟咱“谈生意”。在我看来,作为一个“生意人”,这种“业务往来”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当老夏告知我会面地点的时候,我顿时头大起来。 “夏老板他们约好了跟咱们在‘八大胡同‘的‘流风苑‘谈事情。”老夏道。 老实说,如果是穿越之初,我倒是很有兴趣去那个所谓的“八大胡同”……呃……去见识见识;但经历了这么一段日子,特别是那回“第一次”去本来是找个东西而已,救了人,但也惹上一堆大麻烦,最后还“被逼”挂了柱之后,我对这地方早已有阴影…… 更何况几位夫人一听说我又跑那儿去,表面上可能不会怎样,但到时结成“统一阵线”不让我进房……想想都觉得害怕…… 于是我想了一个自以为很“高明”的法子。 推开房门,瑶秋在房间里正在逗弄那头鹦鹉。——这几天刚好她在。 “嗯?”瑶秋看见我似乎有点惊讶,“孟尝你不是在外头忙着的么?怎么这么有雅兴这会儿……” 看见瑶秋暧昧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我那个未必是个好主意…… “呃……”我吞吞吐吐说道,“是有几个生意上的伙伴,约我去谈生意……” “那又怎样?”瑶秋忽然收起笑容盯着我问道。 “那个……他们居然约我去……去‘八大胡同‘。” 我很惊恐地看到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那你就去呗!”她转身继续逗弄鹦鹉不再看我。 “我……”我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实在不是太想去那个地方……就想……就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瑶秋“突”的一转身——吓我一大跳——盯着我的脸,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此刻相当相当后悔提出这么一个“白痴”的主意来……反正以后谈生意,一律来店里!老子才不会…… “这不像你的风格啊!”瑶秋忽然疑惑地说道。 糟了糟了糟了……这会儿莫非连她都对我起疑心了? “我就喜欢陪陪你……”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赶快讨好她才是正事儿。 瑶秋的脸色非常古怪,一阵红一阵青的。 “我身子不是太舒服,”她忽然说道,“要不叫慧卿陪你去吧!” 从房间里出来以后,我真想大嘴巴子抽自己! 我原本以为瑶秋出身……她应该对那里很熟悉才对;但从她的神情看来,那个地方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回忆,也许更是噩梦也说不定…… 我忽然想起百顺那女孩子来,联想到那时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老鸨和打手,我估计我猜到了她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瑶秋就离开了,据说已返回了天津的家里。 我浑浑噩噩地在店里待到中午,就忽然看见一辆大车停在店前——赶车的是祥子。 稍后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是慧卿。 “听说你又要去‘八大胡同‘公干啊!所以瑶秋叫我来陪陪你。”慧卿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苦笑,这我完全无法解释,只好默认。 入夜,我坐在车上,旁边坐着慧卿,向着“八大胡同”而去。 “听瑶秋说,这回居然是你主动要求咱们陪你去的?”慧卿忽然说道,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老实说,我非常非常不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 “你知道的,”我说出了我“苦思冥想”了一整天想出来的一个白痴的“理由”,“我现在是宁可多陪陪老婆大人,都不想再去那地方了……” “是因为百顺那孩子的事情?”慧卿忽然问道。 不得不说,慧卿在这方面相当地“善解人意”。 我点点头。 “这总算也是好事儿,”她掩嘴轻笑道,“咱们的夫君大人怎么也算是‘浪子回头‘啊!” 我只好白痴地陪着笑。 “还有你这呆子,”慧卿正颜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瑶秋在那个地方……经历很多伤心往事,你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以手扶额,痛心疾首。 “算了,”慧卿恰到好处地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是去哪个‘院子‘啊?” “嗯……好像是叫啥‘流风苑‘来着……”我说道。 不过我总感觉这名字不知为何听起来好像很熟悉…… 等到了地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哎哟孙大少!稀客啊稀客!赶快里边儿请!”那个老鸨一脸谄媚地说道。 我认出她来了——上次我就是在她手上救出了“百顺”——幸好她好像没认出我来。 我小声对随后下车的慧卿说:“原来就是上次……我救出百顺那孩子的……” “哎哟孙大少,这位是?”那老鸨似乎没想到我车上还下来一个女人。 “我夫人。”我正色道。 那老鸨当场蔫了下去。估计她看出我今天真的只是来“谈生意”的,白花花的银元轮不到她了。 “怎么?”慧卿大方地说道,“这地方不招待女客么?” “呃……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哪儿能呢……”老鸨连忙赔笑说道。 一边说着,我们上了楼。来到一件装饰花俏的房间前,老鸨抢着前头推开了门高声叫道: “孙大少孙夫人到!~~~” 房间里本来坐着一桌子人——有三个商人打扮的家伙正在跟姑娘们调笑,其中一个甚至把一个姑娘搂在怀中“上下其手”…… 看见我们进来,特别可能是听到老鸨那声“孙夫人”后,一屋子人被弄得手忙脚乱尴尬不已。 “孙……孙大少……”为首那个家伙尴尬地笑笑道,“嫂夫人这次怎么这么有雅兴一起过来啊……” “这次”……看来孙大少本尊是这里的“积年”啊…… 我没说话,只能笑笑;慧卿也在我旁边大喇喇地坐下了。 “怎么啊?不欢迎我吗?”她看着那三个瞬间正襟危坐的家伙笑着说道。 第七十三章 飘红 “那个……孙大少,孙夫人,”三人之中坐在正中那位——应该就是“夏老板”了——说道,“既然都到了,咱就赶紧先聊正事儿吧!” 老实说,一开始我很想问问老夏,这位“夏老板”跟他有没什么亲戚关系之类的;但一听会面地点居然是这里,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来“喝花酒”叫上个“太监”,你是故意找抽还是怎么着…… 刚才房间里那些姑娘,已经都被赶了出去。能做这行,怎么都有点眼力色,那是谁都不会在这里“碍事儿”的。 “听咱家老夏说,”我开口道,“这阵子的生丝价格还得往上涨,咱就想说道说道,这是不是能宽限宽限?” “孙大少,”夏老板面露难色道,“这外头兵荒马乱的,你又不是不晓得……” “夏老板,”慧卿忽然插嘴了,“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咱家一直可都是买您家的货,跟别人说起咱们都说夏老板您家的货好……这时候涨价,可有点儿不地道罢!” 我一愣。 我从未想过慧卿居然有这样的胆色,能够在“谈判桌”上面说得头头是道的。虽然吧,慧卿能够独当一面我是听过的,但我却一直没料到她谈判也有一手啊…… “嫂夫人,”坐在左手边的一个比较魁梧的说话了,“您这话俺就不爱听了!您不知道这年头,俺们做生意都是用命去搏的!” “这位是……”慧卿转头向夏老板问道。 “哦……”夏老板似乎刚刚反应过来说道,“这位是日照的赵老板,咱们现在一部分生丝都是他家的。” “赵老板”?不知为何我一瞬间想起“瑞义成”那位来……不过天下姓赵的何止千万,这也很正常。 “赵老板,”慧卿应道,“咱还不知道这生丝还得搭上命呢!” “女人家懂个啥!”赵老板拿起桌面的酒杯,把酒一饮而尽说道,“这两天你们难道不知道‘闹饷’么?” “‘闹饷?咋回事?”慧卿疑惑道。 别说她了,我听见这“闹想”什么的也是一脸懵逼……这“想”的啥非得“闹”不可啊…… “孙大少,孙夫人,”赵老板嘿嘿一笑说道,“您在北京的消息还没俺灵通啊!”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听他这样卖关子。我给他斟满了一杯酒,自己也拿起酒杯说道:“咱还真不知道,赵老板说说呗!您是哪儿来的风声啊?” “嘿嘿,”赵老板又把一杯酒一口干完说道,“冯大帅昨天带兵把国务院给围了,要那帮议员们给他们发饷呢!现在估摸着议员们还饿着肚子罢!” “冯大帅”?我想了好久终于对上了号,是冯玉祥啊……原来他说的是“闹饷”…… “哦?赵老板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呢!”慧卿嫣然一笑给赵老板满上一杯酒举起酒杯说道。 “哪里哪里,”冯老板被慧卿这么一出弄得心情大悦,于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俺家有个远房兄弟,就在冯大帅部下当差。当的连长呢!” 远房兄弟?姓赵?当连长?莫非…… “赵老板您那位兄弟该不会是……赵登禹赵连长吧?”我也笑着说道。 “咦?”赵老板似乎大感出奇,“孙大少你也认识?” “没,”我说道,“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随后的谈话,因为这个原因把局面打开了。那位赵老板一听我们认识赵登禹,马上变得好说话起来,生丝的价格也按往常算;慧卿也不为己甚,主动提出生丝价格增加一成。这样一来,总算谈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既然都谈成了,慧卿向我打了个眼色——我明白,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几位老板,”我起身举起酒杯说道,“咱回头就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您几位玩得尽兴点!” 那三个人都起身,夏老板笑着说道:“看来孙大少跟嫂子是急着共度春宵呢!咱们怎么能拦着?哈哈哈哈……” 我侧眼瞄到慧卿的脸一红。 “夏老板笑话了!”我转身叫道,“管事儿的!” 老鸨很快就推门进来道:“孙大少有啥吩咐呢?” “今晚三位老板在这里一切开销,全部算我账上!”我手一挥道。 那三人一听,喜上眉梢,忙不迭地道谢。 等下了楼,慧卿“哼”的一声说道:“这男人啊!都没一个好东西!……孟尝你可好,把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我听出慧卿语带双关,忙说道:“这不生意么!‘大财不出小财不入’嘛!……说起来咱们是不是赶紧回家……” 慧卿红着脸“啐”了一口,不过可以看出心情好了不少。 “飘红!你这狗屁倒灶的东西!” 忽然间传来老鸨的叫骂声,倒把我们两人一惊。 我定神看去,只见那个老鸨拿着根粗大的木棍,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姑娘叫骂。那姑娘脸上有伤,估计已经被“教训”过了…… 说是“姑娘”吧,其实这女子的年纪也不轻了,脸上涂脂抹粉也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加上满脸病容,状态很不好。 “咋回事?”慧卿走上前说道。——老实说对于这个“打抱不平”我相当头痛。 话说这老鸨刚才叫那女子做“飘红”……好像这名字哪里听过? “哎哟!孙夫人啊!”老鸨一转身,忙换成一副和气生财的嘴脸说道,“这贱货不知好歹,让她去陪客人居然不去。” 慧卿眉头一皱,显然对老鸨的这些言语很是厌恶。 “姑娘你怎么了?”我知道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 “我……”那姑娘嗫嚅道,“我身子不是很舒服……所以……” “你个贴钱的败家娘们,难道还要老娘倒贴供养你?”老鸨骂道。 “好了!她今天干的活计都算在咱们孙大少账上了!”慧卿说道,“让她休息一下吧!” 此刻我心里说了无数句“我靠”……不过这是我这位“老婆大人”慷夫君之慨,我也没法真的生气……我不停对自己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佛系佛系”…… 咦?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 “管事儿的,”我走上前说道,“这你可就不地道了啊!没看见这姑娘都病了么?你硬要人家陪客,万一怠慢了客人岂不是砸你自己招牌么?” 那老鸨一愣,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 “照我说啊,”我感觉可以加把劲了,“她这样子,估计哪个客人都不会满意的吧?还不如让她出点钱给自己‘赎身’得了!” “哎哟!”老鸨一下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孙大少你是有所不知。这贱货还欠着咱两百大洋呢!她自己也不值几个钱,想找个老爷收了也嫌磕碜啊!” 我靠!两百大洋??你特么的抢钱呢!记得上次百顺那小姑娘也不过是一百大洋而已啊…… 我看着那姑娘,只见她眼神里忽然闪出一点光彩,似乎涌起了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 “那我……”我下定了决心刚想说话,却被慧卿拦住了。 “这姑娘值两百?”慧卿冷笑道,“算了,当我们多事了。咱走吧!” 慧卿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要走。我偷偷瞄了一下那个叫“飘红”的姑娘,只见她眼里已经尽是灰色,嘴唇在抖动。 “哎哎哎,”那老鸨似乎听出什么来连忙赶上来说道,“要是孙大少……孙夫人肯收她的话,咱就打个折,一百五大洋咋样?” 第七十四章 一调 大车走在漆黑的大路上往着前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早已打烊,只剩车头挂的一盏风灯勉强能够看清路况。 赶车的是祥子,他应该也很好奇我们进去八大胡同以后怎么会带了个人出来,但并没有多问。 我坐在大车里,旁边靠着慧卿。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她似乎在刻意和我靠紧;大车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女子,正是我们从老鸨手里“赎身”出来的“飘红”。此刻她穿着一套粗布衣裳,脸上的脂粉可以看出是匆忙冲洗过,头发胡乱地挽起来,紧紧抱着一个补丁打补丁的包裹。如果不知道,可能谁也很难看出她刚从“八大胡同”出来的吧!她低着头,眼睛偶尔瞄向我这边,弄得我非常不自在…… “我说老婆大人,”为了缓解尴尬我找了个话题对慧卿说道,“你‘砍价’的功力可真了得啊!” 慧卿稍微坐直了问道:“你是指我帮咱家生丝定了个好价钱呢?还是说的她?” 说完了她嘴巴朝对面的飘红努了一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心里在苦笑。 “我可帮孙大少您省了不少钱呢!”慧卿一脸暧昧地看着我。 不行了,如果再不做点儿什么,慧卿估计又会误会的了…… “你是叫‘飘红’吧?”我问道。 飘红抬起头,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你家住哪儿的?还有没有其他人了?”我继续问道。 我注意到,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又低下了头。 “咱老家是静海的,”她轻轻地说道,“家里已经没什么亲人了……这么些年了……有恐怕也都死光了吧……” 静海?天津静海?我记得老夏也是静海的啊! 我忘不了就是一句“静海念湾(太监)”的“春典”(即“暗语”)把我拉进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你难道就没什么亲近的人或者聊得来的……的朋友?”我继续问道。 靠在我身上的慧卿坐直了身子,疑惑地看着我。——老实说,这恐怕还是我第一次把她给弄糊涂了呢! 对面的飘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有个人,说过要跟我……不过,男人的话总靠不住的……” 她说完,忽然好像感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我。 ……哦……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是怕我误会说的是我呢!毕竟我也是“男人”嘛!不过我感觉我好像触摸到了什么…… “是嘛?”我装作随口问道,“那个人你多久前见过了?叫啥名字呢?” 她似乎被我问的一愣,过了一阵略带幽怨地说道:“恐怕都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了吧……我都不记得了……他名字好像叫……” “对了,他应该叫‘顺喜’吧!”她终于回忆起说道。 我感到旁边的慧卿身体似乎一震,然后似乎想开口。我忙用拉着她的手微微在她手心点了两下。她一顿,看了我一下,然后应该是会意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谁知道呢……”我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或许他啊,有说不出的苦衷也说不定。” 飘红抬头看了看我,惨然笑了一笑,低头不再说话了。 大车没过多久停在了“元隆顾绣”的店门前。 店前的门板早已上了,还剩下两个绣有“元隆”两字的大灯笼还是亮着。 我对飘红说道:“你先在此稍等片刻”,然后就拉着慧卿下车了。 “祥子,”我对着赶车的祥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祥子没有说什么,快步走到我身旁,低声问道:“少爷,难道她是……” 我知道他也听到了,不过能够保持沉默到此刻,说明他也是个伶俐之人。 “没错,”我也悄声嘱咐道,“你进去把顺喜找出来,但千万别说任何话。” 祥子一听,马上会意了,笑着点点头,就去打门。 “谁啊!”祥子打了好几下门才听得门内有人喊道,“咱们打烊了!明天请早吧!” 巧了,正好是顺喜的声音——敢情他刚好今晚值夜啊! 祥子再敲了几下,门板才被打开一道缝,里面一个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 “我靠!”顺喜打着哈欠不满地说道,“祥子你干嘛呢!大半夜的打门……” “是我,”我挽着慧卿的手上前说道。 “哎呀!”顺喜一看是我马上换了一副神情,“原来是大少啊!你不是今天去……” 他一下瞄到我挽着的三少奶慧卿,连忙住嘴了。 “祥子,照看一下大车。”我对祥子打了个眼色。 祥子微笑,躬身点头,转身就走到车把式的位子上把住车。 我拉着慧卿闪身进了店,慧卿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感到很有趣。 我想坐下,但才想起这店里的那套桌椅早被我看不顺眼撤掉了。不过顺喜是个伶俐人,赶紧从柜台里拉出一张长凳,掸了掸灰尘毕恭毕敬地放在我们面前。 我也不客气,拉着慧卿坐在凳子上,然后问道:“你刚才不是想说我去了什么地方吗?” 顺喜看了下我旁边的三少奶,“啪”的一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道:“咱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少爷少奶千万别当真!” 我心里在偷笑。我瞄到旁边的慧卿似乎也在竭力忍着笑。——肯定了,她绝对猜到有场好戏可以看,这时绝对不能“剧透”嘛! “你说对了,”我装出一副严肃的脸说道,“我和少奶确实刚一起从‘八大胡同’回来。” 我特地把“一起”两个字说的很重。 顺喜目瞪口呆,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啥药。 “你不是拜托过我打听点事儿么?”我说道。 顺喜一愣,随即想起来了,忙说道:“咱那是猪油迷了心!大少少奶您千万别当真!就当听着玩儿就好!” “这哪儿能呢!”我故意放高音量说道,“咱们做生意,讲求的就是一个‘诚’字!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务必做到。” “对对对,大少爷说的对……”顺喜像鸡啄米般一个劲儿的点头。 第七十五章 两谐 “所以你拜托我打听的人,我打听到了。”我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说道。 顺喜明显一愣,看了一眼我旁边的三少奶,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那她还好吗?” “不怎么好,”我故意说道,“你跟她认识么?” “这……”顺喜的脸色很复杂,说道,“我也就去过……见过她几次……” 这小子……跟他原来那副伶俐劲判若两人啊! “你有没有答应人家什么了?”我继续追问道。 “我……”顺喜支支吾吾了很久终于说道,“我跟她说过要想办法帮她‘赎身’的……” “你怎么帮她赎身?你打算给人家一个名分么?”我板着脸说道。 “我……”顺喜小声说道,“我知道她的出身不是很好,帮她赎身的事儿,其实我也一直在攒钱……这不我都差不多一年没去那儿了么,就是想着攒些钱……” “你要多少钱给她赎身啊?”我问。 顺喜虽然有点儿奇怪,但还是回答道:“那边的管事儿管咱要两百大洋……” 原来飘红的两百大洋身价就那时候定的啊……这老鸨也够黑的……这是准备两头吃来着? “你现在攒了多少了?”我想了下问道。 “大少,”顺喜苦笑道,“本来咱们工钱也……也还好,不过还得留下家里的老爹老娘花,现在好不容易才攒了二十个大洋多一点儿……” 一年才攒二十大洋啊……看来这小子也确实尽力了,我知道本来店里的工资每月扣除灯油火蜡之类的本来确实也不算多,他本来就是要一个人养家的,确实也难为他了。 “这么着,”我说道,“如果我借钱给你,然后每月从你工钱里扣,成不?” 顺喜似乎思想斗争了很久,最终说道:“少爷,您真是位大善人……可这两百大洋……我恐怕要攒足十年啊……飘红她……她跟了我的话……” “谁说要你两百大洋了?”我笑道。 我给慧卿打了个眼色,慧卿会意了,抿着嘴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张递给我。我接过,转手递给顺喜。 顺喜神情表现得相当惊奇,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又慢慢地从苍白变红。 纸上写着:“今流风苑收到飘红赎身金共八十大洋,准许其脱身,此后各不相干,立此存照。” 说起来,我最佩服慧卿的就是这点了。本来那老鸨把价压到一百五十大洋的时候,我都已经准备“成交”的了。谁知道慧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拖着我出门就上了大车。 老鸨真的急了,眼看咱们好像真的要走,忙冲上来又把价格压倒一百。 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呢,慧卿就伸出五个手指头在老鸨面前晃了一下说道:“一百大洋,咱都可以买个‘清倌儿’了。你糊弄谁呢!五十个大洋,不能多了!” 老鸨一愣,似乎没想到慧卿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这些窑子里的“切口”张口就来(别说她了,连我都惊讶了很久)。不过眼看就要把飘红这个“倒贴的”脱手了,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最后给了个八十大洋的价格。 慧卿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转头问我:“孙大少,你说呢?” 我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也不想太过分。——毕竟刚刚才在这谈成了一笔“生意”,还要这里好好“招待”那三个人呢!于是我就点点头,首肯了这个价格。 不过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要求老鸨给立个字据。 就是现在顺喜手上的那份了。 “她……她……她在哪儿呢?”顺喜带着颤音,拿着字据的手不停地抖动。 我知道,该上剧本的高潮了。 “祥子!”我对门外叫道,“把飘红姑娘请进来!” 早有准备的祥子,打开车帘,对里面说了几句,然后就见到他扶着飘红下车了。 飘红踉踉跄跄地抱着包袱走进来,脸上带着泪痕。——她在大车里应该早听到了,也猜到了我要试顺喜的用意,所以并没有出声。 飘红抬起头,和顺喜两目相对。 良久,还是顺喜先开口了:“你……你还好吗?” 飘红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下来了。 就在我头痛这狗血剧情的时候,顺喜忽然一转身,就势跪倒在我和慧卿身前,“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在他带动下,飘红也跪倒在他身边,眼泪也哗哗地下来了。 老实说,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景象。——跪别人倒是刚体验过不久,但被别人跪还是头一趟。如果可以,我宁愿回到刚才那狗血剧情去…… “大少!”跪着的顺喜用明显变调的声音说道,“您和少奶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这辈子就算做牛做马都跟定你了!” “咳咳……”我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说道,“我可不是帮你出钱啊,这钱可要从你工钱里面扣的,要立字据……” 不过从旁边慧卿掩嘴而笑的神情看来,我这副装出来的凶相完全没有杀伤力…… “飘红晓得,”这回是飘红开口了,“我可以做工,什么都可以做……我……我跟他一起还上大少您的钱……” “好吧,”还是慧卿开口吧帮我解决了尴尬,“飘红你先到我们绣房住一阵,打打下手,我明儿跟臧四娘说一声儿。” 这个安排再好不过了,不过我知道还要强调些事情。 “飘红的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就可以了。”我说道,对祥子示意了一下。 “咱明白!”站在旁边的祥子抹了把脸马上说道。 我和慧卿亲自把飘红送入绣房后,顺喜就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回房间歇息。 关上房门,我长舒一口气。 “孟尝,”慧卿突然靠在我身上轻轻地说道,“我没想到原来你也有这般心思。” 额……老婆大人您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我好不习惯哎…… 然后不知怎地,慧卿帮我脱去了外套,注视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份柔情。 “呃……”我吞了口唾沫说道,“咱们……咱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慧卿的脸一红,直接抱着我,吐气如兰……还带着些许酒气…… 老婆大人您好像误会我意思了…… “我穿越来了!我穿越来了!”突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相当暧昧的气氛。 我靠!差点儿还忘了这房间里除了我俩还有一头畜生……那头相当不识相的鹦鹉…… 而此刻它蹦出来那句话,更是令我出了一身冷汗。——以慧卿的精明,她不知道明不明白那畜生说的话呢…… “这……”我瞟了一眼鹦鹉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是不是真该‘休息’了……” 慧卿相当不满地瞪了那畜生一眼(那畜生吓得头一缩),然后手一扬,我眼一花,就看见她手里的外套飞向那鹦鹉,把它一把盖住了…… “额……”我相当无奈道,“这样会不会弄死它啊……” “那个我可不管,”慧卿忽然一把把我推到床上说道,“请问怎么个‘弄死’法呢?” 第七十六章 闹饷 昏昏沉沉的我,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这些梦,我也说不上是好梦还是噩梦…… 直到我的眼皮感觉到有光的刺痛感,我的脑子才逐渐清醒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慢慢挣开眼睛,眼前景物逐渐清晰。 早晨的太阳光,从花窗的窗格中穿过,射到我的脸上,弄得我下意识地把脸别过一边去。 我旁边睡着慧卿,好像还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一只手搂着我。 不知为何,我有种难得的悠闲满足感。——这还是来到这里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在这里呆多久,至少此刻我觉得我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不知道如果我能够结束穿越回到现代去,那时我会如何呢?”我忽然很无来由地想道。 不过我想,也该起来了。 我轻轻将慧卿的玉臂放下,再悄悄地下了床,走到窗户前,闭上眼睛感受这难得的平静阳光。 “咕……”忽然身边有东西发出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头鹦鹉的声音。 想起这个来我赶紧定神一看,发现鹦鹉架子上居然还搭着我的外套。 没有犹豫,我赶紧地把外套轻轻取下来。——希望这家伙不要受伤吧…… 外套下的那只畜生,发出“哇呜”一声不停地在甩头。它头上的毛乱糟糟地,跟刚睡醒的人差不多样子。——看起来,它应该没有没闷着了……吧…… “这笨鸟儿!”我身后传来慧卿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只见慧卿已站在了我身后,还打着呵欠,头发乱糟糟地——跟那鹦鹉倒是很般配。 “你醒了?”我强忍着笑的冲动随口问道,“昨晚……昨晚睡得还好吧?” 慧卿嫣然一笑,“扑”到我身前搂住我,吐气如兰道:“我倒睡得挺好,就是有某个家伙昨晚也真是不耐看呢!” 啥啥啥?这啥意思??? 我想此刻我脸上的神色一定十分精彩…… “嘿嘿,说笑的啦!”慧卿抱着我的头忽然“啵”的给了我一个吻。 对这位大美女,我真是完全没了脾气…… 忽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我很不满地问道。 “大少,是我。”是顺喜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和慧卿帮他做的那件“好事”。怪不得他现在的口吻明显恭敬了起来。——不过要我选的话,我还是觉得他以前那个“机关枪嘴”更令我习惯些…… “有事情吗?”我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外面有人找您,已经等了很久。”顺喜简短地说道。 慧卿坐在梳妆台前面打扮,我也在快速地穿衣服整理自己的“妆容”。 一直等着我,说明来人确实是有求于我,而且相当客气,我可不能怠慢了客人。 顺喜捧着一盆水进来,水盆上面搭着崭新的毛巾。他把水恭恭敬敬地放下。 “顺喜,”我一边梳洗一边问道,“来的是什么人呢?” “是……”顺喜挠挠头,“是上次那个军官。” 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店堂。 顺喜在我后面,一脸惊恐地跟着一路小跑。 我本来很想问顺喜为何不早些叫我,不过随即想到他应该是不知事情的轻重,不想打扰了我们,所以最终也没有怪他。 “顺喜,”我忽然想起来赶紧说道,“赶紧到后面搬个枱凳,要好点儿的啊!” 顺喜应了一声,调头赶忙去了。 我一边扣衬衣袖子上的扣子,奔到店面。果然见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正面对门口大马金刀地坐着,他身后跟着一个兵。 咦?他坐着的是个板凳,我认得是昨晚顺喜从柜台搬过出来的那个——看来顺喜这小子还算伶俐,没让客人一直站着。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军官和兵都把目光转向我。——果不其然,来者正是赵登禹。他背后那个兵我也认得,是上次慧卿被“扣留”后来报信的那位。 其实当顺喜刚才说“之前那个军官”的时候,我马上想起是他了。而且昨天晚上在“八大胡同”里,我分明听那位“赵老板”说起冯玉祥的手下因为“闹饷”闹出好大阵仗的。——赵登禹正是冯玉祥部下,这个当口他还亲自过来,肯定就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出来时问过慧卿要不要一起过来,不过慧卿难得地脸一红说道:“你们男人自己的事情,咱就不好掺和了。”现在想起来,她应该是想起上次被军营里的人“扣留”的那档子事情吧! “孙大少,久违了!”赵登禹站起来拱手说道。 “哪里哪里,”我也还礼,“上次赵……赵连长救过拙荆,咱到现在还没感谢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赵登禹苦笑道,“倒是赵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情要求孙大少帮忙呢。” 咦?这又奇怪了。按说他们军队里的事情,除了“闹饷”之外,没有摆不定的吧?那位冯大帅好歹也是个什么“陆军巡阅使”来着……我一个小商人,能帮什么呢?除非…… “请讲!”我注意到他好像有事情难于启齿,于是主动问道。 “好吧……唉……”他叹了口气说道,“不知孙大少是否知道咱们这些天都‘缺饷’的事情?” 果不其然。 “确实刚刚听某位朋友说起……”我说道,“说起来那位山东的赵兄,还说是您的亲戚呢!” 赵登禹明显一愣,然后问道:“亲戚?什么亲戚?” 我心里偷笑,那个“赵老板”果然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来着啊…… “就是一位生意上的朋友,”我正色道,“日照的,跟咱们有生丝上的生意往来。” “哦,是他啊……”赵登禹恍然大悟道,“确实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不过平时也挺少走动的……他来了北京么?” 我感到他似乎眼睛一亮。 那位赵老板,估计这回对不起了,看来面前的这位赵连长是逼急了啊……所谓的“三毛钱难倒英雄汉”也不过如此吧! “应该还在吧……”我模棱两可地答道,“倒是连长有啥小弟可以帮忙的,不妨直说嘛。” “哦……呵呵……”他尴尬地笑道,“那……咱也不拐弯抹角了。咱们那些兄弟,都好几天揭不开锅了……我就想……能不能……孙大少先借点银元给我们救急……” 第七十七章 劫车 “我说孟尝啊,”慧卿美美地盯着我说道,“你可够大方的啊!那个什么赵连长开个口你就送出去三百大洋了!” 我苦笑。 就我对赵登禹的“了解”——包括从教科书上看到的和亲自交往观察到的——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之时,他应该不会拉下面子来求人…… “他不是已经写了欠条嘛!”我不想在此问题上过多纠缠所以故意把话题引开。 “当兵的说的话,能全信嘛!”慧卿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说道。 我知道她应该还是算给面子给我的,总算没有把话说死。所以此时我觉得我还是给点面子我这位老婆大人的好。 “这也不妨嘛!”我轻轻拉着慧卿的手说道,“好歹算是卖了个人情,说不定以后用的上呢!” “这倒也是,”慧卿很难得地同意我的话,不过后面那句让我几乎喷血,“这总比某人拿钱去打赏‘八大胡同‘里的当家好多了!” 看见慧卿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感到这已经是她的“习惯”——故意招惹下我,喜欢看我出洋相。 怎么说呢……其实我倒是很享受这种感觉的说…… “呜……”火车发出一声拖长了音调的鸣响,说明也快到站了,不过离我们的目的地——天津——还有一段距离吧! 说起来,我也不得不吐槽一下这年代的蒸汽火车还真的慢得可以。虽然说这台被这里人称为“蓝钢皮”的列车据说已经是此刻最好的火车了,但我那个年代的“高铁”不说“s”字头的“洲际高铁”了,即便一般的“头文字d”也比这个快了不知道多少条街…… 还想起一个老段子,说当年现代高铁刚开通时,有个家伙在网络上发帖子,说根据查阅资料,民国时代的“京沪铁路”全程只需三个多小时,而那时的“高铁”的“京沪线”却要六七个小时吧啦吧啦的,还有一堆不学无术的家伙在跟帖开骂。直到某位大神在后面跟帖回了句“小老弟,民国时代的‘京‘指的是‘南京‘……” “你在笑什么?”慧卿看见我不知不觉露出笑容问道。 我也不能说实话啊……要不我怎么跟她解释“高铁”这种在她这年代的人看来是“外星科技”的东西呢? “没,想起以前自己的那些荒唐事而已。”我赶忙换了个话题说道,“倒是咱们要不要下车去走走看?” 慧卿伸了个懒腰,点点头同意了。 要问我们此刻为何在火车上?因为那天后,我们决定直接到山东去拜访下那位提供生丝的赵老板——慧卿说夏老板也不能全信,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亲自去看看的好。于是,我和慧卿两人就登上了去山东的火车。 去程可以说是乏善可陈,赵老板是找到了,也算热情接待。不过当我问起他为何不在北京多待些天时,他支支吾吾说道他那位“当兵的堂兄弟”找到他,然后他就有急事回来了。 我一瞬间想到他的那位“当兵的堂兄弟”来找我借钱的事情,忽然明白这位赵老板为何跑得这样快了,于是跟慧卿相视会心一笑。 此刻的我们,正往回赶。这车是到天津的,也正好回“家里”看看。 车站上有卖大枣的,看起来还不错,于是我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些。我在衣服上擦擦枣子,递给慧卿。 慧卿接过,嫣然一笑,咬了一小口,然后就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一边问一边想,莫不是这枣子味道不好?我赶紧自己拿起一个也咬了一口,感觉味道没问题啊…… 突然,慧卿冲到铁路一边,低头吐了起来! “慧卿,”我担心地一边帮慧卿揉揉背一边问道,“你还好吧?” 慧卿摆摆手,但依然在干呕。 “离天津还有多远了请问?”我转身对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大枣小贩问道。 “老……老板,这还远着呢!还有好几站地才到临城。” 我点点头,为今之计,可能只能这个站下车看看有没医生了。 “我没事了……”慧卿已经缓过来了转身对我说道,“咱们上车吧!” “慧卿要不咱们在这里停一停休息下吧!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我看见慧卿的脸色相当不好。 “不碍事儿……”慧卿轻轻摇摇头,“咱们还是赶回去的好。” 我只得同意,于是扶着慧卿重新上了火车。 “老板,”那个小贩追上几步说道,“这位少奶应该是有喜了!” 啥???听见这个我犹如听见一个晴天霹雳! 慧卿没有多说话,上车坐下以后靠在我肩膀上闭目养神。 我思潮起伏。 我也不是没想过,跟诸位夫人……一起以后,可能会“搞出”那啥来。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总觉得这离我太遥远。谁知道事到临头,我居然不知所措起来…… 这回回去,得赶紧让慧卿好好休息养胎才是正经…… 我们坐的是一等座——那个赵老板在这点上比较够意思——所以车厢里都是打扮入时的人,甚至大部分都是外国“洋人”。 此时有一个外国人路过我们旁边,留意到慧卿的状况不好,问道:“can i help you?(你们需要帮忙吗?)” 我留意到这位外国人西装革履,梳着整齐的胡子,但手上却拿着一个茶壶——可以说是非常的混搭了。 “she is not quite well.(她不怎么舒服。)”我搂着慧卿回答道。 “i see…”那位外国人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之类的小食物递过来说道,“it might work.(这个或许有用。)” 我接过来,道了谢。 “you see,”他微微笑说道,“i am a father with 3 kids.(你要知道,我可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呢。)” “it’s very kind of you. that’s what we need.(您真好,我们正需要这个。)”我答道。 这位外国人给我的印象不坏。 他笑一笑,示意一下,就走回自己的位子去了——原来他就坐在我们旁边没多远。 “慧卿,给你。”我剥开糖纸递给慧卿。 慧卿睁开眼睛,勉力一笑,把糖送进嘴里。 一路平静,慧卿似乎靠着我肩膀睡着了——那老外的糖看来效果不错。 列车摇摇晃晃,我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忽然,我感到身子猛的向前冲去! 我惊醒,下意识地搂紧了慧卿! 黑暗中,只听见列车发出制动的巨响!顿时,车厢里充满了惊叫和呼喝。 不多时,忽然听见“啪啪”的响声——我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是步枪的声音! 列车里的灯忽然亮起,然后车厢门突然冲进来三个人——手里拿着长短枪。 “都不许动!”为首的人用手里的盒子炮向天开了一枪喝道,“把钱都拿出来!” 第七十八章 肉票 等等!白天那小贩说要到的车站是不是叫“临城”来着??我突然想起来了…… “赶紧的!”领头的背后一个拿着长枪的高个汉子喝道,“别磨磨蹭蹭的!” 可惜这节车厢里基本都是外国人,全部都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这位的山东口音…… 这车厢里既听得懂中文又懂点英文的,恐怕只有…… “they want money.(他们要钱。)”我举起双手,慢慢地站起来用车厢的人都听得见的音调说道。——举手是因为我不想被这帮手里有“家伙”的歹人以为我是想聚众反抗…… “哟!不错嘛!”领头那个家伙把左轮插在腰带上说道,“你这假洋鬼子挺识相的!告诉他们把包都给我翻出来了!” 老实说,我对“假洋鬼子”这称呼相当地不爽。不过现在肉在砧板上,也由不得我啊…… “they want the thing in our bags.(他们要我们包里的东西。)”我略微有点儿不爽地说道。 “孟尝……”慧卿拖着我的手说道——她的脸色还是很不好。 “咦?”那领头汉子嬉皮笑脸地说道,“这小娘挺标致的嘛!” 我心下一沉,然后感觉到慧卿的手在我手心用食指点了两下。 “小娘,”那家伙色眯眯地说道,“跟着这假洋鬼子有啥好的?要不要跟着大爷,吃香的喝辣的!” 慧卿勉力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手往包里摸去。 我忽然意识到她想干什么! “不要!”我挡在慧卿身前。——我瞄到她的手已经在往外抽。 我知道她枪法好,但对方还有两人,而且枪口已经对住了我们俩!如果她轻举妄动,很可能就是咱们两个都成了“马蜂窝”了! 但此刻我没有办法,只能凭借男人本能挡住了她…… “hey!”正在此时突然有人大声叫起来。 我一瞥,发现正是坐在我们过道旁边刚才给我们润喉糖的那个外国人! 我一时还没弄清他在为何此时在呼喝,就只见他举起手上的茶壶猛的扔向那个“大哥”! “no!!!”我大声叫道!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个“大哥”很灵活地躲开了那个茶壶,茶壶“啪”地落在地上碎开,茶水四迸;然后只听得“砰砰砰砰砰”几声枪响,那个外国人身上多了几个血孔,向后便倒。 “啊!”慧卿发出一声惊叫。 我抢上两步,跪在地上察看那个外国人。只见他的瞳孔已经涣散,口冒血沫说不出话来。不过我感觉我拉住他的手被他重重地拉了一下,他的口比出“be careful”的嘴型。 我看懂了,悲愤地点点头。然后感觉他的手逐渐消失了力气,最后终于没有了声息。 “王八蛋,”那个“大哥”吐了口唾沫道,“溅老子一身水!” “大哥!”车厢门又冲进来几个人——都拿着长枪。 “大哥,”其中一个新来的家伙蹲下察看完惊恐的对那家伙说道,“死的是个洋人啊!” “洋人怎么了?”那个“大哥”似乎多少有点儿顾忌地说道,“他要不乱动也不至于……死了算球!” “孙二当家的,”这时又进来一个拿着手枪的对那“大哥”说道,“咱们不过求财,你弄出了人命,还是洋人,恐怕这不妥当吧!” 由此看来,这伙劫匪里面是有不同派别的啊…… 此时那个外国人的几个同伴也跪下来察看,脸色苍白。其中一个女性还喃喃地说着:“how can it be…(怎么会这样……)”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个孙二当家还嘴硬道,“赶紧把车里的人都押走!……师爷!” 刚才首先发现死去的是个外国人的那个匪徒应了一声。 “找俩人把这死洋人也抬了!”姓孙的叫道。 “你!”他指着我说道,“叫那些洋人都放伶俐些!身上有枪的都交了!” 我给惠卿打了个眼色——此时的她已经泪流满面,木然地把手包递给我。——这可完全不像平时一向镇定的她啊…… 我打开包,递到那个姓孙的面前。 姓孙的一看,“哟呵”的一声说道:“没想到这小娘还藏着‘家伙’啊!” 他一伸手,把惠卿的手枪从包里拿了出来,又随手把包还给了我。 其他外国人看到,根本不用我开口解释,纷纷交出了财物。有两个外国人还自觉掏出随身的手枪,调转枪头交给了身边的匪徒——其中一个还是那个外国人的同伴。 于是列车上的所有旅客,目测大概有两百人左右,被押着离开了已经“出轨”的列车,被劫匪们押着摸黑向前走。队伍里有不少女眷,大多只敢小声抽泣;而我扶着的惠卿,居然已经止住了泪水,一言不发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从半夜走到天边出现鱼肚白,沿路都有劫匪的人马在接应,眼看着身边的匪徒越来越多了。 后来匪徒看见女眷太多实在走不动了,就让所有人在一个小树林里歇息。劫匪在外面围成一圈,外围还有在制高点警戒放哨的。从这点看,劫匪里应该有人当过兵甚至是上过战场的也说不定…… “惠卿,”我抓紧时间问道,“你没事吧?” “还好。”惠卿虽然脸色有点儿苍白,但还是勉力一笑回答道。 “你身子……”我刚想说但临出口改口说道,“你要注意休息,其他的不要管了。” 我转头留意到几个外国人围着那个外国人的遗体,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我认得都是他的同伴。 “take it easy.”我上前安慰道,“they only want money.(不要怕,他们只要钱。)” “but they kill namen…god damn it!(但他们杀了纳恩满……天杀的!)”其中一个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这才知道方才这位出手的外国人叫namen(纳恩满)。 “he just want to save me…(他是为了救我……)”忽然有人说道。 我一回头,发现说话的居然是惠卿!没想到她的英文也这样好…… 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奇怪,她本来就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女大学生出身啊…… 惠卿跪在namen的遗体前,双手合十。 第七十九章 匪窝 太阳初现,我们走了足足一夜。 就在我怀疑是不是还要走下去的时候,在晨曦中,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奇特的山峰。 这座山的山势,很难不令人联想。不过如果用平和些的描述去形容的话,整个峰顶就好像一个孤零零的馒头。 而匪徒押着众人,就正对着那座山峰走去。 “赶紧的!都把招子放亮了!火点水点都放进窑!放笼的都给我仔细些,把合住山门了!”一个骑着马举着枪的匪徒高声喝道。 我心念一动。 他说的是“春典”,也就是“黑话”。 我好歹也是“挂过柱”的,虽然拜托老夏整理的“春典大全”还没完全记熟,但他讲的话我还是听懂了的:“站岗的都小心些!有钱没钱的人全部弄进去,把门守好。” 这提醒了我,这里的人应该也是有“在帮”的。是不是可以用我那半生不熟的“春典”拉拉关系? 不过仔细一想,我觉得我还是暂时不要露相的好。 因为我在之前就想起,这是件什么事情——“临城火车大劫案”,这是在当年,也就是此刻一个惊动中外的大案子。 我在现代时,是看过这个事件的历史资料的。只不过当时不属于“入职考试”内容,也就是看看就过去了,没多放在心上;哪成想穿越过来才几个月呢,我自己居然就成了历史事件当事人之一…… 不过我也记得,这事件后来是通过谈判解决的。整个事件里,除了一个英国人意图反抗被杀之外,没有人伤亡。——我没想到,那个被记载的被杀的英国人,居然是在前一刻还在试图帮助我们,而且他是为了我们而死…… 惠卿在路上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试图拔枪射击那个姓孙的首领的时候,旁边的那个英国人namen看见了。他应该是为了引开那两个持枪匪徒的注意力而故意发难的。听到这个,我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一样。 namen的几个同伴,此刻目光呆滞。其中的一个女伴嘴唇干裂状态很不好。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他们周全……希望可以吧…… 匪徒押着的队伍,缓缓地向那座山峰顶上爬去。 我扶着惠卿,也在暗暗观察周围环境。 只见上山的小路,有大批持枪的人在守卫。这些人很多都穿着便装,但偶尔有些身上穿的明显是不知哪位“大帅”手下的军衣——其中一部分还很诡异地盘着辫子。按说这都1923年了,大清都亡了好久了吧……但看到这个我反而想起历史上一个人来:张勋,还有他的“辫子军”。 接近了山顶以后,我发现山上居然还有战壕,纵横交错,进退得法,不是一般的土匪手笔,连我这个军事上的“荒子”都看得出肯定是有“专业”的人在指挥做的。等我们好不容易到达山顶,我居然还看到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这什么土匪窝啊!就算说是一个军事基地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这地方易守难攻,估计就算动用一个师强攻也未必能攻得下来…… 看到这些,我觉得我自己的行动更要慎重。 山上有些山洞,然后被押的人被分别安置到这些山洞里,门口有人拿枪守着。这些山洞明显只有一个出口,只需要一两个人拿两杆步枪就可以完全封锁,让我们这些“肉票”不敢轻易造次。 出乎意料的是,我和惠卿居然被安排在跟洋人同一个山洞里——这个山洞里也就只有我们俩是中国人了。不知是土匪头子有意让我这个“假洋鬼子”做“翻译官”,还是干脆把我们归到“洋鬼子”一类里了? 从我们到达山上开始,每天都有人送饭送水来给我们——所谓的“饭”,也不过是些窝头之类。那些外国人们吃得直邹眉头,唯有我和惠卿对这些食物倒不反感。只不过我担心惠卿的身体,长期在这里呆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想想办法。 这几天我试着跟“同室”的外国人们都交流了下,特别是那位namen的同伴。——说起来namen的遗体不知被抬到哪里去了,我们猜测土匪们应该是故意封锁住他已经死了的消息,以便从家属处再敲一笔。 “how can they treat us like this!(他们怎么能这样!)”说话的是namen的一位同伴叫warrian,当时在车上把随身配枪交出来的就有他。 “i think we should wait.(我想我们应该再等等看。)”我说道。 “for what?” warrian愤愤地说道,“we british soldiers should fight to death!(为什么?我们英国的军人应该战斗至死!)” 对了,这位是退役的军官,namen也一样,他们是从军时的战友。 “think about your panions.(想想你的同伴。)”我指着他们中的那个女伴说道——她的状态也不怎么好,从上山以后就一直躺着,估计主要是受了刺激,再加上点风寒。 warrian一愣,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对付这种“冲动型选手”,同伴的安危是最好的理由。 而且,我是这么多人里面,唯一“知晓未来”的人。有了这个底气,我变得冷静了许多。——这或许是穿越以来作为“穿越者”的我唯一的“红利”吧! “will they kill us all?(他们会不会把我们都杀掉?)”另一个叫做brien的人问道。 比起warrian来,他的脸色苍白,一看就是“手无抓鸡之力”那种“书生”。从我冷眼观察看,他和warrian虽然说是同伴,但我感觉他们两个好像不怎么对付。 “no,”我平静地回答道,“they need us all alive for ransom.(他们需要我们活着来勒索赎金。)” 在洞里的所有人,听到我这句话以后,似乎都稍稍松了口气。 在上山以后,我自己也留意着日子,因为我觉得稍微记一下日子还是有必要的。我注意到这是我们在山上的第四天了,也就是1923年5月10日。 我必须时刻注意一下惠卿,她一直靠着我,脸色有点苍白。我想着,是不是适当的时候,请求这伙土匪里的当家的,给她请个大夫还是怎么的…… “都起来了!”突然有几个持枪的土匪撞了进来,为首的吼道,“二当家到!” 第八十章 交手 面前这货,大模大样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是站在他身后手下搬过来的。 他的身后站着一群人,都拿着长短枪。 这个狗血的出场,令我想起在现代时看过的一部“抗日神剧”——主角出场自带沙发那种…… 反正在我看来,这家伙现在的样子是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不过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家伙,最好的方法还是静观其变——就是没有多好的办法的意思。 所以我这时候没有必要出头。 “假洋鬼子!”没想到我不想说话,他居然一来就找上我了。 我勉强地站了起来,不用说,用膝盖都想到我自己此时的脸色不会太好。 “跟他们说,”那家伙向后靠在椅背上说道,“写封信给家里,拿五万赎金来。……说好了,是一人五万!” 我都差点儿把国骂骂出口了,你特么真是抢钱啊! “he wants us to write to our family…(他要我们写信给家里……)”我只好硬着头皮翻译道,“he wants fifty thousand dors for each…(他要每人五万元……)” 我话音刚落,洞里所有人登时哗然。 “we don’t have that money!”大声说话的人是warrian。 “你也是。”那姓孙的二当家指着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的火气“腾”的一下上来了,正想发作,忽然手被人拉住了。我回头一看,是惠卿。 她对我摇摇头苦笑。 “对了,”姓孙的忽然色眯眯地说道,“这位小娘就不用了,留在这里陪本大爷。” 我靠!!!我再也忍不住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留下吧。”惠卿突然说道。 我一愣,火气登时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 “还是这位小娘子识时务啊。”那王八蛋“嘿嘿”一笑说道,眼神满是淫邪。 这时我不得不孤注一掷了——我身后的是我夫人,还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哪处相家,递个门槛!”我大声说道。——这是一句“春典”,之前老夏识破赵老板的奸细来福的时候来福说过,意思是“你是哪个帮会的?报上名来!” 我话一出口,所有匪徒包括那个二当家都出现了惊讶的神色,他背后那些人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我居然报出了“切口”。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是因为想到我“挂柱”时候背过的“三十六禁”里面有这么一条:自入我门,同行弟兄不能恃强欺弱,争亲占戚,如有不听死在五内崩裂。 现在形势看来,可能只有亮出“在帮”的身份才有可能解决眼前的危机了。 (之后就开始了我跟土匪之间的“春典”对话,为了方便记述,我会在对话后用括号注明其具体含义。) 愣神了一下以后,那个二当家对身后一个手下使个眼色,那个手下就上前说道:“枣庄瓢把子龙子龙蔓门下扫清柱,并肩子,递个门槛?(我们是枣庄孙大当家手下的,兄弟报个号?)” “仁义海青天柱静海念湾。(我师父是在帮“执家规”的静海夏老公。)”我回答道。 老实说,那些拗口的切口我一时间也记不了这么多,只好挑些简单的说。 听到这个,那个二当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说道:“既然这样,那兄弟你就先下山了吧!” 不错,这回称呼是“兄弟”,好歹不是“假洋鬼子”了。 “承让!”我一拱手说道,然后回头对惠卿说道,“咱们走。” “那不行,”谁知二当家忽然说道,“这位小娘子刚才答应了要留下来的!” 我靠!!!这王八蛋想干嘛???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吗??? 我刚想发作,就忽然听到二当家的旁边一个人说话了。 “二当家的,这不合规矩吧!” 我一看,认得这人在车厢上露过相,说过一句话跟眼前这姓孙的二当家对着干的。说实话我对此人印象不坏——第一印象那种。 “姓郭的!”那王八蛋居然当众开骂了,“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二当家,”姓郭的手扶着腰上的手枪不卑不亢地说道,“咱可不是这抱犊崮的绺子。”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意思就是我可没必要听你发号施令。 二当家“腾”的一下从太师椅上站起,脸色红得猪血般。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举起枪对准姓郭的;而姓郭的身后那些人,也针锋相对地举起枪。眼看着剑拔弩张,双方大有血拼一触即发的势头。 可怜我夹在这中间,只能尽量用身子挡住惠卿。而那帮外国人根本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但一看见势头马上都抱头趴下了——连warrian也不例外。 就在这个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又个声音由远而近不停叫道:“二当家!二当家!……” 本来箭在弦上的双方,听到这个以后都把枪放下了,看着来人的方向。 只见有个背着枪的喽啰,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看见姓孙的二当家马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二当家,山……门外……有……有鹰爪孙淌……淌过来了!(门外有官兵来了!)” “别咋咋呼呼的!”姓孙的骂道,“有多少人?” “就……就三个人……说……说要找……找姓‘孙’的……” 那喽啰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当家背后一个手下“啪”的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了。 “二当家的名字是你叫的?”那人对着那喽啰骂道。 那喽啰被扇得晕晕乎乎的,半晌才捂着脸说道:“他……他们不是找二当家……他们找一个……另一个姓‘孙’的……” 听到这里我都晕乎了——姓“孙”的?怎么好像哪里听过的样子…… “好像是叫……叫……叫什么‘孙梦长’还是‘孙梦短’的……”那个喽啰想了半天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儿一个大嘴巴子扇给自己! 对啊!我现在就姓“孙”啊!我的本尊叫“孙孟尝”啊! 一直以来,身边的人都叫我“大少爷”,而几位夫人都称呼我做“孟尝”或者“夫君”(主要是惠卿),我都忘记了原来“自己”姓“孙”这件事情了……这不怪我吧!连我店里灯笼上面都是写的“元隆”…… 不多时,来人就出现了。——我很惊讶地发现,居然是赵登禹连长! “我来是接孙大少和孙夫人回去的。”赵登禹不卑不亢地指着我们说道。 “你是哪儿来的空子?”姓孙那个一脸不在乎地说道,“没有赎金谈个啥?” “这样吗?”赵登禹微笑道,“我跟你家桂枝老爷子可是老交情了。” 姓孙的一脸不信的样子刚想反驳,姓郭的忽然开口道:“赵哥,别来无恙!” 赵登禹一看,惊喜地叫道:“老才!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到了这一刻,叙旧什么的都不需要了。那个二当家只好摆摆手充场面地说了句:“好吧,尊驾就把孙大少两位带下山吧!” 赵登禹微笑,一拱手,对我招招手。 我转身,搂住惠卿,把她送到赵登禹身旁。两个兵马上上来左右站定护住。 “赵连长,我不走。二当家的,我想换个人走可以不?”我说道。 第八十一章 谈判 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景象,心里颇有点儿无奈。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特地为我安排的一个“房间”,看起来是招待重要来客的。虽然吧,说是“房间”,其实只不过是山顶原有的一间破庙修缮过之后分隔出来的一个“单间”,但这比起之前装着20几人的那个小山洞,条件明显是好多了,还能吃上白馒头。 我之所以能够有这样的“超规格”待遇,是因为那个姓郭的。——原来他算是这里的“三当家”,而赵连长跟他明显是旧识,所以走的时候专门托他照顾。 而我的“在帮”身份,明显也起了不少作用。那个姓孙的“二当家”还把收走的慧卿的手枪还了给我,是看在“本家”份上还是真的对我信任就不得而知了,或者甚至把我当做个免费的“翻译官”也说不定(惠卿会“洋文”他们应该倒是不知道)……不过那家伙把枪还我的时候我感他咬着后槽牙,我真有点儿担心他会不会给我使什么绊子。 我之所以要留下,是我提出要用我的名额换那个外国女人。——她是namen的同伴之一,状态很是不好。不知为何,我心底觉得我应该要照顾好那位牺牲的英国人的同伴,毕竟他是为了惠卿而死的。 那群外国人一开始不明所以(听不懂中文,更别说我们的那些“春典”切口了),但经过我简单解释后,明显都对我感到非常钦佩——当然里面有些家伙的表情看出来有点失望,估计是觉得被“交换”走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我决定留下的另一个原因,是看见那个warrian很有点冲动。我怕万一我一走,没有人能够“安抚”住他导致了严重后果,对不住namen的“在天之灵”不说,估计也算是历史被“篡改”了,因此而招来“监控者”可不是我想见到的。 算着日子,现在已经又过去了两天,应该是五月十二号了。 忽然,外后似乎有一阵喧哗,有个喽啰大声在嚷嚷着什么。我认得那个喽啰,就是两天前两伙人“剑拔弩张”的时候撞进来冒冒失失通报赵登禹一行来到无意中打破僵局的那个家伙。我感到有点儿好奇,也是因为闷得有点儿无聊,于是决定出去看看。 自从被当做“贵宾”以后,我在这个土匪窝里走动再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涉,有些小土匪见到我还毕恭毕敬地行礼,这应该是我的“在帮”身份帮忙了。由此可见,我“师父”老夏的辈分应该还挺高——连带我的辈分也高了起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所坐列车被劫持的消息一传到天津北京,整个“元隆”都炸了营。还是老夏比较冷静地想起了赵登禹——之前他也是被派出去周边各省打听生丝情况,所以消息比较灵通。赵登禹一得到消息,马上赶到“元隆”和老夏商量,然后就几乎是“单枪匹马”地上土匪窝来营救我们了。——由此可见,他确实是个信得过的朋友。 “啥事情咋咋呼呼的?”从屋里出来又走出来一个人喝问道——我认得这是“二当家”的手下小头目之一,就是那个“搬凳长老”。 “山……山下……来了……来了两个‘大爷’……”那小喽啰又断断续续地说道。 “啪!”那个“搬凳长老”又是一个嘴巴。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到底来了什么人?”他骂道。 “是……”小喽啰瞄了我一眼说道,“是俩辈分挺高的大爷……” 听到这个,即便是小头目也不敢怠慢,马上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孙二当家”亲自出来,后面还跟着“郭三当家”,把一行人引了进来。 “小瑶子!”其中一个红脸矍铄的长须老人声如洪钟,“挣得好大家当!” “哪里哪里,”那个孙二当家恭敬说道,“叔见笑了!” 看来这两位确实是他的长辈啊……就是不知道我算什么辈分? “咦?这位是?”另一个形容枯槁的瘦削老人留意到了我,睛光一闪问道。 这种目光,很凌厉,我见过,在我“师父”老夏身上见过…… “徐叔,”郭三当家接口说道,“这位孙大少是静海夏老公的徒弟,这次恰好也在车上。” 他很厉害,一句话已经让人听出了前因后果了。不过我感觉到他应该是有意引荐我,方便我行事。 “哦?”长须老人奇道,“我不知道夏老公收了徒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儿质疑的意思,但我感觉这位应该算是直肠直肚比较好说话的。 “惭愧,”我上前拱手道,“在下刚‘挂柱’不久。” “别别别!”长须老人连忙摆手道,“咱们都是‘大’字辈的,你这样可折煞老哥我了!” 啥?我居然跟面前这两位是“同辈”?之前师父老夏稍微提过下这个辈分的事情,不过因为一直发生太多事情没有细说,没想到连我都跟眼前这两位同辈份……这样说来,那个“孙二当家”都算是我徒侄辈咯?怪不得他知道我“在帮”身份以后一脸不爽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如果追究起来,他“开罪”惠卿算是调戏长辈女性吧?哈哈哈哈哈…… 我心里虽然在暗爽,不过面子上还是保持微笑拱手道:“不敢,兄弟惭愧得很”。 “两位叔到来,想必是为了火车上的那些人吧?”孙二当家那个孙子—好像我现在这么称呼并无不妥—似乎很不愿意让这个话题继续,干脆单刀直入问道。 “不错!”长须老人回答道,“小瑶子你这次作得好大案子!” “洪叔,”孙二当家问道,“这不能吧?” “小瑶子,”徐叔也就是那个瘦削老人说道,“你可知道这次你惊动了八国公使?连田督军都被你连累不少!” 嗯……看来这孙子这次是作了大死啊! “两位叔到咱这里来,”孙二当家忙拱手道,“想必是有出路给咱们吧?” 咦?这么快就怂了?不过也不奇怪,惊动各国公使到时来个“八国联军剿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错!”洪叔大声说道,“这次咱来,是想你卖咱们两个老头子个面子,派人下山谈判!” 第八十二章 调停 “抱犊崮三当家到!”列车车厢门口的持枪卫兵大声通报道。 “郭三当家”先一步走向门口,随后其他人鱼贯而入。 这次下山的所有人,都没带枪,所以我也把惠卿那把“撸子”给放下了。 铁道上有一列车厢,装饰豪华。车厢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四角还有沙包垒成的机枪掩体。 这是北洋督军府的“前线指挥所”。 我之所以会在下山“谈判”的队伍里,是因为我自告奋勇当“中人”。——因为在被劫持的“肉票”里(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我是唯一能够讲“洋文”,又是“在帮”的人,此外还有跟赵登禹熟悉这一层关系。有我作为土匪、人质和军方三方谈判的“中人”,应该能够对协调有所帮助。——这是上山的两位“大”字辈大佬和山上几个头目加上我商量得出来的结论。——由此可见,即便是抱犊崮(就是土匪们的“老窝”)的匪徒们,也不想把事情弄的太难收拾。 这些天我除了关注那些外国人,也到关押中国人的山洞里看过其他人——因为我是中国人嘛。虽然其他“肉票”精神状态不算太好,不过至少身体尚还可以。我是尽力去安慰,尤其是那些女眷们。不过我没有对我自己的身份多作说明,只是说自己也是“肉票”之一。 随着郭三当家进入车厢,其他人也随后鱼贯而入。 进到车厢后,一行人被引进一个类似餐车的地方。 进去之前,专门有士兵对众人进行“搜身”。郭三当家只是微微一笑,很大方地带头让对方搜。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涵养——比起那个姓孙的二当家是差天共地。我想幸好是他带的队,如果姓孙那小子来了,就算不当场拔枪翻脸也得掉头便走吧…… 列车内的长桌,早已坐定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军官——外国军官,而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不少穿军服的,一个个脸色阴沉。下手方还坐着个八字胡的中国军官,从他脸色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愉快的差事。 “抱犊崮谈判代表三当家郭其才到!”带领进来的卫兵通报道。 “sit.”为首的军官板着脸说道。 “请坐!”站在一众“大佬”后方的一个中方低级军官说道。 咦?不错,居然还有安排翻译的,看来这会务很“专业”嘛! 郭三当家——叫做“郭其才”,刚刚才知道的——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坐下了。其他人也看着找了位置,连我也有座。不错,这每个位子前还有个水杯。 “who is this?”那个军官很不客气地说道。 “this is…”那个充当“翻译官”的军官咳嗽了几声翻译道,“…the man…” 听见这个正在喝水的我当场把水喷了出来,止不住地咳嗽。一抬头,那个“翻译官”瞪着我,脸色红得像猪肝般。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忙打圆场,“这水太凉了!” “哦?这位是?”下手位那个中国军官问道。 死了,没想到一不小心成了目光焦点——我感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这位是北京‘元隆’的孙大少,”陪同的“洪叔”代替我回答道,“本来也在火车上,这次就过来一起当个‘中人’。” 我瞄到那个“翻译官”的眼睑在不停地跳——所有外国人都看着他,有个别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神色——确实,按刚才他那个“二把刀”的水平,要把这几句话翻译出来的话……不翻车才怪…… 我思索了一下,站起来向那个“翻译官”伸出手:“您好!我是孙孟尝!”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说道:“我是郑帮办的副官(他指指那个下手位的军官),我姓常。” “常副官,”我故作神秘地说道,“刚才来的路上似乎看见外围有些‘点子’在探头探脑,我怕会泄露这里的机密,能不能请您出去帮忙安排一下?” 常副官一沉吟,马上明白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微笑道:“好的,那这里就有劳孙公子了!” 他低头向那位郑帮办小声请示了一下,郑帮办点点头,摆摆手,然后他就快步走出去了。 “please forgive me,(请原谅,)”我团团对前面一周外国人抱拳说道,“i was one of the hostages and act as one of the mediators at present.(我原来是人质,现在是调停人之一。)” 听到我这句话,所有外国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我留意到那位郑帮办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how can a yer act as a judge at the same time?(运动员怎么可以同时当裁判呢?)”为首那个军官说道。 “i’m not any yer you say,(我不是你所说的什么‘运动员’,)”我说道,“i just fight for our lives.(保命,仅此而已。)” “虽然我本来也是人质之一,但为了保命只好当这个‘调停人’了。”我专门对着那位郑帮办再解释了一遍——同时也是照顾我这边的人。 “不错,”郑帮办脸上稍微露出点笑意说道,“那请孙公子便宜从事。” 我点点头说道:“下面就请郭三当家谈了。……mr. guo is the person in charge.” (下面的对话,都是在我的“翻译”下进行的,为了记述方便,我直接就用中文转述了吧。) “我们需要你们马上释放人质!”那个为首的外国军官大声说道。 “可以,”郭三当家说,“但我们也需要一点点‘补偿’。” “你们要多少?”这是郑帮办问的。 “三等车旅客三千元一个,二等车一万一个,头等车的和洋人五万。”郭三当家说道。 听到翻译出来的银码,所有外国人顿时哗然。 我偷瞄到三当家郭其才,发现他虽然神色镇定,但也在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这价格太高了!”为首的外国军官说道,“我们不可能接受!” “那么你们说说你们的建议。”郭其才说道。 看来是要“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呢! 于是,谈判就在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中慢慢推进。 …… 老实说,我这个“翻译”绝对是不好当。 第一有时候要把一大段话翻译出来,很考记忆力——这年代的人都没什么要照顾“翻译人员”的意识;第二是很多内容,我都要搜肠刮肚思考措辞,免得翻译得不恰当造成误会。 总之我觉得我下次绝对不会再当什么劳什子“翻译官”了。 …… “或者你们可以考虑下山,吃皇粮?”郑帮办突然说道。 我赶紧小心翼翼地把这句话翻译给那些外国人听。 “这个……”三当家沉吟道,“我可能要回去跟各位当家商量下罢!” 看来有门儿。 于是谈判就先向着改善“人质”待遇方面去。 外国人里有人提出,要给“人质”们定期运送生活物品和药品;而三当家想了一下之后就答应了。 在我看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谈判结果了。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个叫卡尔?克劳(cart crow)的外国人。 各位读者可能要记住一下此君,因为本来好好的建议,后来居然被此人弄出幺蛾子来。 而出幺蛾子的,居然是“邮票”。 第八十三章 邮票 山寨门处,一个个大汗淋漓的“背夫”背着一包包的物资鱼贯而入。 “抱犊崮”地形险要,马匹和驴子等牲口顶多就只能到达山脚,要把东西送上山还需要人力。 十几个手扣在扳机上的土匪如临大敌地监视着这些“背夫”——他们一放下东西就不能停留必须马上离开。 山上空地渐渐被物资堆满。 其他没有“任务”的匪徒,远远地对着物资指指点点,颇有点儿喜形于色。 看来这些所谓“送给人质”的物资,匪徒们都当成是自己的了,有多少能够给那些关押的人质们用上真是鬼知道了…… “mr. sen!”忽然有人用英文大声叫我。 我回过神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肉票”里的外国人。我奇怪这家伙怎么可以这时候自己跑出来?难道他先交了“赎金”? “hello, mr. powell.(你好,鲍威尔先生。)”我叫出了他名字打招呼,因为除了原先namen那几个同伴以外,他跟我交流得最多,据他自己说他还是个什么“周报”的记者。 “here,”他微笑着说道,“it’s a letter from your family.(这里有一封你家人写给你的信。)” 老实说,听到这个以后,我愣了一下,然后居然有点儿小激动。 这么些天了,其实我也很挂念“家里”,尤其是当时送出去的惠卿。此时能够收到信,真应了一句话:“家书抵万金”。 我高兴地从鲍威尔手里接过信,道了声谢,他轻轻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只见信封封面写着“孙孟尝夫君亲启”,是传统的竖体信封,落款是一个“孙”字。字体我认得,是瑶秋的。 我本来很想问问这个鲍威尔怎么能弄到信,不过这个好奇心抵不住对“家人”的思念,于是赶紧把信拿回自己的“厢房”去,准备拆信。 我在窗边坐下,仔细端详信。只觉得信入手非常厚实,估计里面信纸挺多的。因为有某个习惯,我打算沿着信的封口拆信,以便能够保留信封的完整。 信封封口在背面,于是我把信封翻了过来。 我心里忽然一动。 只见信封背面贴着几张小纸片,盖着圆圆的印记。 我知道,这些“小纸片”其实就是被称为“邮票”的“邮资已付”凭证。 在我那个年代,由于通讯技术的发达,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东西了。 但我是个例外。——因为我的爷爷把好几本收集着“邮票”的集邮册留给了我。 在我出生前几十年,人们还用信件通讯的时候,“邮票”可是到处可见。那时候也催生出收集邮票也即所谓“集邮”的一种业余爱好。听我爷爷说,那时候几乎人人集邮,但大部分就是从往来信件上揭下邮票来收集。我那位整天神神叨叨的爷爷,在这方面研究得比较多,算是个中高手……呃……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的。 在爷爷的耳提面命影响下,我的父亲也曾经迷过一阵子“集邮”。不过他的爱好程度远远没有达到爷爷的痴迷水平罢了。 我自小受爷爷影响,对“集邮”也有所了解。这在我这个年纪……我指的是现代的我的年纪……算是“凤毛麟角”的了。读书的时候,刚好有节课有位老教授提起这个话题,在全班一片茫然中,我是唯一能够回应的这个话题的人,令那位老教授激赏不已,算是我个人求学生涯里的一个小小的闪光点。 “邮票是国家名片”,这句话是我当时回答老教授的提问的,也是我对爷爷的“传授”内容中留下最深印象的一句话。 信的背面,几张“邮票”都是民国初年的“帆船”邮票,这我认得。 但在这些“普通邮票”旁边,居然也贴着一张比其他邮票尺寸稍大的方形小纸片。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标记,但当我仔细端详以后,发现这分明也是一枚“邮票”。 因为这枚“红色纸片”上,既有中文也有英文,甚至还有图案。——左边是中文“抱犊崮”,右边是一行竖体英文“paotzuku”;正中是一幅一条线画出的山形,而山形分明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土匪窝这座山。——因为这座山的山形太……太奇特了,看了第一眼就肯定忘不了……最关键的是,在那座“山”下方还有中英文对照的“50 cents\/五分大洋”。虽然我不知道为何“50 cents”被翻译成“五分大洋”,不过这东西,绝对是拥有了“邮票”的所有基本要素,还被邮戳——就是上面盖着哪个黑色的“销资印”——盖上了。而从哪个中英文对照的“抱犊崮”地名看,这分明是对应此次事件所作的。 虽然我对此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但我还是先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尽可能不损伤上面的“邮票”,拿出了信纸。 信纸一共四张——怪不得那么厚呢。 第一张信纸上面有几行字:“孟尝:记住莫要与人怄气,保重自己最为重要。家里一切都好,等你回来。”这张落款是“若”。不用说,这是我的“大太太”若姐写的,字体虽然不算太耐看,但也算工整。 第二张信纸一拿起来,就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我记得这是……对了,那天晚上我的“二太太”妙灵第一次成功配出来的“香水”就是这味道。信上也只有四个字:“切记小心”,落款果然是“妙灵”。 第三张信纸上面写的东西是最多的:“夫君大人,妾自蒙夫君搭救,已安然回到天津家中。我身子一切都好,但你仍在虎狼之地。万望夫君一定注意保重身体,妾会一直在家等你。”这封信的落款,居然是英文:“love, rose.(爱你的,露丝。)”……露丝,这是惠卿的英文名吧……那天我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英文水平,真不知道这小妮子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第四封信,写的是两句诗:“身作望夫崖,心念盼君归。”信的落款是“秋”。——虽然是短短的两句诗,我也感受到了瑶秋的心情…… 就在我准备细细回味信的内容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 我一愣神,忙用信封把信盖住,起身开门。 “孙大少,”门口一个小喽啰毕恭毕敬地说道,“这边可能要请您来一下,有些……那个……有些客人跟那个洋人闹将起来,可能要你才能摆平……” 关押中国人质的地方,闹哄哄地不知道在吵什么。 “啥邮票这么贵!”其中一个人大声说道,“你这洋鬼子是趁火打劫吧!!!” 其他很多人都跟着七嘴八舌,群情激昂。 而他们针对的目标,则是一脸尴尬样的鲍威尔。 第八十四章 招安 “thanks for your help, really.(真的非常感谢。)”鲍威尔苦笑着对我说道。 我回以同样的一个苦笑。 在听清楚原来那些人是为了这个“邮票”不满之后,我赶紧回房间取回我那封信。 回到现场后,我先展示我自己家人来信也贴了那个所谓的“邮票”,然后再解释说这是全部的“邮费”了,洋人收钱以后还要自己另付邮费,实际上并没有多收。 因为我这些天在这里还算有点面子——稍微有点儿头脑的都看出了我在土匪这里能说得上话,还能讲洋文——于是事情就算暂时解决了。 我趁机问了鲍威尔这个“邮票”的事情。 他告诉我,这东西是卡尔?克劳,也就是首先提出让“人质”跟外界通信的那个美国人搞出来的,作为允许山上山下通信的一种凭证,也得到了土匪头子的认可。 他给我看了他手头的那些所谓的“邮票”。 “邮票”一共有两种,其中一种就是我“家里”寄信过来用的那枚,有“抱犊崮”简笔画“面值”五分大洋的红色底色“邮票”;另外一种只有三行英文,分别是“pao tzu ku(抱犊崮)”、“bandit post(土匪邮政)”和“ten cts(十分)”。后一种三行文字外面还有一圈“*”组成的框的黄色“邮票”。 看到这个之后,我马上可以判断出,弄出这个幺蛾子的肯定是那个叫做卡尔的美国佬的单方面行为,土匪们顶多是被蒙在鼓里然后顺水推舟而已。——因为黄色“邮票”的英文里有“bandit post(土匪邮政)”的字样,而“bandit”在英文里是个百分百的贬义词。土匪们肯定是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的,否则那个卡尔很有机会给他们给大卸八块,也轮不到眼前的鲍威尔给“肉票”们传递家信了。 我甚至还猜到那个卡尔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肯定也跟“集邮”脱不了关系。我留意到寄来的信上同时贴了两枚“2分”和一枚“1分”的帆船邮票,刚好跟那枚“土匪邮票”的面值等值。按照鲍威尔的说法,收了“土匪邮票”的邮资以后不再另收邮费,换言之负责传递信件的那个美国人自己还买了等值的普通邮票去寄信。——美国人肯定不会这个年代就开始学那啥做好事了,唯一的解释是他想通过此事件造就这么一枚“邮票”,以便在集邮市场上高价出售。我记得满清时期控制海关的英国人也专门搞过一批集邮用的特殊版别邮票。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揭穿他们。首先这好不容易才开通了一条可以跟外界联系的邮路,我可不想多生枝节。反正我记得这里的事情应该不久后就能解决了,到时这东西肯定就自然而然被停止了,而且这也远远说不上是“邮票”,因为那个卡尔还补贴了相应面值的普通邮票,顶多就是某个历史时期的特殊标记而已,应该不会被官方认可的。此外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私心,而我作为一个集邮者……呃……那时候的集邮者,手头的这个“实寄封”尤其是“我”自己用过的,对我来说应该还是比较珍贵的。 其实这里很多人身上基本都没什么钱——都在一开始被土匪们搜光了,所以鲍威尔所谓“卖”邮票,大多也就是“记账”而已。等事情完了以后这“帐”能收回多少还真是天晓得,所以多数那个“土匪邮票”都是卖给那些外国人的。 此事到此也就算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枚印刷粗糙的所谓“邮票”经过媒体报道后,引起很多上海的邮商和集邮者的关注;而当时邮政系统在得知消息以后,很快就下发通知,规定凡是贴有此“邮票”的信件一律退回原地,因此这个所谓的“土匪邮票”也就昙花一现而已。) 这中途,“二当家”郭其才也曾和我聊过。在和他的交流中我才知道,原来这“抱犊崮”很多土匪居然是正规军人出身。这其中一部分,是一战结束后从欧洲返回的“华工”,他们在欧洲负责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深谙军队工程施工之道,山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和“蓄水池”等就是他们的作品。此外还有一部分“定武军”(就是着名的张勋“辫子军”)散兵和“直皖战争”之后溃败的皖系官兵。 郭其才本来就是皖系的军人,故此跟当时仍同为皖系的冯玉祥下属的赵登禹相熟,也因此赵登禹上山时他们相认了出来。 据郭其才说,其实山上很多人对下山接受“招安”这事情很是期待。一来山上很多人本来就是军人,“落草”总不免跟自己原来的身份相比打了折扣。如果能够被“招安”重新当回军人,那自然是好事,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不过山上原来那些人,就是二当家孙美瑶为首的那些,总感觉需要加点筹码才好。也因为这样的内部分歧,跟山下的谈判暂时还没有达成一个共识。 我对三当家对我这么毫无保留感到有点诧异,不过再想想,我是“在帮”的人,怎么都能算“自己人”;而且明显我在谈判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主要是翻译),双方对我还比较满意,因此要谈成是绝对绕不开我的……就是不知道到时我那份赎金是不是可以免了? 6月12日这天一大早,我跟随下山的队伍来到了一个煤矿公司——这次的谈判地。 令我惊奇的是,这次跟随队伍的居然还有“肉票”里的另外一个中国人。后来三当家悄悄告诉我,这人居然是袁世凯的女婿,这次也作为“牵线人”出席了。对于这个我倒没有多大意见,反倒是多一个“牵线人”对我来说不是坏事,起码压力分担出去了。 到场以后,有个军人主动和我打招呼——我想起了,这是那天当“翻译”差点儿出丑被我救场的那位常副官。 “孙公子,”常副官微笑说道,“山上还呆的好吧?” “不错,”我也报以微笑,“托您的福了。” “那就好,”他走近我忽然小声说道,“那天孙公子告诉我外头有个‘点子’,被我逮了。” 啥?真有“点子”啊?我那天可是为了缓解气氛顺口开河的啊…… “那‘点子’似乎是山上的,”他继续说道,“似乎有人想对你不利。” 听到这个我打了个寒战。 “那……他人呢?”我小声问道。 “在班房里,”他说道,“孙公子看是不是……” 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虽然吧,这家伙是要对我不利的……不过我也实在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不用了,”我沉吟道,“麻烦常副官把他放回去,就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了,大家最好都机灵点儿,不要搞砸了这生意。” 常副官又微笑道:“孙公子此法确实比较得当。” 其实我不知道我自己忽然哪儿来的自信,说话说得这么老神在在的样子……也许是在山上呆久了? 谈判过程,乏善可陈,我也不想复述了。 反正最后是得出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结果。 协议商定:围剿抱犊崮的政府军,一律撤回原地;北京政府答应招编孙美瑶部自卫军3000人,并付款8.5万元。在协议签订的同时,北京来的“总统府”美籍顾问安迪生以调查人的资格与自治军“老当家”孙桂枝互换了保证书,以示双方的诚意。安迪生在保证书上表示:“愿担保诸弟兄受抚之后,所有以前罪犯由政府一概赦免。受编之后,所有规定饷项由政府按照阶级按月照发。”孙桂枝在保证书上也声明:“从此之后,永远忠心国家,决不作违反军纪及其他有损军人名誉之行为。” 于是这次震惊中外的“临城火车大劫案”,就以这样的和平方式圆满解决了。 第八十五章 归家 谈判过后,虽然人质陆陆续续被放走,但此间还有些事情未了。 首先是那位叫做namen的外国人的后事。 此时离我们被押上山已经过去月余。一开始二当家让把namen的遗体带上来,应该是为了勒索赎金。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导致他对勒索个死人已经没了兴趣,所以就把他草草埋在了半山。 我决定帮namen迁葬,于是拜托了郭三当家,去找来几个仵作。——土匪们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天会挂掉,所以找仵作的事情并不麻烦,甚至还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因为天气炎热,可以预想到遗体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本来想找副好些的棺木来迁葬的,但考虑到一则运送不便,二则遗体处理手续繁多,最终替他决定了进行“火葬”,然后把骨灰带回北京。 听到我要“火葬”,那些仵作也有些愕然,不过他们还是帮我去寺庙里请了一位僧人来。——因为那时候,多数只有僧道等出家人会实行火葬。 看着namen的遗体在熊熊烈火中变成了灰烬,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躺在那里,任凭烈火将我自己的身体吞噬? 看到我把骨灰盒面不改色地捧在手里,几个仵作很诧异,那个僧人倒是合十念佛号而已。老实说,在我那个时代人们早已经看淡了生死——也许这跟记忆载体有关,那时已经研究出可以单独保存人的意识的存储单元,所以生死变成了不是那么难以勘破的东西了吧。 “招安”的工作中间还出了点儿小波折,主要是有一个当家的不同意招安。最终好说歹说,老当家允许这部分人自行散去,这样才把工作进行下去。总之,待到月底将近,我终于告别了这个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山寨,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回去的时候,我继续搭乘火车。 本来一开始我对搭火车很有阴影,不过三当家……哦,现在得叫连长了……郭其才告诉我,他们这伙绺子已经是方圆百里“报号”最响亮的了,这回弄出这么大动静,沿线火车肯定都被军警严密把守。其他就算有什么小股的绺子想要再对火车下手,都得掂量掂量再说,所以这回回去的火车肯定是安全的。 郭其才连长亲自带着几个兄弟去临城站送我。 这时的他,已经身穿军官制服脚蹬马靴,跟一个月前那副土匪装扮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由此可见“人靠衣装”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孙大少务必一切保重,”他拱手说道,“此外还请拜托将此封信交给赵登禹连长。” 我接过信,点点头说道:“绝无问题。也谢过郭……郭连长这些天的照顾了。” 火车发出“呜呜”的声音,慢慢开动。我对着车窗外的郭其才招招手,然后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变小。 “我在此间的事情,请务必不要再向别人提起。”临行前我忽然想到什么对郭其才说道。 他答应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不能太高调了。这次临城的事,我的“万儿”已经响亮了不少,估计在帮里很多人都知道了我。 我觉得,名声太响亮未必是好事。因为当我从一个历史上的小人物,接触了太多人走到前面的话,或许会引发历史的大规模转轨也说不定;那时候,估计传说中的“监控者”也会出场了——这可是我所不乐见的。 说起来,此刻我的身份也挺多的:“元隆顾绣”的孙大少爷、逊清朝廷的五品顶戴,加上这个在帮的“大”字辈大佬。 我感觉到,或许历史的车轮,会在某一刻突然来到我的身前。 思潮起伏中,列车终于到达了天津站。 我叫了一台黄包车,径直向我天津的“家”而去。 不知为何,此刻我很想见到家里的人,尤其是惠卿。 我让车夫停在屋子前,掏钱给了车费。 本来上山的时候,我兜里的钱都被土匪搜刮走了的。临走的时候,那位“郭三当家”拿出一百个大洋送给我。我开始还不断推辞,后来是他说这算是这次事件里我出力的“劳务费”,所以我也没再多坚持了,收下了钱。到了天津站,我买了些点心,顺便找了点零钱,就是为了能够顺利付车费。——好像我现在做事考虑得开始周全了些,这也许是所谓的“成长”吧! 我信步走入大门,屋子前一个正在忙活的仆人看见了我。 “少……少爷!”他惊喜地叫道。 “帮我提一下东西。”我微笑着把手里的点心递给他,然后想到什么把那包“东西”也给了他说道,“这包帮我放好,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他忙不迭地接过,转身跑向里屋,一边高声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这“鸣锣开道”得还真是……有点儿受宠若惊…… 我刚走了两步呢,只见屋子里一大群人“涌”了出来——没错,是“涌”…… 为首的是我的“老爹”,他喜形于色,但我注意到他似乎白头发多了不少。 老爹后面依次是四位夫人——若姐、妙灵、惠卿和瑶秋,瑶秋正搀扶着惠卿。可以看到她们的脸上都有泪痕,这真挚的感情应该是装不出来的。 她们后面,跟着一众家人,为首的是老夏,正微笑看着我。 “孟……孟尝……可吓死爹我了!”一向老神在在的老爹居然带着哭音。 我上前,抱住他。我感觉他的身子在抖。 “孟尝……”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瑶秋搀扶着惠卿上前了。 “你……你还好吧……”我也结巴起来。 惠卿没有回答,而是扑向我,紧紧把我搂住。我感受到她的心跳,是很兴奋那种。 在众人的簇拥下,我进了屋子。 老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问长问短;我尽量挑些不怎么要紧的说,关于自己“在帮”的事情也只是一笔带过,只是说因为之前帮过赵登禹连长,他刚好在山上有朋友,我就得到了特殊照顾。 “孟尝,看来你的眼光确实不错,借给赵连长那三百大洋确实值当!”老爹最后总结道。 就这样,一家人齐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我自己感觉,这顿饭我吃得前所未有的开怀,而其他人似乎也有一样的感觉,总之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也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晚饭过后,瑶秋很知趣地拖着妙灵要聊天,就到若姐房间里去了。我扶着惠卿,缓缓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惠卿,”我轻轻问道,“这些天你感觉怎样?” “我?我当然是急死了!”惠卿调笑道。 “呃……”我无奈道,“我是指你肚子里……那个……那个怎样了?” “你啊!”惠卿娇嗔道,“我还以为你真那么好心关心起我来了呢!” “还给你。”我从包里摸出那支“撸子”递给惠卿。 “你……你居然还把它带回来了?”惠卿似乎有些惊喜。 “当然了,”我笑道,“老婆大人的东西我拼了老命也得要回来啊!” “不错,”惠卿接过枪,“啪”地把子弹推上膛。 呃……我说老婆大人你现在怀胎在身还……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忽然见到惠卿用枪指着我! “你……你到底是谁?”惠卿脸色阴霾地说道。 第八十六章 解怀 作茧自缚啊作茧自缚…… 我干嘛要把枪还给惠卿啊!就算先把子弹下了也好啊!…… 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 其实对于现在这种状况,我也不是没有准备。因为我知道,按照惠卿的聪慧,这么些天里我那些比起之前——就是孙大少本尊还在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做法做派,怎么都不可能不引起她的怀疑的。 我无数次想象过跟惠卿“摊牌”的景象,甚至还考虑过自己主动“交代”的可能性,但心里总是有些不愿意。但我没想到,居然是在经历了“列车惊魂”之后,惠卿首先“发难”了…… 不过这样一来,最起码我是有考虑过怎么解释的。 “你知道了?”我苦笑问道——这苦笑可不是装的。 “真……真的……”她放下枪喃喃自语道。 不错,起码气氛没太糟糕,比起上次来可好多了——上次可是白白废了一条裤子。说起来这次我被枪指着能够这么淡定,到底是因为成长了还是因为习惯了? “你从什么时候就看出了?”我小心地反问一句道。 “那天我生日,你送我那本《雪莱诗集》的时候。”她的语气有点落寞。 嗯?那天?我怎么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啊…… “以前的你,一听我读英文诗就大口喝茶。”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说道,“但那天,你居然是静静地听着我读。” 哈?居然我就是败在了这点儿细节上……我说大小姐您也太心细如发了吧! “你的神情,绝对不是敷衍。”她继续说道,“而是真的在欣赏。只学过几天英文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再次苦笑。 又是“细节决定成败”啊! “你……”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你真的不是‘他’吗?” “是的,”我缓缓答道,“我已经不是‘他’了。” 这一问一答旁人听来可能有点无厘头,不过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他……”惠卿忽然小声地问道,“他怎么了?” 终于涉及到了核心问题了。 “他……应该说原本的他……已经不在了。”我小心地挑选着措辞说道。 惠卿像突然脱力似的坐倒在凳子上,双手捂脸——但还是没放下手里的枪…… 良久,她移开手,看着我。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当年,我是在一次舞会上见到他。”她忽然进入了“回忆模式”。 “他相貌堂堂,人又风趣,我们聊得很开心。” 说完这句她抬头看着我说道:“绝对不是你这种傻呆呆的样子。”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后来一次我生日,他忽然送了一束花给我。”她又低下头目光茫然地说道,“我那时候很感动。虽然我还在念书,但还是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如意郎君’了……” 这……这怎么听起来好像我们那年代的狗血剧里那些个花花公子到处留情的做派啊…… “后来我做了我这一生人中最冲动的事情,”她脸上忽然露出点苦涩的笑容,“退学嫁了给他。” 果然如此……我猜到了。 “我以为跟他结婚以后,能够天天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的……” “可是,结婚以后,我发现他经常寻花问柳……虽然我早知道他已经有两个妻子了,但那时的我并不介意。直到……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他还要再娶一门妻子……” 我知道了,她说的“再娶一门妻子”,指的应该就是瑶秋吧!怪不得一开始她跟瑶秋的关系那么差……看来我想办法改善了她们俩的关系还真是功德无量呢…… “于是,我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独守空房’中度过……” “直到某天,店里忽然出了点儿状况,而他跟他爹人也不在,没有人能够拿得定主意。我试着自己去想法解决,没想到居然能够顺利处理。从那以后,爹就让我帮忙打点生意……我忙起来也好,总算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至此为止,我听到了一个充满哀怨的女孩……呃……女人的故事。 不过我无法去评论,因为这是原来的“我”所演的剧本——而且很不幸地,“我”在这个剧本里是“花心萝卜大反派”…… “所以你就学枪,”我脑子一抽接口道,“想着能不能哪天把我给‘崩’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这不自己找抽么?? “是啊,”出乎意料她居然微笑着接口道,“那天你要是不拿出《雪莱诗集》,我还真的很想把你当场给‘崩’咯!……话说这礼物不是你自个儿挑的吧?” “呃……是老夏……”我略带尴尬地说道。 “你啊……”她掩嘴笑道,“哄女孩子方面还不如一个……一个‘老公’呢!” 呃呃呃……这个好像我真的没法反驳……不过话说老夏应该是自小就“净身”的了,怎么好像在这些方面这么细致的样子??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人家老夏对老婆是真的没的说!”她忽然说道。 啥??老夏是有老婆的???什么情况???? 也许是从我脸上神色看出我的惊讶,惠卿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公娶妻也不是什么奇事啊!……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知道惠卿说的“老公”肯定不是我们现代的意思,指的就是太监。不过我也正好趁机给我的来历做个解释吧。 “我是从……从别世而来,附身到孙大少身上,”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孙大少那时候已经是‘弥留’状态了,所以我才可以顺利‘附身’。” 最后这句很重要,否则万一惠卿认为是我的“附身”而“害死”了她的老……呃……丈夫的话,谁知道她会不会瞬间把我崩了……而这番说辞,我是参考了“瑾妃”也就是我的穿越同伴之一仲慧乔对光绪帝的一番话;连迷信思想浓厚的光绪也能够理解,想来惠卿这位大学生理解起来应该也不难吧! 听到这番话,惠卿似乎在沉思。我可不敢这时候打扰她。 良久,惠卿问道:“你意思是,就和‘南柯一梦’里面的卢生一样?魂魄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艾玛,我这位老婆大人居然能从“南柯一梦”的故事里理解,而且是我也知道这个故事的……我的语文老师啊!您大可瞑……啊呸呸呸……这会儿我那位虽然唠叨但是还是很可敬的语文老师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对,”我如释重负地答道,“就是这个原理。” “那……”惠卿忽然嗫喏道,“你……你会不会哪天忽然就‘不辞而别’了?” 这个这个……我怎么回答啊……女人家的心事……还真是难理解…… 第八十七章 大火 坐在大车上,我“又双叒叕”思潮起伏。 慧卿最后那句话,令我感触良多。 “你会不会哪天忽然就‘不辞而别’了?” 当时的我哑然。 我自己也不知道…… 慧卿没有等我回答,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就是‘孟尝’,你是真心对我好……那我就够了……” 我回以怀抱。 “少爷。”正在前面赶车的老夏一声招呼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我忽然想到,特地让老夏赶车,就是为了跟老夏商量的。 “慧卿……她……”我有点儿紧张地说道,“她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 老夏没有搭话,只听得他轻轻叹了口气。 “命该如此啊!”良久他做了四个字的评论。 我也默然了很久。 “三少奶有孕在身,”老夏接着说道,“恐怕不宜动气。”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道。 “这回去英国公使那儿,”老夏似乎是换了个话题道,“少爷您是想……” “没,”我回答道,“只是有位故人的托付而已。” “故人?”老夏奇道。 我于是简单把namen的事迹跟他说了一下。 老夏点头,说:“这位……这位洋人可以说是咱们的恩人,确实应该让他回归故土的。” 没错,我此行先去英国公使馆的目的,是要把namen的骨灰托付给麻克累公使,请他想法交给namen故乡的亲人。 “对了,”我补充说道,“之后我还得去一趟军营找赵连长,他的朋友有封信托我交给他。” 再次来到英国公使馆,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次来这里,经历了很多事情,认识了很多人。 但此刻的我,比起当时那个啥都不知道的我,似乎多了一些老练。 “nice to meet you again, my dear mr. sen.(很高兴再见到你,亲爱的孙先生。)”麻克累公使微笑着说道。 台上的牧师唱着“圣歌”——这应该是他们的“追悼仪式”吧。 我此刻正在之前来过“学洋文”的教堂里。 台上的牧师,并不是董牧师。——董牧师年前去英国述职,小红也跟着去了。 说起来,不知道臧四娘是不是有收到小红寄来保平安的信呢? “thanks indeed.”麻克累公使对我说道,“we would rest him here and i will write a letter to his family and tell his heroic deed.(真的十分感谢。我们会让他安息在这里,之后我会写信告知他家人他英勇献身的事情。)” 我沉重地点点头,然后公使回了个礼就转身回去了。 嗯,我原来还以为他们会把namen的骨灰带回国去呢……不过在教堂安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那个牧师是个洋人,于是我上前问道:“excuse me, is there any news from pastor dong?(请问下有董牧师的消息吗?)” “i don’t think so.(我不清楚。)”那个牧师面带微笑回答道。 看来回去店里得抓空问问臧四娘……不过万一小红还没有信来,我这样问岂不是捅了马蜂窝吗?……唉…… “少爷,都办妥了吗?”守在教堂外的老夏问道。 我点点头。 “现在赶过去南苑兵营还来得及吗?”我问道。 老夏抬头看看天,说道:“看来有点儿玄,过去了也肯定天黑了。” 那行吧,先回店里睡一觉明天一早再过去也可以的。 教堂离店里没多远,这我是记得的,所以很快,我又见到了店门“元隆”的灯笼。 回到店里,所有伙计见到我似乎都很惊喜,顺喜和祥子更是恭恭敬敬地把我迎进门。 都一个多月了,他们肯定都知道大少我上演“山寨历险记”的事情了。能够全身而退的我,在他们眼里可能也算是接近神话的存在了吧! 店里似乎还不算太忙碌,于是我也落得清闲。 吃过晚饭后,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包鸟食——上次见惠卿拿出来过,我还记得在哪里。 “大少!大少!”那头聒噪的鹦鹉一看见我手里的食物就兴奋得叫起来。 我注意看了一下,鹦鹉笼子下面一直干干净净,而鹦鹉也没有见到有被饿瘦的迹象,这说明平时肯定是有人专门负责打理的。——那包鸟食,我估计也就是给鹦鹉吃个“零嘴”改善伙食用的吧! 喂了几块鸟食以后,忽然有人敲门。 此刻都很晚了,会是谁呢? 我打开门,发现是老夏。 我恭敬地把他迎进来,搞到他似乎有点愕然。 “师傅,”我说道,“这次幸得你搭救了。” 回来几天,我都没来得及跟老夏——就是我“师傅”——仔细说说山上的经历,尤其是亮明“在帮”身份后的经历。 听了我的叙述以后,老夏沉吟良久,然后叹了口气。 “在这年头,看来‘挂柱’也不是坏事,谁知道那片儿云彩下雨呢!”他说道。 “就是……”我挠挠头说道,“那些辈分我还没记清楚。这次幸得那位洪叔的话里提点,要不然搞错辈分出丑了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夏微微一笑,说道:“之前咱算是救过‘在帮’的一位辈分挺高的大爷,所以‘挂柱’的时候咱的辈分比较高。” 原来如此……不过幸好如此,我才能压那个姓孙的……哦,跟我一样姓孙的“二当家”一头,逼得他不敢公然造次吧! “不过,少爷您确实得稍微记一下帮里的辈分,说不定对你有所帮助。” 于是,我找来纸笔,老夏写下了那些帮里的辈分排序。 此刻的帮里辈分,共廿四代,分别是: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理、大、通、悟、觉。 在帮的规矩甚多,老夏一时也说不了那么多,只略微提了一些。我印象最深的是“父子不准同一师”——想来也是,如果父子“在帮”辈分一样,岂不是乱套了…… 老夏是“理”字辈的,那作为他“徒弟”的我,自然就是“大”字辈的了。 因为这些门道很多,因此老夏跟我聊了很久,不知不觉聊到了夜深。不过他好像不觉得累,我也学得很认真。 “差不多就这些了,以后我再与少爷详说吧!”老夏说道。 “谢师傅。”我恭恭敬敬起来作揖道。 “少爷不必如此,”老夏苦笑道,“以后你还是照往常一样叫我‘老夏’吧!” 我点头。 “啊~~~”不知不觉中我打了个呵欠。 嗯?怎么感觉有股焦糊的味道? 我看到老夏也皱着眉。 “这店里难道烧着了什么了?我去看看……”我说道,转身去推门。 “不对……”老夏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楠木烧着的味道……莫非……” 此时我已推开了门,见到远处的天空一片红光! “那……”老夏的声音有点儿颤抖,“那是宫里!!” 第八十八章 神武 老夏在前面赶着车,不停地扬鞭。 我坐在车后头,尽可能地扶稳身子。 这年代的路基本都是土路,坑坑洼洼地,根本不适合“飙车”——这还是一国之都的状态了。 但我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往着皇宫的方向赶过去。 老夏原本要自己赶去的,可我提出也要一起,于是我俩就上演了一出“深夜狂飙”。 老夏没有说话,但我看出了他的急切。——这跟平日稳重的他完全不一样。 我依稀记得这事情——建福宫大火。 本来废帝溥仪准备对宫内宝物进行清点,但就在清点前一刻存放宝贝的建福宫忽然大火,将一大片宫殿烧成了废墟。 这是我啃冷馒头的时候记住的。 本来这件算得上是历史上的大事件,但近来事情发生得太多,我都几乎忘记了。 但至少此刻我应该比老夏要镇静。——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情里,宫里那几位尊贵的家伙都基本没什么事情,后来促成的事情也无关紧要了。 我知道此刻的老夏是“关心则乱”。 就在我思前想后之际,眼看着我们离皇宫是越来越近了,冲天的火光越来越刺眼,甚至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是神武门那边!”老夏大声喝道,但手上并没有停止。 神武门,是皇宫的“北门”,在现代时作为“故宫”的后门用。 我脑海中比对着此刻的景物和我在现代时见过的参照物,我知道我离“神武门”越来越近了。 路上开始出现慌乱奔逃的人们,大多数是抱着被褥什么的逃离,也有一些提着水桶的人“逆行”而上——明显他们是去救火的。 “吁~~~”老夏忽然长啸一声拉住了马。 只见马车前站着举着刀的几个人,穿着清宫侍卫的服饰,为首的人喝道:“闲杂人等不许内进!” 此人中气十足,人声鼎沸中声音依然清清楚楚。 就在我想要怎么处理是不是要“打点”下的时候,老夏忽然叫道: “是松六哥吗?” 那人明显一愣,然后走近一看,略有点惊喜地叫道:“夏老公,是你!” 不错,是熟人,看来套路可以免了。 老夏跳下车快步上前拱手问道:“宫里如何了?” “有几个想‘趁火打劫’的家伙,”松六哥插刀还鞘转身指指墙根,“被我拿住了!” 墙角有几个家伙被捆着,垂头丧气的……这年代的人也就这觉悟了,不过能够赶来救火的都已经算是“忠臣”了吧? 不过这明显不是老夏想知道的答案。 “太妃和皇上安好?”老夏问道。 “哦……”松六哥明显愣了下说道,“义大利公使馆的灭火队已经先赶了过来。几位太妃和皇上都已经被护着了,没啥。” 老夏明显松了口气。 “宫里哪里失火了?”老夏问道。 “是建福宫,”松六哥摁着刀柄说道,“今晚皇上似乎在那边看什么‘皮影’……” “皮影”?哦,我想起了,是电影…… “哪里走!”松六哥忽然喝道。 只见从宫门里面跑出来几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 “咱们……咱们去打水……”为首一个说道。 “打水还要盖上桶盖么?”松六哥冷笑道,“都打开!” 身边几个侍卫冲上前,掀开几个人的桶子,只见桶子里掉出了一些诸如香炉花瓶之类的东西。 “这人没盖盖子,里面也没东西。”侍卫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不错……”松六哥说道,“那几个捆了!……你可以走了!” 有几个侍卫把几个人拉到墙根绑上,剩下那人诚惶诚恐地点点头,提着水桶要走。 “且慢!”老夏忽然说道,“把你衣服解开!” 松六哥一听,拔刀在手喝道:“解开!” 那人脸色一变,突然将手里的水桶径直向松六哥扔来! 松六哥举刀将水桶隔开,慢了一慢,那人已经穿过他的身旁,看身法像是练过的,眼看就要逃走了! “啪!”的一声,那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老夏将手里的鞭子收回,松六哥带人把那人的衣襟扯开,只见掉下一堆链子玉石。松六哥“哼”的一声,亲自上手把那人从头到脚捆了个严实,嘴里还塞了块破布。 “夏老公,好鞭法!”松六哥拍拍手上尘土说道。 老夏微笑点头。 “这位是?”松六哥看着我问道。 “这位是我的东家孙孟尝孙公子,”老夏道,“钦赐五品顶戴。” 对老夏后面这句介绍我稍微愣了一下,马上就会意了。这是逊清小朝廷,说这个“品级”好使。 “松六爷好!”我拱手说道。 “别别!不敢当!”松六哥转手提刀拱手道,“在下神武门六品带刀侍卫松涛。” 吔?看来我的“品级”比他高啊…… “皇上驾到!” 还没容我多想,就只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高声宣布。 所有人都赶忙跪下——松六爷和其他侍卫把兵器横在面前单膝跪地,而老夏则是俯身在地,我也只好不情愿地跟着双膝跪在老夏后面。 只听见靴声靴声橐橐,一行人快步走出。我偷瞄了一下,走在前面那位正是多日不见的末代皇帝溥仪。火光中只看到他头发衣饰都颇有点儿凌乱,眼镜都戴歪了。 “神武门六品侍卫松涛,带下属守在此处!”只听得松六爷高声道。 “嗯,”小皇帝应了一声问道,“有人不遵法制吗?” “有些趁乱想盗窃的,已被奴才等拿下在此处,听候发落!”松六爷答道。 小皇帝点点头,走到那堆“赃物”前面,忽然蹲下拿起一条链子。 “好哇!……你们……你们这些奴才……居然连先皇御赐的宝物都……”小皇帝怒火中烧地说道。 所有人都跪下了,那些个太监战战兢兢地不停磕头。 “你是叫松涛吧!”小皇帝拿着链子转身对松六爷说道,“做得很好!” 正在此时,只听见马匹嘶鸣,一队战马由远而至。到了跟前,领头的率先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叫道:“我等奉黎大总统之命,特来保护!” 此话说得非常圆滑,既表明来意,又没有显露出低三下气,更不会让“小朝廷”的人有居高临下的机会。 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军官几眼。 “有劳!”小皇帝说道,“就是抓了几个小贼,交给你们发落吧!” 听到此话,松六爷带领侍卫把那几个“趁火打劫”的拉了过来。 “卑职知道了!”那军官拱手应道,然后起身对手下一挥手。 也没见到他怎么命令,他身后的那些手下过来,将几个贼拉了过去。 令我惊奇的是,他们居然把那几个家伙绑到马尾巴上。 “驾!”军官一声令下,所有军人翻身上马打马远去,身后拖着那些惨叫着的家伙,一路远去。 深夜的火光中,惨叫声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第八十九章 大帅 通天的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才扑灭。 宫里水井少,从远处接来的水是名副其实的“杯水车薪”。还幸得刚好被意大利公使馆消防队发现,后来采取了分隔带的方式,才止住了大火的进一步蔓延。不过即便如此,数百座宫室已被烧成了白地。 此刻宫里的人,人人灰头土脸,目光呆滞。 松六爷虽然衣服上面有好几个烧穿的洞,但还是带着人不停地巡查。——在我看来,他是足够尽职的了。 那被逮住的小偷们,后来听说被吊在城楼示众,血肉模糊,最后命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我跟在老夏后面,也随着松六爷到处巡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跟着。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我也只好跟着捏着鼻子跟着跪下了。 “参见端康太妃娘娘!”不知道谁高声喊道。 我心里一动。 是“瑾妃”到了,或者说是我的穿越队友之一仲慧乔。 远远只看得一群宫女簇拥下几个太监抬着一顶轿子,上面坐着一位体态丰腴的贵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瑾妃”真面目……虽然并不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我实在没法将仲慧乔在现代时的本来面目跟眼前这个人对应起来。 不过我知道,她也不想我见到她的样子,于是我决定伏在后头。没错,我没来过。 “娘娘勒令各人务必各守岗位!不得乱了方寸!”那个宣礼太监大声叫道。 众人一片和应之声。 马车缓慢地在路上移动,依旧是老夏在赶车。 回去速度慢,一则是因为不断有奔向皇宫的马队与我们相对而行,二是因为此刻我们也放松了下来,所以任由马匹慢慢地踱步回去。 “少爷,”老夏问道,“咱们现在上哪儿去?” 我知道他是想问我要不要此刻过去军营找赵登禹。 我想了下说道:“老夏,咱们先回店里吃点东西吧!然后我带祥子出去一下。” 我知道昨晚到现在,老夏一定非常累。——因为此刻的我自己也是一样。 老夏应了一声,扬起鞭子。 …… 祥子在前面赶着车,按我的吩咐往着南苑而去。 回到“元隆”时,伙计们正交头接耳颇有点儿惊慌。——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基本没有人有心情光顾了,伙计们也只好相互安慰。 直到我们回来,他们才好像找到主心骨似的。 我之所以要留下老夏在店里,一是考虑让他休息下,二也是想到他的威信可以安定人心,所以就把祥子拉出来赶车了。 不过祥子一听到要去军营,感觉脸色有点儿变。 我一拍脑袋,这件事情老舍先生可写过,祥子曾经被乱兵拉过壮丁的。虽然现在他的命运线应该被我改了,但被拉壮丁的这一段应该是之前的事情吧!也怪不得他神情这么为难了。 “不碍事儿,”我说道,“营里的赵连长是我好朋友。“ 大车颠簸了挺久的——因为南苑离京城还有点距离,所以我也正好趁机在车上小眯一下。 迷迷糊糊中,眼前出现了冲天的火海,惊慌奔走呼号的人群,着火倒地的廊柱……这一切,是那样的真实,也那样的虚幻。 “啪!”的一声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我花了好一会才重新对焦,明白身在何方。 “少爷,”前头赶车的祥子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地说道,“到了。” “擅闯军营者何人?”前面为首的持枪士兵高声喝问。——我倒是很想问这位军爷以前是不是唱戏的? 我连忙下车拱手道:“在下有要事要求见赵登禹连长。” “你是何人?”那个持枪士兵又问道。 “我是赵连长的朋友,我姓孙。”我简单地自我介绍道。 “赵连长不在!”那个兵依然举着枪说道。 哎?这样啊……真不巧了……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说道: “是孙孟尝孙公子吗?”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正从军营里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营门口的卫兵一看见他就忙不迭地敬礼。 这位……似乎有点儿眼熟啊…… “在下正是,”我拱手说道,“在下有要事要找赵登禹赵连长。” “他啊,”对方笑笑说道,“我让他出去‘催饷’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催饷’啊……看来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好啊…… 我刚想拱手作别,就只听得对方说道:“既然孙公子来了,不如就进来小酌一杯吧!” 嗯?这好像不是坏事。 “赵参谋!”他转身叫道,“去整两个菜,我跟孙公子喝两杯!” “是的大帅。”他身后有人应了一声,然后对我点头示意转身去了。 我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见过两面的赵参谋。——我总算明白为何对方知道我是孙孟尝了……话说他叫面前这位做“大帅”,莫非…… “请问您是冯玉祥将军吗?”我刚刚瞄到他脖子上似乎还挂着个十字架,所以大胆推测。 他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道:“难道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吗?” 是了,怪不得这位这么眼熟……原来正是有“基督将军”之称的冯玉祥啊! 进了屋,我看见正中已经摆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有几个小菜,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色,不过做的也算精致,旁边还放着一个酒坛子。 “孙公子请坐!”冯玉祥说道。 “不敢当!在下何德何能与将军同席!”我连忙拱手谦让道。 “哪儿的话!”他说道,“如果孙公子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别谦让了!” 呃……没想到这位这么自来熟啊……瞅这样子还跟我称兄道弟起来了…… 话已至此,我只好不尴不尬地坐下了。 “我已听说,”他继续说道,“上次多亏了公子的资助,咱们才不至于饿肚子呢!” 哦!原来他还记住这事儿啊……看来不是坏事…… “哪里哪里,”我连忙说道,“区区几百大洋,何足挂齿!倒是在下能够与将军同席,真乃三生有幸!” 我偷偷看了身后想找老夏,才想起他没有跟过来呢!——祥子我已经吩咐他在外头等着了。 听到我的话,冯玉祥仰天大笑,看来心情不坏。 “我跟公子真是一见如故!”他高声说道,“取大碗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个兵捧了两个大海碗上前,自觉地把酒倒满了。 “来来来!”冯玉祥举起碗说道,“咱们先干了这碗!” 嘶~~我看见那个大海碗,眼都直了…… 来了这么久,我倒不是没有喝过酒,不过每次都是用小酒杯,尚且不甚碍事;但这次这位居然给我整大碗的……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知道这时候我绝对不能怂,心中豪气顿生,于是捧起碗大声说道:“干了!” 酒一入口,我马上呛得拼命咳嗽。 冯玉祥又哈哈大笑道:“公子看来平时也不是好酒之人。” 我勉力笑笑,盯着那大碗酒,一狠心又端起来了…… 天旋地转……这是我当时的感觉…… 耳边只听到冯玉祥爽朗的笑声…… 第九十章 左轮 头痛欲裂。 这是我迷迷糊糊醒过来以后的感觉。 待我的意识再恢复了一些以后,我感到喉干舌燥。 我勉力支起身子,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坐到凳子上,拿起桌面的茶壶就给自己倒水。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棂射了进来,而肚子的饥饿感告诉我,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 “咕~~~”窗子边上那头鹦鹉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把头伸进翅膀底下似乎在整理羽毛…… 咦?我昨天不是去了南苑军营吗??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了??? 我的脑袋一阵断片。 “对了,信!”我想起要给赵登禹的信,连忙打开放在桌面的公文包。 我眼睛都直了。 信,不在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包里不知为何多了一支——左轮手枪。 这时我脑袋里终于想起了一点昨天的事情。 昨天干了一大碗酒以后,我舌头都大了,就趁着酒劲跟冯玉祥吹了起来。 当说到我的“列车惊魂”的经历的时候(如果清醒的话我想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冯玉祥似乎相当感兴趣。聊着聊着一高兴,他居然从身上解下自己的左轮手枪送了给我。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反正唯一记得我接过手枪之后是一碗接着一碗…… 我小心翼翼拿起那支左轮手枪。 这是一支柯尔特手枪,外表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而表面和膛线的状态表明这是一支真正被主人使用的手枪。 我忽然很无厘头的想到,我这算不算拥有自己的枪了?下回见到惠卿是不是也可以壮壮胆了……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的东西,我终于想起,该吃早饭了吧? “有人吗?”我嘶哑着声音叫道。 不多时,门外传来顺喜的声音:“少爷有什么吩咐?” 我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顺喜在一旁伺候。 我很奇怪他为啥不到店里招呼,不过他说是老夏特地安排他照看我……因为昨天我是醉醺醺地被抬着进来的。 啥?我昨天居然……于是我一边吃早饭一边问顺喜,到底昨天是什么情况…… 原来昨天傍晚,祥子赶着车把我送了回来。这本来也不算啥事情,可问题是,我居然是被十几个骑兵前后簇拥着回来的…… 领头的人,顺喜说,正是赵登禹连长。 由此看来,他的信应该是收到了,然后冯玉祥顺便让他把我送回来。 照顺喜的说法,昨天我那派头,恐怕比起大帅来也差不了多远。 我只好苦笑。 这么“烧包”的出场,恐怕我以后想低调都很难了。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怨天尤人的家伙,既然如此,也就顺其自然吧!只希望以后历史课本里面不要弄出一个“孙孟尝”来就好…… 吃过了早饭,我让顺喜清理了桌面,就关上了门。 此时我再次拿出那支手枪,仔细端详。 这支手枪,跟我们那年代里看过的美国“西部片”里主角反派用的都差不了多远。我推出转轮,发现里面装满了子弹;除此之外,我包里居然还多放了一盒子弹…… 我把子弹全部卸了下来,再三检查,然后把转轮复位。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镜子,远远地照着自己和手中的手枪,耍了个枪花,然后摆了个我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个已经好多章没出现过的史密斯来。说起来我前天去英国公使馆送还namen的骨灰的时候没见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又跑哪儿“淘古董”去了呢?记得我第一次碰枪,是在那个“东亚旅馆”里面,枪还是史密斯那家伙的呢!不过那次我想耍帅,结果……艾玛不说了…… 我又想起惠卿,如果她看见我现在这副尊容,恐怕又要笑话好一阵子了吧! “看来啊,”我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也得找着个时间去练练枪了?” 此后一连好多天,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后来我听说,这个月里紫禁城里那位爷——溥仪——下了一道命令,将紫禁城里几乎所有太监都遣散了,除了几位太妃、溥仪和她自己的妃子“淑妃”还各自留任了20个太监。 我知道,这是溥仪知道自己宫里这群太监不省心,喜欢“监守自盗”,而原本要清点建福宫宝物的事情也因为一场大火只能不了了之,所以到末了只能把那些太监遣散了事吧! 后来老夏也告诉我,之后没多久,那位“坚守岗位”的松六爷松涛也“辞职”了。听说那晚之后,溥仪曾经想要赏赐他;他什么都没要,就要了那天大火烧了宫殿之后留下的灰烬。他自己对“皇上”的说法,是要把这些“皇家灰”拿回家里“镇宅子”。不过辞职以后,他家里陡然暴富。老夏说,那是他的精明之处,知道宫殿烧过的灰烬里还有烧化了的金银。松六爷因此得了多少金银没人知道,只听说他后来把炼过的灰又高价卖给一家票号,而这家票号又用灰烬里提炼出来的金子做了两座金塔……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再到之后确实有不少从宫里出来的太监来找过老夏。宫里的杂役太监不像有职司的太监那样有“油水”,颇有些是孤苦无依的。而太监因为“无后”,所以出宫的太监平日也相互多有照应,所以但凡来找老夏的,他都尽力筹措了些钱,给他们安家。我对此并不反感,还主动跟老夏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店里也可以提供方便。不过老夏说此事他跟一些生活比较阔绰的太监已有共识,他们自己可以办妥,婉拒了我的好意。 天气渐变,怕是要“换季”了,于是店里也开始忙碌起来。于是我这些日子一边试着自己打理生意,一边跟在天津的诸位夫人们通过书信往来。 按说惠卿的身孕也有了数月了,听说她现在行动也不甚方便,于是我便想着等手头生意稍微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回去看一看,毕竟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的。 秋意渐浓。 这天,我正在店里忙着指点出最后一批货,忽然看见老夏进来了。 他这段时间主要是忙外头的事情。——因为溥仪遣散了太监,有些太监是颇有些银钱的,于是出来以后就开始“置家”。老夏是赶过去拉拢关系,顺便也帮店里拓展一下销路。 “大少,”老夏低声说道,“有个事情要说一下。” 我知道老夏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点点头,走进了内堂。 “大少,”老夏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有个刚从宫里出来的管事儿的,带了几件东西,现在正送到长生哪儿呢!” 一听这个我就明白了,敢情这又是哪位从宫里“顺手牵羊”的啊。 “是什么东西?”之前都是古画,我想着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算了。 “咱也不知道,”老夏说,“我也是闲聊的时候听另外一个管事儿的说的,不过据说有洋人看上了。” 洋人?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什么时候‘验货’?”我问道。 “就在后天,”老夏答道。 第九十一章 国宝 第三次到“东亚旅馆”。 三次,都跟“古董”有关;而前两次,“竞拍对手”都是那个叫史密斯的孙子……而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居然还多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邋遢的长袍,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死鱼眼,龅牙,八字胡,还带一顶相当不合时宜的瓜皮小帽,总之一眼看去就是个糟老头子。 最糟糕的是,这人的口吃还相当地严重,第一句就是:“我……我……我……我坐……坐……坐……”半天没说明白。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位也是那个史密斯带来的类似上次那个蒋先生那样的“中人”,不过当史密斯一脸鄙夷地说出一句“请坐”以后,我终于知道这位居然也是来拍古董的……话说起来,这次史密斯那孙子居然没带那个蒋先生。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先开口的时候,长生终于把一个人带了进来。 只见此人头发花白,头上的辫子颇有点儿凌乱,还抱着一个破布包。对于他没有胡子这一点我早已知道原因,因为老夏告诉我,这次的“卖家”就是一个“老公”。 不知道这次这位能从宫里倒腾出来啥东西? 我注意观察他那个布包,方方正正地,肯定不是古画佛像之类,最有可能的是……书…… 对于“古董书”我是没啥概念,除非他拿着的是《四十二章经》…… “安老公,”我身后的老夏忽然上前对着那“卖家”说道,“别来无恙吧!” 嗯?怎么一向老成持重的老夏都……话说这“卖家”姓安?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呢…… 那个“卖家”好像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盯着老夏,好一会儿才说道:“老夏,是你……你也是来‘看货’的么?” “怎么能呢,”老夏不卑不亢地说道,“咱还是伺候着人。” 说完这话,老夏恭恭敬敬地向我颔首,然后退回到我身后去。 “这位是……”那个安老公看着我疑惑地说道。 “御赐五品顶戴,孙公子。”老夏拱手补充道。 安老公似乎楞了一下,然后双眼无神地说了声:“罢了!” “你……你……我……我……我是……”没想到,居然是那个“糟老头子”接着开口了,不过还是一样,说半天还没说明白。 没想到安老公抬眼一看,说道:“这不是王翰林么?怎么也来趟这浑水啊?” 啥?这位居然还是个“翰林”?我没听错吧?还是逊清小朝廷胡乱封官的结果呢? 不过我留意到,安老公刚进来的时候是伛偻着身子的,跟老夏和那位“王翰林”对话以后,居然身子渐渐直起来了。 “行啦!”史密斯那孙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叙旧’也叙完了,该验货了吧!” 安老公似乎对面前这个操着一口流利中文的“老外”颇为惊讶,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 “安老公,”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长生终于说话了,“咱是不是也该让客人开开眼了?” 安老公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颤颤巍巍地上前,把布包放在桌面,再抖抖索索地打开。 随着布包打开,里面包的东西终于亮了出来,果然是一本书,书的封面写着…… “《永乐大典》!!”我差点冲口而出。 再怎么对古书不了解的人,稍微了解历史的应该都知道《永乐大典》。这可是明朝期间编撰的一部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没有之一。据资料说,清末此书因战乱流失,成为文化界的一件心病。 死了,刚才我这么一点点失态不知道会不会给史密斯那孙子看见?那孙子是不是也知道这本书的价值?…… “你!”谁知道那位“王翰林”此时“腾”地一下站起指着安老公高声说道,“你……你……你……居然……这……” 这位比我还激动啊……不过说明这位“翰林”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的……但如果是在“抢拍”的话,这不是提醒了对手么?……看来果然是个“荒子”…… “您先出价吧!”史密斯好整以暇地对王翰林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我……我出……一……一……”王翰林说不明白,只好举起一个手指头。 “是一百大洋吗?”长生也不恼,耐心地问道。 “不……不……是……一……一十……”王翰林结结巴巴地说道。 史密斯那孙子刚拿起茶杯,“噗”地把茶都喷了出来,哈哈大笑。 “我……我……”王翰林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翰林,”那个安老公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可是咱拼死从火里抢出来的!” 看来他说的不是假话,因为书的一角明显有灼烧的痕迹。 “我……我……你……你不许……”王翰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不过这样一来,我可能也还有机会。 “那行,我出二十个大洋,”我说完指指史密斯,“到你啦!” 史密斯一愣,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很奇怪为何我也出价这么低。 “三十大洋。”他说道。 好,不错,这小子也起疑心了。 “你们……”安老公似乎相当失望地说道,“这可是皇家的宝物!” 嗯……这位看来也不是很清楚这本书的价值……不过对面那个可是史密斯,前两次唐寅和范宽的作品都没逃得过这孙子的眼睛,这回恐怕……不过这小子有个性格,就是疑心病重,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利用一下…… “我……我……我出三十……三十五……加上……加上……这表!”王翰林情绪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拍在桌面。 我说大哥,你这样不是让那小子抬价抬得更欢嘛! “好了好了,”我装出有意无意苦笑着说道,“咱也别闹了,等这位史密斯先生出价吧!” “我……我……”王翰林额头青筋都起了。 史密斯那孙子好像真的在观察我,揣摩我这句话的意思。 “四十。”良久他说道。 王翰林瞠目结舌,刚想说什么,我连忙偷偷在桌底踢了他的脚一下。他看了看我,一脸疑惑;我微微摇摇头,不过幅度刚好让史密斯察觉。 “孙大少您不出价么?”史密斯终于忍不住问道。 “行啦,”我笑笑道,“您还是跟这位王翰林叫价吧,我就不叫了,看看就好。” 那孙子似乎真的揣摩不透我的意思,不停地摸自己嘴巴上的八字胡。 看来有戏!这家伙起疑心了。 我拿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喝水,忽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刚才王翰林拍在桌面那怀表——其实那怀表除了旧些之外并无特殊之处,我只是试试转移史密斯的注意力而已。 “没人出价我就收了?”史密斯试探着说道。 我悄悄再在桌底轻轻踢了王翰林一下,他似乎会意了,咬紧牙关说道:“五……五十……五十个大洋!” 史密斯看看王翰林,又看看我。 我微笑着说道:“史密斯先生不会连这个钱都出不起吧?赶紧叫价啊!” 史密斯一听,眉头一皱,站了起来,走到那本《永乐大典》前仔细端详。 我“嘿嘿”一声摇摇头,随手拿起桌面那个怀表把玩。 史密斯皱眉良久,有个转身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 我想到了,这孙子应该是想找个人掌掌眼,不过这回却是没带那个姓蒋的,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把握。——由此可见,此人虽然对中国历史文化颇有了解,但在古董鉴定方面的水平应该很是一般。 “五……五十个大洋算啥啊!咱不卖了!” 说话的人是安老公,他此刻好像有点儿气急败坏。——我猜他也是不知道这书的真正价值,而这叫价离他心理价位也相差太远。 “安老公您消消气儿,”我站起来给安老公斟了一杯茶说道,“这好歹是皇家的东西,放家里镇镇宅子也是好的。” 这句话是我从松六爷那儿得来的启发。 安老公默然,拿起茶杯就喝。 “好吧,”史密斯忽然站起来说道,“王先生我就不叫价了。” 我故意皱皱眉,但马上收起换成微笑。我从史密斯嘴角的上扬看出,这孙子看到了我的表情。 我目无表情地坐回位子上,喝着茶。 史密斯向我鞠了个躬,笑着下楼了。 王翰林“腾”地坐回位子上,眼神呆滞。 怎么搞的?他不是“抢拍”到了么? “安……安老公……你……你……你真的……真的不卖了?”他断断续续说道。 安老公并不答话,低头气鼓鼓地喝茶。 我知道,该到我出手了。 “这样吧,王翰林,你这怀表我很有兴趣,我三十个大洋买了。”我给王翰林面前的茶杯斟了茶说道。 “那……”王翰林疑惑地看着我。 我回头向老夏示意了一下,老夏递上我的包。我从里面摸出三十个大洋,放在王翰林面前,拿起那个怀表说道:“这就是我的了。” 安老公抬起头,盯着桌面那三十大洋眼露青光。 我又从包里拿出十个大洋,放到安老公面前。 “咱这里一点儿心意,算是请安老公喝点儿茶水,您别嫌少。”我说道。 “王翰林,”安老公叹了口气说道,“看在孙公子面上,五十个大洋。” 他把布包往王翰林面前一推。 王翰林看来十分高兴,忙从怀里排出二十个大洋,加到我给他的三十大洋上,推给安老公。 安老公把加上我的总共六十个大洋扫到怀里,松了口气,起身就走。 “老夏,”我说道,“麻烦你帮我送一下安老公吧!” 老夏会意,点头就跟在安老公后头下去了,长生也知趣地出了去。 “孙……孙大少……”王翰林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的谢谢……” “不要谢我,”我正色道,“你务必千万要看护好此书!此为国宝!” 第九十二章 望日 坐在大车上,我把刚才“拍卖会”上的事情向老夏解释了一下。 老夏在前面一言不发地扬着鞭子,并没有打断我。 “少爷,”等我讲完以后他开口了,“然后王翰林就将那本……那本《永乐大典》送给咱们了?” “不算送吧,”我看着手里那个蓝布包说道,“本来我是想告诉他这本书的重要性,哪成想他也是知道的……看来他不简单,后来他说这本书暂且放在我这儿,因为他身边不是太方便。” “原来如此。”老夏点点头。 “少爷问了他的姓名吗?”老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问了,”我回答道,“他说他叫王国维,字静安。” “咱刚才也问了安老公,”老夏接口道,“这位王翰林是今年春天入宫,当皇上的‘南书房行走’的。” “南书房行走”?哦,当年老康也当过,相当于皇帝的秘书吧! “对了少爷,”老夏接着说道,“这位安老公,就是当年伺候老佛爷的。” 原来如此! “当年‘庚子国变’珍主子……哦……珍妃娘娘‘殉国’的事情,就是他给办的……” 听了之后,我只有一叹。 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对了,”我忽然想起问道,“不知道为何,这次史密斯居然没有带那个蒋先生来……不过也幸好他没来,要不估计有他‘掌眼’,那家伙恐怕没这么快就放手。” “咱方才也问了长生,”老夏转头回答道,“好像是上回他买回去的画被别人指点过,知道自己可能被‘漏’了,那蒋先生就在他这儿说不上话了罢!”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回我稍微“表演”一下就勾起他的疑心了呢! “这样……”我沉吟道,“此人倒还不算坏,老夏你啥时候有空帮咱打听下他。” 老夏应了一声,又“啪”地抽了一下鞭子。 我盯着大车外想着这些天的事情出神。 突然,路的转角处跑出一个人,正要横穿大路,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老夏一扯缰绳,高呼一声“吁!”拉车的马被他用力拉住,将将在那个人面前停了下来——那人已被马吓倒在地。 我定神一看,发现此人原来是个报童。——他背着个破包,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双手撑地,脸色苍白。 我再仔细一看,这不是……我刚刚穿越来的时候遇见的那个报童吗?? “你没事吧?”老夏跳下车,轻轻扶起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那个报童的嘴还在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力摇摇头。 “我要一份报纸。”我下车对那个报童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因为我很清楚记得,当时我因为给了一个大洋,这个小家伙就把一叠报纸都塞给我了…… 报童点点头,想从包里翻出一份报纸来。 “我要这份就可以了。”我指着他手上那份报纸说道——那份被他拿在手上的报纸刚才随着他的手撑地而在地上擦过,已经颇为脏了。 报童感激地点点头,递过报纸来。 “这里有些钱,你衣服脏了去换一件吧。”老夏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些铜板塞在他手里。 我上了车,老夏回到“驾驶位”上扬起鞭子,报童在路边深深地鞠了好几个躬。 “这年头,”我忽然有些感慨,“穷苦的人也还是多啊!” “少爷,”老夏应道,“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咱也听说了顺喜和飘红的事情。” 说起这个事情我不禁老脸一红,说道:“可惜不知道能帮多少个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夏道,“能多帮一个总是好的。” 我苦笑,拿起了报纸。 说起来,本来之前一段时间我都拜托老夏帮我买报纸,以作为我在这年代的信息来源。但自从在山东回来以后,我就很久都没看过报了。 “嗯??”我忽然低声惊叫了一声。 “少爷,”老夏转头问道,“有事情吗?” “日本月初发生大地震……”我喃喃地说道。 这一段历史我曾经背过——日本关东大地震,一场异常惨烈的地震。 “老夏,”我说道,“如果近来有发动商户募捐的,咱们也出一份钱吧!” “少爷,”老夏把车停到道旁转头说道,“咱记得当年‘庚子国变’之时,这日本可是跟着打进来的,跟英吉利、法兰西恐怕是一路货色啊!” 我懂他的意思——日本人靠不住。 “日本人比那些个欧洲国家可能更糟糕些,”我说道,“但我们总不能学他们。” 我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打算提前“剧透”历史。 “咱还记得,”老夏放下鞭子缓缓说道,“当年他们在旅顺滥杀无辜,死了好几千人。咱们对他们可是不能不防啊。” 我也知道,这件惨案史称“旅顺大屠杀”。 我很佩服老夏。作为这个年代的人,能够对日本人的野心有所提防的恐怕不多,这证明我这位“师父”有一定的远见。 “所以咱们更要提防他们,”我说道,“此时先种下点善因,日后或许有作用。哪怕他们只有一个人对我们心生感激呢……对了,咱们这边可能会派人过去帮着救灾,老夏您帮我打听下,领队的是谁。” 两天以后,我在天津码头见到了一位叫做庄得之的人——他即将作为中国红十字会救援队理事长赶往日本与上海出发的赴日救护队同伴汇合。 “孙公子,”庄得之一见到我马上伸出手来,“感谢您的支援,我会将您的心意带给我的同伴们。” “些微小事,何足挂齿。”我跟他握了握手说道,“倒是此行前路或有凶险,各位务必小心在意。” “有劳孙公子挂心,”他微笑说道,“我们已提前联系了在日的国人,有他们充当翻译应该不至于产生误会。” 我心下暗叹,这位又是个盲目乐观的。 “总之一切小心为上,”我抓紧时间补充道,“尤其是同行的妇女,一定要谨慎言行!日本不比国内,当地对咱们中国不友好的人很多。” “我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轮船汽笛声一声鸣响,庄得之脱下礼帽对我敬了个礼,缓步上船。我对着船不停招手,直到船消失在海天之间…… 第九十三章 希望 坐在大车上,我望着车外的景色出神。 车外的景色,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比较熟悉的了——因为这是回天津的“家”的路。 此刻的我,颇有点儿“归心似箭”。因为我挂念着几位夫人……和惠卿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说起来,因为前后多事,我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到诸位夫人了。 按照往常,我估计惠卿怎么都会时不时过来“查下岗”;不过此刻惠卿有孕在身,总不能“‘挺’而走险”吧!令我奇怪的是,连瑶秋居然都没有来过一次,妙灵就更不用说了…… 说起来,算时间惠卿这肚子里的孩儿应该也有六个月左右了吧?这三个月我时不时会接到家里的信——看笔迹有时是惠卿写的,后面基本都是瑶秋执笔——信里基本也只是报个平安,不过也足够令我安心的。 不知道惠卿现在如何了? 大车缓缓驶入大门,赶车的是祥子。 跟上次一样,一个在花园里忙活的家人发现了我,惊喜地大声“通报”着奔进房子里去了。 待我下车,家中已经涌出一群人。 我的四位夫人都在,瑶秋搀扶着惠卿——她此时走路已经颇为吃力了。 “惠卿,”我赶忙上前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的孙大少,”惠卿没好气地说道,“你闷在屋子里几个月试试?……还有,你别光顾着我,若姐、妙灵和瑶秋都在呢!” “他啊!”瑶秋嗤笑道,“恐怕是关心自己的孩子多些呢!” 一旁的若姐微笑不语,妙灵只是耸耸肩作出一副无奈状——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天知道她昨晚是不是又做“化学实验”去了…… “好啦好啦,”若姐开口了,“咱们也别光站这里了,先进去再聊吧!” 对此其他人并无异议,我也很感激若姐适当地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一路走,我想起我的“老爸”好像没见着呢,于是问道: “爹他不在吗?” “听爹说,”开口解释的是若姐,“他有要事要去上海一趟。” 这样啊…… 于是,我和几位夫人,终于在家里毫无压力地吃了一顿饭。 看着惠卿似乎没有什么胃口,看来是所谓的“孕期反应”吧!(我以前听别人说的。) 饭后,我很知趣地扶着惠卿回到她的房间里去。 我伸手轻轻摸着惠卿的肚子——这里面是一个新生命,也是一个新希望呢! “惠卿,”我再次郑重说道,“真的委屈你了!” “不委屈!咱哪里委屈呢!天天好吃好喝被人伺候着,比贵妃娘娘还风光!”惠卿咬着后槽牙微笑说道。 看见她这副表情,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不过她说起“贵妃”,倒令我想起深宫里的那位“队友”来了…… “行行行,”我赶紧抱着惠卿肩膀讨好道,“咱明天陪你出去走走怎样?” “这可是你说的啊!”惠卿收起笑容板起脸说道。 在我看来,她这副表情可比刚才可爱多了…… “这段时间哪,”她忽然严肃地说道,“倒是辛苦了瑶秋了。我没日没夜吐得厉害,很多时候都还是她照看着呢!” 听到这个,我莫名升起一股幸福感。 “也确实难为她了……”我轻轻说道。 “我这边你也没法睡了啊,”惠卿忽然掩嘴笑着说道,“孙大少您今晚就委屈下去跟瑶秋搭个铺吧!” 这……惠卿居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我忍不住,搂着她亲了一下脸。 惠卿“啐”了一口,满脸绯红。 “我老婆大人最好了,”我笑着说道。 “切!”惠卿又板起脸,“我倒是很希望瑶秋也过过我现在的‘娘娘’日子呢!” 于是,我就满脑旖旎地站在瑶秋门外敲了几下门。 “咦?”开门的人居然是一脸愕然的妙灵,“孟尝你不是去陪惠卿了吗?” “那个……啥……”我一脑门官司地说道,“惠卿说她要休息啦!” “那正好!”妙灵忽然兴奋地说道,“孟尝你正好帮我试试我刚配的香水儿!” 不是吧??又来???? 我无奈地被妙灵拉走,回头只看见房间里的瑶秋摇着扇子露出暧昧的笑容…… 看见妙灵转身摆弄那些个瓶瓶罐罐,我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虽然说吧,上次那瓶“香水”居然被我碰上了妙灵第一次的“成功作品”,不过我可不敢肯定我自己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相当怀疑,我这位老婆大人是不是天生的鼻炎? “孟尝,你闻闻!”妙灵一脸兴奋地递给我一个瓶子。 还好,这次不是直接送到我鼻子下,起码让我有所准备…… 我启动“一级戒备”,缓缓地把瓶子往鼻子上凑。 咦?味道也不坏啊! “唔……”我又夸张地吸了几口说道,“这次……味道里带点儿花香呢!确实不错!” “孟尝你鼻子真灵!跟狗么似的!”妙灵眉开眼笑地说道。 不过……这位大美女的这种夸人方式还真是……一言难尽…… “看来我可以开香水儿铺子啦!”妙灵从我手中接过瓶子盖上盖子兴奋地说道。 哈?看来是我无意中“解锁”了这位老婆大人的新“技能点”了? “那个啥……”我总得说什么免得这位真头脑发热,“这‘元隆顾绣’的铺子咱一个人都忙不过来了,哪儿还有时间去照看老婆大人您的铺子哪!” “这样啊……”妙灵看起来很失望。 这神情……我上一次“试香水”的时候见过——是一种我无法拒绝的哀怨…… 我想,我还是可以想法子满足自己的夫人的一点儿小小愿望的…… “有了!”我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妙灵啊!你之前不是送过我一个香囊么?” “对啊!怎么了?”她一脸费解地看着我。 “咱们可以在咱家‘元隆’的刺绣上喷一点儿你‘发明’的香水!” 妙灵一听,脸上慢慢升起笑容,一把搂住了我说道:“我就知道孟尝你对我最好的了!” 少顷,两片儿红唇贴了上来…… 第九十四章 未来 我眼前出现了一片影影倬倬的影像,但是看不真切,像在浓雾里一般。 我想开口呼叫,但却发不出声音来,胸口像是被千斤大石压住了一般。 这时我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影子:开始只是一团白雾,渐渐地白雾开始凝聚,似乎成了一个女性的样子。恍惚中,我感觉这个影子时而黑色,时而红色,时而变成白色,时而又是靛青色…… 我看不真切,想伸手去抓…… “乒!”的一声响声,把我惊醒。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自己正睡在一张大床上,旁边躺着的是? 我揉揉眼睛,勉力想支起身子,才发现原来我正睡在妙灵的房间里……而我的身上,还压着这位老婆大人的一手一腿…… 刚才“乒”的响声,是我把一个玻璃瓶子打翻在地了。——幸好地面是木地板,而那瓶子又比较厚实,居然没打破,就是里面一些不知道什么液体被洒了一点儿在地上。 我搓搓脸,才慢慢想起我昨晚应该是……跟妙灵在一起了…… 不过这房间,老实说句,实在不是个适合那啥的地方…… 上次进来我就知道了,这房间里到处摆满了装着各种不知名液体的瓶瓶罐罐。而我现在发现,居然连床头也有一堆玻璃瓶子,真不知道我这位老婆大人平时怎么睡的,怪不得总有股怪怪的味道…… 我轻轻地把她的手脚挪开,生怕吵醒她。不过看来这种担心纯属多余,这位老婆大人睡得相当死,嘴角居然还有口水……真败给她了…… 我拿起窗边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要命的瓶子,好不容易穿好衣服。转头看看还躺在床上的妙灵,我想想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 等我蹑手蹑脚打开门,却被吓了一大跳——只见门口正站着惠卿,似笑非笑地瞪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地说了句:“惠……惠卿,早上好啊!……你怎么起来了?” “某人一大早就弄得乒乒乓乓的,”惠卿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说道,“叫人怎么睡啊!” “是……是吗?”我转身掩上房门尴尬地说道,“要不……咱们去吃早饭?” “对啊!”惠卿嘿嘿一笑道,“昨天某人不是答应了要陪我出去逛逛的嘛!” 于是,吃过了早饭,我们就坐在大车上,由祥子赶着大车,信缰而行。 “我还以为你昨晚睡瑶秋那儿呢!”惠卿打了个呵欠笑道。 “被某人拉去‘试毒’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哟!”惠卿掩嘴笑道,“咱们的孙大少居然是百毒不侵哪!” “说起这个来,”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心地说道,“妙灵好像配了种不错的香水……我昨晚闻过……我想是不是可以在咱们的顾绣上面加点儿?做成香囊的那样儿的?” “您是大少爷,”惠卿别过头去说道,“您爱咋办就咋办啊!”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按说像妙灵这种“人蓄无害”的主(除了喜欢“配毒”这一点外),慧卿怎么也不应该发她的脾气啊!还是因为…… “现在感觉怎样了?”我搂着慧卿说道。 “好多了……”慧卿靠在我身上闭上眼睛。 “祥子。”我叫了一声,祥子在外应了。 “我们到海边去走走吧!”我对祥子说道。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到了海边。我扶慧卿下了车,嘱咐祥子照看着车,就和慧卿两人一起沿着海滩信步而行。 海滩上没有其他人,我拉着慧卿的手,坐在一根流木上。 天气有点凉,慧卿披着披肩,我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慧卿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就轻轻搂住了她。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海面。 “你说,”慧卿忽然轻轻地开口了,“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老实说,这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不过我这辈子最怕给别人起名(虽然以前没什么机会),又要有意义又不能跟名人重名什么的……头痛…… 不过我现代已经过世的老爸,曾经提过这事情。可惜,那时候他到去世还没见到我成家…… “嗯……”我说道,“男的就叫‘大智’,女的叫‘小慧’……” 这是我过世的老爸——虽然在这年代他还没出世呢——当时絮叨的,虽然我觉得这俩名字还真是…… “我说孙大少你能不能起点文雅些的名字啊!”慧卿扭过头来没好气地说道。 “呃……”我一脑子的糨糊说道,“我是想不到啦……要不老婆大人您起一个?” 看到慧卿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感到真是相当丢脸…… “这样吧,”慧卿叹气道,“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叫‘若愚’吧!‘大智若愚’,你看咋样?” “还是老婆大人高明!”我连忙狗腿道。 “你们……”慧卿顿了一下说道,“你们那个年代的人起名儿都这么随意的吗?” 呃……对了,她不说我都差点儿忘记了慧卿是知道我的“穿越”身份的。 “倒也不是……”我说是这样说,但一想到我原来的名字“郭子仪”的出处,这个样子实在是很没有说服力…… “‘小慧’……”慧卿眼睛看着远方,“这名字还不错,随娘!……哎对了,孟尝你是喜欢儿子多一点儿还是喜欢女儿多一点儿?” “呃……”我还真没想过这问题,“都好啦,我都喜欢……” 慧卿没有在意我的“白痴”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你说咱们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吗?” 我被问得一愣。 这个我实在不好说。 因为我知道,几年以后,中华大地将进入浩劫年代。作为大时代里的一个普通人,谁都不晓得自己将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略带沉重地回答。 “你不是从未来而来吗?”慧卿忽然看着我问道,“你难道不知道?”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冲口而出道。 “真的吗?”慧卿眼里忽然透出亮光。 “但是,”我看着远方的海面沉重地说道,“不要试图去改变未来。” 第九十五章 神叨 “祥子,你赶车到别处逛逛,两个时辰以后再来接我。” 祥子点点头,扬鞭把车赶开了。 我目送大车远去,渐渐消失,转身缓步上山。 这是一座郊外的不知名的小山,山不算太高,但树木很茂密。而更令我满意的是,这里没有人烟。 我之所以要找这么个地方,主要是想出来“散心”。 待在“家里”好些天了,每天要小心翼翼。——倒不是几位老婆又把我怎样,而是我要照顾家里几位夫人的情绪,尤其是惠卿的。 估摸着惠卿离临盆也不远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待在家比较好。北京城店里的事情,我都交给了老夏打理。 说起来,我从报纸上看到,今年全国很多地方大旱,老百姓们过得很惨。不过店里的生意居然没怎么受影响,那些有钱的家伙该买的还是买,丝毫不受影响。 怎么说,我都是从我那个年代过来的,看见有那么多穷人受灾总觉得不舒服;这时候再看见店里那些迎来送往笑脸相迎的,总感觉不自在,所以我也难得从生意中脱开了身子,也好“放松”下自己。 不过在家里,始终待着有点不自在。……实际情况是,随着我的孩子出世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却无来由地紧张起来。 所以,我今天跟惠卿等几位夫人“告了个假”,就让祥子赶车带着我出来了。 我信步往山上爬去。 这山远看着不高,不过走着走着好像总走不到头的样子。我发现脚下明显是有一条人踩过的小路,不过已经年月久远,差点就埋没在荒草里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合我意。 不知走了多久,歇了几回脚,我发现路边居然有些砖石。——这证明这里可能有建筑。 我顺着散落的砖石往前走去,不多时就走到了山顶一块略微平整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我的猜测,这里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来过。 散落的砖石,指向平地中间;而那中间,有一座不知道是庙还是观的建筑。 这建筑的规模,不算很大,不过从前后院的布局看,应该当年还是挺香火鼎盛的。可惜现在只剩下了残垣败瓦,和正中的一个不知是神是佛的塑像。 我迈入门槛,脚踢到什么东西。待我定神一看,发现是一个破败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关圣庙。” “关二哥,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了!”我苦笑着对神台上那位兄台说道。 “关二哥”并不答话——废话,能答话那才叫有鬼了! 按照平时的我,怎么也不会一个人跑着荒郊野地的破庙来;不过这次,我算是有一点儿“有恃无恐”……也许吧…… “关二哥啊,”我继续自言自语道,“咱算是在您跟前挂过柱的,也不算外人了吧!希望您别介哈!” 台上的“关二哥”继续保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保持着一个左手捏诀,右手后挽持刀的姿势——不过那把刀的话,早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关二哥啊,”我在地上找到一块大石头,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坐下说道,“咱心里有话,也不知道该对谁说,只好跟你唠嗑唠嗑了。” “关二爷”不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 “关二爷,”我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来这里已经有一年多了。虽然我是很想我在那边的家,不过好像我也很牵挂这边的家呢。” “家里人对我都好,惠卿……惠卿和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 “我要做爸爸了……但我知道,往后国家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不知道要怎样,因为不能改变历史……但我总觉得,我要把我这边的‘家人’保护好。” “我不知道我会什么时候回去……也许在某天,我会无缘无故地挂掉……被抢劫的砍了,或者被不知道谁给一枪崩了……” “但从此刻开始,我觉得我要练一练自保的功夫了!我要保护我自己,还有我的家人!” 说完这句话,我站了起来。 “关二爷,您是‘武神’,有您看着,我就放心了。” 我打开包,伸手进去,掏出那支左轮手枪。 这支手枪一直放在我的包里。 我拨开弹轮,开始一颗一颗地装子弹。自从那次以后,我不敢上子弹,所以一直以来枪和子弹都是分开放的。 “关二爷,您可要保佑我!” 我对着神像合十了一下——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可这个时候总觉得要做些什么。 我慢慢转身,单手举起枪,瞄着门边地上的一块石头。——刚才我已经看好了这块石头了,它,将成为我这辈子第一枪的“目标”。 嗯……怎么瞄准来着?三点一线? 我举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不要怕,”我自我安慰道,“跟玩游戏差不多而已。” 瞄了半天,我发现我根本止不住抖动的手,于是终于决定双手持枪。 手确实没那么抖了。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想起,以前……哦……现在应该说以后,有一群本来手无搏鸡之力的书生,在危难关头举起了手中的枪。为了练枪,也为了节省子弹,他们甚至会坐上轮船,待船开到外海的时候,用枪空瞄,直到自己觉得可以了才开枪……也就是这样,他们居然练出了一手好枪法,在历史上举足轻重。 子弹,对我来说,应该还不至于那么缺——若姐老爹不是警察局长么,实在不行求求这位岳父大人,应该总能弄到子弹吧! 不行了……感觉手越来越酸……死就死吧! “碰!” 顿时我只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一架轰炸机从我头顶飞过一样…… 我从来没想过枪声是如此的震耳欲聋! 待我定过神来,发现刚才那一枪,居然打到了屋顶! 看到那块还在飘着尘的瓦片,我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奔驰而过…… 果然啊……听说第一次开枪的新手,枪口都会向上抬……但这他娘的也差的太远了吧! 我回头看了看神台上的关二哥,发现他好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不第一次么……”我自我解嘲道。 “啪!”的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那块被我“枪毙”的瓦片终于撑不住了掉到了地上。 第九十六章 新生 12月25日,我的人生迎来了一个大日子。 在这个欧美人都格外重视的西方宗教节日里,我,做爸爸了。 该来的,来得猝不及防。 这天本来我陪慧卿进房后,就像往常一样到了瑶秋的房间。——不是我不想进另外的房间,若姐每天很早就睡下了,而妙灵通常这时候都是在做着她的“化学实验”。 说起来,我把上次妙灵配的一瓶“香水”交了给老夏,吩咐他试试用在一些小手绢什么的上面之后,反响出奇地好。 概因那些个夫人小姐们,最忌惮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带上一条带香味儿的丝巾之后,似乎她们感觉着自己走路都带着香风。 在这样的“业绩”鼓励下,妙灵更热衷于她的“化学实验”了。——只是很不幸地,待在家里的我通常就是“小白鼠”的身份…… 瑶秋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内容却大多是隔壁那“万众瞩目”的孩子何时出世。 我是很想问问夫人何时可以歇息,因为我的眼睛都好像快撑不住了…… “听!”瑶秋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把我吓醒了一大半。 “怎……怎么了?”我问道。 “隔壁慧卿房间好像有动静!” 听到这话,我立马跳起,推开门冲到慧卿门前。 这时我也听到,房内慧卿似乎在低声呻吟。我顾不得这么多推开门冲进去。 只见慧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地上是…… “羊水破了!”我转头对跟着赶过来的瑶秋说道,“赶紧叫产婆!” 家里其实以前早已找好了一个据说有很多接生经验的“产婆”。不过我是看过民国时期产妇“鬼门关”的记载的,坚持问有无西式接生助产士,为了这个甚至还回了北京一趟专门拜访过麻克累公使。 麻克累公使也很积极,听说这事情,给我联系了北京的“道济医院”。这是前清时期一个美国传教士目睹一次令人心酸的孕妇婴儿皆亡的接生过程之后,下定决心在北京建立的一所妇产医院。 我当然是很高兴,但后来才发现这样不现实。因为产妇需要待在医院里,而家里人都反对,慧卿自己也不愿意。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请一位助产士来家里住着。但这个想法也被医院的院长否决了,她说还有很多的产妇等着她们来接生,不可能单独为一个产妇分出本来就很紧缺的人手。 对于院长的意见,我相当理解。但这样慧卿只能在家里临产,万一作产了再去请助产士肯定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后来院长给我推荐了一个住在天津的据说接受过她们训练的“产婆”,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让这位住的离我家不太远的产婆随时过来。 我焦急地搂着慧卿,祥子被派去接人。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听得慧卿不断痛苦地呻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慧卿不停安慰她。 “产婆来了!”瑶秋冲进来叫道。 不多时,一个妇女提着一个包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妇女跟我见过的其他平民妇女并无两样,穿着平民服饰,头发扎在后面,就跟普通的一个老妈子差不多。我是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接受过道济医院的接生训练? “大少,可以开始了吗?”她问道。 虽然心下非常怀疑,但我此刻也只能点点头。 “请各位先退出房间,”她说道,“夫人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 她此话一出,我心里马上有底了。这确实是“专业人员”的话! “我一个人陪在这里可以吗?”我觉得作为丈夫有义务陪着自己的妻子。 她露出愕然的神情,不过也是那么一瞬间,说了句:“好。” 我感觉慧卿的手抓了我的手一下,让我觉得我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您……怎么称呼?”我想起什么来问道。 “叫咱李妈就成。”她一边回答,手下也不停止,从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一样样的物件。 “李妈”……这称呼还真是……一言难尽…… “请大少用这个洗手。”李妈递过来一个瓶子。 我闻到一股药味,应该是消毒用的。 待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李妈让我抱住惠卿,然后她低头开始工作。 “夫人,”李妈轻声说道,“请用力!” 惠卿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看到惠卿咬紧牙关,我心里顿时有心痛的感觉。 不过我此刻,能做的只能是搂住她,给她安慰。 “好……对……小孩儿漏头了!……夫人继续!……”李妈不停地指挥。 我是很想看看,不过被衣服挡住了,也不能放下惠卿,于是只好伸长脖子看着李妈工作。 我感觉到惠卿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抠到我的肉里去了。不过我知道此刻的惠卿,应该比我要痛的多,所以我也忍住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慢慢抚摸她的头,以帮助她分散一点注意力。 在李妈的一声声鼓励和惠卿咬牙叫唤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哇!”的一声啼哭!孩子出来了! 李妈马上低头,从手边拿过一把剪刀,用消毒水洗了一下,然后俯身剪断——应该是脐带吧! “恭喜大少夫人,”李妈抱起一个浑身是血哇哇大哭的婴儿送到我们面前,“是个大胖儿子!” 惠卿听到这个,忽然把头埋到我胸口放声大哭——而我,眼泪也不争气地下来了。 喜讯顿时传遍府中每一个角落。 几位等在外头的夫人,把新生的宝宝传来传去,喜盈于色。每一个家里的佣人,见到我都是大声道喜——从神情上看,他们不是装的。 “大少,”李妈走到我面前说道,“令郎和夫人需要在房间里多些休息,不宜劳动。” 我深以为然——从这位李妈的手法来看,不愧是受过西式妇产训练的,所以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因为我知道,这都是近代科学。 于是我好言从几位夫人手里接过宝宝,送回到房间,放在惠卿旁边。 惠卿此时依然处于脱力状态,不过仍举起手,摸摸孩子的小脸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看到此情此景,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很满足。 “大少,”李妈此时已经收拾好,走过来说道,“这个月内,夫人和令郎还需要多待在房间里。” “我明白,”我由衷说道,“谢谢您!” “大少,”李妈想了下补充说道,“我接生过的孩子也不少了……但您,是第一个肯在里面陪着夫人的。” 番外篇:中秋 加 外一章 “顺喜,你去库房搬几套牡丹图的样品出来给秦老板过过目。” “祥子,这里的二十匹绣花床围你送去给东城‘天然居’唐老板。” …… 此刻的我,正在忙着指点伙计做事。临近中秋了,店里也开始忙碌起来。主要是因为每逢这种传统节庆,不管在哪里,中国人都会想方设法给自己一点犒劳什么的。所以作为“送礼佳品”的刺绣,此时也开始受欢迎起来。 慧卿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孩子眼看着也离出世不远了吧! 我脑海里不断想象孩子出世的样子…… “大少!” 我的思绪被一个伙计打断了。 “嗯?”我应了一声,却发现那个伙计脸上神情颇为古怪。 “那边……”那个伙计小声说道,“那边来的两位,小的不知道怎么招呼好啊……” 这伙计平时也算伶俐的,连他都不知道怎么招呼?这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我放眼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过这两位,令人看了第一眼就绝对忘不了。 来人是一男一女。 这位……先生……一个人占了至少两个人的空间…… 反正我觉着,这年代即便乡下的土豪们,也绝无胖成这个样子的道理。 看见这位堆在一起的五官,我心中暗叹,不知是哪处的百姓遭了殃。 至于那位夫人,反而可以说是一位少见的大美人,无论从气质还是相貌上说都是无可挑剔的,穿着一身旗袍,但身材却是凹凸有致。不过她脸上冷冰冰地,总让人觉得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说,”那位夫人摇着手里的折扇说道,“我们上边不是有绣房么?怎么非得跑这儿来?” 上边?敢情这位是哪座宫里的?我听得一愣。 “哎呀!”那个胖官人说道,“上面的东西好是好,可你上哪儿找‘百子图’去?” 百子图?确实咱店里就有,都是预备给准备结婚的人家的。 “这位老板,您有啥需要,咱们保证给您备齐!”我快步上前笑脸说道。 “这地方的东西还勉勉强强,赶快买了就走人吧!”那冰美人冷冷地说道。 听到这个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勉勉强强”? “顺喜!”我叫道,“把库里的东西都搬出来给两位过目!” 绣品摊了一地,可以说是争奇斗艳,连旁边有好几个客人都踱了过来啧啧称奇。——这可都是我们店里的精品,一般人可都见不着呢! 满以为能够让那个冰美人惊喜的我,却无比懊恼地看见她瞄了一眼以后大摇其头。 “哎啊我说夫人,”那个胖官人连忙说道,“我看这个就不错嘛!” 他捧起一幅“百子图”。 “老板您真有眼光!”我恭维道,“这是咱店里的‘镇店之宝’呢!” 那冰美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看到这个,我心里只有苦笑。不知道这位是哪处的娘娘,眼光居然如此高…… “啊呀娘子,这又何必呢!”胖官人赔笑道,“咱侯哥这么些年都单身,好不容易成家了,也得讨个好口彩么不是……” “猴哥”?我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敢情您老就是“天蓬元帅”啊…… “这些凡品,花里胡哨的,没什么灵气。”冰美人冷冷地说道。 这……不过我也承认这年代的人审美观确实是有点儿那个…… “这……娘子您也没必要要求过高嘛……哎掌柜的,这幅咱就要了!”胖官人连忙说道。 “那行那行,”我也赔笑说道,“看老板眼光这么好,就算一百大洋怎么样?” “这……”胖官人似乎面有难色。 呃?嫌贵? “老板您要不出个价?”我连忙说道。 “那啥……不是……”胖官人挠挠头,“咱好像没带这里的……那啥……这里的钱……” 这里的钱?啥意思?莫不成老板刚从“花旗国”回来? “这不妨,”我说道,“不论花旗国还是英吉利,咱小店一概全收。” “我不是……哎……”他欲言又止,然后伸手进怀里乱摸。——他的西服我估计是定做的,否则一般的店还真的做不出来…… 不过他稍后摸出来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 那是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金子! 敢情这位是土豪中的土豪啊…… “这……”我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那啥……老板,要不我把这些全包了吧!”胖老板指着地上摊着的所有绣品说道。 围观的人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怕都是没见过这么豪气的主顾,居然用金元宝来结账的……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那行……” “我说你弄这么一大堆凡品回去放哪儿啊!”这回居然是那冰美人开口了。 “这……”胖官人一时也语塞。 “你,”冰美人居然对我说道,“你们难道就没些好点儿的东西吗?” 老实说,听见这个我相当不爽。要不是说出这话的是个大美人,我估计当场就“送客”了。 不过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顺喜!”我转头叫道,“你带几个人去把库房里的东西都抬出来吧!” 虽然我是这样说,但库房里最精华的东西都早挑出来了,这么说只不过是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罢了。 一时间,整个店里都被刺绣堆满了,热闹得连店门外的人都被吸引了进来……看热闹…… 那个冰美人摇着扇子慢腾腾地从一堆一堆的绣品里走过,后面跟着她的胖官人。如果说刚才店里的“精华”都只是让她“瞄一眼”的话,我估计这里他就是逛一个圈也不会给个正眼吧…… “等等,老头子你把那个拿过来给我看看。” 就在我绝望之际,她忽然指着刺绣堆的一个角落说道。 绣品在胖官人手里被摊开,那是一幅“鸳鸯图”。 我终于想起,这幅作品的作者是…… “这幅的灵气不错,”冰美人居然收起扇子捧起了“鸳鸯图”评价道。 “我真是眼拙了,娘子给指点下!”胖官人说了我想说的话。 “绣此图的人,心下带着忐忑,也有期待。……你看这鸳鸯,眼波流转如水,非用心不能绣出来。……而且可以看出,绣工经历过甚多。” 不得不说,这位美人的眼光相当毒辣…… “行了,”冰美人把图递还给我说道,“就那幅《百子图》加这幅《鸳鸯图》吧!值得一锭金子!”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傻愣愣地点点头。 胖官人把那锭金子塞了给我,抱着两幅图,转身和冰美人飘然而去。 良久,店里的人才反应过来,大声感慨。 我追出店门外,发现那两位已经不知所踪。恍惚中似乎有两朵云,慢慢飘远…… 我转头,看见顺喜也傻愣愣地看着天空出神。 “恭喜,”我拍拍他肩膀说道,“飘红的刺绣卖了个好价钱呢!” ======================================= 《番外番啊啾》 “老婆子!你见到我的桃子没?” “你放桌上那几个?我用来做月饼馅儿了!” “好你个败家娘们儿!你知道那是我好不容易……” “你个老东西!你上回偷咱的酒咱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怎么同!那桃子可是准备给……” “给谁?给你那个狐狸精?” “你个老不死的!信不信老子……” “我说掌柜的,你们能不能先别吵吵啊!” “兔崽子你别挡道!” “不是……咱说……咱中秋是不是能告个假……” “兔崽子!你知道中秋是啥日子么?你还好意思请假?” “这不……哪回咱都是当的配角儿,能有几个人记得我啊!” “好哇!你个拆墙的东西这是在外头有人了是吧?” “哪儿能呢!……这不您看,对面正在搞啥‘复活节’么,听说他那边缺人手……” “行啊……你这兔崽子去了就甭回来了!” “不……掌柜您消消气儿,听我说……” “老东西,这小子也挺不容易的,就放他过去几天……” “好哇!我就知道你跟这小白脸儿不清不楚的!现在向着他了是不?” “你个老东西!你可得凭良心说话!他来这儿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呵呵,你终于说实话了吧!……就知道你看咱不顺眼!” “爹,娘,你们俩能不能别整天拌嘴啊!” “哎……你……你不说这几天出去玩儿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不中秋嘛!” “还是儿子贴心!……哪儿像你个老东西!” “糟老婆子你这诚心找茬儿是吧?信不信……” “行啦!爹你再这样我可得去喊大师伯了啊!” “你……小王八……不对……小家伙居然敢威胁老子!老子啥时候怕过那弼马温……” “八戒!行啊!这才几天不见吃了不少大蒜哪!” “猴……猴哥你咋来了?” “这不你说让我过来跟你喝酒嘛!怎么?不记得了?” “这不还没到中秋嘛……” “嫂子您也消消气儿,您知道八戒这家伙就是嘴炮厉害而已啦!” “哎……看在大圣的面子上咱不跟他计较了……等会儿啊!……璋儿你帮娘把那瓶三千年的琼浆捧出来!” “还是嫦娥嫂子大方,嘿嘿!” “你还说她呢!我好说歹说弄的几个仙桃本来想跟猴哥儿你整俩盅的!谁知道……” “哎?你不早说……不怕不怕……璋儿!旁边那盘月饼也捧出来!就那桃子馅儿的!” “掌柜的……咱能尝尝不?” “你个兔崽子不是要去啥‘复活节’么!给老子滚远点!” “掌柜别价……开玩笑……咱开玩笑的……哎……掌柜你听我说……” 第九十七章 守岁 “小鱼儿乖,爷爷抱抱啊!” “起开起开,孟尝你手洗了没!” “哦……小鱼儿饿了……来来,给妈妈抱去……” …… 这是“我爹”,也就是孩子的爷爷,现在化身成了“宠孙狂魔”…… 那晚孩子出世以后,我的这位老爹天不亮就赶了回来,然后抱着孩子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要不是惠卿还在坐月子,孩子要跟娘,我相当怀疑这位“新祖父”得整天抱着孙子不放…… 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见到了“我娘”。 我穿越来差不多有两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若姐的时候,还差点把她当成我的“娘亲”……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娘”和我的“老爹”一起出现,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没有娘”的孩子呢……除了老爹那时候的一句“我和你娘都盼着抱孙子”之外,根本没有人跟我提过“我娘”的事情。 后来我悄悄问了下老夏——很尴尬那种——才知道我的这位“娘”一直跟“老爹”分开,一个人住在乡下。从老夏的只言片语中我听出,应该是我的“老爹”风流成性,我的“老娘”一气之下干脆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我现在总算知道孙大少本尊的“风流”应该多少有点儿遗传吧…… 不过这样一来,就说明我两年都没见过自己的“娘”,这样看来也真是不孝之至…… 看这位“娘”跟我几位夫人的熟络程度,她应该还是经常过来的,也许是故意避开我们父子俩? 但这一次,她终于在我面前出现了。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感觉,就好像看见了我在现代的母亲……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我对这位“娘”恭敬备至。很多时候都主动把孩子抱着过去给这位“新祖母”请安。可以看出她也是相当开心的,就是没有我的那位老爹那么疯就是了…… 说起我的那位老爹大人,当我告诉他给孩子起好了名字叫“孙若愚”以后,这位老爹大人就不管不顾给他起了个“小鱼儿”的小名。 这么看来,这位老爹跟我在现代的老爸大人在自说自话这方面还真有的一拼…… 总之,这段时间,整个孙府上下,几乎都在围着这新出世的婴儿转。就连整天搞“化学实验”的妙灵,居然也抢着跟孩子玩儿,甚至还说要试试做个婴儿用的香水(当然被我果断拦下了)……照顾得惠卿最多的,出乎意料居然是瑶秋。这段日子她们俩有事没事就咬耳朵,还看着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弄得我时不时有一阵恶寒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位自小就是闺蜜呢! 难得这段日子还算太平,我就在众人包围——的小宝宝——之中,享受着初为人父的手忙脚乱的快乐。 渐渐地,家里的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因为农历新年又快要到了。 上一次农历新年,我是跟几位夫人和店里的伙计们一起渡过的。 这回,我总算是在自己“家”过的年。 这期间,我又从报纸上得知一个大事件:南方的孙中山先生,正在筹建那所中国近代史上响当当的军校。 我之前也曾经有过偷偷跑到南方去报名的想法,不过自从当了爸爸以后,我发现我对这些已经没那么热衷了,反而比较想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 这也许就是“成熟”的表现吧? 这段时间,我做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我让顺喜和飘红成亲了。 为了这个,我特地跟其他人说,飘红是从外地流落到本地的,被顺喜救了。 飘红已经在绣房学了一段日子,连臧四娘都说了她很有灵气——我也没有敢跟四娘说过她的身世,怕四娘那种“道德洁癖”的受不了。虽然吧,飘红她没有“养过手”,所以绣出的作品总没有别人的光鲜;但她的作品,却自然而然地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我还让她改了个名字。 “‘飘’,就是没有根,”我对着他们夫妻俩说道,“飘红你就改个名字,叫……叫……叫‘春红’吧……” 老实说,这名字确实起的够丢脸的。不过顺喜和飘红夫妻俩也没怎么读过书,很是感激地赞叹了一番,弄得我这脸皮都快下不来了。 于是,他们两人就在新年前的一个日子,热热闹闹成亲了。我见到了顺喜的老爹老娘,笑得那一个叫开心。婚宴上顺喜硬要拉着祥子喝酒,结果是祥子还没怎么着呢,他自己先倒了,还得新娘子飘红……哦,现在应该叫“春红”……去把他扶进新房里边儿去。 不过我留意到祥子看着顺喜和春红的背影,神情里颇有点儿落寞…… 第二件事情,是我总算托老夏打听到了臧四娘和小红通信的情况。 其实从小红出去之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信寄来,有时一个月甚至还有两三封。臧四娘看过信以后,总是默然地把信叠好收起来,不过也没见她怎么回信。老夏好不容易才从四娘口里知道,好像小红在董牧师的资助下,进了个什么学校,正在学习“造房子”——放在现代来说,就是“建筑设计”了吧! 我知道四娘是很关心小红的,只是说不出口。 于是我悄悄写了封信,大概描述现在四娘的状况,然后按照小红来信上的回邮地址寄了过去。我还借着“给全体员工拍集体照”的名义,帮所有的伙计绣工拍了张照片,然后把其中一张夹在寄给小红的信里。 第三件事情,我去找了一下郁武那小家伙。 他还是改不了口若悬河夸夸其谈的性格。——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同学大谈“世界局势”呢! 见到了我,他似乎有点儿愕然——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这小子有点儿怵我。 “近来功课学得如何了?”我问道。 郁武瞠目结舌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尚勉勉强强。” “人总不能浑浑噩噩靠嘴皮子过活。”我毫不客气地指出道。 他一听,整个脑袋耷拉下来了。 “如果你真有救国救民之心,”我转身看着窗外的天空说道,“去南方。孙中山先生准备开办军校,你可以试试投报看看。” 看到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知道,我该说的说完了。 我没有提百顺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同一路数的人。 这些天,我时不时都能见到百顺。——她此时跟春红都在跟臧四娘学艺。从她脸上的笑容看出,她应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也许各自相忘于江湖,对彼此就是最好的吧! 哦对了,我还去看过荆少云那家伙。那家伙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对发生的事情都好像不怎么关心,只在听到我的“列车惊魂”的时候稍微显示出那么点儿兴趣。——在我看来,那跟听人说书是一样一样的…… “少爷,”老夏走过来说道,“咱已按照您吩咐,将赏钱分发下去,让伙计和绣工们回家过年了。” “谢谢你,”我说道,“你也忙了一整年了,也回家歇息下吧!” 老夏点头。 “这是一个平安的新年呢!”我自言自语道,“跟自己家人一起‘守岁’吧!” 第九十八章 讨钱 “孙公子,老夏,您二位说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一口把杯子中的茶喝完,愤愤不平地说道。 一边坐着我和老夏,老夏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而我——就是来人口中的“孙大少”——只得耐着性子不尴不尬地坐在一旁听这位高谈阔论。 此人打扮,再明白不过地说明了此人的身份——太监,而且是有职司的太监。 不过此时他的那身“公服”,早已色彩黯淡,甚至有几处不那么显眼的角落的布料从色调上就看出明显不是“原装货”。 他在我们面前“吐槽”的,则是一件在我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此刻的逊清小朝廷,自从去年的“建福宫大火”之后,早已在那位“皇上”的命令下裁撤了绝大部分的太监;剩下的,都是“皇帝”和“皇后”加上几位“太妃”身边有数的几个人而已。 按照现代管理学的观点,这叫做“精简机构”,是为了降低企业成本的做法。 别忘了,小朝廷那些支出,都需要此刻的民国拨款呢! 但是“皇宫”里的这些“爷”,估计是大手大脚惯了,所用的支出居然比起“裁撤太监”之前还不见减少,甚至还有增加。 要按现代“管理学”的观点,哪家企业的“ceo”做成这样子的话,离最后倒闭的时间怎么都得用小时来算。 现代的那些个“富二代”、“二世祖”们,哪怕再败家的,也不敢把自家的公司这样往死里去作。——换言之,哪家的公子敢这样“作死”的话,基本就离树倒猢狲散不远了。 但很不幸地,眼下正有这样的一位“爷”,不是别人,正是逊清小朝廷里那位“废帝”溥仪。 按说吧,去年因为一场“建福宫大火”,溥仪已趁机赶走了不少身边的太监……虽然说吧,这场浩劫猜测也正由于溥仪觉得宫里的太监“监守自盗”想要整顿而起,但自从那以后,宫里的用度不减反增,也说明了这位爷和他身边那群人还真的是搞不清状况…… “刘老公,”老夏等对面这位稍微停一停问道,“端康皇太妃身体安好?” 刘老公明显被问得一愣,然后才嗫喏着说道:“她……太妃她老人家身体还壮健……” 这令我突然心下一惊。 因为我记得,瑾妃,也就是我的队友之一仲慧乔吧,应该是今年“去世”的。 不过此时,还不宜说破此事。 “刘老公,”我说道,“此事须得宫中诸位细细参详,毕竟现在国家也不富裕,拨款困难也是正常。” 刘老公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猜也许他原本认为我这个“钦赐五品顶戴”,应该会帮着他们说话的。 良久,这位刘老公才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本来……本来宫里找了好几位大儒,要上去跟他们说道说道的……咱们想啊,如果加上一些说得上话的人可能就更好了……” 我总算明白了。 原来到了这时候,这“小朝廷”还盘算着问民国“讨钱”啊!我真的相当无语了…… 不过就是不知道本少爷何德何能,居然劳动到这位公公大驾光临,邀我去当“皇帝御用说客”…… 最后的最后,总算是我“自黑”了一段以后,好不容易才“送”走了这位“贵客”。 “宫里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啊……”老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 “以后还有更艰难的日子呢!”我接口道。 这算是我一种隐晦的提示了。 “就是……”老夏犹豫着说道,“不知道瑾妃娘娘是否有啥咱能帮上忙的……” 我不忍心把瑾妃的最后结局告诉他。 “应该不用吧,”我说道,“瑾妃娘娘暂时应该还好,如果有什么困难估计她会有信儿过来。” “话虽如此,”老夏道,“可去年可是娘娘的五十大寿,咱好像都没得着贺寿的机会。” 一瞬间,我愣了一下,然后就了然了。 如果是一个女孩子的18岁、20岁生日,她肯定很愿意和身边朋友分享。 但当身边人都明摆着告诉她:“你今天五十岁了,恭喜啊!”任凭谁都高兴不起来吧! 这点女性的小心思,我现在似乎明白了。 “太妃为人低调,这种情势下,恐怕她也不想太劳师动众吧。” 老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虽然是这样说,但末了还是告诉老夏,时不时多打听下宫里的情况。 我本来有那么一刻冲动,想进宫“面见”这位娘娘加队友的;但眼下的情势,恐怕不适宜过多联系吧! 而且,从年份上看,东边海那个国家蠢蠢欲动,离那个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本来我以为这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可哪成想十几天以后,又有“讨钱”的上门来。 这回来的,居然是民国的代表。 我当然还没到达要惊动到上层派人过来亲自“讨债”的程度——这次来人,原来还是跟去年的“列车惊魂”有关。 原来去年好不容易谈妥的条件,那些外国公使们加了一条,就是要赔偿各国“肉票”的损失,一共是34.5万银元。 结果过了大半年,上面还没把钱交给各国公使,引起了公使们的不满。 我还从来人口中听说了,那个接受改编的土匪头子,也就是我的“晚辈”孙美瑶,早在去年年底,就已经“领了便当”。 这事情也怪他自己,太嚣张跋扈,纵容手下抢夺,还跟其他部队其了冲突。于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就以“喝调解酒”的名义,结果摆了个“鸿门宴”,他和另一个兄弟就这样被“咔嚓”了。 听到这个,我对其并无多少同情,觉得这纯粹他自己咎由自取。不过我倒是很关心那位对我多有照顾的郭其才,一时间也没找的机会问。 这次来人,是听说我跟英国公使交好,而且也是事件的当事人,想让我出面给英国公使求求情,让各国宽限几天。 我不禁苦笑。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反正,从刘老公上门,再到眼前这位,横竖都写着俩字——讨钱。 咱是不是可以考虑在这民国开家“财务公司”了? 第九十九章 惊变 “mr. sen, please wait for a while.(孙公子请稍等。)” 公使馆的人客气地对我说道。 “thank you.”我礼貌地回答。 通报的人进去了好一会儿还没见出来,我不禁伸手到胸袋中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 这个怀表,就是上次我从王翰林那里“买”来的那个。不过上次这怀表,只是我用来转移史密斯视线的工具,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直到我后来有一次无意中仔细端详,才发现这怀表绝不简单。 这怀表背面有中英文铭记:“大清御用(chinese imperial…)”,一看就是宫廷之物。 我猜测,这应该是王翰林受赏赐得到的吧! 怀表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外观比较朴素——这也是一开始我并没有对它多加留意的缘故。 我想,这怀表本身的价值,说不定远远不止我那三十大洋。 这个怀表的时刻挺准确,所以我就一直带在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跟别人谈生意的时候偶尔拿这怀表出来露一下,好像生意都谈得顺利了些。 “e this way, please.(请往这边走。)” 我抬头,原来是使馆的工作人员把几个人领了出来。我仔细一看,认得领头这位居然就是前几天去过我家的那位民国代表。 他看见我,微微一笑,脱帽鞠了一躬。我还了礼。他也不打话,径直领着人出去了。 我赶忙把怀表塞回胸袋,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进了公使办公室。 “nice to see you, again, mr. sen.”麻克累公使微笑着说道,“i guess you must e on the same purpose as them.(很高兴见到你,孙公子。我猜你的来意跟刚才那几位一样吧?)” “exactly.(不错。)”我苦笑着答道。 “coffee or tea?(要来点儿咖啡还是茶?)”公使指指他前面的凳子说道。 “tea, please.(请来点茶。)”我坐下道——其实我并不反对这个尴尬时刻来杯茶。 喝着茶,我跟公使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并没有过多讨论我原本来要讨论的话题。不过末了,还是公使自己提出了,看在我份上,他这边要求的数额可以缓一缓,其他公使那边他也会试着去说点好话。 对于这个我自然是相当感激。 就在我以为对话很快就要结束准备告辞的时候,公使忽然问了一句: “mr. sen, do you have a favour to work for us?(孙先生,你愿意为我们工作吗?)” “pardon?”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you see,”公使说道,“we have a friendship, don’t we?(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此刻,我的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为英国公使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一个不坏的提议。但是,我想到了那个专有名词——“买办”。 虽然说,历史上的那些“买办”们,也不是每个都会出卖国家利益,甚至还有些有相当的历史贡献。不过从感情上说,我对这种身份很是排斥。也许,这因为我是中国人?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it’s quite a good idea, i must say.(我必须承认,这个提议不坏。)”我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公使点头微笑。 “however, i would rather make my own business.(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做我自己的生意。)”我正色道。 有那么一刹那,公使脸上出现了愕然的神色。 也许他从没有想过,在此刻的中华大地,还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工作——在这个年代,能够“攀上”公使馆怎么看都好像很有好处,一般人都不会拒绝的吧。 但他面前的我,一个中国人,居然拒绝了这样的提议。 “well…”公使缓缓道,“i never thought that you would refuse…(我没想到你会拒绝……)” “sorry for that.(那很抱歉。)”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说道。 “i respect you for your honesty.(我敬佩你的坦诚。)”公使也站起来说道。 “this is my present for you.(这是我的礼物。)”我将手上的一个盒子奉上给公使。 公使接过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条丝绸围巾。他把围巾铺开,看见了围巾一角绣的他们家族的“家徽”。 “i’m sorry to screw it upst time.(很抱歉上次闹得不愉快。)”我说道。 我指的,是上次本来想做“刺绣家徽”给公使一个惊喜,结果被“瑞义成”的赵老板的“奸细”得知从而捷足先登的事情。那次的解决还不算坏,不过我好不容易想出的一个“好点子”居然被人“抢注”了,后来怎么想都觉得很不爽。 “it’s really a good present,”公使一边轻轻叠好围巾放回盒子一边说道,“i like it.(确实是一份很不错的礼物,我很喜欢。)” “i’m so proud that you like it.(你能喜欢我很高兴。)”我说道。 “just a moment…(请稍等。)”公使把盒子放在桌面,然后拉开抽屉。 “this is my present to your little baby.(这是我送给你孩子的礼物。)” 公使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发现盒子里是一个精致古朴的十字架。 “this is … i am so d for it… thank you so much, sir james.(这……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詹姆士阁下。)”我由衷地说道。 “we are friends, aren’t we?(我们是朋友,不是么?)”公使微笑着说道。 “of cause.(当然。)”我答道。 “by the way,”公使说道,“would you consider baptizing your child?(顺便说下,你有兴趣让你的孩子“受洗”么?)” 走出公使馆,我看着手上拿着的十字架苦笑。 没想到公使居然提出这样的一个提议来。 这次我没好意思直接回绝,只是礼貌地说了我会考虑的。 毕竟收了人家的“十字架”,我好意思说我只是看在这玩意儿像是“古董”的份上么? 跟这些“老气”的所谓“英国贵族”打交道还真是累啊…… 我信步走到大门,祥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上把大车的帘子打起来。 我正要上车,忽然看见旁边有一个戴礼帽穿长衫的人笼着手似乎正向我走近。当他抬起藏在压低的帽檐里的脸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此人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他…… 还没等我想明白,对方忽然低声喝了一句:“狗汉奸!” 与此同时,只听得“砰”的一声,我的胸口犹如被巨锤砸中一般,整个身子向后飞出! 就在我眼前逐渐发黑之际,我居然还傻了吧唧地想道: “原来我最终的结局是这样的啊……” 第一百章 【纪念版】 回神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后来,我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光。光里有些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耳里只听到一阵杂音。 再后来,黑暗里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影像。 最先看到的,似乎是在水中。而外面,却是一个一个的玻璃槽加上里面模糊的人影。 然后,我似乎到了一个山寨,看见了一群人……为首的……似乎是孙二当家?此刻的他们双目无神,身上还有若干血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然后孙二当家一挥手,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枪向我扫射…… 又有一瞬间,我似乎是回到了我“家里”,看见几位夫人正围着中间的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人儿逗弄着。然后妙灵抬起头向我招手,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我试图走近,可无论怎么跑,都无法跑到她们身边,也无法出声叫喊……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好像躺在花丛中,身边一圈的人,脸色悲怆。站在前面的居然是我现代的父母和在民国的“父母”,现代父母不停抹着眼泪,而民国的“父亲”则搂着“母亲”不停地安慰…… 再到后面,老夏、瑾妃、祥子、顺喜……一群群人在我面前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面前出现一个白色的空间。这个景象停留了如此之久以至于我甚至可见渐渐看清我自己的身体……似乎正躺在一张床上面。 这景象是如此的真切,让我混乱的思海甚至出现了“我在哪里”的思考,直到…… 不知从哪里忽然飘然出现一人。此人慢慢走到我身边,我终于看出她的一袭长裙——是位美女。话说这位美女好像在哪里见过…… “孟尝,”我居然听到这位美女清清楚楚开口了,“你一定不能有事……” 她坐下,伏在我身旁的床上。 我闻到一股幽香,好熟悉好熟悉…… 我尝试微微张开口,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伏着的这位美女忽然惊觉,用惊喜的变了调的声音问道: “孟尝你醒了??” 咦?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醒了? “大夫!大夫!”她兴奋地向外冲去。 等她带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来,我已经醒了——被这位美女的叫声吓醒的。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已经回去了;但当我好不容易凭这昏昏沉沉的脑子认出这位大美女是瑶秋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好像没有遗憾,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进来的大夫,金发碧眼,因为带着口罩看不清相貌,但明显是一个外国人。 他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弄得我一愣——感觉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但似乎…… “孙先生,”他旁边那位估计兼任翻译的护士说道,“你现在感觉怎样?” “我……”本来想说两句什么谦虚下的,但我发现几乎不能说出话啦来。 那个医生又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护士“翻译”道:“至少您活下来了。” “洋人大夫”忽然摘下了口罩又说了句话,因为没有了口罩,已经清晰了许多。 “但我们必须承认,孙先生你运气相当好。”护士翻译道。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洋人大夫”刚才那句话来: “aber wir mussen zugeben, dass herr. sun sehr glucklich ist.” 这是德文。 我为什么会懂德文……呃……应该说是知道一点德文,是跟自己兴趣有关。 大学时我学的是英语。在我们那个年代,英语已经不是唯一的国际通用语言。所以我们学英语,更多是在外事机构进行沟通互译或者翻译古典英美文学作品什么的。也因为如此,学校都鼓励我们多学一到两门其他语种的语言,以作为语言研究的底子。因为历史上的德国着实折腾过一阵子,有一段时间我挺迷德国历史的,所以就“选修”了德语。——但是吧,我们的水平也就仅仅是个入门级的罢了。 不过说起来,因为参加“穿越计划”,“掌握一种或几种外语”成为了我的“加分项”,我也因此通过了选拔。 “vielen dank, herr doktor.(医生,非常感谢。)”我说道。 老实说,这已经用去了我差不多一半的德语语法知识了…… 那个“洋人大夫”眉毛一挑,似乎有点儿惊讶,说道: “es war unerwartet, dass herr. sun deutsch sprechen konnte.(没想到孙先生会讲德文。)” “na ja. meine deutsch ist nicht gut.”我连忙说道。 这是几乎每次我尝试和别人讲几句德文最后说的话,意思是“不不,我的德文很差劲。”真够丢脸的这是…… “洋人大夫”微微一笑说道:“dann ruh dich bitte.” 很好,这句我没听懂…… 就在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正想转用“英语”之际,那位大夫颔首示意,就领着几个护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瑶秋俩人。 瑶秋双眼通红,痴痴地盯着我。 气氛更尴尬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位尊敬的大夫赶紧回来…… “你终于醒了……”她带着哭腔说道,“谢天谢地……” 我勉力挤出一丝微笑,说道:“是的。”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片刻我问了一个很白痴但自以为可以缓解尴尬的问题。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疑惑地问道。 “我记得……”我想了半天说道,“我好像中了枪……” 瑶秋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坐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开始了轻轻的叙述。 原来那天我刚从英国公使馆出来,就被一个早已埋伏在旁的枪手袭击——就那个我最后记得骂了我一句“卖国贼”的人。 当我中枪倒地,他想要补枪的时候,祥子飞身扑到我身上挡住了我。 那枪手片刻犹豫之际,公使馆的卫兵们冲了出来。枪手一边向后开枪一边转身逃跑,打伤了两个卫兵,却也被卫兵开枪打伤,正好被听到枪声赶来的巡查们抓住。 公使后来急忙让人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就是之前我去请过助产士的那家“道济医院”。 医院里知道枪伤很难治,赶忙去把一位在北京小有名气的前德国军医沃克医生来——就是刚才那位“洋人大夫”了。 一开始众人发现我正是心脏中枪,都不抱任何期望;不过后来发现,那一枪恰好被我胸袋里的那个“皇家怀表”给挡住了,因此并没有受致命伤,只是断了根肋骨而已。 家里人一听到消息,全部赶过来了——包括带着孩子的慧卿。 不过沃克医生说此时我需要恢复,所以只有瑶秋被“委以重任”留在医院照顾我。 就这样,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直到此刻醒来。 “啊,”瑶秋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来道,“我赶紧告诉家里去!” 看着瑶秋迈着轻快的步伐而出,我不禁苦笑。 第一百零一章 无期 “孙大少,”那个身穿制服的狱卒恭敬说道,“这边儿请!” 此刻的我,正身处“大牢”。 前头领路的狱卒恭敬备至,而跟在后头警长礼数周到。 这景象,怎么感觉怪怪地? “孙大少,到了。”狱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然后闪身在旁。 我信步走入牢房。 这牢房,跟我们那个年代的“神剧”里那些个反映民国时期的牢房差不多;不过真要说区别的话,就是这里真正是“条件恶劣”。 先不说那一进来就充斥着鼻腔的混合着骚味、霉味等等的各种味道,单看地下,几乎可以说是“无法下脚”。——至于为何无法下脚,各位读者可以自行想象。 相比之下,现代“神剧”里的那些所谓的大牢,可能就称得上是“豪华包间”了吧! “起身!麻溜的!”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应该是唐山籍的警长喝道。 他喝的对象,是一个躺在牢房地上的人。 此刻那人,正蓬头垢面地趴在地上;他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基本看不清男女。 他没有动静。 难道他已经死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我不愿意见到的。 “浩匡图!”那个警长骂了一句上前踢了那人一脚。 我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好狂徒!”…… 地上的人“哼”的一下,翻了个身,可眼睛还是闭着,身上的镣铐“叮咚”作响。 他脸上是各种污迹,几乎遮住了本来容貌。 可我还是认得他。 因为一个多月前,就是他向我开了一枪,害我差点儿“往生极乐”的。 因为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回忆,终于想起了他是谁,也猜到了他为何要向我开枪。 “是为了孙二当家的事情吧?”我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孙二当家的的事情,跟我完全无关,你是找错人了。”我说道。 他抬起眼皮看看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可惜没打死你!”良久他才嘶哑着说道。 “嘿!你这孙贼!”我身旁的警长看不过去了抬腿要踢。 我伸手把他拦住了。 我之前也听说了孙二当家孙美瑶本来已受“招安”成了军人,可惜因为太跋扈,终于他的上司看不过去了摆了个“鸿门宴”把他给“咔嚓”了。 这可以说,是那家伙自己咎由自取。 不过面前地上躺着这位,虽然吧本来是想干掉我的,可我总有些无奈甚至哭笑不得。 “难得孙二当家有你这么位忠心的手下,”我说道,“可你本来是大好前途,难道就这么忍心断送了么?孙二当家你也知道他是咎……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背脊对着我们。 我叹了口气。 如果真要依我说,我觉得这位孙二当家手下的“搬凳长老”,还真是倔得很。 “孙大少,”跟在我身后的警长一边陪笑一边说道,“这王八蛋不知好歹!您多担待!” “麻烦你们了,”我缓缓说道,“还希望你们多照顾他吧!” 警长一愣,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里的警棍兴奋地说道:“咱晓得了!” 呃……这位似乎误解了我“照顾”的意思了…… 好不容易让这位“聪明”的警长大人明白我真正的意思以后,我走出了监狱。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对。 不过我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了,只能凭良心去做事吧! 我也没希望这位“长老”真能够瞬间大彻大悟,不过我也尽力了。 临走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一句话: “国家正在多事之秋,咱觉得你还是留着有用之身准备到时报效国家吧!” 他依然是脸朝墙壁,不过我相信他是听到的——当然听明白没有就天晓得了。 我信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心里思绪万千。 这一个多月来,我经历了生死,从阎王殿门前走了一遭。 此前的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所谓的“梦想”,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此刻的我,从思想上似乎已经成熟了一些。 只不过我忽然想到,这年代是不是能弄一件防弹衣穿? 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后面的日本侵略中国机关“满铁”才开始使用一种“防弹甲”;那样子,就像大号的乌龟壳…… 我不禁掏出口袋里那个“救我一命”的怀表。 因为近距离为我挡了一枪,这怀表几乎是被穿透了,此刻子弹还嵌在怀表正中。也因为如此,它已经坏得一塌糊涂,连指针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按瑶秋的意思,应该把这个让人看得心惊肉跳的宝贝马上扔掉。 不过我总感觉,它是我的“恩人”。 “谢谢你!”我对着怀表说道,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其收回口袋里。 该回去了。 我扬手叫了一台黄包车,车夫熟练地将车拉到“元隆”的门前。 “大少!”店里几个伙计对我毕恭毕敬地行礼,连带几个客人也对我躬身。 他们的神情,已经不止是往日那种恭敬,更带着一种……敬为天人的感觉…… 我苦笑。 伙计中的顺喜自动自觉跑出来接过我的包,然后躬身在前头引路。 “顺喜,”我问道,“祥子还好吧?” “回大少,”顺喜恭敬地答道,“他出去送货了。” “我不是放了他一个月假么?”我苦笑着问道。 “祥子他说了,太闲的话会闲出病来。”顺喜一边说一边顺手敲了敲我的房门。 祥子……还真是闲不住啊…… 不过这次他也救过我的命,我想着总要想办法帮他做些什么才好。 “进来!”里面应了一声,是瑶秋。 顺喜推开门,躬身把包递给我,转身退走了。 “我说孟尝,”正坐在凳子上摆了个“s形”姿势的瑶秋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娇嗔道,“你怎么不好好呆家里休息还到处跑呢?” “没,闷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儿。”我说道。 我并不想把我去过监狱看过那个“杀手”的事情让她知道,徒增担心而已。 瑶秋似乎轻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问道。 “孟尝,你……你还是你吗?” 第一百零二章 文豪 台上老者,须发皆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带着一顶式样怪异的帽子。 老者的左右,分别有两人,带着类似的帽子,捧琴焚香,飘飘然状。 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座仙人洞府的真仙下凡了呢! 可惜这台上的人,我是知道的;左右的人,也都如雷贯耳——当然多数是在后世了。 忽然,台上这位老者张口就“叽里咕噜”起来。这几句话弄得台下的人如坠雾里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仙家施的是“五行搬运”还是“五雷正法”? 还好,他身旁其中一位“重瞳童子”……咳咳……就是带着眼镜的先生……上前高声说道:“非常感谢各位能够前来迎接老夫!” 很好,这里还有位懂“洋文”的,总算不用像上次在抱犊崮那样挺身而出当“通译”了——否则这位“仙长”那一口咖喱味儿浓重的英文我还真不好翻译…… “认得他不?”我身边的人小声问道。 “这不泰戈尔么?”我没好气地回答道,“来这里的人都知道的罢!” “咱说的是刚才做‘翻译’的那位。” 荆少云那孙子好整以暇地说道。 老实说这家伙此刻这样子特别特别的欠揍,要不看他“年纪大”咱真有把他爆锤一通的冲动……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那孙子摇头晃脑的样子更坚定了我打他一顿的信念…… 等等,这台上那位莫非是…… “哦,老魏你也喜欢吟诗?”旁边忽然又有人问道。 我说了吧!荆少云一得意起来声音就把不住了,还真是…… 待我看清楚说话的人,我差点儿蹦起来了。 只见这位留着一撇标志性的“一字胡”,留着平头,穿一身在这时代可谓非常“新潮”的西服。虽然我知道这次来的人基本都会在后世留下或大或小的名声,但眼前的这位我可是历史照片图画上看得最多,还多次上过邮票…… “见笑了,周先生。”荆少云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咱倒是没想到,”眼前的“周先生”笑道,“老魏你居然也懂这些个吟风吟月的啊!” 荆少云难得“老脸一红”地尴尬笑笑。 “诸位现在可以向泰戈尔先生提问了!”台上那位又高声叫道。 “我想请教下泰戈尔先生”,人群中有人举手高声说道,“这次来华有何值得一说的见闻呢?” 很好,这明显是个凑趣的。我留意到旁边的“周先生”大摇其头。 台上那位“重瞳童子”低声在泰戈尔的耳旁作翻译状。 只见得泰戈尔微微点头,然后说了几句话。 “泰戈尔阁下说,在中国很愉快,能够见到各位文学届的青年才俊。”那位翻译道。 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虽然吧,那位尊敬的泰戈尔先生讲的话口音很重,但我还是能听出他说的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荆少云看了看我,然后忽然高声问道:“不知泰戈尔先生对今日中国之民主科学发展有何看法?” 他的声音本来就尖锐,一时引得在场之人议论纷纷。 台上那位“童子”似乎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低声翻译。 “泰戈尔阁下说,”得到回复的那位翻译道,“今日之中国,不妨多借鉴英吉利等国的制度,定可有所发展。” 荆少云微笑道了声谢。 这孙子这是怎么了?他一直以来不是挺低调的么? “你方才为何不直接用英语提问呢?”我凑过去小声问道。 “我是个‘前清太监’,如何会‘洋文’?”他笑了一下低声答道。 也是哦……一个前清太监这当口忽然满口“洋文”,估计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还是太惊悚了点儿…… “我刚才已经犯了禁,”他忽然脸色凝重地说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得‘那边’来人……” “此话怎讲?”我奇道。 “《再别康桥》本应是徐志摩1928年的作品,”他轻叹一口气说道,“还被鲁迅先生听到了。” 我偷偷看了下此时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周先生”——也就是鲁迅先生,他此刻似乎正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边。 “那你还开口啊?”我说道。 “在被‘清洗’前,好歹能留点儿历史印记吧!”他苦笑道。 “应该……”我嗫喏道,“应该不至于吧……” 老实说我这句话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仲慧乔的经历说明,“那边的”监控可是很灵敏的。 “罢了!”荆少云忽然一拂袖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实说,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得到他送信的结果。 那天瑶秋忽然问出那句“孟尝,你还是你吗”之后,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得外头顺喜在敲门。 “少爷,”顺喜叫道,“外头有人找。” 我正巴不得有人此刻过来帮我解围呢,一眨眼发现瑶秋居然也跟出来了,心里苦笑不已。 店堂里有个穿学生制服的人,见到我鞠了一躬,然后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封信。 “孙公子,这是您的朋友托付咱交给您的。” 我很不习惯他这样的恭敬,于是笑笑说道:“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谁知道那个学生居然又鞠了个躬,然后说道:“家父蒙得公子搭救,在下合家上下都感激公子的恩德!” 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也许是看出我的疑惑,他继续说道:“家父那时也在临城的火车上。” 我恍然大悟。 送走了那位学生以后,我拿着信回到房间——瑶秋也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我打开信,才发现是荆少云写给我的,就是告知我泰戈尔来华之事。 “连火车上的客人都很感激孙大少您呢!”瑶秋忽然不冷不热地说道。 我的大小姐,又哪里不对了啊!我的冷汗下来了…… “你能够舍了性命去把慧卿换出来,”瑶秋哀怨地说道,“看来我始终还是比不上她啊!” 这这这……我那时候明明是换了那个外国女性来着……话说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你不同,”我大着胆子开始施展我刚练成没多久的“狗腿功”,“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陪着我一起去死吧!” 瑶秋一听,眼泪刷刷下来了,忽然冲上前一把把我搂住。 “我不管你变成了谁,”她抽泣着说道,“但我知道你是真正懂我的……” …… “怎么了?” 可能是我陷入了“回忆杀”愣神了很久,荆少云关心地问道。 “没……”我苦笑着说,“忽然想起些家里的事情……” “真羡慕你,”他脸色平静地说道,“能够有自己的家。”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报以苦笑。 “树人,这两位是?” 忽然有人问道。 我们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刚才在台上那位“重瞳兄”——徐志摩。 “这位是咱们京师大学堂的‘门阍’,”鲁迅先生答道,“而这位……” 鲁迅先生刚才能叫荆少云做“老魏”,说明他们至少相识;但很抱歉,他也是不认识我的。 “在下孙孟尝,”我拱手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给这位戴两顶高帽总不是坏事。 “哦!久仰久仰……”这位日后闻名后世的“徐大诗人”也拱手应道。 不过我从他神情上看出,恐怕这只是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罢了。 他的眼神,时不时瞄向远处——那里聚了一堆人,其中一位,是一位气质上佳的女子。 第一百零三章 两悦 “孙大少您评价如何?” 这句话是荆少云那孙子问的,问得煞有介事,反正我是又一次按捺住要打他的冲动。 “泰戈尔啊,”我咬着后槽牙说道,“现在看来也不外如是而已。” “历史局限性嘛,”他悠哉悠哉地说道,“反正你我也知道,诺贝尔本来就是个搞炸药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想问你的是对那位的看法。”他朝泰戈尔那边努了一努嘴。 此时泰戈尔的身边已经围着一群人,包括我们那位尊敬的大才子徐志摩。不过他此时的眼神,总是在大师旁边的一个人身上瞄来瞄去。 “知道她是谁了吧?”荆少云悄悄指着那位气质出众的女士问道。 “这个很容易猜,”我笑道,“能够让徐志摩念念不忘的也只有那位了。” 确实,民国文坛上的这段八卦实在是太出名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养活了不知多少青春剧的编剧导演,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不过此时仔细看看这位在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印记的女子,却发现她神态中似乎还带着某种惆怅……难道是我的错觉? 很不巧地,这时却有位仁兄却很不知趣地像贴身膏药般凑上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历史上着名的“风流大才子”徐志摩。 只见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凑了上去,嘴里说了什么——因为隔得有点儿远,所以我也没听清他在说些啥。 那位着名女士——林徽因——转头对一旁的泰戈尔说了些什么,然后很恰到好处地悄悄与他拉远了些距离。 徐大才子还不放弃,又借着跟泰戈尔搭话又凑了过去。 这时,在一旁的一位年长的穿着长衫的人,忽然拍拍徐志摩的肩膀,徐志摩一见,连忙一言不发退开了。此人宽额阔颔,气度不凡,随即对此前站在泰戈尔旁边的另一位年长的“童子”又说了几句话。 只见得那位徐大才子脸红耳赤,尴尴尬尬说了几句话以后就悻悻地挪开了。 就在我庆幸终于不用再看什么狗血剧的时候,忽然看见林徽因居然向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树人,老魏,”她微笑着说道,“这位是?” 我一愣神,才发现那位可敬的鲁迅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我们身边。 我真的很想问,敢情鲁迅先生以前在日本的时候不仅在仙台学过医,还去伊贺进修过? “这位孙先生,”鲁迅先生苦笑一下说道,“我也是初次见面。” “在下孙孟尝,”我连忙作揖说道,“见过林先生。” 我这下不伦不类的礼数,弄得连林徽因在内的人都愣了好一会儿。不过最早反应过来的林徽因掩嘴“噗嗤”笑了出声。 “不敢当,”她微笑说道,“小女子何德何能,敢称‘先生’?” 对啊!这会儿的林徽因才20岁上下,我脑子一抽居然称呼“先生”了……看来我见到美女语无伦次的毛病原来还没好啊…… “徽因,怎么这样失礼啊!”忽然有人说道。 我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刚才“侍奉”在泰戈尔旁边的另一个“童子”……呃……“老童子”。而他身旁跟着一大票人,包括泰戈尔、徐志摩还有刚才那位婉言斥退徐大才子的老者也都在。 “父亲,”她恭敬地说道,“我正在和树人他们聊天……这位……这位孙先生,相当有趣。” 啥??这位居然是她的父亲……我嘞个去…… 我瞄到那位徐大才子,正盯着我,眼神……带着刀…… “咳咳……”在一旁看白戏的荆少云——也就是老魏,终于开口了,“这位是元隆的孙公子。” 这孙子特地把“公子”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他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很多都“哦”的一声。 泰戈尔一脸疑惑,然后一旁的林先生——林徽因的父亲,小声给他翻译。 “看来老夫真是孤陋寡闻了,”那位尊敬的长者笑着说道,“现在还有如此青年才俊啊!” “任公,”徐大才子忍不住开口了,“咱们可不能怠慢了贵客……先请泰戈尔先生到那边歇息吧!……徽因你说是不?” “‘元隆顾绣’的孙孟尝孙公子,”林徽因忽然看着我微笑说道,“之前在抱犊崮土匪窝里边单枪匹马救了一车人。” 什么情况?怎么我的“事迹”都传成这个鬼样子了??鬼知道再讹传下去会不会把我编排成“双枪飞天万里独行孙大侠”什么的……不过让眼前这位“民国第一女神”称赞一下,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暗爽的说…… “我看只不过是星斗小民的演绎罢了!”徐大才子一脸不屑。 “确实,”我连忙接口说道,“传闻都是些不实之词。” 可我这句实话,在旁人看来却是“谦虚”。围观者中很多人颔首微笑,连刚才被尊称为“任公”的老者也都露出嘉许之色。 不过这样一来,我跟徐大才子“高下立判”——那位大才子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 正在这要命的当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父亲,各位,发生了何事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带着眼镜的温文儒雅的年轻人;而他叫“父亲”的人,正是被众人尊称为“任公”的那位长者。 就在我努力从脑海的历史知识中搜索这几位的影子的时候,忽然见到林徽因很自然地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说道: “思成,你怎么才来啊!” “思成”?这位原来就是林徽因后来的终身伴侣梁思成!等等……那他的这位父亲“任公”岂不就是…… 这回好看了,他们两位的“家长”原来都在场啊……且看那徐大才子是不是识趣了…… 林徽因礼貌地向泰戈尔等人用英语道了歉,就挽着梁思成的手走开了。 此时的徐大才子,怅然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色苍白。 “the blue of sky falls in love with the green ofnd. the wind between them says ‘ay’!” 一旁那位一直一言不发的大文豪泰戈尔忽然用英文念了这么一句诗,意思是:“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第一百零四章 暗影 “孙大少,这回你风头出得不少啊!” “你知道吗?”我没好气地说道,“刚才我真想打你小子一顿……” 荆少云耸耸肩,继续揶揄道:“这不好么?这年代那些个后世的名人们都知道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这孙子话里怎么有股酸气?还是当年的他——或者说原来的他那股想出风头的性格又发作了? “这是好事么?你忘记了仲慧乔了?”看来我得提醒下他了。 “要想完全对历史不产生影响,”这孙子居然难得地叹了口气说道,“很难很难。” “那我们来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喃喃说道。 “也许,”他负着手看着远处那一群“才子佳人”说道,“历史并不是不允许一成不变的吧。” “那……到底要怎样的‘机制’才会触发‘掌控者’降临呢……”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不知道,”他说道,“你知道‘并线理论’吗?” “知道,但不理解。”我老实回答道。 “这么些年,”他忽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最不缺的就是思考的时间。” “那你思考的结论呢?”我问道。 “我们不妨做个比喻,历史的车轮行进的路上,本来有许许多多个分岔口。而这些分岔口,就是不同的历史节点。通过这些节点到达下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的分岔口,也许不止一个。” “我……没怎么听懂。”我这是实话。 “就是说,”他搔搔头继续说道,“在某些历史的节点,看似有不同的选择;但实际上是,不论你当初的选择是什么,最终的历史无论如何都会到达同一个节点。换言之,无论你在哪个节点作出怎样的选择,最终的结果大方向上都是一样的。” 我听得更糊涂了。 也许是看到我的神情知道我还没有听懂,他又苦笑着说道: “意思是,有一个本来要被人用枪打死人被你救了,但过几天他可能还会丧生在车轮下。这对历史产生不了多少影响。” 听到这个我愣神了好久。——我听懂了。 因为我想起了祥子。 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改变了祥子的人生轨迹。 按照荆少云的理论,我做的一切事情,也许也改变不了祥子的最终命运。 “那样的话……”良久我颓然地说道,“其实我做任何事都是徒劳的?否则就该引发‘掌控者降临’了?” “也许没那么绝望,”他拍拍我肩膀说道,“同样是死,作为英雄而死肯定比窝囊死去好。” 我无言以对,只好报以苦笑。 我不知道,听到这段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在我抬眼四顾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凛。 不会吧? 聚会结束了,我没有兴趣跟在徐大才子后面看“狗血剧”,于是跟着荆少云到他那屋子去——就是京师大学堂的门房。 “你以后有何打算?”我随口问道。 “我已经是‘风烛残年’,又能够如何打算?”荆少云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我不禁摇摇头,这家伙刚才还一副热血青年……呃……热血中年的样子呢! “老魏,孙先生。”忽然有人叫道。 我放下手中茶杯一看,顿时头痛起来。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伊贺忍者”鲁迅先生……我都说他练过忍术的吧!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完全没察觉…… 小碳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必须承认,在这个年代,我发现我唯一能够感到心里平静的就是在这个地方了。 不过此刻围坐着的三个人,只有我显得不尴不尬的。 荆少云——也就是“老魏”——正专心致志地沏着茶,似乎正在专注着作一件什么艺术品。 坐在我对面的鲁迅先生,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似乎是在品尝着茶。 “碧螺春吗?好久没有喝过了。”他忽然说道。 “周先生是识货之人。”荆少云一边说一边给他杯里添茶。 我偷睛看看对面这位,发现他似乎比我印象中历史图片里的要年轻些,而且还带着笑意,没有照片上那么苦大仇深的。 “孙先生,”他突然看着我问道,“我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了么?” 他脸上是没有东西,可我也不能告诉他说他本人比照片上帅多吧? “非也非也,”我连忙含糊地说道,“久闻周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哈哈大笑,说道:“孙先生这是笑话了,我似乎还没出名到那个程度罢!” 其实我是很想说,后世的他可是如雷贯耳……至少背书背到头秃的学生们估计想把他啃了的是大有人在…… “周先生为何也会到此?”我连忙换了个话题。 “泰戈儿(泰戈尔)可是名人,我也过来沾沾‘大名人’的名气来着。’”他笑道。 从他这句话上看,他的性格挺平易近人的,起码我对他印象不坏。 不过要是我回去以后告诉别人我坐着跟鲁迅先生谈笑风生,估计很多人会觉得惊讶吧!当然,我估计最多人会问的是…… “这句话真的是鲁迅先生说过的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可没有逃过鲁迅先生的眼睛。 “孙先生想必也不是仰慕泰戈儿先生而来的吧?”他抿了口茶问道。 “咱也只不过是好奇而已。”我耸耸肩答道——这确实是实话。 “孙先生觉得这位‘大名人’如何?”他居然直接问道。 “文豪文采,果然非同一般。不过也许就仅此而已。”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时我似乎瞄到一旁的荆少云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低头喝茶不语了。 难道我又说错了什么了? “哈哈哈!”鲁迅现身开怀大笑道,“孙先生可是比很多人都看得清呢!” 喔糟了!似乎我又一不小心出了风头…… 跟鲁迅先生的谈话,总的来说还是挺愉快的。不过此后我都小心翼翼,避免说出什么提前“剧透”历史的话来。 “你啊!”看着鲁迅先生离去的背影荆少云摇摇头说道,“比我还粗心。”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好苦笑。 第一百零五章 听书 很意外地,我居然看见在门外等我的祥子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比我早出门的周树人——鲁迅。 祥子一见到我,连忙躬身恭敬叫道:“公子。” 鲁迅一转身看见我,也是一脸惊讶。 “原来祥子你东家就是孙先生啊!”他说道。 老实说,我的惊讶比他更甚。因为在我看来,祥子和他似乎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啊…… “哦,鲁……周先生,你们认识啊?”我决定还是随口问问。 “周先生之前救过我。”祥子回答道——而鲁迅则是笑而不语。 “那真得好好谢谢周先生了!”我赶忙说道。 虽然我很好奇祥子是怎么被鲁迅先生救过的,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我完全可以等下回去的路上问。 于是在与鲁迅先生再次告别之后,我坐在祥子赶的车上,往家里去。 我问了祥子,原来当年祥子还在拉车的时候,有一次有辆马车冲过他躲避不及被刮倒,腿上受了伤,流了很多血。这恰好被路过的“周先生”——也就是鲁迅——看到了。于是鲁迅先生主动帮他包扎。对此祥子感恩戴德,就把他的相貌记住了。所以刚才鲁迅先生一出门就被他认了出来。 我想,也许鲁迅先生已经不记得这个当年的黄包车夫,包扎对原本学医的他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但对祥子来说,如果不得到及时的治疗,他的生意肯定会停掉,那么生计也无从着落。所以他能够一直记住这位“恩人”。 我不禁感慨。 祥子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从之前他甘愿在枪口下挡在我身前就可以看得出。也许就因为这样,我明明放了他的假,他还是主动做事。 所以这次出来我本来可以叫黄包车的,但我特地叫上祥子,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得到一点儿真正的休息——赶车来一趟城西肯定比东奔西跑送货要轻松些,又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白要的工钱。 起码感觉上,我自己在这点上面应该是作得不坏的。 大车前面出现了城门——这也意味着我们已经回到京城了。 我无意中一撇,忽然心里一惊!我赶紧缩回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里的手枪——虽然我知道凭我的所谓“枪法”,这玩意儿某种程度上只能算作一种心里安慰罢了。 祥子还在前边赶车。我想了下,对祥子说道: “祥子,你在前面的那家茶馆放下我。” 祥子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祥子,”我严肃地低声说道,“你帮我做件事……要注意安全。” 茶馆,名字叫做“裕泰茶馆”。 不错,就是当时我为了去“八大胡同”找东西而待过的茶馆,中间还经历了一堆意想不到的事情……说起来,这好像都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说起来也真有些感慨,两年前的我还是个“荒子”,哪成想经过茶馆这么一出,糊里糊涂误打误撞就“挂了柱”。虽然吧,现在的我似乎也没见得有多大长进,但好像感觉上自己已经有哪里不同了。 馆子里有些茶客,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阔地。我也没兴趣去仔细听人家在说甚,脱下礼帽放在桌面就招呼伙计沏了壶茶。 忽然,其中一桌茶客喧哗起来。 “好你个老东西,上回给咱们讲那土匪的事儿就讲了半截儿,敢情是骗咱们茶水啊!” 这是茶客里的一个人对着新来的客人高声说的。 虽然我不大想听别人的谈天内容,不过一则此人说话声音实在太大,而他提起“土匪”的事情让我稍微上心了些,所以我不禁抬起头看来人。 只见来人一袭长衫,身上长衫已经颇为破旧,不过洗的倒还干净;带着瓜皮小帽,留着山羊胡子,手里还捧着个水烟壶。总之此人的形象,很像传说中的……说书先生。 “哪儿能呢!”那位“说书先生”赔笑道,“咱都不指望着各位爷们照顾生意么!” 他一边说,一边大喇喇地在那一桌上坐下了。 “伙计,沏茶!”其中一个人也不废话直接喊道。 说书先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旧折扇,“啪”的一下打开。 “咱上回啊,说道是这位少年公子,单枪匹马上了土匪窝……” 所有人都拿起茶杯,连隔壁桌的都把头转过来看着这位“说书先生”。 吔!看来这位说书先生的专业功底相当了得啊!就一句话就已经吊起了众人胃口——包括我的。 “话说这土匪里的大当家的姓孙,身高丈八,面如朱砂,须发皆张,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位说得吐沫星子横飞,听得众人是张口结舌……不过怎么又来了一个“姓孙的”土匪?难道这年头我的“本家”们都流行玩《水浒传》来着? “话说这一天啊,孙大当家正在堂中议事。忽然得报,山下来了一匹快马,马上一个少年求见大当家。大当家正没调处,正好看看来人唱的哪一出,于是吩咐传唤。” “不多时,一位白衣少年飘然而至。只见他面如冠玉,长袖飘飘,浑如书生般模样。大当家正在奇怪,忽然听得这位少年自报家门道‘在下孙某某,见过孙大当家’……” 听到这里我心里吐槽不已,我说这位的说书功底确实不一般,但能不能有点儿想象力,故事主角都姓“孙”?敢情您老讲的是《西游记》哪! 那位说书先生好像还没有停的意思,继续说道: “大当家当场喝问道‘你是何处来的荒子!居然敢跟老子攀亲戚!’大当家下面的人心里如明镜一般,纷纷拔枪在手高声呼喝,要给来者一个下马威。” 哟?这段儿好像还不错,有点气氛了……不过我说您这位的说法要是改成“拔刀在手”会不会更有古典武侠小说味儿呢…… 不过这位说书先生接着说的让我把一口茶当场喷了出来: “只见那位白衣少年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缓缓说道‘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孙孟尝是也!’” 第一百零六章 怪相 气氛一度尴尬。 我赶紧大声咳嗽,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不过从周围的茶客愤怒的眼神来看,这好像效果不怎么行…… 这时候我倒是很盼望那时那俩巡警赶紧进来,抓个人贩子逃兵什么的;不过现实看来,这又不是写小说,哪有那么巧的……我总不能告诉大家我就是刚才那位口中的“白衣少年孙孟尝”吧! “伙计!”无奈何之下我只好尝试学学“刘皇叔”转移视线说道,“帮我换壶热茶来!” 那个伙计诚惶诚恐跑过来,忙不迭地满脸陪笑,拿起茶壶,看着茶壶里还冒着热气的茶一脑门儿官司地进去了。 店里茶客小声交头接耳,还有些对我投来鄙夷的神色——不过还好,这一段总算掩饰过去了。 那个说书先生看了我一眼,笑笑,清清嗓子又开始讲起来。 我留意到外面似乎又有不少人踱了进来坐下,似乎专门是寻摸着来听书的,慢慢地座位就占满了。 我这时只好拿起新的茶壶继续喝茶,然后耐着性子听那说书先生继续讲我的“英勇事迹”。 如果他说的是些其他的什么猎奇故事,我也就听个新鲜罢了;可惜他此刻讲的是我,弄得我如坐针毡。——我现在总算知道,林女士和徐大才子她们耳中那些个关于我的传奇故事是从哪儿来的了…… 想想看,我现在的感觉,应该跟关公再生去听《三国演义》那感觉差不多…… “几回合交手之后,孙大当家知道此少年绝非善类,如果想用枪,恐怕自己这些人也讨不了好去,于是忙令左右备上好酒好菜,为孙公子接风。”那先生摇头晃脑说道。 行吧!起码“我”上了山,大差不差了…… “到底孙公子此次上山结果如何呢?”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咱下回分解!” 茶馆中的茶客此时开始议论纷纷,个别甚至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亲自下场比划似的;也有些意犹未尽地在桌面放下几个钱,起身走了。此时茶馆内堂走出来一个人——我记得这是茶馆的老板——他走出来把一个小钱放到那个说书先生手上,笑笑说道: “咱说杨先生啊!您这都说了多少回了,这才讲到孙公子上山啊!咱怕等听到结局那回都得抱孙子了!” “不妨事不妨事,咱下回啊就说多些,这不都得掌柜您照顾生意么……”说书的“杨先生”一边说一边笑着把桌面的钱扫到怀里,点头走了。 我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我喝茶喝到想找茅厕的时候,忽然瞥见祥子在门口张望。 好吧,等回家里再上,反正也没多远的说。 两天后,我重新找出那套“挂柱”装备——长衫和那副贵重的墨镜——一一穿戴。我也不知道我这幅尊容有何用处,就是感觉需要变下装而已。 顾不得穿过店堂时伙计们那副诧异的神情,我快步上了街。虽然我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可我不打算叫黄包车。 越接近目的地,我心里的不安感就越浓重。 我真希望我只是多心而已。 但我决定还是要自己亲自去走一趟。 包里那把左轮已经装满了子弹——这多少算一种心理安慰。 不多时,我到了一条胡同口。 这是一条无名胡同。放眼望去,胡同里杂乱无章,衣着破旧的人在旁若无人地进进出出。 我是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在这里。这画风完全不对啊! 没办法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小巷里各种难以名状的味道,令我想起之前进去过的那个监狱;不过,这里至少还能见到太阳。这不,有几个躺在门口捉虱子的家伙斜眼看了我几眼,然后又眯着眼似乎“享受”起阳光来了。 当然,在我看来,他们很可能是……饿的。 “这位大哥,”我走上前对其中一个礼貌地问道,“咱向您打听个事儿。” 那人根本没睁眼。 我心下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在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啪啦”地放在他面前。——故意弄出声响是让他听到。 那人一骨碌爬起来,伸出满是疤痕的双手把铜板扒拉到身前,然后一个一个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 “少爷你要打听啥?”他嘶哑着声音问道。 “咱就想打听下,”我说道,“阿胜是住哪个屋?” 这名字是祥子打听到的。 老实说,祥子这人挺机灵的,只不过话不多而已。 “阿胜啊,”那人搔搔头说道,“他就住在巷子最里边儿那棚子里……不过这会儿……恐怕还在躺着吧!” 嗯?这真是那个人? 我点头对他道了谢,转身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只听得后面其他几个“晒太阳”的家伙不停聒噪,然后拿到我钱的家伙奔出街去了。 推开那道低矮的所谓“门”,一阵扑鼻的酒气扑面而来——那种低档发酵酒的味道。 那张充作“床”的木板上趴着一个人,鼾声如雷,手里似乎还抱着个酒壶。 无奈何之下,我只好走上前,轻轻推了几下这位仁兄。 只听得他“嗯”的一声,翻了个身,嘴里骂骂咧咧着听不清的字眼(我大概听出都是粗鄙之语),脸朝外继续睡去。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 是,也不是。 他的脸确实是我看到的那个人没错,左眼上那道疤痕相当明显。但是此刻的他,邋里邋遢,与我两天前看到的长衫马褂的形象判若两人。 如果真是他,说明我的担心也许真的是多余的。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在短短两天内形象会如此不同…… 反常即妖啊…… 最终,我根本无法弄醒这位酒醉的仁兄,只好退出了巷子。 走在路上,我脑海里不断思索。 两天前,他明明穿着长衫梳大背头出现在一群才子佳人中——虽然,当时的他身边似乎没有跟他相熟的人;但他那道凌厉又机械的眼神,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看到他我第一感觉想到的是——“掌控者”,也就是穿越系统里面最神秘高级的一环,专门“清除”偏离目标的“穿越者”和“监控者”的存在。 我是很想跟敬少云商量下,不过看他那种提到“掌控者”就患得患失的神态,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给他压力的好。至于深宫里的那位“瑾妃”,我更不会考虑此时去找她——她是我们之中已知的唯一亲历过“监控者”降临的人。 思前想后,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元隆顾绣”。 我没有心思去询问生意的事情——反正伙计们都很伶俐,只要我在这里基本不会出啥乱子。 推开房门,我把包随手往桌面一放,拿起茶壶就倒茶。 我抬起头,忽然发现那头鹦鹉——好像很多章都没有提过它了——此刻的感觉怪怪的…… 它的眼神好像直勾勾的,比起原来那种上蹿下跳来简直安静得有点诡异,不知道是不是吃错啥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被一个声音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在找我?” 第一百零七章 守则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房内安静得出奇,我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那头禽鸟。 错不了,刚才的声音是它发出的。 “你在找我?” 刚才它“说”的这一句话令我汗毛倒竖。 不过,这东西以前就有过复述别人说话的毛病。 但这一次,很不同。 此刻它的眼神——如果鹦鹉也有眼神的话——是涣散的。 但它却直挺挺地看着我。 我感到额头一滴冷汗流下来了。 或者是我多心?这家伙只是吃多了? 就在我疑神疑鬼的时候,忽然听见它又开口了: “穿越者c004号,请注意。” 是了,果然是它。 我下意识地从凳子上起来,做了个立正的姿势——参加项目后,所有人都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军训,“穿越者c004号”是我在训练队的代号。反正每次听到教官叫我代号,立正是唯一正确面对教官而少受点儿“体罚”的方法…… “您现在所处历史阶段,涟漪波动值为百分之八,已接近《穿越条例》第三条规定百分之十的临界线,请您务必注意自己言行。” 那头禽鸟嘴巴一张一闭,用古怪的鹦鹉嗓音发出一系列“提示”。 我对古怪的嗓音倒不会有什么不适——因为我身边有老夏和敬少云这样的……的人,古怪的声音我倒是听得多了去了。 “c004号明白。”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丝毫不敢怠慢。 估计如果此时有旁人看见,这景象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本提示来自ai中枢,为单向通信。一分钟以后通话完毕。” “单向通信”?那刚才我这副笔挺的姿势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不过我也不敢肯定,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还带监控功能……话说房间里这头鹦鹉居然除了“复读机”之外又多了个“扩音器”外加“监控头”的功能,以后这房间我干脆就不能呆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得那鹦鹉“呱”的一声,然后就看见那家伙头一歪倚在了笼子边上。 我连忙上前仔细端详,却发现这家伙胸口起伏,原来已经靠在笼栏上睡着了……然后我闻到一股很浓烈的酒味…… 这……难道是有谁给这家伙喂了酒?这不“虐待动物”么?? 等等……酒……莫非……我忽然想起…… “嗯……”只听得我身旁似乎有人声。 我又被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只见床上被子起伏,应该是躺着个人。 根据以往经验……呃……教训,这时候躺着的人,很可能是…… “孟尝,是你吗……”忽然听见一个鼻音浓重的声音。 果不其然,床上迷迷瞪瞪看着我的人,正是那位时不时令我头痛不已的二夫人妙灵…… “你刚才跟谁说话啊?”坐起来的妙灵打着哈欠问道。 不过看她现在这副尊容,恐怕酒还没醒…… “我没跟谁说话啊……”我赶紧一笔带过顺便转移注意力道,“倒是妙灵你为啥又喝酒了?” “人家不舒服嘛!”她揉着眼睛嘟囔道。 我的大小姐!你不舒服跟喝酒好像没关系吧…… “咱去帮你找个大夫怎样?”我上前坐在床沿问道。 “不用了……啊唔……”她继续打着哈欠说道,“我已经找过大夫啦!” 看过大夫了?我倒是很想知道是哪位“神医”给你开的这个“喝酒治病”的方子? “大夫……大夫说啥了没?”我小心翼翼问道。 “没说啥啊……”她还是那副迷糊的样子,“就说我需要多休息而已。可大白天的人家怎么睡得着嘛!所以只好喝酒咯!” 这逻辑……我怎么感觉好像无法反驳…… 不过妙灵接着说的话让我顿时呆若木鸡: “大夫说了,怀了孩子不能太劳累了。” 孩子,我又有了孩子。 算日子,这好像是上回妙灵开发成功一味香水那时候“大功告成”的罢。 说起来,我的第一个孩子出世后,都放在天津家里了,我自己忙于生意,都没见过几次,想想也挺内疚的。 而眼下,我又有了孩子,还是妙灵的。 想想这个当娘的,明知道自己怀孕了还喝酒,我对这一个孩子的未来表示担忧…… 但是,再怎么说,夫人怀孕,最需要的是丈夫的关怀吧! 我轻轻搂着妙灵,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靠在我肩膀,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不过这景象怎么感觉我好像是在“撸猫”似的? “你有了身孕,就该在家多休息啊!”我说道。 “家里的人照顾‘小鱼儿’都忙不过来了,哪儿还有人顾得上我啊!”她的口气里略带点儿委屈。 我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小鱼儿”是我第一个孩子的昵称…… “那成,”我连忙安慰道,“你就在这里歇着,这里有我呢!” “嗯……”她轻轻哼着……又睡着了。 此后的日子,我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不是怕这位可爱的夫人怎么怎么地,而是要极力说服这位不要干些对胎儿有影响的事情,尤其是做“化学实验”。 这时我忽然怀念起老夏来了——如果他还在身边有多好啊!老夏是前清宫里出身,习惯于伺候人,对照顾孕妇很是有点儿心得(这样说貌似有点儿古怪),惠卿坐月子什么的,居然都是他在旁边指点家里的下人去做的——什么时候该洗澡,洗澡里面放哪几味中药,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当时让我很是奇怪,明明当年的“瑾妃”是没有……没有孩子的,他到底哪儿学会这些的呢? 不过我一直没有得着机会问。——因为一个多月前,我的老爸大人安排了他过去山西那边,说是要开拓那边儿的生意。据说老夏当年随着光绪慈禧“西狩”的时候,在那边有一点儿人脉。“元隆”在顾绣生意上斩获甚丰,而且那边局势暂时还安稳,所以老爸大人就做了这么一个安排。 没奈何,我只好自己学着点儿了。 “这应该不难嘛!”我对自己说道,“人一个太监都会的,难道我一大男人还学不会?” 当然,之后我会对自己的这种“迷之自信”懊悔不已,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一百零八章 聚义 往后的日子忙碌起来。 店里的生意还好,一切都按部就班;现在最忙碌的事情,是一边还要照顾妙灵。 现在我是无比后悔当时夸下的海口,说要亲自照顾妙灵什么的;但另一方面说,照顾自己的老婆和宝宝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嘛……这样想来,我就释然了。 妙灵的怀孕反应比慧卿还厉害,动不动就吐。我也只好不停地跑去抓些老中医开的安胎药回来。后来我把顺喜抓过来帮我煎药,否则真得忙到吐血。反正也正好让他积累点照顾老婆的经验,到时候也用的上嘛!——我这样跟自己说。 那天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掌控者”(应该是吧)的事情造成的不安,也逐渐被焦头烂额的生活状态所淡化。 不过我也明白了那些时候“掌控者”现身的原因。 我做的一些事情,说的某些话,可能真的是“出格”了。 以后真得非常注意了——我可不想做另一个身首异处的“王莽”…… 我总算明白荆少云一提到“掌控者”的时候的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怎么来的了,而我相当怀疑他其实也是见过“掌控者”的,毕竟他“来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不过我没有打算把这事情跟他乃至仲慧乔“分享”,他们作为“惊弓之鸟”,对他们提这些完全没有益处,反正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将近5月,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对于怀孕的妙灵来说,本身就有“孕妇体温”,双管齐下之下,她很容易就出汗。因为这样她老是嚷嚷着要喝冰镇酸梅汤什么的,被我好言劝阻了;但老婆大人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只好经常给她扇扇子。 这本来不是个长久之计,直到我后来听说京城里有卖冰的,果断让人去买了些回来跟房间里放着,总算解决了一个问题。 天气带来的另外一个影响是,店里的绸子销量暂时下降了;我想了下,然后让绣房的那些绣工们试试在丝巾、手帕上绣些吉祥图案出售。这样一来,虽然那些东西卖价并不高,不过销路却出奇地好。因为这个我的虚荣心又小小地满足了一把。 这天我刚照看完妙灵,到店面去看看顺便歇口气。 店里的顾客还挺多,不过自有伙计在招呼,我这个“大少”还落得自在,于是像头公鹅般在店里到处“巡视”。 看来这是难得的平静的一天。 不过我这种想法没过多久就被打破。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穿西服打领带的人——我留意到他是因为觉得他的气质不同一般,一举一动之中都透露出久经训练的模样。 只见他脱下礼帽放在胸前,很礼貌地跟门口一个伙计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伙计的示意下径直向我走来。 找我的? “你好,请问是孙孟尝孙先生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带点儿南方口音。 “我是。”我连忙直起身子答道——从他的言谈气度上看,他不是一般人。 “孙先生您好。”他伸出手说道。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果不其然,他手上某些位置的老茧证实了我的判断。 “有朋友托我给孙先生带一封信。”他开门见山地说道,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我也双手接过,说道:“辛苦先生了。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只见来客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姓梁,此行只是恰好受朋友所托。” 嗯,连姓名也不愿意留下嘛…… “那有劳先生了,”我说道,“梁先生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梁先生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好奇怪的家伙…… 我回到后院,坐在院中石凳上。因为妙灵此时正在房间休息,我不想进去打扰,反正现在阳光甚好,也正好休息一下。 这是一封传统的信,用了竖版信封,上书“孙孟尝兄台启”,落款是一个“杨”字。 我好像不记得我熟悉的人里有谁是姓杨的……不过,或许这是原来的“我”也就是孙大少本尊的熟人? 我将信封倒转,小心地从封口处撕开信,拿出里面的信函——这是我的习惯。 不知为何,信三折了以后,上下还要折一小段,所以我打开信纸稍微多费了点儿功夫。 “孟尝我兄, 一别数载,一切安好否? 水路南下,殊属不易,其费亦何止千百。 滴水之恩,弟永志不忘,虽难未敢却步。 石室虽冷,余亦自为乐,心诚何虑吃穿。 穿着为次,但问心无愧,不求万世名杨。 在莒之身,然位卑未敢忘忧国也。 此处大事一了,定与兄一叙。 弟杨叩首。” 从信中内容看,似乎是写信的人曾经受过“孙大少”的恩惠,现在身在南方。写信的人古文功底不错,骈五骊六的,不过个人感觉还是废话略多;此外我倒是很想吐槽的是,“万世名扬”的“扬”字本来是提手旁,可信里却用了木字旁的“杨”,难道这人还专门写“通假字”掉书包来着?……对了,这人的落款是“杨”,莫不是跟这有关吧!真是的…… 不用理会了,反正到时他找上门再套话。 我拿起信纸,伸了一伸懒腰,手里信纸举起了。我无意中却发现,信纸的上部自然后折了。 我心念一动。 按说这封信的折法,是先三折以后再在首尾折白。那么信打开以后,绝不会整个信的上部都会自然后折的……除非……除非写信的人故意为之。 我把信纸上部后折,一看,心里又惊又喜。 信的前四行的首字连在一起,分明是“水滴石穿”! 这是我的穿越暗号,而知道的人,也只能是我同一小组里的人。 我明白了什么,把信的下部一折,果然见到“百步穿杨”四个字。 连上后两行的首字,就出现了一句话: “‘水滴石穿’,‘百步穿杨’在此。” 是了,这是我们穿越小组四个人最后的一位,代号“百步穿杨”的。 至此,我们穿越小组的人全部出现了(虽然眼下这位真人还没露相)。 一号“穿针引线”敬少云,现世的京师大学堂门房“老魏”; 二号“望穿秋水”仲慧乔,现世的前清皇妃“瑾妃”; 三号“百步穿杨”那家伙,现在暂时还不知身在何方; 四号“水滴石穿”郭子仪——就是我,现在是“元隆”的孙孟尝大少爷。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院子里几个下人侧目。 虽然此人还没露面,但我心情很好。 因为那时在小组里,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是说其他两人跟我关系不好,而是小组里跟我意气相投的唯一就只有这位了。——我们一起撸串喝酒,还一起偷偷瞄组里的大美女仲慧乔,还私下说要比比谁先能约到她吃饭。 回忆到此节,我不禁心里一叹。 想起“百步穿杨”那家伙本来就是中文系毕业的,这种古文里面藏字的小把戏本来就是他喜欢玩的。 嗯?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我拿起放在石凳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从中缝撕开。 果然! 那家伙知道我有个从封口拆信封的习惯。 沿着中缝封口拆开信封,我看到几行应该是用铅笔写的小字: “你小子混的不错啊!我现在还在准备入学考试呢!如无意外应该可以去长洲岛那所学校了。记得先别挂!到时见!” 第一百零九章 勋章 “老婆大人,您先歇着哈!” 我陪着笑对面前倚在凳子上的妙灵说道。 “天天都是睡睡睡!养猪也不是这么个养法!”妙灵气呼呼道。 妙灵现在打死也不肯往床上躺着,于是就坐到院子中间晒太阳来了。 家里的其他下人们看见这样子,全都缩着脑袋忙碌地有多远走多远,留下我这个大少爷自己扛。 这也怨不得别人,发脾气的是咱自己老婆么不是…… 孕妇的情绪本来就波动大,这点儿我本来应该有体会的——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爸爸了么。但之前得知慧卿怀孕不久,就遇上了火车劫案,我自己在土匪窝住了好些天,慧卿被送回天津养胎。待我回来后,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慧卿就没怎么难为我,所以我倒没有太感受到这种“准爸爸待遇”。 然而这回,我亲历亲为,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孕妇变幻不定的情绪。 现在想起来,这个一夫多妻还真是折腾人,现在的我,没有一刻不充分怀念着一夫一妻制…… 其实想想,妙灵这种没心没肺的,怀孕以后顶多发发脾气而已;要是换做慧卿那种,我相信我每天都有一百种以上的死法…… 就在我忙于管店顾家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我正捧着水盆倒水呢,忽然伙计进来告诉我,外面有位先生找。 我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后吩咐把人请进来。 人进来以后,我发现居然是上次来请我代替民国向各国公使馆“追债”说项的那位代表——说起来,上次我还没来得及问人家怎么称呼呢! 他看见我的狼狈样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莞尔道:“孙公子在忙呢。” “没,”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早知道该换套好些的衣服的——说道,“请坐。” 我们就在客厅分宾主坐下了。 “上次还没问先生您如何称呼呢!”我说道。 “不才姓郭,”他说道,“正在府里谋事儿。” 哦?这位居然是我“本家”啊!——当然是我后世的本家了。他没有说具体自己是什么职位,我也不好问。 “郭先生光临寒舍,在下蓬荜生辉。”虽然不知道这位“郭先生”啥来头,不过先捧几下总没坏的。 “孙公子过誉了,”郭先生摆摆手笑道,“在下这次,是代替府里给公子颁发勋章的。” 啥?勋章?为啥要给我颁发勋章呢?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绣盒。不知道是不是“职业病”使然,我居然在心里默默品评起那个盒子的绣工来。 他把盒子放在八仙桌面,轻轻打开。 只见盒子里,是一个带着八道芒、中心有一束稻穗的勋章。 “嘉禾勋章?”我脱口而出道。 “孙公子好见识!”他赞道。 嗯?我忽然想起我是不是多嘴了,虽然当年参加穿越项目的时候这个也属于选考题,但对现在的“我”也就是孙大少来说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哦……”我连忙站起转移话题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受此嘉奖!” “孙公子在上回游说各国公使馆时出力甚巨,”他也站起来握着我的手说道,“应得此奖。” 老实说,上回我也只是跟麻克累公使聊了下而已,还是公使给我面子帮我去求情的……话说这时候颁一个勋章给我,该不会是“安慰奖”吧…… “那我就受之有愧了。”我双手接过勋章盒。 “孙公子过谦了。”郭先生笑道。 看见他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我忽然想到,这个劳什子勋章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得啊! 果然,见他稍微一顿之后说道:“不知孙公子近来是否有跟公使馆联系呢?” 又来了? “实不相瞒,”我说道,“近来忙于生计,已无暇他顾。” 他又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说道: “不知孙公子是否有听说北京公使团要求我府赔偿洋人损失的事情?” 呃……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总不能告诉他说“对不起,这不是考点,超纲了”…… 也许是从我的眼神看出我确实不了解,他开始对我简单地解释。 原来此前川湘大战,当地外国人多有损失,这回各国公使馆照会京府,要求赔偿。——简单来说,就是“地主讨钱来了”…… 他的来意我猜到了,是想让我再去当“说客”——我是很头痛再碰到这种事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欠麻克累公使的人情不少,都还不知道怎么还上呢! “此时恐怕公使甚难通融。”我故意紧皱眉头说道。 “我何尝不知,”他苦笑着说道,“但此刻也恐怕只有孙公子能说得上话了。” 略一迟疑,他接着说道:“如果孙公子能促成此事,总统定当有酬谢。” 总统?对了,现在的总统是…… 可能见我不做声,他接着游说道:“曹大总统求贤欲渴,以公子的才能,入府办事也不是不可……” 曹大总统……啊,想起来了,那是曹锟啊…… 虽然吧,按照以往那些小说家的套路,越接近中枢自己就越有利;不过自从听了仲慧乔的故事后,我对这事情反而不是太执着了。况且我现在都已经触发了“警报”,那么越接近上层,对历史的影响就可能越大,到时候“掌控者降临”可不是玩儿的…… 不过此刻的我,已经有了计较。 我从衬衫胸袋里面掏出那个救了我一命的怀表,轻轻放在桌面。 “这……”他也看到了上面嵌着的那颗弹头。 “您不知道有没听说,上回咱差点就没命了?”我问道。 他点点头说:“我听说,公子是受人所害,所幸吉人天相。” “不错,”我继续说道,“那回咱正好从公使馆出来,杀手骂了咱一句‘汉奸’。” 不出我所料,听到这个消息,他似乎被惊到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以郭先生,”我趁热打铁道,“咱是个俗人。咱好不容易捡着一条性命,可不敢保证下回还能有那样儿的好运气。” 他沉吟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但却说了一个我从来没想到的可能来。 “也许……杀手也许是南方派来的人也说不定……” 第一百一十章 风雷 “穿越c004号,所处年代西历公元一九二四年,穿越身份孙孟尝。历史记载:孙孟尝,生于西历公元一八九九年,早年商人,较早接触西方者,与当时公使馆有较多交往,同时也与前清皇室贵胄有所联系,甚至在当时的民间社团中也有一定身份。在‘临城列车劫案’的解决过程中十分活跃,其后游说公使暂缓索赔,在北平崭露头角。也因此被列入当时南方政府激进派别关注对象,并曾遇刺。根据系统分析,c004曾在关键历史节点出现,导致节点波动。” 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屏幕逐次打出这样的一段文字。然后文字前又跳出一个文字框,上面又显示出一行文字: “历史波动度达8%,是否需要传送清理ai程序至对应历史段进行清理回收?” 半空中浮起左右红蓝两个虚拟球,红球写着“是”,蓝球写着“否”。 一只不知名的手伸向“否”的蓝球。蓝球被拍散,然后空中又显示出一行字来。 “请选择处理方式。” 接着浮现三个球,分别写着“警告”、“纠正”和“忽略”。 那只手伸向“忽略”,稍微迟疑了一下,选择了“警告”。 “处理完毕。本次操作已记录存档,档案编号:bd0387。” …… 老实说,我确实被郭先生的假设震到了。 以前我总以为那位来对我行刺的“杀手”,目的就是为了那个作死的孙二当家“报仇”,我把这个当做一种愚忠的表现。 但经过郭先生这么一说,我越想越觉得他是南方派来的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虽然我自我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南方那边去重视或者说顾忌的,应该犯不着专门找人来干掉我;但我转念一想,就在近在咫尺的身边,都有说书艺人把我的“事迹”编排得面目全非,连徐大才子和林大美女这种文化界的人都有所耳闻。天知道我的“传说”经过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传到南方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就算把我传成是北洋系大佬也不奇怪…… 总之一句,“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样一来,我手里那个嘉禾勋章就显得不尴不尬了。虽然吧,这好歹算是我参与“临城列车劫案”的斡旋加上挨了一枪的“安慰奖”,不过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就是了。 想到此节,我顺手就把勋章送了给妙灵。 不成想妙灵一看到这勋章,居然双眼放光。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她认得这勋章的来历呢,直到后来发现她居然把勋章拿来当做胸针用了,才蓦然发觉我这位二老婆大人对精致的小饰品相当感兴趣。 好吧,至少这东西比天天鼓捣“化学实验”安全些…… 那位尊敬的郭先生虽然没有成功说服我再去当一趟“说客”,不过极力劝说我帮“曹大总统”做事。虽然我是对此类职务很不感冒,不过后来还是好说歹说答应了挂一个“顾问”的虚衔,不用去“点卯”那种。 虽然我是答应了,不过心里打算,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叫到我的时候,刻意推搪几次,估计人家就烦了,然后把我这“顾问”给撤了才好。反正我知道这北洋系好像也维持不太久了,应该来说不用太担心。 这时我忽然又想起“百步穿杨”那孙子来。 怪不得他在信里说我“混的不错”,看来我这位孙大少的蔓儿(万儿)在南方也是响亮得很…… 我重新把他的信和信封里里外外都仔细看了个遍,想找出有没有什么回信地址之类的。不过不出所料,完全没有。但他提到他即将要到“长洲岛”上那所学校入学,稍微熟悉近代史的人应该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学校了。然而那学校现在还没开学,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名字,只知道一个“杨”姓,看来一时间是很难联系到他了,只好再作打算吧! 几天后,我惊喜地看见了一个人回来了。 是老夏。 这老夏都已经好多章没出现了。此前我事事都要他协助,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很多事情我自己最终都居然能够处理,看来我是成长了。 不过能够再见到我的这位“师父”,我还是很高兴的。 我第一时间向他请教了怎么照顾孕妇。 这令他相当吃惊。——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光顾着自己忙,都忘记了通知家里人,结果家里居然都没人知道妙灵也怀孕了。 老夏很轻车熟路地指点了我一些事项,这让我很是奇怪,于是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地请教他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啊,”老夏施施然说道,“咱家那口子给好些有娃儿的人家帮过工。” 那……那口子??? 这老夏不是……居然有老婆??? 虽然以前听过前清很多太监喜欢娶妻,不过通常都伴随着一些悲惨的故事;但看老夏的神情,他对他家“那口子”应该感情还不错。 这……怎么做到的啊?? 不过我实在不好意思恬着脸继续问下去,或许以后慢慢观察吧! 于是我问起他这段时间在山西的情况。 老夏告诉我,他到了那边之后,先是找到了当地一些当年交的朋友。经过打听后,发现那边的刺绣暂时市场还不算太大。不过他又了解到那边的人对典当铺子的需求倒是挺大的,而当地好像也没有比较大的典当行。 这也许是因为一般开典当行都需要一定的财力吧!而那边的人好像更喜欢把金子银子藏起来…… 于是老夏当机立断,找了几个当地朋友作保人,在当地四岔楼街选定一个铺面,开办了“元隆典当铺”。这几个月来,铺子的生意还不错,不过多是因为生意头寸筹措弄些什么古董的过来典当。老夏对典当物基本都是亲自过目,因为在宫里待过的缘故,多少有点儿眼力。 现在典当行的生意已经步入了正轨,老夏也就顺道回来“述职”了。 对此我是相当佩服的,老夏是天生的一个管理人才嘛! “此外,”老夏忽然补充道,“咱总有点儿心神不宁,近来咱们可能得仔细些。” 是这样吗?嗯,也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伦 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惠卿,我的冷汗下来了。 “哎呀!咱们的夫君大人辛苦了!”她微笑着说道。 她是对着身后的瑶秋说的。 此时的瑶秋,正专心逗弄着手里抱着的一个孩子,瞄了我一眼对惠卿笑笑。 不用说,这孩子就是我的儿子“小鱼儿”了。 我很尴尬的伸出手,想要接过孩子。哪知道孩子居然看着我怯生生地把头埋在瑶秋肩膀。 “小鱼儿乖,快叫‘爸爸’!”瑶秋抚摸着孩子的头温柔地说道。 “真是的!”惠卿装作气呼呼地说道,“这孩子连我这亲娘都没你亲呢!” 不过我从她嘴角的笑意上看出,她应该是很享受有个人替她分担的。 “惠卿啊,”一旁的妙灵挺着肚子说道,“咱这什么时候到头哇!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很快了很快了!”惠卿笑道,“十月怀胎嘛!” “啊~~”妙灵哀嚎道,“那咱不是要热死了!” “别慌,”惠卿嘿嘿一笑道,“这不还有咱们的夫君大人嘛!” 呃……怎么感觉惠卿是意犹未尽地想看我笑话来着…… “倒是惠卿瑶秋你们怎么这么有空过来了?”我连忙找了个自以为可以转移视线的话题。 “你啊!”这回开口的是瑶秋,“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咱们还以为你又看中了哪个相好呢!连孩子都不亲你了!” “冤枉啊各位夫人!”我连忙解释道,“我这不都跟店里忙得团团转么……不信你们问妙灵……” “你可好!”惠卿瞪着我说道,“妙灵怀上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额……这个确实我的疏忽……不好解释啊…… “这样吧,”慧卿瞄了我一眼——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说道,“咱们今儿就陪妙灵出去逛逛好了!” 啥?要陪几位大美女出去逛街?这怎么听都不像个好主意啊…… 不过我可不会笨到显示出一丁点儿的反抗来。 “咱们的夫君大人啊,”慧卿微笑着看着我说道,“就在家里逗小鱼儿玩儿吧!” 听到这个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不过,我怎么好像有点儿不祥预感? 我本来想叫祥子赶车,不过慧卿说她们叫几台黄包车就好。对此我也没有什么疑议,于是吩咐了祥子去叫车。——祥子本来就是拉车的出身,不一会儿就叫来了三台车。看他跟那几个车夫的熟络程度,他们以前应该就认识了的。 瑶秋把小鱼儿递给我的时候,这小家伙很是抗拒,不停地哭闹,最后还是我像抓树袋熊似的把他给扯了过来。 看见三位夫人兴高采烈地手挽手出去的样子,我苦笑着摇摇头。 小鱼儿不停地哭,还用小手不停打我。我对哄孩子啥的确没啥经验,只好学着在现代时看过的电视剧里那样把他抱在肩膀上,轻轻拍背安慰。 按以往电视剧里演的,这样一来小孩子很快就会止住哭闹的;但小鱼儿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不停地放声大声哭。 我想他是不是饿了,试着拿了个馒头喂给他,结果他根本不领情。我又试着喂水什么的,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试着唱歌。 我一开口,小鱼儿好像很好奇似的停止了哭闹。就在我以为终于得计的时候,他忽然“哇”的一声接着哭了起来,声音比原来更响亮了,连店堂里的几个伙计都被惊得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的小祖宗啊!你到底咋了这是??你想要啥能不能给老爹我一个准信儿啊! 就在我手忙脚乱差点儿要喊“救命”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 “大少,咋了这是?” 我抬头一看,说话的人居然是臧四娘,她后面跟着飘红——哦,现在叫“春红”了。 看来这小子的声音穿透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我像溺水抓住根稻草一般,告诉了臧四娘这孩子哄不住。 臧四娘摇摇头,伸手把孩子抱过去了。 也奇怪,小鱼儿这次几乎不怎么反抗,甚至连哭闹也止住了。 “这娃儿是尿裤子啦!”她转身对春红说道,“春红你去我屋里把那几块褥子拿过来。” 果然,换过“尿布”的孩子不哭不闹了,在臧四娘的怀里“咯咯”笑起来。 臧四娘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小红那孩子现在不晓得过得还好不……”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人前表露感情。 “干娘,”春红说道,“红妹她上个月不是刚寄了信儿回来么?” 干娘?春红什么时候认了臧四娘做干娘了? 不过她现在的神情,已经没有刚来时那种愁苦,反而带着一种满足感。她从臧四娘手里把小鱼儿接了过来,轻轻拍着哄着。 “那信儿寄出都是俩、仨月前的事儿了!”臧四娘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没有她表面看来那么淡然。 “董牧师人挺仗义的,”我说道,“小红自己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我记得小红现在正在学习建筑,就凭她那超强的记忆力,这应该难不倒她。 “咱也盼着她能够找个好人家,那咱这个做娘的也就安心了。”她忽然又自言自语地说出这么一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一向强势如臧四娘者居然此时多愁善感起来,我差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红妹子她那么优秀,”春红很善解人意地说道,“一定可以的。” 臧四娘笑笑,过了一阵以后说道:“春红你帮着大少看着点儿,这小娃娃估计得饿了,咱去弄点粥什么的。” 看着她的背影,我悄悄问春红:“春红,四娘她有没有回信儿给小红呢?” 春红摇摇头道:“咱没见着,好像干娘每次看完信都放着,也没见她写过啥信。” 呃……按说臧四娘应该会写字……估计还是那副牛脾气的缘故吧…… “这样,”我小声说道,“春红你看找着机会,帮我找到小红在那边的地址……呃……地名吧!” 春红点头答应了。 看来啊,还是得我来当这个“中间人”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秋风 “大少,这眼瞅着都快八月十五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下了。” 老夏对我说道。 “不错,”我说道,“去年八月十五咱们做的那些刺绣灯笼不错,今年是不是可以继续送了?” “那个问题不大,”老夏道,“不过咱们去年是用灯笼当作‘添头’给送出去的,这一招后来其他店也学去了。咱们今年是不是要搞些新花色?” “嗯……”我沉吟道,“要不咱们今年干脆就做些大点儿的,然后直接放柜台上卖?” “如此也好。”老夏说道。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今年还可以增加一点儿洋味儿的灯笼,然后给各国公使都送去些。……还有……” 我放低声音说道:“找俩会画画的先生,悄悄去各国公使馆那儿把他们那各国的徽章都描了回来。” “是要绣在送给公使们的灯笼上么?”老夏马上会意了。 “不错。”我说道。 老夏微笑点头,然后就下去布置了。 老实说,如果小红还在的话,只需要去逛一圈就成;现在只能找擅长丹青的人了。 这离过节也越来越近了,每逢此时,店里的生意都比往常要更好一些。不过作为“一店之主”,我也要费尽脑筋想些点子出来。现在看来,我想的那些点子至今好像还不坏,看来我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儿经商的天赋呢! 妙灵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众人好说歹说,她也终于被劝服回天津去“待产”。慧卿和瑶秋亲自过来接她回去,那“排场”可真不得了。 回去之前,瑶秋忽然毫无征兆地独自来到我房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不好说话,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久前她也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知道她会对我怎样…… “你没有话跟我说了?”她突然问道。 额……我亲爱的老婆大人,这会儿您想让我说啥啊…… “辛……辛苦你了……”绞尽脑汁之下我只好说一句我自认为还比较安全的话来。 “不辛苦,有什么辛苦呢!”她嘴上这么说着,走到窗边,面向窗外打开折扇扇了起来。 从她落寞的神情看,她这时候心情肯定不能说是好…… 我头痛不已。这时候说错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我忽然注意到了她的扇子。 这把扇子好熟悉……看到上面的题字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跟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留下,后来又被我胡乱“题字”的那把扇子么? 我忽然想到什么了。 我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咱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咱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难得现在的我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话儿来。 她忽然眼圈一红,转身搂住了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只要有你这一句,咱就够了,其他啥事情我都不在乎。” 我还能说什么呢? “咱其实也好想要自己的孩子啊!”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微笑说道。 喂喂喂,老婆大人!您的画风能不能别转这么快啊! …… “呼~”我走到院子里呼出一口气。 还没等我感慨终于能够歇口气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伙计快步走来叫了声“少爷!” 这伙计本来是在店堂里招呼客人的,一般的客人他们都应付得过来——除非是遇到特别棘手的家伙。 “少爷,外头有位老爷要订做帐子呢!”他直截了当说道。 订做帐子?好事儿啊!但怎么看他神情这么古怪的样子? “咋地?你们家管事儿的不在啊!”店堂正中板凳上坐着一条黑胖子,店里其他客人聚拢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几位甚至在……淫笑? 这位仁兄穿金戴银的,一看就是营养过剩那种。 “这位爷,咱是这里的少东。”我上前不卑不亢地说道。 先摸摸来者什么路数再作打算吧! “哦?”那个胖子摸摸自己的八字胡说道,“咱就听说了你们这儿的东西好,能订做。那到底您这位说了算不算?” 我的老兄啊!您至少告诉我您要订些啥好吧? “这位爷是要订帐子?不知道爷需要啥款式?”我问道。 反正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您尽管开口,就算你告诉我要绣外星人我也给你做了就是了! “春宫图!” 幸好我没喝水,要不我很可能就当场喷出来了! 怪不得那些伙计们为难,这东西是能随便绣的么?? “这位爷……您的要求确实有点儿特别……”我尴尬地说道。 “咱也听说了啊,您家的工人都是黄花大闺女呢!”这黑胖子也不禁忌嘿嘿笑着继续说道,“绣这点儿东西可正好!” 我正好你个大头鬼啊!你大爷的现在是砸场子还是怎么着? 一瞬间我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 当场拒绝?可看这胖子恐怕来头不小,传出去的话肯定影响我家店的声誉…… 答应了?可那些小姑娘们会怎么看我?我怕我这大少爷当场就被臧四娘大棒子撵出来…… 赶紧通知我的老丈人让警察过来?可人家就是来订货的,这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位爷,”我先探探口风,“不知道您有什么要求,那样的东西咱们可从来没有做过啊……” “哪儿那么多废话啊!”黑胖子有点儿不耐烦了,“咱就是想挂在房间里跟太太一起看着样子开心开心!你们不会连这个都不会吧??” 我说这胖子可真是口没遮拦啊!对不起,这个我们还真不会…… “那请问爷要绣些啥呢?”我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那肯定是相公跟娘子搂着了!”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我心下一动,忽然有了计较。 “哦,那成。”我说道,“爷要几挂帐子?咱小店接了!” “哟吼,”黑胖子似乎没想到我忽然这么爽快起来,说道,“掌柜的这可是你答应的啊!这里老少爷们都听着啦!一共是七挂帐子,要不重样儿的!咱可要七天内给咱做成啰!到时候你尽管开价!” 我注意到一旁围观的顾客们面面相觑甚至有点儿兴高采烈——反正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就是了…… “没问题!一言为定!”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十诫 七天后,店里人头拥动,客人们都兴高采烈,一看就不像来光顾反倒是来“观斗”的。 我不禁感叹,这都啥年头了,都还有人有心思呼朋唤友来看热闹…… 店堂中央,放着原先那套桌椅。——这是我事先让人搬回来的。 凳子上,大喇喇地坐着那个黑胖子,翘着二郎腿。 我打扮整齐,在众人注视中趋前一揖。 “谢老板好!” 谢老板也就是那个胖子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能够知道他的姓氏。不过他稍稍回一回神马上说道: “孙老板,咱要的十挂帐子可都备齐了?” “小店已准备好,”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捧上来!” 店堂后,早就候着的众伙计们在顺喜的率领下手捧绣帐鱼贯而入,将十挂帐子依次放在谢老板面前的地上。 “这……”谢老板露出惊讶的脸色。 “按照谢老板您的要求,帐子一挂不少。”我微笑着说道。 …… 那天这个谢老板一走,我马上让人把臧四娘和春红请到议事厅。 “四娘,”我说道,“今天接了个棘手的单子。” 听完我的描述,臧四娘皱着眉说道:“这种东西咱们可是从来没见过也没做过,大少你也忒冲动了。” “咱以前……”臧四娘背后站着的春红迟疑着说道,“……以前好像是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知道她犹豫什么。 她应该也猜到我把她也叫来的用意,但店里所有人除了她们夫妻俩和祥子,谁都不知道她原来的身份。 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却另有打算。 “咱是这样想的。”我说道。 当我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说出来之后,臧四娘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了,春红看我的眼神……简直是崇敬。 不过我心里忽然警觉起来。 “春红,”我脸色凝重地说道,“你悄悄去把顺喜叫过来。” 顺喜跟着春红一脸疑惑地进来了。 “顺喜,”我说道,“咱要你去办一件事情。这事情其他人去办我都不放心。” 顺喜点点头,但还是不明所以。 “你待会儿去换套衣服,往小门出去。”我说道,“悄悄跟上刚才那个……订帐子那个老板。你帮我查清楚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但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顺喜应了,满脑门官司地出去了。 “咱们这边可能要抓紧了。”我对臧四娘和春红说道。 …… “孙老板,”谢老板疑惑地说道,“咱不是……”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错,”我说道,“按照谢老板您的要求,‘娘子和相公’的图儿,咱们给您做好了。” 谢老板转头望向地上的帐子,脸色阴晴不定。 只见地上的帐子上,分别绣着十幅图案: 第一幅上书“辛怀”,图案是一个穿传统服饰的女子以手抚腹,小腹隆起; 第二幅上书“亲哺”,图上是女子怀抱婴儿以衣服遮掩作哺育状; 第三幅上书“婴戏”,图上女子举着一个拨浪鼓,正在逗弄怀中婴儿; 第四幅上书“助行”,图上女子弯腰双手扶持一婴孩学步; 第五幅上书“教化”,图上女子膝上坐一孩童,女子一手持书卷,另一手作指点状; 第六幅上书“爱护”,图上一孩童卧于床上熟睡状,女子在旁一手持扇一手为之掩被; 第七幅上书“养育”,图上一妇人正在织布,一旁青年正在读书; 第八幅上书“远行”,图上一妇人送另一背包袱男子出门,依依惜别状; 第九幅上书“成归”,图上一老妪出门,一官服男子长揖到地,老妪以双手扶之; 第十幅上书“敬堂”,图上一老妪端坐,一成年男子捧茶双手奉上,老妪欣慰双手接过。 这十幅帐子,我是发动了所有的绣工加班加点在七日内完成的。 当时这位谢老板说了句“娘子和相公搂着”后,我马上答应下来,就是发现他这句话里大有文章可做。 如果把“娘子”理解成母亲,“相公”理解成儿子,绣出来的作品反映母亲亲自含辛茹苦抚养孩子成人成才,这样也说得通;“搂着”,可以曲解为母亲对孩子的扶持。 我不等他继续详细说完就一口应承,其实就是为了不让他说得太详细而已,否则我就没有文章可做了。 跟臧四娘和春红她们详细说了我的想法之后,所有绣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其他活计,全力开工专门做这十挂帐子。由臧四娘打样,其他绣工绣花鸟虫鱼;而我安排春红专门负责绣人物,就是看中了她绣人物传神的优势。 顺喜办事很得力,他回来详细告诉了我那位谢老板的情况。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猜到他不是本地人,因为本地这些主顾基本都熟悉,而这位谢老板甚是面生;他虽然说得一口京片子,终归带些口音。而顺喜打听到的,是这位谢老板刚刚从南方到北京不久,应该是准备定居此地,不像是专门上门来拆招牌的。话虽如此,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我之所以特地叫顺喜去探听消息,还有一个原因。 那天春红听到我的计划以后,眼神里流露出的崇敬让我警觉。我觉得要让她的丈夫也就是顺喜适当也做些重要的工作,让她不至于有其他想法。 虽然也许是我太敏感,不过自从跟几位夫人相处久了之后,我就渐渐发现,做人有时候还是低调点儿,不要表现得太优秀的好。 谢老板的脸色我不是太看得透,也许是他本来皮肤黑的缘故?不过我也做了最坏打算,就是这位爷拂袖而去,但这样至少“元隆顾绣”的名声无碍了。 “哈哈哈哈……”谢老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倒弄得我一愣。 “孙老板,”谢老板一边笑一边说道,“谢某人真正是服了!这十挂帐子咱收了!价格您随便开!咱没二话!” 嗯?没想到这位谢老板还如此豪爽,看来是我多虑了…… 帐子的事情,总算有个圆满的结果。 就在我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来找。 这回是个穿清宫服饰的高级太监。 “奉娘娘懿旨,宣五品顶戴孙孟尝觐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道别 大车行走在颠簸的大路上,赶车的是老夏。 他此时已换回那套前清太监服饰,而我,身上也穿着那套“五品顶戴”的官服。 我们去“觐见”,或者说是去“赴宴”。 邀请的人,是逊清小朝廷的瑾太妃(原谅我到现在都没能说清楚她那个所谓的封号);她也就是我穿越小组的队友,比我早来二十二年的仲慧乔。 此刻我的心情,有一种百味杂陈的感觉。 我为什么就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呢? 太忙,忙于“家庭”,忙于“生意”,于是就忘记了我这位队友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来。 “瑾妃,生于同治十二年,民国十三年九月病故。” 此刻是民国十三年即1924年9月10日,中秋节前的三天。而她,也将会在这个月里面“去世”。 虽然我听她说,此刻的正常死亡,会令她的“意识”重新回到现代的身体上,也就是穿越回现代;但经历过“濒死”状态的我,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感。 她此刻要见我,我知道就是为了交代“后事”。 穿过一道道宫门,可见到宫殿里冷冷清清,全然不是此前我进宫时候的那种热闹状态——虽然说吧,那时候留在这座“废宫”里的人大多精神不振,但起码还有些人气么不是。地上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看来尚且留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打理了。 不多时,我和老夏来到了那座久违的宫殿前——钟粹宫。 “宣孙孟尝、夏一跳觐见……”带路那个老太监无精打采地叫道。 宫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老年宫女,说道: “娘娘宣孙孟尝、夏一跳进殿。” 身后的门被掩上了,我定神一看,发现已经有其他人在了。 穿着长衫的敬少云——此刻的“老魏”——转身站起,向我们颔首致意。 都到齐了。 “夏一跳。”殿中依然挂着的帘子后面听见有人说道。 是她,“瑾妃”,仲慧乔。她的声音比起两年前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老夏趋前,右腿单膝跪地道: “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夏一跳,”帘子内的“瑾妃”轻轻说道,“这么些年来,辛苦你了!” “奴才不敢。”老夏应道。 “罢了!”她说道,“咱还是叫你老夏吧!这些年里,咱身边的老人就还有你一个了……” 老夏双目平视,但可见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本宫自知时日无多,就把这些老朋友们都叫来聚一聚。”她道,“大伙儿都坐下吧!” 于是我们三人,都分别落了座——我留意到老夏只碰着一点儿凳子,右腿依然作单膝跪地状。 “老夏,”她继续说道,“你应该也知道,这两位跟我一样,都是‘穿世而来’。” “奴才晓得。”老夏应道。 “多得你这些年为咱办的事情,咱都记在心里呢!”她又说。 老夏依然保持恭敬的姿势,没有应声。 “此后咱这两位伙伴,还希望你能多帮咱照应一下。”她平静地说道。 “娘娘万福,自然不消叮嘱,奴才都记着呢。”老夏答道。 “那成……”她沉吟一下说道,“老夏你先出去下,咱有几件事情要跟这两位商量。” 于是宫殿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仲慧乔,”敬少云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感谢你这些年的照应了。” “咱多有怠慢,还望荆队长海涵。”帘子里的“她”笑道。 老实说我感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坐在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中间那样,明明穿越前我们还都是年纪相仿的队友。 “要回去了罢?”他问道。 “是啊,终于要回去了。”她缓缓说道。 “恭喜……”我很白痴地说了一句。 “那咱真得谢谢了!”她笑道,“这么些年,终于熬出头了!” 三人良久沉默。 “您回去以后有啥打算?”他开口了。 “咱啊,”她说道“咱真得好好睡上一觉了!” “休眠么?不至于吧?”我问道。 “总得花些时间重新适应下年轻的身体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听出心情不错。 “是啊!”敬少云说道,“比起你来,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呢!到时不但要适应心理,还得适应生理啊!” 我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应该是现在这副“净身”后的身体吧…… “看来你应该会比我早回去。”我说道。 “真羡慕你,”他忽然说道,“在这年代能够体验到有家人的生活。” “确实,”她接口说道,“你应该是我们之中过得最好的了……啊,不知道鲍一鸣他怎样了……” 没错,“鲍一鸣”,就是我们的三号队员,“百步穿杨”。 “咱前些天刚刚得到他的消息了。”我说道。 听到“最后一人”的消息之后,他们两个又是好一番感慨。 “看来你们两个大有可为啊!”敬少云说道。 “希望如此,”我苦笑道,“但我现在已经够头痛的了……况且之后的历史,可能更难熬啊!” “呵呵,那我顿时感觉舒畅多了,起码我不用亲眼看着那些揪心的事儿了。”仲慧乔轻笑道。 “你这位历史系的高材生,有没有记得哪本史书上有记载过我‘孙孟尝’这么一号人啊?”我无奈说道,“我是很想知道我的任务还有多少年结束啊……” “这个啊,”帘子里的她笑道,“我可真是爱莫能助了,历史书里可不可能记载每一个人,除非……除非你是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吗?我可不想当。”我随口应道。 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我已经决定了,”她幽幽地说道,“回去以后,申请把这段记忆封存,然后接着我原来的人生去过。” “那……真的一点儿也不留吗?”我嗫喏道。 “如果我回去了,我也不会留。”敬少云接口道。 又是一阵的沉默。 “当然了,”仲慧乔道,“我应该会先把这段经历重新用文字记录下来,然后再封存记忆……就把这段记忆当做一段故事,去讲给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听吧!” “回去以后,真该好好重新规划人生了!”她又说道,“例如好好谈一次恋爱了。” 这气氛,倒很像是大学毕业前的聚会。——不过我知道,此刻我们所讨论的话题,远比任何大学毕业时的憧憬要深刻沉重得多。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经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轮回 中秋节。 我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东西,回到天津的“家”。 此时的家中,一片喜庆的气氛。 妙灵的肚子见长,估计孩子出世也是早晚的事情了。 小鱼儿依然不亲我,不过我也释然了,还是尽力去逗弄他,虽然脸上也因此平添了几道抓痕。 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忘不了那天最后,仲慧乔跟荆少云说道: “队长你帮忙到外头把老夏叫进来吧。” 就在那一刻,殿里只剩下我跟“她”。 “郭子仪,”她忽然说道,“你说你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还真没考虑过,或者说刻意地避免去考虑。 “不知道……”我犹豫地说道,“也许……我会选择留下记忆也说不定。” “真好。”她说道。 老夏单独留在里面,我也出到殿外。 上午的阳光,带来一点点暖意,我不禁深呼了一口气。 外头只有荆少云背着手,看着天空若有所思,其他人都不见了。 “出来了?”他问道。 “嗯。”我应道。 “今后的日子会更难啊!”他叹道。 历史记载:“民国十三年(1924年),在和溥仪及其余逊清皇室成员欢度中秋佳节后,瑾妃受了风寒一病不起,五天后因情况恶化而死在永和宫,享年五十一岁,并以端康皇贵妃的身份,下葬于光绪帝的崇陵妃园寝,谥为温靖皇贵妃。” 同日,妙灵临盘,产下了一个女儿,我的女儿。 逊清小朝廷处在风雨飘摇中,连“瑾妃”的丧葬最后还是其生父实在看不过去出钱办的。 而同时的中华大地,也进入了风云变幻的年代。 9月14日,曹锟特任颜惠庆为国务总理,改组内阁。 三天后即9月17日,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隆隆的炮声京畿可闻。 双方反复拉锯战斗一月余后,原本隶属直系的冯玉祥突然发难,推翻并囚禁了直系总统曹锟,改组内阁,并电邀孙中山入京主持国家大计。 逊清小朝廷自然也不能幸免,11月5日,溥仪为首的逊清皇室被冯玉祥派兵逐出紫禁城。 京城外的隆隆炮声依然隐约可闻,京城内不时跑过的军人马队,都使得京城里一片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店里暂时也没多少主顾还有心思过来,所以我索性给伙计们放了假,让他们各自归家照看家人,待局势稳定再上工。 这天,我坐在大车上,由老夏赶车,往京郊而去。 我此行,是为了“谒陵”——刚刚下葬的“瑾妃”的陵寝。 大车颠簸了甚久,前头赶车的老夏没有说话,而我也在思潮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我察觉老夏停车,才发现已经到了。 昔日的皇家陵园此时已经风光不再,少有的几个年老守卫也只是傻愣愣地发呆,完全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何况老夏身上也穿着清宫服饰,那是有品级太监的装束。 我反而没有再穿上那套“五品顶戴”,而此后我也没有兴趣再去穿起。 荒草萋萋,唯一较为整洁的是新下葬的瑾妃墓。 老夏长跪在地,我也没有干涉,只是看着墓碑出神。 我脑海里还不断回想起“瑾妃”仲慧乔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回去了,咱们试试谈个恋爱如何?” 在度过了二十余年的岁月后,她的这句话,仿佛令她又回到了青春少女的时代。 不过我知道,她回去以后,哪怕是她的身体是个年轻女孩,她的思想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也许像她说的,把这二十多年的记忆洗掉,从头再来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吧! 站在荒草间,我忽然很无厘头的想到,这年头,也许只有这荒草才能够无忧无虑地生长了吧? “老夏,”我忽然心血来潮地开口问道,“你相信轮回吗?” “不晓得,”老夏长身缓缓站起说道,“但咱觉着这冥冥中自有天意。咱是上辈子做了孽,就求着修个福分,下辈子托生在好人家。” “是罢,”我出神地说道,“托生在普通人家挺好……真的。” 我拿起带来的香烛,用洋火点了,插在坟前。 何谓生?何谓死?身死息存则何如? 寒风凛凛,只有沙沙的落叶声似在回答,也似在叹息。 11月10日,孙中山在粤发表《北上宣言》,提出召开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约的主张。三天后,孙中山偕宋庆龄等离粤北上。 11月24日,段祺瑞宣布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张作霖入京,奉军万余开赴北京。 就在我以为可以“静观其变”的时候,居然有人找上我了,还不止一个。 头一位是上次那位民国的代表郭先生。 我正想着他的上头“曹大总统”不是刚刚被赶下台么,我这个“前总统顾问”的身份怎么都该卸了吧!哪成想他表明来意,却是为新任“临时执政”段祺瑞而来。 原来换老大了啊…… 这次这位又邀请我参加“段执政”的工作,因为要跟南方的孙先生谈判。 老实说我根本想不明白我这人何德何能让两任“大佬”都惦记,而且我自己根本也对此兴趣缺缺。 也因此我坚决说明我自己“心灰意冷,去意已决。”这烫手的山芋还是尽早扔了的好。 看见郭先生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实在也不怎么忍心,于是他临走前我吩咐了取了一幅“四季平安”的刺绣来送给了他。——虽然他没有完成“任务”,但交个朋友也总是好的。 这另一位我却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那天我店里的门板又有人拍门,留守的顺喜去开了门,结果就迎进来了这位…… “谢老板?”我诧异地说道,“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没错,这位就是之前来指明订十挂“春宫图”帐子,后来被我“巧妙”(我自己认为的)化解的那位黑黑胖胖的谢老板。 “谢老板,”我抢先说道,“咱店里近来不开张,您多担待。” 天知道这位爷这回又想出啥古怪的要求来…… “怎么地?”他笑着问道,“这儿是不欢迎咱么?” “哪儿能呢!谢老板笑话了!”我忙答道。 希望他这次提的要求不要太刁钻才好…… “咱这次来,”谢老板环顾左右忽然小声说道,“是想请孙公子协助孙先生。”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行者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我根本无法想象,他是近现代史上的那位着名人物。 “孙先生来了吗?”床上的人勉力支撑起来,咳嗽着说道。 旁边一位年轻女士赶忙上来扶住他。 他的脸色蜡黄,但眼神里依然有一种力量,让人自然而然的产生亲近感。 “孙先生好!”我赶忙走上前说道。 这对白,怎么听怎么怪…… “呵呵,”他用带着南方口音的“官话”说道,“我还是叫你‘孙公子’吧!” “不敢不敢。”我连忙说道——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孙公子的大名,”他微笑说道,“我在南方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看来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八卦传千里”啊!就是不知道南方传说里的我,是“八臂哪吒”还是“齐天大圣”? “孙先生笑话了,”我老脸一红说道。(本来我以为我在这里已经把脸皮锻炼得刀枪不入的……) “龄,扶我坐起来吧。”他对那位女士说道。 “可你的身子……”叫做“龄”的女士犹豫道。 孙先生轻轻一笑道:“不妨。” 估计各位也基本可以知道这位是谁了,还有他身边的这位女士。 带我来的人,居然就是那位上我店里点名要做“春宫图”怎么看都像有钱有闲的暴发户的黑胖谢老板。 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猜测过那位谢老板的身份,我也想到他可能是某个军阀大佬的人,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的“上级”居然是孙先生。 “大隐隐于市”,夫子诚不我欺也! 看来孙先生他们,也不是没有布局的。 谢老板一早就赶来马车——一辆外头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少的车。 我随即想到,他这样做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外人看来,顶多就是觉得这位土豪老板要跟我谈什么大生意。 马车离开了我家店挺远后,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我们换了一辆很土气不起眼的车,谢老板依然在车上作陪。 等到了地方后,他示意我自己进去,然后他自己就大喇喇坐在车上作乘凉状——虽然这天气应该没人会乘凉。 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稍纵即逝的凌厉眼神来看,这位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孙公子,”孙先生咳嗽了一下说道,“不知您对现在的时局有什么看法?” 时局……其实不单时局,我甚至知道历史也就是现在的“未来”呢! “世道不太平,恐怕遭殃的也是百姓啊。”我说道。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微笑道。 呃?等等……这啥意思啊? “国家正在危难之际,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这两句话似乎说得有点激动,没说完就不停地咳嗽起来。 “龄”女士赶忙上来,帮他拍背,忧心地说道:“先生你现在的状况,应该多歇息才是。” 孙先生止住了咳嗽,摆摆手,轻描淡写说:“我自己也是学医的,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时间不多了!” 看来他确实不是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状况…… “眼下我只想为国家多发掘些人才,把我们的革命坚持下去。” 我心下一叹。此刻我总算有点理解“先行者”之名了。 “先生所开办的黄埔军校,应该能够为国家培养不少人才。”我挑选着字眼说道。 “哦?”他抬起头愉快地说道,“孙公子也知道我们的军校?” 当然,那所军校在中国近代史上可谓大名鼎鼎。但我总不能告诉他们我还有个“朋友”正在里面“深造”吧! “那是自然,”我模棱两可地说道,“哪怕是这边的报刊也有提及。” “如此甚好,”他忽然说道,“不知孙公子是否有兴趣加入我们?” 我是完全没想到,孙先生居然会直接这样说了出来。 老实说,知道历史走向的我看来,这确实是个不坏的选择——这可比什么“大总统顾问”务实多了。但自从了解了那个“监控机制”以后,我对这些事情变得相当敏感。 相信此刻“远方”的监控室里已经警报大作了。 我此刻的选择,恐怕将会决定我自己和“我”的命运——简单来说就是“dead or alive”。 “孙先生,”我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的事业能够拯救这个国家。但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市侩商人,何德何能能与先生并肩。” 孙先生似乎一愣,然后苦笑道:“我知道……我们现在的资金也很紧缺……” 额……孙先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我连忙解释道,“我相信你们正在做的,会对这个国家产生深刻的影响……但革命就不能够有顾虑……我的顾虑……太多了……” “我明白,”孙先生平静地说道,“毕竟这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事情。” 是啊……从这点上说,我是不是顾虑太多了?我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了?难道就是因为心里有了“家”? “但是国家危难,”他看着我说道,“有谁能够置身事外呢?” 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承认,孙先生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人格魅力。 “先生教训得极是……”我说道,“是我眼界不够……” “不不,”他摆摆手,“公子的能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虽然知道这句话也许是恭维,但是能够得到这位“伟人”如此评价,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暗爽”的……对上一次,好像是林女士的时候? “孙先生过奖了,在下汗颜不已。”其实我也很好奇到底孙先生是从哪里知道我的? “孙公子此前在临城火车劫案之时出力甚多,我也略有耳闻。” 果然啊……看来说书的人真是哪儿都不缺…… “之前我们还对公子有所误会,我们的一些同志过于冲动,差点酿成大错。” 我心里一惊! 我想起了那个“杀手”来…… “公子不必过虑,此时我们已经对公子有所了解,绝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了。”也许是察觉我不自觉变了脸色,孙先生安慰似的说道。 我苦笑。 总算知道以前野史里说南方的那批人很有些“炸弹党”,看来是“空穴来风,其来有自”啊! 我现在很担心,如果现在不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话,以后是不是又会被列入“定点清除对象”了? “我总以为,革命党人行事,总该光明磊落些。”我心下不快所以口气也有点儿不客气起来。 “革命的事,”孙先生摇摇头苦笑道,“本来就是追求目标,手段自然也各有不同……但我绝对是反对暗杀的。” “先生为了这个还跟其他人闹得很不愉快。”旁边的“龄”女士忽然插口道。 “此前传说,”孙先生道,“公子是袁项城的女婿,因此当时其他人行为过激。到了京城,我们才知道纯属讹传。” 呃……我似乎想起那时候在列车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后期还参与谈判来着……没想到原来我成了那位的“替身”…… “我明白了。” 我也不想在这方面过多纠结。 “对了,”我说道,“先生此行,务必注意身体。” 我从身包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那位女士。 “这是老山人参,对先生身体调养应该大有裨益。” 第一百一十七章 独善 大车行驶在颠簸的大街上,谢老板依然坐在我旁边。 他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看上去就是一个真正的商人一般。旁人看来,绝不可能想到他居然是个身负重要使命的革命者。 我留意到大车似乎在有意绕路——赶车的车夫没有一点儿犹豫,看来对路况很是熟悉。 “孙公子,”他忽然说道,“之前多有得罪。” “区区小事,不妨。”我想他指的是“春宫图”的事情吧。 “之前不知孙公子的身份,”他继续说道,“险些铸成大错。” 我又是一惊! 我猜到了。 他应该也猜到我猜到了。 “他是我们的新同志,”他忽然收起笑容脸色凝重地说道,“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主动要求接受这个任务。” “哦,是这样的吗。”不知为何,想起那个“杀手”,我忽然觉得恨不起来。 “孙公子不单没有赶尽杀绝,还颇多照顾,从这点看您就绝对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你们去见过他了?”我问道。 他点点头说道:“一次。” “老实说,”我直起身子说道,“你们的那种‘革命’方式我确实不敢苟同。” “没办法,”他耸耸肩说道“战场上本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我们来说,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那我呢?”我冷冷地说道,“我想不明白我一个卖丝绸的能有什么威胁?” “孙公子可不止是个丝绸商人那么简单,”他把目光转向车外说道,“您是大清五品顶戴,还是在帮辈分很高的‘大爷’,甚至是总统的顾问。大家都觉得公子您志向远大。” 听到这里我觉得很无语,那个什么“五品顶戴”无非就是仲慧乔也就是“瑾妃”在“临走”前为了方便我做生意给我安排的一个“身份”,至于得到那个“在帮”的“辈分”的起因则是我弄丢了自己老婆的东西误打误撞被迫弄来的,而那个劳什子“顾问”更纯粹是被动接受……这些什么时候成了我“野心”的表现了?? “我就是一个商人!”我不自觉调门提高了说道,“我只关心我自己的生意和我自己的家人!对其他那些事情毫无兴趣!” “我相信你,”他转过头看着我说道,“但其他人恐怕不这么认为。” “在如今这世道,”他接着说道,“公子你认为你自己真能独善其身么?” 我被问得一愣。 “砰!”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只听得前面赶车的车夫闷哼一声栽下车,被惊的拉车马一声嘶鸣后拖着大车从他身上碾过了。 谢老板一把把我头摁下,同时从怀里拔出一把手枪。 只听见后面“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子弹纷纷打在车厢壁上。 我把身子紧紧贴着车厢地板——赵老板也趴着,拿起车厢里的杂物挡在身后,还抽空用枪向后还击。 只听得几声惨叫,似乎有追兵中枪。此后挡在我们身后的那些箱笼纷纷传来密集的“噗嗤”的响声。 “妈的!”谢老板骂道,“够面子的啊!出动这么多人!” 在这时候我居然还傻了吧唧的想,这到底是我的“面子”还是谢老板的“面子”? “剩了这三个都不是等闲之辈。”谢老板好整以暇地说道。 我真佩服他。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数出有多少敌人。 我悄悄从包里摸出那支左轮。 “看来还是太小看孙公子了!”谢老板盯着我那支手枪说道。 “我可不会……” 刚想解释的当口,狂奔的马车索似乎终于绷不住“嘣”地断掉了! 我只感觉到身子车厢横飞了出去,电光火石间我感到谢老板扯住了我,还有一包什么东西护住了我的头。 “砰啪”! 车厢在一堵墙上撞得粉碎,我们都滚了出去。我顿时摔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的。 只听得有三骑马从后面疾驰而来,然后停在我们面前。 “这俩都死了么?”听见有人问道。 “把龙子龙(姓孙的)那个拖走,那一个就别管了,赶紧扯活。”另一个人说道。 啥?居然是冲着我来的?这什么情况?? 我脸朝里趴着,听到有几个人“啪嗒”跳下马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渐近,就有人把我翻过来了。 我闭着眼睛装昏迷——这时候我觉得还是静观其变吧! 感觉似乎有人在拉我。 我晕了,所以我不动。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惨叫一声摔了倒地;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有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我悄悄睁开眼睛看去,只见地上趴着一个人,而另一个人躺在地上捂着手似乎受伤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一旁的谢老板闷哼一声斜靠在墙角! “砰”!的又一声枪响。 在几步外开枪的第三个人向后倒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咳咳……孙公子好枪法!”谢老板喘着粗气对着我说道——从他话语里可以看出受伤不轻。 我手里举着左轮,枪口在冒烟,不知所措。 听到枪声的那些谢老板的“同志”们赶到。 谢老板的胸口中枪,幸好不是正中心脏,不过依然伤得很重,有人帮他包扎——看他们包扎的娴熟程度,绝对不是一般的人,或者说肯定是见过枪林弹雨的人。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在“清理”现场。 这是我第一次开枪,还打死了人。 我看见被我放倒那家伙双目圆睁,似乎死的很不甘心。 而另外被谢老板“偷袭”打倒的两个中的一个,居然还能抽空拔枪自尽了。 老实说,我之前也不过是找个荒郊野地“练过枪”,每次都是瞄了半天打到个鬼那种。总之我是没想到我第一次“实战”居然还能打中人——难为我飞出车的时候居然还抓着枪。 我想,我再跟别人说我“不会打枪”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了,脑海里出现了某部搞笑电影里的对白: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被扶着的谢老板站了起来,看着其他人把那个车夫抬过来,他抬抬手,抬人的停下来了。他走上前,看着那个车夫,掏出一块白布轻轻盖上了他的脸。 “他跟了我八年了,”谢老板看着远去的车夫遗体喃喃说道。 我默然。 人命如草芥,这就是乱世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色 目力所及之初一片血红,犹如绯雨般漫天飞舞。 我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还是一样。 自从“九死一生”回来以后,这些天我都无法完整地睡一个好觉。 眼睛一闭上,马上出现的不是漫天血雨残肢断臂,就是那个人死不瞑目圆睁的双眼。 我盯着床顶,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嗯……孟尝你又醒了吗……”身旁的人轻轻说道。 躺在我身侧的是瑶秋。 当我满身血污地被送回家的时候,店里几乎是“炸营”了。 不多时,我远在天津的家人也接到了消息,所有人都赶了过来——若姐、妙灵、慧卿和瑶秋,带着我的一双儿女,随后连我的“爹娘”也双双赶到,是老夏亲自赶的车。 我的几位夫人都双眼通红——甚至若姐也是,我的“娘”眼泪也擦个不停。反倒是两个小娃娃似乎没什么感受,依然相互打闹。 反倒是我不停地安慰他们,说我没什么大事。——确实大夫看过,我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我身上的血迹我也不好解释,因为那是我扶起谢老板的时候粘上的。所以我只是含糊地说了是粘了别人的血而已。 谢老板派了人护送我回家,分别前请求我不要声张此事。看见他重伤以后的样子——他可以说是为了救我而负伤的,我当然也不为己甚地答应了。 家里还来了个人——就是上回我去监狱时候遇到的那个唐山籍的警长。他一个劲地自扇嘴巴子,说没有保护好孙公子对不起李局长云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而直到此刻我才想起我自己那个当警察局长的岳父大人…… 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跟老夏说了下情况。 老夏皱着眉,说道:“按说少爷不应该惹下这般的仇家……咱觉着应该是少爷跟孙文扯上关系了,有人想给孙文一个下马威之类的。” “那些人口音上听不出,但说的是在帮的‘切口’。”我回忆着说道。 听了我的描述后,老夏若有所思道,“‘扯活’听着不像本地并肩子(弟兄)的讲法……咱看来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叹了口气,脑海里一团浆糊。 “总之少爷您以后须得仔细,跟孙文的人得保持点儿距离。”老夏脸色凝重地说道。 我点点头。 “还有……”老夏忽然说道,“少爷你是哪儿来的枪呢?三少奶给的吗?” 我苦笑,说道:“是那位冯大帅上回送我的礼物。” 此刻那支左轮手枪放在八仙桌面。 老夏摇摇头,叹气说道:“此物不祥,本来咱应该劝少爷您不要再碰的。但碰上了这回的事情,也不好说了……” 看见老夏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之后慧卿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我开枪的事情,对此事很是感兴趣。 她这种“兴趣”我最是头痛。 “我家相公就是厉害,一出手就打倒了三个!”慧卿把玩着那支左轮双眼放光地说道。 要是以前,我很可能会干脆把枪送给她算了;但经历过这一场历险,我总觉得应该是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 “慧卿你就别提了……”我小心地说道,“咱也没那么神勇……反正我现在一闭眼就是看见死人……” 这是实话。 听到这个慧卿的脸色似乎是稍微变了一下,不过马上笑着说道:“咱以前总以为自己枪法了得,但真的对上别人恐怕还没相公您冷静呢!” 她这句算是恭维?……我就姑且当作是了。 “这样,”她忽然提议道,“反正这些天正好瑶秋也没事,我跟她商量过要多陪陪你的。” 对于我这位老婆大人的提议我难道还能反对么?……这个提议倒也不坏就是了。 于是这些天,瑶秋都留在了我身边。 等安顿好以后,慧卿和妙灵都带着孩子启程回天津。 临走前,在两个娃儿的聒噪中,我看见妙灵还带着那个“嘉禾勋章胸针”,忽然想起也许就是这东西惹祸也说不定,于是对妙灵说道: “妙灵啊,那东西的针小心扎到孩子啦!” 我没有打算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于是找了个很合理的理由。 我原以为妙灵怎么也得分辩几句的,可她居然一言不发就把那勋章摘了下来放在口袋里,这反而弄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说起来我这位大大咧咧的老婆大人,自从女儿出世以后好像变得沉默了不少……虽然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就是了,而没睡醒的原因我用猜都猜得到。 我想着,或者什么时候我去找个漂亮的胸针送给妙灵补偿下吧! 我的父亲大人这次是相当紧张,我听说他还专门跑了我那位“泰山”大人也就是李局长的府上谈了好久。具体谈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看他回来后几次想开口又止住的样子,恐怕我的岳父大人也是爱莫能助了罢! “咱说孟尝啊……”临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咱们要不去雇几个护院的?……要不去找找冯大帅怎样?” 对于老爹大人这个提议我是相当的无语——冯大帅也就是冯玉祥此刻正忙着呢!哪儿有空管这摊子事儿啊!不过我好说歹说把这位老爹先劝回去了,还说我自有分数。 老实说,要是冯大帅真派一队兵来我更头痛:这整天价的一队兵在守着,谁还敢上门做生意啊!到时恐怕我这位“玉面快枪手”在那些说书人那儿的名号更是坐实了…… 这段日子,唯一让我舒坦的,反而是瑶秋的温存。 不得不承认,瑶秋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当善解人意的。这些日子我睡得不安稳,每次惊醒都连累她也醒了,所以后来我醒了之后都尽可能不惊动她。 说也奇怪,就这样我居然慢慢平复了心情。 不知不觉中,1925年新年到了。 新年没过几天,1月7日,在广东的陈炯明乘着孙中山先生北上之际,自称救粤军总司令,从潮汕分3路进攻广州。1月15日,广东革命政府发布东征宣言,出兵讨伐陈炯明。 中华大地依然动荡不安,血雨腥风。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为公 农历新年也快到了。 店里总算有了点儿客人,虽然没有了往常的热闹就是了。 我把几个得力伙计都召了回来,然后分批给那些年轻的绣工们放了假。——反正估摸着今年的销路也就这样子,先静观其变为上。 我让绣工们做了些“出入平安”之类的吉利话的挂饰,放在店里,果然销路还不错。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们心中恐怕是需要一点儿安慰的。 这天,我跟瑶秋交代了几句以后,换上了那套我很久没穿的长衫礼帽,悄悄从侧门出去了。 那套长衫我自己亲手洗过,因为实在受不了原来那种积满污垢的样子,而我又不想假手于人。 反正家里的人看见孙大少我居然撸起袖子洗起了衣服,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我也懒得去想原因了。 侧门出去以后,我转到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子,戴上礼帽和墨镜,然后到街上叫了台黄包车。 那地方挺远的,我也没打算走路去。 下了黄包车,我总算回到了这里——一个多月前我经历过“生死时速”的地方。 门口有个穿着军服的人在把守,我上前小声通报以后,他示意我把包打开。 我苦笑着把包打开,露出了里面那支左轮手枪。 他愣了一下,如临大敌地一手摁着腰间的配枪,一手拿起了那支左轮。 我也预见到会有这种情况,说道:“枪先留在这儿吧。” “不必了!”忽然有人说道。 我抬起头,良久才发现面前说话的军服笔挺的人居然是…… “谢……谢老板?”我冲口而出道。 “队长!”那个守卫给“谢老板”敬礼后把我的枪放回我包里,侧身让路。 呃……虽然我早就猜到这位“谢老板”不是一般人,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 他笑笑说道:“孙公子跟我们是‘生死之交’了!这边请!” 我尴尴尬尬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在想我到底该怎么称呼这位好? “谢……谢先生你上次受的伤恢复了吗?”半天我想起当时他应该受了挺重的伤的于是硬着头皮问道。 “上次要不是孙公子出手,我恐怕已经死了。”他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正待搭话,但发现已经到了孙先生的房前,于是生生把话吞进肚子。 孙先生这次的状态比起上次更差,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后世每年的植树节就是为了纪念他的逝世的。 “孙公子,”他一见我马上开口道,“上次连累您,我一直感到很惭愧!” 他一开口就道歉,让我对他的好感更深了。我本来就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于是说道: “孙先生言重了!” “本来我应该亲自上门道歉的,无奈现在身体状况……”他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旁边的“龄”女士赶紧过来帮他拍背。 “孙先生无须过多自责,”我连忙道,“先生应多休养才是。” 孙先生稍微止住咳嗽,摆摆手道:“不妨事。” 我正欲说些什么,忽然有人快步进来了。我一看,认得是刚才门口那个守卫。 只见他在站在一旁的“谢队长”(姑且这么叫吧)旁边耳语了几句,神色很是凝重。 谢队长快步走上来,小声对孙先生说道: “先生,冯大帅来了!” 冯大帅?莫非…… 不多时,只听得脚步声传来,然后有人被迎进来了。 “孙先生好!” 果不其然,来人正是…… “咦?原来孙公子也在?这可巧了!”说话的人,正是那位“陆军巡阅使”冯玉祥冯大帅。 见到他,我不由得头痛起来——虽然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头痛什么…… “孙先生,”冯大帅是对着那位“孙先生”说的,“上个月听说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想对先生不利。咱知道以后,马上让人去把他们给端了!” 惹……这位冯老哥也够雷厉风行的…… “有劳冯先生了,”孙先生微笑着不卑不亢的说道,“倒是刚好连累了这位孙公子。也幸好他出手,不然我们这些人就危险了!” 嗯?孙先生这么说什么意思呢?那些人是冲着我来没错,可基本都是给谢队长解决掉的,我也只不过开了一枪而已……虽然那一枪的效果好得出奇就是了。 “哦?”冯大帅看着我说道,“不曾想到孙公子原来深藏不露啊!” 喂喂,老哥你别看着我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 我刚想解释,忽然看见站在我一旁的谢队长悄悄对我微笑着摇摇头。 “哦……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我无奈地说道。 “这样吗……”冯大帅疑惑地看看我若有所思。 “这还是冯大帅你送我的枪呢!”我赶紧打开包,用手拿着枪管把左轮枪拿出来放在桌面。 我留意到孙先生和谢队长似乎对视了一眼。 冯大帅一愣,忽然哈哈大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看来我这枪还真是送对了!” 这……还真是一言难尽。 “行!回头咱让人给孙公子再送点子弹过来!”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说老哥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东西我都想还给你了…… “哦!”冯大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孙先生说道,“如此真是万分对不住孙先生了!我回去以后马上派人过来保护孙先生的周全!” “有劳挂怀了,”孙先生微笑道,“不过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也不用劳烦大帅了。现在京城里面还不是很太平,大帅该把人留着保护百姓提防乱兵方为上策!” 我不禁佩服起来。这句话说的非常圆,有面子也有里子。虽然应该是孙先生他们也是不愿被人监视,表面上更是以百姓为重,还悄悄把冯大帅‘为民请命’的形象捧了一下。 冯大帅略一沉吟,笑道:“先生所言甚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只见他转头对外头叫道:“赵参谋!” 外头有人应了走了进来,看见我之后略一点头,正是我此前认识的那位赵参谋。 “吩咐人把东西搬进来!”冯玉祥说道。 箱子摊了一地——装着军火弹药的箱子。 “孙先生您别介意,”冯大帅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这大过年的不应该送这么些晦气的东西,但咱总觉得过意不去。” 孙先生笑道:“哪里的话!冯先生您送来这些正好是咱们需要的!我们感激不尽!” 看来这位冯大帅表面看来大大咧咧,实际上粗中有细啊!他应该猜到孙先生不会接受派人来保护这个建议的,所以早就准备好这些“礼物”留了后手呢。 我看也正好是时候了。 “孙先生,”我开口道,“这次咱也准备了一点儿薄礼,希望先生您别嫌弃。” 我把带来的一个锦盒放在桌面,顺便把那支左轮收回来,然后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幅缎子慢慢展开。 一旁的冯玉祥大帅脸色凝重地看着缎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天下为公。” 第一百二十章 除夕 冯大帅果然说到做到。 我看着面前的一个大木箱发愣。 “孙公子,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微笑着说话的人,是赵登禹连长。 我苦笑。 这都大年三十了,那位冯老哥就不会挑个别的时候么…… 那天的最后,冯大帅提出用自己的车送我回去,但我很委婉的尝试回绝了。 老实说,眼下事情都够多的了,我可不敢再跟这位老哥拉上什么关系。 他也没有多坚持,只是笑笑说道:“那成!以后孙老弟你遇到啥事情,就报哥哥我的名头!” 我倒是很想问,我是啥时候多了这么位可敬的“大哥”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孙先生和谢队长在这之后对我的态度明显地冷淡了下来。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之前没想到我跟冯大帅也是“旧识”,需要重新“评估”我吧! 临走前,孙先生把我那幅“天下为公”的刺绣转赠给了冯大帅。 冯大帅是脸色凝重地把那副刺绣双手接过的。 “我估计时日无多了……”孙先生缓缓说道,“以后的革命事业,就有赖于诸君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同志们仍须努力……” 这句话他是对着我们说的,更像是对着身边的人说的。 冯大帅再次主动提出派人把我送回,我也不好意思再多留,于是告别孙先生他们。——我也知道,这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见这位历史上的着名人物了。 “赵连长,”我说道,“这都大年三十了,要不几位留下喝几杯。” 赵连长笑笑,说道:“感谢孙公子的美意,在下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叨扰了。” 确实吧,对真正的军人来说,过年什么的和平时应该没什么两样;更何况这种时候,我相信赵连长更愿意回去军营里跟“弟兄们”一起吧! 送走了赵连长以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店堂发呆。 这个大年三十,我把所有店里的伙计、绣工和帮佣都放回家去了;而瑶秋,我也劝她回了天津的家。不知道为何,我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不过看着眼前地上那个大箱子,我只剩苦笑的份儿。 不过这么一口装着军火的箱子就这么放这儿也不算事儿啊!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悲催…… 就在我做好充分心理准备弯腰准备把箱子抬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 “少爷,咱来抬吧!” 惊讶中我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祥子。 “祥子,你怎么回来了?”我一边让祥子把箱子放进内屋一边问道。 “咱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想着大少这边可能缺个使唤人呢就回来了。” 祥子笑笑说道。 过节了,有个人在身边总是好事。 我把事先叫人准备好的食物都弄出来摆在桌面,甚至还有壶酒,招呼祥子过来坐下。 祥子一开始还有点儿不习惯,但最终还是坐下了。 我给咱们两人都倒了杯酒。——我这里准备的是日本的清酒。倒不是因为什么“崇洋媚外”,而是清酒的度数相对较低,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低度酒了,所以只好将就。自从上喝“断片儿”弄出事情之后,我就对那些高度酒有了相当的戒心。 我本来是准备自斟自饮的。 自从来了这里之后,我似乎很少真正自己独处过。而这次,在大年三十,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要一个人静静。 “祥子啊,”我给他斟了杯酒后问道,“今后你有啥打算不?” 祥子似乎一惊,连忙站起来说道:“大少,您这是什么话呢?我就跟定你了!” 额……他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了啊…… 我赶紧示意他坐下,说道: “不,咱意思是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后有啥打算没?” “这年头,”祥子呼了口气说道,“天下不太平,咱是过一天算一天是了。” “天下啊……”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这往后的日子也许更艰难呢!” “大少,”祥子打个激灵又站起来说道,“您是洪福齐天,绝对无往而不利!” 哦……对哦,要过年了,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是不…… “不是,”我思考着说法,“你看咱们国家这天下,恐怕还有一阵子乱的。” 祥子唯唯诺诺,再不搭话。 不行了,再这样“尬聊”下去我的尴尬症又要犯了都…… “你家里还有人么?”我一边夹了口菜一边换了个话题问道。 “几个远房的叔婶都好多年没消息了,”祥子喝了口酒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兵荒马乱的,能有口饭吃就算不得了啦!” 说到此处,他忽然眼神有点迷离起来。 “你没想过要成个家么?”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想起那会第二次见他的时候提到他的“相好”的事情,那次他的反应大到差点儿把我从黄包车上甩出去,所以不敢造次。 “成过……娘们死了……”也许是喝了几口,他有点儿大舌头起来。 我心下一惊,想起来了。 《骆驼祥子》我可是读过的,虽然那都是年轻时候的阅读,当做一门消遣。 但我知道老舍先生写的都有出处,我这会儿慢慢想起那个“剧情”来…… 我的冷汗冒出来了…… 记得老舍先生写到,祥子结过婚,然后老婆难产死了;之后他有过那么一点儿希望,结果新的希望又破灭了。 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处在哪个阶段?——老舍先生没写年份。 “你不是还有一‘相好’么?”我大着胆子问道。 虽然上次问这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激烈得吓人,但我觉得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咱好久没见着了……也不敢见……”他自己斟起酒来。 呃……还好……似乎他的“支线剧情”还没发展到最坏那一步……所以我是不是该出手了? “为何不去找?”我举起杯示意他跟我干了一口。 “没脸去……”他干完一口之后又连续自己倒了几杯酒。 记得……他第二次那“相好”好像是…… “她叫啥名字呢?”我缓缓问道。 “小……福……子……”他断断续续说出这个名字以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浮屠 虽然这会儿已经过了大年初七,但明显年味儿还在。 这个地方虽然也是“上不得台面”,但好歹也是“人间”,因此也同样有“人间烟火气”——那些破门上海贴着明显的“福”字,但纸已经有些破了,在簌簌风中随风摇摆。 这些是京城人口中的“白房子”。 说起这个来,很好解释,如果说“八大胡同”是京城阔人喜欢流连的烟花之地,那么这里就是“低配版”的“窑子”,说白了就是最下等的娼居。 也许是刚过年没多久,又或者因为年节不好,接近了晌午这儿似乎还没多少人气。 不过这样正好,我也不想太多人看见。 踩着尚未融化的初雪,此刻我身上“又”穿上了那件长衫,当然墨镜也是不缺;但天气太冷了,我只好在长衫外又套一件大棉袄。棉袄是问顺喜借来的——我家里当然也有裘子什么的,但要来这么一个地方,穿裘子肯定是太扎眼了,我可不想跟上次在“八大胡同”出手“救人”那样惹得那些“莺莺燕燕”侧目;于是我问顺喜借了这么一件半新不旧的袄子,顺道还借了顶狗皮帽子。 不过我一照镜子,发现自己颇有点儿不伦不类,如果再加两撇八字胡恐怕就跟“师爷”的画风很像了。不过至少在这么一打扮下,看起来就不那么显眼了……也许吧…… 破房子之间偶尔有些衣襟半掩的精神萎的女人进出,倒个夜壶什么的,对我也就是瞄一眼而已,没有过多注意。由此可见我的“易容”好像还颇为成功的样子。 问题是,我原本想这里的的女人应该对进入这里的男人都会主动搭话,我正好打听下要找的人;但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好恬下脸去开口…… 我终于硬着头皮准备去敲一扇看起来还完整的门的时候,门“吱呀”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老女人来,披着一件破棉袄端着个盆。 她一见我,脸马上黑了,嘴里骂道:“这倒霉催的!大过年的上门催租子!呸!” 一口浓痰飞向我,我忙侧身避过;就在我一愣神的当口,那女人已经“啪!”地把门关上了。 我苦笑,原来我这副尊容被当成是来催租的了,怪不得那些女人见到我都像躲瘟神似的…… 不过这么一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去打听了。 就在我进退两难之际,忽然旁边不远处一扇门“吱吱”地缓缓打开了,从里面闪身而出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这人穿着一套不甚合身的破袍子,还带着顶帽子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正好有人可以打听呢,就见那人从帽子底下露出眼睛瞅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匆匆而去。 不知道为何,就他刚才那么一眼,我感觉到相当不舒服;再结合他这种急冲冲的样子,我觉得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不由自主地,我悄悄远远地跟在那人后面。我倒是不担心他会对我不利——一则他身材矮小,脚步浮浮,应该力气并不大;第二我怀里还藏着那支左轮,哪怕打不准也总能吓住他吧! 这次我没有带我的包,觉得跟我这幅装扮很不搭调,所以把它先留在顺喜家里了。 只见前头那人熟练地在房子间左拐右拐,我只得尽可能保持距离,免得跟丢。在雪地上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即便这样,在拐过一排矮房的时候,我就失去了他的踪迹。 好生奇怪! 只见不远处似乎有片不大的林子,我想他是不是已经进去。 就在我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身边的门“砰”地被撞开了,从里面跌出一个人来! 我定神一看,只见坐倒在地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双目茫然地看着门内骂骂咧咧出来的一个人。 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衣服扣子还没扣上,白汽飘飘地喝道:“臭婆娘!老子看你可怜才上门照顾你生意!你竟然敢来红!真他妈的晦气!” “来红”,这本来不是人能控制的啊…… 只见那个女人低着头,嘴唇哆嗦,不敢回嘴。 看来又要我再充一次“救世主”了……这狗屁世道! 这时候我忽然无比怀念郁武那个小家伙来,此时如果有他再蹦出来“救人”,我倒是可以避免不少烦恼哇! “这位大哥,消消气哟!新年‘鸿运当头‘可是好彩头哩!” 忽然听得有人说道。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在说话……话说这位口音颇重的怎么这么眼熟的样子? 那个大汉似乎被他这么一说,搞得该撒的气好像也不好撒了,哼了一声以后一边扣上扣子嘟嘟嚷嚷慢慢踱走了。 这位年轻人可真是高人哪! 我想如果换做是我,顶多就是说两句要找巡捕什么的,再不济“露械”把那人吓走而已…… “大嫂,没有事吧?”那个年轻人一边扶起那个女人一边说道。 那个女人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哆嗦着点点头。 年轻人也不说话,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在那女人手里,把她送进了门——他自己并没有进去。 “这位先生见笑了咯!”他转身对我一笑说道——他早已看见一旁冷眼旁观的我。 “仁兄做得相当利落,”我由衷地笑笑说道,“倒是在下我多虑了。” 他的眉头一挑,似乎我的反应有点出乎他意料,然后报以一笑说道: “大家都是苦命人,能帮一个就是一个。来这里的那些人自己本身也不宽裕。” 他这一句的境界相当的高,我不禁对这位有点佩服起来……说起来我刚才是要干嘛的来着? “糟了!”我低声惊呼了一句赶紧向前奔去,顾不上其他——我才想起刚刚本来是跟着那个矮个子的,他一闪之下不见了踪影,而我心里总有很不好的预感。 前面疏疏落落的林子逐渐在眼前,我忽然发现地上有样东西。 是帽子,我认得就是那个矮个子刚才戴着的。我心下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我的奔走改成跑,一路跑进了林子。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副令我惊悚的景象:一个人挂在枝丫上摇摇摆摆,从衣着上看就是刚才那个矮个子! 我目瞪口呆手脚发冷,完全没有了主意。 “救人!” 忽然听见一声断喝,我身边灰影一闪,一个人冲了过去,向上抱起了那个矮个子——是刚才那位年轻人。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赶紧也冲上前帮忙,托举起那个人来。 “快……解绳子……”年轻人叫道。 我想了下,笨拙地爬上树——摔了俩跟头——再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把那根破败的麻绳割断。 矮个子平躺在雪地上,年轻人解开他的衣服,忽然惊呼一声。 “是个女的!” 他没有犹豫,抱起她,快步走去,我忙跟在后面。 他走到刚才救过另一个女人那扇门前,示意我拍门。 门呀地打开了,露出那个女人惊恐的脸——恐怕是被我急促的打门吓得不轻。 “救人!”年轻人没有多说话径直把矮个女人抱了进屋。 事后我回想起来,这位年轻人一系列的动作毫无犹豫,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大嫂,”年轻人把人放在屋里炕上回头对那个女人说道,“请帮忙揉揉她胸口……还有救!” 那女人点点头,上前看了下,忽然惊叫起来: “小福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无间 一切都好像写小说那样巧合。 我和那位年轻人合力救下的,居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也叹了口气——历史又再一次被“并线”了…… 来之前,我心里很是有过一番挣扎。 主要是这件事情,做成的话肯定属于改变历史,就是不知道改变的幅度是否够得着触发“监控者”而已。 不过想到祥子被我招来的时候,实际上历史的走向已经被改变。于是我暗下决定,要去做这件事。 现在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刚好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那件事情,是造成祥子最终“黑化”的推力。 “好啰,”年轻人呼了口气说道,“救过来了。” 在我们努力下,上吊的小福子终于缓了回来。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将头稍微转转,看到了我们,嘴唇在动。 “你咋这样看不开啊!”先前那位女子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想想家里还有个老爹跟俩弟呢!” 似乎偏偏是这句话刺痛了小福子,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弟……我弟他俩又跟我爹吸上了大烟……”她嘶哑着声音说道。 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我们那时的小孩子都知道,吸上了大烟,尤其是在这年代,最终意味着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万一我把她交给祥子,对祥子来说是好事还坏事? 没错,我此行来的目的正是她。在除夕祥子似乎是酒后吐了真言,他心里唯一剩下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小福子”。他也知道她已经流落到“白房子”,但也一直没敢过来找她。我现在想,他到底是因为没有面目过来,还是真正对她背后的那个家有所顾忌? 救了一个人的命,就真是救了他\/她吗? 我忽然又想起了顺喜,他的妻子春红虽然也曾流落青楼,但现在看来比眼前的小福子要好得多,起码身后没什么牵挂吧…… “姑娘啊,”一直在一旁的那位年轻人忽然发话了,“大烟可以戒,但这命,没了就是没了啰!” 不知是不是说到了她的痛处,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好哇!总算找到你这个臭婆娘了!” 我一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手叉腰的老婆子,身后跟着一条壮汉。这大冷天的壮汉居然没穿外套,直哆嗦,手指着躺着的小福子口里“她……她……”不清不楚地不知道在说啥。 “赶紧把衣服给老娘扒了!”那老婆子叫骂道,“居然敢偷主顾的衣服!良心给狗吃了你!” 我听明白了,是小福子把这男客的衣服穿了出来,然后一心寻死。 小福子下意识地一激灵,挣扎着把外套脱了,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看老娘打不死你!”那个婆子举手作势要打。 “行……行了……”居然是那汉子把婆子拦住了,上前捡起衣服穿上,说道,“没……没事……没事了……这……这……大……大……大过年的……” 噢,看来这壮汉原来还不坏。 “运气了你!”老婆子指着小福子骂道,转眼对那壮汉赔笑道,“真对不住了,让爷您受累了!” 壮汉也不打话,摆摆手转身蹩出门去了。 “你个扫把星!”老婆子转眼骂道,“咱要不是看你还有老爹早把你赶出去了!你居然还敢往主顾身上摸东西?赶紧给老娘滚蛋!……大过年的给老娘找晦气!” 地上跪着的小福子战战兢兢地抽泣,根本不敢回口。 “还有你!”老婆子指着这屋那女子叫道,“这个月的租你赶紧给老娘结清了!要不跟着这臭婆娘一起滚蛋!” 那女子一哆嗦,赶紧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双手奉上。 我认得,这钱似乎就是刚才年轻人救她的时候给她的。 那老婆子“啐”了一口,转身也走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后面这两位来得快退得也快,要不我都不知道如何收场好…… 不过我立马又头痛起来,小福子肯定是不能继续在这儿呆着了,而这屋里这女子好像也不能放任不管——明明见到装作没看见可不是我风格。 “嫂子,姑娘,”那年轻人又开口了,“事情过去了,总得继续过下去么不是?” 小福子默然,那女子也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位少爷,”女子终于开口道,“您是个好人。但您帮不了咱们。” 年轻人想了下,苦笑着摇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世道到了不改不行了!” “先解决眼下的事儿吧!”我说道。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一直一言不发的我会突然说话。 “这位大嫂,”我学着年轻人的话对那女子说道,“您先歇几天……” 说完我掏出一个大洋塞在她手里。 她似乎吓了一跳,好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眼泪忽然唰地流下来,然后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我弄得好生不自在,忙要扶起她来。 “大爷,您是救了我一家上下的命了!” 她没有起来反倒是磕了几个头,搞到我不知所措,最后是她自己站了起来,不停地抹眼泪。 “你叫小福子吧?”我走到小福子跟前明知故问道。 小福子咬着嘴唇点点头。 这时候我才得空端详她,发现她确实还是有几份姿色。至于为什么弄到这步田地,我也是知道的——老舍先生后世写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随我来吧!有相识的人找你。” 她下意识地一惊,似乎没听懂我这句话。 “你得随我去把些事情了结了。”我只好含混地说道。 “这位老爷不是坏人,”那女子起身,上前对小福子道,“你跟她去说不定能做房小的……” 听到这话我头痛不已……看来这年代,弱女子最高的梦想就是如此? 一辆大车停在外头,车夫似乎刚睡醒,不停打着哈欠。 我叫小福子取上自己的物件,到车上等待。 “大嫂,”我转头悄悄对那女子说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小福子遇上了债主,被拉去‘还债’了。” 那女子点点头,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儿艳羡。 “待那边的事情了了,咱就把她送家去。”我赶忙补充说道——我可不想给人什么幻想空间。 我信步走出这一排“白房子”,那年轻人也在我旁边。 “感谢先生出手相助了!”我拱手道。 “哪里,”年轻人微笑道,“倒是兄台出手比我阔气多了。” 我苦笑,忽然说道:“哪处相家,方便递个门坎否?(是哪里的弟兄,请报个名号。)” 我观察这位年轻人一举手一投足颇有点侠气,想他是不是也是“在帮”的,于是这样问。 年轻人露出疑惑的神色问道:“啥?” 呃……猜错了…… “没……是我认错人了……”我讪讪地搭口道,“感谢先生!” “这世道,是要改。要不穷人家都没活路了!”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 “是罢……总得有个头。”我随口应道。 “先生高姓大名?”年轻人忽然拱手问道。 这本来是我要做的事情…… “在下孙……算什么呢……在下郭子仪。”我再次拱手说道。 本来想说“本名”的,想想还是说我的“化名”好了——反正这“化名”本来也是我“真名”来着。 年轻人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姓杨,名……名叫‘任之’。后会有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泰山 这大冷天的,我的冷汗还止不住地往外冒。 面前一脸暧昧笑容看着我的,是慧卿;小鱼儿抱着个皮球,正在逗弄着妹妹——哦对了,妹妹的名字叫“晓慧”,小名叫“小小”。 起名字什么的,本来是最烦的一件事。幸好我现代的老爸当时随口说过这事儿,我就顺势提出了用“小慧”这名字。(当时小鱼儿本来按我说要叫“大志”的,还是慧卿看不过眼,根据“大智(志)若愚”给起了个“孙若愚”的正名。) 她娘妙灵倒没啥意见,反而是慧卿听到这名字又是一脸无奈状。在再次吐槽一轮之后,我的女儿就用了“晓慧”这个算是折中的名字。 不过此刻我已没有心情去回忆——处理好眼下的“危机”才是正事。 店门口站着怯生生的小福子,抱着个破包袱,咬着嘴唇。 我怎么就没想起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呢??一开始我只想着赶紧到顺喜家把身上这套“行头”卸了,就吩咐车夫先把小福子送店里去候着。现在想来,这种做法还真是白痴……不过话说回来,假设我跟小福子是同时回来的,那恐怕更说不清了…… “呃呃……祥子呢?”我终于想起问道。 “一早送货去了。”慧卿不冷不热地说道,一手摸摸“小小”的小头。——小小此刻在地上追着哥哥的皮球爬得正欢。 还好,如果祥子在的话恐怕气氛更尴尬啊…… “怎么了?”慧卿嘴角上扬说道,“想找人救驾?” 这这这……老婆大人你又误会了……咦?为什么我说“又”呢? 这时我的脑海中无来由蹦出“坦白从宽”这四个字来。 “慧卿,”我咽了口唾沫说道,“你先过来,咱聊点事情。” 慧卿嫣然一笑,回头对跟来的老妈子嘱咐了几句,说好生照顾好两娃之类的,就跟着我进了里院。进去前,我转头叫小福子先进店里,老跟门口这么杵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孙大少这次这个好歹年轻些了啊!”慧卿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说道。 “这个,是祥子的……的相好。”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表达。 于是花了估计有半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总算给慧卿解释清楚了祥子和小福子的事儿。 “这样说来,”慧卿若有所思,“她也挺不容易的。话说孟尝你不怕她原来的那个当兵的男人找回来么?” 好,慧卿一称呼我做“孟尝”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反正不是叫我“孙大少”就成。——每次她一叫我“孙大少”的时候总没好事…… “那些个人,只不过临时驻扎的时候找个女人加佣人,这比雇个人便宜多了!等一开拔了拍拍屁股走人,头也不回。”我说道。 “孟尝你好懂哦!祥子告诉你的?”她美美地瞪着我说道。 “这个……反正咱是知道啦!”我含混地答道。 我总不能说这是我后世看小说看的吧……话说老舍先生我对不起你啊,下回有机会见到您我一定正式赔罪…… “那成,”她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道,“你打算咋办?总不能让她在外头站一宿啊!” 呃……这个我是没想好啦…… 估计看见我的神情猜到我根本没“计划“,慧卿又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感觉此刻我好丢脸…… 不过也幸好她在,否则我确实不知道如何收场。 当我们出到外头,发现祥子正呆愣愣地站在门口(我说你能不能先进门再说啊),看着面前的小福子;而小福子低着头,地板上有水渍,泪水还不断地滴落。 没有一刻的犹豫,慧卿让祥子赶车去把顺喜夫妇“请”来,随后把小福子叫了过来。 “你叫小福子吧?”她问道。 小福子似乎心情刚刚平复下来,点了点头。 店里的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可是谁也不敢说话。 “你来咱们店里做事,手脚得放麻利些!要不这口饭就甭吃了!知道不?”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啥?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让小福子…… 慧卿这时转头看了我一眼(弄得我打个激灵),目无表情地说道:“孙大少,虽然她是祥子的家里人,可咱得先试用了。好不好使就看她自己了!” 我还能说啥?点头便是了。 不多时,祥子已经把一脑门官司的顺喜接了回来,还有他那口子。这几天我本来采用的是“轮休”,不该他“值班”的。祥子回来以后一言不发。 “你们都进来吧!”慧卿对四人说道。 接着就是慧卿的“安排”了。 她简单告知顺喜夫妇小顺子的情况——我当时虽然去他们家“换装”,可没告诉他们我要做什么事情——然后让春红带着小顺子打打下手。春红本来一开始也是住在店里的,跟顺喜正式成亲以后俩夫妻就在外面住了。 慧卿叮嘱顺喜夫妇一定保密,对外就说这是祥子乡下的亲戚,跟着祥子过来店里“帮工”的。 所有人包括祥子对此自然并无疑议,祥子还拉着小顺子一起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头。 “那个……小顺子家里不还有老爹和俩弟弟嘛……”等他们都出去以后我悄悄问慧卿道。 “你觉得咱们还能顾得上那么多么?”慧卿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那……好吧……”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我也说不上来…… “如果他们找上门来,就说小顺子欠了你孙大少五百个大洋,必须至少干满十年顶债。”她忽然笑着补充说道。 这这这……能不能又别拿我当挡箭牌啊……头痛…… “对了,孟尝你还不赶紧准备下啊?”她忽然说道。 “准备?”我被弄得一头雾水,“准备啥啊?” “我的夫君大人啊!”慧卿这会儿的神情简直就是“苦大仇深”了,“今晚‘元隆’各分号的掌柜和各房的亲家们到‘同聚楼’赴宴,你不是不知道吧??” 额?好像之前谁谁确实跟我提过这么一档子事情,我当时不记得在忙啥没往心里去…… 不过慧卿的一席话让我汗毛倒竖起来: “赶紧弄套好些的行头!晚上若姐的老爹李局长也会过来!” 李……李……李局长?就是我那位当警察局长的泰山大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局长 万万没想到。 没想到这次的“宴会”居然有那么隆重。 我原本以为,可能就是有那么几桌的人,相互之间应酬下就完了。哪成想整个宴会厅居然有二、三十桌,相互之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恍惚间我还以为回到了现代参加人家婚礼的现场…… “孟尝你发啥愣啊!”旁边的慧卿一语惊醒了我,“还不赶紧过去敬酒!” “那个啥……”我傻愣愣地低声问道,“咱们家有那么多亲戚嘛……” 慧卿此时的表情可谓精彩,如果是在现代,我估计她得发来一个“扶额”的emoji表情…… “我说孙大少,咱们家人可多得很!光咱们爹他就有好几个兄弟呢!”慧卿没好气地说道,“至于那些女婿什么的就不说了,还加上‘元隆’各地分号的掌柜管事儿什么的……” “我……我不认得啊……”我感到自己脸上发烧。 “行吧!”慧卿无奈摇摇头说道,“你听我提示就是。” 还好,她是知道我穿越身份的少数人之一,而且还是我老婆……之一。 于是我带着慧卿——表面上是,事实上是她领着我——一桌一桌的去打招呼敬酒。 渐渐地我也看出点儿门道来:基本年长些的一见到我叫“孟尝”的,都是我长辈没跑了;看见我马上笑嘻嘻地叫我“老三”的,都是本家兄弟,就这堆儿看见我的风流话最多,看来全部都是“寡人有疾”的;甚至有好几位看见我就管叫我“三叔”的,有的明显比我“老爹”还差不了多少岁…… 苦差事,绝对是苦差事!比自己结婚还累!……话说我结过婚了吗?…… 我注意到到场的人基本都没带女眷,或者只带一个女眷,想象中的那种把家里“姨太太”一窝蜂全部拉过来的情景没有发生。不过想来也是,估计这里各位把家里那些全部弄来的话,恐怕编成一个加强团都有富余…… 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碰到那些明显年龄不大但我还要喊“婶子”的估计我光用喊的都能把嗓子喊哑…… 这不,刚到了一桌,这里就有位“虎背熊腰狮子鼻”的……中年妇人亲热地上来问长问短。 慧卿示意我叫他“十六姑”……这都排到十六了啊…… 她旁边坐着那位,反而令我有点儿好奇起来。一瞥之下,此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但气度不凡,一看就觉得跟旁边坐着的那些老爷掌柜们不甚搭调。 “哎呀!慧卿啊!我跟你说……”那位亲爱的十六姑拉着慧卿说个不停。 看见她们两位说得正欢,我这儿可头痛了——这里的几位我该怎么称呼啊! “孟尝啊!”还是那位微笑着先开的口,“怎么了?又被慧卿逮到了?” 啥?这位看来得是长辈……可“逮到了”是指的啥来着? 不明所以的我只好傻愣愣地笑着,一边用余光看看左右两边有没有人能“救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发现这桌的人都坐得很拘谨,脸上都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面前这位“长辈”除外。 而且我忽然发现,面前这位“长辈”偶尔睛光一闪,似乎有种刺透人心的感觉,令我心底升起一股儿凉气…… “局长啊!”这会儿旁边终于有个人似乎看出气氛有点儿冷开口了,“孟尝他近些年干得不坏呢!咱们后辈里就数他最能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会儿我倒真的很想搂着开口帮我解围的这位叫“爷”! 先前这位“局长”嘿嘿一笑说道:“确实!……来来来,咱们喝一个!” 这桌所有人都如蒙大赦似的举起了酒杯——包括我也是。 等等……“局长”??莫非这位……是……是……是若姐她爹???看年龄…… 糟了!如果这位是我的“老丈人”(之一),那我这态度可不怎么行啊…… “那个……那个啥……见笑了……咱也是……也是汗颜得很,汗颜得很……”不管是不是,先保持一定程度的恭敬总没坏。 眼看着旁边那两位还叽叽喳喳聊个没停,我知道这会儿慧卿肯定是不能帮我的了,只好先对付着吧! “孟尝啊,”那位局长大人放下酒杯笑嘻嘻说道,“咱可听说了啊,你上次在抱犊崮可杀了个七进七出啊!咱们京城和天津卫这地界儿恐怕多少小姐太太都崇拜着呢!” 听到的那些人,忽然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笑嘻嘻地交头接耳。甚至有些个说着说着还不自然露出色眯眯的表情……要按我说这群人可真是……为老不尊啊…… 不过我说局长大人啊!不会连你都信那个啥吧……但如果他真是我的“老丈人”的话,这么说有“炫耀”的意思?那到底要怎么接口好啊……说起来又哪个王八蛋把我编排成“赵子龙”了?上回不是才说到是“白衣飘飘孙大侠”的么?还能不能有点儿节操了这是…… “哪儿能呢!……笑话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尴尴尬尬地说道——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呢!如果称呼自己的“老丈人”做“局长”恐怕得当场穿帮…… “哟!杨局长!多久不见了!”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我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我简直要感动哭了,差点儿要转身搂住说话的人。 不错,说话的人正是“元隆顾绣”的管事儿,我的在帮“师父”夏一跳夏太监。 老夏他称呼的是“杨局长”,若姐姓“李”,那么这位“局长”就不是我“老丈人”咯!谢天谢地幸好没有冒冒失失叫出口…… “老夏啊!”杨局长哈哈笑道,“你怎么好久不见了啊!” “这不,咱去了山西一趟,回头有点儿土仪给您送去!”老夏笑道。 看来老夏跟这位杨局长很熟啊…… “咱说杨局长啊!”老夏忽然微笑着说道,“您这位当‘十六姑父’的可甭欺负咱家少爷了哈!” 啥咧??这位杨局长居然是我“十六姑父”??就是方才旁边这位“十六姑”的……的相公???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先行 呼~~ 我长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跟那些个亲戚掌柜什么的一个个都打过了招呼应酬完毕,我终于能够挪回自己的位子上。 此刻感觉就是……腿不是我自己的…… 抬头一看,慧卿还站着跟那位“十六姑”聊得眉飞色舞呢!真不知道这些女人啊,有啥聊得这么开心的,居然能站那么久还不觉得累…… 倒是一旁的我那位“十六姑父”杨局长大人,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位聊天。经过刚才我这么插一杠子,那一桌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了,桌上那些个叔伯相互间聊得那一个叫火热。不过很奇怪,他们怎么聊,都好像不自觉地躲着我那位姑父局长;连有些摸进来似乎想要混点儿酒喝的护院之类的人物,一看见那位可敬的局长大人都脸上变色,又悄咪咪溜出去了。 看来啊,这位局长大人不是一般人物…… “少爷。”老夏忽然捧着个酒杯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低声叫道。 我会意,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就装作聊天跟老夏一起慢慢踱出了大厅。 “老夏,”我摸摸头不好意思地问道,“若姐……若姐她爹没过来吗?” 确实我刚才都敬酒敬了一圈儿了,都没有再发现一位“局长”似的人物。 老夏笑笑,说了一句让我如蒙大赦的话来: “李局长那边儿听说有些棘手的事情,临时来不了。” 嗯?那按说慧卿应该知道的啊!怎么……还是她诚心消遣我来着?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京城现在可以说是暗流涌动,作为维护一方治安的一局之长,临时有变故我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倒是那位‘十六姑父’,是什么来头?”我偷偷用嘴向里面努了一努。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远处的那位杨局长,忽然望向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弄得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位啊,”老夏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杨局长也算得上是位妙人。” 老夏三言两语大概说了下他的情况。原来这位杨局长外号“杨梆子”,盖因其“打更”出身。但由于才能被赏识(赏识的人居然是那位袁世凯),一直做到天津警届的高层。他对付天津的地痞流氓自有一套,搞得津门内外的混混们对其甚为忌惮。由于原配夫人早逝,他续弦娶了我这位“十六姑”,因此算是我的长辈了。说起来我感到我这位姑父的品味……还真是相当特别…… 原来如此……怪不得跟他同座的那些个家伙们浑身不自在呢…… 当时我就向老夏打听到这些情况,也没特别往心里去。不成想此后我还要跟这位“十六姑父”打交道,那是后话了。 总的来说,这次“宴会”虽然气氛热烈,但我基本没吃啥东西——基本整晚我都到处敬酒,弄得深夜回到天津家里的我晕晕乎乎之余还要恬着脸问家里是否有吃的。其他几位夫人早已休息,连小孩子也睡了,于是我就在惠卿掩嘴而笑中狼吞虎咽着冷馒头…… 但是我想如果我能选的话,我是宁愿在家啃馒头也不想去啥劳什子宴会…… 此后几天,我都待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几位夫人很干脆地把两个娃扔给我照顾然后结伴出去逛街了,留下苦哈哈的我。幸而爹老娘居然都还在家,帮忙逗弄着俩孙儿,我才不至于太头痛。 不经不觉间,天气转暖。 虽然吧,从南方传来的消息表明那边的局势依然翻云覆雨,但北方这边反而处于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这样一来,那些老爷太太小姐们终于又有了花钱的心情,于是店里的生意又慢慢好转起来。 但是,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孙先生病逝。 我也参加了葬礼。 先生行馆所在的铁狮子胡同外,停满了达官贵人的汽车。行馆门口站着目无表情的士兵,三三两两的人们聚集在行馆前交头接耳。 行馆离现任“临时执政”段祺瑞的执政府不远,可以看到执政府的卫兵也佩戴着白花。虽然南北两方明争暗斗了这么久,但在这种时候,恐怕也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罢? 先生灵堂,设在社稷坛。 门外,直到中央公园的路上,树立着好些牌坊。牌坊上多书有“天下为公”、“世界大同”、“博爱”等先生生前语录,沿途有很多群众自发为先生送行。其间甚至还有不少应该是先生的“同志”在高呼口号,维持秩序的士兵们视若无睹,也许早已得到不须干涉的命令。 灵堂内室供奉大幅孙中山遗像,正中贴有孙中山遗嘱全文,室内摆满各界送来的花圈和花篮,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脸色凝重。 灵堂正中,落地罩两旁挂着一幅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这正是先生生前的遗言。 在进灵堂吊唁的时候,我还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人——谢队长。 此时他穿着军官服饰,神情肃穆,看见我也只是略微一点头,并没有说话。 灵堂中间两旁,站着一群人。我只认得那位“龄女士”,其他的想必也是先生遗属了。 龄女士站在灵枢前,呆呆地看着灵枢里的先生。旁边有三个小孩,还有两位女士。从面相来看,我不难猜出她们正是近代史上着名的“三姐妹”。此后她们的人生际遇,自不消说;从她们的神情上看,也多有悲怆之感,这也许就是姐妹情深罢。 倒是站在另一旁的几位风度翩翩的男士,在某个外国人举起相机拍照的时候居然还有时间抬起头来整理仪容,最边上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居然还下意识地露出机械式笑意。 我猜,这几位里应该有先生的“连襟”吧! 由此可见,这几位心里有几分悲伤就不言自明了。 我心里又是一叹。 鞠躬完成以后,我对谢队长微微颔首示意,转身退出了灵堂。 春天的暖意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点儿倒春寒。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无语 “宋老板,您要的货保管三天给您备齐咯!“ “那个啥,齐公子啊,您说的那个图样儿咱得先问问,明儿给您个准信儿行不?“ …… 这一天我都在店里应付着主顾——倒不是伙计们不得力,而是现在材料紧缺,又不能随便支应,只好我自己亲自解释。 世道不太平,这材料也是越来越难弄到了。 就在我送走几批主顾刚准备歇一口气的时候,忽然瞟到门外进来三个人。 一开始我下意识以为是又有主顾上门,但发现不是。 三个人为首的人不大看得出年龄,满脸沧桑;他背后的两个半大孩子,精神萎靡。他们都穿着补丁打补丁的衣服,鞋子好歹还能看出是鞋子,不过脚趾头都伸出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上门闹事。 那年也曾经有过三个混混受竞争对手支持上门闹事,最后是我和慧卿“联手”赶跑了,还顺便结识了赵登禹的。 不过这回不像——主要是他们的眼神闪闪缩缩的,没有那种戾气。 难道是上门讨钱的乞丐?乞丐这些年我也不是没见过,都是在新年开张后上门,一张嘴就是吉利话,眼巴巴看着你那种。我是硬不下心肠赶人,所以吩咐伙计每次都拿一两个小钱打发。幸好这些人倒也知趣,拿过钱以后短期内不会再上门。所以乞丐绝对不是眼下这三位闷葫芦的样子。 看见那老者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想我还是主动上去问下吧,要不您三位老跟门口站着也不是回事儿啊! 看见我走过去,那个老者似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缩。 “这位爷,有事儿吗?”虽然这位“爷”看起来怎么都没有个“爷”样子,我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好像又想不起要说什么,就那样僵在原地。 头痛……我正在想要不要给他们几个钱打发掉他们算了…… “咱们来找咱姐!”忽然后面那两孩子中的一个说道。 “你姐?”我一下也没反应过来。 “她叫小福子。”孩子答道。 头痛,更头痛了。 我知道小福子的这位“爹”可没干啥正经事,虽然也算不上罪不可赦就是了——在这年头,“穷”就是原罪。加上抽上了大烟,这基本等于没救了…… 看他那俩孩子的状态,小福子说他们也抽上大烟,看来是不假。 小福子是在这里没错,可我该不该让她出来与他们相见呢? 算了,我还是没硬下心肠。我把顺喜叫了过来,吩咐他悄悄进去告诉小福子家里来人了。 见还是不见,还是让小福子自己决定好了。 良久,她还是出来了,站在她爹和俩弟弟面前,泪如泉涌。 旁边的伙计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小福子,”她爹嘶哑着声音说道,“咱知道是爹的该死,把你送到行院去……” 糟糕!我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说这个,现在那些伙计们都听到了!现在阻止也来不及了! 小福子一听,头埋得更低了。 “你等等!”我连忙大声喝道,“你女儿她欠了咱们不少钱,这笔账怎么算??” 我故意装出一副连我自己都恶心的“恶霸”样子。 这个理由是慧卿那时候想出来的,我情急之下只好说了。 小福子爹明显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 死了,她为什么欠我钱呢?总得给个理由啊……总不能说大少我去“白嫖”吧……啊呸呸呸,那样的话我欠她钱还差不多,都乱了我……啊对了! “你看这个!”我伸出手道。 小福子爹伸长脖子看过来,那俩孩子也好奇地走上来,连小福子都暂时止住了哭。 我手上拿着的,就是那个救了我一命的“怀表”。 虽然已经因为“挡枪”而坏得一塌糊涂,但我一直都把它带着身上,总感觉它似乎是我的“护身符”(起码比妙灵那个所谓的“护身符”靠谱多了)。 “这是皇上御赐之物!无价之宝!”我声色俱厉地说道。 我这样暗示,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就是小福子把怀表“弄坏”的。估计其他人都相信了,连小福子都脸上变色。 “她得在这儿干满十年,”我笑(奸笑)着说道。 相信此刻,我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变成了“黄世仁”了…… 小福子爹嘴唇发抖,良久低下头,对着小福子说了声:“爹委屈你了……” 小福子也低下头,不过这回没有流泪。 “爹就是想……”她爹支支吾吾说道,“跟你俩弟弟看一眼你……” 后面那俩孩子一言不发,刚才开口的那个孩子咬着嘴唇。 “她在这儿,管吃管住,你……你们甭操心了!”我接口道。 “那成……”他说道,“爹放心了……” 虽然是这样说,我看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小福子一言不发,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铜钱来,叮当作响。 看到这个情景我恍然大悟,敢情这个爹是想讨钱来着! 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说道: “小福子,你有钱给你爹,还不如留着自己‘还债’呢!” 小福子似乎被吓了一哆嗦,伸出的手伸了一半就僵在半空。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儿后悔了,不应该把话说那样重的…… “不许欺负咱姐!”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冲了上来,挡在小福子身前,方才开口那个年长孩子大声叫道。 我心下苦笑,好不容易定的人设,这会儿说崩就崩了啊…… 就在我脑海高速运转要如何调处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带着一股劲风而至! “干嘛呢干嘛呢??” 我定神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铁塔似的的人物,威风凛凛……而这位,似曾相识……嗯?他穿着的是……警服?? 小福子她们也都被吓得退后了几步。 “李……李局长……” 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人,我认得是这一区的警长,一脸惊恐。 等等!李局长??那这位岂不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岳父 没想到,眼前的麻烦这么就解决了。 然而小麻烦解决了,又带来了个大麻烦。 小福子他爹再没眼力色,也知道面前这位局长大人身上穿的啥衣服。他俩孩子就更不说了,根本不敢说话。 见到此情景,我也不为己甚,掏出一个大洋,扔给小福子她爹,说道: “赶紧回去吧!……还有,别再抽大烟了!尤其你这俩孩子!” 福子爹忙不迭接住,点头哈腰地领着俩孩子转身要走。 “等等!” 福子爹一哆嗦,忙转过身来。 喊的人是我的岳父大人李局长。 “给老子知道你再抽大烟,还敢拉上自己娃儿,老子一定把你扔牢里去喂耗子!” 福子爹脸色大变,口中“是是是”地躬身走了。 不过我想,这样顶多只能吓住他一时吧,真不知道小福子怎么摊上了这么个爹…… “爹,辛苦了!”我苦笑着对李局长道。 哪成想我话一出口,李局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糟了!难道这位“李局长”只是恰好路过的另外一位“李局长”???这天底下就数姓“李”的人最多啊…… “孟尝啊!”李局长摸着嘴上的胡子微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叫我‘爹’啊!以前你不都叫我‘李局长’嘛!” 他话一出口,我长松了一口气。侥幸侥幸,这位还真是咱老丈人……以后没有确认之后真的不能先入为主乱开口了,否则以后孙大少我恐怕就落得一个“逢人便喊爹”的笑柄,以后在这京城地界儿恐怕不带个面具都不敢出门…… 不过看来,我这位老丈人居然很享受我叫他“爹”。既然如此,不妨多叫几声,反正又不花钱么不是。 “爹这回多亏了您,要不咱都不知道怎么收场了。”我说道——这也是真话。 到此时我才忽然想起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小福子来,连忙示意她进去。 “我说孟尝啊……”李局长看着小福子的背影欲言又止,“你怎么又……” 我知道他是误会我又看上了这姑娘了。 “说来话长,”我连忙说道,“要不爹先进去里屋歇歇,咱慢慢聊?” “是这么个理儿……”李局长摸摸胡子说道,“这是……” 他指着桌面问道。 那是我方才为了吓唬小福子她爹掏出来的那个“护身符”怀表。 我拿起来,笑笑道:“是啊,坏掉了。” 老丈人从我手里要过那个怀表,看了看,说道: “这一枪够狠的啊!” 嗯?看来我这位老丈人是个“行家”。 我隐约想起,之前老夏也跟我提过,我这位老丈人李局长大人,以前是当“胡子”出身的。 我忽然又想到,惠卿的手枪本来就是他的,看来我这位老丈人果然不简单。 看着那些个探头探脑的伙计,我连忙把李局长引到内屋,免得那些个大嘴巴的家伙又传出什么幺蛾子来。 “孟尝啊!咱没想到您这么些年可出息了啊!” 刚一坐下这位老丈人就冒出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来,弄得我不知道如何接口,只好傻愣愣地尬笑。 他把怀表轻轻往八仙桌上一放,摇摇头道: “你说吧,就咱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命大的。” 哦,这样啊,那确实,我也觉得自己命大是了。 “不过孟尝啊,”他看着我说道,“人总不能靠着运气过一辈子是不?” “爹说的是。”我还能说不是吗…… “孟尝啊,不要怪咱多事……”李局长拿起桌面的茶杯抿了口茶说道,“咱听说你跟南方来的那些人有些不清不楚,有这事儿不?” 这个……我确实不好解释…… “只不过有过一点儿生意往来……”我含糊地说道。 “生意生意……这生意上的事情啊,咱还真不懂。咱是个粗人,就会放枪。”他放下茶杯正色道,“可咱知道眼下的世道,跟那些什么大帅什么执政的混在一起,出些啥意外都不奇怪啊!” 我默然点头。 “咱知道你有上进心,不过咱觉着说啥都得先想想家里,你说是不?” “爹教训的是。”我恭恭敬敬答道。 “你爹跟咱也聊过,咱也打听过,好像你跟宫里府里都有关系,甚至还‘挂柱’了,连冯大帅都到处放话说你是他兄弟,是不?”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我这位老丈人知道这些事情——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能够添油加醋地说上好几个月的,我这位泰山大人作为一个局长能不知道么?不过冯玉祥大帅的热情倒是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就是了…… “咱跟你爹也年纪大了,没有你的见识了。”他叹了口气,“不过咱觉着啊,做人踏实些总没坏。” 我唯唯诺诺。 客观点说,这位老丈人说的这番话也确实没错。 “咱知道了,以后咱会更谨慎些的。”我由衷地说道。 “嗯,那就成。”李局长摸摸胡子,忽然话锋一转,“刚才那姑娘咋地了?” 呃……老丈人问这个……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在尽可能简洁地说了小福子和祥子的情形后,李局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体恤弟兄,看来孟尝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咱以前是看走眼了,哈哈哈……” “爹笑话了……”我摸摸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过啊,”他忽然话锋一转,“咱这辈子就只有啊水这么个女儿……就盼着她过得好,没啥别的要求了……” “啊水”……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若姐,我的大太太“李若水”。 想起来,我跟其他三位夫人都有男女之欢,反正唯独好像一直忽略了这位年长的“原配夫人”…… “舐犊情深”。这是我从李局长的眼神里看出的感情。 我忽然又想到,我的本尊“孙大少”跟这位局长的“千金”的结合,应该有点儿“政治联姻”的意味吧! 看来,我适当也应该……多关心下我这位夫人罢…… 把老丈人送到店门,我才发现那个警长还诚惶诚恐地杵在那儿。 李局长摆摆手道:“罢了,都散了吧!” 那个警长如蒙大赦般鞠躬退出店外。 店外头居然栓着匹马,看来是我这位泰山大人的坐骑。 李局长飞身上马,对我略一颔首,勒马而去,留下一脑门官司的我。 第一百二十八章 邪门 “哎呀!刘老板,实在是对不住!咱们伙计把货送错了,您多担待……” “送错??这也能错???咱要的是''鸳鸯图'',办喜事儿用的!你给送成''松鹤图''是成心想砸买卖了是不??” “别别别……刘老板您先消消气儿……咱让人啊,回头给你多送一挂喜帐您老看成不?” …… 焦头烂额。 这些天我都忙着支应好些打上门来的客户,简直是七窍生烟。 原因无他,就是伙计老犯错,把客户订的东西弄混了,害我陪了好些不是,还白饶了好些东西。 我也感觉这事情透着奇怪。 按说你一个两个伙计犯迷糊就算了,可这些个跑堂的伙计几乎人人都中招。 一开始我觉着是不是这些家伙对我有啥不满的故意添乱,但看着这些睡眼惺忪的家伙,犯错后那种惊恐应该不是装的。 那是,这年头,应该没有谁会故意砸自己饭碗啊…… 邪门了…… 我后来留意到,犯错的家伙几乎都是还没成家的。莫非这里头有啥门道? 我想了下,趁着午时都在打盹的当口,悄悄把顺喜叫了进去。 “顺喜,”我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那些家伙近来是咋回事来着?咋一个个犯困?” 出乎我意料,顺喜露出很古怪的神情——无奈,为难,还是什么别的——反正我一下没读懂。 “那个啥……大少……”顺喜思前想后地说道,“咱想他们是不是晚上没睡好还是怎么地……我成家以后就没住店里了,也不知道咋回事……”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顺喜肯定是知道啥的,但似乎有啥顾忌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虽然已经没在店里住,但还是有值夜班的时候,怎么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不过我对他的忠诚没有怀疑,只是奇怪他是不是有啥难言之隐。 “那成,”我说道,“以后让晚上店里的伙计就早点儿睡下吧。” 顺喜点头,躬身出去了。 看来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好了。 晚上,我吩咐那些伙计先不用收拾店里,吃过早饭早点儿回房。 我自己也故意大大咧咧吃完晚饭,进自己屋关了门,还故意把关门声音弄得很大。 院子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我把灯火吹灭,搬了把凳子坐在通往院子的窗户前,悄悄把窗子打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对面伙计们住的大通铺。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隐约还听到些鼾声——不知道是那个家伙发出的,跟这家伙睡一屋可真难为他们了。 蹲守了大半个时辰,我自己也开始眼皮打架了。渐渐我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多心了。 “吱”的一声,把我从半梦半醒从惊醒。我定神一看,只见对面大通铺的门被推开了,有两个身影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又随手掩上了门。 嗯?点子来了! 我打起精神,盯着那两个走向后院的身影。 这时候去后院……莫不是上茅房吧? 不过观察一下之后,我觉得不像。 这大晚上的俩大男人上茅房?这是弄的哪一出?更何况他们明显是在东张西望。 好奇的我决定跟上去看看。 我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再将窗门掩上。 刚才我已经换了一身黑衣服,穿了双软底的布鞋——平时我这大少可都是穿皮鞋的。总的说,我穿了一身“夜行衣”。 本来吧,我在这儿当大少,按说没啥需要遮遮掩掩的;但自从“拜师挂柱”以后,我突发奇想我是不是得准备一下“江湖人”的行头,于是就弄了这么身衣服。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着机会用就是了。 我悄悄摸到后院门前,学着现代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夜行人”那样先观察了四周,然后伸出头偷偷张望。我感到自己的心在噗通噗通地快速跳动。 后院那里还有个门,是通向绣工们的“宿舍”和工作室的——要放现代这妥妥的“三合一场所”啊——那个门口有灯笼,有专人把守。元隆有规矩,前头的男性伙计严禁进去绣工们的“地盘”。 只见那两个身影在那门口前稍一停留,似乎在指指点点,然后其中一个摇摇头,两人就径直往一边去了。 没错啊,那是通往茅房的路。 莫非是我多心了? 不过我还是决定跟上——反正我是这里的大少,给他们发现了顶多就说我夜里睡不着想出来赏月吟诗作对便是了——虽然吧,跑到茅房到底吟的哪门子诗实在不好解释是了——但谅他们不敢也不会有什么疑心。 我不近不远地跟在那两人后头,穿过走廊,就见那两家伙停在茅房前。 有古怪,肯定有古怪。 按说要上茅房吧,麻溜点进去,只要不是“便秘”,两三下便完事儿了。 可这两家伙没进去,反而好像在四周张望。 我忍住了走出去喝问的冲动,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在一处花丛中。 这两位莫非也是在这茅坑前“诗兴大发”? 没等我仔细想,就看到其中一个家伙从旁边搬了样东西过来。 我定神一看,那东西似乎……是个水缸? 难道这俩家伙还嫌茅坑味道太浓了想学孙悟空三师兄弟来着? 但见那家伙把水缸反了过来,推到了墙边,然后对另一个人做了个“上”的手势。 我懂了!这俩家伙是要用水缸垫脚翻墙! 一瞬间,我好像感到自己已经化身“神捕”,就差那么点儿要把那句经典的“一切谜底都解开了”说出口…… 只见那头一个人用手扒着墙,几下子蹬了上去,然后蹲在墙头;搬缸那个自己踩着缸,在墙上那家伙的接应下也翻上了墙头,然后俩人往外一跳,身影就消失了。 不好!赶紧跟上! 这是我第一反应。 但当我冲到墙边,看见那口倒扣的水缸的时候,不禁发起愁来。 我堂堂孙大少,在自己家里“翻墙”,这成何体统?要被人看见了这面子都丢光了…… 不过略一犹豫,我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一抬脚蹬上了那个水缸。 我似乎高估了水缸的稳定性,感觉那个水缸摇摇晃晃,我一下没站稳向后便倒。 一瞬间我感觉似乎后面突然有人接住了我的身子! 就在我的惊叫喊出口之际,我被人捂住了嘴…… 第一百二十九章 消停 “孙大少,咱知道您是头面人,可你们家的人出去砸咱们家的买卖,这事儿说上大天也说不过去吧!您来说说得咋办?” 店里大大咧咧坐着一个穿着对襟衣服的家伙,衣袖挽起,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让人一看就特别不舒服——简单说来就是相当欠揍。 他背后站着几个人,其中两个就是昨晚趴墙头偷出去的伙计,鼻青脸肿地,被几个人押着,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话这人我居然也认得,就是上回“第一次”在八大胡同里碰见的那几个行院打手中的一个——难得我隔这么久还认得他,估计是此人脸上那痦子太有辨识度了。 这么一来,昨晚偷出去那俩兔崽子所为何事也就显而易见了。 “这位爷,”说话的是我背后的老夏,一脸和气生财,“这事儿确实是咱们的不是,咱们家的人弄坏的贵店的一切物事,小店一并承担赔偿便是。” “哟吼!”那“痦子”哼哼道,“那你们的人伤了咱家的人怎么算?” 看着那俩伙计背后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傻子都知道咱们家那俩虽然不弱但挺瘦的伙计怎么都不可能把人家给打了的。但眼下明摆着对方是漫天要价,咱们也理亏在先,也只好“破财挡灾”罢! 于是,在肉痛地付了几十个大洋之后,这事情总算是这样过去了。 我后来想到,这些行院里的家伙们应该不会不知道孙大少我以前可是他们的“老主顾”,所以老鸨自个儿才不出面;然后那几十个大洋回去以后会上交几成那还真是天晓得。 “你们俩!”老夏黑着脸对着那两个闯祸的伙计说道,“赶紧回去把衣服换了!……还有,钱从你们工钱里扣!再有下回咱店里可就没了你们这号人!” 看着唯唯诺诺而去的两个伙计,我无奈摇摇头。 出了这事情以后,店里的伙计们也总算消停了几天。 那天晚上我扮“黑衣人”跟踪那俩爬墙的家伙从水缸上摔下来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扶住还捂住了嘴。 我第一反应,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跟踪被人逮住了!顿时脑补了各种浇凉水严刑拷打的情景…… 直到我看清了我后面接住我的人是……老夏。 艾玛,这还真他娘的吓死人了! “少爷先别声张。”这是老夏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悄悄回到正厅,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 原来老夏也知道了店里出了状况——慧卿告诉他的——这么说来我的这位老婆大人可真够消息灵通的。 于是老夏连夜赶了回来,恰好碰见了我“跳窗”,于是就悄无声息地跟着,直到我从水缸上摔下来。 按照老夏的看法,那俩伙计偷跑出去,应该不是当什么“鼓上蚤”之类的,所以暂时最好先不要打草惊蛇,可以再想法打听一下再做打算,免得搞得店里人心惶惶。 我深以为然。 不过我们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那俩家伙就因为在“八大胡同”里面喝醉了酒砸了东西还打了人,就被人押回来兴师问罪了。 此后我跟老夏商量了之后在店里由我亲自宣布,以后伙计一律禁止夜里无故外出,一经发现定然严惩不贷,老夏每晚还亲自巡查。我们没有提开除的事情,一则觉得那样似乎太严重,二则这些伙计少说也有干了两三年的,开除一个再招新人也太不划算。 至少当时看起来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渐渐这事儿出了幺蛾子。 这天晚上,我看老夏又要出去“巡夜”,突发奇想要跟着去看一看。 老夏不置可否,露出苦笑在前头引路。 到了大通铺门前,老夏先慢慢把门推开一线,然后习惯性地让在一旁。 门里传来夸张的鼾声。我双手轻轻把门推开,抬脚便进。 里面很黑。 就在我眼睛正在适应黑暗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一脚踩进了什么液体里,然后向后滑倒! 身后的老夏在惊叫声中扶住了我。 鸡飞狗跳。 “谁??……到底谁干的!!!”老夏气的发抖。 老实说,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向老成持重的老夏发那么大的火。 我这个当事人坐在凳子上,反而是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感觉。幸好老夏扶住了我,让我不至于摔个大马趴。所以除了脚上传来的一阵阵尿骚味……其他,还好…… 那些伙计们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不过从他们脑袋底下偷偷交流的眼神看来,这群兔崽子本来就没安好心。这“尿桶地雷”本来应该是给老夏蹚的,我这也算是给“师父”“挡了枪”吧? “一个个都不说话是吧?”老夏喝道,“那成!今个儿大伙儿都到外头站一宿!” 回到房间,我和老夏相视苦笑。 “少爷对不住了,”老夏带着歉意说道,“咱没想到这群兔崽子居然敢弄这个……” “没事儿,”我摇摇头道,“要不是我踩上了也该是你啊。” “没想到这帮王八蛋为了上院子,啥办法都用了。”老夏沉吟道,“搞不懂这事儿……按咱说这辛辛苦苦赚的俩钱干啥不好,给爹妈留几个,攒起来娶个媳妇儿该多好……” 那是……孔夫子云:食色性也…… 我差点儿把这句给背出来了,幸好临时想到老夏他不是位“老公”么,说这个不是找抽,生生把这句话忍住了…… 不过说起找个媳妇儿这事儿,我好像想到了什么…… 老夏告诉我,这几天查夜,那帮家伙就想出些诸如堆被子装人、找人顶包什么的,搞得老夏是七窍生烟……至于这回的尿桶,算是“新鲜”的,真不知道后头还会弄些啥花样出来…… 然鹅……我们俩想了大半夜也没想到啥好办法。 “只好先这样儿吧……”老夏露出无奈的神情。 看着院子外头那一排站着打呵欠的家伙们,我也只能苦笑。 看来这段时间我们店给“八大胡同”贡献的生意暂时是停不了了…… 第一百三十章 夜谈 我看着面前忙前忙后的身影发愣。 这是位中年妇女,相貌虽然称不上标致,但有那种看了让人舒服的感觉,身上的衣服拾掇得干干净净。 虽然吧,此前我是知道老夏有这么位“妻子”的,但此刻见到真人还是不免有点儿诧异。 “咱家那口子没啥见识,大少别见怪。” 一旁的老夏也许是见到我的神情开口说道。 不过我听出,他话音里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儿自豪。 太监娶妻的故事我在现代也不是没听过,不过基本都是悲剧的开头铺垫罢了。 “大少,”她从屋外进来,在桌面放下一个放着花生什么的盘子说道,“咱们家没啥好吃的,您别见怪。” 我留意到,那些花生的壳上面都没有泥土,洗得干干净净。 “嫂子客气了!”我傻愣愣地随口道。 话一出口,我才想起按辈分这位“嫂子”算是我“师娘”啊!而她又叫我“大少”……这辈分应该从何算起? 幸好我看见老夏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师娘”也是带着一丝笑意又出去了。 “咱家管事儿的平时嘴笨,大少您别见怪。”老夏说道。 “谦虚了谦虚了……”我看着又走到后厨的那位终于忍不住道,“老夏,你跟嫂……师娘是咋认识的?” 后来想起来我这简直是找抽的典型。 老夏听到我叫“师娘”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说道:“能有咋认识的,她家里穷呗!” 这时候,我的那位“师娘”又出来了,放下一盘小菜和一壶酒,说道:“大少就当尝个鲜。” 看着转身又去忙碌的“师娘”,我不好意思接口再问了。本来我在这儿一直对酒比较敬而远之的,但到了“师父”家就不好推搪了。 这天晚上我们干脆就不“巡夜”了,我提出到老夏家里聊聊,于是就见到了这位“师娘”。 “老夏,”我抿了一口酒问道,“依您看这店里伙计老往行院跑这事儿,该咋消停啊?” 老夏举着筷子,沉吟半晌道:“这事儿咱这身体残缺之人,真不好说话。” 没想到他自己倒先把问题提出来了。 我留意到,桌面只有一个杯子,于是问道:“老夏你不喝两口?” 老夏笑笑道:“咱练的是道家的道法,平日里不碰荤腥。” 呃……这样嘛……亏我还想过跟这位“师父”提出要学点儿“武功”的,听到这个心里顿时打起退堂鼓来。看来这武功也真不是说练就练的,比起这个,我估计跟我的夫人惠卿学学打枪对我来说还靠谱些…… “老这么下去也总不是个法子,”老夏举着筷子沉吟道,“咱得想个长久之策。” 我点点头,被杯子里的酒喝光了。 我后来再找过顺喜。 顺喜看见我,一脸惊恐。 我拍拍他肩膀说道:“甭怕,咱知道你的难处。你的那些弟兄们怕是看着你和祥子都动了心思了。” 祥子主要是跑“外勤”的,而且小福子暂时还跟着春红“学艺”,所以所以我也没有找他,觉得此事不宜太过声张。 顺喜似乎松了口气,说道:“大少您明鉴,咱真不是故意想瞒你……” “那还是得你多费点心,平时劝劝他们吧……” 我能够想到的就这么多了。 “恐怕那些伙计们是看着别人成家,自己心里眼热啊!”我对老夏说了跟顺喜聊过的情况后总结道。 “可大少您不能总当善人啊!”老夏摇摇头苦笑道。 我跟着苦笑,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对了,咱先不说这个,”我想起什么来放低声音说道,“老夏您能不能说说咱那位岳父大人李局长是咋样的人物?” 我这位泰山大人上次见了一面,让我对其更好奇了。 “哦?”老夏道,“大少您见过他了?” 我点头苦笑,约莫说了下上回跟李局长见了一面的事情。 “李局长啊,”老夏摸摸光光的下巴微笑说道,“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听了老夏的叙述,简直刷新了我的三观。 我这位岳父局长大人,是当“胡子”出身的。 他刚“出道”的时候,手上没家伙。要放别人那估计就弄把菜刀什么的,顶多是扛根红缨枪先“创业”一下。但我这位天才的岳父大人,偏偏是拿着根不知道哪儿顺来的大烟枪,趁黑灯瞎火的装成“枪”出来“劫道”,居然屡屡得手。也因此这位在“道上”有了个“李大枪”的绰号。 后来,这位“李大枪”跟了袁大帅,混出了个名堂,终于做到了京城警局的一局之长。 听了我这位岳父大人的“光辉事迹”以后,我对这个年代的认识又深入了一层。 “那……我……孙大少是怎么……怎么有的这位岳父大人呢?”我忍住不好奇心问道。 “老爷跟李局长有些生意场上的往来,算是相互抬举了。”老夏道。 原来如此…… “说起这个来,”老夏道,“少爷您的长辈里可还有位局长呢!” “我晓得,”我放下酒杯笑道,“就是咱那位‘十六姑父’罢?” “不错。”老夏道。 原本我以为我的岳父李局长已经够传奇的了,哪成想老夏告诉我那位“十六姑父”杨局长的经历不遑多样。 李局长是劫道的“胡子”出身,而杨局长的出身反倒是比较“正统”些。 所谓的“正统”,也就是这位杨局长大人,原先是个打更的,天津话叫“梆子”。 这位后来的杨局长大人,打着打着又进了巡捕房,因为头脑灵活工作出色崭露头角。有一次恰好被来巡视的袁大帅看见,对其十分赏识,于是提拔了他。 这位杨局长是天津卫的一位“混世魔王”,反正他在位一天天津卫的那些小混混们就没好日子过,这些都暂且不表了。 “总之啊,”老夏笑道,“杨局长可厉害着呢!”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感慨,忽然听得门口有人说道: “好哇!老夏你跟这儿背后说咱什么坏话来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管事 “都起来了!大少爷有重要事儿宣布!” 一大早,元隆的院子里就响起了夏太监那清越的叫声。 我搬了条凳子坐在院中间,手捧茶杯,由一旁一脸官司的顺喜伺候着,老神在在地喝茶。 睡在大通铺里边儿的伙计们一个个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扣着扣子出来了,看见这副阵势不由得面面相觑。 等到伙计们在院子里都站成一排,老夏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并不打话。 伙计们用眼神交流着他们的惊异。 “还有俩呢?”老夏停住,忽然问道。 伙计们你看我我看你,良久其中一个说道:“他们……他们有事儿……家里有点事儿……” “哦!这样啊!”老夏点点头,没有表示,继续在“队列”前来回踱步。 我也不急,吹着茶杯里的香茗,头也不抬。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口吭哧吭哧跑进来俩人,正是那俩伙计。 “大……大少……夏掌柜……”其中一个机灵些的喘着粗气上前道。 “说说,”老夏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道,“这整夜都上哪儿去了?” “那……那个……咱爹夜里病了,咱得帮爹抓药去!”先开口那个答道。 我去!你小子连老爹都搬出来了! “咱老娘昨晚生日……走的匆忙了点儿……”另外一个嘿嘿一笑说道。 哇靠!请问这位你有多少位老娘啊? 不过我知道我只是个“观众”,演员们都准备好“表演”了呢! “那成!”老夏也不跟那俩家伙急,继续踱着步说道,“顺喜,有请松六爷!” 已经得到照会的顺喜点头应了,进了里面正厅,不多时迎出来一个人。 只见出来的这位长方马脸,面似淡金,二目如电,太阳穴微微突起,手里当当的揉着两个铁球,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伙计们。 “大家过来见过松六爷!”老夏高声叫道,“这位是咱们元隆新请的管事儿师傅,以后大伙儿饮食起居,都归松六爷管!” 伙计们包括刚回来那俩家伙大眼瞪小眼,终于有人带头陆陆续续给这位“管事”请安。 “哦,咱差点儿忘记介绍了,”老夏正色道,“松六爷原来可是咱们大清的神武门六品带刀护卫!” 不错,这位正是当年清宫失火的时候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松六爷。 伙计们目瞪口呆,大概是想不明白这好端端的做着买卖,怎么忽然弄出来一个神武门六品带刀护卫来了? “嗯!咱来呢,一是给是给大伙管着钱粮,伙房要是谁敢克扣你们的伙食,找你松六爷;二是给大伙看家拿贼,有人跳窗户偷东西,找你松六爷;这最后呢,就是盯着你们点儿,谁敢再给我跳墙出去找窑姐儿,你松六爷就该找你了。” 还没等众伙计反应过来,松六爷一伸手道:“赏!” 旁边有人碰上一盘大洋来——这位跟在松六爷后边出来的是松六爷自己带过来的仆人。 虽然平地生出这么位“六品带刀护卫管事”来,但没有人会跟大洋作对,那些伙计们都喜笑颜开地上来谢赏。 “慢!”松六爷忽然大喝一声,连我这“看白戏”的都吓了一哆嗦。 “你们俩!上了那地儿还想领赏?”松六爷拦住了那两个外边回来的伙计。 “回松六爷您的话,”一个还嘴硬道,“咱们确实家里有事儿!” 另一个头如捣蒜般附和。 “真的!咱老松一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松六爷冷笑道。 俩伙计拼命指天赌咒。 “那成!”松六爷自言自语似的大声说道,旁人那可都听得明明白白,“你们断子绝孙也怪不得我了……人来!端两碗凉水来!” 话音刚落,老夏已经应声而出,手里各端着一碗满满的凉水,一点儿也没洒。 那些伙计都惊疑不定,尤其那俩家伙。 “咱以前在宫里听差啊,手底下可管着几百号人!”松六爷皮笑肉不笑道,“要个个都晚上偷跑出去,这还得了?咱还不是靠这一碗凉水?” 俩伙计相互看看,惊魂不定。 “咱们以前宫里的太监,有好多是这么弄出来的!”老夏笑嘻嘻地接口道。 要不是我也是“同谋”,看他们这么一本正经地,还真信了个鬼了!我心里在偷笑。 松六爷说:“对!这人哪,要是夜里出去嫖了,这时候必是阳虚肾疲,三焦无主。现在你们俩给我把这一碗冰水喝下去,你要是没嫖,男子汉大丈夫,大清早儿的这叫吐故纳新,越喝火越旺;你要是嫖了啊,嘿嘿,这一碗凉水直入丹田,虎狼之师,你就等着自变太监吧。宫里的太监啊,有不少就是这么来的。怎么样?喝不喝?” 两个家伙脸色大变,终于沉不住气转身就要逃。 我只见眼前一花,也不知道怎么地,松六爷已经欺到俩人身旁,一伸手就把俩人拎住了。 “给咱灌!”松六爷喝道。 只见那个仆人已经大踏步上前,揪住俩伙计的耳朵,没几下就把两大碗凉水几乎全灌下去了。 其中一个没等松六爷松手,已经弯腰跪倒,嘴里呵呵地乱叫,说什么“我该死……松六爷您高抬贵手……夏掌柜救命啊……” 老夏看着松六爷说道:“算了,要不咱先放他一马?” “成!”松六爷摇摇头道,“咱是看在老夏你面子上啊!” 松六爷提起那个伙计,捏开他的嘴,放了一丸不知道哪儿来的药丸,叫那仆人拿温水过来给那伙计服下。 也奇怪,那伙计顿时不叫了,跪下忙不迭叩头。 “这是宫中灵药,要扣你十天工钱当药钱!”松六爷笑道。 另外一个伙计是这里头最壮的,脸上绷紧,看不出有啥毛病。 难道不灵了?我心下嘀咕。 “好小子!”松六爷一伸手拍了那伙计肩膀,“别死撑着啊!要不再待会这灵药可都不灵啰!” 那家伙梗着脖子想了想,摇摇头。 松六爷“嘿嘿”一笑,说道:“大伙儿先吃早饭罢!” “六爷这边儿请!”我客客气气说道-我这看戏的其实也还有句台词的。 伙计们都进了伙房,我和老夏松六爷也到了正厅用膳。 我手上的馒头还没咬了两口呢,就忽然听到正厅的门“啪”的撞进来一个连滚带爬的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招数 “哎哟!松六爷您这手可还真厉害呢!” 说话的人是老夏的“那口子”,我听其他人称呼她叫“曾嫂”。 这里说的其他人,是在场的另外两位,一位就是那位天津卫的“杨梆子”、我的“十六姑父”杨局长,而这另外一位,则正是“神武门六品带刀侍卫”松六爷了。 此刻我们正在老夏家里,由老夏作陪,曾嫂烫酒,团团坐在一起“侃大山”来着。 “哪儿的话!”松六爷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这还得是咱们的杨局长大人神机妙算呢!” 杨局长哈哈一笑道:“咱就只是个出主意的,可这手‘点穴’的功夫还只能松六哥您出马了。” 我偷偷瞧了瞧老夏,我知道他也能“打穴”,不过看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点穴’?”一边忙活的曾嫂听出点儿门道来问道,“那俩伙计不是喝凉水犯毛病的么?” “哪儿能呢!”松六爷仰天笑道,“要真喝凉水能出毛病了,那街口中医铺子老王头那儿还不得忙个半死!” “是松六爷趁着灌水的时候给那俩小子悄悄拿了穴啦!”老夏接口道,顺手给松六爷酒杯满上了。 …… 那天我们的早饭还没吃几口呢,就看见那个一开始死撑着的健壮伙计跌了进来,手里提着裤子不停哆嗦地喊着“菩萨救命”。 松六爷微微一笑说道:“说了这回子话,又想去了吧,先去,回来再说。” 那伙计“哎”了一声,果然提了裤子,匆匆忙忙又奔了茅厕,这时候,正吃早饭的伙计纷纷的跟了过来,连刚刚从外头回店的祥子也在里面,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先前那服了“药”的伙计更是目瞪口呆。 众人哄笑声中,松六爷给大伙儿解释道:“这小子是虚火上升的体质,所以当时喝一碗凉水还不倒。但是这样儿啊,他害得更厉害,这是肾开始毁喽,等跑一天的茅坑,这整个儿的太监!——老夏,对不住,我说走嘴了阿。” 老夏也跟着乐,就笑得比较尴尬。我忍笑也忍得很辛苦,忙用馒头塞住自己的嘴。 这时候那伙计回来了,扑翻在地,纳头便拜,口中不住求饶:“六爷,好六爷……我确实嫖了……可是我们家是独苗儿啊……六爷救命积德……别让我们家断根啊。” 松六爷等那家伙呼号得差不多了,看看老夏,老夏点点头。 松六爷这才过来把那伙计扶起来,递过一粒丸子,按住他的脉门,说:“快!赶紧吞下去。” 那伙计根本不用催,忙不迭的嚼嚼吃了下去。 也真奇怪,他这求饶半天,下面又开始内急,吃了那药,马上就不那么急了,全身渐渐舒缓,才哆哆嗦嗦地把裤子提上。 都伏了。 松六爷对看的两眼发直的伙计们厉喝一声道:“以后还有没有敢半夜上‘院子’的了?” “没……没有了。”所有的伙计都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好,以后咱们这儿就立下个规矩,”老夏说话了,“每天早上,病号以外,吃饭之前人人喝一瓢凉水!” 他看了一眼顺喜——他正六神无主呢——又补充道:“成了家的可以自己决定喝不喝。” 八大胡同在元隆的买卖,就此嘎然而止。 …… “那药呢?”曾嫂似乎很有兴致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道。 “那‘药’啊!货真价实……咱自个儿买的水晶蜜饯,剩了几块。”松六爷嘿嘿笑道。 在场的人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也幸好得杨局长这么个好主意!”我说道——这也算是对“长辈”的“恭维”了。 …… 那天我正跟老夏商量着如何解决,正没法子的时候,聊着聊着刚好就聊到了这位杨局长;谁知道好巧不巧,杨局长正好登门。 我后来暗自庆幸没背后说这位爷的啥坏话,要不给这位听到了我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别说杨局长了,要是我那位老爹知道了,肯定非给我“执行家法”不可。——后来等我看见这位想出的“妙计”,我更坚定了自己一定不要开罪这位“十六姑父”的想法。 原来这位局长刚好来找老夏,是要订些顾绣给上峰送礼用。(由此可见老夏跟这位杨局长的关系还真的不是一般。)他一听咱们在讨论的这事儿,马上就加入进来了,在我看来这位可敬的局长大人颇有点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意思。 最后这位局长大人,就给咱们想了这么一出“凉水出太监”的西洋镜来。 …… “不错!”老夏笑嘻嘻接口道,“这主意还差点儿让咱家掌柜的用擀面杖把咱给开了呢!” 听了这个我觉着有点儿不靠谱,老夏好歹是个“大内高手”,总不成这位曾嫂也是个深藏不漏的吧…… 只见得曾嫂脸一红,啐了一口说道:“咱哪儿知道啊!听你们说啥‘断子绝孙’的,还以为你们要干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老夏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咱真要不帮着,这帮孙子可真要断子绝孙了!杨局长你说是不?” 杨局长微微一笑道:“先说了啊!第一这京城地界不归咱管,第二这家务事咱也审不了,咱是赶紧把自己要的货要到就‘扯活’。” 我心下一动,他说的“扯活”是“春典”,看来这位爷也是“在帮”的。 “局长您放十万个心,您的货咱们早就备好了,赶明儿一早咱就让人送过去。”老夏道。 “那成!”杨局长忽然转向我说道,“孟尝你可记得盯紧咯!咱要的是‘松鹤延年’,可别搞成‘鸳鸯戏水’,要不咱在你十六姑那儿可交代不过去!” 我尴尬地干笑几声。 “松六哥,”杨局长又举起酒杯敬旁边的松六爷道,“咱是真佩服你了!咱顶多会放个枪什么的,可六哥你就那么手指一戳,一大活人就跟那儿死活不能动弹了!” 松六爷可能喝得也有点儿大了,忽然摇头苦笑道:“这世道啊,咱们那一套早不吃香咯!” “松六爷您这是啥话儿呢!”这回接口的是曾嫂,“咱看着您就一位武林高人,赛神仙啦!” “嫂子您别笑话哥哥了!”松六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这种功夫阿,也就这地界儿用得上,真打仗一点儿用都没有。民国七年张勋扶皇上‘复位’,哪成想段琪瑞的兵打过来,飞机压着脑袋顶在紫禁城上飞,把皇上吓得往床底下钻……你松六哥啊,吓得靠着墙尿了裤子……” 一时间,众人默然不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扳指 风起云涌。 南方的舞台犹如走马灯一般。 血色,贯穿了始终。 同时的北方,似乎出奇地平静。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好像都看透了一般,该来的醉生梦死和光怪陆离是一样都不缺。 当然,这里面的暗流涌动也还是有的,只不过一般人觉察不出来而已。 店里的伙计终于安分下来之后,我也不为己甚,也开始悄悄悄悄打听张罗着看看有没有啥人家有女儿可以给伙计们“处对象”的。 本来一开始我也考虑过绣房里那些“绣工”们,但跟老夏商量过之后,觉着那些绣工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些,何况她们还需要继续“养手”,暂时应该也不好“成家”,而我由始至终带着那么点儿“自由恋爱”的执着,于是暂且作罢。 这期间,我居然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天我正坐在店堂里稍稍歇一口气。 闲下来之后,忽然有点儿怀念起几位夫人和一对儿女来。 老实说,我这个当爹的完全不及格——至少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我自己没怎么跟自己的孩子好好相处过,一直以来都自己对自己说我这不是“忙于工作”么……现在想起来,这跟现代那些口口声声工作而忽略了子女的父母有什么区别?此外我的几位夫人,我也是相处时间甚少。偶尔回天津的家,也是匆匆而过的多。 我想,是不是要趁这个闲下来的时候回一趟家了? 正思潮起伏间,我瞟到门外似乎进来了一个人。我抬头一看,只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虽然粗缯大布但干干净净,他的相貌……好像哪里见过? “孙大少!”他一见到我就径直上来招呼了。 “您是……”我只得实话实说。 “大少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阿福……”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咱师父是长生。” 我张大了口好一会儿才“哎呀”地叫道:“是你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那位开“东亚旅馆”——我一开始穿越来的落脚地——的长生,一位文物修复高手加中间人的徒弟。 “好久不见了,长高了啊!”我笑着说道。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这不是在现代小时候的我见到长辈的时候经常听到的话嘛…… “师父让我过来告诉大少,有个‘老公’来想出货。”他微笑着开门见山地说道。 在大车的颠簸中,我思绪万千。 赶车的是祥子。老夏此刻不在店里,我觉得也没必要惊动他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史密斯,忽然有点儿怀念起来。不知道那家伙这次会不会出现? 略带点“遗憾”的是,这次居然没看到那家伙。 坐在长桌一边的是个头花花白的老公,目光呆滞地不说话。他身上穿着那套太监服饰虽然可以看出品级挺高,但已颇为破旧,而且似乎多日未洗了。 我也不好开口,只好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长生。 长生微笑摇摇头,开口道: “孙老公,您有什么宝贝可以放出来给咱们开开眼了。” 孙老公似乎楞了一下,然后抖抖索索地从身旁摸过一个包袱,放在桌面,慢慢打开。 跟我想象的包袱打开之后“精光四射”的景象不同,包袱里面……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怪不得史密斯那孙子不出现啊…… 只见里面包着的是两套旧衣服,似乎绣工还不错,然后有几个鼻烟壶之类的小物件,还有两本经书之类的东西——这搞得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这位老公啊,您好歹介绍下啊…… “孙老公,”长生走上前从那堆物事里拿起一样东西说,“这东西您给说道说道?” 那是一截圆筒状的东西,黑不溜秋的看不出啥材质(至少是我看不出),上面还有些磨痕,看大小……这莫不是个“戒指”? “这个……”孙老公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这是皇上御赐的‘玉扳指’!” 不得不承认,不亏是“文物专家”,长生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我是根本看不出这无缝钢管似的东西居然是玉的…… “孙老公,这御赐之物您也割爱了?”我试探着问道。 孙老公的神色一下黯淡了下来,嘴唇哆嗦着但没有做声。 我想我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一百大洋,孙老公您觉得成不?”我干脆点开口了。 坐在归程的大车上掂量着我手里那个“价值不菲”的所谓“玉扳指”,我心下觉得好笑。 您说要是古画香炉之类,倒还有些说道;这个所谓的“扳指”我倒好奇是干嘛的?难道就是戒指什么的嘛? 想到此节,我把它试着套在自己的手指上。这扳指很粗,试了下只适合套在拇指。 我比了个“赞”的首饰,把它举在半空。 嗯,找到点儿“皇上”的感觉了,哈哈!……话说这东西难道就是皇帝“点赞”用的? 除此之外,我还花了几十大洋把那两本“经书”买了。 虽然它们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连书名都看得不大清楚了,但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四十二章经》之类的,也许收着什么藏宝图之类的呢? 怎么说,我觉得这算是帮帮那位明显生活无着的孙老公吧! 那两套衣服我是没要了,虽然看得出绣工还算是上等的,旧点儿好歹还能当文物;不过当我看清那是太监服饰的时候我还是很干脆地婉拒了,这东西要搞家里去不是咒自己么…… 我比较介意的是孙老公最后带着悲愤的声音说的那句话: “皇上走了,不管咱们了!” “孙老公啊,您还记得省着点用。”我站起来带上礼帽说道,顺手把十个大洋递给长生。 不过我觉得我自己这句话应该是白说了,因为我从孙老公身上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我想起,似乎这种味道在小顺子她爹身上也有。 然而,我尽力了。 后来我把那个扳指送了给老夏。 第一我觉着这是皇家的物件,老夏应该会有兴趣;第二我想他可能会清楚他的来历。 “孙老公说,这是他出宫时最后一次见到皇……皇上的时候,皇上从手上脱下来给他的。” 老夏抚着扳指,若有所思。 “对了,”我抓紧时机问道,“这东西其实有啥作用的呢?” “这个啊!”老夏笑笑道,“是放箭的时候扣弓弦用的。” 原来如此……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复谁 店里的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伙计们闲下来时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侃,只是在见到我过来时才如老鼠见到猫般正襟危坐一下。 我也觉得老大没意思,于是出店门外透透气。 街上的行人,不多也不少。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提笼架鸟,相互之间也不干涉,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天气已经入秋,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 可街上的人,衣着单薄的大有人在。 “吁~~~”一声长呼,一人一车停在店门外。 是祥子送货赶车回来了。 “大少!”他跳下车见到我躬身道。 我点点头,他转身安顿大车去了。 “祥子啊,”我忽然心血来潮说道,“你过来下。” 祥子带着疑惑的神情走了过来。 “咱们聊两句。”我道。 我坐在店门的门槛上,祥子立在一旁。 “祥子你来咱们店已经有些日子了罢?”我问道。 祥子点点头。 “你今后有啥打算没?”我继续问道。 祥子略一迟疑,答道:“咱就跟着大少您了,大少您说啥就是啥。” “小福子呢?”我问道,“你想过她没?” 祥子看了我一眼,低头不说话了。 “总得想法子成个家么不是。”我试着用轻松点的口吻接着说道。 “咱……”祥子迟疑好久说道,“咱心里好像总过不了那道坎儿……” 我知道他指的啥。 “她是个好女孩儿,”我说道,“你想想在那样儿的情况下,还能咬紧牙去养活自己老爹跟弟弟,这人准错不了。” 祥子一愕,慢慢点点头。 “这世道,能找到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不容易。”我环抱着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对祥子说这些,或许也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想到,祥子也许就是在意店里那些“同伴”们的目光? 此题……暂时无解…… 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哪怕你是万人之上身居高位罢! 让祥子回店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呆愣愣地看着大街出神。 “《北平日报》!最新的《北平日报》!广东大战消息!” 一个报童在高声叫道。 广东,此刻似乎是个遥远的所在。 不过说起来,我好像好久没看过报了,于是我叫道: “一份《北平日报》。” 那个报童伶俐地走上前来,双手递过一份报纸,我从兜里掏出五个铜板放到那个报童手里说道:“不用找了。” 报童喜逐颜开,向我一鞠躬,跑开了,继续高声兜售,听得出声音里也带着愉快。 我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报童远去,然后拿起了报纸。 “南方军与陈大帅部队激战。” “我国与各邦《金法郎案协定》在京商定。” …… “故宫博物院日前成立,各方道贺。” 嗯,这最后一个新闻看起来尚且还可以算是个好消息了…… “有什么好消息吗?” 忽然有个声音问道。 我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居然是个身着军服的矮个军官。 恕我愚钝,这些大帅啊将军什么的军服我还真的区分不开,不过看起来跟冯玉祥大帅手下的人穿的军服好像很像,从领花上看似乎是个少尉。 我连忙站起来,笑笑说道: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吧!……这位军爷里边儿请。” 军官也不打话,笑笑进了店。 要说我家店里平时的主顾,达官贵人的多了去了,军官也不是没有,但我总感觉这位眉目里透着些神秘,跟往日那些大不一样。 “您是孙孟尝孙大少吧?”他正色问道。 “正是在下,”我拱手道,“请问军爷怎么称呼?” “在下姓杨,”他也拱手道,“在冯大帅手下听差。” “杨……杨先生好。”不知道这位当的是什么职务? “好说好说……”他笑笑道,“孙大少是否能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嗯?这位神神秘秘的搞啥呢? 不过我还是把他请进了内庭,进了客厅,再吩咐人送上茶水以后把门掩上。 这位杨先生似乎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弄得我很是不自在。 “这里应该算是清净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说道。 “奇变偶不变。”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顿时我脑海中好像响起了一个晴天霹雳! “符号看象限。”忍着万分激动的心情我一字一顿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一起仰天大笑。 “你怎么找到我的……鲍一鸣?”我问道。 “我现在叫‘杨六奇’。”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说道。 “你干嘛不叫‘杨六郎’呢!”我没好气地说道。 “没办法啊!”他两手一摊笑道,“‘我’就叫这名字。反正孙大少你也不是‘郭子仪’嘛!” 他还是没说怎么找到我的。 “好吧!”我讥笑道,“现在您是‘杨大将军’好不?” “我在南方啊,”他“嘿嘿”一笑道,“听说北方有个叫‘孙孟尝’的家伙,玉树临风,枪法出众,仗义豪侠,还说得一口流利‘洋文’……” “会说洋文也不算很奇怪吧?”我道。 “大哥,”他以手扶额装出一副夸张的痛心疾首状道,“难道你不知道在这年代,即便那些后世名扬天下的‘大家’,被选拔留学的时候都只需要认得一句英文就成么?……” 额……原来这样的吗…… “我说郭大哥啊,你说这样谁还猜不出是你?”他拿起桌上茶杯喝了口水笑道。 “那封信是你写的吧?”我想起来了。 “不错,”他说道,“我本来只是试探性质,直到后来你这家伙亲口说了自己叫‘郭子仪’,那就更明白无误了。” “嗯?我什么时候亲口说过自己叫‘郭子仪’了?”我想到的是我“挂柱”那时候的化名,不过按说不会流传出去吧…… “什么时候?孙大少你‘英雄救美’的时候咯!”他嘻嘻笑道。 “英雄救美”?……啊! “那个……那个‘杨先生’是你的……你的亲戚?” 我终于想起来了!应该就是我在“白房子”救小福子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你啊!”他摇摇头道,“你‘玉面孙孟尝’的‘万儿’在江湖上早就如雷贯耳了,人家早知道你啦!” 这回轮到我自己满脑子浆糊了…… “你找到其他人了吗?”他的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心情一下沉重起来,于是简单把荆少云和仲慧乔的经历讲了一下。 我们陷入长久的沉默。 “‘小美女’回去了啊……”他自言自语道。 我没有“纠正”他。 “你呢?”我问道,“你是怎么来到的?”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故作神秘地说道,“你要听一下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乞儿 【乞儿落泊卧渠底 盲公救难出生天】 【乞儿落泊卧渠底-盲公救难出生天】 我是谁?我在哪里? 朦朦胧胧中,看到自己的身子,看不真切。 渐渐地,耳边似乎出现了一些人声,但昏昏沉沉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景色似乎清晰了些了,而身体器官也似乎能够稍微听使唤。 “死咗未?死咗掟佢出去啦!” 这是听到的第一句话,好像是……粤语? “哎哦,joe c joe take toy咯!” 咦?这是…… 还没反应过来呢,忽然感觉“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 “啊……”这副“身体”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 “丢!未死得架原来!” 然后就是一阵嬉笑喧哗,人群似乎渐渐散去。 身体各个器官好像被逐渐唤醒,好像头也可以稍微动一下,然后就是手上传来的知觉,直到…… “好臭!” 突然发现,居然还有了嗅觉……虽然这味道不怎么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想起那几个哲学终极问题来: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我是鲍一鸣,我穿越了,这里是? 鲍一鸣试着睁大眼睛,慢慢看清自己原来正躺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从头上落下的一丝光看来这是一条窄巷。 又过来不知道多久,他终于抬起了一只手。 这是怎么样的一只手?瘦弱、满是伤痕,关键是还臭不可闻——虽然自己想不闻,恐怕是很难了。 不是这么倒霉吧? 没错,当时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故乡南方作为穿越区域。 按照穿越的设定,是要穿越到那个年代的某个“濒死”的身体上以提高成功率。 现在看来,自己好巧不巧,应该是穿越到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身上了。 (听到这里我“啊呀”一声,鲍一鸣斜眼看着我说道:现在你知道你小子是有多幸运了吧?) 人,还是人吗? 鲍一鸣此刻最强烈的感觉是——饿,精神恍惚那种饿。 就这么躺在这里,他很怀疑自己很快就会挂掉,然后穿越回去了。 “这样也好……”他也没有力气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笃!笃!笃!……”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鲍一鸣努力抬起头睁眼看。 只见巷口慢慢走进来一个人。 人走近了,他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拄着一根竹竿的……盲人。——盲人的眼睛不会转很好识别。 这盲人衣衫褴褛,背着一个破包,在充当拐杖的竹竿的帮助下一步一步挪近。 鲍一鸣下意识地想开口求救,但好不容易张开嘴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眼看着那盲人“笃!笃!笃!”地就要走过他身旁了。 “嗯?”那盲人忽然发声。 是他的拐杖探路的时候碰到了鲍一鸣的“身体”。 只见盲人慢慢蹲下,用手在地上四处摸索。很快,他摸到了鲍一鸣的身体,然后探索着往上,摸到身上衣服处停了一下。 “啧啧,原来是想看看我这个‘乞儿’身上有没钱啊!” 鲍一鸣心里鄙夷地想道。 不过盲人的手只是略一停留,然后继续往上摸索,终于摸到了他的脸。 鲍一鸣终于发现他是在—— “仲有气!”盲人自言自语低声道。 只见他从破包里摸出一个旧葫芦,拔掉塞子,然后鲍一鸣就感觉自己的头被抬起了,须臾干裂的口中感到一口凉水直入心脾。 “呵~~”鲍一鸣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盲人的脸上露出笑意,又从包里摸出什么来,塞到鲍一鸣的口中。 似乎甜甜的,鲍一鸣知道那应该是食物,于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把那些东西吞进肚子。 “得了,”盲人又给他灌了口水轻轻放下他说道,“挨唔挨到过去就听天由命了。” 然后又听到“笃!笃!笃!”的声音慢慢往巷子深处而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鲍一鸣的脑筋慢慢地清醒些了。 “好了,”他心里无奈的想道,“这算是‘地狱开局’了吧?” 按照“游戏”的“套路”,这时候的他应该站起来,走出这条巷子,去找“npc”接任务。 不过当他尝试站起啦的时候,发现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还是很饿。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勉力撑起一点身子,让自己靠在墙上,然后开始打量身边的环境。 这是一条颇为破败的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的。 再看看,他发现身后的墙边是一道门,不知道通向何处,他自己正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想了想,要不敲门试试。但发展自己完全没有能力移动到那个近在咫尺的门边。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地上,捡到一块小砖头。 砖头上满是污泥,不过此刻的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顾忌了,慢慢抬起了手。 “啪!” 砖头在门上打出了不大不小一声响。 过了很久,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放弃,又摸到一块小石头扔过去。 依然没有反应。 看着那堵略显得阴森的门,他忽然很无厘头的想到: “我靠!这个‘地狱模式’该不会是‘聊斋模式’吧?这堵门后面到底是黑山老妖还是小倩啊?”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门依然没动静。 “算了,想办法离开吧……”他想道。 不过他发现,此刻的他,连抬起手的动作都已经很难做到,更别说移动了。——饿的。 难道就这样饿死在这里??? “啪吱!” 他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然后只感到身子一凉,身上被人泼了水! 他只来得及看到,从那个原本以为怎么都不会开的门里面出来一个端着盆的人,一盆凉水兜头把他淋了个透,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还好,”他低头看见身上的几片烂菜叶子自我安慰道,“是洗菜水,好歹不是洗脚水……” 嗯? 他看看自己身上和地上落着的那些烂菜叶。 好歹……好歹这也算是食物对不? ……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 鲍一鸣看看我,摇摇头道:“大哥,我这才开了个头呢!” 我苦笑说道:“我说大哥你不用描述得这么详细吧……” 他叹气道:“你这小子恐怕是很难理解我所受过的苦的了,哎!” “好吧,”我正色道,“我保证不再插话了……尽量……尽量做到目无表情就是了……” “啧啧,”他又摇摇头道,“看来我得告诉你,这部小说的主角现在是我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求生 【新出馒头医饿肚 旧时党魁识真身】 【新出馒头医饿肚-旧时党魁识真身】 一步,两步。 准确来说,是一挪,两挪。 他手脚并用,艰难地爬向巷口。 吃了十几片菜叶,他肚子里总算多了点东西,还顺便解了渴。 不过,这么点东西肯定不能够填饱肚子,所以他还是决定利用这么一丁点刚刚恢复的体力离开这条巷子。 他想,这时候哪怕有只老鼠跑过,他也能拿来生吞了。——当然前提条件是他抓得住。 不过看来老鼠们也很清楚这时候现身不是个好主意。 爬一步,歇一歇,再爬一步。 不知道歇了多少回,头晕眼花的他也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东西,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 “食物!” 越接近巷口,吵杂的人声愈加清晰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巷口,他靠在墙边喘着气,一边往外看。 好像多得那盆洗菜水,不仅让他有了那么一点儿力气,还顺便把脸也“洗”了一下,他感觉看东西好像也清晰了些。 街上熙熙攘攘,没有人对他这个角落里的“乞儿”多看几眼。 街两旁很多摊子,有卖杂货的,有卖衣料的,而更多的是——卖“食物”的。 离他最近的一个摊子,摆着热腾腾的笼屉,用闻的都能闻到,那里面是馒头。 他脑海里忽然想象出这么一副景象:卖馒头的小贩一转身,捧着一大笼馒头笑容可掬地走向他……他甚至能够感到口里似乎有口水…… 不过馒头摊子的老板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热切的期望,依然自顾自在那里忙活——赶苍蝇。 而好死不死,他正处在下风位,蒸笼飘出的香气,正若有若无地飘到他面前。——这对他来说,无形中更是煎熬。 他下意识想用袖子遮挡一下鼻子,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根本没有袖子…… 他此时甚至产生了此生中第一个罪恶的念头,就是爬过去抢一个馒头就咬…… 不过他仅存的理智也告诉他这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他还没爬到那摊位前,就被那小贩一脚踢飞来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他把头低下一点,尽量不去闻那个香气,心里默默盼望着老板拿馒头的时候掉一个在地上…… 不过看来这位小贩生意不怎么地,半天没有见到一个顾客,他自己呵欠连连。 “不知道这位老板卖剩的馒头怎么处理……”他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想道。 正想着,忽然他看见有个背着包袱的长衫客停在了摊位前。 “来个馒头!”长衫客递过一个铜钱对小贩说道。 小贩眉开眼笑地答应了,踮起脚打开了最上面的蒸笼,白汽蒸腾中香味更浓了。 他不由得又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 长衫客接过老板的馒头很快地咬了一口,而鲍一鸣期待中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就在鲍一鸣失落之际,忽然听到一声断喝: “靓仔咪走!(‘靓’字读阴平声)” 他一惊,抬头一看,发现出声呼喝的是一个带着一队士兵的军官,而呼喝的对象,则是买馒头那个长衫客! 那个长衫客头也不回,向前就跑,途中还推倒了不少杂物,一时大街上人们大呼小叫狼奔豕突。 后面的军官带着士兵不断叫骂追赶着那个长衫客,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鸡飞狗跳中,鲍一鸣突然发现,刚才那个长衫客把咬了一口的馒头扔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地上那个馒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在他面前一闪,分明也是奔着那个馒头去的! 糟了!鲍一鸣感觉此人身法迅捷,饿到打摆子的自己肯定抢不过他! 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他要那个馒头! 就在鲍一鸣尽力身手扑向那个馒头的时候,黑影的手已经伸到那馒头前面! 鲍一鸣只觉得万念俱灰,那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停下来,从馒头旁边的地下一把捞起了什么东西! 侥幸!鲍一鸣没有再犹豫,一把抢过地上那馒头滚到路旁去。 他颤抖着掏出那个馒头。 刚才一阵慌乱,馒头已经不知道被谁被踩了一脚,白白的馒头上平添了些黑印。 他把馒头上的那些脏物撕掉,然后一把把馒头塞进嘴里。 三两口把那个珍贵的馒头吞掉,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简直要哭出来了。他感觉此生人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 “正败家仔!”忽然有人骂道。 他连忙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刚才那道“黑影”——现在看清了,是一个身材瘦小花白胡子的黑衣老头,背着个破包,右手正揣在包里。 老头正站在自己面前,骂的人,显然就是自己。 鲍一鸣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只见那老头一下就蹲在在自己面前,想也没想地把他撕掉的包子碎屑一把抄起塞到嘴里。 什么情况??? 老头一边在咀嚼,一边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摊开,顺便还吐掉一口沙子。 他手里有两个铜钱,就是刚才他在地上捞到的东西,鲍一鸣估计是那长衫客逃走的时候掉的,或者是街上哪个人丢的。 “六鸡你都懵既!有钱都唔识执!” 他说的是粤语,意思是“六鸡你简直就是一个蠢材!有钱都不会去捡!” 但……他叫自己做“六鸡”??莫非此人认得“我”??? “我……”鲍一鸣不知如何回答好,不过他回答用的也是粤语。 “几日无见,仲以为你香鬼佐(死了)添!”老头站起身来拍拍衣服道。 看见转身离去的老头,鲍一鸣下意识跟在后面。 不错,此人一定是“我”的熟人! 肚子里有了馒头,鲍一鸣有了力气,也有了打算。 好不容易碰到个“相识”,跟着他总比无头苍蝇一般乱碰好! 经过刚才那一阵骚动,大街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人人都各行其道,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个卖馒头的小贩把护住的馒头笼屉放开,坐下又打了个呵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帮主 【蛇鼠一窝排排坐 鸡犬同声处处闻】 【蛇鼠一窝排排坐-鸡犬同声处处闻】 “老鼠叔!”一个高个瘦汉子叫道。 哈?鲍一鸣是没想到,自己一路尾随的这个黑衣老者居然……有这么个诙谐的名字…… “无大无细(没大没小)!叫‘帮主’!”另外一个獐眉鼠目的矮个子拍了那汉子头一下骂道。 啥?还是个帮主?那请问打狗棍在哪儿? 好,这也算是找到“组织”了。 “鸡哥,几日无见,做乜唔讲嘢啊?”那个高个瘦汉子走上来问道。 鲍一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 不过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好,因为他附身的这位“六鸡”平时怎么说话的他真的不知道,他也不想随便开口引人猜疑。 “阿狗你都懵既!六鸡不嫐都系唔出声架啦!(阿狗你真笨,六鸡一向都这么一言不发的啦!)”那个“獐眉鼠目”又反驳道。 哦?我这个“六鸡”平时就不说话的啊?那正好装沉默。不过原来那个高个子叫“阿狗”? 鲍一鸣一直跟着前面的老人也就是“老鼠叔”,入夜时分来到了这片城郊小竹林下的棚子里。棚子里烧了一堆火,从火堆挺厚的余灰看来,这里是这些人的落脚点。鲍一鸣忽然想到,这个时候还比较暖,不知道天冷的时候这些人要到哪里去“避寒”,总不能就用这么点小火堆取暖吧? “大水牛,”老鼠叔对另一个高大壮汉说道,“帮我搬件床板来!” 那个叫“大水牛”的壮汉应了,从不知何处搬出一块窄窄的烂木板横放在地上。 “蛇仔明!”老鼠叔对那个“獐眉鼠目”喊道,“今晚上半夜你守夜睇火,下半夜就等六鸡守!” 鲍一鸣心念一动,觉得这个所谓的“帮会”,虽然眼下看来只有五个人,不过居然是中规中矩,还有值夜的“哨兵”……看来这位老鼠叔不是一般人啊…… 想到此节,他偷眼看看老鼠叔。只见他大喇喇地横躺在“床板”上,不多时就传出了鼾声。有点奇怪的是,他的右手依然放在那个破包里。说起来,他跟了老鼠叔一路,好像从没有见过他什么时候把右手拿出来过。这包里到底啥宝贝要整天摸着呢? 所有人都横七竖八地就地躺下了,那个看起来就很奸猾的蛇仔明居然很认真地拿着根树枝在值守,时不时往火堆里扔一两块木头。鲍一鸣自己也就势蜷在角落,悄悄观察着,思考着。 自己这么快就找到了“组织”,这么看起来运气还不算背到家。至于这些个稀奇古怪的同伴们什么脾气,还需要观察观察就是。 说起来,这么个“五人帮”里,老鼠叔、大水牛、蛇仔明、自己“六鸡”和阿狗,怎么看都像是个十二生肖动物园。阿狗叫自己做“鸡哥”,那么起码自己的辈分比阿狗高咯!那么为何自己是“六鸡”而不是“四鸡”呢?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动物”加入集齐“黄道十二宫”召唤神龙什么的? 就在昏昏沉沉胡思乱想中,鲍一鸣不知何时睡着了。 此刻的他也许不知道,他的这些“兄弟”,以后会一直陪着他走很长一段路。 “阿嚏!”鲍一鸣打了个喷嚏醒了,发现火堆旁的蛇仔明站起来了。 “啱了!”蛇仔明一边打呵欠一边走过来把手里的树枝递给他说道,“到你啦!” 蛇仔明和衣脸朝里躺下,很快就又传出鼾声。 鲍一鸣靠近了火堆,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扔进一块木头。 正好让自己静下来思考下了。 不过白天虽然吃过差不多一个馒头,这毕竟分量还是不够,鲍一鸣感觉自己肚子里还是有很空虚的感觉。这种空虚感,渐渐蔓延到了心里。 他很不习惯。 哪怕是在现代受训的时候,他身边都不缺乏意气相投的伙伴,喝酒撸串什么的何其快活。不成想一穿越来这里,就成了这么个“乞儿”,担惊受怕不说,好像都看不到明天。自己当时意气风发,还想着自己掌握的知识能够帮自己出人头地,但此刻在这里不知还有何用? 早知如此啊,他想道,还不如穿越到北方一个农民家里呢! 虽然是这样说,他也知道,“濒死的身体”这一个穿越条件,就决定了除非自己运气很好,找到一个“吃东西撑死”的阔佬,否则估计其他的情况也不会比现在好太多。 既来之则安之吧!他想道。 刚刚投进去的一块木头,被烧得“啪”的裂开了。 清早,鲍一鸣终于看见“帮主”老鼠叔翻身伸了个懒腰。他又饿又累,眼皮打架,心想这应该算完了吧,不知道今天早上要去哪里找吃的了…… “全部起身了!”老鼠叔叫道,把其他几个人都叫醒。 “我地出去‘搵食’,六鸡你留响度。”老鼠叔说道。 嗯?这安排好像也不错,鲍一鸣想到。 鲍一鸣忽然又见到老鼠叔把左手放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什么来,扔给了自己。 他忙不迭地接住,发现是一个小小的圆饼。 他抬头,看见老鼠叔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其他三个人看看,舔舔嘴,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敢情这是“值夜”和“留守”的“奖励”啊! 鲍一鸣把圆饼放在口里咬了一小口,那种带着芝麻香的口感很熟悉…… 嗯?这不就是那个“盲公”放在自己口里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食物么? 他拿起那个小圆饼仔细端详。——现在没有旁人在,应该没有人会抢他吃的了。 这是一个金黄色的小饼,明显是烘制而成的,他忽然灵光一闪! “盲公饼!” 这是南方一种传说中的小吃,据闻从前清时期流传下来,不过他只是听过没见过也没吃过。——他那个年代食物并不缺乏,所以年轻些的人很少关心这些“传统”的食品罢了。 “谢谢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把整个饼放进口。 火堆余烬中的一段烧黑的竹子又“啪”地开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兄弟 【一拳打出眼火 对面睇见牙烟】 【一拳打出眼火对面睇见牙烟】 “帮主,”蛇仔明低声问道,“我地宜家点好?(我们现在怎么办好?)” 老鼠叔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目不斜视的样子,说道: “先睇过咩环境先。(先等等看情况如何。)” 鲍一鸣(六鸡)和大水牛缩在一角,大气都不敢出。 阿狗被留下“看家”,他们其他四个人出来“搵食”(找食物)。 过了好些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反正鲍一鸣已经不记得有几天了),没找到什么正经食物,顶多就是蛇仔明弄到的一些野菜,根本填不饱肚子,所以他们决定这回到郊区碰碰运气。 他们这回埋伏了老半天了,伏击的对象不是什么猛兽之类,而是…… “过来了……”大水牛按捺不住叫道,被蛇仔明一把按住了嘴。 可惜大水牛人如其名,这一声已经把目标给惊了! 只见那小东西一下竖起耳朵,随即蹦了几下就没了影。 “正驼衰家!(简直是倒霉鬼!)”蛇仔明气冲冲地打了大水牛一巴掌。 鲍一鸣心里默默为这位同伴叹息,不过他觉得哪怕那兔子没有受惊,凭他几个人也是很难追的上的……除非用枪打。 大水牛垂头丧气地在前面低头四处探望——刚才蛇仔明威胁要罚他今天没“饭”吃。 不过鲍一鸣心想,恐怕今天他们几个也难以有东西吃了,只能像往常那样去集市那里碰运气“捡漏”罢了。 “蛇哥!蛇哥!”大水牛忽然很兴奋地指着前方叫道。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只老母鸡正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啄虫子吃。 好运气!鲍一鸣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一大罐热腾腾的鸡汤…… 蛇仔明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他们的“帮主”一声令下了。 “唔准掂个只鸡乸!(不许碰那只母鸡!)”老鼠叔忽然低声喝道。 大家都很诧异地看着他。 “你地自己望下。”老鼠叔指着远处道。 只见那边是一座破败的小房子,门口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在拾菜,偶尔还咳嗽几下。 鲍一鸣懂了,蛇仔明和大水牛他们似乎也明白了老鼠叔的意思。 一路回去,虽然饿着肚子下一顿还没有着落,但鲍一鸣忽然感到很释然。 “蛇哥!有……有……有……”大水牛忽然又指着前面惊叫起来。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鲍一鸣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面的路上,正盘着一条蛇! 虽然还隔着不近的距离,鲍一鸣似乎都能感受到蛇口吐出的信子带来一股凉气…… “哎呀!”蛇仔明叫了一声。 鲍一鸣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声音分明有惊喜的意思? 只见蛇仔明从腰间拔出一个破布袋,双手撑开袋口,迎着那蛇慢慢过去了! 难道……他要…… 鲍一鸣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 那条蛇似乎也知道来者不善,身体竖直,蛇信子急速地伸缩发出“嘶嘶”的响声,身子随着来者而转动,头始终向着来人的方向。 突然,蛇仔明手里的口袋迅速飞出,一下便把蛇头套住了! 鲍一鸣的惊呼还没出口,就只见灰影一闪,蛇仔明已经上前踏住了蛇身,一手摁住了口袋! 蛇的尾巴在胡乱摆动,拍得地下的尘土都扬起来了。——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蛇仔明拿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石块往口袋一砸…… 这几下兔起鹘落,看得鲍一鸣是目瞪口呆。 “嘿嘿,呢此总算无白来!”蛇仔明提着口袋喜喜洋洋地回来了。 老鼠叔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大水牛居然开始舔起嘴来。 还好……有蛇羹吃也不错…… 蛇仔明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像得胜凯旋的将军;其他人跟在后头,也兴高采烈。 眼看着离他们的“窝”不远了,忽然老鼠叔大喝了一声: “弊!” 他也不多说,冲向竹林,鲍一鸣他们几个也赶忙紧跟在后。 人,不少人,围在竹林外。 他们的“窝棚”口,一个人满脸是血地拿着根棍子,狠狠地盯着外面围着的那圈人。 走到近前,鲍一鸣才惊讶的发现那个人居然是“留守”的阿狗! “阿狗!”大水牛大喝一声冲过去,人群似乎被他气势吓了一吓,没有阻拦,就被他闯进去了,我们也趁势冲入。 阿狗似乎已经勉力支撑了很久,看见我们回来,一下脱力要倒,棍子掉在地上,幸得大水牛一下扶住。 “好啊!一班契弟冚都响晒度!(一群坏蛋都在。)”一个破嗓子的声音说道。 这是一个穿着绸衣服梳着大背头的家伙,看起来是这群人的头目。 “老板,唔使咁重手挂!(不用下这么狠手吧!)”老鼠叔“哼”了一声道。 “哦?”那个“大背头”打开一把折扇扇风道,“你就系佢地‘大佬’?咁你地‘细佬’得罪我点算先?(你就是他们“大哥”?那你的“小弟”得罪了我怎么办?)” 得罪?鲍一鸣不觉得阿狗有什么得罪这帮家伙的,反而更像是这帮家伙是上来找事儿的。 “呢条契弟整死咗我地少爷只雀!(这个家伙弄死了我们少爷的鸟!)”一个提着鸟笼的师爷模样的家伙上来说道。 地上有一只死鸟,上面有火烤过的痕迹。 “系……系只雀自己飞落来……我……我点知……”阿狗捂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 一切都明白了,恐怕是这家伙的鸟飞了出笼,刚好飞到这里被阿狗见到,被饿极了的阿狗逮住了。 “系么?”老鼠叔冷笑道,“只雀写住你个名?” “哎呀!你条契弟居然够胆闹我地少爷??”那个“师爷”高声呼喝道,其他的“打手”们也高声附和蠢蠢欲动。 “咁你想点先?”老鼠叔无视其他人冷冷说道。 “简单,赔番三十个大洋比我地少爷!”个“师爷”笑嘻嘻道。 三十个大洋?你们这是“乞儿兜里拿饭吃(广东谚语:抢乞丐的饭吃)”啊!鲍一鸣觉得自己的气顿时往上撞!他一把抄起阿狗掉的那根棍子指着那群人。 “甘你地打伤我兄弟点算?”老鼠叔一把摁住鲍一鸣问道。 “我只不过‘系甘意’轻轻打左佢一拳,点知道佢甘唔经打。”那个“大背头”看看自己的手背,另一只手掸了掸说,“不过佢整死我只雀就算啦!求其拿番二十个大洋就得喇!(随便拿回二十个大洋就可以了!)” “咁啊……好……蛇仔明啊,你将个袋里面条人参比左少爷啦!”老鼠叔对蛇仔明打了个眼色。 人参?那布袋里明明是……鲍一鸣一下没反应过来。 蛇仔明点点头,笑嘻嘻地恭敬双手把布袋捧到“大背头”面前。 听说有“人参”,人群窃窃私语,那个“大背头”下意识伸出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灰影一闪,蛇仔明从袋里抽出那条蛇一把就甩在“大背头”手上! “大背头”“啊”地惨叫一声,捂住手退后。 一个壮汉大喝一声举起刀要砍蛇仔明!鲍一鸣一下反应过来伸出棍子一下把他的刀打落! “少爷你仲唔嗱嗱声去搵大夫?(少爷你还不赶紧去找大夫?)”老鼠叔大声笑道,“迟一阵命仔都无埋!” 蛇仔明很配合地把那条蛇拿在手上笑嘻嘻地甩啊甩。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簇拥着那个“大背头”匆忙离开,瞬间走干净了。 “快啲拿齐嘢!”老鼠叔喝道,“我哋尽快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通济 【飞来香肉开煲正 急去落脚通济东】 【飞来香肉开煲正-急去落脚通济东】 大水牛背着受伤的阿狗,鲍一鸣和蛇仔明一起用木棍挑着一些他们匆忙中拿的有价值的“家什”,由老鼠叔在前头引路,一行人快步向前。 “老鼠叔……”蛇仔明一边喘气一边问道,“点解要走甘急?” “个条友系本地瓷器行少爷,”老鼠叔语气并没有显出急促但脚步不停地回答道,“佢一定唔会咁轻易放过我哋……条死蛇只能够吓佢哋一吓。” “咁我哋要去边?”蛇仔明继续问。 这也是鲍一鸣想知道的。 “省城!”老鼠叔简单坚定地回答道。 省城?就是广州城了……那其实这里是哪里呢? “小心!”忽然在大水牛背上的阿狗嘶哑着指着后面叫道。 鲍一鸣连忙转身,却已经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血盆大口!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嗷呜!” 那张开口的怪物一声惨叫向后便倒,鲍一鸣只感到自己的脸上被溅出一点点温热。 等他定神一看,只见地上有一条黑背狼狗,在地上张大嘴滚了几下,不动了。 他看见,那狗的眼睛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惊魂未定的他转身看看其他人,就看见老鼠叔长出一口气正把右手插回布袋。 是他!鲍一鸣很肯定出手的是老鼠叔! 但老鼠叔到底用的什么兵器,他没看到。 绝对不可能是枪,因为他印象中根本没有听见类似枪声的响动。 “抹下块面啦!(擦下脸啦!)”蛇仔明走过来说道。 他这才想到,刚才脸上溅到的,应该是血。 “黑狗血,辟邪啊!”蛇仔明笑嘻嘻对他说道,脚下却没有停,直到那条已经断气的狗前面。 “食得唔好嘥!(能吃的别浪费!)” 于是他们这次“逃亡”的开头,居然有了意料之外的一顿狗肉煲。 狗肉是晚上他们找到一片小山岗的时候煲的,蛇仔明还特意给阿狗弄了一大条狗腿。 “食自己啦!”他对着阿狗笑嘻嘻说道。 这是鲍一鸣穿越有记忆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打嗝那种。 “又会咁好有人送餐狗肉来嘅?”蛇仔明搓着肚子用一根细竹挑着牙。 “德国嘅军犬,”老鼠叔靠着一棵大树一边咬着狗肉一边说道,“我估梗系嗰个大少放出来嘅!(我估计肯定是那个大少爷放出来的!)” 鲍一鸣心下一动,看了看老鼠叔。 “咁都好吖!”蛇仔明笑着接口道,“嗰位大少真系客气嘅嗟!临走仲送餐狗肉来……帮主,条蛇使唔使留番来听朝食啊?(那条蛇要不要留下来明早吃啊?)” “今日都唔知听日事,煲埋佢!”老鼠叔说道。 大水牛和阿狗随声附和。 第二天蒙蒙亮,他们一行人又出发了。 阿狗在经过一条狗腿的“大补”之后,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了,所以鲍一鸣和蛇仔明的负担也有了多两个人分担。不过这回走得反而比较慢——饱的。 这一路一直走到午后,沿途商铺人家也愈发多了起来。 “得了,”老鼠叔指着远处说道,“过咗嗰条河,就入佛山了。” 鲍一鸣抬头一看,一副似曾相识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只见前面一条河上船只来来往往,船埠上停满了船,不断有搬运货物的人上上下下,一派热闹景象。 一条石桥横亘在河上,桥边有石碑,上书三个字: “通济桥”。 “六鸡你认得呢度咩?(六鸡你认得这里吗?)”老鼠叔突然问道。 鲍一鸣一愣,说道:“呢度唔系通济桥咩?(这不是通济桥吗?)” “你识字?”老鼠叔看着他问道。 鲍一鸣心里一惊,连忙模棱两可地答道:“以前嚟过。(以前来过。)” 他猜,自己可能是盯着那个石碑太久了。 老鼠叔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 “你哋睇!(你们看!)”阿狗忽然指着桥底叫道。 鲍一鸣顺着阿狗的手指看去,看见桥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们走近几步,终于发现那是一条满身脏兮兮的小狗,看起来刚从河里爬上来似的。 “哇!又有狗肉食!”蛇仔明笑道。 “蛇哥……”阿狗忽然转身扭扭捏捏地说道,“呢只太细,又污糟邋遢……” 鲍一鸣一愣,看到老鼠叔摇摇头,蛇仔明也只是笑笑。 阿狗自己也笑了,转身走下河岸,似乎要救那条小狗。 哪成想那条狗忽然口中发出“咕咕”的叫声,不断后退。 “阿狗,我哋身度有狗肉味啊!佢肯定惊咗我哋啦!(我们身上有狗肉味,它肯定是怕了我们啦!)”蛇仔明叫道。 阿狗一听,似乎觉得有道理,但好像又不忍心似的,终于从怀里掏出点东西放在那小狗面前。 是蛇肉——因为昨晚吃那条肥狗实在是吃得太饱,后来煲的蛇大家都吃不下多少了,于是一人都分了些在身上做干粮。 看见小狗还是一副全神戒备的样子,阿狗无可奈何地走回来。 “喂!你只船停呢度唔得喔!快哋驶开!” 不远处的埠头忽然传来一阵吵杂声。 鲍一鸣他们一行人全部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只见停得满满当当的船埠上,一群人在争辩着什么。 “大佬,我赶住落货,如果唔系人哋要我赔钱啊!(我赶着卸货,如果不是的话人家要我赔钱啊!)”一个船家模样的人对一个苦力模样的人哀求道。 “咁你排队先得?!”那个搭着一条已经看不清楚颜色的毛巾的苦力头说道。 “麻烦大佬帮帮手啦!”船家哀求道,“我出一百文!” 外围那些苦力们嬉笑起来,有人叫道:“一百文边个帮你抬啊!(一百文谁会帮你抬啊!)” 个船家似乎已经出不起高价了,一脸彷徨无助。 “一百文我哋搬!” 鲍一鸣一看,发现开口的是大水牛。他瞄瞄老鼠叔,只见他只是摇摇头。 “喂!你地边处来??过来呢处搵食唔啱规矩啵!(你们哪里来的?在这里找食坏了规矩!)”那个苦力头叉腰叫道。 “大佬大佬,”蛇仔明陪着笑上前道,“我哋初来步到,纯粹系搵口食。(我们刚到,就是混口吃。)到时一百文我哋上交五十孝敬你。” 那个苦力头看了看我们,说道:“嗱!见你哋都几识做,今次就咁算啦!无下次啦!”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大水牛兴高采烈地一个人扛着四袋大米健步如飞,其他阿狗蛇仔明都抗了两袋,鲍一鸣自己发现自己扛一袋都相当吃力,恐怕是这副身体实在太弱的原因吧! 老鼠叔坐在远处看着,一言不发。 出了一身汗,蛇仔明从那船家手里接过一百文钱,鲍一鸣感觉自己都快累脱力了。 他看见蛇仔明跑过去苦力头那,恭敬地递上钱,然后交流了几句什么。 “得了!”蛇仔明跑回来说道,“比多咗十文钱,问到一个地方今晚可以暂时落脚!” 他把剩下的四十文钱全部交给了老鼠叔。 第一百四十章 落脚 【自来狗仔同命 白执报纸异闻】 【自来狗仔同命-白执报纸异闻】 蛇仔明说的所谓“落脚地”,原来是河北的一个祠堂。 一行人打着饱嗝进去的——去面档吃了碗面。 老鼠叔还默默给大水牛加了半碗,全部人都是他负责结账。 看来这个“五人帮”里,老鼠叔是“粮台”。 只见蛇仔明给那个庙祝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庙祝就指着祠堂后面点点头。 “大水牛,帮阿叔担水!”蛇仔明放下“行囊”叫道。 大水牛应了一声,奔后面去了。 “阿狗,记得帮阿叔倒‘夜香’!”他又对阿狗说道。 “夜香”?那不是…… 不过阿狗脸上没有稍微露出哪怕一点儿不满,点头也去了。 “六鸡,”阿狗对着鲍一鸣道,“你去帮阿叔扫下地。” 这任务分配很公平,鲍一鸣看见角落靠着把扫把,于是也欣然领命。 只见蛇仔明跟那庙祝聊起来了,聊得庙祝是眉飞色舞,老鼠叔自顾自去到殿角,和衣靠墙闭目养神。 入夜,一行人都在这座小祠堂里或靠或躺,蛇仔明不知道跟庙祝说了什么,那个庙祝居然搬出了两条长凳给他们。蛇仔明找来一块板,架在长凳上让老鼠叔作为他的“床”。 “老……帮主,”大水牛忽然扭扭捏捏地开口叫老鼠叔,这完全不像他风格。 “点了?”老鼠叔睁开眼睛问。 “我哋……我觉得我哋好唔好喺呢度留多几日,赚番多少路费?(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停几日,好赚点路费?)”大水牛吞吞吐吐说道。 老鼠叔闭上眼睛,良久不出声。 “大水牛你都无解嘅!你唔怕比个大少滴人追上来煎皮拆骨?(大水牛你真笨,你不怕那个大少的人追上来对我们不客气么?)”蛇仔明说道。 大水牛一听,不敢再提,只是盯着火堆傻傻出神。 “草丛度有嘢!(草丛里有东西!)”阿狗忽然低声喝道。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爬起来,只有老鼠叔只是稍微撑起一点身子——不过鲍一鸣留意到他在包里的右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咦喂!唔通系‘宵夜’到?(莫非是‘夜宵’来了?)”蛇仔明笑道,顺手抄起身边一根棍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门口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慢慢钻出一个身影。 “狗!”阿狗惊喜地叫道。 是那条他在桥底喂过的小狗。 阿狗爬起来,到门外小心翼翼抱起那条小狗,转身急急进了后面,不久就传来泼水的声音。 “啱啦!洗干净开煲!(对了!洗干净用来打火锅!)”蛇仔明笑道。 不过从他马上躺下的动作看,这句话不过是逗逗阿狗的罢了。 当那条“洗完澡”的小狗被抱进来之后,连鲍一鸣都有所触动。 只见这条洗干净后呈现黄色的小土狗,缩着四条腿,带着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人,但相当温纯。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半,不知道是被什么其他动物咬掉了还是自己碰掉了,所以让人看了总心生怜悯。——虽然吧,鲍一鸣自己此时也很可怜就是了。 阿狗看来甚至喜欢,甚至从怀里掏出一点东西来——还是那点儿蛇肉,他居然还剩着。 “阿狗啊,”蛇仔明翻了个身嘻嘻一笑道,“你连自己都未养得掂喔!仲想养狗啊?(你连自己都养不起。还想养狗啊?)” 阿狗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狗放在怀里。说也奇怪,小狗到了他怀里,居然很乖地趴着闭上了眼睛。 “哎,算了。”老鼠叔在“床”上忽然说道,“只狗睇来同你有缘,咁我地唯有停多几日搵番多少水脚系啦!(我们只好多留几天赚点盘缠了!)” 听到此话,大水牛一骨碌爬起来点头傻笑,阿狗也挺开心地摸着那条小狗,蛇仔明大声叹气——不过谁都看得出他是装的,鲍一鸣在心里暗暗好笑。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在佛山暂时落了脚。 蛇仔明去跟那庙祝“交涉”过,也不知道他怎么谈的,庙祝居然同意他们在祠堂里暂住,只不过交了点“租金”——在鲍一鸣看来那价格相当公道了。 第二天,他们就外出“搵食”。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回到码头去,找到那个工头“拜了码头”,开始从事“苦力”的工作。老鼠叔也不置可否,每天跟着他们出门就分开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反正晚上他们“收工”之后总能看见他适时出现,然后组织“聚餐”。 自从生活稳定了以后,鲍一鸣发现自己渐渐有了力气,慢慢可以跟阿狗蛇仔明一样一次扛两包大米,不过比起大水牛那种“变态”来还是差很远就是了。 阿狗后来发现了个卖鱼档,每天有些不要的鱼头鱼骨之类,他就去问人家要了来,喂他那条小狗。蛇仔明于是笑阿狗养的是“猫仔”,于是阿狗的小狗有了“猫仔”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那小狗也不挑食,什么都吃,其他人也时不时弄点食物喂给它。鲍一鸣有一次弄来一块猪骨头,它居然拖着那块跟它身子差不多大的骨头在那儿欢快地啃着,看得让人忍俊不禁。渐渐地,“猫仔”成了他们“五人帮”吉祥物般的存在,天天跟在他们后面“开工”。 天气渐凉,他们身上的衣物也逐渐显出单薄来。 一天晚上“收工”回到祠堂,鲍一鸣发现老鼠叔已经在了,拿出了几套旧衣服来。虽然这些衣服很破旧,也似乎很久没有洗过,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相当难得了,于是大家都穿上了“秋衣”。鲍一鸣忽然很好奇老鼠叔如何有那么大的本事,总是能把“后勤”做得井井有条,按说这种能力哪怕是放军队里也相当出色啊…… 虽然老鼠叔当时说的是“多停几日”,不过眼看一个多月了,他也没有催促大家上路的意思,大家也就逐渐心安理得地过下去了,鲍一鸣自己也觉得现在这么过着也不坏。 这天,鲍一鸣去“上工”路上忽然在路上看到一样东西——一张报纸——准确来说是报纸的一部分。 他忽然警觉,自己浑浑噩噩了这么些天,连现在所处具体年代都还不知道! 他四顾无人注意,悄悄把那张报纸捡起来塞在怀里。 这天一天他都觉得心不在焉,总想着快些天黑。好不容易熬到放工,他吃过“晚饭”之后回到祠堂,就趁着还有些光亮,悄悄踱到后头,环顾确认无人之后,拿出那份焐热的报纸。 这是一份很破的报纸,已经剩了一小角,不过还能够看到头版一条惊悚的新闻: “广州市长孙科今晨遇刺,幸免于难。” 这……他留意到那张报纸上面的报名已经看不清了,但还残存有报纸的日期: “民国十二年九月廿二。” 民国十二年……这是1923年? 还没容他细想,只听到一个声音缓缓问道: “有咩好消息?”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识人 【言忍为认何人可 幸走作达狂犬王】 【言忍为认何人可-幸走作达狂犬王】 鲍一鸣被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脑袋一片混乱,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背后开口说话的人,是老鼠叔。 只见老鼠叔脸带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我……我……”良久鲍一鸣的喉咙里只发出两个字来,感觉到喉干舌燥。 “我以前都唔知道你原来识字。”倒是老鼠叔叹了口气说道。 “我……”鲍一鸣吞了口唾沫说道,“我唔知道……” “系唔知道定系唔记得啊?(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啊?)”老鼠叔忽然问道。 啥?什么情况?老鼠叔说我不记得什么……鲍一鸣一脑门官司…… “你怕系之前冚亲个头唔记得晒啲嘢系无?(你恐怕是之前撞到脑袋忘记所有事情了是吧?)”老鼠叔接着问道。 哈?鲍一鸣没想到原来老鼠叔想到了这么个“失忆”的理由,实在是太英明了! “系……我……我咩都唔记得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鲍一鸣深呼一口气说道。 “但系你识字……睇来你本来唔简单喔!(但你识字,看来你本来不简单!)”老鼠叔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道。 鲍一鸣低头不语,他觉得与其“说多错多”,还不如保持沉默更好。 “你放心,”老鼠叔转身说道,“我做人有两条:一唔阻人发达,二唔阻人去死。(我做人有两条信条:一不会妨碍别人发达,二不会拦着别人自杀。)” 看着离去的老鼠叔,鲍一鸣陷入了沉思。 此后恢复每天担担抬抬的日子,鲍一鸣一时间好像也没了什么动力。感觉每天为了生计奔忙,回到“住处”之后倒头就睡,已经没有了想其他的欲望。 天气渐冷,每晚烧个小火堆几乎抵挡不住日渐增加的寒意。蛇仔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破被子,于是他们几个人一到晚上都挤在一起披着那被子,这样还稍微能暖和点。 让鲍一鸣觉得奇怪的是老鼠叔没有挤过来,而是自己斜靠在墙边,拢些稻草什么之类的盖在身上。鲍一鸣相当怀疑那些稻草的保暖能力,不过连自己都只能跟其他几个大男人(加一条狗)一起取暖,他也无暇多想。 这天在码头,出现了难得的空暇,鲍一鸣和其他几个伙伴坐在码头边歇息。阳光还残余一些,蛇仔明叼着根草看着埠头,大水牛用个破陶罐大口喝着水,而“猫仔”在阿狗的两脚边转来转去,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忽然街上有很多人骚动,大呼小叫地,都向着一个方向。 他们几个也觉得好奇,于是跟着人群的方向而去。 只见路的尽头有个几张桌子拼起来的“台子”,一个身穿军服的军官在上面大声讲话: “各位街坊!各位叔伯兄弟!家阵国家正系用人之际!想揸枪出粮嘅就过来报名啦!(现在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想扛枪吃饭的就过来报名!)” 围观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过响应者寥寥。 可能是见到这种状况,那军官又说道: “唔紧要!想报名嘅仲有三日时间!考虑清楚嘅就过来!” 鲍一鸣四人一边讨论着一边往回走。 “蛇哥,”阿狗好像有点心动,“去当兵听落又好似制得过喔……(听起来去当兵也不错啊……)” “制得过……”蛇仔明笑道,“去之前将你只‘猫仔’劏左食番餐?(去之前把你的狗杀了吃一顿?)” 阿狗一听,下意识抱起“猫仔”不敢再说话。 “我地问问老鼠叔先啦。”大水牛搔搔头说道。 对于大水牛蛇仔明倒是不怎么敢讥笑,只好耸耸肩。 “去当兵?你哋以为真系揸枪咁威水啊?都未见到人就比人‘爆头’啦!(你们以为拿枪真的很威风吗?人都没见到就让人给‘爆头’啦!)” 众人抬头一看,发现讲话的人是他们的工头,他们现在知道他叫做“祥哥”。 “点会呢!我哋呢啲咁既二打六,去到人哋都唔收啦!(怎么会呢!我们这些小喽啰,去了人家也不收啊!)”蛇仔明附和道。 祥哥似乎很满意蛇仔明的态度,接着说道:“你哋真系想揸枪嘅说话,仲不如去米铺度搵汤老板,佢地商团都招人?!(你们真想拿枪的话,倒不如去找米铺的汤老板,他们商团也招人啊!)” “商团”?鲍一鸣忽然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 这天晚上回到“住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鲍一鸣观察到,连蛇仔明都好像有点心思活泛,几次欲言又止。 “有嘢直讲。”老鼠叔也察觉到什么来。 “我谂(我想)……呢几日天气开始冻了,我哋呢度好似都唔多够暖……”蛇仔明想旁敲侧击。 “咁又点呢?(那又如何?)”老鼠叔面无表情道。 “咁……”蛇仔明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哋今日见到招兵啊!”这时候居然是大水牛发话了。 “咁你地商量得点?(那你们商量得如何?)”老鼠叔往墙上一靠问道。 “咁……其实今日听祥哥讲,商团嗰边都有招人……”蛇仔明吞吞吐吐道。 其他几个人包括鲍一鸣自己都没有说话。 “六鸡,你觉得呢?”老鼠叔忽然说道。 鲍一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六鸡”是自己。 从其他人带着惊讶的表情看来,似乎他们也没想到老鼠叔居然会征询“六鸡”也就是鲍一鸣的意见——看来平时“六鸡”就少言寡语,基本被人忽略了的。 不过鲍一鸣觉得此时他不应该沉默了。 因为他想起“商团”在历史上的记载。 不久之后,会发生跟“商团武装”有关的历史事件。 他不想自己的这些“伙伴”涉险,也似乎也猜到老鼠叔为何要问他,于是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跟“六鸡”一直以来形象相符的说法。 “我觉得……跟住哋老细揸枪,似乎唔多靠得住。”他说道。 “点解呢?”老鼠叔好像并不满足于他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啲老细不论几有钱,都无可能同军队斗……况且佢地舓住自己钱多过手下啲命。(况且他们比起手下的命来,更爱惜自己的钱。)”鲍一鸣说道。 蛇仔明他们三个面面相觑,露出惊异之色。 老鼠叔满意地点点头。 “蛇仔明,”老鼠叔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跟我最耐,应该知道我做人嘅原则。(你跟我最久,应该知道我做人的原则。)” 蛇仔明呆愣愣地点点头。 “我做人有两条:一唔阻人发达,二唔阻人去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应征 【众人熙熙无非利 森木戚戚只为名】 【众人熙熙无非利-森木戚戚只为名】 鲍一鸣看着自己那几个伙伴,觉得有些好笑。 平时“牙尖嘴利”的蛇仔明一反常态地扭扭捏捏,左顾右盼。 大水牛一时摸头,一时摸脚,总之就好像不知道把手放哪里。 阿狗还好,抱着他的“猫仔”(那条小狗)一言不发。不过看他的手摸狗头的频率,鲍一鸣相当怀疑这么下去“猫仔”会被他摸成“秃狗”…… 只有老鼠叔远远地坐在大街那头,作乘凉状,但眼神里时不时露出一丝警觉的神色。 这是头一天晚上他们商议的结果。 既然老鼠叔没有反对,他们就改为商量到底应该投军还是去商会报名——不过在鲍一鸣的坚持下,没用多久他们都一致决定要扛枪吃皇粮。 “你哋去都得,不过有一件事你哋必须搞掂先!(你们去也可以,但必须先做一件事情!)”老鼠叔忽然插嘴道。 其他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鼠叔所指何事。 “你地至少起番个名先,唔系听日你哋拿咩报名?(你们最起码先起个名字,不然的话明天你们用什么报名?)”老鼠叔道。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他们去投军总不能还是用“蛇仔明”、“大水牛”、“阿狗”这些一听就没什么气势的名字吧! 除了鲍一鸣的几个人都面露难色,蛇仔明说道:“老……帮主你又唔系唔知道我鸡乸咁大只字都唔识得一箩,点识起名吖……(帮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母鸡这么大的字也认不得一箩筐,怎么会起名啊……)” “早同你讲要学晓多几个字啦!(早跟你说要多学些字啦!)”老鼠叔摇摇头道。 不过老鼠叔接下来的话让鲍一鸣有些尴尬: “六鸡,你帮佢地起个风水好啲既名啦!(你帮他们起个吉利些的名字啦!)” 那三人盯着鲍一鸣(六鸡)一脸惊异。 “六鸡……乜原来你识字?”蛇仔明奇道。 “人哋唔声唔声你咪当人哋真系漏既!(人家不说话你别当人家是傻子。)”老鼠叔摸摸下巴的山羊胡子笑道。 既然老鼠叔都开口了,鲍一鸣觉得自己也不好再推搪。——从老鼠叔的话里他听出自己这群“伙伴”们对他这个“六鸡”了解得也不算多,这样应该也不会出大问题。——他缓缓点点头。 稍后老鼠叔用左手从他那个“百宝囊”里面摸出来的东西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支笔。 如果是毛笔什么的,甚至一支金笔,他也不至于那么惊讶;但老鼠叔拿出来的居然是——一支铅笔。 准确来说,那是一支相当旧的只剩一半的铅笔。 老鼠叔到底从哪儿弄到铅笔的啊?鲍一鸣的好奇心越来越厉害了。 于是鲍一鸣抖擞精神,在老鼠叔“变”出来的一张纸上,给自己的几个伙伴起名。 老鼠叔插嘴,说道那些名字也不能太复杂,至少他们几个能记住写法。 蛇仔明是认得一些字的,而据他自己说他本来是有名字的,名字里应该有个“明”,但具体的他也不记得了。于是鲍一鸣给他取了个谐音名字“佘子明”。蛇仔明拿到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龇牙咧嘴地跑到一旁找了根草棍在泥地上“练字”去了。 鲍一鸣看到大水牛那副犹如见到鬼一般的神情,就知道这位孔武有力的同伴一定是个“特级学困生”,于是想着还是不要起个太复杂的名字罢。不过当他犹豫着写了个“牛一”在纸上的时候,老鼠叔走过来要过笔摇摇头在“一”字上加了两撇一竖,于是大水牛的大名“牛升”就这么定了。 老鼠叔也识字?鲍一鸣更好奇了。 阿狗倒是神情放松地逗弄着他的狗。鲍一鸣想了下,写了个“丁九”的名字。“丁”字应该是百家姓里笔划最简单的了,而“九”在粤语里跟“狗”同音。听完他简单解释后,阿狗点点头拿着纸条也去了。 “六鸡,咁你自己叫咩名?”老鼠叔问道。 鲍一鸣觉得他话带双关。 他一开始本来想用自己本名“鲍一鸣”,但觉着还是不要过早暴露的好,于是摇摇头说道:“我唔记得了,随便啦。” 他灵机一动,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六奇”。 “六奇”的名字,是他从“六鸡”的名字化用而来;而“杨”,则是来自于他的穿越小组代号加暗语“百步穿杨”。 不过写完之后,他突然心念一动。 “帮主,”他忽然说道,“我听日都系唔跟蛇哥佢哋去了。(我明天都是不跟蛇哥他们去了。)” “哦?点解?(为何?)”老鼠叔问道。 “唔系哇?”蛇仔明有点不满地插嘴道,“六鸡你临尾居然缩沙?(六鸡你居然临阵退缩?)” 大水牛和阿狗也露出诧异的神情。 “我都系跟住老鼠叔先……”鲍一鸣简短地说道。 虽然从神情上看他们还是有不满,不过听到这个理由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先去了码头找祥哥,由蛇仔明出面去“解释”。 本来鲍一鸣预想中祥哥应该会说很难听的话,至少给给脸色什么的;但实际上祥哥只是摸摸下巴说了句话: “得啦!人各有志,我都无谓勉强。到时你哋发咗达唔好唔记得我就得喇!” 看来这位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祥哥也是位精明的人。 于是,他们四个就跟在了长长的队伍后。 说起来,头一天那个军官的“征兵处”还应者寥寥,过了一晚,居然有这么多人“想通了”过来排队…… 本来鲍一鸣自己没想着要排队。但老鼠叔说了,蛇仔明他们几个大字都不认得多少个,万一被问到要穿帮了,“六鸡”还可以帮忙圆下场,于是鲍一鸣也只好跟着了。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连鲍一鸣都有点儿紧张起来。 “我都话我唔识字咯!你求其帮我填下得啦!(我都说了我不识字,你随便帮我填填就好啦!)” 忽然前面有人大声说道。 “你字都唔识点来当兵啊?最低限度写个名都要啩!(最低限度写个名字啊!)”报名点登记的那个军官略带无奈地说道。 人龙中有很多人也鼓噪起来——想必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为数不少。 鲍一鸣他们交换了下眼色,蛇仔明和大水牛露出庆幸的神色。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过骨 【翻手狗变犬 转眼蛇化龙】 【翻手狗变犬-转眼蛇化龙】 “下一个!” 负责登记的军官叫道。 登记完的人,自有人领他们到一旁去“体检”。 不过在鲍一鸣看来,所谓的“体检”也不过是种形式,只要不傻不瞎基本上都可过关。 之前那人因为不识字大吵大闹引起的鼓噪,在领头的军官——鲍一鸣认得他就是昨天“上台”宣布征兵的那位——对登记的军官耳语几句以后总算是解决了。 解决的方式是:一律通过。 不识字的,只要说明,那个军官会代为登记。至于登记的什么“阿猫”、“阿狗”之类的名字简直不要太多,让那军官好几次都要大声咳嗽掩盖尴尬——或者说忍笑。 不过鲍一鸣也留意到一个古怪的地方:这位登记军官写名字的时候,不知为何总喜欢在名字最后一笔往上一提。 你说要是本身有一捺一勾的字也就算了,一些封笔的字如什么“田”、“口”之类他也喜欢加一提,这就有点意思了。鲍一鸣一开始想着是不是这位有特殊的笔法,但后来看见他给登记表填页码的时候那些字体又“正常”了,那就显得特别不正常起来。 莫非……这有什么特殊意义? “下一个!”那军官又叫道。 这回轮到他们排在最前头的蛇仔明了。 “叫咩名?几多岁?”军官机械地问道。 “我叫蛇……佘子明,今年廿二岁……”蛇仔明搔搔头说道。 廿二岁,昨天他们商议的时候,蛇仔明是唯一一个记得自己几岁的。 “晓写字无?(会写字不?)”那军官又问。 “识……识写……”蛇仔明赔笑道。 “自己填。”军官把表往他面前一推。 蛇仔明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一下,拿过笔——这回是支毛笔。 看着蛇仔明那拿筷子似的手势,军官苦笑摇摇头。 待到蛇仔明满头大汗写完三个字,军官示意他过去体检。 “啊军爷,呢几个系一齐既,我可唔可以等埋一齐先过去?(我跟他们是一起来的,我可不可以等他们一起过去?)”蛇仔明问道。 这不算个过分要求,军官看着他写的名字点点头。 下一个大水牛,一笔一划地写好“牛升”两个字——他的“名字”笔划比蛇仔明少得多,所以虽然拿笔姿势更惨不忍睹,但反而比蛇仔明写得还要快些。 到了阿狗,他把“猫仔”放在地上,也很快地写了“丁九”两个字。 “等阵!(等一等!)”那军官忽然指着“猫仔”说道,“入军营唔比带动物!(入军营不能带动物!)” 他们几个一愣,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 “军爷……我……”阿狗嘴笨,不知道如何是好。 “哎军爷等一等,”蛇仔明上前恭敬对那军官道,“呢只唔系普通狗,系……系德国军犬!” 蛇仔明此话一出,不要说那军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鲍一鸣他们也愣了。 鲍一鸣心想完了,这种谎话都能说出……“阿猫”这条小土狗怎么看都不像是军犬吧…… “军爷你唔信……唔信借粒子弹比我用用好无?(不信的话可不可以借颗子弹给我用用?)” 那军官似乎对蛇仔明说的也感到好奇,想了下之后,从腰间手枪套上抽出一颗子弹给了蛇仔明——不过鲍一鸣留意到,他的手似乎有意无意地摁在枪上。 蛇仔明面对军官背向阿狗伸出两只手摊开,他右手上放着那颗子弹,然后把两只手合成拳头,转身。 众人不明所以,连后面排队的人都好奇地张望。 只见蛇仔明把两只拳头分别伸到“阿猫”面前让它闻。 “阿猫”对蛇仔明左手拳头没什么反应,但当右手拳头伸过来的时候,它忽然全身绷紧向后退,死盯着蛇仔明那个拳头,龇牙咧嘴汗毛倒竖如临大敌。 蛇仔明站起,高举那个拳头,然后缓缓递到那个军官面前,打开拳头,里面是那颗子弹。 “呢只狗仔对火药相当敏感。”蛇仔明笑嘻嘻道。 鲍一鸣很快就想明白了蛇仔明的把戏。 他们也见过“猫仔”这一副模样,是被蛇仔明逗的。 上回煲了那条正宗的德国军犬之后,蛇仔明特地把几颗犬牙留下了。据他说,黑狗牙能辟邪,后来还弄了根麻绳把狗牙绑在右手手腕上。——蛇仔明本来要拿四颗犬牙分给他们几个,还一度苦恼不够分;可阿狗第一个表示不需要,而鲍一鸣跟大水牛也觉得把这么个东西放身上万一硌了一下可不是玩的也没要,最后是蛇仔明把两颗“献”了给老鼠叔,自己留了两颗,就一直在他右手手腕上。 结果这东西辟邪不辟邪倒没看出,“猫仔”自此之后就对蛇仔明敬而远之——好几次蛇仔明伸手要逗弄它的时候,只要一伸出右手它就必定炸毛,因为这事儿阿狗还被蛇仔明笑话了好久。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被他想出这么一招让“猫仔”蒙混成“军犬”了。 鲍一鸣也很怀疑,把“猫仔”说成“德国军犬”,也是受了那条被他们祭了五脏庙的狗的启发…… 大水牛和阿狗交换了眼色喜形于色,围观的人交头接耳,那军官摸了摸下巴,说道: “咁好啦!看紧哋只狗!话说只狗叫咩名?(那好,看紧这条狗。话说这只狗叫什么名字?)” 阿狗刚要开口,蛇仔明抢着说道:“哮天!” 鲍一鸣差点儿笑出来了,“猫仔”成了“德国军犬”之后就叫“哮天”,这待遇差别也就太大了吧! 自此,阿狗的小狗终于有了个威猛的名字。 “下一个!”那军官叫道。 鲍一鸣想,总算完事儿了,正想退开,突然被人用力一扯,整个人就不自觉地站到军官前,然后就听到蛇仔明说道: “军爷,佢都系?!” 鲍一鸣被整蒙了一圈,终于知道是被蛇仔明“摆上枱”了(粤语,意思为“被弄得下不来台”),只好对他怒目而视。 “叫咩名?几多岁?”军官还是机械地问道。 鲍一鸣刚想说两句解释,不料蛇仔明抢先道: “军爷,佢系我哋兄弟,识得好多字?!(他是我们兄弟,识得很多字!)” 那军官好像来了兴趣,抬头打量鲍一鸣,弄得鲍一鸣浑身不自在。 鲍一鸣下意识回头看看远处的老鼠叔,只见他做了个“去”的手势,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 他心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你自己写啦!”军官双手递过笔。 既然如此,既来之则安之吧! 鲍一鸣接过笔,略一思索,在名册上写下了“杨六奇”三个字。 “哦!瘦金体喔!”冷不丁听见有人说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营 【蝇营狗苟牛踢踏 豚屯鸡激蛇蜿蜒】 “佘子明!” “到!” “牛升!” “……到!” “丁九!” “到。” “杨六奇!” “到!” …… 军营。 准确来说是“新兵营”。 不过在鲍一鸣看来,这比起现代时候的大学军训还不如。 现代时候的军训好歹人人能有身不怎么合身的迷彩服吧!可这年代的所谓军营里的新兵,居然还是穿着原先自己的衣服,唯一的一件“制式装备”就是一人一个的红袖章而已,这让原来满心打算来军营可以弄套军服“御寒”的蛇仔明失算了。 哦对了,蛇仔明现在应该叫“佘子明”了。 那天鲍一鸣写完名字以后忽然冷不丁听到有人说出“瘦金体”,忙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人正是这位长官——后来听人叫他杨连长。 鲍一鸣在现代确实是练过书法的,而且还颇有小成,而他自己本身的中文功底也相当不错,这让当时的他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穿越到唐宋然后凭借一手好字扬名立万。可当他面对穿越项目面试官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以后,面试官用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 “这位学员,明朝以前可从来不存在现在我们说的‘国语’,你有自信你自己能用客家话流利地展开文言文对话吗?” 于是,他也只好顺其自然(得过且过)地参与这个清末民初的穿越计划了。 说起来,那位杨连长似乎来头也不小——居然能认出他写的是“瘦金体”。但鲍一鸣发现他总是有意无意留意着自己,还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心底就情不自禁涌起一股恶寒来。 幸而直接训练的是何排长,就是那个负责征兵登记的军官。 不过看着这里的这些“新兵”,歪头咧嘴,站个队都歪歪扭扭的,用佘子明私下的话说就跟一个个要“打靶”(枪毙)似的,鲍一鸣实在想不出那位神通广大的何排长打算怎么训练…… 那天“体检”之后,所有应征者都被集中起来“训话”;而训话人,正是杨连长。 “企喺度既,如果无胆怕死既,你趁宜家仲可以走!(站在这里的,如果胆小怕死的,趁现在还可以离开!)” 确实有那么几个人看这气氛不对,提出放弃的,有人把他们的名字从名册上勾掉,就让他们走了;不过大部分人都是交头接耳之后依然留在原位的。 “好!”杨连长接着说道,“从呢刻开始!你哋就系军人!如果私下走佬,就系逃兵!逃兵就要枪毙!” 这杀气腾腾的几句话,让一群人顿时凛然彻底不敢再说话。 然后杨连长宣布,所有“新兵”领一份“安家费”,给半天假,午后到镇内的临时军营报道。 所谓的安家费,是一人领到三十三个钱。 在鲍一鸣看来,这么点儿钱实在不多,不过“三”字在粤语里谐音“生”,应该是给这群“新兵”们多少讨个好口彩罢了。 他们找到了老鼠叔。 蛇仔明带头,把所有人领的“安家费”都交给了他。 老鼠叔把钱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他的“百宝袋”里。 “好了!”他说道,“宜家你哋都算系安身了,记得醒醒定定!(现在你们都算安身了,记得要万事小心!)” 所有人齐声答应。 “仲有,”老鼠叔接着脸色凝重地说道,“你哋宜家有大名,从今以后唔能够再用之前个花名了!你哋相互之间都要记住!(你们现在有正式名字了,从今之后不能再用之前的绰号,你们相互间要记住!)” 众人默然点头。 只见老鼠叔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他们面前摊开手。 在他手心上的,是四个大洋! “一人一个,悭哋使!(省点用!)”这是他最后的叮嘱。 在蛇仔明(佘子明)带领下,四个人跪下来给老鼠叔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老鼠叔背转身子,摆摆手,并没有多说话。 此后一别,不知何时方能重逢? 佘子明后来曾经问过杨六奇(鲍一鸣)当时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鲍一鸣只说想跟着老鼠叔,佘子明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鲍一鸣突然变卦的原因,是他想起了不久之后,长洲岛上面将有一所举世闻名的军校开办——他想去。 不过现在误打误撞进了军营,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鲍一鸣发现,自己在军营里好像表现还算不错。 反正从第一天开始,教官何排长手里的鞭子就没停过。 这群所谓的“新兵”,连“立正”都不知道为何物,更别说什么“向左向右”了。而何排长的解决方式很简单,就是看着谁没做好马上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鞭子。——打到后来,他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条鞭子了。 鲍一鸣算是幸运的,自己好歹在现代参加过读书时的军训,这些基本口令基本上都已经刻在骨子里,所以应该是新兵里唯一没有挨过鞭子的。 反观他那几个伙伴,除了佘子明挨得算少,牛升(大水牛)和丁九(阿狗)简直就是遍体鳞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四个被安排在第一排。 牛升好像天生就手脚不协调的样子,踏步往往不自觉踏成“左手左脚”的效果,让一众挨了鞭子的新兵们也忍俊不禁。何排长打到后来也没了脾气,直接让他出列单独在两棵树之间来来回回地练。牛升自己似乎也有点急,大踏步地在两棵树之间走个不停,弄得烟尘滚滚。众人看他这般卖力,渐渐地也不忍心了,连何排长最后都只好捏着鼻子让他归列。 对于这里绝大部分人来说,要记那些“口令”简直是要了老命了,弄出乱子不少。何排长第一次喊“稍息”,很多人都听成“休息”纷纷瘫倒在地,个别甚至躺成个“大”字,要何排长气急败坏地一个个用鞭子赶起来。 不过何排长也发现了,一群人里居然有一个人做对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六奇(鲍一鸣)。 于是很快地,何排长找到一个“两相便宜”的方法——让杨六奇帮自己喊口令,他自己在一旁歇着。杨六奇自己也乐得安逸,于是抖擞精神卖力地喊起口令来。当然,这时候是不适合用鞭子的了,所以他很有耐心地一个个去纠正。 他的三个兄弟看见自己人受到“赏识”,也相当知趣地努力配合。其他人看这样子,知道听这位和蔼的“新教官”的至少不用挨鞭子,也都卖力训练。结果在这么一带领下,这群原本不知口令为何物的家伙居然渐渐有了些样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故人 【遍体罗衣谓何者 满心张皇是故人】 “齐步……走!” “一……二……一……” 杨六奇刻意放慢了口令的速度——为了照顾他兄弟牛升。 而牛升也在尽力配合——从他额头上的青筋就可以看出。 杨六奇特地给牛升“开小灶”,专门练这个协调性。 为了纠正他的步伐,杨六奇还专门让佘子明和丁九一人压住牛升一条腿来配合口令。 这么一趟下来,无论是牛升还是佘子明和丁九都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他们倒也没什么怨言,连一向毒舌的佘子明自从杨六奇当了“代理教官”之后都不怎么敢拿他开玩笑了,杨六奇当然是落得清静。 不过杨六奇也不为己甚,一下了场还是恭恭敬敬地叫几声“佘(蛇)哥”、“牛哥”,这让佘子明也相当受用。于是他们这个“小团体”不知不觉在一群新兵里就有了那么点儿威信,连叫丁九做“九哥”的都大有人在。 渐渐地,他们也发现当兵也有当兵的好处。 这第一点,就是暂时来说还能吃饱——牛升是尤其满意这一点,所以不论训练多苦他都咬牙苦苦撑着。——这样一来,连时不时过来“督查”一下的何排长都颇有嘉许之色。 说起来,丁九的小狗“猫仔”——哦对了,现在叫“哮天”——跟着入了军营之后显得十分乖巧,也不挑吃,扔根骨头给它它也啃得兴高采烈,训练的时候就在一旁静静趴着看。丁九一开始还担心它会乱叫乱吠被赶出去,弄了根麻绳把它栓到树边;不过渐渐发现它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的时候,那根麻绳就不见了。只不过它这么静,甚至可以说是存在感超弱,怎么看都跟它“德国军犬”的身份有点儿不相称…… 还有一点令杨六奇最满意的,就是一入营,他们都统一剃头。要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几个都是披头散发的,时不时打点河水井水什么的洗一洗,那感觉可远远算不上好。自从把头剃光以后,反正杨六奇自己是感觉无比清爽,至少不用担心虱子在头发里赖着不走了。 唯一让他们有点儿不舒服的是,至今他们这一群所谓的“新兵”居然还穿着入营时候的一身衣服。要说白天训练时候旁人看起来滑稽也就罢了,到了晚上挤在大通铺的时候,每人一张被子都分不到,被子还模样各异长短不一的,这让杨六奇很担心天气越来越冷的情况下,靠着原来那身单薄的衣服来“御寒”,这群人里也许会冷倒几个…… 这样一来,杨六奇也实在看不过眼了,于是试着自己组织下。——本来佘子明一来就扯了一张最大最厚的被子,杨六奇好言相劝,左一句“佘哥”右一句“佘哥”捧得他也不好意思了,总算同意被子统一分配。杨六奇于是把大的被子让两个身材矮小的兵一起盖,好不容易才凑合着用了。 这一切杨六奇都是自然而然地做的,难得这群“新兵”都很服他,中途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他也许没想到,在这里的一群人,日后将会成为他的“班底”。 这天,他们跟往常一样起来吃早饭准备训练。没有人赖床,因为广东的天气就是“秋分夜夜寒”,尤其是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那股寒气让人根本没有了睡意。 “大家注意!”突然何排长走了进来叫道,“全部出来集中排队!” 大家都感到有点奇怪,都不知道有什么紧急事件发生,不过顶多就是小声抱怨两声,都不敢怠慢,很多人一边啃馒头一边往外冲。 所有人都站好了队,队形还算整齐,就是很多人的嘴还在嚼着馒头,谁看了都会大摇其头。 作为“代理教官”,杨六奇站在了第一排的队首,他的几个“兄弟”就站在他旁边。本来队伍算是按身高排列的,但牛升的身高相当出众,只好排在第二,这让旁边的杨六奇显得特别突出。 “这时候全部拉出来,该不会‘上战场’吧?”杨六奇想道。 他们这群人连枪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这时候真上战场,恐怕“送人头”居多啊…… “牛升出列!”何排长喊道。 他同时又喊了几个人,杨六奇留意到这几个都是相对比较健壮的。 “你哋几个过去门口,搬啲军装过来!”何排长道。 此话一出,刚才还颇有微词的一群新兵爆发出一阵欢呼! 不得不说,新军装一上身,这人的精神就出来了。 本来这群所谓的“新兵”穿得破破烂烂,平时训练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乞儿;但衣服这么一穿,看起来总算就有那么点儿样子了。 杨六奇自己扎上皮带以后,自己给自己喊了声立正,好像有那么点儿味道了。他的衣服还算合身的,看看旁边的牛升就穿得有点滑稽了——无他,军服显紧。不过牛升明显并不在意,东摸摸西摸摸嘴都快咧到耳朵去了。佘子明手背到后面,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像个将军似的,脸上的得意那是掩都掩不住了。丁九一直在傻笑,连哮天都难得地跑过来冲着“主人”打圈圈。 “集队!”何排长一声喝道。 所有人都很不情愿地从获得新军服的喜悦中整队,不过脚下并不慢。 “点啊?套新军装好唔好?”何排长忽然大声问道。 所有“新兵”相视而笑,大声叫道“好靓啊!” “咁好!”何排长继续说道,“阵间赞助军装俾我哋既善丈人翁要过来,你哋一个二个同我精神啲!(等下赞助军服的大善人要过来,你们一个个精神点!)” “好!”全体新兵异口同声叫道,这声音听得出真是发自内心的。 有人赞助?杨六奇想道,怪不得呢!没想到这里的军队这么穷,连军服都要人赞助啊真是…… 不多时,只见营门处走过来几个人,前面引路的是杨连长,后面有个穿丝绸长衫的老者,老者旁边跟着…… 杨六奇觉得眼前一亮。 跟在那个长衫阔佬隔壁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西式长裙,脚蹬马靴。 来了这里这么久,杨六奇一直为生计打拼,也就没多注意异性——饿着肚子也没心思想别的么不是。 那个女孩相貌也算不上漂亮,但举止大方得体,此刻反而有一种春风扑面的感觉。 “咕嘟~”杨六奇听到旁边有不少人在咽口水,看来这里跟他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 这女孩莫非是这阔佬的姨太什么的?杨六奇好奇了。 不过仔细看她的眉目,好像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 “罗老爷,罗小姐,这边请!”听得杨连长说道。 罗小姐?啊……那原来这位是那位阔佬的千金啊…… 不知为何,杨六奇心里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立正!”何排长抖擞精神喝道。 所有人都绷直身体,努力做出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从营门那边喊道: “阿爹,点解唔等埋我?!(老爹!为何不等我一下?!)” 嗯?这声音怎么好像这么熟悉…… “我屌!”忽然听到隔着自己一个牛升的佘子明低声惊叫。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彼此 【彼时冤家路窄 此日过客踪稀】 杨六奇此刻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他也认出来跑进来那个人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当时因为一只小雀结下梁子的那个少爷! 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军队“赞助商”的少爷! 他偷偷瞅到佘子明伸手把军帽帽檐往下压了一压盖住眼睛。 好办法! 然而当他想动手的时候,发现一行人已经来到跟前——这时候如果再有什么举动,恐怕更惹人注目啊! 没办法了,杨六奇只好眼睛直视前方一动不动,想着自己几个已经换了制服,那少爷未必认得出吧! “敬礼!”何排长一个转身,挺直身子对着那位罗老爷一边发出口令一边敬了个礼。 听到口令的杨六奇也下意识地敬礼。 不过当他手举起来的时候,才发觉事情不妙。 因为此刻敬礼的,只有他和何排长两个人! 他们这群新兵还没练到“敬礼”这一部分,所以一个个都不明所以。 他举起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完了完了,包括杨连长和罗老爷一众人都留意到了他,杨连长又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笑容来…… 出乎杨六奇意料的是,罗老爷居然也举起右手,左手拄着拐杖,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嗯?莫非罗老爷从前也当过兵? 杨六奇瞟到那个跟在后面的少爷搔搔头,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露出费解的神色。 那就对了!少爷您别想,千万别想啊! “呢队就系新兵?(这些就是新兵?)”罗老爷脸露笑容问道。 “无错。”杨连长微笑答道。 “呢批新兵训练得唔错!”罗老爷点点头道——他是看着杨六奇说的。 “多谢罗老爷夸奖!”何排长抢着答道。 对了对了!说的对极了!你们赶紧走吧!杨六奇在心里默默念叨。 杨六奇留意到,何排长的眼光似乎总往罗老爷身旁的罗小姐身上瞄。 吔!食色性也,夫子诚不我欺…… 不过当杨六奇看罗小姐的神色的时候,发现她的眼光居然在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一行人继续往前“阅兵”,杨六奇的心稍微放了一下。 “嗯?”忽然那个少爷叫道,“你系……” 他指着杨六奇身旁的牛升。 杨六奇稍微偏偏头,看到牛升脸上豆大的汗珠都已经流下来了。 “哦!我认得你喇!”罗少爷一转身叉腰趾高气扬地叫道,“就系你!” “咩回事?(怎么回事?)”罗老爷转身严肃地问道。 “就系佢……佢哋!”罗少爷大声说道,“佢哋整唔见左我只德国狗!” 惨了!很明显,这个家伙已经把他们几个全部都认出来了! “报告!嗰次纯粹系误会!(那次纯粹是误会!)”杨六奇把心一横一步出列目不斜视地说道。 “阿福!唔使问又系你拿只狗出来虾人哋系无?(不用说了,又是你把狗放出来欺负人了是吧?)”罗老爷一拄拐杖喝道。 罗老爷这一声中气十足,杨六奇吓了一跳,那个叫“阿福”的少爷也一哆嗦。 “报告罗老爷!唔关少爷事,确实系我哋唔啱!(跟少爷无关,确实是我们不对!)”杨六奇大声说道。 他已经看出,那个“阿福”虽然贵为少爷,但罗老爷似乎不怎么喜欢他的做派,这时候抢先认错会有奇效也说不定。 “罗老爷,我睇应该系有少少误会。”杨连长察言观色上来打圆场。 “得了。”罗老爷摆摆手道,“我呢条化骨龙(粤语,对自家孩子的谦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阿爹!唔系……你睇下!(你看一下!)”那个气急败坏的阿福少爷举起自己的手。 只见手背上隐约有一条伤痕。 “系佢!”他指着杨六奇破着嗓子叫道,“佢放毒蛇咬我!” 那啥……我说少爷啊,放蛇咬你的又不是我,冤有头债有…… “阿哥,乜你咁唔小心会被蛇咬啊?又狗又蛇咁你开煲咩!(哥,怎么你这么不小心被蛇咬啊?这又狗又蛇的你打火锅嘛?)” 这回开口的居然是那位罗大小姐。虽然吧,这位大小姐的话语不免刻薄,不过在杨六奇听来这声音是相当悦耳,比起她哥那副破嗓子来那是好听多了,这令他不禁又多看了那位大小姐几眼。 “阿兰你……你手指拗出唔拗入!(你吃里扒外!)”阿福少爷简直要跳起来了。 咦?原来这位大小姐芳名叫“阿兰”?敢情那位少爷一急就什么都爆出来了,都完全没顾及到现场这里有几十号人都看着戏呢!看来这位少爷是天生的“送人头”体质啊! 杨六奇在心里偷笑,但脸还是绷紧的不敢透露出一丝一毫来。 “收声!(住口!)”罗老爷黑着脸又对那个少爷喝道,“同我出去!” 那个少爷一脸不忿地走向营门,杨六奇留意到阿兰小姐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一丝笑意。 经这么一搅和,罗老爷也没什么心情继续“阅兵”了,于是对杨连长说家里有急事;杨连长当然知道顺水推舟,于是一番客气之后把罗老爷父女送出营门。 令杨六奇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杨连长居然点名让他跟着送人。 他留意到何排长的脸似乎抽了一下。 呃……不会就这么无意中得罪了人了吧?……看来以后得小心点了…… 送到营门,杨连长与罗老爷揖手作别。 “家门不幸,见笑了!”罗老爷苦笑道。 “少爷系性情中人,反而系我啲部下唔小心冒犯咗少爷,我应该赔礼先系。”杨连长打圆场道。 杨六奇站得笔挺,不敢说话。 “打搅了!”罗老爷一拱手,转身对阿兰小姐说道,“我哋番去啦!(我们回去啦。)” 阿兰小姐也一拱手,然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对着杨六奇嫣然一笑,转身扶着罗老爷要走了。 “嗯?”忽然罗老爷低声叫了一声,目光似乎停在不远处。 杨六奇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只见到一个人离去的背影,咦? “罗老爷咩事啊?(罗老爷有什么事吗?)”杨连长察言观色上前问道。 “哦……无事……我认错人了……”罗老爷低头摆摆手摇头道。 哦……认错人……但杨六奇分明也见到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的背影。 那是……老鼠叔。 第一百四十七章 遭遇 【此番遭遇忆往日 旧时峥嵘空叹嗟】 此刻杨六奇正站在大街上。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得不久之前,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缩在角落的乞丐;而现在,他是一个身穿军服走在大路上的军人。 送走罗老爷父女之后,杨连长似乎心情大好,居然放了他半天的外出假。 于是他就信步走到营门外的街上。 刚刚送走罗氏父女的时候,他好像见到了老鼠叔。 他沿着刚才看到背影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在路中间,看见他的人都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让着他。 刚才很像老鼠叔的人,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他决定进去看看。 幽深阴暗的巷子,令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时的那条巷子。这是一条尽头分岔的巷子,里面似乎没有人。 他慢慢挪到那个分岔口,看见两个岔口里又是不知通向何处的岔路。 他苦笑着摇摇头,只能打算放弃。 “你搵我(你找我)?” 突然身后有人冷不丁开口,吓得杨六奇转身退后了几步! 身后脸带笑意看着自己的人,正是老鼠叔! “着咗军装之后,成个人果然唔同晒!(穿了军服以后,整个人果然完全不同了!)”老鼠叔说道。 老鼠叔坐在“石敢当”上,杨六奇在旁边靠着墙垂手而立。 “老……帮主近来几好嘛?”杨六奇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只好没话找话。 “得了,”老鼠叔摇摇头道,“叫乜帮主,你都系叫番我做‘老鼠叔’啦!(叫什么帮主,你还是叫我‘老鼠叔’吧!)” 杨六奇只得讪讪地尬笑。 “个几月无见,你似乎喺嗰度过得几好咁喔!佢哋几个点啊?(一个多月没见,你似乎在那里过得不错啊!他们几个怎样了?)” 杨六奇于是简单地说了一说他们“入营”后的情况。 “我果然无睇错人,”老鼠叔摸摸下巴道,“你先系最有潜质嗰个。(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才是最有潜质的。)……虽然我唔知道你究竟系边个。(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此话一出,杨六奇张口结舌心脏狂跳! 他没想到,原来老鼠叔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他的身份! “我……你……”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来。 “你一开口就‘穿煲’了!”老鼠叔捋着下巴的胡须说道,“六鸡系客家人,唔识讲白话(粤语),所以平时先唔开口。” 我的天!杨六奇脑补了一个仰天长叹的表情。 …… “果然如此,”我忍不住插口道,“穿越者最大的问题,是不熟悉身体‘本尊’的生活方式而容易被身边的人识破啊!” “你不是说过不插嘴的嘛!”鲍一鸣(杨六奇)道,“不过算了……看来这果然是穿越的一个bug……” …… “仲有(还有),”老鼠叔道,“你嗰套棍法应该唔系六鸡识既(你那套棍法不是六鸡懂的)。” 杨六奇坐倒在地,摇头苦笑。 老鼠叔说的,是他在遇见罗少爷的手下要对自己“兄弟”不利的时候,情急之下捡起那根木棍使出来的功夫。这是在现代的他自小练的一门家传武术,不成想穿越到新的身体上也能使…… “一开始我都以为你系失忆,”老鼠叔站起来,转头看着巷口说道,“但失忆唔会连讲话都变埋(但失忆不会连说话方式都变了)。” “咁剩低只有一种可能,就系六鸡俾人‘上左身’。(那剩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六鸡给别人‘附身’了。)”老鼠叔最后总结道。 “老鼠叔,你真系犀利。(老鼠叔,你真厉害。)”杨六奇沙哑着声音说道。 老鼠叔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睇来都系命(看来这都是命)!” 两人相顾默然。 “老鼠叔,”杨六奇下定决心道,“我其实想知道你到底系咩人?(我其实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咩人?可有可无行尸走肉……”老鼠叔忽然颓然答道。 “蔡松坡将军,”老鼠叔忽然一抬头,眼神亮起来说道,“差唔多有十年了!” “我个真名,叫做‘卢树义’。”老鼠叔说出了开场白。 “我后生个阵生活无着落,就走去投靠喺云南既阿叔。咁啱无几耐之后云南陆军讲武堂开办,我就去考,结果考上咗。(我年轻时生活无着,就去投靠在云南的叔叔。正好没过了多久云南陆军讲武堂开办,我就去报考,结果考上了。)” “个阵我仲系青头仔,一腔热血,就系想住救国救民,后来就认识咗讲武堂既教官,就系蔡松坡将军。我跟住蔡将军参加革命,推翻咗满清。(那时候我还年轻,满腔热血,就想救国救民,后来就认识了讲武堂教官,就是蔡松坡将军。我跟着蔡将军革命,推翻了满清。)” “之后袁世凯要做皇帝,蔡将军又俾佢困喺北方。等到蔡将军想办法走番南方,组织咗护国军,我就继续跟住佢打仗。嗰时候打到四川,我喺泸州受咗重伤,送番后方。(其后,袁世凯复辟,蔡将军被困北方。待蔡将军想办法逃回南方,组织护国军,我继续跟着他打仗。打到四川的时候,我在泸州城下身受重伤,被送回后方。)” “再到后来,蔡将军因病去世,我觉得心灰意冷,于是退役番来广东。我喺呢边已经无咩亲戚,所以只能将就住过。蛇仔明俾我救过,所以就一直跟住我,你哋几个人里面唯一只有佢知道下我过去嘅经历。(再后来,蔡将军病逝,我心灰意冷,就退役回广东。我在这边已经没什么亲戚,只能得过且过。蛇仔明是我救的,所以一直跟着我,你们几个人里只有他知道一点我过往的经历。)” 听完老鼠叔的自述,杨六奇久久不能说话。 “你哋几个仲大把世界,俾啲心机做!(你们几个前途无限,要用心去做!)”老鼠叔最后说道。 杨六奇不知道自己怎们跟老鼠叔告别的,浑浑噩噩地走回大街上。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没有人往这条小巷子多望一眼。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路旁的小贩、走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忙活,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活法。那自己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子。摊子上有针线之类的物件,然后他的目光给一面小镜子吸引了过去。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面镜子。 这是一面很普通的小镜子。 “军爷,帮衬下,我平啲俾你!(军爷,照顾下生意,我算便宜些!)”小贩一看见他来恭恭敬敬说道。 “几钱?”他随口一问。 “五文钱一个!”小贩道。 这不算贵,他下意识往怀里摸,但发现他只有老鼠叔当时给他的那块大洋。 “我睇下先,唔好意思。(我先看看,不好意思。)”他只好苦笑着放下镜子——不知为何,他不想用掉那块大洋。 小贩一愣,不过也没说什么,神色有点失望。 “块镜我要了!”忽然有人说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表哥 【卿云长安心轻似燕 公知大危脸肿若猪】 杨六奇的心止不住扑通扑通的乱跳起来。 只见面前拿着镜子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居然是罗大小姐! “送俾你啦!(送给你啦!)”她把镜子递给杨六奇。 杨六奇傻愣愣地接过镜子,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做咩?我块面度有嘢咩?(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她笑着说道。 “哦……无……”一开口杨六奇就觉得口干舌燥。 “有无兴趣食嘢啊?我请。(有没兴趣吃东西啊?我请。)”她说道。 这当然是个不坏的主意。 于是,杨六奇跟着她进了一个小店。她熟练地开口点了几个菜,然后就饶有兴致地盯着杨六奇看。 老实说,这种独自面对女孩子的经验不要说现在,就是在现代杨六奇也是几乎没有的,此刻他总觉得脸上烫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也许罗大小姐也觉得就这么呆坐不成样子,于是找了个话题: “讲时讲,你哋点……点识得我哥??(你们怎么认识我哥的?)” 我的大小姐您可真会找话题…… “我哋……我哋有少少误会。(我们有一点误会。)”杨六奇无奈答道。 “我哥佢居然咁沙胆,连军佬都敢虾?(我哥居然这么胆粗,连军人都敢欺负?)”她好奇道。 “我哋……我哋个阵无着军装……(那时我们没穿军服。)”杨六奇道。 “唔怪得……我就话我哥佢再无分寸都唔至于?,原来你哋着咗便衣。(怪不得,我就说我哥再没有分寸也不至于,原来你们穿了便衣啊。)”罗大小姐似乎是误会了。 他也没有解释,因为他不是很想告诉她自己当时其实还是乞丐。 “咁我请你食餐算赔罪好唔好?(那样我请你吃顿饭当赔罪好不?)”她说道。 为什么不?他是相当乐意的,不自觉点点头。 “我真系羡慕你哋,如果我系男人,就可以参军了。(我真羡慕你们,如果我是男的,就可以参军了。)”罗小姐忽然露出羡慕的表情来。 “当兵未必有你想象中咁好。”杨六奇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感慨。 “系啊?……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她忽然念起诗来了。 杨六奇忽然豪气顿生,拿起桌面的两个茶杯倒满了茶,把一杯递给罗大小姐。 罗大小姐嫣然一笑,杨六奇不禁心中一荡,举起茶杯,两人碰杯饮尽。 “哎呀!表妹,做咩来咗佛山都唔通知声表哥我啊!(干嘛来了佛山也不通知一声表哥我啊!)” 本来好不容易搞起来的气氛,突然被人打断,杨六奇很是不爽。他抬头看一下到底来人是谁,竟然敢打扰本公子的雅兴! 只见来者是个穿西服的大背头,留着小胡子,说话娘里娘气的,身上还有一股呛死人的古龙水味,后面跟着几个“帮闲”模样的家伙,正指指点点。 罗大小姐一看到来人,脸色马上黑下来了,冷冷地说道: “哎呀,你估人人都好似梁少爷你噉(这样),出亲街(每次上街)都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咩!” 那位大背头的梁少爷也不恼,大喇喇地坐下了。 杨六奇在心里不知道问候了他先人多少遍。 那几个“帮闲”其中一个掏出一支手枪往旁边桌子上一拍,吓得那几个食客捧起自己的菜忙躲到别桌去了。 “哇!又枪又炮噉,表哥你做大戏咩!(表哥你演戏嘛!)”罗大小姐讥笑道。 这位梁少爷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讥笑,继续说道: “我话表妹你平时做乜识埋晒啲唔三唔四嘅人啊!(我说表妹你平时怎么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啊!)” 好明显,他的话是指杨六奇。 这时候杨六奇的心里也起火了,什么叫不三不四的人,我看你才不三不四呢! 不过看在这家伙好歹是“罗大小姐表哥”的份上,他忍住了没发作。 谁知道这家伙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道: “呢个兵仔,至多唔系晓得拿长枪。(这个小兵,顶多就会打步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枪,放在手里把玩着继续说道: “你睇人哋大和民族出嘅枪,几精致!人哋发达国家就系犀利!(你看人家日本造的枪,多精致!人家发达国家就是厉害!)” 杨六奇忍不住刚想发飙,忽然看到他手里那支枪,心里一动,便有了计较。 “枪呢,我就真系见识少。”杨六奇微笑着拿过一个茶杯放在梁大少面前斟了七分茶说道,“不过呢支嘎仔既‘南部手枪’,又真系麻麻地嘅!(但这支小日本的‘南部手枪’,确实很一般。)” 梁少爷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会认得这支枪,连罗大小姐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佢呢,不过系仿制人哋(别人)德国卢格手枪。可惜想学人哋(别人)又学唔足(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啧啧……”杨六奇给罗大小姐和自己添了茶,自己拿起茶杯施施然说道。 “噗嗤!”反应过来的罗大小姐笑了出来。 “你!……”梁少爷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刹时成了炒猪肝。 “靓仔你讲咩啊!(小子你说啥!)” 那几个“帮闲”看见自己少爷吃瘪都跳起来了,为首那个抽出手枪叫道——杨六奇早就注意到他那支是柯尔特左轮。 杨六奇一开始也吓了一跳怕这帮家伙真乱来,不过当他注意到拿枪那家伙手指并没有扣在扳机上,心里就有了分数。 “梁大少,”他慢慢放下茶杯说道,“听闻呢支枪最容易走火打亲自己嘅,你小心啲啊!(听说这支手枪很容易走火打到自己,你要小心啊!)” 那个梁大少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一手把那支南部手枪拍在为首的那个手下胸口,那手下忙不迭接住。 “走啦!”他气急败坏地对几个手下喝道,恶狠狠地盯了杨六奇一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个接枪的手下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用两根手指拎着手枪带着人急忙跟去了。 店里的食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眉飞色舞状。 罗大小姐笑得花枝招展,杨六奇自己也心情大好。 “我呢个表哥平日就恃住自己系商会少爷同日本仔有来往,当自己高人一等咁,呢次终于衰咗啦!(我这个表哥平日就仗着自己是商会的少爷跟日本人有来往,自以为高人一等,这次终于吃亏啦!)”大小姐笑着说道。 商会?杨六奇心里一动,想起当时自己几个人没有去商会“应征”还真是个英明决定。 “系了,都未问你叫咩名添。(对了,都没有问你的名字。)”她忽然说道。 “鲍……杨六奇……”杨六奇差点说漏嘴。 “我叫罗兰,”罗大小姐道,“我爹话女仔唔使跟辈分,所以无同我哥噉跟辈分起名。(我爹说女孩不用按辈分,所以没有跟我哥那样按辈分起名。)” 她的语调里似乎略带点儿落寞。 “哦……噉你哥叫咩名啊?(那你哥叫啥名字啊?)”杨六奇确实有点好奇。 “我哋呢辈系‘思想’个“思”字,我哥叫‘罗思福’。” 杨六奇把刚喝到口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授枪【明枪易躲身几木 暗损且忍心一刀】 杨六奇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喝水! 当罗大小姐说出他那位哥哥的名字叫“罗思福”的时候,他一下没忍住。 喷出的水都喷到对面大小姐身上了,幸好他瞬间压低了头,总算没把水喷到她脸上。 不过这都令他足够尴尬。 他一个劲说“对唔住(对不起)”,四顾想找些什么东西给她擦一擦,不过手忙脚乱一时也没找到,只好扯起身上的新军服来想要擦水,罗兰下意识“呀”地惊叫了一声。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愣在当地。 最后还是罗兰苦笑着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衣服上的水。 此刻,杨六奇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菜很精致,可他味同嚼蜡;反倒是罗大小姐落落大方,似乎丝毫没有以刚才的“意外”为意。 杨六奇感觉,这位大小姐真的不坏。 渐渐地,他也放下了尴尬,跟她开始聊了起来。 作为一个女孩子,她还算挺有见识的。罗老爷本人也算开明,送她上了学。不过罗老爷的生意,也还是打算着传给她哥,他家的独子。 杨六奇似乎听出她对此颇有微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他说道,“话唔埋(说不定)你可以趁机到处去见识下。” 他也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安慰…… “你都咁讲啊!(你也这样说啊!)”她眼神里忽然透露出兴奋,“我再去呓(央求)下我爹!” 我说大小姐啊!杨六奇心里无奈道,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不知不觉,天色似乎黑下来了。 “你要番(回)军营吧?”她提醒道。 杨六奇其实也知道,不过他不是很愿意走,觉得好像就这样坐下去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如果不按时回营,到时候“军法处置”不是玩的,他只好恋恋不舍地告别了罗兰。 “下次有机会……再食饭啦!”她告别时说道。 “一言为定!”他傻愣愣地答道。 一路回营,杨六奇感觉轻飘飘地,颇有孟郊当年的感觉…… “鸡哥!”忽然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激灵,迅速转身,发现了一脸暧昧笑容的佘子明,连牛升和丁九都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的冷汗下来了…… “蛇……佘哥你哋几时跟住我嘅(你们什么时候跟着我的)……”他吞了口唾沫说道。 “哎呀!”佘子明故作无奈说道,“我哋啊鸡哥,同人哋靓女食饭食到老豆姓乜都唔知咯!(我们鸡哥,跟美女吃饭吃到老爸姓啥都不知道咯!)” 哎……杨六奇心想其实我还真不知道我“爸”姓啥…… “我哋鸡哥真系犀利!”佘子明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说道,“一上手就追到人哋(人家)大小姐,唔怪得(怪不得)老鼠叔话你唔简单(不简单)啦!”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杨六奇只能苦笑。 “以后就要杨公子你多带挈啦!”佘子明搂着他肩膀嬉皮笑脸地说道。 后来佘子明告诉他,送走了罗老爷之后,杨连长同时也放了其他新兵们的假,所以佘子明他们就去逛街,然后就无意中见到他跟罗大小姐了。 “他们应该是没见到老鼠叔。”杨六奇想道。 杨六奇一开始还想着或许接着会跟罗大小姐有些什么“约会”之类,可渐渐发现回到军营的生活——一切如故。 唯一感受得出来的,是何排长对自己似乎有了点成见。本来吧,他原来就当着“代理教官”,何排长自己就跑一旁“乘凉”去了(虽然这天气也用不着乘凉);不过这会儿何排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积极起来,重新下场,然后把他打发到一旁立正“站军姿”。 他可不敢有什么意见——何排长腰上的枪可在那儿别着呢!只是每天站军姿站得腿脚酸软——何排长时不时过来用鞭子“督促”一下——这么一来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什么罗大小姐了。 杨连长有时过来看看,不置可否,脸上挂着那副招牌的笑容。 杨六奇也顾不得仔细品味了,反正他觉得能够活下来就已经不错——还得庆幸这已经深秋初冬,太阳没那么毒辣。 佘子明他们几个明显也知道他们这位好兄弟大概率是倒霉了,平日训练都不敢多说半句,只是到了晚上都悄悄过来给他按摩,这让杨六奇相当感动。 不过,后期又加了“夜训”,这让一个个人都累得死猪似的,佘子明他们自己也顾不上了,杨六奇也只能硬撑着。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后期的训练科目有了多种变化,这让他多少能靠点儿新鲜感撑下去。 步兵操典、阵中勤务、筑城教范,这些他渐渐都摸出了点儿门道来。 但是,让他乃至一群人最兴奋的,莫过于…… “牛升!”这天,何排长一反常态没有先开始“魔鬼训练”,而是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杨连长负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 杨六奇留意到,这回点到的几个,就是上回被点名去搬军服的那几个壮汉。 莫非又有军服到了?他心想。 话说这天气渐凉,身上这套军服多少确实有点儿单薄,这让他有了点儿期待。 牛升他们几个确实是去搬东西的,不过这回搬回来的,是一堆木箱子。 杨六奇发出一声惊呼,新兵里也有好几个人是同样的反应——包括佘子明。 再怎么不懂,杨六奇也认得木箱上的标识: “三八式歩兵铳”。 何排长也不打话,从旁边拿过一把长刺刀,用刺刀格上的钩撬开了箱子。 随着箱子一个个被撬开,新兵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点到名嘅!出来领枪!”何排长大声叫道。 随着何排长一个个名字叫出,新兵们依次出列,领到了自己的枪。说起来何排长记忆力也真好,居然不用名册就能够把几十号人的名字全部点出来。 然而杨六奇发现几乎所有人都领了枪的时候,似乎还没点到自己的名字。 就在除了他所有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领到枪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何排长咬着后槽牙叫道: “杨六奇!” “到!” 杨六奇应声出列,目不(敢)斜视。 何排长弯腰拿起一支步枪,以竖枪方式递给他。 他郑重其事接过,转身入列,竖举枪站定。 他忽然发现,何排长的手,有意无意地摸着腰里的枪套,一副如临大敌状…… 第一百五十章 拉练 【山夕一岁少女妙 寸日当时人犬伏】 “举枪……趴低……举枪……起立……” “举枪……趴低……举枪……起立……” 此刻的新兵们,正在“练枪”。 说是“练枪”,但实际上枪膛是空的,练的是姿势。 举枪那个动作,要求很高,新兵们多数都是举不了几下就枪口下摆了。 光这一步,新兵们又挨了不少鞭子,连杨六奇自己也是,屁股忍忍作痛。 毕竟站站军姿什么的还可以,但举枪这些动作确实需要大量训练才能练好。 只好咬牙忍着。 龇牙咧嘴之际,杨六奇忽然想起在现代见过的那个“枪口挂砖头”的训练法。 不过看见身边同伴们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他还是打消了要把这个方法提出的想法——他估计他一提出,新兵们都会有打黑枪的冲动…… 说起来,他观察发现,发给他们的枪应该都是旧枪,也就是已经被使用过的,枪身护木上有不少划痕。不过枪的状态还可以,至少膛线还没磨平。这些枪对于这群本来就没摸过枪的新兵来说,已经足够新鲜了。 就这么练了好一阵,居然这群“荒子”也渐渐有了些样子。 让杨六奇稍稍有些诧异的是,佘子明他们居然还有心思去训练“啸天”——这其中当然主要是佘子明在做的。 然而在杨子奇看来,他们所谓的“训练”迹近搞笑,无非就是用那两颗狗牙半吓半哄而已,久而久之啸天对那两颗同类的牙齿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本来以为佘子明几个应该差不多要放弃了,结果发现他们居然想出用肉骨头来训练(从厨房里要的)。 令他大为惊讶的是,佘子明居然想出了把肉骨头藏起来让哮天去找这样么一招。先是石头后、水罐里什么的,后来还挂树上,甚至藏在某些气味浓重的地方(什么地方就别说了),都居然被哮天找到。反正每次最终都是哮天啃着骨头露出满足的神情告终。 这招啸天乐此不疲,连其他新兵都渐渐围拢过来纷纷出主意,甚至何排长有时候也饶有兴致地负着手看着。于是不知不觉地,啸天成了新兵营里面的“吉祥物”。 先是用狗牙吓,后是用骨头引,这倒是很符合心理学的“趋避原则”啊! “看来佘子明是个人才呢。”杨六奇不自觉地想道。 这天,忽然何排长又点了牛升。 其他几个人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出去了。 现在都几乎成了惯例,何排长点牛升名,就是让他带人去搬东西。 虽然这算是个“苦”差事,不过杨六奇看来,牛升还颇有点自得其所的感觉。 这回,杨排长没有等他们回来,忽然叫口令: “列队!”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不过这么久的训练下,也练出了一点下意识的反应,于是很快就排好了队。 “今日拉练!”何排长喊道,“一个跟一个!” “拉练”?这就要把这么一群人拉出去招摇过市了?……好像也没坏是了。 “杨六奇!”何排长忽然喊道。 “到!”杨六奇不敢怠慢马上立正应道。 这会儿喊自己,不会又有什么“特殊训练”吧…… “你跟队尾!”何排长道。 明白了,这是让自己押队啊……看来他还算是信任自己……杨六奇松了一口气。 于是,这么一群新兵,背着新发的枪,列队出门而去。 到了街上,这么一群兵,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瞩目的对象。 所有人在注视下,豪气顿生,连喊口令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不过当有几个大姑娘走过时,一群新兵就走得有些走形了。那几个大姑娘看着这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有几个新兵顾着看都撞到一起了。 走在前头的何排长看见后面有骚动,提着鞭子就过来了。 杨六奇赶紧举起枪托,在那几个家伙的屁股上各来了一托。 几个家伙连忙恢复队形,杨六奇看到何排长似乎微微点了下头。 队伍越走越偏僻,来到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岗旁边。 杨六奇看见,牛升他们几个已经在列队等着了,在他们的身前,放着好几个绿色的小木箱子。 “开箱!”何排长对他们叫道。 其他几个人都是找了棍子之类的东西撬,牛升更猛,居然直接用手掰开了箱盖。 新兵们一阵躁动。 箱里,是一排一排的装在夹桥上的子弹。 这是……要打实弹了? 何排长上前,从牛升手里要过他的步枪,低声嘱咐了一句。牛升应了一声,拿起一个东西跑到山边,竖起来再跑回来。 那是一个纸做的人形靶子。 杨六奇大概估算了下,那靶子起码在一两百米开外。 何排长也不打话,拉开栓,把夹桥里的子弹压入弹仓,把子弹推上膛,举起枪,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啪!啪!啪!啪!啪!” 五声连珠般的枪响过后,他把枪放下,对牛升说道: “去拿个靶番来(回来)!” 待牛升把靶子拿回来后,新兵群里只听到“嘶嘶”的吸气声。 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子的头部。 杨六奇下意识地鼓起了掌,在他带头下,所有新兵都欢呼鼓掌起来。 何排长微微露出得意的神色,然后开始讲解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射击。 杨六奇留意到,杨连长不知为何没来,相必是对自己这位部下相当有信心吧! 被何排长这么一手枪法一震,所有新兵都抖擞精神,起码开小差的是肯定没有了,当然,学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待所有人都学得差不多了,何排长又要过一支枪,亲自压满了子弹,说道: “一阵间(等一下),我叫到名既一个个轮流上来打一枪!” 新兵们都面面相觑,毕竟没有人打过枪,这第一枪怎么样人人心里没底。 “杨六奇!” 杨六奇也大体猜到自己会是第一个。 他小心翼翼竖着接过枪,想了想,半跪了下来。 这个操作,他在现代只是看模拟射击看过,自己没有亲自试过。 闭上一只眼睛后,透过照门、准星,瞄准了那个靶子。 “啪!” 他开了枪,只感到耳膜一震。 “哦?”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那一声是何排长发出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任命 【糊糊涂涂要老命 浑浑噩噩又新年】 “你条契弟!想做低我啊!(你个王八蛋!想杀了我吗!)” 何排长盛怒之下,一鞭又一鞭地抽着。 其他人一个都笔挺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被打的人,是丁九。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任凭鞭子落到身上,也不敢说话。 看着自己兄弟挨打,杨六奇是很想上去求下情的,但这回不知道如何求起…… 他们这群新兵里面,打第一枪的,正是他。 枪响了以后,何排长“哦”的一声。 杨六奇自己也知道他为何如此惊讶。 那是因为,自己平生打出的第一枪,居然中了——虽然自己是瞄着靶的胸口,最终中了腰。 说起这个来,杨六奇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清那个一百多米外的靶子!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因为在现代,他是个七百多度的大近视眼,以至于那个原本想帮他植入纠正晶体的医生最终都放弃了,而劝他用回近视纠正眼镜这种古典的工具,外加一句“平时夜里没什么事少出门”。 穿越来之后,因为一直为了“生计”奔忙,他也无暇顾及其他,所以一直都没留意到身体的这个“变化”,直到这次开枪…… 这令他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直到…… “丁九!”何排长叫道。 前面已经有不少新兵试了枪,除了基本与靶子无缘之外,基本算还好。 而丁九,是他们“四兄弟”里除了杨六奇之外第二个被点到的。 杨六奇看到丁九似乎有一些犹豫,但还是上前了,他心里有那么一刹那闪过一丝不安。 接过枪的丁九,慢慢地举起了枪——杨六奇看到他的身子都在轻微颤抖。 赶紧放一枪吧老大!杨六奇心里想道。 丁九明显也是这样想的,杨六奇看到他笨手笨脚地拉了一下枪栓,然后手指用力地扣下去。 没有动静。 扳机似乎扣不下去? 丁九满头大汗,身子不停地抖,手指条件反射似的拼命扣扳机。 何排长似乎想走过去接过丁九的枪。 正在此时,丁九忽然一转身,叫了一声“排长……” 杨六奇打了个激灵,他发现丁九这家伙居然还是举着枪转的身! “做咩啊你!?(干什么你!?)”何排长惊呼道。 杨六奇下意识地蹲下了。 “啪!” 杨六奇的脑袋随着枪声“嗡”的一声响。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何排长已经双手把丁九手里步枪的枪口抬高了,身体后仰,摆了个“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姿势。步枪枪口还冒着硝烟,而何排长的脑袋……哦,还在还在……是何排长的军帽被打飞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然后,就是反应过来的暴怒的何排长用鞭子玩命地抽丁九。 老实说,这事情还真怪不得何排长——摊上谁让人差点儿“爆头”,心情都绝对不会好。更何况还是丁九这样的新兵,估计何排长反应要慢些的话真是死不瞑目了…… (过后杨六奇自己推断,鉴于三八式步枪有那个古怪的尾部保险机,应该是丁九一开始拉栓的时候不小心挂上了,后来在转身的过程中不知怎么的又碰开了,才给了何排长这么一出“枪下惊魂”来。) 何排长终于不打了——不是说他打累了,是鞭子被打断了。 最后他气呼呼地往丁九身上重重踢了一脚,用变调的声音喊了一声: “收队!” 没有人说话。 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排好队伍,牛升带人搬回那些弹药箱和靶子,杨六奇和佘子明过去扶起丁九来。 佘子明转头看了看山边刚才放靶子的地方,舔了舔嘴唇。 杨六奇很佩服丁九的身体的恢复能力,上回断了手,他包着手没过几天就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所以这回虽然挨了好一顿鞭子,他居然还是一瘸一瘸自己走着回去的。 一回到军营,哮天按例摇着尾巴过来迎接,也发现情况不对了,赶紧上来给丁九舔伤口。 杨六奇把一句“小心狂犬病”活生生地吞回肚子…… 何排长命令所有人把枪都上交了。虽然很多人明显显出不舍得来,但经过上午这么一段,没有人敢有意见。佘子明叹了口气要过丁九的枪,连着自己的枪都交回去了。 交完了枪之后,何排长自己回了屋子再也没出来。杨六奇估摸着他是不是这当口给自己“压惊”去了。看到新兵们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的样子,他试着叫大家先回房休息。 看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人,他暗地摇摇头。 他想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外头站着个人,居然是何排长。 “杨六奇你过来。”何排长叫道。 杨六奇忙不迭过去了。 “你以前打过枪咩?”何排长忽然问道。 “无……无打过……”杨六奇大概也想到何排长为什么有此一问了。 “听日(明天)开始,”何排长转身接着道,“你教佢哋(他们)用枪。” 这……算是个命令还是个任务? 回了屋,他想起自己今天居然第一次打枪都能够打中,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摸到怀中一个小东西,顺手拿了出来——是那面罗大小姐送给他的铜面小镜子。 他打开了镜子的盖子。 这是他第一次打开它。 之前得到镜子后,他一直都没想到用它,只是一直带在身上而已。 他忽然想着看看“自己”的相貌来。 镜子中,出现了一副瘦削的面庞,前凸的下颚,厚厚的嘴唇——老实说,这副相貌恐怕怎么也算不上顺眼。 也许罗大小姐只是看着自己好奇罢了……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苦涩感。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何排长一开始就面无表情地宣布,任命他为第一班的班长。 第一班?那第二班第三班呢…… 无论如何,他这位“杨班长”又开始了他的“代理教官”的角色。 他的主要任务,是教那些新兵们如何“射击”——放空枪。 没有了子弹,所有人都没那么紧张了,但训练效果也只能算勉勉强强。 “最终还是要打实弹才行啊!”杨六奇心里想道“要不这么搞法枪很容易弄坏的……” 这天,许久不见的杨连长忽然出现了,后面跟着一脸问号的何排长。 稍微有点儿头脑的人,都想到可能有重要事情宣布。 不过杨连长简单明了地说了一句让全部人都兴奋不已的话: “就快过年了,放假三日!”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除夕 【何谓成人之美 其实知我者谁】 “恭喜恭喜……” 满耳都是喜庆的气氛,让杨六奇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街上的行人见到面,无论是否认识,都带着一副喜喜洋洋的神情。连大街上的乞丐,也都带着欢喜——皆因这时候无论碰到谁,只要说句喜庆的话,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打发。(杨六奇也没忘记,在不久前,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过年,数千年来对中国人来说,都是一种精神寄托,即便是在他原来所处的现代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在于亲戚朋友聚会的方式。自从历史书上描述的某一个庚子年席卷全世界的瘟疫爆发之后,更多的人尤其是新生代的人可能会选择用“虚拟聚会”的方式拜年——不过上了年纪的初生代的人还是喜欢不远万里地乘坐八音速悬轨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乡”的地方。 新生代认为初生代是“老古董”,死抱着过去不放,喜欢抱着一台古董级的平板去看他们那个年代的毫无立体感的录制影像;而初生代却慨叹新生代的人成天沉迷在虚拟社交,不知身在何处,“没有了根”。——这一度成为两代人的所谓“代沟”。 杨六奇自己,在那个年代里也一度为自己的长辈的“食古不化”而不屑;不过此刻的他,忽然好像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实在感。这种感觉很奇妙,那么陌生又那么的熟悉,让他无来由想起“庄周梦蝶”来。 他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思考人生”,是因为此刻他正在军营门口站岗。 站军姿他在上学的时候也不是没练过,所以倒不觉得特别的难受。只不过那时候总有一群意气相投的伙伴在旁或搞怪或同病相怜,总还有趣些。而此刻,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杵着,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总不免有一种寂寥感。 本来是何排长让他安排这三天“假期”的站岗安排的,他本来也问过有谁可以留下“值班”,可应者寥寥。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只好点了几个老兄弟的名。看见佘子明的脸色,他也不为己甚,自己接下了大年三十这一天的岗。于是他就这么地,成了这军营里此刻留守的唯一一人了。 佘子明几个揣着发的“过节钱”,早早出门了,说要去找老鼠叔。杨六奇之前已经见过老鼠叔,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不知怎么地,他总觉得按照老鼠叔那种神出鬼没的风格,他们未必能找到就是了。 站了一个上午,腿终于也不自觉地有些麻。幸好有支步枪撑着,勉强可以当拐杖用。接近正午的阳光,在这个初春虽然不算猛烈,不过也让他热得有点受不了。 本来身后的岗亭里有水,可这时候“脱岗”怎么看都不成样子。他有点后悔,早知道把佘子明他们中的随便一个拉住陪自己,起码有个帮忙端水的啊!看来自己当时脑袋一热托的大,自己含泪也要撑着了…… “见口干无啊?(觉得口渴不?)”忽然有人说道。 定过神来的他一看,如聆梵音! 说话的人,居然是罗兰! 他点点头,嘶哑着声音指指岗亭里道:“里面有水。” 罗兰嫣然一笑,径直走进岗亭,不多时捧了碗水出来。 杨六奇忙不迭接过碗,一饮而尽。 “你点解喺度嘅?……唔系应该陪你爹咩?(你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去陪你爹吗?)”他放下碗,随口问道。 “佢啊,有我啊哥陪住就得喇!(他啊,有我大哥陪就行啦!)”她转头看着大街那头,有点幽怨地说道。 “哦,咁啊(这样啊)……”他傻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他觉得她在这里陪陪他也不坏就是了。 罗兰在岗亭旁堆的沙袋上轻轻坐下,看着天空出神。杨六奇也静静地站着——他甚至有点异样的错觉,就是此刻他正在为这位大小姐站岗…… “过完年之后……”她忽然开口了,“我要去英吉利了……” 杨六奇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 “系啊……咁……咁几好(这样挺好)……”他发现自己好像几乎说不出话来。 “系你话要多哋出去见识下(是你说要多出去见识下的)……我呓咗我爹好耐下佢先应承(我求了我爹很久他才答应)……”她小声嗫喏道。 杨六奇心里苦笑。 这时候出去……应该不坏。如果没记错,此后将会发生一系列的大事件。 “都好……不过你女仔人家(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出到外面要注意安全……”良久他说道。 罗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讲嘅嘢同啊爹讲嘅一模一样!(你说的话跟爹说的一模一样!)” 呃……那样啊……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杨六奇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罗兰“腾”地站了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见到他们面前站定一人。 待他看清此人,背上的冷汗就涔涔地出来了…… 站在面前的,居然是何排长! 只见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 杨六奇只能尽量把身体挺直,大气也不敢出……他想,哪怕等下何排长叫他背上弹药箱跳下河也千万别犹豫! 他瞟到旁边的罗兰似乎也被这种古怪的气氛弄得相当不自在。 良久,何排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叫道: “杨班长!” “到!”杨六奇可不敢有什么迟疑。 不过他没万万想到的是何排长稍后说的话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嘅(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下午放假!” 似乎是看到他惊讶的样子,何排长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枪,继续说道: “得了!我来接班!” “排长……”杨六奇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排长转身,背对他们摆摆手。 “何排长唔系坏人啊。(何排长不是坏人啊。)”这是他们走远之后罗兰的评论。 杨六奇深以为然。 于是,这个除夕,杨六奇居然就在“美人”陪伴下,过了一个开心的年。 事后想来,杨六奇都觉得自己如堕梦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打马 【牛渴低头饮 马死落地行】 “马六!” “马六!” …… “马六!” 何排长喊了三遍,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跟在何排长身边,杨六奇努力地去回忆叫做“马六”的这个人。 马六是新兵中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简直就是“小透明”。不过因为他长得比较壮实,通常是跟在牛升他们“大力士”的那一组人里,所以杨六奇多少还有点印象——也仅此而已。 三天的“年假”结束,所有人都列队听候“点名”,于是出现了这么奇怪的一幕。 “难道他当了逃兵?”杨六奇不由得冒出这么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当逃兵”,被抓回来的话只有一个下场——军法从事,也就是处以极刑,通俗点说就是枪毙,粤语叫“打靶”。这在新兵入营的时候杨连长已经强调过。 在杨六奇看来,这最难熬的一段应该已经过去了,按说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逃兵”啊…… “杨班长!带几个人跟我过来!”何排长说道。 杨六奇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忙应了一声。 “佘子明!丁九!”何排长又说道,“带埋哮天!(带上啸天!)” 在领枪的当口,趁何排长没在意,杨六奇偷偷对佘子明和丁九说道: “何排长似乎真系当正哮天系军犬,点算?(何排长似乎真把哮天当军犬了,怎么办?)” 丁九一龇牙面露难色,佘子明低声说道:“有乜计,见步行步系啦(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算一步是了)……” 杨六奇点了十个人,包括几个老兄弟,还有些平时跟马六比较熟一点的,取了枪列队;丁九也弄了根绳子拴住了哮天。 哮天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不寻常,蹲在丁九身旁不作声。 只见何排长拿着一件衣服——杨六奇刚才看见他从马六的铺位上拿到的——俯身递到哮天鼻子前。哮天似乎有点怕,没有多大反应。 杨六奇心想不好,哮天的“军犬”籍这回恐怕难保了…… 何排长把衣服扔到一边,一招手喊了声“出发!” 一队人背着枪鱼贯而出,丁九扯了一下哮天走在前面。 何排长一言不发,跟在队伍后头。 一群人背着枪走到街上,路上的人似乎都感觉到杀气(主要是何排长身上的),纷纷躲着走,这景象跟一路的新年气氛很是格格不入。 不过杨六奇知道,他们这个只是装装样子——他们都没有领到子弹,枪膛里是空的,更何况连子弹带都没带…… 但他也知道,何排长身上的手枪可是有子弹的。 他只好左右观察,以冲淡心里的心里不安。 他心里倒是盼望着,他们就这么外出走一圈,最后无功而返——那样的话,唯一就是希望哮天不要被当成晚上的宵夜就好…… “汪!” 忽然哮天低声吠了一声,一行人都停住了。 只见它盯着一条小巷子的入口,又吠了两声。 “不是吧?它真的找到了?”杨六奇心下生疑。 他偷偷瞄了下佘子明几个,发现他们也一脸的不明所以。 “好!”何排长一招手道,“入去!” 杨六奇硬着头皮,把步枪拿在手上(壮胆),率先慢慢走进了巷子。 他很怀疑啸天是不是只是闻到这里有肉骨头之类的东西(要真这样的话估计它自己晚上就做了排骨)…… 不过他也发现,巷子里似乎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似乎有点熟悉,但一时又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循着那股气味,他走到一个门前。 这是一扇小门,藏在巷子的深处相当不起眼。要不是那股气味是从那里面传出来,旁人还真的不容易察觉。 他在犹豫是否推门进去呢,忽然就见有人从身旁越过,径直走到门前。 那是何排长。 自从大年三十之后,他对何排长有了那么些好感;不过这回看来他正在气头上,杨六奇也只得把刚刚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了。 何排长双手平推,“啪!”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味道夹杂着蒸汽扑面而来——就是他们一路循来的那股味道。 屋子不大——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个在墙角用砖头起来的“违建”——一眼看到底那种,烟雾缭绕。中央有一张床,似乎躺了个人。然后旁边有个炉子正在煮着什么,一个人挽起袖子正在…… “马六!”何排长突然喝道。 站着那个人似乎是下意识地立正,喊了声“到!” “绑住佢(他)!”何排长手一招。 后面几个人似乎愣了一下,还是佘子明首先反应过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绳子——咦?这不是刚才用来拴着哮天那根么…… 佘子明拉了丁九一下,上去搭住马六肩膀。马六傻愣愣地,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任由他们胡乱地绑住了手。 “咳咳……”床上的人见状连忙咳嗽着爬起来说道,“俺们……俺家孩子犯甚事了……” 这是一个老者,留着山羊胡,满脸沧桑。 “拉番(回)去枪毙!”何排长喝道。 众人包括杨六奇和佘子明等都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都傻在原地。 那老者忙上前一下跪倒在地喊道:“军爷,俺们……” “咩(什么)猪嘢狗嘢!拉走!”何排长不耐烦地喝道。 杨六奇忽然才反应过来,老者讲的是北方方言,看样子说粤语的何排长完全没听懂! “你们……马六你为什么不回军营报到?”杨六奇连忙上前大声问道——他用的是北方官话。 这会儿轮到何排长他们愕然了,都看着杨六奇。 杨六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老者拉起来,然后对马六说: “你不知道当逃兵是要枪毙的吗?” 老者“啊”的一声,马六声音发抖地说道:“我……我……” 杨六奇这时候很想做个“扶额”的表情,看来马六不怎么懂粤语,怪不得他这几个月在军营总是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懂啊…… “杨排长讲咗放假三日!”杨六奇换成粤语大声说道,“点解(为何)你唔(不)按时番(回)军营?” 他小声用官话又把话“翻译”了一遍。 “啊!”马六惊呼,“排……排长……排长说的不是‘仨月’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开拔 【此刻无为在歧路 彼方有道是须弥】 “你到底系边个?(你到底是谁?)” 终于忍不住了啊!杨六奇心下苦笑。 “我系(是)六鸡杨六奇咯,仲可以系边个?(还能是谁?)”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佘子明摸着下巴那里“莫须有”的胡子,不说话了——这答案显然并不能让他满意,不过他们也没再说什么。 也难为他了,杨六奇想道,忍了这么久才问出来。 那天他在情急之下,开口讲了“官话”,不仅惊到了何排长,连在场的几个老兄弟都诧异得很——主要是佘子明。 他也知道,牛升和丁九可能没什么感觉,但精明的佘子明一定能看出什么来。他也想不到什么好理由去“掩饰”,只好继续“保持神秘”。 通过一问一答,他们发现原来是马六不知怎么地把何排长的“放假三日”听成了“放假三月”,才差点儿当了“逃兵”。 本来气冲冲的何排长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让马六回去军营之后罚站一天。知道原委后的马六也没有争辩,一回去就自觉站到了操场中间。 离开的时候,何排长忽然让马六陪他有病在身的老爹吃完面再走——他们刚进门的时候马六撸着袖子就是在做面条——他们其他人都退出了巷口。杨六奇后来终于想起,把他们引过来那股味道应该是——孜然。 杨六奇想了下,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塞到了那位老爹手里。 那是他们从军前,老鼠叔给他们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回到军营,哮天还被奖励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连杨六奇都能够看出它幸福的神情。 训练,持续的训练。 他们这群新兵,经过这么一阵子,终于有了那么点样子了。 这其中令佘子明最满意的,是他们终于又可以“实弹射击”了。 还是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靶子。 不过这次的“教官”,换成了杨六奇。——何排长也没走远,只是在旁边看着。 然而在杨六奇看来,经过上次差点儿没命的惊魂一刻,何排长这次应该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吧。所有的人都被要求无论枪放响没有,都必须第一时间把枪口朝外放在地上再做其他。 所有人都小心谨慎,尤其是丁九。这次他终于把枪打响了,没出啥乱子。 佘子明也终于摸到了枪,神情兴奋地放了一枪。——他算是在其他人里面操作得最顺手的。 杨六奇想想也是,佘子明当时捕蛇的时候已经显示出他的身手不错。 这次他们一人有了放三枪的机会,经过他和何排长一一“纠正”后,已经不止一个人能打到靶子了。看来此前在军营里“放空枪”的训练也是有点效果的。 没多久之后,他们就接到了从军以来的第一个任务。 杨六奇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见到了那位大人物。 这天训练很早就结束,忽然见到了许久不见的杨连长。 他宣布了一个消息,今晚早些歇息,第二天一早要“调动”。 在这个军营里面呆了好几个月,一听说要“调动”,不知为何杨六奇忽然有些无来由的失落感。 其他人显然不是这样想,一个个都兴奋不已,都在猜测要去何处。 直到第二天,杨六奇居然看见有一台板车停在操场,牛升他们几个正在捆扎各种行李干得热火朝天,连军大衣都脱了。他马上意识到,这次他们离开,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啸天乖巧地蹲在一旁,杨六奇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出发!”何排长一声令下,新兵们背上枪从军营大门列队而出,走向未知的远方。 繁华。 街上商铺鳞次栉比,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珠江沿岸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欧式风格的楼房,岸边是密密麻麻的小船,水上人家在船间穿梭往来。 这是广州城。 过江的时候,新兵们都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露出兴奋的神色——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过“省城”,自然觉得什么都新奇。难得杨连长和何排长都没有阻止新兵们交谈,于是一路行军的疲惫都被一扫而光。 杨六奇自己一言不发,看着荡漾的江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在现代时的时光来。 那时候跟小伙伴们在水中嬉戏的情景历历在目,甚至同伴中还有好几个顽皮的家伙故意去捉弄水面巡逻的小型治安机器人——当然最终是以那几个家伙的父母收到罚单然后他们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而结束。 “六鸡你笑咩(什么)啊?” 杨六奇一愣,发现说话的是佘子明。看来是自己不自觉露出的笑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起来,自从把马六“抓”回军营那次之后,佘子明又恢复了私下里叫他“六鸡”。——杨六奇还是叫他“蛇(佘)哥”,反正读音都一样。 “无啊,谂起细个滴嘢(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答道——反正这是实话。 “你终于唔失忆了咩?(你终于不失忆了?)”佘子明问道。 杨六奇心下一动。 从他这句话听来,“六鸡”以前应该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世的,此刻自己这么随口一说,那恐怕多少会有点妨碍。 “记得少少(一点)。”他简略地答道。 佘子明笑笑,不置可否,转身又跟丁九他们几个说笑去了。 看来,要继续隐瞒身份也挺不容易啊,特别在自己的“熟人”面前。 不知为何,杨六奇想起了老鼠叔。 匆匆开拔,没有来得及向他告别,杨六奇心里有一点遗憾。不过转念一想,老鼠叔毕竟也是行伍出身,对这种离别也许体会更深也看得更淡吧! “列队!”第一个登上岸的何排长高声发出口令。 新兵们很快地在河岸边的空地上列好了队——这时候训练的效果体现了出来了。 杨六奇留意到不远处有几个军官在驻足观看。 然后就见一向老神在在的杨连长凝重地整理衣冠,大踏步向前。 “报告陈旅长!革命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一营第九连报到!”杨连长中气十足地向那几个军官中的一个说道。 这是杨六奇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属的部队番号。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会场 【履步为营卧薪尝胆 奇变陡生剑拔弩张】 杨六奇持枪站得笔直,用眼睛余光看着人来人往。 这是通往“第一公园”的步道,此刻人流大多涌向公园方向。而杨六奇他们,此刻也正在道旁“站岗”。 人群中有人打起了“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了”的标语,令他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居然不知身在何处。 是啊,谁都想不到一百多年后的世界,居然会是那个样子呢。这里的人们如果有机会得知百年之后的盛况,也许会欣慰不已吧。 当然,在此之后,还有经历一系列的磨难。到底是怎样的信念,让那些先驱们在不可能知道历史的发展走向的情况下,依然有那样的勇气呢? 但换个角度去想,如果提早知道了人生,那么缺少了未知的未来就会变得无趣了罢? 他微微转头,远处公园的尽头是一个台子,上面有幅人像,正是那位北境的伟人。台上有人正慷慨陈词,但隔得太远并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只见到台下的人群时不时振臂高呼,声浪一阵又一阵的。 忽然他注意到有几个人人由远走近。 老实说,这天早上走过的人成千上百,他也不记得也没有留意这许多,但这几人不知为何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来。 他终于发现这几个人的特殊之处了。 其他走过人的,不是神情激昂就是高呼口号。但这几个人虽然是长衫打扮,戴着礼帽,却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叫口号,只是静静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他们这群军人,怎么说也是来维持会场秩序的,以防万一有人到场破坏。于是他跟身边的佘子明打了个眼色,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这几个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台子走去。 杨六奇远远跟在后面,装作到处巡视,不过注意力没有离开那几个人。 只见那几人看似走得漫不经心,但实则站位颇有章法,面面俱到——杨六奇感觉,这几人身上的气质不是一般人,很可能……跟他们一样都是军人,而且是久经战阵那种。 只见这几人走走停停,但并没有说话,这让杨六奇的疑心更重了。 “是不是要上去盘查一下?”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随即想到,如果这几个人真是“行家”的话,自己贸然上去弄不好会被当场“爆头”。——他不认为就打过几枪的自己能够胜得过那几个人。 “早知道刚才把佘子明他们几个也叫上了……”他想道——至少人多可以壮胆。 那几个人走到牌坊旁边,突然停了下来。 杨六奇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见他们忽然都把身子转了过来面向自己这边,其中两个还把手伸入怀内。 “糟了!”杨六奇心里“噔”的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此时只见中间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人轻轻把手一举,然后那两人就把手放下了。 那个人身边一个人靠近那个八字胡,然后看见八字胡嘴唇动了几动。 看来还好,应该不至于“火拼”起来了……杨六奇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正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鼓噪。 他转头一看,发现身后不远处,自己的那些弟兄正拿着枪拦在一群人前面,然后双方似乎在争辩大声着什么。 杨六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跑回“本阵”。 “你哋一个二个系唔系想作反啊!(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想造反!)” 杨六奇听到说话的人是佘子明。 “做咩啊!(干什么呢?)我哋(我们)又无犯法!”一个声音说道。 嗯?这声音似乎哪里听过? 杨六奇在人群背后,看得不是很清楚,于是试着分开前面的人。 “杨班长!”他的弟兄们一见是他回来纷纷叫道。 这令他瞬间头痛起来,因为此时他变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他定神一看,只见弟兄们拦着的,是一群人——准确来说是一群带着枪的人。 按说这时候,带着枪的人应该都是兵吧。可偏偏那群人身上穿的什么都有,有穿短褂子的,也有穿“香云纱”的,并不统一。不过他们都有统一的地方——都背着枪。他们背的多数是步枪,但也有少数人是腰里插着短枪的,譬如眼前这位—— 不知为何,杨六奇总觉得眼前这穿着褂子腰别左轮的家伙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过他发现对面那家伙似乎也一脸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各位,前面系(是)会场,唔准(不许)带枪入去。”他试着用平和的语气对为首那家伙说道。 “哎呀!你铺话法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边条王法写住唔畀带枪啊?(哪条法律写着不许带枪的?)”那家伙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呃……老实说杨六奇也真的不知道有没有哪条规定是禁止带枪的…… “前……会场嗰头好多人(会场那边很多人),带枪万一‘走火’点算(怎么办)?”他绞尽脑汁只能掰出这么个理由来。 “哦!咁你哋够带枪咯!(那你们也带枪了!)做咩我哋唔得?(为什们我们不行?)”那家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杨六奇心下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一看这家伙明摆着就是来“找事”的,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们过去。 “可以!只要司令部批准就得(行)!”他说道,声音不自觉放大了。 “我哋系(我们是)陈会长嘅(的)人!你哋个咩烂鬼司令部我哋陈会长听都未听过!(你们那个什么破司令部我们陈会长听都没听过!)” “咁证明你哋会长见识少咯!(那是证明你们会长见识不够了!)”忽然旁边有人说道。 是佘子明。 “你条死卒仔讲咩啊!(你个死小兵说什么啊!)”那家伙抽出腰里的手枪喝道。 他的手下纷纷“啪啪啪”地把子弹上膛举起了枪。 到了这份上了绝对不能示弱了,杨六奇手一挥,所有弟兄都一齐子弹上膛举枪瞄着对方。 此时气氛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的势头! 冷不丁突然听见一声断喝! “停手!”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元帅 【飘逸仙居荃荪处 陋朴庵堂樄?时】 【飘逸仙居荃荪处;陋朴庵堂樄?时。】 站在众人中央的,是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 杨六奇认得,此人正是方才自己“监视”过的几人中的一个,就是那个对“八字胡”耳语的人。 他是没想到,此时居然是此人出来解围。 不过说是解围,他也没感到气氛好到哪里去——顶多就是原来自己身上的焦点转移到他那里去了而已。 “边度过来嘅‘二打六’?(哪儿来的无名小卒?)”对方那个“头领”双手叉腰很嚣张地叫道,“够胆阻住阿叔我?(有胆子碍着叔我的事情?)” “阿叔”?杨六奇差点笑了场,话说这位嘴上的毛好像都还没多少根呢…… 外面远远围着一大群人,不过谁都不敢走近来。——当然了,谁都不想万一火拼起来的时候被殃及池鱼。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人之“天性”,瞄到远处那些眉飞色舞的家伙,杨六奇很怀疑他们甚至已经在“下注”了…… “呢度系会场,你系边个老板嘅手下?一滴规矩都无!(这里是会场,你是哪个老板的手下?一点规矩都不懂!)”长衫客说话自有一股威严,想来也不是一般人。 “头领”被这么一压,刚才那股气势顿时没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系我嘅人!(是我的人!)”忽然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响起,然后对方人丛分开,走出一个人来。 刚才还在想这声音好熟悉的杨六奇,忽然眼前一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跟罗兰“约会”的时候不请自来的那个“表哥”梁少爷。 那么一刹那,杨六奇忽然想起此刻已不知身在哪个国度的罗小姐,心神不禁一荡。(说起来,看见面前这个死“娘炮”之后居然心神一荡,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杨六奇后来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寒……)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间,那位梁少爷又把好不容易稍微有点缓和的气氛又搞上去了。 “你系边度来嘅鱼毛仔?喺度呀文呀武?(你是哪里来的小人物?在这里装蒜?)” 对啊对啊,大哥您赶快亮明身份啊!杨六奇也很好奇面前这位的身份。 “广州戒严司令部!”只见长衫客从怀里摸出一个证件举起。 对方的人面面相觑,很多人悄悄都把枪放下了;杨六奇这边的人顿时士气大振。 “做咩啊!司令部大晒啊!(干什么啊?司令部很了不起啊?)”那个不识相的梁少爷还在嘴硬,不过气势明显馁了下来。 杨六奇忽然发现,方才那个“八字胡”正站在不远处,负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他的“侍卫”们依然若有若无地在他身边警戒。 “此人绝对不简单!”杨六奇心下暗道。 此时气氛尴尬,对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六奇想该是时候给他们个台阶下了。 “各位如果要去会场,唔该先将支枪放低。(请先把枪放下。)”他放下枪向前一步说道。 “哇!就咁放畀人偷咗点算啊!(就这样放给人偷了怎么办?)”那个“头领”愤愤地说道——不过这样至少意味着他们已经认可了。 “哦,”杨六奇早有打算说道,“咁你哋(你们)可以拆走个枪栓嘛!” 此言一出,对方的人面面相觑。那个长衫客微微一笑走开了。 最终的结果,是对方自己商量出来的:把所有长枪都放在一边找两个人看着,其他人空手过去。不过他们有几个别在腰上的手枪,杨六奇就装作没看见,只是悄悄跟佘子明说了一下,让他带两个人远远在后面监视。 看见乱摆一地的枪,杨六奇心下嗤笑。 那个梁大少走过杨六奇身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杨六奇看了好一阵。 这种眼神他以前也体验过,就是那时候何排长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杨六奇下意识汗毛一竖,不过很快就释然了——这时候他身边有一群兄弟,可都是有“家伙”的,这家伙现在应该还不至于突然发难——就算发难估计也讨不了好去。 果然,在盯了他好一阵之后,梁大少不甘心地扭头往会场去了。 杨六奇刚想松口气,忽然又看见不远处又有一群人过来了。人群簇拥着中间一个人,身着白色套装,留着一字胡。 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这位是谁了! “列队!敬礼!”他高喊口令,带着弟兄们对走到近前的那位大人物行了一个“持枪礼”。 只见那位大人物转头过来,微笑着对他们点点头。 一瞬间,杨六奇只感到他的笑容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顿时精神百倍。 看来传说中的大人物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啊! 让杨六奇颇有些惊讶的是,方才闪在不远处的那个“八字胡”居然迎了上来。 大人物一见到他,哈哈大笑起来,从两人神情看还颇为熟络。 由此可见,“八字胡”肯定不是一般人,极有可能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只不过他一时没想起是谁罢了。 此时,会场方向忽然走过来另一群人。杨六奇定神一看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刚才的梁大少,虽然一脸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咦?没想到这个目空一切的梁大少居然还有当别人“跟班”的时候啊…… 杨六奇不禁留意起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来。 只见此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长脸宽颚,没有胡子,脸上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神情。 “大元帅!好耐无见!(好久不见!)”他对着那位大人物拱手笑道。 “陈会长先到了。”大元帅微微一笑也拱手道。 陈会长……好吧,杨六奇本来还想通过对话分析下这位是谁的,这会只能打消这个念头了。 不过从这位“会长”身后跟着那个一脸便秘状的商会梁大少看来,他应该是“商会会长”之类吧! “请!”陈会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群人合流往会场而去。 看这气氛,这商会的人跟这边好像还真的不是一路人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飘零 【人云杨花皆无椗 谁知浮萍终非莲】 繁华的广州城,鳞次栉比的楼房沿珠江而建。 河边的水上人家坐在小蓬船上在河面穿梭,甚至还见到有大型载客轮船。 沿街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几声粤剧传入耳朵。 作为省城,无论是繁华程度还是建筑这里都比佛山强多了。不过杨六奇恍惚间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佛山来…… 自从接了“任务”之后,他们又恢复了日常训练出操的日子。 不过没多久,他们终于也得到了一天的“假期”,这令好多人兴奋不已——佘子明更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一大早佘子明就拖着牛升和丁九出门。杨六奇本来想跟着,可是被佘子明果断拒绝了。 “有哋地方唔系咁啱我地杨公子嘅啦!(有些地方不是太适合我们杨公子啦!)”佘子明一脸暧昧地笑着说道。 看着佘子明带着牛升丁九熟门熟路地拐进街角,杨六奇只能苦笑。 忽然好想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腿,他低头看到了一脸无辜状的啸天。 自从因为完成任务成功“转正”以后,哮天的待遇好了不少(很多都是佘子明主动帮它争取回来的),所以此刻的它已经不是一开始那副瘦弱小狗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些健硕的样子——不过,它那种“人畜无害”的眼神一直没变。 杨六奇最受不得是这种一脸期待的小眼神……哪怕是小狗的。 叹了口气,他决定带着哮天出去走走。——确实这些天,他们除了出任务就是训练,它都被冷落了不少。 不过想了下,自己一个人拖着条狗上街好像怎么看都有点怪,思前想后他想了个自以为比较好的主意。 此刻他和哮天一人一狗,正走在大街上,他背着枪——枪里没子弹。 军营毕竟是军营,武器是不能随便带出的。不过他找了个因头,说要带哮天外出巡逻。听到这个理由的何排长不置可否,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于是他就背着枪,用根绳子拴着哮天出门。 说是“带着”哮天,可看那家伙在前头吐舌兴奋迈步的样子,他的绳子几乎都扯不住了。他现在倒是觉得是自己被狗“带着”,简称“狗带”——从这点看,哮天这家伙跟后世那些“二哈”估计很有血缘关系…… 不过幸好哮天除了兴奋,倒没有表示出什么攻击性,所以走在街上倒也没受到多少注意,这让杨六奇多少松了口气,也让他终于有机会观察下这个年代的繁华。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难得地“欣赏”着这个年代的的景色,他颇有点流连忘返的感觉…… 日头有点猛,于是他下意识往阴凉些的小街走。 “咦?” 等杨六奇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糟了!刚才顾着看忘记记路了! 现代的广州城他也不是没逛过,不过跟此刻的广州相差得还是挺大的。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军营好像离珠江岸边没多远…… 向路人问路?“啊唔该……军营喺边……(啊对不起……军营在哪里……)”这种话他想想都觉得说不出口…… 情急之下他甚至出了昏招,蹲下问哮天:“你记唔记得点番去啊?(你记不记得怎么回去啊?)” 哮天只是看着他把头转了一下,继续一脸无辜…… 算了……靠自己吧!他心里苦笑不已。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条沿河的小街。河岸上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居民进进出出,河岸上有些居民在洗菜;而河上挤着一堆破旧的小船,这是疍家人们的家。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条特别的小船沿河缓缓而下。 这艘船大小跟一般的疍家船没什么两样,但船篷相比起其他船来明显是刻意装饰过,上面有红红绿绿的花饰,而且蓬边还有挂起来的帘子。摇动着双桨划船的是一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姑娘,编着辫子。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总体还算干净。因为离河岸还有些距离,她相貌看得不大清楚。 好奇之下,杨六奇不禁跟着小船走起来。他一拖绳子,刚才蹲坐在地的啸天又欢快地一路小跑。 虽然这姑娘身材细小,但划起船来丝毫不见吃力。 “九姑娘!搭埋呢!(搭一程呢!)” 忽然有人大声叫道,吓了杨六奇一跳。 他定神一看,只见旁边走出一个身穿短褂头带破渔夫帽的家伙,正一脸衰相地对着那条小船上那姑娘叫唤。 杨六奇怀疑自己看错,这家伙脸上带着的……居然是淫邪的笑容? 但见得那船上姑娘把头转过来,手上并不停地对那男子说道: “祥哥,都未出到珠江,呢度上船唔啱规矩啵!(这里上船不符合规矩哦!)” 此时杨六奇终于看清了这位“九姑娘”的相貌——她皮肤黝黑,年纪应该不大,颇有几分姿色,但神色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沧桑感…… 那个“祥哥”也不恼,在河岸上一边跟着小船走一边笑道: “谂住话顺便嗟!反正你都系棹咯!(就是想着顺便而已!反正你也是要划船的!)” 嗯?杨六奇有些奇怪,这九姑娘做的工作难道是渡船?但也没有要出到珠江才可以接生意的理由吧!……咦?她是出珠江?? 好了,杨六奇暗暗打算跟着九姑娘的船,正好可以到珠江边再寻路回军营。 “算罢啦!我费事你老婆又来劈我!(我不想你老婆又来砍我!)”九姑娘带着点嘲讽道。 杨六奇更奇怪了,这九姑娘跟那个祥哥老婆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啊嗟!个只咁嘅老虎乸使鬼理佢咩!(那只母老虎不用管她!)”祥哥嘿嘿笑道。 额……杨六奇似乎感到这是跟男女之事有关,于是更好奇了。 “系啰系啰,你唔惊死我惊啊!(你不怕死我怕啊!)”九姑娘转过头去道。 “开讲有话(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祥哥继续滔滔不绝。 “死衰佬!我眨下眼就唔见咗你,估到你梗系喺度啦!(狗东西!一转眼不见了你就猜到你在这里了!)” 一声断喝把杨六奇吓了一个趔趄。 第一百五十八章 花船 【起起落落无非生计 茕茕踽踽但求苟存】 头痛,无比头痛。 杨六奇看着面前这一对,感到更多的是无奈。 那个祥哥正在跟九姑娘调笑之时,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哦……程咬金他老婆…… 杨六奇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只见一道黑影身形一闪,然后就听到祥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杨六奇定神一看,发现一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妇女单手叉腰,而另一只手正揪着祥哥的耳朵。 “放……放手啊衰婆……”祥哥话虽然这样说,但根本不敢有什么其他动作,只能拼命踮起脚尖让耳朵好受些而已。 看见祥哥耳朵几乎已经被扯长了一倍,杨六奇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军……军爷……救……救命啊!”祥哥忽然留意到杨六奇,忙不迭地高声求救。 救你?怎么救啊?用枪指着你老婆?杨六奇心里道。 不过那个妇女见到杨六奇,手上还是松了一下,祥哥连忙躲到杨六奇身后用他当起了“挡箭牌”。 “衰佬!仲唔快哋同我躝番去!(还不快给我滚回去!)”那妇女双手叉腰骂道。 “我就系唔番啊!吹咩!(你能怎样?)”祥哥在杨六奇身后伸出头来叫道。 这叫什么事啊! “做咩啊你哋!(干什么你们!)”无奈之下杨六奇只能摆起“官架子”喝道,“作反啊!” “军爷,”那个妇女似乎对他身上的军衣还多少有点顾忌,语气稍微平缓些地说道,“呢个衰佬一日到黑出去烂滚!你帮手教训下佢就啱啦!(这个坏家伙一天到晚出去鬼混!你帮我教训一下他就对了!)” “咩啊!我唔使做啊?你理得我嗟!(什么啊!我不用工作吗?要你管我!)”祥哥看出便宜来了,站到杨六奇身边挺直了腰唤道。 杨六奇知道,所谓“清官难审家务事”,这事情绝对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也没必要。 “我宜家系度(现在正在)执行公务!你哋阻差办公晒信唔信我塔晒你哋番去啊嗱!(你们妨碍执行公务信不信我把你们都抓回去!)”他板起脸说道。 至少他知道,这句话确实有效果,那对“欢喜冤家”果然不敢多说,相互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个祥哥是双手捂耳一边还嘴。 就这么拖了一拖,杨六奇发现九姑娘的小船早已走远。 他苦笑摇摇头,拉起哮天继续往前走。 这回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所以也没有那么急迫。 刚才棹船的九姑娘说要出珠江,那说明这条小河是流入珠江的,只要沿着小河走就能走到珠江边。 果不其然,走了没多远,珠江就在眼前。杨六奇看到了天字码头,也就是他们来到广州时上岸的地方。 就在杨六奇满心欢喜准备寻路回营的时候,哮天忽然一扯绳子向前奔去,拉得杨六奇差点就滑倒了。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哮天那厮已经带着自己来到江边,对着江里兴奋地吐舌头。 杨六奇奇怪地看去,只见江上停泊着一排奇怪的船。 这些船大小不一,大的比起一般的小船来要大不少,小的就跟方才在小河看见九姑娘的小船相仿佛。大船上搭着一座座方方正正的小屋子般的棚子,上面上有花花绿绿的装饰;有些船里传来丝竹之声,有些却是帘子低垂,随着水波上下摆动不已。其中有些小船穿梭其中,摇船者居然多是女子。 杨六奇一时看呆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汪!”啸天忽然低声叫唤了一声。 杨六奇看见它盯着一个方向,于是顺势看过去。 江中有一条小船,正在缓缓移动——杨六奇认得,此船是九姑娘的,但划船的却是个半大男孩子。 那孩子似乎在左右张望,终于向着杨六奇这边的河岸划过来,然后停在了一艘大船与码头之间的缝隙间。 “福仔,你落船唞下。(你下船歇一歇。)”小船里传来一个声音,杨六奇听出那似乎是九姑娘。 福仔“哦”地应了一声,就敏捷地从船上跳上河岸,坐在了离杨六奇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杨六奇按捺不住好奇,也找了块石头悄悄坐了下来,把啸天拉过来搂住,一手拄着步枪,一手一边逗弄啸天一边观察。 太阳很大,那孩子似乎毫不为意,拔了根草含在嘴里玩。 不久,忽然听到有人说道: “哎,九姑娘,搵你搵得真系辛苦嘅嗟!(找你真是辛苦啊!)” 杨六奇看过去,发现是一个穿着短褂的男子,带着顶破毡帽,脸上笑嘻嘻地。 “上来啦!”船篷里的九姑娘直截了当地说道。 “来紧来紧!(就来就来!)”那人忙不迭地跳下船进了船篷。 然后,就看到挂起的帘子被人放了下来。 虽然隐隐约约感到些什么,但看到这副情景,杨六奇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船在上上下下抖动,传来男子的喘息声。 杨六奇感到自己攥着枪的手心在出汗。 他悄悄看着不远处石头上的那个叫福仔的孩子,只见他把头扭过一边去,抿着嘴唇盯着水里不说话。 杨六奇忽然感到一丝悲凉。 他忽然想到后世那些喜欢写所谓的“历史”里的莺莺燕燕的王八蛋,很是骗了不少无知少女……和少男。看见了眼前连片的“花船”,他忽然很想把那些方头方脑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打一顿…… 不知过了多久,波浪忽然慢慢平息。然后见到帘子被打开,那个男子扶着船篷拿着帽子一边扇风一边出来了。 “多谢九姑娘先!……舒服晒!”他笑嘻嘻地说道。 “希哥你储番多少钱啦!你都唔细了!(希哥你攒点钱吧!都老大不小了。)”船里的九姑娘说道。 “嘿!我地呢挺咁嘅(我们这种人),有一日算一日啦!”那个希哥苦笑道,“九姑娘你几时搵番炷好人家就真(九姑娘你什么时候找个好人家才是)……” “你条死**(脏话),讲够未啊!” 只见旁边大船上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叉腰喝道。 杨六奇觉得此人好眼熟……嗯?不就是那个商会梁大少的手下么?? “老细!讲嘢都犯法啊!(老板,说话也犯法吗!)”希哥愤愤不平道。 “死啦你去!”那个家伙冷不丁冲上前一脚把希哥踢了下河!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出手 【但闻艇上苦 莫欺少年穷】 “果然是‘卖身’的穷人吗……”我小声说道。 “不是让你先别插嘴的嘛!”鲍一鸣那孙子不满道,“……哎算了……看来你很有感触的样子?” “说来话长。”我苦笑道。 “想不到啊,你这家伙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嘿嘿一笑道,“想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存在的?” “说吧!”我无奈这家伙又在卖关子了。 …… 杨六奇没想到的是,情况居然变得那么快。 此刻的希哥,已经爬上了船——是九姑娘跳下水救了他——他的额头上面流着血,应该是刚才冷不防被踢下河的时候磕到了河岸上的石块。 不过他也不亏,此刻踢他下水的始作俑者正在水里挣扎着。 杨六奇看清楚了,刚才希哥落水之时,小船里花影一闪,然后潜入水中,托起了希哥;与此同时,还在岸上的阿福一个起落就跳到大船边,一把把那个还在船头未来得及反应的家伙推了下水。 只听得大船上连声惊呼,就听见有人喊“太子炳!”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地救那个叫“太子炳”的家伙。 希哥应该是会游泳的,只不过猛然被石头磕晕了,所以很快就在水里的九姑娘帮助下爬上了小船。但那个太子炳看来是不会水的,不停在水里挣扎,大船上的人把竹篙递了给他好几次都没成功,眼看他乱抓乱扯就要沉下去了。 “阿福!你快哋带希哥走!(你快点带希哥走!)”九姑娘低声对阿福喝道。 “我唔走!”阿福叫道。 “听话!”九姑娘没有多说话一下又钻进水里。 杨六奇还在奇怪她要做什么,就看见那个快要沉的太子炳身后水里钻出一个人头。 是九…… “啪!”杨六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得九姑娘忽然对着太子炳脖子后面就是一掌! “啊!”杨六奇和大船上的人齐声惊呼! 不会吧!九姑娘真要下死手??杨六奇惊讶地想道。 不过只见水里的九姑娘架起了已经被打晕了的太子炳,游向大船,用力推给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惊魂未定地七手八脚把太子炳拖上了船。 杨六奇松了口气,就见到九姑娘的头一沉,又消失在水底,没多久就从岸边的石头边又露头了,慢慢上了岸,坐在岸边石头一边喘气一边抹脸上的水。 杨六奇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浑身湿透的她。 就在杨六奇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准备悄悄推开的时候,忽然那边大船上的人高声呼喝着过来了。 “这事情还没完!”杨六奇已经感觉到不对。 “捉……同我捉住个八婆!(帮我抓住她*!)”那个太子炳似乎已经缓过来了,在几个人搀扶下叫道。 有几个人冲过来围着岸边的九姑娘。 九姑娘连瞟都不瞟他们一下。 “家姐!(姐姐!)”忽然远处跑来一个人。 杨六奇头痛不已,那是阿福。 “系佢啦!”有个“喽啰”指着阿福叫道,“求家就系系佢推炳哥落水嘅!(刚才就是他推炳哥下水的!)” 阿福也不打话,穿过人群挡在九姑娘前面。 “好啊!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太子炳嘿嘿笑道,“人齐就好!求先单嘢点计先?(刚才的事情怎么算?)” 他推开扶着的人,大模式样地走到九姑娘姐弟跟前。 “一系你上船同我慢慢‘倾’下,倾到今晚估计就倾掂啦!(要不你上船跟我聊聊,聊到今晚估计就聊妥了!)” 这家伙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他的那些手下也邪笑着。 “无乜好倾!要劏要剐随你!(没什么好聊的!要砍要剐随你便!)”九姑娘看着水面平静地说道。 “哎呀!你个死臭**!扮咩(什么)清高啊?你都系出来‘卖’嘅!(你也是‘卖身’的!)”吃了瘪的太子炳恼羞成怒道,“信唔信我一枪打瓜你啊嗱!(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旁边早有“喽啰”递上来一只枪。 杨六奇远远一看,发现这支居然就是他的老板梁大少原来那支日本南部手枪…… 他还奇怪这家伙为何不是拿原来那支“左轮”呢,不过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看来是梁大少跟他“换”了枪,估计是被自己当时的话吓了吧。 他悄悄走近,看了下那支枪,心下便有了分数。 “点啊?系想比我呢支枪打,定系比我另外一支枪打?(怎样?是想让我这支枪打,还是另一支?)”太子炳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欠揍。 阿福咬紧嘴唇,把九姑娘紧紧挡在身后;九姑娘伸出手抓住他的手,看来也不是毫无波澜。 “嘥气!(浪费气力!)”太子炳似乎失去了耐心手一挥道,“同我拖佢上船!等我同佢慢慢‘倾’!” 几个喽啰得到指令,摩拳擦掌准备上前动手。 “停手!一个二个做咩!(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一愣,把头转向后面。 说话的人,是杨六奇。 到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出手不行了。虽然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也许每天都在发生,可他的道德感没法容忍这种事情。 他拖着啸天,大踏步走到人群前面,持枪在手喝道:“做咩啊你哋!(做什么啊你们!)想作反啊!” 这时候他很希望啸天能够吠一声给自己壮一下声威,可惜那家伙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众人,让他深深后悔带上这活宝…… “哦!我认得你啦!”太子炳指着杨六奇说道。 “我都认得你了!”杨六奇盯着他说道,“上次带人硬闯‘戒严司令部’关口嘅就系你!” 他特意把“戒严司令部”几个字说得特别重。 趁着太子炳一愣神的当口,杨六奇继续说道:“司令部有命令!严查间谍!你做乜(干嘛)会有枪?跟我番(回)司令部一趟!” 虽然吧,这是杨六奇自己掰的,不过料想这家伙不会真去查证。 果然,把“戒严司令部”这顶帽子一抬出来,对面那些喽啰们都面面相觑,气势都大不如前了。 “军爷!军爷!”忽然从那大船上走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人对杨六奇作揖道,“都系误会!误会啊!” 他转头又道:“太子炳啊,大家一人退一步好唔好?以和为贵嘛!” 太子炳“哼”的一声点点头。 “得了,”杨六奇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该玩嘅就开心玩,无谓搞到无瘾(没意思)!俾面老细,今次就咁算啦!(给面子老板,这次就这么算了!)” 看着大花船飘远,杨六奇松了口气。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喧哗。 杨六奇转头一看,一群人拿着木棍船桨什么的正呼喝着跑过来,带头的,是那位还穿着湿衣服包着头的希哥…… 第一百六十章 讲古 【口中跌宕阅尽风流人物 舌灿莲花数遍百态众生】 看见面前一脸招牌式暧昧笑容的佘子明,杨六奇感到深深的无力。 “鸡哥,”佘子明用夸张的表情说道,“我真系佩服你佩服到五体投地!” 杨六奇苦笑。 “我仲话卖甩你啦!点知道咁都比你搵到!犀利犀利!(我还说把你甩开了,哪知道这样也还是被你找到了,厉害厉害!)” 杨六奇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自己是跟着“花船”一路走来的吧?那样岂不是更说不清了…… 打发掉太子炳那帮子人之后,来晚一步的希哥等人也散了。 虽然那些希哥的“兄弟”们,过来本来就是为了救人兼为希哥出头的,但在杨六奇看来这帮人里很有些怎么看都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待众人散去以后,九姑娘拖着阿福走到杨六奇面前。 “多谢你!”九姑娘说道。 “乜说话乜说话……(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杨六奇连忙道。 九姑娘姐弟也不打话,回到了自己的小船上,几下就棹远了。只是九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六奇还没来得及感慨呢,就突然感到自己被人一拍肩膀! 他一激灵转身,就发现了佘子明他们三个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犀利喔!杨公子‘英雄救美’啊!”佘子明装出一副崇敬的表情评价道。 敢情,刚才他们躲在一边看了一场好戏。 “你哋点解会喺度呢?(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杨六奇连忙想岔开话题。 “哎哟!你铺话法啊!你喺度做咩我哋就喺度做咩咯!(你这话说的!你在这里干嘛我们就在这里干嘛咯!)”佘子明一翻白眼一副没好气的神情说道。 好吧……杨六奇承认自己永远不可能说得过他…… “见鸡哥咁(这么)‘劳苦功高’,今日我请吃饭啦!”佘子明终于说了句让杨子奇听起来还算开心的话来。 于是他们四个人——还有条狗,就在附近找了家小店落座。 杨六奇倒不介意,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饭馆怎么都让人不自在,反而这种小店更无拘无束些。 “老细,整(来)几笼干蒸烧卖!”佘子明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点心,甚至还专门点了个蒸排骨,说是给哮天的——主要是他们啃过的骨头。 杨六奇其实很好奇他身上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还有一看就是“行家”的做派。 不过这都只是想想而已,美食当前肯定是肚子第一。 “讲古佬!今日又准备讲边个少奶啊!(说书的,今天又准备讲那个少奶啊?)”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叫道。 杨六奇抬头一看,发现是旁边一个食客对着店堂里面桌子旁坐定的一个“长衫客”在说话。 那长衫客身着破旧的灰色长衫,趿着一双不同颜色的破鞋,手上拿着一个摩得亮镗的铜烟壶,戴顶破洞的瓜皮小帽。 “就睇你哋中意听咩嗟!(就看你们喜欢听什么咯!)”他慢条斯理吸了口烟说道。 杨六奇发现,这里环境嘈杂,长衫客没怎么放声讲话,但声音中气十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食客纷纷附和,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 “喂!你哋顾下呢度有细路仔好唔好!(你们考虑下这里有小孩子好不好!)”忽然一个女人走出来叉腰说道。 “得啦事头婆!(好啦老板娘!)”一开始开口那人赔笑道,“今次叫讲古佬讲啲激嘅!(这次叫说书的说点刺激的!)” “你哋中意啦!(你们喜欢啦!)”老板娘也不为己甚只好勉强同意了。 于是在众人嬉笑喧哗声中(佘子明几乎是叫得最大声那个),“讲古佬”开腔了。 “今日我要讲嘅,系‘临城列车大劫案’。” …… “你等等!”我忍不住开口道。 “干嘛?不想听听你自己的‘光辉事迹’?”鲍一鸣那孙子嘿嘿一笑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是我的?”我直截了当问道。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那孙子给自己斟了杯茶施施然说道。 “我发现你应该去当那个‘讲古佬’,绝对发财。”我没好气地说道。 “呵呵,怎么?当‘英雄’的滋味不好嘛?”那孙子笑眯眯说道。 “并不好……你接着说吧!”我无奈道。 “好吧!”他摇摇头道,“这个故事我只挑刺激的说……你是愿意听‘孙大侠双枪降匪’,还是‘孙公子山寨韵事’?” 我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我说……这故事居然还有‘颜色版’的???”我承认自己又被刷新了三观。 “还很精彩哩!”他摆出一副欠揍表情说道。 …… “佘哥,”丁九神往地问佘子明道,“你话讲古佬讲嘅系唔系真呢嗱?(你说说书人说的是真的吗?)” “切!我够话我晓飞天咯!风水佬讹你十年八年,你信就系真咯!(我也会说我自己会飞了!风水先生骗得你十年八年,你信的话就是真的!)”佘子明一脸不屑道,“吔包啦!(吃包子啦!)” 丁九一脑门官司拿起个包子,旁边的牛升已经在往嘴里塞第三个了。 杨六奇也觉得说书人说的故事夸张演绎的居多,里面那位孙大少“飞天遁地”什么的都是基本的武侠桥段,但“精通番文”这一点让他很是惊讶,按说传统的武侠小说应该没这个路数的…… 不过也得承认,那个说书人的功力相当了得,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听众往往口含包子就忘记了吞。就是讲到土匪出场这一段戛然而止让人听得心痒不止,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让听众击节不已,纷纷打听“下一场”什么时候可以听。很多人纷纷“打赏”起来,连一开始显得满不在乎的佘子明都罕见地掏了两文钱“巨款”作小费。说书先生只是微微一笑,一下把桌面的铜钱扫进袖筒,飘然而去。 “点得多过头?!(点得太多了!)”佘子明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几个叉烧包打包番去比(回去给)马六啦!见佢成日斋啃馒头都唔食肉(看他成天光啃馒头不吃肉)。” 杨六奇心下一动。 “老细(老板)打包几个牛肉丸!”他转头对一脸愕然的佘子明说道,“呢(这)几个我出钱。”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巡 【此刻嘴上莫辜负 登时眼见是醒神】 “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一直跟着去‘追’那个说书的听故事吧?”我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 “我才没那么闲呢!”他难得苦笑一下说道,“就是有个家伙整天一有空就跑茶楼去听书,回来就跟我们滔滔不绝的说……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瘾……” …… 这点杨六奇在心里吐槽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但看见佘仔明一回来就找张桌子坐下,掏出一把不知道哪里弄回来的折扇打开;然后就有营里的其他兵们自觉搬凳子过来坐好,甚至还弄来一壶茶来准备听书的阵势,杨六奇慢慢也习惯了。 这事情当然杨连长和何排长不可能不知道,不过也就听而任之。何排长后来有一句评论: “咁总比佢地日日上‘花艇’好啦!(那样总比他们天天上‘花船’好!)” 杨六奇想想也觉得是,于是也就释然了。 不过看佘子明唾沫横飞的样子,他很是怀疑他说的有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添油加醋的…… 不过杨六奇留意到马六——就是上回差点当了逃兵被枪毙的那位——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听书”。一开始他还想去问问的,但看到每逢此时马六都会自顾自地双手合十念叨,他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话说上次他打包了几个牛肉丸子回来给马六之后,马六相当满意地吃完,自此就对他言听计从。几个叉烧包他顺手给了其他人,那些人自然也是感恩戴德。佘子明看着若有所思,后来每次回来都带点小点心给弟兄们,所以他那个“书场”总是相当旺场——当然有多少人是冲着点心过来听书的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忽然一天,何排长宣布了任命,佘子明出任第二班班长,而牛升是第三班班长。 这不是坏事,杨六奇想道。 之后,他们就接到任务,日常巡逻广州城帮忙维持治安。 杨六奇留意到,何排长读的那份命令的落款是“广州戒严司令部”。 按说这广州城里平时也有巡捕,需要出动军人来协助维持治安,恐怕这说明各方势力都在暗地里较量啊!杨六奇想。 一知道要巡逻,他第一时间拉上佘子明这个“活地图”当自己的临时拍档。 佘子明一开始还老大不愿,不过在杨六奇左一句“佘哥”右一句“佘班长”恭维下,加上答应了请吃一顿饭后,佘子明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杨六奇也庆幸佘子明没要求自己请吃“九大簋”,要不自己那么点军饷还真不够花的。 杨六奇拖着兴奋的哮天——每次出巡的标配——看着旁边背着枪呵欠连连的佘子明,摇头苦笑。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安排,他被安排夜晚巡逻,其他兵则是白天。 “鸡哥,”佘子明忽然转头对着杨六奇笑道,“不如我哋去番(去回)上次间茶楼食嘢(吃东西)咯!” “哇佘哥,你唔系(不是)刚刚食完晚饭咩?”杨六奇无奈道。 “宵夜得未!(宵夜行不行?)”佘子明嘿嘿一笑道。 杨六奇又苦笑。 “咪话你咁破费咋!(为了帮你不要那么破费而已!)”佘子明补充道,“唔系嘅说话你请埋佢哋食咩!(不是的话你请他们一起吃啊!)” 杨六奇想想也是。 于是他们到了那间叫做“天然居”的茶楼坐落。——不出所料,那个说书人也在。 老板过来跟佘子明打招呼,佘子明熟门熟路地点了东西,拿起茶杯就喝。 此时,忽然听到有人一边进来一边叫道:“讲古佬!上次你讲到半楞坑(说到半吊子),呢次(这次)讲埋落去!孙大侠点样同班鬼佬讲数嘅?(孙大侠是如何跟那帮洋鬼子谈判的?)” 咦?声音好像有点熟悉?杨六奇回头一看……这不是…… 佘子明忽然嘿嘿一笑拍了他肩膀,用嘴朝那人努了一努。 杨子明苦笑。 这位居然就是上次他“英雄救美”时见过的希哥。 “你急咩(急什么)嗟!”旁边一个人一把把希哥拉到位子上道,“坐低先啦!” 众人笑着起哄,连佘子明都不例外。 说书人微微一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腔。 “只见个鬼佬一抡嘴就系一堆番文,在场人人你眼望我眼都唔知咩意思。(只见那个洋鬼子一张嘴就是一堆洋文,在场人人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就喺呢个时候,忽然又有人讲咗一堆番文。(就在此时,忽然又有人说了一通洋文。)众人一睇(看),原来居然系(是)孙大少!……” 看见茶楼里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杨六奇无奈摇摇头。他觉得,这年代的人娱乐匮乏得可以,这些狗屁不通的故事居然也大有市场。 “你哋话(你们说)啊孙大少……唔系(不对)……孙大侠点解识咁多嘢呢嗱?(为何会那么多本领呢?)”待说书人告一段落,希哥忍不住开口道。 人们七嘴八舌,不过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大家有所不知,”那个说书人恰到好处地又开口了,“孙大少年少时候得到高人指点,精通‘三十八路枪法’,更通晓奇门遁甲、梵文番文……” 杨六奇差点把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话说这说书的嘴上还有没有把门的了?还“三十八路枪法”?你以为是“五郎八卦棍”么?火器时代的枪哪有那么多花俏的噱头? 不过听众们明显相当受用,纷纷发出赞叹之声。 “哇!你铺话法啊!(你这说的!)”终于有人提出质疑了,“番鬼佬啲话你话学就学架啦?(洋鬼子的话你说就能学?)我屋企个潮汕婆讲嘢我到宜家都未听得明啊!(我家的潮汕老婆说话我到现在还没听明白!)除非佢有神仙帮或者鬼上身啦!” 听到这个杨六奇忽然心里一动。 “鬼上身”?是啊……莫非…… “盲公炳,你听古就唔好驳古啦!(你听书就不要唱对台戏!)” 希哥明显很不满意盲公炳,拿起手里咬了一半的叉烧包向他扔过去。 盲公炳“哎呀”一声转头避过,包子就飞到大街外去了。 “哎呀!”猛然听见茶楼外呼喝一声,然后就有六七人闯了进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棍法 【棍分两仪开混沌 枪点四象运八方】 不知不觉,茶壶里的水一滴都倒不出来了。 “我先去加点水,”我对鲍一鸣道。 “哎呀!”鲍一鸣摇头道,“我这‘说书’的都没喝几口呢!孙大少你很口渴?” “是又怎样?”我没好气地答道,然后提着茶壶出去了。 不是说找个人帮我加水不可以,而是我想趁机换换脑子。 看着我提着一个大茶壶回来,鲍一鸣笑道:“怎么了,孙大少听到自己的‘威猛事迹’心情激动?” 这孙子…… “好了好了,杨班长您快说吧!”我调侃道。 “那个啥……现在当排长咯!”那孙子一脸志得意满道。 ……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杨六奇发现从外面闯进来的几个人里,带头的居然是太子炳。 他的一个手下指着太子炳衣服上的一小块不是很显眼的污渍高声叫道: “边个咁沙胆!居然敢整乌糟炳哥件新衫!(哪个这么大胆!居然弄脏炳哥的新衣服!)” 希哥脸上发白,他也看到刚才自己扔盲公炳的半个包子好死不死扔到了刚好路过的太子炳。 “唔……唔(不)好意思咯……”他硬着头皮上前道。 “‘唔好意思’就算啦?咁你打算点(怎么)赔先?”哪个喽啰叉腰道。 希哥脸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 “呢位大佬,有咩事好好讲。(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 让杨六奇诧异不已的是,“挺身而出”的居然是佘子明。 也许是看到佘子明穿着军服背着枪,那帮人也不敢太造次。 “无嘢架,叫佢赔番件衫比我就得咯!(没啥,让他赔我衣服就行。)”太子炳“哼”的一声说道。 杨六奇故意压低军帽坐着,那帮人似乎一时也没认出他来。 “炳哥刚刚喺(在)大新公司买嘅(的)新衫!五个大洋架!”那个喽啰不失时机补充道。 在场的人很多都“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希哥更是面如土色。 “点啊?赔唔(不)起啊?跪低斟茶叩头认错都得!(跪下奉茶磕头认错也行!)”小喽啰讥笑道。 “你唔好咁(不要这么)过分喔!”希哥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边又有几个人站起来附和,看样子都是跟希哥相熟的;太子炳的手下则纷纷撸袖子叫骂起来。茶楼里的其他茶客看势头不对,纷纷溜开。有几个明显是还没买单的,茶楼老板忙不迭地追上去。一时茶楼里人声嘈杂混乱不已。 “等阵等阵(等下等下),”佘子明连忙站在两群人中间道,“唔好劳气,唔掂倾到掂!(不要动气,慢慢谈拢。)” “嗱军爷,”太子炳大喇喇坐在一条板凳上说道,“我做人最均真(讲道理)嘅!佢赔唔起,叩头认错都得!” 听到这句话,希哥背后一个脾气火爆的已经爆粗起来了,太子炳的手下纷纷上前对骂,推搡中不知谁先动的手,茶楼里两帮人拳来脚往终于打起来了! 混乱中佘子明也挨了两捶,连忙退回到杨六奇这边来了。 “点算好啊佘哥!(怎么办好啊佘哥?)”杨六奇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忙问道。 “你问我我问边个?等佢哋打够先啦唯有!(你问我我问谁?只好等他们先打够再说了!)”佘子明揉着脸没好气地说道。 眼看有人已经抄起板凳来了,局势恐怕要糟。 本来这时候,向天开枪应该能震住那帮人,可惜他们出来的时候都没领到子弹;杨六奇看看哮天,那活宝缩在桌底,完全没有一点儿当“军犬”的觉悟…… 就在这危急情势下,杨六奇忽然看见墙角靠着一根扁担,不容细想,冲过去一把抄起。 “哎呀!” “哎呀!” “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然后两边的人纷纷捂着手退开了。 杨六奇一手侧提扁担,站定在中间,环扫了一下两边的人。 “叫你哋唔好郁手你哋系都唔听!(叫你们别动手你们总是不听!)”佘子明恰到好处地拿着枪冲过来对着人群威风凛凛地大声道,“信唔信我一个二个拉晒你哋番去打靶啊嗱!(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部抓回去枪毙!)” 这么一下,两边的气势也都馁了。太子炳铁青着脸,手一挥带人退出了茶楼走了,衣服的事情也没再提。希哥这时过来对杨六奇和佘子明连连作揖,佘子明板着脸训了他几句,他也唯唯诺诺地拉上他的几个弟兄走了。 “多谢佘哥!唔系嘅说话今晚都唔知点收科!(不是的话今晚都不知道怎么收场!)”茶馆老板上来拱手恭维道。 “所以我话(说)呢!”佘子明笑嘻嘻道,“今晚条数(今晚的账)……” “乜说话呢!(说什么呢!)”老板连忙赔笑道,“肯定系(是)我请佘哥食啦!” 然后就看到老板从怀里摸出一把铜元塞给佘子明道:“唔(不)好意思,佘哥拿去饮茶!” 佘子明一脸笑意接过钱塞入怀里,拉着杨六奇走出茶楼。 杨六奇现在好像明白佘子明怎么平时手头那么“宽裕”了…… 不过杨六奇也留意到,那个说书人居然还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喝茶…… “嗱,今晚呢餐(这顿)帮你悭番(省了)钱啦!……”佘子明一脸得意地对杨六奇说道。 杨六奇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就忽然看见佘子明一个立正叫道:“长官好!” 然后杨六奇才发现,路旁正有个军官摸着八字胡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叫咩(什么)名?边(哪)个队嘅?” “革命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一营第九连二班,佘子明!” “……革命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一营第九连一班,杨六奇……” 杨六奇认得,眼前这个军官就是上次中央公园追悼会上遇到的那个身边带着好几个“高手”的便装客,跟那位大元帅相当熟络的——虽然他的军衔看不准,不过肯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此刻他身边的那些“侍卫”们全都是配着手枪的。 他感觉自己手脚发凉。不过他瞟到旁边的佘子明似乎比自己还僵硬。 八字胡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们一阵,然后走到杨六奇面前。 “你哋(你们)连长系(是)杨定坚系无?”他问道。 杨定坚?原来杨连长叫“杨定坚”啊…… 杨六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傻愣愣地点点头。 “刚才你使嘅,唔通系(莫非是)‘五郎八卦棍’?”他忽然问道。 杨六奇一凛,思绪飘回到现代。 这不是他们参加穿越项目后的训练项目,而是自己真正“家传”的武术,他原本没想到在这副身体上还能使出来。 当年他老爸逼他用竖起来的一个个鸡蛋练习棍法的时候,他颇为不以为然,感觉这些所谓的“武术”都已经过时了,除了在“星运会”上能看到,平时基本没人练。 不过此刻他回想起来,发现自己老爸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 “长官问你嘢(事情)啊!” 他突然感到被人怼了一下,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原来是佘子明用手肘碰了他。 “系……无错……”他反应过来连忙回答道。 他最后只记得,听到这个回答以后,八字胡似乎心情很不错,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带人走了。 应该……没事吧?他想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调令 【无为在歧路 有道乃同袍】 杨六奇看着面前的那张纸发愣。 这是一张“调令”,上面写着: “革命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一营第九连一班杨六奇即日起到司令部报到。” 很简单,也很明了,可杨六奇却根本想不通这没头没尾的调令是什么意思。 调令是何排长送过来的,可以看出他的脸色比起原来好了很多——至少那种看到他就好像欠他很多钱的感觉没有了。 他的几个弟兄一得知此消息,最先反映过来的是佘子明,一过来就是“恭喜奇哥贺喜奇哥”,不知有多亲热,在他带动下,连哮天都恬着脸过来亲热。 不过杨六奇看来,他还不如叫回他“阿鸡”更舒服些呢…… 连极少露面的杨连长也过来了,拍着他肩膀说了句“前途无量啊!” 看见他那副招牌式的暧昧笑容,杨六奇总觉得恶寒……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应该不算坏事…… 佘子明那家伙,居然别出心裁地拉上其他人搞了个“欢送仪式”,搞得杨六奇好像要去当驸马爷似的,杨六奇也只能苦笑。 不过令杨六奇最无力吐槽的是,佘子明居然拿过那张“调令”,煞有介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哥这唱大戏呢?…… 站在挂着“粤军司令部”牌子的大门前,杨六奇颇有点踌躇。 好像没人告诉我找谁报到去? 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就看见门口两个卫兵突然敬礼,有一个军官出来了。 “杨六奇!”他喊道。 杨六奇连忙立正,喊了声“到”,双手递上那纸“调令”。 那军官接过,微微一笑,说了句:“跟我来。” 跟在他后头,杨六奇悄悄打量着这司令部。 这司令部内部守卫挺森严,到处有背枪的卫兵在巡逻,偶尔还看到一两条军犬——这让杨六奇不禁想起哮天那家伙来——不过人家这可是正宗的德国黑背,跟啸天那种杂牌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跟着军官来到一排看起来像宿舍的平房前停下,就听得那军官叫道: “张排长!” 房内有个人应声而出,立正敬礼。 “呢个系(这个是)新调来嘅,你照应下。”那军官道。 张排长应了,然后说了句:“跟我来。” 这就是杨六奇在司令部的第一天。 在他看来,这里跟自己原来的部队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的士兵们明显内敛很多,当然也不会有佘子明那种话唠了。但如果让他挑的话,他宁可回到他原来的弟兄那边去,起码气氛没那么紧张。 看着宿舍里其他人进进出出,自己无所事事好像不是样子,杨六奇决定找些事情做。 他在门边找到一把扫把,于是开始扫起地来。 虽然吧,在他看来这里的内务整顿得不错,地上基本没什么垃圾了,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就在他扫得兴起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杨六奇!”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张排长,下意识地拄着扫把立正喊“到!” 张排长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你枪法点(如何)?”他问道。 杨六奇冷不丁听到这么一个问题不知如何回答,傻愣愣道:“唔……唔(不)知道……” “你平时无练枪么?”张排长又问道。 杨六奇打过的子弹,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所以只能摇摇头。 张排长脸露苦笑,问道:“你支枪呢?” 杨六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墙边枪架上拿起自己的步枪背起。 “哦?”张排长伸手接过了枪。 “噶仔(小日本)嘅三八式啊!”他摇摇头道,“估计系(是)打老陈嘅时候缴嘅。” 他又拉开枪栓,看了下,皱着眉头问道:“你几耐(多久)无擦过枪了?” 杨六奇被问得目瞪口呆,因为根本没怎么打过,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擦枪这事情,何况在第九连的时候教官也没教过啊…… 张排长又一次大摇其头,然后拿起枪,熟练地几下就把枪分解了。 “上咗(了)战场如果支枪卡壳,死咗(了)都未天光啊!”这是他最后说的话。 于是,之后的两天,他都在练习如何维护枪支。 说起来,分解枪支其实不算难,关键是拆开以后要清洁上油什么的颇费工夫。不过杨六奇知道这都是上了战场以后保命的,所以也没有怨言。练了两天,他也可以熟练快速地拆装了。 第三天,张排长又来了,带来另外一支步枪。 杨六奇认得,这是大名鼎鼎的“汉阳造”,那个标志性的弹仓太好认了。 “擦枪。”何排长简单明了地说道。 步枪的结构大同小异,所以杨六奇上手并不难。 张排长负着手看着,一言不发。杨六奇也不敢问,只好不停拆了擦,擦了装,装了又拆…… 终于,在杨六奇都快拆到眼冒金星的时候,张排长说: “装好枪,跟我来。” 杨六奇看着地上的一个弹药箱不明所以,张排长只是示意他搬起来跟自己走。 他们出了司令部的门,到了对面的空地。 杨六奇来之前已经知道,这司令部对着的就是广州城的“东较场”,自前清时期就已经是作为军事训练场使用。不过杨六奇也依稀记得在他的时代,这地方已经改成了一个飞球赛场了。 “打开箱子弹,”张排长指着不远处一排靶子道,“练枪。” …… 鲍一鸣忽然停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开始不紧不慢地喝水。 我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只好问道:“那你的枪练得怎样了?” “你猜?”那孙子故作神秘道。 “行了吧!”我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肯定是练成‘百发百中’了!” “我也没想到,”他没有否认,“我居然第一枪就射中靶心。” “枪感……”我喃喃道。 “你也有这种经历?”他问道。 我苦笑着点头。 “看来我们这副穿越后的身体也许藏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潜能啊……”他叹道。 “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候我又宁愿自己普通些。”我忽然十分感慨。 “在这点上,我很羡慕你。”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真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神枪 【百步穿杨唯手熟尔 千般算计乃心术乎】 “你以前真系(是)无练过枪?” 这是张排长在他打完多发子弹的时候问的话。 老实说,杨六奇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打第一发子弹的时候,他瞄了挺久,一开始还觉得挺紧张的;但扣动扳机那一刹那,他忽然心里突然出奇地平静。 子弹正中靶心。 他拉栓,退壳,上弹,一气呵成。 静心维护过的枪,果然感觉不同,完全没有一点的卡顿。 他一时兴起,连珠枪发,在靶子一小片区域上“凿”了一簇小洞。 退壳……上弹……射击……退壳……上弹…… 地上的弹桥和弹壳逐渐堆满。 最后他童心大起,瞄着竖着靶子的木棍, “咔!” 木棍应声而断,靶子歪倒在地。 他退出最后一颗弹壳,站起,长舒一口气。 很舒畅,像把一直以来的压抑都一扫而光似的。 “你真系无练过枪?”张排长问道。 他的口气里听不出有一丝的波澜。 “打过几发。”他实话实说。 “唔错(不错)。”这是张排长的评论。 杨六奇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隐隐还有些得意。 张排长没有说话,伸手要过杨六奇手里的枪,走到靶子那,抽出地上插着的那半截木棍。 杨六奇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位排长大人,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忽然,张排长左脚退后一步,手一举,将那根木棍扔到半空。 在那一刹那,杨六奇还以为他在发脾气扔棍子。 可须臾之间发生的事情,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张排长瞬间举枪,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听得“啪啪啪”几声枪响,打着旋飞在半空正要落下的木棍被打得上下翻飞。 他愣在原地,看着张排长走过去捡起那根木棍回来,把木棍和枪递还给他,一言不发。 此后的几天,他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张排长取走了那支三八式,留下了“汉阳造”。不过杨六奇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趣,仅仅把枪放在枪架上,每天只跟那把扫把较量——这些天他依旧没有接到什么任务,于是他就主动接了搞清洁这个活。无他,就是想找些事情做,以免停下来就情绪低落。 渐渐地他跟他的“室友”们认识,不过也仅仅是“点头之交”罢了。 现在让他重新选的话,他是宁可重新回到第九连去。 几天后,他正在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扫地,忽然看见张排长进来了。 张排长径直走到枪架,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是那根棍子,那天杨六奇带回来后就一直把它放在那,他自己也说不上到底是为什么。 “做咩了?(怎么了?)”张排长笑笑——那时杨六奇第一次看见他笑——问道,“咁(这么)容易就吓亲(吓到)?” 杨六奇也勉力一笑,不过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张排长转身道,“拿埋枪出来集中。” 杨六奇一头雾水地跟在后头,就见到他掏出一个哨子,吹出一场一短两个音。 顷刻,从司令部的各处跑来很多士兵,在张排长面前迅速集队完毕。 因为这是杨六奇第一次“集队”,也不知道要站在哪里,只好讪讪地站在队末。 “出发练枪。”张排长简单明了地下令。 全部士兵站在了较场,远处是一排靶子。 “陈新,李一航,张山,王近南,何六!” 张排长点到名的五个人,应声而出,整齐地作好射击姿势,击发。 然后就是不停地有人被点到名出列,射击。 杨六奇看了下,他们的枪法都不错,都可以上靶。 “杨六奇!” 就在杨六奇在心里默默品评的时候,忽然听到张排长单独叫了他名字。 杨六奇连忙应“到”出列。 “杨六奇,你去收拾下哋(那些)靶。”张排长说道。 杨六奇有些奇怪,可还是背上枪向靶子走去。 “唔使(不用)过去,你喺呢度(在这里)打靶棍就得了。”张排长接着道。 杨六奇一愕,突然就明白张排长的用意了。 他深呼一口气,上膛,举枪。 “啪!啪!啪!啪!啪!” 连珠五枪,五根靶棍应声而断。 他听到身后众人爆发出一阵低声惊呼。 “好!”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喝彩。 杨六奇转身,就听得张排长高声说道:“敬礼!” 只见一个身穿高级军官脚蹬马靴的军官站在身后,正笑吟吟地看着。 杨六奇认得,这不是他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八字胡”么? 所有人——包括杨六奇——都大气不敢出。 “张耀杨,咁(这么)早带人出来啦!”那个“八字胡”微笑着说道。 张排长似乎有点尴尬,说道:“报告司令,今日带人出来操练。” 原来……这位居然是司令! 杨六奇想起自己两次跟这位“司令”相遇的情形,不禁汗涔涔地…… 不过这到底是哪位司令呢?杨六奇努力在脑海中回忆——1924年,粤军司令……那只能是…… “许司令!”忽然听见又有人叫道。 杨六奇抬头一看,发现来人西服革履,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或中或洋各色服装的跟班。 “许司令”脸上闪过一丝不愉之色,但很快微笑着迎上去道:“陈会长,真系(是)少有,咩(什么)风吹你过来啊?” “陈会长”?杨六奇终于想起来,上次在导师追悼会会场曾经见过此人,是个什么商会会长,那个“太子炳”是他“手下的手下”。连“大元帅”对他都十分地客气,看起来地位甚高。 “司令真勤力,咁早就操兵。”姓陈的皮里阳秋笑嘻嘻地说道。 “笑话啦笑话啦,”许司令并不想接他话头于是转移话题道,“会长大人咁得闲(这么有空)过来,总唔会系(不会是)请我饮茶啩?” “饮茶几时都得啦!想过来同许司令你申请下商会买枪嘅(的)事嗟!”姓陈的笑嘻嘻地说道。 买枪?杨六奇想起那个“太子炳”一伙的无法无天,如果再让他们买枪还了得啊! 不过许司令明显不想太过声张,说道:“好!番司令部我哋(我们)慢慢斟(商讨)。”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杨六奇总有些不好的感觉……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火起 【针锋相对缘一念 水火难容终两分】 杨六奇笔直地站在司令部前。 站岗,这是他来到以后终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所以虽然有些累,他反而觉得很释然。 他想着,看来自己终于是以“司令警卫”的身份“出道”了,看来还不坏。 他很无厘头地想到他们那时看过的一种描述21世纪人的调侃——当上总裁、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一想到“白富美”,他忽然想起那位此刻还不知身在何方的罗兰罗大小姐来。 嗯……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吧? 但是他一想到她那位活宝大哥“罗斯福”罗大少爷,假设他真成了自己大舅子的话……他不自觉地就头痛了起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想入非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说: “岂有此理!” 声音是从司令部里面传出来的。 他侧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刚才进去司令部跟许司令“会谈”的那位陈会长。 此刻的他,满脸怒容,完全不是刚才那副皮里阳秋老神在在的样子。 “买几支枪都诸多限制!我俾面先过来讲声佢知咋!(我给面子才过来跟他说一声而已!)”他高声说道,似乎要让楼里的人都听到。 “会长唔使咁劳气(不用这么生气),”他身边一个穿西服的跟班说道,“我哋(我们)只要……” 他看了看一边的杨六奇,没有接着说下去。 “哼!”陈会长看了一眼杨六奇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杨六奇正在思索方才的一幕呢,忽然看见有一人一骑由远而近。马上是个高瘦的精干军官,到了门口勒住,翻身下马,径直向司令部走来。 杨六奇一愣,好像没人告诉过他要怎么对待来客,下意识伸出一手拦住。 “干什么?你新来的吗?”那个军官有点气恼地说道,说的是带点口音的北方官话。 额……看来这位好像不是外人……杨六奇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举起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参谋长,这是刚来的新兵。”说时迟那时快,解围的人来了,杨六奇认得这是自己刚来时“接待”过自己的那位军官,说的是“官话”。 “是吗……”那参谋长看了杨六奇一眼然后问道,“司令在吗?” “在。”那位军官道,“杨六奇,帮参谋长拿包。” 杨六奇连忙应了声“是”,接过参谋长的包。不知道为何,参谋长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这参谋长杨六奇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是谁。 “王森,”参谋长一边走一边问,“刚才我好像看见商会那陈会长了?” “是,”王森道,“他过来给商会申请买枪。” “买枪?”参谋长皱着眉头道,“商会本来势大,这时候还要扩军?” “是,所以司令没有应承。”王森摇摇头说道。很明显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拜梁少爷和他的手下所赐,杨六奇对商会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不自觉点了下头。 上了二楼,跟着参谋长和王森进了一间屋子,杨六奇看到了许司令。 “阿蒋你来得正好!”许司令看到参谋长,紧锁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些。 阿蒋?参谋长姓蒋?杨六奇心下一惊! “刚刚商会陈会长来过……”许司令开了个头,瞄到站在一旁的杨六奇,说道,“你出去下先。” 杨六奇一愣,不过随即想到,商议这种大事肯定自己这种小兵是不能参与的,于是说了声“是”就转身要走。 “等阵(等一下),他留一下。”蒋参谋长忽然说道。 杨六奇傻愣愣地转身,蒋参谋长说的居然是粤语……虽然总有些不咸不淡是了。他又发现,司令跟参谋长交流也是用一种混合官话和粤语的方式,真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沟通的…… “你叫什么名字?”参谋长问道。 “杨六奇。”他连忙答道。 “你是哪里人?”参谋长又问道。 “我……我是佛山人。”他答道——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就在佛山……就当自己是佛山人吧……虽然老鼠叔当时也说过“自己”本来应该是客家人。 “你的官话说的不错,在哪里学的?”参谋长突然问道。 杨六奇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因为刚才在粤语官话之间切换,自己不知不觉也说上了官话……按说这年代会讲官话的南方人应该不多,自己很难解释啊……想来参谋长刚才那几句问话说的也是官话,看来他是起了疑心! “……我后生个阵同人去过外省(我年轻时跟人去过外省)……”万般无奈他只好模棱两可地用粤语答道。 “哦,这样。”参谋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接着问道,“陈会长来是申请帮商会买枪吗?” “是的。”一旁的王森接口道,“司令没有直接答应。” “这事情最好压一压。”参谋长皱着眉说道。 “我都系咁(是这样)认为,”司令道,“所以我叫佢番去(叫他回去)等通知。” 杨六奇忽然想到什么,决定拼一把。 “报告司令、参谋长,”他把心一横用官话说道,“刚才从陈会长的人在门口说的话看,他们似乎另有后手。” 所有人都很惊讶地看着他。 他于是把陈会长跟那个跟班说的话又演了一遍。 “睇来(看来)姓陈的有恃无恐,件事(这事)恐怕无咁(没那么)简单。”司令沉吟道。 “还没有到最终撕破脸的时候,”参谋长道,“如果他再来,不妨卖个面子给他,不过要约定好买枪的数目。”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杨六奇,接着说道:“我也会找些朋友关注下那边的消息,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会太被动。” “都好,”司令说道,“学校那边情况点(如何)?” 学校?听到这个杨六奇心念一动。 “一切都就绪,不过所需枪械依然在筹备中。”参谋长道。 “这里是初期拟定的学员情况。”参谋长从杨六奇手中要过公文包掏出一叠文件递给司令。 “辛苦你了。”司令点头接过文件道。 “我先去布置下商团那边的事。”参谋长道。 “你办事我系(是)放心的。”司令微笑说道。 参谋长敬礼,然后转身要走。但走到杨六奇身旁忽然停下问道: “你读过书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长洲 【黄沙水穷处 长洲云起时】 看着渐行渐近的那个岛,杨六奇思潮起伏。 他本来也想到过这所学校,可没想到自己会置身其中。 这是他第一次来——或者准确点说,是穿越后第一次来。 他的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有不少是穿便装的,看起来好像有点杂乱;哪怕是身穿军服的,都可以看出军服式样有别。 但是,相同的是这些人脸上那种意气风发,杨六奇估计,当年孟郊也不过如此。 事情要说回那天参谋长问出的一句:“你会写字吗?” 杨六奇下意识地点点头。 参谋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纸,对他说道: “你填一填这张表。” 杨六奇接过表——上面写着“报名表”——有些为难。这填总要笔吧,可自己到哪里去找笔呢?……他看了下,司令桌面倒是有笔,不过总不好在司令桌面抓起笔就用吧? 许司令显然是看到了杨六奇的窘态,微微一笑拿起笔递给了他。 杨六奇郑重地双手接过笔——那是一支狼毫。 不过他没敢在司令桌面写,于是一手捧着表,一手落笔。 旁边的参谋长忽然“哦”的一声。 杨六奇没有时间去想其他。 “姓名,杨六奇。” “籍贯……佛山。” …… “出身……”杨六奇略一沉吟写下了“务农。” 他写完轻轻放下笔,想了下,将表格双手递给司令。 许司令接过,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反手递给了参谋长。 参谋长看了看,皱眉问道:“你是务农出身?字练得不错。” 糟了!杨六奇一时语塞。种田的写字写得太好在这个年代确实说不过去,不像自己在现代,这要怎么解释啊…… “我屋企(家里)有几亩薄田。”他用粤语答道。 “咁(这么)谦虚啊。”参谋长一笑,用粤语说道。 “司令,佢(他)系(是)人才。”他转头对司令说道。 “好,你安排佢(他)入学。”司令微笑点头道。 参谋长应了声“是”之后收起报名表敬礼走了。 听到他们的对答,杨六奇的心咚咚地急跳起来——他明白“入学”代表了什么意思。 “你呢(这)手‘瘦金体’写得唔错(不错)。”司令忽然说道,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六奇冷汗直冒,早知如此,干脆装作自己不识字好了…… “不过,”司令官站起身背着手看着他说道,“‘瘦金体’系(是)亡国嘅(的)字。” 这……杨六奇当年选择练的字体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字体很有特色,完全没往宋徽宗那儿去想…… 就在杨六奇脑袋急速运转想着要如何处理的时候,司令忽然用手搭在他肩膀上。 杨六奇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几乎站不稳了。 “你好聪明,”许司令说道,“不过就系(是)锋芒太露,咁(这样)未必系(是)好事。” 杨六奇吞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是”。 司令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窗外可以看到参谋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司令,”王森走到司令旁边低声道,“参谋长到处搜罗人才,似乎有私心。” 在旁边的杨六奇好不尴尬,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佢系(他是)个人才,”司令没有直接搭话而是说道,“国家呢(这)个时候需要人才。” 王森看了一眼杵着的杨六奇,没有再说话。 自从自己“入学”的事定了以后,杨六奇感觉同伴们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变了。 本来自从上次显露出一手枪法之后,虽然同一个排里的同伴还是点头之交,但脸上总有些笑容。于是他以为很快就会跟同伴们熟络起来。 然而他要“入学”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以后,那些同伴们见到他神情都明显冷漠了许多。 他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要离开,对这里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背叛”。——真正的军人,最鄙视的就是背叛。 在正式去报到之前的日子里,他感到度日如年。 他只好不停地包揽内务,想着是不是能多少挽回些情分…… 他心里想,以后一定不能做任何背叛许司令的事,不为其他,这是作为军人的道义所在吧! 就这样过了几天,似乎事情也没特别地坏。这天,杨六奇正自得其乐地扫着地,忽然远远地看到司令和王森一边谈话一边走过来了。 “呢(这)次你去北京,万事要小心。”隐隐约约听到司令这么说。 “北京?”杨六奇心念一动,然后就看得司令两人走远了。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他想道。 于是他顾不得其他,转身进了文书房。 听说他要借笔写信,那个文书露出狐疑的神情点点头。杨六奇觉得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些,于是干脆在文书对面坐下来,提起了笔。 他思维快速转动。 到底他在茶楼听到的那个北京的“孙大少”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家伙?他不敢肯定。 直接写信恐怕令人生疑……如何是好? 他提起的笔久久不能落下。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文书桌面有本账本,页边上是一些页码。 他灵机一动,沉吟片刻,提笔慢慢写就。 …… “这就是你让人送给我的那封‘密函‘了吧?”我摇头苦笑道。 “是啊,想了好久呢!”他难得地也露出了苦笑。 …… 杨六奇手里拿着信,汗涔涔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到底系咩(是什么)人!偷听我同司令讲嘢(讲话)!”王森盯着他严厉地喝问道。 杨六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恬着脸过来拜托这位司令的“贴身侍卫”帮自己送封信,也会被这样怀疑…… “我真系唔系(真的不是)有心偷听……呢个系(这个是)我失散多年嘅好朋友……”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 王森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也没有打话,转身走了。 “落船!” 一声口令,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船已靠岸,船上的人依次下船。 离码头不远处,清晨的轻雾中,出现了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门。 第一百六十七章 精诚 【精铁百炼终成钢 练兵千日见真章】 汗流浃背。 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甚至偶尔还有几个人撑不住了倒下被抬出去医务室的。 不过这里的人都很犟,没有一个退出的。 那个绿眼高鼻的教官负着手,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里的人已经全部换上了统一的军服,不过还是能看出不同来——原先就是军人的明显在站军姿之时要强许多,中暑的多是原先的平民。——这时候原本受过军事训练的优势显现出来了。 6月16日,学校开学日,阵容鼎盛。到场的各路大员众多,而发言的人杨六奇是见过的,就是大元帅。 “要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在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 学兵们山呼而应。 虽然杨六奇是这里面唯一知道“剧情”的,但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依然激动万分。 来报到之前,他曾经回到过第九连驻地。本来想找找几个老兄弟的他终于决定在远处悄悄看看。 远远看到站岗的似乎是丁九,旁边是佘子明。多日不见,佘子明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站得笔挺。哮天蹲在丁九旁边,似乎是发现了他,头转过来伸出舌头,但并没有发声。 杨六奇悄悄转身离去,心里面百感交集。 每日训练,都从大门进出。大门两侧,挂着那副着名的对联:“升官发财请往别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学兵所穿着,也就仅仅是一套灰布军服而已,连脚上穿的都只是草鞋,不说跟司令部的卫兵比,比起第九连还不如。但没有人有怨言,从精神面貌来看无怪乎此处走出的人能够左右历史进程了。 学兵队分为几队,课程安排也是满满当当的,不过也只有步兵一科,射击当然也属于课程之一。 不过杨六奇发现这里的射击课都是轮着来,而且所用枪械也都是同一批。 后来杨六奇又发现,这里的学兵南腔北调,不说北方过来的,单是粤地的就有各种方言。广府地区的白话,加上潮汕话、客家话;就是讲白话的也有各种口音,相互间都未必听得懂。他猜测,这也是这里的学兵们多数一言不发的原因之一——开口了别人也听不懂。 在这么种尴尴尬尬的情况下,杨六奇倒是当了很多次的“翻译”。——粤语他会,客家话能听懂一点,还会官话。——这样一来,无意中他的人缘就积攒起来了。 关于这点他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反正这里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也没有人会去追究他的出身,所以也应该不会搞到去触发“穿越警报”。 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 这是许司令最后跟他说的话,他觉得很是有道理。 渐渐地,学兵里开始画出圈子来——操着同样方言的人呼朋唤友,隐隐地搞起“同乡会”来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位参谋长大人——现在要叫“校长”了,杨六奇一早就“知道”的——居然坐视这种情况,甚至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 反正他看到校长大人有一次居然跟几个学兵讲起了家乡话来。 这么多科目相比起来,杨六奇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射击。虽然学兵里不乏原先就是军人的,但即便是在他们这一堆里看来,杨六奇的枪法也是相当突出的,至少可以排在前十。 他估计像张耀扬排长那样的“变态神枪手”应该是凤毛麟角,在学兵里反正是没见到过,所以他倒是很享受每次射击后同伴投来的或是嫉妒或是羡慕的目光。他好几次忍住了要打断靶棍的冲动,避免太高调。 在他们射击的时候,他看见有个军官拿个名册在写写画画。估计是在记录他们的射击成绩吧! 杨六奇忽然很无厘头地想到,按他们这成绩如果去参加奥运会的话,估计中国人的射击奥运金牌会提前几十年拿到也说不定…… 这天,杨六奇正在练队列,忽然瞄到门口急匆匆地进来几个军官,径直进了校长室。 杨六奇认得,那几个是许司令的贴身警卫,不过王森不在里面。 就在杨六奇满腹狐疑地继续训练后没多久,就见得校长跟几个人出来了,把教官叫了过去。 没多久,教官就令全体集合。 所有人都在操场上立正,一言不发,顿时有了一股肃杀之气。 校长缓缓走上讲台,后面跟着那几位司令的人,还有政治部的周主任。 校长给教官打了个颜色,教官点头,打开一个本子开始点名。 “蒋湘耘!” …… 被点到的人一一应到,出列站成一排。 “杨六奇!” 杨六奇听到自己名字,登时汗毛倒竖,出列应道“到!” 直到点了有三十来人,教官命令道: “蒋湘耘!你带队去领枪!其他人回营房!” 点到的三十几个学兵都领到了枪,甚至一人还有二十发子弹,在指挥下到校门码头上船。 杨六奇留意到,撑船的人都换成了身穿军服的士兵。 杨六奇上了船,发现校长居然也亲自上来了,就坐在离自己不远处。 “湘耘你过来。”校长把他们那位临时队长叫了过去。 “等下到了天字码头,你带人四面围住,不要声张。” 校长这段话让杨六奇心里一凛,隐约感到这次似乎终于要战斗了。 “张胜,”校长跟其中一个司令警卫说道,“那边怎么突然来了?” 张胜皱着眉头道:“商会本来已经跟司令交涉妥当,但这船来得甚是奇怪。从申请到船到埠不过几天时间,这里头肯定有文章。” 商会?杨六奇立马想起梁大少和太子炳那一帮人来,还有那个“陈会长”……看来这次“任务”不会太顺利。 “船呢?”校长问道。 “还没有靠岸,我已经想办法让人拖住商会那些人先不给他们上船,不过估计拖不了很久……没想商会那些人那么胆大,根本就是先斩后奏!”张胜恨恨道。 “这不是正好么?我们正好有理由上船搜查!”校长微微一笑道。 “湘耘!”校长忽然正色对他们的那个“队长”道,“记住!让你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听到这句话,杨六奇心里的紧张感愈甚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黄雀 【一触即发且陌路 相看无言悲同袍】 “蒋参谋长!你咁(这样)算咩(什么)意思先!” 气急败坏的人,是那位商会梁大少。 “无嘢(没什么)啊,例行检查。”参谋长——也就是校长——旁边的何教官操着半生不熟的粤语道。 “有咩(什么)好查?……你哋系唔系想搵晦气(你们是不是想找茬)??”梁大少高声叫道。 他那副尖锐的嗓音,连此刻隐在大榕树上的杨六奇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和其他十几个枪法较好的人,都被蒋队长一一分配到不同位置——从火力配置上看,只要对方不是动用大炮,这些“狙击点”基本上能够把所有点全部覆盖,万一动起手来,对方绝对不会有好处。 没错,杨六奇接到任务以后,第一反应就想到这是“狙击手”的任务。 也许,自己可以往着这方面去发展?他忍不住想道。 “我哋(我们)接到线报,话(说)船上面有奸细!”这句粤语说的字正腔圆,是许司令手下的张胜说的。 没等那个梁大少反应过来,何教官手一挥,一队学兵马上持枪出列跑上跳板,另一队则举枪若有若无地对着梁大少和他手下的人。 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巨大的轮船,轮船上挂着“米字旗”,那队学兵沿着跳板跑上去,进了船舱。轮船的周围,稀稀落落地停了一些小船,杨六奇认得,那些是“花船”。 梁大少的手下手里也有枪,不过看这阵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面面相觑。 梁大少看见此情此景,对一旁的太子炳打了个眼色。 太子炳看了一眼,慢慢挪到岸边,但瞬间就被两个兵拦住了。 “做咩啊你哋(干什么你们)?阿叔去放水都唔得咩(老子去撒尿也不行吗)??”太子炳高声叫道。 “呢度(这里)都系(是)男人,就地解决就得啦!”张胜笑嘻嘻说道,“定系你唔敢比人睇啊(还是你不敢给人看啊)?” “你!”太子炳被一句话噎着了,气得登时就拉裤带。 嘶!杨六奇简直不忍直视,只好把视线移开,无意中视线就移到大船旁边那些“花船”上了。那些船绝大部分没什么动静,随波荡漾,不过其中有一只摆动的幅度有点不一样,似乎有人在上面轻轻移动。 太子炳居然当着众人放起水来,不要说学兵们,连梁大少的手下也有不少忍不住偷笑的。 “嗷!”太子炳惨叫一声。 踢了他胯下一脚的梁大少斥道:“咪系度失礼我!(不要丢我的脸!)” 杨六奇有那么一刹那简直要给梁大少点个赞。 就这么你来我往交手了几回合,忽然看见一个兵背着枪从船上跑下来,走到校长跟前敬礼大声道: “报告校长!经清点,船上有步枪九千三百支,机枪四十,子弹还在清点中。” 杨六奇远远看到——拜他现在的超强视力所赐——校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张副官,”何教官转身对着张胜高声问道,“商团申请买几多支枪?” 张胜微微一笑,道:“报告校长,商团原先申请买枪五千二百支,机枪未见上报!” 这边一唱一和,那边梁大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杨六奇也好奇这回商会的人要怎么解释,忽然眼角好像看到那只花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危险!”忽然从校长身旁冲出来一个人一下把他扑倒。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啪!”的一声枪响,原先站在校长身后的一个学兵向后便倒。 又是“嘭!”的一声枪响,那只花船的帘子被人从里扑落,滚出一个人来。 这几下都在一瞬间发生。 胸口中枪的那个学兵受伤很重,被人抬到一边包扎抢救。 不多时蒋队长已经带着几个学兵把花船上滚出来的那个人拖了过来,刚才扑倒校长的正是蒋队长。 只见此人一袭黑衣,嘴角流血,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 “梁东,系你嘅人(是你的人)??够胆(有胆子)刺杀参谋长?”张胜咬牙切齿指着梁大少喝问道。 “唔系唔系(不是不是),绝对唔关我哋事(不关我们事)啊!”梁大少惊魂未定地矢口否认。 “你到底系边个(是谁)派来嘅!”张胜冲上去揪着那黑衣刺客衣领喝道。 黑衣刺客把头偏向一边,像哑了似的。 那个中枪的学兵大声咳了几下,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反应渐渐消失。 抢救他的几个同伴悲愤地大声呼唤,不过最终只是徒劳。 校长一言不发,走到那个刺客前面。 “唔系你哋嘅人?(不是你们的人?)”他盯着梁大少一伙冷冷地问道。 梁大少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太子炳一手捂着胯下也极力摆手否认。 “好。”校长平静地说完最后一个字。 突然他迅速拔出手枪,只听得“卟”的一声,那个刺客的后脑爆出一朵血花,绽得张胜满脸都是。 张胜一愣,手一松,刺客的身子滑倒,他用袖子擦了下脸,茫然地看着校长。 “拖落去搜身!”何教官手一挥,指挥刚才抢救同伴的几个学兵去处理刺客。 所有人都不说话,包括梁大少那一伙人。 处理结果,商团近万支枪和大批弹药被悉数扣留,被兵船运走。 船上,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牺牲学兵的那几个同伴跪在遗体前,泪水滴落在船板上。 牺牲者口微张,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校长站起,走到那个学兵遗体前,单膝跪下。 “诸暨宁。”他忽然爆出一句乡音,用手轻轻帮牺牲者的眼睛闭上。 又是长久的沉默。 “湘耘。”他唤道。 蒋队长走上来,立正敬礼。 “革命无有不牺牲者。”校长站起来道,“将他安葬在校门旁。” 蒋队长答了一声“是”。 “打刺客的那一枪谁开的?”校长忽然问道。 “杨六奇!”蒋队长点名。 杨六奇下意识立正,喊了声“到”。 直到此刻,他还是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死人,还是一次两个。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到。 虽然,作为军人,就要有这样的觉悟。但事到临头,他发现依然很难去平复。 “你为什么打刺客的手?”校长问道,用的是官话。 “报……报告校长,”杨六奇犹豫着道,“我……我想活捉他可能……” 校长走上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记住。战场上,你对敌人仁慈,死的就是你自己。”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暴起 【白日炎炎烽烟起 北风萧萧连角鸣】 血花绽开,目力所及之处,血红一片。 杨六奇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梦境中逃出,睁眼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他一闭上眼睛,那个黑衣“刺客”就会出现在眼前。他被“爆头”的一幕,一次一次地在他梦境里重播。 他从床上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轻轻把门打开。 夜里是不能随便乱逛的,但上茅房可以。 茅房出来,人稍微放松了点,可他也不大想马上回营房,于是放慢脚步走着。 看来他不是唯一一个睡不着的人,他看见有个人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天。 走近了,杨六奇发现那人居然是蒋湘耘,他们的队长。 “是你啊杨六奇。”他转头说道。 杨六奇点点头,走到他身旁,抬头看天。 皓月如霜。 “你是哪里人?”他问道。 “佛山人。”杨六奇道,“你呢?” “湖南新田。”他答道。 “哦。”杨六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尴尴尬尬地应了一声。 “你的枪法不错。”他忽然说道。 “见笑了。”杨六奇苦笑道。 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是心比天高,要他们承认别人强确实很不容易。 “你以前就是当兵的吧?”他问道。 “是啊,不过也算是‘新兵’。”杨六奇道。 “我看过你资料,你原来可是司令部的警卫啊。”蒋湘耘道。 “刚调去没多久。”说起这个杨六奇总感觉有点对不起许司令。 “你的枪法是怎么练的呢?”蒋湘耘问。 呃……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因为杨六奇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枪感”。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摸到枪就有感觉了。”最后他只好实话实说。 “这样的吗?”蒋湘耘似乎有点失望。 “不过我宁愿自己枪法差点,这样也许能少杀人。”杨六奇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从哪里来的感慨。 “作为军人,你以为可以不杀人?” 杨六奇跟蒋湘耘吃了一惊,同时转身,发现在背后说话的人居然是校长! 两人都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此时的校长,居然还是军服笔挺,真不知道大半夜的他还穿这么正式干嘛…… 校长点点头,正襟危坐在围栏上。 “湘耘,那天的事情你觉得怎样?”校长问道。 “刺客应该不是商会那边的人,”湘耘说道,“我看过,他手上有刺青,像是北方风格的。” “不错,”校长道,“是漕帮里人常用的标记。” 杨六奇心下一动,他记得历史记载,这位校长大人跟漕帮素来渊源不浅。 “校长高见,”湘耘道,“当时如果留下他说不定能审问出什么来。” “我还不想跟漕帮起冲突。” 这是校长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 听到这句话,杨六奇更没有了睡意。 不过也奇怪,那晚之后,他很少再做噩梦了。 自从有同袍牺牲以后,杨六奇感觉学兵里的气氛有了变化。 虽然还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但明显所有人脸上都多了某种坚毅。 对了,还有一个最大的变化,是他们终于人手发到一支崭新的枪。 杨六奇知道,这些枪都是之前从船上扣留的那批。 那个刺客带来的一个好处,就是这边光明正大地接收了那批枪械,商会那边的抗议声的声调也低了许多。在杨六奇看来,这边似乎就是“刘备借荆州”——没打算还了。 其他的课程也安排得很满,所有人都在满负荷地学习着。杨六奇学得不好不坏,成绩在学兵中不算突出。不过他也没有要出人头地的打算,因此也安之若素。 不过学兵里也有传闻,他们即将要调往前线。至于是哪里的前线,众说纷纭。 岛上的日子虽然单调些,不过杨六奇也乐得自在。他也没去仔细回忆以前记的历史,颇有点“得过且过”。 不多久,又陆陆续续有一批新的学兵来到,于是他们一不小心成了“学长”。有些第一批学得比较出色的学兵甚至被任命为助教,教导这些新来的“师弟”们。 杨六奇一不小心成了“射击教练”,负责给新来的学兵们指导射击。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怎么个指导法,只好把教官教过的大概又复述了一遍。 在他几次“示范射击”后,那些学兵们都惊为天人,甚至还包括一些原先就是军人出身的,这让他的虚荣心又小小地满足了一把。 不过一想起在司令部时那位“枪神”张排长,他又顿时气馁。 他也不是没试过旁边没什么人的时候把棍子甩上天,不过他还没反应过来棍子就已经落地了,结果只不过是引来不远处的一些学兵的好奇目光,恐怕都是在想这位“神枪教练”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神经。 他忍不住又想让学兵们在枪口挂砖头练“稳定性”。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就被突发事情打断了。 这天军校里进来几个人,是熟人。 脸色凝重地快步走在前头的,是许久不见的王森,后面还有张胜,好几个都是许司令身边的“贴身侍卫”。 杨六奇生生忍住了上前打听自己那封信的事情——明摆着气氛不对嘛! 他们径直走进了“校长室”,过不多久就又急匆匆地出门,登船而去。 杨六奇感觉,恐怕将有大事发生。 他从脑海中思索着历史的蛛丝马迹,但始终印象模糊。 他连具体日子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天气一直很热,而上次离开军校去处理商团军火的事情都到现在应该都有一个月了。 还有个明显变化,就是射击部分的训练增加了。除此之外,居然又加入了街垒的训练。 这种情况,哪怕再没心没肺的人也知道局势不怎么好了吧! 这一天终于到了。 宣布的,是从军舰上奔下来的张胜。 他跑进——没错,是跑——校长室不久,就听见集合的哨声急促地响起。 所有学兵都早有准备,迅速取枪集合。 只见军服笔挺的校长,几步走到队伍前,高声道: “广州发生暴乱!全体人员出发!” 第一百七十章 烽烟 【烟锁池塘柳 炮垒镇海楼】 黑烟,冲天的黑烟。 火光烛天,梁柱倒地,任何人都想象不到这是往日繁华的街道。 杨六奇在这里见到了自己那几位弟兄,还有就是何排长——躺在担架上的。 此刻的何排长,双目向天,已经失神,一直手软软地垂在担架外。 他胸口的一大片血迹早已凝固成黑色,像一幅地图。 杨六奇已经听不到连天的枪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身体。 是何排长,把他招进了军营;也是何排长,曾经跟自己有过那么一点“桃色”的小冲突。 不过总的说来,他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也可以说是杨六奇的引路人。 杨六奇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就这么一个人,一个不久前还活生生的熟悉的人,就这么躺在自己面前。 抬担架的是牛升和丁九,满脸泪痕,佘子明拿着枪在一旁,咬牙切齿,后面跟着好几个原来排里的的弟兄,满脸血污,不停地擦眼睛。 “咩(怎么)回事……”杨六奇不知道做什么好,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话。 “商团啲(的)人!”杨六奇带着哭腔大声道,“我哋(我们)明明就系(是)喺度(在那里)帮游街百姓站岗!佢哋(他们)一上来就开枪!” 商团,没错,是商团。 这次的乱象,是商团首先挑起的,他们在出发前已经知道。 不过杨六奇没想到的是,商团的人居然如此嚣张,公然攻击军人。 他看到何排长的另一只手还拿着左轮手枪,手已经扣在扳机上。他跪下,掰开何排长的手,拿起那支枪,发现弹窝里的子弹还是满的。 不错,如果不是对方突然发难,以何排长的枪法,他绝对不会没有还手之力。 “其他人呢?”他拿起枪站起问道。 “仲喺前面顶住商团,如果唔系你哋来到就快撑唔唔住了!(还在前面顶住商团,如果不是你们来了都快撑不住了!)” “报告排长,”他走到自己现在的排长面前道,“我申请上去睇下(上去看看)!” “好!”张排长毫无迟疑地答道。 只见张排长一转头,对其他学兵下令,就地利用石块和木料等堆起街垒,派人上前抢救伤兵。 杨六奇跟着佘子明他们几个,压低身子快步跑到阵地前。 不断有子弹打在他们头顶,不过没打中什么人。听起来对面的人虽然不断放枪,但枪法确实不怎么样。 “对面咩环境(什么情况)?”他对着一旁的佘子明问道。 “比我哋(被我们)压住,暂时出唔到(出不了)街口。”佘子明答道。 杨六奇应了声好,就突然听到头上“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下身子,才发现刚才对面的一枪,差点打到杨六奇的脑袋。 杨六奇心里一寒——要真在这时候不明不白的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他伏下身子,从一堆乱石的缝隙悄悄看对面。 他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对面的房前屋后,稀稀落落地站着一堆人。虽然吧,这些人都拿着枪,但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有拄着枪聊天的,有把枪靠到一边的,更有把枪当扁担的,总之一看就不是端枪的料。 有那么几个家伙,偶尔放一两枪,别说瞄准了,眼睛都没盯着这边看,拿着枪跟烧火棍似的。 不会吧?何排长就是死在这帮乌合之众手上?杨六奇都替何排长觉得冤…… 不过再一瞄之下,他看出一点不寻常。 虽然那些吊儿郎当的散兵游勇一副不禁打的样子,但在他们身后的乱石里若隐若现露出几支枪管来。 虽然看不到射手,但从那些枪管纹丝不动看来,拿枪的人不是善类。 “同啲兄弟讲,千祈唔好露头!对面有枪法好嘅!(和弟兄们说,千万别露头,对面有神枪手!)”他转身对佘子明说道。 佘子明听得脸色一变,赶紧把话传下去了。 对面的那些个家伙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放枪,突然“乒乒”的两声枪响,然后一个巨大的招牌就掉落下来了! 那些人大呼小叫匆忙躲避,然后那些乱石后面伸出的枪有一支动了一下,“嘭”地打到粤军士兵这边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啪”的一声,乱石堆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堆散兵游勇好像听到撤退命令似的,都赶忙躲到屋角门后了,大街上一瞬间变得空无一人。 最后这枪是杨六奇打的。 他先让佘子明在某个拐角瞄着那招牌打,把它打落,还叮嘱他打完后马上退开——他知道佘子明的枪法也不错。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面乱石后面隐着的几支枪管里有一支微微一动,然后佘子明原来的位置就升起一股烟尘。 杨六奇迅速瞄着那枪管后的石缝出枪,打倒了那个“枪手”。 说起来也奇怪,这次杨六奇完全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也许是看不到对方的缘故? 商团暴乱,起得快,散得也快。 没多久,司令部下令对商团所在西关进行总攻。 杨六奇见到,攻击居然还出动了几门大炮。 不过他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妥,放在统帅的位置,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是应有之义。 摧枯拉朽。 商团的乌合之众哪是认真起来的久经训练的军人的对手? 只看得西关内狼奔豕突,无数的楼房焚烧倒塌。 “唔好郁!(不许动!)”忽然有士兵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把枪指着那个方向,只见从几栋商铺残垣里慢慢走出几个举起手上枪的人。 “嗯?”佘子明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一下杨六奇。 杨六奇一看,此人不是……对了,就是他们刚去到佛山时收留过他们的苦力头祥哥? 只见他跟身后几个人此时蓬头垢面六神无主,有几个的身子在不断哆嗦。 杨六奇略一沉吟,收起枪走上前。 “军爷饶命!”祥哥对着他低头哀求道。 “交晒你哋啲枪出来!(把你们的枪都交出来!)”杨六奇说道。 希哥忙不迭地点头,让自己后面的人都把枪扔到地上。 “等阵!(等一下!)”佘子明忽然冲上前揪起其中一个人。 “就系佢打死排长嘅!”他高声喝道! 只听得所有在场的士兵都“咯咯啦啦”把子弹推上了膛,祥哥他们连忙全部都吓得跪倒在地! “军爷饶命啊!我上面有八十几岁嘅老乸(老妈),下面有几岁大嘅靓仔(小孩)……”那个“凶手”身子筛糠似的不断求饶。 眼看红着眼的士兵们手指扣住扳机,势要当场把这些人乱枪“就地正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调令 【彼一时此一时风水轮转 情两难义两难花落谁家】 杨六奇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大气也不敢出。 面前的校长在桌子后写写画画,并不说话。 杨六奇心里在犯疑。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自己犯了什么事情,除了…… “说说吧!”校长终于合上了手里的钢笔笔帽,抬头看着他说道:“你为什么不处决掉你的敌人?” 果然是因为这个啊…… “敌人已经放下枪,是俘虏。”他答道。 这是他想了很久想出的一套说辞。 不要说校长了,连他原来的那些弟兄们也相当不解。 那天情势一触即发,杀死何排长的“凶手”就在面前,他的弟兄们都早已把子弹推上了膛,此时只要有一个人打响了枪,所有人都会随之把面前的那些商会“叛军”乱枪打死。 但杨六奇实在做不到。 不说面前的人都已经放下了枪,在他们里面还有他们曾经的“恩人”。——何排长对他也有“知遇之恩”,面对他的死讯之时他也脑袋空白。——总的来说,他做不到。 “全部放低枪口!”他转身大声道。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把枪口放低了,但眼睛还是血红的。 杨六奇暗暗叹了口气,转身。 至少得如此吧!他抽出了腰上别着的那把左轮手枪——就是那把何排长留下的枪,走到了那个“凶手”面前。 …… 鲍一鸣此时没有接着说话,缓缓地从腰上枪套里抽出一把左轮手枪,轻轻放到台面。 我看着那把枪,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从抽屉里也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在台面。 一样的左轮手枪,只是他那把明显是上过战场的,漆面多处的烤蓝都已经磨得光亮。 “咦?这就是‘神枪孙大少‘的枪啊!” 他拿起我那把枪,甩出弹巢看了下。 “朋友送的。”我苦笑道,又帮他满上一杯水。 “孙大少果然交游广阔。”他嘿嘿一笑道。 我对此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于是反问道:“最后你还是没有开枪是不?” 他露出苦笑,摇摇头。 …… 眼前的那个“凶手”已经伏在地上,抬头惊恐地盯着杨六奇手里的枪的枪口。 “真系走火……真系走火……”杨六奇听到他喃喃地不停说着同样的四个字,但眼神已经黯淡。 箭在弦上。 他扳起了撞针。 “嘭!” 一声枪响,那家伙头前升起一股血雾,向后一倒。 只见地上的那家伙忽然呻吟几声,捂住了一边脸。 所有人都终于看清楚,原来他的一只耳朵已被打碎。 杨六奇忽然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在冒着烟的竹竿,走到祥哥面前。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没有人说话,祥哥只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杨六奇忽然反手一甩,把那根竹竿打着旋甩到了半空。 “啪啪啪啪……” 连珠枪响,竹竿被连连打中,终于插到了远处的瓦砾上,还在冒着青烟。 “这样你就把他们放走了?”校长把玩着手上钢笔问道。 “我们是军人,不是刽子手。”杨六奇没有直接回答。 校长盯着他看了好久,不置可否。 “这是你的调令。” 校长最后递给他一张纸。 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没有能够参加第一期学员的“毕业典礼”,杨六奇突然就回到了自己“原来”的部队,也就是“革命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一营第九连”。 “调令”上面写着,任命他为第九连第一排排长。 他本来就是一排一班的班长,这并没有问题;第一排原来的排长,就是何排长。 但明显的,他的那些弟兄们对他的态度变了,尤其是他原本那几个老兄弟。 以前总喜欢拿他调侃的佘子明一见到他总是一言不发,本来就木讷的牛升更没有话了,而丁九好几次看见他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唯一对他态度没有变的,是啸天。 啸天还是保持那副人畜无害一脸无辜的样子,这也令他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他有了单人宿舍,就是原来何排长住的。不过如果他可以选的话,他宁可回到原来的大通铺去跟弟兄们一起——虽然他也知道他那些弟兄们现在未必欢迎他就是了。 这时的他,配枪是手枪,就是何排长留下的那把。 他拔出手枪,轻轻摩挲。 “我做错了吗?”他自言自语道。 他忽然又回想起他们过后进入西关的景象。 大火过后,原本繁华的街道早已化为残垣断壁。满地已经碳化的木质构建上面依然冒着青烟,有不少满面尘灰看起来像是原本店家的人茫然地在废墟中搜索,似乎想要找到可能幸存的财物。 他留意到有一位老人,正颓然地坐在颓门败瓦中。 走近一看,老人怀里还抱着一块烧得残缺的匾额,匾额上依稀剩得“芝林”两个字。 他心念一动,叹息不已。 事变平息后,一切生活都要继续。 此时的他们,不知何故,训练已经很少,所作无非是日常巡逻,跟巡捕无异。 当兵的此时无非混两口饭吃,也乐的清闲。佘子明又开始往茶楼跑,照例拉上了另外两个老弟兄——不过还是没叫上杨六奇。 对于这个杨六奇并无意见,反正知道他们几个酒足饭饱之后免不了又要去花船那里流连,自己反正不感兴趣,倒落得清净是了。 做了排长,按规矩是不用到街上巡逻的了。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到街上走走,跟旁人说是与弟兄们同苦同劳,不过他自己知道无非是穷极无聊打发下时间罢了。 此刻他正在路边小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路上来往行人入神。 忽然,从街的那一头转出来一个少年。 杨六奇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定神一看,这不是九姑娘的那个弟弟么? 只见他一手提着几棵青菜,另一手上的水草吊着二两猪肉。 杨六奇禁不住好奇,在桌面放了茶钱,远远跟了过去。 只见他没有往江边走,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最后进了一个大杂院。 杨六奇刚想跟过去看看,但忽然看见眼前花影一闪。 他看到了,杂院外头晾着衣服,其中一件花衣服他认出来了。 是九姑娘的衣服。 不知为何,他似乎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在他后头冷不丁一拍他肩膀!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交心【一心何两用 二意难独平】 杨六奇右手提棍,左手护在胸前,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对面。 对面的人摆了一个左手持棍、右手插在袋子里的奇怪姿势,也是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没有人先动。 一滴汗珠从杨六奇额头慢慢滑落,眼看就要滑到眼睛里,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此时,对面突然有了动作,棍头一挑直指杨六奇面门! 杨六奇不敢怠慢,棍头一下拨开对面的棍头,身形急转,横棍往对方腰眼扫去! 对方急退半步弯腰,将将躲开棍锋,棍子已趁势往杨六奇下盘横扫! 杨六奇下半身后跃,棍子同时向前递出,使出一招“灵山礼佛”直取对方咽喉!…… 两人你来我往对了差不多有一百回合,对方忽然身体后仰,恰好避过杨六奇的一记“横扫千军”,手中棍使了一招“撩阴式”! 杨六奇心念急转,此时对方仅仅掐住棍子末端,于是左手看准棍子来势,一把抓住棍的另一端,同时自己手中棍子使了一招“杨花落式”直取对方中门! 这一下,杨六奇想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撤棍后退了,那胜负已定! 哪成想一瞬间,他的棍子已被牢牢抓住! 他定神一看,发现对方是用右手架住了棍子!可那手…… “你系(是)为数唔多(不多)可以逼我用右手嘅(的)人。”对方松手,缓缓站起道。 “老……老鼠叔,你只手……”杨六奇还没从惊讶中平复过来。 不错,刚才跟他你来我往“切磋”棍法的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老鼠叔。 他正跟到九姑娘的“家”,刚想离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大惊之下他马上转身,手下意识按在枪上,却发现拍他肩膀的人是老鼠叔。 老鼠叔并没打话,转身便走,杨六奇忙跟在后头。 七拐八拐之后,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竹林。 老鼠叔伸手捡起两根铜钱粗细的竹子,把其中一根扔给杨六奇,然后摆了个起手式。 杨六奇想了下,脱下帽子,解开武装带,放到一旁,也抄起棍子应战,于是有了刚才的一轮“大战”。 此刻他很惊异地发现,老鼠叔一直藏着的右手,原来只有两根手指。 老鼠叔微微一笑,看着自己右手,轻描淡写地说道:“呢个系(这个是)打贵州个阵(那时候)伤嘅。”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鼠叔总是把右手藏在他的破包里啊…… 不过杨六奇脑海中好像隐隐约约还有个什么疑团,但一时没想起来。 “升得几快,”老鼠叔将右手放回包里道,“已经系排长了。” “机缘巧合,”杨六奇苦笑摇摇头道,“老鼠叔你几时来嘅广州?” 老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一会儿,然后问道: “第一次上前线感觉点(如何)?” 杨六奇愣了一下,想到老鼠叔问的是西关一战,心情一下低落了下来。 “点了?”老鼠叔察言观色问道。 一下子,杨六奇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口,把之前经历过的一切都对老鼠叔倾诉了出来。 最后,他问了老鼠叔一句: “我系唔系做错咗?(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鼠叔仰天哈哈大笑。 “你自己觉得呢?”他反问道。 “我唔知道……”杨六奇嗫喏道。 “你自己系为咗咩(为了什么)当兵?”老鼠叔问。 “我……为咗揾两餐(为了生计)……”这个回答让杨六奇自己老脸一红。 老鼠叔再次大笑。 “只要你自己觉得无错,咁就得了(那样就可以了)。” 这是老鼠叔临走前最后说的话。 杨六奇浑浑噩噩地回到军营。 他没有跟佘子明他们说起老鼠叔的事——因为老鼠叔特地叮嘱过他不要提起的。 不久以后,他们接到一个任务,就是护送大元帅——准确来说是护送大元帅坐火车到韶关。 此行大元帅是要北上展开和谈,需要有人护送一路。 第九连的兵对此都相当兴奋,因为相当一部分人以前根本连火车都没见过,更别说坐了。 因此,哪怕他们是坐在包厢前后的闷罐子车厢里,都相当兴高采烈,抖擞精神站岗,这样杨六奇也落得轻松。 虽然隔着车厢壁,但隔壁包厢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咳嗽,让他的心一紧。 列车接近了韶关,意味着他们的护送任务即将结束。到了后面就由另外的部队换防了。 杨六奇不无遗憾,从心里面他是很想自告奋勇随同大元帅北上;不过他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规矩,所以也只能想想。 他有时候也想北方那位很有可能是他的“同伴”的孙大少是否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又想起他当时也没有留回信地址——他这段时间经历甚多,也不知道留什么地址好。他倒是很想问问拜托送信的王森,但他自己早已调离司令部,自从商团事变之后他都没再见着王森了,看来以后见到他的机会少了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时候往往出乎意料。 火车正在缓缓而行,忽然后面有几骑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大声呼喝停车。 兵士们都如临大敌,不过杨六奇认出来人为首的正是满面风尘的王森,于是连忙吩咐停车。 看到他,王森略一点头,也不打话,径直敲门进了大元帅所在包厢。 王森突然到来,莫非事情有了什么变化?杨六奇心里嘀咕。 约摸一盏茶时分,大元帅身边的一位卫士忽然出来,高声命令所有带队军官到包厢开会。 杨六奇现在的身份是“少尉排长”,刚好也在开会人员之列。 于是,他终于近距离见到了那位大元帅。 和杨六奇参加穿越项目时接触到的历史片段看到的他相比,大元帅的脸色煞白得多,但眼神依然坚毅,有一种让人产生信任的亲和力。他旁边,站着那位着名的女士。 他抬抬手,杨森出列,面向着所有军官说道: “陈督军喺(在)惠州起事,我哋(我们)要番(回)惠州平叛!”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施计 【堂堂之阵未堪破 步步为营亦可图】 炮火连天,流弹横飞。 到处是横七竖八的人体残骸,还有依然冒着烟的。 还有一口气的,都被尽力拖到后方抢救;剩下的,都分不清是哪一方的人,都倒在一起。 初期杨六奇还会干呕作闷,渐渐都麻木了。在军校学的什么条例规则统统忘到脑后,能保住小命才是最迫切的。身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杨六奇都没空去想那是谁,只是尽力躲避子弹而已。 这样一来,看见对面的人,他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瞻前顾后的想法——他知道,此时如果还有什么犹豫的话,最后倒下的是自己——于是抬枪就打。 只有尽可能打倒多些敌人,自己这边才有可能活下去——这是战场给他们上的一课。 好不容易攻下地方阵地,杨六奇收拢弟兄们。第九连的老弟兄们伤亡不少,杨六奇终于闲下来,掏出一个封皮磨损小本和一根旧铅笔,把阵亡弟兄的姓名一个个记录下来。 那个小本和铅笔,是那天老鼠叔临走时候郑重交给他的。此时,他用来记录阵亡的弟兄——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这样做,只不过是心里好像总是有什么堵住似的,需要找些事情来安抚自己。 好不容易记完,他把铅笔放在兜里,看着本子出神。 “其他人死咗你帮佢哋记,咁你自己死咗边个帮你记?(其他人死了你帮他们记,那你自己死了谁帮你记?)” 杨六奇抬头,发现说话的人是杨连长。 此刻的他也是血污满面,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地说出那句话。 杨六奇起身敬了个礼,杨连长伸手问他要过了那个本子,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个名字是“何日新”。 那是何排长的名字。 杨连长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把本子拍到杨六奇胸前。 “到时我死咗,你都帮我记埋。(到时我死了,你帮我也记上。)” 说完这句话,杨连长忽然高声叫道: “限今晚八点前占领前面阵地,否则军法从事!” 这杀气腾腾的一句话令杨六奇不禁心中一凛。 自从何排长死了,杨六奇明显感觉到杨连长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变化。 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每次看杨六奇的眼神里都能感觉出一股冷气。 杨六奇应该猜到原因。 也许当时自己应该开枪打死那个“凶手”? 杨六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自己八点前没有想办法完成任务的话,杨连长铁定会枪毙他,而且很乐意亲自动手。 此刻的他,心下彷徨。 他死在冲锋路上不是最大问题(顶多提前结束穿越便是,就是不知道这种算不算“正常死亡”能不能正常回去,这是最大问题),他不忍心看着自己身边的弟兄们送死,尤其几位老弟兄。 尚算安慰的是,一起出来的四个弟兄都没少,就是牛升冲锋的时候被打断了一根手臂骨,此刻还包扎着。 前方阵地看样子是敌方指挥所所在,对面的人看来也是孤注一掷誓死不退。所以可以预见,如果强攻的话,就算能勉强拿下,整个第九连还能剩下多少人都难说得很。 “佢梗系啦!死嘅又唔系佢!(他肯定那样说了!死的又不是他!)”佘子明过来悄悄低声抱怨道——他可不敢大声说。 话说起来,自从在这里战场上的“鬼门关”走过一遭回来,佘子明他们几个对他的态度又缓和了些,杨六奇想这不是坏事。 “咁点算好?(怎么办好?)”佘子明把声音再压低问道,“不如我哋‘松人’?(不如我们逃跑?)” “跑唔出去嘅(跑不出去的),”杨六奇答道,“不如大家比啲意见(给点意见)点样打(怎样打)好过。” 佘子明一龇牙,拼命搔头;其他人面面相觑,六神无主。 杨六奇自己也在苦苦思索,怎么样能够保全弟兄们的性命,起码不要白白送死。——他甚至想过自己把全部责任揽起来算了,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看见地上有块布,蹲下随手捡起来。 那原本是一个白袖章,原本的主人估计九成已经牺牲,已经被踩得没有了原来的颜色。 这个是他们这边的标记,为了跟敌人区分——因为双方的军服基本一样。 杨六奇忽然心念一动。 “佘哥,你过来下。”他说道。 待佘子明一脸疑惑地过来后,他又说: “我哋不如除咗(脱下)个袖章……” “我知道了!”佘子明忽然露出兴奋之色小声说,“然后假扮对面嘅(的)人,搵(找)机会走!” 杨六奇无奈,这家伙都想的什么啊! 十二月的南方,天色很早就暗下来了。 敌方阵地上,除了几个哨兵,其他人都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抓紧时间吃饭,眼巴巴等着伙夫送饭上来。 “真系挂住西关啲烧鹅肶嘅嗟!(真的很怀念西关的烧鹅腿!)”一个说道。 “我够谂起啲烧卖咯!(我也想起那些烧卖!)”另一个笑道,“留得番条命先讲啦!(保住命再说啦!)” 正说着,忽然看见远远有几个挂着围裙的人挑着箩过来了。 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看着这几个人走近。 “排好队一个个来领!”为首那个伙夫叫道。 “哇!乜又系(是)馒头啊!”一个兵抱怨道。 “有馒头你吔(吃)仲(还)想点(怎样)啊?好过吔香(吃香)啦!”那个伙夫叉腰道。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嬉笑,其他几个伙夫也在分饭。 杨六奇一边分饭,一边暗暗偷笑——佘子明这家伙扮起伙夫来似模似样,居然这么多人都看不出破绽来。 发完馒头,佘子明道:“爽手哋啦(麻利点)!唔系(不是的话)做到听朝(明早)都未做得完啊!” 杨六奇应了声“哦”,带着其他几个人挑起箩继续往着阵地里头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栋有士兵站岗的破楼前——破楼二楼已经坍塌,但一楼还有灯光。 杨六奇悄悄给佘子明打个眼色,佘子明叫道:“开饭啦!” 突然,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快步走来拦住去路,问道: “做乜今日咁早食饭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斩首 【神枪大展乾坤一掷 牛刀小试辰宿两开】 这个情况是杨六奇始料未及的。 原本他打算以送饭为名,潜入敌方指挥部,抓住敌方指挥官,从而瓦解敌人。 不成想还没进到里面,在外头已经被人拦住了。而且从卫兵的眼神看,他们未必那么好骗。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先静观其变,弄不好真的给敌方“义务劳动”了。 就在他思维急转的时候,那个军官招呼几个卫兵过来搬箩,其中一个和杨六奇擦身而过。 杨六奇心念一动,装作被碰倒地,然后摸着屁股大声呻吟起来。 “有无搞错啊!”佘子明心下敞亮地高声骂道,“辛辛苦苦煮饭过你哋食,你哋咁来对我哋(你们这样来对我们)???” 他们带来的其他几个人也很快反应过来,也附和着叫骂。 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骂得热火朝天,其中更以佘子明骂得别出心裁花样翻新,总之对方祖上个个坟头冒烟……反正这里面很多杨六奇是不好意思骂出口的。 “咩回事啊你哋!(干什么啊你们!)”忽然从房子里面快步走出来一个军官大声喝道。 所有卫兵和方才那个军官都马上敬礼,军官还叫了声“连长”。佘子明也收了口,不过从神情上看,他很明显有点意犹未尽…… 就是现在! 杨六奇身形一闪,已经欺到那个连长后方,手里已经多了一支左轮枪顶住他后腰,顺手还把他手枪套里的一支柯尔特抽出来指住前面所有人。 佘子明他们几个也很快地抽出藏在箩里的手枪,佘子明顶住先前那军官,也把他的枪给下了。 突然的变故让那些卫兵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们押住两个军官慢慢退进了屋子。 杨六奇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听得背后有人问: “你哋系咩人?(你们是谁?)” 杨六奇他们一看,登时傻掉了。 只见屋子里有张桌子,桌面摊着一幅地图,后面站着着个军官,旁边还有几个军官,正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们。 杨六奇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 他原本以为,刚才出门的那个“连长”应该是敌方最高指挥官了,只要控制住他,敌方军心一乱,他们趁机发信号让己方的人攻过来,敌人很快会崩溃。 哪成想这屋子里还有一堆的人,而且明显为首那个才是真正的最高指挥官。 “放低枪!”其中一个军官喝道,跟其他人一起纷纷抽出枪来。 死就死吧! “啪啪啪啪啪啪”连珠六声枪响,对面6个已经抽枪在手的军官全部在惨叫声中捂住了手,他们的手枪也随即掉落在地。 是杨六奇用左轮手枪打的。 这是他这次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领,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步枪打得好。 他以前也听过有人用“扇扇子”的方法快速激发左轮手枪,不过他没怎么练过,纯粹就是扣扳机快而已。他发现,他的“枪感”对手枪同样有用。 顷刻之间,几个军官悉数被下了枪,杨六奇冲过去,用枪抵住了那个为首军官,顺便把他的枪也下了。 佘子明他们也不闲着,举枪指住了其他人。 杨六奇此刻才松了口气。 “佘哥,去点火……”他转头对佘子明说道。 突然灰影一闪,杨六奇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感到肋下传来痛感。 “啊!”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然后就有一个人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是方才出门呼喝的那个连长。 杨六奇这才看清,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胸口汩汩地冒着血。 再看,一个围着围裙的人,手里一口牛角尖刀,正往地上滴着血。 杨六奇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此人救了自己。 原来刚才趁他们“得手”松懈的当口,那个连长悄悄从靴筒里拔出一口匕首,冲上来刺了杨六奇。 幸好他那匕首还没刺深,就被人从后来了个“透心凉”。 出手的人……杨六奇终于想起,叫马六,就是当年那个糊里糊涂差点儿当了逃兵后来又被杨六奇及时救了的马六。 这次要干这个“摸营”事情,杨六奇特地挑选了几个人。 佘子明是自己老兄弟,脑筋灵活,所以是第一个,其他的,他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就是想着万一肉搏应该会占便宜些。因为牛升断了手,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挑了马六。 他们全部人都带了收集起来的手枪,杨六奇都没想到马六到底哪里弄来的那把牛角尖刀。后来他想了下,大概是在他们悄悄摸进敌方后厨把几个伙夫绑起来的时候,马六顺手从后厨拿的…… 后面的事情就没有悬念了,佘子明用带来的火油点燃了一些木料,然后向天开了几枪——火光和枪声就是信号。没有了指挥的敌方一触即溃(杨六奇他们碰巧挑了个全部敌方主要军官都在开会的时间摸了进来),阵地,也就很快地被打下了。 带队上来的杨连长摸了摸他的招牌下巴,吩咐人把那些被俘的军官好生看管。被俘的军官里那个最大的居然是敌方营长,过来跟下属商量对策的。这么一来敌方的其他阵地也都乱了阵脚,友邻部队得到信息,很快就扩大了战果。 总的来说,是杨六奇他们糊里糊涂以为打的是一个敌方的连指挥部,结果无意中把对方的营长给抓了,一不小心附带打垮了敌方一个营。 回到自己队里,杨六奇他们简直被当神一样崇拜。 佘子明更是充分发挥他的说书技能,把过程描绘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尤其是杨六奇那“连珠六枪”,更是说得绘声绘色,连隔壁排的人都跑过来“听书”,让他好好地得意了一把。 不过杨六奇没有心情去理会其他。 摸着胁下包扎好的伤口,他不止一次想起那个连长来。 他记得他最后圆睁的眼睛,充满不甘。 马六做得很对,那种情况下,如果不出手,死的很可能就是他们几个。 也许……自己比起马六来,甚至更不适合做军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潜说 【梦里依稀伊人面 城头变换谁家旗】 看着前面那位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写写画画,杨六奇深感无奈。 这位把人叫来,又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你晾着,这种坏习惯实在是让人挠墙。 杨六奇寻思自己这回似乎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啊!该打的阵地都打下来了——用计——总不成这位对堂堂之阵有特殊嗜好? 实在没办法了,杨六奇只好用眼睛余光观察四周。 这里是“行营”,那位的“办公桌”也不过是临时不知道在哪里找来的一张破旧的庙里的“供桌”,不过这位依然保持着严正的军容,看起来好不搭调…… 看得久了,这位在供桌后方的,看着看着跟庙里接受香火的那些神仙一个样子…… 就是不知道这位上仙,画的是哪道灵符?“五雷正法”还是“乾坤挪移”? “来了?”这位终于抬起头来。 废话,这不都站这大半个时辰了么…… “是!校长!”杨六奇举起酸软的手敬礼答道。 “很好!”对面的校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很好?什么很好?大哥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简单明了啊??您唐僧啊? “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 杨六奇一看,惊喜不已。 只见这张纸顶端,交叉旗帜上方有大元帅肖像,下面有文字: “陆军军官学校毕业证书兹有本校第一期步兵科学生杨六奇修业期满成绩及格特给证书”。 落款处,还有三位大人物的签名。 老实说,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历史知情者”,对这些或多多少都会有心理准备。不过当真正参与其中了,还是觉得有满足感。 “谢校长!”他带着激动的心情敬礼说道。 这位校长大人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 “说说你对战局的看法。” 艾玛,这位老兄终于说了一句多于两个字的话了。 “敌方虽然势大,但下层很多士兵未必没有厌战情绪。”他答道。 “这也是你上次潜入敌阵时候的收获?”校长大人问道。 “是!”他简单答道。 “很好!”校长合上笔站起。 这原来是一个新春的日子,如果不是城里还有些对联灯笼之类的,杨六奇还差点忘记了这回事情。 披着军大衣,他信步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有不少人聚集,吆五喝六,正在开赌。参加的人里有平民,还有不少是身穿军服的军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气氛。这看得杨六奇不禁大摇其头。 这本来是敌方大本营,不过杨六奇此刻正在此晃晃悠悠。 他不是在“闲逛”,而是带着特殊“使命”。 进城的时候,他并没有受什么阻拦。 门口有几个士兵,看见平民就问句“哪里来的?”指挥的人居然很“贴心”地派了几个讲不同方言的士兵,有讲白话的,有讲客家话的,有讲潮汕话的,总之这里能够听到的方言基本都囊括到了,也实在是难为他们。 不过在杨六奇看来,这与其说是查问,还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反正他穿着军服,连枪都没下,把门的士兵连查问都懒得查问。 杨六奇心想,这时候如果他找一队士兵大摇大摆走进来恐怕都不会有问题,这防守也真是松懈得可以。 然而这次他倒不是来“攻城”,而是有着特殊的“任务”。 找到这里的指挥部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找最防守严密的地方便是,没多久他就看到了自己前方出现了一个院子,荷枪实弹的军人在前后巡逻,警惕地警戒着周围。 杨六奇远远地看了一下,发现出入的军人都要出示证件并被严格查问。 他想,自己如果这么贸然闯进去,恐怕人家立刻就涌上来把他扒个清光了。自己连个“介绍信”什么都没有,人家肯定不会放进去——话说回来,自己也不可能让那位校长大人开介绍信,要不恐怕这里的人倒是很乐意当场拿他的项上人头去领功…… 看了一会儿不得其法,他只好先行退开,另做打算。 也许最后实在不行,直接上前找个管事的说明来意……就是要怎么让别人相信自己不是疯子是个大问题…… 走了不远,他看见家茶楼,于是信步走进去,找了个靠路的位子坐下了。 伙计看他进来,殷勤地上来问询,不过伙计说的本地话他实在是听不懂。好在人家看他作军官打扮,忙换了个伙计过来,试着跟他用白话沟通。由此看来这店里都听惯了南腔北调,熟门熟路了。 杨六奇忽然想到本地的点心挺出名的,于是点了几个。他想到,如果自己以后都要出“外勤”的话,顺便尝尝这年代各地的小食也是不错的。 看着大街上仍然浓厚的年味,他神游天外,任务的事情也就先放一边了。 “杨六奇!” 他被突如其来背后的一声呼唤吓醒了,脑筋急转——他的弟兄们都叫他“六鸡”的,直呼自己名字的人,好像只有…… 他转身见到的人,令他又惊又喜。 “罗……罗小姐……”他都结巴起来了。 坐在位子上,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点解会喺度嘅(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还是罗兰先开了口。 “讲起一匹布咁长(说来话长)……你呢?你唔系(不是)去咗英吉利咩?”杨六奇苦笑着问道。 “嗰边都无咩好(那边都没什么好的),听又听唔明(听不懂),一日闷喺(在)旅馆,闷都闷死了!”她嘟起嘴抱怨道。 啊对……这年代懂外语的人真的不多,杨六奇还真没想到这事情。 “咁你唔番佛山嘅(那你不回佛山呢)?”杨六奇问道。 一瞬间,罗兰露出愁苦神色,哀怨地说道: “我哥恨不得王(巴不得)我成世(一辈子)都唔番(回)去呢!” 呃……好像说到了她的伤心处了,杨六奇想起她那位“罗斯福”老哥,不禁头痛起来。 “你都未答我喔!你点解(为何)会喺呢度(在这里)嘅?”罗兰穷追不舍地问道,“你都系跟咗(你也是跟了)陈督军咩?” “都系(也是)?”杨六奇好像抓住了什么…… “唔算系……”他含糊地回答道,转了个话题,“你点会走来呢度呢(你怎么会来了这里)?依家唔太平喔(现在不太平啊)!” “我过来搵(找)我表舅父咯!”她答道。 “哦?你表舅父喺呢度(在这里)做生意咩?”杨六奇随口问道。 不过罗兰接着的回答让他又惊又喜。 “唔系啊,我表舅父喺呢度做连长。(不是啊,我表舅父在这里做连长。)”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仁敌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君子有德百般度困囚】 杨六奇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围起来的院子门外。 院子内时不时传出的“噼啪”的声音,让他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原本他以为,通过罗兰这一层的“引见”,事情总不至于太糟糕。那位素未谋面的连长大人应该最坏不至于撕破脸。 他把自己的来意——要跟这边敌方的最高司令也就是那位陈督军“谈判”——告诉了罗兰后,她对此也很是赞同。因此也就这么定下来,让罗兰带他拜见这位表舅父梁连长,然后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引荐”自己去见督军。 不过当罗兰带他来了以后,那个副官很坚决地婉拒了罗兰跟着一起见梁连长的要求,让罗兰在外面等待,杨六奇就有些疑惑起来。 他忽然想起点什么,忙把罗兰拉到一边问她,那位商会的梁公子也就是她的“表哥”,跟这位“表舅父”梁连长有没有亲戚关系。待罗兰带着一点苦笑告诉他这位梁连长正是梁公子“三叔”的时候,他感觉事情要遭。 带路的副官拐过一个拐角,伸手问他要了身上的配枪,杨六奇心里的警报马上响起。 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打退堂鼓,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推开门,杨六奇看见眼前的景象之后,不由得心下一凛。 只见这个“校场”的中央,高高地吊着一个人;而走廊下的阴凉处,正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紫砂茶壶。 杨六奇猜到,此人应该就是梁连长。 只见他身旁站着几个副官样子的人物。其中一个没有戴皮带,袖子挽起,拿着一根皮鞭,忽然“啪”的一声抽在吊着的那人身上;刚刚进来的那个副官,低头对太师椅上那位耳语了几句,就看那位摆摆手,他就自然站在一旁;围栏上坐着一位,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似的看着被吊的人;还有一个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从一闪而过的凌厉眼神看此人实力不弱。 就只见那位“突”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浮夸地大声道: “哎哟,呢位就系(这位就是)杨排长啦!幸会幸会!” 看着他若有若无地伸过来的手,杨六奇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连长好!” “不敢当不敢当!”那位摆摆手笑道,“我又唔系(不是)你连长!坐!” 看到梁连长大喇喇地坐下,旁边没有看到再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杨六奇倒是很想问这位我难道要坐你大腿上不成? 吐槽归吐槽,他可不敢随便造次。他往前几步,走到梁连长跟前立正。 梁连长连斜眼都没看他,举起茶壶喝了口茶。 这时杨六奇终于看清吊着的那个人。他身上也穿着军服,只不过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脚上的皮靴只剩了一只,晃晃荡荡地看不到反应。此刻他正吊在一条目测有十米高的杆子上,用绑在绳子另一端的一堆麻布袋坠着。 “呢个反骨仔跟咗我五年(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跟了我五年),枉我咁睇重佢(这么看重他),”梁连长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点知佢(谁知道他)居然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通给谁?杨六奇想道。 不用说,这个人应该是自己这方的“卧底”,不知怎么就被发现了…… “我呢世人最憎就系反骨仔(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同(给)我帮佢(他)‘升官发财’!”梁连长忽然大声喝道。 杨六奇还没想明白“升官发财”什么意思呢,就看到那几个“副官”快步上前,一起抓起绳子的一头一扯,那“卧底”就被拉到了杆子的最高处了。然后几个人把绳子余下部分在麻袋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再各自退回原来的位置,动作无比流畅。 “你枪法如何?”梁连长忽然放下手里的茶壶站起来问道。 “一般般。”杨六奇觉得谦虚点不是坏事。 “好!”说完这个字梁连长朝刚才引路的那个副官招招手。 只见那个副官走上来,双手把一支手枪捧到杨六奇面前。 那是杨六奇自己的左轮,他拿了过来。 嗯?重量好像有些不对? 他甩出弹轮,发现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他还在疑惑,就听到梁连长站在身后说道: “一人一枪,随你射边度(哪里),生死各安天命!” 杨六奇留意到吊着的那个人头略微抬了一下。 他再侧过头瞟了一眼后面,就发现那几个副官表面上保持原来的姿势,但手都摁在枪套上。 他只能苦笑,这题出得可够难的…… “好!我数三声!一……二……三!”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枪,不过杨六奇的略微快了那么一丁点。 “咚!”“噗!” 杨六奇收枪,垂手而立。 那个卧底躺倒在那堆麻包袋上,咳出了一口血。 “哈哈哈哈哈……”梁连长仰天大笑起来。 唉!尽力了! “拖佢番入仓(回监房),搵(找)军医同佢睇下!”梁连长命令道。 一个副官应声,就是刚才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和嗑瓜子那位一起上前架起那个卧底。“柱男”兄还看了一眼杨六奇,然后两人就去了。 “我算系(是)服了!我哋入去倾(谈)!”梁连长脸带微笑道,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这……也算考验通过了吧? “咁都俾你谂到(这样你都能想到)!果然系后生可畏!”梁连长示意杨六奇坐下,不久就有勤务兵送上茶水。 侥幸!杨六奇也很庆幸自己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急中生智。 那个卧底怎么说都算是“自己人”,杨六奇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死的。但只有一颗子弹,要救人难度相当大。用这唯一的子弹挟持梁连长是想都不用想——人家也早防着这手,后面几个人的手都按着枪呢! 只能从绳子着手! 杨六奇脑筋急转。 直接打断那根细麻绳应该不是不可以,但那人挂在将近10米的高空,这样直接摔下来不死也残废,所以也只有…… 杨六奇打中了绳子绑住麻袋那一端。 此时麻袋和人应该同时下落——学过“两个铁球同时着地”的应该都知道——但人由于绳子仍在杆顶的铁圈里,应该会延缓一定的下落速度;而且麻袋的位置也比人要靠下,所以不出意外,麻袋会比人先到地。这样一来,人下落的时候差不多掉在麻袋上,能多少缓冲一下。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这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智慧了。 “你想见陈督军,我可以引荐。但你觉得佢会唔会见你?”梁连长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试一试,”杨六奇答道,“而且即使见唔到,我哋仲(还)有其他打算。” 第一百七十七章 黑白 【皂白曾经可相与 泾渭其实难分明】 等在督军府的会客厅里,杨六奇有点感慨。 自己终于是进来了,即将见到此行的目标人物。 不过他此刻是对那位梁连长没脾气了。 从一开始的“下马威”到后面的谈笑风生,杨六奇渐渐感到这位连长大人好像也没那么吓人,甚至还有点……可爱? 他们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那位梁大少爷——罗兰的表哥,眼前这位梁连长的亲侄子。杨六奇发现,身为亲叔叔的他,居然对梁大少颇不以为然。 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套近乎而说的,杨六奇就不知道了。 反正按梁连长的说法,商会跟元帅府矛盾公开化简直是败笔。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哪能一上来就吵架动火。 总之杨六奇觉得,怎么看这位梁连长都比那位梁大少更像个商人。 他们又聊起那位商会的陈会长,梁连长给了个评价:“有皇帝病没有皇帝命。” 杨六奇深以为然。 不过接着的画风就有点变了。 梁连长居然说罗兰老爹不知道咋想的,如果是自己,是很愿意杨六奇来做自己女婿的,还说如果不嫌弃,可以介绍自己女儿给他认识云云。 联想到扯上罗兰那位“罗斯福”老哥已经相当头痛,杨六奇可不想再加一个商会的梁大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打哈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卫兵高声通报陈督军到,也让那位说得兴起的梁连长终于收了口。 “梁山伯,我都未入来就听到你喺度(在这里)揾(找)女婿了!”刚刚进来的陈督军笑道。 “梁山伯?”杨六奇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连长大人这到底是真名还是“花名”(外号)啊? 只见刚进来的这位督军大人,军服笔挺,留着八字胡,脸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杨六奇感到这位督军大人从脸上看好像并不太坏。 “督军好!”“梁山伯”连长站起敬礼,不过脸上依然嬉皮笑脸。 杨六奇可不敢造次,站起敬礼后立正,目不斜视。 “我话你啊!”陈督军一边打量着杨六奇一边对梁山伯道,“你个女咁(这么)快要嫁么?先(才)得个十岁!” 杨六奇毫无准备听到这一句,当场不停咳嗽。 陈督军和梁连长饶有兴致笑嘻嘻地看着他。 “好了,”陈督军看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开门见山道,“大元帅有咩(什么)讲?” 其实杨六奇不知道梁连长还在的时候是否适合讲,不过总不好把这位“引荐人”排除在外吧? “大元帅想同督军大家坐低倾下(坐下谈谈)。”思前想后他决定挑些不那么敏感的字眼说。 “该倾嘅早就倾过(该谈的早已谈过),”陈督军反问道,“你认为仲有嘢好倾(你认为还有什么好谈吗)?” 杨六奇哑然。 “你番去之后就话倾过,倾唔成就得喇!(你回去就说已经谈过,没谈拢就是!)”一旁的“梁山伯”笑嘻嘻道。 杨六奇苦笑。 他本来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梁山伯你出去下先。”陈督军突然说道。 梁连长略微一愕,不过还是点头出去了。 嗯?这当口不知道这位督军大人又想出什么怪题? “大元帅身体好滴未(好点没有)?” 让杨六奇惊讶的是,他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唔系(不是)太好。”杨六奇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泄密”了。 “一阵我俾啲(给些)鳄鱼肉你,你帮我带番去(带回去)转交俾大元帅。”督军轻描淡写道。 这完全出乎杨六奇意料,看来大元帅身体状况陈督军早已了然。 “你叫‘杨六奇’系无?”陈督军又问道。 哎?对哦,进来这么久都忘记自我介绍了…… 看见杨六奇点头,陈督军说道:“你系个人才,能够想到用奇招。” 杨六奇想了下,觉得他应该指的是自己带人化妆潜入他们阵地的事。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杨六奇想想觉得应该是拜那位有“说书”嗜好的佘子明所赐吧!——就这么大嘴巴地到处“宣扬”,他们的“事迹”不被传开了才怪…… “惭愧之至!”杨六奇尴尴尬尬地说道。 “你点(怎)会想到个(那)种方法?”陈督军道。 杨六奇想了下,决定还是说出真相。 “为咗(为了)班弟兄唔好(不要)无谓牺牲。” 陈督军仰天大笑。 “好了,倾咗咁多(聊了这么多),你可以番去(回去)交差了。” 这是陈督军最后的话。 离开的路上,杨六奇有些感慨。 手里这包鳄鱼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转交给大元帅? 这么看来,大元帅和陈督军这两位的关系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战场上双方你死我活,但似乎又没有深仇大恨……这,难道就是同室操戈的悲哀? 搞不懂啊! 正在苦恼之时,走在旁边的梁连长忽然低声道: “杨排长,可唔(不)可以拜托你件事?” 杨六奇有点奇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我一家大细(一家老小)都仲喺(还在)广州……你帮我带封信,适当时候帮手照应下。”梁连长正色道。 杨六奇心里一动。 无论在公在私,他本来都没有拒绝这个请求的理由。 不过他随即想到,如果那位校长大人得知此事,很可能不会介意用任何手段来达到目的。 不知为何,他对那位校长大人总有一点保留。这点看法来自于自己作为“穿越者”提前知道的信息,更多的是亲身与之相处的体会。 “大本营里面可能有些人需要提防。”杨六奇决定还是委婉些。 梁连长摸着自己下巴的胡子,说道: “你能够讲呢啲,证明我无睇错人。(你能够这样说,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是哦?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我唔系(不是)要你难做,只不过系想你帮我留意下有无人想害我屋企人(家人)。”梁连长忽然面色凝重地说道。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杨六奇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不过梁连长接着的一句话,让他差点儿绊了一跤一头撞在柱子上。 “我个女都几省镜(标致)架!得闲认识下咯!” 第一百七十八章 善任 【兵者乃善战 将乎欲知人】 站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杨六奇颇有点哭笑不得。 没想到最终,他还是来了。 想起从陈督军那里回来,才发现自己弄来了一堆大麻烦。 先是那包所谓的鳄鱼肉,着实让他的老弟兄们眼红了好一阵子。 他回来才知道,大元帅早已出发北上,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由此可见大元帅本来也没指望陈督军会同意“会谈”——所以这包“督军礼物”不知何时才能送给大元帅。 佘子明老是有意无意问他有没带“手信”回来,眼睛瞄着他柜子上那包鳄鱼肉。杨六奇本来想着这东西不是太好解释,就没有上报。但现在看着老兄弟们露出的饕餮神情,这东西放在营房里未必保险。营房里没有多少地方藏东西——按他的级别还不够格住单间——杨连长倒是住的单间,不过他更不好意思请人家帮忙收着。 他有点后悔,还不如一早告诉校长大人,让校长处理算了。 思前想后,他只好一本正经地告诉弟兄们,这东西里面“加了料”,谁吃谁升天,才勉强打消了弟兄们偷吃的打算。 不过此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结识了“梁山伯”梁连长——哦,还见到了罗兰。 分别前,杨六奇旁敲侧击地告诉罗兰此时南方并不太平,极力建议她到别的地方走走。不过看她将信将疑的神情,杨六奇觉得她似乎还是有些“故土难离”。想想她跟着自己那位表叔梁连长应该还算相对保险些,也只好如此了。 其实自己此行的任务,除了见陈督军外,还带有另一个使命。校长吩咐他要想办法结识下督军下属的人,看看他们的思想是否有什么“松动”。他感到至少那位梁连长是有些自己的想法的,所以这个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想起自己汇报的时候,那位校长大人目无表情一言不发的样子,杨六奇感到有些无奈。当然,做“苏秦”对他来说总比当“白起”舒服些,所以他也只能告诉自己要慢慢习惯了。 以上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大麻烦,真正的大麻烦是另一样。 反正他很是后悔自己答应了梁连长给他家送信这件事情。 他也没有把梁连长“家信”的事情汇报给校长——虽然这很容易被认为是有“里通外敌”的嫌疑——不过他总觉得如果自己上报了,按照校长大人的风格,弄不好会对“孤儿寡母”……啊呸呸呸……“老弱妇孺”下手,这可是自己所不愿见到的。 反正再不成,老爷我“劈炮”(辞职)便是了! 不过刚回来之后,又接到“招募新兵”的任务,所以这事情便耽搁了下来。 同样是杨连长在街头慷慨一番之后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不过这回负责登记的换成了杨六奇——杨排长是也。 杨六奇很是感慨,不禁想起那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何排长来。 这回来应募的人没有上回多,估计是刚刚经历了商团的事情和几场大战,民众们对“扛枪吃粮”有了更谨慎的看法吧!因此这回对认字方面没有过多要求,只要不傻不缺基本都过了。 看看那个佘子明腰上别着那支从敌方营长那里“缴获”的那支“撸子”,老气横秋地在应征者面前来回踏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长官呢!就连一向老实的丁九都牵着哮天来来回回地“巡视”,杨六奇不禁大摇其头。 还有个变化最大的人,是马六。 自从参加“特种作战”之后,他跟杨六奇的几个老兄弟都熟络起来。尤其是牛升,简直跟他就是无话不谈。要知道马六可根本不会讲白话,连杨六奇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扎眼的,是马六别在腰带上的那把牛耳尖刀。——没错,就是上次“干掉”敌人的那把刀。反正每次杨六奇见到都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寒意。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劝说马六去换把刺刀,至少还可以安在步枪上么不是,不过每次马六都只是笑笑,也没有分辩,但依旧如是。 最后杨六奇也放弃了,他发现马六就是那种认定了的事情绝不回头的性格。 更何况连里其他的老弟兄,见到他之后都尊称一声“六哥”,马六就更不可能让他把那把象征“战功”的宝贝尖刀放下来了。 所以杨六奇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去搞个套子什么的。 于是没过几天,马六的腰带上就出现了一个漂亮的皮革刀鞘。 从那刀鞘的贴合程度看来,那应该是手工做的,这让杨六奇很是惊讶于马六的手艺。不过看着看着那皮料有点眼熟,杨六奇突然想起了那包珍贵的鳄鱼肉,连忙去看了下,发现果然瘪了不少。再看看佘子明时不时从马六那要过刀来把玩时露出的狡黠笑容,杨六奇就猜到准是这小子给出的主意了。 招来的新兵按例需要训练,不过这回他们一来就有了制服,比起杨六奇他们那时来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杨六奇一开始就稍微显露了一下自己的“枪法”,倒不是为了那一点点的虚荣心——上过战场之后这些东西都是浮云——而是以此镇住一众新人,以后令行禁止的也好操作一些。 还是那个佘子明,居然别出心裁地发明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训练项目,例如摸哨什么的,还有短刀训练——教官自然就是崭露头角的马六。 杨连长对此是颇为首肯,杨六奇当然也是乐得清闲。不过杨六奇怎么看都觉得佘子明这一套不就是现代的“特种作战”么?真不知道他是自己想的还是哪里学回来的…… 不过这些事情也都还好,他最头痛的事情是此刻。 忙完一段,他终于下定决心出来把这件事情办了。 这是一栋相当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梁连长给他的地址。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他想象中,按照梁连长的级别,就算家里不是住洋楼至少也得高墙深院的。 然而面前的,却是一栋夹在平民区里的小楼。 看着二楼晾着的几件平民衣服,他想这会不会是一种“隐藏身份”的方式? 驻足良久,杨六奇决定还是推门进去探个究竟。 里屋很黑,但可以看到有一道木楼梯通向二楼。 他随手把门掩上准备上楼,突然看见忽然有个黑影一闪! 他正待看仔细,就感到面前烟尘滚滚,眼睛被迷住,还隐隐有些痛! “不好!”他心里暗叫,下意识扑向前方黑影,双手所及之处是一个瘦弱的身体。 他不容细想,将对方摁倒在地,就准备把对方翻转过来摁住。 只听到一声惊叫,声音尖锐。 第一百七十九章 破阵 【无端端陷入乱阵 头晕晕却见故人】 杨六奇坐在上,一脸尴尬。 “呢位军爷点(如何)称呼?”对面的那位大嫂问道。 “我姓杨。”这算是个不错的话题,杨六奇想道。 “原来系杨司令,幸会幸会!”大嫂笑着拱手道。 “不敢不敢!”杨六奇连忙道,“叫我杨六奇得了。” 好吧,本来不想讲自己的名字的,这回不讲都不行了…… 大嫂背后的那个半大孩子躲在大嫂身影后,偷睛看着杨六奇,脸上还有刚才“搏斗”留下的灰尘。 方才杨六奇甫一进屋,就冷不丁被人“偷袭”,往脸上撒了石灰。他没有带枪,下意识地把对方扑倒在地。 倒是对方的一声尖叫,惊住了他,把眼前这位大嫂也引下来了。 杨六奇猜到这位就是正主,连忙说自己是来帮梁连长送信的,才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对抗”。 好不容易用菜油洗了眼睛,杨六奇就发现自己处境尴尬。 看见对面那孩子撅着的小嘴,他心里苦笑,也暗暗庆幸自己没带枪,要不慌乱中弄响了都不知道如何收场了……话说这位的家里怎么会有石灰来着? “夫人,呢(这)封系梁连长嘅(的)信。”杨六奇道。 赶紧把信送了出去拍怕屁股走人才是正经啊。 夫人接过信,打开,沉吟半晌。 那孩子在后面把小脑袋伸出来想看信。 “杨……杨大哥你今年几岁?”那位夫人把信折上忽然问道。 啥?这送个信的怎么还要查户口?不过自己几岁啊到底…… “三……三十……”思前想后他给自己掰了个岁数,下意识地往大了说。 “好!”那位夫人叹了口气道。 “好”?好什么?杨六奇懵逼了。 “阿倩!”她忽然转头说。 阿倩?哪位? 只见背后那个孩子一愣,应了一声。 啥???那个孩子就是“阿倩”??刚才把她扑倒岂不是…… 还没等杨六奇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夫人又说了句令他更震惊的话: “你以后就跟呢位(这位)杨公子了!” 什么鬼啊!!杨六奇瞠目结舌完全搞不清状况…… “佢老豆(老爸)去打仗,我两仔乸(两母子)日日担惊受怕。呢回佢老豆(他老爸)总算有个交代……总之以后一切都交俾(给)杨公子了!” “我唔要!”那位“阿倩”叫道。 “两位……可唔(不)可以话比我知(告诉我)发生咩(什么)事?”杨六奇连忙打断这部狗血剧。 “佢老豆(她老爹)已经喺(在)信里面交待,”那位夫人一本正经道,“总算系(是)帮个女揾到柱(找到一个)好人家。” “娘!”阿倩急忙抓住夫人的手叫道。 “夫人我谂(想)你误会了……”杨六奇徒劳地试图插嘴。 不行了不行了乱了乱了乱了…… “娘!我边度(哪里)都不去!”阿倩抓着夫人的手带着哭腔道,两母女都没留意杨六奇这个“当事人”继续演他们的狗血剧。 “两位!”杨六奇没奈何只好大声打断道,“你哋(你们)可唔(不)可以话比我知到底系咩回事(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鸡同鸭讲”搞清楚了状态,杨六奇真的对梁连长夫妻这对活宝没了脾气,原本以为他说要把女儿介绍给自己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一转眼连终身大事都给“安排”了,完全没有经过他这个当事人的同意。 “啊夫人,我喺(是)个兵仔,身无分文,连个住嘅(的)地方都无……”杨六奇尝试“动之以理”。 “无问题?!你当呢度(这里)自己屋企(家)得喇!”夫人笑道。 杨六奇无奈,这位夫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这回很盼望阿倩跟那些狗血剧那样大哭着夺门而出,这样他好借机自己也“闪人”…… 然而阿倩只是低头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此路不通…… 情急之下,杨六奇只好豁出去了。 “夫人,我同其他人已经有咗(了)婚约,实在唔(不)能够答应!”他一本正经道。 “哦?是哪家的小姐啊?”夫人看来并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 ……死就死吧…… “我……我同罗家小姐罗兰已经订咗婚……”这话他说得完全没底气,也不知道这位尊敬的夫人信不信…… 倒是以后再见到罗兰,得赶紧和她说清楚,大家先“对好口供”才是…… “罗兰?原来系佢(是她)……”夫人沉吟道。 对啊对啊,所以我就不好意思了,先行告…… “不过无所谓啦!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好正常,罗兰算系(是)阿倩表姐,佢做大,点(怎么)都唔会(不会)委屈阿倩嘅!” 听到这句杨六奇都快晕倒了,没想到这位活宝夫人居然“顺理成章”,连“名分”都给排好了……老大你是不是要这样玩我啊! “夫人……我哋呢啲(我们这些)当兵嘅,几时死都未知,无谓拖累阿……阿梁小姐了……”杨六奇还在试着徒劳的挣扎。 “哎!佢老豆又唔系(她老爹还不是一样)!所以搵驻好人家安顿好啲细嘅(找个好人家安顿好子女),咁死都死得安乐啲啦!”一说到这话题夫人看起来反而更兴高采烈了。 “实在高攀唔上……”杨六奇只能试一把了,“不如……” …… 杨六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他感觉,跟那位夫人交锋,简直比打仗冲锋还累…… 反正最后,他抱着死守堡垒的决心,只答应了做阿倩的“契哥”(干哥),那位夫人才勉强同意。 不过从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明显对这个“战果”不是太满意。 杨六奇也顾不得其他了,只盼望离这里越远越好…… 终于看到营房的大门,他无来由地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站岗的那个兵似乎神情古怪…… “杨……杨排长!”一看见杨六奇他似乎如释重负地叫道。 “嗯?有事?”杨六奇擦擦额头的汗问道。 那个兵不说话,只用嘴努一努旁边。 杨六奇顺着他眼光看去,看到了营门旁边坐着一个奇怪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怪杰 【无情情虚惊一身冷汗 傻更更乱撞两头担惊】 “举枪!……瞄准!……” 佘子明腆着肚子,老气横秋地对新兵发号施令。 有时候看到这个的时候,杨六奇也只能苦笑。不知道的人,很可能还以为佘子明是军中的“老油条”,绝不会想到他们几个入伍仅仅一年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他们几个,都已经经历过了战火的洗礼,气质跟以往大不一样了。 就拿丁九来说吧,往日那个胆小畏缩的他,此刻也如一个真正的老兵一样纠正新兵犯的错误。 连他的“好兄弟”啸天,虽然时不时还有犯迷糊,都已经没有人再怀疑它“军犬”的身份了。在战场上的它,穿梭在炮火中,身上添了不少伤痕。它耳朵缺了的那块看来是没办法长回去了,但这样看来反倒是有一种别样的威势。 牛升和马六成了好拍档,粗重工夫总是配合默契。杨六奇忽然想到马六倒是是个很好的工兵苗子,跟杨连长请示了一下。杨连长也深以为然,亲自教授——杨六奇这才知道,杨连长居然也是工兵出身。 第九连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按说生活也该有些条理了。不过有一个人杨六奇总看着奇怪,甚至说有些云里雾里的。 这人就是那天他从梁连长那位一言难尽的夫人家里劫后余生回到军营里在门口看见的那位“怪人”。 杨六奇不能说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位原来就是他在梁连长手里救下的那个“间谍”。 不过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杨六奇也曾经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原来”的部队反而来投奔他,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以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咁(那)你总有个名吧?”杨六奇无奈道。 “无所谓了,求其得了(随便就行)。”他说道。 杨六奇完全没了脾气,只好让他去新兵班里。 结果这位还真把自己当新兵了,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身明显是军官的破烂制服脱下来扔掉,直接换上了新兵制服,站到新兵队列里一板一眼地跟着训练起来。 佘子明也留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家伙,天生爱生事的他故意给他加了训练。然而即便这样,这位依然没有二话,佘子明几次试着用言语挑逗他都毫无反应,反而是弄的佘子明毫无办法,最后说了句: “啊呀你条友(你这家伙),聋嘅么?” 这位也只是笑笑。 然后佘子明只好很促狭地叫他“聋五”。为什么是“五”呢?佘子明自己说反正有马六,就差一个“五”了,这样叫顺口。 于是,这位渐渐地就被大家叫成“龙五”。 说起来,广州里很多部队都向东开拔了——该开的仗还是开了——第九连反而没接到出征的命令。 杨六奇也不想去想什么原因,反正这样也挺好。 这天,忽然外面站岗的那个兵扭扭捏捏地进来了,说有人找杨排长。 杨排长,就是杨六奇了。 待杨六奇出门一看,原先的好奇转为了头痛——治不好那种。 站在门口的,是提着篮子撅着嘴的阿倩。 “呃……阿……阿倩你过来做咩(干什么)啊?”他硬着头皮问道。 “我阿娘叫我来俾(给)你!”她把篮子往杨六奇面前一递,好像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唉唉,那还真是多谢了……不过这算什么事啊! 杨六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咦?你点解喺度(为何在这)嘅?”阿倩突然开口道。 杨六奇一愣,抬头一看,发现是龙五背着枪正出来换岗。 “龙五你来得啱(来得好)啦!”杨六奇如蒙大赦地说道,“你帮忙送呢位小姐番去(回去)!” “龙五?”阿倩奇道,“佢做咩(为什么)叫你……” “我就系(是)‘龙五’。小姐请!”龙五打断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阿倩没有分辩,“哦”的一声转身跟着龙五乖巧地去了。 杨六奇看着远去的那两个松了口气,然后随即想到阿倩居然也是认识“龙五”的,看来他原来在梁连长身边的身份应该不简单啊…… 哎?那篮子…… 杨六奇看着地上的那个篮子又头痛起来…… 篮子里是些点心之类,他好不容易才想到把篮子给了老弟兄们这个办法,算是解决掉了一个大问题。 不过从佘子明一边吃酥饼一边露出的暧昧笑容看来,杨六奇感觉得找个机会求他不要再到处拿这个事情当成“说书”的题材才行…… 至少……眼前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吧? 不过到了傍晚,当门口的卫兵又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来叫他的时候,杨六奇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乐观了些,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此刻站在营门外的,是那位梁连长夫人,一脸怒气那种。 “夫人,今日阿倩来过……”杨六奇小心翼翼地挑着字眼道。 “我知道!”夫人跟着的一句话把杨六奇吓懵了,“阿倩到宜家都未番屋企(回家)!” 炸营,准确来说是在杨六奇心急火燎的口令下整个排都炸营了。 杨六奇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龙五居然会把梁连长的独女拐跑了! 他甚至还很恐怖地想到,在梁连长手下吃过苦头的龙五会不会就拿阿倩来出气?? 失策!绝对的失策! 当时只顾着正好解决自己眼前的问题,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啊! 他语无伦次地分配任务,甚至还说了“可以开枪救人”的胡话来,幸好一旁的佘子明看着不对连忙接口说尽量抓活口。 那个王八蛋把小女孩拐去哪了!!?? 看着一批批出去的弟兄摇头而返,杨六奇都快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给抓没了。 “不如……我哋去佢屋企(我们去她家)等下?” 还是佘子明给出了个主意。 事后,这个还真是个英明之极的决定。 当杨六奇带着几个老弟兄——甚至还带上了啸天——跟着那位夫人急匆匆赶回她们家时,发现龙五正拄着枪坐在门口的石敢当上。 杨六奇一挥手,几个老弟兄急忙上去把龙五给按住了。 “阿倩呢??”杨六奇杀气腾腾地喝道。 龙五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还没回答呢,就听到房子里面有人走出来道: “做咩啊你哋?(干什么啊你们?)” 杨六奇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捧着一碟热腾腾的馒头的阿倩!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何待 【此情可叹成追忆 只是当局已惘然】 杵在营门,杨六奇心里有无数匹羊驼奔腾而过。 此时天气已经转暖,穿着单衣晒着太阳的他,汗止不住地流。 此刻,他很想写个大大的“惨”字……如果能动的话。 这是处罚,来自杨连长的,罪名是“假公济私”。 他那天一听到说阿倩失踪,大急之下派出下属四处寻找,也没仔细想过这样是不是有问题。 结果阿倩其实已经回了家,还是跟着龙五,倒让全连的弟兄们看了一出“好戏”。 如果可以的话,杨六奇是很想狠狠地抽一顿那个显得一脸无辜又人畜无害的龙五。 倒是那位可敬的夫人心情大好,说什么他能够为了阿倩劳师动众,说明“心里有她”。 这个杨六奇真是哑巴吃黄连,想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看到经过营门那些弟兄们努力憋笑的样子——有些家伙譬如说佘子明那种明显是故意来看他出洋相的——杨六奇恨得牙痒痒的。 杨六奇此刻真的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接受那个狗屁的“说客”任务,自从那开始,自己就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总之任何事情跟那位梁连长大人联系起来都总没好事…… 就在杨六奇浑浑噩噩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杨六奇抬头一看,发现那居然是——罗兰! 他傻愣愣地接过水,发现罗兰的神色很是古怪。 “咕咚咕咚……”一碗水下肚,他感觉自己神志清醒了些,顺手把碗递给罗兰说了声“谢谢”。 罗兰并没有接,脸上阴晴不定。 呃……大小姐您怎么了?难道真的在生气阿倩的事情嘛…… 罗兰没有说话,转身坐在旁边的“石敢当”上,呆愣愣地看着大街上来往的人出神。 杨六奇想起,当年也有过这么一个情景。 不过那时候,是何排长接替了他,让他跟罗兰一起过了除夕的。 想起何排长,他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你……你点解要噉讲(为什么要那样说)?”罗兰突然开口道。 哎?大小姐你指的是……杨六奇脑子一下宕机了。 “你同(跟)我表婶讲,话(说)同我有婚约?” 罗兰此话一出口,杨六奇宕机的大脑马上运转过来了! 糟了糟了糟了……没想到这事情…… 当时也是情急之下说出来这么一个借口,要“婉拒”梁连长夫人的“美意”的,根本没想到后面的事情啊! 杨六奇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其实我系(是)想……” “你真系(是)想?”罗兰追问道。 大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啊……不过这个一时间要怎么解释啊!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军营内哨声大作! 这是有紧急情况的信号! 杨六奇顾不得多想,把碗塞到罗兰手里说道: “等我返嚟(回来)!” 他转身跑入营,想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罗兰。 她眼里似乎有光。 杨连长脸色凝重,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宣布全体人员开拔出发。 开拔,意味着将要离开这个军营。 走出营门的时候,杨六奇看到罗兰站在远处。 他向他招招手,而她也轻轻地招手作别。 他心里有种感觉,似乎这一次又要离开了。 肃穆。 所有人列队,带着黑纱,一言不发。 留在广州城里的队伍倾巢而出,全部到场。 “举枪!” 一个军官大声命令道。 所有在场的人,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同时举枪向天。 “放!” 军官喝道。 在场的人,同时把枪打响,枪声整齐得好像同一个人在开枪似的。 “放!……放!……放!” 军官连续命令,到最后声音都已经有些嘶哑了。 “收枪!” 他又命令道。 “默哀!” 全部人低头,没有人说话。 杨六奇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悼念仪式,而悼念的对象,则是那位亲身北上和谈的大元帅。 当司令部留守处的军官当众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沉重。 哪怕是平日喜欢插科打诨的人如佘子明,此刻也不发一言。 杨六奇想起一年前,在纪念北国去世那位伟人的追悼会上,人头涌涌,远没有此刻“冷清”。 杨六奇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想起当时跟商团起冲突的事情,又忽然觉得很顺理成章。 经历过商团事变之后,城内百姓对军队的观感颇有些微妙。 商团事变时,城内最繁华的西关之地全部化为一炬。虽然此时很多店已逐渐恢复,但早已不复当年之繁华。连码头上的“花船”也都少了许多,杨六奇有时也会好奇那些艇家们的生计如何着落了。 自从那以后,平日里笑脸相迎的店家,看到穿军服的脸上都冷淡了许多。连原本喜欢老往外面跑的佘子明都不得不收敛了,转而以“捉弄”新兵为乐。 也许正因如此,追悼大元帅的仪式也只能这般“低调”进行。 杨六奇心里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似的。 过江的时候,他从贴身行李里面抽出那包鳄鱼肉干,叹了口气,抛进了珠江之中。 这是一份永远无法再送到的礼物。 陈督军和大元帅之间,是一种怎么样的复杂关系? 这个,哪怕此刻身处历史中,也恐怕很难再找到答案。 …… 鲍一鸣忽然陷入了沉默,盯着茶杯出神。 我不好打扰他,只为他续上了水。 良久,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窗外。 “之后呢?”我问道。 “队伍开拔,东征。”他答道,全然没有了前面那种滔滔不绝。 “一定是出生入死吧?”我试着问道。 “有时候我觉得,”他似乎有点答非所问,“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打来打去,这值得么?” “这个问题,你我都应该在书上知道了‘标准答案’。”我说道。 “我们都知道,不久以后就是那场关系华夏存亡的巨变了。” 他突然沉重的语气让我一下没适应过来。 “你准备好了吗?”他突然问道。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我知道这个事情,但有点抗拒去想。 但我也很清楚,当历史车轮滚滚而来,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至少,我知道我是华夏之人。”我说道。 “我也是。”他转身,忽然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间 【血色横斜水清浅 暗影浮动月黄昏】 连天的黑烟,几乎把日头都遮住了。 这倒多数不是炮火造成的,而是双方为了各自的原因而放的火居多。 杨六奇坐在一栋废楼下,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喝口水。 不过他知道,这丝毫不是松懈的时候。双方都有能人,都晓得如何观察利用对方的薄弱处,偷袭和反偷袭是时而发生的事情。 不过杨六奇已然有点麻木了。 喝着水壶里所剩无多的水,终于感受到肚子里一阵空腹感。 断粮已经两天,而前方是对面的一个仓库所在,就算再没脑子的人,都知道必须攻下来才能够活下去。 但进攻,需要的是体力。 看到弟兄们一个个嘴唇干裂双目无神的样子,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很久。 他顺手把水壶递给一旁的丁九——他的水壶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此刻眼神迷离。 丁九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把水壶还给他。 杨六奇又把水壶传了给牛升,让他给其他人喝些。 “唔好(不要)饮咁(那么)多啊!越饮越肚饿!”佘子明道。 “想办法入去对面,”杨六奇指指对面阵地道,“估计就有嘢(东西)吃了。” “人哋派帖比你了(人家发请帖给你了)?你话去就去?”佘子明讥笑道。 杨六奇耸耸肩并不争辩。 攻进去,抢食物,是个最明显不过又困难重重的方法。 “阿九你就衰啦!如果唔系(不是)你我哋(我们)早就有狗肉食了!”佘子明又道。 他指的是上午忽然出现在阵地旁边的那条野狗,被眼尖的佘子明发现了,举枪刚要打的时候,被丁九拦住了。 自从收养了哮天以后,丁九就不碰狗肉了,颇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 丁九张张嘴,但没有说话。 “不如你抵谂啲(吃亏些),捉咗哮天过来开煲呢!”佘子明笑嘻嘻道。 其他不少人也嘿嘿笑起来,其中居然还真有情不自禁舔嘴的。 虽然知道佘子明是在逗他,丁九还是惊了一下,把身边的啸天搂住;啸天用无辜的小眼神看看丁九,没有反应,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沙煲的边沿。 杨六奇倒是很希望能够弄点“野味”给丁九解围,不过这枪炮连天的,除了早上那条“乱入”的野狗,方圆几公里连只蟑螂都没有,这个只能是想想罢了。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颇为齐整。 杨六奇一下子跳起来,其他弟兄也不用他吩咐,自动占了位置严阵以待。 虽然来人应该不是敌人,不过战场上无论怎么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佘子明趴在街垒后,抽枪在手,步枪放在手边,威风凛凛地喝道: “口令!” “天地玄黄!”对方有人喊道,讲的是官话。 杨六奇觉得这人的口音有点熟耳,于是也用官话高声答道: “六合八荒!” 等来的队伍进来,他惊喜地发现原来是熟人,而且是很多熟人。 “杨六奇,好久不见!”对方带头的人笑道。 “蒋湘耘,别来无恙!”杨六奇也笑着答道。 不错,为首正是他在军校时的同窗蒋湘耘,而他手下的班排长基本都是认得的,相见之下分外亲热。 “有吃的没?”杨六奇也熟不拘礼了直接问道。 蒋湘耘吩咐下属拿出干粮分给杨六奇的人,然后皱着眉道: “怎么搞成这样子?” “断粮两天了。”杨六奇接过他递过来的饼子咬了一口道。 “对面怎么了?”蒋湘耘走到街垒前看着对面的点点火光问道。 “墙太厚,没有炮,打不下来。”杨六奇道。 蒋湘耘看了一下,然后问道:“能不能绕到后面去?” “昨晚已经试过,差点回不来。”杨六奇苦笑道。 “今晚可以再试试。”蒋湘耘道。 “我们昨晚已经去过了,对面肯定有提防,这样去不是送死么?”杨六奇奇道。 “对面也这样想。”蒋湘耘微微一笑道。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夜深人静,居然还听得到蝉鸣,他不禁呵欠连连,举着的火把也不自禁放下了。 迎面又来了个背着枪的士兵,也举着火把,对他招了招手,捂着嘴打了个夸张的呵欠。 原先那个士兵也随意摆摆手,准备继续往前。 就在他们两人一错身的瞬间,忽然后来那个兵猛地一转身,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那个兵无法发出声音,拼命挣扎。 此时暗处又闪出几个人,一起把那个兵拖下去了。 解决掉那个兵以后,后来者迅速捡起火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下面上来一个人,穿着刚才那个兵的军服标识,点一点头,两人分头走去。 杨六奇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看来蒋湘耘说得不错,经历过头一晚的交火,对方确实有点麻痹了。 刚才那个是佘子明,他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对方的军服,在头一晚他们发现的一个土堆上悄悄潜上了城头,装扮成巡逻士兵的样子。 肚子里有了干粮后,他们的手脚明显快了很多,所以干起来也更顺。 巡了一圈,他们居然发现城墙上的防守松懈得不像样子,除了刚才那个巡逻士兵,根本没有看到其他巡逻的人。 在交流了一下之后,他们决定按计划试试摸进对方指挥部,再不济就到处放火制造混乱,让大部队可以趁机跟上来。 佘子明跟龙五穿着对方军服走在前头,其他人闪在街道的昏暗角落里向着最多灯光的地方摸过去。 这次杨六奇和蒋湘耘专门挑选了部下里最伶俐的人过来,杨六奇首先挑了佘子明和马六,佘子明上次潜入就表现得非常优异,而马六这个“快刀手”在关键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杨六奇想了想,把龙五也叫上了。 虽然龙五低调得很,不显山不露水的,不过杨六奇觉得他身手应该很不错;龙五也没有过多评论,点点头就跟上了。 接近了,远远看见对面有个屋子门口有两个人在站岗,估计就是想找的地方了。 佘子明跟龙五慢慢走到街角,跟其他人汇合一处。 突然有人喝问:“蛮子银!嘿晾!” 暗哨!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将心 【若是此题无解 其实同祀有来】 火光中,烤着的那头牛吱吱地冒着油。 所有人围在火堆边,拿着水壶大声说笑,水壶里都是水,以水代酒。 谈话的南腔北调,手里都拿着干粮——但基本没人动口,都在等着牛肉呢! 马六站在火堆前,手里拿着他的宝贝刀——简称“宝刀”——磨刀霍霍。 他那把刀,也许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迹,但没有人想去深究,此刻的关注点都是那头香气四溢的牛。 负责烤牛的马六,此刻是绝对的“权威”。 牛是此战的战利品,现成的,连内脏都掏好了。士兵里多是农家子弟出身,杀耕牛的事情是干不出来的,但现成的当然也就却之不恭了。 空气中弥漫着牛肉特殊的香气,让人暂时忘却了厮杀的窒息,都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杨六奇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叫上了龙五简直是个英明的决定。 潜入过程中,猛地听到敌方暗哨的喝问,杨六奇当时感觉马上要遭,举枪要打,结果被一旁的蒋湘耘摁住。 他听出,暗哨问话用的是客家话——他知道是客家话,但不会说,更别说回答口令了。 此时只见穿着敌军制服的龙五叫了一句“天哈泰piang”,然后大大方方地迎着那个敌哨走过去,左手放在背后招招手。 事后在杨六奇追问下,龙五告诉他一开始那个暗哨喊的“蛮子银,嘿晾”意思是“什么人,口令!”而他回答的是“天下太平”。 想想也是,龙五本来就在敌方“卧底”多年,能够说对口令完全不奇怪。 然后就是龙五讲话引开哨兵注意,身后的马六无声无息地把哨兵解决掉了。 杨六奇也很好奇他跟马六是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解决了暗哨的危机以后,杨六奇和蒋湘耘略一商量,这里的暗哨还不知道有多少,感觉不能够就这么耗下去。 于是他们当机立断,执行“b计划”——到处放火引起混乱。 随着火头一处处起来,龙五、佘子明等换上敌方制服的人到处呼喊、放空枪,营造大部队进攻的慌乱气氛。 敌人果然中计——虽然敌方指挥官也是个人才,不过在紧绷的压力下敌方部队还是被成功扰乱了,狼奔豕突,甚至还有自己人不明就里相互放起了枪。 看到火光的己方后续部队趁机在潜入小分队的接应下登了城,把已经陷入混乱中的敌军逐个击破。 于是天亮之后,这座敌方的“粮仓”就被拿下了。 饿了许久的杨六奇的弟兄们终于可以大快朵颐。 “敌人的指挥官是个好人。” 蒋湘耘捧着水壶微笑着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嗯?……”杨六奇正在大口嚼着牛肉呢,不知如何接口。 “起码撤退的时候,他没有把粮库烧了。”蒋湘耘看着兴高采烈的士兵们道。 “也是……”杨六奇含着牛肉含糊答道。 “倒是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蒋湘耘忽然转头看着他道。 啥?杨六奇一脸懵逼。 “我原本以为,只有指挥有度的军队才是精锐。但我看到你,部下延揽了那么多的能人异士,也有这么强的战力,可见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不只可以用枪解决的。” 杨六奇讪讪的笑了,这事情啊,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军校学生军们一开始对这边的那些底层出身的兵多少有些眼高一角,但经历此战以后,明显杨六奇的部下们的表现让他们刮目相看,于是态度也逐渐亲热了起来。何况现在还是在同一个架子上割牛肉吃,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定的相互信赖感,这让杨六奇不禁也有些感慨。 “你先吃着,我去看看俘虏,给他们点吃的。”蒋湘耘站起来说道。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来那个小本子,继续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到上面。虽然他是“排长”,不过好像杨连长很多时候都放心把其他排交给他一起指挥,所以他本子上都是第九连阵亡者的名称。 “这是什么?” 杨六奇抬头一看,发现是蒋湘耘不知道何时已经回来了。 “死了的人。”他平静地答道,继续把名字往上填。 “有那么多……”蒋湘耘的口气凝重起来。 杨六奇叹了口气。 自从第九连成军以后,大小战事下来伤亡几乎过半,名字也越记越多。杨六奇不知道做记录是为什么,就是一种习惯。 看见杨六奇合上本子,蒋湘耘要过本子翻看。 “都是广东本地居多啊。”他道。 “其实这里的人,当兵多数是为了吃饭。”杨六奇答非所问道。 蒋湘耘慢慢翻看,也是一声叹息。 杨六奇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问道: “那些俘虏打算怎么处置?” 蒋湘耘似乎被问了一个措手不及,沉吟道:“……都放了吧……” “他们枪是没了,放了跑回去再拿起枪,还不是一样。”杨六奇道。 “你意思是……”蒋湘耘脸色严肃地问道,“把他们都……” 他没有接着说,但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枪。 杨六奇知道他误会了。 “我意思是,”他谨慎地思考着措辞,“他们也是人,只不过各为其主而已。如果能够做工作……我意思是说服他们加入我们……” “好想法!” 蒋湘耘激动地一拍大腿道,反倒是吓了杨六奇一跳。 所有的俘虏在空地上列队,有些受伤的相互搀扶着,紧张不安地看着前面这位长官,听候他发落。 “各位,无须紧张,我只不过想跟大家聊聊。”蒋湘耘清清嗓子道。 俘虏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我们和你们不过各为其主,其实不是敌人。我们做的,其实是想普通百姓过上好日子……” 蒋湘耘的口才不错,滔滔不绝;不过看俘虏茫然的神情,似乎效果有限。 杨六奇故意不带枪,在俘虏队伍边慢慢踱步,想听听他们有什么态度。 台上的蒋湘耘讲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但俘虏们都没什么大反应。 这好奇怪,连杨六奇自己都听得热血沸腾,这群家伙难道这么油盐不进? “军……军爷……”忽然有个俘虏举手小心翼翼道。 杨六奇快步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 “点了?(怎么了?)” “嗰位军爷喺度讲咩?(那位军爷在那里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为敌 【何必分彼此 也曾见皂白】 军队在寂静中打着火把向前疾走。 队伍中的杨六奇看到这个景象有些感慨。 虽然第九连经过持续作战,伤亡甚众;但此刻的第九连,从编制上说是足额有余。 这个得归功于上回俘虏兵的补充。 蒋湘耘在台上慷慨激昂一番后,他们才很无奈的发现,蒋湘耘的“官话”在场的多数南方籍俘虏兵根本没听懂几个字。 没办法了,杨六奇只好硬着头皮把蒋湘耘的话用粤语大概“翻译”了一遍(有些实在是记不得了)。 完了后,俘虏兵们在下面窃窃私语。 就在杨六奇考虑是不是要把龙五拉出来用客家话再说一遍的时候,忽然有个俘虏兵举手了。 “军爷,我跟定你哋了(你们)!” 杨六奇认得,这个兵就是方才发问提醒过他没听懂的那个兵。 在他的带动下,很多人都纷纷举手,于是在俘虏里面补充兵员的事情就这么成功了。 俘虏里的兵,大部分都同意“易主”;剩下的部分,基本都是受了重伤落下残疾的。 杨六奇也没强求,还给他们发了回家的“路费”。 至于己方的受伤士兵要求“退伍”的,他也发了“安家费”。 他们攻占的这个据点得到不少大洋,于是他就在“请示”过杨连长之后把部分钱做了双方伤兵的“遣散费”了。 “啲(那些)伤兵都打唔到仗(不能打仗)了,仲俾咁多(给这么多)钱佢哋(他们)做咩?”杨连长问了这么一句。 “大家都系人,俾条生路佢哋行嗟(给条活路他们而已)。”杨六奇叹了口气说道。 “我话你真系(真是)应该去做官。”杨连长摸着下巴露出一丝笑意道。 没等杨六奇感慨多久,他们忽然又接到作战“急令”。这次的对象,居然是不久前的“友军”。 对面阵地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吆喝。 杨六奇望了下龙五,后者摇摇头。 很好,中华大地为何有这么多的方言…… 看来此前化妆奇袭的招数这回不大用得上了…… 他们藏了身之处的小竹林,离对方阵地不过几百米,但之间毫无遮挡,故意对方也是有意扫清射界。这样一来,悄悄潜过去更是不用想…… 黑暗中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阵地内马上传来“口令”的喝问,拉枪栓之声不绝于耳。 “我哋系陈督军嘅人!”来的队伍里有人用粤语大声道。 “你哋长官系边个?(你们的长官是谁?)”过了一阵有人用不大熟练的粤语问道。 为首的军官眉毛一挑,下意识往旁边瞄了一下。 “我哋(我们)长官系(是)陈同佳连长!” 杨六奇没想到居然是此人解围。 刚刚对方开口发问的时候,他的心“噔”的一下。 原先以为,他们冒充本来属于本地的陈督军部队,应该可以试试混进去;哪成想对方居然这么认真,问起部队来,眼看要遭。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有人挺身而出回答出来了。 此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就是之前俘虏兵里面那个首先发问的兵。 他叫“杜仔”——估计是父母不识字随口起的名字——之前就是个班长。 于是他也顺势让他继续当“新兵”班的班长——杨连长也首肯了。 这样的做法,杨六奇也说不定到底是“收买人心”还是“城门立木”,不过从那些“新兵”们的热切眼神看来,效果应该还不坏。 他只是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 “你系(是)陈连长?”对面阵地站起来不少人,为首人问道——听出刚才发问的就是他。 “我系(是)陈连长手下嘅(的)排长。”杨六奇答道。 他可不敢造次胡乱冒认,万一对方认识那个什么“陈连长”岂不是穿帮了? “陈督军唔系(不是)在惠州吗?”对方一边示意后面的人把枪放下一边问道,“为咩(为什么)忽然会派人过来?” 过关! “呢个我真系(真是)唔知道,”杨六奇摊摊手装作无奈说道,“督军想点我哋呢啲‘二打六’点会知道呢!(督军想干什么我们这些小喽啰怎么会知道呢?)” “这里唔用督军操心了,请回!”对方摆摆手道。 他那口不咸不淡的粤语听起来很辛苦,恐怕跟那位尊敬的校长大人有得一比。 之前他跟其他人商量过,攻击广州城的有桂系刘震寰和滇系杨希闵的人,这两部分人未必很齐心,说不定能从这方面着手。 他们面对的这部分敌人,从说话听来应该不是桂系——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听不懂。所以一开始他也想过冒充桂系的人(桂系很多人也说粤语),但就怕对面刚好有桂系派的“联络人”,一开口就穿帮了。于是再三考虑下,他们决定冒充此时还远在惠州的陈督军的人,因为根据消息刘、杨应该是跟陈督军有联系的,双方还不至于翻脸。 不过从对方的口吻听来,几方面都相互提防着。 “我哋山长水远走过来,你叫我哋走就走?”杨六奇装作生气道。 这时候如果后面有人帮腔多好啊,佘子明刚好不在…… “就系咯!咩意思先!” 杨六奇一看,发现帮腔的居然还是杜仔。 哎?不错! 在他带动下,后面的士兵也跟着大声鼓噪起来,引得对方又过来不少人,双方开始叫骂,渐渐地双方的先人也渐渐被波及。 幸好很多叫骂用的俚语双方都不大明白,否则估计都要打起来了。 对方的军官不停弹压,但一时间根本无法控制住。 杨六奇反而是一边装着控制部下一边偷偷观察。 这次他带来正面刚的人,基本都是刚刚“归顺”的“俘虏兵”。不过为了避免他们以为自己是用他们在前面当炮灰,他决定自己亲自带队。 现在看到他们跟对面对骂得一个比一个卖力,他忽然觉得收下他们也不坏。 至于怎么跟其他“老兵”磨合,那倒只能够慢慢来了。 就在双方叫骂到开始有人拉枪栓的时候,忽然对方阵后一阵骚动,又传来几声枪声。 “全部不许动!”有人突然喝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豪杰 【千人堪称俊 万里尚通名】 士兵们吆五喝六,好不快活。 杨六奇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就这样还不错。 仗打完了。 准确说是暂时打完了。 占据广州城的叛军虽然势大,但在血战月余之后终告崩溃。 “平叛”的主力,是军校生组成的学生军。 他们所到之处,都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城里的商户们,经此一役,对国民军的观感算是有了点改观。无他,同行衬托而已。 桂、滇两股叛军,初时控制了各处关键部门,甚至一度进攻长洲岛,但被岛上的守军击退,最后形成了对峙。 杨六奇他们来的时候,双方隔着河水已经有来有往了不短的时间。 待到杨六奇带人冒充陈督军的部下渗透进敌方阵地时,河对岸的校军也察觉出了敌阵异常。 先是佘子明带领了一群水性较好的人趁着敌军哨兵的注意力都被杨六奇这边吸引过去的当口从河里悄悄摸上岸解决了哨兵,然后从背后压迫守军。 待守军反映过来反抗时,对岸校军适时赶到,和杨六奇他们合力,终于对敌军形成了碾压之势。 察觉到大势已去的敌方指挥官很光棍地让部下放下武器,投降了。 长洲岛这边的攻守之势互易,然后是革命军各部多点开花,终于逐一攻克敌阵,收复了广州城。 虽然说起来简单,但双方拼杀之下,还是造成一定的伤亡。 埋葬好阵亡者,救护伤兵,接收俘虏……各项工作都算比较顺利的进行了。 这次革命军有了经验,尽可能不打扰商民,还出力给战火波及的商民一定抚恤,所以城内的秩序很快就恢复过来。 作为革命军的“主力部队”,又有军校经历,加上拿的出手的战绩,杨六奇此时在各方都算有些人面。 作为他的根基的第九连(一排),他的身边渐渐聚集了“牛”、“兔”、“龙”、“蛇”、“马”、“狗”加上他自己“鸡”的班底(都快凑齐十二神兽了)。 对了,“兔”指的是杜仔,他在这次冒充陈督军部下潜入的任务里表现出色,已经渐渐被原来的弟兄们接受了。 天生“多事”的佘子明给他起了个“兔仔”的绰号——这也是一种认可的标志。 杨六奇有时候去司令部的时候,碰到的军官都会跟他打招呼——这里面有些是军校毕业的,算是他“同窗”——最让他感慨的是原先许司令手下的那些人,对他的脸色也比原来缓和了不少。 当然,这到底是因为对他的战绩的认可,还是源于此刻他的人脉,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有两次遇上了校长大人,从他脸上若隐若现的微笑看来,杨六奇知道自己终究是进入了“烂烂黄袍”的圈子了。 最后一次见到校长大人,居然还看见一位颇为特别的人。 无他,这些天他在司令部看见的都是穿军装的,唯独这位,一身长衫,是个读书人模样。 进去的时候他们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事情,搞到杨六奇尴尴尬尬地不知道是不是要先退出去。 “一鸣,来了。”校长道。 “一鸣”是有一次校长大人忽然问起他的表字的时候他急中生智脱口而出的——这是他在现代的名字。 杨六奇敬了个礼,讪讪地站在了一旁。 “这位是杨先生,”校长转头道,“杨先生,这位也是我的学生。” 杨六奇心下一动,这好像是这位尊敬的校长大人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介绍自己。 “晓得啰!幸会!”杨先生拱手笑道。 杨六奇愣了一下,随即也拱手道了声“幸会”。 “江浙一带情况如何?”校长问道,似乎是在继续跟杨先生的话题。 “江浙不愧是文化之乡,来报考军校的人都高得很。”杨先生道。 噢?原来这位居然是军校的“招考官”啊? “不错,”校长看起来很满意这个回答。 “听说你去了一趟北京?”校长突然问道。 北京?杨六奇心念一动。 “是啊,”杨先生点头道,“去拜会一下老师。” 校长点点头,摆摆手道:“一鸣,送杨先生。” 杨六奇跟在杨先生后,走在回廊上。 “这位军爷,怎么称呼?”杨先生忽然转头问道。 “在下杨六奇。”杨六奇连忙拱手道。 这时,杨六奇才得空观察下这位。 只见他约莫三十岁上下,梳着偏分头,嘴唇下方有个……嗯??? “幸会幸会,”他也拱手道,“咱们是本家呵。” 啊……对哦……杨六奇这才想起自己也姓“杨”…… “听口音,你是广东人?”杨先生问道。 杨六奇点头——不知为何他总有点不自在,背上不自觉出了白毛汗。 “你官话说得不错哈,”杨先生笑笑道,“广东人里算是难得。” “以前跟着家里人到处谋生,所以会讲一些罢了。”这是杨六奇他一直以来别人对他一口尚算标准的“官话”表示好奇的时候的通用解释。 “哦,难得。”杨先生笑笑转身继续向前。 “对了,杨先生刚从北京回来,不知是否听过一个人?”杨六奇忽然想起来了。 “哦?是啊,啥子人呢?”杨先生好像来了兴趣,停住转身问道。 “北京……北京有位孙大少……” …… “打住!”我忽然想起什么来了忍不住道,“你怎么跟他打听起我来了?” “没办法,我也不能随便脱身来北京吧?况且还不知道‘孙大少’是不是你呢!”鲍一鸣喝了口水道。 “那你怎么就确定了‘我’是我?”我问了一个似乎很白痴的问题。 “很简单,”鲍一鸣这小子一脸奸笑道,“你小子自己亲口说的。” “我……莫非……!”我好像也想起来了。 …… “是个豪杰。”杨先生似乎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没头没尾的说道。 “谁?”杨六奇听懵了。 “这位孙孟尝孙大少是个仗义人。”杨先生下意识摸摸下巴微笑道,“不过那时候他不知道我见过他,说了的可能是个假名。” “哦?”杨六奇也好奇心大盛随口问道,“他用了什么名字了?” “是个有意思的名,叫‘郭子仪’。” 第一百八十六章 突围 【墙上芦苇缘来根底浅 林下竹荪何惧淤中生】 “没想到……是他……” 我愣了很久,终于想起了那位我去救小福子时遇见的“杨先生”来。 “孙大少流连窑口,救人危难,实在是……啧啧……”鲍一鸣那孙子笑嘻嘻地说道。 “g-u-n……滚!”我没好气地说道。 那家伙耸耸肩,自己倒了口茶,喝了一口,问道: “我说你该不会真是去逛窑子的吧?”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把事情说一下——这涉及到改变历史线的问题,我现在对“监控者”还是心有余悸。 鲍一鸣难得收起笑容,脸色凝重地听我讲完。 “‘并线’了啊!” 末末了他长叹一声说道。 “并线”,是穿越术语,表示穿越者的时间线并入了历史流并产生了“涟漪效应”。 我无言,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你遇上了?”他问道。 我点点头。 我们都知道说的是啥,就是“监控者”,但作为穿越者的我们都有点忌讳说出口。 “怎么遇上的?”他问道。 “你问的哪一回?”我苦笑道。 “我靠!你小子真的是命大啊!”他“赞叹”道。 “有一回是在隔壁。”我指指原子对面我的睡房说道。 鲍一鸣似乎打了个激灵,心有余悸地往那边瞄了一眼。 “鹦鹉。”我说。 于是我把那回鹦鹉“酒后变身”的事情说了。 “等等……对上一次……”我好像抓着了什么,“我想到了!” “是酒!”我略带点兴奋地说道。 听完我对此前两次遇见“监控者”的描述,鲍一鸣沉吟半晌。 “这也不对,”他道,“你说那一次你的那位老婆——叫什么来着——也是醉酒状态,但‘它’并没有附身,反而选择了应该是更难操控的动物身体,这样就很奇怪了。” 我一愣,发现自己确实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应该还有我们不了解的机制。”他最后总结。 不得不说,他分析得很在理。 “你也见过‘它’吗?”我问道。 鲍一鸣脸上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 良久了他才答非所问道: “你真的没认出他来吗?” “谁?”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位‘杨先生’啊。”他苦笑道。 “怎么了?”我奇道,“是好像有点儿熟眼……” 老实说,那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那怕是亲爹呢也难认啊! “拂兰人啊!”他摇头道。 嗯? “等等……不会吧!??”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也是吓了一跳。”他又露出苦笑。 …… 虽然有些局促,但也抵不过一步步接近想知道的真相的诱惑,杨六奇吞了口口水问道: “他真说了自己叫‘郭子仪’吗?” “哦?”杨先生眼睛一抬问道,“杨兄弟认识他啊?” “可能……可能是我一个很久没见的……的朋友。”杨六奇道。 杨先生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道:“杨兄弟也是长洲军校出来的吗?” “是的。” 既然刚才校长大人已经亲口说了,况且这也没什么好回避的,所以杨六奇回答得直截了当。 “那……蒋湘耘你认识吗?”他问道。 “同学。”杨六奇觉得这是最适合的称呼了。 “不错。”杨先生笑笑道。 …… “然后呢?”看见鲍一鸣忽然止住了似乎陷入了沉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有然后了。”这小子说的算哪门子回答? “哈?就这?”我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神经兮兮的样子。 “你说……‘那个’是不是随时可以出现在我们身边?”他答非所问。 “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 杨先生没有聊很久,就跟杨六奇作别。 不知何故,杨六奇似乎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望着杨先生消失在街角,他回味着那位最后说的话。 “咱们看来都是志同道合啊!哪天咱们多聊聊?” 他感觉,这似乎是一种邀请? 他当然知道,这种“邀请”意味着什么。他其实也知道,接受了“邀请”,那他就真正“参与”了历史。 这也许……不算坏事?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信步走在街上。 突然,不远处的街角闪出一个人,看着杨六奇。 杨六奇定神一看,发现居然是…… “老鼠叔!”他惊喜叫道。 老鼠叔并不打话,转身走回小巷。 杨六奇不敢怠慢,快走几步紧跟了进去。 他记得,对上一次见到老鼠叔,他也是这般一言不发闪回小巷子的——之后他们还“切磋”了一下棍法来着。 他的棍法久未操练,已经有些生疏了,希望这次老鼠叔不要太重手才好…… 只见前面的老鼠叔,走到一条盲巷突然停下了。 他没有转身。 不知为何,杨六奇忽然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或者是因为巷子的氛围? “穿越者c003号,请注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杨六奇吓得一佛出世两佛升天。 一切都明白了。 “你的历史偏移值已经接近临界点,请注意日常言行。” 嗓音是老鼠叔的声音,但传来的是机械的口吻。 “本次通话为单向通话,时长一分二十四秒。” …… “这……”我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干,“监控者……” 鲍一鸣点了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出神。 “那……老鼠叔怎么了?”我换了个话题,“他喝酒了?” “并没有。”鲍一鸣简单回答道。 我默然,看来这跟我原来想的有出入。 “后来他醒了。”鲍一鸣道。 …… “唉,唔(不)认老都唔得(不行)了。”火堆旁边的老鼠叔道。 经历过刚才的“惊魂一刻”,杨六奇并没有立刻答话。 “衰仔宜家捞得几掂喔!(小子现在混得不错!)”老鼠叔又笑道。 “睇来当兵真系唔好当。(看来当兵真的不好当。)”杨六奇苦笑道。 “估计你都明了。”老鼠叔用木棍拨了下火,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杨六奇接住,发现是一个馒头,已经颇硬。 现在他已经是“军官”了,当然饮食已经不错,不过他想起了当年掉在地上的那个馒头。 于是没有多想,他咬了一大口。 “有咩打算?(有什么打算?)”老鼠叔问道。 “唔知道,”杨六奇这是实话,“得过且过。” “有个地方你可以考虑下。”老鼠叔忽然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权谋 【谓由此道无间 终须往生有期】 “哪你有什么打算?”我喝了口水问道。 “那之后没多久,”鲍一鸣道,“那位校长大人突然就派我来北京。” “你的弟兄们呢?”我奇道。 “扩军了,他们都算老兵,待遇都还不错。” “你就真舍得啊?”我说。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了,毕竟都已经这样了,离开原来环境可能不是坏事吧!”他少见地带了些许颓唐地说道。 …… “死仔,宜家有毛有翼啦喔(现在出息了啊)!”佘子明笑着说道。 其他几个老弟兄们都没有说话,都讪讪笑着,不过哪怕是佘子明的笑容里都带了几分不舍。连哮天似乎都感受到这种氛围,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杨六奇叹了口气,该来的分别终于还是来了,他有预感此去也许就怕很难再回来了。 他做了穿越以来最“豪气”的事情——请全连的人吃饭——当然因为不能擅自离营,基本就是让外面做好了送进来。跟佘子明商量的时候,佘子明极力推荐之前他常去的那家酒楼。杨六奇想想那做的点心味道还不错就同意了,也懒得去追究佘子明这家伙到底跟老板是不是有什么利益关系。 他本来亲自去请杨连长的,不过据说杨连长有公务在身出去了,他也只好作罢。在他看来,连长心中的芥蒂一直未曾化开吧。 他也想过去找罗兰,不过此刻他也不知道罗兰身在何方。想起最后一别罗兰她饱含深意的眼神,他脸上不由得发起烧来。思前想后他硬着头皮跑去那位梁连长的家找那位尊敬的夫人,把一封信给她请他转交罗兰。夫人看起来的脸色不怎么好,再看到她背后撅着嘴的阿倩,他觉得这事情不大靠谱,看来后面还是悄悄叫龙五帮忙说说的好…… 他又想起老鼠叔。 之前那次老鼠叔作为“监控者”附体出现后,杨六奇也没再见过他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对他来说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虽然他也知道了老鼠叔的一些过往。 不过他又想起老鼠叔最后说的话来——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但又顺理成章的可能性…… “鸡哥做咩唔食嘢?(鸡哥干嘛不吃东西啊?)” 一句话惊醒了杨六奇,他抬头一看,是佘子明。 他笑笑应了声“好”,拿起手里鸡腿咬了一口。 看着佘子明转身又跟弟兄们说笑打闹去了,他苦笑摇摇头。 渐渐入秋,天气也多了些凉气。 他又想起这次校长大人把他叫过去的情景。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校长并不在司令部,而是在远离司令部的一栋两层小洋楼里。洋楼站岗和进出的军人很多居然他都认得,是军校里的同窗。 门口站岗的看见他,都点头放行,看来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虽然他的身份,是已经预先知道历史的“穿越者”,而这位校长日后的事情,历史上早有记载。不过具体的历史事件,他也没有记得太清楚,依稀好像记得这位手腕高明的校长大人好像会有什么举动。 说起这个来,他又想起了参加穿越者选拔时候的事来。 他们那时候,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大脑信息转录技术,但他们参加选拔的笔试居然还是靠人脑记忆历史“知识点”。对这个他也跟同伴们吐槽过,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他们的教官提出了这个问题。 “转录的记忆,都是浅层记忆,在穿越过程中不排除会有丢失。” 这是那个在他看来比机器人还要机器人的教官的公式化回答。 那位在办公桌后挥挥写写的校长大人一开始没有说话,杨六奇只得继续杵着。 这位校长大人喜欢“摆谱”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个他也已经习惯,等着他什么时候开尊口就是了。 “你在北京有朋友吗?”校长忽然抬起头问道。 杨六奇心里一动,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能有个失散多年的朋友。”他回答道。 他想起来了,这句话他当时拜托王森送信的时候也讲过,莫非…… “好!”校长大人目无表情,让杨六奇背后汗涔涔的。 “过两天你过来司令部,这是调令。”校长递过来一张纸道。…… 他晃晃脑袋,要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赶出脑海。 就这么吧,见一步走一步便是。 他拿起鸡腿又撕了几口。 突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杨六奇扔下鸡腿迅速摁住腰间配枪跳起来,其他人都是战场下来的,不用命令都各自拿起了枪——虽然好些人还咬住鸡腿就是了。 有几个军人快步走进营门,为首的人,杨六奇认得,是许司令手下的副官,好像是叫……张胜。 “集合!” 张胜面无表情简单明了地宣布道。 所有人恋恋不舍地告别鸡腿,多数人集合前还是在嘴里塞了些食物,因此部队在行进过程中咀嚼之声不绝于耳。 在前头的张胜再没有说一句话,气氛感觉有点不对。 队伍往着司令部的方向走去。 难道……那位校长大人开始“发难”了?杨六奇想道。 他突然有了个很古怪的想法。 要是两边打起来,他到底算哪边的?要不要做“和事老”? 已经看见了司令部门口的红色灯笼,张胜忽然命令全部人面向司令部排成横排。 嗯?怎么回事?这好像不是防守队形啊! 不过此刻的他们,只能依令行事了,只是杨六奇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就地警戒!”张胜命令道。 此刻所有人都面向司令部,面面相觑,不过还是把枪举在胸前。 “但凡有未经请示离开,格杀勿论!” 张胜命令道。 这……情况不对啊! 不多时,只见司令部有数人快步走来,打着有“宪兵”字样的红黑字灯笼。 所有人下意识举起枪,但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张胜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枪,杨六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张胜!”为首的军官怒喝道,“到底咩(什么)回事?” “卫戌司令部有令,来总部警戒。”张胜冷冷地答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北行 【何方无争有净土 此心安处是吾乡】 列车又停下来了。 无他,因为前方有车来,“会车”了,这里的铁路是单线,需要两车停下来协调。 在未来已经习惯了四音速高铁的杨六奇,此时也只能等着。 在列车上哐当了几天几夜,这会儿还没出省界呢。不过他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索性透过车窗仔细观察下这个“过去的”世界。——说起来,他穿越后基本没怎么离开过佛山和省城,最多就是到梅岭一带打过仗而已。 铁路两旁竹林青翠,山间偶尔露出一小块平地,也种了些作物。 房屋基本没有,偶尔见到一两个简陋的草房,一路上最好的建筑物算是路上的车站了。不过即便是那些车站也有高下之分,刚出发时大沙头站可是熙熙攘攘,小贩穿梭其间;但越往北,路上的小车站就愈发简陋。杨六奇猜测那是因为还没有到人口繁密地区的缘故吧。 前面很多人在不停的吆喝,估计是指挥协调会车的缘故。 按照这个速度,杨六奇很怀疑自己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过完了年…… 有些当地的乡民,估计是住在铁路附近的,趁机挎着篮子向列车乘客兜售货品。 货品也大多是糍粑果子之属,偶尔还有个买烟的。杨六奇从西服兜里摸出几文钱比划着手势买了些橘子,权作打发时间之用。 对了,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西服,还有个皮箱子。 这套行头,还都是校长大人提供的。 历史记载:民国十四年九月,密谋多时的参谋长兼校长蒋某先以刺杀案为由“整肃”,后突然发难,派自己的兵包围粤军司令部及总司令住所,逼迫许总司令交权外出上海,从此粤军为蒋所掌控。 很不幸地,杨六奇属于校长大人的“自己的兵”,连同自己的弟兄们都糊里糊涂地成了“反贼”(佘子明语)。 回想起来,起事前夕杨连长忽然被支走,估计与此不无关系。 杨六奇对此也只能是叹口气而已,因为他知道历史的潮流便是如此。 大事已定,校长终于把“北上联络”的计划对他和盘托出:他需要一个熟悉北京或者在北京有关系的可靠的人,跟此时在北京的冯玉祥联络。 杨六奇也不知道校长大人为何觉得自己“可靠”,也许是因为自己要叫他一声“校长”? 他剥开橘子皮,把橘肉上的筋细细撕掉,放入嘴里,慢慢咀嚼。 校长大人吩咐过他此行一定要“便装”,不过杨六奇的脸色还是让他看出什么来。 追问之下,杨六奇也只好略带窘迫地如实交待,本人身无长物(仅有的钱基本都用来请弟兄们打牙祭了),实在不知如何便装。 听完的校长大人极为罕见地朗声大笑,引得门口的警卫都惊讶地张望。 校长大人极为大方地大笔一挥,拨了三百大洋给他作“经费”,于是杨六奇出发前就莫名其妙地陡然“暴富”。 除了置办行头(西服是买新的),杨六奇还请弟兄们喝了酒——名义是他正式被任命为“代理连长”,暂代那位至今不知身在何处的杨连长——虽然他这个“代理连长”马上要动身,总的来说也是个临时的罢了。 穿越过来以后,他经历过从乞丐到军人的转变,还真没穿过乞丐服饰(如果那也算服饰的话)和军装之外的衣服。西服一上身,确实气质就不同了。西服他是在大新公司买的,还是因为上次茶楼冲突时那个太子炳的“介绍”。他不敢穿着这个招摇过市,是出发前才过来取换的,顺便把自己的整套军服“寄存”在这里。那个伶俐的经理自然是满口答应。 面前的旧皮箱,是他特地找的。里面除了一些新买的换洗衣物和干粮外,还有校长大人的“密函”和“资金”。为了保险,他还在军械处找了根细绳子绑住箱子提手,另一端绑在手腕上。 他带了一支左轮——就是何排长留下的那支——作为紧急情况下自卫用。一开始他想吧它放箱子里,但觉得不保险,于是买了个腰枪套。枪套也是在大新公司见到的,天知道那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火车终于动了,他面前的橘子也吃完了。他下意识想找垃圾桶,却发现根本没有,而周遭旅客的垃圾都是随手扔到窗外,只好苦笑。 车又行进了大半天,渐渐车上人多了起来。新上车的大多没能占位子,只好站在过道里,这让此时尚有位置的杨六奇心里生出一点庆幸。 火车又靠了一站,呼啦啦上来一大群乘客,车上更挤了,连有座的乘客都被压到贴近车厢壁,顿时就有乘客叫骂起来,你来我往车厢里顿时成了个大集市。 对此杨六奇也是毫无办法,只好戴上礼帽聊胜于无地挡住一下声浪。 最后还是有乘警吹着哨子过来挥舞棍子给闹事的乘客一人来了一下,人群才安静了下来。 杨六奇看到,有些根本没有开口的乘客都被打了,不过都只能忍气吞声而已。 不过他也发现那个乘警其实也是看人的,衣着光鲜的人他都不碰,反而是递上一个谄媚的笑容,这倒免却了他不少麻烦。 乘警挤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要推一个抱着包袱的中年妇女。那个妇女本来已经拼命往旁边挤了,但无奈人实在太多,身子瘦弱的她根本挤不过。 那乘警不满地骂了一句应该是脏话(杨六奇没听懂),举起棍子往那妇女身上招呼,打得那妇女惨叫了几声。 这种情景杨六奇实在是没办法视而不见,伸手一把抓住了棍子。 那乘警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为了那个女人出手,还是个穿西装的“少爷”,一时张口结舌。 杨六奇也知道这事情刚不可久,从口袋摸出几个钱悄悄放到那巡警手里,轻轻做了个走的手势。 那巡警自然心领神会,点头哈腰地分开人群去了。 旁观的人里也有不少有眼力的,都在窃窃私语。 杨六奇心下暗叹,不过事已至此,不管也管了,干脆站起示意那女人坐到自己位子上。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失守 【日防夜防须防梁上君子 天大地大幸有林下贵人】 杨六奇像个傻子一样,在车厢里挤来挤去。 此刻他失魂落魄,脑袋一片空白。 他心里愤恨不已,但根本不知道往哪发火。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相信手里那根绳子。 把位子让给那个妇女后,他站到过道。 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因为这站着的滋味不好受。 他是军人,在烈日下长站不是没试过,但跟现在完全没有可比性。 首先是站姿,因为车厢里的拥挤程度,他只能保持一个非常不自然的姿势,估计跟毕加索的名画有的一拼。 更要命的是手里那个箱子,之前坐着的时候放在大腿上不觉得沉,但此刻他的手已经酸软不已——此刻他无比痛恨那些大洋。 ……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鲍一鸣那孙子瞪了一眼。 ……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将箱子夹在两腿中间——这使他的姿势更“抽象”了。 他只好尽量去想些事情,试图分散注意力。 但这也行不通,因为这车厢里面的味道也太……不可描述了。 体味、汗味、尿骚味这些都算是好的,还有一些不知什么东西的味道冲鼻而来。天气已经颇凉,坐在窗边的乘客自然不愿意打开窗户通风,这使得车厢就像个焖锅似的——这焖锅里都是各种“奇香”。 在位子上的时候他还可以用礼帽稍微掩住下鼻,但此刻的“毕加索名画”状态,让他的鼻孔完全无法阻止这些异味。 按说他也是当过“乞丐”的人,总不至于这些味道都忍受不了;但可能还是应了那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刻的他,已经基本忘记了刚穿越来时的那副落泊相了。 他突然很无厘头的想起孔老夫子来——这位老大曾经说过“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体验过…… 他在模模糊糊胡思乱想中不知过了多久,却忽然被惊醒。此时一阵令他惊恐不已的感觉从下面传来。 他尿急了。 左顾右盼,他终于发现车厢那端似乎有个厕所。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形象,用尽全力硬生生地从人堆中挤过去。 不夸张地说,他是用上了杀入敌阵的勇气。 好不容易挤到那个厕所旁,他看见好些人挤在这里——列车上到处是人,哪怕是一点空间也不会被人放过的——于是用粤语跟那些人交涉求他们让一让。 幸好也许是看他打扮比较光鲜,那些人没有怎么抗议,总算是勉力让那厕所门挤出一条缝来。 杨六奇挤进厕所,但有个尴尬的事情,就是手里的皮箱怎么都无法跟着进来。 下体的尿意已经间不容发,他脑子一抽做了个后来让他后悔不已的决定。 他让箱子留在外头,用那根绳子连着,然后微微侧身“卸货”。 “货”才卸了一半,他突然感觉连在手上的绳子突然被扯了一下! “不好!”他心里暗叫,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好马上要挤出那条缝。 不过进来得难,想出去,心里又急,衣服什么的都被勾住,反而更慢了。 等他挤出来,发现手里的绳子还在——不过也就只剩绳子了! 他大惊失色,左顾右盼,只见周围的人都一片木然,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迹象! 糟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这是过道,偷箱子的贼不知道往哪边去了……如果前面到站或者会车,贼肯定会下车! 不能等! 一边心急火燎,他一边下意识地往自己来的方向挤过去,眼睛在一个个人身上扫过。 没有!……不是!……娘的!…… 他其实也知道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下意识只好这样做。 如果箱子不见了!那里面的“密函”也没有了!这很可能是影响历史进程的! 就在他的理智渐渐要失控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扯他袖子。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他让座的那个妇女。 那个妇女小声地说着什么话,往前方指了指,然后用手在头顶空摸了几下。 虽然没听懂,但杨六奇是看懂了——偷东西的贼往那边去了! 他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要走。 那个妇女再扯扯她,更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指指他下面。 靠!…… 整理好衣服,他努力分开众人,脸红耳赤地向前挤去。 有了方向,他心里没有方才那么慌乱了,边走边观察。 现在列车还没有停过,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不断在两边人群脸上扫过。 麻木、惊疑、戏谑……各种各样的神情,人人都好像有问题,但也好像全部都不是…… 他只好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寄希望于所谓的“好运气”能够让他及时发现那个贼。 前方不远处就是列车尾部了,可以透过车厢门车窗玻璃看到列车后面不断远去的景物。 杨六奇灵光一现。 那个贼得手后,最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下车。运行中的列车虽然速度不算快,但直接跳车肯定还是危险的。这样的话,贼人可能就要等待一个列车停下来或者慢下来的机会跳车——而最好的跳车点,是车尾! 心中已有计较的他,一边不放过左右观察旁边的乘客,一边慢慢移向列车尾部的门,左手伸入怀中摸着手枪。 一步…… 两步…… 到了! 他一下子打开了门,凉风扑面而来,但车厢外没有人。 这……莫非猜错了? 尾厢有些乘客开始鼓噪,骂骂咧咧,大概是打开门的凉风让他们不舒服。 杨六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把门关上了。 就在此时,他留意到坐在旁边的一个奇怪的家伙。 只见他抱着一个硕大的麻包袋,低头昏昏欲睡状。 如果说有什么引起杨六奇注意的,莫过于他的那个油光发亮的“地中海”式光头。 这天气,真不知道他会不会着凉……杨六奇居然这时候还关心起那家伙的光头来。 不过,他心里隐隐好像有些什么东西觉得不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呜~”列车头传来一声长鸣。 杨六奇忽然感觉到列车似乎慢了下来……进站了! 正在此时,他忽然感觉身边一道黑影冲过! 第一百九十章 大王 【逝者可为大 存乎乃称王】 杨六奇的汗顺着额头慢慢流下来。 天气本来很凉,所以那是冷汗。 从列车上跟着那个“地中海”跳下,他是完全凭的本能。至于一路跌跌撞撞追在后头,那就是一口仙气了。 前面那个“地中海”一瘸一瘸的,跑得居然也很快——也还好是这样,否则杨六奇肯定跟不上。 说起这个来,脚上穿着的那双出发时候还是新的皮鞋,此刻显得如此笨拙。 以后打死我也不再穿皮鞋了! 这是他一瞬间很无厘头的想法。 前面的那位左拐右拐,对路还挺熟悉。——后来杨六奇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冒失得可以,从这看来这家伙绝对是本地的啊!自己想都不想就追上来了…… 前面那个“地中海”突然一拐,杨六奇暗叫一声“不好!”马上冲了过去,一下没注意又被树枝什么的挂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很怕跟丢了,连忙转过去一看…… 还好,那家伙好像也绊倒了,半躺着喘气。 杨六奇此刻很想大喝一声“你小子不跑了吧?!”不过他自己也上气不接下气,只好双手撑膝大口呼吸。 脚上一双皮鞋已经破得没有了原来的样子,还沾满了泥土。 好哇!看老子不要这“地中海”赔我的新鞋…… “哔……” 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是躺在地上那个“地中海”把手指放进嘴里吹的。 杨六奇心里一凛,忙伸手入怀摸住手枪。 不多时,突然从他身后周围的树后,闪出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基本都是刀,甚至还有猎户用的弓。这些人都作乡民打扮。 糟了! 虽然杨六奇有枪,但要在顷刻间解决这么多人,他自问也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看这些人藏身的位置……这埋伏得很有章法啊! “伢子,莫把人招来撒!” 其中一个戴着一顶破布帽的人忽然对着那个“地中海”笑道。 “地中海”已经爬起来了,拍拍身上的土,笑着说了句“不碍事撒。” 很好,这土话至少能听懂…… 先前说话的人收起笑容,一招手,有两个人已经手拿大刀走到了杨六奇身后一步位置站定。其他人还是在原地保持“警戒”。 好么!这更没得反抗了,杨六奇不禁苦笑。 不过看样子,对方没想伤人,估计有得谈……最不济要求对方把箱子里的那封“密函”还回来应该是可以的吧…… 只见那位“带头大哥”伸手要过了那个箱子,忽然眉毛一挑,用手拿起了连在皮箱子提手上的那根绳子。 杨六奇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这位的意思呢,就突然听见…… “嘭!” 是枪声! 杨六奇甚至还能在一瞬间分辨出那是老套筒的枪声! 只听得身后有人“呀!”的叫了一声,然后就有人滚下了山坡。 杨六奇转身一看,原来是那个方才拿着猎弓的,胸口有血不停冒出,在大口喘气。 他的两个同伴连忙上去帮他止血,一时半会恐怕…… 面前的不远处,只见有三个穿着保安队制服的人,其中两个举着步枪,另外一个负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 “郑老六!”这时带头大哥忽然恼怒地叫道,“为什么伤我的人!” 嗯?这句居然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只见那个“郑老六”老气横秋踱了两步上前,但离众人还是有一定距离。此君的制服穿得歪歪斜斜,胸前扣子都没扣,一看就不是个正经的,满脸写着“我就是反角你来打我啊”那种。 “你们在这里聚众抢劫,我当然要管管啊!” 嘿!没想到这位长官居然如此通情达理,杨六奇暗自庆幸啊…… “把箱子拿过来!”郑老六叫道。 “带头大哥”眉头又是一挑,捧起箱子道:“拿去!” 哎?杨六奇感觉有点不对,连忙道: “这位长官,箱子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郑老六粗暴地打断了他,“我看你就是他们同党!” 什么鬼啊! 杨六奇刚想发作,突然感觉有人用手肘碰了自己一下。 他一愣,发现是那位“带头大哥”捧着箱子走过他身边有意无意碰了他一下。 他心念一动。 “啪!” “带头大哥”把箱子一下扔到地上怒道:“郑老六,伤我弟兄的账老子要跟你算!” “嘿!”郑老六一边示意身后其中一个举枪的士兵上前一边讥笑道:“郭山你好大的口气啊!看来今天留你不得了!” 那个士兵背起枪,上前躬身提箱子。 杨六奇忽然觉得灰影一闪! “啊!”“嘭!” 只听得那个仍然举枪的士兵惨叫一声向后便倒,手里枪开了一枪,但打飞了。 “把你枪扔了!” “带头大哥”郭山喝道。 他已经在兔起鹘落间一把掐住那个要拿箱子的兵的脖子,用他挡在身前。 “郭山我日你先人……” 对面的郑老六骂道,好像不情愿地抽出手枪似乎要扔。 “嘭!” 又是一声枪响! 被郭山掐住那个士兵哼了一声,带着背后的郭山慢慢歪倒,胸口鲜红一片。 “哈哈……啊!” 郑老六的奸笑还没笑两句就一声惊呼。 他手里的手枪已经飞到远处。 “咳咳……郑老六你特么的连自己手下都不放过……咳咳……” 郭山慢慢爬起,一只手捡起那个兵掉在地上的步枪。 “郭……郭当家的,你别……” 郑老六脸色发白,赔笑道。 杨六奇举着手枪,冷冷地看着郑老六。 方才郑老六突然开枪打死那个被当做“挡箭牌”的手下的时候,他也没有预料到;不过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反应,让他在瞬间作出决断,开枪把郑老六的枪打飞。 郭山看看他,笑了笑,举枪对着郑老六。 他的弟兄们此时也都抄起武器,慢慢围上去。 方才被他们打到的那个使猎弓的,此刻已经没了声息,估计已经不行了。其他人眼睛都快冒出火来,眼看就要把郑老六生吞活剥了。 郑老六也自知无幸,但也在地上拼命磕头,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之类的“经典台词”。 “饶了你也不是不成,但须依我一件事情。”郭山平静地说道。 郑老六一听,大喜过望,忙说一定一定。 “记得……下辈子做个好人。” 枪声再次响起。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低调 【明哲保身为第一要务 光天化日有截道强人】 穿着一双土布鞋,鞋面上还有几个“作点缀”的破洞,杨六奇走在山间的土路上。 现在他身上的“原装”服饰,基本只剩头上那顶礼帽了。不过即便是那顶礼帽,现在也都变得脏兮兮的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杨六奇对此倒是没多少怨言,只不过在把那套已经在山间狂奔中刮得犹如叫花子衣服般的西装扔掉的时候稍微心痛了那么一下。 要知道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呢!校长大人给的经费…… 身上这套粗布衣服是郭山给的,鞋子……就不要追究来源了。 所有人都在郭山的指挥下迅速“撤离”,走之前还处理了一下三具尸体。 原本杨六奇还以为郭山会挖个坑之类的,但发现他居然“摆起阵”来。 那支左轮被重新塞进郑老六的手里,被他自己打死的那个手下手里也放了那支送他归西的步枪,另一个胸口插着一把刀的——杨六奇这时才看见那是把飞刀——飞刀被拔走,枪压在身下。 “不留撒?”“地中海”盯着那枪舔舔嘴问道。 “不留了。”郭山简单明了答道。 郭山让一个弟兄背起他们那个弟兄的尸身,指挥众人从一条山缝中急速退走。 也许是看到杨六奇疑惑的眼神,郭山笑笑,一边走一边道: “响了这么多枪,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了。郑老六手里的欠的人命不是一条半条,他那两个手下好歹算是穿军衣的,咱们摆个样子,算是内讧,让他们家人领几个抚恤钱。” 杨六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阁下也是吃皇粮的吧?”郭山忽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杨六奇苦笑道,他估计光看枪法都猜到了,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这个,”郭山拿起他手里箱子上那半截绳子道,“是炮绳。” 杨六奇一愣,他确实没想到郭山居然是从绳子上就看出了他的身份,那根绳子他是问军械处要的,只是看着结实,也没想过居然是大炮用的。 嗯?郭山认得这绳子?那…… “咱也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郭山并没有卖关子直接答道。 郭山也是军人……不过想起老鼠叔,杨六奇就不觉得奇怪了。 过了好几个山口,郭山终于让众人停下。他爬上一个小坡,左右看了下,叹了口气,叫过几个弟兄,开始挖坑。 杨六奇知道他想安葬自己弟兄,于是把那件已经七零八落的西服脱下,掰了根树枝也开始帮忙。 “阁下有什么打算?”看着泥土慢慢落回坑里,郭山问道。 “我有要事要去……去北京。”杨六奇思索了一下说道。 “往那边走几里地就有个车站。”郭山指着一个方向道。 “谢了……我叫杨六奇。”杨六奇拱手道。 “你这样子不成,换套衣服吧!”郭山道。 于是,杨六奇身上换上了郭山弟兄们凑起来的一套衣服,连那双让他痛恨不已的破皮鞋都丢了。 “事关重大,”郭山忽然道,“切记不要太张扬。” 杨六奇又愣了下,感觉他可能猜到了什么,于是点点头。 想了想,他从皮箱里摸出十个大洋递给了郭山。 “给弟兄们换套衣服。”他说道。 郭山也愣了下,点头接过,给手下弟兄一人分了一个大洋。 那些人似乎也很意外,面露喜色。“地中海”拿着大洋,盯着杨六奇手里的皮箱舔舔嘴。 “走了撒!”郭山拍了“地中海”脑袋一下道。 众人拱手作别。 于是,杨六奇就这么一副怪模怪样地继续赶路。 幸好路上再没遇上什么幺蛾子,他见到了那个破旧的车站。 他从怀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铜板卖了车票——经过之前的事情,他可不敢再装阔了——在一群衣着跟他差不多的乡民中候车。 当终于看见那台冒着黑烟慢慢挪近的火车头的时候,他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好不容易挤上车,他也不好意思和那些人抢座,找了个靠门的过道上的空档,干脆地把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上面。 周围依然是那种“熟悉”的怪味道,不过此刻他身上的衣服也好不了多少,他反而没有了之前那种反感。 他想,这回哪怕是尿在裤子里也万万不可让包离手……额……屁股也行吧! 一路晃晃荡荡不知过了多久,不停有人上车从过道路过走进车厢,抑或从车厢挤到过道下车。车厢里头“涛声依旧”,不过他那位置反而“清净”些,他居然时不时可以眯一下,干脆也自得其乐。 他甚至想,就这么一路晃荡到北京也不坏。反正路上停车间隔多的是,买个馒头什么的总不是难事,这比起行军打仗来总的来说是舒服多了。 “呜~~” 火车汽笛长鸣,这是到站了。 杨六奇已经不去关心是什么站了,反正离自己额目的地还很远,只是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尽力缩一缩,免得跟过路的人无端口角。 人声来往,杨六奇眯着眼,耳朵还保持一定警觉。 如无意外,等火车加水加煤完毕后又将慢腾腾地出发。 “劳驾让一让……” 突然有人说话,这彬彬有礼的态度跟此地相当不搭调。 他猛地睁眼,发现面前的是个穿着西服的精干瘦削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个皮包。 杨六奇连忙“啪”地站起,笑一笑表示歉意。 中年人脱下礼帽,略一施礼,杨六奇也手忙脚乱地脱帽还礼。中年人笑笑,从他身侧过去了。 虽然是那么一瞬间,杨六奇隐约觉得此人不简单。他有一股儒雅的气质,但同时也有一股气场……熟悉的气场。 不过杨六奇也没有多想,这一路见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就这位有那么一点特别而已。 估摸着火车差不多要发车了,杨六奇伸了个懒腰,坐回自己的包上。 “哐!” 车门突然被人粗鲁地推开,一股寒风夹着煤烟扑面而来。 杨六奇差点儿要爆粗了,却发现来人不善。 只见门口站着的是个披着黑色警察大衣歪带帽子的路警。 “x你妈……” 这位一开口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没事找事。 看着那家伙手里甩着的那根亮镗镗的棍子,杨六奇马上知道此刻只有唯一的应对——明哲保身。 过道两边的人都不是傻子,一句话都不敢说,都把身子尽可能贴近车厢壁。 那位甩着棍花,一边往里走一边左顾右盼,像个将军似的。 杨六奇尽量把头放低,不跟他的眼神接触。 “你!包哪里偷的?“ 那家伙突然喝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儒 【相逢且恨晚 再会莫当时】 杨六奇知道,面前这个披着“官衣”的家伙,已经看上了自己的皮包。 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偏要弄给自己找这么一个不自在——虽然自己还特地挑了个旧皮包,但从一路被觊觎的次数看,自己还真的不懂真正的“低调”…… “长官,这是我自己的包。”他强压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你个死穷鬼用得起么!”那个家伙用手把帽子正了一下冷笑道,“肯定是偷的!” 额……此刻自己的打扮确实是“穷鬼”,也不怪得人家起疑心啊……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是朋友托我带的。”杨六奇说了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对面的那个路警更没理由相信了。 之前换衣服,他觉得把枪放在身上还是太高调了些,于是连枪和腰枪套都放在皮包里了。否则这时可以偷偷“亮械”让那家伙知难而退吧! “包拿过来!” 那家伙好像都不愿废话喝道。 真见了特么个鬼了! 包肯定是不能给的,要不绝逼是拿不回来的。实在不行唯有…… “这位官爷,有话好说。” 突然有人说话了。 杨六奇跟那路警都愣了下,回头发现说话的人原来就是方才那个穿西服的中年人。 “怎么着?还有同党是吧!” 估计是被中年人的气度衣着镇住了,那路警虽然还是嘴硬,但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官爷行个方便。” 中年人笑着伸出手好像要握手的样子,但杨六奇站在近处,发现他右手小指分明夹着一个大洋。 那路警一点都没犹豫,伸手跟中年人握了一下道:“先生说得有道理,我就不打扰了!” 眼看那家伙满面堆笑地转身下车,杨六奇松了口气。 “兄弟不如过来一叙?”中年人微笑道。 杨六奇对这位的印象由此就好了起来,而这也是一个不坏的主意。 穿过人群,中年人回到自己刚才的座位前。经过刚才的事情,在场的人只要不傻都知道要有点眼色,都自觉让路,甚至也没人敢趁机把中年人的位置占掉。中年人坐下,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旁边的乘客道: “兄弟你去买杯茶喝。” 那乘客自然会意,接过铜板爽快地站起来。 杨六奇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腾位置。 “有劳兄台破费了!”杨六奇对中年人鞠了一躬坐下。 “在下姓蒋,”中年人拱手道,“借问兄台高姓大名?” 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这肯定是不能拒绝的,不过这一路上遇到的姓蒋的未免也多了点…… “在下姓杨,”杨六奇拱手由衷道,“方才要不是蒋先生解围,都不知如何是好。”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蒋先生笑道,“倒是要请兄台恕我冒昧了。” 这位蒋先生举手投足间,自然有一股儒雅的气度,杨六奇不由自主也文绉绉起来。 “杨兄莫非也是‘冻三尺‘?”蒋先生忽然问道。 “东三尺”?杨六奇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切口”?但听着有点耳熟……咦?莫非…… “蒋先生也是‘千一发’?” 带着点暗喜,杨六奇笑着反问道。 蒋先生爽朗大笑点头。 杨六奇听懂了,这是老派文人的小把戏,说起来有点“酸”。“冻三尺”隐一个“冰(兵)”字,他回应“千一发”则是藏着一个“均(军)”字。 错不了了,他们都是军人。 对上“切口”之后,他们两个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贤弟是南方人吗?” 此刻那位蒋先生对他的称呼已经从“杨兄”变成了“贤弟”了,这文人的酸气还真是……(幸得在杨六奇那个年代,即便是小学生也能背出几百首古诗词了,文字游戏也不少人玩,杨六奇自己也算是个中达人,否则还真的对不上。) “不错。”这从口音就可以听出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真是孤陋寡闻了,想不到南方也有贤弟一般的人物。”蒋先生似乎心情不错。 “蒋先生见笑了。”适当的谦虚也还是要有的,虽然这位老哥听来对南方人不无偏见就是了。 “如果不介意,贤弟就叫我‘大哥‘可以了,愚兄稍微痴长几岁。”蒋先生道。 这……这位老哥还真是谦虚……不过话说这姓蒋的都喜欢跟别人称兄道弟的嘛…… 于是两人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相谈甚欢。 不过基本上都是蒋老哥讲,大多都是东部的风土人情;至于杨六奇自己,因为穿越过来所到地方有限,能说的不外乎佛山和广州等少数地方实在不多(总不能把未来的见闻这时候说出来),于是基本是做听客。 不可否认,这位老哥的口才和水平极高,讲话深入浅出,连车厢里其他人都渐渐安静下来,还有从隔壁车厢闻声蹙过来的,有些人张目结舌听得极为入神,这令杨六奇不禁想起他们那个年代的小学生来。 老哥讲的风土人情有些让杨六奇都听得惊讶不已,不过他也留意到,蒋老哥绝口不提跟军中有关的事情。 他突然开始好奇这位蒋老哥的身份来。按说这个年代,如此有文化的人已然不多,何况又是军人身份,这位莫非是哪位历史名人? 汽笛长鸣,列车到站。 这是中转站,继续北上需要换乘。 他跟蒋先生握手作别。 杨六奇颇有点不舍,这算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旅程了。 看蒋先生的神情,他似乎也有那么一些遗憾。 “杨贤弟,还望后会有期。”蒋先生道。 “蒋大哥,后会有期。”杨六奇也没有多说。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出自己所往何方,不过杨六奇感觉出蒋先生应该也跟自己一样有重任在身。 “希望日后不会成为战场上的对手吧!”他暗自想道。 艰难地随着人流移动,他好不容易挤到售票处。 在周围南腔北调的土话中,他庆幸售票窗口那位说的那口“官话”还能听懂。 “一张去北京的票。” 杨六奇一愣,抬头一看。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交手 【千里独行为民请命 一骑绝尘护国尽忠】 杨六奇一脸尴尬。 对面坐着的,是那位蒋老哥,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蒋老哥跟他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挤在人堆里买票的时候,杨六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前抱着的那个珍贵的皮包上。挤到窗口前他还想着怎么才能腾出手来掏钱呢,他旁边就有人伸手过来。 “一张去北京的票。” 杨六奇正想着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转头才看见蒋老哥那张同样诧异的脸。 待杨六奇傻愣愣地开口说“我也要一张”之后,蒋老哥很慷慨地把他的那张票钱也付了。 于是,他跟蒋老哥就这样又坐到了一起。 “又见面了老弟。”蒋老哥把帽子放在桌面道。 “是啊是啊……”杨六奇很后悔,当时应该随便说个目的地的……话说这目的地还有什么来着?杨六奇其实自己也说不上。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位老哥好像跟自己有相似点,但又有不同。 说起来刚才蒋老哥虽然在人堆里,风度不改,虽然两边人堆人的,但他始终稳如泰山。由此看来,这位老哥应该是个职业军人。 可这样一来事情又大条了。 职业军人,任务神秘,目的地跟自己一样。 莫非…… “老弟这回上北京公干吗?”蒋老哥突然问道。 “嗯……我去看望一位朋友。”杨六奇模棱两可地说道。 “不知是哪位朋友?老哥我也许也认识呢!”蒋老哥还在穷追不舍。 “是……”杨六奇灵机一动说道,“北京的‘元隆顾绣’的孙大少。” …… “你等会,”我忍不住说道,“你这家伙这么扯到我了?” “没办法,那时候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其他好说法了,”鲍一鸣喝了口水苦笑道,“况且这也不算假话。” “成吧……”我摇摇头,一边给他加了水,给自己也满上了一杯。 水壶里的水好像不多了,是不是要去续点…… “总之孙大少你的名堂果然响亮就是了。”鲍一鸣忽然道。 “此话怎讲?”我好奇心又提起来了。 …… “哦?”蒋老哥眉毛一提,沉吟片刻问道,“莫非是‘元隆孙’的孙孟尝孙大少?” 杨六奇傻愣愣点点头,算是吧。 “贤弟交游果然不一般哪!”蒋老哥终于停止了追问笑笑道。 杨六奇暗暗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好奇起来,连这位老哥都认识自己那位“同伴”孙大少?那家伙是干了什么事情啊? “蒋大哥也知道孙大少吗?”总算该我问你了杨六奇不失时机地反攻一下——况且他也确实好奇来着。 “孙大少交游广阔,不愧‘孟尝’之名。上至皇上太后,下至江湖豪客,乃至督军总理。连冯……冯玉祥大帅也对他推崇备至呢!” 杨六奇心下一动,这冯大帅不正是自己此行要找的人么?蒋老哥为何特意提到呢? “贤弟跟孙大少是好友?”蒋老哥又提出了个问题来。 “我们……我们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其实杨六奇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对不对,因为他至今也不是很确定孙大少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蒋老哥笑笑,突然伸手入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抽出一支笔来“刷刷”写起来。 杨六奇留意到,他那个本子跟自己原来那个风格差不多,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烟火色而已——还挺新的,只不过从皮面的“包浆”看来,应该这位老哥使用的次数并不少。 他瞄到本子里有些字句,大体是“国防”、“兵役”之类。 看来这位老哥还是个参谋之类的角色? 蒋老哥套回笔套,把本子转了个向,推到他面前。 “非百里无以千里,千里独行为国请命。” 杨六奇心里灵光一闪! 他知道这个是谁了! 这段历史里姓“草头将”的而又举足轻重的历史名人不少,包括眼前这位——蒋百里。 如果熟悉近代史的话,会知道这位被冠以“军事家”名头的人物绝不简单。 很多后面的高级军官,都得称呼他一声“校长”——话说这是不是姓蒋的都很有当校长的瘾头来着…… 杨六奇马上想到,此刻眼前这位北上,目的地和自己一样,估计……也有差不多的使命? 不过眼前的问题,是“对句”。 这是旧文人喜欢玩的把戏,出个“上联”,让对方对“下联”。如果对方能够对得工整,则容易引为知己。 而面前这个,很明显的是个“藏字联”——把自己的名字隐含在对联里,同时也多少有表明心迹的意思。 幸好在那个时代,杨六奇自己对此都算颇有研究;不过一时三刻,能够对得很工整的话难度不小。幸好…… 杨六奇略一思索,从桌面拿过笔,小心翼翼地在那句上联下面接了一句下联: “惟六奇可并一奇,一骑绝尘护国尽忠。” 他这个也是藏字联,他庆幸自己刚好叫“六奇”,和“百里”可以对上;至于“一奇(骑)绝尘”算是个“谐音梗”,反正这年代也不扣钱不是么。 蒋百里缓缓接过,若有所思。 “阁下是……‘杨六奇’?”他问道。 “正是,”杨六奇拱手道,“见过将军。” 蒋百里明显心情不错。 经过这么一来一回,两人果然少了很多提防。 虽然,杨六奇知道蒋百里身负使命,蒋百里也知道杨六奇身负使命,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身负使命。 两人的谈话渐渐放开了。 “惭愧惭愧,后生可畏啊!”蒋百里叹道。 “岂敢岂敢,在下汗颜不已。”不知不觉间,杨六奇自己讲话都变得文邹邹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南方真的有高人啊!看来得提醒下大帅,不要太小看南方了……” 蒋百里口中的大帅……杨六奇在思索是指谁。他记得好像这会儿蒋是吴佩孚的参谋长来着? “手足相残,本非幸事。”杨六奇突然冲口而出道。 蒋百里一愕,沉吟半晌,长叹一声。 “杨兄所言甚是,兄弟我受教了。”他正色道。 杨六奇本来说出那句话之前也没多想,此时看到蒋百里的惆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军人天职,无非为国为民。”深思一番之后他说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讲手 【各为其主频繁顾 存乎一心尚可期】 “然后呢?”看见鲍一鸣忽然不说话我问道。不过我也趁这个当口终于去续了水。 “你说当兵的其实都是为什么呢?”他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为国为民’。”我给他续杯了没好气地说道,“你要不要上茅房。” “不需要了,快讲完了。”他苦笑道。 …… 面前是一道拱门,门上斗拱书“陆军检阅使署”六个大字,门口有荷枪士兵把守。 老实说,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最终能够如何抵达目的地——鉴于前半段旅程的“历险”,他觉得自己后半段不会一帆风顺,搞不好还得上山下海什么的。 但现实恰恰相反,这一路基本都是无惊无险,顺利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他知道,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身旁这位“义兄”,也就是那位蒋百里。这位文质彬彬的义兄,确实很会处事待人。 一路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不过跟这位聊得是越来投机。这话题,其实天南地北,还有夹杂些诗文之类——对此这位老哥是乐此不疲,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后来不知怎么地,他居然提出跟他“结拜”。 对此杨六奇倒也不反对,也就欣然应允。 此时他觉得自己得感谢自己在现代积累的那些“文化知识”。 不过,当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想起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自己和义兄是目的相同,却是“各为其主”。 他也感觉到,他的那位义兄似乎也在有意回避这个话题。 看见他们两辆黄包车,卫兵们立刻持枪警戒,看样子警觉性相当高。 “什么人?到此有何贵干?”一个看起来是班长的兵上前道,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在下是吴大帅的特使……”抢先开口的蒋百里回头看了一眼杨六奇接着道,“这位是南方的代表。” 明显看得那位哨兵听完之后一脸愕然,但还是点点头。 由这位哨兵通报后回来引路,杨六奇两人跟着走进这“陆军检阅使署”,后面还有两行卫兵背枪“护卫”。 对此“高规格”待遇,蒋百里只是笑笑,而杨六奇则感到多少有点不适应。 引路使者走进一栋欧式的有卫兵把守的小楼,杨六奇两人跟着进去,而身后的卫兵则分列楼两旁。 “幸会幸会!” 门内有个高大军官大笑着走出内门来迎接,杨六奇依稀记得,这位正是自己——以及他义兄——此行要见的人,冯大帅。 “蒋先生……和杨先生什么好风吹来,在下蓬荜生辉!” 分宾主坐落之后,冯大帅倒也不拐弯抹角,变着法子问道。 蒋百里正色站起,从包里取出一封信,立正双手捧上道: “吴大帅差我,致信大帅。” 很好,杨六奇有样学样也送上自己包里的信道: “我代表南方蒋参谋长,送信给大帅。” 冯大帅双手各接过一封信,分放桌面两边,默默下巴笑到: “鄙人倒是没想到,吴大帅和南方已经联合一处了。” “非也,我俩是在路上偶遇,正好一起。”蒋百里笑道。 杨六奇这时乐得有人帮自己解释,点点头。 “这么巧?天意啊天意!”冯大帅仰天大笑道。 额……杨六奇这回不知如何接口,不过好歹旁边有位“义兄”,先看看情况再说。 “吴大帅做得好大事业,怎么突然想起鄙人来了?”冯大帅道。 嗯……杨六奇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摆设……这好像不好啊…… “国家正在多事之秋,能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蒋百里正色道。 “话是不错,可老吴自己心里恐怕也不是这么想的吧?”冯大帅居然单刀直入了。 “岂敢。吴大帅是想与冯大帅商讨联合之事。”蒋百里倒也不避忌直接说到。 这个……那位校长大人好像也没跟自己详细说过此行到底要如何啊……杨六奇头痛起来,毕竟自己级别比起眼前这位“义兄”来可是差天共地,很多事情自己根本不了解,更别说插嘴了,只好先当这个“背景板”静观其变。 “蒋先生言重了,”冯大帅摆摆手笑道,“咱手里就这几条枪,哪儿能跟吴大帅比!” 嗯……看来还没谈拢,还好还好…… “大帅笑话了,”蒋百里倒也不恼微笑道,“大帅威名远扬,是国家柱石,实在是干一番大事业的不二人选。” 嚯!杨六奇倒是没想到这位倜傥的“义兄”戴起“高帽”来居然是一顶接一顶——关键在于脸皮够厚,这真得学学。 “不敢不敢,倒是想知道老吴有什么具体想法?”大帅问道。 “吴大帅提议,我们合兵一处,如此天下何人能敌!” 嘶~这句听得杨六奇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吧,作为“穿越者”,对其后的历史是耳熟能详。不过谁知道此刻的冯大帅会不会突然发起疯来,搞出什么改变历史进程的幺蛾子来…… “杨先生呢?我倒想听听你家‘主公’的价钱。”大帅忽然转向杨六奇道。 啊咧……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自己身上来了……话说冯大帅都还没看自己“义兄”的信呢,都聊上了,那封信敢情只是个过场?不带这样玩儿的啊!……还把“主公”都搬上来了,这是演的《三国演义》还是哪一出? 不过杨六奇也知道,现在焦点都在自己身上,自己得说点什么,何况连“义兄”都看着自己呢! “报告大帅,”杨六奇又站起来立正目不斜视道,“参谋长的任务,是让我送信,请大帅读过信以后再定夺。” 他这句话说得颇为圆滑,反正我级别不够,您想聊麻烦联系校长本人哈…… “哦?”冯大帅似乎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回答,狐疑中取起他的那封信。 经过一路历险,信封幸好还保持完好。冯大帅撕开信,仔细读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冯大帅突然又仰天大笑起来,弄得蒋百里和杨六奇都是一愣。 “蒋中正,蒋中正,开得一手好价!”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见解 【此间乃真知灼见 何日方日出云开】 “那位校长大人其实在信里说了啥啊?”我问道。 “不知道。”鲍一鸣答得简单明了。 “呃……”我一时为之语塞,不知道你刚才说个啥劲儿啊! “冯大帅也没告诉我啊!”鲍一鸣苦笑道。 …… 蒋百里脸上带着苦笑,摇摇头。 “蒋先生啊,”冯大帅道,“不是我不卖吴大帅这个面子,咱原本也在吴大帅手底下当差么不是。实在是咱们的格局都不如人家啊!” “此话怎讲?”难得蒋百里这位后世口中的“兵学大家”居然也有疑惑的时候。 “咱们这手底下的人吧,有本事的不是没有,”冯大帅罕见地露出一丝落寞道,“可都得好吃好喝供着不是?还得防着哪天别人‘反草’……不怕您笑话,我老冯自己就是‘反草’过来的。” 蒋百里点点头,若有所思。杨六奇不明就里,也只能默然,先听听再说。 “蒋参谋长这军校办得可是不错。”冯大帅忽然没头没尾地对杨六奇道。 “是的。”杨六奇应道,心里在想这位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大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你也是黄埔出来的吧?”大帅问道。 杨六奇点点头。 大帅是何处得知的呢?莫非那位尊敬的校长大人居然在信里面提了? “蒋先生,我听说你也是东洋军校回来的是不?”这回大帅问的是蒋百里。 “是的。”蒋百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咱是粗人,也没读过几本书。我想请问二位,当今世界各国,以军事见长的都是哪些?” 蒋百里略一思索,看了一眼杨六奇,道:“以军事计,普鲁士、英吉利均有所长……苏俄军力亦有可观之处。” “此刻东洋军力也不容小觑。”杨六奇接口道。 他突然回想起他跟蒋百里这位“义兄”在火车上夜谈的一席话。 …… “兄弟,你我都是军校出来的,应该知道当今世上,群雄环视。实力稍有不逮,则会被瓜分殆尽。” “我们旁边的东洋,此刻也在虎视眈眈。愚兄曾经留学东洋数载,目见耳闻之处,均知东洋之志不小。” “东洋欲与西欧各国一争雄长,则需夺人资源,而我国首当其冲。” “不可否认,如今东洋势不可当。” “如今之计,惟有七字。” …… “不错。列国军力之所长,所为何故?”冯大帅问道。 “军器之利,人才之盛。”蒋百里答道。 “人才,人才何来?”冯大帅又问道。 “军校!”杨六奇与蒋百里不约而同道。 冯大帅站起,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道: “民国十年我收拢‘靖国军’,经营西北,此间苏俄助力甚大。然而我兵力虽足,手下良将不多,只能从行伍提拔。反观苏俄,建学兵营,训练军官,人才辈出,我很是感慨。” “南方虽然此刻兵力不多,且多有掣肘。但苏俄助力,开办军校,人才之盛,天下无出其右。我相信假以时日,南方一定势不可当。” 杨六奇没想到这位大帅居然有这样的一番见解,这样看来,他在历史上举足轻重并非侥幸。 “蒋先生,十分抱歉,请转告吴大帅,非我不念旧情,实在是此时咱自顾不暇。改日我一定亲自上门向大帅赔罪。”冯大帅向蒋百里拱手正色道。 “大帅言重了。”蒋百里也拱手道,“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大帅的见解,鄙人茅塞顿开。” “也谢过贤弟。”他忽然转身对杨六奇道。 哎?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杨六奇手忙脚乱地还礼,不知如何应答。 “手足相残,本非幸事。”蒋百里一字一顿道。 杨六奇一愣,这是他自己在火车上冲口而出的话。 “两位有何打算?”冯大帅问道。 “回见吴大帅复命。”蒋百里笑笑道。 “我……我先去见个朋友。”杨六奇道。 “哦?不知是什么朋友?”冯大帅饶有兴致地问道。 “元隆顾绣孙孟尝大……孙先生。”杨六奇顺口道。 “哦??哈哈哈哈哈……”冯大帅忽然大笑。 …… “慢着,你提我了?”我头上冷汗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孙大少交游如此广阔啊!连冯大帅都跟您称兄道弟。”鲍一鸣嘿嘿一笑说道。 “这……”我一想起这位熟络过头的“大哥”就头痛起来。 “他……不会说要派一队兵送你过来吧?”我突然想起什么来了。 “哎哟喂孙大少果然熟门熟路啊!”那孙子嬉笑道。 …… 杨六奇此刻心里有一万匹那啥奔腾而过。 他看看那位义兄大人,只见他耸耸肩,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好了!待会我派个连长送你过去!”冯大帅大大咧咧走进来说道。 “那个……大帅……我跟孙……孙大少多年没见,我怕……”杨六奇语无伦次地做着徒劳的尝试。 “哦!我没想到啊!”冯大帅一拍脑门对外面叫道,“赵参谋,帮我找套营长的军服来!” 这这这……这老冯是不是误解了…… “大帅,且慢!”这时“义兄”蒋百里忽然开口了。 冯大帅转身,饶有兴致地似乎想听听他的高论。 “南方与大帅联络,恐怕不宜张扬。”蒋百里道。 冯大帅嘿嘿一笑,叫道:“赵参谋,先等等!” 呼……杨六奇对蒋百里露出感激的神情,后者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大帅,在下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蒋百里道。 “蒋先生言重了,在下还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冯大帅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 杨六奇和蒋百里都有点奇怪。 “蒋先生熟悉东洋事务,正有一事请教。”大帅道。 “岂敢,大帅有问,在下知无不言。”蒋百里道。 “近年见东洋举止,时时有觊觎中原之心。”大帅忽然露出严峻的神色,“不知蒋先生对东洋日后动向有何看法?” 蒋百里长叹一口气,道: “大帅明鉴,就在下所见,中日必有一战。”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同袍 【此去关山常入梦 他日扶桑待归期】 “然后呢?”我问道。 鲍一鸣深呼一口气,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光,缓缓说道: “我要去日本。” …… 三人默然了很久。 “英雄所见略同。”冯大帅道。 “如今之计,唯有争分夺秒建立国防,训练军队,开办军械厂。”蒋百里道。 “日本人能等么?”杨六奇道。 蒋百里摇头苦笑。 “联合各地,建立模范军。”冯大帅道。 “此事恐怕不易,各地各自为政,非有一强势政府不可。”蒋百里道。 冯玉祥忽然仰天长笑。 “此事早有预谋,只不过是人人自己都想当这个政府罢了!” “张大帅,吴大帅,孙大帅,甚至加上我老冯,人人都觉得自己就是‘天子’!甚至咱们手底下那些人,未必就没有这样的想法!结果打来打去,就没一个能服众的!” “两位说说,你们认为这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担此大任?”冯大帅直截了当问道。 蒋百里想了想,摇摇头。 “或许有,未必是一人。”杨六奇思前想后,模棱两可地说道。 “对,未必是人,所以我让手底下的人都信了上帝。”冯大帅指指上面道。 呃……这个……杨六奇心想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 “上天之事,毕竟太虚。”蒋百里插话了,“也许一个高效的行政机构能够胜任。” 好吧,起码这位“义兄”的看法算是比较接近了。 “说是容易,问题是这需要的人哪里找去?”老冯继续“抬杠”道。 但不可否认,他说的也很有道理。 “国无防不立,”蒋百里道,“先从军事人才开始培养。” “南方是有苏俄的军校,听闻西南也有,甚至张大帅那边也办得了,就是啊,这京城地界的老少爷们儿太多!” 老冯居然是带着苦笑说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蒋百里道。 杨六奇心念一动。 这是他跟蒋百里在车上跟他长谈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还说过: “贤弟,有机会,去东洋军校留学。” “懂了!”冯玉祥摸摸头笑道,“正好我身边有东洋的人,这阵子正在聊这个事情呢!” “冯大帅,”蒋百里道,“我给你推荐一个人选。” 杨六奇一听,似乎听出这位义兄的意思来了…… 果然,蒋百里接着说道: “这位杨贤弟是个人才,大帅可否一并推荐?” 冯大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蒋先生,杨……杨兄弟是南方的人,为何你会想到推举他?”他问道。 “在下感觉,我等做事,关系错综,始终掣肘太多。杨贤弟虽然是南方的人,但身家清白,基本没什么后顾之忧。况且以我之见,杨贤弟年轻有为,日后应该大有作为。” 虽然大概猜到蒋百里的意思,但杨六奇也很惊讶他对自己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蒋先生以天下为己任,冯某人深感佩服!”冯大帅拱手正色道。 “在下何德何能,让两位费心!”杨六奇觉得自己再不谦让一下说不过去了,况且这也不是假话。 “天下!虽然我冯某人读书不多,但蒋先生高风亮节,在下实在佩服!还望先生回报吴大帅,冯某不才,改换门庭不少,但起码大节尚算清白。今后国家之事,请一切大局为重!” 冯大帅最后说得这么一通冠冕的话,比起后世他的评价来,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不过杨六奇暂时也想不了太多。 最后的安排,是冯大帅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南方,先论和谈之事,再说明推荐之举。而杨六奇,也暂时呆在冯大帅营中,等待南方那位校长大人的回复。 “贤弟,今后国家必然多事。你我均为军人,不应为一时意气鲁莽用事。我也会力劝吴大帅。” “贤弟此去东洋一事,倘若成行,务请尽学军事之术,回壮我国家之防。切勿贪图一时荣华富贵,乃至日后蒙羞!” “此去一别,日后不知何日再会。如万事俱备,务请来信告于愚兄我得知。日后学成归来,定当与贤弟痛饮三天!” 这个是临别时候,“义兄”蒋百里的一番话。 看着黄包车远去,杨六奇似乎有点失落感。 ……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就接到校长大人回信,嘉勉一番,同意了。”杨六奇盯着杯子道。 “就这?”我问道。 “就这。”他答道。 沉默良久。 “什么时候走?”我问道。 “快了。”他答了等于没答。 “不一起去找找荆少云聊聊?”我问道。 “去吧。”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这孙子不知道怎么了? “有啥放不下嘛?”我终于好像想明白什么了。 他苦笑一下,站起来,打开正厅的门。 门外庭院里,放着些盆栽,疏疏落落的叶子,还摆着些奇形怪状的姿势。 鲍一鸣走到庭院中间,伸手摸摸,若有所思。 我跟在后头,等着他说话。 偶尔有个把伙计走过,瞅着这架势不明所以,都赶紧快几步躲开。 “真放不下。”他直截了当说道。 “兄弟还是女人啊?”我讥笑道。 “也许吧,”他没有直接回答,“拜托你件事情。” “说。”我拿起花盆旁边水缸里的舀子给花淋了些水。 “我会写信……如果有人联系我,我让她把信寄来这里,请你到时转给我。” “好!”我放下舀子答道,“还有吗?” “没了……还有,保重自己。” 我苦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去了日本之后,对日后走的路有何打算?”我问道。 “你我应该都知道如何去选择。”他拾起舀子,也给盆景浇起水来。 “不要太过了。”我道。 他一愣,看着我。 “花不要浇太多水。”我笑笑接过舀子。 码头上的轮船汽笛长鸣。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 “保重。” 首先说话的是荆少云,用他特有的尖利的嗓音。 “多谢!”鲍一鸣戴上礼帽说到。 “记住,‘过犹不及’、‘亢龙有悔’。”荆少云道。 这在大学里待惯的还真是…… “不要太高调。”我说道。 鲍一鸣笑笑,点点头。 轮船冒着黑烟,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于归 “郭老板,咱这单子一定给您办了,您老放心!” “何老板,您看这些样子适合不?……那成……顺喜!赶紧领何老板去偏厅看样子!” …… 新年过后,店里的生意依然忙碌。 然而从断断续续过来的消息听来,这世道实在也不是个太平时候。偏偏此时店里的生意好得奇怪——不仅是“元隆顾绣”,整条大街上的商铺也都门庭若市——这难免令人有点错愕,仿佛那些枪炮声都没有影响人们的购买欲似的。 除此之外,西市口也是个闲人的去处——时不时“出红差了!”的呼喝让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好事者们趋之若鹜,连带着那些道旁买卖零嘴的小贩们也都开张了。 对此,我没有太多的感慨,最多也只能暗自叹息而已。 我倒是没什么兴致去凑那个热闹,不过从大路上时不时传来的“吱呀吱呀”的囚车声,我也隐隐有些不适。店在大路口固然对生意是极有帮助,但时时的喧嚣却是无法避免,到最后只能修炼到了充耳不闻了。 这是个血色的年份,热血和硝烟交织,各路诸侯此起彼伏,连那位冯大帅都不知道被赶到哪儿去了。可怜的是那些底下的人,多数只能是麻木地顺着上峰的指令,没有自己的主见。充斥的背叛与被背叛,桌面的觥筹交错,桌下的剑拔弩张,人在其中,也只能随波逐流罢了。 幸而走马灯似的大帅,暂时还没有人有空去关心我这个小小的生意人。我也落得自在,在店里头忙碌,在后头…… “爹!” 一声呼叫,让我的头不自觉大了起来。 店堂后头一道白影窜出,瞬间我腿上一紧,我就知道——小祖宗来了。 “小鱼儿乖,”我作着徒劳的挣扎道,“爹忙着呢!你到后头找红娘玩儿去。” 红娘,是顺喜那口子,原来叫做“飘红”,后来我帮她改名做“春红”。她跟顺喜成亲后,肚子至今好像都没啥动静,弄得顺喜爹娘都老念叨,连我都被念上了,搞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影影绰绰觉得,这也许跟她之前经历不无关系,不过总不能明说。 不过因为她暂时没有孩子,而又很奇怪地很招小孩子喜欢,我家里那俩小家伙整天缠着她,我也顺水推舟让她顺便照看一下孩子充当“保姆”。 家里的几位夫人,这些时候倒是安生了不少,连那位老喜欢做“化学实验”的二夫人都收起了坛坛罐罐把房间改成了“儿童房”,到处是荷包竹马什么的。孩子们也经常在她房间里打闹,弄得鸡飞狗跳的。不过房子里的人对此倒并无异议,最多是不知谁的夜壶被放在门口一脚踩上的时候苦笑而已。 我的那位老爹是受“荼毒”最惨的,有几回脸上都不知被两个熊孩子中的哪个给弄了个大花脸,头上还插着花,还得陪着笑哄两个小祖宗,简直是威信全无。 所以这些天,实在忍无可忍的老爹赶紧把两娃娃送过来店这边,说是给咱“亲近亲近”,然后自己不知道跑哪儿“缓一口气”去了。 无法,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说不成吧! 说起来,我那个宝贝女儿晓慧不晓得是不是给哥哥带坏了,全然没有女孩子的矜持,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到处疯跑,我这当爹的都很怀疑她以后怎么嫁人…… “爹,来陪我们玩儿嘛!”我的另外一条腿不出所料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晓慧也抱住了。 看见眼前一对儿活宝,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把心一横吧…… “吁~” 正在此时,门口一架马车停定,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祥子。 不多时,车上手挽手下来两位女子,径直向店里走来。 “夫人救命啊~~”抢在她们开口前我抢先道——不过这声呼唤倒是出自真心。 “哎哟!”白衣那位笑嘻嘻道,“孙大少爷无所不能,何时轮到小女子来打救啊?” 店里的客人不禁莞尔,连伙计们都在极力忍着笑。 对于这个我倒是不介意,也嬉皮笑脸道:“两位夫人出现得正是时候,小生这厢有礼了!” 这么些年过来,感觉我自己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呸!”绿色旗袍那位啐了一口娇嗔道,“这家伙油嘴滑舌倒是见长不少。” “夫人这边请!”我故意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倒弄得慧卿一个大红脸,随即摆出一副没好气的模样拉着瑶秋进了内堂。 小鱼儿和晓慧这对活宝,看见形势缩在我身后也跟着进来了。 春红正在天井打扫,看见了躬身叫了声“夫人”,随即识趣地往后面去了。 “小鱼儿啊,”慧卿把脸一板道,“咱让你背的《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正伸头张望的小鱼儿把头一缩,躲在了妹妹身后。 “我说孟尝啊,”慧卿没好气道,“咱不是让你盯着小鱼儿背的么?” 我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那个……店里不是忙着么……”我一边支支吾吾一边左右张望想找他们的“春娘”救驾,不过人家一早就跑后面去了。 “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当的啊?”瑶秋粉脸一板也跟着数落起来了。 这两位如今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外人怎么想到之前她们可是水火不容呢…… “那个……咱说小鱼儿啊,你就背两句给娘亲们听听呗……” 算了,还是把矛头转向这小子好,免得他老让我当“挡箭牌”。 晓慧一缩,趁势笑嘻嘻把他哥哥给“卖”了。 小鱼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嘟嘟嚷嚷说了句“女人都不靠谱啊!” 这臭小子…… 只见小鱼儿似乎把心一横似的,往前一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来。 不得不说,这小子的神情架势跟个大人似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没想到的是,小鱼儿居然毫不磕巴地开始背了起来。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阿弥陀佛!”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小子已经背到最后,还别出心裁地加了个“尾巴”。 “噗嗤!”慧卿再也板不住脸了笑出声来,连瑶秋都掩嘴嘿嘿笑起来。 敢情,这小子一早会背了,故意消遣老子来着! 我正要发作展现下当爹的“威严”呢,旁边慧卿加了一句话“补刀”了。 “哎哟!我儿可比他爹厉害多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翰林 荒草萋萋,断壁残垣。 这是当世以及后世一处“着名”的遗址,不过此时的它,任凭谁也想不到它当年是“万园之园”。 后世的它,我曾经去过。虽然基本保持遗址模样,但明显经历过官方维持。穿行其间由父母带着的小孩儿,虽然在虚拟现实中“读”过它的前世今生,但终究无法真切体会。 但此时在百年以前的到访,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虚幻。 这里人并不算少,然而尽是荷锄挑担穿百纳衣的乡民。此间偶有的空地,都已经被播了作物的种子,俨然一副山间农家的架势。 诚然,对此时朝不保夕的民众来说,什么王朝更迭、民族血泪的过往,均不如一日三餐来得实在。 “伤心经汉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我还没来得及搜肠刮肚想两句词感慨一下呢,我旁边这位已经轻启朱唇,念出了那句名曲。 啧啧啧,我刚想念来着…… 瑶秋款款而前,走到一条横在路上的残柱前,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柱上晾着一些野菜之属,从痕迹看来作为这个身份的时间已经不短。石柱明显看出有罗马式柱头,估计原来是什么西式建筑物的构件。 这时候我突然很无厘头的想到,当那些强盗们在这个奇迹之园里恣意妄为之时,不知道也会不会有“穿越”的感觉?抑或跟毁灭古罗马那些“野蛮人”一样兴奋? 突然有个乡民快步走来,眼睛瞄着柱子,欲言又止。 瑶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声惊呼向我后退了一步。 那个乡民上前,翻晒野菜,舔舔嘴,转身瞥了一眼,露出宣示主权的神情。 诚然,在饥肠辘辘的人眼里,那段代表一段屈辱史的柱子,远没有一把野菜重要。 我轻叹一声,轻轻拉起瑶秋,悄悄退开。 “孟尝,”瑶秋突然不无惆怅地道,“你说……咱们的国家就这样下去了吗?” 我信步向前,缓缓道:“会改变的,快了。” “真的?”她眼里闪着光。 “谁活着,谁看见。” 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句话,顺口说了出来。 “哦。”瑶秋也没有多问,若有所思。 原本被慧卿打发出来,是让我陪瑶秋散散心的。不曾想瑶秋提出要来这里,我也只好陪着,结果弄得气氛更沉重了。 瑶秋这些年总有些闷闷不乐,私下里慧卿也跟我讲过,似乎是因为看见慧卿和妙灵都有自己的孩子,而自己一无所出。 这个……按说我也不是没“努力”过,但总不遂人愿。我的爹娘对此反倒没什么怨言——老爹被那一对儿活宝都弄得没脾气了——就是瑶秋自己好像过不了那道坎。 “不如咱们去当年老佛爷的园子走走吧?”想了下我试探地说道。 “好。”瑶秋挤出一丝笑容道。 老佛爷的园子离这里倒也不算远,不过作为相公,我总不能太不怜香惜玉。于是我扬手叫停了一辆黄包车,想了想,又多叫了一辆,吩咐他们去到地方,也算照顾下他们生意了。 这园子比起方才那废墟,总算有点模样。当年那个“西狩”的老佛爷回銮后,在此呆的日子并不短。 可能由于几千年来对皇权根深蒂固的畏惧感,这里倒不如刚才那里“改造”得那样厉害,景致还算不错,颇有几个穿长衫的游客。 瑶秋的愁眉总算舒展了开来。 走过那个陈旧的牌坊不远处,就是那艘老佛爷当年的“石舫”。 我们信步而上。 瑶秋斜倚在栏柱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昆明湖面出神。 此刻的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让我心神不禁一荡。 静静陪瑶秋坐着,我看着她的身姿,时光仿佛停滞,一时间我突然分不清这是哪一个时空…… 瑶秋突然轻启朱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听了几声,觉得她好像在说“锦灯笼”。 “锦灯笼”?这大白天的怎么说起灯笼来了?莫非瑶秋在这石舫上勾起了什么回忆? “那是个什么东西呢?”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瑶秋似乎一下惊醒,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没什么。” 既然瑶秋不愿意说,我也不好追问了,于是想着换个话题。 “咱说夫人啊,”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道,“这些天您在忙些啥呢?” “我有啥可忙的呢,又不用看孩子。”虽然她脸上带着一点戏谑的笑容,但我总感觉她有点言不由衷。 我没想到这样也能扯到孩子上了,顿觉头痛,连忙换了个话题道: “话说长生那儿都好久没来过信儿了,也不知道这些天有啥好宝贝没?” “哟呵,孙大少这是准备淘换啥好宝贝去送给哪个姑娘啊?”瑶秋讥笑道。 虽然这并不是好话,不过至少瑶秋刚才那种郁郁寡欢的感觉没有了。 “娘子见笑了,”我摆出一副嬉皮笑脸道,“正想弄些字画跟娘子多多请教呢!” 瑶秋啐了一口笑道,“小女子才疏学浅,哪敢在见多识广的孙大少面前班门弄斧啊!” 很好,至少笑起来了。 “你说吧,”我拍拍石舫故作神秘道,“这老佛爷弄这么一艘不会动的顽物在此到底有何用处呢?” “愿闻其详。”瑶秋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明轮船,”我指着石舫的两个石“轮子”侃侃而谈道,“这本是兵船之物。倘若老佛爷不是弄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西贝货,把钱拿去多造几艘兵船,国家恐不至如此。” 瑶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这国家,恐怕不是造多少兵船能救得了。” 我没想到瑶秋居然说出这么一句“高论”来,让我顿时对这位夫人肃然起敬。 “不错,”我正色道,“国家前途,在于开民智。” “夫君所见极是!”瑶秋微笑道。 虽然知道老婆大人多少有些恭维,不过听起来还是挺受用的。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人从石舫旁走过。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略一点头。 此人穿长衫,戴一副眼镜,牙床外翻但难掩书卷之气,相貌颇有特色,而我总感觉这位好像哪儿见过似的…… 只见他略一停步,然后慢慢向着湖上的小桥走去了。 “孟尝,你认得他?”瑶秋靠过来问道。 我心念一动,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这位老……先生我曾经在长生那儿见过……走,咱打个招呼去。” 只见已经走到桥上的那人忽然脚步加快,我刚想开口,此时便不好唐突了,只好拉着瑶秋远远跟在后头。 终于见到那位先生走到河边一棵柳树停下了,我连忙往他走去。 突然!那位先生纵身一跃,“嗵”的一下跳进了湖中! 我惊呼一声! “王翰林!”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上邪 瑶秋的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我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的状况略微好些,不过也是脑袋嗡嗡作响,几乎一片空白。 面前的这具身体,早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 谁能想到,就那么一瞬间,一条生命就这么的逝去了,而且这生命还曾经那样的璀璨过。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人抬头,摇摇头,问道:“哪位晓得这位爷为何……为何……” 他应该是公园的护工——方才我高声呼救,他闻讯而来跳入湖中把人拉了上来——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帮着救人,我的身子也是湿答答的,不住地打寒颤。 “麻烦马上去京师大学堂,告知学生里的人。”我掏出一个大洋递给那位工人道。 工人接过,点点头,去了。 “他……他是何人?”瑶秋问道,声音发颤。 “是位受尊敬的先生。”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简单答道。 不多时,那位工人带来了一群人。 我略微惊讶的是,人群里我居然看见荆少云了——就我这么久以来的经验,好像还没有在大学以外的地方见过他——除了见泰戈尔那次。 他看见我我,也不搭话,只是略一颔首,就跟着众人查看。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带着哭腔说着什么,也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我都没听清,也没想去听。 王翰林,这位在上次的购古董事件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学者,为何会选择此时寻短见? 幸而我很快有了答案。 “王先生身上有信!”有人突然惊讶地叫到。 人群不约而同地围过去——包括我和瑶秋。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一个年长持重者,缓缓念出了信上的字。 短短十六字,万念俱灰之情溢于言表。 在场众人相互对视,不发一言。 我掏出几个大洋,递给为首长者道:“请妥为安葬王先生。” 老者接过,道了声谢,又问道:“敢问先生是王先生的朋友吗?” “不敢,”我沉吟着答道,“我是王先生的……生意伙伴。” 众人看着我的眼神像看到白痴一般,只有在后头的荆少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是什么?”瑶秋看着桌面的那本《四库全书》问道。 “算是王先生的……遗物吧。” 我把如何跟王翰林有一面之缘的前后原原本本说了。 瑶秋抚摸着书的封皮。 “孟尝,”他突然道,“下回再有售古物,带上我好吗?” 她的眼神清澈而又坚定。 虽然我知道带上瑶秋会有些不便,但不成想这次的幺蛾子还不是一般的大。 看见对面那位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一脸暧昧的家伙,我的头不自觉痛了起来。 此人是谁,我也不想卖关子,况且人家一上来就通名道姓,想不知道都难。 只不过此君实在是历史上的一位妙人,让我不知从何吐槽起。 “少帅,”长生微笑道,“请掌掌眼。” 面前铺开的是一张古画,老实说除了那老几位,其他的“历史名家”恕少爷我素昧平生,所以我也很难说出什么所以然来,正好让别人先开口。 “不知小姐怎么看?”那位风流倜傥的少帅问的人,是坐在我一旁的瑶秋。 瑶秋并不搭话,用一把香木扇子扇着风,冷冷地不置可否。 不成想那位碰了个大钉子的少帅丝毫不以为忤,打着哈哈道:“这位小姐口风可真紧得很。” 由此可见,这位少帅倒也不是毫无长处——起码脸皮厚这一项,在下甘拜下风。 老实说,少爷我此刻也很不高兴,公然调戏我老婆这算什么事儿?? 不过我知道此刻不宜发火,谁让对面这位是“少帅”呢!……倒是什么时候得让这位口无遮拦的公子哥儿吃瘪,让他知道马王爷…… “这个东西,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哦对,要不这句话,还差点忘了这位的存在。 坐在一旁一脸便秘样的这位,则是我的老冤家,几次“交手”的英国大使馆参赞史密斯。 这位在本作的一开场就出场的老兄,已经许久不见了。不过说也奇怪,这小子居然有点“冻龄”似的,真不知道这年代居然还有这技术? 不过这次这位的存在感超弱——被那位大背头少帅盖过了——我倒是乐见其成。最好两人打起来,那乐子就更大了…… 不过看来这位也知道眼前这位爷不是好惹的主,直到此刻才忍不住发话。 “my dear mr. smith,”这位少帅居然一开口就是“洋文”,“the more you pay, the more you get.(一分付出一分收获。)” 哎我去!这位爷可以啊! 史密斯的脸顿作猪肝之色,一下说不出话来。——对上一次看这老小子“变茄子”都好久前了,还真怀念嘿嘿…… “两条大黄鱼。” 少帅下面的操作简直了,直接掏的居然是金条! 别说我瞠目结舌了,连那个史密斯都顿时哑了火。 这么看来,我拿着的三百个大洋简直是要多土鳖有多土鳖…… 我应该庆幸开口出价的不是我,这会儿尴尬的是史密斯那个老小子了嘿嘿…… 少帅似乎很满意在场人等的反应,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 史密斯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拿起桌面的水杯喝了一口,挤出笑容道: “真不愧为少帅!见笑了见笑了,在下先行告退。” 哟呵,这老小子看来城府可以啊,懂得进退呢! 看着史密斯那老小子灰溜溜退场,我心里在偷笑不已,顿时对这位少帅生了一两分好感。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喂喂!…… “lord chang, i don''t think a gentleman like you should say that.(张少帅,我认为作为一位绅士这样说不好吧?)” 少帅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也是会“洋文”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瑶秋挽着我的手,眼波流转,颜色里充满情意。 “轻率了啊!”少帅苦笑着道。 嗯?这位少帅倒也不会乱发火,刚才我还担心他会勃然大怒呢! “这位先生,不知道如何称呼?” 艾玛,这位少帅终于想起来要先问我的家门了,话说刚才长生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嘛? “在下姓孙,在东门外做点小买卖。”我说到。 “‘元隆顾绣’的‘玉面孟尝’,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失敬失敬!”少帅拱手道。 啊咧?少帅你也…… 看着那位少帅夹着那卷字画下了楼,我松了口气。 “冤大头一个!”瑶秋冷笑道,“没点眼力,这钱未免太好骗了点!” 嗯??? “夫人好眼力!”一直在一旁不作声的长生微笑道。 第二百章 要命 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瑶秋居然有字画鉴定这方面的才能——我以前以为她只不过是书画方面有点天分——现在看来,瑶秋身后似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过我问了两句,瑶秋只说自己只是机缘巧合见过一些而已,好像不愿多说。 我知道,哪怕我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瑶秋的答案的。 我决定还是保持箴默,我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吧。 既然看到瑶秋对古物提起了兴致,我决定有空就陪她到处逛逛。 长生那边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开张”,于是我有时会带瑶秋去字画铺看看。 不过瑶秋眼光极高,字画铺那里那些一般人的手笔她都看不上。 但我有一次发现她居然在一张落款是某历史名家的字画前驻足了很久。 我刚想掏钱呢,就被瑶秋一把拉走了。 我不明所以,但瑶秋露出一个神秘笑容抛下了一句“高人模仿”就岔开了话题。 这云遮雾掩的搞得我更好奇了,试着旁敲则击问了几次,但始终不得要领,只好先把这事情放一边。 这天,我居然收到了一封信,从东洋寄来的。 看到信封上的笔迹,我已经知道是谁。不过上面龙飞凤舞的扶桑文让我很是惊讶,不曾想到那小子居然能这么快学会。 信是套信,里面是寄给某人的,连地址都写好了。 我笑笑,先放一边,抽出写给我的信笺。 “历史交点,不忘初心。” 短短八个字。 这小子又来神神秘秘了,不过我也知道他表达的意思。 我把信放进抽屉,然把那封“密函”放进怀里,戴上礼帽,准备出去一趟。 难得这会儿那对儿熊孩子不在,我想顺便透口气——瑶秋看见我蓬头垢面的惨状,居然大发慈悲把孩子带出去了。 话说小鱼儿那兔崽子……啊呸不对……那小子居然老是往后面绣房跑,而这小子嘴上居然很来得,逗得绣房里那些女工们开心不已,绣花手绢什么的收了不少。但我觉得这总不成样子,于是严令他不准再去。在吃了几顿竹笋炒肉之后他总算是收敛些了,不过这小子总是不令人省心便是。 街上行人疏疏落落,连那些车夫们都没怎么开张,一边用扇子扇着凉一边呵欠连天的。 这世道啊……至少我是知道这世道还得持续好久。 突然,大街前头传来喧哗之声,街头的人纷纷走避,躲在廊柱什么的探头探脑。 我知道这时候犯不着出头,明哲保身才是,于是也闪到一边去了。 只见有一队士兵,压着几个人,骂骂咧咧走来。 那几个被押的人也都是长衫或者穿学生服的,戴着镣铐头发凌乱,目光凝滞,脸上多半带伤……嗯……这里面好像有个人挺熟眼…… “孙……孙大少救我!” 就在我看着他们实在可怜思考着要不要想什么办法帮帮他们的时候,这里面那个穿校服的突然挣扎着向我冲过来。 手无搏击之力的他怎能是那些士兵的对手?没奔出两步就已经被一个拿步枪的士兵从后踢倒然后拿枪死死顶住。 “干啥玩意儿!”一个军官模样的骂骂咧咧上来把人一脚踏住,眼睛瞟着我。 那些个兵们一瞬间已经举枪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 啧……没想到……刚才我应该带枪的……话说带枪的话可能更糟…… “啥玩楞!五脊八兽的!赶紧滚犊子!”那军官斜着眼睛骂道。 这位军爷好大的火气,就是不知道说的是哪一门的“切口”?……切口?对了! “哪处相家?递个门槛?”我把礼帽脱下放在胸前道。 我想起之前跟冯大帅的手下打交道的时候,也是对上了“切口”。想来这些当兵的应该有不少“在帮”的,应该可以说道说道。 哪成想我话一出口,那些个兵们面面相觑,连那个军官模样的都一脸狐疑。 “甩个蔓儿!”那军官道。 啊咧……这……这好像对不上啊…… 没办法了,既然开口出头,怎么也得硬着头皮上吧! “这位是在下的朋友,”我拱手道,“不知所犯何事?想必有所误会。” 我话音刚落,刚才被押着的其他几个人忽然也都喧哗起来,都说“我也是冤枉的啊!” 一时间,叫屈声士兵叫骂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啪!” 一声枪响,所有人都噤声了。 只见那个军官手枪朝天,枪口还飘着烟。 “妈了个巴子!统统给老子押回去!”他喝道。 完犊子了!这有话说不清了……嗯?完犊子? “不能跟他们回去啊!去了就吃枪子儿啊!”一个长衫的带着哭腔叫道。 被押了的人一听,拼了命的往外拱,一时间乱哄哄的我想插话都不知道从何插起…… “全部给老子毙了!”那军官举起手枪指着我。 喂喂喂!我…… 一瞬间我脑海一片空白,还傻了吧唧的想,原来我就是这样挂了的啊…… 就在那些士兵举枪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断喝: “咋回事!”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穿着军服的高大军官。 他那一声中气十足,我顿时想到了一门武林绝技——狮王吼。 “郭团长好!” 原先那个军官慌忙收起枪敬礼道,其他士兵也不敢怠慢,都竖枪立正。 救命恩人哪! 一瞬间我真的很想给这位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报告团长!这都是些反贼,咱正押回去呢!”先前那军官道。 “妈了个巴子!”郭团长呸了一口。 不过接下来他一句话让我魂飞魄散: “赶紧崩了!” 不是吧大哥!你这转折实在也来得太快了吧! “郭团长,在下是有事路过而已……”到了这时候我都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插嘴道——赶紧保命再说其他! 郭团长斜眼看了我一眼,突然手一挥! “搜!”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军官已经麻利地走到我身前拉开我的衣襟。 没费多大劲,那封信已经被他搜了出来双手捧给郭团长。 “哼哼!”郭团长冷笑一声道,“这会儿还写信给南方?还不是奸细?” 我张口结舌。 那是鲍一鸣那小子寄给他那位的,麻烦能不能先看看姓名啊大哥!……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忽然旁边有人缓缓说道: “停手。” 第二百零一章 少帅 看见面前好整以暇拿着个高脚酒杯晃着的这位,我心里万分无奈。 “孙大少,别来无恙!”他面露微笑道。 “多谢少帅解围了!”我拱手道——这声多谢还真不是装的,要不是这位,刚才我估计就当场领了便当,糊里糊涂就“结束任务”了。 我身上那封准备寄往南方的信被搜出来之后,那军官更得意了,我估计当时他准备亲自上手给我个痛快。要不是……要不是面前这位…… 这不,面前这位少帅阁下另一只手正拿着我的信呢! “久闻孙大少交游广阔,果不其然!”少帅施施然道。 大哥你误会了啊!我真是冤枉的啊!…… 我正想开口呢,他已经把信递给我了。 我双手接过,放回怀中,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去解释。 “来一杯?”他递过来另一杯酒。 我接过,摇了一摇,抿了一小口。 酒是好酒。 “如何?法兰西原产葡萄酒。”少帅道,穿着长筒马靴的脚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不错。”我简单明了答道。 “这辆车是我爹在美利坚订做的,”他拍拍真皮坐垫道,“我感觉舒服就问我爹要来了。” 其实不用他说我都猜到这车肯定是“限量版”——只要看到两边车窗外安着的那两挺马克沁就知道了。【注1】 不过我很怀疑,这位少帅的老爹如此癖好,难道是打算打仗的时候亲自冲锋陷阵的来着?还是准备“断后”用的?——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去订台德国装甲车呢!——只能说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 “南方啊……果然还是跟日本有联系么?”忽然那位少帅晃着酒杯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一愣,不明其义。 他可能是把我的张目结舌当成不动声色了,放下酒杯,收起笑容直盯着我。 “少帅您的意思是?”没办法了我只能硬着头皮直接问了。 他忽然仰天大笑。 “孙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在下不才,之前看走眼了!”他一拱手道。 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过那封信如果要寄出,最好换个本地信封。”他说完,拿起酒杯又自顾自喝起来了。 店里不管是伙计还是顾客,都带着惊恐看着。 想想也是没办法的,谁叫我这回的出场实在也太“排面”了些…… 别人看到的是,“元隆顾绣”的孙大少,居然是权势滔天的少帅亲自送回来的!更不提后面跟着的一大队精锐骑兵了…… 好吧,完犊子了,这回再怎么说,我孙大少的“威名”算是更板上钉钉了。 在出店迎迓的人群里,我看到了一脸疑惑的瑶秋,还有一位,是我也没想到的。 “孙大少,”少帅亲自下车拱手道,“在下就送到这里了,咱们后会有期。” 我单手持帽,也拱手回礼道:“劳烦少帅了,请进小店喝口茶?” 少帅看了一眼我身边的瑶秋,笑笑道:“今日暂别,以后一定叨扰。” 看见浩浩荡荡远去的少帅队伍,店里店外议论纷纷。 我知道这时候哪怕我当场召开新闻发布会呢,都只会越抹越黑,只能保持“神秘”了。 “孟尝,怎么回事?吓死我了!”在进内堂时瑶秋挽着我的手心有余悸地说道。 “放心,幸好我夫人面子大,人家把我送回来了。”这时候我居然还开起玩笑来,后来我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瑶秋“啐”了一口,满脸飞红。 “瑶秋你先回房间。”我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我跟老夏有事情商量下。” 瑶秋点点头去了。 “少爷,真个吓煞我了!”一言不发地跟在我们身后的老夏苦笑道。 许久不见的老夏,居然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挺让我意外的。 “我也差点儿把老命交代了。”我也苦笑着道。 听完我的叙述,老夏感慨不已。 “咱一得到消息,马上往这头赶,还让人赶去李局长那儿报信了。”老夏道。 李局长,就是我的那位岳父大人,若姐的老爹。 “这当口北京城里的队伍是关外的,咱们的‘春典’不好使了。”【注2】 这样啊……我才想起,现在北京城说话好使的确实是老张家了。 “是啊,这老张的人啊,杀气挺重的。”我答道。 少帅的及时出现,不但给我解了围,在我请求下,那几个被押着的人也被当场放了——这里面,就包括那位向我求救差点儿惹出幺蛾子来的郁武。——好多章以前我在“八大胡同事件”里结识的那位大学生。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惹上了老张的人,总之都快被拉去“打靶”了。——这些天,北京城里腥风血雨,包括一些很受人尊敬的人物,都没有逃过毒手。 我把他拉到一边,掏出几个大洋,让他赶紧收拾逃走,有多远走多远。 看他似懂非懂的神态,我也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只能自求多福了罢。 “李……李局长他人呢?……”我问道。 想起那位可爱可亲的岳父大人我不禁有些无奈。 “咱后来再差人去报了平安,那会儿听说局长都已经带人赶到街口了,就是街口有兵守着进不来。”老夏道。 呵,没想到人家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连地头蛇都…… “还幸好少爷您跟少帅相识……”老夏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看什么时候咱们备份厚礼去拜访下。”我说道。 “这个咱去安排,”老夏微笑道,“就不知道少帅喜欢些什么?” “字画跟美女。”我忍不住笑道。 此后好些天,店里的生意忽然顺当了很多,连那些欠了很久帐的都很爽快地把钱送上门。 这好像……也不坏? ------- 【注1】张作霖订做带机枪的座驾是历史上的真实事情,还有历史图片为证。 【注2】“春典”就是江湖上的“暗语”、切口。南方为“春”,北方为“典”。后来经过几代江湖人的统合,成为一个统一的“黑话”系统,称“春典。” 第二百零二章 渡厄 面前的人,浑身湿透,水在不停往下滴落,鞋子也没了一只,身子不停地在哆嗦。 要是大晚上的看见,恐怕得吓个半死——现在是白天,但外面暴雨倾盆,天色阴沉沉地。 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一幕——那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我坐在黄包车上,拉车的,是现在已经成了我的伙计的祥子。 “孙……孙大少!”对方带着哭腔道,“现在只有您能救他们啊!” 从“回忆杀”中惊醒的我,又得面对这无奈的情况。 “咱也只是个生意人,恐怕没那么大能耐……”我试着说道。 “不会的!”他忽然换成一副坚定的神情道,“老师说了,只有你能够救他们!” 老师……真不知道哪位先生居然对我如此推崇……不过,眼下…… “噗通!” 面前的他突然跪下了! 我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要把他扶起。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嘶哑着叫道:“孙大少!李教授被他们抓去,没几天就被吊了!!如果你不肯帮忙,我们那几个老师一定没命了!” 眼下,即便是他不求我,我也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你先回去等消息,”我扶起他,“还有,你们也别再抛头露面。” 他带着感激的神情点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一下,郁武。”我叫道。 他转身看着我不明所以。 “换套干衣服吧。”我叹了口气说道。 大车在路上颠簸,我思潮涌动。 赶车的是老夏。 “大少,”老夏忽然道,“此时有多少把握?” 我忽然有一瞬间失神,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样询问我——以前的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给了我很多信心。 我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老夏成了我背后的倚靠。遇到什么大事情的时候,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也许已经成为了我信心的来源。 可这一次,我发现他似乎也有无奈的时候。 这也许就是我必要的成长吧! “姑且一试,”我说道,“尽人事听天命。” 老夏点点头,“啪!”地扬了一下鞭子,大车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在积水坑里,激起了一连串的水花。 帅府门前,戎阵肃杀。 我下了车,把礼帽拿在手上,对上来查问的卫兵道: “在下元隆孙孟尝,赴约拜访少帅。” 我故意把“赴约”两个字说得很慢。 卫兵听到,果然不敢怠慢,转身进内通报。 于是没多久,我就身处大厅之中。 不得不说,这少帅还真是个会享受的——光是看大厅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就知道,这张家父子大概是打算长住了。 我心下一叹。 不过这还不是感叹的时候——那位尊贵的少帅出来了。 只见他此时穿着一套西式的休闲套装,手里拿着……一杆大烟枪??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退,不过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那位自诩心细的少帅。 “抱歉抱歉,咱就这么一点不成器的恶习了。”他笑笑随手把烟枪放到一边。 那少帅您可真谦虚了,您老的恶心恐怕不止这么一件吧! “不妨不妨,”我笑笑说道,“上回好在少帅出手相救,咱特来道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少帅微笑道。 “在下此前曾觅得古画一幅,想请少帅您掌掌眼。”我躬身双手把带来的锦盒捧上。 他笑笑接过,把锦盒放在茶几面,揭开——锦盒是元隆的出品,我特地让人连夜赶工做出来的。 他取出里面的一个卷轴,拿起缓缓展开,“哦”了一声。 “唐伯虎的《仕女图》!” 他的口吻里难掩兴奋之情。 “少帅果真好眼力,咱就说这种难得之物就得是少帅这样的人物才配收藏!”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少帅脸上的笑意表明他是相当受用。 “少帅不妨先把画收好,日后慢慢品鉴。”我说道。 我这么说,一则是想说正事,二则…… “请坐。” 少帅转身走到一排玻璃瓶子前,拿起一瓶,再拿过两个水晶高脚杯,倒了点酒。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自己坐在沙发主位,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小口酒。 “孙大少此来,恐怕不止是让咱鉴画吧?”他倒是开门见山。 “少帅明鉴,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我拱手道。 “请说。”他又喝了口酒。 “在下有几位大学里的朋友,听说被少帅下属请走,至今未回。”我挑着字眼说道。 “哦?是哪几位朋友?”他问道。 我定定神,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大学堂里的教授。这是我事先问明郁武的,打算用“救朋友”的理由来这里碰碰运气。 “哦?”他放下酒杯笑道,“没想到孙大少交游是如此的广啊。” “惭愧惭愧,就是有些来往。”我含含糊糊说道。 我也知道这理由实在不算充分,不过有枣没枣打一棒子。 “这几位都是南方的‘朋友’吧?” 嗯? 这位可敬的少帅又误会了些啥了? “其实……”我想要解释两句。 “不碍事,他们是孙大少的朋友就成。”少帅摆摆手拿起酒杯。 耶?似乎有得谈? 不过少帅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大跌眼镜。 “不知道孙大少打算用《仕女图》换哪一位?” 饶我也算是个纵横生意场的“生意人”,像这位尊敬的少帅阁下这么赤裸裸的“开价”我倒是第一次见……哦不对,上次见到,是在土匪窝里…… “咳咳……少帅……少帅您既然开了尊口,那……” 这位少帅阁下应该不会让我去找几幅《仕女图》来吧?不过话说如果真要的话…… 他呵呵一笑,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条大黄鱼一位,不算过分吧?” 过分?过分么?不过分。 不过孙大少我虽然家大业大,也不能使劲儿用大黄鱼折腾啊! 少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摇头苦笑。 “好了!孙大少您这个朋友,我交了!” 少帅把酒杯往茶几面重重一放,伸出一只手——手心没有向上,而是竖着的。 第二百零三章 奇人 看着面前一排向我鞠躬的人,我有一瞬间失神。 人,是救了。 但我总有感觉,这回我可能又要碰上“监控者”了。 估计这会儿在现代的监控室,已经警报大作了吧? 虽然我对面前这几位教授并不是很熟悉,但我总觉得他们本来也是“该死之人”。就是不知道我这一次,能够触发什么级别的“历史并线警报”?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荆少云,那家伙莫非也有过同样经历,所以才搞得现在这么云里雾里的? “多谢孙公子搭救,我等感激不尽!” 这句话从把人带出来之后我都不知道听了几遍了。——不过也能理解,劫后余生的感觉……我也体会过。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倒是此已是是非之地,诸位先生还是尽早离开为上。” 为首的那位苦笑,点点头,拱手。 送佛送到西,我自个儿掏腰包雇了大车,让送几位到南方去。除此之外,还有…… “郁武!”我叫道。 站在后面的郁武应了一声,走到我跟前。 “诸位先生就托付你了,你务必把他们安全送到南方。”我说。 “那是自然!”他胸膛一挺道。 其实,这家伙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都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之所以那样说,是顺便也把他打发开,免得他那个性子又惹出什么祸端来。 “走了。”为首那位先生道。 众人再次拱手作别。 郁武转身的时候,忽然衣襟里露出一角丝巾来。 我心下一动。 这可不是这小子的风格啊,倒很像是……我店里的玩意儿? 我忽然想起,他在我店里住了几天,然后恰好又跟百顺——当年他救的后来又被我收留的那个女孩——相处了几天。 我忽然好像明白什么了,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 看见大车渐渐远去,我戴上礼帽,对赶车的祥子说了个地方。祥子点头,鞭子一扬,大车向反方向而去。 在背后看着祥子,我不禁也想起他家那口子来。 经历过很多,祥子好像也终于放下了心结。于是在众人的道贺中,和小福子成亲了。 成亲,没有长辈在场总不像样子,于是我打发顺喜去寻小福子她爹。 可惜最后带回来的消息,是她爹已经不在了,好像是毒瘾发作。而她的两个弟弟,一个不知所踪,一个瘸了一条腿,混迹在街头。 我悄悄去看过他,他的眼神是那种没有生气的死灰色,浑身臭熏熏地,连最底层的乞丐都不待见他。 我叹了口气,装作路人往他身边扔了几个铜板。 看见铜板,他才慢吞吞把铜板拨到身边,慢慢爬起来,一瘸一瘸的去了。 我让顺喜不要声张,就等祥子两口子悄悄成了亲。 “大少,到了。” 祥子停住车,回头低声道。 他的眼光里,有一种满足,那是以前没有的。 这让开始有点怀疑当年出手救他的我,总算有了几分信心。 我点点头,嘱咐他在外等候,然后我自己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我上前敲了敲。 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 “我找张先生。”我说道。 老门房点点头,打开门,让我进了门,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门内是个雅致的小庭院,算是别有洞天。 我不是第一次来。 走过一道短廊,门房上前敲门。 “进来。” 里面有人说道。 门房打开门。 “不是说了我画画的时候不要让人进来吗!” 那个人拿着毛笔在铺在桌面的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抬。 门房不发一语,看我进内后,就轻轻掩上了门。 我把礼帽脱在手里,静静地待着,也不说话。——我知道随便说话在这里不受欢迎。 良久,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画在那边。”他指指说道。 我点头,从包里掏出几卷大洋放在桌子一角,然后走到那边茶几上,取起那幅画,展开。 《仕女图》。 不错,正是当年我无意中买到,又转赠给慧卿的那一幅。 我来回端详,也不敢说话。——老实说,我知道这位老张的手段,他要真弄张西贝货还我我还真没法分辨,只好装模作样一下。 “放心,”老张头也没抬说道,“你是我故人绍介,我的画瞒不了她。” 他口里的“她”,指的是瑶秋。 是瑶秋指点我来这里的。 我是想破头都没想明白为何瑶秋居然会结识这样的奇人——擅长伪造古画的。 但要去“收买”张少帅,一般的话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还是瑶秋提醒我,慧卿有这么一幅《仕女图》。 《仕女图》够不够格?当然是够了。 但那是我送给夫人的礼物,我总不能夺人所爱。 还是瑶秋叹了口气,跟我说了这么个去处,还亲自帮我问慧卿讨来了这副画。 要是以前,我是很难想象慧卿居然会同意——要知道当年她跟瑶秋两个可是势同水火呢! 第一次来,瑶秋还给我一把香木扇子——跟我第一次跟她“定情”时的那把差不多——嘱咐我先把扇子给张先生看。 张先生看了扇子,脸色先是阴晴不定,然后答应了帮我“仿画”,还开了个不算太离谱的加钱。 虽然心里很是好奇,但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追究个中原由的好。 就在我卷起画,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得张先生道: “等下。” 我一愣神,就看得他从一堆书画里抽出一张字来,递给我。 我接过,见上面是四个字: “好生为之。” 落款是“张爰”。 我再看他时,只见他继续低头作画,不再理我了。 一脑门官司的我,不知何时出了巷子。 祥子看见我的样子,微微吃了一惊,不过没有多问,打起了帘子。 我坐上车,呼了口气,对祥子说道:“回元隆。” 祥子点头,一扬鞭子,大车向前走去。 我看着车外的人流,思绪万千。 “祥子!停车!”我突然急切地叫道。 祥子一惊,连忙拉住了马。 我下了车,径直向路边走去。 路边站着个人,而我认得此人。 准确说,是我知道此人。 我走到他跟前,不自觉挺直了身体。 “穿越者007号。” 熟悉又陌生的机械式提示出现了。 第二百零四章 特务 小水壶咕都咕都地冒着水汽。 荆少云提起水壶,在茶壶里加上了热水。泡了热水的茶叶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茶香扑鼻而来。 “品一品。” 他在我茶杯里斟了茶说道。 “好茶。” 我抿了一口说道。 当“大少”这么些年,经历不算少,也多少喝了些好茶,但这次的茶叶明显与众不同。 “猴儿捻。”【注1】他说道,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哪里来的啊?”我奇道。 他当这个“门房”,应该是没有什么“生发”的吧?居然能喝这么好的茶? “拜孙大少所赐。”他微微一笑道。 这回我真的彻底懵了。 “孙大少当了一回‘救命恩人’吧!”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略一思索,已明其意。 “不错,”我说道,“但为何跟茶叶搭上关系了?” “不是‘茶叶’,是‘猴儿捻’。”他笑道。 啧!这小子真是…… 不过荆少云总算告诉我,原来我之前救了那几位教授,在离京前把一些物品给送人了,其中就有他这一包“猴儿捻”。 “好吧!”我道。 反正确实是跟我有关,那么我喝起来也不用客气了。 “怎么忽然有兴致过来了?”他问道。 好么,你总算说正题了。 “‘掌控者’,我……我似乎碰到‘掌控者’了……”我拣着话说道。 他眉头一皱,叹了口气。 “是福不是祸啊!” “你怎么看?”我问道。 “有任务给你吧?”他反问道。 我点点头。 不过我真的很怀疑这家伙也遇到过“掌控者”——传说中穿越体制的最高层级。 “话说这‘掌控者’也真会挑时候啊!”我苦笑着没话找话。 那天坐着车,我突然在路边看见一个人。 这个人我认识,但也有另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人,我认得,就是祥子那口子小福子的其中一个弟弟,瘸了的那个。 但他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完全不是那个眼神混浊的“活死人”,而是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感觉。 之前我见过一次,就是见到泰戈尔那次,那个被监控系统“附身”的酒鬼,给我的感觉是差不多的。 但他一开口,我又发现出不同来。 “穿越者007。” 这不是那种模式化的机械音,而是好像在刻意压低声音……总之,这像是个“人”…… 但这里头有个问题…… “请问……‘穿越007’是谁啊?”我不得要领地硬着头皮问道。 我的穿越“员工编码”不是这个啊…… 难道……这穿越系统居然也有认错人的时候? “‘007’是你的新编号。”他答道。 啥?这编号怎么说变就变了?还要不要改个名字叫“詹姆斯邦德”啊? “请问……为什么需要新编号?” 我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原编号‘c004’穿越士,历史偏转率百分之八十三点二六,触发修正机制。” 我听到“百分之八十”,后面的不用听完,已经一股寒气直升脑门,下意识向怀中摸。 “咯咯……” 他忽然发出一阵怪响,就只听得四周“窸窸窣窣”人头涌动。 我环顾一周只见周围围满了人。 这些人衣着五花八门,但眼神都很统一——直勾勾地,要我形容的话,就跟“活尸”类似…… “你应该很清楚,当历史偏转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会发生什么。” 他毫无感情地说道。 清楚,太清楚了。 当年那个反面教材“王莽”就是例子。 这……这就开始“回收”了么…… “二级穿越士007郭子仪。” 我一愣,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叫我……但……我原来不是初级穿越士么? “系统分析,你的历史偏转属于被动型,成因待查。根据你的过往记录,系统重新安排任务。”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什么鬼啊?? …… “你被动触发了穿越系统保护机制?”荆少云突然打断我问道。 “应……应该是吧……”我也拿不准。 “恭喜你了。”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把杯里的茶一喝而尽。 “啥意思?”我对他这种没头没尾实在是没脾气了…… “我是c001队长是吧?”他突然反问道。 “是啊队长大人。”我没好气地应道。 “你知道吗,作为队长,也有监督修正队员行为的责任。” 这个我是知道的,不过从那个“穿越年代会有正负二十年左右的误差”看来,我以前总觉得这个所谓“责任”基本是走过场——相差几十年的话,等队长处理,黄花菜都凉了。 “当队员出现明显出格行为,队长有权处置。”他给我杯里续了茶。 “怎么个‘处置’法?”我问道。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处置’。” 我无语。 “然后呢?” 他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 “根据数据分析,本历史段出现了‘破壁者’。二级穿越士007,你的新任务,是清除‘破壁者’。” 嘶~ “破壁者”,已经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头了——准确来说,我唯一听到的一次,是在穿越者最终集训的时候。 所谓的“破壁者”,就是在历史中突然出现的,对历史走向产生不可预见的偏转的人。根据分析,此类人属于未备案穿越者,也就是所谓的“私自穿越者”。 这类穿越者,通常被看做是“历史破坏者”。自从穿越虫洞技术被突破后,穿越成本极大降低,稍微有点财力的集团都在搞自己的穿越技术。 经过各方势力的连横合纵,共同体联合政府制定了《穿越守则》,规范了虫洞的使用。而为了避免历史崩塌,成立了虫洞纠察队。 可是,由于“纠察队”权限过高,队伍里出现了“破壁者”,差点导致虫洞崩塌。在好不容易清除了之后,“无界科协”终于达成了共识,将“纠察队”改编成“监控者”;而用强大的人工智能,在单向编译好程式之后,接入虫洞,成为更高层级的监控,这就是所谓的“掌控者”。 “有任务吗?”荆少云突然问道。 我虽然很奇怪他的态度,但还是点点头。 “任务是什么?”他一边斟茶一边问道。 “找到‘破壁者’,”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并且清除。” 【注1】“猴儿捻”据说是某棵长在悬崖的茶树,茶农须训练猴子去采摘,故此得名。因每年所产不过几斤,价格不菲。 第二百零五章 阶级 我感觉近来自己好像有些神经质。 就是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 没办法,“掌控者”所给的信息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 当我试探着询问的时候,那个所谓的“掌控者”只说了一句话: “根据系统记录,‘破壁者’曾经在6个月内在‘穿越者007’身边出现。” 说了……这不跟没说一样嘛! 没办法,我只好对身边的人过一遍筛子。 这个伙计……近来好像心不在焉鬼鬼祟祟的…… 那个常来的常老板,怎么感觉眼神怪怪地…… …… 过了几天,我决定不再过了——再这么搞下去,“破壁者”没找着,我自己恐怕得变疯子…… 唯一我觉得靠谱些的人,是荆少云——如果他是“破壁者”,我猜未来的监控室里早已警铃大作,一水儿的“监控者”会第一时间出现把他撕成碎片,也轮不到我跟他喝茶了。 不过我最担心的是……万一……万一…… “少爷!” 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一个激灵。 也许是看到我的神情,顺喜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啊……呃……怎么了?”我整理一下思绪勉强一笑道。 “三……三少奶她们回来了。” 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慧卿,不知为何我突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不过当我看见从她背后露出头来一脸坏笑的小鱼儿,还有他背后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的晓慧,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陪孩子玩”。 幸好,慧卿说是这样说,最后是她陪着我“陪孩子”。 她提出要到外面走走,两个孩子自然欢呼雀跃。而在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不过,当我提出要去叫人赶车的时候,慧卿却忽然说要走着去。 好吧,也不坏。反正这年代路上的车多都是驴车,两个熊娃虽然皮,看紧些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我跟慧卿在后,两个娃儿在前,我们“一家四口”在街上逛。 此时的大街,虽然店都是开着的,不过大多没怎么开张。店员无精打采地靠着店门或者坐在石阶上看着天发呆。 小鱼儿这当口还真像“鱼”似的,在大呼小叫穿来插去。晓慧咯咯笑着跟在哥哥后面跑,完全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在这死气沉沉的街上出来这么一对儿活宝,我还真担心他们会讨人嫌。不过好在看街上的人个个面有菜色,都没怎么理会,我才稍微放心了些。 慧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过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她笑笑,又看着前头那对活宝了。 也许,就这样,挺好…… 突然,原先在前面欢快奔跑的两个停下来了,看着什么。 我一惊,连忙拉上慧卿跟上去。 只见他们看着的,是两个跪在路边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对母女。 两母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女孩的头上插着“草标”。 “爹,这是干嘛的?” 小鱼儿转头问道。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的意思。 “少爷小姐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 那个母亲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哀求道。 “爹,我们请她们吃饭好吗?” 晓慧过来扯着我的衣角小声问道。 我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母亲看出一线生机,连忙拉了一下小女孩伏在地下,她自己“嗵嗵嗵”地磕了几个响头。 “少爷小姐行行好!行行好!” 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伸手入怀。但一旁的慧卿忽然把我的手摁住。 我有点错愕的看着她。 她从小包包里拿出了几块点心——那是她带在身上预备给两个孩子的——蹲下,轻轻递给那两母女。 趴在地上的女孩看到点心,身子支起来,舔了下嘴唇,看了看自己的娘。 那个母亲抬起头呆呆看着,额头上乌青一片,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吃吧。”慧卿道。 那个母亲双手接过,道了几声谢,拣了一块递给女儿,一边说道:“咱们给爹和你弟留点儿。” 女孩忙不迭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可能因为太急,咳了起来。 点心太干了,我想到,得找点水给她们喝。 这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给。” 手是小鱼儿的,拿着个梨子。 我错愕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趁着刚才的功夫在旁边的小摊买的梨。 那个母亲接过,欣喜地道谢,然后又递给女孩。女孩接了,咬了一口,似乎从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露出满足的表情。 “娘你吃。”她又把咬了一口的梨子递给她娘。 母亲接过,并没有咬,拿在手上,拉着女孩儿又磕了几个头。 “为什么不多给点钱?” 看着远去的母女我问慧卿。 “给再多的钱,保不齐半道就给哪个给劫了。”慧卿道。 “那……”我觉着好像总有些什么不妥,但一下子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爹,娘,咱们要不把那女娃儿买了吧!” 一直一言不发的小鱼儿忽然说道,神情相当严肃。 老实说,我可从来没见过这小子这么认真过。 “买?为啥?”慧卿问道。 “那样的话,她爹娘就有口饭吃了啊。”小鱼儿道。 “我们买她,那其他人呢。” 慧卿看着街头说道。 大道两旁,穿着破烂奄奄一息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不乏带着一些小孩子的。 “都买了啊!” 嘶……这小子还真够大言不惭的!真当他爹我开金矿的啊! 慧卿微微一笑,说道:“那小鱼儿你有多少钱啊?” “那……咱爹不有嘛!” 嘿!这小子真是…… “是哦!咱们家孙大少爷有的是钱。”没想到慧卿居然也把火引到我身上了…… “咱们……咱们家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啊……再说,小鱼儿你要这么多人干嘛?”我还是把问题抛回给这小子好了。 “那个……买回去‘做小的’啊!”小鱼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完犊子!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成封建阶级了,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那……要是男孩儿咋办?”慧卿笑呵呵问道。 对啊对啊,总不能养姑…… “呐!”那小子一指妹妹,“可以给妹妹做小!” 第二百零六章 红娘 “爹,我要上茅房。” “用尿壶。” “爹,尿壶满了。” “自己倒去。” …… 也许是觉着气氛不对,一向无法无天的小鱼儿也不敢争辩,只好捏着鼻子去了。 “孟尝,”一直冷眼旁观的慧卿问道,“你这是咋啦?” 这个……我也不知道。 自打那会上街回来,我总觉着小鱼儿那小子该管教管教了。 怎么说呢,他能够关心穷人,说明本质不坏,但他那种“高人一等”的老爷思维,实在让我看不顺眼。于是我严令他在房间里读书,没有允许不许出来,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小孩子调皮些,也没啥大事,”慧卿似乎是在挑着字眼说道,“不就是让你买个人么,何必发那么大脾气呢……再说你自己……” 慧卿没有说下去。 不过我猜到她指的,应该是“我”自己也三妻四妾这回事。 “穷人也是人,”我邹眉说道,“那小子的想法,好像自己就高人一等似的。” 慧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被看得如芒在背。 “你……你们那个时候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吗?” 慧卿这一句话,让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对了,她是知道我的“穿越”身份的…… 过了这么久,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或者说,我已经越来越把自己当成“孙大少”,都快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初心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我正色道。 慧卿张开嘴,露出吃惊的神情。 我的冷汗下来了……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因特纳雄纳尔,就一定会实现……”慧卿突然喃喃道。 嗯?她……她也知道? “真的吗?”她突然问道,眼睛直盯着我。 虽然没头没尾,但我确实知道她在说什么。 要不要回答? 正在此时,愁眉苦脸的小鱼儿提着尿壶回来了。 “可以了,”我和颜悦色道,“小鱼儿你先去歇息,晚上爹跟你聊聊。” 小鱼儿欢呼一声如蒙大赦的去了,还不忘去隔壁房间叫上妹妹。 看着两个小家伙远去的身影,我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他们也是。”我说道。 慧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 我想,她应该是有点明白了。 八月,在江南,爆发了一次影响历史进程的起义。 不过,在北方,消息被淹没在小报的各种莺歌燕舞里。哪怕是身居高位者,都把那当做是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背叛与再背叛的剧情其中之一,自身忙于攻城掠地,对即将到来的大变革浑然不觉。 历史,也就在这种悄然中进入了其应有的轨道。 店里的生意近来颇为寥寥,我干脆给店面的伙计轮班放了假,收入自然大不如前。 不过后面绣房里的绣工也颇有些成家的想法,我这方面自然也不能拦着——“元隆”跟她们上工前就有约定,待到出嫁之时,由店里补贴嫁赀,让她们风光成家。——也正因如此,元隆的绣娘们很是受欢迎,基本每天在店门口都有些探头探脑的人,多是给自己家子弟说项或者想讨点红钱的。 我跟老夏也商量过,既然把绣娘当成“自己人”,那么此时也得多上些心。而那些绣娘的爹娘们,也多是老实巴交之人,容易被两句好话给说得眉花眼笑那种。于是,趁着店里还不算太忙的空档,我就充当了“辨人”的角色。 “当今世道,朝不保夕,女子若是得嫁老诚之人,自是好事;倘若嫁得泼皮无赖之流,轻则不得安宁,甚者祸延三代。” 说这话的,居然是老夏——一位前清时期的“老公”,也是我的“师父”。 我深以为然。 那些“红人”,多是牙齿尖利之辈,说的比唱的好听,自然也不能尽信。不过我这个“元隆当家孙大少”,自然不方便亲自“走访”,末末了只能委派信得过的伙计去打探。 这“信得过”的,其实不外顺喜和祥子——盖因我对他们算是“有恩”。不过他们的风格有所不同。 顺喜属于那种口头上特来得的,往往都不用怎么走动,跟上门的红人们绕上几句,有问题的就抓出破绽来了,那些没安好心的红人们纷纷铩羽而归。(这也搞得很多家伙远远看到顺喜就掉头跑路,也正好省了不少事儿。) 祥子则是话不多,往往就是冷眼旁观。过后悄悄外出打探,往往就能听出些门道来。我后来也问过他,他说很多时候他都是去找些以前的人力车夫朋友,请喝顿酒,就能打探到不少消息来。 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才能”,我总觉着他们也许有一天会出人头地也说不准。 虽然外面都传开了说元隆家就是“开封府”,但我觉着这也不算坏事儿,反正当“包青天”也挺好不是么。 不过,这中间没想到的,是居然见到了一个久未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狂风骤雨的日子,满天卷起的尘土让人无法睁眼。街上的人都纷纷走避,连路旁的“住户”也都把身子尽可能往墙角缩。 我一早就吩咐把门板上了,只留一条缝。用来抵住门板的桌椅几乎都扛不住门外的狂风,我只好让人往上堆些杂物,勉强撑住。 店里留守的伙计人少了,我自己都捋起袖子帮忙,于是也被瓢泼的大雨弄得浑身湿透。 “干脆关门歇业一天算了。”我无奈想道。 正在此时,门缝里忽然伸进来一支手,吓了我一跳。 随后门缝里跟着伸进一个头,湿漉漉的,口里好像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上门都是客,我忙上前拉住那只手,帮忙把人扯进店里。 入手我就觉着不对,这手光滑得很,是个女孩! 店里的烛光被门缝里漏进来的狂风吹得飘摇不止,剩下的伙计只好取来灯笼尽力护住。 只见这位接过我递上的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嫣然一笑。 我总觉得这位好像有点熟眼的样子,但一下说不上来是谁…… “孙大少,我回来了。” 嗯? 第二百零七章 样式 门外扔了一地的各种东西,有些都被积水泡湿了。 一个女孩面朝大门低头跪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一脸无辜的我。 她在地上跪了大半个时辰了,可门里还是毫无动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死就死吧! 我走上前,硬着头皮拍了拍门道: “四娘啊,是我……能开下门不?” 门里面传来几声咳嗽,良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里,是脸若冰霜的臧四娘。 没错,就是那位昔日宫中“绣娘”,后来机缘巧合进来“元隆”当了师傅的那位。 “四娘……那个……能不能让小红先进去再作打算?” 我试着问道。 “大少,您是咱东家,您说啥咱也不敢不从。只不过家门不幸,出了此等忤逆,咱是绝不能让她再坏了‘元隆’的名头!” 很好,一如既往的冠冕堂皇加滴水不漏。 跪在门口的小红一言不发,似乎对此早有预见。 “咳……那个……小红这次也是惦念着您……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啊……”虽然知道没用,但总得试着聊聊。 “一去几年,不守妇道!” 这这这……话说这宫里出来的人都这么的花岗岩的嘛…… 老夏不在——到山西去了——这时候找个能说的上话的…… “干娘!” 正在这个要命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话了。 我抬头一看,“救星”来了! 是春红,顺喜那口子。 小红出洋以后,臧四娘孤苦。后来我收留了春红,让她给四娘打下手。 说来也怪,出身格格不入的出俩人,居然很合得来。春红很是善解人意,后来还把臧四娘认作“干娘”,把素未谋面的臧四娘女儿小红顺理成章唤成了妹子。 “干娘,消消气儿。”春红笑嘻嘻道,“前几天您还不叨念着妹子来着?这不,妹子就在这儿啦!总得说几句儿亲己话儿啊!” 臧四娘黑着的脸居然一红,啐了一口道:“谁念叨了!” 说也奇怪,这气氛当场就变了。 春红一刻不停地走到小红身边,轻轻扶起,笑笑道:“妹子赶快起来吧!” 不错,瓢泼大雨中“闯门”的,正是多时不见的小红——臧四娘的独生女儿。 这从本作一开始就出场的女孩,原本生于旗人破落户之家,被刚刚穿越来的我遇到,发生了不少故事。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出了洋,直到此刻重逢。 回来的小红,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身上穿着洋装,已经跟当年那个朴素打扮的小姑娘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我是很想问她回来了有什么打算,不过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娘,于是第一时间带她过来——臧四娘已经从原来的住处搬到“元隆”里来了,享受的是“大师傅”的待遇——原本她是倔着性子不愿来的,还是春红几句话说动了她。 所以当小红和我吃了“闭门羹”之后,我马上差人去找春红过来了。 “干娘您先歇着,咱带妹子过去换套干净衣服。” 这僵局总算就这么打开了。 “大少爷,”春红在去的路上轻声说道,“干娘就是这么个脾气,您甭介意。” 她转头对小红道:“干娘其实是很念着你的,天天眼巴巴等你的信儿呢!” 小红苦笑着点点头,说道:“谢谢姐姐了。” “那……春红,咱就把小红交给你了……你干娘那儿……多上心些。”我说到。 事情看来就这么暂时解决了。 第二天,当我再看见小红的时候,她已经穿上了一套崭新的中式衣服。 “你娘咋样了?”我问道。 “幸亏有大少你和红姐,咱娘气儿消了不少。”小红微笑道。 我老脸一红,这事儿老实说我还没怎么出力,主要是春红的功劳,我实在也没那么厚的脸皮邀功。 我也留意到,她的口音里总算又出现了久违的“京片子”——刚进门的时候我没认出她来,其中一个原因是她当时的口音里居然夹杂着英文。——看来昨晚跟春红聊了一夜,总算把口音“纠正”了过来。 “小红你怎么回来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没话找话,就是想换个话题。 “学的差不多了,也该回了。”小红说道,拿起水缸里的勺子给花浇起水来。 “话说你这些年学了些啥了?”我思索着问道。 她是跟着董牧师出去的,我想她是不是也“进修神学”去了?要那样的话想帮她找份工作可不容易——相熟的麻克雷公使已经回国,这会儿英国公使馆都换了好拨人了——话说史密斯那小子居然还是“常青树”……不过一想到地球另一端那个有收藏癖的皇室,我好像就明白了。 “建筑。”小红没抬头,简单说道。 额?就这?修房子?这年头更麻烦,我想吧用枪炮拆房子的大有人在,但修房子的估计……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小红忽然说道: “大少,咱想出去见个朋友。” 嗯?这口气……好像我以前也没听说小红有朋友啊…… 虽然满腹狐疑,但我总不能跟着去吧!我怎么说都是“有妇之夫”,我可没忘了之前慧卿有那么一点儿误会的时候有多惨……不过她怎么都算是“故人之女”,问一两句应该不过分吧…… “是董牧师吗?”思前想后我想了个很白痴的问题,董牧师是带小红“出洋”的人,不过我想他这会儿应该都还在英伦三岛吧! “我都好些年没见过董牧师了。”小红嫣然一笑道。 嗯??? 门外传来马的嘶鸣,大车停住,走下来的是祥子。 “咋了?小红呢?”我看着空空的车厢奇道。 “她叫咱先回,还说别耽误事儿。”祥子摇摇头道。 奇了个怪了…… “她去的那家,好像姓雷。”祥子接着道。 幸好祥子靠谱啊! 不过姓雷的……我隐隐约约好像记得什么人是姓雷…… 瓢泼大雨止住了,店里总算有点生气。哪怕是上门来只是讨口茶喝的老主顾,这时候也显得格外可爱。 “大少,”突然门口的伙计一脸狐疑地进来说道,“外头……大车……” 这没头没尾的…… 不过,当我看见笑吟吟走进来的小红,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第二百零八章 何干 看着面前大车上堆至山高的家伙事儿,我一个头两个大。 “老爷,这拉活儿的钱……” 那个车夫靠上来搓着手问道。 车费倒是不贵,不过我实在想不出我为何要当这个冤大头? 把钱给了车夫,我转头无奈地问道: “咱说小红啊,你弄这么一大车家伙事儿是要干啥啊?咱们家这没地方放了都。” “孙大少能不能借点地方啊?这可都是宝贝。” 宝贝?跟着出来的俩伙计龇牙咧嘴面面相觑,连那个赶车的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倒是看出了,这车上确实有些木器之类,除此之外还有大批小册子,看样子颇有点儿年头,就是一时看不出有啥作用。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接了,总不能就扔了吧! 于是我撸起袖子亲自上手,那俩伙计自然也不敢怠慢。不过小红看着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居然也一起搬,这让我有点儿始料未及。 近来生意是大不如前,库房里堆着不少货,空间也不多了,我也只能尽量腾出一点地儿来。 小红谢过之后,抽起其中一册往春红房间去了——现在她暂住在春红的房间,而春红成亲之后也比较少待那儿了。 之后的几天,我就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夜晚都挑灯夜战,不晓得在鼓捣个啥。——这要搁大清那会儿,恐怕得有人以为她要去考状元呢! 中途春红来看过她,送点点心什么的,出来都是摇头苦笑——而我分明看到她送来的点心里头有几样甚是眼熟,我好像在臧四娘那见过。嘿嘿…… 我倒是很好奇她到底葫芦里卖的啥药丸儿,不过总得“避嫌”,也就忍住了要去询问。 反而是这天,很出乎意料地,她来找我了。 “大少,”她很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近来有去过‘东亚旅馆’吗?” 我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东亚旅馆”就是长生的店,地下文物交易的场所,我和她首次相遇的地方。 我不禁老脸一红——这对于现在已经“身经百战”的我来说是相当稀罕的事情。 不晓得她提这个干嘛? “啊,好久没去了……上回还是跟瑶秋去来着……”不知为何我突然又想起那个可爱的张少帅来了。 “我想去一趟。”小红简洁明了地说道。 虽然长生我算是相熟的,而长生跟老夏也是旧识,对小红来说也算是长辈,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决定还是亲自带她跑一趟好了。——反正我也叫上祥子赶车,到地方了把事情问完了就走了,应该弄不出啥不合适来。 大车停在“东亚旅馆”前,我先下了车,按“绅士风度”给小红打了帘子。小红一笑,说了句“thank you.” 长生并不在前台,按照以往经验,他此时应该在“接待客人”。所以我也按“规矩”,跟小红在进门第一桌坐落,拿起茶杯自己喝起水来。 “小红啊,”我不失时机问道,“你到底来这里想找长生叔干啥啊?” “旧地重游。”小红狡黠一笑道。 我当场没了脾气,只好苦笑。 印象中的小红啊,是个寡言的“乖乖女”。出去了这么些年,回来的她仿佛变了个人。要不是她的相貌还有点从前的样子,我还真怀疑她是不是被掉了包。不过也许往日她是被臧四娘严加管束压制了原本的性子也说没准呢。 就是不知道这小妮子在这里神神秘秘的搞个啥劲儿? 只听得楼板“咚咚”响动,有人下来了,听声音人还不少。 “孙大少,我们又见面了!” 光听声音,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了,于是我继续喝茶,还好整以暇地吹吹茶杯上莫须有的水汽。 楼上下来的几条汉子,一身短打,为首的脸上有一条明显的疤痕,从左眼斜到嘴角,甚为可怖。他们看见我们之后相互打了个眼色,迅速抽身而去。 这反倒引起了我的注意,不知道这群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干嘛? 再看刚才说话那家伙,只见他手里珍而重之地捧着一团什么物事,用红绸子盖着。 “孙大少,这位是?” 那孙子问道。 “i''m rosy wolf, nice to meet you, sir.” 我还没搭话呢,小红就抢着答了。看样子那孙子是没有认出小红来,而小红说的也是初次见面的“nice to meet you”,可见并不想点破。不过她说自己叫“rosy wolf”,“rosy”是“玫瑰”,这还好理解;可这“wolf”是什么鬼,哪有女孩子家把自己叫做“狼”的…… “nice to meet you, i am window smith, call me wind.”那孙子笑嘻嘻道。 哟呵!史密斯这孙子居然跟这儿搭讪来了!不过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史密斯的本名叫“window”……真不知道他的令尊大人怎么想的,还是这是个“假名”? “‘风’先生,这东西可是帝陵宝顶上的,不便宜吧?”小红忽然指着史密斯手上红绸布盖着的那东西道。 我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史密斯那孙子脸上已经骤然变色。 “呵呵……这位女士还真会说笑……”他作着徒劳的狡辩。 嗯?如果这东西真的是帝陵上的,那这孙子可真是作了大死啊!须知道哪怕是那个孙某某(话说怎么又是个姓孙的),盗东陵也要假称是“军事演习”呢!虽然这大清早亡了,但公然这么干依然举世哗然来着……嗯?话说东陵盗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孙先生,我们该找人谈正事儿了。”小红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对我说道。 我打着哈哈,和小红一起上了楼,留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紫的史密斯在原地。 “长生啊,你看谁来了!”我招呼到。 “啊,是红儿吗?”长生看见小红颇为开心地说道。 从这个称呼看来,长生应该跟臧四娘她们家也颇有渊源。 不过我更惊讶的是,这么多年不见,如果不是小红自报家门,我都认不出她来,长生居然一眼就知道她是谁了,莫非这就是搞古董的人的眼力? “长生叔,我又想来麻烦你了!”小红熟不拘礼地说道。 第二百零九章 锦灯 “小红啊,你怎么想起要找‘样式雷’的东西来了?” 从长生那儿出来,我实在忍不住问道。 “大少你也知道‘样式雷’吗?”小红居然反问起我来,语气还颇为惊喜。 知道,太知道了。 我也终于想起她去找那家“姓雷”的人家,九成九是“样式雷”的后人。 “修皇宫的大师傅,哪个不晓得啊!”我说到。 总不能告诉她这段历史我们要背的吧!之前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可惜,雷家后继无人,烫样都没了……”小红不无落寞地说道。 “所以你想求长生叔帮你打听?”我问道。 “嗯。”小红点点头。 对,她学的是“建筑”啊…… “还有……你咋就知道史密斯那孙……那家伙拿的是什么东西啊?”我又问道。 “小时候咱娘带咱去过帝陵。”小红道。 去过就记住……啊差点儿忘了,小红可是个过目不忘的“记忆大师”呢!当年跟麻克雷公使交往的时候她助力不少。 不过那时候她只是瞬间记住了麻克雷公使的家徽,而这回,她仅仅凭红绸遮盖住的物件形状就能说出来历,这本事确实不一般。 但我更担心的是,在这种乱世,她的这个本事不知道哪儿能派上用场…… 幸而家里的俩个活宝帮着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天小红正在房间里鼓捣呢,小鱼儿带着晓慧进来了。小鱼儿一看到那精细的木构件马上就挪不动步了,缠着“红姐姐”教他们。 于是,大受启发的我,趁机把小红聘请为“家庭教师”,这样小红也有了个正式的“职称”。 臧四娘虽然嘴上依然冷冰冰地,但从她眼神可以看出对此安排颇为满意。春红也不失时机地凑趣说得赶紧要个小孩子好蹭“红妹子”的课,弄得小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不知不觉,天气转凉,变黄的树叶纷纷落下,秋意渐浓。 街头上行色匆匆的人,来来往往的兵队,加上城头走马灯似的旗号,都预示着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止过它的脚步。 不知不觉,秋节又到了。 乱世之中,找些因头来“喜庆”一下,不失为一种让人暂时放松的方式。 既然过中秋,就得有个中秋样;中秋最实用的装饰,自然就非灯笼莫属了。 往年民间都有过灯会,不过这些兵荒马乱的年头之后,多数人都没有了那个兴致。所以一般人家都没有挂灯笼了,只有稍微富裕些的人家才挂上那么一两个。 此前我曾经推出过刺绣灯笼,大受欢迎。不过这两年,买灯笼的人少了,因此库房里有不少灯笼。 我突发奇想,要人取出了那些灯笼,在元隆院子里挂上了。我还感觉不够,让人再做一些。这灯笼,自然就出自绣房了。 为了提高家里人的积极性,我忽然想起了“猜灯谜”。本来“猜灯谜”是元宵节搞的,不过我觉得既然有灯,加点灯谜也无伤大雅。 我拜托瑶秋给灯上写些灯谜谜面,瑶秋欣然领命。 到了中秋,我把一大家子人都聚回来了,一边吃月饼赏月一边试着猜灯谜。 不过说来惭愧,家里面除了几位夫人外,其他人基本所识有限,所以灯谜上的谜语很少人能猜到,这不免有点儿扫兴。 幸好还有小红,带着她的两个“徒弟”——也就是我家里那一对儿活宝——一起过来捧场。两个小家伙在灯笼下穿来插去的,总算活跃了不少气氛。 此时元隆里成家了的伙计和绣工也有不少了,小孩子也有,我让他们都带过来,算是给元隆过节再增加点人气。 看着小鱼儿他们俩和其他小孩儿打闹在一起,我心里总算有了点儿踏实感。 几位夫人都来了,相谈甚欢。话说若姐已经好久没见她了,这次见了更显苍老。 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那么些愧疚感。 若姐算是我的“元配”,但这么些年的“夫妻”总是有名无实。我这个做丈夫的还有其他夫人,真不知道若姐这么些年独自一人怎么过来的。 慧卿拉着妙灵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着啥,瑶秋自己一个捧着一杯酒,独自看着月亮出神。 “怎么了,瑶秋?”我上前轻轻问道。 “没,想起些事情。”瑶秋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道。 “有气氛没?这些‘锦灯笼’一挂……”我顺口问道。 不知为何,瑶秋突然脸色大变,似乎一个踉跄,我连忙扶住。 “怎么了瑶秋?”我急问道。 “没……有点儿不舒服……我先去房间休息下……” 看着瑶秋离去的背影,我百思不得其解。 “孟尝,你刚才给瑶秋说啥了?” 我转头,发现竟然是若姐。 说起来我好像好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没啊……我刚才说这些‘锦灯笼’……”说着说着我隐隐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若姐叹了口气,道:“孟尝你为何要在她面前提‘锦灯笼’呢?” “此话怎讲?”我奇道。 “你真不知道什么是‘锦灯笼’?”若姐反问道。 我摇摇头。 “‘锦灯笼’是一种果子,跟灯笼长得差不多……很多……很多风月场所的女子,吃那个来‘打胎’。” 若姐此番话一出口,我终于串起了此前的一系列费解之事了! 之前瑶秋曾经在颐和园里提过“锦灯笼”,我不明所以。 瑶秋原本出身红尘,遇到我的本尊之后才脱离苦海,在此之前,她也许就吃过“锦灯笼”! 我突然又想起了春红,本名叫“飘红”的她,此前也是出身青楼。她嫁给顺喜之后,肚子也是一直没有动静…… 这里头……这里头…… “瑶秋命苦,也好强。”若姐简单地说道。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怎么处理了,姐。”我平复心情,庄重地说道。 若姐点点头,露出苦笑,转身缓缓走开。 我突然察觉,若姐的背影……很落寞…… “姐!”我叫道。 若姐转身,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今晚去我房里吧。”我说道。 第二百一十章 背影 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不过我没法去抱怨,元隆里上上下下几十口子等着开张吃饭呢。 什么达官贵人的,自己朝不保夕的多,那仅有的那么些“常青树”,也不能光靠他们吃上饭。 至于那些前清时期的那些“老少爷们”,过了这么些年份,基本都坐吃山空了,有那么些还摆谱的,靠的也不过是那么几套替换的衣裳,所以前朝遗老们的饭也不怎么吃得上了。 我也想过走那位少帅那边的门路,不过思前想后,他们老张家都不是久留之人,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太多关系的好。 老夏也从山西回来了——据说那边的生意还好——那边生意已经铺开,管事儿的是我一个堂弟。老夏听说我在北京这头不怎么好,于是特意赶了回来。 对此我还是相当感动的。 老夏提醒我,前清的那位“逊帝”,此刻正在天津,走走那边的门路也许走得通。 说起这个来,我不禁又想起那套戏服似的“五品顶戴”来,不自觉露出难色。 老夏察言观色,告诉我如果要去“觐见”,不必再穿什么前清的服饰了,反而是那位爷现在都已经改穿了西服,穿着普通衣裳去也不会怎么不妥当。 既然老夏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勉为其难跑一趟了——至于还要不要三跪九叩之类的那也只能见机行事,我默默跟自己念叨:“赚钱么,不寒碜不寒碜……” 我还想着,趁此机会还可以回天津的家里一趟,见见几位夫人。 想起这个来,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老夏道: “老夏,你是否知道有什么靠谱的‘神医’?” 老夏略一沉吟,道:“有位王太医,是前清宫里太医院的,不过诊金不菲。” “诊金倒不是问题,”我说道,“就是如果不见到本人不知这位太医能不能下药。” “大少,您……是给哪位抓的药啊?”老夏问。 我想着这事情不用瞒他,于是说: “老夏,你是否知道‘锦灯笼’?” 出乎我意料,老夏居然知道,而且更知道那是女子用来“去胎”用的。 我本来想问老夏是如何得知,但转念一想,这莫不是关系到什么“深宫秘闻”之类的,还是不要乱问的好。 既然知道,那么这趟回家里,怎么都得拉上瑶秋去找王太医了。 大车停在一个院子前。 高大的围墙,可见掩映的一座西式别墅,门口竖着一个牌子令我哑然失笑: “清室驻天津办事处”。 这都民国十七年了,这位爷还以为自个儿是皇上哪……再说,哪有一国“元首”自己亲驻“办事处”的?这怎么看怎么像个草台班子…… 不过当进入了院子以后,我发现那位爷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做自己的院子还挺有道理的。 地方挺大,中央有一座小楼,一条条的廊柱无不显示着其异域风情。——然而楼前的水池旁的一座中式凉亭又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感觉就好像……太空人拿着一把有名家题字的中式折扇…… 况且,这院子也太大了点。 其实小楼的风格,跟我天津的“家”颇为相似,只不过我家可没那么大的院子。 如果在我们那个年代,这样一块地方,肯定要被管区收归公用,很有可能会间殖各种农作物,最次的也会被开辟成公共飞球场。 而此刻,在凉亭中,有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正优雅地坐着喝着咖啡。 这位爷,对上一次我见他好像还是在他“大婚”的时候,一袭龙袍;而此时的他,终于戴回他的标志性眼镜,换成了一身西服。 在座的还有一位女士和一个洋人。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位女士肯定就是“皇后了”,虽然她此时一身洋装;那个洋人举着咖啡杯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那位女士时而优雅地回以微笑。 带领我们进来的那位“管家”示意我们稍候,然后径直走向那位爷,躬身行礼,说了几句什么。 我留意到,他行的是西式礼。 看来我也不用跪了吧! “五品顶戴孙孟尝参见皇上。” 想了下,我用了个“单膝跪地”这样比较折中的方式。 “免礼。”那位爷说道。 那位尊贵的女士掩嘴轻笑,那个洋人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这倒显得我尴尬了…… 不过那位一句“赐座”把我拉回现实,起码让我感觉这个单膝跪还不是毫无用处。 老实说,我对这些装点门面的所谓西式咖啡相当不感冒,如果可以,我宁愿去荆少云那混口茶喝。不过既然是“皇上”的“赏赐”,而我此行也算是有求于人,至少也得装个样子。 于是我耐着性子把那杯苦涩的咖啡吞进肚子,还得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来——桌面倒是有个装糖的罐子,可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去拿。 “京城现在如何了?” 我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皇上”问话呢! “禀皇上,不怎么好。”我含糊其辞的答道。 “很好,很好。”那位爷答非所问地答道。 我实在也懒得去“腹诽”了,这位爷从小就养尊处优,让他理解什么叫“民不聊生”也是勉为其难了些。 就在这样不尴不尬地坐了好一阵,那位爷终于说了句: “元隆的贡品是不错的,下回多备些。” 他是对一直伺候在旁的那位“管家”说的。 “管家”应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那位爷微笑道,“爱卿也回去歇息了吧?” 哦豁,这是“送客”了。 我当然也乐得自在,连忙请安告退。 跟着管家七绕八绕,我瞧瞧看看凉亭。 那位爷又喝上了,心情不坏的样子。 想起之后那位爷的所作所为,作为“旁观者”的我也只能摇头。 “先去买些点心。”我对赶车的祥子道。 祥子应了,鞭子一扬。 这会儿我倒是“归心似箭”,说起来好像都好久没回过天津家了。 在“驴肉火烧”的牌匾前停了车,我戴起礼帽,信步进店。 此时,店里正好有人出来,和我擦身而过。 我一愣神。 这人……好像有点熟悉………… 我回头一看,只见那人往街上走去,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无边 ,眼前一片漆黑的浓雾。 突然,在漆黑中慢慢出现了一个轮廓。 轮廓初时看不真切,后来显示出类似一个门框一般的结构。 这个“门框”正上方,垂下来一条绳子,绳子绑成一个活结,活结下是一个绳圈。 突然,绳子的下方,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看不真切,只觉得此人穿着长衫,一步一步趋向绳子。 那个人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台子,他正迈上去,头伸向圈内…… “……”我想大声制止,但感觉发不出声音来…… 又很突然地,那个人的脸忽然显现了出来,居然是……我自己! “啊!” 我终于惊呼一声。 “孟尝怎么了!” 突然身边有人说话,让我一下反应过来。 “啪!” 有人在我身边起来,打着了洋火,点亮了灯。 我视线渐渐聚焦,发现此刻的自己,正躺在床上。 点灯的人拿着灯,坐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孟尝,你梦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我定了下神,发现是瑶秋。 “不妨事,”我坐起来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孟尝,”瑶秋轻轻靠在我身上,“咱不要给自己逼太紧了。” 我搂住她,在她耳边道: “咱晓得,不碍事儿。” 近来不知为何,做噩梦的次数是越来越多;而梦的内容,大多记不真切,不过都是一些诡异的场景居多,我也不愿意去多回忆。 我其实很疑心这些是不是某些穿越机制的正常反应,不过相比之下,我宁可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没在大白天想过什么类似的东西啊…… “哦,对了,”我想着换个话题,“瑶秋那些药吃过了吗?” “吃过了。”瑶秋轻轻点头道。 那些药,其实是我去王太医那里讨的,就想着能不能对瑶秋的身体有所调理……当然,光吃药也不行,我自己还是要“努力”一把吧…… 奇怪的是,瑶秋对我突然给她吃“调理”身体的药没有多问,莫不是她也察觉到啥了? “烦心的事儿也甭想太多了。” 瑶秋轻轻地靠在我身上说道。 我搂住她肩膀,突然觉得这样也许就挺好…… “咕呱!~” 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才想起这房间里还有头鹦鹉呢! 看来这畜牲得找个地方呆着去!要不很容易被吓出毛病来……尤其是“箭在弦上”的时候…… 一夜无眠。 我洗了把脸,嘱咐瑶秋继续休息一下,起床到店里去。 近来生意,不提也罢。不过本着“宁淡莫停”的原则,店面还是要开着的。 两个昏昏欲睡的伙计见到我来,赶紧站起问安。我应了声,就到柜台到处巡视一下。 柜台上的缎子,有些都积了灰尘,大多是“步步高升”、“早生贵子”之类。我之前也发觉到这事情,就让后面多绣些诸如“平安吉庆”、“天下太平”之类的。 此外,我也推出了些图样简单的绣品,底子也用了一般的布料--对于这个绣工们也颇有微词--而东西确实也卖不上价。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年头能多赚一个子儿就是一个子儿。 忽然门口传来马嘶声。 一般的情况下,可能是有大主顾上门了;可这马的“口音”我是熟悉了的,赶紧迎出门去。 “老夏,”我笑着道,“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错,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正是老夏--咱家的管事儿加我的师父。 老夏此时在山西分号。按往常,老夏一般都是年末了才回来。中途回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少爷,”老夏脸上罕见地露出苦笑道,“可总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我把他迎进门一边问道,“山西那边生意慢了?” “还成,”老夏接过伙计递上来的毛巾道,“就是路上不太平,遇上劫道的,还差点儿让鹞子叼了眼。” 这倒是奇怪,老夏是“在帮”的,辈分不低,况且还有那样的身手,按说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到他才是… “是哪条道上的?不能‘调侃‘吗?” 我讲的是“春典”,也就是江湖黑话,意思是对方不知道在帮的规矩吗。 “张大帅的人,”老夏摇摇头道,“好像是跟阎大帅打仗打散了的。” “东三省的‘绺子‘啊,怪不得…”我叹道。 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的,上回想帮鲍一鸣那孙子寄信不成想寄出幺蛾子来,还差点儿把老命交代了。当时我的“春典”在那群张大帅的兵面前根本用不上,要不是那位可爱的张少帅刚好来了,这会儿估计我都“任务失败”了……话说我记得我自己还有什么“任务”来着? “幸亏啊,”老夏道,“大洋是通用的。” 我点点头--能够用大洋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倒是这次咱回来,弄了个大问题。”老夏又露出了苦笑。 听完他的描述,我才想到刚才他露出的苦笑未必是因为遇到劫道的,而是比劫道麻烦百倍。 在山西开店,生意倒是不愁,只要货好--那边的“土豪”甚多--不过既然是“土豪”,不免就有点奇奇怪怪的要求。 当年我也不是没试过有人订些难于启齿的东西,不过总算是都过去了。但这回山西那边的要求…真的是让人头大。 在山西开店,跟那位着名的抠门儿的“阎老西”打交道自是不免。虽然阎大帅有的是钱,不过就他那个名声在外的习惯,做他生意不免有时候让人无奈--例如这一次。 阎大帅倒是没有提出什么让人脸红的要求--相反这要求还合理得很,而且还无可厚非,无非就一句话: “要绣些山西军的威武事迹。” 好吧,山西军有啥威武事迹?无非就是刚刚跟张大帅的东北军干了一仗,赢了。 合理吗?合理得很;过分不?绝对不过分。 可问题就是,人家指明是要北京分号的货。 要知道,张大帅的兵可都在这北京城到处关卡守着呢!所有进出货物都严加盘查,要是看到那些反映“山西军威武”的刺绣会有什么反应?恐怕不是一百几十个大洋能打发的了。 “少爷,”老夏道,“要不咱把北京号里的那些绣女们接去山西?” 我懂他意思。 可这么一群人跑山西去专门为了给阎大帅备货,舟车劳顿不说,万一路上出什么幺蛾子可不是玩的。再说,天知道阎大帅一高兴,会不会又弄点什么花样儿出来… 阎大帅…山西… 我突然灵光一闪。 “不妨事。”我笑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长 “大少,”伙计一脸无辜问道,“咋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是很想这么回答来着——不过只能想想而已,这主意还得我拿——谁叫我是少东家么不是…… 我示意那伙计好生招呼,然后定定神,深呼吸一口,慢慢走出店外。 店堂里有个军人——军官——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八仙椅上,还好整以暇地吹吹手上茶杯里的水汽。 我整理一下衣服,上前赔笑道:“这位军爷,在下是这店里的东家,姓孙,不知军爷怎么称呼?” “哦豁!”那位爷很夸张地站起拱手道,“涡久闻‘玉面孟尝’孙大少滴未命,铁来摆件!” 他的一口乡音听得我是一愣一愣的,不过“玉面孟尝”这万儿我确实是很久没听人叫过我了…… “岂敢,岂敢。”我拱手含含糊糊道,“军爷咋称呼?” 那个军官拿下帽子用手摸摸光头,哈哈笑道:“哎哟!饿行等!‘等爱’滴‘等’,伞锅内个!” 等……等什么爱??啥伞?啥锅??? “等爱!伞锅等爱!”那位长官又说了一遍。 我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位说的是《三国》(伞锅)里的“邓艾”啊! 终于知道那伙计为啥一脸懵,敢情这位的口音也是太厉害了些…… “邓……邓长官好!”我只好不尴不尬地打着哈哈。 急死人了,这么个沟通法,怕到晚上掌灯都还没说明白呢! 这位可能也知道自己沟通困难,直接通报了来意: “饿们大帅腰顶货。” 我费尽脑汁想这是哪位大帅?顶个啥货啊…… 幸好,这位邓长官随即递上来一封信。 真相大白啊真相大白…… 骈五骊六的信,不过好歹仔细想想总是能看懂的——总比猜度眼前这位可敬的邓长官的乡音好——不过来信的“大帅”,我无论如何没想到,居然是山西那位阎大帅。 我想起之前这位订货的事情,我终于是对付了过去了,不免有点惴惴。 不过看这位的恭敬态度,又不像是上来兴师问罪的,我稍微放心了些。 仔细读了信,我发现是大帅要订新货。 更令我受宠若惊的是,这位大帅居然用了“百川”的落款。 我实在想不通这位权倾一时在历史上举足轻重的老哥,怎么居然对咱这么客气了起来?本少爷何德何能啊…… 算了,这还是其次;这次这位大帅的订货……也真是相当有意思…… 信的内容我就不念了,八股文念着拗口。简单说来,就是想订一副刺绣,送到东瀛,给那位天皇陛下,作为所谓“天长节”1的贺礼。 略微一想便明白,这位大帅便是在东瀛读的军校,想要打通与东瀛的关系很顺理成章。 我突然联想到几年后将会发生的那次事变,心里就有了点不安。 如果站在上帝视角看,这时候跟东瀛勾连,不免有“资敌”之嫌。不过此时的东瀛,看起来似乎还人畜无害甚至形象还不错……须知道南方不论是孙大统领还是蒋某人,跟东瀛的关系都不可谓不深。 “孙公子,饿们大帅这次送礼那是相当滴仲要。” 可能是看我良久不回话,邓长官开口了。 接?还是不接? 我深呼吸一口气,答道: “这单子咱接了,待咱给大帅回封信。” 我是深思了好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虽然,作为“穿越者”,提前透露历史是大忌;不过我的内心隐隐约约无法视而不见,于是提笔写起: “恭请闫司令台鉴。小号得蒙司令抬爱,自当勉力。国家诚为多事之秋,有识之士当以万民为己任。非我族类,不可不防。北京孙孟尝谨呈。” 我当面把信封上,双手递给那位。 那位接过,摸着下巴,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 我也没心思去猜度这位的笑是什么意思,反正但求问心无愧吧! 恭恭敬敬送走了那位邓长官,我想我该去吩咐下阎大帅订货的事情了。 老实说,阎大帅也没具体指定要制定什么图样,就是说要表示恭敬,还要喜庆。 这恭敬就罢了,还喜庆……我第一反应是要不要给那位东瀛天皇绣幅百子图来着?……不过这位天皇是刚刚接的位,年富力强的恐怕不喜爱这个调调,加上那个流传了千年的皇室一向子嗣缺缺,这样一搞估计那位阎老哥的生意要黄了也…… 胡思乱想的我,顺着花园往绣房而去,迎面却走来一人。 我定神一看,发现是小红。 话说家里那俩活宝,自从跟了小红学本领之后,好像安生了不少。特别那个捣蛋鬼小鱼儿,居然整天价躲房间里不知鼓捣甚么,这让我很是好奇。 “大少,遇上啥烦心事儿了?”小红问道。 嘶~这小妮子也甚是厉害,居然能够看出我有心事。 不过我想想这事情也没必要隐瞒,就拣着说了。 “天皇啊……”小红若有所思。 “咱以前听人说过,这东瀛的皇上好像爱研究啥动物来着。” 嗯? 对啊! “《百鸟朝凤》咋样?”我笑笑道。 “这东瀛皇上好像也不喜欢凤凰啊!”小红掩嘴笑道。 “那……”我脑袋一下短路了。 难道改成《百鸟朝龙》嘛?……话说这东瀛人知道龙嘛…… “咱是听说了,这东瀛皇家喜欢啥菊花来着。”小红正色道。 对啊!“十六瓣菊花”!东瀛皇家的徽章! 我心里头顿时有了计较。 “小红你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如释重负道。 “那……大少,我能放两天假不?”小红忽然问道。 额……我是没想到她居然提出这要求来……不过我才想起,把俩活宝交给她之后,她确实没休息过,是我疏忽了,疏忽了…… “那是自然,”我有点儿不好意思道,“小红你待会去账房领五十大洋,给你娘带点点心。” 小红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略一施礼,转身要走。 “哦对了大少,咱能不能……把小鱼儿和小慧俩带出去?” 吔?这……好奇怪的要求,她不是要休息么?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创世 不经不觉,腊月将至。 多数人都在凭着感觉努力活下去,没有人感觉出此时此刻跟彼时彼刻有何不一样。 不过从南方断断续续传来的消息看,此刻正是风起云涌时。 店里的生意,算不上特别坏,但也算不上特别好,勉强维持而已。走马灯似的人来了又去了,已经不知道换了第几茬儿。现在那位“陆海空大元帅”张帅还是理论上的国家元首,不过周边蠢蠢欲动的势力也都不是善茬儿,都盯着台上那个位子起了心思。 店里好些伙计在咬耳朵,我也大体听到些风言风语,好像是很有些人想去扛枪吃皇粮;最后还是我用祥子亲身经历加上节后加工钱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不过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坐吃山空了。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想走走洋人那边的路子。 说起来,麻克累公使已在去年底离任。当时忙得焦头烂额的我,无意中才从一个上门讨茶喝的客人嘴里听到消息,刚好赶上到码头送他一程。 老实说,我也不是“崇洋媚外”,只不过是看在公使曾经帮过我不少忙,在公在私都觉得要去送一送而已。况且公使还差点成了小鱼儿的“教父”,他送的那个十字架现在一直挂在小鱼儿脖子上呢! 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没法求麻克累给我引荐新任公使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公使馆求见了。 我想着,要是有个熟人就好了。 不过,有时候真的是想啥来啥……真见到熟人了。 问题是,这个“熟人”我宁可不见…… “哟!孙大少好久不见!这是来求见公使吧?需要我引荐下吗?” 看见一脸小人得志神情的那孙子,我猜他应该很得新任公使的欢心。 没错,我到了公使馆,第一眼见到的人,居然是“老冤家”史密斯。 这家伙是我刚穿越来的时候就碰见的,那时候他正准备“买画”,就是倒卖文物,结果被我搅黄了,就此结下梁子。 我也想到这孙子之所以在新任公使这边吃得开,估计跟他倒腾文物的手段很是有关系。 那么……这不就是意味着……现任公使很是喜欢这个调调?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那位可爱的少帅来,要不我再去找找张先生画一幅《仕女图》…… 不过往深了去想,《仕女图》又不是什么到处可见的东西,要是我再给这边送一幅西贝货,万一那位少帅碰到公使显摆,那我岂不是穿帮了?总不能告诉他们我跟唐伯虎很熟所以让他多画了几幅吧? 以上这些瞬间想法,最后还是汇聚成一句话——好汉不吃眼前亏。 “有劳参赞阁下了。”我笑嘻嘻道。 史密斯那孙子也许没想到我会打蛇随棍上,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好说,好说……” 看见他走进去了,我脑筋急转。 这孙子是进去了,不过料想到在公使面前肯定不会有啥好话。但我礼物是带过来了,至少也得送上吧,况且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面人”,先看看情况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终于来人了。 我看了下,出来的两人一个就是史密斯那孙子,另外一个,梳子小胡子的,不用说我都猜到应该是现任英国驻华公使蓝普生了。 史密斯那孙子对那位耳语了几句,可以看到他的眉毛一动,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然后慢吞吞走过来了。 “sirmpson?(是蓝普生爵士吗?)”我恭恭敬敬鞠躬道。 “it''s me.(是我。)”对面那位简短回答道,摸了摸嘴上的小胡子。 可以看出他似乎对我的“洋文”有点意外——由此可见史密斯那孙子肯定没说啥好话——不过正好利用这点稍微改改那孙子给我立的“人设”。 “i''m sen. d to meet you.(我姓孙,很高兴认识你。)”我赶紧用最简单的话介绍下自己,尽可能不让史密斯那孙子插话。 “i see.(知道了。)” 我好不容易把所有话一口气说完,那位公使大人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啧!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一看史密斯那孙子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态,我知道得出“撒手锏”了。 “i have gift for you, sirmpson.(我为你准备了礼物,蓝普生爵士。)” 我双手碰上一个锦盒。 史密斯那孙子“啧!”的一声。 蓝普生公使似乎也有点好奇,接过了锦盒,打开,取出里面一卷锦缎,随手把锦盒交给了旁边的史密斯。 史密斯皱皱眉,把盒子放到一边的桌上。 公使慢慢把锦缎放在桌面,缓缓展开。——从手法看,这位是个积年。 “well.(哦。)”公使发出惊叹的声音。 一旁的史密斯眼睛睁大,似乎难以置信。 只见锦缎上面是一群人物,左边的人伸出一指,跟右边的天神模样的人同样伸出的一指准备相触,天神身后有众多的小神,神情各异。 “ultima!(创世纪!)”公使道。 “keep in touch.(保持联系。)”我微微一笑道。 这副刺绣,可是耗尽了全体绣工的心力。 至于图稿,还是那位“记忆大师”小红的手笔。 记得当年小红也是凭借超强记忆力,在一瞥之下记住了麻克累公使的家徽。 这回这位蓝普生公使,我也没怎么交往,也不知道他好什么调调,想着搞幅世界名画可能不错。 但在这个年份没有网络,世界名画的图样可不容易找,于是我就想到了小红。 听完了我的要求之后,小红一口答应,然后拿出一套油画画具,毫不犹豫地开始画起来。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她还会油画——不过想想也正常,她本来就是学的建筑学啊。 待她画完,我都惊讶得合不拢嘴了。 我没想到她居然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就把这么一副天顶名画还原出来,还颇得三味。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曾经周游欧洲,有段时期就是靠出售复制名画来维持的生活。 我不禁一叹。 “i agree.(很好。)”公使微笑伸出手来。 呼~~ 看看史密斯那小子,脸色阴晴不定,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奇变 炭炉上的小水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对面这位,拿一个小勺子熟练地在小茶壶里放进茶叶,提起水壶往里头加水。 茶香扑鼻。 他拿起茶壶,在我面前的小杯子里添上茶,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请”。 我拿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小口。 是龙井之属,但又隐隐有一股竹子的清香,估计价格不菲。 “孙先生,请品评一下。” 对面这位脸上露出职业笑容说道。 要是不看脸,还真会忘记这位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我一直很好奇史密斯是如何学到这么一口地道的中文的。 不过联想到他是个到处搜罗“古董”的“文物贩子”,我也就释然了,熟能生巧么。 看他泡茶的熟练程度,可见在此颇有浸淫。我想,如果荆少云那孙子过来,跟他应该很是可以盘道盘道。 回想起来,如果不是一穿越来的时候就遇上这么一位结下了梁子,估计跟这位还有可能会有些交情…… “好茶,很贵吧?” 我没话找话地答道。 “孙先生是个能人。” 史密斯自己坐下了,拿起一杯茶答非所问道。 这家伙…… “见笑了。”我不想让他借题发挥。 话说刚才从公使那里出来,史密斯忽然邀请我到他办公室,让我很是诧异。 我虽然硬着头皮答应了,还是下意识摸摸怀中的左轮手枪。 我还想着,会不会一进门就有俩彪形大汉一麻袋把我头套上,然后扔护城河里去…… 不过当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发现自己是多虑了。 于是,我就堂而皇之地跟我这位“宿敌”喝起茶来。 “孙公子交游广阔,不是一般人。”那孙子微笑道。 嗯?他为何要专提这个? “小本生意,都是些生意上的朋友。”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我注意到,这孙子又叫我“孙公子”了,心底的警觉马上升起。 “能够得到唐伯虎的《仕女图》,孙公子的生意做得很大。”史密斯道,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仕女图》?这不就是我和他初遇的时候被我“截胡”的那一幅吗?虽然当时那幅画完全看不出样子,是经过高手修复过才显露本来面貌,但以他的眼力,他总不至于认不出吧?还是…… 看我不说话,那孙子可能以为我被惊到了,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道: “张少帅跟我们领事馆也有联系,他也对孙大少相当推崇。” 嗯,这孙子果然去见过张少帅,那么…… “承蒙少帅看得起,有幸拜见过几次。”我喝完茶,拿起桌面茶壶给自己满上了茶。 我暗暗庆幸,当时好在没有再弄一幅高仿《仕女图》给公使当见面礼啊,否则这丑就出大了…… “孙大少交游广阔,不知是否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很好,这就是他的目的吧! 我本来是想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此时还不宜跟这孙子有什么冲突。 “可遇不可求。”我微笑简短答道。 我相信这孙子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史密斯摸着下巴,然后微笑道: “很好。只要孙先生有这句话就行。” 于是,我带着一肚子的茶水,跟史密斯拱手作别。 过了这孙子这一层,我相信我家店的生意应该是保住了。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要拿什么来“敷衍”他和他背后那个万里之外的皇室? 黄包车往城门外走去。 我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想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道理清一下思绪。 我还真没想到那位少帅居然也跟英国人搭上了线,就不知道是少帅的个人行为还是有老帅的授意?须知道历史上这位可是以特立独行着称。 不过看史密斯好像没有看过那幅《仕女图》,那么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说不定只是那位爱出风头的少帅阁下无意中显摆而已。 想到这里,我稍微放心了一些。其实我也不是关心他们这些勾连对我有什么影响,而是担心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偏离了历史轨迹。 “怎么走?”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我从沉思中惊醒。 怎么走?怎么走……怎么走! 我定一定神,发现黄包车夫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少……少爷,要怎么走?”黄包车夫犹疑地再次问道。 我看了看周围,似乎景物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到底是哪里。 “就在这里可以了。”我说道。 掏出几个铜板给了车夫,我目送车夫远去,然后茫然四顾。 其实有那么一刹那,我想叫住车夫,让他把我送回去算了。 不过我心里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堵得慌。 我信步向前,走到一簇房子前。 房子前有个懒洋洋的女人,衣襟纽扣没有扣上,正在打呵欠。 一看见我,她抖擞精神,挤出一丝笑容道:“少爷来玩啊!” 嗯?我好像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对了,这是“白房子”。 对上一次来的时候,我是为了找小福子,就是祥子现在的那口子。 哦……好像那时候还遇到过一位杨先生…… 杨先生……我怎么记得好像还有谁提过来着…… 我摇摇头,信步走过那女人身边。 女人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吐了口吐沫——不过她倒是不敢往我这边吐,应该是看我衣着觉得我不能开罪吧! 前面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远远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那个人扶着门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此人似乎有点熟眼…… 突然,那个人挺直了腰杆,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姿势向我走来。 我看见他的眼神,心里一寒! 瞬间我就知道了他是谁,或者说“它”是谁。 “二级穿越士007。” 久违的机械音出现了。 “是!” 我身体僵硬地答道。 虽然觉得“掌控者”每次出现都准没好事,但至少应该不是对我执行什么“清除”……吧…… 那个人举起皲裂的手,说道:“目标……” 正在此时,我听得背后“砰!”的一声! 是枪声! 我下意识蹲下藏身在一个破木箱后,抽出怀里的左轮手枪。 只听到木箱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啊~~~” 我稍微露头一看,只见是方才那个女人,发出鬼叫狂奔而走,还摔了一跤。 我再定神一看,只见那个“人”,也就是“掌控者”,仰面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额头一个孔洞……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分析 炭炉上的小水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对面这位,拿一个小勺子熟练地在小茶壶里放进茶叶,提起水壶往里头加水。 茶香扑鼻。 他拿起茶壶,在我面前的小杯子里添上茶,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请”。 我拿起茶杯,缓缓地饮尽,长舒一口气。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不对对面这位,此刻正盯着水壶上蒸出的白汽出神。 “是谁?”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挤出两个字,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猜不出,”我苦笑说道,“那一枪正中眉心,绝不可能是打错。” 不久之前,我还在英国公使馆的办公室里,跟我那个“老冤家”史密斯品着茶。 奇变陡生,在我离开公使馆漫无目的游荡的路上。 我很肯定,那个被杀的人,肯定就是“监控者”,甚至是“掌控者”。 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知道。 但到底是“监控者”还是“掌控者”,我无法肯定。——因为在“它”刚说了几个字的时候,一颗从我背后来的子弹瞬间把灵魂从这个躯壳中夺走——包括“宿主”的,也包括“寄主”的。 那个惊叫逃走的女人,提醒我那个“杀手”肯定已经远去。 我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决定还是主动去找警察过来比较好——否则都不知道会弄什么幺蛾子出来。 我掏了几个铜板,让一个在远远惊恐地盯着的家伙去报警——我允诺他回来之后有赏,于是他很快就带了两个警察过来了——一个警官和一个辅警。 那个懒洋洋的辅警一看见地上的尸体,脸都吓白了,拿着长枪的手不停地抖。 倒是那个警官慢慢上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浩家伙!” 嗯?这位好像有点面善? 待他毕恭毕敬地叫我“孙大少”之后,我终于想起,这位就是当年我“遇刺”之后带我去见过杀手的那位唐山警官。 “大少防心,”这位胸有成竹道,“这寅是子杀的!绝对妹有寅会莱上大少!” 喂喂……这位好像误会了什么……这人可不是我…… 在我好不容易把事情说明白了之后,这位唐山大兄马上换了个神情。 “改死!改死!”他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说道,“局然又敢来海孙大少!浩大得胆子!” 呃……行吧……其实我也不是太肯定那个“杀手”的目标到底是谁…… 只见唐山大兄蹲下观察了一阵子,突然问道: “大少,木有寅来过吧?”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没有人来过吧?” 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他举起拇指,单起眼念念有词好像在瞄什么。 只见他站起来,轻轻踩着泥地,一步一步地向外走,终于在一个柴垛旁停下了,蹲下,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然后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大少请看。” 我走到柴垛边,看到他指着刚才画的那个圈。 那里面是一个脚印,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也看得出是平底布鞋的鞋印。看来这位唐山老兄很是有两把刷子。 “英制左轮手枪。” 他又说道,把手上弹壳递给我。 我心下一惊——我怀里的手枪好像也是英制的,不过天可怜见,枪声响起的时候它还在我怀内呢!这年代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弹道测试,要是让人见到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我接过弹壳,在手心把玩,好像依然可以感觉到弹壳上的余温。 “大少,咱如何处理?”唐山警长问道。 怎么问我啊?我又不是你们局长…… 不过想想,我也明白了。这位老哥还是摸不透这人被杀的动机,疑心我是知情的,有些事情可能他不知道要不要插手。 “人真不是我杀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咱知道,”他笑笑说道,“大少那会儿正站那儿呢!”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终于明白了。泥地上躺着的那具凉透了的身体,旁边有几个脚印——皮鞋脚印。 “然后呢?”坐在我对面的荆少云缓缓喝了口茶问道。 “让他处理了。”我苦笑着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颗弹壳,竖放在茶几面。 荆少云没有看弹壳,自顾自斟了杯茶,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人?” “不晓得,”我皱眉答道,“但对方的指向性很明确……或许是对我的警告?” “如果是仇家,何必这么费事?直接在路上废你一条腿就可以了,或者……像上次那样伏击。”荆少云喝了口茶道。 “那……”我皱着眉喃喃道。 “你心里其实明白,”荆少云看着手里的茶杯施施然道,“对方就是冲着‘监控者’来的。” “为何……”我心里的不安感更厉害了。 “你现在不是‘007’么?”荆少云笑道。 我可笑不出来。 “‘破壁者’,”他正色道,“也许远比我们想象的强大。” “既然是‘破壁者’,为何布置任务给我这么一个……一个‘小白’?”我不解道。 “可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慢慢说道,“只有你的条件才能够接触到‘破壁者’。” “我不明白……”我这是真话。 “你身上也许拥有‘破壁者’需要的,也许是能力,也许是某些人……谁知道呢。” “好了,”我抓抓头发试图让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干掉‘监控者’……‘监控者’的附身有什么用处?” “也许,”荆少云直起身子看着我道,“他们知道打断‘监控者’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我的脑袋更沉了。 “是我猜测的,”荆少云环抱双手若有所思道,“你是否记得我们参加的训练里有提到,如果穿越后附身的身体非正常死亡,那么穿越者的意识很可能‘迷航’,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 我睁大了眼,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猜测,”荆少云深呼吸一口道,“包括‘监控者’甚至‘掌控者’在内,它们也会‘迷航’。” “难道……”我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可能。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荆少云站起,眯着眼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幽幽道,“‘监控者’本来是想要传达什么重要的信息。” 第二百一十六章 同行 “嘭!” 一声闷响,血光漫天。 我“腾”的一下坐起,发现自己原来正躺在房间的床上。 我擦擦脑门上的汗,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孟尝,怎么了?” 身边有人软声问道。 一双玉璧搂住了我肩膀。 我勉力笑笑,拍拍身边的人道: “不妨事,瑶秋。” “不要把自个儿压太狠了。” 瑶秋把头靠在我肩膀道。 我心神一荡,情不自禁搂住了她的腰。 “咕咕~” 床边那只鹦鹉很识趣地把头藏在翅膀下。 晨曦从窗户透入房间,我睁开眼睛。 瑶秋的温存,让我紧绷的神经有了那么一息放松。 我轻轻把她的膀子从我胸口移开。 瑶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轻轻站起,走到窗前。 那畜牲发出“咕”的一声,睡眼惺忪似的摆摆头,又闭上眼睛。 我从食盒中用小勺子舀出一点食,放入它的小碗中。 它依然没醒。 我忽然想起,这家伙曾经也被“监控者”附身过。 记得那次,它好像是让妙灵给灌了酒。 嗯?看来这个酒倒是跟“监控者”有联系咯? 我突发奇想,如果再给这鸟灌酒,不知道就会不会成功“召唤”出监控者呢? 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觉得监控者是如此可爱。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马上被我打消。 自从上回“它”的附身被打断以后,我开始意识到,眼下对于我们这一批穿越者来说,最大的危险,不是什么回收机制,而是那个(或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破壁者”。 监控者和掌控者,不过是我们这个机制里面的一环;而破壁者,是整个次元的破坏者,带来的是历史的崩塌——至少从我掌握的知识来看是如此。随便乱“召唤”,根本不知会发生什么。 我又想到,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经历过了历史的崩塌,但我们自己此刻身处的空间已经是“涟漪涡流”内而不自知? 不晓得。 对“破壁者”的提示,只有对上一次监控者出现后说的“三个月内在我身边出现过”这一句。 我想,这次监控者的出现,是否本来就是为了传递更重要更精确的信息?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否则破壁者不会冒着在我这个穿越者面前原形毕露的危险去打断监控者。 不过,我搞不懂破壁者为何不直接把我干掉? “你身上也许拥有‘破壁者’需要的东西。” 我脑海中出现了荆少云的这句话来。 这确实是唯一的解释了。 但我搞不懂我有啥值得对方如此重视,总不成想拉我入伙? “孟尝,在想啥呢?” 忽然后面一双玉臂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见是瑶秋,她虽然尚未施妆,只是简单把头发挽到了后面,但在晨光的映照下,眼波流转,确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没,”我笑笑转身搂住她的腰道,“想起个朋友。” 身边那头鹦鹉“咕”的叫了一声,摆摆头,又把头缩进翅膀。 “大少,”祥子从门外走进来道,“车已经备好。” “好。”我应道。 “我们去吧!”我对身旁的瑶秋说。 “嗯。”瑶秋跟我站起来,但没有迈步。 “怎么了?”我有点奇怪,问道。 “那个……”瑶秋欲言又止,“那个地方我不是太习惯。” 我苦笑。 因为刚刚长生差阿福过来送信,这趟又有人来东亚旅馆“出货”,说我可能会感兴趣。 我本来也无可无不可,但看见一旁的瑶秋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决定带上她。 虽然阿福没说明是什么货,但我知道瑶秋有“鉴画”的异能,带上她一则可以掌掌眼,二则可以散散心。 不过,瑶秋看来很是犹豫。 就在此时,内堂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我定眼一看,发现居然是小红。她此时……简直是有点蓬头垢面,鼻梁上居然还架着一副眼镜。 “大少。”她看见我打了一声招呼,嘴角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我想起了,小鱼儿正跟她“学艺”呢!虽然不知道学得如何了,但我这个宝贝儿子我是知道的,哪天不弄点儿幺蛾子出来简直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小红这个当“师父”的恐怕被荼毒不少…… 对了!我一拍脑袋。 我怎么没想起她来,她跟长生算是熟人,这时候捎上她,也好做个伴啊! “小红啊,”我说道,“你这会儿有空不?陪咱们去长生叔那儿一趟吧!” 小红推推眼镜,点点头道:“我先进去跟小鱼儿说一声。” 看到她进去,我转头笑着对瑶秋道:“这会儿多个熟人,没事儿。” 在我看来,这个安排简直完美。 但奇怪的是,瑶秋看着小红的背影,脸上神情颇是古怪。 “怎……怎么了?”我有点愕然。 瑶秋朱唇轻启,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就出店了。 这…… 大车摇摇晃晃,但还是稳稳地行驶在石板路上。 坐对面的小红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虽然看不懂,但我也没想其他——我更头痛的,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小鱼儿。 当这个活宝蹦蹦跳跳跟着出来说要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给自己个大嘴巴子。 这小子跟着,不知又能弄出啥幺蛾子…… “吱呀!” 大车停定在“东亚旅馆”门前。 我率先下车,打起帘子。 瑶秋嫣然一笑,扶着我的手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皮袍子,虽然掩盖了身段,但别有一番风情。 我忽然想起,这车上还有一位女士呢!我是不是…… 但这时瑶秋可在旁边,那岂不是……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小红早已拖着小鱼儿下了车。 看见嬉皮笑脸的小鱼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该不会…… “嗯?”小鱼儿忽然放开了小红的手,趋前而去。 我顺着他看去,发现旁边停着一台老旧的驴车。 看来……这是“货主”的车。 莫非……这次的“货”不一般? 我心里的疑惑更盛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讲手 现场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只有小鱼儿饶有兴致地转来转去,好像完全没意识到状况。 “孙老板,”对方清了清嗓门道,“我可是听这里的当家的提了你,千里迢迢把东西拉过来的!” 这事情我也信。 可这满地的“石头”,我即便买了,上哪儿放去?总不成孙大少我家改成“元隆博物馆”吧? 但东西,确实是我叮嘱过长生给我留意的,不过我自己都快忘了。 在本故事的开头,我就见过此人。 他叫“蒋先生”,曾经是史密斯那货的“跟班”,不过被我拆穿了他想“吃夹棍”以后(其实史密斯自己也清楚得很),后来都没出现过了。但当我得知他“曾经在甘肃把弄到的一批经书卖给洋人”之后,我当时就决定了,以后要想办法把他出手的“货”截下来。 因为我知道,他弄到那些所谓经书的地方,叫做“敦煌”。 不过回想起来,在经历过如此多之后,现在的我也许会作出更“理性客观”的决定也说不定。 无他,一个人的能力毕竟太有限了。 但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既然东西已经在面前,再放过的话,从我个人民族自尊心上来说是绝对过不去的。 我看看旁边的瑶秋,她苦笑摇摇头。 也难为她了,她擅长的是古画,可这满地的石头……额……石像,估计她也束手无策啊! 无奈之下,我看了看另一边的小红。 只见小红右手环抱,左手摸着下巴好像在想着什么。 真不知道她这么一个男性化的动作在哪儿学来的…… “爹,这一个一个的都啥啊!”小鱼儿忽然问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这样一来不如…… “让蒋先生说说吧!”我努力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微笑道。 蒋先生看看我,露出一丝狐疑,然后转头向身后的人打了个眼色。 那个人套着厚厚的袍子,还用一顶破帽子遮住了大部分脸。——我进来就注意到此人的古怪,好像还有点儿熟眼,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可是俺们好不容易打山里弄到的,洋人们都爱呢!” 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扯着破铜锣嗓开口了。 我信了你个邪了…… 忽然,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小红蘸了些茶水,在桌面写写画画,众人都是一愣。 图案是很清晰,但那是什么鬼…… 我只觉得有些很像西格尔文字,但更多的……还不如说是“鬼画符”…… 本少爷我也算“见多识广”了吧,但小红同学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如闻天书……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突然有人伸手过来,蘸了茶水,龙飞凤舞了起来。 让我更吃惊的是,居然是小鱼儿! 这小子什么时候…… 对面的人明显也被镇住了,蒋先生脸上惊疑不定,跟背后的黑袍客不停交换眼色。 “爹,这东西来历有古怪。”小鱼儿一本正经道。 老实说,自打出世,我都还没见过他这么认真过。 “看出来了?”我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笑容道。 儿子这么给老子长脸,做老子的我自然凑趣。 小鱼儿“嘿嘿”一笑,站回小红背后去了。 “孙大少家学渊源,在下佩服。”姓蒋的拱手道,“既然‘大开门’【注1】,那在下就不班门弄斧了,大少您看……” 我刚想开口,一直一言不发的瑶秋突然道:“且慢!” 嗯? “这些东西别往家送,若姐见了可不高兴!” 呃……若姐-就是我的“原配”-是喜欢念佛不错,但好像她也极少过来北京啊,瑶秋为何专门提她? 对面的蒋先生脸上一阵轻一阵紫,跟长袍客对视一眼,缓缓站起。 呃…… 这当口咱可不好下我自己老婆的面子吧…… 眼看长袍客对楼下呼唤了一声,就上来两个精壮汉子。 眼看那汉子动手搬地下的东西,瑶秋突然悄悄在我手背上写起字来。 估计是怕我不明白,她写的很慢很重。 我看明白了,是个“压”字。 略一思索,我已明其意。 不过就在我刚想开口的时候,突然小红站起说道: “慢着。” 两汉子直起身子,看看小红又看看黑袍客和蒋先生。 “这两个,”小红指着其中两个石像道,“年份不对吧?” 哦? “此话怎讲?”蒋先生问道。 “这两个太新了。”小红说完,笑笑又坐下了。 蒋先生看了看长袍客,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猜,他扮演的是“中人”角色,未必知道那两个是假货。 长袍客帽子压低,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看他对那两个大汉点点头,那两个大汉马上上前搬起那两个“西贝货”,作势欲走。 我心下一动。 “蒋先生啊,”我笑笑说道,“咱做生意讲求一个‘诚’字。你这样太不地道吧!” 蒋先生此时一脸黑气,并不说话,拿起桌面的帽子站起身,拱拱手。 “请留步,”我施施然起身道。 …… 看着满地的石像,我长舒了一口气。 得亏是瑶秋来了这么一出,我用一个挺不可思议的价格买下了那堆“破石头”。 当然,这里头还有小红的功劳……哦还有小鱼儿。 “小红啊,”我微笑道,“没想到你能一眼看出真假来。” “连我都分不清。”长生苦笑道,我相信他讲的是真话,毕竟他擅长的是字画。 “做旧得可以,”小红微笑道,“不过这石像的风格明显是现在的。” “孟尝,”瑶秋道,“你为啥要把那两个假的也买了?” 我笑笑,说道:“假的自然有假的去处。” 小鱼儿苦着个脸,提着瑶秋和我的包。 没办法,我正撸起袖子帮忙往大车上搬那些石像呢,总不能让两位女士动手吧! 长生本来说要找些人来,但我想想这些可都是不得了的“宝贝”,一般人未必知道重要,于是还是决定自己上手。 “祥子,你送夫人和小红她们先回去。”我吩咐道。 “你呢?”瑶秋问。 “我去见个‘朋友’。”我微笑道。 ----------------------------------------------------- 【注1】“大开门”,古董行业术语,指“明眼真货”。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交道 放在细炭炉上的小水壶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我端起茶杯,吹吹,慢慢把茶吞到嘴里。 是一种不知名的花茶,透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在这季节里还能喝到如此花茶,确实难得。 “孙大少品评下。” 对面那位说道。 “不错,”我笑笑道,“‘日不落帝国’,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那位没有答话,摸着嘴上的小胡子,似乎若有所思。 “没啥,来讨杯茶喝。” 我也不急,反正知道这小子肯定忍不住问我,主动权在咱这。 “孙大少想来喝茶,在下自然是欢迎的……”他沉吟道,“不过大少日理万机,应该不至于有如此闲情逸致。” 嘿!这小子的成语用得不错!真不愧是“中国通”…… “近来买了两个石头,知道参赞先生您是高手,特地带过来给参赞先生掌掌眼。”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打开桌面的两个锦盒,露出两个佛像,推到史密斯面前。 不错,对面的人,正是我的“老冤家”,英国领事馆“文化参赞”史密斯。 锦盒是在长生那弄到的,正好装那两个“西贝货”。 我也没把话说死。 虽然从前几次打交道看来,这小子对古董的眼力一般;何况这两个假佛像是连长生这样的“行家”也没看出来的“高仿货”,估计不会太容易穿帮。但也不排除这小子是对石像有研究或者见过这西贝货,所以我先套套他话再说。 “why?(为什么?)” 这家伙居然说起英文来——话说我好久都没听过他讲英文了,因为后期跟他几次“交手”他都用中文,我都几乎快忘记了这操着一口流利京片子的家伙是个“洋人”。 “a deal.(交易。)”我简短回答道。 我之所以突然想起过来,是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史密斯这家伙不简单,是应该“改善”下关系了,免得日后有什么阻碍。多个“朋友”,少个敌人总不是坏事。上次已经来这里喝过一次茶,我觉得这家伙应该也是想跟我“讲和”。 “i have thought that you are a patriot.(我还以为你是个爱国者呢。)”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讥笑道。 “i am.(我确实是。)”我说出了我早已经想好的词,“but i found that there must be some better ways to protect.(但我发现我必须找到更好的保护方法。)” 说起来,我留意到史密斯这家伙说的英语是美式的,虽然差别很细微,但还是能听出来。 “one for you. you can choose either one.(其中一个是给你的。你可以任选一个。)”我脸露微笑说道。 老实说,因为知道这俩是西贝货,我倒不介意全送他。不过这样就太可疑了,所以我用了这么一招。——这是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得到的经验之一。 “why not both?(为何不是两个都送?)”他双手环抱问道。 “i won''t put all eggs in one basket.(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答道。 “you are good economist.(你是个厉害的经济学家。)”他笑道。 “i''m just a bussinessman.(我只不过是个生意人罢了。)”我答道。 “i''m d to do bussiness.(我乐意做生意。)”史密斯向我伸过手来。 走出英国领事馆,我抱着其中一个佛像。 要不是怕穿帮,我是宁可把这死沉的“宝贝”当场扔路边去。 其实我是受了上次给张少帅送“高仿画”的启发,才突然想到这么一招,所以当时高价把这“西贝货”买了下来。也不是想求史密斯那孙子做什么事情,起码让他以后少使绊子就好。 话说这另一个要不要干脆给张少帅送去“卖个人情”? 不过我想想还是算了,“无事献殷勤”总会令人生疑,还是搬回家吧! 长生当时说的另一句话让我很是感慨: “这东西做工挺好,要放一百年后就是真古董了。” 抱着那个死沉的盒子,我漫步在大街上。本来想叫个拉车的,但好死不死一路走着都没见到,这真奇了个怪了…… 走着走着,我走到一条巷子边。 突然我心里一动。 我闻到巷子深处传来的一股子酒臭味。 我突然想起,“监控者”出现的的好几次,都是“附身”在醉汉的身上。 如果我现在去找个醉汉…… 虽然感觉这相当不靠谱,不过我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走进了巷子。 冬日的巷子,暗无天日,且有穿堂风,我不由得拉了拉皮衣的领子。 走了十来步,我发现我要找的人——一个醉汉。 那人半趴在地上,衣着颇为单薄,头发披在脸上看不清容貌。 我缓步向前。 那个人没反应。 看来是我想多了? 就在此时,我背后突然传来“喀喇”一声!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猛地转身,手向怀内摸去。 “砰!”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身子向后冲去,刚摸出怀内的左轮手枪飞了出去。 我躺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脑海里似有一堆铜锣在玩命地敲。 我用仅存的一点儿意识,看到一个穿长衫的身影向我走来。 我拼命想要去摸不远处的手枪,但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一瞬间,我冒出个念头: “就在这里结束了?”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我听到一句话: “可惜了这佛像!” 人声嘈杂。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恢复。 “官爷!真不是咱干的啊!” 一个声音戴着哭腔道。 “车诞!滚!” 听到一个好像有点儿熟悉的声音。 “啊!孙达少!” 好像他认出我来了? 我“哼”了一声,表示回应——倒不是我摆什么谱,而是此刻我只能够发出这么一声,而且这都已经耗费了我几乎全部刚刚攒起的一点儿力气。 “赖壬!快!请戴夫!” 感觉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扛起,然后就是腾云驾雾般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眼。 眼前出现了一张秀丽的脸庞,带着泪水。 “孟尝醒了!快来人!” 然后又是一片人声嘈杂。 一张张脸出现在我面前,熟悉的脸,让我莫名感到温暖,直到…… “孟尝!” 另外一张秀丽的脸庞出现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稚子 不得不说,慧卿的“提神”效果相当的好。 本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一看见她,马上就醒了。 我也不晓得自己在怕啥。 “我的孙大少,孙大侠,这会儿又搁哪儿行侠仗义去了?还被放倒啦?” 慧卿脸上带着一种令我觉得毛骨悚然的笑容道。 在大夫检查过我身体没有大碍,只不过是头受了一定撞击造成眩晕之后,慧卿擦擦泪水,打开了“讽刺模式”。 说起来,我之所以没有挂掉,是因为怀里抱着的那个“西贝佛”帮我挡了一下。 据救我回来的那个唐山警长——没错,就是那位老熟人——说,我应该是被一支罕见的大威力手枪击中。 虽然弹头没有留下,但那个碎掉的佛像上的弹痕能够看出来。 杀手……好吧……枪手很“专业”,不单弹壳都没有留下——连我那支冯大帅送的宝贝手枪都不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儿失落,想起来那支枪都陪了我不短的时间,多少都有了点儿感情。不过再想想,这种“凶器”也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我也释然了——起码命还保住了不是么。 一旁的瑶秋闭着眼睛,面如土色,手上紧紧捏住一串佛珠。 我倒是认得那好像是若姐的东西。 “菩萨保佑!” 好半天她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后来她坚持是我收了那个“西贝佛”,菩萨报恩所以保护了我。 虽然我很想说,这佛跟菩萨好像不是一回事吧……当然我是没说出口了……行吧……反正他俩都是雷音寺出来的。 我这次遇险对瑶秋的刺激好像相当大,慧卿也摇头。 没办法,我确实是和她分开了以后“遇险”的么。 慧卿最后叮嘱我好生看好瑶秋,就回天津卫了。 我过后想分析这次我被袭击的原因。虽然没看清人,但我心底觉得那九成就是“破壁者”。 自从上次第一次出现并干掉了可能的“监控者”之后,我对它都一直存在戒心——这也是我遇袭时还能反应过来转身的原因。 不过我实在对这个可能的破壁者大惑不解。 第一次,他完全可以直接干掉我,我和荆少云分析他(或者ta)很可能是对我有什么索求;但这一次,ta明摆着是冲着我来的。 难道……难道是我干了什么,让破壁者觉得我对ta的危险程度增加了? 我回忆,我应该是刚从英国领事馆出来不久就被盯上了。而能够知道我去了英国领事馆然后“伏击”我的……莫非是姓蒋的?又或者跟他同行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 这么一来,莫非这次袭击我的不是破壁者,而是那些古董贩子?我也没想到我哪儿得罪了他们啊!……就是……就是揭穿了他们的假佛像而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惊! “小鱼儿和小红呢?” 我留意到居然没见到他们两个,心里的不安感上升了,连忙问身边的瑶秋。 瑶秋脸上闪过一个古怪的神情,缓缓道:“那小妮子和小鱼儿好像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不好!”我低声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吓着了瑶秋,她的脸色又白了。 “他……他们有没说过上哪儿去了?”我尽可能轻松地问道。 “不晓得,”瑶秋轻轻拍拍胸口道,“她们回来不多久就又出去了,好像……好像还换了套衣服。” 我心里的不安感是越发浓重了。 “孟尝,”察觉到什么的瑶秋道,“咱们还是找下李局长吧,咱们恐怕……” 瑶秋说的李局长是我的岳父,也就是若姐她爹,京城警察局的局长。 也对,如果真是古董贩子有什么企图的话,找警察局反而比较对路。 我于是吩咐祥子备车。 瑶秋本来要和我一起,但我安慰她说这一路都是大路,而且去警察局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好说歹说才让瑶秋留下等消息。 车子缓缓向警察局缓缓驶去。 其实警察局离我家也不算远,不过一则我刚刚“伤愈”,二则也让瑶秋放心,再者我也想整理下思路,所以决定坐车。 我忽然想到,这大车是不是得加点钢板什么的? 一路紧绷的我,总算无惊无险。 看见警察局的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是不是问我的岳父大人要一支手枪好些? 不过想想我就打消了念头,按我这位尊敬的岳父大人的性格,他怕不得给我弄挺机关枪加俩迫击炮…… 当我见到李局长的时候,先是一喜,但头马上大了起来。 只见局长大人笑嘻嘻看着前面一个半大孩子,摆弄着……一支手枪??? 这半大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个宝贝儿子,旁边坐着一脸无奈的小红。 “李……爹……这……” 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孟尝你来接他们回去的吧?这枪就送给小鱼儿玩吧!哈哈哈哈哈……”李局长爽朗大笑道。 我真不知道这位岳父大人的神经为何如此大条……这枪是几岁大的小孩子能玩的么……那是支“盒子炮”…… 看样子,李局长大概不知道我“遇袭”的事情。 我觉得这个不要告诉他好了,否则我这位岳父大人兴师问罪起来把京城搞个底朝天不是玩儿的……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 “小鱼儿咋跑这儿来了?”我还是直接问吧。 “怎么着?外孙来看看姥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李局长的心情明显不错。 外孙?我把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 这……虽然吧,小鱼儿非若姐所出,不过也是叫若姐做“娘”的,这样说好像也找不出毛病来…… “外公这枪送我啦!”小鱼儿这小子倒是很晓得见缝插针。 “成!子弹管够!”李局长爽快地答道。 “爹……这不妥吧……”我对这位粗线条的岳父大人真的是没了脾气,这几岁的小孩子是能玩枪的么??? “笑话!”李局长声如洪钟,“老子我玩枪的时候比他还小呢!” “对啊爹,”那小子笑嘻嘻地说,“这不姥爷正说带我去试枪呢!” ??? 第二百二十章 邀请 坐在对面的小鱼儿摩挲着手里那支枪,不时舔舔嘴唇。 我对此是相当头痛。 我知道这小子如果有什么心爱之物,打死他他都不会放手的。 但这么一危险品放在这么个几岁大的小孩儿身边,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找你外公干嘛去了?”我决定还是先缓和下气氛,还故意在“外公”俩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群家伙不是弄些假古董来糊弄咱们么?我叫外公找他们去。”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嘶~ 这小子居然学会以权压人了啊! 不过到底这是个“乱世”,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生存之道”? 我回想一下,要不是穿越来的身份是这个“孙大少”,多少算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不时有“贵人”相助,这一路走来也还真的很不好说。 听过鲍一鸣讲了他讲的自己的故事以后,我更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 话说鲍一鸣那家伙现在在东瀛不知咋样了?自从上次收到他“转发”的信以后,都好久没听到他消息了。不过我想以他此刻的身份,在那边应是暂时无碍。 “枪拿来。”我伸出手去。 小鱼儿瞪了我一眼,嘟着嘴不说话也不动。 啧! “放一百个心吧,我就是看看。”我无奈道。 小鱼儿咬咬嘴唇,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枪缓缓递过来。 我接过枪,放在手里掂了掂,心中大概有了个数。 这是一支“花口撸子”,跟我原来的左轮不同,所以无法从外看出子弹情况,但从枪的重量上,也能猜个大概。原本李局长说送的盒子炮,不过看到小鱼儿龇牙咧嘴的,就改而送轻便些的“撸子”了。 我退出弹匣,一看,果然,弹匣是空的。 这么看来,我那位可爱的岳父大人也不是全无分寸。 本来,那位李局长还说要带小鱼儿去“试枪”的,但刚好有个警察进来报告说有什么紧要公务,他只好作罢,看神情颇有些意犹未尽。 我也乐得顺水推舟,趁机告辞,就带着小鱼儿和小红出来了。 我吩咐祥子把车赶慢些,一则是想跟小鱼儿聊聊,二则也怕他抱着的这宝贝颠了几下“走火”——现在看来这担心也是多余,枪里没子弹。 我想了想,把枪平放在下摆上,开始拆枪。 小鱼儿没有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睛;一旁的小红也饶有兴致地伸头看。 自从手里有枪,我就刻意去练过手——主要是维护。虽然我自己那支是左轮,但慧卿手里头不是还有支撸子么,所以我也曾经问她要过来拆过。——对了,眼前这支跟慧卿那支倒是一样,想想也是正常,不都是我的岳父大人给的么。 枪保养得很好,可以看出使用者经常打理——我想这是我那位岳父大人的配枪吧! 看见我三下五除二把枪拆成零件状态,再迅速把枪装好,上了空弹夹,对面两人都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我苦笑,倒转枪口向内,把枪递还给小鱼儿。 “记住,枪口不要向着自己人。” 这是我想给小鱼儿的关于武器的人生第一忠告。——方才他把枪递过来的时候还是用手扣扳机的姿势,搞的我一个激灵。 小鱼儿接过枪搂在怀里,拼命点头。 这小子我还没见他这么认真过……哦,除了上次救助那对母女算是那么“假正经”过一次。 “知道你外公为啥没装子弹么?”我摆出一副深邃的神情道。 小鱼儿先是点了下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会打枪的人,很容易打到自己。”我板着脸道。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故事一开始我跟小红“邂逅”的时候缴了史密斯的枪之后想耍帅却吃了的那个屁股墩儿…… 我偷眼瞄瞄对面的小红,她似乎脸上有一丝笑意,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同一件事情,我禁不住老脸一红……话说我为啥脸红呢? “这世道,多一样东西旁身总不是坏事。”我看看车窗外道,“但学打枪前,先好好学学咋弄。枪没保养好,死了都没地儿喊冤去。” 小鱼儿不住地点头,死死抱住他的枪不放。 行吧,小孩子要懂什么大道理可能还是太早了点…… 不过吧,这小子我很怀疑他过后会不会天天往他“外公”这边跑……这小子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他多给他“老师”学点本领。 我看看小红,只见她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咳咳……小红啊,那些佛像什么的,应该怎么处理?”我试着打开话题。 不过这也不算没话找话,我那店面本来就地方有限,如果都堆里面我这“元隆顾绣”怕得改“元隆庙”了…… 我突然想到,这还真的不如给了史密斯,反正这孙子肯定会不辞劳苦地把那些要命的古董送到地球那另一边去。 反正嘛,我那个年代他所代表的那个所谓帝国早成了历史书里的一段了(好像是个啥老佛爷升天以后那老大帝国马上“piaji”地裂开了,反正自此地球上多了好些共和国便是)。 不过,在这个年代,如果我真这么干了,“汉奸”、“卖国贼”这几顶帽子是绝对跑不掉了,而我还真不至于那么饥不择食。 “这北京城里有好几个庙宇……不如,大少你就找家寄放了,给多少香火钱让他们帮忙看着便是,逢年过节上上香,就告诉他们那是你求来的佛像便是。”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就是担心几年后,经历兵锋的京城能不能保住这些后世奉为至宝的佛像。不过这样我也是尽力了,实际上放在我店里恐怕还不如放在庙里呢。 思索了一下,我点点头说“不错,就这么办。” 只听得前面赶车的祥子“吁”的叫了一声,然后把头伸进来轻声说道: “大少,店里来人了。” 我心下一动,透过帘子往里看去,发现我的店门口居然有几个军人在站岗。 这时候还在北京城的队伍,那只能是…… “孙老板,我家少帅有请。” 店里头一个军官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向着刚下车的我拱手道。 嗯? 第二百二十一章 老帅 面前坐着的那位少帅,依然是穿着真丝家居服,一副休闲状。 不过我总觉得,这位云淡风轻的表面,应该掩盖着某种不安。——不然也不会把我叫来了,我可不认为我一个卖刺绣的有那么大面子。 他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杯中酒是好酒,我虽然对酒不是太感冒,但好酒偶尔喝两口……也未尝不可嘛! “孙兄近来生意兴隆?” 半天了,他才挤出这么一句明显是没话找话的话来。而且称呼也是“孙兄”,颇令我有点受宠若惊。 “惭愧,世道不好,惨淡经营。”我拣着我自以为谦卑的词,反正这也不算假话。 可是我这句话好像给了他什么触动,明显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嘶~ 我该不会不小心哪里得罪了这位少帅了吧? “这世道啊,总会有好的时候。”他放下酒杯,拿过酒瓶子给自己倒酒——我才发现他杯里的酒已经喝光了,而我这边至少还有半杯呢! “南方军近来进展神速。”他看着我说道,并没有拿起酒杯。 我脑子极速运转,思考着他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意味。 “伤心秦汉惊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我念出这么一句词,喝了一口酒。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揣摩我的意思。 “宫阙宫阙,”良久他哈哈一笑,“这北京城里可都是宫殿呢!” 我是没想到我那句词居然能够引出这位少帅的这么一句评论来。 “房子在,可人没了。”我决定还是试探一下。 毕竟吧,作为一个“生意人”,我是不愿意自己家里经历兵锋的,更何况我知道几年后中华大地会出现的那场浩劫。 少帅没说话,双手环抱,一手还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看着我。 老实说,我本来应该是有点恐惧的,但来了之后发现这位少帅的态度居然十分的谦卑……这前倨后恭的我实在看不懂。 “孙兄眼界果然非同一般人。”他笑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不知为何好像呛到了,不住地咳嗽。 我正狐疑呢,就只听得有人“哈哈”大笑,从内堂走出来了。 我心里一惊,能够在这位少帅面前这么放肆地大笑的,莫非…… 少帅站起来,将位子让给来者,恭敬地喊了一声: “爹!” 果……果然…… 我忙不迭地站起,躬身行礼,不敢说话。 来人身着军服,身材不高,留着老式的八字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我可不敢跟这位直视,因为我知道他是谁——那位少帅方才已经称呼了——这位在中国近代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身后也颇多争议,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一代枭雄。 “孙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小六子没看走眼。”这位“老帅”一开口就是恭维话,令我受宠若惊——比起刚才少帅给我的受宠若惊更要受宠若惊些。 “岂敢岂敢,大帅太抬举小人了。”我拱手道,不自觉地就用上了“在帮”的礼数。 “能够呛到小六子的人,可不了得!”大帅又哈哈大笑道。 我瞄到旁边的那位少帅垂首低头,一脸尴尬的样子。 “这……少帅不过是忧心百姓罢了。”我知道我这时候绝对不可以抢那位出名好面子的少帅的风头,否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瞅瞅!人家这就比你想得远多了!”大帅转身对那位少帅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喂喂…… 不行了,要乱了要乱了…… 我拱拱手,刚想再说点什么,那位大帅就挥挥手止住了我的话头。 “南方人才辈出,咱算是真服气了。”大帅慢慢坐下,不无感叹地说道。 南方?……等等,大帅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咱就开门见山了,”大帅一边说一边皱眉看着桌面的水晶酒杯。 少帅一见,赶紧把桌面的东西全部拾掇了。 “取老酒!”大帅高声道。 我心下一惊! 这不由得我不想起上回跟那位冯大帅喝酒的经历,虽然吧,那次白饶了一把枪,可实在算是狼狈,更何况之后那位冯大帅的“化缘”也厉害了点。 总之,我现在对酒算是有ptsd了。 “大帅见谅,”我连忙拱手道,“在下不胜酒力。” “扯犊子!”他好像不大高兴,“是个带卵子的就别推三阻四的!” 我偷眼看了下退在一边的少帅,他摇头苦笑,笑容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看见桌面的一水儿大海碗,我知道这回我是逃不掉了。 早知道这样少帅找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推说病了的…… 死就死吧! 我捧起一个碗,把心一横,举起碗道:“大帅,少帅,在下先干为敬!” 我瞄到少帅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嘿嘿,这小子不能在旁边看白戏,我倒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一碗酒下肚,强烈的灼烧感加上眩晕,我都快要倒了。但不知为何,我的犟气上来了,就算死也要站着! 少帅皱着眉,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扶着额头。 那个大帅,喝酒简直跟喝水似的,完了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两个。 “好小子!”大帅仰天大笑。 就在我以为总算过关了的时候,突然大帅说了句让我当场吓醒的话: “取枪!咱要跟孙公子比比枪法!” what are you弄啥呢??? 院子里放了两张长桌,桌面已经摆了一排酒壶。 我终于明白,这位大帅早就想给我个“下马威”了。 虽然不知道我到底几时开罪了这两位,但一碗酒下肚,我豪气顿生——生死看淡,不服就杠! “孙公子你用什么枪?” 居然是少帅问起我来。 “我……没带枪。” 我才想起,我的枪已经被袭击我的“神秘人”拿走了。 大帅点点头,挥挥手,马上就有人捧上来一堆枪。 花口撸子、马牌撸子、柯尔特左轮,甚至还有弹鼓版的汤普森,还真是应有尽有……居然还有挺捷克式??? 这大帅到底是想比枪还是想打仗啊??? “孙公子请!” 大帅也不废话直接道。 我深呼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百二十三章 来往 豪华的定制版汽车“吱呀”停在了“元隆顾绣”的门前。 店里店外的人都惊恐地看着,当看见我从车里下来以后,很多人的惊恐改为惊讶。 不过这里的都是“伶俐人”,彼此对望都不说话。 我只好看着车上架着的那挺马克沁苦笑。 虽然我执意拒绝了大帅要派一队护兵护送我回来的“好意”,但随后车上下来的军官捧着大包小包东西跟在我身后,我恐怕我就算上报纸登广告也未必解释得清楚。更何况我是坐着这坦克似的车回来的,恐怕越抹越黑。 我坚决婉拒了军官帮我把东西送进店的好意,自己捧着进去了。 进店以后,我顺手把东西给了俩伙计,吩咐了他们两句,转头自己坐在伙计搬过来的板凳上喘气。 店里的主顾们看见我,都满脸堆笑,要不知道还以为我才是大主顾呢…… 我看着手上的一幅卷轴发愣。 这算“物归原主”? 拿起大帅手下人送上来的其中一支左轮手枪,我向前一步,背对大帅父子,面向院子里的几张放着一排酒壶的条桌。 我扫了一眼,酒壶有十来个,各种各样的。 我举起枪,没有瞄准,连珠枪发,把一个隔一个的酒壶打碎。 酒香四溢。 弹仓已空,我顺手一旋,手执枪管,把枪放回原处,退回大帅父子后面。 “好!‘白衣神枪’果然名不虚传!” 大帅鼓掌大笑道。 “小六子!”大帅又叫道。 少帅应声而出。 “你来!”他抓起一把撸子递给少帅。 少帅双手接过,举起枪,也没怎么看,“啪啪啪啪”几声枪响,几个酒壶应声而破。然后他也放回枪,一言不发地退后。 看他爹的样子,似乎甚满意他的表现。 不过大帅自己也趋前,抱起了那把捷克式。 这令我颇为惊讶,桌面的酒瓶已经全部打完了,这大帅纵然“技痒”,也没什么好打吧? 只见大帅并不打话,操起捷克式。 “砰!砰!砰!砰!……” 他打出的居然是“点射”。 对面的几张条桌的一条条桌腿被逐一打断,桌面的碎瓶子掉了一地,“乒乒”之声随着枪声此起彼伏。 最后,只有最后一张条桌还剩一条还算完好的桌腿。 就在我好奇这位大帅为何单剩这么一条腿的时候,只见他放下捷克式又抄起汤普森。 “哒哒哒哒哒……” 随着大帅的枪口喷出的火花,那条“幸存”的桌腿已然变成了碎片。 我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真正在战场拿子弹喂出来的人到底是不一样。 “见笑了!”大帅放下汤普森拱手道。 “大帅神枪,在下佩服不已。”我连忙作揖。 “孙公子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果然不是一般人。”大帅哈哈一笑道。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刚刚其实我都被那爆豆般的枪声吓得肝儿颤来着…… 不过既然大帅这么说,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啊。 “这些枪,都送给孙公子了!”大帅大手一挥道。 喂喂喂…… 我额头冷汗下来了——我家都快成古董铺子了,再搞这一出人家以为我想当李自成哪! 我手忙脚乱果断拒绝了这位大帅的“好意”,尽量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就怕他一个不高兴把我的店给拆了。 好不容易大帅才“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备几份薄礼送给公子罢!” 行吧行吧,你说是啥就是啥,只要你不弄几台坦克给我就成…… 结果当大帅的“礼物”被送上来的时候,我被着实吓了一跳。 只见那都是一卷一卷的古画,这其中有一幅……甚是熟眼。 “大帅折煞小人了,我如何能收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又开始语无伦次了。 旁边那位少帅看看桌面的那些古画,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孙公子你就不必推辞了!”大帅挥挥手道,“咱还指望着孙公子帮咱美言两句罢了!” 喂喂……我说大帅你真的误会了啊…… 我瞠目结舌,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感觉又要乱了…… “怎么地?孙公子是看不起张某人?”大帅把脸一板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啥? 于是我就糊里糊涂尴尴尬尬地成了“大帅红人”。 坐在自己店堂里,我很担心这么一来一去的,我这小店的生意以后是得黄了…… 摊开手上的卷轴,我看到果然就是《仕女图》——我此前送给少帅的那幅“高仿货”。 我苦笑不已,这“物归原主”得也太快了点…… 我曾经旁敲则击问过瑶秋,想知道一点看画的“诀窍”。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瑶秋指着画面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 经她解释,那一条线的风格确实跟原画有很大不同。作画的那位张大师是高手,其实完全没必要留这样一个破绽;瑶秋说那是他故意留的,免得日后有人“以讹传讹”——大师说总有人能够看出那点破绽,如果连看出那点儿破绽的人都没有了,那画的真假也就不重要了。 那位张大师的话固然有点儿恃才傲物,不过在我看来,大师是不是也有担心日后一不小心自己买了自己的“高仿货”阴沟里翻船的意思…… 我好一阵子都担心我这小店能不能熬下去,毕竟店前店后一屋子的人还得靠这么点钱养活呢!不过后来看来我是多心了,此后店里生意居然好了不少,而且几乎所有顾客都要求必须在刺绣上显眼地方绣上“元隆顾绣”,更有甚者甚至求我给他们“题字”。 我对自己有多少斤两倒是清楚的,所以都婉拒了,往往来客都显出失望来。这倒是挺让我始料未及的。 就在我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头痛不已的时候,真正的大麻烦在后头。 这天店里来了个人,衣着上还算讲究。不过从他进店以后就一言不发左顾右盼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主顾(伙计告诉我的)。 等我按捺不住好奇走到店里的时候,来客赶紧迎了上来。 “孙大少,您救命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奇哉 看见帅府的大门,我又再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感觉,这是我给自己挖的一个坑——两头堵的那种。 虽然吧,我此行的目的,之前已经“操演”过不止一次。但这次恰恰就在我跟那对“帅父子”(字面意思)见面之后不久,都不知道还能弄出多少幺蛾子来…… 那天上门来的那位,准确说是一位父亲。他来访的目的,也很简单明了——“救命”。 他想救的人,是他的独子,原本是在京师大学堂念书来着。不过这位少爷好像是参与了什么组织,然后和一堆其他同学一起,被大帅的兵给逮到牢里了,生死未明。 本来这位父亲好像是在某部谋得一个小职位,家境还算过得去。但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想尽办法想要救自己的儿子,但始终不得其法——如果是警察厅的事情,估计还好办些,但这次逮人的可是张大帅的兵。 不知怎么地,他听到了我这个“神通广大”的人物,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上门求救。 看到这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父亲,为了救儿都跪在地上了,我实在无法硬下心肠,于是勉强答应到大帅府“打听一下”。 看见他一脸欣喜的样子,我实在也无法硬着心肠说出“不保证能有消息”这样的话来。 于是,我就硬着头皮,再次到访这座令我头痛不已的帅府。 来之前,我还很认真地考虑过是不是要跟上回那样弄点什么礼物带来。不过思前想后,我总不能把那幅“高仿《仕女图》”加上大帅“送”给我的那些古画再送给少帅吧?——至于那些佛像,我觉得那位附庸风雅的少帅应该不会有多大兴趣。 除了字画古玩,还真的没啥能拿出手的了——以帅府的豪富,他们能看上的东西应该不多,除非……除非我能够割几座城池给他们,但我又不是蔺相如——况且蔺相如也是“完璧归赵”也没这个玩法啊! 想起这个“完璧归赵”,我想到要不要弄点玉器什么的;不过去长生那里打听过以后,也没找到谁手上有什么有价值的玉石玉器之类。在天津那位小皇帝手里估计有不少,但我可不想再去惹那位爷。 于是到了最后,我把心一横,决定“空手赴会”,实在不行把南方拉出来当老虎皮也好……吧…… 不过当我到了帅府门前的时候,发现居然有一台车停在门口——在这年代汽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更何况,这车上,挂着“米字旗”。 我心里一动,莫非这张家父子跟英吉利搭上了线?记得历史上他们的背后好像是东瀛的势力来着? 不过我转头想想,在这个年代里,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对于那些个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只是不知道我来得是不是时候?万一碰上火药味浓的场面该如何是好? 但我人已经站在门口了,已经有卫兵向我走过来,我总不能推说我是肚子不舒服想来借个厕所吧? 没想到卫兵看见我,先是立正敬礼,然后说道: “孙先生你好,我马上帮你通报。” 哎?我孙孟尝什么时候这么大面子了? 就在卫兵引路的时候,我发现迎面走来一个人。 对方一见到我,明显也是一愕,不过随即露出笑容道: “孙先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虽然吧,我多少也是有了点心理预设了,但见到这位还是多少有点儿惊讶。 “史密斯参赞,您怎么也来了?”我笑笑说道。 没错,此人就是我的“老冤家”加“中国通”史密斯。 不过此前刚刚跟这位稍微缓和了一点关系,而且他也客气地称呼我做“孙先生”,我也顺势用“史密斯参赞”的官方称呼了。 “孙大少是你啊。”史密斯身后有人说道。 是那位少帅。 “那么少帅我就不叨扰了。”史密斯脱毛向少帅致意,向我略一点头,快步去了。 “孙大少你跟英吉利领事馆也有联系吗?”少帅一边晃着酒杯一边问道。 他酒柜里的瓶子好像不见了不少,估计有些是被之前我们当成靶子打掉了吧?话说那位大帅好像不在。 “没,就是稍微有些生意往来。”我说道。 这也不是假话,我一开始跟英吉利领事馆打交道确实就是从“推销”店里的绣品开始的。 “孙大少的‘生意’果然做得不小。”少帅喝了口酒笑笑道。 惭愧……嗯?这位是不是又想歪了啊? “只是普通的生意联系。”我正色道。 “对对对,‘普通’的生意。”他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正欲再解释,少帅先开口了。 “不知道孙老板这次来有什么‘好生意’?” 呃……他这么一说我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我有几个小朋友,听说跟少帅的部下有什么误会给留下了。” 这是我来之前绞尽脑汁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了。 “是那些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吗?”没想到他居然直接说出来了,还略带点好奇的口吻。 “正是,里面……里面有几个我的晚辈。”我讪讪说道。 我本来是想说那些事我的“亲戚”的,不过这样未免太“假”。 “你来晚了。”他面无表情说道,然后喝了口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噔”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不由分说就把人给……给杀了??这也太草菅人命了吧??? “孙大少别误会,”少帅“嘿嘿”一笑放下酒杯笑道,“人已经放了。” 我“啪”的一下坐回沙发上。 大哥,不带这么玩人的啊!我吓都被你吓死了! 少帅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过来给我倒满了酒,拿起杯子塞在我手上。 “没想到一直胸有城府的孙大少,也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啊。”他笑嘻嘻道。 我沉你个大头鬼!要不是看你有枪我真的会把你打一顿…… 我喝了口酒,定定惊。 “我也没想到,这些学生居然能惊动到孙大少你和英吉利领事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灵境 看见跪在前头的一对父子,我头痛不已。 人,放了。 但这位父亲大人怎么说都以为这是我孙大少的面子大,无论我怎么解释都被他认作谦虚。 这平白受了的几个响头弄得我好生不自在就是了。 好不容易把两人扶起来,我叮嘱那位儿子不要再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否则就算是神仙恐怕也救不了他。 不过从那位脸上的神情看来,他好像颇有些意犹未尽。 从他脸上没多少伤痕看来,这次大帅的兵倒没怎么难为他们。 但我觉得还是要规劝一下的——哪怕是“恐吓”一下也要。 “这帅府里的兵,可不是什么时候都那样好说话。说不定哪一会当场就把你崩了。”我严肃着脸说道,“你们学校此前也有教授被他们处了刑你不知道么?” 说这样的话是因为我想起历史上那位理想主义的教授,就是让张大帅给挂了架子的——我没有直接说名字。 “不会的!”那个年轻人搔搔头道,“我们就有教授被抓了,最后不是还被放出来了!” “你知道什么!”那个父亲气得拍了自己儿子后脑勺一巴掌,“你真当是玩儿过家家啊!枪子儿可不认得人!” 儿子摸着自己的后脑,一脸的不服,但不敢回话。 就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天真得可以…… “总之吧,”我不想过多纠结于是说道,“你还是安安分分回家,要是你出了啥事情,你爹娘咋办?……还有……你想做什么事情的话,还有很多办法。” 不知道那年轻人听懂了没有,反正我是尽力了。 那个父亲又是千恩万谢的,拉着儿子去了。 我后来才想起,忘记问他们为什么能请得动英国领事馆的人来说项。不过后来想想,这个年代能上大学的人,家里多半有几个银钱,估计是他们那群同学里谁家里有外交部方面的关系吧! 此事总算了了,我也算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好像好久没去荆少云那儿了,不如过去他那边讨口茶喝——在他那讨茶喝我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的。 小茶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我摆了个慵懒的姿势,靠在藤椅上。荆少云摆弄着茶具,少顷,扑鼻清香就透出来了。 我突然很无厘头的想道,如果我身处的是一个“灵境”——元宇宙世界,那这里是不是就相当于“check point”了? “上次的茶叶还没喝完吗?”我抿了一小口茶问道。 “这不珍藏着留给孙大少么。”难得这孙子也有诙谐的时候。 我“嘿嘿”一笑,反正我就当他是恭维了。 “孙大少近来名声在外啊!”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说道。 “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我苦笑道。 这是真话。 在我身边出现过的“历史名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还大多都是机缘巧合结识的——被动那种。 “近来没发现有‘监控者’的踪迹吗?”他突然问道。 我心里一动。 “怎么了?”我放下杯道。 说起这个来,因为近来事情一多,我都差点忘记“监控者”布置的任务了。 “有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盯着手里的被子,一边旋着一边说道,“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跟我们原来了解的有出入?” 我放下杯子,咂摸着他这番话里的含义。 “你是指……‘时空扰乱’?”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帮我杯子里满上水。 “譬如这个杯子里的茶,正常来说如果杯子倒过来,茶水会倒出来,对吧?”他答非所问道。 我拿起杯子,仔细观察。 不会……吧…… 莫非我们所处的时空,实际上不过是个“灵境”? 我慢慢把杯子倾倒。 水从杯子里漫出来,成了一条直线,直直落入到下方的砖缝里,飘起一丝轻烟。 “很正常,对吧?”他平静地问道。 “很正常。”我答道。 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记得在我们参训的时候,曾经详细学习过关于“灵境”的事情。 这个是公元世纪里面某位“大牛”提出的理论。 “时空”本来就相当于现实世界的“镜像”。假设我们的世界100光年外有一面“镜子”,那么这面“镜子”里会“倒映”出一个和我们的世界完全倒置的“世界”。由于光速的缘故,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会有100x2也就是说200年的时差——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 当物体突破光速的时候,他就会陷入“钟慢定律”,在本身机能衰老变慢的情况下一直向这面“镜子”相向而行,那么最终它就会“突破”镜面,进入了200年前或者200年后的时光。 当然,这只是一个理论,那个“镜面”已被证实真的存在——这也是时空穿越的机理。只不过那个“镜面”似乎是处于一种非相对固定的状态,经研究会有一定的“振幅”。这也导致了“穿越者”所到达的年代会有正负二十年左右的误差——这个理论正是基于这个“时空振幅”论推导而来。 “这里与我们原来的世界……”我咽了口唾沫说道,“会有误差吗?” “会,”他喝了口茶缓缓道,“如果一端的时空产生了‘涟漪’,足够改变整个时空架构的‘涟漪’,那它也需要一个时间才能够传播到另外的时空里。注意,‘镜面’是‘双向’的。” “身处这个时空的我们……能够察觉吗?”我皱眉道。 “也许‘曾经’察觉过,就在‘涟漪’通过的那一瞬间。”他眼睛盯着茶壶上的水汽道,“但过后,我们就已经处在‘刷新’后的时空中,我们的记忆思维也被‘刷新’过,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痕迹了。” “临界点……”我沉吟道。 “也许是……”他伸出手,伸到水汽中间,“我们的手在水汽里会感到热,但如果再从水汽中抽出,那可能我们就丝毫不会察觉到,我们的手已经不是原来的手了。” 我盯着他的手好一会儿,问道: “我们的手……已经不是我们原来的手了吗?” “也许,分子结构还是那个分子结构,甚至分子还是那些分子,但改变已经悄然发生。”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初石 从荆少云那里回来后,我一直好像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一直以来,我都在这个世界里“努力”地生活着,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 但我从来没有往深层方向去想。 如果这个世界,是所谓的“镜像”,那现在的“我”,又代表着什么?身边的事物,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揉揉自己的脑袋。 我想,在我们“出发”的地方,一定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吧。虽然我们这种有备案的“合法穿越者”一直以来所受的训练,都是万万不可改变历史。但在这个穿越系统里,还有多少是未备案的“私下穿越者”,甚至是所谓的“破壁者”?那么,我们现在意识里的“历史”,有多少是“原装”的,有多少是可能已经被“篡改”过的呢? 我想,这个穿越的机制,远远要比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复杂得多。 当年培训的时候,我曾经问了教官,万一历史轨迹真的被改变,是否有可能在我们所处的时空里及时发现并纠正?如果一直不纠正,会发生什么? 那位神神秘秘的教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神情严肃地把我们带到一处叫做“多米诺奇门”的建筑中。这里有一排石板,由小到大排列。最小的不过一本字典大小,最大的却几乎有十层楼高。 教官轻轻一推最小的石板,石板就依次接连倒下,直到最大的石板倒下,所有石板碎得一塌糊涂。 在我们惊异的眼光中,教官问了个问题: “这些石板能够恢复原样吗?” 所有学员大眼瞪小眼,都摇头。 “我就曾经参加过修复‘石板’的行动,”他木然道,“最后回来的,只有我一个。” 在场的学员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修复啊……”有个人问了个很白痴但又很重要的问题。 教官走到碎石堆里,扒拉了几下,取出其中一块,走回来递给我们看。 是那块最小的石板,几乎完好。 “从找到最初的这块石板开始。”教官道。 我甩甩头,想把脑海里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赶开。 这很难。 “咕~” 原来是架子上的鹦鹉发出一声闷叫。 我记得这家伙在我刚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就是不知道它到底多大了,不过看它的毛色还算有光泽,应该不会很快翘辫子。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那位一言难尽的“二夫人”妙灵不知怎的给它灌了酒,结果它就被“附身”成了穿越系统“传话筒”。 嗯?不知道是否可以? 我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从抽屉深处抽出一瓶子酒。 这瓶酒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只知道有一次我打开抽屉的时候发现了它。 英文标签,表明这是瓶威士忌。就是不知道是孙大少“本尊”哪一年的珍藏,还是二夫人妙灵的实验材料了。 我拔开瓶塞,一股浓烈酒味发散开来。 我咽了口唾沫,拿着瓶子走到鹦鹉架子前。 那家伙又“咕”的一声,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苦笑。 这家伙倒不笨,就是不知道妙灵那时候是咋给它灌的酒?总不成是掰开嘴倒吧? 我看了看,从桌面拿过一个茶杯,倒了一点儿威士忌,递到那货面前。 那畜牲已经退到了最边,还勉力把头向后掰,尽力要躲开杯子的样子。 试了好几次,我想到个自以为不错的主意。 “乖,看,我。” 我举起杯子,在鹦鹉面前晃晃,一仰头把酒都喝下肚子。 酒一入口,我马上知道这是个有多沙雕的主意。 威士忌浓烈的味道直冲脑门,我禁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咕咕~” 那头看白戏的鹦鹉仿佛是在幸灾乐祸似的头一伸一缩地不停叫着,让我一瞬间有吃鹦鹉羹的冲动。 “孟尝,你这……” 突如其来背后的人说话把我吓了一大跳,一下没站稳颠坐在凳子上,好悬把凳子都坐散了。 面前站着笑吟吟的慧卿。 “我说孟尝啊,”慧卿痛心疾首状大摇其头道,“心情不好折腾自己咱也不能折腾鹦鹉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话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咱说老婆大人您能不能别这么咋呼,吓死人哪……”我好不容易止住咳道。 话一出口我冷汗忽然冒出来了,连忙偷偷看了下她的脸色。 幸好,她的脸上除了笑容,还有一点……怜悯? “孟尝啊,陪我去看场映画吧!”良久她突然说道。 来了这么久,也没接触过这种这个年代看来还是“高科技”的玩意儿。 这是映画,后来叫做电影,在我们那个年代叫“典影”。 进来看映画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家,基本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还有些带着孩子。 虽然屏幕上的那些映画,我这个有着两三代代差的人看来不免觉得简陋得可以,但周围的人看得那种如痴如醉的神情看起来不是装的——也包括慧卿。 呵欠连连的我,只好东张西望分散注意力。就是希望不要太早给慧卿发现。 或明或暗的光线,映照得场内有种光怪陆离的感觉。 就在此时,角落里有一对儿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准确来说,是两个男人。 我为何知道是两个男人,是因为这两位都戴着礼帽。——戴礼帽也不算什么特别的问题,只是,这儿可是电影院,这两位就不怕挡着后边儿么…… 就在此时,其中一位忽然站起来了,取下礼帽敬了个礼。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侧影。 眼镜,八字胡……这……好像我在哪儿见过这位…… 只见那人戴上帽子,向后面走过来,就在和我一错身的刹那,他也看向了我。 我心里一惊! 我想起他是谁了! 但是……他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因为…… “孟尝!” 突然旁边一只温软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臂。 我一愣神,转头发现慧卿看着我,一脸疑惑。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道。 “啊……没……没事……”我结结巴巴说道。 待我回头,发现刚才那个人早已从门口离开,留下一瞬的背影。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两面 小炭炉上的水壶继续咕咚咕咚冒着蒸汽。 桌面的两个茶杯,我们谁都没动过。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嘶哑着声音答道。 “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荆少云答非所问道。 “这不明摆着么?”我禁不住有点激动,“他……他应该早就……早就……” “你呢?”他没头没尾地问道。 “你说什么?”我实在受不了这孙子的故作高深。 “你不是一早就已经干过了么?”他往后靠在椅子上道。 “我干过啥?”这一下子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他没有说话,把一根手指伸进茶杯蘸了些早已凉掉的茶水,在桌面写写画画。 待我看清了桌面的两个字,我整个人都傻掉了,颓然靠在椅子上。 桌面上写的,是两个字: “祥子”。 “难道……难道……”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想起来了?”荆少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并线’早已经开始。”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跟那时候有关……”我喃喃道。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那个人正是坐在祥子的黄包车上。 “你是不是觉得可能正是自己改变了一切?”荆少云拿起早已凉掉的茶水,一口喝掉。 “我……我真没想到……”我感觉天旋地转。 “不要太天真了,”他自己斟了杯茶道,“其实从‘穿越者’出现开始,改变就不可避免发生。” “是……是吗……”我失魂落魄地盯着茶杯。 “如果历史至今都没有崩塌的话,这说明,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注视着这一切。” “冥冥之中?”我一下子被弄糊涂了……我想不到这么一个词会从一个穿越者的口里说出来。 “当人类掌握了一定阶段的技术,很容易就会自我膨胀。殊不知,我们人类怎么折腾,都只不过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基点而已,根本无法对抗‘原力’。” “除非,有人能够掌控虫洞。” “虫洞”,被称为“空间连接通道”,经过人类科学的研究,开发出了透过“虫洞”进行时空穿越的技术。——因为不同时空之间的那面“镜子”与时空之间的距离以人力根本无法走完,但“虫洞”可以折叠空间,因此也被称作“空间书夹”。 以我们那个时候的技术(公开的),也仅仅可以做到利用“虫洞”进行空间跳跃,那只不过是利用了人类已知的“虫洞”知识罢了。 掌握“虫洞”,哪怕是最自信心爆棚的科学家,也根本不敢想象。“降临派”的科学家,甚至称“虫洞”为“巴别塔”——远古传说中可以连接人间和天堂的通道。 “为什么……”我犹疑着说道,“如果那个人已经背离了历史,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历史还没有出现‘崩塌’?” “也许,”荆少云盯着手里的杯子道,“真实历史中的他,已经不是‘他’。” 离开荆少云那儿,我带着一脑袋糨糊——这可是头一遭。 黄包车夫在前头深一腿浅一腿地走着,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祥子。 如果不是我当时“多事”,祥子现在恐怕还是在黄包车上讨生活吧!……不对,也许他已经进入到了“黑化”的一步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释然。 不管如何,在历史上少了一个“坏人”,而我所知道的历史,还没有完全崩塌。 我突然想起,那个人明明应该早就死了,到底是谁,在哪一步,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是有意还是无意? 原本我的世界是扁平化的,但这一次,我发现我的世界观开始崩塌重组。 “先生,到了。” 我一愣神,发现黄包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元隆”的门前。 忽然很感慨,想起我刚来到的时候,“元隆”这两个字,就已经出现。那时候感觉,这是个平安吉庆的名字,但经历过这么多以后,我突然发现,“元隆”,也许可以有另外的解释。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动,对黄包车夫道: “我们去一下报馆。” 重新回到店里,我居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久未露面的老夏。 “老夏……你咋回来了?”我记得他之前好像说去了山东的。 “山东出事了。”老夏脸色铁青。 “怎么了?”我似乎嗅出了一点不安的气息。 “日本人,在山东大开杀戒。”老夏长呼了一口气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了。 “济南惨案”。 “王八蛋!”我咬牙切齿道。 “死了好多人,房子都烧了。”老夏叹息道,“老的小的,日本人根本不挑人。” 我晓得了,日本人开始露出了獠牙。 “我上一趟大帅府。”我重新戴起礼帽。 帅府里的卫兵,如临大敌。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费多大功夫就见到了张大帅。 此刻的他,依然军服笔挺,不愧一代枭雄。 但从他紧锁的眉头中,可以看出情况并不好。 “什么风把孙大少给吹来了?”他做了个“坐”的手势。 “大帅不知道收到山东的消息没?”我也没打算拐弯抹角。 “南方军在日本人手底下吃了亏。”他目无表情地说道。 “死了好多百姓。”我也没客气直接说道。 “那也没有法子。”大帅居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总有法子,”我说道,“咱们自己就先甭打了。” “这是南方的意思?”大帅问道。 “并不是,我跟南方并无联系。”我直接说道。 “那……”大帅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是阎老西么?” 我心里苦笑,看来这次我一下冲动,弄不好给就自己挖了坑。 “都不是,咱就是想替百姓说句话。”我说道。 “孙大少啥时候成‘包青天’了?”大帅调侃道。 “咱们都是中国人吧?”我问道。 “那是。”大帅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读出什么来。 “那能不能听咱一句劝。”我把心一横。 “请说。”大帅放下翘着的二郎腿道。 “国难当头,以和为贵。” 第二百二十八章 命数 “哈哈哈哈哈……” 张大帅仰天大笑。 虽然我心里发毛,但还是尽量不动声色。 “‘国难’,孙先生说的‘国难’,正是在下吧?”张大帅盯着语带戏谑地说道。 “‘国难’不是人,是人心。”我回应道。 “怎么说?”他的脸色稍有缓和。 “人人只顾自己,”我叹了口气(那是真叹气),“尔虞我诈自相残杀,国家没有出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手底下的兄弟,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不杀人,人家就要杀我。说什么‘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不过是穷秀才想出来的罢了!”他颇不以为然。 我心里一动,这副对联,是南方那所学校大门上的,由那位先驱亲手所提,不曾想这位大帅也知道。 “我泱泱中华几千年,历来不缺舍生取义的人。”我答道。 没错,此刻正有一群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在奋斗着,即便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依然义无反顾。 “难!起码咱老张不是神仙!”张大帅打了个哈哈坐下了。 我心里暗暗叹息。 “大帅光盯着南边,须提防黄雀在后。”我想了想道。 “背后?”大帅一脸狐疑,“俄国人?” “还有海对面。”我答道。 大帅又大笑,道:“咱说孙先生,你这个关子卖得不咋地。你们的孙大帅和蒋大帅跟日本的关系比我可要深得多!我倒真的要看看南方是不是想当的‘吴三桂’!” 啧!这个比喻还真是不客气…… “日本人志不在小,大帅觉得这次他们在山东真的是为了‘报复’?”我渐渐平静下来了。 “笑话!日本人在东北才几个师?只要它一动,咱就让手下把铁路都扒了!就那么一围!……” 大帅都激动起来了,开始手舞足蹈,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可日本人已经控制了铁路。”我冷冷道。 大帅一愣,似乎没想到我是这样的回答。 既然都说道这份上了,我也干脆把心一横。 “东三省万千百姓的性命,全在大帅一念。” 张大帅站起来,在厅上踱步,若有所思。 “行!咱懂了!”张大帅露出笑容道,“多谢孙先生提点!” 拱手作别大帅。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不过按照历史脉络,这位大帅也命不久矣——我忍了很久才没有把未来的事情透露出来。 但我想这也够了。 信步走出帅府,我没有叫黄包车,而是漫步在大街上。 突然,我注意到了前面有一个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还用围巾把脸包着。从围巾里露出的眼睛,直盯着我。 错不了,是“它”。 我径直向他走去。 那人看着我一步步走近,也不说话,转身走进了身后巷子。 我跟着后面,心噗通噗通地跳。 只见那人七拐八拐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开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转身观察了一下,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废屋,地上条凳倒得横七竖八,但至少可以看出先前的主人家境应该还不错。 那人没有停留,而是走到一张横在地上的破桌子旁,挪开桌子,手一伸,扯起一条绳子,然后一拉。 地上居然露出一个洞口。 他也不打话,率先跳了下去;我略一犹豫,也跟着跳下去。 下面是一条甬道,长长的不知道通到哪里去。奇怪的是这里居然不黑,似乎在什么地方有照明。 我顺手拉上了地板上的那个暗门。 那个人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我心下也有点毛毛的。 我突然想到,他,或者说它,不知道是哪个方面的? 走了百来步,前面突然出现一道铁门。 那人伸手推门,门“吱呀”开了。 他闪身进去。 我没有犹豫,也跟着侧身而进,发现里面是一间不小的房间,影影倬倬堆着什么东西。 “门关上。” 终于听到那人讲话了,声音似乎很年轻。 我转身把铁门推上,想了下,还栓上了门栓。 待我回头,就看到那人不知在鼓捣什么,空气里传来一股煤油的味道。 随着一阵机器的轰鸣,房间亮了起来。 我用了好一阵眼睛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 房间里出现的东西,让我觉得甚是惊讶。 只见地上、墙上堆着一些杂物,都是箱子什么的,之间还有……电线??? 那人自顾自在那里东摇摇西摸摸,让我好几次想开口问都插不上话。 “成了。”他自言自语道,走到中间,掀开一张布。 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供桌,而桌面的居然是……一堆算盘???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桌面那些算盘的玄机,就看得那位在桌子旁边拉了一下。 霎时间,正前方的墙面挂着的一块布上面,渐渐透出光来。 待我看清布上显露出来的景象,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虽然不甚清晰,但布上分明显示出几行字来! “系统检测通过,通路正常,录入正常。” 这这这…… 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虽然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年代出现。 我刚想开口询问。 只见那位走到供桌正中,噼里啪啦拨动那一排排算盘,手速非常快。 面前的“屏幕”迅速出现一些代码,因为速度太快,我根本没看清——但有一样我看清了,那些键盘上都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线最终都汇聚道角落的一个大木箱子里。而那个大箱子里发出“吱吱”的声音,甚至还有些许光闪现。 “可以了。”那人直起腰看着屏幕。 此时屏幕上打出几行字: “安全屏蔽系统开启。” 这……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就是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相似的景象…… 那个人转身,脱掉礼帽和围巾放在一边,环抱双手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此时才看清他的相貌,是个年轻人,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你是谁?”我直截了当问道。 “少小离家老大回。”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我心里一动,终于渐渐从记忆中找回那一丝信息,回答道: “安能辨我是雄雌。”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号角 看着他在那里噼里啪啦打算盘,我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我真是服了,我没想到你在这年代居然还能弄出‘计算机’来。这要传播出去,恐怕就不是历史崩塌这么简单了。”我忍不住说道。 “大道至简。实际上有些很基础的技术,所依靠的不过是最简单的材料,重点在于材料的运用,也就是科学技术。”他推一推眼镜说道。 忽然木箱子里闪现的灯光暗淡下来,那个“屏幕”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果然能源才是大问题。”他摇摇头苦笑道。 “行吧,”我看着他桌面的那堆键盘说道,“你总不能要求石器时代的人去造火箭。” “嗯,主要能够找到自然中蕴含能量的东西的话,石头打磨火箭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寿命可能短些。”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能量……你小子总不能在这里搞个轻聚变的反应堆啊!”我调侃道。 “对啊!有些材料可能还要你帮忙找一找。”那小子居然笑着说。 “打住打住,”我摆摆手道,“大哥你这是要建银河舰队?我要不要给你联系下有没有人接克隆人的单子?” “行啊!就是成本可能不低。”他居然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败给他了。 “这个先不说了,”我连忙岔开话题,“你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我想想……应该有差不多半年了吧!”他应道,手下还不停地拨弄算盘珠。 半年?我才刚刚发出信息没多久啊!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摇摇头道:“穿越机制的时间线是双向的,爱因斯坦大爷在他理论里提过……” “行吧行吧,”我连忙打断,“那些高深理论不是我们这些‘外勤’的穿越者们懂的,就说说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似乎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说道: “时空里出现了大规模的‘并线’,上次系统派出的ai被中途打断,造成了一次能量为恒星级的反噬。我出发的时候还在抢修,实在等不起了。” 我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上次“监控者”刚一出场就被干掉那次了。 “而且根据时空管理中心分析科的研判,应该是有‘破壁者’渗透到了穿越系统里,反向监测到系统反应,故意进行了破坏。” “时空安全局已经开展了一次深层的内部甄别调查,估计这次‘破壁者’在我们的内部渗透得很深。” “你等会……”我好像抓到了什么,“按这个意思……‘破壁者’不是一个两个?” “那当然啊,”他脸上一副“你现在才知道啊”的表情,“连时空军都出动了。” 我的震惊难于言表。 虽然在经历了之前的一系列事情后,我也隐隐约约感觉这背后是不是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影响着我们的时空;但我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牵涉的居然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我整个世界观都有些崩塌了…… “那……你……”我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发出声音来,“你这次来的……” “二级穿越士007,”他突然正色道,“时空战争已经开始。” “这……怎么回事……”我彻底懵逼。 “一直以来,联合政府都在和游走在地球联邦外围的一些nuo组织进行暗地角力。” “不过由于《时空公约》的存在,势力之间相互制衡,所以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平衡。” “但是这一次,因为均势被打破,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一些原本地下的逾矩行为都渐渐变得肆无忌惮。” “联合政府通过了紧急动议,对时空进行‘饱和式修复’。” “先打住,”我问道,“什么是‘饱和式修复’?” “用一切可用的手段,把所有的‘石板’恢复原状。”他说道。 “要找出那块‘初石’吗?”我大概有点明白了。 “还有清除石头上附着的‘病毒’。”他说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情况,在联合政府成立后仅仅出现过两次。”他说道。 “哪两次?” “王莽和……”他搔搔头道,“算了,这另一次只存在于记载中。” “好吧……”我晃晃头想理清楚思路,“那你这次来的任务?” “建立‘中继站’,唤醒穿越者中的‘同志’。” “什么意思?我不懂……”我越搞越糊涂了。 “‘中继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当然,这算是个‘雏形’。” 我最关心的他没说。 “什么叫‘穿越者中的同志’?”我问道,因为我知道按照这位的性格,说话不能拐弯抹角。 “我们掌握的所有‘穿越者’,包括公派的和备案的,很可能有部分已经‘叛逃’,或者思想偏离的,必须甄别。”他说道。 “那……就是已知的‘穿越者’未必……”我隐隐有点不安。 “所以要甄别啊。”他说得毫无波澜。 我喉咙发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里,会逐步建立起一个‘中继站’,以取代以往那种被动的‘附身’通讯。此外,这里也会作为‘基地’。” “就你一个人?”我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不还有你么?”他嘿嘿一笑道。 “大哥你是太看得起我了。”我感觉我自己的脸都僵了。 “放心,”他不以为然地说道,“顶多就是让你帮忙找些材料什么的。” “好吧……但这里真的安全吗?”这是我心里面一直担心的。 既然“破壁者”能够定位“狙杀”监控者,那么它们也很可能会杀进这个“中继站”。 “所以我找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首先做的是‘布线’,把这里隔离成一个‘异空间’。”他换了个双手撑桌的姿势说道。 “再等等,”我举手道,“你意思是这里已经是一个有别于外头的‘位面’?” “对,”他说道,“外面的时空已经相对‘停摆’,你的轨迹停留在走进这条巷子之前。等会你出去以后,你的轨迹将会接续。” “最后一个问题,”我吞了口唾沫,“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 他又嘿嘿一笑。 “还记得你当年穿越的时候,我怎么帮你定位到‘有钱人’身上的么?” 第二百三十章 寸土 “孟尝你怎么了?” “啊……”我猛地惊醒,连忙道,“没事……没睡好。” 瑶秋一脸狐疑,但没有说话。 我心里在苦笑,我的问题,真的没法找人说去。总不能告诉别人“星球大战”要开始了? 不过即便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这位大少近来很不对劲。 这不,连慧卿都开口让我先歇息一阵,不用管店里的事情了。 当然,这兵荒马乱的,店里本来也就没怎么开张。 虽然知道了“时空战”的消息,但我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哥哥给我!” 小鱼儿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手上举着个面人儿,后面跟着小慧,小慧都快哭出来的样子。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身为老爹的我,自然不能容忍他这么的胡闹。 我一下揪着这小子的衣领。 “放手!放手!……杀人哪!老爹杀人啦!二娘快来救我啊!” 我都还没说话呢,这小子就大喊大叫起来。 “孟尝!赶紧放手!伤了小孩子咋办?” 说话的是匆匆从里面赶出来的瑶秋。 话说瑶秋本来脾气也算好,平日里轻声细语的(当然说话带骨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自从跟这俩活宝一起,说话声调也高了许多——主要是对着我。 有时还真弄不明白,这家里头到底谁是一家之主啊…… “瑶秋你这样会惯坏这小子的……”我无奈道,虽然语调没有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小孩子懂啥呢!”瑶秋一边帮小鱼儿整理衣服一边埋怨道。 那小子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随手把面人儿递还给小慧。 小慧一把抢过,嘟着嘴气呼呼的样子。 “小鱼儿的功课怎样了?”我赶紧换个话题。 这小子本来是跟着小红“学本事”的,近来事忙(真的吗),我都没怎么关心他。现在想想我这当爹的也是有点不成样子。 小鱼儿换了一副苦瓜干似的脸孔,仿佛谁欠他几万两银子的样子。不过我知道这小子很会装,不给点苦头吃是不行的。 “你的功课呢?小……红老师呢?”我板着脸问道。 小红现在是他和小慧的“家庭教师”,但我知道她原本姓“郎”之后,感觉如果叫成“郎老师”免不了会往小红帽那里靠过去,最后还是拗口地让他们叫“红老师”——小红听了之后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说也奇怪,小鱼儿各种捣蛋,偏偏就很服气他这位“红老师”。所以次我此时把她搬出来,也是给这小子一警告的意思,虽然不免有点“狐假虎威”就是了——话说我是狐狸吗? “那个……红老师她‘老人家’往庙里去了。”小鱼儿绷着脸装出一副悲愤的样子说道,还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 “噗嗤!”一旁的慧卿忍不住笑了。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不容易忍住笑赶紧斥责道。 “冤枉啊老爹!”那小子又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老师她上大觉寺去了。” 我心里一动。 北京城里的寺庙多了去了,平时我也没怎么关注(倒是若姐对这些庙啊观啊什么的是门儿清)。但这大觉寺我确实打过交道——寄放佛像。 没错,就是上回在蒋先生那儿搞到的敦煌佛像。 我在头痛如何暗访这些“宝贝”的时候,还是小红给提议,寄放到庙里来。而小红提议的庙,就是大觉寺。 当时她说了几个理由:首先这庙有点年头,打从元朝那会儿就在了,放古佛一般不会引人注意;其次如果是一般的小庙,那些不着调的庙祝搞不好就把佛转头给卖了;最后,这庙好像跟她娘还有些交情,看护起来也好说话些。 思路相当清晰,我当然是同意了。——后来想下,小红这小妮子看来当个管事儿的也相当有潜质。 于是,我就把佛像寄放到那儿了。后来经历过“佛像惊魂”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以后,我就没再过问此事了。 这时候小红突然去大觉寺,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红老师有没留下什么话儿来?”我问道。 “好像是庙里来人送了什么信儿。”小鱼儿看到我严肃的表情应该知道事情重要,歪着头回忆道。 “叫祥子备车!”我隐隐有点不安的感觉马上吩咐道。 马车“笃笃笃”地走在石板上,我思潮起伏。 “孟尝,这不会有啥事情吧?” 靠在我身上的慧卿问道。 “哦……应该不是很大问题……可能是佛像的事情吧……”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买到佛像的时候,慧卿是和我一起的。所以她提出一起跟来,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也不好决绝了。 慧卿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不说话了。 “大少,前边儿就是了。”前面赶车的祥子转过头来说道。 我透过车帘,看到了正前方的山门。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山门前居然停着一辆亳不搭调的汽车,车上好像还竖着旗子——那是外交人员的标志——但距离太远了看不真切。 我脑海里马上出现了史密斯那孙子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莫非这孙子已经探到了什么风声?这时候要不要跟他撕破脸啊? 待我到了门前下车,我发现我是想多了——车子上是法兰西的三色旗。 不过这样一来,我只能更头痛——我大体猜到了原因。 就在我思疑着要不要先观望一阵的时候,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我马上醒了,一把把慧卿拉到我身后躲在山门墙边。 那是枪声!手枪! “祥子,看好三少奶!”我转头道,然后一闪身进了庙门,躲在照壁后。 只听得有人“叽里咕噜”大声说着什么,听着还颇为激动。 很好,我知道那好像是法文,但我听不懂…… 少顷,又听见有一个悦耳的声音“叽里咕噜”好像在回话,这声音……是小红?? 我顾不得这么多了,探头往里看。 只见院子里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个西装革履的洋人,身后还有几个……洋打手?? 原谅我这么形容,但那几个洋人皮裤皮衣,手里还拿着左轮手枪,怎么看都不是善茬儿。 而另一边,则是几个身穿僧袍的僧人,还有一位,果然就是小红! 其中一个“洋打手”上前几步,开口叫道:“get the hell out of here!(他*的给我滚!)” 嗯?这位讲的是英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生佛 面前的那个“洋打手”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枪指着我。 我此时也有点觉得自己鲁莽了,但也得硬着头皮上了,冷冷地盯着对方。 “what the……”那洋人嘴里骂骂咧咧,枪口慢慢放下。 突然我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在掉,于是下意识向怀里摸去。 但一瞬间我感觉糟了!——那个洋人脸色大变举起了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我定了定神,发现那个洋人坐倒在地——他的帽子飞了出去,手枪掉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洋打手”赶紧上来,扶起那位来。 我看到那个洋鬼子面如土色——我是没想到白种人的皮肤原来还可以更白的,呵呵……哎不对…… 我环顾左右,看到的居然是…… “小鱼儿!” 只见小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手里举着他那支宝贝撸子,枪口还冒着烟…… 这小子虽然举着枪,但枪口可以看出在抖。 我连忙上前,摁下他的枪口,说了句:“hold the fire.(停火)” 我之所以用英文讲,是故意想告诉对面,我是“懂”的。 “yes, sir.”没想到那小子居然也用英文回复。 哎哟?不错啊小子,看来小红这个“家教”请得还挺值的呵呵……哎,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monsieur, please forgive me.(先生,请原谅。)”对面一个穿西服打领结留着小胡子的家伙开口了——用膝盖想都可以想到,这家伙就是带头的,再联系到刚才外面停的挂着法国国旗的车,他搞不好又是个什么参赞之类的。 “take your time.(请便。)”我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there must be some misunderstanding...(这里边儿应该有些误会…)”那家伙带着职业笑容道。 “他们冲着咱们‘请’的佛像来了。” 说话的是小红,刚才一来我就瞟到她了。 我看看对面,只见他们那边有个带着高顶帽子穿黑色长袍的络腮胡子走到那个小胡子旁边耳语了几句什么。 “monsieur, those figures are yours?(先生,那些雕像是你的吗?)”那家伙问道。 “of cause.(当然)”我冷冷道。 “oh... see. we are quite interested in those... gods.(我们队那些神很感兴趣。)”他摸摸胡子说道。 “the god or the gold?(是拜神还是拜金啊?)”我讥笑道。 那货略一皱眉,又恢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道: “you mean... we should buy them?(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出个价?)” 不然你们就想直接上手抢了是不? “他们拿着枪想硬来。”小红小声说道。 只见对面那个络腮胡子又耳语了几句。 嗯?看来这家伙是做“中文翻译”的? “一万两黄金。”我伸出一个指头,这回用的是中文。 “不可!” 我一凛,发现讲话的是“我方”的一个穿着黑袍的僧人。 此人缓缓而出,虽然身材矮小,目光如炬,但此刻别有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卖,只不过是故意出了个高价,让对方知难而退而已。此时有人出来帮忙,我自然乐得其成,于是闪到一边,想听听这位高僧有何高见。 “此乃西来之佛,乃生佛。本在此处觅得一驻在。如有何人辱我佛,必生灾殃!” 高僧声音尖锐地说道。 那个络腮胡子继续在小胡子旁耳语,小胡子一边听一边摇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笑意。 啧啧……我本来还以为这位大师有何拿得出手的理由呢!对面的那几个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会怕这么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么…… “pharaoh curse.法老的诅咒。”一旁的小红忽然面色凝重地说道。 此话一出,对面的小胡子马上脸上变色,连那几个洋打手都面面相觑。 咦?这好像真有用? 小胡子摆摆手,后面的络腮胡子上来,就听得那个小胡子说了几句什么。 很好,是法文,我听不懂。 “他问‘这东西是真的吗?’” 是小红在我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的。 嗯?小红居然懂法文? 小红继续在我身边小声翻译,我不动声色地听着。 “‘不清楚,但确实有这传说。’” “‘那几个英国人真死了?’” “‘据说是的。’” “monsieur,do you know how much it cost me to get the figures?(先生,你知道我为了得到这些雕像付出了多少代价么?)”我故作神秘地说道,“twenty gold bars and, 3 men.(二十条金条,加上三条人命。)” 钱我倒是付了的,也有几百大洋,“二十条金条”是吹牛的;至于“三条人命”云云,是我想起了那时候跟蒋先生一起的三个人临时信口胡诌的,反正对面这小胡子也没地方求证去。 我听到背后的小红在小声帮我翻译给几个僧人听,那几个僧人听到以后窃窃私语。 “all right. it seems that these statues are really evil.(好吧。看来这些雕像是很邪门。)”小胡子笑笑道,“it''s my mistake.(是我冒昧了。)” 听着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不对,这还不是完全松懈的时候。 “小红,这到底咋回事。”我问道。 小红把我们让进了禅房,小鱼儿跑出去把瑶秋叫了进来——居然小慧也在…… 接着小红就苦笑着说出了缘由。 原来今天一大早,就有个僧人匆匆到我店里求见,那时我不在,于是找到小红。他告诉小红,有洋人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他们庙里的佛像,带着人半骗半吓想吧佛像诳走。 庙里僧人自然不肯就范,小红也赶到,争持之下,那几个洋打手就拔了枪,正好赶上我撞进来。 哦对了,对方交涉的,就是那个络腮胡子,据说是个传教士。不过小红把他叫做“波斯人”。 一切都搞明白后,我把脸一板。 “小鱼儿!你怎么跟上来的?” 小鱼儿正躲一边听得开心呢,听我一喝,吐吐舌头,毫不在乎地道: “我趁你们上车拉了妹妹躲在车后面啦!” 这小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你哪儿来的子弹?”我严肃地问道。 “我问姥爷要的啦!”他嬉皮笑脸地说。 猜到了……这位可爱的老丈人…… “至少枪法不错!”我这算是夸奖了。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这点虚荣心我还是有的。 “不是啦!”谁知道那小子居然一脸遗憾,“我本来想打脑袋的,打歪了……” ??? 第二百三十二章 苦厄 小鱼儿顶着水碗龇牙咧嘴地站在天井,一脸生无可恋状。 不过我知道这小子大多是装的,就是皮痒,所以我自顾自大喇喇坐着,还好整以暇扇着扇子——虽然在这天气理论上扇子是用不上的了。 “爹,喝口水。” 晓慧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双手奉上了一杯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摸摸她的头,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孟尝,算了吧,小孩子就是不知轻重。别弄伤了孩子。”瑶秋在一旁规劝道。 在我看来,她这个“三娘”比起小鱼儿的亲娘来说还要“亲”。她一直膝下无子——而我们也不是没有“努力”过——这应该是一种“移情”罢。 “这小子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是得整治整治。” 我站起身把慧卿让到凳子上坐下,顺手抱起晓慧。晓慧很乖巧地搂着我脖子趴在我肩膀上。 “爹偏心啊~~” 小鱼儿那小子不失时机地卖起惨来,还带上了唱戏般抑扬顿挫的声调。 我不理他。 虽然吧,在跟法国领事馆的对峙里,小鱼儿的出现可以说是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 天晓得那时候为啥我的那个怀表突然从衣兜里滑落,在我下意识去接的时候触发了一直紧绷着的弦,那个洋打手眼看着就要开枪。 在那样的近距离,绝无幸理,事后想起来我都觉得后怕。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小鱼儿——他那一枪纯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如果他就此认为自己是“神枪无敌”,那以后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那群洋人退走后,我们在禅房里“复盘”——这主要还是小红在做,因此在我看来,小红心思缜密,日后前途无量。 那个“络腮胡子”好像是在附近的天主堂里传教,平日里没事就到处晃荡,估计就是瞄准了哪里有“宝贝”。平日里他们倒也没敢造次,只是这些天兵荒马乱的,估计就想趁机“夺宝”了。 “那个波斯……传教士的眼力也不一般。”我赞叹道。 “毕竟是邪魔外道,”说话的人就是刚才那位开口驳斥洋人的大师,“咱是口笨,要不是孙大少您口才了得,还真诓不了他们去。” 看见笑眯眯的大师,我突然发现好像刚才好像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师父。 想想也是,能在此乱世安身,想必也是有一定的能力的……不过这位大师,不是说好了出家人不打诳语的么…… “那几个洋人里,有两个‘白俄’。”小红忽然道。 嗯? “总之这些佛像可能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红道。 这也是我头痛的地方。 “咱去找几个泥瓦匠,给这些佛像包层泥胎。”大师说道。 我稍微一想,已明其意。 “外边儿找的人不保险,咱们自己来吧……反正这泥塑也不是要卖给哪个贝勒王爷,有个样子就成。”小红道。 “不错,”我略一沉吟道,“此事越早越好,待会我让祥子在庙里搬些废旧物事,大张旗鼓运出城外去。” “成,我这边需要俩帮手。”小红微笑着指着小鱼儿和晓慧道。 看着天井里的小鱼儿,脸上还带着些油彩,我心里叹了口气。 “进来吧!”我对他说道。 如蒙大赦的小鱼儿赶紧放下头顶的水碗,一溜烟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夸张地揉揉脚,一副痛不欲生状。 “过来。”我板着脸道。 他很不情愿地站起来站到我身前。 “知道我为啥发火么?”我问道。 在我肩膀上的晓慧转过头来,看看我又看看哥哥。 小鱼儿搔搔头道:“不就是玩枪么!” 我心下叹息。 “枪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保命的。”我说道。 小鱼儿点点头,似懂非懂。 “你一个小孩儿,如果手上拿着枪,任凭谁都会第一枪打你。因为谁都不知道一个乱开枪的小孩儿会打死谁。”我继续道。 小鱼儿眨巴眨巴眼睛,晓慧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放下晓慧,从桌面拿过小鱼儿那支“撸子”,检查了保险,甩个头,调转枪头向内,递给小鱼儿。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枪不要露出来。这是你的一层‘甲’。” 小鱼儿正色,接过枪,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晓慧,”我转头对女儿说道,“女孩子家家的,你不……算了,跟着哥哥学点本领自保可以,但尽量少碰枪。” 说是这样说,但想起我那位喜爱弄枪的“二夫人”慧卿,小鱼儿他亲娘,我觉得我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去罢!”我摆摆手道。 小鱼儿欢呼一声,拉着妹妹就跑了。 “孟尝啊,”瑶秋挽着我的手笑道,“你这是越来越有当爹的样子了。” 我摇头苦笑。 “为人父母甚艰难”,我是深切体验到这句话了。 “这家里都还好,是不是咱就不让孩子那么苦了?”瑶秋又道。 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不过我是知道的,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艰难。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长舒一口气说道。 “今后会有啥大事情发生?”瑶秋突然问道。 看她热切的眼神,我突然想起,她是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之一。 “总之,”我看看门外天井里几只啄食的麻雀道,“咱们今后得事事小心,这舒坦日子过不了多久。” 瑶秋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话里摸索到什么东西。 我也无法直接回答,只能默默地陪着她。 “不管咋样,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道,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天井的麻雀觅了一圈,找不到什么食物了,失望地叽叽喳喳了几声,扑棱了几下,从地下飞到院墙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去了。 我想,也许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也挺好。 “大少!大少!” 院里突然冲进来了一个人,神情焦急。 我定神一看,发现那是顺喜,本来今天在店里“值班”的。 “出啥事儿了?”我问道。 “祥子出事儿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本命 看见帅府里面出出入入抬着各种箱子的士兵,再神经大条的人,都知道这头的战局不怎么好。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请卫兵通报。 那个卫兵一脸的不耐烦,差点儿要把我赶出去,最后还是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军官认出了我,把我领了进去。 于是,我又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少帅。 依然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晃荡荡,还好整以暇地拿着红酒杯。 但此刻少帅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以往那套家居服而是军服,显示情况并不太妙。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脱帽示意道,“在下又来叨扰了。” “怎么了,你们的人有啥口信儿?”少帅讥笑道。 这位在这里呆了不短时间,居然连“儿化音”都带出来了。 “我家里有个车夫,据说……据说是少帅的人扣下了,不知何故。”这是我想到的最客气的说法了。 不错,这次我来,是为了祥子。 顺喜心急火燎地进来通报,原来是一个黄包车夫带来的口信。 据他说,他和一群黄包车夫和马车夫,在道上被“当兵的”拦下了。当兵的也不打话,就是说什么“军事任务”,硬要把人带走。 虽然明晃晃的步枪顶着,但他们知道一旦被当兵的押走一准儿没好事,弄不好还是要命的事情,于是纷纷鼓噪。 那些兵看来并不怎么耐烦,居然就开了枪,当场就打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人不敢再有异议,只好被押着走。 直到不知走了多久,隐约看到有山,他们和另一群同样被押着过来的车夫汇合到一处。 此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小声叫他,一看认得,是以前一起拉车的,就是祥子。 祥子私下叮嘱他找机会报信,然后故意鞭马,让马受惊奔跑,引起大乱,引开了押送士兵的注意力。而这个车夫悄悄躲在坟堆里,待士兵们归拢抓来的人,押送走远,他才敢悄悄逃走,于是就径直来报信。 看见他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样子,好像欲言又止,我顺口问了几句。原来他的黄包车也被那些兵带走了,他“没了生计”。 我很清楚“生计”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取了三十个大洋,感谢他来报信,还叫他日后有什么难处就过来说一声。 三十大洋肯定是不能重新买一辆车了,但眼下我家里也是捉襟见肘,只能是聊表心意了。 “车夫?是我的人扣了?”少帅似乎很诧异。 我一时语塞。 报信的车夫只说是“当兵的”,确实也没说是谁的兵。 而此时战局胶着,哪个部分的都有。我想当然认为是少帅的手下抓了人,是有点先入为主了。 “是在哪儿被扣的?”倒是少帅提醒了我一句。 “是……好像是在东郊……”那个报信的车夫也没说得很准,所以我也是知道个模模糊糊的位置。 “东郊……”少帅放下酒杯沉吟道。 他唤了一句,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副官上前躬身。 “东郊那边是谁在守着?”他问道。 那个副官低下头,在少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少帅皱着眉听完,摇摇头。 “抱歉了孙大少,”少帅笑笑道,“那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人,是大少你们本家自己人。” “本家自己人”?我听得一头雾水。 “可惜了啊!”少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我听了吓了一跳,连忙道: “少帅请指教。” “咱早应该亲自过去的。”少帅嘿嘿一笑,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带着一脑门儿的官司,我走出了大帅府。 这……我绞尽脑汁,想回忆下现在这个时间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可能脑海里的记忆点尘封太久,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但隐隐约约好像就有点影子。 “晚报!晚报!《北平晚报》!” 一阵吆喝把我思绪拉回来,我看到有个报童手里扬着报纸在叫卖。 我心念一动。 这位报童我看着好像有点熟眼。 我慢慢想起来了,这是我刚穿越来的时候就见到的那位报童,当时我也正是用一份报纸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时间点。 “一份《北平日报》。”我对他说道。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三个铜板,双手递上一份报纸。 他现在比我原来印象中的那个他要年长了不少,看着差不多得成年了吧。 报童转身离去,那一刹那我本来伸手入怀,想多买两份报纸,但摸到一个东西,心下一动。 我掏出来的,是一个怀表。 不错,就是当年帮我挡过枪的那个。因为我总觉得它是我的“护身符”,所以就一直带着。 前几天在大觉寺跟那几个洋鬼子剑拔弩张的时候,我怀里什么东西掉出来,我下意识要掏的时候,差点被对面那个洋打手误会,好悬当场交代。 后来我发现,当时好死不死要掉的东西,就是这个怀表。 “老哥,”我白痴似的对着怀表道,“您这是让咱换命是吧?” 怀表当然不会说话。 我打开怀表,马上就感觉出不对来! 表在走! 之前帮我挡了枪之后,怀表面被子弹打得一塌糊涂,当然也就不走了。我曾经百无聊赖想把表针安回去,结果好不容易安上,表当然还是没动静——这种精密仪器,当然不是有个样子就能运行的——所以我后来也就顺其自然了。 但此时,表居然在走……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隐隐觉得,我一直随身带着的怀表,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天在大觉寺,好像……就开始走了? 我当然不愿意相信什么玄学——在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深深信奉“万物皆科学”。任何事情,都可以用科学去解释;如果有什么解释不了,那肯定就是科学研究还没有到位。 但这一次,我好像更愿意相信玄学?? 不会吧……应该…… 我感觉到背上汗毛凛凛。 我摇摇头,拿起报纸,想要给自己弄点什么理一理思绪。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新闻。 “南方军前锋已抵京郊,不日内将于东郊行军事演习!”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行 面前的“屏幕”一闪一闪,跳动出一些什么数字来。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这位在“啪啪啪”打着算盘,心里很有些古怪的念头涌上心头。 “要不咱帮你弄个‘球键盘’吧!”我说道。 这一半是调侃,一半也是真话。 按照这么个打法,天知道这么打半天他能打出几行代码来? “也没那个必要啊,”他抬起手擦擦汗头也不回地说道,“球键盘的原理本来就跟算盘一样,没听过‘大道至简’么?” “大道至简”这么文邹邹的词语从这位“技术狂”的口里蹦出来,我一瞬间觉得有些滑稽。 “成吧……”我摇摇头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些什么‘材料’之类的?” 我也就这么顺口一说。 哪成想这家伙居然真的拍拍手,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 “这是单子。” 我苦笑,大哥你还真看得起我…… “你等会……”我一看到单子上的东西头都大了,“这些东西我上哪儿弄去……还有,这‘三氧化二铬’是啥东西?” “哦,那个东西俗称‘红宝石’。”那家伙轻描淡写地说道。 “打住打住……”我以手扶额道,“咱要不要给你问问皇上去?他家也许还有星际战舰?” “也成。”他居然一脸认真地答道。 不行了不行了,这家伙简直是无法沟通了,话说搞科学的都这么“直来直去”的么?那那些科学家是怎么找到老婆的? 本来我是一脑门官司,想来这个“基地”找一点“技术性建议”的,不过看来我是脑子抽了。 “行吧,”我觉得我是来错地方了,“我先回去了。” “嗯。”那家伙还是没抬头。 我摇摇头,转身向门走去。 “还有。”那家伙突然道。 我转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他摁了个什么键——或者说是拨了一颗算盘珠——拍拍手,转身看着我一字一顿说道: “活着。” 离开这个“异空间”,我的脑袋更乱了。 他最后这句什么意思啊…… 我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开,才想起我这时候该干嘛了。 “看来,得亲自跑东郊一趟了。”我自言自语道。 忘不了小福子那种眼神。 在找人通知了祥子的家属——也就是小福子——之后,小福子跟着到了店里。 她没有说话,但紧抿着的嘴唇,显示出她心中的巨大痛苦。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家人——爹和俩弟弟都染上了大烟,据说都已经不在了。跟祥子终于走在一起,也是千磨万难。这回祥子去向不明,她心里感受如何我可以想象到。 我给了二十个大洋给她,吩咐她把家照看好,我会想办法打听祥子的消息。之后还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店里说。 小福子点点头,去了。 我之所以没有给太多的钱,是知道她一个女人,在外头并不安全。虽然我也是想把她叫到店里,不过始终有各种不方便。所以我后来让顺喜叮嘱春红,对她多照应些。——春红身世跟她多有相似,所以她们俩倒是聊得来。 看看身后的巷口,我叹了一口气。 我叫了台大车,要去东郊。 那大车夫一听“东郊”,脸色都变了。我好说歹说,加了个很吃亏的价钱,才说服他起码把我送到近郊,然后在原地等我。——我叮嘱,如果半天我还没回,马上回城通知店里。 走在郊外,周围人迹罕至,一瞬间我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活着”,真的不易。 我的目标很明确:东郊皇陵。 “东郊皇陵”,上两辈人提起总会说起他们那个年代的一部老“电影”。在我看来,他们提到这个的时候露出的古怪笑容实在是令人费解。 而在这个年代的东郊皇陵,我曾经去过一次,老夏陪着的,是给瑾妃——也就是我的穿越队友——上坟。 虽然吧,对我们穿越者来说,死亡只不过是“归去”。但此刻越接近,我心里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回去,回去的真是你自己么?”这是我们学员里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时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不久就被剔除出穿越者集训队了。——虽然这个对于我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后来我影影绰绰听到,那家伙真正被淘汰的原因,好像是说错啥话了。 此刻我不知道为何突然又想起那句话来,心里好像受到猛的一击。 我好像有点理解那句话了。 我搓搓太阳穴,理清了一下思绪。 这个都不是我此刻关心的事情。 越接近目的地,地上出现的杂乱脚印、车辕印就越多。 我摇摇头,这已经是在我预料之中了。 浩劫,我只能想到这个词。 但此后的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浩劫又何止于此? 我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一点儿我预想中的迹象。但是,我又不希望看到,希望,留一点总是好的。 出乎意料地,虽然各种印子不少,但除此以外居然很“干净”,没有任何残留的物件。 这不对啊……我原本以为…… “老爷!”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定身一看,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胡子花白。 “老爷……”他作紧张状左右张望(其实周围空空如也根本不需要紧张),然后放低声音道,“有宝贝要么?” 我一愣,随即就想到了。 怪不得这么“干净”啊! “有啥货?”我也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低声问道。 “老爷跟我来。” 跟在这老头后面左拐右拐,我走到了一个窝棚旁边。 老头用手拨开帘子,一头钻了进去。 窝棚里有个小孩,看不清男女,蓬头垢面,用一张破席子挡住身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老头掀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从里面捧出一个破布包,走出来,打开。 我瞄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里已经有各路古董贩子过来“扫荡”过了。 虽然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这个,但如果有机会“抢救”一些还是好的。 我伸手在破包里扒拉了几下,发现都是些破旧绫罗之类。虽然看得出光鲜之时都是不凡之物,但此时都与破烂无异。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是守陵的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车轮 不出我所料,老头一听到我的问话,两眼发直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孩子披着破被子站了起来躲在他身后。 “不碍事儿,”我赶紧安抚道,“咱也不是宫里的人。” 看来真把他们吓着了,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我说这句话,也不是为了吓唬他,而是想问出我知道的事情而已。 “前些天有兵来过这边对不?”我问道。 “不错……”老头还是有点顾忌地道,“老些人呢……” “然后您就被撵出来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饼,递给那个孩子道。 这一招果然有效,那孩子看看那老头,喊了声“爹”,听声音颇为清脆,好像……是个女孩儿? “吃吧。”我微笑把饼塞在孩子手里。 孩子接过,又看了一眼老头,终于咽了口唾沫咬了一口。 “是啊!”老头有些放开了道,“那些个兵都凶神恶煞的……方圆几里地的人都被撵了,还说搞啥‘演戏’。” 嗯,“演习”。 “知道谁家的兵吗?”我点点头问道。 “好像……咱看那灯笼上是个‘孙’字。” 我心里苦笑。 不错,虽然我早已知道答案,此刻不过是确认而已。 “那些兵啥时候走的?”我问道。 “得……得有两天……三天了吧!”老头道。 嗯,两三天时间,是足够了,可以预想到闻风而动的那些古董贩子们一定是过来“捡食”了。 “那……”我咂摸着问道,“听说有死人没?” “死了好几个!”那老头好像有点激动,“都抬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都死的啥人啊?”我试着问道。 “不大晓得,不过……好像是几个轰开了口进去探路的兵……让皇上的龙气给‘镇’了。” 啥“龙气”,估摸着就是陵墓里面积累的有毒气体罢了。要那老几位真有这修为,又如何让人家连坟都给端了。 “还有……听说抓了好些赶大车的?”我决定还是不要拐弯抹角的好。 “这倒没怎么听说……”老头好像在回忆着道,“就是外头的人看见赶了几十辆车出来,连黄包车都有,堆满了货。” “然后去哪儿了?”我追问道。 “不大晓得,”老头摇摇头道,“去远了。” 我心里又叹了口气。 “那……皇上们的陵墓怎么了?” 老头闭上眼,良久才道:“老惨了……咱听说里头的金银都搬空了,满地的烂纸……” “等会儿,”我心里一动道,“还有‘烂纸’?” 我隐隐约约想起,那个在后世有“点赞狂魔”之称的皇帝好像还有个收藏字画的癖好。 “这么着,”我说道,“您看能不能去找些这样的‘烂纸’。” “爹!”那孩子扯扯老头的手,眼里带着一点儿恐惧。 我从怀里掏出来三个大洋,递给老头儿。 老头看着大洋,眼睛都直了,却不敢接。 “劳烦老人家尽可能帮着把陵里的东西归置归置,”我客气地说道,“那些可能是先帝心爱之物,咱也想它有个好归宿。如果可以,请送去北京城里‘元隆顾绣’找孙……找少东家,他必有重谢。” 老头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大洋,不住点头。 “还有,”我看看那孩子又掏出十几个铜板道,“给孩子换件衣服。” 出了窝棚,我径直往京城方向走去。 我想,祥子大概率是没事的,只是,此刻的他不知已经去了哪里。 “店里得再雇辆大车了。”我自言自语道。 据历史记载,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7月,已然被北伐军收编的孙殿英部在赶跑了原来盘踞东陵的奉军一部后,以“军事演习”为名,开掘清帝后陵墓,包括乾隆的“裕陵”和慈禧的“定东陵”。陪葬的多年皇家珍藏被席卷一空,连“盖戳狂魔”乾隆精心收藏多年的各种名家字画都被当成“烂纸”扔在泥水中糟蹋殆尽。 随着北京城里“青天白日”旗原来越多,店里的生意好像又回来了些。除了往日的喜庆图样,这回更多的订货是歌功颂德——给北伐军上层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能吃上饭了。 不过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这回居然来了个大主顾。 这天店里头又开始忙碌起来了——总的来说这是好事,一扫原先的愁云惨淡——伙计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不用挤出来那种。 我正周旋于主顾之间迎来送往呢,突然店外头喧闹了起来。 这年头,能够在大街上引起动静的,无非就是“出红差(当众行刑)”或者皇上出巡之类——话说这紫禁城里的那位爷都被撵走了好久了吧…… 我正朝门外张望的当口,就突然见到门口呼啦啦跑进来两队兵,不容分说就把主顾们往外赶。 上门来的主顾们都是些脑筋灵活的家伙,看着这阵势也不用人家怎么赶,都一个个往外头跑,然后围在外头伸长了脖子瞅热闹。 看热闹是人之常情,我也想看——不过很不幸,这回我自己就是热闹…… 待得店里都“清场”得差不多了,进来一个军官,高声叫道: “京津卫戍司令阎大帅到!” 这位的口音很重,但好歹是能听明白的;至于阎大帅……莫非…… 不多时,就见一人大笑着进了店门。 此人留着一撇八字胡,笑吟吟地,如果不是一身军服,还真容易让人认作是个商人。 不过我是肯定不会把此人认错的,因为此人在历史上绝对是如雷贯耳,留下的照片也不是少数。 “这位必定是阎大帅了,”我拱手道,“大帅光临蔽店,小店简直蓬荜生辉!” 我这也不是假话,这么些年了,达官贵人乃至江户豪客我也不是没见过,但身居高位亲自到店的这位还是头一号。 “久仰久仰,”阎大帅也拱手道,“久仰‘白衣神枪’孙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老实说,我现在都懒得去纠正不知道谁给我安的这么一个万儿,反正我怎么说人家都觉得我“谦虚”…… “大帅谬赞,在下汗颜不已。”当然适当的客气还是要的。 “哈哈哈哈……公子谦虚了!”阎大帅打了个哈哈忽然话锋一转道,“公子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咱们聊聊?”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令牌 “敬礼!” 随着带队军官的口令声,门口持枪的卫兵在阎大帅经过的时候持枪立正。 这架势,要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总统出巡呢……话说那我又算什么来着? “今日打搅了!”阎大帅笑嘻嘻地拱手道,“他日请孙先生到府中一叙!” 我只好忙不迭的拱手还礼,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来!”阎大帅叫道。 旁边立刻就有一个副官上来,双手捧着一个皮箱,然后打开。 我一愣。 联系到这位大帅的为人,我原本以为箱子里是大洋金条之类的,那成想里面居然是满满的——军票。 我再仔细看看,这……好像还是南方的军票? 开店这么些年,形形色色的各种钞票我不是没见过。不过但凡做生意的,都知道这些各种大帅司令发行的花纸头太不靠谱,所以彼此之间交易,还是心照不宣地用的现大洋——虽然吧大洋上的头像也有不同的,但这沉甸甸的银子总比那些纸片让人安心些。 这东西,整一个烫手山芋啊!我的大帅你这…… 虽然不情不愿,不过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还是要的,我只好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画,什么“无功不受禄”之类的。 “好说!好说!”阎大帅笑嘻嘻道,“那么今后就请孙公子多美言两句。” 旁观者看来,还真让人以为是这位大帅有求于我…… 可实际上这位,基本没有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内堂只不过喝了几口茶,相互恭维了几句,再说些不着边际的“国际局势”之类。 我想,这位大帅是想营造一种跟京城颇有渊源的感觉? 我自己把箱子提起来,在围观者的窃窃私语中,回到了内堂。 方才已经“清过场”,这时四周已经没人旁人。 我顺手把箱子放在八仙桌上,打开了盖子。 那些“军票”新旧不一,真不知道那位大帅是从哪里弄的这么多……不过想想,他此刻身份是“国民革命军司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我把一叠一叠的票子取出,码放在桌面。 嗯? 票子下方,有一个木匣子。 这匣子镶金嵌玉的,实在是华丽得不像话,还有…… 我捧起匣子,挺重手的。 匣子放在桌面,我轻轻打开。 呃…… 躺在盒子里的,居然是一支手枪。 我认得,这居然是一支东岛的南部十四式。 我轻轻拿起它,拔出弹匣。 弹匣是满的,这位大帅也真够心大的…… 我看了下枪管,发现这是一支经历过实战的枪。 我摇头苦笑,这些大帅一个一个的怎么动不动就喜欢给人送武器…… 我随手把枪和弹匣放在桌面,拿起木匣,发现木匣的盖子下还有一封信。 果然,那位喜欢这个调调。 我伸手,取起那封“密函”。 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但用火漆封口,搞得颇为神秘。 我小心翼翼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信笺。 “谨奉孙讳孟尝先生台启。余近日到京,于京城之事尚未了然。闻得先生在京中交游甚广,则盼可助我一臂。南方情事,亦望先生多加指点。匣中另有信牌一面,先生持之可畅通无阻。盼先生早日到府一叙。百川上。” 我此刻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位大帅比起上一位来,态度可是客气了太多,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看他信里的意思,是要邀我到他家去。不过我也猜不出这位要找我干嘛,我不认为他是要订刺绣就是了。 盒子里另外有若干子弹,还有一面铜制的小牌子。 我拿起牌子,只见描龙画凤的牌子正中央有斗大一个“阎”字。 看这架势,这位真把自个儿当皇上,“赐”的“令牌”来着…… 我想吧,与其这样左猜右度,还不如直接去看看这位大帅葫芦里卖的啥药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备了一份礼物,叫了一台黄包车,径直往大帅府而去。 帅府门前,全是荷枪实弹的卫兵在巡逻。——这架势我也不是没见过,张大帅还在的时候就差不多这样子。 不过此时的帅府,那些巡逻的卫兵,居然人手一支冲锋枪,看样子居然还是汤普森,这排场可就比张大帅时候的步枪卫兵要排场多了。 我下了车,提着礼盒,慢慢向岗口走去。 有一个卫兵举起枪迎上来,我慢慢举起拿在手里的令牌。——我可不敢随便乱动。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卫兵见到令牌,马上枪口向上立正敬礼,然后喊了一声。 其他卫兵马上上前分列两排,行持枪礼,目不斜视。 这阵仗,我可真没想过…… 在卫兵簇拥下,我如坠梦里,不知怎么的旧到了客厅。 只见有人大笑着戎装出迎,正是阎大帅。 “大帅,”我咽了口唾沫道,“这也太看得起在下了。”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承蒙大帅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我可不敢造次。 “孙先生言重了!”他笑笑,自己先坐了下来。 “这是在下一点薄礼,”我双手捧上一个锦盒道,“望大帅笑纳。” 他点点头,接过锦盒,放在茶几面打开,里面是一面刺绣挂屏。 我躬身,慢慢展开刺绣挂屏,绣的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千里送嫂。 这是我让店里绣工连夜加班做出来的。我猜同为山西人,阎大帅应该对这位“武圣”颇有好感吧。 阎大帅右手扶腰,看着挂屏,左右摸摸胡子,若有所思。 嗯?难道我送错了? 不料阎大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呃…… “佩服佩服,”他鼓掌道,“孙先生借物喻人,功力果然非同一般。” 哈? “大帅见笑了,”我连忙谦虚道,“在下眼力浅薄,实在惭愧。” “先生的眼力,可非同一般。”他靠在太师椅上道。 这个……我可整不懂了。 “先生此前帮我做的刺绣,您还记得吗?” 我回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当时有位军官上门,帮这位大帅订货,是送给东岛那位天皇的,是要庆祝什么“天长节”之类。 “东岛天皇对此十分满意,”他接着说道。 “惭愧,惭愧!”我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有了先生的助力,我跟东岛谈成了,那边给我送了不少枪。” 嗯??? 第二百三十七章 伊人 我是万万没想到,当时的这么一桩生意,居然促成了眼前这位大帅跟东岛的合作。 看眼前这位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有一万匹那啥狂奔而过。 完犊子了,这样会不会改变历史不好说,我是不是就变相当了“汉奸”了? 我孙大少“民族英雄”的人设啊啊啊啊啊……话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这个人设了? 事已至此,我总不能跟这位说,不好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麻烦你把东岛给的东西退回去吧? 不过仔细想想,眼前这位,历史上就以“墙头草”投机着称,或者这只不过是个契机而已吧! 我一脑门官司地离开了帅府,还带着那位大帅的“任命”——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参谋。 我也不愿意去想了,反正这一路过来,各种各样的“头衔”我也顶了不少,也不差这么一个。 大帅还一脸坏笑地给了我一个匣子,里面是…子弹,手枪子弹。 行……行吧…… 虽然我是对来自东岛的武器很抗拒就是了。 “谢”过大帅后,我赶紧告辞。 虽然我是知道,以这位老哥的精明,他想干点啥的话,我是基本没办法躲过的了。 带着一脑门官司,我叫了台黄包车,叫车夫把我送到某个药店门口,下车,给了钱。 等车夫走远,我细看看四下无人,就绕了个大圈子,走到一条小巷口。 好歹一进去,就能松口气了吧!哪怕是对着那个榆木脑袋,也比在这外头围着一圈儿人精好。 就在我伸脚准备迈进巷子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我下意识迅速转身,就已经看到后面不远处一个黑袍人抽出的黑洞洞的枪口!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枪口冒出的火光! “嘭!”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是被另外一个黑影扑倒,一把扯到路旁的石敢当后面。 我瞧瞧方才我站的位置,已经是烟尘弥漫。 靠!这什么枪啊! 我当下第一反应居然是傻了吧唧的想这个。 “不想死就想想办法!”扑倒我的人低声道。 我定定神,发现扑倒我的是一个黑袍人,身材娇小,用黑布挡着脸。 一片寂静。 那个石敢当也算大,不过挡住两个人已经是十分勉强,所以我们俩几乎是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抱”在一起。 “走了?” 过来好一阵,我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 “静!”黑衣人低声喝道,同时手一扬。 “嘭!” 又是一声枪响,烟尘弥漫。 我仔细看,地上有些残骸,好像是个锦囊之类,刺绣的做工…… 不对不对……这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啊喂! 我懂了,对方明摆着是已经埋伏好了,就等我们中的一个一冒头,马上就“崩”! 完蛋了这是…… “有一枪的机会……”我好像在自言自语道。 “你有枪?”那人问道。 嗯?? 又过来不知道多久,突然那边街口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我大喊一声“走!” “嘭!” “啪!啪!啪!” 街口的推车人惨叫一声抱头狂走。 “切!这样都让他走了!” 黑袍人双手举着枪,缓缓移动到刚才袭击者所在的地方,看了看说道。 “怎么着,你还指望着抓活的不成?”我苦笑道。 “谢你的枪了!”黑袍人一转手,枪柄向外把枪递给我。 我讪讪地接过,说道: “感谢兄台搭救,在下不胜……” “水滴石穿!” 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我心里一震! 是“自己人”?! 我瞠目结舌,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那个黑袍人迅速走进了巷子。 错不了!是“自己人”! 穿行在地道中,我思绪万千。 老实说,之前好几年,我都怎么没见着一个“自己人”。可现在,算上里头的那个家伙,我短时间内已经至少见了两个了。 这是不是局势的表现? 我忽然很无厘头的想到,这么搞下去,会不会搞成“星球大战”?孙悟空大战奥特曼那种…… “吱呀~” 铁门被推开,黑袍人闪身而进,我紧随其后。 “回来了?” 那家伙“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或者说是“键盘”……头也不回地问道。 真不知道这家伙是胸有成竹还是纯粹的心大…… “还没死!”我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行。”他的一句话差点让我气结……大哥!刚才我可是生死一瞬间啊! “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啊?” 我一愣神,发现黑袍客已经脱下了帽子解开了黑布。黑布下,是一张秀美的脸庞。 “呃……你……”我瞠目结舌一时语塞。 “郭子仪你这家伙啊!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就一点都不感恩的么?”她笑嘻嘻说道。 “我……你……”我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怎么?”她把脸贴近,吐气如兰(至少我认为的)道,“不认得我了?” “敢问……敢问小姐芳名……”我憋了半天像唱戏似的念出一句。 “噗嗤!”她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越来越呆了啊?”她装出无奈地说道。 “这么多年不见”?小姐原来我们很熟嘛…… 我脑海中不断闪过可能的身影,甚至想是不是一个男人穿越到了眼前这位女子身上了…… “望穿秋水!”她突然正色道。 我脑海中仿佛打了个霹雳! 怎么……怎么是她??她不是…… “对,我回来了。”她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似的答道。 “确……确实没想到……”我这是真话,“你不是……” “望穿秋水”,我的队友之一,她本来已经“回去”了啊!(参看第二卷《往事》) “有啥办法!”她俏皮一笑道,“都这时候了,能够派的人都派了,连我这种‘退休’了的都要顶上啦!” 这……我确实已经能够联想到情况有多严重了…… 不过我记得,当年她说过,回去以后,会申请把原来的记忆“移出”,以把那一段刻骨铭心或者说是不堪回首的日子从记忆中抹去的…… 那现在面对的她……到底是哪一个“她”?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两难 看见仲慧乔——这是她的本名,现在的名字叫什么我还没问——手里在把玩着那支南部十四,我心里苦笑。 这年头的女孩子……呃……女性,怎么都这样子……又来一个喜欢把玩火器的……咦?我为什么说“又”呢? “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了。”我说道。 事实上我对这些火器确实兴趣缺缺,何况家里还有两熊孩子,小鱼儿已经从他外公那里弄了一支,搞得我整天提心吊胆的,要是给晓慧也看见了这一支,保不齐她得闹着要和哥哥一般,加上他们那位可爱的娘亲慧卿,这人手一枪的话,到时我家里可真没地方好待了…… “哎哟!你这家伙是不是傻?”她笑嘻嘻说道,“我一个女孩子得往哪儿放这东西去?” 话是这么说,但她并没放下手里把玩着的枪。 我笑笑,并不打算分辩,从包里掏出一个镶金嵌玉的锦盒。 不错,就是之前闫大帅装南部十四的。 “喏!你要的‘三氧化二铬’!”我把盒子递给“计算机”前面的那家伙。 正埋头鼓捣的他,转过头来,接过盒子,然后跑到一旁东翻西找似乎想找些什么东西。 “这是氧化铝。”那小子举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放大镜瞧了瞧盒子上的红宝石摇摇头道。 哟呵,还这么多要求啊! “行吧,反正我也不带回去了,你用来装点零件什么的吧!”我没好气地说道。 “太浪费了啊!”仲慧乔插嘴道,“不如送给我吧!” 行吧,反正这东西又不是什么危险品,那家伙递还盒子给我的时候,我顺手递给了她。 她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盒子,随手把枪放到另一边去了。 她的眼里……好像闪着光??? 只见她一刻不停地,把盒子上面的宝石玉石一股脑地抠下来,一颗一颗放到怀里。 喂喂…… 等盒子上的珠宝都抠完了,她把盒子扔一旁,居然还舔舔嘴唇。 “喂!木头!”她转头对那家伙说道,“这枪就先收你这儿啦!” “木头”……不得不说这名字还真的很贴切。 那“木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鼓捣自己的东西去了。 “那个……”我终于想起重要的事情来,“现在敌……对头已经发现了我们这个‘安全屋’,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 “暂时进不来。”那家伙头也不回地答道。 “暂时”?那是啥意思? 我正想追问,仲慧乔一把扯住我袖子道: “别问那么多啦!该走啦!要不我的‘爹娘’又得担心啦!” “爹娘”?我一愣。 哦对,她应该也是“附身”了,有“爹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哎不对,这不是重点! “大哥!木大爷!”我无奈地说道,“我现在这么出去,万一对面弄几百人伏击我怎么办?” 我不是没想过,先藏在这里。但那木头说过这里的时空是“凝滞”的,我哪怕在这里躲上一年半载,对外面来说恐怕也只不过是过了一分钟而已;更何况我又不是乌龟,可以不吃不喝光睡觉……(话说这家伙这些天吃什么的来着?) “公然攻击的话,已经是违反了《穿越条约》了,他们暂时应该还不敢那么造次。”木头终于转过来,靠在“机柜”上双手环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啧……”我实在无力吐槽他的“迂腐”了。 按他这样说,刚才我在外头差点领了盒饭,倒好像是对方故意跟我开玩笑了? “行吧!”仲慧乔几乎是把我拖向门边道,“顶多现在我们出去就举白旗了好不?再不济就是‘重启’啦!” 我说大小姐您还真是搞不清状况啊…… 任由她把我拖走,反正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见一步走一步吧! 穿过甬道,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她没有回头,脚步似乎也没有停。 “你指哪些事情?”飘来她的声音。 我一时语塞。 “没……当我没问。”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出口的爬梯就在眼前,我紧走几步,拍拍她肩膀。 她很夸张地震了一下,“突”地转身,盯着我,脸上露出捉摸不透的神情,倒把我吓一大跳。 “我……”我吞了口唾沫道“我先上去。” “怎么了?”她嘻嘻一笑道,“怕有机关?” “假设我待会一冒头出去就被人‘爆头’,记得不要再出去了。”我说道。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举高手,轻轻推开盖板。 外面静悄悄地,似乎没有声息。 但我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掉以轻心。 “嘭!” 我突然把挡板一推,然后身子往底下一缩。 良久,没有动静。 我慢慢把头伸出去,四下打量。 没有人。 我长吁口气,慢慢走出。 “吓死人了你!” 随后跟出来的仲慧乔喘着气道,脸上红扑扑地。 我摇头苦笑,往外走去。 巷子外头,忽然人声嘈杂。 我仔细听听,似乎是小贩叫卖的声音。 很好,至少看来对头不在外面,否则这么多人,他应该也不会乱来。 慢慢走出巷口,我忽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我记得刚进来的时候,应该是中午时分;但此刻的大街上,依然艳阳高照。 嗯?看来那木头说的,这个“安全屋”是个时空异空间的话不假,虽然我在里头呆了不短时间,但外头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 嗯?不过…… 突然,后面一只手拉住了我的手。入手之处,温润如玉。 我无来由心神一荡,定定神,发现是仲慧乔。 此刻她的脸上,颇有点患得患失的神情。 我笑笑,拍拍她的手,率先走到街上。 这大街……未免也太热闹了……谁能想到,不久之前这里刚刚经历一场“恶战”…… 我回头看看之前我们躲藏的那块石头,缺很愕然地发现,石头已经被路旁小贩占用。 真够心大的!他们没看到上面的弹孔么…… “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身边的仲慧乔忽然轻声说道。 女孩子都开口了,我难道能说不嘛…… 看到“元隆顾绣”的招牌,不知为何,我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就在此时,有人走出门来。 哦,原来是顺喜。 我刚想问什么,就只见顺喜直勾勾盯着我,眼神从惊转……喜?? “大少回来了!!大少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流速 不对劲。 相当不对劲! 怎么这店里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好像很久没见过我似的? 我正想逮个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就见内堂匆匆出来一个人。 是瑶秋,眼圈红红地,不容分说就冲上来,一把抱住我。 “孟尝!你吓死我了!”她哽咽道。 搞不清状况的我,只得唯唯诺诺。 “我还以为……还以为……”怀里的瑶秋带着哭腔说不出话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连忙拍拍她肩膀安慰道。 虽然吧,我刚刚确实是经历过生死一刻,不过他们的反应也太夸张了点……况且他们怎么知道的? “你失踪这些天,我们都找了好些地方了!” 失踪……嗯??? 我瞠目结舌,好像抓到了什么,但一下没想起来。 “今日……几号?” 脑海一片混乱之下,我问了个白痴的问题。 瑶秋盯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良久,她从柜台拿起一份报纸递给我。 “国民政府任命阎锡山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不日即将入京……民国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等等……我记得…… “一个多月了……我……我……”瑶秋靠在我肩膀上抽泣道。 房间中的油灯忽闪忽闪的,映照出瑶秋秀丽的脸庞,泪痕依然未消。 “我……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话里依然带着哭腔。 “放心,我不会走的。”我搂着她轻声安慰道。 虽然,我自己都晓得这话是否靠谱。 看来那个死木头的“异空间”,不仅仅是时间停滞那么简单,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我是不知道的……至少,眼下看来,进去那个地方得慎重。 “你不在的这些天,好些人来找过你。”她的情绪好像稍微平复些了。 “嗯?是老主顾吗?”我奇怪道。 “嗯,也还算是,大主顾吧。” 瑶秋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木架子前。 “咕咕~”那头鹦鹉叫了一声,又把头藏在翅膀里了。 嗯,这家伙看来羽毛稀疏,颇有些老态龙钟的样子。 瑶秋吃力地抽出一个箱子,我见状连忙上前接手,放在八仙桌上。 “喏。”她递给我一条精致的铜钥匙道,“我可没敢动你的。” 我的好奇心吊起来了,用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锁,翻开箱盖。 呃…… 这里头,居然是一套……军服?? 瑶秋发出轻呼,上前拿起那顶军帽。 看到军服上面的领花,我发现居然是个少校。 “这……莫非是闫大帅送来的?”我头开始痛起来。 “孟尝,赶紧穿上试试!”瑶秋露出兴奋的语气道。 很老实说,我本人对这些沾了官气的东西相当不感冒,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把它送回去。不过既然老婆大人吩咐,我也不好拒绝。 说也奇怪,军服一上身,我居然有股自然而然的气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鲍一鸣那孙子来,记得他还是个少尉,嘿嘿…… 不过那孙子也好久没消息了,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很适合你。”瑶秋从后面抱着我,轻声说道,略带点兴奋。 “行吧,这东西藏起来就好。”我苦笑道。 “那可不成,得穿上回去给爹娘看看!……嗯……穿这个坐马车好像不成样子,总得配台汽车才好……”瑶秋居然自顾自在那里说起来。 完全接不上话的我,只剩一脸尴尬。 “孟尝……”瑶秋突然搂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这样子。” 猝不及防的我,皮酥肉麻。 “吁~~~” 一架马车一大早就停在门前,拉车的马喘着粗气。 我迎了出去,刚好见到跳下车的慧卿。 “我的孙大少,别来无恙啊!”慧卿笑着说道。 看到她的笑容,我顿时毛骨悚然,连忙上前赔笑道: “娘子笑话了,小生有礼!” “哟呵!不知道孙公子又去了哪位相好的家里,这回儿乐不思蜀了吧?”慧卿没有接我伸过去的手哼哼道,径直走进了店堂。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真是…… 店里的伙计看见气氛不对,早躲得远远地,都假装在摆货什么的,都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慧卿,一言难尽。”我只好恬着脸跟上道,“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差点命都没了。” 反正这也不是假话,而我知道慧卿对我是关心的,说这个应该会令她稍微关心些。 “怎么了?‘白衣神枪’孙大侠又去哪里‘七进七出’了?” 慧卿故意在“七进七出”上面加重了语气。 我稍微一想,已明其意,不禁老脸一红。这个……老婆大人这些房内的事情怎么可以…… “我差点‘回去’了。”我低声道。 慧卿应该没料到我会说这个,略一愣神,嘴唇动了一动。 有戏! “如果此后我突然‘不见’了,你们记得赶紧回天津卫。”我用严肃的语气道。 我这么说,也不完全是危言耸听,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破壁者’们会不会追上门来。就凭他们随意开火那股嚣张劲儿,我很怕会“伤及无辜”。 “有……有那么严重吗?”慧卿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希望没有。”我叹了口气道。 “没办法改变吗?”慧卿换了哀怨的口气。 我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外面人声嘈杂。不多时,就见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我定神一看,只见为首的是个长衫马褂的,看起来像是个生意人,脸带怒容。 这……我怎么好像不记得哪里得罪了这位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时候先装孙子总没坏。 “这位老板,我是这里的少东,请问……”我上前作揖道。 哪成想对面那位突然一把揪住我衣领,高声道: “找的就是你!” “这位老板,有话好说!”慧卿也看势头不对赶紧上来帮忙。 “你说!你把我女儿怎么了???”他怒道。 “在下不知道……阁下女儿与我何干?”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阿倩!你来说!”那人向后叫道。 人群后面出来一个捂脸抽泣的女孩子,她抬起头,眼圈红红地。 这……是仲慧乔??? 第二百四十章 轮回 看着慧卿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意,我的恐惧陡然升起。 这真要说起来,还真是比窦娥还冤。 明明是仲慧乔那小妮子让我“送她回家”的,但现在她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哭得梨花带雨,害得我是哑巴吃黄连……话说这位还真是“小妮子”么?? 最后,还是我绞尽脑汁好说歹说,编了个“遭遇山贼被困贼窝一番斗智斗勇虎口脱险顺道英雄救美”的理由,才好不容易把眼前这位“老父亲”打发了过去。 不过看见慧卿那闪烁的眼神,我知道这糊弄不了她。 好在慧卿也挺“配合”,还掰了个“想方设法甚至找到阎大帅搭救‘肉参’”的桥段,算是给我“圆了谎”。 那位“老父亲”听到阎大帅的名号,态度马上也软了下来。从打扮上看,这位应该也是生意人,只不过看他手上那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戒指,实在不好说这位是从事何种行业。 还是慧卿亲热地拉着仲慧乔的手,说要听听她“山寨惊魂”,就把她拉进后堂去了,留下我去招呼那位。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我才知道这位是做宝石生意的——怪不得仲慧乔看见宝石那个猴急样子,看来是这副“肉身”带来的习惯啊…… 不知聊了多久,慧卿忽然叫人来叫我进去。 我就知道,这是要“三司会审”呢! 慧卿、仲慧乔,还有瑶秋,都坐在内堂喝着茶,一言不发。 看这架势,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几位是哪里的“大佬”,在这儿谈地盘来着…… “说说吧。”慧卿吹着杯子上的热气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瑶秋扇着香木折扇,盯着我目无表情一言不发。——她好像有意无意地靠近了慧卿,摆出一副“二打一”的架势。 再看看仲慧乔,居然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样子,低头玩着自己的手帕。 真不晓得刚才这三位聊了什么来着,难倒仲慧乔又掰了什么烂理由把我编排成“花心萝卜孙大少”了? 不过我也打算不装了,与其让你们几位当球抛着玩儿,还不如我主动出击呢! “行吧!别装了!”我装着没好气地对仲慧乔说道,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时我也确实需要,刚才在外头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口水。 慧卿和瑶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都转头疑惑地看着仲慧乔。 仲慧乔抬起头,把手帕放在桌面,狡黠一笑。 “下回你们要出现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继续主动出击道。 “我又有啥法子,让老爹追问我这一个多月的行踪,我一个人说不清楚吧!” 我清你个大头鬼啊! “是我们的人。”我对慧卿和瑶秋故作平静地说道。 仲慧乔终于露出一点戒备的神情,问道:“这两位是?” “先说说你吧,我们应该叫你什么?”我盯着她道。 “聂小倩,我叫聂小倩。”她又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 “好吧,”我实在败给她了,“你现在身份是什么?” “她们?”仲慧乔朝着慧卿瑶秋努努嘴。 “她们知道我身份。”我干脆豁出去了——反正这终究是要面对的。 慧卿跟瑶秋对视了一眼,神情复杂。 “我‘现在’是一个商人的‘女儿’,这位宝贝女儿体弱多病,长期服药。”仲慧乔正色道。 我想明白了。 “现在还服药不?”我答非所问道。 “为了避免疑心,再苦也得喝下去啊。”她脸上居然露出苦笑。 “你们事……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慧卿插嘴道。 “对,我们是‘特务’。”仲慧乔居然抢在我说话前答道。 屁!啥“特务”啊!你还不如说我们是“外星人”呢! “行了,”我扶额道,“我们都是‘穿世魂魄’,从未来而来。” “穿世魂魄”这个词,我是很早前就从老夏的嘴里听到的——哦,好像是故事一开始的时候——不曾想这么久了,终于要再讲一次。 这回轮到仲慧乔露出不解的神情了——不是装的那种。 “这么多年了,我都是靠几位夫人的照顾,才一路走了过来。”我叹了口气道。 我这话也不完全是装腔作势,事实本来也是如此,而也顺便给眼前的两位夫人抬抬轿子。 “哦,”仲慧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是……” “你们,”慧卿道,“到底所为何事?” “历史,应该往他原本的路上走去。”仲慧乔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这让我挺不习惯的。 “我不晓得什么大道理,”这回居然是一只没有开口的瑶秋发话,“我只晓得,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是啊,”仲慧乔居然附和起来,“谁不想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呢!……太难,太难啊!” 她这番高深莫测的高论,搞得连慧卿都露出疑惑来。 “对咱来说,衣食无忧,没啥好抱怨的。”仲慧乔自言自语说道。 这回连我都懵了,这么一番老气横秋的话在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妮子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更盛了,不是说她的“前世”记忆已经消掉了么? 看着马车远去,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父亲”身边的仲慧乔,又恢复原来那副人畜无害天真无邪的样子。 “但是,大战来临,又有多少人能置身事外?” 仲慧乔,或者说现在的“聂小倩”,走之前留下的这句话,语带双关,我听懂了。 慧卿跟瑶秋听了以后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我想,她们知道得越多,对她们越没好处,所以我只告诉他们,各方军头你来我往,中华大地今后难有宁日。 慧卿是最早平复过来的,而瑶秋似乎还有点儿患得患失。 但我能够做的,就只能这么多了。 我更在乎的,是仲慧乔最后对我说的两个字。 “天道轮回。”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神游天外。 人生,或者说人的经历,是否始终跳脱不出时间规律? 那么此刻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 第二百四十一章 破兵 小炭炉上的水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荆少云正专心地摆弄着茶壶沏茶,一言不发。 我看着自己杯里的茶水,思绪万千。 “‘猴儿捻’喝完了?”我问道。 “你对上一次过来都好久了吧?”他反问道。 我默然。 确实之前一直忙这忙那……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遇到了那“木头”,进了“异空间”,更听到关于“时空战争”的消息,还遇到“重返”的仲慧乔…… 一时间,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仲慧乔回来了。”思考再三,我决定先拣些没那么震撼的说。 “看来是形势不太好啊。”他头也没抬地说道。 我听懂他意思了,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 “大哥你果然厉害,”我由衷地说道,“我都还没说呢!” “很简单,”他抬起头露出微笑道,“仲慧乔来过了。” 我一口把刚喝的茶水喷了出来。 敢情我在这里装了半天的深沉是装了个寂寞啊! 荆少云笑嘻嘻地递上来一块毛巾,顺手给我满上茶。 “咳咳……大哥你能别耍我不!”我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道。 “你不是也没问么?”他耸耸肩道。 “她跟你说啥了?”这是我好奇的。 “跟你知道的差不多,”他转头继续摆弄他的茶壶道。 “‘安全屋’你去过了?”我问道。 “我这不是走不开么。”他答道。 这小子…… “里面……时间流速有点古怪。”我摸摸下巴道。 “居然……”他说了两个字就没有说下去了,靠在竹椅上拿起杯子若有所思。 “我是这么想的,”他突然说道,“这东西是不是就是个实体‘时光机’?” “时光机”?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脑海中突然很无厘头地出现一个蓝胖子的身影来。 “那东西……真的存在?”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谁晓得呢。”他喝了口茶道,“我们不也是穿越过来的么。” “理论上穿越过来的,只不过是脑电波,也就是高频电磁波,从本质上说跟光是一样的。如果传过来的是实物,那需要的能量是星系级的。” 我说出了我的理解。 “话是这么说,但别忘了,微观上来看,光也具有粒子性。”他说道。 我揉揉脑袋,这东西实在也太烧脑了点儿。 “有机会得跟爱因斯坦讨论下这个。”他自言自语道。 “大哥你脑子……这会儿你咋还想着学术研究啊!” 我都无力吐槽了,这都眼看火上房了,这小子还这么不紧不慢的。真不知道是不是在大学里待久了的人,都会有这么一股书呆子的习气…… “你呢?有啥打算?”他抿了口茶问道。 我一愣。 确实这么久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什么打算”,基本上都是得过且过。 “努力活着吧。”良久我躺在竹椅上颇有点颓唐地说道。 “你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没有‘死亡’,只有‘消失’。”他说道。 我想了下,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我宁愿被人一枪‘爆头’,都好过意识消亡。”我叹了口气道。 “但是你知道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很多时候无法选择。”他难得地也叹了口气。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走着,我突然想到什么,叫了声: “等等!” 车夫回头,恭敬道:“少爷有啥吩咐?” “没事了,继续走吧!”我说道。 我想,那木头的“安全屋”没啥事还是别乱进去的好,要不哪次一进去再出来发现自己进入了恐龙时代可不是玩的…… 回到店里,居然已经有人在等着我。 是个中尉军官,见到我之后打了个立正,恭敬地说道: “闫司令有请孙少校,有紧急军情商量。” 我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孙少校”指的是我。 我是想不通这位敬爱的大帅这时候弄的啥玩意儿,不过人家都上门了,车都停在了门口,我总不能说不去。 “待我更衣。”我简单答道。 既然参加的是“军事会议”,人家都叫了我“孙少校”,那我总不能穿便装过去。 于是我又穿起了那套军服。 “孟尝,你……” 我转头一看,发现慧卿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复杂。 我笑笑,拖起她的手,拉她进屋。 “是阎大帅要你过去?”慧卿问道。 “是。”我点点头。 “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她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惊惧——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妨,”我轻声安慰道,“人家礼数周到,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很担心……”慧卿把头靠在我胸口带着点哭音道。 “我去去就回。”我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 那个中尉替我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 我对车窗外的慧卿招招手,慧卿也招手回应,满脸悲怆。 这……夫人是不是太敏感了啊,我这又不是上的刑场…… 汽车缓缓开出,拐过几个路口,往大帅府而去。 前面路中突然围着一堆人看着什么,司机拼命摁喇叭,但人群都不愿散去。 “绕路吧。”中尉说道。 司机打动方向盘,朝另外一条路走去。 走了没多久,突然前面路上横着一台黄包车,看不到车夫。 “慢慢过去。”中尉说道,同时抽枪在手。 连我都感觉得出不对劲来,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诺大的街上,居然看不到人。 突然,四面小街涌出人群,向我们冲来! 那些人步履僵硬,跟“僵尸”似的。 “倒车!”中尉喝道。 司机反应也很快,迅速驾车后退。 “叭!” 车头玻璃破碎,司机头后仰,一阵血雾腾起。 “快走!” 中尉已经撞门下车,拉开了我的车门。 我也赶快扑下车,汽车自顾自后退,“嘭”地撞到了路旁的石敢当上。 “啪啪啪~” 中尉一边向外开枪,一边把我推入一条小巷。 不过他估计也是为了震慑,因为根本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到,这阵势不大妙! “孙少校快走!” 这是我最后听到的他的一句话。 第二百四十二章 脉轮 我跌跌撞撞地,一边提防着后面随时可能袭来的敌人,一边努力回忆自己所在的位置。 在转过几个岔路时,我都下意识避开有动静的路口。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到了“安全屋”口。 这不对劲! 我怎么感觉对方好像有意逼着我过来这里的样子?? 理论上,我马上进去安全屋,是现时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但我总觉得,这对头是故意要我进去。 我缩身在通向安全屋的小巷口的那个石鼓后面。 我记得,上次和仲慧乔一起抵御敌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躲在这里。 我下意识看看后头,巷子幽幽地,没有一丝声响。 我很怀疑,这对头是不是已经在里面埋伏好专门等我了? 我心中突然一凛。 “它”来了。 巷子外面空无一人,路边小贩的摊子,蒸着包子的笼屉依然冒着热气,弄得周遭云遮雾掩。 错不了,“它”就在那里。 我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浓。 “它”好像并不急,我知道我也不能急。 谁先出手,谁落下风。 我突然很后悔把那支南部手枪留下了,如果这时候有枪,也许我就不会那么被动。 风刮过一张旧报纸来,像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腾空而起。 就是这个时候! 我“腾”地跳起,扑向旁边的廊柱。 只要能够躲进去,我也许能能够撞进屋子,再穿过屋子离开这里! “嘭!” 一声巨响! 廊柱好像被炮击似的被打成两截,顶棚什么的窸窸窣窣掉落下来。 我连滚带爬,逃回石鼓后。 娘的!这是打定主意要逼我进去了! 这对面的家伙,到底用的啥“重武器”? 我看着那被破坏得七零八落的浅廊暗暗吃惊。 对面埋伏的该不是坦克吧??? 混蛋!‘它’到底想要什么? “嘭!” 又是一声巨响! 我旁边被打得烟尘纷飞,呛得我不停咳嗽。 这打的是小巷的另一边? 我相信如果“它”愿意,完全可以一下子把我连同身前的石鼓一下轰上天。 “嘭!” 再一声巨响,依然打在刚才的位置。 这时候我反而定下神来了。 看来“它”并不是想干掉我,总想把我逼进去。 假如我就是不进去呢?是不是就耗着看谁先饿死? “嘭!” 这次的巨响,我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同,在各种杂物掉落的声音里,我好像听到对面有什么东西被塞进金属筒里的声音? “它”在装弹! 容不得多想,我一个箭步冲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本来没什么遮挡,但我赌对面并不想把我弄死! “啪啪啪!” 我身后突然响起枪声! 随后我就感到自己衣服从后被人扯住往后拖。 我下意识刚想抗拒,就听到: “赶快进来!” 声音很熟悉…… 我没有迟疑,赶紧后退,然后就听到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咻咻咻”几声后被打出一片烟尘。 眼前的人,出乎我意料,居然是仲慧乔。 只见她穿着一套学生装,脸上满是泥土,俯身喘着粗气,手里拿着那支南部手枪。 “里面……”我指指安全屋的方向想问些什么。 “暂时还没攻进来,”仲慧乔道,“不过快了。” 终于看到“木头”了,只见他双手忙碌地拨动着算珠“键盘”,头上可以见到汗珠。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什么情况?”我得先确定一下目前的状况。 “上次我用‘瞬移’,躲开了他们的监视。这次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已经攻破了外层三道空间防护。”那木头道,语气听不出有任何起伏。 “‘瞬移’?” “简单来说,就是加快时间的流速让对方时间流逝,无法定位出我们‘瞬移’后的时间点。” 大概听懂了我。 “那现在我们是要继续让时间流逝?”我问道。 “晚了。”木头简短地答道。 “什么晚了?”大哥你能不能所清楚些啊!急死人了真是……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自顾自念叨,手下依然不停。 “大哥你要写作文没必要偏在这时候吧!”我没好气地说道。 “时间、人物、事件这三层防护已经被‘它们’攻破了,只剩……” “地点。”接口的是仲慧乔。 正在此时,铁门外传来巨大的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声音刺耳,令人不自觉毛骨悚然。 “快给我!”我一把从仲慧乔手里夺过那支南部手枪,指着铁门。 虽然这么一支小手枪估计不能给门外那“东西”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此时手上多件武器总聊胜于无吧! “谁让你抢我枪的?” 我侧眼瞟到仲慧乔,发现她正美美地瞪着我。 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耍小姐脾气…… “帮我挡住五分钟。”那木头在那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哇靠!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话是这样说,我知道这要命的时候,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刮擦声由远而进,听着就要到达铁门边了。 “……十八、十九、二十……” 我一愣——旁边的仲慧乔居然在数数。 不过我随即想明白,这是在计秒。 “……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铁门传来吱呀的刮擦声,然后就是不停地推门。那堵薄薄的铁门居然没有一下子被推开…… “吱呀……” 我的心一紧! 终于来了! 铁门缝里,伸出一样东西,抓住了门边。我定神一看,那好像是一支手——准确来说是穿着生锈铁手套的手! “砰砰砰……” 间不容发,我迅速出枪! 铁手的手指被我打中,然后铁手缩回去了。 我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一把把门推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外面的东西不停在推门,我感觉它开始的力度并不大,但逐渐力度增强,我渐渐有点抵不住了…… “……二百六十五、二百六十六……”仲慧乔把数秒的声音放大到我刚好听得清。 “咚!” 我的身体被门后突如其来的撞击撞飞,在飞到墙上的瞬间,我回头看到门前瞬间而起的火光…… …… 感觉一片空灵。 回去了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边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 “郭子仪!郭子仪!” 哦,“郭子仪”,叫的是我。 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两个人的影子。 影像逐渐清晰,好久我才看清…… “仲慧乔……”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 “好,脑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估计脑震荡而已。”另一个人说道。 “回去了吗?”我很无厘头地问道。 “不知道。”那家伙还真是个木头。 “总算是你最后一刻挡住那‘东西’,我们顺利启动‘瞬移’。”仲慧乔补充道。 她眼里好像有点什么,但我一下没读懂。 “我们在哪里?”我坐起来问道。 “不晓得,‘瞬移’的坐标系当时不可控,只知道沿着‘脉轮’出去了。”木头摇头苦笑道。 这家伙还会笑啊? “枪给我,我出去看看。” 我们三人里头,一个书呆子,一个大小姐,探路的最佳人选,自然是我。 我捡起地上的帽子,试着推开铁门。 “小心!”背后的仲慧乔叫道。 我回头一笑,然后向着门外走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日凌 长长的黑暗甬道,似乎走不到尽头。 我很是怀疑,这地方怎么会有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看到甬道轮廓那种。 甬道壁摸上去很干燥,而且明显是黑色的泥土,跟我原来所在的地方有很大区别。 我心里疑惑更甚。 这“木头”到底把我们“瞬移”到哪儿了? 唯一应该可以肯定的是,绝不可能是“我们”原来的时代。——我们那个时候,在经历过一次冰河期后,在人工干预下,地面早已晶化,是绝不可能看到泥土的。 想想也是,如果这“安全屋”居然能够“瞬移”到百年后,那我们就不用这么麻烦地搞什么劳什子恒星电子加速仪了——那东西的体积,可堪比一艘“唐”级的玻色子跳跃空天战舰。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我应该还处在离我穿越到的年代不远的时空里。 只不过这甬道的氛围,怎么都有点让人背脊凉飕飕地…… 沿着甬道一步步走出去,突然我好像听到“隆隆”的声音,那感觉……跟打雷有点儿类似。 不过不可能是打雷,打雷声音可没有那么连贯的。 我心里突然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再走了几十步,“隆隆”的声音已经清晰可辨,地面也随之震动,甬道顶的泥沙在“窸窸窣窣”地不断落下。 这……这不会要塌了吧?? 我想,与其在这里等着被埋,还不如赶快出去看看情况,于是脱下头顶的军帽捂着嘴,另一只手摸着甬道壁,一步一步向前艰难移动。 哎对了,我身上是什么时候穿着军服来着……啊是了,退进来之前,我本来是被那位阎大帅邀请参加啥军事会议…… “隆!” 突然我眼前一亮,泥沙漫天! 纵然挡住了口鼻,我依然被呛得不停咳嗽。 “不好!” 我突然发现是甬道顶上开了个大口子,泥沙正在不停往里灌,转眼已经没过我的小腿! 我第一时间判断出,如果我不赶紧跑,就会被活埋! 我连滚带爬地蹬着泥土形成的斜坡往上头冲,好不容易露出头去…… “咚!” 巨大的气浪把我掀飞,我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后落地,沿着一道斜坡往下滚去。 “长官!长官!” 我眼前金星乱冒,在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 哦,谁在叫自己的长官…… 嗯?等等,那…… 突然我感到有人在拖动我的双腿,随即身子一沉。 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的我,眼前模模糊糊好像看到有个人在我面前。 “长官!小鬼子打过来了!咋整?” 好一会儿,我才感到他好像在跟我讲话? “我……” 我刚想开口说句什么。 “咚!” 我面前升起一股烟柱,尘土什么的劈头盖脸打到我脸上。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然后感觉到好像有件什么东西打到我身上,掉到我怀里。 待烟尘稍微散去,我再次定神,看了一眼,却赫然发现…… 人手,一支人手! 我张大口,似乎想叫,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叫出来。 持续的“隆隆”声,再明白不过,是炮弹爆炸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声好像停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土滋鸡!” 突然,远远地有人在喊着什么,但我一下没听懂。 “啊啊啊啊……” 我一愣,这好像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突然我不远处的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起来了,挣扎着往山坡上爬去! 是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拿着步枪的兵! 我感觉到不对,连忙喊道:“不要去!” 我的“去”字出口的时候,那个兵刚好冲到坡顶,似乎一愣,转头看向我。 “砰砰砰……” 我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什么,就看见那个兵的背后冒出几股血柱,身子一软,滚落下来。 我手脚并用爬上前,把他翻过身来,只见到那个兵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天空。 听到山坡那边似乎传来不少人的笑声,还夹杂着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小鬼子……小鬼子……小鬼子!”瞬间我明白了。 来了,开始了!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到处都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穿着军服,多数都是不完整的,但看得出属于同一支部队。 我突然看到刚才那个兵的腰间,绑着两个手榴弹。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手榴弹抽了出来,一手拿着一个。 听着山坡那边的人声逐渐近了,甚至还能够听到有人在唱歌——应该是扶桑风的歌曲。 好,老子跟你们拼了! 我站起来,慢慢走向山坡,在就要冒头的时候停住了。 可以听见那边的人也在向我这边爬上来,因为人说话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虽然我听不懂。 我用牙齿咬住两个手榴弹拉环,双手使劲一拔! 我原本还以为拉环可以很容易拉下来,可一拉之下居然拉不动,倒是牙齿被拉得生痛。我手一松,两个手榴弹掉到地上。 真够丢脸的! 我左手一把把两个手榴弹捡起,右手下意识地试着扯了一下拉环。 “嘶~” 不成想这回拉环居然很容易就被拉下来了,手榴弹柄开始冒烟! 我看着手里的手榴弹愣了半秒,才突然想起这东西要爆! 不容细想,我把两个手榴弹用尽力气往山坡的另一边扔过去。 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太用力了,我居然一个嘴啃泥趴在了山坡上,吃了好大一口泥。 “咚!咚!”两声爆炸在我头顶响起,然后听得那边有人惨叫,我感到背上似乎有东西“嗖嗖”擦过。 我一下子撑起来,从腰上的枪套里抽出手枪,一跳而起,终于趴在了坡顶。 只见到坡的另一边有好几个家伙躺在地上呻吟,还有好些人正站起来举枪——枪的方向,都指着我我这边。 我站起来抬起手,“啪啪”两枪,将两个最先用枪口转向我的家伙“点名”了。 “喀!喀!” 我手里的枪一顿! “砰砰砰!” 我顿时只觉得胸口几下刺痛,向后便倒。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不断交织的枪声,和喊杀声。 第二百四十四章 赤地 喊杀声,惨叫声,刺刀插进人体后遇到骨头阻滞的咯吱声……血色、硝烟色、黄磷色,交织在一起,一时无法分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人在耳边说话,不过听不真切。 好像有人背起了我,然后就感觉颠簸,无尽的颠簸。 我又昏昏沉沉睡去。 疼痛,剧烈的疼痛。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耳边似乎又有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真切。 唯一的感觉是身子似乎又开始颠簸。 终于,我听得清的第一句话是: “这位是命硬!” 哦,说的是谁? “他娘的小鬼子!是得寸进尺了!打了老子个措手不及!” “也不是全无迹象,只不过少帅身边那些人在装瞎子。” “少帅自己……嘿嘿……” “行了,这整整一个营,就活下来这么一个……唉……” “说起来,这位的军服好像跟我们的有点儿不同。” “你知道大帅手底下那些人,喜欢自己整军服的人不少。” “大帅身边的人我几乎都认识,但我咋都想不起这位来。” “成吧。咱们都是亲眼所见,他敢用手榴弹扔出‘空爆’,还有那一枪一个的枪法。咱最佩服的是,他一个人对着一个中队的鬼子,死战不退,就这份胆色咱老吕是服气的。” “唠起这个,咱就是觉着他用的枪有点怪,那是鬼子的枪,他身上的枪套也是原配。” “嘿!大帅身边的鬼子……日本人还少么?成!咱们等他缓过来,一问便知。” 听着这两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昏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有了些清醒。 他们……聊的好像是我? 虽然我听见了,但始终说不出话来,也正好趁机理了一下思绪。 看来,我现在所在的时空,应该开始打小鬼子了。听他们的口音,大概是……东三省? 这是哪一年? 我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身体又感到颠簸,耳边也时不时出现枪炮声。 我身子终于又稳下来,我感觉眼皮好像能动了。 好不容易睁开眼,眼前好像有彤彤火光。 “醒了!” 突然有人喊道。 不多时,我眼前站了一个人。 “兄弟,还好不?” 我本来想点头,但努力挣扎下,好不容易才眨了一眨眼。 “成吧。”他似乎露出一丝苦笑道。 我这时看清,眼前这位是个年轻军官,火光下看不真切军衔领花,而且军服上面颇有硝烟痕迹。 “伤得太重了,”他说道,“咱们这没法子整天带着你。前面的镇子上,咱有个相熟的大夫,咱把你送过去养伤。” 他也许是想确定我是否听到,在我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我也只能艰难地眨眼一下表示感谢。 后来的事情,我就记得有人把我抬进屋子,说了些什么话,然后人声渐渐去了。 过了好些日子,我终于有些感觉了——是人家给我换药的时候的剧痛感。 不过这个时候,剧烈的痛感反而令我觉得安心些。 这是一间土屋子,屋里陈设虽然不华丽倒也干净,架子上放着些坛坛罐罐,弥漫着一股中药味道。 每天有个黑脸汉子进来,一语不发,只管给我换药。一开始我无法说话,倒没没什么;但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感觉自己已经能发出几个声音了,于是觉得是不是好歹也问一句什么。 “请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宣统二十三年十一月初八。” 那汉子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宣统”不是那位小皇帝的“年号”么?他不是已经被赶出了北京城?怎么…… 那汉子换好了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试着转了个身,胸口的伤口虽然也刺痛,但至少这么些天里我问倒也“习惯”了,也没感觉出多大毛病来。 要不……坐起来试试? 我小心翼翼地一节一节撑起来,像支起个帐篷似的。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好歹是坐起来了。 我重新打量我躺了不知道多久的这个房间。那些柜子上的坛坛罐罐虽然多,可都一尘不染,还贴着各种什么散什么丸的标签。 我躺的地方,是张暖炕。 我看了一眼,炕上似乎叠着一套衣服——普通的粗布衣服。 我原来的那套军服,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过想想也是,当时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估计那衣服都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我低头看下,床边有一双粗布鞋。 我想了想,把脚伸下床,趿拉了鞋,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 打开了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被寒风一激,我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宣统二十三年”……我记得这是小皇帝——就是“钦赐”我“六品顶戴”的那位——的年号,他是1908当的皇帝,第二年就“改元”为“宣统”。这么算来的话…… 现在是1931年!离我进入了木头的异空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的头脑里顿时出现了慧卿、瑶秋、妙灵……和若姐,还有就是小鱼儿和小慧…… 她们……她们…… 我已经无法再想下去。 胸口有一股刺痛感——不是伤口的痛,但比伤口更痛。 一定要回去!回到她们身边去! 此刻,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想到此节,我扣好衣服,挽上了鞋跟,走了出去。 现在,我必须得确定我自己所在的位置——虽然大体知道是在关外,但东三省可是很大一个地方,动辄千里,可不能乱来。 对了,还是先得找到木头和仲慧乔他们两个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那木头能够帮助我们再次“瞬移”回北京——当然,“回”到了什么年代就不好说了。 外头是个小院子,并没有人,那个黑脸汉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原本还想找他再探下口风,现在看来只能出门碰碰运气。 我试着推院子里的那扇木门。 木门“吱呀”地开了,并没有上锁。 门外是条街,虽然不比北京城的繁华,但也是人来人往。 呃……我总不能随便抓一个人去问吧?人家会不会把我当疯子…… 突然,街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快逃!鬼子打过来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无语 胸口的伤口一运动,就好像要被扯开似的,火辣辣地。 我只好走几步就大口大口地呼吸,稍微降低了一下胸口的痛感。 看来我还是太自信了点,刚好了些就想着跑出来。 按说我也不是没中过枪,当年在北京城的时候——现在确实可以说是“当年”——就曾经“遇刺”,幸好被怀表挡了一枪,否则这会儿早“回去”领盒饭了。 不过上回我中的是手枪弹,这回中的可是军用步枪弹,还好几枪,对穿的那种——也亏得是子弹穿透力比较强,否则这会儿我早已内脏碎透,“找阎王爷点卯(黑脸医生语)”去也。 想起这个,我伸手入怀,摸出那个救命怀表。 难为这表还在,没有在我昏迷的时候被人拿走……哦对了,还有那支要命的“撸子”。 我提出要“出去看看”的时候,黑脸汉子也不打话,拿出一个包袱,里面就是原来在我身上的物事,加上几件大饼。 我原本的意思只不过是出去观察下情况而已…… 既然人家连干粮都备好了,这基本就是“逐客令”的意思。那我也不好意思再觍着脸待在人家屋里,只好讪讪地道别。 此前撞进这里的那个兵,也不知道是哪个部分的,灰头土脸,更惨的是一只手都被炸没了——就这个样子,他居然还拖着自己的枪。 “鬼子打过来了……鬼子打过来了……” 他基本只剩这么一句话,目光呆滞,这里有几个父老给灌了点米汤,才断断续续说了点消息: 鬼子兵已经打过来,带着大炮;大帅的兵,没几下就被炮炸没了,剩下的基本能跑的都跑了。鬼子兵正向这边过来。 听说了这些话,这里的人七嘴八舌。有说赶紧派人去给少帅报信,把“铁甲车”拍过来灭了鬼子的;也有说这大帅的兵跟鬼子兵不都是兵,总不会太难为老百姓,先看看再说。 总之,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个要命的事情。 作为“穿越者”的我,当然知道这些思想完全要不得;但我也不能随便试图改变历史——况且我这么一个病恹恹的家伙,还操着外地口音,说破大天也不会有人信的。 那个兵好像后来被人领家去了,人群就各自散去,该干嘛干嘛去了。 跟黑脸汉子道别的时候,我还是说了一句: “这世道要变天了,今后日子很难。” 黑脸汉子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 “只要活着,就啥都成。” 最后他总算说了句话。 我不能对此发表太多看法,看来很多人也会是这个看法。 天色越来越黑,我看看手里的怀表,已经是傍晚时分。 走了这么久,好像也没见到啥人烟。我想着,要不就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下啃点干粮成了。 虽然听说这东北老林子里野山猪熊瞎子东北虎什么的不少,但又累又饿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我找了棵大树背靠着坐下,一手抽出撸子,另一只手在怀里扯了一点大饼,放进嘴里啃了起来。——虽然我知道撸子对“一猪二熊三虎”威慑有限,不过拿在手里当做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眼看这样子,今晚怕不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早知道走的时候问人家要盒“洋火”也成啊…… 突然,我四周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连忙扔下大饼双手持枪。 不是吧!怕什么来什么???这点儿也太背了吧!!! 身边的窸窣声越来越多,看样子这还不是一个。 我脑海里不由得出现自己被一群野兽撕着分食的画面…… 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痛快点给自己一枪…… “马萨哭!”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声让我如闻梵音。 还好,是人不是野兽…… 不对! 这好像是……扶桑文??? 完蛋了! 我终于知道我面临着什么了…… 看来我是跑不掉了,还好,起码可以死得壮烈些……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 希望对方没注意到我吧…… 突然,我眼前一亮! 我被下意识地举起手挡住眼睛。 待我定下神,发现我面前站定着一人。 此人军服笔挺,可惜,是鬼子的军服。 这还没什么,关键此人背后正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而鬼子兵的枪口,很不幸地,都指着我…… 此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方才的那种“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的想法都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持枪的手不停哆嗦。 “哪跌死卡……”鬼子军官盯着我自言自语道。 嗯? “泥,藤本大佐的人?”他突然说道,然后伸出手来。 呃?这句好像是中文?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瞠目结舌,傻乎乎地点点头。 那鬼子军官从我手里抽出那支撸子,看了看,递还给我。 我接过,小心翼翼地,枪口向下——他背后那些鬼子兵一个个的枪口都还向着我呢!我想,这时候先不要逞英雄,先看看情况再说…… “前面,大虎山?”他继续问道。 他指的好像是我来的方向。 我傻傻地点点头。 “部队,有?”他又问道。 “没……”我下意识答道。 “哟西!”他好像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哇啦哇啦一堆扶桑文,我听不懂的那种…… 此刻的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哭…… 看来这鬼子军官是把我当作事先过来刺探军情的“奸细”了。 既然如此,我暂时还算安全——至少那些鬼子兵听到那军官的话之后都放下了枪口。 不如我趁他们不在意,偷偷脚底抹油…… “你,开路!”那鬼子军官突然指着我叫道。 完蛋! 我按捺住想要打他黑枪的冲动,只好在前面“带路”。 很老实说句,我也不是这里的人,这位让我带路还真是找错了人。 刚刚他说“大虎山”,那意思是我之前待的镇子叫“大虎山”? 虽然我不怎么认得路,但我也知道不能把鬼子引过去,最好是附近有什么泥潭悬崖之类的…… 我一路胡思乱想,一路给后面的鬼子“带路”。 把他们引到不同的方向恐怕没走几步他们就会发觉,然后我就成马蜂窝了。 如何是好…… 第二百四十六章 汉奸 “王八犊子!” 小镇空地上,持枪的鬼子兵用刺刀逼着人群。 空地中央,不知道鬼子兵哪里弄来了两个木架子,绑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开骂的,黑脸汉子,我的“救命恩人”——话说这么些天我都没问人家姓名来着。 另一个,被倒挂在木架上的,早已没有了气息,两只手少了一只,剩的一只耷拉在地上。 黑脸汉子骂的,很不幸,是我。 此刻的我,正站在那个鬼子军官身后。虽然不至于点头哈腰,但任谁一看,头脑中都会冒出“汉奸”两个字来。 我心中正有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我孙大少在京城,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上至“总统”皇上,下至江湖人士,都会给几分薄面;何成想一到这里,先是被打成马蜂窝差点挂掉,现在又成了人人唾骂的“汉奸”(起码从周围人群的脸上都可以看出如此),这地界儿是跟我过不去还是…… “八嘎!” 鬼子军官一边骂道,一边抽出手枪“喀喇”拉上了膛。 不好!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一下挡在黑脸汉前面——虽然刚刚被他骂了,这也算是“活该”么不是,谁知道我本来想乱带路,乱打乱撞居然走上了“正道”,怎么我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没有这种“运气”来着…… 那鬼子“忽”地举起枪,顶在我脑袋上。 我心中一凛,背上汗毛直竖。 我不是没有让人用枪盯着脑袋过——当年的慧卿曾经来过那么一回,不过那顶多算是夫妻之间的“耍花枪”罢了,但即便那样,我当时也废了一条裤子……话说不知道慧卿她们现在怎样了……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脑门上还顶着鬼子的枪呢! 鬼子军官目无表情地看着我,手扣在扳机上,似乎在微微用力。 行吧,如果这样就“交代”了,好歹我就能回去吧!早知这样,刚才在路上就给这鬼子打黑枪算了,好歹能够本…… “滚开!” 鬼子军官骂了一句,中文,居然字正腔圆,看来是平时没少说。 “太君!使不得!” 这句话出口,我都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谁啊!贱不贱啊! 我努力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原谅我汉奸那种恶心的谄媚实在是装不出来——低声下气地说道: “这是良民!良民!” 我忍着恶心说道。 起码看着“救命恩人”有难,我可做不到视而不见,鬼子发起恨来可不会给谁面子,我比这里的其他人都要清楚得多。 鬼子军官放下枪(我心里一松),冷笑声,走到那个被倒挂的独臂兵身边。 那个兵已经换上了便服,双目禁闭,不知死活。 鬼子军官用穿着皮靴的脚挑起那兵仅剩的一只手,用没拿枪的手揪着,另外一只手——还拿着枪——用枪口点点手上的虎口,说道: “当兵的。” 我离得近,看到那兵手的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子。 完蛋! 我正想说些啥,那个鬼子突然直起身子。 “啪!” 那个兵似乎闷哼了一声,然后就看他胸口上汩汩冒血!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人群爆发出惊呼,然后就有人开始想冲击鬼子兵的包围。 “洗溺!” 鬼子军官手一挥叫道。 “啪啪啪啪……” 连续不断的机枪声,人群的惨叫,不绝于耳! 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 “砰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远处的! 有鬼子中枪,然后其他鬼子大呼小叫纷纷找掩蔽。 广场上还能动弹的人都连滚带爬地逃开了,剩下那些已经没动静的或者高声呻吟的,躺了一地。 我下意识地也躲在了一辆大车后——多亏好歹是“上过战场”的,这点意识我还是有——定定神,看看外头。 “铁西!铁西!” 有鬼子喊叫道。 “土滋鸡!” 那个鬼子军官抽出军刀,大叫着把鬼子兵赶上前面。 嗯?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我赶紧冲到绑着黑脸汉子的木架子后头,想把绳子解开。 这死鬼子怎么绑的这么紧! 就在我头痛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呀~”的大叫。 我只来得及将将转身,就看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鬼子兵的刺刀。 勉强躲过要害的我,只感觉小腹一痛,刺刀已经刺了进来。 “啪!”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给那鬼子的额头“赏”了一枪。 虽然小腹剧痛,但开枪的一刹那不知为何我有很爽快的感觉。 鬼子兵的身子软下去,还保留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我踉跄后退,刺刀从我小腹抽出,冒出一股鲜血。 此刻的我,大口大口喘着气。 “赶紧!绑住伤口!” 我一愣神,发现是黑脸汉子在叫。 我喘了几口气勉力跪下,想找找绳子什么的,但一是实在是伤重手脚不方便,二是这地上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绑的…… “赶紧松开我!” 黑脸汉子又叫道。 我反应过来,此刻的思绪反而无比清醒。 刺刀! 我从死鬼子的步枪上面艰难卸下刺刀(用了我不少力气),挣扎着半跪半爬到木架子后,把刺刀插进绳子的空隙,再全力一撬! 绳子应声而断,我还傻了吧唧的想到这刺刀还真是不错…… 只见一个人影快速地来到我身边。然后我就觉得小腹上被什么东西捆扎的感觉,虽然很痛,但之前已经受过重伤的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居然还说了声“谢谢”。 “赶紧走!鬼子很快回来!” 我定定神,听到前面连绵不绝的枪声,点点头。 黑脸汉子居然还跑到另外一个架子边,用刺刀把那个兵也卸了下来,拖了过来。 “还有救?”我奇道。 “死了。”黑脸汉子目无表情道。 我此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此人好像不是一般的农村“土医生”? “能走道不?”他问我。 “还行,死不了。”我居然还能开玩笑,事后想起也觉得不可思议。 “搭把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伏下身子快步跑到广场上。 哦……原来如此……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支 “王八羔子!” 我脸上被啐了好多口口水。 我没有躲。 这样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广场上面摆了十几具遗体,血流满地。 一个小女孩跪在其中一具尸身前面,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呆滞。 “死汉奸!” 一个人一脚踢到我脚上,我一个踉跄,好歹站住了。 “啪!” 我脸上受了一巴掌,是个老大娘打的。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她的闺女。” 黑脸汉子指着地上另一具女孩子的尸身道。 我心里哆嗦,直直跪下。 我知道,今后这片大地上,将迎来十数载的浩劫。 “老子插了你!” 一个包着手的汉子举起一把尖刀,眼看就要扎到我身上。 我没有躲,也不想躲。 良久,没有动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黑脸汉子把他的手抓住了。 “这是他干死的鬼子。” 他指着另一具穿着鬼子兵制服的尸体说道。 “有种你把鬼子全干死!” 那个汉子声嘶力竭地叫道。 我打了一个激灵。 “鬼子很快会再回来,”我站起来说道,“镇上的人要赶紧跑!” “跑他娘!老子跟他们拼了!” 那个汉子大声说道。 围观人群大声呼应,群情激昂。 此时此刻我已经无计可施,仿佛看到镇上的人如飞蛾扑火般冲向鬼子,然后被歪把子像割草一样全部割倒。 “你也是当兵的?” 突然黑脸汉子挥挥手,把人群的声音压下来,然后问道。——由此可见这位在这里应该挺有威信。 我点点头,应该算是吧。 “你说说咋整?” 我没想到他居然这样问我。 “赶紧跑,还有……”我指着鬼子兵的尸体道,“这死鬼子得赶紧藏起来,要不……要不鬼子会把十里八村全部杀清光。” 我的这句话,虽然不响,但广场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都依你。你带路。”黑脸汉子倒是言简意赅。 于是,在黑脸汉子的“号召”下,镇里的人都匆忙收拾了一下。那些尸体没法马上处理,只好让人先抬着。不过鬼子的尸体没人愿意抬,都说“让鬼子烂在地里喂狗。” 黑脸汉子也没辙,这事情也不能强迫。 我心念一动。 人们在我和黑脸汉子的带领下,拖儿带口地,用最快的速度进山。 天黑下来没多久,我们的身后突然响起机枪声——歪把子机枪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炮声”。 我赶紧让人们把火把熄灭,保持安静摸黑进山。 此时哪怕是最血勇的人,都脸上变色,不敢发一言语。 一群人在山里躲了半宿,我拿着我的王八盒子,黑脸汉子拿着“缴获”的鬼子的三八大盖,加上几个拿着砍刀的男人,给那些老弱妇孺们“放哨”。 “往后的日子咋整?” 黑脸汉子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 “躲进山里,尽量躲开鬼子。”我沉吟了一下道,“等过些天,有亲戚的去投靠亲戚,没亲戚的赶紧进关。” “他娘的鬼子有多厉害!难道大帅的兵还怕他们不成!” 之前要“插”了我的那个汉子愤愤不平道,手上拿着鬼子的那把刺刀。 “挡不住的。” 说话的居然是黑脸汉子。 “黑三爷,”另外一个一起守夜的汉子道,“大帅那么老些兵,咱就不信收拾不了他几个小鬼子!” 天色已经蒙蒙亮,已经可以看清人脸。 黑脸汉子——就是他们口中的“黑三爷”站起来,忽然解开衣服。 在晨曦的微光中,所有人都看见他胸口有一个可怖的伤口,似乎深可见骨。 人们面面相觑。 “大帅手底下的一营兵,都没挡住鬼子的一个中队。” 黑三爷一边扣回扣子一边说道。 随后的气氛有点压抑。 黑三爷也没闲下来,给那些让鬼子打伤的人查看伤口——这其中有好些伤得很重,情况并不乐观。 “说起来,”我想换个话题,“鬼子在镇子里的时候,到底是谁的兵打过来了?” 这其实也是很多人想问的。 “好像有捷克机枪的声音。”黑三爷言简意赅地说道。 人群精神为之一振。 “咱们应该当时就跟鬼子干了!”拿刺刀的汉子站起来道。 “铁子,”黑三爷道,“你跟鬼子干了,那这里的老老少少呢?” 铁子看看四周的好些老人孩子,没有说话,只好把刺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到地上。 “天亮以后,”黑三爷继续说道,“愿意跟着我的跟着,其他人散开了走……往北边走。” 于是,镇子里的人就这样分开了几拨。 我和黑三爷一路,还有十几个人跟了上来——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在人堆里看到了那个跪在尸体前的女孩儿。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说什么。 “她家里本来就剩他爹和她两个。” 黑三爷找着了机会对我说道。 临出发前,黑三爷对十几个人脸色严肃地说道: “跟上我们这一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的,现在走也不晚。” 终于有几个人低下了头,离开了队伍。 看着剩下的人,黑三爷深呼了一口气。 “上哪儿?” 他问的是我。 其实我也思考过这问题。 火光烛天。 镇子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扶桑歌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分外妖异。 歌声渐渐散去,但风中又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几不可闻,间中又夹杂几句扶桑文的叫骂声。 传来声音的屋子,还透着灯光。门口有个鬼子兵,拄着枪倚在墙上,呵欠连天。 突然,屋子的们打开了,一个穿着衬衫挽着衣袖的鬼子走了出来,走到门口,还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 门口的鬼子兵见状马上打了个立正。 衬衫鬼子对守门的鬼子兵说了几句什么,那鬼子兵“嗨”的一声,然后衬衫鬼子就晃晃悠悠走了。 看到衬衫鬼子走了,守门的鬼子兵似乎松了口气,又靠在了墙上。 屋子里传来一声咳嗽,听起来好像咳嗽的人受伤不轻。 此时,一股黑影突然从墙角出现,悄悄摸了过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生门 “王八犊子!” 铁子一拳打在树干上,咬牙切齿。 黑三爷看着铁子,不发一语。 “要不是……”另外一个人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 “你他娘的逞什么英雄!”另外一个走到铁子面前,用手戳着他的鼻子骂道。 铁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干嚎之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分外毛骨悚然。 “要不是他,”黑三爷指着我对众人道,“咱们全都出不来。” 众人看向我,表情复杂。 我们十几号人,黑三爷选了四个,在我和黑三爷的带领下悄悄摸进了镇子,就发现了那个明显是关押了人的房间。 我和黑三爷商量,然后大家一致认定,要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于是我们决定悄悄摸过去,能不惊动哨兵最好,先翻墙进院子,然后找人引开哨兵注意力,再带人离开。 不过铁子很是不同意,说干脆把鬼子哨兵干掉干手净脚。 好说歹说,黑三爷才用会惊动其他鬼子的理由说服了铁子。 于是我们中的两个,就悄悄翻墙进了院子——他们中的一个,本来就是院子所属的大车店里的伙计。 就在我们看见翻墙的人在墙头上打了个约定的手势准备引开那哨兵的时候,那个哨兵突然拿起了枪转身,向我们藏身的方向走过来。 大家都憋住气的时候,身边有人突然冲了出去。 那是铁子,手里拿着那把刺刀。 鬼子兵反应很快,一边喊了句什么一边举起枪。 没办法了,我一抬手,就给那鬼子兵来了一枪。 鬼子兵额头上中了枪倒下,但倒下前他的枪也响了,打中了我们中的一个。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训练有素的鬼子当然反应很快,马上就有军官的口令声传来,然后就是一群的鬼子兵开着枪冲向这边——听着枪声来的。 我们所有人都退了进房子,还把伤者和那个鬼子兵都拖了进屋。 外面的鬼子高声呼喝,听着就要到了这院子——也许是夜色中还有点顾忌行进得慢,不然早冲进来了。 “娘的跟鬼子拼了!” 铁子拾起鬼子的枪,拉了下枪栓。 “且慢!”我喝了一句。 写出来很长,但当时实际上是电光火石之间。 鬼子兵已经到了门外,没有见到哨兵,自然早就想到了肯定是院子里出了问题。于是有人大声喝问,估计是叫那哨兵。 良久,没有动静,鬼子兵们一步步逼近。 突然,门“啪”的一下被撞开,里面惨叫着滚出来一个人。 门外的鬼子兵马上趴下,全部用枪指着院门。 “八嘎!” 此时从门里面出来一个手持三八大盖的鬼子兵,举起枪托就往那个人身上砸。 “太君饶命!太君饶命!……” 地上那个人抱着头不停地哀嚎,可那鬼子兵好像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达咩!” 突然鬼子兵里站起一个几人叫道,然后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一边走上来。 “太君!太君!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啊!” 那个人见状赶紧几步爬到开口的那个鬼子前磕头叫道。 “是你?” 那鬼子居然说起中文来。 我心里一动,认得这就是之前让我“带路”来大虎山的那个军官。没想到这番做作引出这鬼子军官来,看来有戏! “太君!”我抱着头从地上爬起一边哼哼一边道,“我有重要军情要汇报!” “说!” 幸好这鬼子军官会中文。 “这……”我看着四周围着的鬼子兵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 那个鬼子军官看看,笑一笑,然后高声命令。 周围有些看起来是鬼子队长的兵“哈衣”地回应,然后转身对其他鬼子叽里咕噜,应该是在下令。 鬼子兵全部“哈衣哈衣”,然后背上枪转身退走,连刚才在里面追出来的那个鬼子兵也打个立正,进屋了。 “快说!”鬼子军官脸色一沉说道。 我假装左顾右盼——实际上是在拼命思考怎么瞎掰才能糊弄住这鬼子——终于压低声音说道: “大帅的兵好像撤到山里了……我跟了几下没跟上……不过他们好像去跟个张什么的‘汇合’去了……” 这是我绞尽脑汁才想到的几句,那个“张什么”我也是乱说的,反正这姓张的也多了去了,再逼急了我就说是“湖北的张三丰”就是…… “嗦嘎……”鬼子军官好像若有所思。 “那个……太君,咱能不能再出去打听打听……我怕他们有埋伏!” 我不停地说着有的没的话,就是想让这鬼子军官的脑袋转不过来,免得找到我刚才话里的破绽。 “你跟我进去。” 鬼子军官把枪收回枪套,就要进院子。 糟了!这鬼子要进去可真要穿帮了!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顷刻间我突然想到这么个办法,马上低声叫道: “黑三爷你赶紧换上这鬼子兵的衣服!……还有,谁会鬼子的话?一两句也行!” “娘的,我就会一句鬼子的‘八嘎’!” 黑三爷嘴上说道,可手下一点都不慢,开始扒那个死鬼子的衣服。 旁边的人看到,大概都明白了我的意思,都赶紧过来帮忙。 “待会,如此这般……”我吩咐道。 一切准备妥当,我撞开门,高声惨叫着滚到门外。 我惨叫,是为了吧鬼子兵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此时,已经穿戴整齐的黑三爷压低帽檐,冲了出来,一边“八嘎”一边用枪托砸我。 虽然我知道他真砸是为了演得“逼真”,可那几下真的很痛的说…… 刚才穿着鬼子军服的黑三爷已经趁势退回院子里了,我原本打算引开这些鬼子后,他们再想办法混出去;哪成想这鬼子军官居然要进屋! 完了!要是他真进去了,我只能背后打他“黑枪”了!虽然明知道这样我们这群人得全部玩儿完,但…… “太君!太君!”我赶紧两步走上前说道,“里面……镇子外面好像没有太君在守着。” 确实,刚才我们潜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受到多少阻拦。这本来是好事,但这当口我也只能用这个来试试把这鬼子引开再说。 “纳里?八嘎!”那军官果然中计,转身往镇口走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奉先 “都歇歇吧!” 黑三爷道。 没有人再说话,黑暗中只听到铁子在喘着粗气。 黑三爷伸手入怀,好像想找什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骂了句: “艹蛋!” 他站起来,走到躺在地上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就是我们千辛万苦从镇子里救出来的,此刻双目紧闭。 黑三爷伸手往他衣兜里摸,摸出一包土烟来——哦,对了,他身上穿着的是黑三爷原来的衣服。 那鬼子军官转身走远,我一刻都不停,马上进院,反手掩上了门。 进屋的我很愕然地看到,他们正在给那死鬼子套衣服。 “怎么了?”我奇道。 “先把这死鬼子打扮成那俘虏兵吊起来缓一缓。”黑三爷说道。 我一想,已明其理。 俘虏兵?我看一下救下来的人,发现旁人正帮他穿衣服——黑三爷原来的衣服。 死鬼子套着他原来的裤子,仔细一看果然是军服。 “咋出去?”一个人问道,他叫多福,正在手脚麻利地吊起死鬼子。 “店里的板车还在,就是骡子被鬼子拉走了。”说这话的人叫栓子,就是原来这店里的伙计。 现在看来,黑三爷挑选的几个人还真有道理。 “柱子好像不行了。”栓子低头察看了下伤员抬起头低声道。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对了! 大车吱呀吱呀地走着,前面拖的人低头不发一语,后面推着的两个,也显得颇为吃力。 “特娘的!赶紧推!” 车旁边一个举着手枪趾高气扬叫骂着的人,任谁看着都会骂一句“死汉奸!” 另外一个鬼子兵,拿着枪,叼着根烟,好整以暇地。 村口有两个懒洋洋的鬼子哨兵,看见来人,终于拾起枪,一个过来叽里咕噜,应该是查问。 叼烟的鬼子兵远远抬抬手,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那个“汉奸”忙不迭上前,对两个鬼子哨兵点头哈腰指指大车道: “太君让咱们把这两死人拉去埋了。” 那鬼子好像听懂了——哪怕再不懂,看见大车上面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两腿的俩“尸体”都大体明白意思。 “开路一马斯!”那鬼子摆摆手,准备放行。 叼烟的鬼子兵锁着脖子也抬抬手算是回应。 “蹉跎骂跌!” 突然另外一个鬼子兵叫道。 我心里一紧! 那鬼子兵掀开草席。 躺着的俩“尸体”,双目紧闭,满脸是血——血有些是那个俘虏兵的,还有的是从那死鬼子身上蹭的,反正有多恶心弄多恶心。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那两位千万别动,手里的枪已经扣在扳机上。 柱子没有声息,我刚松了口气,那俘虏兵突然头好像动了一下! “纳里?”那鬼子举起了枪。 “太君!太君!” 我赶紧冲在前面,走过铁子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我怕这家伙又冲动。 他的手已经在摸大车沿——那下面藏着刺刀——被我一撞,果然把手缩了回去。 “快死了!快死了!大太君叫我带人直接埋了!” 我手舞足蹈地给鬼子兵“解释”,也不知道鬼子听懂了没。 另一个鬼子不耐烦地上来拍怕那鬼子,嘟囔了句什么。 那鬼子擤了下鼻子,终于摆摆手。 我赶紧盖回草席,高声呼喝,还一脚踢在推车的栓子屁股上。栓子很知趣地高声惨叫,穿着鬼子兵制服的黑三爷也不失时机地用枪托怼了多福一下。 两个鬼子哨兵哈哈大笑,铁子一言不发拖起大车继续向前走去。 城外的野地,一片狼藉。 铁子跪在地上,手抓着两把土,咬牙切齿。 那里本来是埋着之前被鬼子枪杀的那些人的——因为走得匆忙,也没办法安葬,只好浅浅盖一层浮土,捡了些木板稍微立个标记。 但此刻那些“新坟”,早已一片狼藉——遇难的人通通被翻了出来,衣衫不整,还有刺刀刺过的痕迹。 “狗日的鬼子!!!” 铁子发出一声怒吼。 我心里一惊。 “赶紧扯呼!鬼子要来了!” 黑三爷也反应过来,招呼着几个人。 “那他们……”多福嗫喏道。 “管不了了!”黑三爷神色凝重,“晚了咱们这些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于是一行人将大车上的两个人背上,大车不要了,向着山路而去。 刚转过一个山坳,就只听见“砰砰砰”的密集枪声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脸上变色。 深一脚浅一脚,所有人在林子里摸黑前行。 树木的枝丫间,渐渐露出鱼肚白。 几个人轮换着背那两个人,但我要求替换别人的时候,黑三爷说: “你重伤还没好利索,咱可不想再拖多一个。” 话虽然不客气,但我知道,他是在照顾我。 不知道为什么,背着柱子的铁子几次拒绝了别人替换——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已经快撑不住了,硬是拖着柱子的半个身子一步步往前挪。 “行了!放下吧!” 黑三爷忽然低声喝道。 铁子充耳不闻,继续一步步往前挪。 “救不活了!”黑三爷放大了声量。 “啪嗒!” 前面的铁子好像突然脱了力,一下子跪在地上,但手始终挽着背上柱子的手。 他背上的柱子,早已没有了气息。 “王八犊子!” 铁子一拳打在树干上,咬牙切齿。 黑三爷看着铁子,不发一语。 “要不是……”多福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 “你他娘的逞什么英雄!”栓子走到铁子面前,用手戳着他的鼻子骂道。 铁子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干嚎之声。 “你再这么蛮干,早晚得把这里的人都害死。” 末了,黑三爷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 就在黑三爷从那个俘虏兵身上摸出他的土烟的时候,那个兵突然低声哼了一句。 “醒了!” 柱子兴奋地说道。 “一命换一命,也值当了。”黑三爷突然道。 众人无语,只好看着他麻利地给躺在地上的伤兵检查包扎,还时不时在口袋里拿点什么出来涂涂抹抹。 “死不了了!”他抹抹汗道,声音里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儿惊喜。 “我……”那个伤兵开口了。 “躺着吧,还没好利索呢!” “吕……吕团长……”那个兵喃喃道。 第二百五十章 征途 “你真的不认得吕团长?”黑三爷盯着我问道。 我苦笑,摇头。 “那他咋会把你送来我这嘎啦?”他接着问道,依然目无表情。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在那位伤兵——其实是个排长,是“吕团长”手下的兵——终于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来历之后,我们终于对着事情大体有个概念。 “吕团长”,也就是这位姓王的排长的上级,带领部队在附近跟鬼子周旋。 辗转到了大虎山,就碰上了那群鬼子兵,正在镇子里向围住的百姓开枪。 本来吕团长他们隐蔽得好好的,但为了引开那些鬼子的注意力,吕团长毅然命令向鬼子的后背猛烈开火。 鬼子被瞬间打懵,不过反应很快,马上追击出镇,这样镇子里的大部分人才能够幸免于难。 吕团长他们自己被鬼子紧紧咬住了,折损了好些人,王排长也是那时候受伤被俘的。 也幸得镇子里其他人撤得快,否则鬼子回过神来回镇,估计整个镇子都会被血洗……(那些遇难者们估计就是鬼子们没找到活人恼羞成怒从浅坟里刨出来的) “是吕正超团长吧?”黑三爷问王排长,得到肯定。 “果然是他,”黑三爷转过头来居然向着我说道,“我就说这是他的风格,你也猜到了吧?” “我……”我一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不认得吕团长吗?”黑三爷奇道。 “我……不认得……”我讪讪道。 “那他是怎么救的你?”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眼神里看出答案来。 啥?原来救我的人就是吕团长? “你如果不认得吕团长,他怎么会把你送到我这噶啦?”他一刻不停地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说我是从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穿越过来刚好碰上跟鬼子打了一仗吧…… “我那个团……一个人都没剩下……”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放屁!你自个儿不是人么?”他突然换了口气说道。 我苦笑摇头。 “那你咋跟鬼子混在一起了?”他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我一下不知从何答起。 “鬼子……好像把我当成他们的人了……”良久我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 黑三爷盯着我,不再说话。 其他人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变化。 本来经过“探镇”这一段,这批人大多对我都建立起了信任感;但自从听说我被鬼子当“自己人”之后,明显对我又疏远了。 这感觉并不好。 看来,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我要去找吕团长。”我对黑三爷说道。 “去干哈?”黑三爷正给王排长换药,头也没抬。 “确认一些事情。”我说道。 我现在很清晰,要找到“木头”和仲慧乔两个。 因为从那条“隧道”里外出“探路”以后,我就和他们分开了。当时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也没来得及弄清楚当时的位置,就重伤昏迷。 救我的人——吕团长——辗转才把我送到大虎山,让黑三爷帮我疗伤。 因此我想知道“木头”和仲慧乔他们在哪里,就必须去找到吕团长。 “吕团长好像要入关。”王排长说道。 可能因为我救了他的缘故,他对我还算客气。 我心念一动。 入关?那就是要往河北去? 我也可以入关,回北京! “今天走?”黑三爷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 其实本来我也没啥概念,就是觉得不能留下了;但“回北京”的念头一起,我突然很热切感到要动身。 “咱这里啥也没,就没办法送你了。”黑三爷道。 我点点头,这深山老林的,他们十几号人确实也挺不容易。 我掏出身上的几个大洋——那是我原本身上的,受伤以后黑三爷曾经替我保管——递给他。 “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黑三爷说道,没有接。 我苦笑,但也知道他说的不错。 “这里十几号人还得吃饭,还有,”我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如果以后有需要,去北京,找元隆顾绣的‘孙大少’,就说是我……我郭子仪的朋友就可以了。” 老实说,我对于自己能够回北京都没什么把握。不过这里十几号人,如果真能去北京,我店里照顾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慧卿他们怎么了…… 他点点头,终于接过。 “上锦州,去“东山酒馆”找一个叫‘老山东’的人。” 黑三爷说了这么一句。 我听懂了。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群人,发现他们人人神情各异——有迷惘,有犹豫,也有彷徨。 我心里只能叹息。 那个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的孤女,看着我,眼神复杂。 “活着!”我叫道。 说给他们听,也说给我们自己听。 到底我是更想找到“队友”,还是更想回到北京的“家”? 我自己也不清楚。 看到前方光亮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在林子里转了多久——终于要出林子了。 肚子已经打鼓了很久,我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的。 怀里什么也没有——其实还有支手枪,几发子弹,加上那个怀表。 我摸出怀表——倒不是想看时间,只不过是想找点事情给自己分散下注意力。 不成想这么一扯,胸口的伤口好像也裂开了,我当场痛的龇牙咧嘴,靠着一棵大树。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了鲍一鸣那家伙来。 他说刚穿越来的时候,是穿越到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身上,后来机缘巧合才没死掉。 话说这小子去了东瀛上军校,这会儿已经好几年了,恐怕已经回国了? 就是不知道他面对这群开始露出獠牙的“昔日同窗”,会怎么处置? “滋啦!” 我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发现前方居然出现了一只野鸡! 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的景象! 我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手枪,颤巍巍地要把枪举起。 完蛋!这会儿完全无法举起枪! 那只野鸡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扑哧”一下又飞起来了! “砰!” 第二百五十一章 铁道 狼吞虎咽。 对面的络腮胡子抽着窝烟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香不?” 他问道。 “双~”我满口的鸡肉含混不清地答道。 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 我从来也没想过,这没盐没油甚至还有点儿“柴”的“野烤鸡”,居然是如此的美味,似乎以往吃的鲍鱼鱼翅海参什么的都没有这个东西好吃了。 后来我回忆,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吃得那么香过。 络腮胡子磕磕烟袋,从怀里摸出一块大饼咬了一口。 “抱歉……”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个鸡都被我三下两除二掰得差不多了,居然没想到留点儿给人家。 “不碍事儿!”络腮胡子倒是很豪爽嘿嘿一笑道。 “老弟打哪儿来啊?”他又问道。 “大虎山。”我感觉这位不像是鬼子的眼线之类的也就直接回答了。 “俺可都听说了,鬼子进了屯,祸害了好些人?”络腮胡子问道。 “不错。”我说道。 我不是很想在这个话题上说太多,因为我心里总觉得,那些被鬼子打死的人,一多半是我害的…… “这鬼子咋还比山里的胡子更祸害呢……”络腮胡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呃大哥,”我想换个话题,“拜托想问一下,这里离锦州还有多远?” “锦州?你打大虎山出来就奔锦州?”络腮胡子略带疑惑地问道。 “是的。”我说道。 这位怎么好像…… “嗨!老弟啊!你都走反道了!锦州在南面,这家伙眼瞅着都到阜新了!一百多里地呢!” 什么鬼!!!??? 敢情我拼死拼活走了这许久,居然走反了??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不碍事儿,”络腮胡子嘿嘿一笑道,“阜新有火车,走半道了扒个火车倒回去就成!” 我的老哥你说得倒轻巧…… “成吧,”络腮胡子磕磕烟斗把烟斗插在裤腰带上道,“俺家就住铁道边上,去俺家歇会儿。” 似乎……现在也没有别的太好的办法了。 说在铁道边上……还真是在铁道边上。 一座孤零零的草房子,离着铁道可能就一百来米的样子,似乎还听得到远远传来的汽笛声和煤烟味儿。 屋里有个嫂子,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其中大的那个正光着身子抡着一把斧子劈柴火。——柴火垛子都一人高了,可这小家伙好像都没感觉累的样子,吭哧吭哧直冒热气。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小鱼儿和小慧了。 他们此刻应该……还好吧? 说起来,这“眨眼间”都过了三年了,估计小鱼儿也长高了不少了吧…… “来!整口热水!” 嫂子一句话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谢过了,接过瓦碗喝了一口。 这水估计是从河里打上来的,还带着一股子草还是苔藓的腥味。不过经历了“丛林历险”之后,这些都不算什么了,我告诉自己权当那个是菜汤好了。 其他两个孩子一个女娃一个男娃,还挂着鼻涕,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俺们乡下人,没咋见过世面。”络腮胡子点点烟袋说道。 “大哥笑话了。”我讪讪答道。 “听老弟的口音,不大像关外人啊?”他继续问道。 “是的……河北的……” 我含糊地答道。 “河北……那不是离着皇上他家不远?”他的兴致好像上来了。 我真的很想说,不单是不远,连那位所谓的皇上我都见着好几回了…… 不过我终于没说,只是打个哈哈说道:“确实不远。” 两个孩子似乎听着很感兴趣,从门里探出头来,不过身子还缩在门后。 “那个大哥,”我笑笑道,“你家孩子倒是怕生?” “咳!”他居然露出无奈表情,“啥怕生啊!搁家里就那么两条裤子,老大出门劈柴,这两娃儿就先躲着呗!” “咳咳咳咳……”我一口水呛到不停咳嗽。 络腮胡子尴尬地笑笑,我跟不知道怎么去接口。 “呜~~~” 远处传来汽笛声,似乎有火车来了。 他站起身,在脚底磕磕烟袋,说道: “还能走动道不?” 我被问得一愣,傻傻地点点头。 “栓子!”他对外面叫道,“送叔上火车!” 外面的那个叫栓子的半大孩子应了一句,在衣服上擦擦手就过来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上火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莫不成这关外的火车都兴“扬手即停”? 栓子也不打话,在旁边捡起条坎子就向铁路走去。 一脑门儿官司的我跟在后面,一心想看看这位是怎么个“上火车”法? 啊对了,我身上好像没有现大洋,连铜板都没有一个,人家…… “呜~~~” 从汽笛声音听来,火车已经离得很近了,甚至已经听得到火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 不多时,铁路那边出现了一个黝黑的火车头,呼呼冒着白汽。 看着越来越近的火车头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我再看看栓子,就看到他居然……在搓手??? “呜~~~” 火车头呼啸而来,车头上的编号已经清晰可辨了。 “跑!” 栓子突然叫道。 我不知何意,但还是下意识跟着他跑了起来。 地面不平,我接连绊了好几下,眼看前面的栓子几个起落早已把我远远抛离。 我咬紧牙关,拼命追了上去。 火车头在我身边呼啸而过。 只看到前面的栓子几步就跳到车厢旁,这时候火车突然“哐当”跳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栓子飞身一跳,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车厢上的一根铁横杠,身子随即被火车带起。 我分明看到他远远向我伸出一只手,口里叫着什么。 我脚下已经有点儿不听使唤,还是勉力跌跌撞撞地冲前。 “啊!” 一没留神我脚下一绊,被草根还是什么的拦了一下,当场摔了个嘴啃泥。 我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支起身子。 耳边只听到火车飞驰而过的声音,已经在我身前好远了。 真的是够了! 我赌气翻身坐在地上,看着火车渐渐远去。 突然,火车厢里好像抛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难道是!!!??? 第二百五十二章 托付 “兔崽子!”络腮胡子揪着栓子的耳朵骂道,“俺说了老多遍,不该弄的甭弄!” 栓子一言不发,他应该也知道他这回闯的祸不是一般的大。 另外俩半大孩子躲在破被子里就露出个头,眼神充满惊恐。 “大兄弟!”络腮胡子转向我道,“笑话了!” 我只得讪讪地打着哈哈,实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好。 “这可咋整?” 那位大嫂子看着地上的那个箱子道,语带惊恐。 箱子上面赫然写着的“tnt”,本来他们都不懂啥意思,但经我一解释,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可是“军火”。 话说当时我也在场,就算不是“同谋”,也至少是个“目击者”。 “赶紧扛上给人家送回去!”络腮胡子气急道。 这还真是个天才想法,姑且不说这东西说炸就炸,就说这重量,难倒要栓子自己扛几十里地? “来不及了……”我不得不插嘴,也算是帮栓子解围。 毕竟人家是为了我才惹上这事情……不过话说看这小子动作的熟络程度,这怕不是个“积年”? “咱赶快去把这东西扔了!”络腮胡子说着就要上手。 “大哥打住!”我连忙拦住道,“这东西随时会响,弄哪儿去?” 虽然我知道军火用的tnt一般比较稳定,不过谁也不敢保证么不是…… “那咋整……”大嫂喃喃道。 “附近有没有能藏住东西的山洞之类?”我摸摸额头无奈道。 “有一个。”一直一言不发的栓子突然道。 吔!这小子不说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哑巴还是怎么着…… 我陪着栓子,看着他扛着箱子走在幽暗的林间小道上。 我倒不是没有提出过帮忙,不过他说不用,扛起就走。 我自己的伤口确实还没好利索,也就随他了。不过我跟在后头,紧盯着那要命的箱子,以防万一那箱子里什么被碰响了拉上栓子就跑……不过话说回来,这真要碰响了,我们恐怕都来不及反应吧? “到了!” 栓子指着前面道。 我举起火把,发现前头的林间好像支棱起了几块石头,看样子是自然生成的。 栓子扛着箱子径直走了过去。 越来越近了,我发现那几块石头中间隐约露出一个小洞口。 “就这?”我迟疑地问道。 “嗯。” 栓子也没打话,头一低,就往洞里探去。 刚想问这里边会不会有狗熊的我硬生生把话吞回去了。 不过还是遇到点儿麻烦。 箱子进不去。 “开了吧!”栓子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头的东西可是能碰响!”我说道。 “要响早响了!”栓子不以为然。 想想那时候栓子从火车上把箱子扔下来,还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我竟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栓子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箱子砸去。 “打住打住!”我连忙拦住。 这小子也真的胆大得没了边! “这得撬开!”我正色道。 当年那位冯大帅差赵连长给咱家里送来过一大箱弹药,所以我对这些箱子也不算陌生了。要不是拦住,我相信那位张大帅也很有兴趣往我家弄几十箱来…… 话说……那位张大帅此时好像已经…… “成。”栓子点头,从地上换了块尖石头。 “喀喇!” 我稍微把火把移近些——我可不敢移太近,还用身子挡住火把上的火星。 栓子却已经在箱子里扒拉起来了。 “嗯?”栓子好像透着兴奋? 我定神一看,只见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赫然出现一把左轮手枪!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我当年“白衣神枪”的万儿,就是一支左轮手枪打出来的。 不过上回“遭敌”差点儿挂掉的时候,枪不见了。——当年冯大帅送给我的枪。 此刻我身上,倒是有一支王八盒子——那位可爱的阎大帅的礼物。 虽然一开始我对这枪多少有点抗拒,但后来它陪着我“出生入死”了好几回,所以我也渐渐对它有点信任了起来。 但此刻,我看见了“老熟人”。 我伸手从栓子手里接过左轮枪。 一入手我就知道,没装弹。 在火光的掩映下,我发现枪上有着精美的反蓝,看来枪原来的主人不是一般人物。 “没子弹。”我甩出弹巢再次确认了一遍道。 “这儿呢。” 栓子递给我一个纸盒。 是子弹。 这……到底是谁把枪收在了tnt箱子里了? 好不容易藏好了箱子,但栓子坚持要带着那左轮手枪。 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带着。但我千叮万嘱这东西得藏在怀内,而且不能装弹。 回到栓子家,我发现络腮胡子——栓子爹正在炕上,脸色深沉。 “栓子你过来!” 栓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走到炕边。 嫂子从后厨出来,不知道从哪儿鼓捣出了一小碟花生。 栓子爹在炕旁摸出了一个瓶子,里面似乎有半瓶酒。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三个杯子,打开瓶子满上。 栓子的弟弟妹妹从内堂探出头来,看着那碟花生米舔嘴唇。 “喝!” 栓子爹指指桌面的酒杯道。 嗯?这还有我的份儿? 栓子略微迟疑了一下,拿起杯子,但没有喝。 见此状况,我也不好推辞,走到炕边拿起了杯子。 “干了!” 栓子爹说道。 栓子略一迟疑,举起杯子,终于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他抹抹嘴,脸上泛红。 我对这种情景倒也不算陌生,也一口把酒喝了。 一入口,我也后悔有点大意了。 酒体凛冽,喉咙很烫。 不过既然已经装了13,此时总不能漏了啊! 于是我只好抿着嘴,承受着鼻孔里冒出来的热气。 “大兄弟,”栓子爹举起酒杯道,“咱要再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 我忙不迭说道。 不过我还是很无奈地看着他又帮我杯子里满上了。 “干!”栓子爹举杯道。 我好不容易又把酒杯里的酒喝下,终于忍不住直咳嗽。 待我终于止住了咳嗽,就听得他说道: “老弟,俺有件事儿想托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雷 穿行在林子中,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东北的树就是高。 虽然走得腿脚发痛,不过我可不敢有什么怨言,尤其看着前面在努力打草寻路的栓子的时候。 出发的时候,栓子提出过要“扒车”。 经历过栓子在车上弄了一大箱“军火”的惊魂之后,我对此敬谢不敏,因此果断否定,就说着沿着铁路一路走去锦州——倒也不是不想坐火车,无奈孙大少我此刻不名一文,连车票钱都没着落呢。 栓子也没有多作争辩,领头进了林子。 我此刻的脑壳还有点儿不清醒——栓子爹昨晚隆重地敬酒三杯,才说着要“拜托”我把栓子带出来“避祸”。 因为受过人家的恩惠,加上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所以我一口应承了栓子爹。 我是想着,到了锦州,看能否找到黑三爷说的“东山酒馆”,把栓子托付给“老山东”,我的事儿就算了了。 “歇口气儿?”栓子突然回头道。 听到这个,我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此刻我唇干舌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栓子把肩上的褡裢取下,掏出两个饼子,递给我一个,然后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 我接过,靠在一棵大树上,咬了一口,勉力咀嚼,试图吞下——不过此刻这好像都是徒劳——只好苦笑,把剩下的饼子塞进怀里。 本来我是很不习惯把东西往怀里塞的——此前我穿的不是西服马褂就是大衣,内里总有些口袋——但此刻我身上穿的,却是黑三爷给我的衣服,什么口袋的就不要想了,连那支王八盒子都是找了跟带子栓在怀内,自此之后我也没法顾忌这许多了。 栓子看看我,似乎微微摇一摇头。 这小子! “嗤啦!” 突然前面飞起了什么。 有了“经验”的我,马上反应过来,那又是一只野鸡——咦?我为什么说“又”呢? 栓子也发现了,马上站起;不过他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怀里摸着什么东西。 待他手拿出来的时候,我顿时头痛万分——果然是那支左轮枪。 “别动枪!”我压低声音道——这已经是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了。 此刻兵荒马乱,一声枪响,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乱子。虽然这是深山老林,但有过之前在林子里“偶遇”鬼子侦察部队糊里糊涂上过了一回“贼船”之后,我对此是相当警惕。 栓子看看手里的枪,舔了舔嘴唇。 “你会打枪?”我问道。 他摇摇头。 “别浪费子弹。”我简短说道。 “你能打中不?”他忽然问道。 对这个我倒是有信心,但摇摇头道:“能,没必要。” 栓子“嘿嘿”一声,慢慢蹲下。 嘿!这小子几个意思? 不过不多时,就看到那小子摸起了一块小石子。 莫非…… “嗖!” 只见他一抬手,一道黑影飞出,“啪”的一下就打中了那野鸡。 那可怜的野鸡哼都没哼一声,就成了我们的猎获。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野鸡的血尽管腥,但带着余温喝下,我喉咙马上润了不少。 “要喝鸡汤不?”栓子扬扬手里的鸡笑嘻嘻道。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呢,就突然听见: “呜~~~” “赶紧!”栓子二话不说跑了起来。 我虽然知道这小子又在打火车主意了,不过此刻也只能跟着跑起来。 跟在他后面迅速穿过林子,我看见了山坳里的铁路,和不远处的白烟——那是火车头的蒸汽。 栓子跑到坳边,就不动了,往白烟来处张望。 “吭哧吭哧”的火车头喘气声越来越近。 他跑上一个铁路边的矮坡,我赶紧跟在后头。 不久,“呜呜”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然后看见一团白汽缓缓地越变越大,中间出现了黑黝黝的列车头。 “呜咧!~~~” 栓子突然大声叫起来。 “好小子!专跟这头等着叔呢!” 掌车的是个脸色黝黑的汉子,斜戴着顶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帽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喏!这是俺孝敬你的!”栓子笑嘻嘻地递上那只野鸡。 “成!”掌车接过野鸡道,“今儿晚上喊你婶子炖锅鸡汤!” “呜~~~” 列车汽笛长鸣。 我原本以为这回得拼死“跳”一回车的,哪成想栓子发出“信号”后,车头上有人远远招手。 车头近了土坡,明显就降下了速度。 就这样,我俩无惊无险就上了车。 没想到栓子家居然跟掌车是熟人啊,那车票…… “爷们儿从哪来?甩个蔓儿?” 掌车拱拱手问道。 “在下姓郭。”我连忙还礼道。 掌车瞪瞪眼,没有接话,看看栓子。 “不是绺子的,咱爹道上救的。”栓子大喇喇坐在煤堆上道。 我心里一动。 刚才掌车的好像是在“盘道”,就是对江湖“切口”。我虽然也会一点,但那都是京城河北一带的,跟东北这边不是一个路数。这些“切口”不懂的话就不要乱对,否则弄不好会惹杀身之祸的。 这都是我“师父”夏太监夏一跳教我的“江湖规矩”。 此刻想起来,我在北京“失踪”这许久,估计老夏会焦头烂额吧……真希望能早些回去…… “在下是关内过来的。”我笑笑接着道,“碰上鬼子兵走拐了道。” “鬼子?”掌车问道,“这鬼子咋说来就来呢?咱们大帅可不有这许多兵么?”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鬼子快打过来了,”我想想拣些不那么要紧的旁敲侧击道,“大伙儿日后要多小心才是。” “怕他个球!”掌车的扯着嗓门骂道,“小鬼子要来老子我用炉条子把他给插了!” 我摇摇头苦笑。 本来我是很想说说大虎山那边的惨状的,但每次一说起都要触碰到我的痛处,我渐渐对那段有点抗拒…… 掌车的此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栓子说着话,我听得也一头雾水,只好看着那个添煤工来来回回地添煤——那位对我们的对话都完全没有一点儿反应,好像机器人似的。 “到锦州了!” 掌车突然提高了声量道。 我往窗外一看,果然看见铁路线前面渐渐变大的楼房。 这锦州似乎不大,不过看起来也挺繁忙的…… 正在我感慨的时候,突然半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 “飞机?大帅的飞机可从来不往这儿过啊!” 掌车探头看着天空道。 我心里突然一悚! “呜~~~轰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修罗 冲天的烟柱,大地在颤抖。 虽然掌车已经紧急制动,火车轮子跟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火车头还是迎着炸点冲过去。 “赶紧跳!!!” 掌车双手握闸,向我们吼道。 “一起走!” 栓子一边叫一边冲上去叫道。 我也下意识要去拉栓子。 突然掌车猛一转身,揪住了我和栓子胸口的衣服。 我昏过去前唯一记得的是,掌车把我俩往车外一推,然后连同车头撞进了漫天的黑烟里。 耳边各种杂音,似乎有哭声,有木头着火以后的哔剥声…… 恍惚间,我好像又见到了慧卿她们,站在我身前哭泣,小鱼儿和小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前渐渐有了光亮。 又过了好久,我鼻子里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焦味——好像是烤肉的味道,但是难以言说那种。 痛感,身上各处的痛感,终于把我渐渐唤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残垣断壁间。 身边是还在冒烟的各种不知名的残骸,还有些依然透着火光。 终于,我勉力举起一只手,扒着身旁的残砖,奋力支起了身子。 在我不远处躺着一个人,面部朝下。 是栓子! 我用一只手支撑,慢慢爬了过去,用尽力气翻转他的身子。 栓子满脸是血。 我心里“咯噔”一下! “栓子!栓子!” 我死命地摇他的头,心里不安感愈加浓重。 “啊……” 听到栓子的口里发出这一声,我如释重负。——还好,死不了。 “咯!咯!~~” 嗯?这小子咯啥?不会撞坏脑袋了吧? “我背上硌……”栓子勉力举起手指指后背。 我真的服了他了……还真当这儿是床啊…… 话虽如此,我还是掰过他的身子来,在他身下摸着看是什么东西——老实说我还真怕这小子身上会不会藏着之前的tnt什么的…… 不过当我摸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感觉不对了。 在他背后,我抽出半截手臂来! 绕是栓子这种胆大包天的,看到这东西也“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我居然还傻了吧唧的举起手臂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一旁。 我认出那只手的主人了,或者说我已经想到那只手的主人。 这只手,不久之前才一把把我们从火车头上推下来。 手指甲上面厚厚的煤灰,加上缺了半截的小指,都明白无误指向…… “叔!” 栓子也终于认出来了。 看着栓子发疯似的在废墟里扒拉,我没有拦他。 他也不算徒劳,因为他在废墟里还真的扒拉到一些身体残件来。 具体我不想描述,反正后来我好几次在噩梦里都梦到过这个景象。 不过当时的我,出奇地平静。 可能是因为我一“穿越”到这里,就碰上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对此早有“预设”。 举目所见,一片修罗屠场。 列车在熊熊燃烧,两旁有些冒着白烟的烧焦的躯体。两旁的民房,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空气中间杂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栓子背着个包,手里拎着一顶帽子——这顶帽子的主人,在不久之前还在跟我们谈笑风生。栓子茫然四顾,好像想努力找出什么来。 “赶紧救人!”我喊道。 因为我看见道旁有些人被压在残骸下呻吟。 栓子没有说话,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戴,跟着我一起搬开还烫手的杂物,把一个个人从废墟底下拖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已然聚集了一群人,相互之间都不认识,脸上黑黝黝地,但都默默地配合着从废墟下抢人。我试着让一些人去取水,一些人包扎,居然出奇地顺利。 “叔!” 栓子忽然拉拉我袖子。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头一紧。 只见在七零八落的铁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坐在地上大声哭的孩子,看样子才一岁多的样子。 从他身上的血迹和零落的衣服看来,他也是劫后余生。他的身边没有大人,我猜他的父母很可能已经在刚才的大轰炸里遇难。 我下意识要走过去,却突然看见有一个人走在我前头。 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看到他身上穿的是西服,应该原来也颇为考究,但现在已经又破又旧,鞋子也不见了一只——他应该也是刚刚从死门关里走了一遭。 我跟在后头,只见他突然停步,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什么。 我走上前,发现他摆弄的,是一台相机。 不过他的手在抖,好几下都没拨转卷片器。 在京城的时候,身为元隆大少的我,自然是见过这种对于我们的年代来说早已是古董的“新潮玩意儿”,甚至慧卿还有一台,我也亲自摆弄过。 此刻,我猜到了他想干啥,也大约估摸到他的身份。 我身边有人快步走过,是栓子。 我一把把他揪住,道: “等一下!” “那孩子……”栓子用不结的神情看着我。 “兄弟,”我走到那个人身边道,“相机借我一下。” 他带着眼镜腿断了一根的金丝眼睛,茫然地点点头接过,把相机递给我。 我接过相机,拨动转片器,“啪啪啪”摁动了三下快门。 “兄弟拿好,”我递还相机凝重地说道,“一定要让外边儿知道鬼子都干了啥。” 他好像被我一言惊醒,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那孩子身边,轻轻把他抱起。 说也奇怪,刚才还大哭不止的孩子,居然就马上收起了哭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嗫喏。 我叹了口气。 “狗日的鬼子!!!” 栓子突然用手锤了旁边的半截柱子带着哭腔大声道。 “先安顿好这里的人。” 我知道这时候要给点事情他做一下,要不他可能真会疯的。 不久,我就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大娘——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接过孩子。 人群来来去去忙碌,然后终于看见有穿军衣的人出现。 不过没有人责怪他们,因为他们的身上大多有伤。 除了不时传来的哭泣声,木头烧塌的声音,其他一切都似乎陷入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东山 看见乜斜在地上只剩大半截的“东山氵”招牌,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错,我要找的“东山酒馆”应该就是这里了。 这是大虎山黑三爷在临分别前,告诉我的一个去处。 但是看到这里断垣残壁的惨状,我很怀疑这里的东家“老山东”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令我大感诧异的是,这里居然还有几个人在废墟里忙碌,有条不紊地,正在整理废墟里抢出来的物件。 虽然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有烧焦的痕迹,且满面烟尘之色;但他们的神情,居然没有任何的慌乱。 “掌柜的,”一个汉子对其中一个人道,“这后壁里的好酒整破了两缸。” 此时他的脸上才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成吧,”掌柜的头也不抬道,“这年头,好酒还不一定能卖上好价。” 掌柜的……这莫非…… “掌柜的,”我上前拱手道,“我是黑三爷的朋友。” 本来我想说是黑三爷介绍过来的,但一想万一对方以为我想入伙这可说不清。 掌柜的一抬头,放下手里的物件,也拱了拱手道: “失敬,甩个蔓儿?” 头痛,又来了…… “在下姓郭,关内过来的。”我直接说道,没有尝试去对他的“切口”。 掌柜的咂了几下嘴,若有所思。 “敢问掌柜的可是‘老山东’。”我问道。 “咱就是。”他答道。 我刚想开口,他突然就叫道:“柱子!整那后壁的好酒来!” 嘶~~~还要喝??? 看见那两个缺口大海碗,我眼都直了。 我想,这东北我真是不能久待了,否则早晚得一头栽地上交代了…… 柱子把酒满上,老山东拿起一碗,举到面前。 我知道这一关我是躲不过去了,只好也捧起了碗。 “干!”说完这话的老山东一仰头,都没见他怎么动静,一个大海碗就见底了。 我噎了口唾沫,把心一横,举起碗,屏起呼吸,大喝了一口。 随后我就知道我这行为有多二了。 止不住咳嗽的我,幸好还来得及把碗放在破桌,不过已经洒了不少在地上。 老实说,东北人的酒量我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之前在那位张大帅那就碰到过一回,但上回那个酒,比起这个来,而真是差得远了…… “啧!糟蹋了!”一旁的柱子不无惋惜地哼道。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我,再次捧起碗——这回我学乖了,慢慢喝。虽然酒还是很“辣喉”,但起码喉咙已经有一点儿适应了。 “见笑了!”老山东又给自个儿满上一碗酒一饮而尽道,“兄弟往哪儿去,这铁道怕不好走了,咱待会儿喊人赶车送你们一路。” 啥嘞??这位这么快把口子给封了??我还没说我来意好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 “给兄弟搬碗浆子?” 我一愣,连老山东都把头抬起来了。 说话的是栓子,虽然他这个年龄自称“兄弟”总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他是为啥…… “甩个蔓儿?”老山东手一招,他下面的人又拿来一个碗满上。 栓子并不打话,捧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虎头蔓。”栓子放下碗擦擦嘴道。 “爷们儿从哪来?”老山东道。 “称不起爷们,在家吃饭。”栓子道。 “是路过还是候着?”老山东道。 “来见掌柜的。”栓子道。 听到这儿我都大概听出来了——好歹我也是“在帮”的“大爷”,有那么点儿“黑话”基础,虽然我懂的那一套跟这边有点不同是了。 “这位是?”老山东指指我问道——他问的是栓子。 好么,这是反客为主了? “俺爹林子里捡到的。”栓子笑嘻嘻道。 真是岂有此理……再这么下去大少爷我非得被当成傻子不可! “并肩子,在下龙子龙蔓。(自己人,在下姓孙。)” 可能是喝了老酒,我血气直往脑门上冲,于是直接讲了我知道的“切口”,反正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总能够听出我也是“道上”的。 栓子听完,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我居然也说出了切口,或者是他没听懂? 老山东眉毛一皱,突然道: “哪处相家,递个门槛?(是哪里的弟兄,报个名号?)” 嗯?这……这是京城一带的“切口”啊! “京北并肩子(弟兄),仁义海青天柱念弯(我师傅是在帮执法的老公)。”我拱手道。 这里面有些是我自己突发奇想加的,因为我记得我“师父”老夏告诉过我,这些“切口”大部分是约定俗成,但也并没有太严格的限制,总之要够隐晦就行。而此时我不过是为了表明“在帮”身份,似是而非也未尝不可。 闻讯围过来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栓子傻愣愣的好像搞不清状况,这里面还只有老山东神色不改地拱手道: “大水冲了龙王庙,上炕盘道。” 我瞅瞅他此刻身无长物,那个“炕”都没影儿呢,料想这句话实际上不是真要我“上炕”,是表明我已经“上道”了,可以用江湖规矩了。 不过他下一句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 “搬浆子,砌福海,好嚼果儿全上来!” “搬浆子”,这个我刚才听过,是“倒酒”的意思…… 只见得老山东的那些弟兄们不知道从哪儿变戏法似的弄出来一碟一碟的小菜,破桌子摆满了一桌,海碗里也满上了。 事已至此,我心里苦笑,知道这下子躲不过去了。 “方才多有得罪,”老山东举起海碗道,“兄弟我在此赔个不是了!” 我连忙举起碗还礼,说些(我认为的)场面话——喝是免不了了,喝了一大口之后,我赶紧在桌面摸了几颗花生什么的塞嘴里,肚子里有点货应该比空着好打发些。 “不知兄弟来关外,是发的什么财?”老山东若有若无地问道。 这是盘我底了。 “鬼子打过来了。”我简短答道,喝了口酒——老实说我真的也很难解释,只好含糊过去再说。 “正好!”老山东一仰头,把一碗酒喝个底儿掉。 正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故知 头痛欲裂。 真的想用头去撞墙那种。 有一阵我甚至有个很奇怪的感觉,以为我自己要“回去”了。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最后证明只不过是“幻觉”。 当我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飘扬的布。 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我,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个“帐篷”——此刻的我,正躺在“帐篷”下面。 对了,我是干嘛会躺在这里的来着? 耳边似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一处。 啊对了,好像我是来过“东山酒馆”找那个谁来着…… “叔醒了?” 这时候有人低头钻进帐篷——是栓子。 栓子挽起袖子,手里拿着……一把牛耳尖刀??? “栓子你这是?”我撑起身子问道。 “听说鬼子要来了,”栓子举起刀用手试了试刀刃道,“咱报仇。” 他这一句话说得毫无波澜,丝毫不像一个十几岁的的孩子口里说出来的……话说栓子几岁来着? “你多大了?”我深呼吸一口问道。 “过了年虚岁十五了!”他把胸一挺道。 “你杀过人吗?”我看着他眼睛问道。 栓子一愣,摇摇头。 “打过最大的活物是啥?”我问道。 “跟咱爹打过狍子……”他搔搔头道。 “鬼子可不是傻狍子。”我站起来道。 我见过栓子“飞石”打野鸡,确实有点料子,不过这差远了。 “叔你杀过人?”栓子问道。 我的心里一揪。 对啊,我杀过人。 就在北京城里的时候,我用枪干掉过来杀我的“杀手”。 穿越到这边来之后,就碰上了战场,血肉横飞的景象我也算是经历过了。 其后在大虎山,我也动过枪。 此刻我才想起,原来我手里的“人命”已经不少。 不过,我好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噩梦连连的感觉…… “叔你杀过几个?”栓子又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到那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我没有直接回答,径直走出“帐篷”。 外头,是“东山酒馆”的老山东和他的几个伙计,看样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起来了?”老山东手里在抹着一把刀头也不抬。 我总算知道栓子这小子的刀哪儿来的了…… “准备跟鬼子拼命?”我拖了条破凳子坐在他面前道。 老山东停了手,抬起头看着我。 “跟鬼子干过了?”他问道。 “大虎山,鬼子一进镇子就杀人。” 这一段我实在不想提起,因为那个糊里糊涂把鬼子带到大虎山的“汉奸”正是我。 他咂着嘴,捋捋下巴上的山羊胡。 “黑三他们人呢?”他问道。 “进山了。”我说道。 “真待不住?”他继续问道。 “我们后来摸进去干掉了鬼子的人,待不住了。” 这一段还好,算是我比较“正面”的事儿了。 “老人孩子呢?” “都散了,投奔亲戚了。” “鬼子多少人?” “一百多号人,怕是‘斥候’。” “是往这边来了!” 老山东把刀往桌面重重一拍。 “掌柜的,咱们这边的人干得过不?”问话的是刚刚听到对话走过来的柱子。 “天上有‘雀儿’拉屎,够呛!”老山东若有所思道。 “肯定不止这么一次,”我说道,“这锦州城的管事儿是谁?” 我这是很合理的“分析”。 看看前面的那个东倒西歪的房子,已经看不出这原本是“公署”。 不过这前头居然还有站岗的“卫兵”,衣服还算光鲜,颇有点儿“驴倒架不倒”的意思。 “就站这儿看看得了,咱们进不去。”带路来的柱子摇头道。 这倒也是真话。 不过我过来的本意,也没打算真进去。这兵荒马乱的,我也不想惹太多的事儿,就希望那火车早点儿通车就好。 “回吧!”我对他们说道。 就在我们转身的时候,突然一辆挺少见的汽车疾驰而来。 我一撇之下,马上看到了那车上安着的两门机枪。 嗯?这调调不是那位张大帅…… 汽车突然在前头“吱呀”地刹车,然后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车径直往我们这边跑来。 来人是个军官,走到我们面前“啪”地立正了。 呃?这位演的可是哪一出? “请问……”他看着我道,“这位可是京城的孙孟尝公子?” 啊??? 我真的想搂着这位大哭了,这么些天……呃……这么些年了,居然还有认得我的人,而且还是在这东北,这真是“千里他乡遇故知”啊! “我是。”我强压着兴奋道。 “请公子与我一道进去详谈!”他说道。 我是坐这位的车进去的,顺带还捎上了栓子。柱子目瞪口呆依依不舍地和我们作别。 我在后座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理清思绪。 我瞄了一眼栓子,只见他踮着脚屁股只碰了一点车座,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不多时,门口的卫兵搬开路障,我们进到了里头。 栓子跟在后头,头低着,脚步僵硬。 看他这样子,我觉得他还是留在外头好了,就低声嘱咐了几句。 “孙公子,”那个军官走远之后低声对我道,“前些年听说你失踪,少帅甚是挂念。” 怎么说,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感动的。 但随后的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了。 “不曾想孙公子原来已经来到东北,不知是不是闫大帅有安排?” “我到此处,也是阴差阳错,并非何人所安排。”我有点没好气地答道。 那军官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李团长到!” 门口的卫兵大声通报。 嗯?没想到这位居然还是团长,我原先还以为他是少帅的副官之类…… “李副官你来的正好!” 里面有个军官迎出来,满脸通红。 嗯?这位叫他“李副官”啊……看来他原本还真是副官…… “张辅帅好!”李副官……呃……李团长敬了个礼道。 “少帅他人呢?”那位直截了当问道。 看来这位辈分挺高啊……“辅帅”?那他是…… “少帅命我来请辅帅到沈阳,有紧急军情相商。”李团长答道。 “狗屁紧急军情!这特娘的都火上房了!”辅帅骂道。 “这位是?”张辅帅看着我问道。 呃……终于发现我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义勇 我实在是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当李团长对张辅帅介绍完我是“阎大帅的人”之后,矛头居然就转到我这里了。 “咱说闫大帅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辅帅直截了当道。 我真的不知要如何解释,我三年前在北京“失踪”前,连闫大帅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呢…… “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只好硬着头皮掰了,“况且我已经在这边不短时间了,闫大帅那边我也没有什么消息。” “扯淡!”他骂道,“这鬼子的雀儿都拉屎拉到老子头顶上了!鬼子吃掉我们,下一步就是阎老西!” 虽然被骂得很不爽,但无可否认,这位辅帅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少帅那边的飞机呢?”他终于转回到李团长那边了。 李团长居然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来——这都入秋好久了。 “都……都……”他吞吞吐吐。 “都废了吧?”辅帅冷哼了一声道。 李团长默然。 “咱就晓得,咱们东北军那些飞机,听着唬人,就没一架能飞的!” 辅帅把手里的鞭子狠狠扔在地上怒道。 “电令黄显声,把公安队的全部拉起来!老子要跟鬼子拼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吼道。 声音震得原本摇摇欲坠的房顶上的尘灰簌簌下落。 “叔,”跟在我身后的小栓子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问道,“您……您到底是啥蔓儿?” “我就是北京城里一开店做生意的。”我答道。 这其实并不是假话。 栓子晃晃脑袋,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也懒得去解释了。 反正我觉着,这根本无法解释。 “叔咱们上哪儿去?” 栓子终于问了一个还算不那么难回答的问题。 “先回去找老山东吧。”我说道。 老山东手一拱,毕恭毕敬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得罪,望兄弟莫怪。” 这是得按“江湖规矩”办了。 “得罪得罪,兄弟我实在也是无德无能。”我也拱手道。 “这鬼子势大,不知孙兄跟辅帅有何高见?”他开门见山道。 “跟他娘的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 老山东身后的柱子开口了。 “你拼个痛快,那这锦州的乡亲们呢?”我摇摇头道。 “那依孙兄的意思,这口气得咽下去了?”老山东冷冷道。 “咽不下去,小鬼子是要咱们灭种。”我说道。 老山东的几个伙计面面相觑,都不禁露出惊异之色。连一旁的栓子也都疑惑地看着我。 “图财总不至于害命吧?”柱子喃喃道。 “小鬼子是馋咱们这大好河山了,所以要占了去。”老山东缓缓道。 “大帅那么多的兵将……”栓子似乎还是有点不死心。 “挡不住,就算是阎大帅吴大帅冯大帅的兵加起来都不成。” “那咋整?”栓子看着老山东道。 “进山,老办法,咱就不信小鬼子能困死咱们。”老山东道。 我心念一动。 听老山东的意思,他们好像当过“胡子”? “进山是个好办法,可终究是让小鬼子追在后头。”我插嘴道。 “阁下意思是?”老山东看着我道。 “联络各山头的人马,组织义勇军……合起来一处,打鬼子!”我说道。 我是没想到,我当时这么一句话,竟然就是日后东北大地上此起彼伏的“义勇军”的肇端之一。 此后,日寇通过各种方法不断蚕食,明眼人都看出,日本人不会这么容易满足。国民政府曾经试图提出“锦州中立”等方案,东北军上层也努力想平息,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12月17日,关东军兵分两路进攻昌图、法库及辽中、牛庄、田庄台等地。日军两路大军沿着北宁、大通、营沟三线同时西进,揭开了直接出兵进攻锦州的序幕。 12月21日,日军全线进攻,虽然部分东北军进行抵抗,但日军依靠炮火优势向中国守军发起猛攻,田庄台、盘山等重要据点相继失守。12月31日,日军占领沟帮子,失去屏障的锦州,暴露在日军面前。 12月28日,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在北平面见张学良后返回锦州,下令各军撤退。1932年1月1日,日军动用3个师团约四万人向锦州发起总攻。1月3日,锦州在中国守军全部撤离后,遭日军占领,锦州全线沦陷。 日本兵在城头各处升起了“膏药旗”,咿哩哇啦地高声欢呼,旁若无人。 街上的百姓看着鱼贯而入的日军,惊疑不定;而日本兵一时也顾不上百姓,忙着占领各处交通要地。两方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躲在人堆后,冷冷地看着面前络绎不绝的日本兵。 我身旁的栓子拽着拳头,牙关紧闭——他头上还戴着那顶帽子,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来。 看到这样子,我很庆幸我事先把他的手枪收起来简直是个英明决定。——这小子一个沉不住气,惊动了鬼子兵,恐怕不单我们,这城里的其他百姓都得遭殃。 “大帅的兵呢??”良久他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跑了。”我摇摇头道。 “嗨!”突然,前面冒出几个鬼子兵,对百姓呼喝起来。 鬼子说的啥,百姓们自然是听不懂的,只有面面相觑。 鬼子也不打话,把手里的一面面小日本旗往人们手里塞。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一个年轻人把旗子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骂道。 “八嘎!” 鬼子兵围了过来,用刺刀抵在那人胸口,哇啦哇啦说着什么。 那人稍微有点害怕,道: “说的啥!老子……” “噗!” 众人定神一看,鬼子的刺刀已然插进了那人的胸口!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然后就有人想要上前,结果被鬼子的刺刀抵住。 那个人慢慢从鬼子兵刺刀上褪出,仰面滑倒,大口大口吐着血,举起手徒劳地好像要抓住什么,终于就没有了声息。 鬼子兵踢了那人的尸身一脚,捡起那面膏药旗,转头随手塞在另一个手上。 那个人一哆嗦,身子像筛糠似的,但终于不敢扔掉。 几个鬼子兵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第二百五十八章 无邪 夜色深沉,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灿白的路灯,声嘶力竭地照亮着路灯下的一小圈地。 突然,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声音由远而近,一队穿着军大衣的日本兵,戴着“宪兵”的袖章,排着警戒队形,从大街的那一头一直走来。 在黑暗的夜色中,这一队日本兵的身形说不出的诡异。 日本兵的影子逐渐拖长,直直消失在街角。 此时,一处房子旁边的干草堆慢慢掀开,里面伸出一个人头来,警惕地四处张望。 看到似乎没有动静,他拨开身上的干草,蹑手蹑脚地沿着墙角向前摸去。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接近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房子。 房子外面有两个站岗的日本兵,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他注意了很久,终于慢慢退后,然后转到拐角,来到房子的侧面。 观察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家伙咬在嘴上,扒到房子的墙头,一提气,双手撑起,半个身子已经到了墙头上。他的左脚一提,已经跨在墙头,然后慢慢地把整个身子都挪动到墙上,眼看就要越墙而过。 正在此时,一道电光突然照了过来,直射到他身上! “马撒库!”有人大声喊道。 “啪!” 凄厉的步枪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 “特西!特西!” 日文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脚步踏踏,还夹杂着几声狼犬的吠叫。大队人马听着就要冲到墙边。 “快走!” 此时突然有人低声喊道。 栓子一惊,就感到自己领子被人揪住往后一拖。 凄厉的犬吠由远而近,听着就要到了跟前。 “来不及了!” 栓子只感觉口里叼着的那把尖刀被人扯出,然后只见那人把刀往墙内一扔,然后从怀里抽出了一把手枪。 栓子此时才看清,那人原来是…… “叔!”他叫道。 “别说话!”我低声喝道,同时警惕地听着墙的那一边。 “跟我来!”我叫道,示意栓子跟我退到墙后再作打算。 栓子点点头,一瘸一瘸地挪过来。 嗯?我心揪了一下。 “怎么了?”我迅速问道。 “被鬼子打了。”栓子咬着牙说道。 我看他腿上已经渗出血水,这鬼子的枪法果然不一般! 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小子居然…… 墙那边已经传来哇啦哇啦的鬼子叫唤。 “叔你快走!”栓子推了我一把道。 我知道,他是不想连累我。 我举起枪,对着栓子。 栓子一愣,随即苦笑一下道: “叔给我个痛快的。” “砰!” 枪响在夜里显得尤其明显。 墙外的鬼子兵一听到枪响,全都趴在地上,举枪瞄准,看得出是训练有素。 “兔崽子!还抓不到你!” 鬼子兵面面相觑,领头的军官等了一下,叫道: “谁?” 说的是中文。 “太君!太君!是我!别开枪!” 只见墙角慢慢有个人转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枪,但双手高举。 军官向左右低声命令了几句,然后就有一个鬼子兵慢慢起身,举枪缓缓地走向那个人。 那个人是一动不敢动,看着鬼子兵从自己手里拿走了那支枪,然后任由鬼子兵把他推到前面。 鬼子军官起身,看着走到近前的那个人,说道: “哦,是你!” 我心里一动。 好么,居然碰上熟人了!这军官,就是我上回在大虎山碰到的把我当成“自己人”的那个! 应该不算坏事! 我努力忍着恶心装出一副谄媚的神情对那鬼子军官道:“是我!是我!” “你,什么的干活?” 鬼子军官神色稍缓,放下枪问道。 “我抓到一个翻墙的奸细!打了他一枪!他在那边呢!” 军官一听,登时紧张起来,左右发令,然后就有两个日本兵举起枪,慢慢走到墙后。 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这两个鬼子应该不是那种见人就打的吧…… 幸而不多时,那两个鬼子已经一人一边,从墙里拖出一个人来。 是栓子,双目紧闭。 “太君!太君!这兔崽子很可能是奸细!得赶紧查问!” 我抢着说道,然后蹲下身子,揪起栓子的身子摇了几下装模作样地“喂喂”了几声。 我一瞄眼,就见鬼子军官也蹲下来了。 嘶~~希望栓子别穿…… “啪!啪!”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鬼子打了栓子两个嘴巴! “嗨!你!” 栓子的眼皮动了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反应。 “太君!得赶紧把他弄醒!死了就问不出东西了!”我连忙道。 我也是有赌的成分,就怕这鬼子一狠心,会不会把栓子吊起来…… 鬼子军官起身大声叫了几句。 不多时,就看有个日本兵背着个箱子跑过来,箱子上有个白底的“十”字符号。 有戏!是医务兵! 只见那医务兵低头检查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话。 很好,我一句都没听懂…… “哟西!”鬼子军官站起来。 跟在那个鬼子军官身后,我忐忑不安。 我想起上回也这么跟在他身后过,要是当时我打了他“黑枪”,那大虎山的百姓是不是就…… 不过此刻我也只能想想而已,因为刚才被鬼子兵收走的手枪还没还我呢! 打他黑枪是没戏了,倒是得时刻小心不要给这鬼子什么由头把我拖出去给“死啦死啦嘀”…… 不过眼瞅着他进了办公室,门口有守卫把守,我的心稍微定了一些——起码这里看起来不像是刑房水牢什么的,虽然不知道这鬼子是不是喜欢亲自上刑什么的调调…… “你几时到的锦州?” 那鬼子把军刀放在桌面,一边脱钢盔一边问道。 “回太君,我很早来了……打探消息,打探消息。”我点头哈腰道。 “藤本大佐派你的?”他一边解开武装带一边问道。 “呃……不是……” 我本来很想随口应一句“是”的,但突然想到万一这时候那个什么藤本大佐就在隔壁,那岂不是穿帮了?还是先别把话说满的好。 “嗯,打探到什么?”他坐在桌子后,盯着我问道。 “本地……本地的中国兵好像都跑得差不多了,有些不知道是不是进了山……” 我尽量挑写不怎么敏感的“废话”说,就怕…… “八嘎!” 鬼子军官一拍桌子! 第二百五十九章 身份 此刻的我,浑身不自在。 要说“大场面”,这些年我也是见识了不少。哪怕是皇上大婚呢,我也大小算是一号。不过这回的“大场面”,我是恨不得缩得越远越好。 无他,前头的鬼子军官哇啦哇啦了半天,下面的鬼子兵“板载”之声不绝于耳。再外围,是一圈老百姓,拿着膏药旗,神色木然——外面一圈的机枪对着呢。 外围有两个拿着相机的鬼子,不停地拿相机“抓取”最佳角度,九成是要用来彰显鬼子的“武运长久”。 我在心里早已问候了鬼子军官他先人几百遍,但表面上可不敢露出来。我倒是很想打鬼子军官的黑枪——鬼子把枪还我了,但一则我不愿做无谓牺牲,二则栓子那边我还得想办法把鬼子糊弄过去呢,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对不起栓子他爹。 也正因如此,我此刻只能捏着鼻子站在鬼子身后,努力扮演好我“汉奸”的角色。 当然不是每个中国人都那么无奈,身边就有好几个中国人,兴高采烈的。其中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家伙,戴着“维持”的袖章,正眉开眼笑,仿佛是皇上赏了黄马褂似的。 他看看我,笑道:“你也是给太君办事的啊?” 对于这号人,我真是懒得理他,如果可以,我很想当场就把这王八蛋给崩了。 不过我知道我不能轻举妄动,只是冷冷地摇摇头。 那家伙收起笑容,看看我腰带上插着的王八盒子,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对我点头哈腰。 我想了一阵想明白了,这家伙怕是把我当成是便服的鬼子密探了。 不过我也懒得去解释,反正这些王八蛋别来烦我就成。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鬼子军官——就是我在大虎山就碰上的那个,叫冈本——终于好像讲完了,激动地大喊“板载”。 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维持会的中国人,也举起双手跟着喊起来,仿佛比主子们更起劲。 我没法子,只好也勉为其难地举起手动动嘴皮子,免得显得太另类。 我瞟到台下有好些中国人露出愤恨的表情,盯着我们这群台上的中国人。 我知道,要是我此刻在台下,我也会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忍辱负重。 这是我此刻脑海中出现的一个成语。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段,我终于能够跟在冈本后面回到了鬼子司令部。 “你,过来。” 冈本对我招招手。 我看见那几个汉奸,好像露出羡慕的表情。 “那个人,怎么了?” 冈本把军刀放在刀架上,一边脱手套一边问道。 他指的是栓子。 “好像醒过来了,我待会去问问。” 其实栓子一直醒着,是我偷偷让他装晕的,这样能够给我争取点时间。 但我知道这也装不了多久,再问不出东西来,我怕鬼子会把栓子直接拖出去埋了。 冈本摆摆手,我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栓子就关押在这司令部的一个牢房里——这里本来就是东北军锦州的治所,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门口有个鬼子兵,呵欠连天。 我露出谄媚的笑容,指指里面,他摆摆手,就再也没看我了。 牢房很暗,栓子躺在地上,盖着一张破棉被——那还是我跟鬼子说怕他死了问不出什么来,好不容易才要到的。 我看看外头,鬼子看守并没有注意。 我蹲下,拍拍栓子。 栓子缓缓睁开眼,对我点点头。 “哎哟!你小子终于醒了啊!老子问问你!” 我故意大声说道。 门外的鬼子兵听到我声音,举枪进来了。 我指手画脚地给鬼子兵解释,我要审问。 鬼子点点头,背上枪,又打了个呵欠出去了。 “我问你!你偷偷进来想干什么?……什么?哦哦……” 躺在地上的栓子不解地看着我,不明其义。 “到时候你就说,你是翻墙想进去找点吃的。” 我压低声音对栓子道。 栓子应该是听明白了,点点头。 冈本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背上汗涔涔地,一动也不敢动。 “八嘎!” 冈本突然又一拍桌子。 大哥,你能不能每次都这样冷不丁大喊大叫啊!吓死人了都…… 不过我也大概看出来了,这只不过是冈本的虚张声势,就盼着我杯一吓能不能露出什么不应该有的破绽来。 我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停地点头哈腰。 “我反复问过了,这人确实是饿得太厉害了,想进来找点吃的。现在很怕呢!” 虽然知道这冈本不是那么好糊弄,但我还是硬着头皮不停地说好话。 “真的?”坐在桌后的冈本盯着我道。 我低着头,背上的冷汗不停地冒。 “我想,不如就把他放了,这样可以给皇军拉拢点人心。” 冈本的手指在桌面“笃笃笃”地敲。 我不敢抬头,看不到他的脸色,心里面忐忑不已。 “很好,你,去办。” 嗯? 事情的顺利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真不知道这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既然冈本说了,我就见一步走一步吧! 我给那些做饭的杂工(中国人)说了,太君要给那关着的中国人弄点好吃的,然后让栓子养了几天。 “叔,咱要怎么办?”栓子一边啃馒头一边悄悄问道。 四下无人,看守的鬼子也都吃饭去了。这年代我相信什么窃听器的还没发明呢。 “按我的说,”我低声道,“你就咬定是进来偷吃的,说再也不敢了。然后我把你放出去,你赶紧回家!” “那叔你呢?”栓子问。 我一愣。 虽然我也很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我心底下觉得,我这时候的“身份”,能够做点什么也说不定……虽然我是很讨厌这个“身份”罢了。 “我还有任务。” 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我只好“故作高深”。 “叔你到底是啥人?” 栓子问道。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我苦笑说道。 这苦笑可真不是装的。 “咱能不能跟着你?”栓子突然道。 你这家伙! 我刚想说什么,突然门“啪”的打开了! 第二百六十章 何为 我坐在小店里,浑身不自在。 虽然伙计脸上还有点儿挤出来的笑容,但左右的茶客看我的眼神明显都带着刀。 纵然如此,我觉得这里可比在鬼子司令部里好多了。 不自在习惯习惯就好,但整天提心吊胆真的会吓出好歹来的。 尤其是遇到个动不动就拍桌子或者踢门进来的鬼子。 我都准备把栓子弄出来了,结果那个冈本突然就撞了进来。 要不是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日本兵,我当时很可能就把他给崩了先——反正我有这个信心比他出枪快。 看着架势,弄不好这鬼子想把栓子拉出去“打靶”! 我正瞠目结舌脑袋急转想找个理由救人,就听得身边的栓子“噗通”一下趴倒在地。 “太君我错了!太君饶命!” 嗯???这小子…… 冈本似乎也没想到栓子会来这么一出,脸上露出有点扫兴的神情,摆摆手,后面的日本兵背上枪退出去了。 “你地,进来什么的干活?”冈本走上前手按军刀道。 “太君,我就是饿得太厉害了,想进来找点吃的……” 我偷偷看看栓子,只见这小子一脸惶恐的样子,确实有模有样。 呵!这小子有前途啊! 也幸得我事先早已经跟栓子对好了“口供”,这一套说辞跟我的说法是一样的。只不过要演得像,还真的是要点本事。 冈本一开心,就叫我“收了这手下”。 我也乐得顺水推舟,趁机大赞“太君英明神武”。 “叔,喝茶。” 坐我对面的栓子恭敬地给我斟了杯茶。 此时的他早已换了装束,除了没有配枪,其他几乎都跟我毫无二致。——也就是一个“标准汉奸”的形象。 “叔,”栓子放低声量道,“咱们出来到底是干啥?” “透口气儿。” 我这倒不是假话。 栓子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嘿!这小子是不是想多了…… “借光!搭个座。” 正在此时,突然一个戴着帽子的长衫客来到我们的桌前。 他的帽沿压得很低,好像有点熟眼?…… 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低头装作喝茶。 栓子看看我又看看来人,说道:“叔我出去透口气。” 来人抬头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一瞥之下,终于看清来人是谁,心下又惊又喜。 “掌柜的,好久不见!” 我低声道。 来人,是“东山酒馆”的东家老山东,鬼子进了锦州,那天晚上栓子摸出来想进鬼子军营,我为了救他跟鬼子搅和了好些天。老山东在鬼子进来之前就不知所踪,连他的那些伙计都没了影。 栓子刚才是认出了他,所以主动外出给我“望风”。 “多日不见,郭老板发财了啊!” 老山东这话听起来像恭维,但神情木然。 我知道,这是他在探我底。 我想着,这应该是不必瞒他。 “为了救那小子,”我朝外头努努嘴道,“不成想进了鬼子窝。” 老山东缓缓喝了口茶,盯着我不动声色。 “你到底是何人?”他直截了当道。 “中国人。”我简明答道。 老山东摸摸下巴咂咂嘴。 “先前咱算是看漏了眼,”他缓缓道,“郭老板的本事不小。” “误打误撞。”我简略答道。 我并不想提大虎山那场噩梦。 “你跟鬼子在大虎山早见过了。” 我一惊! 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想兴师问罪?…… 不过这里人多,料想他不会当场“锄奸”吧?如果是那样我可真的冤死了!我孙孟尝……不对……郭子仪的一世英名……也不对……两世英明啊!…… 胡思乱想的我突然想起什么来了,这边按说除了鬼子,没有人知道我跟鬼子一起出现过在大虎山,除非是…… “黑三爷到了?” “在咱窑里。”老山东倒是直截了当。 我心下一宽。 如果是黑三爷在的话,应该不至于当场把我“插”了……吧? “掌柜的,三爷有啥吩咐?”我正色道。 “吩咐不敢,”老山东喝了口茶,“就是过来看看三爷说的弟兄是不是靠谱。” 老山东在桌面扔了一个铜板,转身走了。 我心下空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一般。 我觉得老山东应该是有事情找我的,但紧着口风没说,估计是还摸不透我的底。 我苦笑。 “叔,”栓子进来了坐下低声道,“掌柜的有啥说?” “他让咱们机灵些。” 说完这句话,我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喝而下,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拍在桌面也出了店。 我带着栓子往鬼子司令部方向而去,远远看到司令部门前停了台车。 嗯?这是什么重要人物来了? 刚进司令部,突然有个鬼子军官向我招手,示意我跟他进去。 我认得,这是冈本的副官。 “有什么消息?” 冈本坐在桌子后问道。 “回太君的话,一切平静。”我点头哈腰地说了句废话。 “哟西!”冈本点点头道,“郭君,你跟我来。” 嗯?这还是这老鬼子第一次称呼我为“郭君”,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跟在冈本身后,我穿过庭院到了另一个屋跟前,屋子门前有两个日本哨兵站岗。 看这架势,这是个职位不小的鬼子啊!至少从冈本的神态看,里头的那鬼子至少跟冈本平级——对了,冈本是个少佐,听别的鬼子称呼的。 我小心翼翼跟着冈本进了屋,就看见屋里头有张大办公桌,桌面此刻铺着一大张宣纸。 桌子的后面,是个鬼子军官,正低头在宣纸上挥笔涂涂画画,是画些山水之类。看领花,果然也是个少佐。 虽然我对书画研究不深,但在北京的时候好歹是见识过些国宝级的古画,可以看出这鬼子军官颇有功架。 “山田君,画得不错。” 嗯?冈本说的是中文? “呐~”那鬼子军官头也没抬说了句什么,是日文。 冈本也笑着说了句什么。 很好,我这算是摆设了。我总不能说两位太君咱们还是聊中文吧! “哟西!” 那鬼子军官放下画笔,拿起一支小楷,写写画画地题起字来。 “纳里……qi变耦不便……”冈本摇头晃脑读起来。 “冈本君,念‘ji’。”那鬼子军官终于说了句中文。 我好奇这鬼子到底写的什么,于是伸长脖子瞄。 “奇变偶不变……” 嗯??? 第二百六十一章 深海 锦州车站早已经被征用为日军的物资中转站,因此站台里来来去去都是身穿军服的日军士兵。 按说以我的身份是万万进不来的,但此刻我的打扮,是一个日本兵。 我是没想到,我堂堂元隆顾绣的孙大少,居然也会有“当上鬼子兵”的一天。 不过我当然不是就真的当了鬼子兵,而是有人把一套军服给了我。 而此刻那个人,就在我前面走着。 虽然偶尔也有个鬼子军官过来要查问,但一看我前面那位的军衔,加上那位“哇啦哇啦”几句训话,都是马上恭敬敬礼放行。 我跟在后头,板着脸捧着一个大箱子,更没人过来管我了。 虽然我很好奇要去的地方,但我知道这不是问的时候——一开口就穿帮了,我可不会日文。 七拐八拐,我跟着走进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 门口有个日本兵在守着,前面那位径直上去,一通训话。那个日本兵“嗨!”之后就背枪离开了。 进去以后,他转身把门从里面栓上,然后率先走进里屋。 我难得松口气,把一直捧在手上的箱子转而提在手上——那箱子着实不轻——跟着进了去。 “可以了。”他低声说道。 “没想到是你!”我终于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感情来。 “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摇摇头低声道。 他接过我的箱子,放在一张桌面,打开取出几件衣服。 “把衣服先换上。”他递给我几件。 不多时,我们两人都已经是一身长衫马褂的装束。 他仔细的把我们原来穿的军服叠整齐叠好码放回箱子里。 “枪呢?”我小声问道。 他想了想,从箱子夹层取出两样东西,递了一个给我。 那是一个腰枪套。 我明白他意思了,接过后穿戴上,然后把我的手枪插在枪套里。 他又递给我一个军绿色的小本本。 “拿上这个,必要时有用。” 我接过一看,封面写着“军队手牒”——还好,日文里的中文字多我还认得。 待我解开本本封面的搭扣稍微翻了几下,发现居然密密麻麻都是日文——虽然我基本认得里面的中文字,但这种靠蒙的我也看着头大。 “这不会是鬼子的‘圣经’吧?见鬼了掏出来念?”我没好气地说道。 “翻到17页。”他提起箱子说道。 我照他说的翻了过去,终于吃惊地发现…… “这居然是鬼子兵的证件??” 天知道鬼子怎么把证件弄那么厚,搞得考试大纲似的…… “前头都是天皇敕令什么的,就不用管了,”他提起箱子道,“这是给你做的。” 嗯??我仔细一看,上面的信息是“本田藤一郎陆军上等兵”。 “没有照片吗?”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日军的证件都是没照片的,”他说道,“上面有衣服尺码。” “行吧,你咋不给我弄个大佐的证件呢!”我装作没好气道。 “就你那凑性,像么?更何况你又不会日文。”他反唇相讥道。 “那别人要查问,我也不能装哑巴啊!” “你就用中文说在执行任务行了。”他一边推门一边道,“放心,这证件在日军情报班里备案过的。” 嚯!这听起来倒也不错…… “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他说完走了出去。 “我们要去哪里?”我追上去低声问道。 “送你入关啊。”他说道。 我心里一凛。 其实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要回北京。 但在这里经历过这么多以后,我感觉自己“回家”的希望好像越来越渺茫了。 没想到这么突然地,我居然可以“回去”了,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不行,我还不能走。” 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行吧。”他摇摇头苦笑道。 “仲慧乔和穆仁智两个还没找到。”我说道。 “什么?他们也来了?仲慧乔不是回去了么?”他的惊讶更甚了。 “在这里说啊?”这回轮到我苦笑了。 “跟我来吧。”他再次摇头道。 这回我没问上哪里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摇着。 “这是上哪儿去?”我问道。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变成了日本鬼子?”他没有回答而是微笑着看着我问道。 这家伙故作神秘的习惯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行~~~我的杨大将军,请问您是如何成功潜伏呢?”我没好气地说道。 “啊~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你要听吗?” “打住打住,我可不想陷入你的回忆杀。” “怕我抢了你的主角啊?”他嘿嘿一笑道。 “我可不想当什么主角,活下去就行。”我翘起二郎腿装出一副无限沧桑的样子道。 “果然啊……那时候听说你失踪了,我还猜你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呢。” “嗯?”我有点儿奇怪,“你不是在日本么?怎么知道我失踪了?” “那时候啊,我已经是山田次郎了。” “……赶紧说吧!……” “啧……这一路去还挺远呢!就不想听听?” “行行行,我洗耳恭听。” 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那时候我已经去了日本,进了陆军士官学校。日文,是去之前找人恶补的,去了以后慢慢才熟悉的。” “后来,我想办法接上了共产国际的关系。共产国际那时候已经对日本军部的动向有密切关注。” “我短期结业之后,离开了陆士,转到了情报班。共产国际的关系想办法把我的资料以‘演习身亡’的理由删除,然后给我找了这个‘山田次郎’的身份。” “你等会儿,”我忍不住插口道,“据说这时候日本国内的户籍制度都很严格,你的关系再厉害,也总不能生安白造个人出来吧?” “不错,”他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倒不是假的。” “什么意思?”我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身份原来是个大企业主的二公子,老年得子那种。他的老哥在跟俄国作战的时候阵亡,所以他老爹这儿子宝贝得不得了。然后共产国际那边跟他老爹拉上了关系,私下商定,找个人顶替他儿子服役。战场上面立功什么的都算在他名头下;如果顶替者阵亡了,他就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这生意看来做得过啊,”我笑道。 “生意嘛,不寒碜。”他也笑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 长春 火车冒着热汽,缓缓停稳。 白汽蒸腾,终于慢慢散去,露出站台上“长春”的斑驳站牌来。 站台上响彻哨子声。 吹哨子的,是一个身穿日军制服戴着袖章的兵。 闷罐车厢打开,一个个背着枪穿着大衣的日本兵鱼贯而出,在站台上列队。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士兵口里吐出的白汽,救救不散。 此时,中部的客车厢也打开了,下车的人很多倒是穿着便衣的,但都是衣饰讲究。 下车的人里,有两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礼帽的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箱子。 人们之间都没有交谈,从衣袖上戴着“宪兵”袖章的日军面前走过,接受着那些警惕目光的审视。 不过幸而终究还是没有出什么问题,那些宪兵冷冷看着人群走到站台出口,然后收回目光,开步巡逻。 出了车站口,很多人迎来了接站的人,气氛终于稍微活跃了起来,很多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依然只敢低声谈话。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分开围拢上来的小贩,拐进了一条小街。 “去哪里?”我问道。 “我们去那个小皇帝的‘行宫’”。”杨六奇,现在的“山田次郎”头也不回地答道。 “去干嘛?”我紧走几部低声问道,“去拜码头?” 我可回想起当年仲慧乔——当时的身份是瑾妃——给我弄的那个“五品顶戴”的那时候来,老实说,我可不是很想再搞什么“三跪九叩”的幺蛾子…… “好歹给你在这边弄个‘身份’方便行事啊!”他一副没好气的表情。 “那还真是谢谢哦!” 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的打算,反正先走着吧! 那小子在前面七拐八拐地走着,居然没有一丝犹豫。 “你常来吗?”我问道。 “就两次,”他答道,“但日本的情报能力不是一般,每个重点城市和市镇都有高精度地图,你甚至可以知道哪里有茅坑哪里有水井。” “那拜托,下次能不能把水井跟茅坑分开说?”我没好气地说道。 “啧!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啊!” 我们两个一边拌嘴,一边走,不多时已经重新走回大路。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栋气派的西式建筑。建筑围墙外,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日本兵——在站岗。 那家伙径直走了过去。 我也只好压低帽沿跟上,心里不免忐忑。 所有的卫兵都举起手里的枪,如临大敌。 只见他没有丝毫犹豫,举起了手里一个小本本。 我跟在后面看不到正面,但似乎是跟我那个“士兵证”差不多的证件。 一个军官走上前来,接过证件,打开看了一下,然后递还,立正敬礼,转身发令。 所有的卫兵都举枪敬礼,那家伙一点头,走了进去。 嘶~ 看来这小子现在的身份不低啊! 我跟着他进了大门。 院墙内,穿着样式不同制服的卫兵在巡逻,还有好些拖着黑背。 我想,这些怕是招募的中国人吧!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上来,一开口,我就觉得不对了。 他说的是日语。 原来如此啊。 他们对话了几句以后,那个军官转身在前面引路,我们跟着进了那栋气派的西式小楼。 大楼里不时有人出出入入,面色各异。这些人里有穿军服的,也有穿西服的,甚至还有穿着顶戴官衣的。在我看来,这副景象颇有些滑稽的感觉。 那军官引着我们上楼,此时楼上也下来人,是一个日本军官和另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东北军军服。 那个东北军军官不停地对着日本军官低声点头哈腰,看见我们的时候还把帽沿压低了。——不过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痕相当明显。 上了楼,我们来到一扇大门前。 大门前,有两个背着枪的卫兵守卫。那个引路的军官高声用中文道: “大日本帝国参谋本部山田次郎少佐求见大清帝国皇帝陛下!” 啥??? 这里面的,居然就是那个小皇帝??? 我原本还以为杨六奇那小子不过把我引荐给这边的司令部之类的,不成想他居然直接把我拉过来见小皇帝……(虽然吧是傀儡,但好歹是“皇帝”) 刚才虽然我是调侃了几句,但我可真没想过见正主啊……不对,这就是个木偶来着。 “宣大日本帝国特使!” 里头有个洪亮的声音叫出来。 听着,不是太监。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齐簌簌打开了大门。 待我们进了屋,门内有个体格魁梧的军官走了出来把我们让进去——估计这位就是刚才“宣旨”的——然后卫兵很快就把门关上了。 门内是一张气派的办公桌,不过此时桌后并没有人。 “来了。” 声音是从侧面传过来的。 我是吓了一跳,难道这位皇帝陛下跟日本忍者练起了“忍术”? 不过一会儿,就听见有冲水的声音,然后就听见脚步声,一个人从侧面一个小房间里出来了。 我一看,房间并没有门,有个屏风。从里面传出来的味道分析,这就是一个…… “实在抱歉,朕肠胃欠佳,专使见笑了。” 这是个穿着西式军服的高瘦年轻人,正用毛巾擦手。 用膝盖都能想到,这位就是华夏封建社会最后一位皇帝,此刻的“日本木偶”。 我不单在历史资料里“见过”这位,甚至还亲眼见过几次——我在北京的时候还是他“钦赐”的五品顶戴么不是。 不过这会儿我可不想这位爷认出我来——无他,实在丢脸。 话说这位爷有客上门还在厕所,肠胃真的差到这个程度了嘛…… “参见皇上。” 杨六奇一开口就是一句标准的“京片子”,不过他说的“参见”也只不过鞠躬而已,我也乐得不用搞什么劳什子的“三跪九叩”。 “罢了。” 小皇帝摆摆手道,坐回办公桌后头。 “专使这次过来,又有什么指教?”他翘起二郎腿道。 ? 嗯?他说“又”?看来杨六奇这小子不是第一次来了啊! “启禀皇上,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想来面见皇上。”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过…… 第二百六十三章 身份2 火车发出呜鸣。 我提着个箱子,跟在杨六奇(他本名鲍一鸣)身后。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他转身道。 我一愣。 “你……不回去锦州吗?” “我在这边还有事情安排。”他缓缓道。 虽然我早料到会分别,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失落。 “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写信联系。”他笑笑道,“就寄给关东军情报课的山田次郎。” 那是他现在的身份。 “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突然有股莫名的酸楚。 “记住,活下来。” 这是分别时候他最后的话。 火车轮子碰到铁轨的连接,不停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思潮起伏。 东北大地上面,此刻似乎还看不出什么大的变化。但我知道,此后将会迎来的,是中华大地的一次浩劫。 身在其中,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想起了仲慧乔和穆仁智。 连杨六奇这个“关东军情报课特务”都没有他们的消息,那恐怕她们此时还真的是“失踪”了。 我猜她们是不是再次“穿越”了,已经不知道去了哪个时间。 “如果她们‘回去’了也好。” 我自言自语道,但不免带着苦涩。 我突然想起慧卿来。 经历过这么一系列的变故,在北京的“我”是失踪了,真不知道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子。 小鱼儿那家伙应该已经长大不少了吧?不晓得小惠是不是还是整天跟在哥哥后头?小惠那个不靠谱的娘亲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做那些危险的“实验”?瑶秋……没有我在她身边不知道她撑得住不?呃,还有若姐…… 对了,我想我应该写封信给北京“家里”报个平安吧! 我打开箱子,伸手摸索。 我记得箱子里是有笔的——那个小皇帝走的时候送我的钢笔——当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来着。 这玩意儿也算是“御赐”了吧? 不知怎么地,我又想起我那个怀表来了。这是王翰林当年给我的,一直陪着我,此刻还在我身上。对了,那个本来帮我挡过枪应该是坏掉的怀表居然突然完好如初,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伸进箱子的手摸到一支钢笔状的东西,于是我随手抽了出来。 但当我看见拿出来的东西的时候,不禁头皮一麻。 那的确是一支“钢笔”,但不是普通的笔。 那是杨六奇给我的,一支看起来是钢笔,实际上是武器的“钢笔枪”。 这东西我在我们的年代看资料是看过的,是这个年代的特工人员专用的暗杀利器。 我很好奇他哪儿来的,因为我看过的资料上,好像日本人并没有搞过这东西。 “我动用关系定制的,只做了几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他说道。 哪儿有那么多的“万不得已”啊!我记得他把那个帮我伪造的日军“士兵证”给我的时候也这样说…… “总之吧,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摊摊手道。 我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先抛开——我的脑袋实在运转不过来。 我又掏了掏,终于掏出一张信纸来。 嗯? 我记得这好像是杨六奇那小子给我的密写信纸…… 我本来想换一张的,但终于发现我自己竟然掏不出一张正常的纸来。 行吧,反正用着呗。 “慧卿……” 我提起笔,写了两个字,但千言万语,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对! 我突然想到,这信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对“家里”肯定不好。 我连忙调整了一下,在“慧卿”前面加了个“李”字,略一思索,写下了如下文字。 “李慧卿女士台启,久未通信,万分抱歉。此前贵号所询生丝熟地当归之事,尚未有头绪。他日方便,在下定亲上门致歉。” 我想了下,又加一句: “贵号所产香水,颇有功效,可取一观。” 我收笔,把信纸折了个方胜,收在怀中。 此时我又碰到怀里的怀表。 我取出怀表,打开。 秒针依然在走,我看了下,离锦州似乎还有不短的路程。 我想,这正好让我思考下接下来的计划。 看来一时三刻是不入关了,况且我知道几年后日本的铁蹄也会踏入关内。我们不能也不许改变大的历史走势,也许趁这个时间,稍微做些什么,让一些人能够躲过浩劫,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火车头发出呜鸣,靠站了。 这是个小站,站台上的站长还是穿着中国制服的人,看样子也应该是中国人。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吹起的哨音也有气无力的。 我本来想要不要透透气,但想着这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于是忍住了。 衣衫褴褛的小贩们举着篮子,踮脚向旅客叫卖——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生发。 我又想起杨六奇帮我“引荐”给那个小皇帝之后的事情。 小皇帝看着我,我不敢盯着他看。 “大清国正在用人之际,很好!很好!” 这位突然高兴起来。 我满头黑线,只好唯唯诺诺。 “待朕重登大宝,一定封你为……封你为……哦,你刚才说叫什么来着?” 行吧,连名字都不记得。 于是,我就被口头封了个“五品顶戴”。 我可不敢说,谢谢您老了,在北京城您也封过一回。 好不容易“谢主隆恩”想退出来的时候,这位的一句话差点把我吓出毛来: “朕……是不是见过你?” “他,应该是第一次拜见皇上。” 这是杨六奇赶紧给我打圆场。 这小子居然说的是一口略带“日味”的中文,还真能装的啊! 小皇帝“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呜呜~~” 火车头发出呜鸣,配合若有若无的哨声,预告火车即将开动。 车厢旁的小贩们稍微缩开篮子,眼光依然在游走,可能是想着能不能最后再碰碰运气。 我尽量不跟他们目光接触——我实在也不想买什么。 但愿他们之后能够躲过吧,唉! 正在此时,我身旁有人走过,停下了,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一看,心里一惊! 第二百六十四章 行头 “阁下甩个蔓儿?龙子龙?烧饭蔓?” 我一听,知道这是“切口”,东北的。 不过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来到这里以后,我自称“郭子仪”,这是我在我那个年代的本名;但是不成想碰到了认识“我”的人,例如在北京见过我的李团长,我就是“孙孟尝”,北京元隆的少东家。“东山酒馆”的老山东知道我是“孙孟尝”,但眼前这位,是知道我叫“郭子仪”的。不过我也能猜到,他应该是跟老山东“对过表”了。 “两个都是。”我苦笑道。 “道上规矩,咱都明白。”他坐下,把帽子脱下来放在桌面道。 “咱就是想知道,阁下还有没有日本名字?” 我心下一凛。 还别说,我现在怀里就揣着一本“本田藤一郎”的日本兵证件。 不过我可不想搭到这茬儿去。 “就算有个英文名字又如何?我就是我。”我答道,“黑三爷你肯定也不叫‘黑三’。” 黑三爷咂摸着,不置可否。 我知道,这些事情是越说越乱。 “他们都没事吧?”我接着问道,算是换了话题。 “还好。”黑三爷就回答了两个字。 “三爷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接着问道。 “这是咱中国的地儿,咱爱上哪儿上哪儿。” 我也听出了,这实在不能算是客气的话。 “鬼子可不这么想,”我说道,“他们想要咱们灭种。” 黑三爷头一抬,看着我。 “那咋整?”黑三爷道。 “多连络些人,把拳头攥起来。”我说道,“这不是三天两夜的事情。” 火车在一个拐弯处,速度慢了下来。 我看着黑三爷打开车门,轻轻一跃,在一个土坡上打了个滚,重新站起。 我向他招招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然后看见他也向我招招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土坡后。 此后的日子,必定是血火交融吧! 火车缓缓驶入车站,我看到之前被炸塌的“锦州”站牌已经被修葺过。 我略微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站台上面有一排日本兵,正背着枪面向列车列队。 嗯?这趟列车上难道有什么大人物? 我本来不想凑什么热闹,但看见列车停定后,有个挎着军刀的鬼子军官带着人从我这个车厢上了车。 不会吧? 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溜下车的,却见到那个鬼子军官径直走到我桌旁,停了下来。 我正想着这军官来找什么麻烦呢,就看见那军官突然对我敬礼,然后说了句什么话——日文。 完犊子!这位该不会认为我是日本人吧?? 如果是中国人,我还可以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可我也不会日文啊! 我考虑是不是掏出杨六奇给我的那个士兵证,先忽悠过去再说…… “郭先生,我是冈本少佐派来接阁下的。” 额?他居然说起了中文?还叫我“郭先生”? 虽然我是一脑门官司,不过他说的冈本少佐应该是我的“老熟人”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提起箱子,跟着鬼子军官下了车。那些士兵一看见我,马上举枪立正,这让我颇有点“受宠若惊”…… 车站外,是一台汽车。我认得这居然是杨六奇那小子——现在的“山田次郎”——之前坐的那辆。 军官帮我开了车门,待我上车后自己坐在副驾,汽车缓缓向前开去。 坐在后座,我想起之前冈本对我的态度,这番前倨后恭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我想,应该是杨六奇有什么安排了,我成了“重要人物”。 不过其实我很想说的是,我可不愿意当什么“重要人物”,没人注意我是最好的…… 但当汽车走了一段之后,我发现不对了——这不是去冈本司令部的路啊! 不过看这架势,总不会这时候就拉我上刑场吧…… 汽车停下了,我很吃惊地发现我面前居然是一栋小洋楼。 军官帮我开了门,我提起箱子下了车。 “郭先生,”那鬼子军官道,“这里是你办公的地方。” 啥?办公?我办啥公?? 我很想问,但忍住了,怕说错话穿帮被人当场拉去打靶。 小楼明显被修葺过,我走进院子。 那鬼子军官并没有跟来。 这倒不是坏事,我可宁愿这房子除了我之外空无一人才好。 我突然很无厘头的想到,会不会我一进去发现一屋子的人,冈本带着生日帽子大声跟我说“surprise!”…… 不过我进屋以后,发现自己明显是想多了。 没有一屋子的人,但也不是没人,至少在走廊尽头是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我留意到,这俩卫兵穿的……好像是东北军的军服? 一个卫兵帮我打开了门。 门里面有个穿军服的矮小军官背对着我,嗯?好像背影有点眼熟…… 那军官听见门声,一转身,惊喜地叫了声: “叔!” 居然是栓子。 他穿上那身军服,怎么看都有种滑稽的感觉。 我瞄了一下,见那个卫兵已经带上了门。 “外头那俩兵什么路数?”我低声问道。 “不晓得,”栓子也压低声道,“上午就有人带了我过来……那俩家伙一上午一声不吭泥菩萨似的。” 嗯……看来我猜得不错,外面那俩卫兵九成是鬼子,披了身皮。 “以后机灵点儿,不要在他们面前乱讲话。”我说道。 “叔,”他抖抖身子道,“咱现在不是官么?叫他们滚蛋就是!” 我就头痛这个。 “你哪儿整的这么一身?”我问道。 “嘿嘿,叔你看我现在整得咋样?” 栓子转了个身子,喜形于色。 “这身皮别嘚瑟!”我不得不给他泼点儿冷水,“别忘了你掌车老叔咋死的!” 栓子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你叔留下的帽子呢?”我打铁趁热道。 “在这里。” 栓子从怀里掏出叠好的一团物事,是那顶沾了掌车血迹的帽子。 嗯,孺子可教。 “没什么事赶紧把这身皮脱了,”我说道,“弄不好会跟秦桧一样遗臭万年。” “那个……”栓子看着我支支吾吾道,“叔,你也有一身。” 第二百六十五章 执政 台上面有个鬼子“哇啦哇啦”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反正也没多少人听的懂。 我好不容易忍住呵欠,斜眼瞄到旁边已经有好几个人靠着柱子,明显传来鼻鼾声。 好不容易终于有个看起来是中国人的家伙上了台,但一开口骈五骊六的,催眠效果一点儿都不比前面那位差。 我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上头那群家伙还是没有结束的意思。 我看看台上坐在正中央那位,只见他戴着眼镜,身着华丽军服,单手靠在椅子扶手上若有所思。 我也不想知道这位在想些啥,我就盼着这个啥鬼“登基仪式”他娘的赶紧快完,我把这身皮赶紧脱掉了舒服。 不过明显主导这个仪式的日本人不这么想,各色人等鱼贯而出,或慷慨激昂或声泪俱下,但有多少个说的是心里话那真是鬼知道了。 “下面,有请满洲国执政为我们讲话!” 台上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结的中国人高声叫道,声音尖锐。 我心里一动,大概猜到他是什么人了。 果然还是有些遗老遗少啊。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张张嘴应付一下。 主位上那位站起来摆摆手,人群安静下来。 旁边上来一个穿西服的家伙,递给他一张讲稿。 他瞄了一眼,对准话筒朗读起来。 这好明显是日本人给的稿子。 不过让我觉得新奇的是,方才递稿子给他的那个人,在那位讲了一段以后,马上高声翻译起来。 那居然是英文。 真的奇了个怪了。 我原本以为这时间怎么都得弄个日文翻译什么的。 不过仔细想想我就明白了,这稿子是读给西方听的。 鬼子还是挺顾忌西方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不过这样一来,本来那位读的文绉绉我也听不大清楚,但经过旁边这位用英语这么一翻译,我就全部听明白了。 听明白以后,我是叫苦不迭,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弄两个棉花团塞住耳朵呢!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那位终于讲完了。 然后场上响起音乐,下面有一群女学生在高声演唱。 那是伪满的“国歌”,在我听来跟出殡似的,也不知道这小皇帝……啊不对……应该是小鬼子什么审美水平…… 终于,这劳什子仪式在山呼万岁中结束了。 我揉揉站得酸软的小腿。 这高桶皮靴穿起来可真操蛋,我觉着还不如大头布鞋穿着舒服。 人潮散去,我压低帽沿,想赶紧找个地儿换掉这身。 “郭连长请留步。” 突然有个军官走到我面前道。 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郭连长”就是我。 “啊,好。” 我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看着人群退去。 娘的,我还想赶紧换身衣服去吃个馄饨面来着,这回总不会去吃板刀面吧…… 跟着那个军官走进一栋气派的洋楼,穿过回廊,我进来一个门口有两个鬼子兵警戒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个长条桌,看样子是个会议室,桌上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穿军服的——既有看起来是中国军人的,也有穿日式军服的。 在带路军官的示意下,我坐在会议桌的下手方。 我本来压低了帽檐的,但看见其他人都把军帽放在了桌面,我也只好依葫芦画瓢,用手挡住一下半边脸。 陆续有人进来,逐渐把所有位置都坐满了。 我还很无厘头地想,会不会等下位子不够,后面来的人要站着的?如果这样我倒是很愿意“让座”…… 不过随着随后一个位子坐了人,会议室门口被关上,证明我确实想多了。 哦,其实位子还有一个,就是主位。 主位旁边有个军官怎么好像有点眼熟,那脸上的疤痕… 我很好奇这是哪位“太君”要来训话? 果不其然,会议室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个鬼子军官,后面跟着一个副官。 我看那鬼子军官好像是个中佐? 站在我们身后的一个军官大声喊了声“立正!” 所有人都站起来,我也只好跟着站起。 鬼子军官走到主位站定,然后坐下。 他身边那个刀疤军官站了出来,鞠了个躬站在一边。 鬼子摆摆手,示意全部人坐下。 “哇啦哇啦…” 很好,这鬼子说的一句我听不懂。 “在座诸君,都是我大满洲的栋梁。” 嗯? 那个刀疤脸军官居然是个翻译官?没看出来啊… 看来在座的很多和我一样,也听不懂日文。 然后就是在鬼子军官的“哇啦哇啦”中,经过刀疤脸的翻译,我总算知道了这些人坐在这里的原因。 简单来说,在座各位,都是垃…不对…都是“汉奸”。 我在现代可怜的老爹… 相信在现代我“郭子仪”的大号已经臭不可闻,跟秦桧一样… 我这人本来有个底线,干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做“汉奸”。 哪成想到了这鬼地方,糊里糊涂一步一步就掉进了坑,想想还真是拜那个…哎?我是怎么到的东北来着? 我发誓,一出了这个鬼地方,我得赶紧把这身皮卸了,想尽办法入关! 当时我为什么这么傻逼用了自己的“本名”啊啊啊啊!!!!! 老子我不干了! 当然,这些我也只能在心里说说,现在就盼着这鬼会议赶紧散了!老子我要… “现在各位的任务,是尽快回去组织治安军,大日本帝国皇军将无条件支持你们!” 听到这句话,原本安静的会场窃窃私语起来,一片嗡嗡之声。 我以手扶额,盼着别人没留意到我就好… 身边的一些家伙,低语里多有些兴奋,这些将来恐怕都是铁杆的汉奸… 我多想这时候手上有一挺冲锋枪,把这里的人都给突突了为民除害… “诸君!帝国的将来,拜托了!” 刀疤脸把这句话翻译出来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时不知道这是那鬼子的原话还是他自己加的… 听到“散会”两个字,我如蒙大赦,抓起桌面的帽子赶紧跑路。 待会我就把这身狗皮扔河里! “郭连长,请留步。” ???这特娘的又是谁啊!!! 我差点儿发飙了。 “执政阁下有请。” 第二百六十六章 白道 看着面前这位,好整以暇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鸟儿,我心里问候了这位的的祖宗一百遍。 不过话说,这位的祖宗姓什么的来着?爱新觉罗? 幸好我也不是唯一的一个“罚站”的,我旁边的那个家伙,西装笔挺,正捧着面前那位爷的帽子,虽然不是大热天,但也是汗流浃背的样子。 虽然我知道这家伙九成也是个“汉奸”,但一则我自己的身份也尴尬,二则刚才看他在台上给那位当英文“同声传译”,不免也大生同病相怜之感。 那位爷身上还穿着刚才仪式上穿的“军礼服”,真不知道这位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瘾头,衣服都没换就跟这儿来逗弄鸟儿了…… “来人,”那位爷突然道,“这鹩哥多久没洗澡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那位皱着眉,是对着我旁边的西装客说话。 幸好,我心里松口气,不是找我的茬。 不过真找我茬儿的话,小爷我还真的不伺候您了! “回皇上,奴才这就去叫人办!” 西装客点头哈腰道。 “岂有此理,你自己没个手么?一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没想到那位爷突然发起火来了。 西装客诚惶诚恐地答应着,想要上前,但看看手上的帽子,又看看那位爷,终于走到我这边道: “麻烦阁下帮我捧一下啊。” 行吧,我接过帽子。 不过我瞬间后悔了,没想到这唱戏似的帽子居然那么重!怪不得刚才他汗流浃背啊! 我看看他,只见他已经上前取下鸟笼,转身急匆匆地去远了。 我生生把一句“你的帽子”吞回去。 哦,帽子也不是他的不是…… “随我来!” 我一愣。 说话的居然是那位爷,还把声音压低。 只见他迅速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鸟笼子,转身出了亭子。 我不容多想,赶紧跟上,看看这位的皇家大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郭……郭子仪,对吧?”他轻声问道,提着鸟笼,外人咋一看就是在随意游玩而已。 “在下是。”我紧跟两步也放低声音道。 “果然。”他居然挤出一丝苦笑来。 果然什么啊?话说爷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你不是朕的人。”他说道。 我心里一动,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好在这位接着解释了: “跟在朕身边的人,都自称奴才。” 呵!原来如此! “我知道你是孙文的人……哦,孙文不在好久了。” “孙文”……我好一下才反应过来,心下黯然。 虽然吧,我确实跟那位有过交往,不过好像也不能算是他的人?……不对!这位怎么知道的?? “禀皇上,在下并非南方的人。”我答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对这位明说的好,要不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朕知道,在北京城里你的名声可是如雷贯耳。”他露出一丝笑容道。 嘶~~~ 他居然认出了我! 他停下脚步,把鸟笼挂在回廊上,揉揉手。 “总之吧,朕也不清楚你为何会出现在东三省,但我希望你帮朕。” 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一字一顿说道。 “皇上言重了!在下何德何能……” 我赶紧闸住,我不知道这位爷又有什么突发奇想,总之别扯上我的好,我这边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唉,”他居然露出落寞的神情来,“除了你,朕都不知道相信谁呢!” 喂喂!这位爷您也恁看得起我了吧? “当年瑾额娘弥留之际,告诉过朕,到万分险恶之时,可到北京‘元隆顾绣’找五品顶戴孙孟尝。” 好家伙!搁这儿等着我呢! 我没想到瑾妃——也就是上一世的仲慧乔——在临终时候居然还给小皇帝留下这么一句话来,这明摆着挖坑给我啊! 我要不要告诉他,他的“额娘”已经又回来了叫他直接去找他额娘好了? 不过这都只不过是我心里吐槽,身在险地,我可不敢乱讲话,要不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在额娘份上,朕请求阁下帮我。” 听到这一句,我目瞪口呆。 我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个如假包换的皇帝如此放低身段来求我。 既然如此……唉…… “皇上有什么吩咐,在下尽力去办就是了。”我咽了口唾沫道。 “很好!朕心甚慰!” 他收起笑容板起脸来。 喂喂,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你在锦州,帮朕联系一下蒙古方面的人。日本人……日本人野心不小。”他转身看着鸟笼说道。 “皇上,在下并不认识……” 我得赶紧把这老兄的念头打消才行!他当招兵买马这是玩儿过家家呢! “拿着。” 他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封。 我接过信封,如坠雾里。 “打开。” 我撕开信封,发现是一张精美的信笺,疑惑中我打开了它。 “今特命正黄旗钦赐四品顶戴钮钴禄子仪为都统满蒙十六部,各部便宜从事,钦此!” 字很少,是一字一顿用毛笔写的正楷,但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钮钴禄”是满族大姓,在满语里是“狼”的意思,但这姓后面加上我名字……还四品顶戴??这啥意思啊?“衣带诏”?? 最吊诡的是,这上面居然盖着个“皇帝山宝”的篆文大印,这莫不是……所谓的传国玉玺? 还没等我消化完毕,他突然说道:“赶快收起!” 我一凛,下意识迅速把信塞到怀内。 “皇上!皇上!” 有人由远至近跑了过来,是那个西装客。 “怎么去那么久!”小皇帝板着脸道。 这分明是他想支开这家伙,现在说得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看来这小皇帝也不完全是酒囊饭袋啊! “对了,”小皇帝转过脸对我好像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离开了那个勾心斗角的“执政府”,我满脑门官司。 说实话我这辈子……哦,真的是“这辈子”……身份已经够多的了,元隆顾绣大少爷、在帮的通字辈大爷、国民政府参议、大清五品顶戴(现在是四品了),加上现在的什么劳什子“连长”,真就不差这么一个“正黄旗都统”。 但这些白道黑道的道道,夹在我一个人身上,到底是好是坏? 第二百六十七章 危机 看着面前站着的一排日本兵,我冷汗不由得下来了。 按说上一次这么大阵仗,还是“欢迎”我回锦州。 但明显这一次“来者不善”。 不用问,看那些日本兵一个个持枪如临大敌似的就知道。虽然他们枪口稍稍向下,但都是对着我。 我可没有信心瞬间解决掉这么多个日本兵——上回在战场上就这么试过一回,我是干掉了两个,但自己也差点被打成了筛子——现在胸口上还好多个伤疤呢。 “郭桑,死咪吗些。” 那个带队的军官铁青着脸,向我伸手。 我知道,他是要我的包。 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包里好多东西,如果被他搜出来,那恐怕我就不是被打成筛子那么简单了。 “请问我犯了什么事?” 我大着胆子问道。 “八嘎!” 那个军官一言不合就把枪抽出来了对着我。 完犊子! 看来小爷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看着那鬼子的手都已经扣在扳机上了,我丝毫不怀疑这家伙是很想一枪把我毙了然后再慢慢搜…… “蹉跎马叠!”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大声叫道。 那个鬼子军官一愣,放下了枪。 我一看,只见一个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原来是刚才那个陪着小皇帝的西服客。 无论如何,有人来救驾总不是坏事……吧…… 只见那个西服客“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大通,居然是很流利的日语。 哟呵,这位没想到除了英文,还精通日文啊!看来有空我是不是也得学点儿日文……不对!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呢! 那个鬼子军官脸色铁青,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西服客又“哇啦哇啦”了一通。 讲了不知道多久,鬼子军官又“八嘎!”然后再举起了枪——这回是指着西服客。 出乎我意料,那位虽然脸色苍白,还是挺起胸膛继续交涉。 这位居然有如此胆色,怎么就干起汉奸来了呢!……不过算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又交涉了好久,鬼子军官终于放下了枪,摆摆手。 “快跟我来!” 西服客低声道。 这个我自然不会犹豫,马上跟上。 我们两个人就在一堆日本兵的“注目礼”下,慢慢离开。 “谢了!” 转了个角终于看不见日本兵,我松了口气。 “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我一愣。 这位怎么神神秘秘的样子? 他带着我,穿街过巷,直到走到一栋小楼前,他领头走了进去。 我抬头一看招牌,吓了一跳! “大东亚旅馆”? 这……怎么跟我刚穿越到这个年代的落脚点“东亚旅馆”的名字那么像? 不过也不容我多想,只能赶紧跟着进了旅馆。 旅馆里出来一个穿着西式侍应生制服的人迎来上来,恭恭敬敬地给我前面这一位打招呼,然后领着我们上了楼。 侍者带我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打开灯,就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这里可以了,郭连长。” 他把帽子随手放在桌面道。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只见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房间中间有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了,整个房间略微显得有点儿空旷。 “方才感谢阁下为在下解围,”我拱手道,“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方,名大同。”他微笑着伸过来一只手。 哦,西式见面礼啊。 “郭连长以前不是带兵的啊?” 他突然问道。 我心中一动,答道: “确实没怎么上过阵,惭愧。” “以前我见过的军人,手上都有枪茧。”方大同笑笑道。 咦?这位看来不是一般人啊…… “方先生见过很多军人吗?”我问道。 “有几个当兵的朋友。”他道。 我不知道他是谦虚还是故意隐藏什么,但能够在一握手之后就瞬间判断出我不是长期当兵的,这份眼力可不是一般。 “从这里出去,最好换身衣服。”他说道,“我待会让人给你找一身去。” “啊不用了,我自己有。”我答道。 事实上,我是准备了一身衣服,就放在我包里,正准备找地方换掉身上这套军服呢。 “那自然好。”他笑笑。 “方先生……您是皇上派来的?”我试探着问道。 “我看见你出门就被日本人拦住了,我就知道会糟。”他没有直接回答。 嗯,看来这位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 “那感谢先生了,我先换身衣裳。”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问,也许人人都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好,”他拿起桌面的帽子戴上,“日后如果有需要的,可以写信寄到这里,收信人写‘袁先生’。” 我差点笑出声来,这“袁(圆)先生”怕不就是这位“方先生”的化名? 穿过后厨,旅馆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子,小巷子也有多个岔路。 这倒是很适合干些秘密的勾当。 一边猜测那位“方先生”的身份,我凭着方向感走到了一处大街上。 来过长春几次的我,也认得这里离火车站不远了。 此刻的我,穿着一身长衫,带着一顶礼帽。 无他,就是因为这衣服比较轻便,可以放在我的提包里。 看到“火车站”三个字,我稍稍松了口气。 买了到锦州的火车票,我在候车室里等待发车。 候车室里有各色人等,彼此间并不交谈,只有背着货架的小贩,一边低声叫卖一边巡逡。 我压低帽沿,打算闭目养神。 “吗哒!” 突然一声喝问,把我惊醒。 候车室门口冲进来一队日本兵,举起枪对着候车室里的所有人。 妈的!这帮鬼子到底有完没完???阴魂不散的! 候车室里的人狼奔豕突,乱成一片。 “啪!啪!” 是枪声,带队的鬼子军官向天开枪了。 所有人都吓得趴在地上。 我没办法,也只好伏在地上。 我不知道亮明我的所谓“身份”是不是好使,于是觉得静观其变。 “都不要动!太君是来查破坏分子的!一个个都站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国人大声叫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列车 好几个百姓被鬼子拖出来,用枪托打得抱头惨叫,行李也被撒了一地。那些鬼子兵用步枪上的刺刀在行李里胡乱翻动,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有个壮汉被打得满脸是血,不过也算硬气,一声也不吭,只恶狠狠地盯着鬼子——这样一来也换来鬼子加了几枪托。 其他人伏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出——当然也包括我。 不过我还能稍微抬起头,观察着情况。 眼看鬼子兵一路搜查,眼看就要到我跟前了。我猜这个时候,不会再有谁出来“救驾”了…… 我脑袋急转,瞬间设想又否定了多种可能。 “嗨!” 一双高筒皮靴来到我跟前,我就听到喝问声。 我缓缓站起,脑袋里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要暴起挟持这个鬼子军官…… 不过当我看见外围的鬼子兵举起步枪慢慢围了过来,我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鬼子军官指着我的包,哇啦哇啦一大通。 对不住,小爷我不知道你放啥屁! “太君叫你打开!别磨磨蹭蹭!” 那个“汉奸”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大声叫道。 妈个巴子!信不信老子给你两个嘴巴子! 不过虽然我心里这样想,身子却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否则我相信我很有可能被瞬间打成马蜂窝。 我突然留意到,这鬼子好像不是之前在小皇帝门外为难我那个? 嗯?他们带着“宪兵”的袖章…… 我突然想到什么,举起双手,慢慢解开上衣扣子,给那鬼子军官看到我怀内,表明不是拿枪。 那个“汉奸”抽出手枪,指着我胸口,如临大敌。 我缓缓摸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那个军官,低声说了句话。 那军官接过,翻开看了一下,再抬头看看我,然后不动声色地递还给我,点头摆摆手。 我提起包,略一颔首,从鬼子兵堆里穿了出去。 那个“汉奸”察言观色,除了点头哈腰,哪敢多说半句? 走到门口,我终于看见列车来了。 不多时,候车室里的鬼子兵列队在那军官的带领下撤了出来,然后候车室里面的人相互搀扶也出了来。有几个应该是刚才被鬼子的枪托打伤的,甚至满脸是血,不过至少性命无虞。 我背上的汗已经打湿了汗衫,被冷风一激,打了一个激灵。 “呜~” 火车出站,眼看着“长春”的站牌逐渐变小,我绷紧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终于,我还是用上了杨六奇给我的那本“军队手牒”,也就是鬼子的士兵证。 我压低声音对那鬼子宪兵故意说了一句语调生硬的“我正在执行任务”,没有再说其他话。 那鬼子军官看完我的证件后果然马上会意,挥手放行。 因为我知道鬼子的宪兵实际上都是鬼子特务机关手下的,应该非常熟悉这个调调,所以我故意装得神神秘秘,果然顺利过关。 杨六奇告诉过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把那个士兵证拿出来,但方才的情况,如果我不拿出来,势必要给鬼子搜身,我包里的有些东西还真的说不清楚了。 刚才候车室里的中国人都趴伏在地,应该没看到我的举动。 其实我行李里,最麻烦的是那个小皇帝给我的那封“衣带诏”。 我很头痛。 这东西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但留着却是给鬼子一个当场毙了我的绝佳借口。 想起那位爷,我也还真是头痛。如果可以,我还是回北京当我的“元隆大少爷”好了…… 我坐的是普通的座位,前后左右都是人,这时候也不方便“整理行李”,所以我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回到锦州再作打算。 “呜~呜~” 列车靠站。 我看看,这好像还没到锦州,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是什么站,好像也没见到鬼子兵站岗。 列车上有些人下了车,又上了几个来,吵杂之声不绝于耳。 我身边的几个人都起身下车了,大声说着些家里长短。 在我听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还倒令我放心不少。 我眯起眼睛,打算稍微闭目养神一下——这眼瞅着离锦州还有不短的距离,路上总不能老绷着,还不如趁现在赶紧休息一下。 眼睛一闭上,脑海中就出现各种画面各种人物,火光烛天血色满眼…… “马司令!” 突然耳边有人喊出来,把我吓得一惊,马上睁眼。 只见我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两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礼帽帽檐压低,看不清样貌。我的对面也坐了一个,刚才好像就是他在喊。 “仔细!” 礼帽客里其中一个抬头对着对面那位低声喝道,同时两道凌厉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扫射。 对面那位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 “马司令”?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司令,不过我是完全没兴趣掺和进去。 我笑笑,站起来,从上面的行李架拿下我的包,脱帽示意,然后向车厢的后面挤去。 虽然放着好好的位子不坐,这时候起身九成要蹲车厢了,但那几位明显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干什么勾当,我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 这个车厢站满了人,好像都是刚刚上来的,我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我想了想,打算挤到下一个车厢,看看那边是不是会好些。 我好不容易排开人群,眼看就要到车厢门,有一个人也进来了,我只能尽可能跟他擦身而过。 那人穿着平民服饰,补丁打补丁那种,但我总感觉有那么一种不搭调…… 就在擦身而过一瞬间,我一眼瞥见…… 枪???!! 那人的怀里藏着一支手枪! 就在我愣神的当口,那人已经挤开人群,直奔后厢——刚才我坐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我闪过无数念头: 要出手警告吗?但刚才坐我旁边的几个人不知道什么路数,贸然出手说不定可能会弄巧反拙。 要是不管不顾,那万一那几个是好人呢? 一瞬间,我觉得我要管。 我艰难转身,往回挤去。 前头那人也在艰难往前挤,眼看着就要走到车厢尾的那几个座位上。 也正在此时,我发现他伸手往怀里掏…… 不好!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战山 “多谢阁下出手,”对面那位拱手道,“马某在此谢过了!” 我忙不迭还礼道: “惭愧惭愧,是在下唐突了!” “不妨不妨!”他两撇胡子下露出笑容道,“阁下谨慎不是坏事!” 我们此时正在火车的末节车厢外的踏板,呼呼风声使得我们的声音若隐若现。 车厢门那头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注视着车厢里的情况。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穿着补丁平民服饰的人。 回想起刚才,我不禁老脸一红。 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呢! 当我看见那人往怀里掏的时候,我下意识反应是他要掏枪! 此时我已经来不及抽枪,情急之下把手里的皮包一下扔出! 皮包砸到那人身上,那人发出“呀!”的惊呼。 坐在我原先位子上那几个人自然跳起来,戴礼帽的两位已经瞬间抽枪在手。 不过他们指着的,是我。 “老五,他是谁?” 礼帽客问那个被我砸到的“补丁衣服”道。 啥?他们是一路的??? 满脸尴尬的我,只好赔笑说是我不小心扔错了人。 礼帽客里面的八字胡看起来是头儿,对此反而大觉有趣,于是邀我到列车尾部详谈。 听完解释以后,八字胡哈哈大笑,我也只好恬着脸赔笑。 “阁下这是要往锦州去?”他问道。 “不错……在锦州有些事务。”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看阁下的身手,不是一般人。” 哎哟,这还真是抬举小爷我了,我还有那么点自知之明。 “马……”我刚想说“马大帅”不过还是硬生生把话吞回去道,“马先生真是见笑了!在下这笨手笨脚的,哪能比得上你们这些大行家……” 对面的那位突然抬头,眼里精光一现。 我心理咯噔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说漏嘴了…… “阁下的眼力倒是不错……甩个蔓儿?” 我心中一动。 这是东北这边绺子里的“切口”,本来我所知道的都是关内一带的“春典”,跟这边的区别很大。不过之后我闲着没事跟栓子聊过,因为听过他跟老山东“对切口”,料想他应该对此有所了解。不成想这小子居然是本东北黑话的“活字典”,知无不言(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我也乐得有人指导,于是每日除了跟日本人应付,时不时就学几句东北黑话。 虽然东北黑话跟关内的区别颇大,但我发现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总的来说,所谓的“黑话”、“切口”有点儿类似“哑谜”和“歇后语”,只不过是用语更偏向下层民众的常用语,稍微摸透一点也不算难学。——反正我觉着应该比日文容易……吧…… “烧饭曼(姓郭)。”我拱手道。 “么哈么哈?(独干吗?)” 听到这里我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独干”,好像在锦州大小算一号(虽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汉奸”身份),总的来说…… “浪飞。(没有固定的山头。)” 还是不要把话说满了好。 “风子蔓,上炕。(我姓马,过来坐。)” 这当然不是真叫我坐,这风嗖嗖的地儿也没处坐么不是,这个结尾应该就是盘道完了的意思。 “阁下在锦州可有差事?”他看着我问道。 “惭愧,上不得台面。” 我这个还真不是客套话。 “在下马战山,请问阁下高姓大名?”他再拱手道。 “不敢,在下郭子仪。”我连忙答道。 嗯?马战山……这名字好像哪儿听过的样子…… “好,阁下哪天如果上齐齐哈尔,请到我处盘道。”他说道。 “一定一定。”我是这么说,但我知道鬼才会跑什么齐齐哈尔呢。 “就此别过。”他说道。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纵身一跃,打个滚跳下了车。 他的两个部下也用同样的方法走了。 我想起那时栓子带我扒火车的事情来。 不过那时候我是登车,还有人接应;这会儿看这老几位直上直下,我自问可没这么好的身手,摔个嘴啃泥是轻的,摔个半身不遂都不奇怪…… 做人啊,还是谦虚点好。 我紧一紧衣领,回到车厢里,找了个角落靠在墙边,终于迷迷瞪瞪起来。 一路无事。 看到“锦州”的牌子,我居然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虽然,这地方也是群狼环伺。 随着不多的人下了车,火车再往前开去。 我思潮涌动。 这火车再往西,就是出蒙古了吧?哪天我是不是真的带着那个小皇帝的“衣带诏”上哪儿去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 虽然车站上依然有一两个日本兵在巡逻,可看他们睡眼惺忪的样子,估摸着再凶残的狼也有犯困的时候啊。 我提着走出车站,突然看到车站外站着一个人,一身军服,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兵。 居然是栓子,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的? “叔,辛苦了!” 栓子抢上来给我提箱子,居然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我也乐得让他代劳,反正我是不想让背后那俩“吊靴鬼”碰我东西。 车站外停着一台轿车,是鲍一鸣留给我的。我也不管了,大喇喇坐了上去。 栓子跟了上来,想了想,上了副驾。 “开车。” 我对那司机说道。 那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向前。 我朝车外看了看,那两个护兵背枪迈开步跟在后面,渐渐被拉远了。看他们不紧不慢的样子,也不像要严密监视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这司机是什么路数,不过我这边可有两个人,我也不怕他。 “栓子,有啥情况没?” 我挑着话问道。 栓子转过头,看看我,又好像故意看看那司机,显得无比扭捏。 “郭连长,久违了。” 嗯?这司机说话的声音怎么好像…… 司机微微偏过头来,我一瞥之下又惊又喜! “黑三爷!” 不错,开车的司机,居然是多日不见的黑三爷! 他穿着军服,我还真一下没认出他来。 “三爷,他们……他们还好吧?” 我的声音里止不住激动。 “有个事情。” 黑三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第二百七十章 队伍 “怎么样,郭君?” 面前的冈本露出笑容,不过在我看来跟庙里头的神像似的,空洞瘆人。 “这个……太君,我在这里交游不多,恐怕很难办。” 我故意面露难色道。 老实说,刚到地方就被这冈本鬼子叫过来,心里头多少有点不安——我总感觉这鬼子心里总装着鬼——时刻要弄鬼来着。 但当冈本一说话,我登时有了“正瞌睡送个枕头来”的感觉。 “郭君,你的警备令部下面没有人,要招人!” 第一,我才刚刚知道我这个“汉奸”顶着的原来是“警备司令部”的招牌;第二,鬼子居然叫我招人,我还正愁着不知道咋开口呢! 不过一瞬间的兴奋马上被理性打断,我也自信没有在脸上表露什么出来——到了这边,我练就了一副pocker face也就是扑克脸。 黑三爷扮成司机找上我,本来就是让我安插几个人进鬼子的中心。 当时我虽然勉为其难答应,但自然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弄不好把所有人全搭进去。 哪成想这冈本鬼子把我找来,居然一开口就是要我招人,这不太巧了么? 但瞬间冷静下来的我,还是决定要表现得不甚热切,避免引起这鬼子怀疑——反正你都开了口,少爷我这就算有了“圣旨”,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先拿你鬼子挡刀便是。 看来鬼子也是人不够,急着要在本地拉起自己的队伍——汉奸。 而他最熟悉的本地人(其实严格上说我还不算本地人),自然就是我这个“铁杆汉奸”了。 “郭君,”冈本饶有兴致地盯着我道,“满洲帝国的执政陛下,有亲笔任命书。” 啥?? 那小皇帝凑啥热闹啊!!! “太君,我不明白?”我打着哈哈道。 要有任命书那麻溜掏出来啊! “我接到的消息,”他换了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手还拄着军刀道,“执政陛下已经给你发了任命书。” 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皇帝是给了我一封“密函”不错,但他给的时候连身边的人都支开了,鬼子是怎么知道的?? 等等!…… 他说的是“任命书”,但小皇帝的“衣带诏”里明明写的是去蒙古联络满清旧部……这内容有点对不上啊! 莫非……这鬼子在诈我?? 想到这一层,我心里有了计较。 “启禀太君,”我脸带疑惑道,“执政陛下只是把咱们一群人拉过去,有一位太君给咱们开了会,但没具体说任命啊!” 既然他诈我,那说明他并不确定真有这么一封“密函”,那我就给他来个装傻充愣。 反正一时三刻,他应该也不会真撕破脸皮去搜。 “嗦嘎……”冈本摸摸下巴的胡子道,“郭君,你现在就是锦州的警备司令,人,你自己想办法。” 很好,让我反诈你一下。 “太君,”我皱着眉头道,“这招人也不能空着手,这里里外外可都得花钱呢!” 冈本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站起来摸着下巴踱了好多圈。 看他拉磨驴子似的,我心里在偷笑——但面上可不敢表露出来,身子杵得直直的。 “嗨!” 他把门口的副官招了进来。 “你,去把商会会长叫来!” 他讲的是中文,应该是故意让我听到。 切!还以为老小子这回能大大破费一回,谁知道这小子转头就薅羊毛了啊! 商会会长来了,我发现居然也是个熟人。——就是锦州这边鬼子“开张”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带着“维持”袖章的家伙,那时候我很想打他黑枪来着。现在看来这小子可不能开罪,得问他要钱呢。 “伍会长,这是锦州的警备司令郭君,准备招人。资金方面,你多帮忙。”冈本指着我对姓伍的说到。 “一定一定!”姓伍的对冈本点头哈腰——也对着我——一脸谄媚道。 就在我想着终于可以退下去然后跟这老狐狸盘道的时候,那老狐狸突然说道: “那太君,郭司令的枪是不是也是我们置办了?” 咦?这倒是个好问题,我咋没想到?对啊,警备司令部的兵总不能拿跟木棍就上吧? 冈本皱皱眉,终于是在桌面扯过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郭君,”他递给我一张纸,“拿我的手令,去库房里提五十支步枪。” 我郑重其事接过了纸,强压心中的暗喜,跟着姓伍的出了冈本的办公室。 “郭司令,郭司令。” 姓伍的追了上来。 这时候我可不能开罪财神爷,所以停步看看这位有何高见。 “郭司令,”他左顾右盼看四下无人就压低声音道,“咱家有个侄子,还有几个护院的,如果司令需要的,我可以让他们跟您办事。” 哟呵,私心搁这里藏着呢! 好不容易回到我自己的住处,栓子已经在等着了。 “叔,咋样了?”他问道。 “鬼……日本人让我招兵。”我道。 “那……”栓子喜形于色。 我赶紧用手势止住他话头。 “晚上换衣服出去买几个菜,然后去东头的咸菜店,打二两咸菜,跟掌柜的说一声‘有数’就行。”我吩咐道。 第二天一早,东门那里支起个摊子,摊子两头是两个荷枪实弹的兵——就是那俩门神,让我派来“守卫”。摊子上是一张桌子,上面竖着“招兵”两字。桌子后头是穿着长衫戴着“维持”袖章的伍会长。 看到我给他“派”了俩凶神恶煞的卫兵,他精神抖擞,亲自拿了面铜锣在那打: “父老乡亲们哪!各路英雄们哪!现在我们这满洲国新开张,有钱的出钱,譬如我;有力的出力,就来报名当兵!” 围拢的人渐渐多起来,窃窃私语,但就是没有上前。 “各位!各位!这守土有责,维持一方治安也是我们的本分么不是?况且当兵可以吃皇粮,给家里减张嘴还能往家里拿钱呢!” 我远远坐在茶摊子看着,听到这货居然还有脸说“守土有责”,不禁暗暗摇头。 我抬头偷偷看看咸菜店的掌柜——是熟人,老山东的伙计之一,他也对我悄悄摇摇头。 “滚犊子!你这个死汉奸!”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我手里茶杯好悬吓掉。 第二百七十一章 线头 摊子已经被踢倒,伍会长倒在地上捂着脸哎哟哎哟。 出手“掀摊”的,是个高大小伙,不过此刻已经被那两个“门神”踢倒举枪要打。 幸好我看见势头不对一早冲了过去,在那俩“门神”耳边低沉地说了句“达咩咯!” 那俩家伙似乎一愣,对看了一眼,背起枪立在一旁。 好家伙,还不给我试出你们俩? 我心里暗笑。 刚才我那句是之前听过过鬼子军官说过很多次,自信应该不会错,是“停手”的意思。我故作神秘压低声音,也是怕发音不准适得其反。 “兄弟,有话好好说。” 我拍拍那汉子的肩膀道。 “说个屁!死汉奸!” 我也不能说他骂的不对,只好笑笑,伸手把他拉起,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再拍拍他肩膀。 那汉子带着疑惑看看我,摸着脑袋走了。 “郭司令!不能就这么算了!” 伍会长哼哼唧唧爬起,急忙走到我身边看着那汉子离去的背影说道。 “此时多生枝节,日后麻烦不少。”我说道。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不过终于没再说话。 经此一出,摊子前面更是连围观的人都没了。 “司令,这可不成哪!”伍会长坐在茶摊子上对我诉苦,“这不都还没开张呢!弄这一出怕悬了啊!” 我心想,之前可是你拍着胸脯说凭着你的面子,别说招五十人,就算招五百人也是手到擒来的。 不过我这会儿可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否则到时候这位撂挑子要我亲自丢人现眼可不好玩。 “不忙,总有想吃这口饭的。”我说道。 不过我也没啥信心,也就是这么一说。这样以来,原本安排的黑三爷要过来的人也不方便出现了,否则也太扎眼了。 “要不,咱就上老家多拉些人过来?”伍会长突然来了精神。 我心里一动。 好哇,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 “你家里很多人吗?”我脸带微笑问道。 这是反将他一军。 他登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应。 “掌……掌柜的……有……有……有人……” 这时候有个人突然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指着摊子道。 是伍会长的伙计,刚才本来在后面帮衬着的,伍会长讨了老大个没趣就让他看着摊子。 “慌慌张张干哈!有啥人?”伍会长正在气头上呢,把脸一板道。 “是……是……是有人报名……” 我跟伍会长都马上站起来了。 这倒新鲜,居然还真有人此时上门哪? 不过当我赶到摊子看见那个“报名”的人的时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低着头站在摊子前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大姑娘。 “你……你给家里人报名吗?” 还是伍会长脑袋灵活,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不,咱自己报名。”大姑娘抬头道。 我这时看清楚了,这小姑娘生得倒是还标致,身上的衣服补丁缝补丁的,脸上有股决然。 “哎哟我的姑奶奶!”伍会长一手扶着额头说道,“你……你一姑娘家的掺和男人家的事情干哈……” “翠花!翠花!”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人一边喊一边跑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走到那小姑娘跟前急忙道: “翠花,你搁这儿干哈?赶紧跟咱回去!” 说着就看他要拉小姑娘的手。 我还想着是不是要把他们拉开呢,小姑娘已经把男人的手一甩,带着哭腔道: “咱不回去!咱就要报名!” “翠花你能不能别搁这儿丢人现眼!”那男人说着就有些生气了。 “我不丢人!我宁愿扛枪都不愿意嫁人!” 嗯?这又演的哪一出? 连那个伍会长都不说话了,似乎是想看看情况再说。 “说啥玩意儿呢!”那男人气急败坏地说道,“咱能不能回家里边说!” “这位大哥,”我连忙上前道,“小姑娘啥的,别动气别动气……” 刚刚抬手想打的他看到我,也许是我身上的“官衣”有那么点威慑力,吞了口唾沫放下了手。 “这位……大妹子,这儿可是招兵的,你就甭凑这个热闹了。” 我想赶紧劝退是正事,这摊子都已经够乱的了。 “咱不管!咱就要扛枪!” 不成想这姑娘倔得可以,头一仰瞪着我道。 “你会些啥!”那汉子连忙跟上又拉起她的手道,“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咱不回去!咱……咱会洗衣服做饭!咱就是不嫁人!”那姑娘急了。 那汉子一听,急了,手又要抬起。 “大妹子啊,”我连忙语无伦次地打圆场,“这个……你会洗衣服做饭……你来洗衣服做饭都不嫁人……那意思是你宁愿给一群大男人洗衣服做饭,也不愿意给一个人洗衣服做饭?” 没想到我这几句话,居然把那姑娘说得一愣,连那汉子都摸摸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状。 “听叔一句劝,跟你爹回家,啊。”我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道。 “不……她……”她嗫喏道。 我的个姑奶奶啊!你还想咋地啊! “他是我哥。” 哎呀!原来如此…… 好不容易送走那两兄妹,我赶紧回茶摊喝口茶——再不喝茶都凉了。 “郭司令啊,咱看今天是不是就收摊了啊?”伍会长凑过来问道。 “收吧收吧……”我摆摆手,有啥事情明儿再说。 我悄悄抬眼看看咸菜店老板,只见他也摇摇头。 那边伍会长的伙计正收摊子呢,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劳驾……” “啥?”我刚刚一团浆糊,正没好气呢。 “这里是招兵么?” 咦? 这会儿总算来了个正常点儿的了,虽然这家伙看起来獐眉鼠目,不过咱现在也不是招什么正经人,招汉奸么不是…… 伍会长也抖擞精神,让伙计把笔递过来,问道: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咱家姓李,叫咱山子就成,咱家就这嘎达的!” 嗯,脑筋还算是可以,这好歹算是开张了么。 “那个……老总,咱能不能问个事儿?” 哟呵?还有问问题的?我举起杯点点头。 “这儿当兵,是不是还有大姑娘给洗衣服做饭啊?”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成败 办公桌后面的冈本,正看着我送来的名单。 “郭君,这些人都没问题吗?”他抬起头问道。 “都是本地人,有些还是伍会长推荐的。”我答道。 这些人可都是在你那两个暗探面前招的,嘿嘿,反正到时候有啥问题我就推给姓伍的是了……有时候我发现当个奸人也挺爽的哈哈哈哈哈…… “带壮补跌死卡!” 我心里一震! 冈本居然对我说日文,这是头一回啊! 不对!他在试我! 肯定是那两探子告诉他了! 电光火石间,我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是是是……”我点头哈腰道。 老子就给你来个装傻充愣,反正我最后有关东军情报班那边的关系,谅你小子也不敢把我怎样! “郭君,”他站起来若无其事道,“那招兵的事情,就有劳了。” 呵?居然这么恭敬?这小子怕是没安好心啊…… “哪里哪里,”我毕恭毕敬道,“这是咱应该的!” 离开冈本的办公室,我脱下军帽擦擦额头的冷汗。 每回一过来总要提心吊胆,少爷我都快吓出心脏病来了! 看看手里的那份名单,我心里有点数了。 打从那个叫李山的家伙开了个头,终于也有人扭扭捏捏过来报名了。 我在一旁观看,发现基本都是些贼眉贼眼之流,恐怕平日也是“该溜子”之类。 好不容易凑了二十来人,我就收摊了。 结果伍会长那边很兴奋地弄了份十几个人的名单过来——这家伙本来说好了是几个人的。 我看了下,发现老山东安排的几个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老山东他们应该也觉得直接在大街上报名,未免也太扎眼了些。现在通过关系让伍会长“介绍”进来,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万一哪天他们暴露了,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来。 名单的一开头,我就看见一个“伍亭之”的名字。 用膝盖都猜得到,这位应该就是伍会长提过的独子。 此人倒是得小心提防。 …… 我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虽然说招兵吧,可招兵之后的训练,很抱歉,少爷我是一窍不通。 这时候我想起杨六奇那小子来了。 他可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行家,还入过黄埔军校,由他来训练可能更适合些…… 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能,那家伙现在可是打入了关东军情报部门呢!哪还有空管我这破事儿…… 面前站着的那些“新兵”们,很有些是呵欠连天的;有几个倒是神采奕奕,不过我也不能太关注他们——都是老山东安排过来的人啊! 倒是这前排这位,很出乎我意料。 只见他身材不高,穿着长衫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就是伍会长的公子了。 老实说,我原本还以为那位会长的公子是个脑满肠肥的蠢货,那成想是这副白净公子哥的样子啊…… “咳咳……你们……谁会写字?” 那些“该溜子”们龇牙咧嘴面面相觑。 不会吧…… 老山东的几个伙计也不说话。 “我……” 不成想第一个举手的,居然是伍公子。 “很好!你在哪儿上的学?” 我想,上过中学的应该都有训练过队列吧,让伍公子来发几声口令应该不是问题…… “仙……仙台医学专科学校……” 啥??? “哟呵!兽医啊!” 李山那小子完全没意识到“仙台”是个什么地名,居然拿这个调侃开了,其他几个该溜子也嘿嘿嘿笑了起来。 “闭嘴!”我喝道。 倒不是要什么,而是我觉得这小子太目无尊长,这样下去还得了。 那孙子头一缩,不敢说话了。 我是没想到这位伍公子居然是留过日的,怪不得伍会长能跟日本人搭上关系啊! “很好!伍公……伍亭之,从现在起,你就是医官!这队伍里谁有个头昏发热的,就归你管了!” 听到这个,伍公子脸涨得通红,不断地点头。 李山那几个该溜子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有谁当过兵的?” 我这回直截了当问道。 没想到,老山东几个伙计中的一个举手了。 我记得他,他叫柱子,名单上的名字就叫…… “当过几年兵?”我问道。 “大帅底下扛过三年枪。”他说道。 “很好!你叫什么?”我这是明知故问。 “回司令,咱叫梁柱子!” “那么现在开始,你就是队长……柱子是吧?帮我给他们练练队列!”顺水推舟我可会得很。 看着柱子给那几十个人训练,我总算松了口气。 “叔,柱子哥他好厉害啊!” 栓子走到我旁边悄悄道。 “记住,我们不认识他。”我压低声音。 栓子点点头,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儿?”我问道。 “叔,我想请个假回去看看我爹。” “不是不行,”我看着他说道,“先把你这身脱了。” 栓子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猜到他小心思,接着道: “你我现在干的都是脑袋栓在裤腰上的事情,现在还穿得‘汉奸’这身皮。你总不成告诉你爹去?不说,你爹拿叉子把你轰出来你信不信?” 栓子低下头不说话。 “托人捎点儿钱报个平安,”我看着操场上的人群道,“尽可能别把你爹娘拉进来。听叔一句,那对你爹娘没好处。” 栓子抬起头,重重点点头。 “还有,有空多向你柱子哥几个学着点。以后咱们可是要干大事情的,可不是打狍子野鸡。”我对着他凝重地说道。 看见栓子神情不太好,我觉着还是找点事情让他干干比较好。 “去,跟仓库那头说领几十套军服。就说是冈本太君要的。” 看着栓子远去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小鱼儿来…… 对了,我想起件事情来。 “梁柱子!”我叫道。 柱子叫那些人全部立正,然后跑步过来敬了个礼。 虽然他穿着便服,这会儿还是可以感受到确实是扛过枪的。 “那个……你把伍医官叫过来一下,其他人继续训练。” 第二百七十三章 行伍 面前的那群“新兵”,看着面前堆着的一堆军服,李山那几个该溜子口水都快出来了。 栓子在一旁喘着粗气,这家伙居然一个人就把全部军服用大车拉过来了…… “好了,咱看大家伙儿都练得不错……不过,有几个犊子得给我小心些,咱也不是非让你们穿这身衣裳不可。” 我盯着李山他们几个,李山咽了口唾沫。 要说管人我也不是没管过——在北京城里管着大小一号店——但真正发号施令还是头一回。 但我知道,只要是管人,恩威并施是必然的,而且必须有规矩。当年我店里那些小子爬墙头喝花酒,不还让我和老夏一起治得服服帖帖。 想起老夏,唉…… “穿了这身皮,你们就得跟咱老老实实。” 我想了想,抽出手枪。 “啪!” 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一下扔到天上,一抬手,把石头打碎。 新兵们面面相觑,好几个露出惊恐的神色。 “要是哪个兔崽子敢弄花活,老子帮他开瓢!” 我装出一副恶狠狠的声音说道。 话说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像个坏蛋了…… “梁队长,伍医官,你们先过来。” 他们两个出了列,此时已经穿上了制服。 我刚才从制服堆里挑了两套递给他们,梁柱子马上脱了衣服当场换上;伍公子脸皮薄,终于是跑到一旁找了个门板后穿上了军服。 还别说,这么一穿起来,他们俩就有那么点儿味道了。 “好!那个……副官、梁队长,你们发制服;伍医官,你登记。” 经过刚才我露了那么一手,那些新兵们都老老实实,看来有时候给点颜色瞧比啥都好用。 伍公子拉过一条凳子,打开一个本子,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栓子和梁柱子拿起制服分发。唱一个名字发一套。 不多时,制服分发完毕,所有新兵都穿上了制服。 “那个……司令……咱们啥时候有枪啊?” 又是李山这多嘴的小子。 不过我早有准备。 “枪,好说。不过等你们过了关再说。”我冷冷说道,顺手把枪插回枪套。 冈本鬼子当时批给我的是五十支枪,那意思就是让我顶多招五十人。这次来的新兵,满打满算就四十个。不过我也没打算继续招满额,反正这队伍是鬼子的,搞那么认真干什么? 去领枪的时候,我发现仓库里都是东北军的装备,连制服都是原来东北军的。看来冈本那老小子这是慷他人之所慨,东北军这群败家子儿…… 我私下叮嘱柱子盯紧,然后就把伍公子叫到一旁。 “伍医官,这队里还习惯不?”我问道。 “还成。”他还是有点儿拘谨。 “上回咱跟你说了的事情考虑得咋样了?”我继续问道。 “咱……咱不想跟日本人做事……”他吞吞吐吐道。 嗯,看来还有救。 “你爹……伍会长他送你去日本留学,应该也是为了你前途着想吧?”我看着军训场上的那些新兵道。 “我……”他欲言又止。 “对了,你的日文咋样?”我问道。 “还……还成吧……”他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假设我让你扮日本人你能装得像不?”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 慢慢来吧。 我换了身长衫,坐在茶摊上喝茶。 “借光!” 有人坐下了。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见是老山东,戴着顶帽子。 我没有搭话,拿起个包子吃起来。 “柱子他们都进来了。” 我轻声道。 “有劳了。”他一边喝茶一边道。 “这儿帮我带给三爷。” 我从怀里摸出一卷大洋,从桌底下悄悄递了过去。 他接过放在怀里。 “三爷过阵子可能往蒙疆去一趟。”他轻声道。 “有啥可以帮忙的不?”我问。 “开个路条。” “等信儿。” 我一口把包子吃了,往桌面放了几文钱,起身要走。 “那孩子咋办?”老山东突然问道。 “啥?”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栓子,你不能拉着他往火坑里跳。” “有机会我让他回家去,这摊子事情不该把他扯进来。”我黯然。 “都湿鞋了,整就完了。”老山东喝了口茶。 “但这孩子得多提点下。” 回了住处,我发现栓子那小子在发愣。 “咋了。”我一边挂帽子一边问道。 “想咱爹娘了。” “不是让你捎点儿东西给你爹娘报平安么?” “没找着人,以往那些弟兄们好像都躲着我。” 栓子说这话的时候头更低了。 我叹了口气。 “知道我们在这里干嘛?”我问道。 “不晓得。”栓子不解地看着我。 “用这身皮,帮自己人做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这个道理我也刚想通不久。 “对了叔,你好像有封信。” 说起来,这些天我自以为都练得处变不惊了,但一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由得激动起来。 接过栓子递过来的信,我早已认出封面的字。 强摁着心里的激动兴奋,我翻到信的背面,准备拆信。 但看到背面以后,我发现不对的地方了。 信被人拆过,虽然痕迹不明显,那是背面的一道皱褶。 我稍微一想,就猜出应该是鬼子捣的鬼。 不过信还能到我这儿来,说明问题应该还不大,否则冈本鬼子早请我喝茶了。 信封封面写着的是“郭奉先生台啓”,虽然我好奇为什么会是个“郭奉”的名字,不过我肯定信是给我的。 “郭奉先生,当归熟地之事,本店已了然。此事莫急,心急而火燎也。店中诸事尚顺,我等携儿女顿首先生大德。” 熟悉的字体,让我心潮澎湃。 我记起当时我写信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句的,不知道她们是否懂我意思呢…… 我举起信纸,闻到信纸上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了,那是“特制香水”。 “特制香水”……“心急而火燎”…… 我懂了! 我颤抖着,把信纸靠近油灯。 信纸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更浓烈了。 不多时,信纸下面的空白处,渐渐显露出一行蝇头小楷。 “喜闻君信,妾等盼君早归。” 第二百七十四章 义旗 火车车轮击打着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我坐在包厢里,思潮起伏。 这好像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能够在这么放松的情况下独处。 所谓的地位有时候也挺有用,因为我去“公干”,冈本那老鬼子居然给我弄了一个包厢。 我本来以为那老鬼子怎么都会派两个盯梢的“跟班”(譬如那俩门神),但直到我上了车,除了我自己那些手下,冈本居然放心地没派一个人过来“送行”。 这也太他娘的诡异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我的那些新招来的手下,也终于有点样子起来。 后来冈本鬼子给发了委任状,发现这群家伙现在居然成了“满洲国”的“国兵”。 李山那几个肯定是欢呼雀跃,我又得使点手段警告他们几个不得“扰民”,同时悄悄让梁柱几个帮忙盯紧,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哪怕直接把瓢给摘了。 我最不放心的,其实是栓子。 自从那次以后,我发现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啥也没说话。 我只好安慰他,我们现在干的事情,是忍辱负重当“卧底”,他爹娘会理解的,他才稍微有点笑容。 我想着可能这样还是不行,就交代他几件事情,让他在我回来之前务必完成。忙起来之后他似乎就没那么胡思乱想了。 说回我这次西行,其实除了“公事”,也有点儿“私事”,说是“假公济私”也不为过。 不过鬼子的公事么,肯定不能给他干好,至少是应付了事就成。 但这“私事”却是有点儿头痛。 老山东让人捎信来,说黑三爷的人带着我的“路条”往蒙古去的路上,好像被什么人给扣了,“路条”也不好使。万分无奈,黑三爷传话,说让我能不能想法子先去捞一下。 刚好鬼子突然让我去齐齐哈尔“出差”,而要去蒙古坐火车也得先北上往齐齐哈尔去,我就趁机大摇大摆地北上了。 一路上有鬼子来查问,我把冈本鬼子发给我的证件晃一晃,都抬手放行。 看来这老鬼子也还真有点能耐。 不过我总感觉这老鬼子背后带着阴风,不得不防。 我从怀里又掏出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信上面的“密写信息”已经又消失了,这应该是加热之后才会显影的。 不过我也不需要看了,我知道家里一切安好就行。 我把信收回怀中——此时我穿的是一套西服,自从到了这边,我就好久没穿过这东西了。 老实说,穿什么都好,只要不穿汉奸那身皮就行,哪怕让我穿个叫花子衣服呢! 窗外一片郁郁葱葱,将一切暗流似乎都隐藏在下面。 我打开路上买的包子,咬了几口。 冷是冷了点儿,总比饿着肚子好。 哐当哐当了不知道多久,正靠在铺上迷瞪的我被汽笛声惊醒。 我往窗外看,出现一大片楼房——我此行的中转站,齐齐哈尔,到了。 就在我搓搓脸做下车准备的时候,突然发现渐渐变大的站台上,似乎站着一排士兵——这很好认,只有士兵的制服是统一的颜色。 我仔细看了下,是东北军的制服,而且每个士兵都把枪拿在手上,如临大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列车渐渐进站,还没停稳,就已经有持枪士兵迫不及待跳上车。 包厢门“刺啦”被拉开,一个军官大踏步进了来,一直手摁在枪套上——我注意到机头已经被打开。 他身后是几个持枪士兵。 “请阁下出示证件!” 我从兜里慢慢掏出鬼子发的证件,递了过去。 这时候这应该是最稳妥的做法了……吧? 军官接过证件,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摆摆手道: “带走!” 什么情况???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举起手慢慢站起,在士兵簇拥下走了出去。 有个士兵抄起我的包,我咽了口唾沫,终于没有说话。 下了车,站台上那些士兵马上拥过来,跟在我后面。 靠!这也太隆重了吧! 站台上还有很多百姓,都在交头接耳。 我被引进了站厅旁的一间小房子,那军官让士兵把门关上,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检察一下!” 这是要搜身啊! 我笑笑,向两旁高举双手。 很老实说句,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得罪了哪方面的人,还是静观其变把。 那军官没费多少功夫就从我身上搜出了放在腰枪套里的那把王八盒子,脸露鄙夷之色。 等他搜完了,我问道: “请问这位官爷,在下所犯何事?” 那军官“哼”了一声,并不搭话,摆摆手;后面两个士兵过来,一人揪住我一面。 妈的!这是佛祖来了也有火! “不用了!不就去枪毙么!” 我甩开两个士兵怒道。 那军官反而一愣,尴尬地笑笑,摆摆手。 跟在他后面,我出了站,发现外面有台小车,旁边有士兵站岗。 走到小车前,那军官拉开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么,看这架势,好像不是拉去“打靶”的? 车门关上,刚才跟在后面那士兵一人一边扶着车窗站在车踏板上,那军官上了前面的副驾驶位。 很好,起码不是闷罐子车。 我心里自我调侃道。 汽车发动,在大街上缓缓向前驶去。 大街上人流稀疏,感觉有点儿不正常…… 我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看样子,现在不是拉我去崩了,就是拉我去哪里关了。但最糟糕的是,我至今不晓得到底我是被谁抓了。要死也死的明白吧!我可不希望当个糊涂鬼…… 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楼前也有站岗的士兵。 嗯?看样子这不是牢房啊!——要这是牢房那环境还不错。这里……应该不兴在院子里埋人的吧? 我突然傻了吧唧地想到,我孙孟尝\/郭子仪的故事不会就在这里结束了吧? 如果这样,还真的对不住读者们了…… 军官拉开了车门,我抬脚下了车。 这时候,从里面又出来一个军官。 我抬头,恰好他也抬头。 “是你!” 第二百七十五章 舍家 “司令!俺不走!是死是活都得一块儿!” 面前这位大声喝道,颇有英气。 跟在这位后面的一大群,也高声应和,一时群情激昂,咋一看也颇有气势。 除了……这些位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还颇有几位说到动情处,不断甩动手帕…… 而她们面对着的人,戎装在身,两撇八字胡,在莺声燕语中一言不发。 而在一旁的我,只好假装捧着早已见底的茶杯喝茶…… “扯卵蛋!”那位突然喝道。 我手里的茶杯好悬吓得摔了,还好及时捧稳。 “笑话!我马占山要上战场打鬼子,能带着娘们随营军中吗?你们只当我死了就是!闲话少说,快快去吧!” “不走!司令你崩了俺就是!”刚才带头那位把胸一挺道。 后面的随声附和。 “咔拉!” 马司令拔枪在手,枪口对准面前这群女……女士。 “你们不走,我今天把你们统统打死,免得日后被鬼子俘去受辱,不必牵肠挂肚!” 那群女人中好几个惊叫出声退了一步。 哪成想带头那位反而一步向前,胸膛顶在马司令枪口上,脸色平静。 马司令胡子抽动了一下。 “司令,俺是在你手下被救的,俺今天把命还了你就是!” “翠花……” 马司令身边的一个军官脸上上前道: “司令,夫人们也是舍不得你……” 马司令放下枪,转头摆摆手道:“罢了!都送出去!” 军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转身吩咐卫兵们“送行”。 “一人三千个大洋,赶紧回家。”马司令头也不回说道。 好不容易一大群女人哭哭啼啼出了去,我才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让兄弟见笑了!” 马司令把枪收起坐到我对面,脸上露出落寞的笑容。 “哪里哪里,司令毁家纡难,在下实在是佩服得紧。”我连忙放下杯子道。 “惭愧!”他摇摇头道,“咱是拖家带口,倒是兄弟你来去自由些!”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动,下意识摸摸怀里。 北京寄来的那封信,还在,幸好先前没被收走。 “哦!忘了忘了!”马司令一拍脑袋道,“张风!” 外面刚好有人进来,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马大帅跟前。 “司令有什么吩咐?” 是刚刚出去的那个军官,也就是上回我在火车上遇到眼前这位马司令的时候误会是要刺杀马司令的那位老兄。 对了,眼前这位,就是上回我在火车上偶遇,自称“马战山”的人物,不成想居然是这里的“司令”。不过我终于也想起来了,这位司令日后可是赫赫有名。 “你们怎么搞的?郭兄弟的枪呢?”司令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那个……咱马上拿回来……”张风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可不愿意人家因为我被骂,连忙道: “司令不要误会张兄了,我方才要不是被张兄叫住,恐怕都得送去吃牢饭……” 我话一出口,马上知道不对,张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哎呀!这确实不怪他们!”居然是司令打圆场,“咱们就是接到鬼子的信儿,说有个啥特使要派过来咱们这,咱们就觉得必定是来坏我们的事的,咱就让人先把人扣住再说,没想到这‘特使’居然是兄弟你,哈哈哈哈……” 我心里又一动。 “对了马司令,我有几个朋友,本来要往蒙疆去的。路上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给扣了,我想问问大帅是否有听到什么消息?” 他“哦”了一声,看看张凤道:“咱们上回是扣了人吗?” 张凤脸色不怎么好看,想了一下说道:“确实是有这么……几位……说是做生意的,但居然没带本钱,好像还拿着鬼子的通行证。我看他们怪怪的,就先……先留着了。” 我额头的汗下来了。 “应该是我的几个朋友……去蒙疆干事的。”我硬着头皮答道。 “那呆会张凤你把人带过去瞅瞅,”马司令道,“那枪也还了吧。” 张凤点点头出去,不久就回来,手里捧着我那支“王八盒子”,递还给我。 我当然不会大喇喇接过来,而是很小心地接过,把弹夹先卸了,然后轻轻放在桌面。 “哦?” 马司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我的枪起了兴趣,取过来仔细端详。 我也好奇心起,要看看这位要发表什么高论。 “这枪……是山西闫大帅的吧?” 我心里一惊!这位马司令好厉害的眼力!要不是他说起,我都差点忘记了这支陪伴着我穿越过来东北的枪,原本就是那位闫大帅送的。 不过我在一次去会闫大帅的时候被不明势力“伏击”,误打误撞就“穿越”到了几年后的东北来了。 说起这个,仲惠乔和穆仁智他们俩不知道怎样了,在好死不死“穿越”到战场上被打成重伤之后,我也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呃……其实也没怎么去打听过…… 她们俩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和一个书呆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地儿生存下去……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们继续发动“瞬移”,去了个不怎么难过的地儿吧……(真有么?) “咋了?”马司令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 “没,想起两个朋友,好久没有她们消息了。”我顺口答道。 “郭兄弟是交游广阔啊!”马司令笑笑道。 “哪里哪里……”我连忙苦笑着答道。 这都不知道哪儿跟哪儿呢…… “你不晓得鬼子送出的礼物,上面都有暗记么?”他突然道。 “暗记?”我瞬间懵逼了。 马司令调转枪头,让我看手枪把手上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我接过一看,只见那里,有一个非常小的字,是个“闫”字。 我瞬间悟了! “这鬼子是想通过这样的暗记,知道哪些人有……有联系!” 我心有余悸。 “不错。”马司令摇摇头道,“鬼子处心积累,布局不是一天两天了。” “知道我怎么知道的这个暗记吗?” 我摇摇头。 “鬼子也送了这么一支枪给我。”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同死 “轰隆!” 城墙上的工事在轰击下,终于还是塌了。 “堵上!赶紧堵上!” 有军官喝道,早有士兵冲上去,把炸塌的工事沙包往上堆,不久就有中枪滚落下来的。 “医护兵!” 义务兵抢上检查一下,摆摆手。 “死球了!甭管了!” 战场上的人这些天都已经麻木了,士兵们只是在命令下不惜一切往上顶。 “奶奶的!”一个高级军官模样的拍拍身上尘土道,“这小鬼子哪儿来的炮啊!” 战场上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几乎谁都认不出谁来,通讯基本靠吼。 “看模样是搬的咱们原先仓库里的!”另一个军官用枪口把军帽往上一顶道。 “日他娘的!这群败家子儿!”先前那个骂道。 随后他还想骂点什么,可惜被日军的炮火声给盖住了。 此时一个军官跑过来,撤开喉咙喊道: “郭先生!你先退回去吧!有什么闪失咱们可担当不起!” 我苦笑,只好点点头。 老实说我也不是想在这里碍手碍脚,但打起来了老缩着可不是个事儿,本少爷怎么也算上过战场么不是。 但一打起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儿,鬼子的面都没见着呢!这边的人就被炸了好多。 “这样子不是办法!”我一边躲着飞迸的弹片一边吼道,“得把鬼子放进来打!” 那军官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时候发表“高见”,转头看了我一下,但脚下并不慢。 “前面咋样了!” 突然前面来了个军官劈头问道。 他脸上还没太黑,我倒是认得他是马司令的副官之一。 “郭先生!”先前那军官指着我道,“说把鬼子放进来……咳咳……” “扯淡!”那军官对我怒目而视。 我的个大哥!您下回能不能说话的时候别咳嗽啊!!! “我说放进来打!” 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扯开嗓子喊道。 那军官一听,摸摸脑袋,嘿嘿一笑,往前去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当然,我这种外行要指挥内行确实也太扯淡了点儿…… 我此时的身上穿着一套东北军士兵的军服——马司令想得周到,战场上兵荒马乱的,要不穿身皮还真的很容易被自己这边给打了。 我深以为然,换了衣服。原先的衣服和皮包马司令想得周到,弄了个军用背包给我,东西一股脑儿都塞了进去。 走了几步,身旁有个士兵跑过,突然“轰隆”一声,一颗炮弹在我们身旁爆炸! 我被气浪掀翻,耳朵里嗡嗡作响。 待我定神一看,那个军官也刚刚从地上爬起,军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满脸是血,正在吐着口里的泥土。 我身边传来痛苦的呻吟,我发现是那个士兵,一条腿已经不见了,枪扔在一旁。 我赶紧跪下从包里扯出来一条毛巾——我都忘记了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条毛巾——用力帮他捆扎止血。 “谢……”那士兵口里挤出一个字。 “郭先生这里危险,别管了赶紧走!”那个军官一瘸一瘸走过来叫道。 我血往上涌,扶起那个伤兵,把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勉力往后走。 那个军官见此也不再说话,挽起那兵的另外一只手臂,和我一起抬着那兵。 一栋倒掉一半的楼前,有医护兵进进出出,但没人有空理会我们。 我们只好自己把人扶进去,那个军官扯住一个正在帮别人包扎的兵,总算把这个伤兵交给他。 “这样子可不成!”我吐了口气道。 “瘪犊子玩意儿!”那军官骂道,当然不是骂我。 他从背上拿下一支步枪,好像是刚才那个伤兵的(他居然还能想起把枪捡起来),“嘎啦”一下拉开栓。 “老子跟小鬼子拼了!” “不要做无谓牺牲!”我连忙道,“去找马司令!” 司令部就在不远处,在一个废墟下有个窝棚,里面有军官在出出入入。 我们正想进去呢,就看见里面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马司令。 这时候的他,依然不改威严。 “郭先生,你怎么来了?” 他居然看到我。 “马司令,这样可不行,鬼子就拿炮轰不进来!”我大着胆子说道。 “那咋整?”他默默胡子问道。 “先别开枪,放进来打!”我又说了一遍。 “鬼子也不是傻子。”马司令苦笑道。 “那弟兄们也不要白白牺牲,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道。 “你意思是?” 他眼神好像两道光一扫,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老子可不会再当汉奸!” 额……这位好像误会了我意思…… “赶紧先退到山里!”我压低声音道,“我也有……有几个朋友转到山里去了。” 他看看我,点点头。 “叫前面赶紧撤下来!” 他命令道。 命令传下去,一开始还算有序;但当炮火逼近的时候,开始有点乱起来。 “不成!找人先堵住!伤兵先撤!”马司令叫道。 所有能拿得动枪的人,都默默停住。我觉得我也不好空着手,也捡起一支步枪——我可从来没打过步枪。 “弟兄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到山里去!” 马司令手里也拿着一支步枪。 “马司令,你跟弟兄们一起撤!”一个军官道。 “放屁!老子再也丢不起那个人!” 前面响起密接的枪声。 “来了!”马大帅吼道,“上!” “把马司令拉走!”那个军官吼道。 几个军官过来按住马司令。 “小六子你造反!”马司令道。 “对不住了马司令,你还得带领弟兄们把鬼子打跑,这里我们来顶住!” 那个军官手一挥,几个军官把马司令往后拖。 这种情况我好尴尬……到底我是帮还是不帮啊……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见旁边有个兵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对着马司令! 不对! 我大叫一声“小心!”举起手里的步枪对着他就扣了扳机! “咔咔”……完犊子了! 步枪要拉栓上膛的! 那个兵手下没停,对着马司令扣动了扳机! 我要从怀里掏枪,已经来不及了! “砰!” 第二百七十七章 入山 马司令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穿着士兵军服的人,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那个人的军帽掉了,露出一头秀发,眼看就要不活了。 我认得,是那个叫做“翠花”的马大帅的……夫人。 其他几个军官过去察看那个开枪偷袭马司令的兵。 “这王八犊子谁认得?”方才那个叫“小六子”的军官问道。 刚才他开枪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士兵制服的翠花扑上去给马司令挡了枪。 我终于把怀里的手枪抽出来,给这孙子点了名。 还得幸好这家伙用的是步枪,出枪慢,要不然马司令可能很难幸免。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 嗯? 这家伙不是…… “是鬼子兵。”我对其他人说道。 “你咋知道?”小六子疑惑道。 我肯定知道,因为这家伙就是冈本给我派的两个“监视”之一,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前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眼瞅着要顶不住了。 “赶紧走!小鬼子要马司令死!”我说道。 此时马司令也不再异议,抱起翠花,在众人簇拥下退去。 低头看看身上那套军服,我只能苦笑。 跟马司令他们分别之后,我打算先回锦州去。 反正不管是鬼子的“公事”还是黑三爷他们的“私事”,都算是处理完了。 我想着那个被我毙掉的鬼子密探。 这家伙到底是冈本老鬼子派来跟踪我的,还是另外过来专门刺杀马司令的呢? 如果是前者,是不是就意味着……老鬼子想找机会除掉我? 我晃晃脑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还要不要回锦州去?不回去是去蒙疆?还是去……找吕连长? 我都差点儿忘记吕连长那茬儿了。 对了,我是为啥要找吕连长来着……对了,问问他是在哪里救的我,然后去找仲惠乔和穆仁智。 啊,都好久没她们的消息了吧…… 那小妮子和木头,真不知道在这个环境里怎么能够活下去……(说得好像我自己生存能力就很强似的。) 思前想后,我觉得还是回锦州去吧,那边还一大摊子事儿,谅他冈本鬼子也不敢公然对我怎么样,我好歹也是关东军情报班那里备案过的,鲍一鸣那小子应该帮我打点过了。再加上靠那边的关系,打听下仲慧乔和穆仁贵的消息恐怕还方便些不是么。 本来我是想换回原来的衣服的,但想来想去,穿着原来的衣服在荒郊野地岂不是更扎眼?于是我决定还是穿着这套马司令给的军服好了,反正军服我也不是穿不惯,遇到哪个方面的都好解释得通。 不过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怪不得马司令在我婉拒了他一同撤退的提议之后脸色古怪……这东北的老林子也……太他娘的密了吧! 虽然我身上还有点儿马司令送的干粮,总不至于饿肚子要去打野鸡,但这天高林密的,方向感可以说完全没有……幸好太阳还是能看到,总算大致不至于迷失方向。看来我还是得赶紧走,要不太阳下山了夜宿密林碰上个吃肉的可不好玩…… 俗话说,越怕啥越来啥。 天黑了,我还没有走出林子…… 眼看视野越来越差,终于我还是放弃了。 夜晚的密林里,有风,冷。 这时候,生个火才是上策。 于是我找了处背风的位子,周围收集了些落叶树枝,堆了一个柴堆。 怎么点着它……这活计我真是没干过。 但我那时候在林子里见栓子他爹点过,于是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来。 我一愣,接着仅存的一点光线我看到,这是北京寄来的信。 我还不至于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烧掉。 包里面好像还有冈本鬼子给我的“绍介信”,虽然我晓得那老鬼子九成没安好心,但我想还是留着的好。 摸索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摸到样东西。——一个火机。 我不抽烟,这玩意儿是从那密探身上搜出来的。 离开之前,我用最短时间把那鬼子身上的所有有可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全部搜走——尸体肯定是来不及处理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只要他身上的身份证明不在,他又穿着东北军军服,鬼子来了也顶多把他当作阵亡的普通东北军士兵匆匆埋掉。 我从他身上搜到一本士兵证,跟鲍一鸣给我那本一样的“陆军士兵手牒”,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通通扒拉到包里。我还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铁牌,上面有汉字数字,用一根绳子斜挎在身上,应该是他的士兵牌,上面的数字也不知道有什么道道。这东西鲍一鸣没给过我,我也收着了。 我“啪啪”几下打着了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点干草,点着,然后送到柴堆下。试了好多次,弄来的干草都差不多用完了,才终于点着了一根小树枝。 捧着这根珍贵“火种”,我赶紧趴下,一点点往上加枝条。 不知道过了过久,柴堆终于点着了。 我揪起衣襟擦擦头上的汗,抬头一看,发现天早已全黑。 很好,起码火光总算是亮起来了。 我掏出干粮大饼,放进嘴里啃起来。 夜晚的老林子,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几声老鸦鸣叫。 大饼有点硬,我随手拿在火上烤一下,瞬间冒出的香味让我觉得此刻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此。 就是这一夜我可不能睡,要不夜里让什么东西给拖走可不好玩…… 吃了干粮,烤了火,身上暖洋洋地,我眼皮打架起来。 不行!不能睡! 我强撑站起,搓搓脸,伸手动动筋骨,用力打了几拳。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我身后的草丛似乎“簌簌”响了! 我一个激灵,快速转身,手向怀里摸去。 黑暗中,只见到有一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勒个去! 我抽枪在手,全神贯注盯着那双眼睛所在。 我脑海急转,突然傻了吧唧的想起,东北这边不是说“一猪二熊三虎”么?这对面的到底是哪样?最好是野猪,要是弄头熊什么的我可吃不消…… 突然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东西扑过来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打虎 在我今后很长的一段人生里,我经历过各种惊心动魄,但没有一次比这次更刻骨铭心。 枪林弹雨,都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冲过来了,想想也不过是一枪或者一轰的事情。 但真正面对着一张血盆大口,顷刻间就要被撕碎吞进肚子里,真是个肝胆俱裂。 “噢呜~” 黑暗中瞬间扑出的那道黑影,电光火石间已把我冲倒在地上。我都顾不上自己是不是断了几根肋骨,因为瞬间那个巨口已经怼到我面前。 我只能下意识用手死命顶住那家伙的下颚,生死之间爆发出的蛮荒之力一时也居然能死死抵住。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尖齿已经触及我的鼻尖。 “砰!” “噢呜~~~~~” 我双手瞬间一松,身子脱力躺倒在地,就见到那家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砰砰砰!!!” 三声枪声响起。 那畜牲瞬间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黑夜中。 我气一泄,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迷迷瞪瞪中,似乎听到有人踏草而至,由远而近,似乎不止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呼呼的我慢慢睁开眼睛。 面前是火堆,还是我原来那个,但明显添加了不少木柴。 “醒转了!” 有人叫道。 就见到有人走到我面前蹲下。 “逃兵?” 他一开口就问道。 “呃……”我想开口,发现口干舌燥。 我试着把身子撑起,还好,不至于完全脱力。 “你的枪。”他递过一支手枪来。 “谢……谢谢。”我接过,插回腰间枪套。 “大当家的,他穿着大帅兵的衣服,拿的是鬼子的枪。”旁边有人道。 “不妨事儿。”大当家嘿嘿一笑道,“这位弟兄见了老虎还能开枪,值得咱们敬重!” 我拱手勉力笑笑,道:“见笑了。” “蘑菇?哪路?什么价?”他突然道。 我心里一动。 这是东北黑话,是探我底。 虽然暂时不知道对方什么路数,但凭刚才那位一声“鬼子”就能知道他们应该是抗日的绺子。 我曾经跟栓子学过东北这边的黑话,但这里黑话多数跟俏皮话差不多,和北京一带的“春典”暗语似的有不小区别。那边的切口我学了好久才学了个大概,东北这边的黑话系统就那么几天我也记不住多少。反正教了几天,栓子都没了脾气。 最后我倒是记住了一句。 “他房上没瓦,非否非,否非否!(不到正堂不能说。)” 那几位面面相觑,露出不解的神情。 反正我就说这句,就是先把对面的口封了,您老就不用再问了…… “并肩子,报报迎头。(道上弟兄,请问大名。)”我说道。 人家救了我,总也不能老拒绝人家,问个名字也是好的。 “烧干锅(姓胡)。”他答道。 “生铁子(在下姓郭)。”我再拱手道。 “郭兄弟打哪儿来?”大当家的问道。 终于不对黑话了,我暗暗松了口气。 “齐齐哈尔。”我简短答道。 “哦,你是马司令的人?”他问道。 “是……”我只好这样回答。 “兄弟往哪儿走?”他又问。 “走哪儿是哪儿。” 我不想直说,要不人家问我为什么跑回鬼子控制的锦州去我可不好解释。 “兄弟啊,”他摇摇头笑道,“你都走拐道了,这都往北二十几里地了!” 啥??? 跟着这绺子的人后头,我到了林子里一窝棚。 窝棚外面,生着个火堆。 大当家喊了声“望山倒!~” 火堆有人站起来,应了一声,手里似乎拿着杆枪。 其实我已经留意到,大当家一起还有三个人,有两个手里拿着枪,不过都是火药枪,另一个拿着把类似青龙刀的长杆武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胡大当家拿着的是杆步枪。 记得我就快被老虎吞掉千钧一发的那时候的那三声枪响,估计就是大当家打的。 大家坐下烤火,有人就从火堆里拨拉出来几个地瓜,分给众人,连我都分上了一个。 地瓜很热,我左手换右手,呼着气。 “兄弟来挂柱?” 开口问的是方才看着火堆的。 地瓜很香,我嘴里是地瓜,但充满了尴尬。 “哪儿的话,过山的。”大当家及时开口化解了我的尴尬。 “天杀的小鬼子!都快活不下去了!” 这是另外一个人,他在一边撕着地瓜上的皮。 “咱就不信邪了,咱们东北人不比小鬼子人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小鬼子淹死!” 又有一个人接口道。 “屁话!要是人人都一起干他娘的小鬼子,哪儿还有小鬼子的活路!” 这是大当家说的。 “不错,”我应道,“小鬼子是比我们人少,但比我们齐心。” “他妈的!你啥意思?”一个脾气火爆的“腾”地就站起来了盯着我说道。 我有点儿手足无措。 “坐下!”大当家骂道,“他说得没错!” “要不是咱们的兵一看见小鬼子就跑路,小鬼子早赶下海了!” 大当家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不说话了。 “所以还得咱们的人齐心。”我放下手里的地瓜说道,“把咱们的人联合起来,跟小鬼子干!” “说得好!”大当家首先附和。 大家总算也热烈起来。 “怎么干!大当家咱们都听你的!”一个道。 “咱不知道。”大当家干脆利落说道。 我差点被一口地瓜噎住…… 大哥你刚才说得那么慷慨激昂,整到最后原来连咋整都没底啊…… “郭老弟,你说说。”他突然对我嘿嘿一笑道。 好家伙,搁这儿等着我呢! “多连络自己人,先活下来,慢慢跟小鬼子磨,今天磨一点儿,明天磨一点儿,小鬼子总有磨死的时候。”我在衣襟上擦擦手道。 “兄弟果然高见!”他大拇哥一竖。 一道道光线渐渐从树缝里透出,然后一轮红日慢慢升起。 我挥手作别了胡大当家他们,继续上路。 前路茫茫,但总有要目标;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 不是么? 第二百七十九章 密探 我打了个立正,大气也不敢出。 坐在桌子边上的冈本,一手拄着军刀,另一只手食指在桌面“笃笃笃”有节奏地扣着。 “郭君,”冈本脸上带着程序笑容道,“路上顺利否?” 顺利?差点被你们小鬼子炸上天了,我顺你个大头鬼! 然而这只能在心里骂骂,肯定不能说出来。 “太君,”我故意脸露苦色道,“这齐齐哈尔都打起来了,火车都通不了,咱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走了几天几夜,差点儿没喂了老虎呢!” 反正我这也不算假话。 “见到什么人了吗?” 嗯?这老鬼子什么意思? “马司令……呃……那个马占山不是造反了么?”我决定先装傻。 “哦。”他没有问下去。 “辛苦了,郭君。”他摆摆手。 我走出冈本鬼子的办公室,背上汗涔涔地。 看来下次来见这小鬼子,得先准备汗巾…… 我一路想着,这冈本是不是知道那个密探已经被我干掉了? 但这不可能啊,除非……现场还有另外的密探。这还真的很有可能。 我决定先回我的“办公室”,看看那另外一个“门神”还在不在。 栓子见到我,脸上居然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 “咋了?”我关上门轻声问道。 “叔你总算回来了,这鬼子也太他娘的难伺候了!”栓子苦着脸道,“成天价过来问这问那,咱都快被问出毛病来了。” “鬼子问啥了?”我奇道。 “不就是天天问叔你回来了没,有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之类的。” “你说没有就是了呗!”我道。 “说没有,就把咱们全部拉一起骂一通。”栓子道。 “小鬼子骂啥你们也听不懂啊,你们当它小鬼子狗吠就是。”我皱眉道。 “那可不成……骂咱们的……好像是个中国人。” “你咋知道?”我问。 “那王八犊子穿的不是鬼子的军服,而且说中国话很溜……不过这王八犊子能讲鬼子的话。” “有这事儿?”我的好奇更甚了,“那家伙长啥样?” “长啥样……”栓子搔搔头,“反正就没个人样……哦,脸上有道疤呢!还不小!鬼知道是不是遭雷劈了!” 听到“疤痕”,我心里一动。 我似乎想起这么个人来了。 上回去那个劳什子“新京”开个狗屁会议,跟在那鬼子军官后头就有这么一号家伙,神神秘秘的。 看来此人得多加留意。 不过此时我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那俩‘门神’呢?” 其实其中一个的下落我倒是知道——阎王殿报到去了,就是不知道阎王爷管不管这一号。 “那天叔你出去之后,那俩吊死鬼就也出去了……去哪儿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栓子一脸鄙夷地说道。 “那现在人呢?”我问道。 “不晓得,好多天没见着了,鬼知道是不是死哪儿啦!” 那两个家伙单独住一屋,没费多大劲儿门就打开了。 我让栓子在外头守住——主要是防止其中一个突然回来,好让栓子先拖住他。 我左右看看没人,把门掩上。 这里就俩床铺,床头一个柜子。床铺上两套军服,东北军的,跌得整整齐齐。 这一看就知道,这俩家伙绝对不可能是中国人。因为这时候的中国军队,无论那一部分,都还没有后世那种意识,床铺上被子能折起来的都算是异数,更别说叠衣服了。 我先趴下,检查床底。 我很无厘头的想道,要是另一个家伙此刻就躲在床下那就好玩了。 床底啥也没有,就是一双东北军常见的鞋子,当然味道不会很宜人就是,看鞋上沾满了泥。 我爬起身,看看剩下那个柜子。 看这尺寸,要真躲个人,那他得施展缩骨功才行。 不过我还是捏着鼻子打开。 不出所料,空空如也,空得不正常那种。 这俩王八犊子也整得太干净了吧!我看九成是没打算回来…… 嗯?干净? 我重新趴下,捏着鼻子把床下的其中一双鞋扒拉出来。 非常普通的胶底鞋,跟东北士兵穿的没什么两样。 问题就是……太脏了! 看床上叠好的制服被子,这俩货肯定是那种有强迫症的家伙。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放着这么脏的鞋子? 不正常! 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实在太暗,我稍微推开一点窗户,终于有光透进来。 那双鞋子咋一看就是一双脏兮兮的破鞋,表面毫无特别。就是……这鞋底怎么…… 我伸手摸一摸,发现鞋垫子似乎厚得有点奇怪。 掀开鞋垫子,里面赫然发现一个小册子。 “军队手牒”,这东西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有一本,鲍一鸣给我的,日本士兵证。 不过这本似乎薄了不少。 我抽出来,翻开,总算发现原因。 我的那本,前面厚厚的好多页,都是什么“阵中记”之类的日军条令。 这一本倒也是有印刷那些劳什子,不过都用了小几号的字体,密密麻麻的看都看不清——这样就省了好多页。 不过鬼子也够一根筋的,这芝麻大小的字谁看得清?还不如不印呢! 翻到第三页,就看到了证件人信息: “佐藤荣一郎,上等兵。” 果不其然,这家伙真的是鬼子情报人员! 我再看了下,另外一只鞋的鞋垫底下好像没什么东西了。 就在我打算再检查一下另一张床底下的另外一双鞋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 “喂!你小子居然敢推老子!你是那个队的?啊?说啊!” 听到栓子自称老子,我有些好笑……不对!这不是笑的时候!有人过来了! 栓子面前站着一个穿长袍戴礼帽的家伙,对着栓子低喝一声“走开!” “你别价!你哪里来的?私闯军营是死罪你知道不!”栓子抬起头对他大声道。 那个家伙伸手往怀里摸去。 “干什么!” 两人回头一看。 我已经大踏步走到两人中间,假意对栓子骂道: “大清早的在这里鬼叫啥?啊?” “叔,他……”栓子一脸的委屈。 第二百八十章 华族 冈本鬼子脸色铁青,拄着鬼头刀……不对……鬼子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色如此难看,我还以为这老鬼子整天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真的是“扶桑诸葛亮”来着…… “八嘎!” 他一拄军刀,哇啦哇啦一通日文,哪怕是听不懂的人,都能够听出他此刻正在暴怒状态。 幸好我此时没有站在前排,不然我相当怀疑这老鬼子会把我一刀劈了…… 他身边,此刻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而很不巧地,这两位我都算认识。 这其中的一位,就是我的“左右护法”中的一个,穿了“满洲国军”军服的鬼子,而此刻他已经换上了一套鬼子军官服饰,看领花还是个少尉。而此时这位的脸色比冈本老鬼子还要青。 能够有个鬼子少尉当过我的“护兵”,小爷我还真是荣幸之至。 而这另外的一位,穿的是东北军军官服饰,但帽徽上已经是“五色星”。他脸上一条可怖的疤痕,让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印象深刻。 此人就是当时我在长春——哦,鬼子他们叫“新京”——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跟在鬼子后面的家伙。 “太君说,”刀疤脸站出来道,“大日本帝国军人佐藤荣一郎中尉阁下近日失踪。” 啥?我想起来了,那个“佐藤荣一郎”不就是我在那俩家伙房间里发现的那个士兵证上的名字么?怎么还是个中尉啊?小爷我面子不小啊! “郭子仪连长,佐藤中尉原来是你的部下,你来解释一下!” 刀疤脸突然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孙子是说来就来啊! 我前面本来站着几个维持会长之类的,包括那位伍会长,一听这个,忙不迭散开两旁,然后我就成为了“全场焦点”。 “郭君,解释解释!”冈本老鬼子咬着后槽牙道。 解释?解释个鬼啊!那家伙被老子一枪爆了头咋地? 冈本老鬼子向我走上一步,右手已经摁在刀柄上,突然又“哇啦哇啦”狂叫了一通。 糟了!这鬼子哇啦哇啦我是一句都听不懂啊!想狡辩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君说,佐藤中尉和你一起外出公干,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一愣神,然后发现是我身后的伍少爷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在帮我“翻译”。 侥幸!幸好有他在! “太君,”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道,“是您让我上齐齐哈尔去的,佐藤……佐藤阁下您没让我带啊?他不是一直在锦州么?” 冈本听到这话,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嘿嘿!傻逼了吧?佐藤那小子可不是我派出去的哦!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总不能追究到我吧? 听到这话的冈本,又“哇啦哇啦”说了一通。 “太君说,你可知道佐藤中尉是什么人,他是华族出身,贵族院预备议员。”背后的伍少爷继续小声充当我的“翻译机”。 “华族”?什么鬼登西?……不过后面那句“贵族院预备议员”我大概听明白了,就是那个死鬼佐藤好像在日本地位挺高的……怪不得冈本鬼子要发疯啊……这弄不好他不得切腹?嘿嘿…… “太君,咱们要不把所有人都派出去,追查一下,估计……估计怎么都能有些消息。”我这句话算是给了冈本台阶下,也给我自己台阶——毕竟还不能太得罪这老鬼子。而且看样子现在鬼子那边还不知道那个佐藤已经在锦州嗝屁了,到时候倒是可以操作一下。 冈本深呼一口气,然后摆摆手。他身后一个身穿五色星制服的军官点头,上前掏出一份“圣旨”念了起来。 “兹命令大满洲国近卫军王林为锦州情报处处长,协助调查大日本帝国预备议员佐藤荣一郎在满洲国失踪一事,各部须通力协作,钦此!” 嗯?这个“情报处处长”是…… 幸好这没让我猜多久,就见到那个刀疤脸站出来,团团拱手道:“在下王林,各位多多指教。” 原来是他! 好不容易从那个“紧急会议”抽身,我带着几个人回了我的驻地,关上门。 “叔,那个啥左中右的是个啥?”栓子问道。 他也参会了,身份是我的“副官”。 “听起来是个挺重要的家伙,怎么咱们之前没留意到?”柱子说道——他现在是治安小队长。 “就是郭连长原来那两个护兵里的一个吧?没想到那人这么厉害啊!”这回说话的是伍公子,队里的医官,这群人里唯一一个还不算“自己人”的。 这里三个人,现时都算是我的“亲信”。 “冈本老……冈本看来是信不过咱们,特地给咱派的‘监军’呢!”我拣着话道。 “但弄这么俩宝过来……也不是个事儿啊!现在还弄个啥‘处长’,这是要压咱们一头啊!”栓子道。 说起这个来,那个叫做王林的家伙应该是个狠角色。 “那家伙我在长春见过,虽然不知道底细,但鬼子能派他过来,证明这事情不小,此人不得不防。”我正色道。 “奶奶的,老子哪天崩了他!”柱子小声道。 “这家伙肯定不是善男信女,何况崩了他,不就是把事情揽上身了?总之那家伙咱们明面上得放尊重……到时候让张山他们换身衣裳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吧!”我说道。 “就为了一个死鬼子至于么……”栓子摇摇头道。 “日本的华族都是原来的公卿或者大名出身,在日本地位很高,连日本天皇都得卖两分面子。” 说话的是伍公子,没想到他居然对此如此熟稔。 “伍医官你真是见多识广。”我由衷地赞道。 伍公子脸上一红,连说“哪里哪里”。 “对了,还有一个鬼子,他现在怎么了?”栓子问道。 “那个反而不用管他了,他身份已经公开,而且我猜吧,他本来应该负有保护那一个的任务,他不是少尉么?鬼子等级森严得很,这小子搞不好得切腹。”我说道。 “‘切福’?叔那是啥?”栓子问道。 “就是啊……拿刀抹脖子。”我笑笑道。 第二百八十一章 讲手 我看看左右无人,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拴住。 点上桌面的油灯,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面堆着一堆账册之类的,我把它们捧出来放桌面,露出抽屉底板,然后蹲下检查。 上面有一根我用口水沾上的头发,还在原来的位置。 说明应该没有人动过。 我从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然后插进底板,轻轻一撬。 底板被翘起,我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然后把底板恢复原位。 打开小布袋的绳子,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本“陆军手牒”,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包括一个火机,还有一个栓在绳子上的铁牌。 这都是当时我从那个叫做“佐藤荣一郎”的密探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因为当时情势危急,我一直没有得空仔细察看。 那个火机我倒是用过,是在林子里生火的时候,之后就一直没用过了。 我拿起火机仔细端详。 火机颇为精致,似乎是手工制作的定制品,由此可见火机的主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把火机翻过来,发现火机底部有个花纹,好像是个三叶草的样子。 我知道,那应该是日本人所谓的家族纹章。 这更证明了那个死鬼子“身份高贵”。 我放下火机,拿起那本“军队手牒”,也就是鬼子的士兵证。 “佐藤荣一郎,721部队,中尉。” 我记得这家伙在房间里的那双鞋里藏着的那个士兵证上写的军衔是“上等兵”。那个应该是他的假身份证,跟鲍一鸣给我的那个一样。而我手头这一个,看来就是他的真实身份证件了。 他把真证件带在身上,说明应该是在执行重要任务。 然而我并不认为我自己值得这么一个级别的密探去贴身监视,哪怕是想趁机把我干掉也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所以只能证明,这家伙去齐齐哈尔,应该有非常重要的任务。 我扒拉下桌面的东西,发现不过是些军票之类。 那鬼子身上的东西都被我搜光了,连那个“身份铭牌”都被我扯下来了,我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这死鬼子不会变态得把什么东西藏内裤里吧…… 我拿起那个证件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殊标记。想了下,我把它放到油灯旁烤了几下。 当时从北京寄过来的“密函”,就是用了特殊的墨水书写,需要烤一烤才能显出字迹来。 不过很可惜,证件上面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想想也是,如果有什么重要信息,写在边边角角上肯定不靠谱啊。 我想了好久没想通,于是把其他东西一股脑都塞在布袋里扔回抽屉底。不过我又抽出那个火机,“啪啪”打了几下,打着了火。 火光映在火机的金属面上,照出了我自己模糊的相貌。 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我想起可能柜子里有面镜子,于是站了起来。 “啪!” 桌面的打火机被我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我苦笑,摇摇头,拿起烛台往桌底下照。 火机摔到了台底,我伸手去捡起。 嗯? 外壳好像被摔出来了一些? 我捡起火机,仔细端详。 只见火机的上下部分似乎分离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分离。 我心里一动,于是拿起火机,手上用力。 火机的外壳被一点点移开,露出里面的机芯,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拿起那个外壳看。 果然,在烛光映照下,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伸出一个手指,好不容易伸进去,摸到的似乎是一张纸。 好不容易把纸弄出来,我发现那是薄如蝉翼的一张纸,上面似乎还有字迹。 行吧!我站起身来。 一张有一条可怖疤痕的脸突然映入我眼帘! 我靠! 这一下我魂飞天外,手里的油灯“啪”的一下掉在地上,熄灭了。 “郭连长,这么晚了还忙呢!” 只见“刀疤脸”——就是所谓的锦州情报处处长王林——好整以暇地捡起地上的油灯放回桌面,从怀里掏出一盒洋火,“啪”地把油灯再次点着了。 我艹!这刀疤鬼是咋进来的???我刚才不是把门栓上了么?咋一点声息都没有??这小子难道练过忍术??? 这个过程中我脑筋急转,忽然瞄到桌面那堆账册,心里已有了计较。 “哎呀,”我一边伸手入怀一边道,“这不,那账目得理一理么。” 我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趁机把火机外壳和机芯什么的塞到怀里,打开钢笔,翻开账册,在上面记录了起来。 “郭连长是够勤快,这白天都够忙的了,晚上还得管账。” 王林笑嘻嘻负着手道。 “那是没法子,”我一边在账册上面添了几笔一边道,“再不算好账这个月弟兄们得喝西北风去了,呵呵。” 话说这账本也确实是我自己在理,反正在北京城的时候,管着好大一号店,查账什么的倒是轻车熟路。 他没有继续接话,饶有兴致地拿起我的账册翻动。 我靠!大哥你是赖着不走了是不? “咱说王大处长啊,这三更半夜的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装出一副苦瓜脸道。 “也没啥,到处走走,熟悉熟悉。哈哈……”他打着哈哈。 “佐藤太君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么?”我决定反将一军。 “有一点,不多。”他放下账册看着我道。 这黑灯瞎火的这小子的目光特别瘆人…… “是有消息了么?佐藤太君不会去哪个窑子逛得开心,忘记了回来了吧?哈哈哈……”我听那小子云里雾里的,想套套他话。 “佐藤太君随身带着个火机,据说是心爱之物。” 我靠靠靠!!! 这小子是单刀直入了啊!! “啥火机这么金贵啊?镶了金子?哈哈哈……”我装傻道。 “是啊……不知道镶了金子没……”他笑嘻嘻道。 我感觉我背脊上的白毛汗都快把衣服泡湿了…… “哦,这洋火送你。”他递过来一盒洋火。 “这……这怎么好意思,哈哈哈……”我真是一头雾水了。 “郭连长你的火机刚才不是摔坏了么?”他露出一丝笑容。 ??? 就在我被一下一下快击溃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摆摆手。 “我先回去了,郭连长。” “慢走,慢走!”我忙不迭站起来道。 “哦,”他又转身,拿起我桌面的钢笔道,“这笔不错。” “王处长要是喜欢,兄弟我送你好了!” 此时此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了是正事…… “啊不敢不敢。”他摆摆手道,“我也有这么一支。” 第二百八十二章 底细 我看着桌面的东西发愣。 打发走了那个瘟神,我赶紧喊醒栓子,叫他给我把门。栓子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扯了条板凳横在我办公室门前,坐下靠着门,不久就传来了鼻鼾声。 我是提防那瘟神突然给我来个“回马枪”。 此刻我手脚冰凉,总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似的。 良久,我咽了口唾沫,起来走了一圈,发现确实没人躲起来了,才重新坐下。 刚才那瘟神明里暗里,似乎已经在暗示我跟死鬼佐藤的去向脱不了关系。 我很庆幸我自己在他进来之前已经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起来了——除了那个火机。 我晃晃脑袋,想了想,决定还是尽快检查完那死鬼的东西然后一把火烧掉以绝后患。 于是我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桌面。 打火机壳和机芯我装回去了,然后打开那张在火机壳里发现的纸条。 不过我很沮丧地发现纸条已经完全被刚才我冒出的冷汗浸湿了,上面仅有的几个字已经模糊不堪。 我想起我大概是多汗体质,这前后好多次都是出汗误事…… 纸条上能够勉强辨认的就几个字:“马□山部吉□□已妥谭□□日脱□□”。 前面三个字,我大概猜到是“马占山”,后面的……大概是他的某个部下要“反草”(东北黑话,指“反叛”)? 确定自己再也没办法辨认出来更多字之后,我打着火机,把纸条付之一炬。 这东西一旦被冈本的人发现,那我有一百个头也不够他砍的,当然得烧掉。 我拿出其他零碎,有些军票什么的我顺手放兜里——这些东西反正也没标记的,到时候大大方方用掉便是;其他有些似乎是玉石护身符什么的,还真的不好弄…… 加上那本士兵证和身份牌,这些东西光火机烧是没办法烧干净的。 我想了好久,无奈之下只好把东西重新塞回抽屉底下暗格里。 看看哪天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埋掉才好…… 那个火机我想了下,还是放在身上好了。 反正已经被那瘟神看见,冈本到时要追问,我就说在那死鬼原来住的房间捡到的。 我坐下,深呼一口气。 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其他把柄被那瘟神抓住了……吧…… 我突然看见桌面的钢笔。 我想起,这是那位皇上送给我的。 刚才那个瘟神看到笔之后就说他也有一支,那他什么意思? 看来小皇帝似乎送出了挺多这样的笔,也许是“笼络人心”的意思? 虽然吧,我也没指望见过两面……哦……三面的小皇帝能真的把我当“心腹”就是了。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那位给小皇帝当翻译的“方先生”来。 当时小皇帝对他似乎挺忌惮的,不过此人后来也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还把我带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那瘟神既然也见过小皇帝,证明他的身份应该也不是一般。 这小皇帝身边……还真是三教九流啊…… 不过,眼下的事情,是赶紧找个办法堵住那瘟神的嘴才是。 现在最担心的,是那瘟神回去冈本那里不知道会怎样编排我。反正老鬼子现在气急败坏,找个出气筒替死鬼是再正常不过了……话说如果老鬼子真找上我我还真不算冤枉,死鬼佐藤确实是我亲手干掉的么不是。 之后一连好几天我都在办公室里睡了,枪就放在枕头底下。 就这样紧张兮兮过了好几天,我终于见到了冈本。 老鬼子还是铁着脸,不过至少脸上的黑气褪了不少。 那瘟神——王琳——此刻正站在他身旁。 “郭君,佐藤中尉有消息?” 他板着脸问道。 “这些天我手下的人几乎都出去打探了,不过现在好像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就是……就是有人见到佐藤太君确实出去了,换了身衣裳。”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托辞,反正也不是假话。 “嗯……”冈本转向王林道,“王桑,你那边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瘟神王林是会日语的,这会儿冈本用中文跟他讲话,明摆着就是要讲给我听——虽然我也给过他一个会日语的印象。 “报告太君,”王林躬身道,“属下这些天在郭连长协助下也查了好些地方,但至今也没什么好线索。” 嗯? 这小子这么说……怎么好像有点儿帮我开脱的意思?还是这本来就是冈本的意思? 我决定静观其变。 “郭君,你有什么想法?”冈本看着我道。 这时候我固然可以打哈哈,不过无非就是增加了冈本的疑心。 “属下觉得,佐藤太君既然出去了,连山上太君都不知道底细,应该是有机密任务。” 山上,大名山上雄信,就是那俩密探中的另一个,军衔实际上是个少尉。他的名字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是自己的分析,但暗暗又把责任给撇清了,谅冈本鬼子一时也不好追究什么。 “冈本太君您之前说过,佐藤太君是去了锦州,不知道您是从何得到这个消息?” 我这句话把球又踢给了老鬼子,且看他如何回答。 “吆西……王桑你说说。” 呵!这老鬼子这球传得也真厉害。 只见王林笑笑,道: “属下只是接到宪兵队传来的消息,说佐藤太君在锦州失踪,其他一概不知。” 原来如此……看来这王林是带着密令来的。 “这就不好办了,”我假装皱眉道,“也不知道上面的太君哪里来的消息,这消息靠谱么……” 絮絮叨叨了好多轮,冈本终于摆摆手,说有事情跟王林商量,就把我支出来了。 我也乐得赶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虽然不知道那俩会在那商量什么阴谋诡计,不过这也不是我能关心的了。 起码,这一回算是过关了……也许…… 走出冈本的司令部,我悄悄松了口气,开步走回我的那办公室。 我没有让那车开过来,就是落个清静,毕竟那车虽然拉风,可太扎眼。 死鬼佐藤这事情,到底要咋弄呢? 不知不觉,我走到一条巷子外。 “穿越者007。”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第二百八十三章 转轮 老实说,自从来了这边,我都好久没听过任何跟我们的穿越计划有关的事情了,让我有种错觉,这边是穿越者的白地。 直到……我再次遇到“监控者”,在这里。 回想起来,以前但凡有他(或者说“它”)出现,一准没啥好事情。 但这一次,我居然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尤其是,它还带来了我最需要的信息,让我终于结束了那种莫名的孤独感。 只不过,这次它附身的对象,确实是……惊悚了点儿…… 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满身酒气。 这个我倒也有心理准备——之前“监控者”附身的对象,好像都是醉醺醺的酒鬼,连那次那头鹦鹉也是给妙灵,也就是我孙大少的二夫人——给灌了酒。 所以我一直认为,“监控者”附身的条件,应该就是附身对象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 “穿越者007,任务进度百分之十三。” 好吧,看样子离任务结束还远着呢……倒也不急。 “二级穿越士零三八和一级见习穿越士五五五实时定位,满洲国,新京。穿越者零零七尽快汇合。” 嗯?这是仲惠乔和穆仁智的编号,这样说来,她们居然去了长春?哦……就是所谓的伪满“新京”。那怎么我去了那几次都好像没见到她们? 就在我等着看这位还有什么“传达”的时候,“它”突然说了句“本次单向通话到此结束”,然后白眼一翻向后便倒。 我下意识一把把他扶住。 扶住以后,我才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一个好主意。 虽然这位眼神迷离,但我总不好就这样把他扔下吧,更何况…… 那位的口里发出一系列含混不清的语音——废话,就算说得清我也听不懂啊,因为他说的日文——但我应该可以肯定,这家伙在骂人。 要不……我还是把他扶到哪个墙角坐着算了,我好拍拍屁股走人,等他自己醒过来就成。 对!就这么办! 不过这死鬼子怎么这么沉?? 好不容易把他拖出巷子,突然有样东西飘到地上,似乎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一边强撑着这位,一边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照片,合照。 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军服,看相貌就是我扛着的这位;女的穿鬼子的和服,也不知道是老婆还是老妈。两人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容。 “八嘎!” 没想到我扶着的这位,居然醒过来一手把照片夺过。 我本来就是勉力支撑,这样以来根本撑不住,手一松,他坐倒在地。 我正想这位会不会拔枪当场要把我毙了呢——要真这样我可不会坐以待毙——结果这位居然“嘤嘤嘤”抱着头哭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此刻我真是好不尴尬,于是慢慢退后,想着还是溜之大吉吧…… “嗨!” 他居然对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 “这是我妻子,漂亮吗?” 咦?说的居然是中文。 不过也正常,这位本来就是冈本安排在我身边的两个密探之一,假扮成我的卫兵,会中文也很正常…… “漂亮吗?!” 不成想看我没回应,他居然激动起来。 “漂亮!很漂亮!” 废话,这时候就算照片上是头母猪我也只能说漂亮啊!以这位现在这状态,我说错话他能当场拔枪——虽然我也有自信这位出枪应该没我快就是了。 “我,山上雄信,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课少尉。大日本帝国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含着天宝钱’出世的!” 他慢慢用手撑着站起,一边喃喃说道。 哦!那还真是失敬失敬啊! “你,知道吗?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将来,会当大官!将军!……” 哟呵……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官迷啊。 “我答应过美子,等我升了少佐,我就回去迎娶她……” 哦哦,原来还没结婚啊,那…… “可是,这一次,我,要回国,转为预备役……预备役!你知道那是什么??我不能继续上阵冲锋……我也没办法娶美子了……” 哦,原来这样啊……看来这小子是这回出任务把死鬼佐藤弄丢了,上面追究,要把他踢出军队啊…… “那个……山上君,”我咽了口唾沫道,“佐藤君应该是有极秘任务,这回失踪说不定一段时间后会有消息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慰这小子,不过看着他这样子也不是个事儿,总不能说“山上太君撒哟啦啦”吧…… “真的?”没想到他站起来一把扶住我肩膀,眼里居然带着热切。 “真的……你不如再仔细想想佐藤君死……失踪前说过什么?” 没办法了我只能继续瞎掰,希望这家伙钻牛角尖里面去免得继续胡思乱想。——主要是我想快点甩掉这家伙。 “嗦嘎……”他若有所思。 我被他摁着肩膀,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 “我明白了!谢谢你!郭君!”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很激动地说道。 呃……还真想起来了?到底是啥? “佐藤阁下一定还在!他说过,要潜入叛军的!” 山上那小子情绪激动。 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直挺挺地站着。 哦是了,他现在是用中文跟冈本讲话,我猜他是故意要迁就我的,这弄得我更不自在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冈本一言不发。 “山上少尉,”冈本开口用中文道,“你喝了不少啊。” 山上一愣,下意识立正。 “你说的佐藤中尉要化妆潜入叛军,”冈本接着道,“但他至今没有情报送回。” 是啊是啊,这失踪嘛,总得有个信儿什么的才让人放心……嗯? 我突然想到什么来。 “佐藤阁下,应该……还在想办法。”山上喃喃道。 “山上少尉,你的回国调令已经送到。”冈本顿了一顿接着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星期。” 嗯,冈本这算是先给山上一个机会?不过佐藤的事情,毕竟冈本也是第一责任人。给山上一个机会,也算是给他自己一个机会。这老鬼子,精得很! “我请求!郭君配合我!尽快找到佐藤阁下!” 山本突然斩钉截铁道。 第二百八十四章 移形 火车轮子撞击铁轨链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有规律声响。 我看着窗外夜色中朦胧的远山,思绪万千。 每次我坐在行驶中的火车上,都觉得莫名的平静。 或者这真是个独处的好地方?(相比起我那个随时可能出现一张有刀疤的可怖的脸的所谓办公室来说。) 车厢里面疏疏落落坐着三几个人,大多昏昏欲睡,或趴或靠。 真希望这火车能够一直走下去吧。 火车头发出“呜呜”的汽笛声,好像是要进站了。 “啊,不好意思!” 正在胡思乱想的我突然脚被碰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微微吃了一惊。 是个列车上捧着货物架在车上叫卖的货郎,破毡帽挡住大半脸。 “有香烟么?”我问道。 “有!有!”那货郎点头哈腰道,“先生要的是万国牌还是宇宙牌?” “骆驼的有吗?”我问道。 “有是有,在前面车厢呢!” “你拿过来给我吧。”我答道。 “不老少呢!可能拿不动。”他说道。 “那成,我跟你去拿吧,买个烟都这么麻烦的。”我摇摇头假装不耐烦道。 那个货郎点头哈腰,头前带路,帮我开了车厢门。 有两个眯眼的乘客似乎抬头看了过来。 我跟着他,走到车厢连接处。 “哪儿呢?”我问。 “隔壁。”他道。 “呜呜~~” 火车似乎在转弯,速度慢了下来。 突然,那货郎一把抓住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呼呼的风声,然后身子被人推了一把,向外飞去! 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原来的车厢里有人在喊些什么,不过后面就听不清了。 我身体下意识地卷起来,想着这可能得硬扛一下子了。 可是我的背脊似乎碰到了软的东西,然后带着我打了几个滚,终于停下了。 “别做声!”有人低声喝道。 我自然不做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听得火车上面有不少人大呼小叫,隐约听得好像是日语。 火车在减速,终于要停下了。 “跟上!”黑暗中那人又说道。 我自然晓得,迅速跟上前人。 只见他伏下身子,在树木里快速穿行,似乎……在靠近火车? 果然,只见他从火车的尾部登车,火车刚好停下。 我也不多问,跟着跳上火车。 只见他迅速打开车厢,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进去。 我跟进去,他指着一堆箱子后面道:“躲在这里!” 我自然领会,迅速爬过箱子,侧着身子藏身在箱子堆后面。 只听得他“叽叽”推动一个箱子,把我藏身处遮住。 听着外头越来越杂乱的人声,我是很好奇他自己怎么躲?总不成抱挺机枪冲出去“大杀四方”吧? 我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他在拖动什么东西,然后窸窸窣窣地似乎在换衣服,速度非常快。 我大概猜到了。 果然是有备而来啊……不过我很好奇他扮成什么一定可以躲过对方搜查? 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他似乎开门出了去。 不久,就听见了好像有人在车厢那边跑过来了。 “八嘎!” 有人在用日语骂人,好像……就是他的声音? 听到有人在“嗨,嗨”的回答,然后快步离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列车开动了。 我正想着是不是得一直躲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头上挡着的箱子被人挪开。 “可以了,人都支走了。” 我慢慢直起身子——刚才躲藏那个姿势远远说不上是舒服——从箱子后翻出来。 只见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风衣外套,戴着礼帽,跟我此刻的打扮倒是差不多。 “杨大将军果然好手段,”我揶揄道,“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支一声儿啊?这种动作片子也让我好有个心理预设。” 对面的人,正是化名“山田次郎”的杨六奇,我的穿越队友。 “没办法,宪兵队那边突然发布命令要监视你,我一听到赶紧就安排了,只好委屈一下孙大少您了,待会儿到地方兄弟我请你喝酒赔罪。”他笑嘻嘻道。 “免了免了,”我笑道,“赶紧办正事儿要紧吧!就这儿?” “还是先到站了吧。” 火车再次缓缓停下。 我跟在杨六奇后头,压低帽檐,提着他给我的提包,大摇大摆下了车。 本来车站上有个戴着“宪兵”袖章的鬼子兵走过来要查问,不过杨六奇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他马上恭敬敬礼放行了。 夜里的街上,人影都见不到半个。 我跟在他后头,七拐八拐走到一栋小楼前。 小楼挂着“北海酒馆”的招牌。 我忽然想起,这跟老山东的“东山酒馆”正好是一对儿。 杨六奇上前,“笃笃笃”敲了几下,听节奏似乎是信号。 不久,门“吱呀”打开,有个伙计模样的人掌着灯开的门。 杨六奇点点头,那伙计就让出路来,让我们进了去,然后在我们身后又把门关上了。 小酒馆居然还有二楼,杨六奇带着我踩着木楼梯上了楼。楼上有道门,他径直推开进了去。 我跟在后头,随手把门掩上,想了想,还闩上了门。 门里面有张桌子,还有几张凳子,一切平平无奇。 杨六奇点着了灯,道: “这里可以说话了。” “这店的掌柜怎么不在啊?”我奇道。 “掌柜就是我。”他笑道。 “杨大将军这还开店呢!”我把包放在桌面坐下道。 “小本生意,多多照顾。”他道。 “行,我来照顾照顾。”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 “你写信给我就是为了这东西?”他问道。 “不错。”我道。 “是什么?那个佐藤的东西吗?” “你这就猜到了?”我奇道。 “关东军情报班里早已经把你重点标记了,我哪还能猜不到?” “这……”我似乎想到什么。 “没关系了,你‘后台’够硬,他们不敢轻易动你的。”他一边拿起桌面的那本“陆军手牒”一边道,“你有什么想法?说说呗?” “嗯……”我理清思路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看看能不能帮忙找人拿这个证件,在尽可能远的地方出现一下?” 第二百八十五章 修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杨六奇咂着嘴道,“这样一来,日本人认为佐藤还没死,你那边的压力就减轻了是不?” “难道不是么?” 这可是我那天灵光一现脑海中突然闪出来的一个我自以为的“绝佳主意”。 “日本人接到消息,就一定会严密追查,最后发现是冒名顶替,那岂不是更糟糕?”他道。 呃……我倒没想到这个…… “不过,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容我想想……”他摸着下巴道。 刚刚被泼了一盆冷水的我又燃起希望来。 “这个就拜托了。”我苦笑道。 “你可真是会给人整事儿啊!”他也苦笑道。 “哦,对了,还有个重要事情。”我正色道。 “什么?”他似乎有点错愕。 “我接到‘监控者’单向通讯,仲惠乔和穆仁智他们,现在就在长春……呃……新京。” “我也接到了。”他脸色凝重地说道。 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久。 “你……总不会也是遇到个醉鬼吧?”我终于忍不住,于是想着换个话题缓解下气氛。 “醉鬼?”他摇摇头,“那是在宪兵队的监狱里,那人被打得不似人形,还咋喝酒?” “嗯?” 我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那你接着咋办?”他问道,“接着去新京找她们?茫茫人海咋找?” 我脱下帽子抓抓头发。 “我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回去锦州的话……会不会被抓起来?”我想起什么来。 “这个倒应该不会。” 他这句话总算令我放心些。 “现在除了我这边,好像还有几个方面的人都在护着你。” “啥?”我彻底懵逼了。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小皇帝。” “啥??” 这真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总之吧,这事情你不用担心了,回去没事。” “哦,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打听下……唉!算了。”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欲言又止起来。 带着一脑门的官司,我和他作别。 “其他先不管了,好好活着。”他突然很无厘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回到锦州,一开始我确实有点忐忑。 不过渐渐地,我发现冈本那边没什么动静,而王林也没来找我麻烦。 我猜,是不是杨六奇那边已经有了什么动静? 这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突然外头声音吵杂起来。 我蹦起来冲出去,就看见冈本鬼子挎着刀带着一票鬼子闯了进来。 我靠!不会这时候就来抓我吧??? 我正考虑是不是要赶紧退回屋然后翻后墙逃走呢,就听得有人叫道: “郭连长,赶紧带上你的人!太君要去‘剿匪’!” 说话的人居然是王林。 虽然我不知道去剿哪门子的匪,但总算不是当场拉我去打靶,那就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屯子里一堆百姓,外围是一圈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还架上了机枪。 “郭君,去给百姓们说。”冈本用指挥刀点点前面对我道。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呃……各位乡亲,我们就是来查一下,昨天有两个日……呃……太君在这里被……死了。如果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以说说……” “我日你妈个死汉奸!” 一条汉子还没等我说完高声骂道,还有很多人也跟着叫骂;骂着骂着,就有人捡起一块石头“嗖”的扔了过来。 我本来想躲,但电光火石间转念一想,硬硬地接了一石头。 “哎呀!” 我喊了一声,捂住头坐倒。 待会鬼子问起,我就受伤要让人送回去…… “八嘎!” 突然听见冈本鬼子喝道。 我心里叫了声“不好!”连忙站起。 “咔啦!” 鬼子的机枪手已经拉上了膛! “不!” 我冲向鬼子机枪前面,下意识想要拦下来。 可我只感觉皮带被人从后一拉! 然后就是“哒哒哒”的枪声和不绝于耳的惨叫…… 我跪倒在地,看着面前一幅修罗场。 整个村子的人,瞬间躺在血泊中。还没死的大口吐着血,眼看不活了;那些死去的瞪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天空……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但这副修罗场的景象以后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 我只记得冈本鬼子的狞笑,恍惚中好似鬼叫…… …… “叔……” 躺在床上的我侧头,看见进来的栓子。 他脸色苍白,看得出也是勉力支撑。 “回家吧……别再理这档子破事了。” 我撑起身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叔……你呢?”他问道。 对啊,我呢? “我还得留下……最起码……尽量阻止这种惨事……”我颓然道。 虽然,我这句话好像只是自我安慰。 我是知道的。 来这个世界之前,我从无数资料甚至是模拟景象中知道这段历史。那些模拟景象很逼真,但当时我总觉得那离我很遥远…… 直到这次,我亲眼看见屠杀在我面前发生。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看见鬼子的屠刀——在大虎山,就是我首次遇到冈本那次,已经看到鬼子滥杀无辜。可那一次,好歹是有人反抗过;而这一次,上百人瞬间被机枪像被镰刀收割一样倒下,而且就在我面前,我真的…… “叔!我留下陪你!” 栓子突然斩钉截铁道。 这孩子……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对了,梁柱子他们咋样了?”我想起什么来问道。 “不咋地……叔你自己去看看吧……” 营房里,我的那些“手下”们一个个目光呆滞。 柱子坐在床上双手抱头,抬头死死瞪着我。 李山他们几个,躺在床上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身子在不停地抖。 “都看见了吧?知道鬼子是什么德行了吧?”我问道。 没有人做声。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咱们在这里干什么?是帮鬼子杀咱们的乡亲?” “咱们要还是个爷们儿,该咋整?” 良久,终于听到柱子从喉咙深处蹦出来的一句话: “老子要把鬼子全都灭了!!!” 声音久久回荡在屋子里。 第二百八十六章 何为 这是一间茶楼,茶楼里的人稀稀落落,伙计也无精打采的。 我对面那位给我茶杯里又满上了水,然后自己拿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喝了起来。 他穿的一身长衫,我也是——我们都是便装。 “多谢你救了我。” 我冷冰冰道。 这句“多谢”面子上还是得说的,那天我冲向鬼子的机枪的时候,从后面拉住我的人,就是面前这位。 “别冲动。”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地说道。 我心生疑窦。 “啥意思,王科长?” “你冲出去了,不是一样被打成筛子?”对面的王林抬起头看着我道,他脸上的刀疤依然清晰。 “那又如何?” 说实在话,我对这位刀疤脸云里雾里的实在是无法理解。 “忍辱负重罢了。” 嗯?这小子居然大发感概起来?他说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遭不住的,先苟活罢!” 要不是这顿是他请的,我还真没想搭理他。 不过这小子整天神神秘秘的,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我压低帽檐,回到我的营房。 站岗的士兵敬礼,我点头,径直进去。 栓子迎了出来。 “咋了叔?那狗东西说了啥?” “啥也没说……”我摇摇头,“伍医官呢?” “在那屋……上药呢。” 栓子朝旁边努努嘴。 我点点头,往那屋走去。 快走到的时候,看得一个人从屋里出来,然后轻轻掩上了门,转头看见我,点点头。 是伍公子,双目无神。 “咋了?”我低声问道。 “应该……命是保住了,就是……”他犹豫了一下。 “保住命就成。” 我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看脸是一个女孩,双目紧闭,嘴唇上没有血色。 我走过去,坐在床上,伸手去摸摸她额头。 “呀!” 突然我眼睛一花,就感觉到胁下一痛! 惨叫声把在门外的栓子和伍公子都惊了,冲了进来。 那女孩不停地咳嗽,但手里举着的刀——手术刀——指着我,看着我的眼神,犹如受伤的野兽。 我捂住腰,苦笑着对栓子和伍公子摆摆手。 “她……我真没想到她藏了刀……我说咋刀不见了一把……我到处找……” 伍公子被吓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算了,这是命……我欠她的。”我捂住小腹强忍剧痛道。 不过我说伍公子你是不是好歹过来帮我包扎一个…… 趁着伍公子给我包扎,我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伍医官,你当时咋就想到往死人堆去呢?” 不过马上我就对我自己提出的这个傻逼问题后悔不已。 伍公子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猛地一扯纱布。 我“呀!”的一下叫出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他又语无伦次起来。 我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 “那时候……咱都懵了……过后我就一心想着去检查那些……那些乡亲们的伤口……” 说到这里他深呼了一口气。 “好些就剩一口气,我止血都止不住……” 他脸上突然流行了两行泪。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这边还没止住血,那边的就不行了……我想是我没学到家……” 我拍拍他肩膀。 “你已经尽力了。”我安慰道。 “为什么……为什么鬼子要杀他们??……他们里面未必有凶手啊!!那个女孩子又有什么错???” 他突然激动起来。 我想,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鬼子不是要杀他们,鬼子是要杀咱们。”我说道。 伍公子一脸不解看着我。 “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对日本人怎么看吧?”我站起来披上衣服,“你说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吧?” “为什么……”他低头喃喃道。 “不为什么,鬼子就是要来占咱们的地方,要咱们全部死。” 他的瞳孔似乎有些放大。 呃……是不是“药效”有点过了…… “对了,你咋发现那孩子的?”我连忙换了个话题。 “哦……她压在最下边儿,她娘好像用身子给她挡了,她就是被穿出的子弹打倒,昏了过去。” “嗯?你咋把她……把她送回来的?” “我……我去请了个车……” 这位少爷还真是的…… “她这样子待这里也不成……”我想想道,“等她伤好了以后,咱把她送山里去。” “山里?”伍少爷一脸费解。 也是,黑三爷他们带着这孩子也不方便。 “那你看看你家里能安排不?”我改口道。 “咱试试看。”伍公子道。 眼下的事情就这么暂时安排下来了,但我那些手下们的状态实在不好,我还得想办法安顿下,尤其是柱子,我怕他弄出点啥来,还是盯紧点儿好。 此后一连好多日,我都尝试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其他。 不过冈本鬼子似乎没打算放过我,这天就把我叫过去了。 虽然做过无数心理预设,但气氛还是让我觉得很诡异。 冈本又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身边的王林还是那样的莫测高深,至于山上……看见我的眼神居然有些……热切??? 实在太他娘的诡异了! “郭君,身体养好些了吗?”冈本用中文问道。 “托太君的福,好着呢!” 我强忍着恶心点头哈腰道。 “看老子哪天一定得帮你开瓢!” 我在心里暗暗骂道。 “郭君,齐齐哈尔你很熟悉吧?” 嗯?这老鬼子这时候问这个干嘛? “太君,我就是上回去过一次,差点小命都交代了!” 我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道。 不管如何,这老鬼子想干什么肯定都没安什么好心,我提前给他把路封了的好。 “现在那边已经没有了土匪,你大可放心。”冈本鬼子道。 死了,真是要我再去一趟啊!这老鬼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郭君,放心,我们接到佐藤君出现过的消息。” 说话的是山上,居然是有点儿迫不及待。 我靠!不是吧? “太君,这边的事情多着呢!” 我哭着脸道——这回不是装的。 “郭连长放心好了,你的那些部下,我会照看好。” 那个死人刀疤脸王林一脸和气生财地说道。 第二百八十七章 任务 火车头方向传来呜鸣,火车的速度降了下来,终于慢慢停定。 再次看见“齐齐哈尔”的站牌,我莫名感慨。 对上一次来的时候,可是大阵仗得很。我都还没下车,就已经被一群人——马司令的人——围上,差点儿都吃了枪子儿。幸好后来总算是说清楚了死里逃生,总之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后怕。 这回的车站冷冷清清,就是有几个鬼子宪兵在那里来回巡逻,时不时对下车的旅客瞟上几眼,但并没有查问。 我也乐得自在——虽然我这次来有冈本鬼子亲自签发的文件,总不至于又是一下车就被人摁住就是。 提着包,我走出车站。 车站外倒是有些小贩之类,不过看来都没怎么开张,目光呆滞,也没见到上来招徕生意的。 虽然可以看到街道明显被清理过,但此前大战留下的痕迹还是处处可见——只剩半截的墙面上留下的弹孔,仿佛在诉说着不屈与不甘。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凭着记忆,我向着原先马司令的指挥所方向走去。——我想鬼子大概率会把重要的机关再次安置在这里原来的城防所在。 当我看到房子前面荷枪实弹的鬼子哨兵的时候,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径直走向前,缓缓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上来的哨兵。 那哨兵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抬手放行。 我靠!这也不引荐一下的嘛…… 不过我也不会日语,更不期待这几个鬼子兵会中文,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走进去。 幸好此前我已经来过一次——虽然已经易主——好歹能够分析出现在的鬼子司令部应该就在以前的指挥所里。 走过一排房子的时候,我似乎隐约听到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偶尔还有“啪啪”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和鬼子的叫骂。 用膝盖都能想到,这是鬼子关押审讯“犯人”的地方。 至于这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我朝着有卫兵的那栋楼走去。 “我是锦州过来的,有紧急公务。” 不等鬼子兵开口我直接抢先开口用中文道。 我可不想跟鬼子对“鬼话”。 那鬼子兵一脸疑惑,似乎没听明白。不过他“嗨”的往里面叫了一声。 只见有个身穿西服但戴着日军帽子的家伙跑了过来。 我再说了一遍。 那家伙低声给那鬼子兵说了几句什么,那鬼子兵点点头,说了句啥,然后那家伙就上来对我说: “请跟我来。” 走进鬼子的司令部,只见办公桌后有个鬼子低头在写着什么。 那“翻译”走上前,恭敬地用日文“哇啦哇啦”说了几句。 那鬼子抬起头,看着我,说了句什么。 “太君问你,来此有何贵干。” 我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向前双手递上。 那翻译官接过,双手放在桌面。 那鬼子军官拿起,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笺看了起来。 我趁机悄悄打量这鬼子。 此军官头戴军便帽,嘴上留着仁丹胡,还有一道疤痕——看起来跟王林那孙子倒是亲戚似的。 他身后的墙边靠着一把军刀,军大衣也随便挂在了墙上。背后的墙上贴了面“膏药旗”。 “你滴,郭君?” 呃……这应该算是“中文”? 得到我的确定之后,那鬼子转头对旁边那翻译官道: “你滴,带去,军医。” 翻译官点点头,然后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好,这鬼子那口不伦不类的所谓中文不用听了。 我实在无力吐槽,居然把我径直带来了旁边的“监狱”???我一开始还以为要遭,直到我看到铁笼子中间床上浑身绷带的那个人。 我之所以没把那个“人”当成是囚犯,是因为旁边有个穿白大褂和鬼子军服的军医,在小心翼翼地照看。看样子这绝对不是装。 但是旁边“噼啪”的皮鞭声,让这副景象有说不出的诡异。 “中村医生,这位是锦州过来的郭先生。” 嗯?那翻译官居然用的是中文?还有,我是郭先生这什么鬼…… “哦,辛苦了白先生。请进来。” 那“鬼子”军医一开口居然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我看着“白先生”打开牢门(居然还得开锁),然后跟着他走进那个牢房。 床上躺的那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中村军医居然对我笑笑,说道: “重伤,但命保住了。” “他的头……他伤着哪里了?” 我其实很想问问这位鬼子“华佗”,到底是用的哪家仙术,可起死回生,头顶凿洞都还能救活。 “啊,全身都有伤……烧伤。”他一边解开那床上“人”手上的绷带一边道。 绷带解开,只见绷带之下,几无一寸完整肌肤。 嗯?这伤……我记得…… 中村从一旁的小桌板上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用木片在里面挖了些许褐色的膏状物,轻轻涂抹。 床上那“绷带人”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似乎也有动静。 尽管知道此人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暴起伤人,可我还是下意识摸摸怀中的枪。 “这是我家传的蛇药膏,专治疗烧伤。碰见我算是他的运气。” 家传?这位…… 我瞟向他手中的药罐子,发现上面有张标签,隐约有“台南”的字样。 “他这个样子……”我有点迟疑,“能搬动么?” “搬?搬哪里去?”中村似乎有点诧异,“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宜动弹。” 哇靠,不是吧! 冈本鬼子啥也没说,就只让我“把佐藤君带回来”。现在这样子,我相当怀疑那老鬼子是想借刀杀人,这鬼子万一在路上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正好把什么都推我身上…… “我得到的命令,是要吧他带回锦州。”我硬着头皮道。 眼前的两人,“哇啦哇啦”说个没完。 激动的是中村,虽然我听不到,但用膝盖都能猜到,他是以“专业”意见反对转移伤员。 那鬼子军官老神在在,时不时回一两句,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要“严格执行”冈本那边的要求。 想想也是,这么一个烫手山芋,谁都想赶紧推掉。 “郭君。” 我正昏昏欲睡,忽然那鬼子叫我了,把我一下惊醒。 “你,送佐藤君。”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亦真 火车轮子击打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窗外的远山,在夜色中朦胧可见,掩映在一层浓雾中。 此刻的我,却完全没有任何睡意,一路紧绷着盯着对面床上躺着的那位,手始终摸在怀里的枪柄上。 我是完全没想到,争论的结果,是我独自带着这位包得木乃伊似的“佐藤”,坐火车回锦州。 那鬼子是一个人都不愿意给我派,派台车什么的那更是不用想。 也是哦,反正把这个半死鬼子交给我,他也算完成了任务。谁都知道这半死鬼子身份特殊,搞不好砸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如找个替罪羊。 而很不幸地,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还好,军医中村还不算太坏,末末了还是找了几个“国兵”帮我把人抬上车,还给我塞了一罐子他那个“祖传药膏”,简单把用法告诉了我。 我摸出罐子,仔细端详。 这回我是看清楚了上面的标签: “台南清河堂三花断续膏”。 我大概猜到了中村的身份了,不由得摇头叹息。 “嗯……” 对面的那位突然发出一声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水……” 他居然说话了,声音嘶哑。 说的是中文,不过佐藤的话,本来就是个“特务”,这也很正常。 我连忙打开中村给我的军用水壶,拿了两根棉签,粘了点水,涂抹在他露出来的嘴唇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嘴唇。 “谢谢……”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敢搭话,只好又从水壶里粘了点水涂上,这回粘了多点,有一滴滑进了他喉咙。 “咳咳……” 他好像被呛到了,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 “郭……郭子仪先生吗?” 良久,他终于又说出了一句话,是问句。 嗯?这位好像也太见外了些…… “是我。”我先答应看看。 “别怕,我是杨先生的人。”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往前,浓雾似乎散了一些。 火车站里灯火通明,两队日本兵分列两旁,令我颇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这完全不关我事,人家迎接的是我送回来的“佐藤”。 四个日本兵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抬起安置在包厢里那位“木乃伊佐藤”,小心翼翼地下车。 车站上列队的日本兵,在军官口令声中立正,好不威风。 我跟在后头,很是狐假虎威了一把……啊呸呸呸!……鬼子才不是什么老虎呢! 队伍的前头,是一身戎装的冈本,后面跟着好几个大小头头。看这势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本狗皇帝来视察呢! “佐藤君,一切辛苦了。”冈本用日文讲道。 看这架势,还以为这是哪位将军来访呢。 躺在担架上的“佐藤”手微微抬起,然后又放下。 “佐藤君,你还记得我吗?” 从后面抢上来的人,是山上。 “佐藤”缓缓举起手,“嗯嗯”了几声。 山上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还真怕他会给他弄折了…… “啊!”他突然看着“佐藤”的手惊呼一声,“等一下……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啊,山上君,让佐藤君好好休息吧!” 没想到抢上来的居然是冈本,和颜悦色地拉起了山上,拍拍他肩膀道。 山上欲言又止,但还是低头说了一声“嗨!”退后了。 “郭君,”冈本这回用的是中文,“你照顾一下佐藤君,拜托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叔!”栓子压低声音对我道,“那死鬼子瞅着都剩半条命了,咱们还管他干嘛?” “好生照看好,”我摇摇头道,“他可不能死。……叫伍医官多担待些。” 栓子挠挠头,一脑门官司地去了。 我也是头痛,没想到这倒成了烫手山芋了。可眼下有些事情又不能明说…… 好几天我都提心吊胆,寸步不离。 好在是冈本老鬼子亲口让我“照顾好”这位“冈本”的,我也就顺理成章,不用出什么差事。 伍医官换好了药,说大概有十天半月就能痊愈。就是这位“佐藤”看起来脑子不怎么好,他想破头也不明白为啥全身烧伤还能影响记忆力。 我赶紧嘱咐他不要多讲,尽到我们自己“责任”便是。 打发走他以后,我吩咐外面看守的人没有我允许不要放人进来,自己进去掩上了门。 想了想,我把门拴上了。 这里跟齐齐哈尔那边类似,原本是“讯问”犯人的地方——我也犯不着搞什么“严刑逼供”,于是大咧咧以“加强保护”的名义把“佐藤”给安排在这里了。 因为我知道有王林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在,我都不晓得他会不会又突然无声无息现身坏我的事。拴上门的话,他总不能“地遁”吧? “咋样了?还好吧?” 我坐在床边低声道。 “佐藤”睁开眼,挤出一丝苦笑道:“还行,装死可真憋死我了。” 很好,这位居然还能开玩笑。 “在我这里暂时还没什么大问题,走一步算一步。”我道。 “行……”他说道,“你还继续学日语嘛?” 学,肯定得学。 眼前这位“佐藤”,可真是个语言大师。 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跟他学了不少常用日文。到了锦州,我居然都能听懂冈本他们几个的对话了。 其实学起来,日文还不算难学。小爷我好歹是有英语这种“冷门语言”的学习经验,而日文里多少有点古汉语的影响,学个几百句不敢说轻而易举,但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情。 我原本是打算跟伍公子学一点的——上回冈本在我面前一通讲,要不是他机灵及时给我翻译,我恐怕都得让冈本给当场劈了——不过现在既然有现成的“老师”,我得赶紧学起来。所谓的“技多不压身”,谁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呢! 不过现在我学的,也都是“口语三百句”。如果你要我写出来恐怕就难死我了。好在冈本鬼子应该也不会让我用日文写字,那我慢慢再学好了。 “今天咱们就从出身学起吧!至少到时候跟鬼子讲话不会马上穿帮。”躺着的“佐藤”说道。 我正想答应呢,就突然听见: “咚咚咚!” 第二百八十九章 决断 我垂手而立,而山上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佐藤”,脸色阴晴不定。 我猜,这小子应该是看出了什么,不过摸不准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我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如果这小子突然发难,我只能当场就把他给崩了,所以手已经悄悄摸在了腰间的枪上。 “佐藤君……”他欲言又止,“你……” 我发现他盯着“佐藤”右手看。 那天在车站,他抓住“佐藤”右手的时候,马上就脸色不对了。 我可以猜到,床上的“佐藤”跟那个正牌货肯定有什么不同让山上看出来了。 虽然我实在是想不通,这“佐藤”都已经全身烧伤成那样子了,按说就算有什么标记,就算神仙都看不到,那山上是怎么看得出的? “你……”山上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道,“你好好休息。” 我尾随他出了门,心下也有点忐忑。 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一转头就去冈本那里“告密”了? 我要不要现在就把他…… “郭君,”他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转头说道,“你随我来一下。” 这回他用的是中文。 我连忙点头答应。 我跟在他后头,发现他在往外走——不过至少不是冈本司令部的方向。 “郭君,”他走到了一个四处空旷的小岗上停下道,“你……你有没有觉得佐藤君有什么不同了?” 我脑袋在急速盘算,假设了各种可能的处理方式,但嘴上还是得敷衍几句。 “什么不同啊……烧得挺惨,连头发都烧没了,”我装傻道,“要不是他身上带着证件恐怕都……” 我脑袋急转,赶紧找补。 这死鬼佐藤手上一定有什么标记,常人不知道那种。山上这小子跟他关系好,应该知道些什么,我得套他话才行。 “他……佐藤君,右手上应该有一个‘魂玉’标记……” “浑鱼”???什么鬼啊!!! 不过这应该指他手上有什么特别胎记之类,这个还好办些……应该吧…… “山上君你见过了?”我故意反问道。 不知道这个所谓“混鱼”标记是在什么部位? “在……这里……” 山上撸起袖子,指着手腕下方一个位置说道。 “佐藤君说过,这是天照神的印记,也是他家族长子的标记。” 哦豁,原来这样子啊……这日本鬼子够迷信的。 “谁知道呢,”我打马虎眼道,“受那么重的伤,啥记号都能给你烧没了。” “可……没有了标记,他就不能接公爵的位置……” 嗯? “佐藤君是不是跟你保证过什么了?”我反问道。 山上似乎被我问得一愣。 “他说……可以把我调到参谋本部。” 哟呵!搁这儿呢原来! 这小子是个官迷,好像为了他那个什么相好来着…… “山上君,”我拍拍他肩膀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冈本太君有没有说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冈本太君说了,佐藤君已经回来了。我们就把他照顾好,送回日本,那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张张嘴,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要我们送回去的是一个活着的佐藤君那不就完了?” 这死脑筋啊! 终于,他带着一脑门的官司点点头,回头看看“病房(囚室)”的门,终于转身走了。 我长松一口气,赶紧推门进去。 “这家伙看来还没开窍啊。” 听完我的转述,躺着的“佐藤”道。 “那小子说佐藤……那个佐藤手上有个什么鬼‘混浴’是咋回事呢?”我问道。 “‘魂玉’啊……”他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日本人的阴阳师的一个玉石法器。照这么说来,就是佐藤原来手上有个类似的胎记之类。日本人就喜欢这类中二的东西啊。” “那小子心里装着这么个事,不排除哪天被看出点什么来。”我担心道。 “估计他不会再轻易来了,先等等吧。”他说道。 “那咋整?你整天价装‘死人’?总要有‘醒来’的时候吧?”我问道。 “慢慢来,不急。”他绷带下似乎挤出了一丝笑意,“毕竟我是公爵家长子啊。” “你等会……”我似乎听出什么不对来,“你不会想真的带着这个身份去日本吧?” “是‘再’去日本。”他没有正面回答。 这…… 我不好意思说其实我拜托他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等伤好得差不多就偷偷送他走这回事…… 不过…… “你……你去日本做甚?”我问道。 “总有些东西是值得去做的,不是么?”绷带下的那张脸又露出一丝笑意。 这……我承认我真的看不透,这位总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觉。 此后一连好多天,我都提防着山上会不会突然发难,给冈本“告密”。不过按我分析的“为官之道”,冈本是不愿意此时再旁生枝节的,应该不会太过理会。就怕山上这小子魔怔了,非要辩个对错,闹大了不好收场而已。 幸好这天,我看见了一脸严肃的冈本,还有他背后沉默不语的山上,看气氛还不算太糟。 “郭君,佐藤君那边情况怎样?”冈本开口问道。 “回太君,佐藤君好像有点醒了。能喝点粥了。”我把一早就商量好的托词说出。 “吆西!”冈本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去看看佐藤君。” 我把冈本和山上引进了“病房”。 伍医官正在换药,我给他打了个眼色,他点点头,躬身退出。 “啊喏,佐藤君,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冈本用日语说道。 “嗯……嗯……” 床上的“佐藤”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 这演技,我也真是服了。 “吆西!佐藤君啊,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军部会派部队过来,送你到机场。回到日本以后,你会接受最好的治疗!”冈本和颜悦色道。 病床上的“佐藤”又“嗯嗯”了两声,手抬了一下,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 “好了,郭君。”他改回中文,“这几天务必小心照顾。” “是!”我抖擞精神道。 第二百九十章 中伏 大车一上一下地颠簸。 我坐在车上,手死命拉着车上的护栏,生怕被一下颠飞到车外。 车厢里,坐着一队日本兵,为首的鬼子军官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车厢中间,放着一副担架床。床上躺的人,是“佐藤”。 我曾经问过他真名叫什么,他只是说,姓名那些什么的只不过是代号,他现在就是“佐藤”。 那我就姑且以“佐藤”称呼了。 他脸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一些,露出面容,不过脸上可怖的结痂,缠着绷带的时候比起来尚且要“可爱”些了。 从帆布间的缝隙看出去,大车前面是一台小车,随着乡间土路不停颠簸。 这台本来是我的“座驾”,杨六奇留给我的,此刻被征用为引导车,车上坐着随车来的军官,还有作陪的,就是山上,戎装整齐。 “孙子,”满面尘土的我心里暗骂道,“小心到时候给你颠飞……” “轰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瞬间懵了。 “砰砰砰……” 周围响起了枪声! “突袭!突袭!” 我身边的鬼子军官声嘶力竭地叫着,所有鬼子兵都快速跳了下车。 我趴在“佐藤”身上,脑袋急速转动。 是谁?能够此时发动袭击? 我稍微定下神,听到头顶的子弹“嗖嗖”飞着。 外面反应过来的鬼子兵在还击,我听到似乎还有机关枪的声音?伏击的人有机关枪? “赶快下去!” 是佐藤在对我说话。 “我下去了你咋办?”我道。 “不用管我,应该死不掉。”他道,“这里的车板挡不住子弹的。” “挡不住子弹你不成筛子了!?”我叫道。 “反正就当早点回……” “噗嗤!” 一颗子弹穿透了板壁一下子打我手臂上。 我“哼”了一声躺倒。 “没事吧!”他努力想支起身子。 “死不了……”我道,“你赶紧躺下!” 我想到,似乎有人专瞄着这车打。 我慢慢撑起,用尽力气把车厢里的几个木箱拖到板壁前。 稍微挡一下也是好的。 “赶快下去……” 我听到他在后面道。 然后听到“扑通”一声。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他已经趴在车厢地板上。 我以为他中弹了,连忙想爬过去,就看他举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 行吧,死就死! 我一提气,从挡板后一跃而出,然后迅速滚到车底。 只听见身后有“噗嗤、噗嗤”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头皮有子弹在飞,他娘的这枪法也太准了吧! 我不敢多想,连忙躲在车轮后头,身子缩成一团。 “射击!” 有人用日语大声发口令。 只听得“砰砰”的枪声,我听着好像我周围已经没有听到子弹的落点声。 好机会! 我在几个车轮的掩护下,爬向车头处。 车外,我看见我的那台小车,早已经被掀翻,肚皮朝上。地上有一个坑,看起来是什么炸的。 我一跃而起,冲向那个坑,伏下身子。 事后想起,我也没想通自己当时为何要那样不顾性命。 只见车里已经是一片狼藉,驾驶室的司机卡在位子上,头歪向一边,看样子已经不活了。 副驾驶上有个穿着日军军官服的,头耷拉着,手伸在外面。 我扯了一下,早已经硬了。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我……” 是用日文说的。 声音从后排座位传过来。 我看了下,后排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山下,嘴巴一张一合。 行吧。 我扯住他衣服,用尽全力把他慢慢拖了出来,靠在车上。 “谢……” 大哥,这时候你就别说话了。 我揪着他衣领,抽空把他拖到大车边。 我正想松口气,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我在一瞬间被气浪冲倒。 待我定神过来才发现,我的那台车,正在熊熊燃烧。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傻了吧唧的想:老子的车啊! 我站在冈本的办公室里,灰头土脸,背上汗涔涔地。 冈本旁边,站着刀疤脸王林。 他躬身用日文向冈本道: “这次袭击,是附近的土匪,已经被击退。” 闹出这么大动静,鬼子的增援很快就到了,伏击者也很快撤走,毫不拖泥带水。 居然能够有这样的能力,鬼才相信是什么土匪呢! “郭连长的车,中了地雷,再被人打中了油箱。” 王林这句是用中文说的。 “啊,辛苦了,郭君。” 冈本也用中文说道。 行,只要你不赖我就成。 “佐藤君呢。”冈本问道。 “后援部队已经将他安全送走。” “哟西……山下君怎样了?”冈本似乎松了口气,接着问道。 “山下太君已经包扎,暂时没有什么大碍。” “王君,你跟郭君处理一下,拜托了。”冈本最后道。 走出冈本办公室,我紧走几步追上王林。 “真的是土匪?土匪有地雷?”我问道。 “土匪不可以有地雷吗?”王林笑笑,然后转身走了。 诡异,相当诡异! 回到我自己驻地,栓子上来了,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道。 “那个……叔……你……没事吧?”他吞吞吐吐道。 说起来,我手臂上中了一枪,倒是有些隐隐作痛。 “受了点儿伤,把伍医官叫过来吧。”我摇摇头道。 幸好子弹穿透车厢之后动能已经大大降低,虽然我衣服的袖子穿了个洞,但手臂也只不过是擦伤,稍微包扎下就可以了。 就是我看伍医官的神情透着古怪。 “家里都还好吧?”我试着找个话题。 “有劳挂怀,好着呢。”他一边给我绑纱布一边道。 不行了不行了,这简直是尬聊…… “对了,梁队长呢,好像没见到他?”我试着换个话题随口道。 没想到伍医官一听到这个,满脸惊恐,绑绷带的手一紧…… 最后是我“呀!”地惨叫一声,在他的连声道歉中结束。 这太他娘的诡异了! 我记得对上一次,是他藏起来一个大屠杀的幸存者。 这回又是啥? 刚才我问起梁柱子…… 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新京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进。 我身上穿着便服,正在不尴不尬地喝茶。 无他,就是因为对面坐着这位。 他右手帮着绷带,但心情似乎大好。 “郭君,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新京做事?” 他突然问道。 一路上,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不下十次了好吧! “山上君啊,咱就是个乡下人,去了大地方不惯。”我耐着性子道。 当这个劳什子鬼汉奸把老子的功德都败光了,我可不想再弄点什么幺蛾子,赶紧看看哪天跑回关内才是正事,我还是接着去开我的顾秀店好了。 说起这个,慧卿她们不知道怎样了,小鱼儿和小慧也应该长好大了吧…… “郭君,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一惊! 他居然是用日文说的! 不过我想起来,在他还是我的“护兵”那会儿就听过我讲日文,虽然那会儿我…… “别装了,郭君。”他继续用日文讲道。 “嗦哪……哇他西哇扩坤跌斯(这样吗……我就是郭君啊)。” 我决定大着胆子说道。 这是我现学现卖的日文。 至于我的老师,就是“佐藤”。 他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天天过去守着,反正百无聊赖,我就悄悄提出要跟他学些日文,以备不时之需。 他同意了。 毕竟整天躺着也是无聊,看来他也是权当打发时间。 一开始我对这个期待不高,想着能背那么十句八句必要时可以混蒙过关就行。 不过学着学着,我发现这日文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学。首先我本来也有学习英文这一门语言的底子,加上日文本来很多地方也跟汉语相通,而那位“佐藤”也是位挺不错的老师,我居然学得渐渐有了些小成。 虽然吧,都是口头日文,没学写,不过我想对我来说,够用了。 “你还有其他任务?”山上问(日文)。 “正是。”我答道(日文)。 “所以山上君,我就是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中国人而已。”我接着用中文道。 我这样除了故作高深,也有怕说多了穿帮的意思。 “我明白了。”他用中文答道,若有所思。 一路无言。 火车发出“呜呜”汽笛声。 前方站台已经渐渐清晰,已经可以看到“新京”的站台名。 火车慢慢停下。 山上起身,我帮他提起身边的包。 这次来,其实算是送山上来“上任”。 他已经高升“中尉”,并调来新京的情报部。 看得出他是心情大好,至于那个送回去的“佐藤”是不是西贝货他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接站的人里,我居然看到了杨六奇那小子——化名“山田次郎”的关东军情报课少佐。 “山上中尉,欢迎欢迎。”只见他迎上来伸出手用流利的日文道。 “锦州警备司令部山上雄信,向你报到。”山上立正敬礼道。 “好了好了,”山田次郎(杨六奇)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这地儿我倒不是第一次来,看见现在熙熙攘攘的,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车站外停着几台车,杨六奇示意山上跟他坐一辆车,然后指指后面一辆示意我坐上去。 我唯唯诺诺——该装孙子还是得装一下的。 令我觉得新奇的是,我居然是独自一个坐车——除了开车的司机。 我这待遇也好得太多了吧! 汽车发动,我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景物。 大街上人来人往,汽车不断摁喇叭才能往前走去,渐渐车和车之间就拉开了些距离。 我靠在椅子上,松了口气。 “郭子仪你好会享受啊!” 我靠! 前面的司机转过侧脸,露出揶揄的笑容。 “木……穆仁智你怎么在这里???” 我又惊又喜。 “哎哦,被你扔下了好不容易活下来呢!” “狗屁!老子一出洞就被炮轰了差点没当场升天!”我骂道,不过心情大好。 “那看来我们转移得及时呢。” “我们”? “仲慧乔她……她也在吗?”我不禁有点激动。 “在……”他晃晃脑袋。 “她在哪里?”我问道。 “她啊……我带你去吧。” 汽车拐进了一条岔路,离开了车队。 没多久,汽车就来到一座央视古怪的建筑前面。 这建筑似庙又不像庙,彩带飘飘,总之跟左右的建筑格格不入。 偏生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这……仲慧乔不会在里面当尼姑吧? 我脑海中甚至出现了她(小姑娘外貌)一袭缁衣盘膝而坐敲木鱼…… 汽车停下,在前头的穆仁智率先下车,打开我的车门,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刻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满洲国国军”的制服,怎么看怎么滑稽。 我摇摇头,苦笑着下了车。 他在前头领路,我们进了这座古怪建筑。 不成想这建筑外头古怪,里面更古怪。 各种陈设装饰,虽然不清楚用处,但基本可以猜到是某种信仰。 里面有个身穿旗人服饰的妇人迎上来,看到了穆仁智,点点头,转身我们引进了内堂。 内堂的陈设,我看起来颇有点儿熟眼……这好像……是皇宫大内?? 铜鹤香炉里香烟渺渺,一闻就知道是名贵香料。 内堂挂着一卷珠帘,我一看,就觉得这不是…… “启禀老祖宗,穆都统到了。” 老祖宗??这位也太…… “可以了,退下吧!” 珠帘内的人说道。 那个侍从躬身退了出去。 内堂就只剩我和穆仁智,还有就是珠帘后的…… 只听见“窸窣”作响,有人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我一看,差点儿喷饭……幸好还没吃饭。 果然,出来的人正是仲慧乔。 不过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她居然还穿着……学生服?? “我说大小姐你整啥啊?”我无奈问道。 “哎呀呀,”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郭大公子抛下了我一个弱女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只好投奔亲戚啦!” “亲戚?啥……” 我正要开口,就突然听见门外脚步声,顷刻已到了门口。 “皇上驾到!” 第二百九十二章 萨满 我尴尴尬尬垂手而立,旁边还有一个好像毫不在意的穆仁智。 不过我觉得最尴尬的不是我,而是我们身前那位。 那位衣饰华丽,一身戎装,可偏生带了副眼镜。 此刻的他,同样的垂手而立,但我看见他头上分明有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爷这个样子——话说我好像也没见过他多少回来着? 而珠帘后,在蒲团上正襟危坐的那位,正是刚刚还跟我说笑的仲惠乔。 就在外面有人用尖锐嗓音高呼“皇上驾到!”之际,那位爷早已到了门口。 一瞬间我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想着怎么处理这种极端尴尬的境地的时候,就只听得身旁仲惠乔一声断喝: “出去!” 那位爷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被喝得一愣,然后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 “不是跟你讲过,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闯入吗??打断了法事,谁能担待???” 仲惠乔以一种威严毋庸置疑的口气,居高临下地训斥道。 这种口气,任凭谁听了都会打哆嗦。 我心里暗暗庆幸,骂的不是我。 骂的是刚刚进来那位爷,就是我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位满清最后一位小皇帝。 此刻的他,已经不顾得我们在旁边了,不停点头称是。 要是不听刚才的那一顿训,仲惠乔此刻以一个少女的身子坐在“法座”上,还颇有滑稽之感。 “算了!”只看得珠帘内的她摆摆手道,“有什么事情?” 前面那位爷似乎暗暗松了口气,毕恭毕敬道: “祖宗请息怒,皇儿实在是有紧急要务,没想到冲撞了祖宗。” 他好像还稍稍转头过来瞄了我一眼。 “有什么要紧事情就赶快说。” 帘内的她说道。 “呃……”小皇帝又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道,“日本帝国政府已经宣布承认我们的满洲国。” 哦豁!小皇帝心急火燎冲进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日本人,”帘内的她道,“无非是想控制好你这个傀儡罢了!丝毫不值得庆贺!” 嘶~ 虽然话是没错,不过就这样当着我们两个“外人”这样不给那位爷面子这不好吧…… “老祖宗说得是,”那位爷道,“不过皇儿身在此处,万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你自己当初轻信日本人罢了!” 仲惠乔这一句句都是在戳那小皇帝的肺管子,语气就跟长辈教训晚辈毫无二致——话说真论资排辈,她还真是他长辈…… 小皇帝没有再回应,我看到他身子似乎在抖。 “你以为我这些天都在这里干什么?你是否认得他?” 喂?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别把火往我身上引啊! 小皇帝没有转身,说道: “这是皇儿在锦州安排的人。锦州是四方通达之地,须有心腹之人。” 啥??我说爷你也太自来熟了吧??我不过是收了你一只钢笔而已啊!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人了? “心腹?为何我从未听闻?”她说道。 喂喂,我是不是还得跟着接一句“喂!你干嘛这么大声跟皇上讲话?你是不是想死?” “皇儿安排了好些人,祖宗可能也不尽然听闻。” “心腹,如此你的‘心腹’也太多了些!怕早不用依仗日本人了罢!” 我看到那位爷的头上居然冒出了斗大汗珠。 不得不承认,仲惠乔这一句接一句,都是切中要害,也不由得小皇帝分辨。 “皇儿,听我一句。受了封赏的人,未必就真的甘心听你驱使。” “老祖宗教训得在理。” 小皇帝恭敬回道。 “他是我在出京之前就安排的人,你尽可放心。” “不过,你别咋咋乎乎给他封官,这会要他的命!我自有安排。” 小皇帝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瞄了我一眼。 “呼~”仲惠乔走下法座伸了个懒腰道,“真个累死我也!” “我说,”我咽了口唾沫道,“怎么小皇帝看到你跟孙子似的?” “啊,他本来就算我儿子不是么?”她嘿嘿一笑道。 “说起这个,”我满头黑线,“你跟木头怎么搭上了他的线?” “啊呀呀,我们是从古墓里出来的,就是大清的关外帝陵啦!” 我思绪转回到到时刚刚穿越到东北…… 黝黑的甬道,还有…… “我们当时穿越到的地方,居然是古墓???” “穿越器的定位是靠‘地脉’,那个古墓就是在‘地脉’上。” 一直一言不发的穆仁智突然道。 “地脉”?莫非这大清的帝陵还真有什么“龙脉”?? “你们这样出来也不过是荒郊野地罢了啊……” 我回忆起当时外头的战场,好像附近都没什么像样的民居。 “你出去那么久都没有回来,仪器还有那么一点儿能量,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把我们所处的地点的时间再往后推了一下……” “然后咱们一出‘墓’,就刚好碰上一大群人在祭祖,里面有几个刚好我认识。” 仲惠乔带着戏谑笑容道。 “你们也不怕被人当成盗墓贼啊!”我扶额道。 “还真的差点儿,不过刚好我知道他们‘萨满教’那一套,所以唬过去了咯!” “萨满教”?看想起这个房子的装饰,终于想起来了…… “你等会儿,仲惠乔你不是把记忆……” 我刚想说什么,仲惠乔抢着道。 “你呢?怎么到了此处?” “说来话长,差点把老命弄没了……”我脱下礼帽挠挠头道,顺手把礼帽放在桌面。 “啊对了!”我终于想起来了,“鲍一鸣他……你们见到他了么?” “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当司机咧!”穆仁智嘿嘿一笑道,“孙大少你面子不小啊!” 一切都连起来了。 “你们……之后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啊!” 仲惠乔坐到凳子上摆了个很不淑女的姿势。 “看一步走一步呗!” “鲍一鸣那边的消息,”穆仁智接口道,“这边好像都出现了‘监控者’。” 我一愣,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这说明……”我沉吟道。 “来了,都来了。” 仲惠乔简短地接上了我的话。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秘辛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山上,故意露出戏谑的笑容。 那家伙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个穿和服脸抹得跟白墙似的娘们,看着我一脸尴尬。 “山上君,你可快活得很。” 我这句是用日文说的。 山上旁边坐着山田次郎(鲍一鸣),身边并没有人,举着个酒杯,看着我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啊喏……郭君你才来啊,哈哈哈……”(日文) 山上一把推开那和服娘们打着哈哈道。 很好,这小子先前装啥纯情男,这会儿露馅了吧! 我发现抓住别人痛脚当坏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山上君,这位是?”鲍一鸣指着我用日文问道。 “啊,山田阁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郭君。”山上直起身子道。 “幸会,在下山田。” 鲍一鸣伸出手道。 我也装出一副恭敬的神情给他鞠躬用日文道: “幸会,山田阁下。” “郭君的日文不错。”鲍一鸣装作很感兴趣道。 “阿诺,过奖过奖……”我躬身道。 “不过,郭君还是不要太招摇,懂?”鲍一鸣突然用中文道。 我一愣,瞄到山上似乎也是一愣。 “我们有要事商讨。(日文)”他突然板着脸道。 房中的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全部站起来,诚惶诚恐地退了出房间,并掩上门。 “山上君,适当放松一下是可以的,”鲍一鸣继续用日文道,“但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山上马上收起笑容站起来,立正鞠躬说了声“哈依!(日文‘是!’)” “郭君,见笑了。”鲍一鸣突然对着我笑笑道。 “哈依!”我也学着山上的神情道。 “让你们来,是有极秘任务。”鲍一鸣压低声音继续道。 我和山上跟在鲍一鸣(山田次郎)后面一起步出这个所谓的“居酒屋”,门口站岗的两日本兵持枪敬礼。 山上那小子估计是喝高了,脚步不稳。 “山上君,你跟着车先去办公。”鲍一鸣目无表情对山上道。 山上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鲍一鸣率先上了车后座,我跟在后头也上了车。 就是穆仁智当司机的那辆。 “见过了?”鲍一鸣问道。 “见过了,就是要不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哦对了,在仲慧乔那居然碰到小皇帝了。”我说道。 “那家伙三天两头就过来‘请教’。”前面开车的穆仁智道。 “真没主见啊。”我不以为然道。 “那是他的一个秘密会面点。”鲍一鸣道。 “啥?”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在联络满蒙旧部。”鲍一鸣解释道。 “连你都知道,那日本情报课那边岂不是……”我道。 “我算是压下来了,不过监视级别很高就是了。”他道。 “那刚才我去的话……”我想起什么来。 “所以我让你马上过来我这边啊,那样还好解释些。”他道,“那小子也是眼高手低,一举一动早被盯死了。” “敢把在世的‘皇上’称呼为‘那小子’,你杨大将军怕是当世第一人了。”我嘿嘿一笑道。 “‘杨大将军’?怎么回事?”穆仁智转头问道。 “咳咳……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鲍一鸣岔开话题道,“话说孙大少爷你……有没有收到信之类的?” 信? “家里……北京那边来过一次信,神神秘秘的。”我说道。 “你该不会在信上面搞什么‘密写墨水’之类的吧?”鲍一鸣突然问道。 “啊……是有那么些……”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上过日军情报班的监控名单,所有跟你打交道的人物都被密切监控了。” 我吞了口唾沫…… “我的身份……我指我在北京的身份不会被知道了吧?”我问。 “暂时没,不过也差不多了。” 靠!这小子能不能说一半藏一半啊,急死人了…… “说起这个来,你们都有遇到过‘监控者’吗?”鲍一鸣问道。 “见过,”我说道,“就附身在你刚才见过那个山上的身上,那小子当时烂醉如泥。” “哇靠!你也太轻描淡写了吧!”穆仁智插嘴道。 “你们也见过了?”我奇道。 “见过,从棺材里面蹦出来的。” 我操! “你们不会见鬼了吧???”我问道。 看见我的神情,穆仁智嘿嘿一笑——这木头难得也有开玩笑的时候…… “我们当时‘瞬移’到的地方不是个古墓么,”幸好他没有卖什么关子接着道,“你出去以后墓道就塌方了。我用着最后的晶体能量再往前转这么一下,发现墓道通了——是被人从顶上打通的。” “嗯?”我似乎想到了什么,“盗墓贼?” “是吧……”穆仁智说道,“反正我们从控制室一出来,就进了一个墓室。刚看了几眼那棺材居然打开跳出一个人,然后大叫一声,声音比我还大。” “你居然没被吓死啊……”我感同身受地说道,“要是我恐怕得尿裤子。” 这不是假话,反正我的胆子向来不怎么样,以前也出过丑。 “是吧,要不是仲慧乔在,恐怕我得昏过去了。” 啥?? “仲慧乔那么猛?”我问道。 “哎呀,怎么说呢……反正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就把那家伙从棺材上踹下来了。” ???仲慧乔居然这么生猛??? “幸好被踹的不是我。”鲍一鸣插嘴道。 “这不是重点好吧!”我没好气地说道。 “那家伙头撞到墙上,晕了。”鲍一鸣道,“然后仲慧乔去看的时候,那家伙突然自己慢慢爬起,‘监控者通讯’就开始了。” “撞晕了……”鲍一鸣沉吟道。 “然后监控者就告诉我们直接出墓,会见到接应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打开了墓道,就听到外面鸡飞狗跳,原来是那个小皇帝刚好来‘祭祖’呢。” 原来如此…… “话说,这车上不会安了啥监控之类让人偷听到我们讲话吧?”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不可能,这个年代还没有无线监控呢。”穆仁智道。 “等等!”鲍一鸣突然道,“停车。” 这家伙发现啥了? 穆仁智把车停到了道旁,就看见鲍一鸣迅速下车,走到副驾位置打开门,伸手进去摸索。 这小子也太敏感…… 不过当我看见鲍一鸣从座椅底下摸出来的那个东西,我不由得发出惊叹: “我靠!” 第一百九十四章 黄雀 第297章 黄雀 看着面前搜出来的那个小装置,穆仁智发出一声“厉害!”的惊叹。 这东西简简单单,跟个小铜鼓似的,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至少我没看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玩意儿绝对不会是车上应该有的东西。 鲍一鸣把“铜鼓”拿在手上轻轻一掰,就把它掰开了。里面露出……一根金属棒子? “这东西不会是哪个小孩子放的玩具拨浪鼓吧?” 我都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儿白痴,可能就是气氛太紧张下意识想缓解下…… “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窃听器之类……”鲍一鸣自言自语道。 “嗯,”穆仁智突然接口道,“是一种很老的技术了。” “什么意思?”鲍一鸣皱眉问道。 “在不远处有振源,利用共振原理,把接收器周围的声音纹路发送出去,通过设备还原声音。” “你是说……”鲍一鸣脸色更凝重了“刚刚我们的谈话可能……可能被窃听了?” “不错。” 鲍一鸣“嘣”的一下把那根金属棒掰断,警惕地环顾四周。 “原来这年代还有这么先进的东西吗??”我确实被惊到了。 “是很老的技术……”穆仁智道,“不过我说的‘很老’,是指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 啥?? “显然,这里不止有‘我们’。” 我们匆匆结束了会面。 在鲍一鸣安排的车上,居然出现一种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设备,这对我们的冲击实在太大。 我们一直以“上帝视角”观察这个年代,殊不知,我们的背后还有一双(或者多双)眼睛! “今后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再见面。”鲍一鸣道。 “是什么人?”我问道。 虽然我知道我自己明显问了句废话。 “不知道,希望不是。”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总之,一切小心谨慎。” 我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点起了灯,坐在凳子上。 这是鲍一鸣安排的旅馆,虽然说以他现在在日军内部的身份地位,应该来说我是安全的;但自从我们发现身边居然出现了明显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监控设备,这一切好像都显得如此徒劳。 到底是谁? 我搓搓太阳穴。 这好像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门外突然出现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我门前似乎停下了。 虽然脚步声很轻,但在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我一激灵,从腋下抽出手枪,轻轻走到门旁。 “咚咚咚……” 门外的人敲了三下门。 “谁?”我隔着板壁问道。 “请问是郭先生吗?” 面前坐着的人,我费了好久终于想起了。 “方……方先生好久不见了。”我尴尬地笑道。 这位,就是当时我来锦州参加那个劳什子“登基仪式”的时候,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自称“方大同”的方先生,理论上来说他还曾经救过我的。 “本来以为郭先生文质彬彬,不成想是个会家子。”方先生笑道。 我尴尬地笑笑,把刚刚放在桌面的手枪插回腰枪套里。 此刻我没有穿外套,所以腰枪套露在外面,确实比较唬人。 “方先生笑话了,在下只不过是乱世里偷生的一只蝼蚁罢了。” 我尽可能用比较文雅的说法。 “在这乱世之中,谁又不是呢!”他突然大发感慨。 “不知方先生到访,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 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好了,要不这么云里雾里的侃一宿恐怕都没谈到点呢…… “不敢!”他道,“只不过……不知道郭先生对时局有何看法?” 嗯?这算是摸我底吗? “在下才疏学浅,能够有啥看法,只会随波逐流罢了。” 我决定先看看情况。 “中国百姓处在水深火热,国家岌岌可危,郭先生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危机感?” “也不是说没有……不过在下势单力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继续装傻。 “不知道郭先生是否愿意,为国家,为百姓出一点力?” 哦?这听起来还算不错……不过这个年代的那些个大小汉奸们,一开始哪个不是慷慨激昂搞这个调调来着……少爷我现在当了这劳什子汉奸都不知道了折了多少阳寿了,万一这位说高兴了让我当汪精卫第二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此时倒可从长计议,只不过在下才疏学浅,恐怕于国事无甚益处。”我继续打着哈哈道。 我说得比较圆滑,也不说行不说不行,反正先给自己留条后路再说。 方先生没有再说话,摇头苦笑。 那就对了,时候不早了,这位兄台还是趁早…… “不知道郭先生是否听过‘布尔什维克’?”他突然说道。 啥??? 我本来心里已经有了各种预设,甚至还把他想象成“监控者”,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说的是这个!你要说这个我可太熟了啊…… “嗯?郭兄听过?”他问道。 “怎么说?”我顺口问道。 “在下曾经跟不少人提过,大多数人不知所云,还有些是不知所云,只有郭兄听了之后是面如止水。” 哈?就这?我本来以为我的表情管理算好了呢!敢情这目无表情居然也露了底…… 不过这样一来,我对眼前这位是刮目相看。 原本我以为这位不过是又一位“投机者”,趁着乱世“良禽择木”;但现在看来,他并不简单。 我还留意到,他居然开始称呼我为“郭兄”。 “惭愧惭愧,我确实从朋友处听过这玩意儿。”我装着沉吟道,“好像是苏俄的说法?” “郭兄的交游果然非同一般,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朋友?” 喂大哥,你再追问就不礼貌了吧! 我总不能说这在一百年多后可是全世界都耳熟能详的东西…… “生意上的朋友,”我道,“一起喝过酒。” “郭兄的生意看来做得挺大。” 糟了!说漏嘴了! 我在这边的身份可是“锦州保安司令部郭连长”,断不应该有什么“生意”的…… “我也有一点生意,想跟郭兄谈谈。” 这里提到的窃听技术,历史上确实存在过。当年kgb曾经用过类似技术,好久都未被发现。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孤城 第298章 孤城 从“新京”回到锦州,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冈本鬼子居然没来找我麻烦,而因为山上已经“高升”调走,这边基本没有什么人会再来找我。 哦,还有一个,就是那刀疤脸王林。 不过那家伙神出鬼没的,连冈本都听而任之,我有时候真怀疑到底谁是正主? 总之一切都他娘的透着诡异。 这期间,有个鬼子军官出现了。 这鬼子一来就神神秘秘的,也没怎么出现过,冈本也没对我“引荐”,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不过我倒是乐得清闲,鬼子不找我就是好事。 不过这阵子,我手下那些人反而有点古怪起来。 先是那个柱子,自从上次以后,他好像对我疏远了。我想找他聊聊,结果经常也是找不到人。因为他实际上是黑三爷那边的人,我也不好说什么。 栓子倒是经常能见到,不过那小子心里有事总挂相,总感觉他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我好几次旁敲侧击,他摆出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脸来,我也拿他没脾气了。 我真拿这小子没脾气。 我也不知那种喜欢打破沙盆问到底的人,也只好叹口气算了。 这倒还是有一个人。 “那个,伍医官,近来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吗?” 我是用日文说的。 我问的对象,是伍公子,队里的医官。 虽然“医官”好歹带个“官”字,可不说栓子柱子了,连队里面李山那几个老油条都对这位殊少尊敬之心,在伍公子面前嬉皮笑脸的。 要不是我警告过他们,再这样以后谁再挨了枪子儿我就让“伍医官”直接送他上路,那帮家伙根本不会当回事儿。 伍公子已经知道我“会日文”这事儿,我跟他说是早年跟朋友学过——这也不算假话,我这不是趁着那个西贝货“佐藤”在这里养伤的几个月突击学的么。 据伍公子说,我说的日文算相当不错的,起码十句之内不会让人听出破绽。 听到这个我还是有点儿得意的,虽然不知道伍公子这么说有几分是恭维就是了。 “啊,没,没什么。”伍公子也用日文答道。 这位一直就这性格,我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听到啥有用信息来。我跟他说话,其实主要是为了练习日文。 “那个……郭连长,我们以后会怎样呢?” 伍公子突然用日文问道。 老实说,就算是用中文都难以三言两语说清楚这个问题,更何况我这“二把刀”日文。 “谁知道呢?对得起良心就是了。”我改用中文答道。 他默然。 天气渐冷,炉子里生的火也难以抵挡这大东北的寒气。 这天,冈本穿着厚厚的翻毛皮大衣突然来了,还告诉我要带队去“押送军需物资”。 我不情不愿地出了屋子,去召集手下。 看到那堆家伙一个个缩脖子缩脑袋的样子,我很怀疑以这群家伙的状态,能押送个鬼的物资。 柱子居然在,不过没有说话。 于是就出发。 冈本鬼子说什么押送军需物资,我以为是用的军车之类的;哪成想到地方一看,居然是用的大板车。 赶车的车夫都穿着平民服饰,一看就是不知道鬼子从哪里拉来的倒霉鬼。 我心里骂骂咧咧地带队出发,前面头车的车老板子似乎知道该去哪里,鞭子一扬就率先出发了。 我也懒得追问,吭哧吭哧地跟在大车旁。 我的那些手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有几个家伙想偷懒,坐到大车上,被我一脚一个踢了下来。 倒不是我有什么虐待爱好,而是这人人都上了大板车,那拉车的马得拉到猴年马月。 我穿的马靴冻得硬邦邦跟铁皮似的,硌脚,搞到我非常怀念大头布鞋。 我也不好意思说去抢了手下的布鞋来穿,也只好一瘸一瘸地跟着。 大车慢慢进了林子。 树上的叶子早已经掉光,地上积雪都已经没过脚脖子。 我带领手下不停地帮助陷入雪地的大车脱困,一行人在林子里走得跟乌龟似的慢。 “大兄弟啊,”我终于忍不住问领头的车老板子,“这咱到底去要去的哪儿?” 车老板子转头,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当场晕倒的话来: “军爷,不是你让我们赶着车进的林子么?” 树木遮天,到处白茫茫一片。 而我们,很不幸地,迷路了。 整个队伍,居然没有人知道这些物资要运去哪儿!!! 你特么的搞笑么!!! 不行了,赶紧回头,顶多就是让冈本“三宾得给”,总比冻死在这里头的好。 “军爷咱们去哪儿啊?” 那车老板子皱眉问道。 “赶紧寻路回去……”我张开咧着的嘴唇道。 “我倒是认得一条路回去……” 大哥你咋不早说啊!! 那个车老板子在前面探路,我就只好跟在后头赶车——赶车这活计,在北京的时候我倒是干过,虽然多数都是伙计帮我赶就是了。那时候的掌车还是祥子…… 啊!祥子……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到不对来,前面那家伙走得没有一点犹豫,好像原本就是按着这路走似的。 我决定先跟着看一下,私下里悄悄吩咐手下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要不然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子越来越深,但始终好像都没见着什么人烟。 我很肯定,这不是回去的路,但我决定先不动声色。 好不容易转过一个山坳,前面那位突然停下来了。 “呜~~” 这是他把手放进口里吹出来的哨子声。 再头脑简单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有问题! 我把手摁在枪套上,我的那些手下的手都扣在了扳机上。 “呜呜~~~” 突然,在不远处又传来哨子声。 我示意手下围成一个圈。 只见四周人头涌动,在四周的树干后、雪堆旁,人头涌动。 “望山倒咯~~~” 车老板子吼道。 我心里一动,突然就有了概念。 原来是他们! 只听到更远处“簌簌”的声音传来,似乎远方还有很多人踏雪而来。 这个月,忙到打脚后跟,今天终于偷空写完这一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连环 第299章 连环 “没想到是阁下。” 听到对面这句冷冷的话,我额头的汗下来了。 我实在没办法解释。 “马司令的手下,没想到会出了阁下这么一号人。” 他继续道,口气更严峻了。 我和我的手下被四周团团围住,虽然枪还在手里,但明显一动起手来,我们这边都是白给。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么?” 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拼一把。 他明显一愣。 有门! “车老板子带的路,是你们的人,对吧?”我决定主动出击。 “你觉得我这里几十号人,就这么会傻愣愣跟着跑?” 他明显被镇住了,抬手道: “枪全部放下!” 他的手下都放低了枪口,但身子还是隐在隐蔽处。 我抬抬手,示意我的人也放下枪。 “上炕盘道。”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子中间是个搭起来的窝棚,半埋在雪里。窝棚外面有一火堆,余烬尚在。 我解下枪套,递给旁边的栓子,然后一低头就进了棚子。 他也进来了,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 “尊驾到底是哪方面的人?” 我还没坐稳,他就劈头问道。 “和你一样。”我似是而非答道,大喇喇盘腿坐下。 他看了看我,也坐下了。 “大当家别来无恙!”我对着他笑笑道。 这位,就是我在齐齐哈尔跟马司令分别以后,在老林子里碰到过的那位。当时不知道他是哪方面的人,不过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是…… “蘑菇,甩个蔓儿(报个名号)!” 不等他发话,我主动出击。 上回我没有主动探他的底儿,这回正好趁机。 “顺水蔓(姓刘)。” “么哈么哈(独干吗)?” “双龙。” 这是东北绺子里的报号,要多威猛有多威猛,不过通常十来号人枪都没几条就敢整。 “大当家这次盯上我们都好久了吧?”我装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口吻道。 “阁下啥时候看出的?”刘大当家问道。 啥时候看出?我也不知道啊…… “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 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啥?” 他突然“腾”的一下站起,倒把我吓了一跳。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响起“啪啪”的两声枪响,然后就看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大当家的!紧滑!” “慌啥劲儿!什么来路?”刘大当家道。 “鬼子!都围上了!” 刘大当家冷不丁抽枪在手顶在我胸前。 这地方太窄了,就算我反应过来也根本不可能躲开。 “你把鬼子引来的??” 听到这个我突然心中一动。 “艹蛋!老子成狼诱子了!” 他明显一愣。 “鬼子是想连带着把我们一起插了!”我道。 “你们?”他奇道。 “鬼子早看咱们不顺眼了,怪不得这次安排这么一出。” 他放下了枪。 “赶紧突出去!不然就晚了!” 我一边说一边冲到外面。 只见外面的土围子上趴了不少人,有我的手下(穿制服的),也有这边的人,枪口都一致对着外面。 我跟在大当家身后,趴上土围子。 只见得茫茫雪地上,散落着黄色的星星点点——那是鬼子兵的制服颜色。 “大当家的!”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车老板子,脸色凝重。 “老三你咋把鬼子招来了?” 大当家问道。 “咱也没想到,就这么几车冬衣鬼子也跟在后头,明明我都把车辙子都擦掉了。” 原来如此,他们是瞄上了我押送的冬衣啊…… “郭连长,是你的人出去了吧?” 车老板子突然看着我道。 “扯淡!” 我骂道。 “栓子!” 栓子斜刺里突了过来,手里举着我的手枪。 “枪放下!”我连忙道,“咱们的人都在?” 栓子抻着脖子点了点道:“都在!” “跟我们一起那掌车的不是你的人?”车老板子问道。 “掌车?这掌车的不都是你的人?”我反问道。 “临时插进来的。” 大概都明白了。 “内鬼!鬼子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底细,咱们这边挡不住!”刘大当家道。 好像是附证他这句话似的,围子外又开始响起枪声,听声音居然还有机关枪,四面都有。 “他娘的!小鬼子连我们都打啊!”栓子骂道。 “小鬼子是要把我们一锅烩了……” 我突然想到什么。 “大当家,如果大家都想活命,依我一条。”我说道。 “老子可不当汉奸。”刘大当家冷冷道。 围子里突然响起喊杀声,夹杂着枪声。 过了好一阵,喊杀声逐渐平复。 不多时,围子里有人举起一支树枝,上面挂着一面白布,用力晃动。 “太君别打枪!土匪已经全部被抓住了!” 雪地上隐蔽的大部分鬼子兵都没有动。 只听到有鬼子叫了几声口令“突袭警戒!” “把土匪带过来!” 有人用中文喊道。 土围子举白旗的人慢慢站起,双手高举,缓缓走下了围子。 “把土匪带出来!” 我喊道,顺便放下绑着白布的杆子。 只见围子里渐渐走出来一些人,衣衫不整,有些脸上还带着血。 有几个穿着军服的兵,趾高气扬骂骂咧咧,还时不时在那些俘虏的屁股上踢一脚。 我举起手,走在头里。 有两个鬼子兵从隐蔽处站起,举枪对着我。 然后看见有个鬼子军官站起来。这家伙好像有点眼生,不是冈本的部下。 “你是哪个部队的?”他用日语问道。 “锦州的!锦州的!我是锦州警备队的!”我点头哈腰用中文答道。 “嗨!”他向后面招招手。 只见有一个穿着平民服饰的人跑了上来。 我依稀记得他是其中一个掌车,不过从跑步的步伐看,绝对是个军人,来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看出…… “土匪都在这里吗?他们的领头的呢?”军官用日文问道。 “报告少尉,领头的在这里。” 那个“卧底”指着俘虏里的一个人用日文说道。 “吆西!押过来!” 我赶紧上前,一把把刘大当家拖出来——如果是鬼子兵,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能那么斯文。 “你地,大部队,哪里,有?”鬼子用怪模怪样语调的中文道。 又是几天,十分抱歉!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连环2 第300章 连环2 几个鬼子兵上来,押住了大当家。 我赶紧招呼其他几个,把“俘虏”都摁到地上蹲下。 “其他人送伤兵回去!” 我叫道。 不多时,围子内就有陆陆续续有些相互搀扶的穿着军服的人走出,很多人缠着厚厚的绷带,有的被扶着,甚至还有躺在担架上的,看起来精神萎靡。 “太君!”我走到那个鬼子军官面前道,“我让人把伤兵先带回去!” 就见到有个兵在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看样子是翻译,鬼子军官摆摆手。 “赶紧送回去!” 我抓紧时机叫道。 一行人或搀或扶,在鬼子兵的枪口前慢慢走过。 眼看就要走出鬼子的包围圈,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大当家那边,我见机行事就…… “蹉跎妈跌!(日语:等一下!)” 我一惊,发现是那个卧底拦在前面! “少尉!这些人……(日语)”他指着那些包着绷带的伤兵道。 我心里一紧!要遭! 就在此时,突然后方“砰!”的一声! 那个鬼子军官胸口冒出血花,一头栽倒! “突袭!突袭!” 鬼子们大呼小叫,狼奔豕突纷纷找掩蔽开枪还击。 我不容多想,马上叫道: “大家赶紧趴下!” 我这边的所有人都趴下了,连担架上的人都滚下来找掩体。我趁看管的鬼子兵开枪还击,一把拉起大当家,给他解开了绳子。 “你地!干什么!” 我一看,之间那个“卧底”拦在面前,手里举着一支撸子。 艹蛋!这小子真碍事! “太君!这是良民!”我伏下对他叫道。 “八嘎!你!” 他举起枪对着我们。 就在此时,“啪!”的一声,那小子惨呼,手枪落地。 “啪!” 说时迟那时快,我手一抬给那小子天灵盖赏了一枪。 那小子哼都没哼一声,向后倒下,双目圆睁。 “好枪法!” 大当家迅速捡起那小子的手枪一边赞了一句。 “先看情况!不要出手!” 我连忙叫道。 头顶不断有子弹飞过的“嗖嗖”声。 前面鬼子在还击,不过我观察了一下,好像是三两个士官在指挥,还击没什么章法,但对面一时也攻不进来。 我已经叮嘱我这边的人趴在地上不要抬头,不过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搞不好那边会把我们一起给打了! 我看见地上躺着的两个鬼子尸首,突然灵机一动。 “大当家!过来帮忙!” 大当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帮我把那鬼子军官的尸首拖到一个土堆后面。 鬼子兵喊得声嘶力竭,不停还击,但两边都好像没有什么进展,就这么僵持着。 “都起来!还击!(日语)” 突然,有个穿着军官大衣带着钢盔的人举着军刀嘶哑着大声叫起来。 那些鬼子兵抬头一看,不敢怠慢,连机枪手都端起了机枪。 “土滋叽!(日语:突袭!)”军官战刀一挥。 鬼子兵们狂叫着冲出掩体,虽然有些马上被打翻,但大部分还是冲出去了。 枪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八嘎!” 冈本一拍桌子,纵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一哆嗦。 “郭连长,到底怎么回事?” 我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道:“太君,我也不知道啊,是太君让我去押送冬衣,都不知道怎么的就让人给围了……啊,对了,那个太君我也不认得,是我们的人吗?” “少佐阁下,这次从本部过来的藤原少尉以下十七人殉国,看样子应该是山林里的土匪干的,很可能就是藤原少尉本来要找的匪队。” 我一愣,没想到开口的居然是那个刀疤脸王林。 这算在帮我开脱? “藤原少尉,遗体找到了吗?”冈本铁着脸问道。 “藤原少尉壮烈殉国……是后背中的枪。” 我心里一颤! 这小子在这里给我做文章啊! 当时急中生智,也没想到那么多……不过即便想到,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可没本事当场把那死鬼子身上的弹孔弄掉…… “由此看来,藤原少尉应该是被土匪反埋伏了。”王林摇摇头叹气道。 “嗯……还有情报班过来的那个……那个准尉呢?”冈本问道。 嗯?这应该是那个卧底?很好,老子给崩了。 “山井准尉也在殉国的十七人里。” 我心里又一紧,不过王林并没有补充什么了。 “情报班呐……怎么都跟佐藤君一样……”冈本自言自语道。 咦?冈本这老小子怎么这会儿提起佐藤来了?“他”不是回日本了么? “王君,就按这个报告吧。”冈本摆摆手道。 我一脑门儿官司,跟在王林身后走出了冈本的办公室。 “奇怪啊……”王林突然一副莫测高深的神情道。 “有啥奇怪的?”我装傻充愣。 “那个山井,是额头中枪,手枪。” 王林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背脊汗涔涔的我。 那天我灵机一动,扒下那个鬼子军官的外套钢盔,穿在自己身上(里面制服没换,反正也看不到),然后用日语指挥那些本来就地还击的鬼子兵冲锋。 老实说,那几句日语虽然我是学会的,但这个语境语调“佐藤”可没教过我,我是跟冈本老鬼子学的,就是在大虎山那回。 我还怕有鬼子兵认出我,事先跟大当家约定,如果有什么鬼子兵叫出来,藏在暗处的他们就干掉那鬼子兵。 本来我的计划,是让大当家的人,穿上我押送的那些冬装军服假扮成我的手下,先混出去再说——有些扮成俘虏。不成想被那卧底的鬼子撞破,还差点喊了出来。 说起这个来,幸好鬼子军官被人一枪打倒引起混乱,我才暂时没被识破。——打倒鬼子军官的人,就是那个车老板子“老三”。 说起来,老三的这手枪法也确实了得,看来不是一般人。 不过,如果单凭我们,确实也无法打破鬼子的包围。 我们干掉鬼子军官的时候,外围突然又响起枪声。其他鬼子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边去,我假扮鬼子军官瞎指挥才能够奏效。 而在外围打鬼子的人,却是我没有意想到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重遇 第301章 重遇 “孙……孙先生?” 在我面前的这位突然喊出了我的“本名”来,让我一愣。 说起来,都好久没有人叫过我“孙先生”了,对上一次……好像还是在跟黑三爷“讲手”的时候? 我以为到了这东北,已经没有人知道我这个“本名”了,也差点逐渐遗忘。 不过此刻被提起,让我思绪瞬间回到那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他的又一句话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 “我也是,吕团长。”我笑笑道,“还没来得及多谢你救了我。” “区区之事,何足挂齿。”他摆摆手笑道,“当时阁下受伤很重,我还担心你撑不过去。” “多谢黑三爷妙手回春了。”我道。 不错,这位正是我随着穆仁智的那个“脉轮实验室(穆仁智后来高告诉我的名字)”穿越到东北战场,身负重伤之后救了我的那位吕团长。 那时候迷迷糊糊听身边的人叫他旅团长,在那样重的伤势下,我居然还记得他的相貌,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此时的他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袭长衫,戴一顶礼帽。 刚才我看他的相貌,都只不过隐约觉得哪里见过;直到听到大当家叫他“吕团长”,我才好像灵光一闪地想起他来。 “黑三啊……他好像干得不错,我正想找他来着……”吕团长自言自语道。 “黑三爷好像在长春……哦现在好像小鬼子叫“新京”?他搁那边儿拉了绺子。” 老三插话道。 “是罢?那我得过去会会他了。刘大当家,这回多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咱们这回恐怕不能够给鬼子吃这么个大亏呢!” 吕团长这么说,也有顾忌刘当家的面子的意思。 吕团长带了些人,在这一带拉绺子;而那些鬼子,据我们后来“复盘”,原本的目标应该就是吕团长他们,不成想把刘当家他们绺子给引出来了,误打误撞打猎的反而让鹞子给叼了眼。 跟刘大当家分手前,我们跟吕团长都私下里约定好今后见面的“报号”。 刘大当家报号“虎金刀”,是取他的姓氏“刘(刘)”的谐音。 吕团长在这边的报号是“十一省”,是原有的报号(虽然听起来很古怪)。 而我,因为在这边的所谓“满洲国”里面挂了名,就不报号了。不过我跟他们约定,以后我就用代号“龙子龙”,这是我在关内的“切口”。 跟吕团长作别了刘大当家,吕团长忽然说有几句跟我聊聊。 我让手下远远等着,跟他上了个秃岗子。 秃岗子四顾一览无余。 “郭连长……或者我应该叫你‘孙大当家’好?” 他突然问道。 我一愣。 其实我也想过为什么吕团长会知道我在关内的身份,按说我在和他相遇的时候身受重伤,话都说不出,总不会是我迷迷糊糊说梦话…… 不过他很快就解开了我的疑惑。 只见他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我没有怀疑过他是在掏枪,因为没必要——然后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我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一张金边名片,上书“元隆顾绣孙孟常”。名片缺了一角,还有烧焦痕迹 没错,这是我在北京城时候用的名片,我记得…… “当时,我们在你的衣服里面找到的。” 我渐渐回忆起来…… 当时我身上穿着阎司令送来的军服去参加“紧急军事会议”,结果路上就被不明势力——或者说是不明物体——伏击,被逼进穆仁智的“实验室”,然后千钧一发之际紧急“穿越”到这东北来的。那时候出门,瑶秋递了几张名片给我,以备不时之需,我就随手放进了军服的内袋。 “后来我们找人去打听,发现北京‘元隆顾绣’的孙孟常当家失踪,失踪前去过阎锡山司令的司令部。后来你出现在东北,用了一个假名,还在日本人那挂了个差事。根据我们找到的照片,你就是‘孙孟常’。我们就想,这事情是不是跟阎锡山司令有关系?” 呃……说起这个还真的不好解释啊! “阎锡山司令早年曾经在日本军校留学,怕不是跟日本人有什么勾当?” 他继续问道。 虽然吧,历史上说那位阎司令确实有点不明不白,不过总体大节不亏,我这时候可不能信口开河。况且我现在的名字“郭子仪”也不能算假名么不是…… “我跟日本人搅在一起,确实有点阴差阳错,但不是阎司令的意思。” 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那……是阎司令派你来东北的?” “也不算吧……你觉得我跟阎司令非亲非故的,他干嘛要派我来?”我道。 “那……是逊清朝廷?孙大当家是有顶戴的。”他接着问道。 我没想到他居然问到此节来。 “总之,是为了咱们中国人能活下去。”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先搬出一顶大子压一压。 “切!当汉奸就能活下去么?”他明显误解了我的意思,脸上分明露出不屑。 “真刀真枪干是一种,假情假意卧底又是另外一种。” 我只好挑明了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没有说话。 “总之,我在鬼子这边还能帮咱们干点事情……当然,前提条件是不要让鬼子先把我给插了。” “就这回?”他问道。 “鬼子估计对我已经起了疑心,这会儿想让咱当炮灰来着。”我道。 “那这回回去你怎么给鬼子解释?” 我又是一愣。 我倒是没想到此节。 “咔啦!” 他突然抽出枪来对准了我! “吕团长你……” “你身上太干净了,不是么?”他笑笑道。 伍公子正在给我肩膀上的伤口换药。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我决定在伍公子完事儿之前不要乱讲话,要不以这位那一惊一乍的性格,能用绷带把膀子给卸了…… 虽然有点儿提心吊胆,不过不可否认,伍公子的手法倒是颇为专业,绷带换得很利索。 地上丢了一堆旧绷带,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黑。 反正冈本老鬼子已经见过纱布了,不是么? 抱歉抱歉,更新蜗速。 第一百九十九章 存在 第302章 存在 “啊,郭君辛苦了,受伤的没事?” 冈本老鬼子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我没事你个大头鬼!这回这老鬼子摆明了没安好心,我都差点儿着了道。要不是少爷我洪福齐天,恐怕一早“回去”报到了! 虽然我肚子里在骂,不过面子上还是得毕恭毕敬。 “谢冈本太君,幸好伤得不甚严重,估计有十天半月就能好利索。”我用中文说道。 我故意把伤势往严重了说,加上我有意从军服里露出微微渗血的纱布,这效果应该是到位了。 反正你老鬼子再叫我去干什么送死的活计,老子我就装死便是…… 吕团长在我手臂上打那一枪很有分寸,擦着皮肉过,虽然血流不止看着恐怖,但其实没伤着筋骨。 倒是我的好几个手下一阵惊呼,连同刘大当家身边都有好几个人要冲过来看看情况。 我忍着疼痛,装出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抬抬手安抚了那几个人。 “谢了……我还真没想到此节。”我捂着伤口道。 他抽枪出来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大跳,直到枪响过后,疼痛中我也瞬间反应过来了。 如果我身上不带一点儿伤回去,老鬼子肯定疑心。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口并用想着给伤口绑一下,不过一则没有经验,手忙脚乱始终绑不起来,好不尴尬,豆大汗珠都下来了。 吕团长摇头苦笑,从衣襟下摆撕下来一条布条,上来就帮我包扎。 “孙先生,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他最后说道。 经此一役,我手下的人有好几个打起了退堂鼓。 我也不为己甚,毕竟这里头一大半都是讨生活的,对此完全没有准备。 于是我想了一下,让他们把枪留下,脱了军服,就从此各走各路。 我正好回去给鬼子报几个阵亡,免得显得太过假。 我还给剩下的人吩咐往身上抹点儿死鬼子的血迹,然后抬着几个死鬼子回城,让人看起来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王科长,报告怎么样?” 一旁老神在在的王林递上一份文件。 冈本鬼子打开,王林在一旁道: “藤原少尉遭遇土匪伏击,少尉与山田准尉以下十七人阵亡,均是步枪所致。” 王林这句话是用日文讲的。 虽然我知道他故意隐瞒了那个叫做山田的家伙是额头中枪而且是手枪这事情(开枪的,正是本少爷),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啊,报告交第五军本部,就不要惊动关东军那边了。(日文)” 冈本鬼子道。 “还有,王科长,你和郭君去查一查,是不是有内鬼给土匪通消息了。(日文)” 我心里一动。 说起“内鬼”,我自己不知道算不算一个;但这回被伏击,肯定不是我自己放的消息,说明我手下里很可能真的有人跟刘大当家他们通过气。 我隐隐想到一个人。 不过我就算知道是谁,肯定不会把他交给鬼子就是。 “栓子,柱子呢?” 我一回到驻地马上把栓子叫过来问道。 “啊,他好像没回来……”栓子搔搔头道。 “赶紧找!要命的事情!” 那小子如果是逃了还好些,就怕他现在正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晃荡,一头撞上了鬼子…… 不多时,我就知道了他的去向。 “王科长,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小心翼翼陪着笑道。 “郭连长啊,是有人亲眼看到他跟人勾搭。我知道你爱护手下,但这回真的没办法啊!”王林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嘴脸。 “那他人呢?”我急忙问道。 “还能去哪里?宪兵队啊!” 我急忙转身就走。 “郭连长,你真想掺和吗?”王林在我背后道。 我停了一下,点点头,头也没回地去了。 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出去,很可能是不归路。 宪兵队里,传来皮鞭“噼啪”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找着管事的鬼子军官,可他听不懂中文。 我本来可以用日文讲的,但我想知道我会日文的人越少越好。 情急之下,我只好掏出笔在纸上写: “他是良民。” “八嘎!”鬼子军官一巴掌甩了过来。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日文)” 我眼冒金星,心里无名火起,悄悄往怀里摸去…… “蹉跎妈跌!(日文: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王林。 “阁下,此人身上有机密情报,一定要留他一条命。(日文)”王林道。 那个挽起袖子拿着皮鞭的鬼子军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绑在木架子上满身伤痕的柱子似乎抬了一下头。 “请阁下把他单独关押,我需要审问。(日文)”王林接着道。 也许是王林那口流利的日文镇住了那鬼子,他点点头转身去吩咐手下。 看到扔在牢房里的柱子,看来是暂时无性命之虞了。 “多谢了。”我对王林笑笑道。 “啊,哪里。郭君太客气了。”王林居然是用日文对我讲。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么,回见。(日文)”王林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容。 一脑门官司的我,回到了住处。 “叔,柱子叔咋样了?”栓子迎上来问道。 “暂时还死不了。”我摇头苦笑道。 “那天那个死刀疤带人来查问,我就知道柱子叔他糟了……”栓子道。 “王科长?”我奇道,“就是他抓的人吧?” “眼瞅着应该是,他手下那些人都凶神恶煞似的。” 这个其实我真搞不懂了,抓人的是王林,救人的也是他,他到底是哪边的? 因为柱子是老山东的人,我嘱咐栓子第二天换上便装出去找老山东弟兄开的店通消息,如果鬼子查问,就说是我派出去打探“土匪”消息的。 栓子去了以后,我终于静下来思考了。 我在这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汉奸?卧底?帮谁卧底?谁是自己人? 一直以来,我好像都有点儿得过且过的,尽量不去想明天。 不过自从跟吕团长约定后,我似乎有了那么点儿目标。 但这个目标,看起来又那么的模糊。 我到底是谁? 第三百章 讨伐 旌旗猎猎,全副武装的队伍向前开拔。 我骑在马上,看着沿路丢一地的旗帜杂物,心里叹息不已。 如果不是现在身边的队伍都是鬼子兵,还真有点儿威武的感觉。 不过现在,我只感到深深的悲哀。 一路上的杂物,很多看着都是百姓的行囊,匆匆逃出,夹杂细软,但也只能遗弃。 时不时可以看到几具中国士兵的尸体,穿着军服,但军衣已经被刺刀挑开。 而一路上,基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顶多就是稍微放两枪就不见了人影。 我看见我前面骑马摁着军刀的冈本,似乎有些兴味索然。 不过也好,我是见过冈本鬼子乱杀人的,起码现在他没能找到什么由头,总不能随便砍个日本兵玩儿——我自己是缩得越远越好,最好他不要想起我来。 不过此刻我怎么着怎么别扭。 皆因我身上穿着军服,却不是所谓“满洲国军”的,而是一套日本军官的军服。 我看着前头耀武扬威的冈本,心里很怀疑这是不是这老鬼子的主意。 军服是刀疤王林送来的。 同时到来的,还有让我调动部队,参加“讨伐”的命令。 对于这个我倒是早有准备,不过看到王林一脸神秘地捧上来的军服,我还是愣了一下。 “王科长啊,这什么……” “这是军服,这次出动你换一下。”他道。 “我这……我穿这个干啥呢?”我不解道。 “这次你随着冈本太君本部讨伐,穿上这个也是为了方便。” 方便?我怎么感觉我穿着这个被崩了都不好意思去阎王爷那里听点名? “不用了吧……”我决定拒绝,“穿这个……我又不会日文……” “郭连长啊,再装就没意思了。”他笑嘻嘻道。 我心下一凛! “王……王科长我不懂你啥意思,哈哈哈哈……” “老郭啊,有好几次我跟太君聊到关键的时候,你的脸色都会变,这也太明显了吧!”他露出暧昧的笑容道。 “不是……我真没听……” 死了死了,这小子是想将我军啊! “啊,郭君,话就不用多说了,太君那边是不知道的。” 这句话,他是用日文说的。 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答。 于是就这么着,我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鬼子军官”。 我在现代的可怜老爹,希望不要被气得七窍生烟就好…… 到了地方,我才突然发现,我是跟自己的队伍分开了——我的队伍另有人指挥,就是王林自己。 我大概有点儿明白了,这是要夺我的“军权”啊! 不过幸好少爷我对此也不是太在意,反正就照看好自己脖子上的吃饭家伙就是。 队伍继续向前开拔。 我混在一群鬼子军官里,装聋作哑;其他鬼子也大概很没兴趣跟我这来历不明的闷葫芦聊天,我也落得清闲。 我是巴不得你这群鬼子中了埋伏,到时候老子就拍拍屁股走人是也! 不过事与愿违,走了一路,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来,鬼子的前锋很是顺利。 我不由得再次叹息。 走着走着,我身后突然有人跑前,直奔前面冈本鬼子那队。 我一看,是背着电台的通讯兵,看来是汇报什么军情。 “报告大佐!前方骑兵回报,承德守军已经撤退!” 承德,与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联系紧密,不想今天…… “全军前进!” 冈本抽出军刀声嘶力竭喊道。 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稍微一想,已明其理。 这老鬼子也门儿清,知道承德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就是可惜了这些国宝……唉…… 队伍在老鬼子的催促下,明显加快了脚步。 “警戒!” 突然前面的斥候队喊道,士兵举枪呈搜索队形向前慢慢走去。 只听得一声惊呼,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连忙催马上前。 只见鬼子兵从道旁拉起一个身穿花布衣裳的人,花布包头,是个小媳妇儿,一脸的惊恐。 “哟西!”冈本老鬼子下了马。 用膝盖都能想到,这老鬼子想糟蹋这姑娘! 我怒从心上起,悄悄摸向腰间的枪套。 “纳里?”身边一个鬼子军官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要遭!这鬼子在怀疑我! 这时,身边其他几个鬼子军官恍然大悟状,也摸向腰间,慢慢向那个小媳妇儿围上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所以我的样子还不算太突兀。 不过我此时如果有什么妄动,恐怕还没出手就已经被打成马蜂窝! 冈本鬼子把军刀递给旁边的副官,笑嘻嘻上前,抬起那姑娘的下巴。 姑娘在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 “哈!” 冈本摆摆手,拉住姑娘的两个鬼子兵“嗨!”的一声,把姑娘往山岗后面拖过去。 姑娘发出惊恐的声音道:“你们干啥子!” 两个鬼子兵也不打话,直接把她拖进了小树丛中。 冈本鬼子兴致勃勃地跟了进去。 其他鬼子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耸肩,散开成警戒队形。 我当然清楚冈本鬼子要干什么! 我的心在滴血! “啊~~~”岗子后传来姑娘的惨叫,夹杂着鬼子的狞笑…… 我把拳头攥得死死的,口里牙齿咬得快出血! 听着一阵阵的惨叫,我脑海中突然出现大虎山当年的惨象——罪魁祸首,也是这个冈本鬼子! 我慢慢走向山岗子,打算拼了我这条命也要让冈本老鬼子偿命! “嗨!” 我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我吓了一跳,脑袋马上冷静下来! 只见是一个鬼子军官,看着我,神情略带点戏谑。 “刚到大陆吧?”他问道(当然是日语)。 “啊……是……”我嘟囔着也用日语回道。 “这种事情啊,见得多就不奇怪咯!还没有女朋友吧?啊哈哈哈……” 其他好几个鬼子军官也跟着笑起来。 “啊……我明白了……谢谢……”我也挤出一丝笑容道。 “那个……” 鬼子军官好像刚想说什么,突然前面响起了枪声! 所有鬼子反应都很快,抽出武器,刚才跟我搭话那个鬼子军官高声命令: “突袭!突袭!” 第三百零一章 罗刹 一个废弃的地窨子,已经塌了一半。 那个姑娘躺在里面,衣服已经被撕开,身子都露了出来。 不过她没有任何动静,灰蒙蒙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神采。 她胸口上,一个可怖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我想起了,刚才好整以暇慢慢整理衣服的冈本随手递还给士兵的那把刺刀,上面还留着没擦拭干净的血痕。 外面稀稀落落的枪声,夹杂日文的喊叫声。 我早已心如死水。 我蹲下,轻轻帮她掩好衣服,然后捡起那块带血的头巾,叠好,放进怀中。 走出地窨子,转到岗子上,我看到那些鬼子兵们在整队,士官们在发号施令。 都完了。 我找到自己的马,一跨而上。 冈本已经穿好了衣服,再次抽出了军刀,大喊了一声“进发!” 队伍再次开拔。 野地里,稀稀落落的队伍,队伍里是神色茫然的士兵。 为首一个军官,穿着东北军制服,走上前来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事。 冈本似乎心情大好,摆摆手“开路一马斯!”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默默地记住这一切。 耀武扬威的鬼子,也许不会知道它们之后的下场。 不过我知道。 我也不介意,把它们加速送回地狱。 王林来了。 这里是我新的驻地。 王林过来,是交还“军权”。 我把那套鬼子军服一团递还给他。 他接过,放在地上叠好,然后重新递还给我。 我默默接过。 “留着,以后有用。”他抛下一句,转身走了。 承德,前清皇家御用避暑地。 昔日威严的皇家庭院,此刻挤满了手里捧着各种珍贵字画佛像的大小强盗。 不过这些穿着日军制服的强盗们,并不是一窝蜂的乱抢,而是很仔细地分门别类打包。 极端的细致。 我带着我的人,在别苑外“站岗”。 “连长,这……他们这不是明抢么??” 问话的人,是张山。 他是最早被我招进来的那批人之一,那个街溜子。 上次伏击反伏击之后,好些人打了退堂鼓。本来我以为这个张山也会跟那些人一样,谁知道他一言不发就跟着队伍回来了。 回来之后,他好像就变了个人一样,从前那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样子好像好了不少,变得少话了。 而梁柱子被抓走了以后,作为仅剩的“老资格”,他也顺理成章成了“队副”——王林亲自任命。 我也顺其自然,懒得去管。 不过此刻他能够问出这一句,我也深感意外。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我冷冷道。 他似乎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叔,咱们就在这里给鬼子看着门?” 栓子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经历了这么多,他成熟老练了不少。 “看着,记着。”我说道。 “好。”他擤擤鼻子,回头再看了一眼。 冈本鬼子盘膝坐在一张卧榻上,衣服扣子解开,帽子放在茶几面上,看样子心情大好。 这里现在已经被“征用”为鬼子兵的“兵营”,老鬼子坐着的正是前清皇上们的“龙床”。 “郭君啊,辛苦了!”他用中文讲道。 “有劳太君挂怀。”我躬一躬身道。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现在是这样的冷淡态度,略微错愕了一下。 不过我随后垂手而立在一旁,冈本鬼子也不好说些什么。 “冈本阁下,这里已经清理完成。” 王林走进来,躬身道,脸上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 “啊,很好。”冈本摸摸脑袋道,“你和郭君都出去吧。” 我和王林一起走出殿堂,王林顺手掩上了门。 “老郭啊,”他突然道,“你这个样子日本人很难不疑心。” 嗯?他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是保存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火。” 他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我接到一个任务,是去收拢部队——投日的原东北军。 广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穿着东北军制服的军人,看起来比日本人还多。 这里面,居然还有牵着马的骑兵。 老帅死了之后,这东北军看起来就是一盘散沙,那位少帅根本没有资历和能力控制。 想起当年老帅说过的要拉部队灭了日本人的豪言壮语,此刻听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要是老帅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活过来赏那位风流倜傥的少帅几个大耳刮子? 这样以来,我手下节制的部队,像吹涨一样膨胀起来。我也从“郭连长”,一下子升级为“郭团长”。 封官许愿,如此而已。 我对这玩意儿实在是兴趣缺缺,就想着哪天逮着机会拉队伍上山拉绺子跟鬼子真刀真枪干去! 不过这也是一时之想,我知道我那些手下里靠谱的不算多,加上这会儿队伍扩充,还都是些投降日本的汉奸,这样子的队伍别说拉上山,能不能拉出门都还是未知之数。 想到这个,我想起柱子那小子来。 那小子倒是绝对可靠,不过已经落入了鬼子的手里,虽然王林最后关头保了他,但进了鬼子宪兵队,不死也得脱层皮。 得想想办法。 我派栓子回锦州打探过,但哪里的宪兵队已经全部换过人,据说连牢房里关押的那些人都全部不知道被弄到了哪里去了。 啧…… 我坐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差不多了。 我拿起礼帽,走到摊主前,摸出两个铜钱,放在茶壶盖上。 摊主抬头看看我,说道:“爷,喝茶一文钱就够了。” “买盒火柴。”我道。 “爷要抽烟?”他问道。 “有大前门么?” “爷北京来?” “他房上没瓦。” 摊主点点头,蹲下身子,摸出一盒火柴递给我。 我拿了,戴起礼帽,头也没回,出了茶摊。 深夜,街上万籁俱静。 街角出现一个人影,走到一家店铺门前,敲敲门上的门板。 店铺招牌写着“东山酒馆”。 “打烊了!” 店里面有人道。 “我来还火柴的。” 来人压低声音道。 良久,门板被卸开一条缝。 来人闪身进去。 门板又被关上了。 街上恢复了寂静。 第三百零二章 法场 啪! 有人划着了火柴,把桌面的油灯点着了。 灯火掩映下,我看到对面一张黝黑的脸。 “三爷,好久不见。”我平静地说到。 “没想到啊……小鬼子的胃口可真大!”黑三爷没有接我的话头。 “小鬼子的胃口可远远不止这个。”我把礼帽脱下放在桌面说道。 “那咱们得干他了!” “大帅的兵,都不见了吧?”我道。 “跑的跑,投鬼子的投鬼子,就他娘的没一个有卵子的!”他骂道。 “就跟着那群鬼子来了只会锁门就跑的长官,能有啥出息?” “那靠谁?关内的那个委员长?”他看着我问道。 “就那光头,恐怕连少帅都不如!”我道。 他盯着我好一阵。 “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哪方面的人?总不会是阎老西儿吧?” “老阎还成,就是太看重自己兜里边儿的银子了,小肚鸡肠的。”我道。 “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 我真有点儿怕他的笑声惊动了鬼子的密探…… “原来郭连长是自个儿拉绺子单干啊?”他收起了笑容道,“那还真是咱看走眼了。” “我一个人可干不过小鬼子,得拉人。” 为了避免上次那样让别人误以为我是“投降派”,我提早先声明了一下。 “好么,就你手底下那些‘国兵’?”他的话里面带了点讥讽。 “有人扛枪是随大流,有人是忍辱负重罢了。”我答道,“看能多拉一个是一个,冥幻不灵的,当场崩了就是。” 他又看了我好一阵。 “好久不见,你好像变了。” “变了,也没变。”我叹口气道。 “那你约咱见面是咋回事?” “柱子,之前被点了相,让鬼子抓了,得救。” “人呢?” “我打听好了,小鬼子把人逮了,能干活的都准备送矿里去,火车,据说有上百号人,就在这个月十号。” “哪儿的矿?”他问。 “没打听到,不过他们是往北边儿送。” “北边?怕不是进山?”他若有所思道。 “打半路上给劫了。”我道。 “鬼子多少人?” “据我所知,一个小队,加一个机枪班。” “鬼子就派这么些人来押一百号人?”他问。 “鬼子的兵不多,而且觉得沿路都有接应。” “哪儿动手?”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打开,是幅地图,然后指着图上一处说道: “就在这里。” “好!”黑三爷重重一拍地图道,“老子就给小鬼子来个‘劫法场’!” 呜呜~~ 汽笛声中,火车头带着浓重的喘息,拖着列车向前。 车头后面的煤车厢,突兀地垒起了沙包,机枪黑洞洞的枪管从上面伸出来。 沙包后的鬼子兵,警惕地注视着路的两旁,妄图从黝黑的林子里看出点什么来似的。 夜色朦胧,万籁俱静,只有火车车头浓重的喘息声,似乎预示着前路的不明。 突然,列车前方出现火光。 火车上马上有鬼子高声呼喝着口令,然后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火车头缓缓停下,喘息不止。 列车门被打开一条缝,几个鬼子兵举着枪鱼贯而下,后面跟着个带着钢盔的鬼子士官。 “前面,怎么回事?”那鬼子士官用日语叫道。 “这里的铁路被挖掉了,正在抢修!” 远远有人用日文回复道。 鬼子士官低声命令了几句,几个鬼子兵就慢慢向前,但枪并没有放下。 夜色中,铁道上一盏昏暗马灯,照着几个人影。 举着枪的鬼子兵慢慢放下枪。 只见有两个穿着日军制服的人,举枪懒懒散散地警戒。还有个身穿日军军官制服的,负着手看着铁道上几个平民服饰的人在铁道上鼓捣。 看见是军衔比自己高的军官,那个鬼子士官忙不迭敬礼,几个鬼子兵也赶忙立正。 “呐!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那军官转身用日文问道。 “报告!我们是间岛联队的!”鬼子士官道。 “间岛联队吗?怎么这时候会在这里?我这边没有收到通告。” “报告,我奉命押送一批‘马路大’到721部队。” “721部队在这里吗?”军官问道。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虽然官大压死人,但那个士官还是一丝不苟地回答道。 “呐,这看起来是没那么快修好了。”军官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冷死了,”军官搓搓手道,“你们车上会暖和些吧?我上去避避风。” “报告长官,我们接到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车厢。” “八嘎!你们自己不是人么?”军官骂道。 那鬼子军官瞠目结舌,脑筋转不过过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行了行了,”军官摆摆手道,“我到车边总可以吧?” 那鬼子士官松了口气,连忙“嗨!”的一声,头前引路。 “你们两个,给我看紧些!”那军官对铁道上那两个兵道。 其中一个兵点头摆摆手。 军官竖下领子,跟在士官后面走到车厢旁。 他抬头看看车厢顶上架着的机枪,没有说话。 “有火吗?”军官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问道。 鬼子士官尴尬地摇摇头。 “八嘎!你们都不抽烟的嘛!” “嗨!你们有火没?”他抬头向车厢顶叫道。 “嗨!” 车厢顶上站起一个鬼子兵,迅速爬下来,走到军官面前立正,然后摸出一盒火柴,“啪”的一下打着,一只手护着火,凑到军官跟前。 军官把烟凑到火上,但总是点不着。 “等等!”那个士官突然叫道,“长官你不会抽烟吧?” 我心里一惊! 好像被鬼子识破了? 我是好不容易把机枪手从顶上引下来了,逼着用点火的办法,不过我根本不会抽烟,只好装模作样。 这……到底是哪里穿帮的??? “八嘎!” 情急之下,我“啪!”地大力甩了那鬼子一耳光! “这个还用你教我?”我骂道。 鬼子士官可能一下被打懵了,捂着脸哼哼唧唧。 顶上还有几个鬼子兵也探出头来。 “修好了吗?” 我突然大声叫道。 “啪啪啪!” 枪声突然响起! 第三百零三章 接火 夜空中,“啪啪”的枪声不绝于耳,间杂“哒哒哒”的机枪射击。 我趴在路基上,也不敢胡乱抬头。 此刻我穿的是鬼子的军服,兵荒马乱的被自己人给打了可一点都不奇怪。 不远处的那个鬼子士官,时不时发出几声口令,指挥倒是有条不紊。 我倒是很想抬手就把这货给崩了,这样的话,鬼子肯定阵脚大乱;但这样一来,我也彻底暴露了,这里的鬼子肯定优先把我打成筛子。 我倒不是怕死,只不过不想无谓牺牲,须有个万全之策才好。 刚才我因为不会点烟,差点就暴露了,埋伏的人里应该有人看出了风险——我猜是黑三爷——帮我临时解除了危机,但也把他们暴露了。 听着对面好像都没什么枪声,而这边的枪声反而没停过,子弹不用钱似的。 我心念一动,有了计较。 “八嘎!”我慢慢爬过去摆出一副没好气的神情道,“为什么开枪?” “长官,是匪贼。”那个士官道。 “你自己听听枪声,”我脸一黑道,“人早就跑了!” 那个士官瞠目结舌,看起来是脑筋不太好的样子。刚才的指挥若定估计也就是机械反应。 “停止射击!”他叫道。 车厢顶上的机枪声停了。 “怎么了?就在这里等着?”我道。 那士官摸摸钢盔——估计是想摸脑袋——想了想,就对手下下令: “搜索前进!” 趴在铁道上的几个鬼子兵慢慢爬起,举枪向前。 “你就派他们几个上去?那里面有多少匪贼?”我脸一板训斥那士官道。 他又摸摸钢盔,想了想,向车顶发令。 车顶上爬下来几个兵,还有个提着歪把子机枪。 “搜索前进!”他再次命令道。 我心里暗暗偷笑,正想把你机枪手调下来呢! 不过我留意到,闷罐子车厢里面没有一丝动静。 这也太他娘的奇怪了! 这里面到底有啥东西,不是说了运送的犯人么?……等等!刚才他说了个词“马路大”,这里面的是…… 我站起身,扶正帽子,走到车厢边,用手“咚咚咚”大力敲了几下,高声用日文喊道: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你!这里面怎么回事?” 我转头对那个士官吼道。 “报告长官,我们只是负责押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诚惶诚恐道。 这小子脑筋真的不大好,刚才他明明自己说了押送“马路大”的,现在还装呢! “这里面到底有问题没有?赶快打开!!”我吼道。 “长官!我们的任务是押送,并不允许打开门。” “万一里面的人出问题呢!”我继续紧压道。 “里面……没有人……都是马路大……”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八嘎!打开门!”我继续吼道。 那家伙一脸惶恐地,不情愿地走上前,拨开门栓。 “砰砰砰……” 突然背后又响起枪声,似乎还间杂了几声惨叫。 那士官赶紧转身,一脸惊恐看着我。 “敌袭!敌袭!全体出击!”我抽出手枪大声吼道。 几个车厢上突然冒出黑压压的人头来,我心里一惊! 这人数他娘的对不上啊! 只见那些冒出来的鬼子兵迅速下了车,还有几个机枪手。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突击!”我嘶哑着声音用日文叫道,然后转身一马当先冲出了路基。 后面的鬼子兵应声,听脚步已经有不少人跟在后头冲锋。 耳边响起“嗖嗖”的声音,间或传来一两声闷哼,我知道那是鬼子兵中枪了。 只能这样了,我尽量把鬼子兵印出来,让黑三爷他们“点名”——就希望他们能认出我来,不至于当场把我崩了。 对面突然响起“哒哒哒”的机枪声…… 我坐倒在地,把帽子扔到地上,看着四周的硝烟。 身旁躺着横七竖八的鬼子兵尸体,居然起码有一个小队之多,还没算上车顶的机枪手。 看来一开始我得到的情报说鬼子派了一个分队加机枪班的情报不准确。 “好家伙!咱们这是捅了鬼子的窝了!” 走上来的是黑三爷,肩上扛着一支三八式。 “咱们的人这次伤亡怎样了?”我站起来顺手捡起帽子掸掉灰尘道。 “没料到鬼子这么多人,要不是你把鬼子机枪手都引下来,搞不好这次咱们得全交代了。” 我看着不远处黑三爷的人救助死伤者,点点头。 “不过也成,干掉这么多鬼子,起码不亏。” “三爷,那鬼子伤兵咋整?” 一个高大汉子扛着一挺机枪过来问道。 黑三爷摸摸头道:“不管了,自生自灭吧!” “刚才的机枪是你打的?”我问道。 汉子嘿嘿一笑拍拍肩膀上的机枪道:“多谢小鬼子现送的机枪!” “王定一,当年大帅手下的机枪兵。”黑三爷补充道。 我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们循声而去,发现几个人一边往前跑一边呼喝“跑了跑了!” 只看到前面有个一瘸一瘸的身影,穿着鬼子的军服,正要翻过一道土梁。 “砰!” 我身边的黑三爷及时出枪,那家伙“啊”的一下滚落下来。 到了跟前一看,我认得,是那个鬼子士官,捂着腰,一脸惊恐。 “你……你……”他突然指着我用日文道。 我心下一动。 “砰!” 我扣动扳机,在他头顶开了个洞。 旁边的王定一“嘶”的一声。 “这家伙点了相,不处理掉回去要告密。” 是黑三爷开口帮我解释了。 厚厚的闷罐车厢门被拉开。 所有人都被惊得“呀!”的一声。 纵然是黑三爷这样的老江湖也后退了一步。 闷罐子车厢里,横七竖八“堆”满了人——仅能辨认出人而已。几个车厢,像运送牲口似的塞满了人,很多眼见不活了,剩下的多数只剩一口气。 “弟兄们,手脚麻利些,能救活的赶紧抬走!” 黑三爷当机立断道。 柱子也被找到了,在车厢的最里头,不过身子早已僵硬。 “瞅着吧!都瞅着吧!”黑三爷大声道,“这就是咱们要跟鬼子拼命的原因!” 第三百零四章 窥营 “八嘎!” 在场的人都挨了嘴巴子,包括我,脸上火辣辣地。 看到冈本鬼子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倒觉得这嘴巴子挨了不亏。 哦,其实还有一个人没挨嘴巴子,就是一向老神在在的王林。 “报告冈本阁下,”看到冈本鬼子的火发得差不多了王林掏出一个文件夹道,“根据调查,匪徒这次袭击列车,押送的皇军阵亡三十二人,包括领队的岸田,重伤一十八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王林先用日文讲了一遍,又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而现场,好像只有他和我两个中国人而已…… “那些匪徒抓到了吗?” 冈本坐回到椅子上问道。 “没有,运送的犯人也被救走了一些。”王林道。 “严查!” 出了冈本鬼子的办公室,我暗暗舒了口气。 “郭团长好手段!”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是杨林那鬼家伙——每次都是无声无息的,我真想问问这小子是不是伊贺过来的? “王科长说什么呢?”我打着哈哈道,“这火车出事的地方又不是我辖区……” “确实,”王林一边走一边道,“这回日本人那边还没追查到什么来,不过我猜那些动手的人需要仔细些了。” 看着远去的王林,我仔细品着他的话。 这一回,我们截了鬼子的道,拦住了列车。虽然车上的人很多都在中途就死了——包括柱子,但好歹还是救出了百十号人——虽然大半都只剩半条人命。 黑三爷当机立断,还有气儿的都全部带走,已经死了的就不管了——这当然是最正确的做法,否则这么多死人,鬼子来了肯定就走不脱。 我想了想,把栓子叫了过来,低声吩咐如此这般,栓子就去了。 我坐在自己办公桌后,回忆起这次战斗,心有余悸。——如果稍有差池,黑三爷的人和我都得全部交代了。鬼子的人数跟我打听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算来应该是鬼子也对手下的汉奸多有防范。 这也提醒了我,下次一定要再仔细一点,军事情报不是随口一问就能搞到的。 不过我对火车的目的地非常在意。 “721部队”是那个鬼子士官提到的目的地。 熟悉历史的都知道,在鬼子侵华的时候有一支差不多编号的部队,臭名昭着。 我对这个名字相当在意。 火车汽笛呜鸣声中,车头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了一个小车站。 站牌名“西安”让我有一种恍惚感。 不过我知道这跟老佛爷“西狩”那不是同一个地儿。 但这是我要来的地儿。 我戴起帽子,站起身,跟在人群身后缓缓向车厢入口移动。 “证件!出示证件!” 前面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我前后的人忙不迭左翻右掏找证件。 我感到有点为难。 我身上倒是有两本证件——一本是我隶属所谓“满洲国军”的军官证,而另一本,则是杨六奇给我的日军士兵证——据说在情报班备案过的那种。 而此刻我身穿的,是日军军官军服,掏伪满洲国军官证当然不行,但那本日军士兵证的话…… 本来还想着穿日军军官制服的事更少些,没想到刚到就整这么一出…… 人群鱼贯而下,把手里证件递给守在门口的一个鬼子士官。那士官仔细看过,摆摆手,放行,就到下一个。 终于轮到我了,我硬着头皮掏出那本“手牒”,并没有打开,板着脸晃了一晃。 那鬼子士官楞了一下,用日文问了句:“请问有何贵干?” 我继续板着脸答道:“执行公务。” 这是杨六奇教我的,尽量装得莫测高深一些,不过我这回用的是日文。 那鬼子士官听了,忙立正敬礼,抬手放行。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车站,我掏出铜板买了一份《新京日报》站在路边假装在看报,实际上是偷偷观察来往的人等。 虽然我打探出当时运送中国人的列车的目的地是这里,但具体要去哪里探听,我还没有什么头绪。 我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冲动了。 “啊呐!你怎么在这里啊?” 背后突然有人用日文道。 我一惊,转身看见是一个日本军官,看着我满脸笑容。 此人好像有点面熟……不过一时真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不认得了?”他似乎有点无奈地说道,“上次在进军承德的讨伐队里啊!” 我靠!我想起来了! 冈本鬼子上次施暴,我愤而出手的时候被身边的鬼子军官拍肩膀打断,那鬼子军官就是眼前这家伙。 “在下kazuo miyamoto。”他伸手出来道。 “啊……幸会……miyamoto君。在下,本田藤一郎。”我讪讪地伸出手去跟他握了个手道。——本田藤一郎是我证件上的日本名字。 老实说,这日本鬼子的名字读音跟中文也相差太远了,而且有些读音完全一样的。我只知道这家伙姓“miyamoto”,而我这二把刀日文学的日子不长,后面又跟伍公子断断续续学了些,但远远没到记住所有日本姓氏的程度,顶多就是知道几个常用名字的汉字翻译而已(所谓的常用名字就是之前身边冈本那几个鬼子名),这小子的名字实在是不好记,我只记得“moto”应该是什么“本”的意思,干脆就把他记成“米鸦摩托”好了…… “哦,本田君。”不知为何这家伙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道,“本田君来公干吗?” “啊是的。”我含含糊糊说道。 我觉着这家伙好像有点儿好奇心过剩,待会儿要是他追问,我就回答一句“抱歉,秘密任务,无可奉告”便是——反正这句我已经提前在心里预习过好多次,保证字正腔圆。 “行吧,秘密任务对吧?”他笑笑道。 哈?这小子预判了我的预判是吧?有意思! 我故作神秘地笑笑。 “本田君不如上我那儿去喝杯茶?”他又道。 听起来算是个不坏的选择,反正见一步走一步。 不过这小子是骑马的,总不能让跟跟他同骑吧?这画面未免也太…… 幸而他是牵马和我一起步行,还算地道。 不多时我们来到一个有士兵把守的院子前。 院子的牌匾让我眼前一亮! “721部队”。 第三百零五章 马厩 围墙内,居然有一个好大的马厩,里面养着不少马。 宫本把缰绳交给一个士兵,就脱下了手套。 不错,这个“miyamoto”的中文,就是“宫本”。——我是在他的马鞍上看到的。 这小子居然有私人马鞍,看来身份不一般——尽管他的领花显示他只不过是个少尉。 我这次来打探这个所谓的“721部队”,原本以为是得多费周章;不成想一开始就遇到“熟人”,被人家就径直带进来了,这未免也就太容易了点儿…… 不过进来之后我略微有点儿失望,因为怎么看这地儿都像是个养马的地方。鬼子有骑兵,这看来就是一个“弼马温”部队…… 宫本引路,把我带进了一栋房子。 这里头是办公桌和文件,看来是这家伙的办公室。 “喝点茶吗,本田君?”宫本一边把帽子挂放在桌子边一边问道。 “有劳了。”我答道。 只见他兴致勃勃地拖出一个炉子,用洋火点起了碳,居然烧起水来。 我说,你们这儿就没个手下之类的帮忙烧水的嘛…… “宫本君,你一个人在这里吗?”我试探着问道。 这句子比较长,我实际上并没有很大信心说得一字不漏——之前我讲日文,都是尽量挑精炼的说——所以我讲话的时候故意一边擦鼻子,把声音弄得有点含混。 “啊,是。”他手上并没有停,从抽屉里抽出瓶瓶罐罐鼓捣着什么,看起来像做实验似的,跟妙灵一样……啊,妙灵,她们不知道…… “不过啊,我也就是管着这里的马,里边的房子可不归我管。” 他这句话一说,我心念一动。 “这样啊……这里的马好像不错。”我连忙换个话题。 我不敢问太深入,那样未免太明显了点儿。 “哦,本田君也懂马?” 没想到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这家伙居然兴致上来了。 “啊,不……我也不懂。”我连忙打住。 再问下去,这小子聊些什么养马的“专业日语”我可非穿帮不可。 他好像有点失望,转而摆弄起碗碗碟碟来。 直到看到他掏出一把圆刷子,我才知道这小子想干嘛…… “原来宫本君精通茶道?”我问道。 “见笑,只是略懂一些。”他脸上露出笑容道。 这调调我那时候去“新京”找杨六奇的时候也见识过,不过那会儿就是一个穿和服脸上抹了半斤多白粉的娘们在那磨磨唧唧,反正我就欣赏不来就是了。 良久,宫本做个“请”的手势。 我捧起茶碗,装模作样喝起来——跟杨六奇现学的。 不过虽然我不会欣赏,但这茶汤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喝,感觉好像比起之前那白脸娘们泡的还好些。 “宫本兄果然是高手,茶艺了得!”我这句也不完全是恭维。 “啊!本田君你可是第一个称赞的人!” 不成想那家伙居然高兴起来了,脸色微红。 “那些家伙总说这是女人才干的事情,真是不学无术的家伙!茶道可是古代武士如德川家康那样的大人物品尝呢!” 我靠!连德川家康都抬出来了……看来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本田君可知道我的家族是什么人?”他越来越激动了。 “宫本武藏!我们是剑圣的家族!” “宫本武藏”……很好。幸好我跟伍公子用日文闲聊的时候提过,那时候伍公子满眼都是崇拜来着。 我当时没好意思提醒那位,这个所谓“日本剑圣”的家伙,很大程度上是被吹捧出来的——就日本鬼子那群把《源氏物语》当做历史书的家伙,他们所谓的历史上有多少水分早已经被后世的历史学家破解了。 (不过我很是怀疑,自从穿越技术突破之后,历史研究成果突飞猛进,是不是因为那群历史研究疯子真穿越到各个年代去“亲自看”去了……) “啊!原来宫本君祖上是剑圣!斯国一(好厉害)!” 这种以祖上为荣的家伙,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恭维自己祖宗;反之如果有人敢质疑祖上的“大英雄”,恐怕他当场能拔刀决斗,我可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可惜!我只能够在这里养马!不能上阵冲锋!” 宫本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略带悲愤地说道。 “养马……养马也是好事……” 我说老哥,你就自求多福吧!等到了后面你们的人饿疯了连马都能给你杀来吃了…… “你说!你听过有养马的人后来建功立业么!”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激动过头地双手扶着我肩膀大声道。 老哥又不是我叫你养马的…… “有……有啊……中国古代有个养马人,后来当了……当了大英雄呢!”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胡说八道。 “真的吗!”宫本脸色变得更红了。 “真的!”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先放手啊……少爷我肩膀都快被你捏碎了! “很好!很好!” 这老哥总算把手松开了。 我根本不敢告诉他我说的那位“大英雄”出自一本叫《西游记》的书…… “报告!” 此时门口进来一个士兵。 老子我此时还真的很想抱着这位亲一口——救命恩人啊简直。 “什么事情?”宫本马上收起脸上的悲愤板起脸道。 “新的一批‘马路大’送到!” 宫本戎装整齐,冷冷地盯着前面日本兵押解着一大群脸有菜色衣衫褴褛的人鱼贯而入。 “报告!本次‘马路大’送到一百九十一人,路上损失七十五人。” 一个士官跑过来敬礼报告道。 “损失七十五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拳头都快捏碎了。 宫本摆摆手,那士官就敬礼去了。 这小子一定知道点儿什么,肯定不止是养马这么简单!养马的地方可不需要“马路大”!——这是二战时期日寇抓捕的中国人,送进魔窟用来做“实验对象”! 虽然不知道那排重兵把守的房子里面真正在搞些什么名堂,但我也大体猜到了! 这个地方!老子我一定要…… “这群八嘎!” 嗯? 第三百零六章 如此 “啪!” 有人划着了洋火,把油灯上的灯芯点燃了。 灯光掩映下,露出半张藏在围巾后的脸来。 “可以了。” 点着灯的人道。 围巾下的脸点点头,把围巾解开了。 “郭大当家的这么急,是有啥事情?” 点灯人说话了。 “找黑三爷,有要紧的事情。”我把围巾放在一旁道。 “三爷进山了,郭当家的有啥要紧的咱给带个话。” 我心下苦笑。 虽然知道事情紧急,但有些要紧的事情还是必须当面说的好。 “请转告黑三爷,出山救人!” 回到“新京”,我在警惕中焦急等待。 那几天我总是心不在焉,睡觉的时候总梦到一群又一群面黄肌瘦的中国人被送进毒气室奋力挣扎的惨状…… 就这样等了几天,突然有人来找我了。 面前的冈本鬼子,眉头紧锁,像头拉磨驴子一样在屋子里转圈。 其实有时候觉得这老鬼子是凶残有余,但谋略不足,顶多就是多少掌握了些“为官之道”而已。 “郭君,”老鬼子终于不推磨了,停下来道,“新京的周围有土匪出没。” 土匪?哦对,土匪。 我不说话。 “新京,是大日本帝国和满洲国的关键之处。你的人里之前出过问题,必须严加查问。” 老鬼子说的,应该是柱子的事情吧。 他提起这个来,我心里一瞬间真的有当场把这老鬼子给崩了的冲动。 不过我也知道我不能冲动。 “郭团长没有在情报班工作过,这也难怪。” 说话的人,是刀疤王林。 把我找过来的人,也是他。 可能是看我一直不讲话,他算是给我打了圆场。 “我实在惭愧,请冈本太君另外找人接手我的人吧!” 我这话说得连王林脸上都闪过一丝疑惑。 冈本老鬼子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郭君,现在满洲国正在蒸蒸日上,正需要郭君这样的人才。” 没想到老鬼子居然给我贴起金来了,这老小子的中文水平近来好像进步不少啊…… 不过他说的“蒸蒸日上”,刚才不还说着这里有“土匪”么?这还蒸蒸日上个大头鬼啊! 不过既然老鬼子拉下脸给我贴金,我好像也不太好下他面子,要不他突然发起狠来劈人可不是玩的——虽然我现在有信心只要他一动刀我就可以先把他给崩了。 就是身边这个云遮雾掩的王林实在不好判断,从来没有见过他出手,不知道他的路数和手段,我还是谨慎些好了。 “属下回去马上对我的人甄别一次。”我躬身道。 老鬼子摆摆手,算是认可;我也乐得赶紧离开。 “郭团长啊!在下劝一句,在人屋檐下,留得青山在啊!” 出门以后王林给我撂下这么两句话。 他话里有话,不过我也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回到驻地,门口两个卫兵持枪敬礼。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当年给我当“护兵”的两个鬼子来——一个被我崩了,一个被我“救”了。 眼下这俩货倒还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是那些东北军降卒里挑选出来的,出身什么的都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这里边有多少是忍辱负重,有多少是死心塌地罢了。 不过我自己呢? 打开我自己办公室门,我把帽子扔在桌面,坐下揉揉太阳穴。 这狗屁日子,实在是…… 突然外头传来橐橐靴声。 我心里一动! 这步伐有点…… 一般穿皮靴的人,在我这里只有那么几个,而且脚步声我都是听惯了的;但这回的脚步似曾相识,却是鬼子的皮靴声——我自己是有一套鬼子军官的制服,发现鬼子皮靴跟“满洲国军”的皮靴是有一定区别的。 而这回外头的,是鬼子的长靴声。 我悄悄打开枪套取出手枪放在手边。 从门外进来一个人,穿着鬼子的军官制服——是个少尉。 “郭……团长你回来了?” 嗯?居然讲的是中文? 我定神一看,发现这不是…… “伍医官,你穿这个几个意思?” 我板着脸道。 伍公子在我面前坐立不安,大冬天的满头大汗——身上穿着鬼子军服。 我耐着性子,好不容易听这喜欢一惊一乍的伍公子说完前因后果。 原来是有个鬼子军官突然来到,把他叫了过去——因为他懂日语,平时除了治疗也干些“翻译”的事情,所以他就去了——反正当了“医官”,手下也算有了几个人,也不用什么事情都他自己做。 结果那鬼子军官就把他领去了鬼子的军医院,任命他为鬼子的正式医官,还给了套军服。 然后就是伍公子兴冲冲地回来,结果被我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伍医官,别忘记我们吃谁的饭长大的。” 万分无奈,我也只能接受,不过也是得敲打几句。不过这小子情绪波动大,也不能压太厉害就是。 “叔啊,这小鬼子到底想干嘛?” 栓子拿着茶杯问道。 “我想小鬼子也就是信不过咱们,防着咱们呢。”我说道。 此刻我们穿着便衣,坐在十字路口的茶摊子上。 栓子已经成熟了不少,也老成了些。 自从柱子遇害以后,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所以有些事情,我觉得可以不瞒着他了。 “咱总是想,咱们的人比鬼子多,可怎么老让人家给欺负了呢?” “咱们人是多,可不齐心,”我喝了口茶道,“鬼子人虽然少,可至少打起仗来听话。” “咱就不信没有不听话的鬼子。”栓子道。 “有,找出来。”我道。 就在此时,一个人走到我们桌子边道了一句“借光!这儿能坐不?” 我抬头一看,略微有些诧异,但也说了句“可以。” “是郭老板吗?”来人问道。 “不错,兄弟打哪儿来?”我问。 “山上山下,黑不溜秋。”他答道。 “山不在高,有吃就成。” “老板近来在哪儿发财?”来人问道。 “山里的地龙干,河里的蟹子,老板要多少货?”我答道。 “要验货,哪儿能看货?”他问道。 “随我来。” 我把一个铜钱拍在桌面站起身。 第三百零八章 潜入 北风卷着大雪,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举目望去,分不清天地。 唯一例外的,是白茫茫雪原中露出的一片建筑物,建筑物里还冒着黑烟,似乎把建筑物都包裹在了黑暗中。 不过建筑大门外的岗亭和沙袋后全副武装的士兵,透露出这里的不寻常。 风雪声中,突然出现了“咔咔”的踏雪声,声音杂乱,听起来有不少人。 “警戒!” 守卫的士兵高声用日文命令。 沙袋后的机枪手端起了歪把子,其他人都半蹲持枪。 “什么人!” 一个士兵喝问道。 “新京守备部的!” 来人里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举起手示意停下,然后另外一个穿尉官制服的副官模样的人上前用日文回答道。 “证件!”守卫说道。 带队军官摆摆手,他身后的那个尉官,从怀里掏出一个“陆军手牒”递上前去。 守卫接过翻开,道: “是医官啊……这是支那人的名字,台湾人?” 那个尉官想说点什么,带队军官板着脸道:“证件没问题就放行!啰里啰嗦的干什么!” 士兵慌忙立正说了一声“嗨!”然后抬手让后面的卫兵抬开拒马。 军官摆摆手,他身后一队穿着军大衣脸埋在厚厚军衣里的士兵跟着鱼贯而入。 “你们长官呢?”军官问道。 “报告长官,宫本长官三天前接到命令,带队去了新京。”士兵答道。 “怎么可能!上面的人没有告诉我!”军官一脸不满道。 士兵正欲开口,军官后面的医官上来道: “现在情况比较急,我们要提这里的犯人转移,你们可以联系上你们的长官吗?” 那个士兵看看漫天风雪,面露难色。 “八嘎!”那军官骂道,“难道要我们等?” 士兵打了个立正,又是一声“嗨!” “我想这样吧,我们先把犯人提走,这里给你留个条子。” 医官掏出一个本子和钢笔,打开钢笔,翻开本子划了几下。 笔写不出,似乎墨水冻住了。 “八嘎!进去里面吧!”军官埋怨道。 士兵不敢怠慢,马上引路,把军官和医官让进了建筑物。 这个地方我倒是并不陌生,因为上回来过,这里的指挥官宫本还给我搞什么茶道来着——虽然那些娘儿们唧唧的东西我也欣赏不来就是了。 办公室里的小炉子还在,不过炉膛里面冷冷清清的。 我掏出一根火柴,点着了炉子里的炭,给伍公子打了个眼色,用日语说:“你赶快问问吧!” 因为我这属于半路出家学的日语,远远不如伍公子在东瀛留学浸淫多年的日语精准,为了免得口音穿帮,我们事先已经商量好,要讲话的主要让伍公子来。 伍公子点点头,问那个士兵道:“这还有多少犯人?” 那个士兵略微迟疑了一下,答道:“大概还有300人左右吧!” 看他的神色,似乎对眼前这个穿着日军军服的“支那人”不甚服气,只不过是碍于伍公子身上好歹穿的是军官制服,而旁边又有我这么一个看起来就一脸黑的“长官”在,所以不敢造次而已。 我心里苦笑。 本来吧,我自己也是有一个日军军人证的,是杨六奇那小子——现在叫山田次郎——给我弄的正牌货。不过我那证件上标明的军衔不过是上等兵,跟我现在穿的军官制服对不上。如果临时去弄个“西贝货”,怕被人家一眼看穿,所以只好让伍公子拿他的正牌证件出来。 “我们接到命令,需要将此地的全部犯人押走。” “报告长官,我们没有接到命令!”那士兵道。 还真是一根筋哪! “这不可能,上级……上级已经提前联系过你们长官了!”伍公子继续道。 啧…… “我不管!你赶紧把犯人全部交给我们!老子不愿在这鬼地方冻!”我装出一副相当不耐烦的样子大声骂道。 “没有长官的命令……” 那士兵话还没说完我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老子不是长官?”我揪着他领口大声骂道。 那士兵不敢再说什么,马上头前带路。 穿过另一道铁门,里面是一排黑漆漆的房子,没有灯光,传来有一声没一声的狗吠,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声音。 卫兵上前,推开门,我带人鱼贯而入。 一股无以名状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面风雪交加,但里面却是一种诡异的热火朝天。 身穿防护服的人来来往往,似乎对刚到来的我们熟视无睹。 “他们……在解剖……” 我身边的伍公子压低声音用中文道。 就算不说我也看到了,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 总算有一个人开口了。 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此人的面目,但此刻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我们接上级命令,来押送犯人。”伍公子上前道。 “什么命令?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面具人道。 我猜此人军衔应该不低。 “这是手令。”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对方接过,看了一看,说道: “这是新京守备部的,他们可没有权限。” 嘶~ “据说是上级给长官发的命令,我们也是奉令行事而已。” 幸好我也有准备,提前把这句话念得字正腔圆。 “谁的命令?”对方问道。 这小鬼子…… “长官,你们……是在做解剖吗?” 伍公子这句是用日文说的。 “啊对,”面具人转头看看一边的一道铁门道,“我们正在把‘马路大’蒸干。” 我心里一凛! “马……马路大?是……是犯人吗?”伍公子这句话带着颤音。 面具人还没发话,就突然听见铁门的警告灯响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有几个面具人快步走到铁门前,把铁门打开,手里拿着各种不知名的仪器。 我们就这样傻愣愣看着他们从蒸汽中捧出一团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来,再逐一放在一个秤一样的仪器上。 “啊!”伍公子也看出那是什么了。 “报告!马路大原重七十七公斤,蒸后剩余重量十二点八公斤。” “很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我会报告上去,诸君辛苦了!” “呕……” 我强忍着不适,伍公子已经跑到一边水槽狂吐起来。 “啊,你在医学院里没干过解剖吗?”面具男问道。 “我……”伍公子面色铁青喘着粗气。 “行了!我们的实验数据已经有了,剩下的马路大你们带走吧!” 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顺利”。 里面的卫兵把我们带到一排房子前——这已经不是带我们进来的卫兵了,似乎是属于不同的部队。 打开门,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地上躺着和趴着的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没有一点儿生气。 这里面没有生火,连地面都结着冰。 “全部……全部出来!” 我捅了一下伍公子,他开口用中文大声道。 人堆里稍微有些人有点反应,摸索着站起来;更多的人不知道是无力还是已经死去,好像没有一点反映。 我没办法,挥挥手。 我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士兵”,马上上前,进牢笼里把人一个个扶出来。 令我没想到的是,伍公子居然也抢进去,一个个地探那些人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很多时候他都只能失望地放下手。 看这样子,我们这次准备的那些大车好像很多都未必能用上…… “别……长官……那是俺弟!求您把他也带上!俺给您跪下了!” 这时候,一个已经出笼门汉子踉跄着指着里面地上一个人焦急的叫道。 扶着他的“士兵”摇摇头,走进牢门要扶起那个人。 “蹉跎妈爹!(等一下!)”那个卫兵突然喝问道,“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心下急转! “怎么回事!”我抢前大声道,“你什么意思!?” “他!支那人!”卫兵抬起抢指着我的那个“士兵”。 遭了!虽然我有千叮万嘱他们千万不要开口,可刚才那么一下,就暴露出他听得懂中文! “他是日本人!你胡说什么??”我大声道。 看来只能我先把他拖住,其他人…… “噗!” 那个卫兵闷哼一声,枪“啪”地掉到地上,身体慢慢滑倒。 第三百零九章 清场 眼前灯红酒绿,莺歌燕舞,觥筹交错。 我完全提不起一点兴趣,只觉得吵闹,默默注视这每一个人。 恍惚间,眼前走过的人影,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所有人或搀或扶、踉踉跄跄,但无不想尽快离开背后那个炼狱。 那一排黑洞洞的房子,在风雪掩映中犹如一只张大口的怪兽…… “郭团长,来一杯?” 我从思绪中惊醒,发现眼前的人是刀疤脸王林。他手里拿着两杯酒,笑吟吟地,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笑笑,抿了一口。 我一直以来对酒敬谢不敏,因为太多不堪回忆——而且身在险地,多一分清醒总不是坏事。 “这新京还真是不太平啊!”王林叹了口气道。 “这世道,哪儿还有太平的地方?”我晃晃杯子道,顺便将他一军。 “有是有,”他笑笑道,“‘皇道乐土’,不是么?” 嘶~ 没想到这小子这招“回马枪”耍得这么厉害,不小心还真的很容易掉坑里去。 “老百姓们得吃上饭才行啊!”我把心一横迅速出招。 我这个说法,一则挡他那一枪,二则也在探他底。 “郭团长来点大黄鱼?这菜不错。”他打个哈哈指着桌面琳琅满目的食物道。 “啊,好,好。”我也笑笑道。 我顺手拿起桌面的碟子,就看他捧着酒杯转身走开了。 啧!这老狐狸! 咦?桌面的不是鸡肉么?哪儿来的鱼? 好不容易从那个“宴会”脱身,我回到住处。 远远看见门口除了卫兵,还有个人,嘴上一闪一闪的在抽烟。 他看见我,马上迎上来了,原来是栓子。 “你啥时候学会的抽烟?”我皱着眉头道。 栓子嘿嘿一笑道:“味道太冲,砌根福海压一压。” 这小子! “伍……伍医官在里头,好像不太对。”栓子朝里面努努嘴轻声道。 嗯…… “给我找两个馒头,我进去看看。”我对他道。 “咦?叔你刚才不是去宴会么?还没吃饱?” “吃不下!”我没好气道。 伍公子在他自个儿房里,冻摸摸西整整,脸色平静,看起来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不过,这也太正常过头了。 “咳咳!”我装作清清嗓子。 他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是我,勉力笑笑。 “伍……庭芳你还好吧?” “庭芳”是他的名字。 “我没事。”他没抬头。 我轻叹了口气,看来对他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那天那个卫兵识破了我们中的人,千钧一发之际被人从后用刀子把喉咙扎了个透,所以一句话都没喊得出来。 动刀子的,我记得,是老山东的弟兄,看起来就是个厨房里的老手。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都是我们救的人。 “蘑菇,甩个蔓儿!” 人群里有个人突然问道。 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对“切口”啊…… 虽然这边动静不小,不过至少没动枪,看起来外面还没发现,危机暂时应该是解除了。 “龙子龙蔓,风紧!” 我赶紧答道。 人群都露出惊异的表情,似乎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刚才还是满嘴哇啦哇啦的“鬼子军官”居然一开口就是中国话,还是道上的“切口”。 “趁外面还没发现!赶紧跑!”我继续道。 现在再脑筋不灵活的人都知道我们是来救他们的,所以再无异议。 “这死人咋整?” 是穿着鬼子兵制服的黑三爷。 “先放着不管了!赶紧带人走!” “来都来了,隔壁那些鬼子不处理一下?” 他指着刚才我们出来的“实验室”方向道。 我想了想,道:“不要再生枝节,赶紧把人带走是正事儿!” “你们都已经露相了。” 我心里一惊! 我完全没想到这么一件事情! “这里鬼子不少。”我道。 “花点功夫而已。”黑三爷道。 “长官,请你签一下名。” 我推开门,对那个面具人用日文说道。 “签什么名啊?”他不解,但还是接过我递过去的一份文件。 我身边的一个“士兵”,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踱到他身后。 那面具人“刷刷”几下把名签好,递给我。 “这样……唔……唔……” “噗嗤!” 他慢慢滑倒。 “八嘎!” 不成想就在这时候突然有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切! 糟了! 那人转身就跑,我连忙冲过去,一边把枪套里的枪掏出来。 “啊!” 我眼前黑影一闪,就看见那个人扑倒在地,不断抽搐。 他背上插着一把刀,看样子应该是飞刀。 “鬼子惊了!” 我也听到隔壁似乎一阵骚动。 不能再犹豫了!我持枪在手,用日文高叫:“突袭!突袭!” 门外涌进来很多穿着鬼子军服的人——都是我们这边的人。 不多时,旁边冲进来几个穿着防护服但把脸罩脱掉的家伙,戴着鬼子军帽。 “有敌人进来了!”我举起枪用日文高声道,“迎敌!” 那几个防护服看见地上的两个死人,先是一愣,不过自然而然跟着我身后。 我煞有介事地踞枪指着一扇门——门后面当然鬼都没有——如临大敌地一步步向前。 我带来的人自然醒悟,也学着我举枪指着那扇门。 几个防护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俯下身子,观察地上的两个人。 就听见几声“噗嗤”和惨叫,顷刻他们背上都多了一把刺刀。 我指着他们出来的“实验室”做了个手势,我们的人都闪在门后。 我一手举着枪,一手慢慢推开门。 里面似乎已经没有人了。 “伍医官,跟我进来看看有什么文件。” 既然干了,我想我干脆就把这里的证据都带一些出去。死就死吧! 伍公子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点点头跟我一起进了去。 桌面散落着一些文件。 我对他说道:“看看有什么有用的文件,尤其是关于鬼子人体……” “呀!……” 突然一声叫喊,我急忙转身,不过已经晚了! 一个面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手里明晃晃的刀子已经到了我眼前! 我被一下扑倒,只能勉力抵着那把离我心脏咫尺之遥的手术刀……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难道我就这么…… “噗嗤……” 我眼前升起一阵血雾。 第三百一十章 漏洞 “我……我没事。” 伍公子说道,脸色似乎看不出一点儿变化。 “多谢你救了我。” 我得说点儿什么把他拉出来才行…… 他抬头,笑笑,脸色更苍白了。 额……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以前啊……光是听教授讲过,瞬间割断颈部动脉可以让人当场失去控制……可我,以前总是奇怪教授为什么会教这个……我之前连解剖动物都是死的……” 没想到他居然开腔了,不过这也是好事。 “你看到鬼子在实验室里……拿出来的那……那些……” 老实说,我光是说出这些都已经要忍着极度的恶心了。 “是,日本人居然用……用中国人做那种事情……” 他脸上有点血色了,但呼吸似乎有点急速。 我注意到,他这次说的是“日本人”,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前都没听过他正面这样喊,对每个身边的日本人都是用的官职来称呼。 “是啊,都是我们的中国同胞,无辜的人。” 我赶紧添点儿柴火。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桌子,盯着桌面的医疗用具。 “工具只是工具,没有好坏之分。好比枪可以用来屠杀咱们中国百姓,也可以用来打鬼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点点头。 “那几个日本人……就是那些日本军医,最后都解决了吗?” 他问道。 “对啊,他们都看见我们了,如果……不对!” 我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来! “怎么了?”他也被我吓得一惊连忙问道。 “漏了!” 此刻我心里一团乱麻。 “突击!” 两台卡车上面跳下来两队日本兵,在军官的命令下,举枪占领战位。车顶还有机枪手架起了歪把子。 门口的“满洲国军”卫兵目瞪口呆,举枪也不是不举枪也不是,连忙躲在沙袋后。 “太君!这是怎么回事?” “八嘎!” 鬼子军官“啪”地甩了一个耳光,打得我眼前金星直冒。 忍住!一定要忍住!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心里问候了小鬼子的祖宗千百遍——看什么时候有机会我把这小鬼子送下去见他祖宗…… “你地,医官,出来!” 鬼子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叫道。 懂了,果然是来了! “什么医官?” 虽然我懂了,但还是先装一下愣的好。 “吱呀!” 一台轿车出现在街口,停在我们面前。 下来的人,居然是老熟人王林,后面,还跟着一个鬼子兵。 “郭团长啊,冈本司令有令,要我们来调查。” 王林一脸和气地说道。 “那调查怎么一上来就打人??”我装出一副悲愤莫名的样子道。 “误会!都是误会啊!” 他转头对那鬼子军官耳语了几句,用的日文,声音虽然小,但我大概听到他是叫那军官不要大意的意思。 那鬼子军官居然点头应声,态度还很恭敬。 真的奇了个怪了…… “郭团长,你手下是不是有位叫‘伍庭芳’的医官啊?请他出来见一面,我们有几句要紧话问一下。” “叫人就叫人,一上来就架机枪干什么?”我佯装怒道。 王林笑笑没搭话,一抬手,那些日本兵全部冲了进去。 遭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是冲着伍公子来的! 这也怪我自己太大意了! 明明当时黑三爷都提醒我鬼子已经点过我们相,不能留;我们清掉实验室里那些鬼子出门后,我想外头的看守鬼子可不少,应该还没有惊动,而且我们带着一批奄奄一息的伤员,还是尽快离开险地的好。于是我们就假装“押着”关押的中国人,在门口守卫的注视下走出了那个魔窟。 我刚刚才想起,我们进去通报的时候,用的是伍公子的正牌“医官证”!而且门口的守卫都已经看过,还对上面的中国人名字印象深刻的! 百密一疏! 当时无论如何也应该解决掉那个守卫的! “请你把伍医官叫出来吧!” 王林施施然道。 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栓子,你去后头看看伍医官在不在?” 我对栓子打个眼色道。 栓子领会,点头进去了。 先拖一阵子吧…… “到底咋回事?能不能告诉我啊??”我大声道。 “啊,没事没事,就是问几句话。”王林笑嘻嘻道。 我正想说几句什么,就看见栓子一脸不可思议摸着头出来了。 “咋回事?伍公子还没走?” 我等他走到身边低声问道。 “屋后都围上了,根本脱不出去。”栓子道。 嘶~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我说伍公子你怎么还不清楚状况啊!!!……嗯??? “啊喏,找我有什么事吗?” 眼前的“伍公子”用一口流利的日文道。 王林的眉头似乎挑了一下,然后朝后面摆摆手。 只见一个士兵走上前来,好像就是刚才跟在他身后的,看相貌……好像就是…… 那日军士兵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幸好他也只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走过去“伍公子”跟前仔细端详。 良久,他转头,对王林用日文道:“应该不是。” 王林皱了一下眉头,问道: “你的证件呢?拿出来一下。” 他用的是日文。 “报告长官,我的……我的证件弄丢了……”眼前的“伍公子”也用日文答道。 “什么时候丢的?” “上个月上街的时候,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哟呵!这招好! “我说伍医官啊!”我故意把“伍医官”三个字说了重音,“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你不早说?” “是是是,我马上去补办!”他诚惶诚恐道。 “王科长啊,确实是我的属下办事不力!我一定重重责罚!” “啊,哪里哪里!”王林笑笑道,“郭团长的手下能人辈出,佩服佩服!那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 看着鬼子兵哗啦啦退出,我心里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一些。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伍公子”严肃地问道。 第三百一十一章 暗战 “啪!” 黑暗中一朵灯火亮起,火光不断抖动。 “老郭你叫我来,一定是有啥要紧事儿吧?” 我放下洋火,看着面前的黑三爷。 这回他对我的称呼是“老郭”,终于不是“郭团长”了。 “那些救回去的咋样了?”我问道。 “够呛,被小鬼子糟践得不轻。山里缺药,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打开。 “嚯!”他似乎大感意外。 “弄了些药,能救一个是一个。”我道。 “多谢。”他把包袱包起收进怀内。 “三爷你说得不错,当时咱们应该把鬼子都干掉,有鬼子点了咱们相了。” “是门口那个守卫吧?”三爷脸色平静地说道。 “对。”我完全不奇怪三爷会想到。 “来逮人了?”三爷问。 “糊弄过去了。” “小鬼子可没那么好糊弄。” “还记得咱们怎么处理那些死鬼子的吧?”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良久,我爬起来,用衣袖擦擦脸上的血迹——再不擦恐怕出去要冻住。 “还成不?”闻讯赶来的黑三爷问道。 “死不了。”我慢慢支起身子。 “赶紧四处搜搜看看还有没鬼子躲着!”黑三爷对身后的几个穿着日军制服的弟兄道,“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插了!” 所有鬼子的尸体都堆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什么。 “把鬼子的衣服全部扒下来带走!”我说道。 “那死人咋整?总不成一把火烧了?”黑三爷问道。 “都弄进去。” 我指指“实验室”里的那个闷罐子房间道。 “那闷罐子是干啥的?”黑三爷看着油灯闪烁的灯火问道。 我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黑三爷。 黑三爷邹着眉头翻了一下。 “都是鬼文,咱也看不懂。” “这是我让庭芳翻译出来的。”我递过去另外一份文件道。 他接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狗日的小鬼子!” “把人的身子蒸干,来做鬼子的所谓实验。”我道。 “伤天害理!”他骂道。 “把这几份东西带出去,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时候交给吕团长。” “吕团长?好久没见过他了,听说入关了。”他摸摸下巴道。 为什么要交给吕团长,因为我知道吕团长已经脱离了东北军系统,据我所知只有他们是靠谱的。 “还有这些,留着有用。” 我把几个“陆军手碟”放在桌面。 “这是?鬼子的证件?” “那天我在那些死鬼子身上摸的。衣服咱们全带走了,那些死鬼子都放进去‘蒸’了,现在在鬼子司令部那边那些死鬼子全部都还是‘失踪’状态。” 那天我们扒下来的死鬼子制服,叫几个身体还撑得住走路的被救者穿上了跟在队伍里——反正鬼子卫兵也没想到一个个去数人。 “现在鬼子那边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那群死鬼子失踪前曾经有个叫‘伍庭芳’的日军医官来过,所以他们找到我们了。” “那伍医官没让鬼子抓了去?”黑三爷奇道。 我摇摇头。 那天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鬼子已经堵住了门,我本来想让栓子去提醒伍庭芳赶紧跑的,结果没跑成。 但是伍庭芳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相貌大变,连嗓音都不同了。 鬼子退走以后,我单独问了他。才知道原来他用了一种可以令皮肤过敏的药物把脸给弄肿了;此外他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喜欢看日本的能剧,无意中学到了几招变声方法就用上了。 于是就这样,咱们侥幸躲过一劫。 “确实是挺悬的,”黑三爷沉吟道,“不过那个鬼子也留不得了。” “这就是我找你的缘故,那个卫兵叫‘江下宁次’,已经被鬼子调进了宪兵队。” 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打开。 “这是宪兵队的布局图。” “打鬼子的宪兵队?有点儿难度。”他道。 “如果没难度咱也不用求上三爷您了。”我苦笑道。 “成吧,”他把东西一股脑都塞进怀里,“咱就试试,成不成一锤子买卖。” 跟黑三爷分手以后,我稍微舒了一口气。 那些鬼子的文件什么的,放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上次鬼子来抓伍庭芳的时候幸好没有趁势搜,否则这些文件一搜了出来,我们一屋子人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鬼子砍的。 越来越觉得,个人能力再强,能够做的也非常有限。 脚踩在雪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突然想起,北京城里应该也下雪了吧?以往小鱼儿和小慧一到下雪天就喜欢得不得了。 他们两个,现在大概已经长得很高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军营”。 嗯? 这军营门前怎么好像站着个人? 此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似乎正在抬头看天,身形有种熟悉感…… 似乎是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子来。 “啊!你怎么来了?”我吓了一惊。 “啪!” 我再次点着了洋火。 屋里还是很冷,所以我没有脱下大衣。 她穿着的,是一件黑色大氅,看样子价值不菲。 “你怎么来了?”我再一次问道。 “来看看郭大侠不成?”她嘿嘿一笑道。 我一向对这种风格的没有办法……嗯?一向? “你可是当今皇上的‘老祖宗’,这会儿跑这儿来了,皇上不得气疯啊?”我拿起茶壶笑道。 “啊,老祖宗也有寂寞的时候,不是么?” 她突然把头伸到我面前。 我“咕”地吞了一口口水。 老实说,我也不是不谙男女之事,在北京城里我也是“三妻四妾”的孙大少么不是,但来了这边,每天过的刀头舔血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想法了…… “怎么?老祖宗可是‘风韵犹存’啊~” 她吐气如兰,我心神不禁一荡…… 要是这个样子,好像也不错?…… “叔,外……啊!对不住对不住!” 关键时刻,栓子闯了进来;虽然是连连道歉,不过这气氛都不对了,真是……不对!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小崽子!” 仲慧乔突然蹦出一句骂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北地 北风凛冽。 眼前白茫茫一片,四周只有呼呼的风声,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我勉力揪着马缰绳把身子稳住,只能任凭马匹自行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黑影。而马,径直向着黑影而去。 渐渐近了,风雪似乎收了一些,隐约看到那似乎是在雪地上突然耸起的一堵雪墙。 再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丛大树,不过已经被积雪所盖,只能看到树干子。 我抬起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雪,一勒马镫子。胯下的大马似乎出了一口气,在积雪中越了几步,终于走到树丛边上。 树下似乎有个土围子。 我奋力下马,拉着马走到土围子下。 我估摸着,要等雪小一些才好继续寻路了。 回头一看,满天风雪把我来时的痕迹瞬间全部抹去。 我说不清楚此刻自己的感觉,脑袋似乎也被冻住了,根本转不过来。 我就是凭借着隐隐约约的一个念头,一头扎进这茫茫雪海。 土围子里还是冷,但至少冰雪不会直打在脸上。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瓶子,打开,猛灌了一大口。 这是本地的土酒,特烈。 本来我对这些酒精饮品都是敬谢不敏的,因为中途因为这个出过不少幺蛾子。 不过这东北凛冽的寒风,让我终于还是放弃了。——有口酒压一压,感觉寒气被逼退了不少。 我想起我此行的目的了。 黑三爷突然失联,连带他安插在新京的人好像都瞬间消失。 我心里总有隐隐的感觉,他们碰上大事儿了。 所有线都被掐断以后,我也只能亲自“进山”,试图找到他们的踪迹。 我也不是没想过派得力的部下去找,但那些部下可都全是披着那伪满“国军”的皮的,我很难保证他们之中谁会不会出问题。 在这里栓子自然是可以信任的,不过我也没有忘记他爹的嘱托,不愿意令他身处险地。——上一次去鬼子的实验室救人我就没让他去。 身处在这样的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包括从前的同伴,我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穆仁智那段木头就是个“技术控”,因为仲慧乔的原因他也披了身皮,暂时不会有人去动他,不过也别指望他能帮上多少忙就是了。 哦对了,说起仲慧乔…… 总感觉这一世的她,有些云遮雾掩。 上回她到了我那儿,啥也没说,就留下几个暧昧的表情。 虽然她是披着一身年轻的皮,但我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妖气——类似千年老妖那种…… 至于杨六奇(鲍一鸣),他自己现在的状况比我可好不到哪儿去。 我是要扮成一个中国坏人,而他,直接是扮成一个鬼子。 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是四顾茫茫。 我长出一口气,想着还是硬着头皮上路吧,这风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一揪缰绳,那匹马发出一声无奈的嘶鸣。 我心里苦笑。 这天气是连马都不愿意上路啊。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似乎传来“咔咔”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所处的这个雪窝子,恐怕不止我想进来躲风雪…… 突然我听到几声叫喊,但没听懂,但绝对不是汉语,也不大像日文。 我下意识拔出怀里的手枪趴伏在地。 雪窝子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更何况我身边的马是肯定藏不住的。 突然外面的人又发了几声喊,脚步声变慢了,我听到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是慢慢围了过来! 糟了! 对方肯定是发现我了! 我身上传的是皮大衣,顷刻间对方应该还摸不清我底细,看来要先拖延一阵子…… 就在我闪过无数个念头,给即将可能发生的情况做预案的时候…… “蘑菇!甩个蔓儿!” 嗯? 风雪渐停。 林子中生起一堆火,噼啪作响。 “孙大当家的,这大雪天出来靠窑啊?” 一个身穿皮草的满脸胡子的汉子,递给我一个皮囊问道。 “找几个朋友。” 我接过皮囊灌了一口道。 是酒,比起我带的更烈。幸好我已经有点儿习惯这东北的烈酒,不然非得出洋相不可。 汉子笑笑,转身给同伴们说了几句什么,几个同伴吃吃的笑了起来。 对此我可还相当不爽。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明白了引而不发的重要性,所以不动声色。 我看见这些汉子虽然是身穿毛皮,但每个人背后都备着一杆长枪。我还留意到这乍一看很像鬼子的“38式”,但还是有区别的,应该是东北军常用的“辽13式”——我当时跟吕团长一起干票的时候曾经见过。 我心里突然想起他们是什么人了! “当家的,这大风大雪的,你找的朋友怕是在林子里?” 那汉子接着问道。 “大哥见过?”我问道,顺手递过去一个我带来的饼子。 他接过饼子,穿在一根树枝上,伸到火上烤了几下,取下来撕开分给几个同伴。 “见着不少,有穿官衣的,有不穿的。不知道当家的要找哪边儿的?” 这句话说得颇为圆滑,就是探我底了。 我想了下,答道: “栖林人是林子里面的王,你们见着哪边的,哪边的人对你们好还不清楚么?” “栖林人”,后世叫做鄂伦春,是东北林子里的部落人。 那汉子咂摸了一下,道: “这可说不老准,从前大帅的人真不咋地,眼下穿军衣的还成,虽然是有求于咱,可也有好货。” 说话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杆,再掏出一包东西打开。 一股怪味儿,不过我也闻出了味道来。 只见他挖了一斗,从火堆里抽出一条木柴伸到斗里去烫。 其他几个汉子鼓噪起来,说着什么,似乎在问他要。 汉子此刻闭眼露出畅快的神色,把烟杆递给旁边的人。 几个汉子就开始云里雾里来。 转了一圈,汉子接还烟杆,随手就递过来给我。 我心里一沉。 分享烟杆,这是栖林人当你是客人的表现。 但我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碰。 “这大烟是日本人给你们的吧?”我故意皱眉问道。 第三百一十三章 插桩 老哈举手,然后发出一阵“呜呜”的呼号。 不久,对面亦发出呼号。我仔细听,呼号声之间似乎略带抑扬,应该是某种信号。 老哈,就是我在风雪中遇到的那几个栖林人的领头。 对面林子里转出几个人,招了招手。 老哈一挥手,缰绳一勒,领着我们向来人而去。 这是一个围子,围着火堆有几个棚子,人群穿梭其中。 老哈他们下了马,从马上解下各种皮货山货,就有人过来帮忙。 我也下了马,顺手把马缰绳挂在一旁树桩子上。 “老孙过来窝子里吧。” 老哈对我招呼道。 我给他们报的名字是“孙孟尝”,就是我在北京城里的“本名”。——“郭子仪”这个名字,就挂在这边的所谓“满洲国军”名下了。 窝棚里另外有个架子在烧着水,有个女性在照看着。看见我们进来,一声不发地起身出去了。 老哈就招呼我坐下。 “老孙你这次来要多少货?” 老哈舀起一杯水,递给我道。 我接过杯子,看了看,发现这是个铜杯子,似乎颇有年头。 “都要一点,看货好坏,现钱。”我说道,一边从怀里排出几个大洋来放在地上。 这次进来我早有准备,就是打扮成收山货的商人。这个身份能够解释为何孤身进山,遇到鬼子盘问也能暂时糊弄过去。所以我也随身带着一些大洋。 老哈点点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话(我听不懂那种),然后那人就点点头出去了。 “这种大风雪天出来收山货可不了得。”他突然说道。 我心里一动。 这确实是这个理由的其中一个最大硬伤。 不过幸好我也早准备好了托辞。 “年成不好,就不能挑挑拣拣了。” 老哈点点头没有再讲话。 等了一阵,几个汉子肩上扛着手里拿着些皮货进来了,老哈招呼他们放在地上。 我拿起料子看看。 是些不错的料子。 虽然吧我不是很懂,不过在北京城的时候我怎么说都是“元隆顾秀”的少东家,家里吃过用过,对什么样的料子好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好料子啊!” 嗯?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皮大氅的家伙站在面前。 “高掌柜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哈道。 “哈老弟,这来了客人吗?” 高掌柜大大咧咧就坐下了。 “这不,来办点皮子。”我对他笑笑道。 他瞄了一下我放在地上的大洋,嘿嘿一笑道: “甩个蔓儿!” 东北黑话,是问我姓名。 “龙子龙,蘑菇,什么价?(我姓孙,阁下是哪路的?)”我应道。 “他房上没瓦,免啦!(不见正主就不说了。)”他道。 呵,这小子有点邪门…… “孙掌柜的,做生意总有个先来后到,皮子咱就不掺和了,呵呵!” 哦,还懂点规矩。 “高掌柜这回来也是办货?”老哈插口道。 “也是,也不是。顺便也找几个朋友。” 嗯?这小子的口吻怎么和我一样呢? “呵,两位掌柜的朋友都挺多的。”老哈哈哈一笑道。 “怎么说,孙掌柜也是来找朋友的?”姓高的斜眼问我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呵呵。”我举起杯打哈哈道。 “那成……孙掌柜找些什么朋友?说不定咱也认识呢!”姓高的道。 我心里一动。 这姓高的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跟黑三爷他们一路的? 就在我刚想开口探他的时候,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嚷嚷着什么。 我定睛一看,发现这个汉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色苍白,一只手露在外头,露出一个恐怖的伤口。不过因为天气冷的原因,似乎把血冻住了,还不至于血流不止。 “怎么了?碰上黑瞎子了?”老哈用汉语问道。 那个汉子一愣,也用汉语道:“碰上野猪,被拱了。” “咋这么不小心!”姓高的探过来身子看看道。 我也站起来,仔细观察一下孩子的伤口。虽然血是流得慢,不过还没完全止住。 “弄点这个给孩子。”姓高的递过来一个盒子。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金疮药之类,结果盖子打开以后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给孩子吃大烟不好吧?”我道。 “唉哦,都什么时候了,先给孩子止止痛吧!”姓高的满不在乎道。 啧! “别用那个,用我这个。” 我实在忍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老哈。 老哈一脸疑惑地打开。 “嗯?孙掌柜是哪里搞的这个?这是军用的物资。”姓高的问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军用物资,那是我从鬼子医疗所里搞到的一些消炎药片,本来准备带给黑三爷的。怕路上有闪失,外包装我扔了,就把药片包了出来。 话说……这姓高的居然可以一眼看出这是军用药?? “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我赶紧岔开话题。 那孩子用过药之后似乎好些了,来人就把他抱了去。 “孙掌柜厉害,这些药我也是搞不到的。不知道孙掌柜打哪里来?”姓高的似乎想继续追问。 虽然我怀疑他跟黑三爷有联系,不过在没有弄清他底细之前,我决定先按兵不动。 “也是朋友给的。”我答道。 “不知孙掌柜是哪里的朋友?在下想结交结交。”他盯着我道,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高掌柜啊,这次你来是要皮子么?我这里还有一些。”老哈突然插口道。 “啊对对,老规矩,就用大烟膏换。” 我心里疑窦顿生。 这姓高的动不动就掏大烟膏,虽然这东北用大烟膏当通货的也不是没有,但这家伙是透着诡异。 “成啊,咱就让高掌柜先挑挑货。” “这么着,地上这些皮子咱也让高掌柜先挑好了。”我说道。 “那怎么好意思,哈哈。” 姓高的说是这么说,可就真的脱下一个手套去扒拉地上的皮子来。 就在此时,我突然瞥见,他手上似乎有点什么东西。 我不动声色,假装也蹲下看皮子。 果然,我瞄到他的手腕上似乎有一个纹身标记。 那个标记我认得。 “魂玉”。 第三百一十四章 挖底 “魂玉,是鬼子传说中具有特殊法力的玉器。”杨六奇道。 “在日语里,魂魄叫‘tama’,而日语的玉石也叫‘tama’。日本人的古代传说里,玉是魂魄所化,所以拥有法力。”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这些穿越者,在这边的人看来,也是一种魂魄。”我道。 “嗯,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联系就不知道了。”杨六奇若有所思道,“毕竟穿越技术,确实也是要借助一些矿物的力量。” “那鬼子的所谓‘魂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我问道。 “怎么形容呢……弯弯的形状……有点儿像太极图里面的太极鱼……或者你把它想象成一个大号的逗号也成。” 这是我们在处理当时潜伏到我身边然后在马司令重新起义的时候被我一枪崩掉的那个鬼子密探的时候的对话。 当时杨六奇不知道怎么就搞了个全身被烧伤的“替身”,试图李桃代僵;结果被另外一个跟原来那鬼子密探相熟的密探发现他身上并没有那个“正主”特有的标记,差点就穿帮。(详见第二百七十四章《义旗》) 然后我就对那个所谓的“魂玉”印记印象深刻,于是逮着了机会就请教下杨六奇这个“鬼子”。 杨六奇说,虽然听起来神神秘秘,但实际上那多数只不过是鬼子往身上刺的“文身”而已,类似西方早期的“家徽”。 他还提笔在纸上把那个图案画给我看。 在我看来,这东西鬼里鬼气的,一看就不是中土之物。 而眼下,面前这位“高掌柜”,手上居然有一样的文身图样! 这样高掌柜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鬼子的密探! 怪不得这家伙开口就用大烟换货,敢情是没安着好心呢! 知道这个,我心里头反而有了分数。 看我来逗逗这小鬼子,嘿嘿! “高掌柜啊,虽然这大烟土也是好东西,可其他吃的用的也没处淘换去,总不成大烟当饭吃啊!”我说道。 姓高的——他是这么自称,当然应该是中文化名——似乎一愣,然后嘿嘿一笑道: “这山里头跑的飞的,啥吃的没有!” 靠!这小鬼子! “就说咱那药片儿吧,咱可是托了好多朋友才搞到的,哈当家的这边肯定缺。高掌柜的路子更广,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货。”我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道。 姓高的似乎略一皱眉,道: “孙大当家的,这是掉脑袋的事情啊!咋还能到处说?” “咋也比吸大烟靠谱吧!” “孙当家的你啥意思?” 没想到这小鬼子还急了。 “难不成咱说的不是?” 既然如此,老子不如打开天窗了,在我脑海中老哈他们围着大烟枪吞云吐雾和那孩子苍白的脸孔不断重叠。 作为自小——是我那一世的小时候——就接受过精神类控制剂的危害性和中古史教育的我,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极为嫌恶。 “高掌柜的,这到底咋回事?你送给我们的烟膏有毒吗?”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哈突然问道。 “好好好……孙当家后会有期!” 姓高的脸上黑气浮现,一拱手,转身就出了帐篷。 我心下一惊!没想到这小鬼子不禁激,居然还没说两句就暴起了。 听这小鬼子的口气,好像要回去搬救兵! 我赶忙冲出帐篷,就看得一声马嘶,那小鬼子已经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动作迅捷异常,再无疑问! 我下意识向腰间摸去,才发现因为还戴着皮手套,无法抽出怀里的手枪;而抬头看,那家伙的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阵雪花,已经快转出营地! “啪!” 只见得那小鬼子头顶似乎绽开了一朵血花,身子从马身上滚落,可一只脚还挂在马鞍上,任凭马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痕迹…… “哈当家的好枪法!” 我由衷赞叹道。 枪声响起,自有老哈的族人翻身上马去追回那匹马,连同姓高的尸体也被拖了回来。 我蹲下翻看,只见那小鬼子的一只眼已成血洞,从后脑勺进,血早在极寒中凝固。这瞬间出枪的枪法,简直绝了。 我不由得苦笑。 没想到最终还是弄成这样子,原本我还想亮一下我的“身份”套下这小鬼子的话的…… “孙当家的,这家伙是哪座窑子的人?”老哈问道。 我说大哥,你把人家都崩了才问这个啊…… “小鬼子。”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帮这死鬼子隐瞒了。 “咱就说呢,这家伙来路不明,一进来就让咱们出山去靠日本人的窑!” 老哈身边的一个族人愤愤不平道。 我心下一动。 “哈当家,这鬼子有没让你们投日本?”我问道。 “提过,还说让我们帮着剿匪呢!”还是那个族人抢着道。 老哈倒是一言不发。 鬼子口中的“匪”,我当然知道,是指黑土地上的抗日武装。 见识过老哈他们的枪法,我也大概猜到,这鬼子大概率是要收买这些渔猎出身枪法出众的“栖林人”,玩“以华制华”的套路。 老哈默默从怀里掏出那杆烟枪,一抬手,扔到火堆里。 好几个他的族人发出惊呼,听语气还颇为惋惜的样子。 我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搓脸,理清一下思绪。 眼下之急,是要尽量延缓鬼子发现这个自称姓高的密探的时间。 我在死鬼子的怀里搜摸,发现这鬼子居然还带着枪——和我的一样的南部手枪。 我心里一动,仔细检查,果然在那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文字标记:汉字的“高木”。 看来这死鬼子的真实姓氏是“高木”。 “这鬼子的尸体得赶紧处理掉。”我抬头对老哈道。 “那成。” 老高从腰间拔出一把猎刀。 我无来由一阵恶寒。 我认得那把刀刚刚老哈用来切过肉的。 “找个地方把这死鬼子埋了吧!”我实在受不了提议道。 “这大冬天的,埋哪儿都是给老虎挖出来吃掉的。”老哈不以为然道。 话虽如此…… 就见得老哈三下五除二把那死鬼子的首级给卸了。 “把衣服扒了,这头埋在另外一个地方,身子就不管了。” 老哈毫无波澜地说道。 这还不如直接喂了老虎呢…… “行,但这手也得分开埋了。”我心念一动补充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无心 “八嘎!” 站在冈本面前的几个人捂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就任凭冈本怒骂。 猜到老鬼子召见肯定没好事的我,早已躲在后头——这老鬼子又不是路飞,总不能把手伸长来抽我,只好他的手够不到就好。 “冈本太君请息怒,这匪徒神出鬼没,应该从长计议才是。” 说话的是站在冈本右手方的刀疤脸王林,用日文讲的。 说来也奇怪,冈本鬼子无论如何暴怒,每次对这王林倒是相当客气——他明明就站在他的右手方,很方便打的,嘿嘿…… “郭团长啊,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我靠!这小子还真会挑时候! 王林这句用的是中文。 “那个……”我装出一副苦瓜脸道,“咱也不是专门搞的情报,王科长你们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我把球又抛给了他。 王林微微一笑——在我看来这笑容实在是瘆人——说道: “本部日前派出的侦探似乎还未能联系上。” 嗯? 我想起那个叫“高木”化名高老板的密探来。 不过王林这家伙不会连鬼子都能使唤吧?他到底是什么人?? “喏!”冈本忽然指着身前一个便装打扮刚刚挨了嘴巴子示意道。 那家伙捂着脸应了一句“嗨”然后直起身子道: “上周整了三起土匪袭击,有俩是‘国军’的哨所,还有一个地儿是皇军的一个宪兵小队,在外出巡逻的时候被打了,有一个太君死……殉国。” 哦?我心里一动。 一般的鬼子宪兵附近都守卫森严,况且身上也没啥油水,主动打鬼子宪兵的很少。 难道是黑三爷对宪兵队里面那个“隐患”动手了?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冈本老鬼子还一直黑着脸,最后还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 当然,所有人都巴不得被“赶出来”是真的。 我本来想去刚才汇报的家伙那边套套话,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未免太做作了,于是作罢。 或者回去让栓子他们打听打听。 回到“驻所”,我推门进屋。 “嗖!” 什么东西突然贴着我头皮飞过! 我下意识低头在地上一滚,顺势已抽枪在手! 电光火石间,我感觉是有人偷袭! “叔……你……你咋回来了?” 是栓子! 我看着被打落在地的帽子,对着栓子没好气道: “你特娘的!要不是老子闪得快!我这脑袋都被你一枪开瓢了!” “叔……”栓子摸着光光的头皮道,“不是枪……是石子儿……” 啥? 我摸着帽子上那个小洞,好不容易才回忆起来——栓子在林子里露过这么一手“飞石猎物”! 我突然想到点儿什么。 “这不错……有内涵……” “就……叔你没事儿吧?打脑袋了?”栓子当然是接不上我的梗。 “你咋突然想起玩儿石子儿?”我看着门背后那张画着个不知道啥玩意儿的破了好多个小洞的纸问道。 “这不闷着么!”栓子叹了口气道,“都快憋出个好歹来了……” “那成,”我摸摸下巴笑道,“你来教教我。” “蛤?” 此后一连几天,我都躲在里屋,让人拣了一堆小石子儿,跟着栓子练。 练了那么几天,总算是有点儿准头了,可顶多就是在那画像表面砸个小坑而已。 我苦笑摇头。 “叔啊,咱这小孩子玩意儿你练着干哈?”栓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上回不是用这小石子儿打过野鸡?”我反问道。 栓子搔搔头点头。 “咱就是想练个法子,能够不动枪,把鬼子给打了。” 这几天我左右无事,就躲在后头专门练这“飞石”。——反正这横竖能给小鬼子吓一跳还是好的。 我还想到这威力是不是跟石子儿的个头有关,于是试着用不同大小的石子儿练。 终于我发现,个头小些的石子儿确实能打准,可打到纸靶子上就砸一道浅印子而已。 “可能叔你手劲儿不成。”好几天栓子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当场气结。 就在我这天跟几百颗石子儿较劲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栓子摸着脑袋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个人。 此人长衫礼帽,作生意人打扮。 “我是老山东的弟兄。”此人一见面开门见山道。 我对此人倒是有点儿印象,好像是老山东的几个伙计之一,头回见过。 我也懒得客套,拱手直奔主题。 “山里有啥消息?”我问道。 “跟鬼子的讨伐队打了几架,鬼子没讨着好,但咱们这边也折了好几个弟兄。” 我叹了口气。 “现在缺点儿啥?”我问道。 “啥都缺,枪、弹、药。” “上回我进山,没找到你们,本来带了点药,回头给你捎上。”我说道。 他一拱手。 我刚想嘱咐几句什么,就看他回头看我贴门上的那张“靶子”。 因为怕乱画会给小鬼子逮住啥把柄,所以我这回干脆画了个“火柴人”。 “郭连长搁这儿干哈?”他问道。 “就是玩儿……”我没好意思直说,“栓子,你给叔露两手!” 栓子一听,面有喜色,弯腰捡起几颗小石子儿。 “啪!啪!啪!” 靶子上的“火柴人”的头被打了几个洞,石子儿嵌进了门板。 “这一手‘飞蝗石’不错。”来人微微一笑道。 “飞蝗石”?好古典的名字……不过确实不错。 栓子舔舔嘴,露出自得的神色。 “打小鸡子儿是不错,可打鬼子差点儿意思。” 嗯? 栓子也呆愣愣看着他。 突然,他一抬手,就听得“砰!”的一声响! 我定神一看,“靶子”上的“人头”正中,赫然钉着一口铁钉似的东西! 栓子赶忙上前,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那“钉子”从门板上拔出来,吐了下舌头,递了给我。 我把“铁钉”拿在手上,眼前一亮! 只见这“铁钉”长约三寸,方才钉入门板的深度就有一寸许,整体有点像柳叶,尾部还系有红衣。 “飞镖。”我说道。 “郭团长好眼力。”他笑道。 “不知……”我沉吟道,“这一手可否教我?” 第三百一十六章 热海 远处隆隆的炮声此起彼伏。 冈本鬼子骑在高头大马上,用一副黄铜壳的望远镜观察前方,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他身后,所有鬼子兵带着钢盔半跪在地,没有人说话,呈现一副诡异的景象。 良久,冈本放下望远镜,高叫“开路一马斯!” 所有部队直起身子,持枪向前开拔。 夹在鬼子中间的我们,是颇为尴尬。我手下的人里很多已经露出不豫之色,只不过不敢高声声张而已。 我无奈,摆摆手,示意手下的人跟上。 此刻的我,正随着鬼子的大部队,“征讨匪军”;进发的方向,是“热河”。 看着头顶飞过的机身有鲜红“膏药”标志的飞机,我手下很多人咽了唾沫。 前方抵抗居然还算顽强,鬼子的进攻受挫。眼瞅着冈本的脸色越来越黑,我终于接到了“攻击前进”的命令。 “狗日的小鬼子!”栓子吐了口唾沫愤然道,“就是想咱们当炮灰!” 他说得不错。 “咋整,叔?”他抓抓头问道。 我略一沉吟,道: “告诉弟兄们不停放枪,枪口稍微抬高一寸……还有,都悠着点儿,别走太快了!” 下面的人都领会了,于是“噼里啪啦”放枪放得震天响,打得热热闹闹,脚下却是磨磨蹭蹭。 突然,我方队伍身后传来“隆隆”的声音。 我仔细一听,认得那是大部马队的马蹄声。 鬼子把骑兵调过来了? 我无来由想起宫本来,不由得定神看。 我手下那群家伙,也很机灵地停止了放枪,跟着我一起瞅向来路。 不多时,就看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高声呼喝,居然显得颇为雄壮。。 让我颇有点意外的是,看这些骑兵的穿着,不是鬼子。 “这不蒙古八旗的兵么?咋也跟了日本人?” 我手下有兵认出来了,我记得那兵好像也是旗人出身。 那是蒙伪军的骑兵。 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军路过的路边,居然还有百姓。那些百姓还对路过的军队欢呼——不管是对伪军还是日军。 再走了一段,又有一队人迎面而来。 待那队人走近,我发现都是一些东北军的俘虏,由鬼子兵押送,垂头丧气的。 突然,外围老百姓里有人高呼:“你们是汤司令的兵吗?” 那些士兵里不少愕然抬头,有人傻愣愣地点点头。 “呸!活该!” 那人突然骂道。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鼓噪起来,把那群败兵的祖上全骂了个遍。 “啪!” 有人扔出一块石头,砸到一个俘虏兵的头上,鲜血直流。 押送的日军拉枪栓举枪,“哇啦哇啦”喊了一通,后面有个鬼子军官上来又是“哇啦哇啦”一通。 鬼子士兵把枪放下了。 那群百姓似乎看出便宜来,纷纷捡起地上石头往俘虏兵身上扔。 那群可怜的俘虏兵抱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任由石头把他们砸得头破血流。 押送的鬼子们哈哈大笑。 我们一行人笑不出来。 走过那些痛骂不已的百姓身边,我听到其中一个说: “汤阎王总算是糟了,不知道日本人有没崩了他?” 另一个说道:“那老王八跑得比兔子快!早跑了!” 我心下凛然。 日本鬼子固然可恶,但那些挖国家墙角的混蛋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这群王八蛋,日后投降起鬼子来,一个比一个快。 当然我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自己公开的身份,也是个“汉奸”。 热河,就这么在十天的时间里,全线陷落。 承德,热河首府,当年的满清皇帝很喜欢的“避暑胜地”。 此刻的承德各处,早已经被鬼子占领。 冈本老鬼子坐在那张不知道从哪个皇上任上流传下来的卧榻上,皮靴踩着那张名贵的脚垫,喝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清酒。 “诸君,辛苦了!” 老鬼子一副志得意满,看样子是把自己想象成本应该坐在那里的皇上了。 我想要是可以的话,那个小皇帝很是愿意跟这位换个位子坐坐。 而我,却在心里默默盘算有没有可能把这老鬼子当场崩了还全身而退,就是可能有点破坏文物……靠!我这都想些啥! 好不容易离这群耀武扬威的鬼子远些,我带着手下总算找到个住处——鬼子都占着“行宫”的房子,而我们这些“伪军”就只好驻扎到民房里面去。 看着民房里百姓一脸惊恐,我连忙吩咐手下人,尽量不要惊扰地方。 “栓子!”我叫道。 栓子小跑了过来,用帽子扇着风——这小子都不知道干啥去了,这才3月份呢。 “叔,有啥吩咐。”他嘿嘿笑道。 “你去给房东把水缸挑满了。”我沉着脸道。 “蛤??” 我走出房子,想透口气。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堆兵——我的所谓手下——聚在一起大声说着什么。 他们好像围着啥,七嘴八舌的,看起来神情还有些……色眯眯??? 头痛。 原本我手下那些还有多少正义感的,我都找个由头让他们散去——部分进山跟了黑三爷,反正我给鬼子那边报几个阵亡就是;现在剩的这些,大部分都是后来补的兵,还有不少是原来那位少帅不知道哪个部下的兵。 那些老兵油子,打仗什么的倒还是来得两下子,就是平日里的作风实在是碍眼,在我强势弹压之下总算没闹出啥大乱子,就是偷鸡摸狗这些个狗屁倒灶的事情没少干就是了。 看来我这回是得再给那群兔崽子长点记性。 “哟呵!这哪儿来的大姑娘啊!带证件没?官爷我要搜身!” 走到近了,我听着了这句话。 “狗屁的官爷!看老子抽不抽死你!” 我上前一脚就踢在那家伙屁股上踢得那家伙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那家伙满脸怒容转身,才看见是我,生生把要骂出口的什么吞回肚子去了。 我刚想发飙骂两句什么,就忽然瞟见人圈里的人。 那是一个女的,准确说,是一个十六上下的女孩。 此刻的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第三百一十七章 托孤 诡异! 这太他娘的诡异了! 按说都这么些年了,就算头脑再一根筋,也都该知道这女性走近穿军衣的身边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我自问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自从那次亲眼看到老鬼子糟蹋了人家闺女之后,我心底就总想着至少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能保护一个是一个——虽然在这乱世里,能做到的基本很难——至少我是尽力约束自己的部下,甚至不惜用枪弹压。 但我还是见到太多惨绝人寰的事情。 很多时候都是无奈,我也只好习惯在不能出手的时候渐渐把心封闭。 我在等,等那一天,作为穿越者的我所知道的那一天。 不过先处理好眼下的事情吧! “大妹子,你是这里人啊!” 我整整衣服和颜悦色道。 身边围着的那些家伙发出嗤嗤的笑声,我也不禁老脸一红……不对!我脸红什么啊! 对面那位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个,大妹子这里是‘军事禁区’……” 那位的头埋得更低了。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辈子……额……上辈子也是……最受不了这个…… “栓子!” 我大声吼道。 不多时就看见栓子挑着两木桶吭哧吭哧跑过来了。 “叔……水……水……水还没……还没满……” 这小子扇着风喘着粗气。 “行了!你!”我指着刚才被踢屁股的那家伙道。 那家伙不明所以走上前来。 “你去,给房东大娘水挑满了!” “啥?”那家伙苦着脸,“团长咱们这不是有军事任……” “就你他吗的话多!没看见老子都挑了大半天了!你再给老子磨蹭小心老子关你三天不让吃饭!” 栓子扬起手里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一根绳子骂道。 还别说,听到这个,那家伙不敢再有二话,赶紧挑起水桶跑开了。 “叔,啥事情啊?” 栓子以一种很不雅观的姿势一边扇风一边道。 “你把这大妹子送回家去!”我板着脸道。 栓子的脸马上塌了。 “叔我还是去挑水吧!” “我……我找人!” 嗯?姑奶奶你总算开口了啊! 不过还没等我庆幸,对面这位的后一句话又把我噎住了: “我找郭团长!” 坐在桌子对面这位,又恢复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正襟危坐,也尴尴尬尬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这位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啊……你好歹给点提示好不好…… “栓子……栓子!” 无奈栓子早就抽身“挑水”去了,连带我的那些手下也赶紧去了,外面人声鼎沸,老乡们是一脸懵逼看着这群军爷抢着挑水居然都抢到要打起来…… “大妹子你打哪儿来?”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清嗓子再次问道。 突然,对面这位一抬头,眼里睛光一现! “黑三爷让咱来的。” 都懂了。 不过黑三爷您弄的是哪一出啊!! 我穷尽了毕生之力,想出一切理由,目的就是一个,让这位姑奶奶赶紧回去——这大姑娘家家的混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兵油子里算个啥事儿啊! 可惜这位姑奶奶说了一句话之后又是继续抿着嘴唇。 “咱别的不说,大妹子你在咱这怎么上的茅房啊!” 我是被逼得连胡话都说了。 “黑三爷说了,郭团长有办法。” 我去…… 又是一番唇舌…… “大妹子啊,你在这儿确实不方便,要不我让人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 没想到她抬起了头。 “俺家在大虎山。” 一切都明白了。 大虎山,已经没剩多少个活人;剩的人,都进山了。 我手下那群家伙,顶着热头列队,眼神里存着好奇、震惊……总之一切的情绪。 本来平日里集中列队被我“训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今天我身边还站着一个低着头娇滴滴的大姑娘! 我清清嗓子,开腔了: “这位!是咱妹子!……失散多年的妹子!你们!都给我瞧好了!嘴里心里都放尊重些!要是哪天咱妹子受了委屈!老子就当场把你们一个个给崩了!” 说得杀气腾腾。 底下面面相觑。 就这么定了。 “栓子!” 这兔崽子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我狂喊了好多声,才看见他左顾右盼地慢慢踱过来。 我实在忍不住,一脚踢他屁股上。 “别给老子装!赶紧给这位……这位……大妹子,你叫什么来着?” 感觉好丢脸! …… “叔,这大妹子到底啥来路啊?” 栓子一脸苦瓜相。 “黑三爷让她来的。”我心里一沉,想起了点什么。 “那她家里人呢?” “都没有了……”我沉吟道,“鬼子把她家都杀没了。” …… 火光烛天。 惊呼、惨叫……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间或还有大炮轰鸣,各种残肢漫天飞舞…… 我惊呼一声,猛然坐起,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 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格中透入,显出一种诡异的美。 多久,我没有静静自己躺着了? 记得我那时候在北京城的“家里”,也有这么一个房间。 不过那时候,我是软玉在怀。 啊!不知道家里还好不? 慧卿她照看着一大家子,应该挺辛苦的吧? 妙灵呢?还有在做她的“实验”吗?都当娘的人了,哎…… 瑶秋不知道咋样了,她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况且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希望那俩娃儿能够给她点慰藉吧…… 哦……若姐不知道还在吃长斋不? 小鱼儿,那家伙,不知道慧卿她们镇不镇得住她呢…… 小慧女孩子家家的,可别让她老哥给带坏了才是…… 我的师傅夏太监夏一跳,应该还在忙着生意吧,这世道是多事之秋啊…… 对了,荆少云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在京师大学堂慢慢泡茶看着这风卷云舒…… …… 迷迷糊糊间,我又再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听到“嗖嗖”的破风之声,又再惊醒。 不过待我仔细听去,似乎除了窗外池塘里的几声蛙叫,再无异样。 难道……我听错了吗? 第三百一十八章 良知 “叔,这可咋整?” 栓子摸着脑袋问我道。 “老规矩吧,让弟兄们放枪放得热闹些,枪口抬高两寸。”我说道。 于是我们阵中枪放得震天响,听起来跟过年鞭炮似的。 对面时不时传来稀稀落落的枪声,终于渐渐听不到了。 嗯?希望是脱身了吧! 不过从鬼子的铁桶阵架势看,这应该不大可能。 天色暗了。 我吩咐手下人把枪停了,然后安排人埋锅做饭——就是哨兵也得安排下,免得被人摸了营就是。——于是我安排栓子带人去了。 话说栓子经历过这么些年,人成长了不少,居然也有点指挥若定的样子了。 不过有一点,这小子正在家里没怎么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于是我平日也逼他识字写字。 就是这小子一提起笔来,脸上的神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说宁愿抱着挺机枪往前冲也不愿意跟那秃秃的毛笔过不去,为了这个他屁股上很是挨了我好几脚。 对此我是异常坚持。 不知为何,从他身上我总看到些小鱼儿的影子——虽然两者可以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乱世之中,能多学会点东西总是好的——我这样跟他,也就是栓子,说。 不过这小子对拿着毛笔的兴趣,是远远不及拿枪就是了。 要是…… “什么人!” 我被一下惊醒,就看得所有人都举起了枪。 良久,就看见栓子举着左轮手枪,揪着一个人,推到我面前。 “发现一个奸细!” 他兴冲冲地说道。 我看跪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发现他穿着东北军服,从领花上看是个班长之类,没有戴军帽,可能是被掀掉了还是怎么的。 “你是谁的兵?”我问道。 “我……我……我是一一九师的兵……我……” 一一九师?我记得这好像是…… “这不是那个挖了皇帝坟的孙殿英军长的部队么?” 栓子悄悄在我耳边说道。 是,如雷贯耳。 作为逊清小朝廷“五品顶戴”的我,对此人简直耳熟能详了——想不知道都不行,在北京城里甚至有遗老遗少跑上门来要求我孙大少“主持公道”的——不成想我此时在东北碰上了此人,这可好玩了…… 民间甚至有传说,这位孙军长和南方的孙先生,都是大清的命数,他们都是大明孙承宗的后人,注定是要灭这大清的,一位灭国,一位挖坟…… 好吧……孙殿英好歹跟孙承宗是河北老乡,可这南方的孙先生这辈分隔着也太远了些…… 当时我费劲唇舌想让那些遗老们明白,我只不过是一个小生意人,何德何能参与此事。 不过其中一位胡子老长的吞吞吐吐终于说了实话: “咱们就是想,孙公子跟老几位都是同宗,说话总有分量些……” …… “你们孙军长呢?”我问道。 “他……他应该还没突围出去……我想……” 很好,这小子是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长……长官……我想……我想孙军长可以跟长官谈谈。” 在我看来,这小子分明就是想自己逃,被逮住了改口而已。 不过这对面既然是打鬼子的,我总不能不念些香火之情。 于是我做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单刀赴会。 匆匆忙忙找来的这套长衫在我身上总显得有些肥大,不过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我是很好奇,这位历来以鼠首两端有奶便是娘着称的孙军长,在当面的东北军上层都避战的时候,为何偏偏是他率部死战不退? 那个被释放的俘虏在前头引路,我一路往前。 因为这怎么都是在前线上,我当时一瞬间想象自己白衣白袍白马赴会的桥段是演不成了,倒是穿着肥大的长衫连滚带爬地吃了不少土,当年那些大吹“白衣神枪”法螺的说书先生们一旦得知,想必非七窍生烟不可…… “嗖~” 正在神佑万里,冷不丁我身旁泥土上扬起一撮尘土,我下意识低头往一旁滚开。 “口令!” 有人喝道。 “还我河山!” 我身边这位俘虏的价值终于体现出来了。 出乎我意料,虽然这位只不过是个班长之属,但居然一路畅通,不多时,我就见到了那位历史上赫赫……呃……有名的孙军长。 和我想象中穷凶极恶最好还满脸刀疤的凶狠之徒不同,眼前这位留着东洋八字胡的枭雄,居然带有几分儒雅之气。 “阁下好胆色,我是没想到小鬼子手下还有如此人物。” 他一上来就毫不客气。 不过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恼的,毕竟其他不谈,我现在的身份可是“汉奸”,他可是力战日寇的抗日将领,这气势上其实他早就压我一头了。 不过我早有思想准备,微微一笑道: “并肩子,海冷里啃(自己人,都是当兵的)。” 我晓得他是河北人,所以用四九城外的“切口”试他一试。 果不其然,他眉头一皱,道: “甩个蔓儿(报上名来)。” “龙子龙蔓(姓孙)。”我道。 本来我在这边的报号是“郭子仪”,但想起我在北京城里的名号跟这位倒是本家,于是决定用姓孙的名号。 这位头一抬,盯着我。 “没想到呵,咱老孙家还能出了阁下这么一号。”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不过以我此时的脸皮,这些都习惯了就是。 “惭愧,”我摇摇头道,“咱倒是很佩服孙军长此时。这少帅的兵将都跑光了,就只有孙军长在此死战。” “如果你过来是想劝老子投敌,老子现在就把你崩了!”他眉毛一挑道。 “还真不是,”我道,“我来是想请孙军长高抬贵手,退回关内。留得青山在,甭跟鬼子拼光了。”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讲。 “你说……鬼子?”他迟疑道。 “咱们只是鬼子派过来‘趟雷’的,咱背后都是鬼子的精锐,就等着咱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上来摘桃子。鬼子的炮都候着呢!” “那……阁下意思是?” “西北角有个缺口,那边鬼子不多,待回咱们鞭炮放得热闹些。孙军长你们可以往那退。” “好!”他一拱手道,“阁下的情在下领了!” 枪声震天。 不过我们都心照不宣。 孙军长是最后一个退走的。 “孙军长,在下有一事不明。”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退吧?” 没想到他已经自己说了出来。 我尴尬地笑笑。 “年纪大了,总想留点念想……对了,我有个孩子……唉算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外,我转头对栓子道: “带几个身上有上的,去鬼子那说我们撑不住了要支援……记住机灵点儿!” 第三百一十九章 峰口 “咋回事哦?” 栓子一脸费解道。 斑驳的城墙,颇见青绿的荒草,还有远远近近深深浅浅的弹坑,加上袅袅不息的黑烟。 “看来是前面的鬼子被顶住了。” 我放下手里面的望远镜道。 这望远镜,是孙军长撤退前送我的。 看牌子,是德国货。 老实说,作为鬼子手底下的“伪军”头子,总感觉一直不伦不类。 但不知怎么地,拿起了望远镜,突然心里面就有了一种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的感觉。 不过当我看看身边那群缩头缩脑的手下,我一丈水当场退了八尺。 我手下的好苗子本来也不是没有……呃……身边的栓子可以算一个。 不过自从柱子出事,被鬼子害死之后,我想办法把身边那些还多少有点儿血性的都“礼送”走了——反正对鬼子就说,因为柱子的事情,我们对身边进行了甄别,“清洗”掉不安分分子。 冈本老鬼子就爱听这个。 所以我现在手下的“嫡系”,除了我带出来的栓子,就剩下…… “伍医官!伍医官!” 有个兵大声由远而近喊着。 看他拄着枪一瘸一瘸的,似乎是受了伤。 “咋了?”栓子大大咧咧问道。 “刚才想过去上茅房,都还没蹲就让人打了……”那兵带着哭腔道。 他的腿确实在渗血。 不过隔着老远也闻到一点点异味……那小子估计也是吓拉了——本来就是去上茅坑来着。 不多时,一个人提着药箱不紧不慢的就过来了。 别人都捂着鼻子远远躲开,但伍公子……哦……伍医官面不改色地蹲下察看。 “贯通伤,没伤着大动脉,不碍事儿。”他站起来拍拍手道。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往日的公子哥儿的相貌,反而多了几分沉稳。 哦,主要其实还是他的发型换了,剃光了头发,反而倒见精神起来。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上次差点被那鬼子兵认出,我建议他换个形象。 “伍医官,可我腿还出血呢!” 那兵带着哭腔道。 伍公子俯下身子再看了一眼,道:“弄点泥抹抹就成。”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这伍医官现在也太大条了点儿…… “可……可……”那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医官!医官!” 我心里一动。 这回喊的是日文。 就看得一个鬼子军官满身是血冲了过来,头上钢盔还有一道裂痕,看样子是被刀劈的。 咋不劈下一点儿哦! “快!医官!……前面……”那鬼子军官一把扯住伍医官的衣服扯着嗓子喊道。 切!你老爹还是你马死了啊? 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我赶紧上前给伍公子解围。 “太君啊!有事儿慢慢说!”我用中文道。 那家伙可能以为我和伍公子都听不懂日文,结结巴巴道: “你地……快快地……” 他伸手又扯。 我刚想发作,伍医官笑笑摆摆手,用日文说了句: “我这就去。” 那鬼子一愣,可能没反应过来这穿着“国军”军衣的居然会日文。 伍医官往前就走,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纱布,转身扔给那个受伤的兵,然后去了。 他娘的这处处透着诡异。 我从那兵手里要过那纱布,顺手就给他包扎起来。 他似乎有点儿受宠若惊。 “你刚刚跑哪儿去了!”我顺口问道。 “那边的墙根。”他指着那边道。 嗯? 那边原本按鬼子的通报是没有“敌军”的啊! 这小鬼子,莫不是想…… “集合!全体集合!”突然有个鬼子军官大声喊着跑过来。 “那老鬼子说啥来着?”栓子转头问我。 我正想着要不要回答呢,那鬼子已经冲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衣领。 “你地!冲锋!” 我日你小鬼子的仙人板板!你信不信我现在…… 我手里面的枪机头都打开了,突然就看见远处晃晃悠悠又来了个人。 那家伙脸上的刀疤实在太明显了,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郭团长,冈本司令有令,请带你的部队增援!” 平日老神在在的王林居然也汉奸……额……罕见地露出严肃神情。 我悄悄把手枪放下了。 只见那鬼子军官看见王林,马上把我的衣领松开,不发一言。 我靠!这小子当汉奸都当得那么有突破性,好像一般鬼子见了他都顾忌的? 连这小子都过来“监军”了,我这边想磨洋工都不行了。 我低声给栓子和几个领头的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带着人一路小跑往前去。 让我颇为惊讶的是,一路上居然看见好多担架撤回来不少鬼子兵,里面也有相当数量的鬼子军官,满身是血,看伤口……是大刀??? 后面一群虎视眈眈的“督战队”,我想着怎么才可以脱身。 我和手下都慢慢地爬,任凭后面“督战队”用日语叫骂。 停是不能停的了,要不后面鬼子的歪把子可就打过来了。 他娘的!小鬼子这是明摆着要我们趟雷当炮灰! 现在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正爬着,我抬头一看,天空中突然飞过来几个乌鸦似的黑影! “手榴弹!卧倒!” 已经算是“身经百战”的我早已经反应过来赶忙喊道! 轰!轰!轰! 几声巨响之下,乱石纷飞,我好些手下被弹片炸到,惨叫着滚下来。 有些兵看着势头不对,抱着头就往下退。 “不……” 我话还没出口,就听得“哒哒哒”的机枪声——从后头打来的。 那几个兵身上出现了几个血窟窿,一路往下滚,眼看是不活了。 其他人只好抱着脑袋趴在半坡。 “哒哒哒……” 又是几声枪响,几个趴着的兵也被打中。 我艹你小日本鬼子!!! “冲!”我大声喊道,然后带头起身。 上去说不定还有活路! 其他人也跟着我身后,不要命地往上跑。 “砰!砰!砰!” 这回是上面打的枪! 我也顾不得“体面”,赶紧往草丛石碓里扎。 “叔!咋整??!” 跟在我身后的栓子喊道。 我把心一横。 “老子拼了!冲!” 第三百二十章 故人 喊杀声此起彼伏。 我面前都是蓝色制服和黄色制服交织的人影,还有不时传来的惨叫声。 地上倒着很多人,有穿蓝的,也有穿黄的。 我声嘶力竭想喊些什么,但声音和战场上的喊杀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我只好奋力推开不断扑上来的蓝色人影,跌跌撞撞向前冲。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冲什么。 突然,前面一个被蓝色制服扑倒的身影非常熟悉。 “栓子!” 我奋力冲上前,从后面一把卡住压住栓子的蓝色制服的脖子用力往后拖。 没想到对方的力气很大,一下子掰开了我的手,反手把我压在身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而目光也逐渐模糊…… 看来,真交待在这里了? 没想到我郭某人英雄一世,到头来是一个“汉奸”的身份死的…… 爸!妈!爹!娘!还真对不住…… “大少!” 恍惚中,我突然听到一声喊,然后脖子上劲一下子松了! 我的视力逐渐恢复了一些,眼前灰蓝制服的人的相貌,好像有些熟悉…… “都甭打了!自己人!” 这时候我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祥子!”我惊喜地喊道。 刚刚还在喊杀连天以命相搏的两群人,此时相互搀扶着,看起来有一种奇异感。 不过我也顾不得多加感慨。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祥子瞬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一言难尽,误打误撞进了贼窝。” 我赶紧言简意赅抢先道。 “我……那时候赶车半路被拦了,然后也是误打误撞到了赵登禹旅长的手下。” 我这时留意到,祥子的领花是“一杠两星”,似乎已经是连长了?嗯?赵登禹旅长?那不是…… “祥子,你知不知道家里……” 嘭嘭嘭嘭嘭!!!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炮火声中…… 天上乌黑的硝烟逐渐散去,居然露出太阳来。 远处的炮声隆隆,但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暖地。如果可以,就这样躺着好像也不错。 祥子……嗯……祥子不知道怎样了。 好久了,甚至是“好多年”了,我是第一次见到了“家里人”。 虽然在北京的时候,祥子比我还早“失踪”;不过我总算是见到了一个能够把我和“家里”串联起来的人。 可惜,本来还有几句话…… “咳咳咳……” 几声咳嗽,把我拉回现实。 发出咳嗽声的,是倒在我身上的一个人。哦,那是…… “栓子……” 我本来想大声说,可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死……死不了……” 栓子用同样游丝般的声音算是给了我一个回应。 行吧…… 耳边传来日语口令的吼声,然后我感觉有皮靴和大头鞋从我身边踏过。 这都不关我的事了,爱咋咋,我闭上眼睛。 一晃一晃,有点像是坐轿子。 虽然我坐轿子,也就坐过那么一两回。 我闭着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去想战场上的断臂残肢,有蓝的,也有黄的…… “郭团长!” 耳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睁开眼,果然看见王林那张“熟悉”的刀疤脸。 我张张嘴,算是回应……虽然我现在确实发不出声音来。 “赶紧!把郭团长送军医所!” 王林的声音带着急切,不过我猜里面有几分是“装”的? 又恍惚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出现了一堆穿白衣服的人,还有人不停用日语说着什么。 那声音似乎也有点……熟悉? 眼前的白衣人逐渐散去,周围安静了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身边似乎……有个人,在掩映的油灯光下看不真切。 那个人,穿着粗布衣服,相貌……是慧卿吗? 感到她慢慢走向前,看着我,不发一言。 良久,她似乎在旁边桌子上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离去。 我想叫,但无法控制身体…… 昏昏睡去。 “喔喔喔喔喔……” 是公鸡的打鸣声。 我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小房子,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直射到我身上,暖洋洋地。 这感觉真好,如果不是床铺都是煞风景的白色的话。 “吱呀!” 门被推开了,就看得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瘸进来了。 我定神一看,这家伙披着军衣,不是栓子还能是谁? “叔!” 我慢慢转个身,然后撑着坐起。 身上到处都是痛感,而且好像还绷得紧。 我举起手一看,只见缠满了绷带。 苦笑。 “栓子你咋了?” 我嘶哑着声音问道。 “还成,断了条腿,不过伍军医说应该不碍事。” 伍军医?哦……我想到迷迷糊糊里见到的那些白衣人,好像有点明白了。 “叔我帮你倒杯水吧。” 栓子伸手从我桌面拿起个杯子。 “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哎呀这点小伤,小时候咱跟爹去打猎从崖子上摔下来,比这严重多了……嗯?” 他在我杯子旁拿起一个什么东西来。 我定神一看,是颗子弹壳,应该是鬼子的“三八式”的子弹壳。 “谁放这儿的呢?”栓子沉吟道。 我顺手接过,放在手里掂了掂,嗯? 上面刻着字?这不是…… “郭团长,辛苦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我吓一大跳,栓子更是一激灵差点拐棍脱手。 他身后出现了王林那张满面堆笑的刀疤脸。 我靠!这小子九成去伊贺进修过!特娘的早晚得让他吓死! 幸好我们这边应该还没啥东西看出不合适来。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子弹壳。 “还好,脖子上吃饭的家伙还在。” 我冷冷说道,放下杯子想要倒水——不过这绑着绷带的手怎么伸都很难够到水壶。 王林保持着那“职业笑容”,伸手拿起水壶往我杯子里倒了水,拿起杯子吹吹,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点点头,慢慢喝起来。 这小子一大早过来,估计没安什么好心,且听听他要唱哪出戏。 “冈本司令有令,”他背着手施施然道,“郭团长战功卓着,即日调新京,另有任用。” 嗯? 这冈本老鬼子唱的又是哪一出? 第三百二十一章 委蛇 摇摇,晃晃,似乎是在担架上。 炮声、枪声、喊杀声,逐渐远去。 眼前出现了斑驳的墙面,一直往前延伸,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孟常”,又有人喊“大少”,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我一直往着声音走,但好像没有尽头…… 突然有人喊我“叔”,又有人喊我“郭团长”,更有人高喊着“八嘎”向我冲来…… 我下意识掏枪,但发现手根本无法动弹…… 眼看着那身影高举着倭刀,向我兜头就劈! “慧卿救我!” 我大叫一声,然后…… “砰!” 不是枪声,是我脑袋磕到……车顶? 我定过神来,发现一脸错愕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是栓子。 我揉揉脸,终于想起……哦,我这好像是在去往“新京”的路上…… “叔你咋的了……”栓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事。”我双手擦擦脸道。 “刚才你讲的‘悔青’是谁啊?” 我一愣。 这是我旁边坐着的那位姑奶奶问的。 一想到这位我的头又剧痛起来。 这位,是黑三爷打发到我这边的。 我终于知道,她叫“虎妞”,是大虎山的幸存者,一家除了她之外都被鬼子屠了。 不过她这么问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她……是我家里人……”我讪讪道。 “哦。”她没有追问。 “啥家里人啊……”栓子那小子很不合时宜地追问道。 “我老娘!”我没好气道。 “噗嗤!”一直在装酷的虎妞终于忍不住笑了。 感觉好没面子…… 一路颠簸,汽车终于看见了楼房。 虽然楼房很明显是粉饰过,不过路上寥寥的行人让人不免感受到一阵寒意。 凛冬将至。 汽车径直驶入一栋小洋楼。 门口的卫兵行了举枪礼,居然还颇显威武。 不过当我看见门口那面丐帮制服似的旗子,心下不禁失笑。 大门牌匾上的“新京警备司令部”几个字甚是扎眼,不过也让人感觉有点有气无力。 没想到的是,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居然是“刀疤王”——王林那家伙。 “郭旅长,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哎? “我说王主任哪,我什么时候成‘旅长’了?”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郭旅长身经百战,绝对是实至名归!” ……好吧……大小十几战总是有的……就是这种战斗让人知道了恐怕连祠堂大门都进不去,我在现代可怜的老爹…… 我也不想跟那家伙废话了,做个“请”的手势,随着他进入了室内。 登堂入室后,来到一扇欧式大门前。 说起来,这栋楼本来就颇有俄罗斯风情,估计原先是哪个被赶出来的白俄老毛子的房产,然后让鬼子给“薅”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这门后是谁?冈本老鬼子?或者是哪个鬼子司令之类的……总不能是小皇帝那位爷吧? 门口一个挎着手枪的卫兵敬礼,然后双手推开门。 背对着门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的,听见声音转过身子来。 啊……这位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郭先生!久违了!” 他先伸出手来。 我有点傻愣愣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脑海里急转,要想起这位到底是谁。 “大满洲国执政陛下命我向都统问好。”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窘态,对方微微一笑道。 我的脑海进一步加速转动。 “啊!好久不见!袁……方先生!” 我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方先生,那我先行告退了。” 嘶~~差点吓我一跳,我还忘了旁边还有个“刀疤王”呢! 办公室大门被外面的卫兵掩上,室内只剩我和方先生。 老实说,当这位说出“执政陛下”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个小皇帝来,不过还没认出眼前这位;但当他称呼我为“都统”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 这位是当时小皇帝“登基”的时候作翻译、后来也曾经在日本人手里救过我的那位神神秘秘的有个化名“袁先生”的方大同。 但是……我记得小皇帝给我那封“衣带诏”的时候,这家伙明明是被支开了的啊! 他怎么知道我是“都统”? 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我保持了长久的沉默。 “都统大人,”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他,“执政陛下吩咐我来打听一下,蒙古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蒙古?还进展? 虽然我想起那封“衣带诏”里确实提过这么一档子事儿,但小皇帝这也太看得起我了。鬼子把我派出去当炮灰,我哪儿有空闲管你劳什子的事情啊! “方先生,”我话里带了点儿冷意,“在下完全是身不由己,请转告陛下,此事实在是在下能力范围之外。” 你那个养尊处优的小皇帝胡乱封几个官就以为可以让人死心塌地是吧? 没想到对面这位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陛下能够为都统争取到的最好待遇了。” 嗯?这小子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啥意思啊? “钮钴禄都统听旨!” 什……什么鬼!! 他没有管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我,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自顾自读了起来: “今任命钦赐四品顶戴钮钴禄子仪为满洲帝国新京守备司令部司令,负责新京内外守备之责,钦此!” 我神你个……什么鬼啊!!! 看见他双手递过来的“圣旨”,我只好尴尬地接下。 “方先生,这恐怕不合适吧……” “国家正在用人之秋,万望都统大人以国事为重!” 方大同扔下“圣旨”走了,剩我一个人在风中……不对,是屋中凌乱…… 老子这本来已经够烦的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小皇帝居然还不管不顾把这么顶大帽子塞过来! 要是他在我面前,老子非怼他个狗血喷头不可! 不过那个小皇帝似乎并不想让我有思考的余地。 一堆我的“属下”车轮似的过来“请示”,还都是由那个王林带过来的,不由得我不对付。 我说王林老弟,干脆你来当这个劳什子司令可好? “你们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