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贤婿》 一、有感觉啦 赵也飞一大早就做了件让爸爸哭笑不得的事。 她老爸叫赵刚,这会儿坐在餐桌前正要吃早饭,按照惯例,他会边吃边用手机投屏看新闻。 “来来来,爸,给您看个好玩的,”赵也飞笑嘻嘻地进了餐厅,一甩长发,把她那个外形古怪的手机冲着投影仪比划了一下,只见一道光投到淡绿色的墙面,“咱们可得约好啊,只能欣赏,不带说三道四的。” 赵刚放下手里的咖啡,抬眼向墙上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一口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你这是和谁呀?”赵刚咽下咖啡,看着墙上的画面,好奇地问。 墙上闪现的画面,是赵也飞和一名年轻男子的一组合影照片,俩人姿势神态各异,看上去一点也不生分,说是情侣照,不会有人怀疑。 “那小伙儿精不精神?” 赵刚点点头。 “您对这人熟不熟悉?” 这回赵刚没点头,脱口说道:“这,这不是你爸我嘛!” 照片上的“那小伙儿”,还真是赵刚,不过跟眼前的真人比起来,明显要年轻得多,也好看不少,可以说跟本尊既像,又不像,即使是熟悉他的人,看到照片,也不敢确定究竟是不是他。 赵刚可从没跟女儿在那些场景一起拍过照,更不会摆出那些可笑的姿势来。 “这照片是怎么来的?”赵刚问女儿。 赵也飞一脸坏笑地说:“用手机p的呗,是photoshop express(一种手机p图软件)。既然这照片您都审过了,那就算是给我授权了,我今天就把这些照片在公司里扩散一下。” “你是拿你爹的照片来冒充……”赵刚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了女儿要干什么用了,“咳咳,亏你想得出来。” 赵也飞抓起一块夹饼塞到嘴里,呜里呜噜地说:“人家有什么办法?老板逼得紧,怎么办?您惹出来的事,这会儿却不给力了,我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实在烦死我了。” 女儿毕业于海外名校,回国后自己应聘,顺利入职一家知名企业。 本来人家是凭自己的真本事拿到的高薪职位,可赵刚为了向女儿显摆一下自己的人脉,一不留神顺口说出“那家企业的董事长老孙是我的老朋友”。 赵也飞一听就不高兴了,翻着白眼赶紧回忆,自己应聘时,是不是借了老爸的光。 想来想去,其实并没有。她在填写家人信息时,故意把爸爸的名字“赵刚”写成了“赵钢”,职业那栏呢,她写的是“公司职员”,都没写“企业高管”,更没提是“企业法定代表人”。 之后没过几天,赵刚在一个酒席上遇到了那位孙董事长。 如果不是多喝了几口酒,赵刚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可惜他喝了:“老孙,你知道吗,我女儿现在就在你公司呢,叫赵也飞,才招进去不久,你可得多多关照哦。” 酒醒之后,他后悔了,对于女儿的抢白,他无言以对:“我说爸,您是逼着我离开这家公司还是怎么的?今天孙董事长当着众人的面对我说,我昨晚跟你爸在一起,我们是老朋友啦。您就想不出,我的那些小伙伴听了老板这话,看我的眼神都变成什么样了。” 憋了半天,赵刚才回了女儿一句:“好吧好吧,下次我再也不说了。” “下次?您就说这一次,满世界都知道了,哪儿还有下次呀?” 在外面管着千军万马,掌握亿级资产,赵刚董事长不用板脸,只是轻咳一声,多少人都得凝神屏息作紧张状,可在家里,他这位多年求学在外的宝贝女儿,只要说话声音稍高一点,他立马就没脾气了。 算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吧。 “知道就知道呗,人家还能把你给吃了?”赵刚鼓了好大的勇气,才算说出了这句硬气点的话。 “小伙伴们倒还好啦,只是孙董打那以后,变得有点古怪了。”赵也飞一撇嘴,又塞进去一块卷饼。 当下让赵也飞烦恼的,正是这事。 还是怪她爸赵刚,早早把女儿的底细告诉了老孙,说什么“女孩子在国外不好找对象,还是回国找踏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孙恰好有个跟赵也飞品貌年龄相当的儿子,老孙上心,小孙也有兴趣。 可问题是,赵也飞没兴趣。 给老爸展示的这几张“合影”照片,是她用手机ps软件制作的,打算“无意”间让同事们看到,最终目的,就是告诉大家,她赵也飞是“有男性朋友的人”,然后让这个消息传到孙老板那里去。 为什么用她爸的照片?这么做,没有侵犯肖像权的烦恼啊。赵也飞在国外呆得久了一点,对于这方面极其敏感。可以说,用谁的照片p,都不如用自己老爸的安全。更何况,p过以后,似像非像,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那位小孙,你真的不打算考虑考虑?”赵刚问抹嘴要往外走的女儿,“好歹咱家跟他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呀。” 赵也飞停下脚步:“爸,你这话要是在开玩笑,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您当真,那我还就得回您两句。啥叫门当户对?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玩艺儿?您这思想陈腐不陈腐啊?想当年,要是我妈讲门当户对,您能娶上她吗?” 赵也飞“眼光挑剔”的名声渐渐传出去了,还越传越广。毕竟,她的个人条件太好了,眼光挑剔,再正常不过。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一久,赵刚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赵也飞一听爸爸跟她提个人问题,就把头发一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事得看缘分,没缘分就没感觉,我总不能勉强自己吧?” 起初,赵刚还不时问问女儿,“最近有没有感觉”,时间久了,他也懒得问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作为留学生,赵也飞回国时已不算小了,工作以后,一眨眼一月,一眨眼一年,时间过得更是格外地快。 这天,赵刚有一搭没一搭又问起女儿:“最近有什么感觉没有啊?” 出乎他意料,女儿这样回答:“嗯,近来好像有点感觉。” 二、赵刚赵钢 “他叫李浩宁,曾经和我是校友,对了,我那闺密赵乃驰,就是他的同父异母妹妹,哦不,是同母异父妹妹,哎不不,还不对,是他的异父异母妹妹,”赵也飞撩起挡脸的一绺头发,脸上漾起柔美的光,“乃驰当初把她哥哥夸得像朵花,我说她吹牛。这一接触,您还别说,我发现那家伙真的挺优秀。”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兄妹呀?”赵刚嘴里这样说,但显然来了兴趣:“能让我女儿说出优秀的,可真不容易。那小伙子家的情况怎么样啊?” “您看您,又来了不是?还抱着那个陈腐的观念,想着什么门当户对吧?” “没有没有,人好就行,家里怎么样没关系。”赵刚顺着女儿的话茬道。 赵也飞却大摇其头:“您这么一说,又矫情了。当然不是看家里有钱没钱,而是看对孩子的要求,看教育孩子的方式怎么样,这事关孩子的底色。” “你年纪不大,还一套一套的。只要你觉得合适的,爸爸就支持。你打算怎么着?” “八字还没一撇呢,”赵也飞一甩头发,“现在是我一厢情愿,那家伙估计还没想法哩。但既然我看上了,当然不会放过,您就瞧好吧。” “他对你有意思吗?”一天天过去,看着女儿时起时落的情绪,赵刚忍不住发问。 “他有病!”赵也飞斩钉截铁的话,把赵刚吓了一跳。 “什么病啊?”赵刚猛眨眼睛问道。 “癌症!”赵也飞一脸严肃。 “什么什么!”赵刚变了脸色,“他怎么得了这病?” “哈哈哈!”赵也飞忽然笑出声来,“您可太逗了,怎么连这也不明白呀!” 赵刚知道自己理解岔了,神情这才平静了些。 “您知道他是什么癌吗?直男癌,极其严重,用岳云鹏挤兑于谦的话来说,他的癌是最晚期,比晚期还晚期。” 赵刚摇头苦笑:“这么说,你解气了吧?” “哎哎,不说这个了,”赵也飞转了话头,“您张罗的那个的投资沙龙,时间定了吗?” 赵刚点点头:“定好了,就在春节以后,哦,正月十五之后一周。” 赵也飞打开手机看时间:“正月二十二日,是2022年2月22日,这天还是星期二。哟,这日子可真够二的!” 谁也怪不着,只能怨欧洲投资大神贝卢斯科尼先生非要在这个日子当口来中国访问。 按照惯例,贝先生会在这次的访问期间安排一次投资沙龙,出席的名额有限,因此机会弥足珍贵。 赵刚因为在业务上有些特殊意图,这回不惜代价,争取到了主持的机会,还有几个出席的名额。 在这些名额当中,除了要送给一些特定伙伴之外,还有两三个机动的。 “您还有富余的吗?给我来两张。”赵也飞向爸爸提出请求。 赵刚明白女儿的意思:“好嘞,你和李浩宁,一人一张。” 赵也飞一乐:“您真聪明,就是打算给李浩宁那小子一张。另一张,我还有安排。” 那个“特别二”的日子到了。 参加这个沙龙,听贝先生讲投资技巧只是一方面,同等重要的,是在这个平台上能够跟众多业界大佬结识和交流。 对于投资界新人李浩宁来说,那张难得的入场券,可能会让他对赵也飞刮目相看。 一贯心高气傲的赵也飞,在这个家伙面前,居然把满满的自信给丢了。 赵刚心里起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次总算有这样一个机会,他得让李浩宁看看,那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赵也飞,还有个响当当的爹哩。 在亮不亮出爸爸的身份这一点上,赵也飞起初也是犹豫不定的。 开始她主张,不让爸爸在李浩宁面前告知身份,只是暗中观察一下他就行。 后来她又变卦了,觉得还是告诉他为好,让他知道,他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并不简单像赵也飞说的那样,“是一位朋友送的票”。 再一想,赵也飞又觉得不合适,便告诉爸爸:“您还是别暴露身份为好,我怕您这一加持,力道过大,把那位小李子给吓着,倒不利于我们之间发展关系。” 既然女儿这么说,赵刚当然也不反对:“你说不告诉他,那就这么着,我还当我的赵董事长,跟赵也飞没有任何关系。” 马上到日子了,赵也飞又变了,而且这回变得完全没有余地了——她直接跟李浩宁摊了牌:“这回主持沙龙的那位赵董事长,就是我爸,你的这张票,就是我爸送你的。” 这样一来,赵刚反而心里踏实了,变了这么多回,这回总算再也不用变了。 不过,赵也飞的这番露底,也让她忙了一气。 李浩宁一声“你要吓死我呀”,就要把票退给赵也飞。 赵也飞死说活说,才算稳住了他。 李浩宁为什么拒绝,他说自己“无功不受禄”。 赵也飞说:“那好办,刚好还缺个打杂的,我爸就不另找人了,由你来顶,这就不算‘无功’了呗。” 赵也飞总是担心自己“拿不住”李浩宁,其实对他还是有些知根知底的,经意不经意地,总有些招数。 她的套路,李浩宁真吃。 为了这回的沙龙,赵刚特意置办了全副的行头。 要说起来,他的高档服饰不少,顶级的套装就有好多身,多数都是订制的,看上去相当考究。 但那些衣服都上过身,没有那种嘎嘎新的感觉。 那就专门再订做一套吧,反正时间赶趟。 待选的顶级品牌拿给赵也飞看,让她帮着挑,被她一口回绝:“土豪,全是土豪,您以为那些品牌显高贵,其实壕气十足。” 赵刚也有体会,自己的那些商界伙伴,个顶个都是大佬级人物,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越是选那些国际大品牌服装穿的,看上去越容易显得滑稽,反倒是有几位认国内品牌的,似乎更显气质些。 “还有呢,”赵也飞继续发表见解,“这西服就是西方人设计的,可着他们的身形特点来的,人家怎么穿怎么显好,咱中国人的体型跟人家挺不一样的,同样的款式,咱们很难穿出人家的那种味道。这不是贬低自己,这是实情。” 女儿这话也说得在理。 小脑袋,宽肩,长腿,这是西方人的典型身板,活脱脱就是西服的架子。 脑补一下,大脑袋,窄肩,短腿,怎么能穿出人家那种气势呢? 赵也飞指点江山:“我的建议,主持这次的沙龙,跟老贝站在一起,您务必得穿出咱中国人独特的气质来,否则,光从外观上就会被人家压过一头。” “那你的建议呢?”赵刚当真了。 “就穿中式服装。”赵也飞一撩头发,“我那闺密,做传统服装顶级水平,明天我就带您去量体裁衣。” 身着中式服装的赵刚走在酒店里,吸引来无数目光。 他顾不上得意,他得赶紧去接李浩宁那小子。 赵也飞也够淘气,不肯给老爸提供李浩宁的照片,只说那小伙子长得很“醒目”,辨识度相当高,绝对不会看错的。 也不知是赵也飞没说清,还是李浩宁听岔了,总之应该从北门进来,他却找到了东门,在酒店迷宫般的走廊里找不着北了。 脚步匆匆的赵刚无意间抬头看了眼立在酒店大堂的午餐会巨幅广告,忽然发现一个错:主持人的名字写成了“赵钢”。 可他明明叫“赵刚”。 这可不行!得赶紧叫他们改过来。 停下脚步,赵刚一个转身,迈向那座喷泉池塘的小桥——此次沙龙的会务组正在小桥那边。 也不知是头晕还是脚下打滑,刚一上桥,赵刚竟觉得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向一旁倾斜。 扑通一声,他落入水中。 一瞬间,他眼前一黑。 “这下洋相可出大了,我得赶紧爬起来。” 这样想着,赵刚在水中拼命睁开了眼睛,他看见面前的水草顺着水流飘摇。 脚下一使劲,触着地了,双手再扑腾几下,竟站稳了,于是脸从水里露了出来。 “天哪,我这是到哪里了?” 眼前的一切,让赵钢惊呆了——自己站在齐胸深的河水中,不远处是一座看上去很旧很脏的桥,水面上还有一片一片的荷叶。 忽听岸上有人在喊:“赵钢,你怎么还在河里玩呀,赶紧上来,你家出事啦!” 三、初见外甥 “咦?酒店在哪?”冒出水面的赵钢四下一看,顿时愣了。 “什么酒店?哪有酒店?河岸那儿只有个饭铺。”岸上传过来的话透着浓浓的诧异,还有怪怪的口音。 “那,那个沙龙呢?”赵钢接着问,他惊讶,自己的口音怎么跟过去不一样了呢? “杀什么龙?杀个p龙!咱这儿只有杀猪的。赵钢,你小子怎么了?水怪上身了吧?胡说什么呢?还愣着干么咧?赶快去你姐家吧,听说他们俩口子出事啦!” “我姐?我怎么会有姐?” 赵钢眨巴几下眼睛,脑子里一片模糊。 刚刚在头脑中还十分清晰的酒店,渐渐融入了那片模糊。 “不对!不对!一定是出了什么错!”赵钢紧紧闭上双眼,拼命想留住脑海中飘向记忆黑洞的几个名字。 “赵刚……” “赵也飞……” “李……” “赵刚是我……赵也飞是我女儿……还有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 最后那个名字,被记忆黑洞无情地吞噬了。 赵钢缓缓睁开眼睛,头脑中仅仅留下了两个名字。 “我叫赵刚,我女儿叫赵也飞……可我这是在哪儿?我女儿又在哪儿?” 赵钢睁开眼睛,无意中瞥了眼水面,水面上映出的那张面孔,年轻而俊秀,只是稍嫌土气,看上去比女儿赵也飞还要年轻,却绝不是自己原先的模样。 “这站在水里愣小子是谁?是我吗?我又是谁?”赵钢脑中的念头一个一个闪过。 “我是谁?”他忍不住喊出声来,口音好土。 “这可怜的娃,脑子咧了吧?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道了。”这口音听得次数多了,也就不觉得有啥别扭了,“你叫赵钢!记住了呗?” 我赵刚不是拥有巨无覇的企业吗? 我赵刚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员工吗? 这一猛子,我特沫究竟扎到哪儿去了呢? 也许是个噩梦吧?要不,把脑袋再扎回水里去,看能不能醒过来? 他这一扎不要紧,一口水呛进肺里,直把他咳了个七荤八素。 “快把这傻小子扯出水来,要不然,还不定会作出啥鬼来哩。” 扑通扑通几声水响。 赵钢只觉得几只大手在水里抓住他,三下五除二把他拽到了岸上。 好难为情哦。 那身专门为出席沙龙而订制的中式服装,这会儿根本就没在身上,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只有一条紧绷绷湿漉漉的红裤衩。 “记住了,我叫赵钢。”赵钢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不再有公司,不再有属下,不再有高档车和洋房,有的只是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姐姐和姐夫因车祸双双遇难。 还没见过面就不幸离去的姐姐姐夫,固然让他感到痛心,而曾经天天见面的女儿赵也飞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也一样让他难以接受。 “我总得记住我姐的忌日吧。” 台历一拿过来,赵钢惊得差点把它扔到河里去——怎么?今天竟然是2002年6月7日! 就这么一个猛子,不但把自己扎成了一个一文不名的傻小子,而且还生生扎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在殡仪馆看过姐姐姐夫陌生的遗容,赵钢头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赵钢眨巴着眼睛,拼命想从脑海里搜寻点东西,可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想回家。”无论你人在哪里,说自己想回家总是没什么毛病的。 “累了半天了,那你就先回家吧。”旁边有人搭茬道。 周围的人谁都没动,赵钢也只好不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动。 马上又响起一个声音:“你要回哪个家?你姐的家,还是你自己的家?” 赵钢正不知怎么回答,有人替他作主了:“最好还是先去一趟你姐家吧,他俩的孩子还在家呢,你看……” “什么什么?”赵钢的脑袋嗡的一声,“还有个孩子?” 他踉跄了一下,总算站稳了。 “你不知道你姐他们有孩子?就是你外甥!”问话的口气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带着强忍下的窃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赵钢决定将计就计:“我头晕得厉害,脑子里很乱,想不了事,一想事就……” “难怪难怪,看你那眼神就不对头嘛,就是受了刺激了。要不先歇会儿?”你瞧,还真有借坡下驴的。 “不用不用。”赵钢嘴上拒绝,心里暗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这种地方歇的,都是什么人?死人!” 说完,他翻翻眼球,好让自己的眼神更符合“不对头”的标准,“我这就去我姐家——你们谁给带下路?” 抢着给他带路不止一两个,一边走一边发感慨。 “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两个人。” “儿子才三岁,就给撇下了。” “这一舅一甥,以后的日子可真够呛。” “喂,小子,你叫什么?”赵钢问。 看小外甥的表情,写满了“你怎么明知故问”的疑惑。 倔头倔脑又奶声奶气的回答:“李浩宁。” 话音一落,赵钢怔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晃晃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眼前这个不停哭闹着要找妈妈的小子李浩宁,以后就要天天跟自己生活在一起了,因为据说,自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李浩宁那副小模样长得倒是挺端正的,眼睛大,鼻梁挺,嘴巴不大不小,嘴唇不厚不薄,黑黑的头发十分浓密不说,还带着点卷,煞是好看。只是那身板,那四肢,都细瘦细瘦的。 姐姐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两室一厅,房型和装修都一般。 跟赵刚董事长家的那套豪宅比起来,这房自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光是赵也飞自己住的那个里外间,就比姐姐家的整个面积大不少呢。 “赵钢,你是带着孩子住下来呢,还是回你自己家。”热心人永远那么热心。 赵钢不信鬼不信神,不过,让他忽然住在这间净是刚刚离世的主人照片的房里,他还是觉得有点瘆得慌。 “还是回我自己家住吧。”他起身牵上李浩宁的手,打算出门。 “我骑摩托车带你俩去吧,怪远的,走着去累。到时候你给我引下路就行,我对你家那边不忒熟悉。”一位热心的摩托哥招呼甥舅俩上了他的车。 “引路?”赵钢皱起了眉头,心里嘀咕道,“你对那边不熟,我比你还不熟。” 摩托一声轰鸣,喷着黑烟窜了出去…… 四、家在何处 赵钢找到自己的家,可费老劲了。 头一次给摩托哥指错方向,跑了一大截冤枉道,人家还打着哈哈安慰赵钢。 第二次指错,摩托哥可就有些不开心了。 等第三次再指错时,摩托哥终于忍无可忍,借着油快用光的由头,把赵钢和李浩宁扔在了路口,临走还撂下一句难听的话:“见过那么多家里死人的,没见过变得像你这么傻的。你自己慢慢找吧,再不去加点油,我到天黑也回不了自己的家咧。” 人家仁至义尽,已经把你送到家附近了,是你自己认不得门,怨谁呢? 赵钢除了道谢,还能再说什么。 他自己倒没事,只是还带着个李浩宁,跟着他转了一大圈,早就困得拾不起个儿了。 赵钢先是抱着熟睡的李浩宁走,没走多一会儿,胳膊酸得受不了,便又只好背着。 累倒好说,麻烦的是问路。 你想啊,假如你在路上遇到一个人,劈头盖脸地问你:“哎,请问,我家在哪儿啊?”你肯定会把他当成神经病的。 赵钢连问了两个路人,从人家的眼神中发现,不能再这样问下去了,他只好从背上放下李浩宁,坐在路旁休息。 唉,自己这一猛子扎的,居然连家都找不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其实,自己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就算没地方去,在外面野地睡一宿也能将就。 可孩子不行啊,真要是找不到家,还不把孩子睡坏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赵钢心里不禁有些起急,刚才远远近近还有几个人经过,这会儿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躺在他腿上睡着的李浩宁伸了个懒腰,睁开了双眼。 “老舅,咱们怎么在这儿?为什么不回家呢?”李浩宁四下打量了一下,问赵钢。 该怎么回答他呢? 赵钢犹豫了一下,不得已说了实情:“嗯,我不知道家在哪儿。” 李浩宁眨吧了两下眼睛,脸上露出困惑,那神情像是在说:“老舅,你怎么变得这么傻了?” 大概因为还不熟吧,这话李浩宁没敢说出口,不过他说出来的话,一下子让赵钢兴奋起来:“你家不是在小河西边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吗?” 赵钢赶紧举头四顾,果然在西边看见了一颗比周围其它树高出许多的老槐树,夕阳里,有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回树顶那个象小盆一样的窝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不是李浩宁的这个线索,赵钢还真不知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家呢。 冲着大槐树走,就是家的方向。 树下是一排红砖平房,正对着老槐树的那个门,就是自己的家。 可是,门上挂着锁。 赵钢摸遍了衣裤的所有口袋,除了几个钢蹦儿以外,啥也没有。 “小子,你知道我家的钥匙在哪儿吗?”赵钢不得不再次向李浩宁求助。 李浩宁这回可没再说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愣愣地摇摇头。 夕阳的余晖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赵钢看着李浩宁把树影的边缘当作地上的线,一左一右地来回跳。 这小子刚才睡够了,这会儿精神头十足。 抬头看看那个鸦巢,没有一丝动静,乌鸦们想必都已回家休息了。 难不成这一宿真的要在自己家门口睡了吗? 赵钢来回来去踱步,却一筹莫展。 走着走着,忽然,他觉得脚下有块断砖松动了,险些拌了他一跤。 一气之下,他恨恨踢了那块砖一脚,只见那砖一个翻身,从原来的位置骨碌一下挪开了。 赵钢眼前一亮:一把暗黄色的铜钥匙就在下面。 赵钢见了,大喜过望。 这里没有任何悬念,砖头下面藏着的这把钥匙,就是用来打开家门上那把锁的。 推门进去时,屋里光线已经有点暗了,尽管还远没到“伸手不见五指”,却摸了半天也没找着电灯开关。 看到黑乎乎的地上好像有个插线板,赵钢便想试试那里有没有开关之类的东西,手刚一触上去,就听啪的一声,剧痛瞬间从手指传遍全身,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呀!漏电! 见李浩宁被吓了一跳,赵钢不得不忍着痛,强作镇定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亮了。 无意中李浩宁拉到了灯绳。 灯光不算多明亮,但足可以让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哎哟,自己这家可实在不怎么样哦。 李浩宁他们家已经够普通的了,自己的这个家,只能说是简陋了。 不过,如果这间屋子里仅仅生活一位年轻男子汉,倒也还能将就。 不漏风,不漏雨,还有一张大床可以睡觉,如此条件,亦夫何求? 但要是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一起住在这里,恐怕就没那么自在了。 灯光下再打量李浩宁,俊秀依然,可看上去怎么那么脏呢。 也难怪,在外边折腾了一溜够,哪儿还能干净得了。 闻着李浩宁头上的汗溲味,赵钢想叫人过来带他去洗洗,却发现无人可叫。 他已经不是那个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赵刚董事长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亲自动手去干,包括眼下打理干净这个脏兮兮的小外甥李浩宁。 见老舅要扒自己的衣服,李浩宁不高兴了:“你要干嘛?” 赵钢:“得洗个澡啦,瞧你脏的。” 赵也飞小的时候,怎么也轮不到赵刚给她洗澡,反正无论什么时候,出现在赵刚眼前的永远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儿。 “咱俩怎么长得不一样呀。”李浩宁好奇地问。 本来赵钢自己没打算洗,可李浩宁实在是淘气,再加上赵钢也着实有点笨手笨脚,不一会儿衣服便被打个精湿,于是他干脆把自己全身扒光,跟李浩宁一块洗了。 “你还小,长大了,也会长成这样的。”赵钢说完,心里嘀咕:“估计姐夫没这么光溜溜地跟儿子一起洗过澡。” “以前谁给你洗澡呀?”赵钢问。 “我妈。”李浩宁裹着毛巾,瘦瘦的身子还有点哆里哆嗦。 “那你们家谁做饭呢?” “我妈呗。” “谁洗衣服?” “还是我妈。” 赵钢看看厨房的水池子,里面泡着没洗的锅碗瓢勺,而卫生间的角落里,还泡着一盆脏衣服。 这些事以后全得自己做了。 看着李浩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赵钢脑海忽然现出赵也飞的睡姿。 她在自己那张粉红色的公主床上,永远睡得像一支弓,袅娜而纤巧。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怎么会这样呢? 五、叫我臭臭 早上,赵钢睁开眼,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摸到一只鞋。 他环顾四周,蓦然醒悟。 “我是赵钢,现在是2002年,这个时候我还没手机呢。” 昨天晚上,他把脏碗筷、脏衣服全部都洗净了,又把杂乱的屋子收拾了一遍。 这些久违的活,他干起来有些不那么顺手,等全部干完,竟有些汗涔涔的了。 把自己擦洗一番,打算上床时,才发现这床不那么好上——李浩宁那小小的身体,张成一个“大”字,当当正正地躺在床的中央。 赵钢试了几回,想把李浩宁的手脚收收,好给自己腾个能躺的地方,均以失败告终。 也不知这讨厌的小子,是怎么养成这样的臭毛病的。 既然上不了床,那就只能在地上睡了。 赵钢扯条凉席往地上一铺,倒头便着了。 夜里的梦似乎做了不少,乱哄哄的,记不大清楚。 天已大亮,赵钢爬起来,趿上刚才被当成手机的鞋,忽听床上的李浩宁叫了一声:“哎呀!好难受!” 凑上去一看,这小子还摊手摊脚地躺在床的中央,身下却是一大摊湿渍。 尿床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槐树边上的晾衣绳上,搭了一床画着“地图”的褥子。 “赵钢,没去上班啊?改行当床单画家啦?” 窗外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 赵钢听罢,没顾上脸红,心里先是一激灵:“对呀,还得去上班呢!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 可我赵钢究竟是干什么的?我的工作单位又在哪儿呢? 作为董事长,赵刚需要在意时间的场合很少,无非就是召开董事会、会见重要来宾以及出席论坛研讨会之类的活动,在这些场合,他永远分秒不差。 而在平日,他不用打卡,任何时间都有可能是他来公司的时间,任何时间也可能是他离开公司的时间。 曾有加班的员工见到过董事长凌晨四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也有值夜班的保安在凌晨两点见董事长的车离开公司车库。 他的门禁卡与其他所有员工的都不一样,主要在两块的功能上,一是他任何时候刷卡后台都不会留有痕迹,二是他可以刷开办公大楼的每一个门禁…… 赵钢既然是上班族,那么他应该会有个人的工作卡。 找找看。 家里巴掌大的地方,找个工作卡不算难事。 找到了,是一个半旧的塑料皮,里面是个带照片的纸卡——这是老式的考勤牌。 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跟考勤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再看考勤牌上的字,姓名:赵钢,单位:机加工二车间,年龄:21岁,职务:工人。 倒是真年轻,但肯定做的是辛苦的活。 跟考勤牌在一起的,还有张工龄假条。 一看假条上的时间,赵钢不光松了口气,简直有些欣喜若狂——自己居然还有三天假! 这就好比,颤颤巍巍打开一张欠条,想看看自己究竟欠了多少债,结果却发现,这竟是一张别人欠你钱的欠条。 这三天时间着实宝贵,可以用来把当下的状况好好理一理,至少得弄明白,自己怎样才能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捱下去。 而最让他牵肠挂肚的还有——怎样才能再见到心爱的女儿赵也飞。 一想到赵也飞,他不由红了眼圈,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咣当一声响,接着便是李浩宁刺耳的哭声。 赵钢厌烦地扭过头,只见李浩宁爬在地上,一块床板压在他身上。 这床原来是拼接起来的,褥子拿出去晒了,上面没个压的,就不易保持平衡了。 李浩宁不知怎么的没踩好,一下子把最边上那块床板给弄偏了,结果连人带板都翻在地上。 “你搞什么名堂?”赵钢怒不可遏。 他眼前现出赵也飞形象的机会并不多,所谓可遇不可求,刚刚好不容易,头脑中那个记忆黑洞敞了个口,露出了赵也飞那天使般的面孔,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被这个讨厌鬼李浩宁给搅了。 赵钢的这一声吼,让李浩宁愣了一下,随即哭声便止住了。 赵钢板着面孔,把没有声息的李浩宁扶起来,按在一边的小凳上,又俯身搬起掉在地上的床板,搁回到床架上。 等他再转过身时,却见李浩宁从凳子上一歪,身体一下子出溜下去,倒在地上。 赵钢大吃一惊,一瞅孩子的面孔,只见他嘴唇发紫,脸色铁青。 凑上去听呼吸,一点没有。 按脉搏,除了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哆嗦外,什么也摸不出来。 赵钢腿都软了。 紧急时刻,他头脑中的记忆黑洞张开个口,忽腾忽腾一通画面闪过。 赵钢凝神片刻,伸手施招,没几下,就听李浩宁哇地哭出了声,一口气上来了,气色也随即恢复。 李浩宁又哭了一阵才平静下来,赵钢长吁了一口气。 这孩子是什么鬼毛病啊? 一哭就背过气去,要是这样,以后连哭都不敢让他哭,他这哭,要命啊。 看着哭肿眼睛的那张小脸,赵钢心里泛起一股辛酸。 人家孩子也曾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呢,他们一家人一起生活的这三年,“姐姐”和“姐夫”给过李浩宁多少爱,是完全可以想见的。 现如今,二人撒手而去,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独自撇在了世上。 这只失去保护的小鸟,扑扑楞楞地撞进了他赵钢的家门,让他莫名其妙,又让他不胜其烦。 要知道,连他赵钢自己,对于一猛子扎进的这个陌生的世界,还完全摸不着头脑呢。 本身自顾不暇,还要照顾这个古古怪怪的孩子,着实让人头大。 可自己要是不管他,这可怜的小家伙又能活几集? 无论如何,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只能和自己相依为命了。 想到这里,心生怜爱,赵钢伸手想摸摸李浩宁的头,却被他一扭脖子给甩开了。 显然,这李浩宁对他赵钢也没什么好感。 不管俩人相互之间喜欢不喜欢,既然要在一起长混了,开张的时候总得有点仪式感吧。 用不着点香放炮,更不用叩头行礼,先把相互间的称呼定下来吧。 “以后我管你叫什么?”赵钢问。 “你想叫啥就叫啥。”李浩宁答得不卑不亢。 “三选一,李浩宁,浩宁,宁宁,你选哪个?” “哪个都不好,没有我妈起的好听。” “叫个啥?” “臭臭。” 这叫什么破名字? 赵钢耸耸鼻子,心想,还嫌我这屋不够味呢。 “你小时候可以叫那个名字,现在长大了,要换。”赵钢不容分说。 “我就不换!”小家伙的倔劲上来了。 赵钢赶紧盯着他的脸,看有没有要哭的意思。 还好,除了眼神有点冷,并没有其它异样神情。 男孩就是跟女孩不一样,要是给赵也飞取个这样的名字,她不闹腾个翻天才怪呢,可眼前这位绷着脸的嘎小子,却要死抱着他那个带着味道的小名。 六、单位在哪 掰扯了许久,赵钢才算让李浩宁同意不用“臭臭”这个名字,条件是,得带李浩宁去看场电影。 不叫“臭臭”那叫啥呢?总不能叫“香香”吧。 赵钢不想多劳神,就管他叫“浩宁”。 李浩宁嘟囔了一句:“这个名字一点也不酷。” 赵钢心说:“总比你那个有味的名字强吧。” 李浩宁叫赵钢“老舅”,在这一带的话语里,“老”的意思恰恰是指“小”。 对于这个称呼,赵钢其实也不满意,感觉有点怪怪的。 直呼他的名字赵钢显然不行,叫“舅舅”有点生硬,叫“阿舅”显得发嗲,叫“小舅”呢,更糟糕,跟“小舅子”就差一点点。 这下,甥舅二人算是正式确立了关系。 内部事务初步理清,更重要的是,要弄明白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趁着还有最后一天休假,赵钢得把自己最需要知道的事搞清楚了。 领着李浩宁出了家门,没走多远就是一家小超市,东西还算琳琅满目,但赵钢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不是嘛,那方便面的袋上分明写着“康帅傅”,香皂、洗发水、牙膏这些东西,全是这样的。 李浩宁一眼看中了柜台里的辣条,眼尖的老板娘顺手取出一包,笑眯眯地冲李浩宁比划。 “这种店里的东西怎么敢吃?”赵钢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发作,一则那老板娘笑得着实暖心,二则他担心把李浩宁给招哭了,到时不好收拾。 “老舅给你买。”赵钢掏钱买的时候,心里已盘算好了对付李浩宁的招。 这种店以后再不能进了,仅此一回。赵钢告诫自己。 不但赵也飞不可能吃这种店里的食品,估计自己的那位“姐姐”以前肯定也不会让李浩宁到这样的店里买任何东西的。 “浩宁先吃一口,然后让老舅也吃一口,好不好?”赵钢提议。 这李浩宁不护食,欣然应允。 那赵钢可就不客气了。 接着李浩宁小小的第一口,赵钢来了个大大的第二口,一下就把那根辣条吃得只剩短短的一撅“小尾巴”。 李浩宁没想到会这样,一下子傻了眼。 赵钢问:“浩宁,你还吃不吃,不吃老舅吃了。” 说罢,张口又要咬向李浩宁手中那截“小尾巴”。 这回李浩宁可学乖了,还没等赵钢的那张“血盆大口”杀到,便把那截“小尾巴”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行了,赵钢的目的算是达到了,而且还没把李浩宁招哭。 正想着呢,却见李浩宁的嘴忽然撇了下来,眼角也耷拉了——分明是要哭的样子。 “我还想吃!”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钢集中生智,赶紧说:“对了,浩宁你看,前面就是电影院,咱们去看电影吧。” 《冰川时代》的招贴画着实吸引人,李浩宁的眼睛瞪大了。 坐在电影院,李浩宁目不转睛,看得好专心。 赵钢忽然又有了个想法:自己何不趁此机会,跑出去找找明天上班的单位呢? 轻轻地叫了李浩宁两声,他毫无反应,注意力完全投到大屏幕里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出了电影院的门,赵钢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会儿已近正午时分,在街头上溜跶的,全是不用上班的闲人。 赵钢目前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兜里的那张考勤牌,而要查找线索,只能问街头这些闲人了。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人,赵钢决定上前问问。 “请问,你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吗?” 赵刚一开口,一亮证,竟把对方吓得倒退两步,扭身就走,头都没敢回。 神情太过严肃,被人家当成“执行任务”的了,人家连证是啥样都没看清,就吓跑了。 那脸上就带点笑吧。 还是同样的话:“请问,你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吗?” 人家这样回答:“呀,挺俊的小伙子,咋是个二傻子呢?” 这回可好,被人家当成缺心眼儿了。 不管它,继续。 同样的话说到第n次的时候,终于碰上明白人了:“这考勤牌我认得,不就是红星机械厂的嘛!” 红星机械厂? 这么说,我赵钢是红星机械厂的? 红星机械厂——机加工二车间——工人——赵钢! 终于找到线索啦! 赵钢大喜过望,拔腿就要去找红星机械厂,没跑出几步,忽然想起,电影院里还有个叫李浩宁的小子在等着自己呢。 “险些把这家伙给忘了。”赵钢拍拍脑门,朝电影院那边走去。 他埋怨自己刚才在街头入戏太深,以至于把李浩宁完全抛到脑后了。 他急匆匆地走着,心里暗暗祈愿那电影千万别演完,李浩宁一定要好好地坐在9排9号的那个座位上。 让他失望了——走到电影院门口,发现电影早已散场了。 赵钢心头着慌,赶紧冲进观影厅去找,可里面除了正在干活的保洁员,再没有其他人了,哪里还有李浩宁的影子? 这可麻烦了! 这小子会去哪儿呢? 跟着其他观众一起退场?这是有可能的。 见不着老舅,他又会跟着人流去哪儿呢?这可就不好说了。 几百个观众,几百个方向,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这个时候,如果有图谋不轨的人发现这个小孩是一个人,没有大人在他身边,那可是一抓一个准。 想到这里,赵钢不禁打了个冷战。 凭心而论,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李浩宁,甚至还有点烦他,而自打知道他有“气死病”以后,对他还有点“惧怕”了。 那天赶上李浩宁头回犯病,要不是赵钢脑海里忽然闪出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抢救画面,这会儿这孩子还在不在,真得打个问号哩。 不管怎样,自己目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是他唯一能够依赖和仰仗的长辈。 你不对他好,还能指望谁对他好?你不爱他,他又能从哪里获得爱呢? 想到这里,李浩宁那张瘦瘦的小脸,浮现在他脑海。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也飞那张美丽的面孔也飘然而至他眼前。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赵钢瞬间红了眼圈。 心里起急,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到李浩宁,可脚底下却一步也迈不开——谁知道李浩宁是朝哪个方向走的呢? 要不,就报警吧。 刚刚作完这个决定,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自己这会儿头脑冲动,一时无法保持清醒,可能把事想乱了。 其实,事情也许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 电影院里是有工作人员的,自己还没去找他们询问有关情况,就贸然认定李浩宁跑丢了,这未免有点武断了。 想到这里,赵钢向影院办公室走去。 七、绝不丢下 李浩宁正大模大样地坐在影院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一叠印制精美的电影海报。 赵钢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去。 “你这家长也真是的,把孩子一个放在电影院,自己出去玩了。电影结束了,孩子发现身边没家长了,号啕大哭。”工作人员抱怨着赵钢。 忙着解释的赵钢忽然发现,坐在椅子上的李浩宁居然光着小屁股,下身一丝不挂。 见他惊讶的神色,工作人员接着道:“我们过去一看,这孩子不但哭得一塌糊涂,还在座位上尿了。我们也没什么替换的裤子,给他洗了之后,只好让他这么着等裤子干了。” 直到这个时候,李浩宁才把眼神从海报上移到赵钢这里。 令赵钢惊讶的是,李浩宁打量了自己两眼后,又把头低下来,继续看他的海报。 李浩宁的这个举动,让工作人员感到疑惑。 一般说来,找不到家长的孩子,在见到家长的第一时间里,会很激动地扑上去。 可这回“拣到”的这个小男孩,却一反常态。 而且,在工作人员眼中,面前的这位“家长”看上去也确实显得过于年轻了。 “你真是这个孩子的家长吗?” 赵钢也被李浩宁刚刚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工作人员问自己,便十分肯定地答道:“我是他家长,如假包换,可以说,目前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了。” 指天发誓自然不能轻易打消工作人员的疑虑,人家还是希望能够有确凿的证据。 “小朋友,来,听阿姨说,你认识来接你的这个叔叔吗?” “我不认识他!”李浩宁回答得十分肯定,而且眼睛一直盯在海报上,头连抬都没抬。 这可麻烦了。 赵钢有些起急,凑近李浩宁,大声说:“浩宁,是我呀,老舅,我是你老舅!” 这回李浩宁倒是给面子,把眼皮抬起了一下,盯着赵钢看了一秒钟,然后又垂了下去,嘴里轻轻说:“我要找我爸爸,我要找我妈妈。” 听着俩人的对话,工作人员的眼睛瞪圆了:“你看,你就不是这孩子的爸爸嘛。你是什么?老舅?那孩子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接他?你既然是他老舅,你就肯定知道他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这样吧,孩子还是先在这儿呆着,你让他爸爸妈妈来接他,好不好?” 工作人员说得像连珠炮,赵钢插不上话来。 “你说完了吧?该听我说了吧?”赵钢好容易才有机会开腔,“他就是个三岁的孩子,啥事还不怎么懂呢,你得听我给你讲讲是怎么回事。” 一五一十讲完,工作人员终于明白了。 裤子干了,给李浩宁套上,赵钢拉着他出了影院办公室的门。 走到大街上,本来打算回家再说的赵钢实在忍不住,忽然冲李浩宁说了句:“你咋当着人家的面说不认识我呢?你咋就不怕我当时掉头就出去,不要你啊?” 话没说完,李浩宁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吼:“在电影院的时候,人家就以为你不要人家啦!人家知道,你一直就不喜欢人家,就想着不要人家!你不要人家,人家干嘛要说认识你!” 李浩宁边哭边说,边说边哭,那声音听上去好不伤心,引得路边的人无不侧目。 赵钢见状忙抚慰李浩宁,谁知越劝越劝不住。 有路人见此情景,跑到不远处去找在路上巡逻的警察。 见警察来了,李浩宁有点紧张,别说他紧张了,就连赵钢都有些怕。 他心里暗暗祈求,这回李浩宁在警察面前,可别再说“我不认识他”之类的话了,一旦说了,他赵钢可能会被当街按住,并被扣押到号子里去。 尽管最后肯定会搞清,但一番罪过是少受不了的。 还好,李浩宁见警察上前问自己,先是紧紧搂着赵钢的脖子,然后才扭头回答。 孩子的这个小动作,让警察马上放松了对赵钢的疑心。 赵钢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孩子刚才受了点委屈,心里不痛快,我在哄他。他的哭闹声大了点,影响大家了。对不起对不起。” 警察和颜悦色:“孩子嘛,哭闹正常,在大街上也说不上什么影响。只要不是遇到坏人了,孩子是安全的,我们就放心了。同志,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呀?” 赵钢顺手从衣袋里摸出那个考勤牌,递给警察,嘴里说道:“警察同志,你看,这是我的单位,我在红星机械厂上班。” 尽管考勤牌上没有单位名称半个字,但赵钢心里是有数的。 见多识广的警察也不含糊,接过考勤牌看了一眼,便内行地说:“哦,你们那可是个大厂,你在机二车间?好的,好的,你收好。” 赵钢舒了口气,搂着李浩宁狠狠地亲了一口。 李浩宁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舅咋能不要你呢?只是老舅刚才有事要做,一时没赶回来。就怪那个电影结束得太早了,老舅不在,吓着我们浩宁了。以后老舅再不把浩宁一个人丢下了。” 李浩宁听了,眼圈又红了,什么也没说,一把搂住赵钢的脖子,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以后老舅再不把浩宁一个人丢下了。”这话说起来容易,但要做到并不容易。 赵钢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可他连去单位的路还没趟过,那个什么红星机械厂究竟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只是,他要是去探路,又把李浩宁安顿在哪儿呢? 回到家,李浩宁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静悄悄地睡起了午觉,赵钢呆呆地看着伸展四肢躺在床上熟睡的小家伙犯起了愁。 他本想即刻就起身,趁着李浩宁没醒,抓紧跑一趟,这样明天一早就可以按照跑过的路线去上班了。 可自己刚刚向李浩宁郑重其事地宣布过,再也不把他一个人丢下了。一旦自己没有在孩子睡醒前赶回来,不就等于食言了吗? 好容易跟他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才培养出来的那一抠抠友好关系,片刻又会土崩瓦解,那可就麻烦了。 赵钢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几次想要拉开门出去,几次又止步门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赵钢愈发下不了决心了——李浩宁已经睡了那么久,随时都会醒来,现在对自己来说,已经不是走不走的问题,而是李浩宁醒来后,是不是带着他一起去探路。 八、上班的路 李浩宁醒来的时候,见赵钢正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老舅在你边上吧?老舅说话算数吧?”他的话,让还没完全睡醒的李浩宁莫名其妙。 好一会儿,李浩宁才清醒过来,他问:“那以后,每天我醒来的时候,你都这样在床边坐着吗?” 赵钢正想点头,却发现不行,今天可以这样,以后恐怕天天都不能这样了。 而且眼下,他就不得不把李浩宁“丢下”一段时间了。 “浩宁,老舅带你出去,给你买好多好吃的东西,然后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个地方等着老舅。”赵钢刚才想了半天,才算琢磨出一个前往单位的“探路方案”。 听赵钢说得眉飞色舞,睡足了觉的李浩宁也被感染,蹦着高跟赵钢出了家门。 赵钢带李浩宁去的第一站,是一家距离稍有些远的超市。 怕李浩宁累着,加上时间也不大允许了,赵钢打了个“三蹦子车”。 他问李浩宁以前坐没坐过这种跑起来突突突的车,李浩宁摇头说没有。 坐在车里,夏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挺惬意,李浩宁嘴里不停地发出跟车子一样的声音。 这家超市相当正规,里面的东西全是品牌货。 赵钢挑了一堆吃的,包括辣条在内,装了一塑料袋。 “咱们还去哪儿?”李浩宁看着袋里的东西,不停地咽着口水。 他知道,这样走在路上,老舅是不会让自己吃的,原来在家的时候,爸爸妈妈也这样要求他,说那样吃东西既不文明,又不卫生。 赵钢带李浩宁去的下一站,也是终点站了,就是那家卖“康帅傅”方便面的超市。 这是他“探路方案”的组成部分——他考虑再三,决定把李浩宁暂时托付给老板娘照看,自己单独去摸前往工厂的路。 但他又不愿让李浩宁吃她家小店里的食品,便给孩子在正规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 老板娘是个热心人,一听赵钢的请求,便很高兴地应了下来,还一个劲地说:“怎么还自己带食品来呀,我这里好吃的东西多的是。” 既然老板娘肯帮忙,赵钢自然要表示一下感谢,他临走前从老板娘那里买了一堆她店里的辣条,装到自己兜里带着,算是照顾一下她的生意。 去红星机械厂的路倒真不算难走,就是距离比较远,到工厂门口下车的时候,赵钢坐得屁股都酸了。 他不由在心里嘀咕:“这还不是上下班的高峰点,自己能有座位。明天去上班,就得赶高峰点了,天知道这车里会挤成什么样。” 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工厂的铁栏杆大门关着。 大门顶端五个红色的大字十分醒目:“红星机械厂。” “从明天起,我赵钢就要在这家工厂里奋斗了,”夕阳中,赵钢眯起眼睛看着厂名那几个大字,百般感慨,“无论有多难,自己一定要挺住,家里的嘎小子李浩宁等着自己养活,只有咬牙扛下去,也才有可能再次见到忽然不知踪影的女儿赵也飞……” 是阳光晃的,还是心事被触动,赵钢忽然觉得眼睛一酸,有泪水要往外涌。 他没让泪水流出来,赶紧用手搓搓脸,揉揉眼睛,然后径直走向公交车站。 李浩宁在小超市呆的这段时间,并不十分开心。 超市里连电影海报都没得可看,只有买东西的人来来往往,这让李浩宁觉得好没意思。 而李浩宁吃的那些零食,摆在那里,又让老板娘感到有些不舒服——顾客看到了如果想要买,她这店里可没有。 不管怎么说也得感谢老板娘对李浩宁的照顾,赵钢把他在回来的路上特意买的一包点心,给了老板娘算是答谢。 从老板娘略显刻意的神情中,赵钢觉察出她内心的不快,等再问起李浩宁以后还要不要去那家超市玩时,他发出一连串的“不去”。 事情就摆在眼前,明天赵钢就要去工厂上班了,而李浩宁却不知该安顿到哪里。 赵钢想了无数方案,无一不被他给否了,最后他决定,自己上班的头一天,让李浩宁自己在家呆着。 早晨天刚放亮,赵钢就起身了。 李浩宁睡得正熟,小酣打得那叫一个香甜。 赵钢给李浩宁留了两个白馒头,可以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就饭的菜只能是咸菜了,他撕开一包榨菜,放在馒头边上,边上又放了点零食,又灌好了满满一大缸凉白开。 他把所有的电插座,都用胶带给封住了,火柴、打火机、剪子、刀这类东西,也全被锁到了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赵钢匆匆出了家门。 通勤车上的人比他预想得还要多,挤在车里的人和人几乎都贴到了一起。 对于赵钢来说,拥挤还不是最麻烦的事,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在他前后左右的净是认识他的,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跟他打招呼,他却全不认得,根本不知道人家是谁。 如果仅仅是打招呼便也罢了,人家问“吃了吗”,你回答“没呢,你呢”,这就行了。 人家一旦问起一些具体的事,赵钢就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咦,赵钢,那批零件你们班加工完了吧?入库手续都走过了吗?” 赵钢一听就傻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己居然要去加工零件?还要走什么劳什子的手续?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还有更不着边的话呢。 “赵钢,你的耗子精现在吃油还狠吗?“ 这话问得简直要赵钢的命,什么“耗子精“?这是个什么鬼?这“耗子精”为什么要“吃油”? 这样的问题,让赵钢怎么回答?他压根不知道人家问的是啥。 挤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晃晃当当到了工厂门口,赵钢下车的时候,腿脚有些发麻。 大工厂早晨上班前员工进厂的景象竟然如此壮观! 被赵钢捏了一路的考勤牌,这会儿竟没了用场——成百上千的人一涌而入工厂,根本没人会查你手里的考勤牌。 跟着人流进了工厂,赵钢便向人打听,机加工二车间在哪儿。 问了几个人,越指越近了,却不料遇到了糗况。 当他直眉瞪眼向一个路人问,“去机加工二车间怎么走”,却被那人狠狠在肩头捶了一拳:“钢子,你咋啦?傻了吗?天天上班要去的车间,你都不认得了?来来来,让我在你脑袋上捶几下,给你醒醒神。” 显然,这位是认识赵钢的,但赵钢却不知对方是谁。 为避免尴尬,他只好强装出笑,嘴里陪几句话:“嘿嘿,你看你,连开个玩笑都当真了,谁不知道车间了?逗你玩呢,懂不懂开玩笑?” 他断定对方肯定是机加工二车间的人,便随口聊着跟着对方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却见那人往一栋小楼走去。 “咦?赵钢,你不去你车间,跟着我干什么?”那人大感诧异地问赵钢。 赵钢向那栋小楼看去,只见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厂领导办公区。” 九、头天上班 自己跟了半天的这位,没准是位厂领导,就算不是厂领导,也是坐办公室的。 赵钢被人家一问,闹了大红脸,赶紧扭头走了。 这一下,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走才能到机加工二车间了。 厂区里的职工都在一溜小跑,上班时间马上就到,不抓紧就得晚了。 可赵钢连方向都搞不清,因此也不敢加速——万一跑反了,岂不更糟糕? “嗨!赵钢!都什么时候啦?你还不着急呢!快上我车吧!”一辆自行车驶过,在他身边减慢了速度。 赵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骑车人的工作服,一纵身跳到了后座上。 那车嗖嗖嗖地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大早上的,马上到点上班了,你怎么还跑到厂办那边去了?”骑车人感到好奇,边骑边问。 赵钢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支吾其词道:“刚才跟一人聊了一路,忘了看道,结果走那边去了。” “哪个人啊?”骑车人不解。 “就那个戴个眼镜,下巴上有点胡子的……” “妈呀,你在拿我开心吧?那不是咱厂长吗?你你你,你跟厂长聊了一路,竟然没认出他来?”骑车人笑得连车都扶不稳了,差点把赵钢晃下来。 “你不认识厂长,那我是谁你还认得吗?”骑车人止了笑,问得认真了。 “你不就是那个……谁嘛!”赵钢还真不知道眼前这位身上带着烟草味道的中年大个子究竟是什么人。 “快快快,赶紧把考勤牌挂上,”赵钢踩着上班铃声跳下车,大个子几乎是拎着自行车跑进车间的,边跑边喊,“管事妈马上就要锁考勤箱啦!” 赵钢心里着慌,看了一眼考勤箱里密密麻麻的牌,也不知该把自己的牌挂哪儿。 瞅着有个空地,便不假思索地挂上。 咣当一声,考勤箱锁上了。 没多一会儿,满楼道就听见“管事妈”——也就是那位车间事务员大姐——的大嗓门:“这是谁呀?怎么挂的牌?主任才出个差,你就把自己的牌挂到主任的位置上啦!想干嘛呀!篡党夺权呀?就你,赵钢,你过来!” 这个丢人哟! 赵钢乖乖地跑过去,把自己的考勤牌从主任的那个位置上摘下来,然后寻摸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挺靠下的一个角落。 其实,这还不是他今天办的最糗的事。 最让他感到没面子的,是差一点进错厕所。 厕所不都是男左女右嘛,赵钢认准哪儿都应该是这样的——也不知他这想法是怎么来的。 干活时憋了半天没敢去厕所,好容易有个机会,他撒腿就跑,到了厕所门口,想都没就往左边的那间走,跟刚从里面出来的一名女工撞了个满怀。 “呀呀呀,赵钢,你想什么呢?瞎摸合眼的往哪儿钻呀?”女工一嗓子吆喝,引来远近一片哄笑。 大个子走过来,挥挥手示意大家别笑了。 赵钢已经知道了,刚才骑车带他的大个子是车间的工段长,姓龙,大伙儿都称他“龙头儿”。 赵钢红着脸趁势钻进男厕,听得外面龙头儿压着声音说:“你们都别笑钢子了,我也是才知道的,他家里出事了,是挺大的事,他肯定受刺激了。往后这些日子,他要是有啥不对劲的地方,你们一是多担待着点,二要多帮帮他,让他尽快把这个坎迈过去。” 亏得有龙头儿这番话,赵钢接下来才好过多了。 不时有人上前主动问他:“钢子,你还记得我是谁不?名字叫啥?在车间是干啥的?” 说完,便自我介绍一番。 赵钢赶紧暗暗记下。 大半天下来,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正的难处还是在干活。 赵钢在厂房里假痴不癫地转悠了整整三圈,才算找到了那台挂有自己名字标牌的钻床。 跟他在考勤箱里的位置一样,他那台钻床也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胳臂般粗细的钻头,房子般大小的机件,看得赵钢直眼晕,手指头一次次想按下电源开关,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我干得了这活吗?”他问自己。 “至少眼下应付不了。”他这样回答自己。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又问。 “认怂吧。”他回答。 于是他告诉了工段长龙头儿。 龙头儿很仗义:“看你这会儿愣愣磕磕的,就知道情况不对,我已经跟他们都打过招呼了。现在手里这活你肯定干不了,就别上床子了,在边上打打杂吧,等情绪恢复过来了再说。” 扫扫金属刨花,擦擦油泥,倒倒垃圾…… 这上班的头一天就这么下来了。 下班铃响了,赵钢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外走,却被龙头儿叫住了。 “这就走?”龙头儿问。 赵钢纳闷:“下班了,不走还等啥哩。” “你这么回去,路上怕是要挨揍的。”龙头儿的话,把赵钢说懵了。 不招谁,不惹谁,下班回家,凭什么挨揍? 龙头儿弹了一下赵钢身上的工作服,道:“你这一身油渍麻花的,要是去挤公共汽车,不得挤周围的人一身啊?你好歹也得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吧。” 赵钢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才发觉确是问题。 谁知去洗澡时,又出了个糗。 一进澡堂,满眼都是赤条条的人。 赵钢实在不习惯全光着,便穿着裤头进去了,这一下澡堂里可热闹了,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最损的话莫过于:“赵钢,捂什么呢?莫不是你这几天没上班,是去做变那什么的手术了吧?” 爆笑声混着水蒸汽直往屋顶窜去。 赵钢被弄得挺不好意思,不过他并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工友并没有什么恶意,无非是拿他取个乐,逗个闷子罢了。 尽管并不十分习惯这些东西,但未来自己就要天天与之为伍了,得有些思想准备。 挤在公交车里,才洗净的身体很快就出现了一股股的汗味,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的身影,鼻子里似乎还闻到了车里那股特有的淡雅香气。 十、哪里哪里 这一整天在班上,赵钢一直绷着劲,他既要应付遇到的一切,又一刻不停地惦记着一个人在家的李浩宁。 怕他渴着,怕他饿着,尤其怕他出什么危险。 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有动静,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直到推开门,他的心才算彻底落到肚子里了一一人家李浩宁大模大样地翘着腿躺在床上看电影海报呢。那是那天去电影院的收获。 “干嘛呢?”赵钢问。 “没干嘛,我渴了,我还饿。”答话的李浩宁小脸一扬,赵钢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这小子这一天究竟干了什么呀,看那张脸,整个成了个小花猫。 再看身上,更是脏得没法看。 “这一天你都在干嘛,怎么弄成这个猴样?” 再看桌子上,两个馒头全无踪影,那一瓶榨菜也吃光了,零食只剩个空袋,壶里的水则是一滴不剩。 赵钢本打算先给李浩宁洗个澡,可见他又叫渴又喊饿的,只好先去鼓捣吃的。 等吃完饭,洗完澡,李浩宁已经困得抬不起头了,爬到床上就呼呼大睡。 赵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身子不动,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忽然,他的眼睛盯住了屋角,那里有一个电源插座,插着冰箱。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怕出危险,几个空着的插眼儿被他用胶条粘住了。 可这会儿,胶条被撕开了,一根细细的头发卡子,歪斜地杵在一个电源插孔里。 赵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整一天时间,孩子闲的没事儿,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可能的,简直防不胜防。 亏得这是个塑料卡子,如果是金属的,那后果还了得呀。 赵钢越想越后怕,当即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绝不能让李浩宁独自呆在家里了。 可不呆在家里,又能去哪儿? 一时想不好该怎么办,赵钢决定,先把他带到厂里再说。 至于说被领导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挨批评这类事,就不去管它了。 拿定了这个主意,赵钢心里坦然了许多。 一阵倦意袭来,他懒得再收拾乱糟糟的屋子,脱了背心,躺在李浩宁边上,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早上叫醒赵钢的是闹铃。闹铃响了好久,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 赶紧洗漱,做饭,等全部弄停当了,再看床上的李浩宁,仍然睡得死沉,根本没半点儿要醒的意思。 说带李浩宁上班,可人家醒不来,你就没咒念。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钢心如火燎-一再不出门,就赶不上那趟通勤车了,铁定要迟到,而迟到就意味着要被扣掉本来就不算多的奖金。 上班的头一天,他就把自己的收入搞了个门清,凭心而论,这点收入要养活他和李浩宁俩人,真不是很够。 还是不带李浩宁了,让他继续睡吧。 拿定了主意,赵钢赶紧在桌子上摆了四个馒头,又夹出七八根腌萝卜放在盘里,除了把茶壶里倒满水,又另外盛了满满一玻璃杯白开水。 临要出门,他又瞥见了那个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电源插座。 裹上再厚的胶条,恐怕也难以挡住淘气的李浩宁上手。 为安全起见,赵钢用胶条把电源插座高高地粘在了墙壁上。 他伸手试了试,这个高度,李浩宁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等慌慌忙忙出了门,赵钢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饭。 这一忘,就是两顿饭。 早上自打醒来后,他就一直在忙,早饭倒是做好了,却一口还没吃上。 再有,就是还要带午饭。中午工厂食堂倒是有饭,不过比起自己做的来,得多花不少钱。 赵钢本不想回家去取了,但一转念,想起那装在饭盒里的饭菜,没搁在冰箱里。 要是李浩宁把那饭打开吃了,还不算浪费,万一他没注意到这个饭盒,或者他打不开,一天下来,那盒里的饭还不得馊了。 必须回去。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屋里有哭声,不用说,那是李浩宁。 赵钢心里不由一紧。 推门一看,可不是,孩子叉着两腿坐在床上哭得正欢。 四下一看,倒没什么事,孩子醒来后睁眼见屋里没人,便哭了。 赵钢吁了口气。 正好,刚才叫不醒他,没法带他走,这会儿总算醒了,赵钢正求之不得。 一手拿了饭盒,一手抱起李浩宁,赵钢匆匆离家。 每天必坐的那趟通勤车肯定是赶不上了,赵钢一咬牙,打了个出租车,这也算是对李浩宁及时醒来的犒赏吧。 多花的这点钱,比起上班迟到被扣掉的,总还是要合适得多。 “老舅,我饿了。”李浩宁像是忽然想了什么,寻摸起赵钢背的那个包来。 “我还饿了呢。”看着李浩宁贪馋的样,赵钢心里嘟囔了一句。 他起了个大早,折腾了半天,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 李浩宁的提醒,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我给你拿点东西吃。” 没等赵钢从包里掏出吃的,一直在前面闷头开车的司机忽然开了腔:“哎哎,车里不能吃东西啊,一个是那味散不掉,再一个就是掉渣,座位不好打扫。” 司机的态度倒还和缓,可李浩宁一听却不干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嚷嚷道:“你坏,你最坏了,啊啊啊啊啊……” 赵钢心里嫌司机事多,却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的有道理,谁让自己现在没有专车呢。 唉,回想那部豪车劳斯莱斯幻影,车内前后是有隔板的,就是坐在后排吃韮菜包子就大蒜,前面那位总是戴着雪白手套一脸严肃的专职司机,也是连一星一点也闻不到。 记得那回赵也飞淘气,在车里吃了榴莲不算,还把没吃完的一小块给掉到了车座的缝隙里。 司机进行常规打扫,一开车门,一股怪怪的臭味扑面而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捏着鼻子仔细地把车里清理了一遍,谁知弄完了那味依然还在。 再来一遍,还是不管事。 司机无奈,只好往车里喷洒空气清新剂。不喷还好,只是怪臭怪臭的,这一喷,就成恶(是恶心的“恶”)香恶香的了。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司机又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要载着董事长去接一位国外的贵宾。 司机心里的这个绝望,简直就没法说了。 赵刚董事长陪着客人一上车,就闻出气味不对,他正想着该怎么应对,却见客人猛耸了几下鼻子,然后对车里“独特的清香”大加赞赏。 好家伙,看来不同的人对气味的感觉是相当不同的。 既然客人说“味道好”,赵刚董事长除了按中国人的习惯“哪里哪里”地谦虚两句外,就只能跟客人一同在车里“享受”这美妙的气息了。 回来以后,赵刚即令司机,务必找到气味源于“哪里哪里”…… 出租车当然比不了董事长的专车,每天要拉无数乘客,谁上车都希望能赶上个清爽的车内环境,不让在车上吃东西,合情合理,天经地意。 李浩宁毕竟是个小孩子,对他来说,肚子饿就是天大的事,跟他说忍一忍,那不现实。 于是乎,看着包里的饭盒,赵钢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尴在那里。 十一、放不下了 到了厂门口,路上生了一肚子气的赵钢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没法带李浩宁进去。 要是早点到,门卫还没上岗,随便就混进来了。 这会儿已是临近上班的点了,门卫全都戳在门口哩,盯着进厂的每一个人,眼珠都不错一下。 这可麻烦了。赵钢站在一边直挠头。 “嘿,哥们儿,干嘛哪?” 一回头,身后开来的叉车里探出一颗大脑袋。 赵钢见大脑袋跟自己很熟的样子,忙作出一副笑脸:“呀!是你呀!” 其实他哪认得这位大脑袋是谁呀。 “咦?厂里都传说你失忆了,变傻了,你这不是认得我嘛!到底是发小,这关系就是不一般。”大脑袋一笑,露出一颗豁牙。 趁他说话时,赵钢偷眼瞟了下他挂在脖子上的考勤牌,名字写的是:“王旺汪。” 赵钢想都没想,张口就叫出了大脑袋的名字,却把一旁的李浩宁笑喷了。 “老舅,你怎么学狗叫?” “闲话少说,赶紧让我们上车。”既然是发小,赵钢可就不客气了。 坐在叉车里进了厂门,赵钢努嘴指了一下李浩宁,对王旺汪说:“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我的专职司机,我们爷儿俩每天就搭你的车进厂了。” “什么呀,什么呀,凭什么呀?”王旺汪大声嚷嚷道,“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熊孩子呀?还要带每天带他进厂?你敢雇用童工啊?” “这事啊,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赵钢一巴掌拍歪了王旺汪的工作帽,“我姐和我姐夫出事了,留下了这个小外甥。有空再给你细讲,你只管记住,明天这个点,开着叉车准时到厂门口等着我们俩。” 拉开更衣室的门,李浩宁差点被屋里迎面撞出来的烟雾顶一跟头,他不由得咳嗽了好几声。 “工段长,我是实在没辙了,只好把外甥带到班上来。”赵钢知道好脾气的工段长心软,就跟他实话实说了。 “既然来了,那就呆着呗,”龙头儿卷着烟叶,慢吞吞地说,“不过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呆个一两天,我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时间久了,我可替你兜不住,工厂就是工厂,是干活的地方,是有危险的。你得赶紧想办法。” 李浩宁尽管不算乖巧,但那副清秀模样还是满讨人喜欢的,尤其是几位女工,稀罕得不得了,轮着班过来哄他玩。 一天下来,倒还消停。 赵钢心里当然踏实不了,就像工段长说的那样,带李浩宁来厂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去找王旺汪合计,王旺汪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他告诉赵钢,过不了多久,他就要离开工厂到外面去混了。 赵钢听王旺汪说他有个当煤老板的哥哥,做得风生水起,便问他是不是要去投奔他哥哥。 谁知王旺汪大摇其头:“我这么大本事,有那么多人脉,还要投奔他干嘛?我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赵钢跟着摇摇头:“吹吧你就,从小就爱吹牛,越吹脑袋越大。” 王旺汪这回没吹,还真自己挑起了一个摊——他成立了一家个体货运公司,不知从哪儿弄了几辆旧货车,又找了几个司机跑车。 还真不知道跟他哥有没有关系。 “工厂这活真不适合你,尤其是带着孩子,”王旺汪带着遗憾的口气对赵钢说,“我是真想咱哥儿俩一起干点事,也算帮帮你,当然,我也需要你的帮助,你脑瓜比我活泛,正好用得上。只是你得照顾那个娃,没法上我这条贼船。我先走着吧。” 赵钢上不了王旺汪的“贼船”,但王旺汪这番话,让他动了离开工厂的心思。 带着李浩宁上了没两天班,就被车间主任发现,一通臭骂不说,还扣了他和龙头儿的钱。 龙头儿不但没怪赵钢,还帮他给李浩宁找了个价钱不贵的托儿所,算是暂时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这下李浩宁的安全倒是有保障了,按说赵钢可以安心工作了,可更大的麻烦在后面等着他呢。 他那点工资收入,刨去给李浩宁的托费,剩下的部分供俩人吃饭都成问题了。 赵钢也曾在业余时间找过一些活干,但累得要命,也没多挣几个钱,只得放弃了。 晚上,在托儿所玩了一天的李浩宁沉沉睡去,赵钢翻出一张姐姐和姐夫的照片,注视良久,潸然泪下。 “我可真是个废物,竟然连小外甥都养不起。跟着你们,李浩宁过着舒服的日子,可到了我手里,他却过得这么惨,我实在对不起你们。” 收拾姐姐和姐夫的遗物时,他看到了姐姐的大学本科毕业证,还有姐夫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证。 回到自己那小家里,他想看看自己的毕业证长什么样。没有姐夫的研究生毕业证,哪怕有姐姐那样的本科毕业证也好。 都是一奶同胞,谁能比谁差多少呢? 翻呀翻,翻到一张小学毕业证,就是一张写了字盖了印章的旧纸,已经揉得皱皱巴巴了,上面毕业生的名字还被涂改过——先是写成了“赵刚”,后来那个“刚”上面画了一个黑圈,旁边又歪歪扭扭写了个“钢”字。 赵钢心里一沉:“可别连小学毕业证都是假的吧?” 一直有造假证的,但人家造的都是大学本科以上的证,没听说还有造假的小学毕业证的,况且,即便是造假,也造得太不敬业了吧,名字写错了,涂个黑圈就算改正了? 买假证得付钱,可如果是这样的假证,不但不能给钱,还得给造假证的倒贴两个大嘴巴——你还好意思要钱! 等再翻出一张毕业证时,赵钢的心才算落了地——初中毕业证现身了。 谢天谢地,总算知道自己不是小学学历了。 继续再找,终于找到高中毕业证了,看上去比初中毕业证还要新,还要正规。 那还有没有其它的毕业证呢?赵钢又翻了一通,一无所获。 忽然,他知道自己不用再找了,因为那张最后翻出来的证上,明明白白写着“高中肄业证”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他和姐姐之间,不止差一张大学文凭,还差着一张高中毕业证呢。 有大学文凭的姐姐,嫁给了有硕士文凭的姐夫,俩人的小日子看来过得满滋润。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里的收入,给李浩宁买奶粉,还是绰绰有余的。 除了物质食粮,还有精神食粮,家里给李浩宁买的小人书堆成了小山。 他喜欢玩变形金刚,各式各样的变形金刚给他买了个遍,即使是同样款式的,买了小号的,又买大号的,大大小小的玩具,把李浩宁的小澡盆装得满满当当。 办完姐姐姐夫的后事,从他们家里搬东西出来的时候,那些书,还有变形金刚,让赵钢大费周章。 刚进到姐姐姐夫的房里时,赵钢曾兴奋不已,能住在他们的房子里,这改善可不小。 大致估摸了一下,按十几年以后的房价算,这套房值不少钱哩。 可他被一掌打回了现实:2002年,这里还没开始房改,姐姐姐夫住的这套房,是单位分的,只能住,却没有产权。 两口子忽然双双撒手人寰,跟单位再无关系,按照政策,这房子必须交还给单位,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赵钢空欢喜一场,美梦破灭,站在马上就要交出去的屋子里,看着满眼的东西发了愁。 好在来了些亲戚,你拿走这个,我拿走那个,算是把家里像样点的东西给分掉了。 李浩宁对别的东西都不大在意,就守着他那些书和变形金刚不放。 可赵钢的那间屋子实在小得可怜,肯定放不下。 左说右说,才让李浩宁勉强答应,只带走其中一小部分。 剩下的那些又该怎么办呢? 十二、跑哪去了 “我有一哥儿们,叫乔梁,没正经工作,平时就是帮人家做点海报之类的杂活,听说他好像有收集这类玩具的爱好,我帮你去问问。”王旺汪向赵钢建议。 一问才知,乔梁有收集玩具的爱好不假,但人家收集的是限量版的,有收藏价值,李浩宁的那堆东西不是他的菜。 不过一听说是因为有困难,没地方搁那些东西,乔梁很痛快地答应由他来想办法。 其实也不用想啥办法,他那里有个旧仓库,王旺汪一趟车就拉过去了。 没过几天,王旺汪给赵钢打来电话:“小子,你放在老乔那里的东西,里面还真有宝贝呢。” 那堆东西拉过去以后,乔梁随意翻了翻,没想到从一本书里掉出一张还在有效期的提货单,货名是女装,500块钱。 姐姐单位的福利不错,居然还发女装,也不知姐姐是有意还是无意,把提货单夹在了书里,却没来得及去商场提货。 “你告诉老乔,女装对我来说啥用也没有,就让他留着吧。他家肯定有女的,挑件合适的衣服。”赵钢回答得很豪爽——不豪爽也没办法,他这会儿是真缺钱,但变不成钱的东西,对他来说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没过几天,王旺汪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老乔说谢谢你,那提货单他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跟他讲了你工作的难处,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了真,说他正好打算开个文印店,想找个靠谱的人帮着盯一下。你要不嫌弃,可以到他那儿试试,收入肯定比工厂高,至少你不用为孩子上托儿所的费用着急了,如果不送孩子入托,你可以把孩子带到店里,这种店无所谓,你边看孩子边照顾店,啥也不耽误。不过,工厂那边你可就得辞了,这你要想好了。” 还想啥?那天赵钢才和车间领导吵了一架,话赶话说得很难听,赵钢气急之中说出“我一天也不想在你这个破车间呆了”,主任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你明天别给我来了才好哩”。 赵钢回到家又悔又怕,本来想着晚上怎么给主任打个电话道个歉,好把白天的事给抹平了,可王旺汪的电话一来,他顿时打消了道歉的念头——还回什么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爷看店铺! 去特沫的,老子不干了! 临街的文印店面积不大,被电脑、打印机、复印机这些设备塞得满满当当。 “装个空调成本太高,我给准备了个风扇,你将就一下吧。”乔梁说得诚恳。 “挺好挺好,这个条件比厂里好多了,没问题。”赵钢的回答也挺实在。 不过,没问题归没问题,可李浩宁却有些热得受不了。 原来在家的时候,天气一热,爸爸妈妈就把空调给他开得足足的,绝对热不着他。 老舅的那间小屋子尽管没装空调,但位置荫凉,前后通风,也还凑合了。 而这小店的大门面临着曝晒的马路,屋里又没有对流的窗户,那个热劲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李浩宁没呆多一会儿,小脸就热得通红,小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赵钢把风扇对着孩子猛吹,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李浩宁热得受不了,赵钢只好买来雪糕给他降温,可这玩意儿是越吃越渴,还越吃越想吃。 到下午,李浩宁倒是不说热了,却捂着肚子说痛。 进到肚子里的凉东西太多了,肯定会伤脾胃的。 收工关店,赵钢带着李浩宁回家,他没坐公交车,而是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没精打采的李浩宁一上出租车,话又多起来,他问赵钢:“以后,咱们是不是每天下班都打车呢?” 赵钢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那要看情况了,今天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嘛,所以老舅带你打车,如果……” 没等赵钢说完,李浩宁打断了他:“万一我每天肚子都不舒服呢?” 赵钢一听这话,心说,这熊孩子又要跟自己斗智斗勇了。 他眼珠一转,答道:“哪能天天肚子疼呢,如果天天肚子疼,那就麻烦啦,不但要吃药打针,还要开刀哩。” 赵也飞小时候,也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倚赖撒邪”,因为她尝到过得病以后“特殊待遇”的好处。 当爹的赵刚从那会儿起,就摸出了小孩子的心理,也知道这种情况如何应对。 看出孩子想装病,用“打针开刀”来回应,往往一对一个准。 李浩宁当然也吃这一套,他忙岔开话题:“我肚子现在只有一抠抠儿疼了,能不能不打针?” 让肚子不疼,赵钢还是有点办法的——不难喝的姜糖水下肚,再用热水袋敷会儿肚子,李浩宁放了一阵又响又臭的屁之后,就连那“一抠抠儿疼”也没了。 不过,小店那么热,总不是个事。 孩子受不了,那些个机器设备也受不了啊。 因为打印机热得出了问题,耽误了两回活,让客户责备了,赵钢终于成功说服了乔梁,答应给小店安装一台空调。 装这台空调,让乔梁直嘬牙花子:“还没挣着钱,就一把一把地往外花,这买卖怎么做呀。” 可他很快发现,因为有了这台空调,赵钢和李浩宁在店里的时间延长了许多,而这无形中为店里增加了不少业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浩宁习惯了在店里的生活,每天玩得挺嗨。 不过,赵钢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人家赵也飞是上过幼儿园的,可以说,上幼儿园以前,跟上过幼儿园以后,孩子的表现完全两样。 起初,赵刚并没觉得不上幼儿园有什么问题,不过,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比,开始一直在家呆着的赵也飞,不但没学到什么东西,而且显得有些莽撞粗鲁。 路上遇到小朋友要跟她一起玩,距离一近,她不适应,心里紧张,啪的一巴掌就扇将过去,在人家孩子吱里哇啦的哭叫声中,两家大人尴尬道别,各自心里一万匹羊驼飞奔而过。 赵也飞为什么会那样?就是因为平时没机会接触同龄的小朋友,所以才会没有分寸感,人家一凑近,内心便产生紧张,只好靠抽人家嘴巴来保持“安全距离”。 至于说李浩宁,在同龄人面前倒看不出有什么紧张感觉,他的主要问题是—-没规矩。 这不,本来第二天就要去幼儿园报到了,可赵钢在电脑上摆弄活时过于专注,竟让李浩宁跑出了小店。 发现李浩宁不见了,赵钢发疯似地冲到车水马龙的街口,却连李浩宁的影子都没看见。 十三、修图软件 街上的车川流不息,赵钢心里的火直往头顶上窜。 一眨眼的工夫,这孩子会去哪儿呢? 这么密的车流,那么快的车速,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都轻易不敢过这条马路。 他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脚,却一步也没迈出去——他确实不知该往哪儿走。 “哎哎,这孩子是您的吧?”一个悦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赵钢扭头一看,禁不住狂叫一声:“小子,你在这儿呢!可把我吓死啦!” 面前的小家伙正是李浩宁,他的手被人牵着,赵钢顺着那只纤巧的手看上去,是一张年轻秀美的面孔,带着略显嘲讽的调皮笑意。 “那就是您的孩子啦!太好了。” “不是不是,哦哦,就是就是。”也不知怎么的,赵钢的回答有些慌乱。 “什么不是不是,什么就是就是呀?” 女孩依然笑着,多了些正经,少了些淘气,问话的口气很轻快。 赵钢也镇定下来,解释道:“这小子不是我的孩子,不过现在我就当他是我孩子。” “不用多说,你们的情况我都知道。”女孩的这话,让赵钢听了一愣。 本以为她是个偶然路遇的好人,帮走失的李浩宁找到了归途,却不料她竟然对“你们的情况”知根知底。 见赵钢露出不解神色,女孩道:“你不就是帮我哥看店的小赵嘛,他跟我说起过你。他这店我一直没来过,今天正巧路过,还没到这里,就见这位漂亮宝贝一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看他四周没有大人跟着,我怕有问题,就上去问他家人在哪。” 看来,李浩宁还算有谱,出了门没有直接上马路,而是沿着店外的人行道走了。 毕竟还是太小,走着走着把方向记反了,结果离店越走越远。 “你是我乔大哥家的人?”赵钢听出了端倪,问道。 女孩点点头:“对呀,我是他妹妹,叫乔一巧。” 赵钢听了,心里一乐:“这名字,听上去像广告词,还不是高大上的广告,而是街头吆喝的那种。” 当然,他只是这么想着,嘴上可没敢说出来。 没等赵钢吭声,乔一巧接着道:“我哥这人做事实在摆不上台面,他这店开得叫什么呀,可真够破的。” 赵钢也不好接茬,只是笑了笑,算是回应。 见乔一巧额头上浸出点点汗珠,赵钢请她进店坐坐。 打量几眼店里的陈设,乔一巧轻轻拍了拍李浩宁的头,对赵钢说:“这个小家伙呀……哎,对了,他是你什么来着?侄子还是外甥?” 赵钢道:“我姓赵,他姓李,是我外甥。他怎么呢?” “机灵呗。”乔一巧站在空调下面吹着风,边说边看着李浩宁,“要不是小家伙那么机灵,还真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你这儿。” 的确,一个找不着家的孩子,如果描述不出家里的模样或家人的特征,那可够麻烦的。 刚才乔一巧问李浩宁家在哪,家里有什么,李浩宁连说带比划,让乔一巧马上就明白,孩子描述的是一家文印店。 而她哥开的那家文印店,也正好就在这条街上。 顺着街找过来,找个正着。 “原来我还说,我们公司有些什么活干不过来的,能不能拿到你这里帮着干干,可这一看,太让我失望了,完全指不上。”乔一巧大概觉得凉快下来了,不再对着空调吹,拉过把椅子往上一坐,探头向电脑屏幕。 “你给宝贝修照片呢?”乔一巧看到了电脑屏幕上李浩宁的照片,问赵钢。 赵钢点点头:“嗯,才学的。” 乔一巧轻轻摇摇头,道:“不用专门的修图软件,修图的效果会差很多。不过你这台电脑配置太低了,没有那么大的内存装专业修图软件。再说了,你这小店也用不着专业修图,没那个需求。” 说到修图软件,赵钢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他晃晃脑袋,记忆黑洞翻腾了一阵,现出一片光,一段画面从他眼前飘过,那是赵也飞在玩修图软件。 她玩得真溜,用的是2002年的人谁也没见过的智能手机,只见她两手在手机屏幕鼓捣一番,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她亲爸爸修成她男盆友的样子了。 要管那么大的企业,那么多的资产,赵刚董事长可没精力也没心思去玩什么手机软件,但通过女儿,他倒是知道了用软件修图,时尚的叫法唤作“p图”。 至于说为什么叫p图,赵刚还不清楚哩…… 站在空间狭小的文印店里,不停地拨拉着翻盖手机的乔一巧告诉赵钢,那个占空间特别大的修图软件,全名叫photoshop,她们公司的不少电脑中都装有那个软件。 听赵也飞叨咕过她手机里装的软件,似乎也是这个什么photoshop,想必跟当年装在电脑中的是一码事,当然,经过二十年的升级叠代,功能上肯定要强大不知多少倍了。 给李浩宁修的照片,就是为他进幼儿园用的,说是要一寸的标准照片,赵钢顾不上给他照,就把他跟他爸爸妈妈的一张合影,加工成了他的个人标准照。 赵钢没想到,李浩宁这小子还挺适应幼儿园生活。 “幼儿园好玩不玩?” 李浩宁点点说好玩。 赵钢松了口气。 想当初,赵刚把赵也飞送到幼儿园后,要不了几天,孩子准上火,弄不好还会小病一场。 这一病,就得在家呆一段日子,等病好了再去上幼儿园,挺折腾人的。 看来,男孩子还是皮实,不那么娇气。 “老舅,”兴致勃勃的李浩宁还给赵钢提起了意见,“您把我的那张照片弄得太难看了,跟小朋友们的挂在一起,老师说我像个小老头。” 其实,李浩宁就是不说,赵钢也看出来了,跟其他小朋友的照片比起来,李浩宁的那张确实看上去不怎么样,不,实在是有些糟糕。 去给李浩宁重新照一张标准照,在照相馆赵钢才算头回见识了那个叫photoshop 的软件是怎么回事。 李浩宁的照片拍好以后,被输进电脑,那张大大的脸填满了整个屏幕,让李浩宁本尊看了,笑个不停。 赵钢则关注着那个握鼠标熟练操作软件的的摄影师,只见刷刷几下,李浩宁身后的背景一会儿变成蓝色,一会儿变成红色。 “我要白底子。”李浩宁提出要求。 只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要求就满足了。 “这个软件好啊,我也得学会它。”赵钢暗自思忖。 十四、大闹影楼 学修图软件,赵钢的底子实在太薄了,完全是一张白纸,不,他连一张白纸的底子都没有,他的底子就是一团空气。 赵刚董事长总会懂点吧? 老办法,晃晃脑袋。 可晃到头晕想吐,也没从记忆黑洞里晃出什么来。 一切的一切,还得靠赵钢同学自己去面对,别人谁也替不了。 于是,他找了个电脑技术培训班报了名。 培训班究竟啥样?赵钢有些好奇。 把脑袋左晃两下,右晃两下,出乎意料,记忆黑洞竟如冒泡一般,咕嘟咕嘟往外直涌画面。 不过,那些画面如同超低速摄影机拍的,嗖嗖嗖走得飞快,上面是啥根本看不清。 赵钢又试着把头先左转两下,再右转两下,画面的速度这才稍慢了点,一座学校的轮廓显现出来。 开始的时候十分模糊,渐渐地,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终于,一块牌子显现出来,上面有八个大字:“中欧国际工商学院。” 赵刚董事长曾在这家知名的管理学院上过三年课。 推开一扇门,探头朝里张望,竟是一间咖啡屋,有沙发,有圈椅,还有腿儿长长的高脚凳……上面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手里端着咖啡,在听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讲着什么,顺着眼镜先生手指的方向,墙上还挂着屏幕,上面放着ppt。 哦,这不是咖啡屋,这是中欧管理学院的一间教室,人家正在培训哩…… 等赵钢迈进电脑技术培训班的课堂时才发现,同样是培训,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哪里有沙发?哪里有圈椅?哪里有腿儿长长的高脚凳?全是小学生用的桌椅,不但陈旧,桌面上还大大小小歪七扭八刻了不少字。 赵钢好奇,看看究竟写的是啥。 “刘得(德)花(华),我受(爱)你。” “你在(再)跟女也(她)说话,我打抱(爆)你的斗(头)。” “阵(陈)老师是大月半(胖)子,因为他(她)怀运(孕)了。” …… 等一开始上课,赵钢终于理解在桌子上刻字的那些小家伙们的感觉了——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时间啥也听不懂,如果不干点桌上刻字这样“有意义”的事,那一定会发疯的。 赵钢后来知道,电脑培训班借的是八小的教室,那些刻字的,都是八小的学生。 头几堂培训课,赵钢听得云山雾罩,完全不得要领,每堂课撑下来,他都是凭着极强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在课桌上刻字。 其实,要刻的句子他早就想好了:“我再也不想当李浩宁他老舅啦!也再不想听这个破课啦!” 回到小店,那台运行起来嘎吱嘎吱响的电脑里也没有那软件,想复习巩固也不行。 不过,赵钢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定要咬牙坚持到底! 坚持之下,总算捅破了修图软件的那层窗户纸。 学得不算有多好,但基本的抠图技术,赵钢还是掌握了。 曾看见过赵也飞用手机抠图,她那纤巧的手指一会儿如同放大器,一会儿又如同橡皮擦,涂涂抹抹几下子,就把背景给抠没了。 照片上这没了背景的人,可是了不得,你把他搁到什么背景里,甭管他去没去过那儿,立马有图有真相。 不过,智能手机时代的功能,在2002年的台式电脑中根本没法施展。 用电脑抠图,一定程度上,不仅是技术活,还是力气活。 赵钢想给李浩宁一个惊喜,打算把他从他爸爸妈妈的合影中抠出来,安到其它的景中。 要知道,剪裁和抠图,使的完全是两股劲。 剪裁相对简单,抠图则要复杂得多。 赵钢在课堂上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抠出个边缘乱七八糟的人像来。 他又找了个森林公园的背景,然后把抠出来的李浩宁给放到里面了。 背景上茂密的丛林,把李浩宁身体四周没怎么抠利索的毛茬给掩盖了不少,一眼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原以为拿给李浩宁看,他会开心呢,谁知他却变了脸色:“我爸呢?我妈呢?你怎么把他们给弄没了?” 发出几声质问之后,李浩宁竟然哭了起来。 这让赵钢后悔不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己这又是何苦。 好容易这些日子李浩宁不再让自己给他把爸爸妈妈找回来了,没想到这回因为照片抠图,又把他的心思给招出来了。 赵钢向他陪了不是,心里从此加了个小心。 “咱们去影楼给你照几张照片吧?”家里的照片净是李浩宁跟爸爸妈妈一起照的,单独的很少,赵钢于是提议道。 李浩宁一听去照相,倒没像赵也飞小时候要照相时那么兴奋,当然也没说反对,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照就照呗”。 到了照相馆,赵钢才发现自己低估李浩宁的淘气了。 光是让李浩宁脱下身上的衣服,就让赵钢出了一身汗。 再让他换上影楼提供的服装,更是要把赵钢几乎要折腾死。 “男孩子就是不如女孩子乖巧。” 影楼专门负责哄孩子的小助理,轻声对摄影师说。 这话被赵钢听在耳中,却没让他觉得反感,因为他是有比较的—-尽管养育女孩子需要操的心可能会更多,但在乖巧方面,男孩跟女孩比起来,简直可以算是两个“物种”。 李浩宁的衣服换了一半,说什么也不换了。 上身套上了打着领结的漂亮西服,下身却是自己那条肥嘟嘟的工装裤。 按说完全不搭,可穿在人家李浩宁身上,却是格外的别致。 摄影师一把扯住了还想给李浩宁换裤子的助理:“得得,别换了,这样正好,就这么拍吧。” 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旦由着李浩宁的性子让他随便穿,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了。 摄影师显然比助理要有经验得多,他把服装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李浩宁:“宝贝,你就自己随便套,想穿成啥样就穿成啥样,你觉得穿好了,就让叔叔给你拍,好不好?” 这下李浩宁可真是撒了欢,自己的衣服,影楼的衣服,由着性子随便穿脱,胡乱搭配。 尽管他身形瘦瘦小小,没啥起眼的,但端正的五官,白净的肤色,让他身上的衣服无论怎么搭,都透着一股帅帅的劲。 有个正看样片的富态女人,看着李浩宁在那儿热热闹闹地试衣服,带着埋怨的口气,又像是对身边女儿模样的人,又像是故意让摄影师和助理听到,说:“是不是有点偏心呀,我们家的孩子照的时候,这么穿也不行,那样穿也行,结果呢,照得死死板板,怎么人家就可以随便穿随便搭呢。” 助理听了,悄悄一撇嘴,却被摄影师用相机后面的眼神止住。 助理的嘴在恢复正常的一瞬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也不看看你家孩子那副……” 摄影师放下相机,把目光移向助理,眼神里露出了责备。 这时,那位女儿接了话茬:“妈,人家能那么穿,是因为人家孩子长得顺溜,咱家宝宝要是那么穿,要么像个小地主,要么像个……” 赵钢倒是可以省心了,他坐在一旁戴上了随身听的耳机。 没几天,样片出来了,赵钢是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这回照出来的照片,效果好的特别多,发愁的是,多选,就得多付钱,而且那钱还真不便宜。 他先让李浩宁选,李浩宁可没有数量的概念,稀里呼噜选了一堆:“这些我都要。” 赵钢一阵心疼:“我的乖乖,那可都是钱啊。” 可你既然让孩子选了,那还说什么呢? 况且,那些照片有一张算一张,真的是非常棒。 赵钢掏了钱,拿回一叠洗好的照片,还有一张存着照片电子版的磁盘。 他当然不能跟李浩宁说,就因为这照片的预算大大超支,他们这个月的伙食费都不够了。 孩子正长身体,吃饭可不能对付,那就只能从赵钢自己的嘴里省了。 不过,有这么些李浩宁的照片可以供自己在学习软件时用,还是聊足欣慰的。 “快来看,快来看,你要上了月球了哎。”赵钢打开电脑,叫李浩宁看他在培训班上做出来的一幅照片。 李浩宁看到照片,惊喜地叫了起来。 赵钢用的是一张李浩宁在影楼拍的爬软梯的照片,他又从网上了找了一张月球的卡通画,他把李浩宁和软件抠出来,然后“挂”在月亮下面,于是就成了这样一幅“李浩宁登月图”。 “老舅,你帮我打印出来吧,我要给老师看看,还要给小美看看。” “小美是谁呀?”赵钢感到好奇。 “小美是我们班同学呀。” 十五、不期而至 六一快到了,赵钢看到一家儿童杂志社有奖征集创意照片。 一瞧征集要求,他新近做的那幅照片——“李浩宁登月图”正好符合,没假思索,他把作品就给人家发过去了。 发了以后,他忽然想起个问题,尽管李浩宁的照片是如假包换的自主知识产权,但用的那个月球的卡通画,却是在网上下载的。 想到这里,赵钢吓了一跳,万一得了奖,那不是侵犯人家那幅画的知识产权了吗! 他赶紧给主办方又发了封邮件,邮件中没敢直接说为什么要重新投,而是编了一个由头——要给作品改个名字。 主办方很快就回复说,只要通过邮件把作品的新名字告诉他们就行。 赵钢有苦说不出,无奈之下,只好把实情和盘托出。 对方回复说,那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如果作者执意,还是尊重作者的想法。 对了,2002年嘛,大家还没那么多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 不过赵钢不想含糊。 他用软件把那幅月球的卡通画改了又改,又是水平翻转,又是改变色调,又是局部调整……直到把那幅画弄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这才作罢。 至于说名字,起个什么好呢? 赵钢左想一个不满意,右想一个不合适,最终一个名字跳入脑海:“二十年后。” 那个年代,大家肯定还想不到,再过二十年,咱中国人也能登上月球了。 新作品发出去以后,赵钢就不再去想它了。 上班路过那家影楼,一不留神看到了橱窗里有张李浩宁的照片,就是上次拍的当中的一张,是赵钢没舍得买下的。 放大的照片搁在橱窗里,李浩宁那一身混搭看上去显得特别酷,十分与众不同。 “咦?你经我同意了吗,就把孩子的照片往橱窗里放!” 赵钢心里一股火冒起来,就想冲进影楼里跟他们问个究竟。 还没迈进门,转念一想,自己这一找,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你跟人说什么肖像权保护,人家还以为你有毛病哩。 抬起的脚又退了回来,扭脸再看橱窗,李浩宁那照片真是好看。 啃了几天干馒头,对赵钢来说,倒也没什么,毕竟伙食费紧张嘛,人家李浩宁的标准可不能降低。 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传来一个喜讯:作品《二十年后》得了个奖,还有奖金。 尽管优胜奖就是个末奖,但那二百元奖金还是满来劲的,至少可以缓解一下当下的燃眉之急。 钱一到手,赵钢又有点“烧包”了,他把两张大票子在李浩宁眼前一晃,问他:“老舅刚刚发了笔小洋财,跟你有关系,所以,老舅想请你一起吃顿大餐,你点吧,想去哪儿?” 李浩宁可没跟他客气,一张口就把他吓了一跳:“咱们去吃海鲜吧。” 不过,既然话说出了口,让人家孩子点地方,那就得说话算数。 这一顿下来,二百块奖金没剩多少了。 既然李浩宁吃得开心,赵钢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况且他自己也跟着吃了几口,好歹把这段时间肚子里的亏欠给补上了。 哪怕接下来再啃些日子的干馒头,也能忍受,至少可以坚持到下个月开支。 日子就这么继续过着,有一天,无意当中,他发现自己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 平时他几乎不用这玩意儿,这回也是因为要投稿,才摆弄了一通,所以日常也没有接收邮件的习惯。 一位顾客要打印资料,文件比较大,只能发到他邮箱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邮箱里有封邮件,是头两天发来的。 等处理完顾客的业务,手头没事了,他才想起去打开那封邮件。 一看内容,他愣住了。 这封邮件居然是一封招聘信,落款是一家公司。 还是由《二十年后》那幅作品引出来的,因为获奖,被这家文创公司注意到,于是找上门来了,请他去“面试”。 赵钢的第一感觉,是心虚。 自己这才刚学修图没多久啊,就这点破技术,竟然还能被人看上,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从头些日子当小工人,再到前不久给乔大哥看这小店,自己的职业经历就这么点,还从没见识过什么“面试”呢。 别说他了,就是赵刚董事长这一路履职生涯,也一直没有经历过面试,这是真的。 大学毕业就被学校直接分配到企业,然后个人努力工作,组织考察提拔,再然后,离职挑摊创业,一路把业务做起来…… 此外,赵钢还有些犹豫。 面试不成,倒也罢了,万一面试成了,人家打算录用,那自己手里这小店,又该怎么办呢? 当时,乔大哥弄起这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他赵钢的困难,到目前为止,估计投入产出还远没有拉平。 这一撂挑子,显然对不起乔大哥。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门店小鼻子小脸的,实在不起眼,也不可能做起来,更学不到什么东西。 目前李浩宁只是上幼儿园,还好说点,将来上学,需要费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这小店,自己经济上恐怕难以撑得住,迟早还得找更像样的事去做。 不管怎么说,先去试试看吧,还没面试呢,谁知道人家公司是不是看得上你呀。 面试的场面远比赵钢想像得要小得多,面试官只有一个人。 “我是看过你获奖的那幅作品了,觉得你抠图的活特别细。我们这里这方面的活比较多,要求也比较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手来做。这个活吧,是能人不想做,孬人又做不来的那种。” 面试的过程出奇得顺利,聊了聊情况,又给了赵钢一张照片,请他从景中把里面的人给抠出来。 这些日子,赵钢早拿李浩宁的那些照片练了个够,不仅抠得细,而且速度也不慢。 交活的时候,面试官十分满意。 “不错不错,我决定录你。如果可以,你明天就来上班。” 给的工资是目前的两倍还拐弯,这对赵钢来说,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赵钢没过脑,脱口就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太感谢了,我很荣幸。” 当然,他的话还留了个尾巴:“如果我明天来不了的话……” 沉吟了片刻,也就两秒吧—-“那最迟下周一来。” 一看日历,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十六、接不了他 周一,赵钢去新单位上班了。 这里跟工厂不一样,跟那间小文印店也不一样,工位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赵钢的工位就在其中的一个格子里,桌面上有一台看上去憨憨的大胖电脑。 赵钢一屁股坐进自己的格子里,椅子倒是软硬适中,坐上去感觉不错,除了稍稍有些窄。 身体往后一倚,颈部触到了椅背上的靠枕,脑袋不由的晃了一下,恍忽间,似乎又坐到了那张宽大的班台前。 大班台上没有电脑,只有远远的一面白墙,那就是电脑屏幕。 班台上有个精致小巧的方盒子,这是投影仪,正好投在那面白墙上。 那盏造型奇特的台灯一打开,洁净的桌面上立刻现出标准键盘,更多的时候,董事长是用不着键盘的,只是用口令操控和语音输入,就完全够用了…… 赵钢试了试桌上那胖乎乎的电脑,光听声响,就知道它的配置不错,桌面上有张像素很高的图形文件,一点鼠标,轻快地打开了。 赶上配置不够的电脑,点开这样一个文件,恐怕得吱吱叫上半天。 还没等他发出赞叹,电脑发出叮咚声。 对话小窗口一闪,一张彩图过来了,后面跟着一句话:“麻烦把图上的这个小孩退底,然后做成矢量图,五分钟后要用。” “退底”,就是把人像从背景里抠出来。 做成矢量图,则无论把它放大多少倍,也不会失真。 这是同事给他派活了。 对于新工作的头一项任务,赵钢哪敢怠慢,赶紧仔细做起来。 还没等做完,叮咚声又响了。活接肿而来。 这以后,赵钢的眼睛就再没离开过电脑屏幕,直到下班。 “赵老师,”这个对自己的新称呼让赵钢觉得挺新鲜,也满受用的,“麻烦你晚走会儿,还有几个图没出来,等出来以后你帮我抠一下。我这儿有急活,今晚得交的。拜托了。” 赵钢愣了一秒钟,然后答道:“好的好的,没有问题。” 嘴上这样说,其实并不是“没有问题”,因为,李浩宁还在幼儿园里等着他接呢。 他扫了一眼满是格间的办公室,大约有三五个同事还在。 在原来那个小文印店,他说了算,随时可以关门出去。 现在不行了,没有那个自由了。 那天跟乔梁说起自己要走的想法时,他是满心的不好意思。 谁知乔梁倒挺痛快,一句“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就算完了。 听过赵钢的一再道谢,乔梁又补充了几句:“你要养个孩子,我这小门小面的店确实支撑不了你,你就是不走,我到时也得催你出去攀攀高枝。话又说回来,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大哥的,你也别跟我客气。” 赵钢离开小店前,把所有账目结得明明白白,此外,还把几台设备擦洗一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交还钥匙的时候,乔梁有事没来,来的是乔一巧。 “嘿,你还真行,才学完,就用上了。”乔一巧笑着称赞。 赵钢显出谦虚神色:“哪里哪里,学的是皮毛,干的也是给人家递砖的活,就是打个杂吧。” 这倒说得形象,还真是那么回事,他现在做的,就像是给人家“递砖”。 抠出来的形象,做出来的矢量图,仅仅是同事创作作品中的素材,可不就是盖房子用的砖嘛。 这个点,赵钢特别希望听到叮咚的声音,他希望同事的任务赶紧过来,他好麻利做完,然后尽早去接李浩宁。 可他越是心急,那任务越是不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打起了小游戏。 打了一会儿,注意力集中不了,总也过不了关,心里烦,就关了游戏。 可眼前啥也没有,面对着光秃秃静悄悄的电脑,不由得更焦躁了。 以往他去接李浩宁,从来没晚过。 人家老师说得很明白,“到点就得接孩子走,我们要下班”。 这时候,孩子们想必都走光了吧,没人接的李浩宁,心里该有多着急! 看着那边那位同事,盯着电脑,眉头紧锁,一副专注的样子。 也没法催人家呀。 人家的工作,是负责把海报作品设计出来,今天晚上就得交活,那可是火急火燎的。 作为打下手的赵钢,当然得全力以赴提供保障。 这谁也怨不得,只能怨自己在小文印店这些日子呆得散漫了,时间自主,完全没有了“加班”的意识。 跑一趟幼儿园去把孩子接上,再带过来? 这个方案在赵钢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还是被他自己否掉了。 来回的路程不算近不说,而且正值下班高峰,非常不好走,这一去一回,肯定会耽误事的。 “你们年轻人继续加吧,我得赶紧走了,家里还有事呢,”一位长自己几岁的女同事起身离开,边走边说,“还是年轻好呀,啥负担也没有,不像我们。” 赵钢转头说了声:“再见,你慢走。” 说完,他突发奇想,问道:“姐,你家在哪个方向。” 他特别希望听到的是“东边”,但那位大姐说的却是“西边”。 如果是东边,他可以厚着脸皮请大姐顺道帮他接一下李浩宁,哪怕先带到她家去呢,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加完班,然后买点答谢的东西到大姐门上。 不凑巧,方向正好“东辕西辙”,求人的话自然就没法说了。 他的吞吞吐吐,反倒引起了大姐的兴趣,她停住脚步,站在门口神秘一笑:“你希望大姐去哪个方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赵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随便一问。” 大姐见他样子有趣,不禁笑出了声:“我料你那么年轻,也不会有啥负担。要说有事,也就是搞对象那类的事,搞对象的事,大姐也不好帮什么忙呀。” 赵钢苦笑道:“哎呀,大姐,我可没搞对象的事,没有没有。” “就是,看你还小呢嘛,”大姐说着,抬起脚跟要迈出门去,“我家在西边,可我这会儿得先去东边办点事。拜拜喽。” 眼见大姐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门口了,赵钢忙叫住她:“大姐,你要是去东边,没准我还真得求你帮我个忙了。” 大姐一闪身,回来了,嘴里嘟囔道:“小伙子,别那么扭扭捏捏的,我就猜出你有事,还不肯明说。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等赵钢说出请大姐帮他去幼儿园接下孩子的话时,屋里的人全都愣了。 “咱们这里你岁数最小,想不到负担还挺重。”那位忙着做海报的同事转头瞥了赵钢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赵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海报做得确实棒,里面用到的素材也特别多,而且临要交活了,设计师的想法仍在不断地变。 这就有赖赵钢得一直不停地给他“供货”。 赵钢尽管手快,也有“断供”的时候。 每到这会儿,同事的格子间那边就会响起有节奏的催促声:“快点呀,等不及啦,咋回事?费劲巴拉。” 假如李浩宁那边还没着落,听到这样的数落,赵钢一定会起急。 现在不然,大姐把李浩宁接到她那里,帮赵钢解除了后顾之忧,他可以安心加班了。 十七、不认识你 赵钢去接李浩宁时,没见着大姐,出来开门的是位相貌和善的大爷。 “傅丫丫自己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就让小家伙呆在我这儿等你。”大爷微笑着迎进赵钢,“你回来得太晚了,孩子熬不住,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傅丫丫是大姐的大名,眼前的这位老人,想必就是她的老父亲了。 赵钢脱口叫出一声“傅大爷”。 没喊错,老人应得很脆生。 傅大姐的父母住在东边,她自己的家住在西边,今天约好要来父母家取东西。 可巧,傅大爷家距李浩宁的幼儿园还不算远,相当顺道,傅大姐过来把李浩宁接出来,也是捎带手了。 当时,幼儿园里不止李浩宁一个没走了的孩子,看着留守的小老师那张板着的面孔,傅大姐心里有点气,本想损她两句,又怕将来委屈了孩子,话到嘴边锋头一转,挖苦的话变成这样的了:“哎呀,老师您可真不易,这么晚了还得等着,实在是辛苦。” 小老师却不领情,哼出一句:“什么辛苦,命苦。” 听她这么说,傅大姐更不痛快了,忍不住跟出一句:“啥事都不经念叨,年纪轻轻的,别总命呀命的,这才活到哪儿呀。” 她这话说得声不大,还有些含糊,小老师没听真切,却也知道不是什么中听的话,马上杏眼微瞪,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疑问。 感到欠妥的傅大姐赶忙又找补:“哦,没什么,我在怨他爸,天天挣什么命啊,不早点来接孩子。” “他爸?”小老师的杏眼中立刻现出疑惑,“你在哪儿碰到的他爸?” “咦,这还有什么奇怪的,我跟他爸一个办公室啊,我们是同事,是他叫我来接孩子的,他不就叫李浩宁嘛。” 到了幼儿园,傅大姐才头回见到了李浩宁,之前从没见过,哦不,见过,临来接他前,在赵钢的电脑屏幕上见过他的样貌。 “其实你都不用看这照片,只要到了幼儿园,去找小班里那个最漂亮的男孩,就没错。”向傅大姐介绍情况时,赵钢说得自信满满,但马上又露出了惭愧表情,“估计这会儿也没别的孩子,就剩他了。” 赵钢的这番话,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 幼儿园里没被接走的,并不止他李浩宁一个孩子。这话,赵钢没说对。 但在几个孩子当中,李浩宁确实是最漂亮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李浩宁,你认得要接你走的这个阿姨吗?” 小老师问的是李浩宁,目光却死死盯着傅大姐,眼神里的疑惑已经被警觉所代替。 李浩宁的反应当然是摇头,他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位看上去比老舅大些、长得清清秀秀的阿姨。 没等李浩宁把头摇完,他便被小老师一把拉到身边:“赶紧过到老师这边来,别跟这个女人走。” 小老师话音未落,连李浩宁在内,几个孩子瞬间扑到小老师怀里,远离了站在那里的“古怪阿姨”。 傅大姐一时也傻了眼。 她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来替赵钢接孩子,竟然被人家当成了不怀好意者。 她有些急了,可确实想不出还有什么证据,能说明自己认识眼前这个叫做李浩宁的小男孩。 要是临来的时候,能拿上个什么能证明自己的物件,这会儿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可谁能想到呢。 就在这时,小老师发话了:“这位姐姐,我不知你是不是李浩宁他爸爸的同事,但孩子既然说他不认识你,我肯定不会让你把他带走。这是我的职责。如果你没别的事,可不可以先出去,等孩子家长来接孩子。” 刚才傅大姐出单位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加上又绕道幼儿园这边,比预计的时间更晚了些。 不能马上把李浩宁接走,这就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了。 “要是他爸爸能来,我何至于跑来接孩子?他爸爸就是因为加班走不了,才让我赶过来的嘛。”傅大姐心里起急,声音也高了。 “别那么大声好不好?吓着孩子了。”小老师的声音冷冷的,边说边从兜里摸出翻盖手机,“我们谁也不认识你,所以现在请你出去。如果还不出去,在这里吵吵,可别怨我做事不好看。” 傅大姐眨了眨眼睛,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于是她转向站在一旁的李浩宁,对他说:“来,浩宁,告诉老师,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呀?” 看着李浩宁的机灵劲,傅大姐猜他听到这样的问话,肯定会说出跟图片制作之类有关的东西来。 这样一来,自己从包里随便翻出点什么,都能证明自己作为文创从业人员的根据。 谁知李浩宁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我没爸爸,我爸爸死了。” “什么什么?”小老师一脸惊愕。 “这孩子,说什么呢?”傅大姐则瞪圆了双眼。 小老师又抢了一句:“那每天送你来的那个男的,他不是你爸,是你什么?” “他是我老舅。”李浩宁回答得不紧不慢。 话虽简单,作用却不小,两位大人绷紧的面孔这才舒展开来。 “哦,我说呢,他姓赵,孩子怎么姓李,还以为是他高姿态,让孩子跟妈姓呢,跟他还不熟,没好意思问。”傅大姐吁了口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小老师说的。 小老师似乎没打算再跟傅大姐啰嗦,也没拿眼看她,只用一根手指指着门口,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傅大姐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迈腿转身,却被身后一个声音吓了一跳:“丫丫,是你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定睛看时,是一个熟人,也是来接孩子。 这一下,问题就立刻变得简单了。 “真是对不起,我确实怕弄错了。”小老师向傅大姐道歉。 “哪里哪里,你这样负责任才好,是合格的老师,家长们这才放心。” 有小老师认得的孩子家长作证,眼前的这位风风火火的大姐,自然不是坏人了。 说话间,剩下几个孩子的家长全到了,小老师的留守任务完成,她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李浩宁就这样被这位傅阿姨,带到了一个院里,进了被傅阿姨叫爸爸的老爷爷家里。 十八、加不加班 已经很晚了,睡在傅大爷家床上的李浩宁,一点儿也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这可让赵钢犯了愁。 已经这么晚了,再不离开,该影响老人家休息了。 可孩子睡得那么沉,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叫不醒了,总不能抱着这个熟睡的大家伙往回走吧。 赵钢一脸无奈,再一次推了推打着轻快小鼾的李浩宁,让他失望的是,此次努力依然无果。 他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傅大爷见状,轻声说:“如果你放心,今晚就把孩子放在我这儿吧,明天一早你再来接他,反正地方够宽。要是你不嫌弃,也可以在家里挤一挤,这样明天上班你也方便。” 赵钢本想谢绝老爷子的好意,可转念一想,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住下吧。 接下来的问题又来了——是只住下孩子一个人,还是住下俩人呢? 孩子在人家家里住一晚,已经够添麻烦的,自己就别再凑热闹了。 可自己一拍屁股回家了,这家里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老人家能弄得了这小不点儿吗?这小子这么淘,要是半夜里醒了,还不定有多麻烦哩。 犹豫了一下,赵钢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跟孩子一起,在您这里……住一宿吧。” 他之所以打了个嗑吧,是差点顺着刚才傅大爷的话,说出“挤”字来——“在您这里挤一宿”。 傅大爷说“挤一挤”,那是客套话,因为他家里确实不挤。 况且,主人说自己家“挤”,这没什么关系。借住的客人面对着主人挺宽敞的房,非说“在您这里挤一宿”,那就有点不会说话了。 这一宿,李浩宁一直睡到天亮,赵钢睡得也还好,只是梦多了点。 这也难怪,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加班到那么晚,这样的节奏,他还真需要个适应的过程。 不过,真正让他头大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眼前这个小家伙。 既然到了公司工作,就得遵守人家的规则,该加班就得加班。 看这阵势,公司加班的频率不会低。 即使不是每天,就是隔三岔五拉个晚,也会耽误从幼儿园接李浩宁啊。 这回是那位傅大姐碰巧赶上机会了,帮了自己一个忙,还在人家父亲的家里借住了一宿。 以后要是再加班,哪里还能有这样合适的事,那又该怎么办呢? 把李浩宁送到幼儿园后,赵钢想了一路,直到进了自己的格子里,也没想出个眉目来。 上班的时间,赵钢让自己手底下尽可能快些,稍有空闲,他便主动追问那几位大咖,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干的。 他的目的,就是希望在下班前把能干的活都干完了,争取可以准时下班走人。 还好,今天总算可以不用加班了。 接李浩宁的时候,那位姓夏的小老师叫住了赵钢。 “你是小浩宁的舅舅,是吧?”夏老师问。 赵钢点点头。 “那天你的那位同事来接浩宁,差点引起误会,要不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你是他舅舅,我们都还不知道呢。”夏老师接着道。 赵钢又摇摇头,叹道:“唉,孩子命苦啊,家里摊上事了,有什么办法。我也是不得已,自己的外甥,我不带他,他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当下的困扰,何不借这个机会,跟老师叨唠叨唠。 即使一时没什么好办法,至少也让老师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困难,请她们多少担待一下。 “老师,我吧,现在面临着挺麻烦的一件事,就是单位有时会加班,这一加班吧,就会影响按点接孩子,也会影响到你们老师准时下班。”赵钢说得很诚恳。 夏老师听罢一乐,给他出了个主意。 班里有个小朋友的妈妈,就在附近开书屋,平时关门挺晚的,可以跟那位妈妈说一声,让孩子在她店里呆着。 “您时不时买她两本书不就得了。” 赵钢一听,满心欢喜,他怕李浩宁不乐意,跟他一说,孩子比他还开心。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赵钢见李浩宁那张乐开了花的小脸,不禁有些纳闷。 “小美。”李浩宁美滋滋地说。 “小美”这个名字,赵钢可不是头回从李浩宁嘴里听到,上次听到,是李浩宁说起,要把那张“李浩宁登月图”拿给她看,赵钢没有答应。 “嗯,那老舅还是尽可能不加班吧,争取每天都能按时来幼儿园接你。”赵钢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兴致颇高的李浩宁听老舅这样说,有点不乐意了:“我想去小美家的书屋。” 赵钢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家伙,可不能让他小小年纪就惦记女生。” 话虽这么说,可工作上的事却由不了他赵钢,活来了,他想不加班也不行。 虽然干得是“粗活”,只是为人家提供各种素材,但他却对“粗活”一丝不苟,干得十分精细。 就说他现在正在抠的这个长发飘逸的姑娘的图吧,要是换了别人来做,被风吹起来的那些头发丝,肯定就忽略掉了,只保留个轮廓就行了。 可赵钢不那么着,他在电脑上把图片放得老大,然后一根一根地退底。 抠好发给大咖,大咖那边看后,大着嗓门夸他了几句:“赵老师,你这图做得地道!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没跟你说,你却做到了。真是不错,不错不错。” 什么时候都是能者多劳,在赵钢这里也不例外。 都夸他干得不错,都愿意要他的活,那下班的时候,他还走的了呀? “夏老师,麻烦你帮我跟那位家长说一声,让我家李浩宁放学以后去她那里呆会儿吧,我去接他的时候,再当面向人家道谢。” 赵钢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带着挺大的不情愿。 而当夏老师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浩宁的时候,小家伙可是满心欢喜。 那个书屋并不难找,赵钢进去的时候,看见李浩宁和一位小姑娘正头对头地专心看书。 那位妈妈显然是位有心人,在柜台里又围出个小角落,插销一别,孩子在里面跑不出来,她就可以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了。 看到跟李浩宁一起看书的那个女孩,赵钢心里忽然一激灵,一个清晰的名字跳进脑海——赵也飞。 每当遇到漂亮小姑娘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赵也飞”这个名字,这个曾与他有过无比亲密关系的名字,这个一直让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名字,这个忽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的名字。 “老舅,这是小美。”李浩宁落落大方地介绍。 赵钢马上追问:“你叫啥呀?” 小美那张标致的小脸上充满了诧异:“我叫小美呀。” 她心里没准在想,眼前这位有点邋遢的小叔叔,是不是有点聋呀。 赵钢也在暗自抱怨这小姑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叔叔想问的是你的大名。” “我叫梅小美。” 得,跟赵也飞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就在这时,只见小美的妈妈走过来了。 十九、手机功能 “你家小浩宁真是个小绅士,可有礼貌了。”这是小美妈妈对赵钢说的头一句话。 赵钢心说:“你可没看到他在家跟我是怎么折腾的呢。” 这是个温馨的小书屋,面积不算大,设计得却十分有感觉,从中看得出主人的品味。 “听夏老师说,你平时工作忙,经常会加班,耽误接孩子。正好我这儿方便,离幼儿园不远,小美跟浩宁又在一个班,这不是缘分嘛。咱们说定了,只要你到点接不了浩宁走,我就把他接到我这儿来。条件有限,你可别介意,孩子的安全你一点也不用操心。要是渴了饿了,我这里也有的是吃的喝的东西。”小美妈妈说得很热情,边说边用手去抚摸李浩宁那颗脑袋。 李浩宁才不管大人们说什么,只顾摇头晃脑跟小美聊。 小美妈妈的话,说得既妥帖,又入情。 赵钢应承两句,道过谢,拉起李浩宁就要走。 聊得正欢的李浩宁不干了,挣脱了赵钢的手,粗声粗气地冲他说:“我还没跟小美说完哩。” 这要是在家,赵钢肯定不会由着他,但现在是在人家小美妈妈的书屋里,四周还有读书选书的人。 他们不算小的动静,已经引得那边有人投过不满的眼神了。 赵钢心里有些不快,却也无奈,只是轻声说了李浩宁一句:“不会轻点声说话嘛,这是书店,人家在看书。” 说完,他有些后悔,担心把李浩宁惹急了,再弄出更大的动静来。 还好,李浩宁只是翻了他一眼,又自顾讲他的话了。 赵钢示意小美妈妈去忙她的,小美妈妈摇摇头,压低嗓门说:“我这个书屋,基本没什么需要我干的,连买书交钱都是自助式的。除非钱破不开,需要我找钱,他们才会叫我——平时都是悄悄把钱放到那个格子里。” 对了,这会儿还没有手机付费嘛,用的还都是现金。 赵钢听得专注,猛点了几下头,鬼使神差地,从记忆黑洞里甩出一个片段,从他脑海飘过,那画面是赵刚董事长在扫码消费,消费金额看得清清楚楚——.23元…… 画面一收,赵钢顺嘴叨咕了一句:“以后拿手机一扫就能自动付钱了,有整有零,一键操作,连找钱这一道都省了。” 小美妈妈隐约听到赵钢说“拿手机怎么怎么”,还有什么“自动支付”,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和弦铃声响起,听上去满悦耳的。 小美妈妈伸出纤手,取过手机接听。 赵钢认出,那手机是才上市不久的一个最新款式,电视上这些日子正紧着做广告哩。 打完电话,小美妈妈摆弄着手机,带着好奇问赵钢:“刚才你说,用这手机做点什么,就能自动交钱……” 赵钢看着她的那款柔沙金色的漂亮手机,心里不禁一乐。 这手机,能接打电话,能收发短信,还能贮存通讯录。对了,跟别的手机比起来,这款手机还能发出和弦铃声。 当然,它的功能满打满算也就这些了。 智能手机的功能,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没法跟小美妈妈讲明白,更别说移动支付了,无论怎么说她也不可能理解。 赵钢只得笑笑,推托道:“哦,我是才看了一本科幻小说,说是未来一部手机,功能强大到爆,可以做许多许多事情,包括像付费这样的事,它都可以做的。” “这可太神奇了,”小美妈妈的神情,显示她在努力脑补,“我实在想像不出那会是个什么样。” 赵钢心里偷笑:“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哩。” 小美妈妈的这间书屋,帮赵钢解决了后顾之忧。 这些日子,公司的订单特别多,需要连续加班,以活好着称的赵钢自然更是闲不下来了。 赵钢每天很晚才回家,引得傅丫丫关切,问他接孩子的事怎么解决,还提出,实在忙不过来,可以让她家老爷子帮忙接到他家。 比起去书屋,赵钢倒是更乐意李浩宁去傅爷爷家,主要是觉得这小家伙在小美那里的那副绅士作派,有点摆得过头了,简直有点“无师自通”的意味。 小小年纪尚且如此,长大以后还能让大人省心吗? 当然,这只是赵钢的一厢情愿,李浩宁自己的主意可正了,下学后就认准了去书屋玩,别处哪儿也不去。 有好几次,傅老爷子带着好吃的东西想去接李浩宁,李浩宁见小美妈妈还没来接自己,就偷偷躲到淋浴间,扒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到老师们因为找不到自己,急得在外面团团转,李浩宁就是不露头。 等小美妈妈一露面,李浩宁马上钻出来,跟没事儿人似的大模大样地走过去。 赵钢后来知道了李浩宁耍的小把戏,心里过意不去,感到挺对不起老爷子的。 为此,他特意带着李浩宁到傅爷爷家去了好几次,算是赔个不是吧。 老爷子很开心,也愈发喜欢李浩宁。 正像李浩宁更喜欢去小美妈妈书屋一样,赵钢更喜欢忙碌的感觉。 只有在忙起来的状态下,他头脑中的那个记忆黑洞才会老老实实消消停停,不至于时不时丢出一条记忆片段,而那些片段,总会带给他联想,带给他惆怅,带给他莫名的失落,也带给他刻骨铭心的思念…… 平常工作忙碌,刻不容缓,稍不留神,记忆黑洞被晃一下,不定就把哪段片段给咣当出来了,为此赵钢不得不把自己那张座椅后面的靠枕卸下来,以免频繁触碰。 而有时,在长时间枯燥繁琐的工作之后,疲惫之极的他又会有意晃动头部,让泛出的记忆残章能助他调剂一下紧绷的神经。 可惜的是,往往越想看到什么,越看不到,越不想看到什么,却不期而遇。 那天,做了一天的图之后,他感觉脖颈酸痛,手腕发麻,看看镜子里面,眼睛也熬红了。 想起身上个厕所,不料座椅下面的轮子一骨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在这时,一段美妙无比的记忆片段静静地飘了出来。 ……那次那个大手笔的投资,一直在业内传为佳话,还被奉为经典案例载入工商管理核心教材。 赵刚董事长就坐在他的班台前,仔细阅读着秘书刚刚呈给他的传签单。 传签单上列的是一个重大投资项目,利润极其丰厚,却因背景复杂,又可能面临巨大风险,而且决策时间十分紧迫。 开会已经来不及了,董办只得安排传签,传签单在每位领导手上的停留时间只有三分钟。 董事长这里是传签的最后一站,拿到赵刚手里的传签单上尽管写满了意见,却莫衷一是。 赵刚拿过计时器,把写着3的那边朝上——这是设定了三分钟——然后死死盯着传签单,一动也不动,活像一个雕塑。 在计时器响起的那一瞬间,他提笔写下了与传签单上其它所有意见均不相同的四个字:“马上买进。” 就是这四个字,让公司一举狂赚了4亿,创造了奇迹,在投资界号称“一个字挣一个亿”。 事后,赵刚还后悔不叠,认为自己的意见应该再少写两个字。 可以省掉哪两个字呢?当然是“马上”了。 在公司,董事长做指示,无论布置的是什么工作,不用加时间限定,大家都知道必须是“马上”。 如果当初批的是“买进”这两个字,公司该挣到的那4个亿,也是一分不会少的,那可就是一个字挣2亿啦…… 赵钢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往厕所走,电脑嘀嘀嘀响了,又来活了。 赵钢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到座椅上,瞪着通红的眼睛,继续工作。 二十、不会数数 “小美给了我一块糖,阿姨给了我两块糖,我一共有……” 正在翻看设计图册的赵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边上李浩宁的嘟囔。 “两块糖。”这三个字刚从李浩宁口中轻轻吐出,赵钢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 “什么什么?几块糖?” 李浩宁吓了一跳,他不知自己怎么惹着老舅了。 “怎么会是两块糖呢?”赵钢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有点急。 李浩宁呜地一声,却干打雷不下雨:“老舅,你坏,你吓着我了!” 赵钢刚才这莫名其妙的一惊一乍,着实把李浩宁弄了一激灵。 可赵钢也是一肚子委屈——自己还受了惊吓呢。 谁惊吓他了?李浩宁呗。 这些日子以来,赵钢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如何喂饱李浩宁和他自己的肚子。 一个二十啷当的小伙子,养活自己还不算难事,但额外再伺弄个愣头愣脑的小小子,那就很有些吃力了。 这段时间他赵钢连滚带爬,稀里哗啦,尽管疲惫不堪,狼狈万状,却总算顶下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体力精力消耗已近极限,再也分不出心来管别的什么事了。 看着李浩宁一副机灵的样子,在学习方面,赵钢压根儿就没为李浩宁留出要操的那份心。 可……可这是怎么回事呀?这李浩宁怎么连算术都不会呢? 赵钢还怕是自己听岔了,几句话哄好李浩宁后,又和颜悦色地试探他:“浩宁,老舅问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你刚刚从桌子上拿了一块糖,然后老舅又给了你两块糖,你现在有几块糖?” 李浩宁摇了摇头,不作回答。 赵钢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见李浩宁依然没有回答的意思,便说:“你看,老舅这里真有一块糖,你要是答对了,老舅就把这块糖给你。” 李浩宁翻着眼睛似乎是想了想,然后慢吞吞吐出两个字:“两块。” 果然还是“两块”。 刚才没有听错。 尽管离上学的岁数还早,但按他现在这个年龄,这最基本的算术早就该会了。 “你妈以前没教过你算术吗?”赵钢的语气里带着不快,边说边扫了一眼支在柜子角落的姐姐的照片。 照片上的姐姐笑得很美,赵钢心里掠过一丝凄然。 没答对,赵钢还是把糖给了李浩宁。 李浩宁接过糖放进嘴里,拍了拍粘在手心的糖末,漫不经心地说:“我妈妈教我叠糖纸。” 说着,拿着手中的糖纸自顾自叠了起来。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赵钢的鼻子差点没给气歪了。 “姐呀姐,你和我姐夫都那么聪明,怎么弄出个吃货来呀。” 赵钢是冲着姐姐的照片说的,其实不过是自言自语。 可没想到,这话被一旁的李浩宁接上了茬:“老舅才是个吃货,老舅是个大吃货。” 赵钢听了,哭笑不得。 “浩宁,老舅问你,你会数数吗?”等李浩宁唱完他自编的歌谣,赵钢问他。 李浩宁一脸无知地摇摇头。 什么?不会算术不说,连数都不会数?这让赵钢更震惊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给李浩宁“补习功课”的任务,而“功课”的内容,居然要从数数开始。 “1,2,3,4,5。”“赵老师”开始教学。 “1,2,3,4,5。”李浩宁倒是学得惟妙惟肖。 这不挺好嘛。 然而,接下来马上就掉链子了。 “浩宁,我念一个数字,你接着顺序说下一个,好不好?” 听老舅说完,李浩宁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心不在焉地一个劲四处寻摸。 “那就开始。准备好——1!”从赵钢嘴里爆出的数字很响亮。 “1!”李浩宁喊得比老舅还坚决。 “对吗?”赵钢问。 李浩宁也问:“对吗?” “哎呀,不是老舅说什么你说什么,是让你按顺序往下说。”赵钢急不得恼不得的。 李浩宁点点头,似乎明白了。 “咱们再来,1——哎,记着,你不许再跟我说1!”赵钢的口气近乎命令。 “……4!”李浩宁顿了一下,才说。 赵钢这个气哟。 难道李浩宁真的不会数数? 真的,一点不错。 几个来回下来,赵钢脑门冒汗了——这外甥怎么会笨成这样呢? 再见到小美妈妈时,赵钢假装不经意地问:“小美数数能数到多少啊?” “数到一百没问题呀,当然,有时犯点迷糊会数串了,但大面上没啥事。”小美妈妈回答得挺轻松。 怕小美妈妈把话头转回来问李浩宁,赵钢赶紧打个支吾,扭身匆匆离开。 他那副不自然的样子,小美妈妈看在眼里,一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浩宁,你记住,以后在小美家的书店里玩,谁让你数数,你都别数,听见没?” “赵老师”在做了无数次尝试都没有取得成果的情况下,不得已向李浩宁作出了这样的“约法三章”。 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人,偌大的娃了,愣是连数都数不顺溜,这可如何是好呢。 可终于有一天,李浩宁的这个“秘密”,还是让小美妈妈给发现了。 那天,书屋里聚集了好几位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小美妈妈怕孩子们无聊,便拉着他们一起做游戏。 一连玩了几个花样,待玩到报数游戏时,在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当中,唯有李浩宁报不出来。 玩了一次,是这样,再玩一次,还是这样。 “这孩子平常看着挺机灵的呀!怎么会这样呢?”眼看着游戏玩不下去,其他小朋友流露出不满的神色,小美妈妈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去问赵钢。 “哎哎,我了解他,”赵钢觉得面上无光,但并不想把实情告诉别人,“浩宁那孩子呀,鬼淘鬼淘的,他不想做的事,任你大人怎么说,他就是不去做,甚至还会想些歪招来对付你哩。” 这番话,说得小美妈妈将信将疑,但赵钢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由得人不信他。 “这些日子咱们不去那个书店了哦。”赵钢现在有点怕见小美妈妈。 一是因为李浩宁不会数数,再一个,还怕被问到那本关于“智能手机”的书。 恰好近来公司的业务有些冷清,没那么多加班了。 二十一、脾气臭臭 赵钢下班准点来接李浩宁,却招得他不高兴了。 “我要去书店玩!”跟在赵钢身后的李浩宁,嘴里嘟囔着,不情愿地爬上了他的自行车。 “你要跟老舅学数数,学算术,学好了才能去书店。”赵钢蹬着车,头也不回地说。 让他没想到的是,一进家门,李浩宁就反了天。 他把自己的小书包头朝下拎起来,“哗啦”一声,包里装的东西洒了一地。 然后他左脚向空中一踢,鞋子忽地飞向了窗台,右脚再向空中一踢,鞋子嗖地钻进了灶台上的锅里。 这还没完呢,他朝旁边的椅子上猛踹了一脚,赵钢猝不及防,被倒下的椅子砸到了脚。 “臭小子!你抽什么风!想找打呀!”赵钢疼得呲牙咧嘴,边吸着溜冷气说话,边举起了大巴掌。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可下不了手。 可就他这一句吼,李浩宁不干了,张嘴就哭,哭上就没完没了,直哭得昏天黑地。 赵钢只得去哄,却哪里哄得住! 越哄越哭,越哭越凶。 赵钢见哄来哄去没效果,干脆不理李浩宁了,由着他自己在那儿哭,再一想,又怕他“气死病”犯了,还得哄。 还好,哭归哭,倒是没犯病。 大概也是哭累了吧,不一会儿,李浩宁止住了哭,忽闪着泪眼冲赵钢道:“老舅,你怎么还不去做饭呢?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赵钢瞥了李浩宁一眼,心里说:“活该,谁让你瞎折腾!你饿,我还饿呢。” 要是在今天,打开智能手机点个外卖,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在2002年那会儿,既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外卖业务,呆在家里马上就能吃上的东西,就只有方便面了。 这玩意家里倒有,只是大晚上吃这个,有点难为孩子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 去拿方便面的时候,赵钢灵机一动,他一手拿着一包,摆在李浩宁面前。 “来来来,吃晚饭前,老舅再教你一课。” 他话没说完,就见李浩宁的小脑门上立马堆起了“官司”。 看来,这孩子是真发愁。 “老舅就出一道题,你好好做,做完咱就马上吃饭,好不好。” 李浩宁一脸委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你看,这是一包方便面,这是一包方便面,一共有几包呀?”赵钢在桌上摆弄着两包方便面,问李浩宁。 李浩宁的脸蛋上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眼睛红红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听完赵钢的问话,他眨巴两下眼睛,又带出两颗泪滴,撇着的小嘴嘟囔着:“怎么这么难呢?我……我不知道。” 赵钢见他的眼神根本没在方便面上,便耐着性子进一步启发他:“你看,方便面都在桌上,一包,再来一包,你数数看,一共有几包?” 李浩宁哇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说:“老舅,我不吃饭了行不行?我做不出来,你别让我做了,把那方便面拿走吧,我不吃了。哇哇哇哇,呜呜呜呜……” 得,人家好容易不哭了,又被这两包方便面,严格地说,是被赵钢出的“难题”给招哭了。 已经这么晚了,再不吃该没时间了。 自己也真是的,只顾心里起急,却不考虑孩子的感受。 赵钢边在心里责怪自己,边跑过去拿暖壶。 打开暖壶,发现里面的水早不热了,根本沏不开方便面。 他让李浩宁稍等会儿,自己先玩着,然后赶紧去热开水。 等水开了,再把两包方便面沏好,才发现李浩宁歪在一边睡着了。 犹豫了一下,赵钢决定不叫醒孩子了,让他继续睡下去。 抱李浩宁上床时,他听到孩子那小肚皮里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应当是漉漉饥肠的动静,显然孩子早就饿了,但饿劲没压住困劲,还没吃上饭,先睡过去了。 只是希望半夜李浩宁别被饿醒才好。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赵钢正睡得迷糊,感觉有人推他。 正在沉沉的梦乡里,赵钢怎么也睁不开眼。 推他的人急了,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伴随着脸上的那一下痛,赵钢睁开了眼睛。 开灯,屋里亮了,眼前的人正是李浩宁。 “老舅,我饿,我快要饿死了。”李浩宁无辜的眼神里透着气恼。 刚才被李浩宁抽在脸上的那个大嘴巴,着实很疼。 有什么办法,困累已极的赵钢半天醒不了,也只能吃这一下子了。 只是他心有不甘,起身的时候拿话去逗李浩宁:“你叫醒老舅的办法还挺灵,老舅已经学会了,以后你要是起不来,我也这么来叫你,好吧?” “不行!”李浩宁回答得十分干脆。 给李浩宁弄完吃的,再次哄他睡下之后,天已微明。 赵钢早已睡意全无,便起身到外边活动了一下筋骨。 待练到稍汗微喘之时才回屋。 黯淡的光线中,镜框里姐姐的笑脸隐约可见。 赵钢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姐姐的照片,又把目光转到撅着屁股睡得正嗨的李浩宁那里。 他仿佛听到姐姐对他说:“别太难为孩子,多给他一点轻松和快乐吧。” 他在心里这样回答姐姐:“我总得为李浩宁的将来负点责吧。” 李浩宁在学习能力上的“开门黑”,着实像是迎头打了赵钢一闷棍,让他不知所措。 而近一段时间以来,李浩宁各种“不听话”的表现,也让他觉得十分挠头。 如果李浩宁的小脑瓜一直不开窍,就这么笨下去,哪还有什么前途和未来? 要是李浩宁就这么“砸”在自己手里了,可就对不住他的爸爸和妈妈了。 这还不算。 这些日子以来,李浩宁的逆反,不听话,自行其事,似乎又比之前更严重了。 自打赵钢一接手,李浩宁的脾气就一直不是太好。开始是因为忽然找不到爸爸妈妈了,这还能理解,但一天天过去,他这脾气不见好,反而还越来越臭了。 这是天性使然,还是自己把孩子给带偏了? 说起来,人的性格比能力更重要。因为糟糕的性格既影响自己,也伤害他人。 那么眼下该怎么办呢? 二十二、奖个鸡腿 “夏老师,我们家李浩宁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呀?” 终于,赵钢忍不住向老师发问了。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着实让待夏老师一愣,待她弄明白赵钢的意思,不禁哑然失笑。 “李浩宁的爸爸,哦不,是舅舅,这个问题你是想多啦!算术,识字,对孩子来说,是最基础的学习内容,却也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夏老师的这番话,说得赵钢一时摸不着头脑。 赵钢之所以要向夏老师这样发问,就是因为这段时间有太多家长跟他说起了上培训班的事情。 如果不是听人说,赵钢真想不到,居然还有针对三四岁孩子的算术培训班、识字培训班、古诗词培训班之类。 “得赶紧报班啦!要不然,孩子会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的。” 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赵钢也有点坐不住了,扯着李浩宁就去试听。 试听的头一课就是幼儿算术。 为避免李浩宁在试听时露怯,赵钢特意教了他好几遍从1数到10。 可一堂课下来,听到的却是培训班老师如此的评价:“这个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什么也听不明白,我可教不了他。” 赵钢听完就傻了眼。 好在有夏老师那番解释,总算让赵钢得到了些许安慰。 算术,识字,不同的孩子开窍时间不一样,有早有晚,但早晚都能学会,用不着为这个过度担心。夏老师如是说。 那就等着李浩宁开窍的那天吧。赵钢默祷。 “忙不?”有些日子没联系的乔梁打来电话问。 不但不忙,还有些闲呢。这是赵钢自己在心里说,但他不想跟乔大哥这样说。 这些日子,公司的运营似乎出了些情况,订单大幅减少,手里的活自然也少了不少。 但可以有更多时间关照李浩宁,对赵钢来说,也是件不坏的事。 收入减少了,只能从自己这头省,不能亏着孩子。这是赵钢始终坚持的原则。 说起来,还得感谢李浩宁哩,没去参加那个传说中的算术培训班,着实省下一笔钱。 省下的钱,就是赚到的,赵钢把它算入李浩宁给家里的贡献中。 “来,吃个鸡腿吧,”既然有贡献,那就得有所表示吧,一条鸡腿就是赵钢给李浩宁的奖励。 李浩宁嚼着鸡腿发问:“老舅,我给家做了啥贡献?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赵钢往嘴里吸溜着粉条,含混不清地说:“参加那个算术培训班,得花500块钱,可听夏老师说,咱们不上那个班,你以后也能自然而然学会,那咱们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该给你花的钱省下来了,这不就是你给家里的贡献嘛。” 赵钢说的这番话,刻意回避了培训班不收李浩宁的这一茬——他得保护孩子的自尊心。 听他这样讲,李浩宁却另有想法:“老舅,你给家里做的贡献更大,为什么你不给自己发鸡腿吃呢?” 孩子的话,让赵钢一下子鼻子发酸。 想了想,他才说:“老舅是大人,应该给家里带回来更多的钱,现在老舅挣的钱少了,没完成好任务,所以现在还不能给老舅鸡腿吃。” 李浩宁不乐意了,腾地把手里已经咬了两口的鸡腿扔到了赵钢碗里:“我给老舅发鸡腿,老舅你吃。” 赵钢眼圈有些发红,他怕李浩宁看到,忙低下头,假装吃了一口鸡腿,然后又送回到李浩宁的碗里。 “老舅以后会给家里挣更多的钱,多给你买鸡腿吃。” 赵钢没想到,自己的这句话却被李浩宁反驳:“老舅你挣更多的钱,应该多给你买鸡腿吃。” 培训班省下的钱,并没有都用来买鸡腿,它还有个用场呢,那就是,请乔大哥一家吃个饭。 人家给帮了那么些忙,按咱中国人的礼数,怎么也得请人家吃个饭吧。 乔大哥乔大嫂来了,乔一巧也来了。请乔一巧一起来,是赵钢特意提出来的,本来他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乔一巧真的来了。 这让赵钢喜出望外。 赵钢跟乔大哥聊各自的近况,不亦乐乎,而乔一巧则在一旁逗李浩宁。 “哎呀,钢哥,小浩宁的脑袋瓜真好使!”乔一巧的称赞,并没有引起赵钢的注意。 直到他把注意力转向乔一巧和李浩宁时,这才发觉,李浩宁一直在给乔一巧表演数啤酒瓶。 这几位喝得爽,不知不觉已经下去好几瓶了。 而乔一巧则边扒拉着酒瓶,边不断向李浩宁提着问——1+3等于几?2+2等于几?4+1等于几…… 李浩宁一反常态,一口一个答案,不但答得干脆利落,而且全都对。 还真是像夏老师说的那样,到了一定时候,孩子会自动开窍。 赵钢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禁不住多喝了两杯。 大概开心也会加持酒力吧,他竟喝得“断片”了。 半夜醒来,见自己和衣睡在床上,肚子上盖了一条毯子。 他赶紧四下张望,见李浩宁老老实实地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他的那颗心才算放下来。 自己昨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那件特别让他开心的事,一直在他心里头咣当着哩。 谁也不知道,在李浩宁那小脑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跟乔一巧玩的时候,他头脑中的灵感忽然被触发,就好像瞬间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顿时豁然开朗。 李浩宁的“豁然开朗”固然让赵钢开心,但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又是谁帮着李浩宁上床进的被窝,他还不得其解。 李浩宁揉着惺忪的睡眼,含含糊糊地告诉赵钢:“嗯,是那个乔阿姨把你扶到了床上,你一摇一晃啥事也不知道,上床就睡得呼呼呼的。还是那个乔阿姨,帮我把衣服裤子脱了,然后把我塞进了被窝。” 李浩宁边比划边描述,赵钢随着他的描述,脑补着当时的情景,心里感觉挺不好意思。 莫非那位乔大哥昨晚上也喝高了,怎么竟然是乔一巧送自己回家。 下回再见到乔一巧,该有多不自在。 李浩宁可没去留意老舅的神色,他还有新的情况向赵钢报告哩:“老舅,乔阿姨说,要让我当她的模特。” “什么?当模特?”从李浩宁嘴里说出来的这个词,让赵钢一惊,“当什么模特?” 二十三、一地衣服 乔一巧想以李浩宁作模特拍些平面图片,这与她们公司的一项业务有关。 她问李浩宁想不想当她的模特,李浩宁欣然应允。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这事最终还是需要跟大人商量。 赵钢听说后,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乔一巧说的有“报酬”,对赵钢来说自然有吸引力,可李浩宁的淘气,又让他颇为担心。 上次在影楼,李浩宁大闹一通,却因歪打正着,成就了一番“佳话”。 近来这家伙的小脾气似乎愈发易躁,给他接下这“工作”,到时候他能不能按要求去做,还是个不定数。 工作开始前,赵钢想给李浩宁讲讲“须知”。 这毕竟是孩子头一回工作,对于完全没有工作概念的李浩宁来说,不明白的地方肯定很多。 “浩宁,拍照的时候,阿姨给你换什么衣服,你就乖乖换上,可别不听话哦。” 拍照换衣服,赵钢可是领教过李浩宁的执拗。 李浩宁听罢,翻翻眼睛,未置可否。 这个反应,让赵钢心里颇为不快,一股火登时窜上脑门。 他强压自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回李浩宁有了应答,可说出来的话又让赵钢哭笑不得:“老舅,你说的话我又不是不懂,你还一遍一遍说,烦不烦!” 本来赵钢还有几句话要说呢,被李浩宁这一怼,反倒说不出口了。 他心里自有合计,反正找我们家李浩宁去拍照的是你乔一巧,又不是我们上赶要去的,万一孩子不玩活,就得多多担待了。 另外他也想好了,假如孩子没完成好工作任务,那么自己是一分钱也不会要的。 看到乔一巧拎过来的那一大包衣服,赵钢暗自叫苦。 那些衣服应该都是给李浩宁拍照时穿的,可真不少。 问题是,李浩宁会不会老老实实按要求去换呢。 “李浩宁,快过来换衣服!”赵钢主动招呼。 李浩宁这回似乎还挺乖,赵钢话音刚落,他便一蹦一跳地窜了过来。 可没等赵钢夸他的话说出口,他就一头扎进了软绵绵的衣服堆,在里面打起滚来。 “这不,露馅了吧?”赵钢在心里叹息一声。 要不是乔一巧在一旁,他这会儿一定会粗着嗓门嚷嚷李浩宁了。 他得给李浩宁留点面子,更不想让乔一巧看到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 李浩宁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呢,开心地翻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现在应该进入“工作状态”了,这就是李浩宁的“工作状态”? 赵钢有些尴尬地看着乔一巧,想说什么,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乔一巧倒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在一旁支起了布景。 见赵钢还愣在那里看着疯折腾野闹腾的李浩宁,乔一巧便招呼他过来帮自己一把。 赵钢干着手里的活,眼睛不时看看李浩宁,每移过一次眼光去,他的心就揪得更紧一分——那堆衣服眼看着让李浩宁弄得快没模样了。 赵钢偷眼瞥乔一巧,只见她似乎对李浩宁那边熟视无睹,更是一点也没显出对那堆乱糟糟的衣服有一丝关注。 “这姑娘可真是心大呀,”赵钢心里嘀咕,“而且也实在太没经验了,她似乎想不到这熊孩子能淘到什么程度。” 对于今天的“工作”,他暗自给了四个字的预期:“凶多吉少。” 不说别的,单说那服装,好多都被揉搓和蹬踩成一副奶奶样了,那还怎么穿呀。 上次在影楼,得亏人家有儿童助理,帮着调理孩子,没让孩子闹出圈。 当时的那些拍照用的服装,虽然没有穿到位,但至少有一件算一件,都是像样的呀。 想到这里,赵钢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穿着皱皱巴巴衣服的李浩宁摆出各种姿势。 扑哧一声,赵钢忍不住笑出来。 他的这声笑,惊动了正在专心布景的乔一巧。 “怎么呢?笑什么呀?我这儿有什么问题吗?”乔一巧轻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滴,问赵钢。 赵钢支吾了一下,随口说:“看你弄的这些挺好玩的,有意思。”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关键还得看那家伙的表现。” 赵钢没再往下说,反正那堆服装就在眼皮底下,不用他多叨咕,马上也要显形的。 乔一巧这位看起来利利索索的漂亮姑娘,怎么有点“傻大姐”的劲头,到这会儿了居然还没看出事来。 “那——这也没什么可笑的呀。”乔一巧的问话,还没从赵钢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笑中移开。 显然,她坚持想问的是:“你刚才笑什么呀?” 赵钢看过去,乔一巧的眼神里,可一点没有“傻大姐”的迷糊劲,这会儿甚至还有几分锐利呢。 那就摊牌吧。 赵钢回身一指与衣服堆混为一体的李浩宁,带着歉意说:“我这小家伙太淘,近来尤其不听话,我都有点怕他了,一句话说不好就翻车。刚才他在衣服堆里折腾,我没敢拦他,怕万一惹急了,会影响工作,可现在倒好,他把服装当成游乐园了,这可怎么拍呀!” 听赵钢说这番话时,乔一巧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李浩宁,当然,她肯定也看到了那堆衣服,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没有现出异样的神色。 “宝贝,快来看呀,阿姨这儿有一个童话世界!” 随着乔一巧一声呼唤,在衣服堆里滚得正欢的李浩宁一个翻身,兴致冲冲地奔将过来。 “宝贝,当心别绊着。”看到李浩宁裤腰上挂着一条围巾,乔一巧赶忙提醒他。 乔一巧扯下缠在李浩宁身上的围巾,迟疑了一下,顺手挂在了站在一旁的赵钢肩上。 赵钢没有留意到自己被当成了衣架,他的注意力全被李浩宁的神情所吸引。 李浩宁的眼睛睁得好大哟,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阿姨,这里太好玩啦!”李浩宁喃喃地说。 乔一巧一抚李浩宁的脑袋,柔声道:“那咱们马上就准备开始工作吧。” “好的,好的。”李浩宁边说边使劲点头,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项工作要咱们三个一起做,先请舅舅去换下衣服。” “我换衣服?我换什么衣服?哪有我换的衣服?”赵钢发出灵魂三连问。 乔一巧不紧不慢伸手一指,指的正是那堆散落一地的衣服。 二十四、约个饭吃 赵钢没想到,要给李浩宁穿的衣服压根就不在那堆里面。 乔一巧打开另一个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件漂亮的童装。这才是给李浩宁准备拍照用的。 “来,咱们先把你老舅给扮上。”乔一巧笑嘻嘻地提溜着几件皱皱巴巴的衣服,招呼李浩宁。 正要扑向那箱漂亮衣服的李浩宁,听了乔一巧的招呼,便向她跑来。 “你说,咱们把他打扮成什么呢?格格巫?蓝皮鼠?还是大灰狼?”乔一巧问李浩宁。 “让老舅当格格巫,”李浩宁端详着自己的老舅,好像在比对把他打扮成谁更合适,“他不像蓝皮鼠,蓝皮鼠那么小。他也不像大灰狼,大灰狼看上去厉害。” 赵钢听了打趣道:“格格巫又秃又丑,老舅却有那么多头发,还这么帅……” 不料李浩宁的反应还挺快:“拿衣服给你包在头上,就像了。” 乔一巧乐出了声,扭脸问赵钢:“怎么样?愿意当回格格巫吗?来吧,让浩宁给你拾掇拾掇。” 李浩宁笨笨的小手,在乔一巧的帮助下,用几件拧巴的旧衣服,把赵钢打扮成了一个似像非像的格格巫。 看着赵钢的滑稽模样,乔一巧搂着李浩宁嘻嘻嘻哈哈笑了半天才止住。 “现在该由舅舅给浩宁打扮上了。”乔一巧说着,瞟了一眼李浩宁。 出乎赵钢意料,面前的李浩宁竟然站得条直笔顺的,等着老舅给他换衣服。这可真是太罕见了。 几乎没费什么事,就给李浩宁换上了头一套服装。 “浩宁,你和舅舅假装演戏,阿姨给你们拍,来来来,浩宁你站到布景这边来。”乔一巧举着相机,指挥着舅甥二人。 赵钢没想到,整个拍摄过程顺利得出奇,这两个小时里,李浩宁如同着了魔一般,对乔一巧的摆布言听计从。 “喏,这是给浩宁的酬金,收着。”拍完,乔一巧递给赵钢几张钞票,不多,却也不算少了。 赵钢客气了一句,然后收下了。 “老舅,我给你买鸡腿!”李浩宁知道那钱是自己挣的,说起来格外有底气。 这段日子赵钢的确吃得有些清汤寡水,肚子里缺油水缺的厉害。 李浩宁虽不至于亏嘴,但也没吃到多少好的,只能算是勉强没断了荤腥。 有了这笔额外收入,至少买几条鸡腿不用嘬牙花子了。 这时,李浩宁忽然又来了个主意:“老舅,你也给乔阿姨买几个鸡腿吧?” 赵钢一听,嘿嘿笑起来:“人家才不稀罕咱们的鸡腿呢。” “嗯,那咱们请阿姨吃饭,她会稀罕吧?”别看李浩宁人小,还真会来事,他这话说到赵钢的心坎上了。 不过,也有犯难的地方。 莫名其妙去请人家吃饭,算是什么由头?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手里的钱还是有限,买了酱油就买不了醋了,要打算请乔一巧吃饭,那买鸡腿这事可能就要打折扣了。 赵钢问李浩宁:“请阿姨吃饭当然好啦,那咱们怎么说呢?” 李浩宁一拍小胸脯,当仁不让地说:“就说是我请她呗!” 赵钢开心地拍了一下李浩宁的脑瓜,赞许道:“好样的,真是个好小伙子,敢做敢当。” 李浩宁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赵钢:“老舅,你是不是不敢自己去找阿姨吃饭?你是不是个胆小鬼?” 赵钢假装脸色一变,顺手在李浩宁的屁股蛋上拍了一下,道:“谁是胆小鬼?有这么说老舅的吗?你再这么说,我就不去跟乔阿姨说了。” 李浩宁也学着赵钢的样子一绷脸,一脸严肃地说:“你看,你看,你还是胆小,你就是不敢跟阿姨说。我知道阿姨的电话,你不说,我自己说,到时候我跟阿姨去吃饭,不带你去。” 赵钢不禁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冲李浩宁一比划:“钱在这儿呢,你不带钱,怎么请客?” 他以为李浩宁会伸手向他要钱呢,谁知那小家伙自有主张:“我请客,让阿姨先垫上,回头阿姨去找你要。” 赵钢笑着摇摇头,心里连说“这小屁孩儿啊,可真有他的”。 也难怪,姐姐姐夫在世时,他们的家境好,想必请客吃饭的机会也多,所以李浩宁小小年纪便对这些东西不陌生,这会儿“运筹”起来,甚至比赵钢还不差呢。 见赵钢没言语,李浩宁又进一步:“老舅,你赶快定,是你去说还是我来说。要是你不说,我去说,就不带你玩了。” 赵钢两手一托李浩宁,把他高高举起,口中说道:“你个小坏包,竟然在这儿耍老舅,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高在上的李浩宁边手脚踢腾,边忙着叨唠:“老舅,老舅,快放我下来,把我弄坏了,当心乔阿姨找你麻烦。” 你瞧,他竟然知道把乔一巧一块扯上。 对于赵钢发出的邀请,乔一巧未置可否,只说等方便的时候再说。 言外之意,眼下还不是很方便。 告诉了李浩宁,他小嘴一撇,不大乐意了:“老舅,看来乔阿姨不给你面子,没办法,那只好我李浩宁出马了。” 李浩宁大模大样拨通了乔一巧的电话,开门见山就说自己要请乔阿姨吃饭。 也不知乔一巧那边说了什么,李浩宁这边听着电话,煞有介事地嗯嗯啊啊了好一阵儿,然后说:“好的好的,阿姨你就定时间吧,我和我老舅什么时间都行,主要看你的时间。” 打完电话,李浩宁兴冲冲地向赵钢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赵钢赶紧去拿钱包,把里面的钞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对李浩宁说:“要不,咱们今天只买一个鸡腿?给你吃,老舅不吃。” 李浩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赵钢只好实话实说:“鸡腿吃多了,咱们请乔阿姨吃饭的钱就不够了。你说怎么办?” 李浩宁一时也没了咒念,只好默不作声了。 到了李浩宁和乔一巧约定吃饭的那天,已经好久没有加班的赵钢,忽然被通知晚上要加班,加到多晚还不一定。 这可真是麻烦了。 这样一来,不但跟乔一巧一起吃饭的事眼看要泡汤,连下班按点接李浩宁都不行了。 二十五、冰箱城堡 乔一巧从幼儿园接了李浩宁去餐馆,给他点了一堆好吃的。 开始俩人还商量着,要等赵钢加班结束后跟他一起吃。 但饭菜怕凉,而李浩宁显然也饿了,看着丰盛的晚餐直咽口水。 坚持了一会儿,乔一巧决定不等赵钢,让李浩宁先吃。 李浩宁则让她也一起吃,乔一巧拗不过,便也抄起了筷子。 谁也没想到,赵刚加班竟然会耗到那么晚。 看着一桌子的冷饭残羹,乔一巧不好意思地向刚刚结束加班满脸疲惫的赵钢连声道歉。 这顿晚饭,本来乔一巧没少点。 她是标准的“饭量大却不长肉”型姑娘,平时很少在吃饭的问题上费什么思量,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不但有什么吃什么,而且来多少干多少。 更何况还打着赵钢的谱哩,一个大小伙子,肯定也少吃不了。 至于说李浩宁,别看个儿不大,人家正长身体呢,加上近来吃得将就点了,也是见饭眼红的主儿。 这一吃可就搂不住喽,三个大肚汉的食量俩人吃,直把李浩宁的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连乔一巧也吃得有些撑了。 待赵钢赶到时,餐馆后厨早就下班了,别说炒新菜了,就是把桌子上剩的那点菜再热热,人家也安排不出人手了。 “真不好意思,最后就剩了这么点菜,也不值当再热了,”乔一巧倒也直率,“咱们回你家去做点什么吃吧。” 赵钢忙不叠摇头,连说:“怎么能怪你,是我下班太晚,而且晚到不像话了。还得感谢你帮我带了一晚上孩子,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要不真不知会有多手忙脚乱呢。” 赵钢的这番话,完全是发自肺腑的,见到李浩宁跟乔一巧玩得那么开心,赵钢真的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个时候,他似乎才注意到,乔一巧今天的打扮格外好看。 “噢,乔阿姨要到我们家去喽!”李浩宁从两个大人的商量中听出似乎有这个意思,便欢呼着去扯赵钢。 赵钢有些局促地试图躲开李浩宁的手,却被他的小手抓得紧紧的。 “你就别客气了,咱们这就去你家,给你弄点吃的东西。这么晩了,你还一直饿着肚子,这怎么能行呢。”乔一巧落落大方的一番话,说得赵钢也没得反驳,只好乖乖跟着李浩宁的牵引往前走。 “我们家实在是乱,真不好意思让你进去。”到了家门口,赵钢竟变得扭捏起来,磨蹭着脚步,不急于去开门锁。 乔一巧从他手里拿过钥匙,灵巧地打开了门锁,推门进去。 “这家里也没见你说的那么乱呀,一个小舅舅,一个小外甥,俩人生活的地方能弄成这样,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乔一巧的这番评价,让赵钢颇感欣慰。 他知道,这还真得感谢李浩宁这个小家伙。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李浩宁,他才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去收拾屋子哩。 让屋子尽可能利落点,摆在头一位的目的就是保证孩子的安全。 上次那个电源插座的事,就曾吓得赵钢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又陆续经历过燃气灶、打火机、洗衣机等造成的几次有惊无险。 万幸的是,这几次都没酿出祸端,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吧。 但几次警钟之后,赵钢彻底把他这个小小的家里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全部清除了。 在工厂工作过,太知道安全的重要性了,也正是由于有在工厂的那段经历,他才有办法有招数从根源上杜绝后患。 而后来从事的工作,则给他的审美品味打了个底子,在这里贴点画,在那里放个小饰品,不费钱也不需要搭多大的工夫,美感登时呼之欲出。 当然,由于房子自身的先天不足,比如,面积不大,光线不好等,有些缺陷是难以克服的。 加之赵钢成天带着李浩宁早出晚归,疲于奔命,没有多少收拾屋子的工夫,有些地方也显出疏于打理的零乱。 “屋里乱了点,但绝对能够保证孩子独自在家的安全,”赵钢这话说的十分自信,“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不能让孩子身边没人。姐姐姐夫的职责落在我这个当舅舅的肩上了,我只能咬牙扛着。” 乔一巧被他的话所感染,听他说完,忙接过话头:“赵钢,不是我说你,你有点太要强了,自己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生扛,哪能扛得过来呢!” 赵钢苦笑一下,道:“不是我要强,责任来了,只有去扛,这谁能替得了啊?” 乔一巧轻抚一下李浩宁的头顶,细声细气地说:“正因为这责任重大,你担起来吃力,才更需要别人的帮助呀。” 言来语去间,乔一巧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基本都给翻岀来了。 几包方便面,几个鸡蛋,半包饼干,还有几颗剩菜叶…… 与其说屋角的那是冰箱,倒不如管它叫“玩具储存柜”——里面放的玩具远远多于吃的东西。 大概是李浩宁没的可玩了,闲极无聊,便把一些玩具给搬进冰箱里了。 又大概是赵钢平日也不怎么开冰箱,或者开了冰箱也没注意到,或者看到了也没心思没精力去拾掇,于是形成了这样的奇观。 “浩宁,能不能告诉阿姨,”乔一巧边往外胡撸玩具,边向李浩宁打问,“是不是你把这些玩具搁到冰箱里的呀?把玩具搁进去究竟是为什么呢?” 李浩宁乖乖地接着乔一巧一样一样递给他的玩具,稚气又认真地回答道:“我怕他们跑丢了,就让他们都住到冰箱城堡里面。” 小家伙的脑洞,让乔一巧止不住喷笑,笑了好一会儿,把李浩宁直给笑得愣了,咧着嘴呆看着阿姨那张如花笑脸。 等笑够了,乔一巧这才腾出嘴来继续发问:“浩宁好可爱,不过阿姨还想问你,你把这些小勇士、小动物、小汽车都放进冰箱城堡里,他们都冷不冷呀?会不会冻坏呀?” 乔一巧本是随口一问,待李浩宁指给她看其中的玄妙时,她忍俊不禁。 二十六、顾全大局 李浩宁可真有耐心,他给所有的娃娃都换上了“毛皮大衣”。 “阿姨,你看,他们都穿着大衣呢?” 乔一巧边笑边凑近看那些小人,果然,那些人的衣服上都画着毛领子毛袖子,有的还有毛帽子。 “这样他们就不冷了。”李浩宁认真地说。 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做好了,赵钢稀里呼噜吃了个干净。 “这么晚了,我得送你回去。”赵钢对乔一巧说。 乔一巧不答应,她要赵钢留在家里照顾李浩宁。 赵钢一摆头,说:“刚才我白给你介绍了吧。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去有危险,而李浩宁自己在家是没有危险的。所以我得把你送到家,李浩宁自己在家睡没问题。” 说着他扭头问李浩宁:“浩宁,你说这样好不好呀?” 谁知李浩宁摇摇头,嘴里说“不好”。 赵钢一听,眉头皱起,嗓门一粗,道:“好啊,李浩宁,你这家伙真没良心,这是怎么说话呢?” 李浩宁却说:“我想和你一起去送阿姨。” 赵钢立马眉眼一舒,转而夸赞道:“这才像个好孩子,”他把目光转向乔一巧,“你看,是你把事情弄复杂了吧,本来我一个人送你就行了,现在孩子还想跟着,你说怎么办吧?” 乔一巧想了想,俯身对李浩宁说:“现在太晚了,你该休息了,就不要送我了,你老舅一人送我就行,你一个人在家赶紧睡,明天还得去幼儿园呢。听话,好吧?” 赵钢心里一乐,暗说这李浩宁真会打助攻,略施小技,就让乔一巧改变了主意。 把乔一巧送回家,再返回小屋,见李浩宁早已沉沉睡去。 看着屋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玩具,赵钢久久没有睡意…… 随着公司业务的好转,加班又开始多了。 乔一巧有话在先,如果赵钢时间上打不开点,她可以帮他去接李浩宁。 乔一巧的工作时间弹性大,考勤上不用拘泥于固定的点。 得知老舅又要经常加班了,李浩宁显得挺兴奋——他又有机会去小美家的书屋玩了。 可听老舅说乔阿姨也可以来接他时,李浩宁的心里反倒嘀咕开了。 “老舅,我又想去小美他们家,又想让乔阿姨来接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家伙的心里还真有些矛盾呢。他近期不但在算术方面一举突破了,在识字方面也有了进展。 对于自己当时害怕李浩宁在小美妈妈和小朋友面前露怯的想法,赵钢自己都觉得好笑。 现在,赵钢不但不怕李浩宁去书屋玩,还巴不得有机会给大家展示一下呢。 可他内心里更希望的,还是乔一巧来接李浩宁。 见李浩宁左右为难的可爱样子,赵钢笑着问他:“因为是去接你,所以还是由你来定,你希望谁去接你呢,是小美妈妈,还是乔一巧阿姨?” 李浩宁把小眉头一皱,口气中带着苦恼:“我吧,又想让小美妈妈接我,又想让乔一巧阿姨接我。我知道,你就想让乔阿姨接我,是不是?” 赵钢疼爱地杵了杵孩子的眉心,故意逗他道:“要接的是你,跟老舅有什么关系?” 李浩宁踮起脚尖点了下赵钢的肚子,说:“要是小美妈妈来接我,你就见不到乔阿姨了。你不想见乔阿姨吗?” “你可太鬼了,小家伙,”被小外甥说准了心里想的,赵钢反过来将了他一军,“要是乔阿姨来接我,你也不能去一个小朋友那里玩了。” 李浩宁使劲摇摇头,说:“我和小美可以在幼儿园多玩一会儿,回家以后就可以不玩了。” 见过没见过这么顾全大局的孩子? 于是赵钢和李浩宁商量好,只要乔一巧阿姨有时间,赶上赵钢加班就由她来接。 万一乔阿姨没有时间,李浩宁就去小美家的书屋。 可巧,乔一巧的时间似乎挺充裕,每次赵钢加班,乔一巧都能过来,于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李浩宁都不用小美妈妈接了。 小美妈妈是个热心肠,也是个直脾气,有次碰到赵钢,她直接了当就问:“小李爸爸,哦不,浩宁舅舅,你最近又成家了吧。” “成家”二字本身就让赵钢听了有些别扭,那个“又”字更是用的不伦不类。 “我赵钢啥时候成过家?既然没成过家,这个‘又’字又从何而来?” 看在小美妈妈曾经帮过自己许多忙的份上,赵钢还是笑答:“我们浩宁已经给你添过很多麻烦了,现在刚好我们有个,有个……” 说到这里,赵钢“有个”不下去了。 他没有说谎的习惯,有些不方便说的话可以不说,但绝不允许自己张口说出瞎话来。 他自己是这样做的,对李浩宁也是如此要求的。 他本想说“有个亲戚”,可这明显是瞎话——算来算去,乔一巧无论跟他赵钢,还是跟李浩宁,都半点儿亲都沾不上。 要说“有个熟人”吧,又怕小美妈妈听了心里不舒服——论“熟”,跟小美妈妈已经打了那么久交道了,不也是熟人吗?那个“熟人”能接李浩宁,小美妈妈这个“熟人”为什么不能接? 最后赵钢总算还是把话说完了,“有个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小美妈妈会心一笑,说:“哦,那我就明白了,难怪难怪。” 看着她那略带八卦的表情,赵钢心说:“你明白什么了?连我自己还没明白呢。” 当然,他还是跟小美妈妈客气了两句:“我那位朋友吧,她也不是总有空,要是赶上她没时间来接浩宁,我还得把小家伙送到你那儿去哩。” “那我当然欢迎啊,”小美妈妈说得很诚恳,“不过,你们要珍惜机会哦,浩宁去我那里,以后可是去一次少一次啰。” 听她说这话,赵钢吓了一跳:“这话是怎么说来着?什么叫‘去一次少一次’啊?” 想问,又怕唐突,支吾了一下,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小美妈妈主动说了:“我们家正在办移民,手续快要办好了。等一办好,我们家的书屋就关了,全家就一起走了。” 哦,原来如此,赵钢明白了。 这么说,小美跟李浩宁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心里不由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 不知李浩宁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 没过两天,赵钢赶上加班。由于估计不会有多晚,他就没跟乔一巧说,也没向小美妈妈打招呼。 等忙完事以后到了幼儿园,小夏老师见到他却吃了一惊:“浩宁被接走了呀!” 赵钢愣了,夏老师扭脸看了眼还没走的两三个孩子,再次确认:“对呀,他是走了。” 没有赵钢打招呼,无论是乔一巧,还是小美妈妈,应该都不会接走李浩宁的。 那是谁接走李浩宁的呢? 二十七、谁接走的 “夏老师,你帮我想想,刚才是谁来接李浩宁的。” 赵刚有些着急。 夏老师面露赭色,眼睛一眨一眨地在回忆。 可眨了半天,她也没想起来。 也难怪,幼儿园里这么多孩子,每天家长都来接,都是例行公事,老师看着熟悉的面孔来接孩子,打个招呼,就会放行,在大脑中却几乎留不下任何印象。 “肯定是我熟悉的人,如果不是熟悉的,我绝不会让他把孩子接走的。”夏老师肯定地说,嗓音有些嘶哑。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赵钢道:“你没忘吧,上次你同事来替你接孩子,就在我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我还差点要报警哩。” “我记得,当然记得,”赵钢见夏老师有些慌神,忙安慰她,可实际上这会儿他的心里早已纷乱如麻,不过,夏老师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哎,会不会是上次被你拦下的那个人呢,她叫傅丫丫,我管她叫傅大姐。” “肯定不会是她,”夏老师说的十分肯定,“尽管只见过一面,但我记得她的样子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来过。要是你家孩子是她接走的,我一定会有印象的。” 在傅大姐嘴里,这位夏老师可是长了一副火眼金睛,赵刚也觉得她看上去满精明的样子,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稀里马虎。 看上去夏老师比自己还着急,赵钢一肚子的怨气也不好意思发出来。 他四下张望,无论是教室里面,还是门口外面,都没有安装监控探头。 要是有探头,调出来一看就能一目了然了。 可那玩意儿得好多年以后才会普及,在2002年时还是挺稀罕的物件。 这时,有几个家长来接剩下的孩子了,有细心的家长探寻地看着一脑门官司的赵钢,似乎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钢本来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但见夏老师那紧张的眼神,他只好强装出笑脸,假装跟夏老师商量事。 看到赵钢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夏老师松了口气,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只是二人的对话听上去有点不着四六。 “其实你可以稍微等一下。”夏老师带着点磕吧说。 “我可以等一下,那等你忙完吧。”赵钢应付着。 “其实事情挺简单的,我一会就给你办完。”夏老师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赵刚心里有气:“简单个毛线,我都快急死了!”可嘴上却还得假装没事似地支应:“就是就是,特别简单,根本不算事。” 有位看上去文绉绉的家长,找夏老师有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二位,你们待会再商量,我有点事想向夏老师请教,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赵钢抹了把脸上的汗,借着夏老师跟家长说话的机会,走到屋角的电话拨起来。 他先打通了乔一巧的电话,张口便问:“你今天要不要来幼儿园接孩子?” 怕惊吓到乔一巧,所以他才这样问。 乔一巧听了,不知怎么回事,反问道:“怎么了?需要我接孩子吗?你早说呀。我今天正好有个安排,正在去的路上。当然,如果需要我接孩子,我马上就过去。” 赵钢听了心里一沉:乔一巧没来接过孩子。 他赶忙稳住乔一巧:“不用不用,我今天加班稍晚了一点,现在就到幼儿园了。我就想,如果你方便,咱们可以一起接,你要忙就不用过来了。再见。” 乔一巧被排除了。 赵钢一脸紧张地再给小美妈妈打电话。 “小美妈妈好,你在家吗?”接通了电话,赵钢这样发问。 “哦,是浩宁舅舅呀?我今天没在家。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赵钢心里又是一沉:看来,小美妈妈也没来接过李浩宁。 人家问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赵钢脑子里一片空白,支吾了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我只想问一下,小美在不在家?我们浩宁可能有点事想找她。” 赵钢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编了瞎话,反正李浩宁这会儿不在跟前,说了就说了。 小美妈妈热心地告诉赵钢,小美应该在家,她把自己家里的座机号告诉了赵钢。可赵钢因为心乱如麻,听了几遍也没有记住。 目前看,就只有最后一丝希望了,那就是傅大姐那边。 尽管夏老师说的真真切切,“没有见到傅大姐来接孩子”,但事到如今,有枣没枣,也只能打一竿子了。 打给傅大姐的电话就直接多了:“大姐,今天你没来幼儿园接我们李浩宁吧?” 傅大姐的声音听上去十诧异:“没有啊,你没让我去接,我怎么会去呢?怎么了?是孩子不见了吗?” 这时,赵钢的心彻底沉到了底,黄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吧嗒吧嗒往下流,两条腿开始有些发软。 他强作镇定,尽力想让自己的口气显得轻松些,但是由于有些憋气,短短的几句话让他说得气喘吁吁的:“最近帮我接孩子的朋友比较多,所以一直没麻烦您。刚才老师说是被熟人接走了,但没说清是谁,我就给你打个电话去问一下。” 傅大姐那边没有体察到赵钢的情绪,半开玩笑地说:“那老师可真够糊涂的,是不是我接的,她还不清楚?上次差点把我当成人贩子给送了官,这事我得记一辈子,老师她能忘了吗?行了,不多说了,你再问问你那几个朋友吧。有空带孩子到我们家来玩,老爷子挺喜欢他的。” 最后那两句话,赵钢完全没有听进耳朵里,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时候,夏老师已经把所有的孩子都打发走了,来到赵钢身边。 看见赵钢眼下的模样,夏老师刚刚在家长面前摆出的镇定神色消失了,又调到了慌张模式。 “都问到了吗?有什么线索吗?”夏老师怯生生地问。 赵钢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有气无力地说:“能问的都问了,没人接他走。” “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夏老师两眼盯着门口,边努力回忆,边喃喃地说。 赵钢急走几步,向校门口冲去,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他出去也没处找啊。 忽然,夏老师恍然大悟般地一声喊:“我想起来啦!” 赵钢迅疾回头,瞪大眼睛盯着夏老师,迫不及待地等她说出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二十八、要买哪个 “李浩宁是和小美拉着手出的幼儿园。”夏老师的答案一说出口,赵钢瞪大了眼睛。 “夏老师,你能确定吗?这不可能吧,我刚才跟小美妈妈通过电话,她可没跟我说他接了李浩宁啊。” 夏老师的答案,让赵刚难以相信。 如果从夏老师口中说出另外的人,那么赵钢可能还不会怀疑,可他刚刚给三个人打了一圈电话,确认他们都没有接走李浩宁。 这会儿夏老师又说李浩宁是跟小美一起走的,这个线索不可能有价值。 “咱们等一下再说。”夏老师说着,快步走向电话。 “那你是小美妈妈吗,我们正在找你呢?”一听夏老师接着是小美妈妈的电话,赵刚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从夏老师手里抢过电话。 刚把听筒贴到耳朵上,就传来小美妈妈细声细气的声音:“哎呀,浩宁舅舅,真是不好意思啦,今天我去外面做头发,是小美爸爸去接的小美,小美和浩宁在幼儿园说好放学后来我们书屋玩,可是小美爸爸不知道咱们之间的约定,稀里糊涂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我在外面不知道,所以刚才也没有告诉你。一回到家,才知道你们孩子在我这里,我问他跟家里说没说,他说没说。我只有你公司的电话,打过去说你早走了,所以我只好打到夏老师这里,没想到你还真在这里。” 直到这个时候,赵刚才回过神来。等小美妈妈说完,他连说了几声谢谢。 小美妈妈觉得莫名其妙,问他谢自己干什么,还说给他添了乱,应该向他道歉才是。 离开幼儿园的时候,夏老师长吁了几口气,连说自己该打。 赵刚劝慰了她几句,蹬着自行车就往小美家的书屋赶去。 “你知道,今天可把老舅给吓坏了。”带李浩宁回家路上,赵钢说话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想到,他的这句话把李浩宁招哭了。 他知道了小美全家要离开这里的消息,心里连委屈带别扭,找个由头就发泄出来了。 但他就是不说小美的事,只是一口咬定因为老舅没有手机,自己没法联系上他。 尽管日子过得很紧,赵钢一直在努力攒钱,他近期的小目标,是买一个像样的数码相机,工作上既用得着,也可以给李浩宁和自己拍些照片。 就算比不上乔一巧的那台那么好,至少得说得过去,300万像素得有吧。 可李浩宁坚持要买手机。 很显然,当下要买手机就买不了相机,买了相机,买手机就会遥遥无期。 从赵钢本意来说,他还是希望买个数码相机。数码相机不像胶片相机,买过相机后还有没完没了的后续费用,算得上是一劳永逸。 手机就不一样了,每月都要支付相应的话费,一年下来又是笔不小的支出。 不过,从保证李浩宁安全的角度来说,手机又是必不可少的。 上次没接着李浩宁那事,吓得赵钢出了一身冷汗。 李浩宁说的没错,“如果老舅有手机,就容易找到了”。 这些日子,手机和数码相机这两个物件在赵钢的头脑中来回搏击,两者一直势均力敌,谁也难以占据上风。 小美要走的日子临近了,她向李浩宁要手机号。李浩宁拿不出来,就一次次撅着嘴埋怨老舅。 李浩宁看着日历,算着日子,对赵钢逼得日甚一日。 气得赵刚在心里直骂:“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一点出息都没有。” 可骂归骂,李浩宁的话他也不能一点不当真。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画刊上的数码摄影大赛启事,那奖金的数额够买一台数码相机,或者买一台满不错的手机。 他拿着印得花里胡哨的启事找李浩然商量。 “你看这个比赛,老舅要是参加了,肯定能拿到这个奖。上次得奖你也不是不知道,老舅有这个水平。” 听赵钢这么一说,李浩宁起了警觉:“你不想买手机啦?” 赵钢说:“我想跟你商量,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买一台数码相机,用它好好拍几张照片去参加大奖赛,用得奖以后挣来的奖金,再买一部手机。” 李浩宁听完,扒着大奖赛启事看上面的日期——现在他不但能把数字读的溜溜的,还能认识一些简单的汉字了。 “老舅什么时候能得奖呢?”李浩宁问。 赵钢一指上面的日期:“5月1号就能出结果。” 李浩宁咕噜咕噜转了几下眼珠子,说:“那可不行,小美4月1号就走了,那她就拿不到我的手机号了。” 看来,手机得在4月1号之前就买回来。既然李浩宁这样坚持,赵钢也是无奈。 那几天他过得特别煎熬,左右为难。 最终让赵钢下了决心的,是一张广告,介绍的是一种新出的简易数码相机。 既然简易,自然也便宜,价格只有原来想买的那种类型的几分之一。 赵钢一咬牙拿定了主意:“咱们既买手机,也买数码相机,这样既不耽误你给小美留电话,也不耽误我参加比赛。不过,这样的话,咱们肯定会稍稍超出预算,那么这个月的鸡腿恐怕就吃不着了。” 一听说有两不耽误的方案,尤其是小美走之前就能买到手机,李浩宁表现得非常大度:“我在幼儿园偶尔也能吃上鸡腿,在家就不吃了。” 时间不等人,说办就办。 赵钢带着李浩宁跑了一趟电器商店,连手机带数码相机一块儿给买回来了。 看着瘪下去的钱包,赵钢嘬着牙花子对李浩宁说:“咱们买的手机不开通国际漫游,小美要是打过来,咱就接——听说外国电话费便宜——你可不能给她打,要不是咱家不但月月吃不上鸡腿,连吃饱饭恐怕都够呛。” 李浩宁很懂事地点点头,用鼓励的口气说:“这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花冤枉钱的。现在就看老舅的了,你一定能把大奖拿回来。” 赵钢打开崭新的数码相机包装,摆弄了几下,忽然大惊失色:“糟糕!” 二十九、周日再见 制造相机的商家很不地道,买回来的这个所谓的“数码相机”,就是个小孩玩具。 不但像素很低,才一百万,而且内存也非常小。尤其损的是,在外包装上,相机的关键数据都没有显示出来。 只有打开包装拿出里面的说明书,才会发现它的配置有问题。 李浩宁见赵钢捧着相机在楞神,想上去凑个热闹,被心烦的赵刚一把推开了。 “老舅你讨厌,推我干嘛。”李浩宁被推得不高兴了。 赵钢发现自己有点失态,忙哄了李浩宁两句,顺手把相机装进了盒子里。 由于买了手机,李浩宁特别开心,所以这会儿被赵钢冒犯,他也没太生气。 但他从赵钢的神情中,能够明显看出他不痛快了。 “老舅,相机怎么了?”正准备把手机号码告诉小美的李浩宁,小心地问赵刚。 赵刚搓了搓脸,叹了口气说:“买这个破相机,咱们上当了。这样的配置,给你玩还凑合,可要是老舅指着用它拍的照片去争大奖,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李浩宁不明就里,指着相机对赵钢说:“这个相机看上去新新的,为啥用它拍的照片不能得大奖?” 赵钢让李浩宁在面前站好,然后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 屋子里光线不好,这相机也没有配备闪光灯,结果照出来的照片黑糊糊一团。 赵钢给李浩宁看照片,问他:“你能认出这里面的那个家伙是谁吗?” 李浩宁瞪大眼睛,只见照片上黑糊糊的一个人影,眉眼几乎辨不清,只有眼珠有两个亮点。 “我怎么长成这样了?”李浩宁做着鬼脸吐槽道。 “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个相机效果太差,再加上咱们家光线也不好。”赵钢分析道。 “那我开个灯吧。”李浩宁麻利地打开灯。 屋里的光线登时改善了许多。 “那咱们再照几张试试?”赵钢摆弄的相机,指挥李浩宁摆好姿势。 “准备好,拍!咦?怎么回事?怎么拍不了呢?”赵钢发现,相机按钮按不下去。 怎么还没拍几张相机就坏了?这也太烂了吧。 赵钢左弄弄右弄弄,就是拍不了。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黑糊糊的还拍了几张呢,现在光线亮了,怎么还拍不出来了? 李浩宁无意中说了一句:“老舅,是不是相机里面的照片满了?” 赵钢一看,还真让小家伙说对了,这台相机里只能存五张照片。 刚才那五张黑糊糊的照片,已经把内存装满了。 删掉旧照片,再给李浩宁拍,这回还好,总算能够认清眉眼了,但因为像素实在低得可怕,本来挺精致五官,在照片里显得十分粗糙。 “看看,这回肯定能认出是你,但这样的照片根本没法去参加摄影大赛。”赵钢垂头丧气地说。 他还想再对李浩宁说点什么,扭头一看,小家伙正在打手机。 “这是我家的手机号码,你可要记住了。” 显然,李浩宁是在给小美打电话。 赵钢一撇嘴,把那个糟糕透顶的数码相机扔到了床上。 白买了! 虽然买这个相机只花了几百块钱,但这钱要是拿来买鸡腿,也不是个小数。 赵钢怨自己贪图小便宜,买的时候也没仔细看,结果淘换回来这么个破烂货。 用也不是,扔也不是,放在眼前,活活添堵。 这会儿的手机功能还相当简单,除了接打电话,就是收发短信。 功能很有限,但那话费对赵钢来说却是个不小的负担,一个月下来,至少也能买十几二十个鸡腿吧。 无论如何,得把买亏的相机钱赚回来。 赵钢正在心里暗忖,那边李浩宁叫他了。 “老舅,小美约我周日去游乐园玩。”李浩宁举着手机,兴奋地说。 赵钢陪个笑说:“好,去,老舅到时送你去。” 见李浩宁还冲自己举着手机,赵钢觉得很奇怪:“我不用再听电话了,你就告诉小美一声,让她告诉她家人就行了。” 李浩宁晃晃手机,说:“现在是小美妈妈在说话,还是你来听吧。” 赵钢接起电话,听筒传来小美妈妈软软的声音:“这个周末是我们在国内的最后一个周末了,下周就出发,我们小美想再和浩宁玩一回,我们一商量,就去游乐园吧。你那里有数码相机吧?你带上。我们家有摄像机,也带上,一块给孩子们拍些照片和录像留作纪念。” 赵钢口中答应,心中却犯了嘀咕:“我买了数码相机倒是不假,可这相机没法用啊。” 李浩宁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他在梦里做了些什么。 小美全家出国,本来是挺好的事,可走就走吧,临走前又来了这么一出,还要赵钢带上数码相机,这不要了他的短嘛。 要不就不去了,随便找个理由给推掉算了。 也不行,不去的理由也不是随便找的,要是瞎编一个,不但自己心里过不去,让李浩宁看见了也会有不好的影响。 假如自己在李浩宁面前撒过一次谎,以后他就可能撒十次百次。 言传身教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孩子不光看你怎么要求他,更看你本人是怎么做的。 两个孩子也就周末还能再见一面了,不应该剥夺他们这次的欢乐机会。 想到这里,赵钢的心又软了:“还是让两个孩子见一面吧。” 要么自己不去,只把孩子送到游乐园,让他们去玩。 理由嘛很简单了,就说要去公司加班。 公司的逻辑一般都是这样的,你莫名其妙不去上班,肯定会有说法,但你不吭不哈去加班,至少领导是不会反对的。 况且自己手里也确有要干的活哩。 于是,赵钢确定下来——周日先送李浩宁去游乐场,自己去加班,等他们玩完了,再过去接李浩宁。 如果照这么做,还有一个细节需要落实,那就是要请小美妈妈自备数码相机了。 赵钢把电话打给小美妈妈,想同她沟通一下,谁知人家一点商量余地都不给。 “不行,不行,浩宁舅舅你必须来,不是来绝对不行。都知道你是拍照高手,周日的摄影任务就交给你了,别提什么加班的事。哪家公司平时上班都可以请假的,更别说周末了。就这么着了,咱们周日见面,不见不散。” 三十、买身行头 周日,赵钢带着李浩宁也带着数码相机去游乐园了。 但是数码相机不是他新买的那个,而是他向乔一巧借来的。 乔一巧的相机不算新,但配置相当不错。 借到手之后,赵钢摆弄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彻底掌握了它的功能。 比起这正儿八经的数码相机来,才买的那个简直就是个垃圾。 花了钱买了个垃圾,赵钢心里可咽不下这口气。 有合适的时机,他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折腾一下生产这种垃圾产品的坑人商家。 这是后话不提。 李浩宁和小美在游乐园玩的非常开心,赵钢不失时机地抓拍了许多照片。 再看小美妈妈那边,拍录像拍得更上心,有好几次都差点碰着和绊着,多亏了赵钢在一旁的保护,才没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她那件很漂亮的真丝上衣,还是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小美妈妈倒有办法,把别在肩膀部位的一个饰物摘下来,钉在了剐开的小口子上。 这样一来,不但破洞的痕迹全无,还增添了别样的风采。 游乐园别过,小美走了。 赵钢拍的一张照片获奖了,上面有李浩宁,还有小美。 赵钢给照片的名字叫《向着太阳,向着东方》。 照片上,一轮初升的红日正好定在摩天轮的中央,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侧背影正欢快地迎着太阳奔向前方。 “浩宁,咱们现在可以买数码相机了。”赵钢很兴奋。 “你傻呀,花那个冤枉钱。”乔一巧知道了赵钢的计划,兜头泼了他一头凉水。 她的那台数码相机,“你要不嫌旧,就拿去用吧,配置一点问题没有,你想用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瞧瞧,够意思吧? 摆弄着乔一巧的这部数码相机,赵钢冲李浩宁发起了感慨:“咱们的日子现在终于松快了,地主家也有余粮啦!以后呀,你什么时候想吃鸡腿就告诉老舅,老舅保证给你买。对了,你说咱们什么时候给乔阿姨还相机呢?” 李浩宁嘻嘻一笑:“阿姨是不是把相机送给你了?” 这话说的赵钢心花怒放,嘴上却说:“我说你这个小精豆子,能不能不那么狡猾?” 李浩宁狡猾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趁赵钢一个不留神,李浩宁把电话打给了乔一巧,什么事?他想代赵钢约乔阿姨吃饭。 理由很充分啊,借了人家的相机,用这部相机拍的照片还得了奖,不得表示表示吗? 可乔一巧却说:“你老舅请我的这个理由太俗气了,没有兴趣去。” 这倒难不住李浩宁,他马上改口说,自己要请乔阿姨逛公园。 乔一巧问:“咱俩逛公园带不带你老舅?” 李浩宁不说带,也不说不带,只说由阿姨定。 乔一巧逗李浩宁:“要我定,我就说不带,咱俩人玩多开心呀,是不是?” 李浩宁赶忙问:“如果让我定呢?” “你要定,就随便定呗。”乔一巧网开一面。 李浩宁撂下电话,冲系着围裙忙着往上端菜的赵钢一乐,露出了嘴里的小豁牙:“老舅,这个礼拜天别安排别的事了啊。” “什么就别安排事儿了?你那一大堆衣服早该洗了,冰箱要除霜,还得去买菜……你看,多少事啊!” 赵钢压根就不知道李浩宁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边给他盛饭边随口说道。 李浩宁晃晃脑袋,大大咧咧地说:“有件事比那些事重要多了,那些事可以放一放,这件事一定得办。” 赵钢把盛好的饭往李浩宁面前一放,说:“你还给老舅拿起主意来了?行啊,我去办你的事,家里这些活你来干。” “老舅,你可不要后悔,你要不去的话,那我自己去了。” 李浩宁说完,只顾闷头吃饭。 没一会儿,赵钢沉不住气了,问李浩宁:“到底是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李浩宁一碗饭吃完,把碗扣在桌上,一脸神秘地说:“这个周末我要去逛公园,正想着带不带你去呢。” “跟谁呀?” “跟我乔阿姨。” 赵钢听了,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半天才说:“你们玩你们的吧,我在家做家务。” “乔阿姨说让我带上你一块儿去。” “她真这么说了?”赵钢好像还有点不相信,“她要真这么说了,我就去。家务嘛,可以等回来再做。” 这个突然的安排,让赵钢多少有点措手不及。 这不,刚换完季,能穿的衣服似乎不多,穿得出去的更少,能穿着去逛公园的就干脆没有。 赵钢跟李浩宁商量,去夜市转转,买件合适的衣服,好逛公园穿。 李浩宁倒是有些挺不错的衣服,但都不那么新了,现在手里有富余的钱,顺便也给这小家伙买几身新的吧。 “你说,咱俩穿一样的衣服,好不好呢?”赵钢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想一想还真好玩,一大一小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上去效果一定很不错。 “你会帮老舅看衣服合适不合适吗?” 李浩宁摇摇头。 “你可真笨。”赵刚说着,抄起了相机。 “给老舅拍照会吧?来,给你速成一下。”赵钢教李浩宁给自己拍照片。 李浩宁学了一会儿,算是学会了,能给赵钢照出全身来。 只是他照的全身照,要么脑袋上缺一块,要么下面没有脚,好歹上下身的衣服能勉强照全了。 “一会儿等老舅试穿衣服的时候,你就给老舅拍全身照,然后我来看效果。” 俩人说定了。 赵钢装好相机,带着李浩宁出了门。 晚风中的夜市十分热闹,衣服的种类很多,价格也都不贵。 “这样吧,咱们先给你挑,你挑的小号合适了,老舅再买同款的大号。” 李浩宁试穿衣服很方便,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脱得只剩下条小短裤,然后换上新衣服、新裤子。 试了半天,总是感觉还差那么些。 有的衣服李浩宁看上了,赵钢觉得不满意。而赵钢认为好的,李浩宁却死活不喜欢。 好容易挑了一身俩人都满意的,也有大人穿的码。 赵钢不能像李浩宁那样当街换衣服,大人嘛,得讲文明礼貌。 摊主有简易的更衣室,是脑袋露在外面,只把身体挡起来那种。 换完,赵钢出来让李浩宁拍照。 咔嚓一闪。 “我来看看效果。” 李浩宁想把相机递给赵钢,却没拿稳。 只听啪嗒一声,相机落地。 三十一、兵分两路 数码相机摔坏了。 赵钢心疼得差点流下眼泪来。 “你们的衣服还要不要啊?”摊主问话了。 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的甥舅俩,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不过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迥然不同。 赵钢说:“不要了,不要了。” 李浩宁却说:“咱还是要了吧,好不容易才选好的。” 赵钢咧着嘴看着手里的相机,半天才说:“那就要了吧。” 他也没心思再把衣服换回去,包了自己的旧衣服,穿着和李浩宁一模一样的新衣,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明天逛公园,这相机本来应该有很重要的任务哩。 更要命的是,明天一起玩的,还是相机的主人乔一巧。 赵钢越想越窝火,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出不去,想冲李浩宁吼两嗓子,可看他那可怜巴巴贱兮兮的样子,却怎么也张不开口,生生把几句想说的训斥的话给吞回到了肚子里。 眼下的闹心事是,明天拿什么去拍照,又怎么跟乔一巧说。 “王旺汪,”听老舅抄起电话学狗叫,一直哭丧着脸的李浩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赵钢显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要去搬救兵。 “王旺汪,找你有点急事,你那有没有数码相机?” 从赵钢听电话的表情来看,李浩宁猜出那位名叫王旺汪的叔叔没有数码相机。 “我不管,你给我借去,晚上给我拿过来。明天一早我要用。” 赵钢的口气透着不讲理。 电话那边的“狗叔叔”显然也急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连李浩宁都听见了。 “赵钢你疯了吧?大晚上的我到哪去找数码相机?你酸溜溜文绉绉的才摆弄它,我怎么会有那玩意儿?” 李浩宁怕两人吵起来,过去扯赵钢的袖子,意思让他别再说了。 赵钢才不干呢,嗓门也加上了分贝:“你废什么话呀!让你去你就去,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呢。哪儿有,你给我去哪儿找去!我告诉你,我明天要用,今天晚上你给我送过来。” 说完,他扭脸拍了一下李浩宁的手,对他说:“你怕什么?这是两个男人在聊天,你扯我干嘛?” 话筒里面传来了爽朗的笑声,“狗叔叔”笑完说道:“你瞧,你把小小子给吓坏了吧?告诉他别害怕,男人就是这样说话的。我忘了你还得照顾孩子,行了,就这么着吧,我给你去找,保证今天晚上送到你家。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留着门。” 赵钢撂下电话,看着李浩宁,乐了:“看见没有,这就是哥们儿。我有事需要帮忙,从来不跟他客气,他对我也是一样。学着点,该怎么跟男人打交道。” 谁知李浩宁的问题却把赵钢问住了:“那你会教我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吗?” 赵钢不知该怎么回答,便简单从事:“去去去,那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需要你知道的时候,老舅自会教你的。” 李浩宁眨了眨眼睛,淘气地说:“老舅你是不是也不太会呀?我怎么看你跟乔阿姨在一起的时候,老是笨笨的。” 赵钢一听,有点不高兴了,本想撅他两句,又怕失了分寸,便拍了下他的小脑瓜,只笑笑,没说话。 不过,李浩宁的话还是提醒了他——自己可能有点直男。这可是病,得治。 没一会儿,王旺汪的电话打过来了,报告的消息并不好:他找了家附近的几个朋友,人家要么没有,要么不方便借。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赵钢,听到这个消息,脸也沉下来了。 他当然不是生王旺汪的气,而是觉得实在有些失望。 赵钢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这点困难怎么能把他挡住。 他想了又想,决定跟傅丫丫联系一下。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了。 让他高兴的是,傅丫丫那里还真有一台数码相机,但不方便的是,他如果想借,就得过去取一趟。 赵钢打算哄睡了李浩宁,自己去跑一趟。 眼看着李浩宁迷迷糊糊就要入睡了,电话忽然响了,炒得李浩宁一激灵,醒了。 李浩宁不高兴,赵钢也有点恼火。 是王旺汪的电话,声音里透着兴奋。 “你说我傻不傻,我哥哥家就有,他财大气粗,早就买了,配置还特高。他现在让我去拿。” 王旺汪的哥哥叫苗妙喵,家里有矿,对,是真的矿,不是说着玩的。 不过,他住的比较远,在矿区那边盖了小别墅,平时就住在那里,可以方便工作嘛。 王旺汪说自己打算骑摩托车连夜过去取。 赵钢想拦他,哪里拦得住,没说两句话,王旺汪撂下电话就出了家门。 “原来我还打算去傅阿姨那儿借她的相机呢,现在这样一来,倒是不着急去了。” 赵钢靠在被垛上,长吁了一口气。 李浩宁刚才还迷离的双眼,这会儿也清亮起来,迷瞪了那一小会儿,现在反倒精神了。 “老舅,我觉得你有点傻。” 李浩宁的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把赵钢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看呀,傅阿姨那里本来就有相机,狗叔叔又跑到老远的地方去借相机。你为什么不让狗叔叔直接去傅阿姨那里取相机,再给咱们送过来呢?” 李浩宁说出的这个方案,让赵钢连声说好。 可问题在于,王旺汪已经像离弦的箭,飞出去了。 赵钢知道,那个家伙还没有手机呢,因此,李浩宁的方案虽好,现在实施已经来不及了。 “唉,你要是早说就好了。”赵钢叹了口气,带着遗憾对李浩宁说。 李浩宁腾地坐了起来,不服气地说:“你是大人都没想到,还怪我。” “好好好,怪我怪我。”赵钢一把把李浩宁按躺下,“那个狗叔叔反正也胖,就当让他减减肥吧,你快睡你的,我在这儿等狗叔叔。” 李浩宁又坐了起来,骨碌着眼珠子说:“老舅,你还有一件事落空了。你得告诉傅阿姨一声,今天晚上你不去她家取相机了。” “哦哦,对对,”赵钢这才想起来,人家傅大姐肯定还在家等着他呢。自己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正要去抓电话,电话响了。 电话里响起傅丫丫急促的声音:“赵钢,你来了吗?什么时候到?” 赵钢听着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儿,赶忙问:“怎么了,傅姐?有什么事吗?” 傅丫丫的声音变了调:“你赶紧,快来帮我一把!我家里出事了!” 三十二、打开房门 可赵钢这边压根儿还没出屋。 “你别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赵钢一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急急忙忙扯起裤子穿上了。 “我爸犯病了!”傅丫丫慌乱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到?” 赵钢反问道:“你打没打120?” “打了,到现在还没来。你要是到了,可以帮我看看,我实在是怕的要死。” 傅丫丫吭吭叽叽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傅老爷子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赵钢已穿戴停当。 李浩宁见他穿了一身新,忙问:“老舅,你要出门啊?大晚上为什么还要穿新衣服?” 赵钢一摆手:“其他的衣服哪能穿啊,人家傅爷爷可是大干部,我也是才知道的。我得马上走,管不了你了,你乖乖地给我睡觉,千万别瞎折腾。” 李浩宁还真配合,赵钢话音刚落,他就扑通一声躺了下去,还就势闭上了眼睛。 赵钢啪地关了灯,还没等拉开门,就听李浩宁一声尖叫:“哎呀,我不要关灯,我害怕。” 赵钢只得赶紧再拉开灯,就这几秒,见那李浩宁的脸蛋上已挂上了泪滴。 “好的,我不关灯,我把门反锁上。” 赵钢出去反锁上门,想想不妥,又把门打开了。 屋里万一有点事儿,外面反锁上了,李浩宁跑也跑不出来,那就更麻烦了。 “你乖乖在家,盖上被子睡觉,谁敲门也别开。老舅有钥匙,等忙完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上前抹去李浩宁脸上的泪,转身出了门。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赵钢想打车,可伸了半天手,也没打到。 要是能网上约车就好了。 可网上约车还得十几年以后呢,这会儿连影儿都没有。 共享单车也是一样,还早着哩。 街边倒是停了几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都上着锁呢,那是有主的车。 别说你打不开,就是能打开,你敢骑走,分分钟把你当偷车贼抓起来。 可怜的赵钢,已经从开始的伸胳膊示意出租停车,变成了挥着两臂什么车都拦了。 本来夜深人静,经过的车就不多,有数的几辆车过来,看见一个人张着手臂站在路当间,不知想干啥,没有不害怕的。 人家要么绕开他赶紧开过去,要么干脆原地掉头,不从这儿过了。 傅丫丫仍不时把电话拨过来,手机铃声听上去格外刺耳,赵钢知道肯定还是问他到没到,他干脆不接,一门心思拦车。 总算拦下了一辆前窗处挂着一个红色小挂灯的车,这正是这个时期“黑车”的标志。 车上挂红灯笼不违法,开车人和乘车人彼此会心照不宣。 跟正规的出租车比起来,打“黑车”没有里程表,要双方议个价。 “一百块!”司机听了赵钢的去处,不由分说,张口就来。 白天这个距离,如果坐正规出租车打表跑,到不了二十块钱。 但现在顾不得许多了,人家肯去就不错了。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傅丫丫家。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到呀。”正和几个人一起抬着老爷子的傅丫丫,不满地责怪。 赵钢不好意思说自己出来晚了,也没法讲刚才半天打不着车,当然更不愿意随口编什么谎,于是他选择首先道歉。 “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他连说了好几遍,然后再表达关切,“老人家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傅丫丫显然心里不痛快,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没好气:“就是这样,你都看见了,你说能没什么事儿吗?” 赵钢半截上去帮着抬,手上脚下都不是很方便,一个不小心,脚脖子扭了一下,身子这一歪斜,衣服又剐到了楼道里的一个销子上,嘶啦扯了个口子。 这个狼狈劲! “我要上车吗?”活像残兵败将的赵钢站在救护车前,喘着粗气问傅丫丫。 傅丫丫一晃脑袋:“你干嘛去啊,有我去就行了。哦,对了,你要借的那相机在茶几上,”说着,她掏出一串钥匙,扔给赵钢,“你自己去拿吧,顺便帮我看下家。刚出门的时候什么开关都没顾上看,匆匆忙忙就下来了。” 救护车一溜烟开走了,赵钢想要迈开脚步,这才发现刚才崴的部位这会儿疼得要命,挪动一下都很困难。 他扶着楼梯把手,一步一挨地爬到了傅丫丫的家。 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糊味儿。 坏了,没准还真让傅丫丫说着了。 刚刚交接钥匙的时候匆忙,傅丫丫并没有告诉他,那一串钥匙当中哪个是家门上的。 那就只能试了。 除了超级小的钥匙明显不是以外,那几个大个儿的防盗门钥匙哪个都有可能是。 这傅丫丫,居然有那么些钥匙,都是哪儿的呀。 钥匙真的就是这样,你知道是哪一把,拿起来就能打开。要是不知道,一把把去试,那麻烦就大了。 正试着,隔壁有人开门了,问话的口气带着警觉:“你谁呀?在这儿干嘛呢,大晚上的?” 赵钢倒没慌,毕竟他知道房主人的名字,于是便大大方方回应道:“哦,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吧?我同事傅丫丫刚送他爸去医院,我帮他看下家。” 对方神色紧张起来:“老人发病啦?要紧吗?” 见赵钢似乎也是一脸茫然,邻居蹙了一下鼻子,接着说道:“你赶紧进屋去看看吧,他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糊了,在楼道就能闻到哎。” 赵钢嘴里支应着,手里一刻不停地在忙活,可试了半天,门也没打开。 窜入鼻孔的糊味似乎愈发浓烈,邻居的声调也更加焦急起来。 “怎么回事呀?你不知道是哪个钥匙是吗?你得赶快呀,要不房子要着火啦!” 他不说还好,越说赵钢越着急,情急之下,干脆连锁眼都捅不进去了。 赵钢有点赌气了:“要不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穿着睡衣的邻居走上前来接过钥匙,还不忘揶揄赵钢一句,“看你就好像手脚不那么利索的样子。” 赵钢这个气哟,却又不好发作。 人家说的也没什么错,自己的脚正拐着,这好端端的一双手也没办成该办的事,再加上衣服剐破、满脸油汗的狼狈相,怎么可能让人家觉得利落呢? 不服不行,邻居挑出两把钥匙,一个匙眼捅进一把,轻轻一拧,开了。 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呛鼻的烟雾。 三十三、一夜忙乱 燃气灶上坐着的中药罐,火没关,水干了,烧得冒了烟。 好在进来得还算及时,倒没出什么大事。 不过烧糊的中药味满屋子都是,那也够窜的。 关火之后,赵钢瘸着一条腿,在屋子里扇了一通,想让烟散得快点。 脚上还疼得厉害,没一会儿就出汗了。 赵钢喘着粗气,在残余的烟雾中坐下来歇息,本来挺仙的意境,被蓬头垢面的他这一衬,倒现出几分妖气来。 “今天可真是倒霉。”抚着肩膀上挂下来的那绺布条,赵钢好不懊恼。 可不管怎么说,相机总算是借到手了。 赵钢用傅丫丫的相机给自己照了几张自拍,慌手忙脚的,再加上屋子的能见度有限,本来挺俊的小伙子,愣是照出了些许青面獠牙的效果。 消停下来了,赵钢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 接起来,是王旺汪急促的声音。 赵钢刚才忙完这一会儿,王旺汪一路赶往郊区,从他哥哥那里拿到了相机。 等赶回到赵钢家,见窗户亮着灯,他便去敲门,开始轻轻敲,没人来开门,力道逐步加大,最后都成了捶门了,门依然不开。 隐约中,王旺汪似乎还听到屋里有细微的哭声,时断时续。 王旺汪心里紧张了,心想怀疑这甥舅俩别是出了什么事。 他趴在门外一声不吭,只听得安静了一会儿的屋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赶紧起身敲门,屋里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又归于寂静。 一连几次,都是如此。 王旺汪起初想报警,但报警也得有电话才行啊。 抬腿去找公共电话的当口,王旺汪忽然想起,赵钢不是刚买了个手机嘛,找个电话,先打一下他手机,看他究竟是藏在屋子里头了,还是去哪里了。 如果打过手机去他不接,那肯定就是有问题了。 没想到一拨就通了。 “你这家伙,在哪儿装神弄鬼呢?”王旺汪张口便问。 赵钢一听,赶紧反问:“你小子在哪儿呢?” 一听王旺汪就在自家门口附近,刚才还敲了半天门,赵钢叫苦不迭。 要知道,李浩宁自己一个人在家呢,想想看,深更半夜家门被人几通猛敲,你说这有多吓人。 赵钢在电话里急也不是恼也不是,只是一个劲儿地撮牙花子。 人家王旺汪大老远跑这一趟,也是为了帮自己,无意中吓着了一个人在家的孩子,又怎么好意思责怪他。 “那你还不赶紧回来!”王旺汪的话,提醒了赵刚,可他现在还真没法回。 即使没有这导致他行动不便的脚伤,人家傅丫丫家的钥匙在自己手上,也没法走。 人一忙乱,头脑里想事就不容易弄明白,不是这里落空了,就是那里没想周全。刚才在救护车旁,就是那种忙乱。 “我动不了啊。”赵钢一语双关。 待王旺汪听明白了赵钢的处境,他决定赶紧骑摩托过去找他。 本来二人商量好了,王旺汪来傅丫丫家接上赵钢,一起去医院给傅丫丫还钥匙,然后再赶回家里,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再补一会儿觉。 可赵钢一坐上车,却又变卦了,他想让王旺汪先带他回趟家,看一下李浩宁那边怎么样了。 “如果没你小子半夜砸门,估计我家浩宁早就睡得熟熟的了,我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着急呢。都赖你。”赵钢振振有词。 “放屁吧你,要是你在家守着,门一叫就开,我哪至于砸门!”王旺汪寸步不让。 “我临时有急事,当然得出去,哪能呆在家里?就怪你笨,连个手机也不配。”赵钢冷嘲热讽。 “你才蠢呢,我没手机,你也没说给我买一个。再说了,你想告诉我事,不会在你家门上留个条啊。”王旺汪反唇相讥。 赵钢一想,还真是,要是自己当时在门上贴个条,不就不会让李浩宁受惊吓了嘛。 不过,当时都在忙乱中,哪能想得到? 小哥俩斗了半天嘴,最终还得决定怎么走。 王旺汪妥协,按赵钢的方案,先回家去看一眼李浩宁。 开出去一半路程,又出情况了,摩托没油了。 王旺汪原以为能坚持到的,也不知怎么回事,说没就没了。 深更半夜的,要找个加油站并不那么容易。 “还摩托老手呢,连没油了都没发现,牛皮匠。”赵钢的嘴又闲不住了。 王旺汪听了来气,就要往车下推赵钢。 赵钢忙叫:“不行不行,我的脚,我的脚。” 王旺汪知道他那脚伤不是装的,也怕给他弄严重了,便收了手,不再折腾他。 不过,摩托开不了,这是光靠嘴皮子解决不了的问题。 怎么办?推着车去找加油站呗。 赵钢下车跟着走了几步,脚实在疼得不行,他请求坐在车上,让王旺汪推着他走。 赵钢坐上摩托,车子一下子沉了许多,王旺汪立马觉得费力了,推了没一会儿,他受不了,又向赵钢提出正告:“懒猪,你下去吧,我实在推不动了。要是这么推下去,还没找到加油站,我就先累死了。” 大半夜,两个大男人,隔着一台摩托,吵吵嚷嚷,看上去煞是好笑。 可他们自己一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乐,因为眼下二人的处境着实太难了。 还是赵钢退了一步,对,是真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王旺汪去加油,加完油回来接他。 “今晚上你是把我彻底豁出了。”王旺汪恨恨地嘟囔了一句,推着摩托走开了。 赵钢坐在地上,其实心里跟浇了油一般。 他知道,明天,哦不,已经是今天了,约好的今天跟乔一巧去逛公园的计划,彻底吹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背。本来借相机就是为了逛公园,可忙乎了半天,越忙乎越乱,现在竟然弄得没法收拾了。 眼看天都要亮了,却连家都回不去,这叫什么事? 而这会儿最叫赵钢放心不下的,还是在家的李浩宁。 这大半宿就孩子一个人在家,还经历了王旺汪的恐怖叫门,李浩宁所受的惊吓可想而知。 赵钢恨不得能马上回到家里,看看李浩宁究竟怎么样了。 “那个狗叔叔真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来。” 赵钢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不在跟前的李浩宁在说。 话音未落,只见一辆出租车刷地沿路开过来,停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赵钢心里一怔。 三十四、我不等了 等王旺汪骑着加满油的摩托车回来,原地已不见了赵钢。 “这小子,应该去解手了吧。”王旺汪心想,他停好摩托车,点了一根烟在路旁等。 左等右等,没见赵钢的踪影。 “大马路上,还能被狼给叼去了?”王旺汪扔掉烟屁股,起身向路旁的草丛里搜寻。 “赵钢!赵钢!”搜寻无果,王旺汪沿街喊叫起来。 却没人应答他。 就在这时,一辆大货车呼啸着从身边开过去。 王旺汪怔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闪过。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肯定是刚才他和赵钢分手的地方。 然后他沿着一个方向向前走了100多米,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昏暗的路灯下,地面上并没有任何特殊的痕迹。 换个方向,又往前走了一段,情况是一样的。 这一番观察,初步把刚才他头脑中的那个可怕念头给打消了。 王旺汪想了想,还得用老办法——给赵钢打手机。 找到一个电话亭,给赵钢拨过去,里面传来赵刚哭丧的声音:“你可给我打过来了,算你机灵!赶快过来接我吧。” 好在不算远,王旺汪没一会儿就按赵钢的指点,找到了坐在马路边的他。 赵钢这个后悔哟:“我真不该上那个该死的出租车。” 他当时也是着急了,想早点见到李浩宁,那辆出租车停到他跟前一问,他犹豫也没犹豫,就上了那车。 司机说:“不打表,你给100块钱就行。” 这可把赵钢吓了一跳:这不是赶上拦路抢劫的了吗?这司机胆子太大了吧。 可自己身在人家车上,有点身不由己呀。 跟他争执?好像不大合适。开车门跳车?那更是傻瓜才干的事儿。 赵钢实在不想付那冤大头钱,可一时又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才能保护自己的利益。 心里正在纠结时,忽然从司机那边飘过一股酒味。 他立刻有了主意。 “师傅,麻烦你把车停一下。” 那个司机不解地问:“怎么回事儿?” “你这车我不能坐,因为我闻到你喝酒了,所以麻烦你让我下去。” 司机一听,不以为然:“嗨,看把你吓得,不就是两瓶啤酒吗?干活干到后半夜,肚子饿了,吃点烧烤,顺便喝个啤酒解解乏。我每天都这样。” 赵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肯定不行!司机酒驾,这车我不会坐。” 见赵钢态度坚决,这位司机也没咒念了,只好靠边停车。 赵钢下了车,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出租车一溜烟走了。 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司机看来并不是坏人,只是有点贪心,还有点不守规矩。希望他未来走好。 赵钢这才发现,又联系不上王旺汪了…… “你总说这人不规矩,那人不规矩,你才不守规矩呢,说好了等我,蔫不出溜打车跑,又被人扔到半道。”王旺汪一通训,赵钢一声不吭。 总算回到了家,赵钢迫不及待打开房门,只见李浩宁乖巧地躺在床上,睡得那叫一个香。 赵钢支使王旺汪去医院给傅丫丫还钥匙,他累得实在不想动了,再说他也放心不下李浩宁。 “这半宿你都没在家,人家不是睡得好好的嘛?你再跑一趟,会有什么事?再者说了,你同事的父亲病成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呢,没等看上一眼就这么不露面了,你说合适吗?” 王旺汪将赵钢的军。 赵钢一咬牙一跺脚,“走吧!” 坐上王旺汪的摩托,一溜烟去了。 等再回到家里时,赵钢的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他一头扑上床,倒头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推他。 睁眼一看,推他的人正是李浩宁。 再看窗户外面,天色已大亮。 “坏啦!”赵钢猛地想起了和乔一巧的约会,心里暗暗叫苦。 当时上床的时候,他疲惫已极,想都没想还需要上个闹铃。 家里的钟表因为不准,曾经耽误过他的事,他已经信不过它了。 手机上的表要走得靠谱得多,但你要是不上它,它也不会自动叫你。况且手机用了一宿,已经没电了。 最终,还是李浩宁这个“大号闹钟”管用了。 可再看时间,赵钢傻眼了,现在距离和乔一巧约好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可想而知,乔一巧会等得多着急。 “咱们快走!”赵钢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风风火火要扯着李浩宁往外冲,转念一想不行:俩人一觉醒来,连洗漱还没顾上呢,这副鬼模样怎么去见人家乔一巧? 急急忙忙收拾完,抬腿要出门了,才发现肩头还挂着一条布片。 没等赵钢说话,李浩宁先笑开了:“老舅,我都不穿开裆裤了,你怎么还穿开裆衣啊?” 赵钢一看,气不打一处来,照着李浩宁的小屁股蛋就拍了一下:“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开裆衣啊?你再讨厌,我真的给你找条开裆裤穿。” 人家李浩宁也是要脸要面的小人儿,一听老舅这么说,忙把两腿一夹,蹲在地上,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总不能硬把我的裤子扒下来换成开裆裤吧?” 赵钢这会儿可没工夫跟李浩宁瞎逗,他得赶紧解决自己的“开裆衣”问题。 第一方案,当然是把它缝上。但这个方案有点不现实,赵钢既不是针线活老手,时间也不赶趟了。 第二方案,是拿个东西把它别起来。赵钢试了好几回,总也弄不好。 最后证明可行的是第三方案。赵钢翻出一个彩色穗子,直接把它系到了那个布条上,在肩膀上甩甩嗒嗒,煞是好看。 有了这玩意儿的点缀,那个破洞也立马化腐朽为神奇,成了个显示性感的存在——从那里隐约可见他肩上健壮的肌肉。 “好奇怪,老舅一下子就帅了!”李浩宁夸道。 赵钢一皱眉头:“怎么说的话呢?老舅以前就不帅吗?” 李浩宁见状,忙半真半假地改口道:“以前就帅,现在更帅。” 赵钢咧嘴一笑:“这还差不多。” 前脚刚迈出大门,他的手机就响了。 “赵钢,你搞的什么名堂?耍人玩呢吧?都几点啦?” 是乔一巧。 赵钢还从没听过她发这么大的火呢。 没等他答话,乔一巧又来了句:“你别来了,我不等了!” 三十五、哎呀妈呀 听了乔一巧的这番抢白,赵钢一时傻了眼,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李浩宁一把抢过电话,说道:“乔阿姨,告诉你说,我爸爸昨天晚上去帮人家了,他同事家有人得了重病,他晚上跑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家睡觉,都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今天早上是我把他推醒的。” 嘿,这助攻打的,实在是来劲。 赵钢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凑近电话说:“浩宁说的是实情,我昨天晚上出门了,一位同事的父亲得了重病,让我帮她送到医院,这一来二去的就忙活了大半宿,一不小心睡过了。实在实在抱歉。” 乔一巧那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多少还带着些疑惑:“如果不是浩宁说了,我还真不一定相信。浩宁,你可别骗阿姨啊,你要是骗了阿姨,以后阿姨就不跟你好了。” 赵钢赶紧给李浩宁使眼色,让他表态。 李浩宁会意,马上说:“阿姨,我说的全是真的,等你见到我老舅就知道了。” 尽管捯饬了半天,赵钢那一脸的倦容,特别是两个大黑眼圈,还是掩盖不住的。那腿还一瘸一拐的。 看到赵钢衣服上的那个彩色穗子,乔一巧扑哧一声乐了:“呀!头一眼见到这玩意儿,我还说呢,怎么赵刚变得这么时尚了?” 李浩宁问乔一巧:“你看我老舅帅不帅?” 乔一巧眼珠转了一下,轻笑道:“你让我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赵钢插上一句:“当然是真话。” 乔一巧娇嗔道:“哪儿都有你!” 李浩宁嘻嘻一笑:“乔阿姨不好意思说,那老舅你说阿姨今天漂亮不漂亮?” 赵钢极尽夸张之能事,大声说:“简直漂亮得没治啦!” 话音落处,一群鸟被吓得扑腾扑腾从旁边的树丛中飞起。 玩到开心处,李浩宁忽然问乔一巧:“阿姨,你有孩子吗?” 这个鬼孩子,问的这叫什么鬼问题。 赵钢在一边大惊失色。 乔一巧不自在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倒没显出生气的样子,只是迟疑了一下,才说:“阿姨还没结婚,所以没有孩子。” “阿姨没有结婚,那我可不可以当阿姨的孩子?” 又是一个鬼问题。 赵钢紧张得不敢看乔一巧。 这回乔一巧的回答坦然了许多:“当然可以啦。” “那我以后就不叫你阿姨了,叫你妈妈吧?”这绝对绝对是个死鬼问题。 赵钢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身上的那件“开裆衣”里去。 就这么叫着叫着,李浩宁终于把乔一巧叫成真妈了。 原来住着一大一小两位男子汉的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多了一位温柔美丽的女性。 新婚之初,赵钢和李浩宁还就相互的称谓,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浩宁,你管她叫妈,管我叫老舅,那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你们当然是两口子了。”李浩宁回答得很镇定。 “可是外人听你这么一叫,肯定会搞乱的。”赵钢提出异议。 李浩宁这张小嘴也不是好惹的:“你是我爸吗?” 赵钢摇摇头。 “那你是我啥?”李浩宁再问。 “老舅呀。” 李浩宁小手一拍:“这不得了嘛!我就知道,老舅是着急当爸爸了。” 问题是,人家着急当爸爸有错吗? 当然没错。而且,你李浩宁不叫,自有人叫。 咱们闲话少说,嘁哧咔嚓,乔一巧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起名赵乃驰。 小女孩学说话早,人家赵乃驰还不会走呢,坐在床头就叫起了爸爸。 赵钢一脸喜色,抱着赵乃驰去逗李浩宁:“你瞧,你看,你不叫爸爸,人家叫!” 他忽然感到腰上疼了一下,是乔一巧拧的。 背着李浩宁,乔一巧责备赵钢:“你那么大人,看不出好歹呀?你没瞧见浩宁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吗?还抱着乃驰拿叫‘爸爸’去招浩宁。” 经乔一巧这一提醒,赵钢才想起,自打赵乃驰出生以后,李浩宁还确确实实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乃驰是咱俩亲生的,就怕浩宁心里会结疙瘩,以后可别再逗他了。”赵钢听了乔一巧的话,连忙点头。 乔一巧的顾虑??是没有道理的,跟之前家里“妈妈”和“老舅”只宠李浩宁一人相比,这会儿忽然多了个小粉团般的妹子过来跟他争宠,他心里还真有些别扭。 当然,毕竟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既然自己是哥哥,他还是把当哥的作派拿捏得死死的。 就拿那天领妹妹出去玩来说吧。 李浩宁怕狗可不是一般的,过去在爸爸妈妈那里也不知有过什么遭遇,反正每当见到狗狗,无论个大个小,他都会做出非常夸张的举动,好像要把他魂给吓掉了似的。 领着刚会走的妹妹出去玩,李浩宁可没料到过会遇到什么,更没想到会遇见他最怕的东西。 刚学会走路的赵乃驰,走起路来倚里歪斜,摇摇摆摆,就像个小鸭子,浑身上下不够她拧的。时不时地,歪得大发了,她还会顺势倒在地上。 好在这么大点的孩子腿短重心低,倒下去也摔不疼,只是再爬起来时费点劲,吭哧吭哧的,就像头小猪。 李浩宁挺有耐心,牵着妹妹圆滚滚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走。 他的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了,没有意识到究竟要发生什么。 那是个讨厌的养狗人,挺大一条黑狗,竟然没拴着,让它自己在路边蹓蹓跶跶。 蹓跶得无聊了,那狗一抬头,看到了远处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正一摇一晃地在那边走着。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想的,只见那黑色的身体猛地一窜,忽地向李浩宁和赵乃驰这个方向扑过来。 漫不经心的狗主人第一时间没喝住,等再起身去追时,早被落下了,根本够不着,只能连声叫喊,却哪里喊得住。 李浩宁一抬眼,看见了离自己还有十来步远的黑色大狗,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和妹妹冲过来。 李浩宁脸色陡变,扭身便跑,一眨眼工夫,奔出去七八步。 赵乃驰大概是此生头回见到这个昂起头比自己还高出许多的黑家伙,她愣了一下,身体一动,没被牵着的手把持不住平衡,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哇!赵乃驰放声大哭起来,也不知是摔疼了,还是被吓坏了。 三十六、吓死人了 赵钢把人家的录像带借来看时,简直惊呆了。 当那条大黑狗冲向两个孩子的时候,小区里正好有人拿着小型摄像机在拍着玩。 当时,听到那边有哭叫声,拍摄的人顺手把镜头转了过来,于是拍不了这个颇为惊险的画面。 录像带放第一遍的时候,乔一巧捂着眼睛,竟没敢看。 光是赵乃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周围路人惊恐万状的喊叫,就让她心惊胆战,两腿发软。 赵钢和带着傻笑的两个孩子看完了头一遍,才发现乔一巧没看。 “咱们家出了两个小英雄,还碰巧让人家给拍下来了。你要是不看,让两个小英雄多失望啊。” 在赵钢的恳求下,乔一巧鼓着勇气答应睁眼看。 录像里,那条大黑狗离赵乃驰还有几步远时,站立不稳的赵乃驰忽然摔倒,把急冲过来的大黑狗吓了一跳,以至于慌忙顿了一下脚步,闪向一边。 接下来才是这段录像的高光时刻,拍摄的那位邻居特意把它加工成了慢动作。 就在大黑狗愣神的那一刹那,正以十分狼狈的姿势“逃跑”的李浩宁忽然定住了脚步。 只见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妹妹和大黑狗的方向,眉头还略显惊恐,而眼神里却充满了坚毅。 尽管是慢镜头,但完全可以看出,李浩宁的脚步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朝着妹妹和大黑狗的方向坚定地迈去。 看到这里,乔一巧再次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她的这个动作被赵钢发现了,于是赵钢对两个小家伙发出招呼:“宝贝们,妈妈又不敢看你们大战狗狗了,该怎么办呀?” 李浩宁上前用两只手扒下妈妈脸上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赵乃驰见了,也用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去扒拉妈妈的膝盖——她够不到妈妈的手啊。 乔一巧主动把另一只手从脸上拿下来,伸给赵乃驰。 赵乃驰学着哥哥的样子,用自己的两只小胖手,轻轻抚摸妈妈的手。 见乔一巧还低垂着脸,赵钢轻抬她的下巴,让她的脸扬起来。 脸扬起来了,可眼皮还没抬起来。 “怎么这么胆小啊?”赵钢边说边冲乔一巧的眼睛吹了口气。 这口气把乔一巧的眼睛吹开了。 眼睛张开之际,正值李浩宁赶在大狗扑到之前,一把抄起趴在地上的赵乃驰,几乎像抛面袋一样,把小肉滚子一般的妹妹甩到了自己背上。 看到这里,乔一巧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又想去蒙自己的眼,却正把握着她一只手的赵乃驰吓了一激灵。 赵钢见状,用夸张的口气说:“哎呦哎呦哎呦!快看快看快看!” 他的腔调,不但引得乔一巧再次睁开眼,也让正要哭的赵乃驰,把亮晶晶的目光再次投到了电视屏幕上。 赵钢相信,如果是正常速度播放,眼前的画面看上去可能还不至于那么惊心动魄,而以放慢了几倍的速度观看,简直会让心都要跳出来了。 瘦瘦的李浩宁,背上驮着肉乎乎的妹妹,拼命地向前猛跑。而那条黑色的大狗,在他身后不过几步远地方,龇牙咧嘴地撵着。 乔一巧这回再没有用手挡眼,却不由自主地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大黑狗离李浩宁越来越近,几乎再一伸爪,就能够着他身后的赵乃驰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辆自行车忽地横了出来,车轮挡在了大黑狗的面前。 对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大黑狗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身体几乎撞在了车身上。 这时,画画恢复了正常的速度,里面的对话也能听清楚了。 “这是谁家的狗?怎么追人家的孩子呀?” “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家的,刚才忘了拴上,这一不留神就……” 接下来就是呼哧呼哧的大喘气。 镜头又在找孩子。 找到了,李浩宁已经跑出好远,脸色煞白,小胸脯急剧起伏,那双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大黑狗这边。 镜头特写,李浩宁的眼里充满了勇敢…… 乔一巧一把抱住了李浩宁,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拍了好几下李浩宁的后背,又像想起了什么,松开李浩宁,对赵乃驰说:“快来,亲亲哥哥,向他表示感谢。” 赵钢见状,不以为然地笑了:“嗨,这是他男子汉应该做的,哪儿用得着那么婆婆妈妈的呀!浩宁这回如果不是这么做,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刚被妹妹亲完的李浩宁,抹了一把脸蛋上的口水,冲着赵钢说:“老舅,谁是你儿子?” 赵钢想了想,改口道:“那他就不是我家的人。” 乔一巧听了,埋怨道:“你看你,怎么又来了?老说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话……” 乔一巧心思纤细,总怕李浩宁产生见外心理。 没等乔一巧说完,李浩宁就抢过话头说:“我老舅这人呀,老是说别人一套,他自己做一套。老舅,假如你做事不像男子汉,我们也要把你赶出家门吗?” 他这番话,逗得乔一巧哈哈大笑。 赵乃驰不明就里,只觉得妈妈笑起来看着挺可乐,也跟着嘻嘻地笑。 赵钢早就发觉,这李浩宁现在讲话越来越不饶人,他不知这是好事呢还是麻烦事。 眼珠一转,赵钢还是把球踢回给了李浩宁:“那你说吧,咱们如果谁做事不像男子汉,该怎么办?” 李浩宁脸上现出神秘,压低声音对赵钢说:“这是咱们男子汉的事,别让她们知道。” 这个“她们”,看来是指乔一巧和赵乃驰。 可人家就坐在旁边,你压低声音人家也听得见。 乔一巧故意做出不快的样子说:“好你个李浩宁,我处处帮你,你还说什么不让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怕什么,能吃了你吗?” 李浩宁见乔一巧脸上没了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嘟嘟囔囔地说:“我们在幼儿园就是那么玩的,本来就是男子汉的事,你们知道了不合适。” 乔一巧一拍大腿,这才发觉大腿被自己刚才拍的有些肿了,这一碰还有点疼。 “哎呦我这腿……你刚才说什么,你们那帮小不点男子汉,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你和你老舅,在家还要搞什么鬼名堂?” 三十七、一个庄庄 李浩宁在幼儿园玩的,是“比勇敢,拜大哥”的游戏。 乔一巧听明白了,笑得翻滚到床上。 赵钢也懂了,按照李浩宁的说法,“如果谁做事不像男子汉”,那就得“拜大哥”,换句话说,他要拜李浩宁当大哥的。 在幼儿园里,现在李浩宁已经混成“大哥”了,就是因为他勇敢,他像男子汉。 那天在幼儿园,小朋友们玩得正欢,忽然从树上掉下来一只毛毛虫,正好落在班里个子最大的庄庄肩头上。 平时看起来最厉害的庄庄,这个时候可真是吓毛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只是哭喊,两只手却离肩头远远的,碰也不敢碰那只毛毛虫。 说起来,庄庄也曾欺负过李浩宁,有次排队的时候,趁着老师不在跟前,庄庄过来插队,李浩宁不让他插,但庄庄力气大,一下子就把李浩宁给挤到一边去了。 正好这个时候老师从远处过来了,李浩宁一肚子委屈,本想去找老师告状,可一看,自己正站在队外,而庄庄却端端正正地站在队伍当中,要是跟老师一说,老师也未必会相信。 要是旁边的同学都勇敢,也还好说,可李浩宁知道,班里的同学都怕庄庄,因为他身体胖,个头高,力气大。 因为害怕庄庄,自己就是向老师报告,也未必会有同学帮自己打证言。 于是,李浩宁气鼓鼓地走到后面,重新排队。 加塞这样的事对于庄庄来说,早就做惯了,压根儿就没觉得不有什么合适。 加完塞,庄庄跟前后的同学聊天,连看都没多看李浩宁一眼。 而在毛毛虫面前,这个一贯霸道的庄庄总算是现了原形。 他庄庄怕毛毛虫,别的小朋友也都害怕呀,远远地跑开,你能说人家什么? 就在这时,李浩宁大步走向庄庄。 浑身发抖的庄庄一见有小朋友过来了,眼神里带着恳求,那意思很明显;“求求你,赶紧帮我把这个可怕的家伙拿走吧!” 李浩宁伸出手去,用两个指头轻轻捏了一下那个毛绒绒胖乎乎的大肉虫子,然后又松开了。 庄庄颤颤微微地问:“浩宁,是不是……你也怕呀?你……别怕,把它捏住,一使劲……就把它扔掉了。” 李浩宁说:“我不怕虫子,我就是讨厌你!你平时做出一副厉害的样子,好像是男子汉,其实你不是!你就是个胆小鬼!真正男子汉是不欺负人的!真正的男子汉是不怕虫子的!你怕,你就不是男子汉!” 李浩宁这通没头没脑的数落,把庄庄弄糊涂了。 他平时欺负人惯了,从来没觉得那是个事。 李浩宁冷不丁一说,还真把他给说懵了。 他可不想听李浩宁瞎叨咕,一门心思希望他能赶紧把自己肩头的那个可怕的虫子给拿掉,可看这阵势,李浩宁不说个痛快,显然是不会动手拿掉那个虫子的。 终于,李浩宁开始提条件了。 “你说,你不再欺负小朋友了。” 庄庄只好照说。 “你再说,你不是个男子汉。” 这回庄庄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说了。 “最后一句,你说,你要拜李浩宁为大哥。” 这也太没面子了吧。庄庄不光是个头高大,年纪也比班里的其他孩子要大,当然也比李浩宁大。 眼下,面对着个头瘦小的李浩宁,还要叫他大哥,这个屈辱庄庄似乎不打算咽下去。 沉默。 李浩宁立马转身,做出要走的姿态来。 其余的小朋友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听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个距离,足够安全,毛毛虫就是使劲跳,也跳不到那里。那个距离,又特别合适,这边说的话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庄庄不敢扭头,但用余光看见李浩宁已经开始往远处走了,他慌了神,连忙大声喊道:“浩宁,别走,别走啊,你先过来,先站到我前面来。” 李浩宁又站回原位。 庄庄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定定神后,说了句:“你凑近一点,我跟你说。” 李浩宁才不答应哩,一伸食指,指着庄庄鼻尖说:“那不行,就是得大声说,而且要比平时的声音还大才行。” 毛毛虫在庄庄的身上已经太久了,这时忽然开始蠕动。 庄庄感觉到了,吓得哇哇直叫。 “对,对,就用这么大声音。快说,快说呀。”李浩宁看着庄庄,热心地“鼓励”他。 终于,庄庄绷不住了,在哇哇的叫声间隙,他喊出一句:“李浩宁是我大哥!” 喊声刚落,不远处的那群小朋友轰地发出一片笑声。 说时迟,那时快,李浩宁迅速上手,一只手按住还在胡乱扭动的庄庄,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出,捏定慢吞吞爬动的毛毛虫。 毛毛虫一离身,庄庄立刻如释重负。 他一扭头,见李浩宁把一只手往裤兜里伸了一下,然后又拿了出来。 “你在干嘛?”他好奇。 “这种毛毛虫的样子很少见,我要回去研究一下。”李浩宁认真地说。其实,他早把毛毛虫扔到草丛里了,只是庄庄没有看见而已。 老舅一再说不能撒谎骗人,那李浩宁这算不算说瞎话呢? 当然不算啦,因为他并没有说“我把毛毛虫装进我裤兜里了”这样的话,只说“要回去研究一下”这种毛毛虫。 这次的事,让庄庄好没面子,尤其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了李浩宁是他大哥,实在是太跌份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大家也都听到了,又有什么办法。 有几次,庄庄跟别的小朋友一块玩时,还说起自己最不服的人就是李浩宁,李浩宁听到了,也不吭声,闷头走近庄庄,然后只把一只手往裤兜里一伸,庄庄立刻就会变了脸色,起身就走。 这天,开完家长会,赵钢眉开眼笑地回了家。 乔一巧不解。毕竟李浩宁这孩子还没上学呢,幼儿园也没个成绩张榜、排名公布之类事,不值当这么兴奋呀。 你猜赵钢乐的是什么?是老师私底告诉他,这李浩宁别看小小年纪,却挺有“领导才能”。 “知道啥叫‘领导才能’不?就是会管人。”赵钢品味着老师的话,心里很是得意。 可乔一巧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让他有点傻眼了。 到了秋天李浩宁就要上学了,按照户口所在学区,他只能去八小上学。 “八小就八小呗,还能怎么的?”赵钢不解。 乔一巧摇摇头;“还真不一样。这么说吧,幼儿园里他们班多数孩子的学区都是一小,这所学校不但师资好,而且生源也好。你去参加浩宁的家长会,应该有感觉。八小就大不一样了,那里的生源,据说……据说,好多都是像浩宁他们班庄庄那样的。” 妈呀。赵钢心里不禁一沉。 老师给他讲了李浩宁“智斗”庄庄的故事,那小子在家可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所谓“领导才能”,很大程度上也跟这件事有关。 可李浩宁“斗”得过一个庄庄,面对一群庄庄,他还有办法吗? 三十八、学区问题 八小还是一小?这是个问题。 在上八小还是一小的问题上,乔一巧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让李浩宁上一小。 这些日子,她找了不少小朋友的家长,询问学区的情况。 可越问越丧气。其实就差一条马路,李浩宁被划到了八小,据说,那里的生源净是像庄庄那样的。 乔一巧站在家门口,呆呆地看着自家的房子,恨不得这房子底下能瞬时生出四个轮子,她会一鼓作气,把这座房子给推过马路去。 只可惜这是她的一厢情愿。 乔一巧过去一直不大愿意跟庄庄的父母说话,她听说他们是拆迁户,从别的地方搬到这边来的。 难怪连说话的口音,跟这儿的人都有挺大的不同。 可这些日子,乔一巧总想跟庄庄家的大人拉拉话。因为听别人说,庄庄家正在在考虑给孩子转学区的事呢,乔一巧想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门道。 可让乔一巧后悔的是,过去那位孩子妈妈跟自己打照面时,自己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爱搭不理,这会儿自己想找人家了,人家似乎也有点拿着架子了。 碰了几次软钉子,乔一巧心里懊恼不说,还觉得特别丢面子。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可人家不爱理你,又有什么办法? 受了委屈,乔一巧自己不打算去了,却支使赵钢接着去完成她“未竟的事业”。 傅丫丫的一番话,让赵钢惊出了一身冷汗:“千万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这小学现在就是起跑线,如果没能进个好小学,一步赶不上,就会步步赶不上,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啦。” 这李浩宁似乎命运不佳,上学踢出去的头一脚,就不是个象样的学校。 这可是起跑线啊,一旦输在了起跑线上,以后可真就追不上了,那怎么向他那过世的爸爸妈妈交代? 得想想法子把庄庄家的底给摸出来。赵钢暗下决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等待之后,机会总算被赵钢给抓着了。 那是幼儿园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庄庄的妈妈没来,来的是看上去也是高高胖胖的庄庄爸爸。 赵钢特意挨着庄庄爸爸坐,瞅着空子跟他不失时机一通热聊。 男人之间聊嗨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很容易猜到的。 “怎么样,家长开完以后,咱哥儿俩找个地方坐坐?”这是庄庄的爸爸,咱们管他叫老高吧,向赵钢发出的邀请。 赵钢犹豫了一下。 由于事先没跟乔一巧说,临时跑出去喝酒好像有点不合适,另外,他还带着李浩宁呢,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来还没发生过。 不过,如果能跟老高坐到一起喝顿酒,那好多话就能聊开了,想知道的事情,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嘀嘀咕咕没说清,端起酒杯慢慢就能问明白了。 里里外外这么一想,赵钢决定接受老高的邀请,两个男人一碰拳头,算是一言为定了。 刚碰完拳头,赵钢忽然发现四周家长的眼光似乎都转到了自己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很奇怪,刚才自己也没弄出什么动静来呀,怎么都冲我这边看呢?你们怎么不去看坐我旁边的老高? 见赵钢一脸诧异的样子,有的家长忍不住笑了,还有的家长开始鼓掌。 这下弄得赵钢更有点不知所措了。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估计是刚才老师讲了关于他赵钢的什么事,所以众位家长才会忽然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这就好像一个上课思想开小差的同学,老师讲了他半天,他竟然没听到,依然故我。 那些家长的发笑和鼓掌,一定与此有关。 只怨自己刚才跟老高聊得过于投入,完全没听见老师讲的什么。 赵钢呆坐在那里,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坐着小朋友的那个区域有个小身影一闪,站了起来,李浩宁那清脆的童声在教室里响起:“老师,您刚才表扬的那些,我和我老舅的想法还不完全一样呢。我想先上台讲讲我的想法,然后再请我老舅上去讲,您看可以吗?” 原来,老师是想请自己上台讲讲,究竟要讲什么呢?赵钢走神了,没听着。 李浩宁那番话中的“老舅”一词,显然引起了众家长的关注,议论声再次升高了。 老师不得不作出手势让大家稍稍安静些。 李浩宁显然是要帮赵钢来解围。 老师听李浩宁落落大方地讲完那番话,微笑着说:“当然好啦,老师其实特别想听的,就是你和你,嗯,和你舅舅分别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但老师担心你不敢上台来讲,既然你主动请缨,那就请浩宁同学先上来讲,请舅舅同志先做准备。大家欢迎。” 有了李浩宁的铺垫,赵钢总算知道了老师究竟要他做什么——讲讲是怎样培养孩子的阳刚之气的。 李浩宁这小子真是好样的,上来先把老师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就让赵钢完全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接下来,李浩宁围绕怎样做个小男子汉,讲了点自己的想法,然后说:“在这方面,我老舅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讲完了,就请他来讲讲吧。” 站在台上,赵钢那张比在座的多数家长显得年轻些的面孔一亮相,又引起了台下的一番议论。 这让赵钢稍有些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从血缘上说,我是李浩宁的舅舅,但从目前的身份上说,我是他爸爸。因为他的亲生父母,也就是我的姐姐和姐夫,因为意外而离开了我们。于是,我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赵钢讲得很动情,家长们听得感动。 直到那位老高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有点红。 两个大人喝啤酒,两个孩子喝饮料,老高豪爽,点了满满一桌菜。 两个饿狼样的孩子顾不得淘气,面对着丰盛的晚餐,闷头猛吃。 等赵钢带着酒气摇摇晃晃回到家后,对乔一巧说的头一句话就是:“那个庄庄家搞的转学区的名堂,让我给摸出来了。” 三十九、小家大床 赵钢和乔一巧的小家,坐落在城乡结合部。 起初,屋子的西面还是大片大片的菜地呢。 当然,那不是赵钢家的菜地,菜地的主人住在更西边的地方,那边都是平房,已经说不清有多少年头了。 一条小河从菜地边上流过,小河的东面就是一排排半旧的楼房,那些楼房都是附近的工厂在八十年代盖的宿舍。到这会儿差不多也有二十年光景了。 姐姐和姐夫出事的那天,赵钢就是被人从那条小河里叫上来的,随后李浩宁就进了他的家。 没多久,他家外面的菜地一块一块没了,变成了平地。 等他把乔一巧娶回家的时候,西边原先是菜地和破旧平房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盖上了十几二十层的大高楼。 只可惜,那高楼并没有赵钢的份,而由于有了那些高楼,他的那间小屋比原来更黑更暗了。 让乔一巧发愁的那条马路,也是才修好不久的,上面的斑马线和箭头标志,还雪白雪白的。 这条新马路东边是一小的学区,马路西边是八小学区。正如咱们所知道的,赵钢家被划到了八小学区。 住在新高楼里的老高家,也就是庄庄家,当然也在八小学区。 但人家是拆迁户,手里有钱,自然也就容易找到可用的资源。 “你知道他们家想了什么辙吗?给孩子迁户口。”这是赵钢从老高口里探出来的。 老高告诉赵钢,他在旧楼那片找了一户人家,套了套近乎,并“表示”了一下,人家就同意了把庄庄的户口迁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那,咱们也迁?”乔一巧忽闪忽闪漂亮的眼睛,问。 赵钢刮了一下乔一巧的鼻子,笑道:“说的容易,咱往那儿迁?” 大概由于刚喝完酒的缘故吧,他手下有些没准儿,刮了乔一巧一个酸鼻儿,乔一巧轻叫一声“讨厌”,把他的手打到了一边。 这一下,乔一巧用的力不小,发出的声响把才入睡不久的李浩宁都惊动了。 赵钢和乔一巧赶忙屏息静气,一动也不敢动。 睡在上铺的李浩宁咕哝了两声,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赵钢和乔一巧这才舒了口气。 说起来,赵钢和乔一巧睡的这张床,最早其实是赵钢一个人睡的单人床,也不知是谁给做的,尺寸特别怪,反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比一般的单人床要大,却又不是标准双人床的尺寸。 赵钢睡姿不好,这样的床正好可以由着他随便折腾,保证怎么翻滚也掉不下来。 等李浩宁一进他家的门,情况就发生变化了。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睡在这张尺寸和比例怪怪的床上,看上去大小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令赵钢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他爸爸妈妈是怎么弄他睡觉的,小小的李浩宁在床上的“疯狂”程度,比赵钢还要加个“更”。 李浩宁住在赵钢那张床上的第二晚,赵钢由于白天的悲伤加上劳累,上床后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倒头就睡着了。 他上床时候甚至没在意李浩宁是怎么睡的,一个单身汉,哪会有那个心思啊。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摊成“大”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脑子里空了片刻,忽然回想起了姐姐和姐夫的遭遇,那是昨天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梦。 可还没来得及悲伤,又一个念头撞进脑海:李浩宁跑哪儿去了? 可不是吗,大床上除了自己以外,再没有别人了。 赵钢一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翻身下床,却见那个小人儿正躺在床底下,呼呼睡得正香——跟头一晚正好相反。 从此,赵钢见识了李浩宁在床上的翻滚功夫。 两人睡在这张床上,十次有八次早上起来,李浩宁是趴在地上的。 赵钢埋怨李浩宁睡觉太不老实,李浩宁却说老舅总把他从床上踹下去。 看来,这床的尺寸对于两个人来说是不够的。 这当然难不住赵钢,自己动手就把床给加宽了。 这一改造,弄得比普通的双人床还要宽。 那会儿赵钢和乔一巧还在谈恋爱,乔一巧看着那硕大无比的床打趣赵钢。 李浩宁便顺势说,这床也睡得下三个人,还非让乔一巧吃完午饭别回家,躺在床上跟他和老舅一起睡午觉。 听了李浩宁的提议,赵钢的心里可别提有多美了。 从面上看,他和乔一巧的关系还没有走得太近,而李浩宁的这个骚操作,直接杵到他赵钢的心窝子里去了。 “就是嘛,刚吃完午饭,外面那么热,马上回去多辛苦呀,等睡完午觉再走也不迟。”说这话时,赵钢脸上一本正经,心里头却跟猫挠了似的。 他偷偷观察乔一巧的神情,倒是没有明显拒绝的意思,但也没有吐口说行。 正僵着,李浩宁的助攻又打响了。 趁着赵钢和乔一巧说话的时候,他竟把乔一巧的皮凉鞋给藏起来了。 “乔阿姨,等你睡完午觉,我再把鞋给你拿出来。”李浩宁的这番话太受听了,赵钢就是听十遍也听不够。 鞋没了,你总不能光脚出门吧,大太阳底下,还不把你脚底板给烫熟了。赵钢心里得意地笑了。 那就只能睡完午觉再走了。乔一巧脸上流露出的无奈表情,在赵钢看来更像是默允。 乔一巧睡在一侧,赵钢睡在另一侧,中间是李浩宁。 屋里悄咪咪,三人眼睛闭。 孩子就是孩子,李浩宁合拢双眼没几秒钟,就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赵钢也不知乔一巧睡没睡着,悄悄歪过过头去看,见到的是乔一巧俊美的侧颜。 她两眼倒是闭着,却听不见熟睡的那种均匀的呼吸声。 赵钢呆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生出“造次”的想法,却犹犹豫豫不敢“实施”。 内心里斗争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用胳膊支起身子,隔着李浩宁探过头去,冲着乔一巧的脸蛋就要下嘴。 估计是赵钢鼻孔里呼出的气喷到了李浩宁的脸上,把他惊动了,只见他两只小手一伸,一把把赵钢嘟着嘴唇的脸,生生给扒拉回去了。 懊丧的赵钢脑袋一落回自己的枕头,就听得乔一巧那边发出轻笑。 抬起头来再张望,见到的是乔一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笑意,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四十、浩宁炸毛 乔一巧的双眼里好似有电光发射,赵钢顿时被电得身体酥麻了半边。 浑身躁热的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从自己这一侧下得床来,蹑手蹑脚地绕过床尾,来到了乔一巧那边。 “你要干嘛?”乔一巧轻声喝问,眼角却带着笑意。 赵钢微喘着一摆手:“往里边点,给我个地方呗。” 乔一巧收笑,眉头略蹙,指着赵钢刚才躺过的地方说:“你的地方不是在那儿吗?” 赵钢急得要动手往里推乔一巧,被乔一巧娇笑着把他的手扒拉开了。 赵钢一把攥住乔一巧那纤细的手,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见乔一巧夸张地做出要大喊大叫的架势,他又慌忙把她的手甩开了。 乔一巧得计地一笑,双手往腹部一搭,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做出要接着睡的样子。 赵钢一看机会来了,一下子跪在床边,一手按住乔一巧两手,一手按住她额头,嘴唇狠狠地贴了上去。 没想到,预料中的反抗没有发生。 无论是身体,还是双手,都很乖巧地保持着静止。 不,没有静止,赵钢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乔一巧跟自己接触的部位,无论是唇部,还是手部,都在微微地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李浩宁似乎要醒了,眼睛没有睁开,伸着胳膊和腿做出要翻身的样子。 赵钢和乔一巧登时有些乱了,两人急忙想躲开,可忙里出错,乔一巧一下子从床边翻滚了下去,正好落在赵钢身上。 两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低着脑袋呆着,静静地听得床上的动静。 半天,床上没有声息。 赵钢和乔一巧抬头一看,却见李浩宁那张小脸正从床沿探出来,用古怪有趣的眼神瞅着趴在地上的两个大人…… 赵钢和乔一巧的洞房花烛夜之时,李浩宁的卧榻已经跑到了上面。 赵钢在大床上面加了一个上铺,并对李浩宁宣布:从今以后大床就是老舅和妈妈的了,李浩宁不能随便下来睡。 开始李浩宁并没说什么,睡在上面让他觉得很新鲜。 等新鲜劲儿过去了,他又想到大床上去混,赵钢坚决不答应。 他想得很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自己松了口,再想收回去,不定有多麻烦呢。 李浩宁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见自己的要求不能满足,就要想法折腾两个大人,尤其是自己的老舅。 赵钢带他出去玩,没有在意,这个小家伙在野地里偷偷摘了很多野酸枣。 在床上,这家伙借着自己地势高,时不时地探下头去,也不管人家赵钢在下面正做什么,照他后背就是一弹。 虽然主要打的是老舅,但乔一巧也跟着吃瓜酪,你想啊,那野酸枣打得满床都是,乔一巧皮肤娇嫩,时不时就被硌一下,这让赵钢挺心疼。 俩人都知道是李浩宁捣的鬼,只是冲他总体上还算配合,就不跟他一般计较了。 赵刚说的也对:“毕竟,咱们把孩子的窝给占了,还不容许孩子发泄发泄?” 乔一巧逗他:“占了孩子窝的是我,要不还是我上去睡吧。” 赵钢慌忙阻拦:“这些日子浩宁给咱们送的枣(早)子,眼看就要成现实了,你这会儿可不能开玩笑。” 李浩宁还算懂事,看着乔一巧一天天隆起的小腹,他总算收了手,不再干那些淘气的事了。 赵钢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又精又淘的李浩宁,下次不定还会出什么妖蛾子呢…… 当赵钢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粉嘟嘟的小东西时,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小东西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心目中,孩子嘛,就应该像李浩宁那样,半大不小的,扑腾扑腾就来到自己跟前,来了就能说能笑,能跑能闹的。 抱在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只会吱哇乱哭,手脚胡乱扑腾,天知道她在哭什么闹什么。 乔一巧一脸柔情地把这个小肉球搂在怀里,撩起衣襟喂她奶吃,小家伙发出哼哼唧唧的满意声。 “李浩宁,这是你妹。”赵钢指着小肉球告诉李浩宁。 从李浩宁骨碌骨碌转动的小眼珠里,赵钢看得出,妹妹的出生,让李浩宁的小心思又开始活动了。 光是为这个小妹妹姓什么,李浩宁就和赵钢折腾得不亦乐乎。 李浩宁坚持要小妹妹姓李,“不管她叫什么,必须姓李!”这家伙的态度还非常坚决。 这可让赵钢又气又笑,“这可是我赵钢的女儿,凭什么呀?” 他只敢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他怕伤了李浩宁的自尊。 抚养李浩宁的这几年,赵钢完全视他如己出,一丝一毫都没有见外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他之前对自己在李浩宁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毫不在意。 乔一巧偶尔会提醒他,由于李浩宁不是亲生的孩子,得留意他内心的敏感地带,避免触碰忌讳。 打在背上野酸枣,给赵钢提了个醒,让他意识到,李浩宁尽管单纯,但在有些事情上,想法绝对不简单。 李浩宁独享了几年赵钢和乔一巧给予他的爱,在妹妹出世之前,他还从来没有产生过危机感。 如今妹妹忽然进了家门,李浩宁真真切切地发现,老舅和“妈妈”对他的态度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 赵钢费了挺大的劲,才说服李浩宁答应让妹妹姓赵。 直等到李浩宁不闹了,这位才进家门来的妹妹才得以用“赵乃驰”的名字办上了户口。 之后,李浩宁又几次无理取闹,搞一些小名堂,赵钢不得不用力弹压。 有一天,李浩宁又拿妹妹的事儿找茬,被赵钢说了一通,见李浩宁还不服,赵钢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要再不听话,我把你的户口转到别人家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浩宁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当赵钢从老高那里探出,他们家转学区的方式,就是花点钱,把户口转到马路东边的人家里。 反正他们家是拆迁户,不缺钱。 “这个方法咱们是不是也可以用呢?”乔一巧问。 赵钢想试一下。 谁知李浩宁得知此事后,一下子炸毛了。 四十一、荣升总监 赵钢可没拆迁费,没法学老高花钱转户口,但他有朋友啊。 他赵钢的朋友,那关系可都是铁磁铁磁的。 不过,关系好归好,人家也得有资源才行。 赵钢去问王旺汪,可王旺汪家的学区位置,比他赵钢还糟糕。 王旺汪他哥苗妙喵,住的更远,都进山里了。 他们哥儿俩的资源都用不上。 不过,赵钢把话撂下了:“王旺汪,等你孩子要上小学的时候,还有你哥到时有了二胎三胎要上小学的时候,只要不嫌弃我们八小,都可以把户口迁到我家来。” 听听,这有多霸气! 问了一圈朋友,真正合适的,只有傅丫丫她爸傅老爷子的房,正好在一小的学区里。 赵钢现在跟傅丫丫的关系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了。 在工作能力和经验上,最早傅丫丫要高出赵钢一大块,也不知她后来是不思进取了呢,还是赵钢进步太快,反正俩人的状态完全掉了个个儿。 赵钢在工作上处于弱势的时候,可没少受委屈甚至伤害,而一旦变得强起来了,他却又特别能理解人家的不易。 在傅丫丫工作状态特别不好的那段时间,赵钢不显山不露水地给了她很多帮助。 人不知鬼不觉,但傅丫丫心里像明镜似的。 人也不能老走背字吧,一段低迷之后,傅丫丫的状态又强势回归,业绩如同开挂。 本来在公司里,她就属于根基深厚的,加之有业绩加持,职位迅速提升,一眨眼就到了副总级别。 赵钢为学区房的事要去找傅丫丫,正好傅丫丫也在找他。 “跟你商量个事,我现在急需物色一个总监人选,我跟我爸商量了一下,他推荐了你。”傅丫丫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什么?有没有搞错?”赵钢显然被傅丫丫的这番话给说迷糊了,当然,他只是心里嘀咕,并没有说出口。 公司最近业务繁忙不假,正在做规模不小的业务调整也是尽人皆知的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哪个岗位急需人手要赶紧补上,也是正常的。 可傅丫丫说她爸同意赵钢担任总监,听上去就有点扯了。 赵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傅丫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而且说这话时的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认真。 不管她傅丫丫是啥意思吧,反正她把话题转到了她爸爸身上,可谓与赵钢殊途同归,这是让赵钢既意外又高兴的事情。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爸?” 这话外人听得莫名其妙,但傅丫丫懂。 “为什么是你?因为工作需要,你合适。”傅丫丫一字一顿。 “为什么是我爸?因为他曾经管过多年的干部人事工作,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火眼金睛。” 赵钢听到这里,依然不明白——甭管你爸当过什么官,退休了还能管八家子事啊? 傅丫丫到底是当了高管的人,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能说会道起来,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我问过我爸,用人第一位的要看什么?你猜我爸怎么说?”傅丫丫问赵钢。 赵钢笑而不语,他还真猜不出来傅老爷子是怎么说的。 “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傅丫丫说得嘎嘣利落脆。 在赵钢看来,傅丫丫的那副神情还是有几分好笑。 这大概是通病吧,刚刚被委以重任的人,往往会有点“装”,主要是当官的那个“范儿”还拿捏不好。 当年受赵刚董事长提携的那些属下,基本都经历过这么个过程,只不过有的人会很快找到感觉,回归本色。 傅丫丫应该是那样的人。 令傅丫丫感到好奇的是,赵钢为什么对于自己提职的事如此漠然,却对那些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的用人标准大感兴趣。 “你是不是没听明白?你要提职了,我要提拔你当总监。”傅丫丫重复了一遍。 赵钢如果再不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谢主隆恩!”赵钢拱手行礼,态度略带夸张。 “以后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傅丫丫学着不知从哪个网剧里看到的桥段,来了这么一句,这听上去又有些滑稽了。 赵钢强忍住笑,也用桥段里的套话来回应:“傅总你放心,我一定会不辜负你的信任,保证把工作做好。” 话锋一转,他直奔主题:“工作上你帮了我大忙,生活上还有个难题,还想请你也帮我一把。” “有啥问题,你只管说。” 赵钢把李浩宁遇到的上学问题,一五一十的跟傅丫丫说了。 “把浩宁的户口转到我爸那儿去?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太行了!我回去就跟我爸去说。” 赵钢却说:“这么大的事儿,还是我直接上门去跟老爷子说吧,这样礼貌些。” 他心理有活动,借着看望傅老爷子,顺便给傅副总也表示一下,一举两得。 傅丫丫巴不得赵钢去家里呢,老爷子十分喜欢赵钢和李浩宁,他们上门,老爷子会十分高兴的。 退休在家,倒是清闲了,但寂寞也随之降临。这是平时忙于工作的人很难想象到的。 “你就去吧,”傅丫丫这回完全没有了副总的做派,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傅大姐的样子,“对了,别忘了带上李浩宁,老爷子可喜欢他了。说好时间,到时候我也回去,一起在家吃饭。” 赵钢怕李浩宁去了不老实,瞎折腾,老人家那边尽管房子大,但也没什么好玩的,李浩宁没的可玩,不定会生出什么麻烦事来呢。 何况自己大包小包的往人家拎东西,让孩子看到了也不大好。 订好的日子,赵钢带着给傅丫丫买的化妆品,还有给傅老爷子的烟酒和保健品,敲开了傅家的门。 老爷子见赵钢没带李浩宁来,拉开话头就问李浩宁为什么不来,一个问题问了好几回。 赵钢两手提着东西站了老半天,老爷子才想起让他放下东西坐下来。 赵钢揉着胳膊落座,心里嘀咕着:“这老爷子有点不体谅人啊,再不让我坐下来,这手里的东西都得扔到地上了。” 提着东西不让放下,这可是有点折磨人。 其实这个招,赵刚董事长也曾屡屡用过。 四十二、什么名堂 赵钢没想到,迁户口的事因为李浩宁的强烈反对而吹了。 为此,他又专门登门去向傅老爷子赔不是。 看得出来,老人家很是失望,也有些伤心。 其实之前赵钢跟傅老爷子说的很清楚,只是把户口临时落到他家,李浩宁平常还是生活在自己家里,并不来叨扰老人。 可老爷子不答应,一再说,他这里离学校近,抬腿就到了,平时住在这里,周末再回家,这样孩子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多睡身体才会好,学习也才能好。 说完,老爷子带赵钢去看他给李浩宁准备的房间和床铺。 令赵钢没有想到的是,老人家竟然把自己原来睡的那个房间给腾出来了,那是几间房子中最好的一间,既朝阳又通风,面积还大。 老人家还专门买了一张儿童床,铺了崭新的被褥,床单上面的图案是黑猫警长,李浩宁曾经告诉过傅爷爷,他最喜欢黑猫警长,因为黑猫警长勇敢。 这样一来,李浩宁要是不在傅老爷子这里住,实在说不过去。 赵钢还曾和乔一巧商量,既然老人家如此热心,还如此破费,那不如每周让李浩宁去那里住个两三天,也算跟老人家作个伴。 岂料转户口的话刚一说出口,李浩宁就不干了。 开始赵钢还想晓之以理,但一听李浩宁说出“你们就是不想要我了”这句话时,赵钢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见乔一巧还想再劝说,急忙使眼色将她的话头制止住。 “咱们啥话也不说了,赶紧去告诉傅老吧。”赵钢拿定了主意。 离开傅老爷子家的时候,赵钢给他撂了一叠钞票。 上次赵钢拎了东西来,傅老爷子照单全收,可赵钢走的时候,傅老爷子非要给他兜里塞钱。 赵钢很纳闷,向老人家问缘由。 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年轻人,你可别让我坏了规矩。” 要不是傅丫丫后来介绍,赵钢还真没想到,曾经位高权重的傅老爷子,一贯以收礼“来者不拒”着称。 但收礼之后,必定要用现金还礼,而所付的钱往往会超出礼品的价值。 这就是傅老爷子口中的“规矩”。 赵钢最终还是遵从了老人家的“规矩”,收下了他的钱。 按照老人家自己的说法:“就当是你帮我买的,钱由我出,辛苦你受了,咱们的情谊都在其中,却两不亏欠,各美其美。” 赵钢不用再把沉甸甸的东西拎回去,这其实已是很大的面子了。 揉着发酸的胳膊,无意间晃了晃脑袋,几个片段瞬间从记忆黒洞里弹了出来。 ……赵刚董事长坐在宽大的班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来人说着闲话。 这来人也是实在,两手提的袋子看上去都十分沉重。 赵刚并不让坐,也没说让人家把东西放下,就让人那么拎着东西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做业务,他顶讨厌别人给他来这套——假如你的产品好服务好,通过竞标能脱颖而出,我自然会跟你合作,有必要搞乱七八糟的名堂吗?赵刚就是这么想的。 你拿来一堆玩意儿送我,这分明是要封我的嘴嘛,你拎的那沉甸甸的东西,分明就是糖衣炮弹,我收下了你的东西,你的产品和服务出啥问题,我还张得开嘴吗?这同样是赵刚的心里话。 有的时候,他还喜欢借机卖弄一下他在中欧管理学院研讨时讲过的一些观点。 “生意场上,人心分三个境界,一是金钱至上,二是情义无价,三是自由万岁。” 提着东西来的人,站到这个时候,往往早已精疲力尽了,却依然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眼前这位赵刚董事长的高谈阔论。谁叫自己有求于人家呢。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听明白赵刚这番话的含义,但只要听懂的,绝不会再耽搁,立马带着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 什么叫金钱至上?就是所有的交往都拿钱说话嘛,为了得到利益,可以做一切,哪怕是铤而走险。 什么叫情义无价?那就是钱放在一边,只要感情到了,什么都好说。所谓为了哥儿们弟兄可以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什么叫自由万岁?那就是,在生意场上,我不能因为金钱和情义的绑架,而违背自己信守的原则。 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赵刚还会指着自己的鼻头对来人说:“麻烦你瞪大眼睛仔细看看我,在生意场上,我赵刚信奉的是第三条。你给我弄俩臭钱,送点礼物,我就非得买你家的东西?你跟我套套近乎,称兄道弟了,我就不理别的客户了,把买卖都交给你?想得美吧!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拿好产品好服务来说话,才是唯一的正道。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少给我来!” 赵刚的大班台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计时器,看上去像个骰子,六面都有数字,那是他为了控制跟来客的会谈时间而专用的。 他的时间可是值钱得很,若说轮秒计价也许夸张了,但以分钟来计那可一点都不为过。 谈话前,说好要谈几分钟,赵刚就会把骰子计时器显示的那个时间数字冲上,放在两人中间。 时间一到,计时器就会发出滴滴滴的响声。来看如果还不走,赵刚会让计时器一直刺耳地响着,直到对方尴尬地起身离开。 而遇到来送东西的,赵刚会直接把计时器显示30的那面冲上,这就意味着,来客要拎着东西在他面前站整整半个小时。 半小时一到,铃声响起,甭管谈到哪里,赵刚都会立即礼貌地从他的老板椅上起身,走近来客身边,做出欢送的手势。 比起傅老爷子处事为人的温良厚道,赵刚董事长的这套“打法”还是刻薄了些。 当赵钢又把一叠钱放回到傅老爷子桌上时,听到的是一声稍显严厉的喝问:“搞什么名堂,你?” 赵钢是头一次看见老人家作色,不禁有些心慌,说话也带着结巴:“这,这是给您,给您新买的床,还有床上用品……” “你魂淡!”没想到,一向和颜悦色的老人家,发起怒来脸色竟然如此可怕。 四十三、肥瘦双侠 赵钢看明白了,傅老爷子是典型的“双标”——对自己是一个标准,对别人又是另一个标准。 对自己苛责,对别人宽厚。老人家就是这样的人。 赵钢臊眉搭眼收回自己的钱,有点狼狈地出了傅家。 傅老爷子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就算是送客了。 赵钢见到李浩宁,一腔火起,脱口而出:“你咋就那么不知好歹!” 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说出来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李浩宁默默看了赵钢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乔一巧本想说两句,一看这阵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小还是八小,现在已经不再是问题,没有选择,只能去八小了。 八小教室课桌上刻的那些字的内容,赵钢一直没有告诉乔一巧,怕她难过,怕她伤心。 赵钢的心里揪着疼,却只能无奈面对现实。 他无数次在心里想着那些同学的模样:八小的熊孩子们都是什么样的?比庄庄高还是比他矮?比李浩宁胖还是比他还瘦? 他甚至想,八小没有庄庄这个大号淘气包加盟,会不会不再有捣蛋的孩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高那边传来消息,原本已经转完户口的庄庄,在人家里试住了两天后,却因过于淘气,让人家“退货”了。 赵钢得知道这个消息后,失衡的心理找到了些许的平衡,甚至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几分得意,还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乔一巧的想法正好跟他相反:“都说八小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庄庄,我真不希望庄庄回八小,少一个庄庄,少一分祸害。” 头一天上学回来,李浩宁的书包带子就断了,鼻孔还有流过血的痕迹。 “怎么回事?”赵钢问。 “书包带子被人拽断了,鼻子被人打了一拳。”李浩宁老实承认。 “被谁?”乔一巧一听就急眼了。 “高佳庄。”从李浩宁嘴里吐出的这个名字,让赵钢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赶紧给乔一巧“翻译”:“高佳庄就是那个庄庄。” 乔一巧急了,冲赵钢直嚷:“你还高兴那个庄庄回来,这样的孩子,在哪儿都是祸害。咱们浩宁怎么也躲不开他,真是倒了邪霉。快去快去,你不认识他爸吗?直接找到他们家去。” 李浩宁突然插话道:“庄庄不在家,他在医院呢。” 赵钢一听李浩宁这话,心里不由格登一下,赶忙问:“他干嘛去医院?” “他的头出血了。”李浩宁倒说得不紧不慢。 赵钢的脸立刻变色。 乔一巧也当即一愣。 “是用啥打的,怎么那么重?”好一会儿,赵钢才冒出一句。 乔一巧赶紧跟上:“是砖头,还是棍子?” 李浩宁咕哝道:“我也没看清,可能什么都有吧。” 赵钢心里一抖:“这小子连自己拿啥打的都没个数,莫不是当时急了眼,抄起什么抡什么吧?” 乔一巧愈发慌张,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了:“你,你,你打完他,他是跑了,还是倒在地上了呢?” 李浩宁回忆:“嗯,他在地上打滚,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 这该死的八小! 这倒霉的庄庄! 这不着调的李浩宁! 赵钢和乔一巧双双哑口无言,一脸绝望。 “我要为庄庄报仇!”李浩宁忽然冒出的这句话,把赵钢和乔一巧给惊到了。 “什么什么?” “你疯了吧?” 赶紧复盘。 这一复盘才知,闹出个大大的乌龙。 放学路上,几个孩子把瘦小的李浩宁往一个大坡下推,是庄庄赶过来帮李浩宁,拉他上来的时候,把他的书包带拉断了。 那几个孩子上来挑衅,连庄庄和李浩宁一块推来搡去,庄庄哪吃这个,挥拳便打,谁知忙中出错,有一拳正打在李浩宁的鼻子上。 李浩宁见血,捂着鼻子闪到一边,几个孩子围着庄庄一通乱打,直打得他满地打滚。 幸亏远远来了一位老师,把那几个孩子吓跑了。 李浩宁还没靠近过去,就听到赶过来的庄庄爸爸焦急地喊着“快送医院”,把头上流着血的庄庄抱上了车…… 这样看来,那位庄庄,也就是高佳庄同学,不但没有欺负李浩宁,反倒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哩。 给老高拎去的慰问品,他豪爽地收下了,并约赵钢有空再一起去喝一杯。 庄庄那伤只是看着吓人,倒是没有大碍。 从老高嘴里得知,这样的经历对于庄庄来说,不说是家常便饭,也算是司空见惯吧。 “男孩子嘛,就得靠打出来。你看,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打出来的。我的儿子,也得这样练。” 赵钢把老高的话学给乔一巧,本想给她点启示,谁知乔一巧听了,眉头锁得死死的。 赵钢问李浩宁在学校里怕不怕,李浩宁胸脯一挺,很自信地说:“我和庄庄,我们是肥瘦双侠,谁要来欺负我们,我们两个一起上。” 庄庄让李浩宁一定要替他保密他害怕虫子的事,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可那些小朋友大部分都去了一小。 “你要不说,咱校就没人知道啦!”庄庄对这事还挺耿耿于怀的。 李浩宁比庄庄想得还远:“万一坏孩子攻击咱们的时候用虫,你千万别怕,也别哭,在原地别动就行了,等我冲上去把虫子扔掉以后你再进攻。” 庄庄听了使劲点头——虫子可是他最怕的,有人替他解决这个痛点,他就可以放开手脚猛打猛冲啦。 后来,俩人大大小小打过几场架,虽说有输有赢,没占多大便宜,但也确实没吃什么亏,而最大的收获是,“肥瘦双侠”的名声在校园里叫响了——甭管多淘的同学心里都会有掂量:有事没事都别去招那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家伙,不好惹着呢。 学校不是打架的地方,来学校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 可你要这样跟庄庄说,他肯定会这么答复你:“让我学习,还不如让我去打一架呢,不,干脆捶我一顿得了,我保证不还手,只要别让我学习。” 你瞧瞧,打架不怵,挨揍不怕,就是不愿学习。 乔一巧有些担心,话里话外总想让李浩宁别成天跟庄庄摽在一起。 让她生气的是,这边还没等做通李浩宁工作呢,那边赵钢却又和老高喝上了。 四十四、大吃二斤 赵钢一直觉得欠着老高家一个情,毕竟上次庄庄为了帮李浩宁,脑袋都被开了瓢。 他几次约老高出去坐坐,其实都是为了还老高的情。 但也不知怎么的,一到后来喝嗨了,聊爽了,他总是把结账的事给忘了,稀里糊涂喝完,回家一琢磨:咦,今天怎么又是老高结的账啊。 这一来二去的,不但没还了情,还感觉这情越欠越多了。 这回赵钢是有备而来,安排的那个吃饭的地方相当讲究。 前几天,几位新部下为庆祝赵钢荣升总监,马上要成为他们的领导了,特意把他带到这里来狠狠“宰”了一刀。 说起来,这里的软件硬件确实都挺有档次,人家贵有贵的道理。 还老高的人情,这一把就算是一揽子办了。 聊着聊着,老高说起了当初庄庄转户口的事,赵钢这才知道,那也是费了不少周折。 “有些家住好学区的人家,真把转户口当成一门营生啊。”老高大发感慨。 知道老高是拆迁户,净是对他狮子大张口的。 好容易谈妥了一家,各方面都还合适,钱都付给人家了,谁知又出了状况。 据说那家人可能遇到了什么事,需要用钱,便又向老高提出,让庄庄平日在他家借住,每月额外再支付一笔钱。 对方随意变卦,让老高不高兴,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答应下来。 老高没脾气,但庄庄却不是善茬,在人家那里住了两天,就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发觉这钱不好挣,那家又去找老高商量说,孩子别去了,但费用还得出。 眼看就到小学报名时间了,那家人吃定老高肯定得服软。 但老高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你给老子玩这套? 一怒之下,他干脆不转户口了,爱咋地咋地吧。 本来已经赚到手的钱,眼看要飞了,那家人也着急了,连忙找补。 老高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地:“不干不干不干!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干了!我家孩子就回八小上了!咱们没那个福气上一小!拜拜。” “我现在还庆幸,亏得我家庄庄没去上一小,一来他本来就不是上一小的料,听说上一小的那帮小崽,一个个都蔫蔫糊糊的,净想着学习,我家庄庄去了,肯定更受罪,别人也会被他祸害着受罪。这二来呢,就是能跟你家李浩宁结伴,做朋友,这对我家庄庄来说,是个特别好的事。李浩宁又能学习,打架也有狠劲,我家庄庄就认这样的朋友。现在能帮上我家庄庄的,也就是李浩宁了,以后就得让他们多在一起玩。” 赵钢端着酒杯答应了老高好几回,一杯杯下去,可老高总跟不信似地,一遍遍还说。 最后大概觉得仍然不把牢,老高干脆让赵钢把酒杯放下,两个大男人拉起勾来,一边拉一边反反复复地唱,“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当晚,赵钢再次喝到“断片”,最后的记忆就是“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没印象了。 但翻看自己的钱包,里面带的鼓鼓囊囊的钞票一张没少。 得,旧账未还,又添新账。 没过几天,无意当中忽听李浩宁说起他的同桌上课哭了。 “他上课怎么会哭?为什么呀?”这画面实在违和,赵钢不由得停下手里的事,好奇地问李浩宁。 从李浩宁嘴里,赵钢和乔一巧没少听过庄庄的课堂逸事,不是把这个同学招哭,就是把那个老师惹怒。 他上课竟然会哭,实在让赵钢觉得不可思议。 一问,倒是李浩宁觉得诧异了:“我同桌现在是女同学了。” 一旁的乔一巧平静地接过话:“我找过老师了,让老师给他们俩换个座位,别坐在一起。老师开始还挺为难,因为那个庄庄的爸爸据说挺难缠,以前找过好多回老师,硬要老师保证,不调换庄庄和李浩宁的座位。老师其实也觉得他俩坐在一起不合适,但拗不过那位家长的软磨硬泡,也只能先暂且保持原样。我一听就急了,跟老师说了些不大客气的话。其实我也看出来了,老师也有她的为难之处,我这一闹,等于帮了老师的忙,她正好可以顺水推舟。现在浩宁的同桌是个挺文静的女生,叫飞飞。” 赵钢大吃二斤。 他可是才向老高打过包票的呀,李浩宁和高佳庄,一帮一,一对红。 两个大男人,叫着喊着在餐厅里拉了快一个小时的勾,说的就是这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咋说翻车就翻车了? “浩宁,你们换了座位,高佳庄他爸爸怎么说?”赵钢赶紧问。 李浩宁想了想,说:“庄庄还没跟他爸爸说,他怕跟他爸爸说了,他爸爸会打他。” “换个座位,他爸爸干嘛打他?”乔一巧不解地插话。 李浩宁说:“他爸爸说,已经跟我爸爸拉勾上吊过了,说过不能反悔,如果变了,肯定是因为庄庄又淘气了,所以要打他。” 赵钢想起,昨天在校门口碰到老高的时候,他背着庄庄的书包,领着庄庄,还笑嘻嘻地跟自己打了个招呼。 看到老高肩上的书包,赵钢当时还琢磨,等下次跟老高再聚的时候,得专门跟他叨念叨念背书包的事。 可这一调换座位,下次还怎么好意思再见老高? 话分两头。 刚才从乔一巧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让赵钢听了,心里微微一震。 飞飞。 赵也飞当年上的是八小吗? 赵钢晃过好几回脑袋,却一直没抖楞出个名堂来,别说校名,就是这个岁数时赵也飞长得啥样,也没个清晰的印象了。 有一个画面,差点就看到“小豆包”赵也飞的脸了。 那是一个金秋的晴朗早上,开学的头一天,赵也飞去上学。 她背着红色的书包,头上的两个羊角辫随着脚下一蹦一跳,不停地上下摆动。 前面就是校门,可正好逆着光,校门上的名字怎么也看不清。 想着赵也飞进校园时怎么也得回个头吧,像其他那些从家长手里接过书包的孩子那样。 可没有,她的书包就在她身上,没有用家长背着。 眼看着她那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向校门的孩子群当中了…… 没有谁跟赵钢说过,但在李浩宁开学的头一天,他就没有替李浩宁背过书包。这是他定的规矩。 不单他没有那么做,他也是这样告诉乔一巧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孩子的书包都要自己背着。 这是孩子自己的责任,甚至可以算是孩子人生当中,头一个像模像样的责任,他应该自己承担。 这也是他想跟老高说的。 眼下,他不想见老高,他想见飞飞。 四十五、同桌的你 这段时间,赵钢真怕见到老高。 去学校接李浩宁,他总是推脱不去。 好在乔一巧近期不是很忙,基本上都是她去接。 中间赶上两回老高打过电话来,赵钢都故意没接起来。 尽管李浩宁讲过,庄庄一直不敢跟他爸爸说换座位的事,但这谁能保得齐。 即便老高到现在还不知情,要是他再请赵钢一起喝酒,这聊着聊着天,话赶话的,不定又会说到哪儿,万一扯到了换座位的事,还是挺让人感觉别扭的。 不接电话,但又不失礼貌,招术还是有的。 赵钢马上回过去一条短信:“正在开会,马上要发言,有事请留言。”这倒是真的,不是托辞。 头一次,老高很快回了:“刚才是手机自动拨过去的,不是我找你。对不起。” 这就算完了。 第二次,挺晚了老高才回的:“行了,你忙你的,我已经找别人了。现在没事了。” 这也算完了。 除这两个电话之外,这期间老高没再找过赵钢。 想想也是,从人情上讲,他赵钢已经欠了老高“一屁股债”了。要聚,也得赵钢自己主动,老高再主动,就成打算“要账”了。 这种人情世故的规矩,算是帮了目前处境的赵钢,让他得以暂且回避一下。 当然,也不能天天指着乔一巧接李浩宁吧,人家自己不但还有一大摊事,而且家里还有个小不点赵乃驰要照顾哩。 终于到了赵钢不得不出马的时候了,他心里挺紧张。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它就越来什么。赵钢担心,自己越躲着老高,越可能跟老高撞个迎脸。 要说,这几年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赵钢已经由“自行车时代”,跨入了“摩托时代”,不,他那车还算不得摩托,顶多是个“电驴子”吧。 跟骑自行车不一样的一点就在于,电驴子的骑手可以穿戴护具。 作为曾经的自行车大国,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伍穿行在马路上的场景,曾多次上过老外的纪录片,被人家叹为观止。 作为最接地气的交通工具,如果骑自行车时,在脑袋上胳膊腿上穿戴点什么,似乎挺不合时宜的,显得有些“装”。 只有“带电”的交通工具,上护具才会显得自然,不至于被人嘲弄。 赵钢戴了头盔,戴了墨镜,还戴了口罩,这还不算,他又把乔一巧那双花里虎哨的袖套也借来了。 大花袖子虽然看上去招眼,但一下子就把人的气质给变了,在熟人眼里也会顿时产生陌生感。赵钢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扶着电驴子躲在校门外一个角落,这时,除了乔一巧一眼还能从那个花袖套上看出点端倪之外,任谁也别想认出他赵钢来。 赵钢这副怪样子,防的就是老高,但老高这天没来,却把李浩宁给蒙住了——老舅就在他面对面站着,他竟毫无反应,只顾跟已经走出好远的一位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同学招手。 那位女同学是谁,不用猜赵钢就知道,肯定是飞飞。只是离得远,他没有看清那位飞飞的样貌。 “老舅,你这身打扮,要我说呀,真是有点酷,又有点怯。”好容易才看破老舅真身的李浩宁这样点评,“不过,你要是总这么穿的话,别怪我在同学面前不认你。” 不认就不认,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别撞见老高就阿弥陀佛。 一来二去的,也没再见着老高,侧面一打听才知,他近来出了个远差,要个把月才回来。 既是这样,那还装神弄鬼干嘛。 待赵钢“现了原形”后,李浩宁放学的时候才不那么刻意回避他了。 赵钢终于见着了李浩宁的那位叫飞飞的同桌。 赵钢瞪大眼睛仔细瞧,这位飞飞有张俊俏的笑脸,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她的那两根忽忽悠悠的羊角辫,倒是跟赵也飞的一模一样,只是无论赵钢怎么晃他的脑袋,记忆黑洞始终没把这个年龄赵也飞的那副小模样给他抖楞出来,因此他也无法作出判断。 临各回各家挥手道别时,赵钢还想再跟飞飞聊几句,只见一对夫妻模样的老外,领着双胞胎姐妹二人,走近过来。 四周的人眼光都被这一家四口,尤其是那对五六岁的金发碧眼的小姐妹吸引住了。 说也奇怪,两个孩子并没有搭理别人,却凑上来跟飞飞和李浩宁这两位小同龄人说话,当然,人家口中说的是外语。 李浩宁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人家说的是啥。 赵钢再看那位飞飞,神情跟李浩宁差不多,也是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 赵钢马上确定:这位飞飞肯定不是赵也飞! 有一点他很清楚,还没上小学,赵也飞就开始接触外语了,小学一年级的她已经能够用简单的外语进行交流。 这个结果让赵钢感到释然,当然也有一点点遗憾。 后来又从李浩宁那里得知,飞飞其实是叫“菲菲”,听起来可不就跟“飞飞”一样嘛,说来也巧,人家也姓赵,大名叫——赵不菲。 尽管菲菲没学过外语,但她学过小提琴,在班里的新年晚会上,她演奏的那首“新年好”,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因为座位挨着菲菲,李浩宁有机会近距离欣赏那部闪着漆亮、小巧玲珑的小提琴,他壮着胆子请求摸摸琴,菲菲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李浩宁还觉得不过瘾,趁班里同学都不在教室的时候,又提出自己能不能试着拉一下。 要不是刚才庄庄淘气地逗哭了菲菲,被李浩宁喝住,并要庄庄给菲菲道了歉,菲菲才不会让李浩宁试拉。 试拉的结果,却让李浩宁无比羞愧——人家菲菲用这琴奏出来的叫旋律,而李浩宁“锯”出的声音,就像是拉不出便便的老牛在哼唧。 “你重色轻友。”也不知庄庄是打哪儿学来的词,挨了李浩宁的训之后,他还反击哩,不过口气却有点委屈巴巴的。 “别跟我扯这个,”“锯”小提琴受了刺激的李浩宁,也没好气,“欺负女同学,算什么本事?你越欺负人,我越不跟你坐同桌。” 的确,不跟李浩宁同桌的这些日子,庄庄显得格外不听话,远不如从前。这大大出乎老师所料,以至于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再跟李浩宁私下里商量,能不能重新跟庄庄同桌——刚刚分开的时候,他李浩宁可是不依不饶地折腾过一番的——却遭到了他的拒绝:“老师,我跟菲菲同桌挺好的,文艺方面她能帮助我,功课上我能帮助她。” 为了证明这一点,没过几天,李浩宁竟然背着一把小提琴来到学校。 他要告诉老师,在菲菲的影响下,家里也给他报小提琴班啦。 四十六、木有外语 “要不了多久,我们菲菲就要转学了,去一个大城市,她舅舅那里,我和她爸爸将来也计划要过去的,”打扮时尚的菲菲妈妈告诉赵钢,“这里的教育资源太差了,一年级连个外语课都没有,要到三年级才有,我到他们三年级的班里听过课,那老师的外语发音,居然带着咱们这儿南郊的口音——这不把孩子全都耽误了嘛!” 看来,对外语课不满的家长,不止赵钢。 菲菲家的策略是,惹不起,我走人。那得说人家有那个条件。 赵钢可没地方让李浩宁去投奔,眼下只能呆在这个地方,甚至连学校也没得选,只能在八小求学。 专为这外语课,他四下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一年级没设置外语课的,整个城市没几所学校。 “我以前还真没想到,学校之间的资源能差这么大,这八小看来是全市数得着的糟糕小学了。这可怎么办呢?”头两天还为给李浩宁报了小提琴班而开心不已的赵钢,这会儿就像蔫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要知道,外语可是一门主课,未来无论是小升初,还是初升高,还是一考定乾坤的高考,哪一回考试,外语的分量都与其它主课一样,举足轻重。 这八小倒好,没有师资,愣是在少开一门主课的情况下,还敢堂而皇之招生。这简直是误人子弟! 见赵钢气哼哼地趴在桌上给教育局写反映信,乔一巧苦苦劝他,说那么做也是白忙活,肯定不顶用的。 赵钢哪里肯听,吭哧吭哧写完,贴张邮票就发出去了。 乔一巧说他的信不会有结果,赵钢便和她打赌。 赌什么呢?乔一巧提出,就赌“周末陪伴李浩宁”,也就是说,谁输了,今年一年当中的每个周末,就由谁来负责李浩宁的学习和玩耍。 你可别小看这个“赌注”,看上去似乎没啥,其实里面可有不少说道。 赵钢和乔一巧这小两口,在外人眼里也算是神仙眷属了。 这对年轻人,尽管事业的起点并不算突出,但靠着自己的努力打拼,小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而最让众多同龄人羡慕的,要数他们家一男一女两个小宝贝了。 别人一家普遍只有一个孩子,而他们偏偏有两个,还是一个男宝一个女宝,你说这有多招人羡慕,多招人嫉妒,又多招人“恨”。 赵乃驰年岁还小,而且也十分乖巧,并不太缠人。两个孩子比起来,李浩宁要难带得多。 赵钢“升官”前,他和乔一巧投在照顾李浩宁身上的精力,包括周末陪他学习和玩耍,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当了总监后,周末的加班明显多了,他不得不把那项任务推给乔一巧,这让乔一巧身上的负担明显加重,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乔一巧把这项家务作为“赌注”,看来也是出于无奈。 出乎乔一巧意料,赵钢的信发出去时间不长,竟然收到了教育局的回信。 而出乎赵钢的意料,教育局的回信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说了三层意思,一是感谢他写信反映问题,二是目前这项工作确实存在一定的困难,三是向赵钢做出保证,会在适当的时机予以解决,至于这个“适当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信中则语焉不详。 这样的结果,算谁赢呢? 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只能说是赌了个平手吧。 赵钢借这个机会向乔一巧做了保证——自己会在照顾李浩宁上再多投入些精力。 其实,乔一巧的疲惫与焦虑,赵钢是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上的。 既然那个问题教育局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那就只能自己想法解决了。 乔一巧灵机一动:“我嫂子在中学教的就是英语,她的水平教咱们浩宁肯定是富富有余的,”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稍显为难,“只是不知她愿意不愿意,那可是个长活计,至少得让孩子学到三年级吧,况且咱们也不可能付她什么钱。” 乔一巧说的嫂子,就是她哥哥乔梁的爱人。 乔梁可以算是赵钢的大恩人,要是没有他的那家文印店,也不知带着李浩宁的赵钢如何才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也正是由于那个店,他才和乔一巧有机会相遇相识,并有了后来的故事。 赵钢和乔一巧拎了不少东西去哥哥嫂子家。 一进门,乔梁就呵呵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家伙是不是又想找我帮什么忙了?” 当初乔梁给了赵钢那么大的帮助,除了他本人性格豪爽乐于助人外,里面其实也夹杂了一点点小心思,那就是,想把自己看中的这个小伙,介绍给自己的妹子做女婿。 一来二去的,事情的发展向着设定的方向一路前行,这让乔梁可没少偷着乐。 这件事的背景乔梁只跟妻子一个人说了,乔嫂听罢,嘿然一笑。 这回,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但求的不是乔梁,而是乔嫂。 乔嫂快人快语:“你们怎么能让浩宁那孩子读八小呢,我们搞教育的都知道,那个学校无论是师资还是生源,都挺一般的。这事要是早点告诉我们……” 乔一巧打断嫂子的话:“我亲爱的嫂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家浩宁已经在八小上了,而且我们也不打算转学,就这么上下去了。别的课我们会努力学好的,可外语课学校一年级竟然没开,你说有多讨厌!所以我只能求到嫂子这儿,额外帮我们浩宁补一下,别让他在这门功课上落下。大恩不言谢,就这么着了。” 那位老高终于出完了长长的差,回来了。 赵钢主动约了老高坐坐。躲来躲去的总不是事。 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因“断片”而结不了账,他这回使上了“绝杀招术”——把饭费的预付款提前押在了前台。 不过,看上去忧心忡忡的老高这次似乎无心喝酒,坐在档次远超从前的这家餐厅里,他竟频频走神。 言来去语间,赵钢摸清了老高情绪不高的由头。 庄庄的妈妈告诉他,孩子的语文和算术,考试分数都只有几分。 老高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孩子的成绩,但庄庄这成绩实在是说不过去,才刚一年级就考成这样,老高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要不,我给你想想办法?”心有愧疚的赵钢向老高提出。 四十七、补习什么 赵钢把老高的苦恼跟乔一巧说了,他问乔一巧可不可以也求助一下乔嫂。 乔一巧哗地笑了:“你让她一个中学英语老师,去给一个一年级的孩子讲1+1为什么等于2,你也太拿我嫂子当回事儿了吧!再说了,像庄庄这么笨的孩子,压根儿就不是学习的料,补什么都是白费劲。” 赵钢一脸无奈:“看着老高那个难受样,我当场就答应他了,说要帮他想办法。可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来?我当时想到的,就是请嫂子帮个忙。我认识当老师的,亲戚里也就她这么一个人,不找她还能找谁?她可以帮庄庄找老师呀!” 乔一巧知道赵钢的脾气,既然说了要帮朋友,那是一定要帮到底的。 “那你去试试吧,直接跟我嫂子说,让她帮庄庄补补语文和算术,”说到这里,乔一巧亮出了丑话,“不过,要是嫂子不答应,你可别来找我帮你当说客。” 没想到,跟乔嫂一说,她竟然答应了,只是她的打法让赵钢和乔一巧都看不明白——她让庄庄在李浩宁上外语课的时候一块儿过来。 赵钢问乔一巧:“嫂子这是打算怎么弄呢?” 乔一巧自然也不明白:“你跟嫂子说清楚了吧?庄庄找她,是补习语文算术,不是外语。” 赵钢一脸困惑:“那我能说不明白吗?可嫂子真是那么跟我说的,两个孩子一起去。” 就在这个时候,赵钢接到老高的电话,这家伙昨晚上由于不当心,把腿给摔坏了。 赵钢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去看望,劝慰了他几句。老高倒是对自己的伤不怎么在意,却一个劲地问赵钢,给庄庄补课的事情有没有着落。 老高的腿这一受伤,减轻了赵钢的压力,他告诉老高,他给庄庄请的是中学老师,至于这位老师是教什么的,赵钢没说,老高也没问。对赵钢来说,这不算说瞎话。 补课在即,忽然发生的一件事让赵钢尤其高兴,那就是,李浩宁对他的称呼改口了,不再叫舅舅,而改叫“爸爸”了。 其实再不改真不行了。 你想想看,李浩宁管乔一巧叫妈妈,那么乔梁就是舅舅,乔嫂自然是舅妈。 而李浩宁又管赵钢叫舅舅,尽管是货真价实的舅舅,可这一下把乔一巧也杵到“舅妈”的行列里去了。多乱! 现在好了,一顺百顺。 李浩宁心里明白去舅妈家是去学外语的,但跟着一起去的庄庄,却并不清楚要去干嘛。 反正对他来说,世界上就应当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玩。 管它去什么地方,到哪儿了不是玩呢? 乔嫂从字母开始教,李浩宁头一回接触字母这种好玩的东西,显得兴趣浓厚,态度十分认真。庄庄则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半天连一个字母也没认下来。 赵钢在一旁看得心焦,他倒不是担心庄庄是不是学得会字母,这是一点悬念都没有的——小家伙连课堂上教的语文算术都学不明白,对于天书一般的外语字母,还能指望他学出什么名堂? 赵钢着急的是,人家乔嫂究竟有没有时间,给李浩宁讲完外语后,还能再给庄庄讲语文算术。 看上去,乔嫂好像忘了庄庄来她这里是学语文和算术的,竟给两个孩子讲起了字母的由来。 故事挺有意思,加上乔嫂也特别会讲,庄庄大感兴趣,注意力集中在乔老师身上,这在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故事讲完,乔嫂提出要考考庄庄她刚讲过的字母。 令一旁的赵钢吃惊的是,庄庄眨着小眼睛,竟然一口气读出了10个字母。 李浩宁平时大概对庄庄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太熟悉了,见他一下子说出了10个字母,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赵钢看了眼表,这时离预定的下课时间还有5分钟。 乔嫂微笑着表扬了庄庄几句,让他掏出语文课文,又像刚才讲外文字母故事那样给他讲了会儿,庄庄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眼前的这位笑意盈盈的女老师,不错一下眼珠。 讲完语文,再掏出算术书,老师又讲了两个故事。 两张空白试卷摆上桌面:“庄庄,这是试卷,你做一下。” 庄庄攥着铅笔,嚓嚓嚓,飞快写完了头一张卷子,然后又是嚓嚓嚓,又是飞快写完了第二张卷子。 他带着从来没有过的神气,把两张卷子交到老师手里。 乔嫂好快,唰唰唰,就把两份卷子批了出来。 赵钢探头一看,语文35,算术21。 他有些失望,却听庄庄发出了惊喜的欢呼。 他如同珍宝一般把两份卷子收进书包,与李浩宁一起,恭恭敬敬向老师鞠了一躬,然后跟着赵钢出了门。 这两份卷子,他是要拿回家向爸爸报喜的。 “庄庄今年考了好几次试,所有分数加起来,也没今天一次考得多哩。”李浩宁一本正经地说出的这话,让乔一巧捧腹大笑。 “我嫂子究竟神奇在哪儿呢?”乔一巧笑罢,感到好奇不已。 一家人正说得热闹,老高的电话打过来了,粗声大嗓的,震得赵钢耳膜直疼:“我那小子居然考过了二十分,这是真的吗?” 赵钢不禁哑然失笑,心说:“看把这老高激动的。” 这些日子,开心的不光是老高,傅老爷子家里也跟要过年似的。 自从赵钢跟老人说,周末要带自己的儿子——请注意,这时的赵钢已经把“儿子”叫得很是“字正腔圆”了——以及“儿子”的同学,去老人那里玩之后,傅老爷子的心里就如同喝了蜜一般。 赵钢知道,老爷子曾巴望着李浩宁能去他家里住,那会儿没少做准备,可盼了半天却盼了一场空。 据傅丫丫说,那段日子老爷子可是真不高兴了,一张大脸绷了好多天也没个笑。 这回可好了,不但李浩宁要来玩,而且还带着一个同学,这不更热闹了嘛。 他傅老头最怕的就是寂寞,最不怕的就是热闹。 赵钢叮嘱傅丫丫,得给老爷子下点毛毛雨,让他对即将登门造访的两个小家伙有点心理准备。 “我当然说过,但我爸根本不当回事,”傅丫丫无奈地摇摇头,“他说了,他这几十年下来,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 赵钢跟着摇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老爷子这心态,恐怕要吃苦头喽。” 门铃响起,傅老爷子笑咪咪地起身,打算去开门迎接两位小客人。 门一拉开,什么还没看清哩,他只觉眼睛一痛,两眼被喷上来的什么东西给糊得死死的…… 四十八、面目全非 傅丫丫一进家门,吓了一跳——家里跟遭了劫一般,简直乱到不可想象,几乎都下不去脚。 要在平常,傅丫丫都是在一进门的玄关换上拖鞋,可这会儿鞋柜里全是空的,哪里还有拖鞋的影子。 更何况,就是拖鞋在,她也不能换了,因为那地板看上去简直比外面还要脏,不但脏,而且乱,家里好多八辈子都没见着的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儿的东西,这会儿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板上了。 忽然,头上裹着条纹被单的傅老爷子,手里拿着一个笤帚疙瘩,呼哧带喘地从一间卧室里跑了出来。 看到爸爸这副模样,傅丫丫想乐,又怕破坏了他的兴致,便站在角落里,捂着嘴忍着笑看热闹。 傅老爷子看见女儿回来了,愣了一下,也顾不上理她,低头四下寻找“隐蔽工事”。 还没来得及趴下,后背就被从卧室里飞出的一个粉红色的“炸弹”击中。 傅丫丫定睛一看,那正是自己的一只拖鞋。 两个孩子一个肩扛着鸡毛掸子,一个倒拿着经络锤,一前一后跟着冲了出来。 这个时候,傅老爷子已经在茶几后面“埋伏”好了,笤帚把子冲外,作出准备射击的姿势。 可没想到,本来是一伙的两个孩子,忽然双双板着面孔争执起来。 傅丫丫已经看出来,她爸爸扮演的是“恐怖分子”,跟在后面的那俩孩子显然是“反恐精英”了。 两位反恐精英在吵什么呢? 他俩在吵,刚才砸向“恐怖分子”老坏蛋的那枚粉红色的“炸弹”,究竟有没有把他炸死。 一个说,肯定炸死了,另一个说,如果炸死了,就没恐怖分子了,那还咋玩? 估计趴在茶几后面的傅老爷子这会儿也是一肚子委屈——若不是这几天他因为过于兴奋,没顾上刮胡子,大概不至于被两个孩子“强迫”扮演恐怖分子,你看现在,就连自己死不死,还得让眼前这两个熊孩子来决定。 就在这时,傅丫丫忽然发现,老爸那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与平时明显不一样。 于是,她不顾“战事正酣”,一个箭步冲过去,凑近老爸的脸仔细看。 可不是嘛,这两只眼睛红得绝对不正常。 “爸,您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别看傅老爷子饱经风霜,却也是个不善掩饰的人,一时竟吭吭哧哧说不上来。 傅丫丫眼珠一转,盯住正在争吵不休的小哥俩:“说,爷爷的眼睛是咋回事儿?” 李浩宁怔了一下,把脑袋一歪,说:“你别问我。” 他向老舅,哦不,他向老爸赵钢承诺过——绝不撒谎,当然,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傅丫丫当然不知道他家的规矩,只当他是淘气捣蛋不配合,便白了他一眼,转向庄庄。 “你,你说,爷爷的眼睛是咋红的?”傅丫丫瞪着庄庄。 面对她这副样子,庄庄一点也不怕,涎皮赖脸地说:“爷爷淘气了呗。” 傅丫丫一脸狐疑地转向傅老爷子:“爸,您淘什么气了?” 傅老爷子一副有理没处说的表情:“我,我能淘什么气?还不是……”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 李浩宁一指庄庄,皱着眉头说:“好孩子不能说谎!” 庄庄“哼”了一声,脖子一梗,把后脑勺给了李浩宁。 傅丫丫正要开口,忽然手机响了。 单位有急事,叫她马上回去处理。 “你爸爸这人也真是,刚才下班时让他搭我车过来,他偏不搭,非要自己走,这会儿单位又要回去加班,到哪儿去找他呀。”傅丫丫在冲李浩宁抱怨。打不通赵钢的电话,她有点急。 话音刚落,就听见敲门声,来人正是满头大汗的赵钢,才下公交车。 房间里的场景把赵钢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被傅丫丫推出了家门。 单位的事说是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赵钢临出门,听到了李浩宁清脆的声音:“你不是好孩子!”他这是在说庄庄。 赵钢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问傅丫丫。 傅丫丫摇摇头:“我一回家就是这样,乱得不可开交。后来我又发现我爸那两只眼睛红得厉害,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问那俩小子,也啥都不说。没等我‘动大刑’,单位忽然来了电话,叫我赶紧回去……” 没想到回公司的路堵得那么厉害,傅丫丫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却毫无用处。 也搞不清是不知什么原因,慢腾腾走了一会儿,路竟完全堵死了,一动也不能动。 赵钢见傅丫丫无奈地把座驾的火熄了,正想说点什么,他的电话响了,是李浩宁打来的。 “爸爸,爷爷忽然躺在地上了,一动也不动。” 车里空间不大,尽管没开免提,傅丫丫还是清楚地听到了李浩宁的话。 “妈呀!”只听傅丫丫一声尖叫,一拧身子就要去拉车门。 赵钢被她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把她拦住。 这时,电话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有点瓮声瓮气:“叔叔,阿姨,你们别着急,我知道该怎么办,我马上打120。” 这个声音是庄庄的。 总算有惊无险,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庄庄打了120,叫来了救护车,躺在地板上的傅爷爷被及时送到了医院。 在往急救室推老爷子的时候,医生注意到了他眼睛的异常,情急中,他只得现场仅有的两位小朋友发问:“爷爷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那么红?” 医生问了话,撅着小屁股正推的庄庄不敢怠慢,立马扬头答道:“我用嗞水枪喷的洗发水,进到爷爷眼睛里了。医生,爷爷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病的呀?” 孩子的话让医生放了心,他肯定地摇摇头。 医生初步判断,老人家病倒的原因是心脏供血不足,但由于他那两只眼睛红得实在蹊跷,不由得医生不予关注。 庄庄平日在家洗澡时不老实,爸爸就在他的嗞水枪里灌上洗发水,向他脑袋“射击”,然后再让他冲干净。 李浩宁说要带他到一个老爷爷家去玩,他顺手就把他的嗞水枪给带上了。 就在老爷爷打开门之前的那一刹那,庄庄不知怎么的脑袋一热,掏出嗞水枪,冲着打开的门里就抠动了扳机…… 睁不开眼的爷爷也不知嗞进他眼里是什么东西,赶紧跑到卫生间猛洗,谁知越洗沫子越多,没办法,老爷子只好脱了衣服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后红着双眼走出卫生间,家里头已是面目全非了。 四十九、返工风波 赵钢和傅丫丫赶到公司的时候,只听得办公室里面一片吵吵嚷嚷声。 客户明天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招商会,把一揽子制作宣传招贴的活儿给了公司。 没想到负责制作的人把出席活动的一个重要人物的名字给弄错了,而且是一错到底,所有的印刷品上都是错的。 对方验收时发现了,人家当然不干,拒不收活不说,还要公司赶紧釆取补救措施。 补救办法倒是有,也很简单,就是“打补丁”——把打错的那个字换成正确的贴上。 可人家不干——如此高大上的一个活动,又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名字上全打个补丁,那得多难看啊! 看来公司有人没太把这笔业务当回事,回应人家的责备时带着态度,说公司就这规矩,顶多给点补偿,赔付点钱,别的就别想了。 这下可把客户的火给招起来了,不依不饶,大吵大闹。 傅丫丫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地进了门,赵钢紧随其后。 “傅总到了,让傅总看看该怎么办吧。” 赵钢向傅丫丫瞥去一眼,只见她嘴唇微微有些抖。 不知是因为刚刚得知她爸爸的病情所致,还是由于面对眼前的麻烦感到紧张。 一开口,话都带着颤音。 没听傅丫丫说几句,赵钢就皱起了眉头。 傅丫丫一番不大流畅的话,大致说了三层意思:一是对工作出现失误感到抱歉,二是打算采取“打补丁”的补救办法,三是可以减免客户一部分制作费用。 傅丫丫一说完,客户便用毫不客气的口气嘲讽说:“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吧?我们这么重要的活动,你给我弄得满眼都是打着补丁的招贴?换了你是我,会作何感想?” 的确,打眼看过去,不远处一个易拉宝上已经贴了个补丁,看上去十分刺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客户不接受,傅丫丫似乎也没别的辙了,只能东一句西一句试图说服对方。 可招来的是对方越来越不逊的口气,和越来越高的声调。 赵钢向傅丫丫使了个眼色,傅丫丫没留意到。 赵钢只好张嘴明说:“傅总,我有事要向你汇报。”说完,便想引着傅丫丫离开。 客户不干,一把扒拉开赵钢为傅丫丫引路的那只手。 赵钢想要发作,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问题没解决,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赵钢扭过头,瞪了那位多嘴的同事一眼,没吭声,和傅丫丫一起挤出人群。 等傅丫丫再返回的时候,眉头解开,神态自若。 “大家注意了,已经做好的宣传品一律收回,今晚所有的人都加班,全部重做!”傅丫丫宣布。 刚才赵钢把想法说给傅丫丫时,被她当场怼回。 被怼的赵钢扬了下头,脸上蓦地现出傅丫丫从没见过的一种古怪又威严的神情,这让她有种受到震慑的感觉。 “傅丫丫,”赵钢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你知道这一单对咱们公司有多重要吗?你知道这家客户的影响力有多大吗?你知道明天那个活动都有谁参加吗?” 不用再往下问,傅丫丫立马就知道厉害了,可她还是有担心:“返工重做,说起来简单,那不是闹着玩的,明天一早人家可是就要用的。” 赵钢沉着点头:“我评估过,虽然完活会有难度,但不是没有可能。咱们把所有的资源都用上,这一宿玩命拼一把,我不信完不了。” 公司的人不算,赵钢把外面能用上的人也都动员起来了。 王旺汪派来了好几辆车,帮着运送印刷材料和易耗品。 乔梁那边不但出设备帮着印,还安排了好几位专业人员负责制作。 这还不算,就连他们家乔嫂都被“征招”来了——宣传品中有大量外文,乔嫂负责校对,赵钢明确说,不能出一点儿差错,这活只有交给乔嫂才信得过。 要不是李浩宁和赵乃驰要人照顾,连乔一巧都打算赶过来帮忙呢。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任务终于全部完成了。 一位同事拖着疲惫的脚步,过来问傅丫丫:“丫总,那些废的可不可以扔了?” 傅丫丫一指赵钢,嘴里吁出两个字:“问他。” 赵钢一挥手:“现在可以扔了,就是烧了都行。” 前半宿加班时,他曾一再叮嘱,打过补丁的那些玩意儿都得留着,他是担心有什么闪失,万一出了问题,还得用打了补丁的那些,寒碜归寒碜,总比没有强,不能给人家撂场。 完活后,赵钢跟王旺汪耍赖了,说用车的费用他不打算付了。王旺汪啥也没说,认头,谁让他帮的是赵钢呢。 而跟乔梁那头,赵钢不但没付钱,还让乔一巧找她哥央告,给这边平白无故转了笔帐,算是贴补返工的亏空。 “我让人把你哥他们的企业标识打在制作方那栏里了,你告诉你哥,这广告效应可不一般,以后的钱有的是给他们赚的。”乔梁这忙不会白帮。 听了赵钢的话,乔梁除了苦笑两声,啥也没说。 招商会顺利举行。 靠人海战术苦干一宿才完成的返工活,在招商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傅丫丫开心极了,请参与加班的同事一起爆撮了一顿。 赵钢有事没参加,傅丫丫便请他出席她安排的家宴,算是找补一下。 她把家宴安排在了地方更宽敞的老爷子家。 好热闹的傅老爷子当然求之不得,但当他听说赵钢可能会带孩子来时,神情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莫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赵钢本不想带李浩宁去,上次俩孩子在傅家闹得太出圈了,还差点要了老爷子的命。 但架不住李浩宁一再央告,他只好妥协。 他这一让步,李浩宁便得寸进尺,又说想带庄庄一起去。 赵钢拗不过,也只好答应下来。 赵钢敲门时,傅丫丫正好在厨房,去开门的是傅老爷子。 笑咪咪的赵钢站在门口,一左一右,是两个捣蛋鬼。 傅老爷子心里一紧,本能地抬起手遮了一下脸。 这回倒没见有液体嗞过来,而是一声清脆加一声瓮气的问候。 傅老爷子自我解嘲地把挡在面前的手对空划拉两下,然后笑着说:“欢迎小赵!欢迎二位小朋友!” 这回,两个孩子倒挺乖巧,上了桌,闷着头只顾吃。也难怪,傅爷爷这里好吃的实在太多了。 当大人们还在美滋滋地碰杯时,小家伙早吃了个肚圆,自顾跑去玩了。 没多一会儿,俩人互相揪着脖领子撕将过来,嘴里还起劲地争着吵着。 “你走!是我爸爸带你来傅爷爷家的!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你回家去!”这是李浩宁的声音。 “你丢脸!女同学转学走了,你还偷偷哭,你最没出息了!”庄庄不甘示弱,揭了李浩宁的“老底”。 “不许你说!马上出去!”李浩宁冲着庄庄尖声叫着。 庄庄显然火了,声音比李浩宁还大:“你没良心!我再也不帮你了!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再也不管了!” 李浩宁几乎在吼:“我才不要你管!” 五十、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孩子跟小公羊一般相互吹胡子瞪眼,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嘶吼声,赵钢一时还真有点没招。 他过去哪里遇到过这个呀。 一恍神,赵也飞的面孔似隐似现了一下。 赵也飞算是个挺乖巧的姑娘,但有那么一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变成了小蛮丫头,说话做事愣磕磕凶巴巴的,甚至还有点浑不吝。 特别是她跟她闺蜜俩人的几回折腾,可把赵刚吓得不善。 不过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闹得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男孩子来得如此“凶狠”。 赵钢回过神来。 还是王旺汪有办法,只见他忽地站起身来,用粗胖的手指分别点了一下两个孩子的鼻头,用唬人的沙哑声音吼道:“哎,哎,干嘛呢你俩?想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在哪儿吗?还特沫有没有规矩了?赶紧给我放开手!” 他这一嗓子还真好使,立马把俩孩子给镇住了,相互薅着对方脖领子的手松开了,不过眼神都还带着犀利,死死地“剜”着对方。 嘿,赵钢心里一乐。 这“剜人”的眼神他还是满熟悉的,女孩子吵架的时候,不动手,但那小眼神一翻,真的比小刀子剜得还疼。 赵也飞那小闺密,她叫什么来着?那个女孩子的名字,连同她的模样,一时想不起来…… 那次也不知是为什么,小闺蜜把赵也飞惹急了,赵也飞那白眼就像两叶雪亮的飞刀,嗖嗖嗖嗖地往闺密那边飞,弄得赵钢直想拿手捂住赵也飞的双眼——谁能受得了这眼神。 可赵也飞还振振有词呢:“您嫌我白她了?您也不看看她冲我翻白眼的那副鬼样子!” 咳,甭提了,无论男孩女孩,翻起白眼来其实都是一副鬼样子。 不过,跟赵也飞与闺蜜俩人“记仇”记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一样的是,眼前的这两位嘎小子,别看刚才一副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凶模样,但被大人一通喝唬后,没两分钟便冰释前嫌,握手言欢了。 俩人和好,赵钢自然求之不得,但庄庄生气时给李浩宁告的那一状,又让赵钢心里有些不舒服啦。 这小子,怎么又犯毛病啦?还有完没完? 班里刚刚转学走的同学,就是叫菲菲的那位小姑娘。李浩宁为这事又哭了,同学们都知道了,明里暗里笑话他。 “她菲菲走她的,关你什么事?你哭个什么劲呀?”这让赵钢不快。 不过李浩宁坚决不承认是因为菲菲走,自己才哭的。“我才不是呢,就不是!” 不承认就不承认吧,反正上次小美走,你哭了也不止一两次。赵钢心说。 最近,工作上有些烦心事,赵钢没工夫跟李浩宁多磨牙。 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赵钢跟几个部门的头头关系处得都有些紧张。 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可能是工作协调中有些不顺,一直没弄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直到刚才,资深的办公室主任跟他拍了桌子,怒气冲冲说出一番话,才把他点醒。 “你也是中层,有什么资格对其它部门吆三喝四指东道西的?别把位置摆错了!” 人家说的没错,你赵钢不过就是个总监,凭什么动不动就指挥人家? 有的时候,他还真忘了自己当下的身份,隐约拿出了当董事长的派头了,这让人家怎么会高兴? 要改也难,但不改肯定不行,这么下去,一定弄会出大麻烦的。 这不,赵钢个人准备的办公会议案就遇到了问题。 这是赵钢作为总监,首次在公司参加这样的会,究竟这家公司的办公会是怎么个开法,他没有概念。 对于花了不少时间精心整理好的材料,他原本信心满满,可会前被办公室主任一通抢白后,转头再一审视,才觉察到情况不对。 办公室主任让他在工作中“摆正位置”的指责,放到他手头这些材料里,也是适用的。 也就是说,自己在日常工作中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在这堆材料中也体现得如出一辙。 比如说,同样的一句话,高层级领导说,就叫“站得高看得远”,或者“高瞻远瞩”,或者“高屋建瓴”,而不够格的人说了,人家会责备你,“手伸长了”,“话讲大了”,甚至会嘲笑你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眼下,赵钢正拿着这一叠让他内心忐忑的材料走向会议室。已经来不及改了。 他边走边埋怨办公室主任,为什么没早点跟他吵这一架,如果他那番毫不留情面的责备能早几天讲出来,不,哪怕只早一天,那么自己手里的这叠材料,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写法。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会场上汇报这个材料时,其他人眼中流露出的质疑和鄙夷的神色。 想到这里,他的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 一抬头,碰巧到了傅丫丫的办公室门口,赵钢探头看过去,只见傅丫丫还埋头在材料中。 马上就要开会了,傅总不知还在忙什么。 人家是自己的主管领导,赵钢进去打个招呼,简单沟通几句,并无不妥。 赵钢抹一把脑门上的汗珠,抬腿进了傅丫丫的办公室。 凑近了,赵钢发现傅丫丫也是四脖子汗流。 一见赵钢进屋,傅丫丫没好气地说:“没事别说话哦,我正忙着看呢,马上就开会了,我这议案的高度就是上不去,急死人了。” 说完,又把头埋进材料。 她这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之前,能多写一个字就多写一个字的学生。 赵钢没吭声,低头看她写的东西,没看几眼,心里忽地乐开了花。 他上前一把夺过傅丫丫手中的笔,插上笔帽交还给她,然后一指门口说:“得了,傅总,开会时间到了,再写也写不了几个字了,咱们走吧。” 傅丫丫一脸懊丧,无可奈何地胡撸起铺满半张桌子的材料,起身跟着赵钢往外走。 临出门前,赵钢忽然把自己手里的材料递给傅丫丫,然后把她刚刚收好的那叠东西接过来。 傅丫丫愣了,忙说:“搞错了!那是你的,这才是我的!” 赵钢一笑:“傅总,你才搞错了呢。” 说着,走向自己的座位。 傅丫丫愣了,低头看自己手里拿的那叠材料,上面分明是赵钢的笔迹。 五十一、你来组阁 傅丫丫和赵钢互换提案,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开完会,傅丫丫把赵钢叫过去。 “我这副总真没法当了,”傅丫丫一开口,吓了赵钢一跳,正不知怎么接,傅丫丫又来了一句:“——要是没你帮忙的话。咱们以后就这么合作吧。” 傅丫丫这话正合赵钢心意,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站得高看得远”是他赵钢的强项,而傅丫丫所擅长的,恰恰是“接地气”。 没多久,公司要决策一个重大的投标项目。 董事长和总经理为谁来主持这个项目,还发生了一点争执。 最终,按照董事长的意见,由傅丫丫牵头。 傅丫丫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个项目对她来说既是个考验,当然也是个机会。 她满希望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来展示一下自己,但需要足够强有力的帮手。 赵钢接到傅丫丫的电话,一时还有些犯难,因为他目前手头正有项目,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抽身加入傅丫丫的团队,而他手里这项目,就是总经理派给他的。 傅丫丫一听就急了:“那可不行,我接这个项目,就是因为考虑到你可以帮我。如果你来不了,那我就没法弄了。” 赵钢建议她跟总经理协商一下,傅丫丫不肯,说宁肯去找董事长,也不会找总经理。 办公会上,傅丫丫和总经理时有来言去语的交锋,大家都能感觉到,他俩之间的关系确实不那么卯。 话又说回来,如果傅丫丫越过总经理,直接通过董事长去干预一个属下的工作安排,肯定会更不利于她和总经理的关系,自然会对赵钢有负面影响。 这里面的微妙之处,赵钢看得太明白了。 作为董事长,处在一家企业金字塔的顶尖,他往往会认为主要压力来自外部,一般不会也用不着去体察各层级下属之间细致而微妙的关系。 而在其下的各层级人员,相互之间则会有大量或明或暗的摩擦,明智的董事长,会尽力避免介入这些摩擦,通过企业内部的制度和机制来协调。 赵钢费了百般口舌,直至不惜提出威胁,才算劝住了傅丫丫。 “你要真为我的事去找董事长,别怪我到时拒绝参加你的团队。”赵钢就是这么说的。 傅丫丫的性格有时很倔,关键的时候,你要是不来点硬的,还真弄不住她。 傅丫丫找董事长,就是为了用赵钢,而万一把赵钢被惹急了来个撂挑子,那她傅丫丫也得抓瞎。 赵钢连续有段时间没回家,就为早点抢完总经理的那个项目。腾出时间,才好接傅丫丫的活。 经过一番忙活,赵钢总算提前完成了总经理的项目。 仔细研读过报告后,总经理带着探询的口吻问赵钢:“里面的一些思路,看上去有些眼熟,有哪位领导指导过你呀?” 赵钢差点说:“没有,就是我自己弄的。” 但在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醒悟,急急改口道:“傅副总帮我把过关,里面有她修改过的地方。” 这会儿,赵钢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加入傅丫丫团队去做那个投标项目了。 不料好事多磨,就在工作即将开始的时候,赵钢打羽毛球不小心,把跟腱给拉伤了,伤得还很严重,照了核磁共振,断裂部位只有几毫米连着。 大夫问赵钢,是采取积极疗法还是保守疗法。 积极疗法就是开刀手术,把断裂的部位缝合上。 保守疗法就开刀,打上石膏让受伤的部位自己慢慢愈合。 马上就要面临重要工作,赵钢自己很难做决定,他把情况告诉了傅丫丫。 一听说保守疗法可以不用开刀,傅丫丫马上决定:“就选这个。” 可再一听说,保守疗法风险很大,傅丫丫又含糊了。 运用保守疗法确实有风险,即使打了石膏,一不小心,那窄窄的连接部位可能彻底断掉,那么最终还得拆掉石膏,再通过手术来缝合,这样一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算是无用功了。 “既然傅总确定不了究竟该怎么办,那我就自己定吧。” 赵钢选择了保守疗法。这样一来,他和他的那条打着石膏的伤腿,就成了整个团队重点保护的对象。 招标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傅丫丫本人都大呼意外。 紧接着,公司高层人事变动,总经理不知什么原因忽然离职,傅丫丫继任了总经理的职位。 说也奇怪,原先那位强势而精明的总经理在位时,公司内部诸端事项总是不顺,而看上去似乎憨憨愣愣的傅丫丫继任后,公司内部的协调一下子变得顺畅了。 傅丫丫提名赵钢升任总经理助理,直接协助自己工作。 这回赵钢算是进入高管行列了,他穿着保护腿部的“跟腱靴”,拄着双拐上任了。 李浩宁在班里也当上“高管”了。 班里的头一个班长,是老师拍脑瓜定的,毕竟面对刚入学的一群小豆包,从里面挑出个能管事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位班长开始干得还行,可干来干去,越干越糟糕,结果弄得老师不信任,同学不满意,都想把他换了。 于是老师决定,在班里竞选班长。 李浩宁的竞选演讲是他自己准备的,题目就叫——“我不说谎”。 “我爸爸跟我说过,说谎有时会得到一些好处,能躲开一些麻烦,但即使是这样,一个人也不应当说谎。如果大家选我当班长,我保证会当一个不说谎的班长。只要是我说出来的话,不管是对老师说的,还是对同学说的,我保证都是真话。” 竞聘回来,乔一巧一看李浩宁满脸喜色,就知道结果八九不离十。 乔一巧本来还想问问呢,见李浩宁没顾上理自己,却一本正经地凑近赵钢,向他发问:“爸爸,你在单位是几把手啊?” 赵钢显然也看出了李浩宁的神色,故做认真地说:“我在单位大概是十把手吧。” 李浩宁嘿嘿一笑,向全家宣布:“爸爸,妈妈,妹妹,从今天起,李浩宁同学是我们班的一把手了!大家欢迎!” 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李浩宁向爸爸妈妈请教了一个问题:“啥叫组阁呀?” 原来,李浩宁当选班长后,老师让他对班委会进行重新组阁。 听得稀里糊涂的他,没向老师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带着任务回来了。 “傻孩子,组阁就是让你带领同学,把其他几名班干部选出来。”乔一巧一解释,李浩宁明白了。 庄庄来找李浩宁,他想当班委。 李浩宁一听,笑了半天:“你才刚刚把1+2=3学会,是全班最后一个学会的,像你这样的,谁会投你的票呀?” 庄庄一拍胸脯:“那有什么?我又不当学习委员!” 庄庄想当的是体育委员。 他觉得,站在全班面前喊口令,让所有的人都听他指挥,那可太酷了。 长到七八岁,还从来没有那样做过。 选班委的时候,庄庄一共才得了两票——李浩宁给他投了一票,还有一票是他自己投的。 “别人不投你的票,我也没办法呀。”李浩宁。 学习委员的评选,一点悬念都没有,小翔轻松当选。 小翔是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女生,在班里也就李浩宁可以跟她有一拼。 俩人的成绩就在第一名第二名的位置上相互较着劲。 市里组织的一年一度的学科竞赛又要开始了,各学校都铆足了劲儿准备拼一把。 五十二、坐回专车 对于这次学科竞赛的态度,八小校方分为两种意见。 一种意见觉得,学校底子不行,从来没取得过好成绩,这次的结果肯定也是一样,就用不着费什么工夫准备了。 而新来的校长则代表另一种意见,他雄心勃勃地认为,学校要想打翻身仗,所有的展示机会都不应当错过,他主张,对于这个重要机会,应当集中学校的优势兵力冲击一下。 尽管各有想法,但新校长的话谁也不好不听,于是大家开始行动起来。 光选拔考试就安排了三轮,结果李浩宁和小翔并列第一,成为八小参加竞赛的种子选手。 学校特意委派了几个学科最有经验的老师,作为参赛指导。 赵钢近来不是一般的忙,毕竟到了更高的岗位,责任更重,压力更大,需要管的事也更多了。 但不巧的是,他那条伤腿迟迟没有完全恢复,实在有些拖累。 傅丫丫本来说把公司的一辆车给他开,但他伤的恰恰是右腿,需要踩刹车踩油门的,这样,就是有车他也没法开。 公司里有专职司机的,只有董事长和傅丫丫总经理两人。 为便于赵钢工作,傅丫丫提出,让自己的司机每天接送赵钢,自己打车上下班。 这样的安排,董事长又看不过去了,他提出,干脆让自己的司机给赵钢开车,自己每天坐公交车。 跟别人都不大一样的是,董事长家离公司的距离是最近的,坐公交车只要四站地。 一番推辞后,就这样定了,董事长的司机每天开车接送赵钢,傅丫丫那边不变,继续坐她的专车。 赵钢跑去找董事长道谢,董事长说出了一句话,让赵钢觉得好熟悉:“你们都是在为我扛活,我的职责就是为你们这些拼命做事的人服务好。” 同样的意思,差不多的话,赵刚董事长当着下属的面也没少说过。 下属听到这样的话,还有啥好说的,只有头拱地玩命干呗。 赵刚董事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确实是源自内心的想法,并非刻意想迎合什么。 而作为下属,听到从董事长口中说出这些话,内心所受的那种感动是难以言述的。 赵钢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里,兴奋地对李浩宁说:“儿咂,从明天起,你上学就不用挤公交车啦!” 乔一巧觉得莫名其妙。 赵钢扔掉手里的拐杖,扯着乔一巧的手,一蹦一跳地把她往窗户边上引。 乔一巧赶忙把他扶稳:“当心点!当心点!你怎么又激动了,当心那跟腱别再出问题了。” 可惜,窗外什么也没看着。 也怨赵钢,刚才司机停好车,打开车门扶他下车后,他不好意思让董事长的司机再搀他进家门,便打发他走了。 等他再想让乔一巧看一眼那车时,手脚麻利的司机,早跑得没影了。 乔一巧不知所以,赵钢便把公司临时给他配了专车和司机的事说了。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半信半疑的乔一巧眼里既有疑惑,也带着兴奋:“明天咱们就有车了?那太好了!我正发愁明天早上浩宁上学怎么办呢,这样一来就全解决了。” 怎么回事呢? 原来,明天八小安排了参加学科竞赛的同学去位于郊区的师范学院参加集训。 因为要可着人家师范学院的时间,加上距离又很远,所以老师和同学们就得早早出发。 学校安排了中巴车,在校门口等同学老师到齐后,发车前往师范学院。 学校中巴的发车时间很早,可往前一推算,李浩宁从家出门的那个点,还没有早班公交车。 要赶上那辆中巴车的发车时间,就得单另找车。 听到这里,打车平台在赵钢脑中一闪而过。 再过十来年,一部智能手机就能把约车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只是点击几下手机屏幕的工夫。 而这会儿,找辆车搭还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我刚才去马路对过找了那个拉黑车的胖司机,你知道的,就是平时常在路口用他那辆面包车捎脚的那位,可他明天已经被人约了,要去送一位老人去医院,跟咱浩宁学校还不是一个方向,时间也不对。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赵钢嘿嘿一乐:“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愁。” 不过,明天李浩宁出家门的时间很早,得跟司机打个招呼,让他提前点到。 赵钢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打给了董事长的那位司机,谁知司机一听,却犯起了倔:“怎么那么早啊?过去董事长从来没那么早用过车,谁起得来呀。” 说完,司机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赵钢傻眼了。 对呀,人家那是董事长的专车司机,只是借给你赵钢用几天,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再说了,平时人家董事长出行不着急不着慌,司机早就习惯了,你突然让人家早来接你,人家自然不舒服。 细数起来,让人家司机早来接你的理由,其实是拿不上台面的,万一司机心里不痛快,跟董事长一说,不,就是跟傅丫丫说了,你赵钢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呀。 被司机怼了回来,赵钢半天没说话。 见他呆坐在那里,乔一巧看出里面有情况。 不过,眼瞅着天要黑了,明天一早送李浩宁的车还没着落,她心里当然起急。 忍不住了,乔一巧问了句:“那明天,咱们浩宁还能搭你的车不?” 赵钢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是叹了口气。 李浩宁听见爸爸妈妈刚才的对话了,他想了想,凑上来说:“要不,咱们今晚就坐公交车过去,在学校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下,明天不就来得及了吗?” 乔一巧一听,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她把目光转向赵钢。 赵钢琢磨了一下,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便点点头:“实在不行,也只有这样了。” 于是赶紧行动。 乔一巧带着李浩宁出门,赵钢在家照看赵乃驰。 “明天一早我带着乃驰去给你们送早饭。”赵钢心里有愧疚,他想尽力补偿一下这辛苦的娘儿俩。 “送什么早饭啊?要是坐你车的时间赶趟,还用我们今晚这么折腾?”乔一巧提醒他,“明天你可见不着浩宁了,他坐校车走得早。咱俩约个时间和地点,你到时把乃驰交给我,再去上班。” 五十三、车在哪呢 就在乔一巧带着李浩宁正要迈出门去的那一刻,赵钢的手机响了。 是傅丫丫。 公司临时接到一个重要项目,需要马上给客户拿出方案。 傅丫丫毫不犹豫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赵钢。 “你马上回公司,组织相关人员商讨,明早九点前务必把方案做好。”傅丫丫跟赵钢说话,总是这么直来直去。 赵钢也够直:“傅总,请问一下,我需要的资源都什么时候能到位?” 傅丫丫顿了一下,说:“嗯,除了一份背景报告和一份财务资料外,其余所有的资源现在就能到位。” “那两份东西什么时候可以给我?”赵钢继续问。 这回傅丫丫没含糊:“明早五点可以。” “傅总,我知道了,可不可以这样,”赵钢另有自己的想法,“今晚我的人都不去公司,因为那两份材料不在手,没有材料我们的讨论意义不大。我马上安排相关人员根据既有材料,把目前能做的一些事先做着,明天早上五点钟我们开会。会议之后,预计六点可以开始制作方案,八点到八点半草案可以拿到我案头,我保证在十到十五分钟内审核完毕,给你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傅丫丫打断了:“你审完我还看什么?我不用看了,你看完就直接提交!” 临挂电话,她又追了一句:“今晚不加班,你能保证明天按照交活?” 赵钢苦笑一下:“你要不放心,我现在就通知大家都去公司,就说是傅总要求的?安排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 这家公司的文化中,有一点始终让赵钢不大满意,就是盲目加班。只要任务稍有点紧,甭管有没有必要,总是安排费时耗力的人海战术,弄得大家十分疲劳。 安排加班其实也是一个系统工程,假如有一项重要资源没有到位,所有的人、所有的进度就只能等候,即使大家都堆在那里,也不得不空耗时间精力,无法正常推进工作。这就是所谓的“短板效应”。 赵刚董事长早就深谙此道,并将其运行得精熟,他的原则是,没有必要花费的时间、精力、金钱,就得坚决控制。 傅丫丫其实一直没有把这些东西弄明白,赵钢在她的安排下,曾经白白加过不少没有任何功效的夜班。 赵钢当然不会多说什么,但不少同事为此在背后对傅丫丫有微词。 这回,尽管傅丫丫心里也不踏实,但既然请赵钢主事,那就按照他的安排来好了。 赵钢打完电话,这才发现乔一巧和李浩宁已经出了家门。 他叮嘱了正在玩的赵乃驰一句,抄起拐杖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这两个家伙,腿还真快,着什么急呀。” 远远看去,一辆公交车驶向黑乎乎的公交车站,车灯照处,赵钢看见站里有几个人排着队在等车。 估计乔一巧和李浩宁就在那个队伍里面,眼见公交车进站了,赵钢急得大声喊叫:“乔一巧,别上车!”边叫边向车站猛跑。 他这声喊,把等车的人都吓了一跳,什么叫“瞧一瞧,别上车”呢?那个从黑暗中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又是个什么人呀?难不成公交车里有什么东西? 公交车进站了,可刚才还排着的那队人却瞬间后退,随即四散跑开了。 赵钢喘着粗气走近公交车,司机伸头怒骂道:“你搞什么鬼?把乘客都给我吓跑了!你究竟要干什么?” 刚才被赵钢的喊声吓跑的人,全散在暗处了,他无法辨清乔一巧和李浩宁在哪儿。 他没搭理司机,只顾四下寻摸。 好在他这会儿站在车灯前,是明处,看见他的乔一巧和李浩宁赶紧凑了上来。 “赵钢,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乔一巧问。 赵钢不由分说,带着两人离开车站往家走。 身后听到司机在骂:“你神经病吧.....” 赵钢给专车司机打电话,头一遍打过去,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表,还远没到上床睡觉的时间呢。 过了几分钟,他再打过去,依然没人接。 他有些生气了。 从公交车站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自己明天的安排一五一十跟乔一巧说了。 明天一早,赵钢打算叫司机四点半到家门口,接上自己,再带上李浩宁。 把李浩宁送到学校后,自己去公司开会。 这样尽管李浩宁早起会辛苦点,总要强过半夜去住旅馆,那样不但会把乔一巧也牵扯进来,也会影响到赵乃驰。 见李浩宁都困得快睁不开眼了,赵钢要乔一巧赶紧带他上床去睡。 可司机的电话一直没打通,赵钢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 万一有个闪失,明天一大早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要是没车,赵钢还能身背李浩宁往学校跑不成? 说实话,给司机打过去的第二遍电话没接,赵钢便有种不祥的感觉——那司机说不定是故意不接他电话的。 本来也是,按照规矩,明天八点钟准时把车停在他赵钢家门口,这就是人家按部就班的服务了,什么毛病也没有。 刚才赵钢曾试着跟司机沟通,想提前一点,话一说出口,就碰了一鼻子灰。 说起来,专车司机这样的员工,在公司里的身份还是挺特殊的。 不但轻易惹不得,许多人还得想法供着。 李浩宁洗漱过,迷迷瞪瞪爬上他的上铺去睡了,至于明天早上怎样安排,他不用去想,他知道,爸爸妈妈肯定会给他安排好的。 消停下来的乔一巧瞅着赵钢,一脸愁容。 赵钢又何尝不急呢,夜越来越深,明早的车却还八字没一撇,这么坐一夜,也变不来车呀。 终于,乔一巧坐不住了,看了眼表,说:“现在还有公交末班车,要不我把李浩宁薅起来,还是按咱们之前确定的方案办吧。” 赵钢想了想,似乎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他无奈地点点头,乔一巧如同得令,爬上床铺,就要去叫醒李浩宁。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那铃声在小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钢怕吵着孩子,慌忙拉开门打算出去接电话。 李浩宁被吵着了,揉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 五十四、车真没来 “赵总助,我刚才有点事,没有听到你的电话。” 电话是专车司机打过来的。 这下,赵钢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乔一巧和李浩宁可以不用再折腾了。 松心归松心,他那股怨气还没消哩,说话的口气就不免硬了点:“明天早上四点钟,准时把车开到我家门口,我要去公司开个紧急会议。” 司机在电话那边吭哧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赵钢探头见李浩宁已经醒了,正瞪着眼睛往他这儿打量,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司机要是早点接电话,也不至于吵着孩子。 现在吵醒了李浩宁不说,连平时号称“睡神”的赵乃驰,这会儿也在床上骨碌了。 其实,明早接他的车即便是四点半到,时间上也不会有什么耽误,毕竟是他赵钢组织开的会,又没有外人,不用特别卡点。 可赵钢却非让司机四点就到,这里面确有赌气的成分。 自打那回从河里钻出以来,赵钢的心里一直就憋屈着,但自己的处境就是这样了,憋屈也无可奈何。 若要论心,无论是赵刚,还是他赵钢,都不是喜欢欺负人的人,与人为善,于己方便,是一贯的原则。 但这位专车司机的表现,让赵钢心里极度不爽——既然你给我玩势利眼,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地收拾你。 听司机确认过明天四点准时到之后,赵钢才挂了电话。 乔一巧轻声问:“你让司机来那么早干嘛?车晚点来,可以让浩宁多睡会儿呀。” 赵钢看过去,两个孩子都睡熟了。 他压低声音说:“孩子睡孩子的,他司机来他的,”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提高了点嗓门,“来得早,让他在外面等着,那是他的工作。” 正打算上床休息,手机发出响声,提示赵钢来了短信。 一看,是那位专车司机发来的:“赵总助,实在抱歉,我家出了点事,明天不能亲自开车去接您。为不耽误您用车,我让我家一个亲戚开车过去。” 关灯后赵钢心里还在嘀咕:“这司机究竟在搞什么鬼?” 乔一巧把闹铃上到了凌晨四点。 赵钢本来要她设到四点二十。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浩宁给鼓捣上车,哪怕就是再晚上几分钟也问题不大。 无论如何,四点半左右都可以出门了。 乔一巧之所以要设在四点叫醒,是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既然让人家司机四点就到,你们家总得有人起来招呼人家一声吧。 即使不出门,屋里的灯亮了,人家司机知道你家起床了,心里也就有数了。 又怕闹铃响吵着赵钢和孩子们,乔一巧把它调成了振动状态,睡前紧紧贴在自己的枕头边上。 凌晨四点整,闹铃振动,乔一巧赶紧起身。 她把床上该拉的帘拉好,确认灯光不会晃着人了,才把灯打开。 她凑近窗户,撩起窗帘,这个时候按说那车该到了。 窗外似乎没有车。 乔一巧探头往窗外左侧看了看,没有,再往右侧看,依然没有。 她心里一沉。 再看表时,已是四点零五分了。 她不相信司机会不准时,毕竟昨天她亲耳听到赵钢来来回回地叮嘱,包括他多少带点阴阳怪气的“修理”对方的口吻。 难道司机真的会把赵钢给晾了? 乔一巧有点沉不住气了,拉开门出去,四下打量,的确,门外连车的毛都没有一根。 果然让赵钢说准了,司机看来是临阵耍花招了。 这家伙平时只是伺候董事长,别人在他眼里都不会当回事,赵钢这个因腿伤而行动不便的总经理助理,自然也不例外。 乔一巧心焦,赵钢却还在呼呼大睡,按照约定,他在等四点二十的闹铃叫醒他。 乔一巧拿不准是该现在叫醒他,还是等到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叫醒他的前提是,车已经到了,候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发。 而现在的问题是,车还没影呢。 乔一巧左思右想,实在等不及了,于是推醒了赵钢。 赵钢一睁眼,本能地在床上摸到衣服,闭着眼就披在了身上,然后一个骨碌翻身下地。 见他正要去叫上铺的李浩宁,乔一巧拉住了他:“还没到四点二十呢。” 赵钢一听,眼睛立刻瞪大了:“那你把我叫醒干嘛?” 乔一巧犹豫一下,才说:“你要的车,说是四点钟到的,现在还没到。我有点着急,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把你叫醒,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钢一看,果然,窗外并没有车。 他急着要往外走,还没迈出步去,发现自己没拿拐。 乔一巧赶紧把拐递给他,为他拉开门,他几步就出了家门。 确实没车。 赵钢往远处张望,什么也没有。 “坏了。”赵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自己本想折腾一把司机,结果却被人家放了鸽子。 现在不止是狼狈,关键是要耽误事了。 他后悔自己过于轻信,被司机几句答应的话给糊弄了。 当初还不如提前找辆黑车呢,人家黒车司机为了挣钱,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这就是有恃无恐! 在司机眼里,你赵钢作为一个总经理助理,不能把他怎么样,人家给你撂了挑子,你都不好意思去跟董事长反映,不,就是向负责用车管理的办公室主任去说这事,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赵钢看着空地发愣,乔一巧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钢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司机给自己发来过一个短信,说是他因为有事不能来,让亲戚开车来。 “让亲戚开车”这样的安排听上去实在有点荒唐,但当时赵钢已经很困了,没有多想,只要有车,他实在懒得再去计较其它。 可无论是谁开车,你现在倒是把车给我开来呀! 这时,赵钢已稍稍冷静了些,他决定给司机拨个电话。 一遍,没接,再拨一遍,还是没接。 就在这时,闹铃震了,到定好的四点二十了。 李浩宁醒来,瞪眼看着面前呆站着的爸爸和妈妈。 “车没来?” 李浩宁的话音刚落,赵钢的手机就响了。 五十五、等错门了 “领导,我昨晚上接电话的时候没听清,结果今天一早把车开到董事长家门口去了。” 赵钢一听,是个陌生的声音,他立即联想到,这应该就是司机所说的那个亲戚了。 他的脑袋嗡地大了。 接自己的车居然跑到董事长家去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没有经验,又紧张,又着急,没把话听明白……” 亲戚还在啰里啰嗦解释,赵钢不想再听,劈头打断了那人的话:“行了行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早上急着用车,这都快到点了你又不来,现在全耽误了。别再说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他扫一眼表,马上就到四点半了,事到如今,只能自行解决了。 “你带浩宁打个车直接往学校赶,我自己单打个车去公司。” 想得太美了。 这可是大清早,没有事先找好车,在这么个偏僻地带,哪有那么容易打上车的?一辆都够呛,更别说两辆了。 早把李浩宁收拾利落的乔一巧不解地问:“咱们干嘛不凑一辆车走啊?” “我是怕,那样会让咱们两样事都耽误了。”赵钢看一眼表,再看一眼马路,“现在能抢出一件事算一件,只要有车,你带浩宁就只管走,我的事我再想办法。咱俩不能都走,乃驰那边还需要有人安顿呢。” 乔一巧紧锁眉头,又问:“万一要是一辆车都打不到,那咱们……” 这时,赵钢的电话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董事长的司机,他的声音嘶哑,语气慌张:“赵总,赵总,您再等我半分钟,我马上就到……” 赵钢没反应过来,正愣神呢,一辆破旧不堪的白色救护车鸣着刺耳的笛声疾驰而来。 救护车停下,开车的正是那位董事长的专车司机。 “赵总,你快上车,我保证不会耽误你的事。”司机说话的时候,嘴角泛着白沫。 赵钢一把拉过李浩宁,把他塞进了车里。 乔一巧想上,赵钢拦住了她:“你要干嘛?” 乔一巧不解:“我去送浩宁啊!” 赵钢用手敲敲车身:“这是我的专车,咱们自己的司机,这一趟我一个人就能全办了,快回家照看乃驰吧,这里没你事了。” 救护车启动,司机再次拉响了车上的鸣笛。 先去送李浩宁,赵钢给司机引了一条路,按他的这种走法,能近一大截,但有一段路是属于违章的,很可能被路上的探头拍到。 要是出租车,他没法这样要求出租司机,但对于自己的司机,那就不是问题了,更何况这回来的是救护车,等于自带护身符。 一半路程走过,时间看来没问题了,赵钢心里有了数,这才松了口气,顾上跟司机拉话了。 明明昨晚这位司机说他今早有事,让亲戚替他忙活,怎么他自己又跑来了呢?更奇怪的是,他又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一辆破救护车呢? 一问,司机竟哭了。 见他这个样子,赵钢没有往下追问。 眼看要到李浩宁的学校了,他劝住司机。 等李浩宁下车后,司机才把情况跟赵钢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这位司机的孩子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近期病情忽然恶化,医生诊断后决定立即做手术。 预定的手术就安排在今天一早。 据说这台手术的风险极大,不做不行,可要做,一旦有点闪失,要么孩子变成废人,要么有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了。 事情明摆着,这手术无论风险有多大,也必须做,孩子不能眼看着等死。 医生是从大城市请来的专家,要坐飞机赶来。人家那边工作特别忙,所以乘坐的是“红眼航班”,说是凌晨三点多才到。 司机原本答应好了,到时开车去机场接医生,可因为赵钢临时有安排,要司机早早去家里接他,这就把司机的计划给打乱了。 司机既不敢耽误工作,又怕得罪了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医生,所以十分犯难。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壮着胆子找了亲戚,让他开董事长的车早上四点去接赵钢,他自己又花钱租了辆好车,打算亲自开着赶去机场接医生。 结果由于他脑子乱,没把事情给亲戚交代清楚,那位亲戚想当然地在凌晨四点把车开到了董事长家门口。 还好,医生搭乘的“红眼航班”早到了四十分钟,接上医生的司机听说亲戚接赵钢出了岔子,连忙加快速度,发疯似地把医生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他不由分说到急诊室去借救护车。 他孩子是医院的常客,自然会有不少熟人,借到了一辆空班的救护车,司机便玩命般直奔赵钢家…… “孩子什么时候动手术?”赵钢听到这里,后悔不迭,暗骂自己自私刻薄。 “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做上了,”司机抹了把眼泪,说,“那医生中午还要赶回bj哩。” 赵钢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司机吸溜了两声,接着说:“我现在真希望能守在孩子身边,看不到孩子做手术,哪怕呆在手术室门外也行啊。” 半晌,赵钢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马上就到公司了,你把我放下,就赶紧去医院吧。相信孩子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数出一叠钱,递给司机。 “赵总,你这是干啥哩?我咋能要你的钱!今天我因为家里的麻烦,差点耽误你的事,你没批评我就是好的,怎么还能要你的钱呢。”司机坚辞不受,语气恳切。 赵钢见他不要,便想放在车里,被司机硬推回去了。 赵钢下车的时候,司机还在不停说着:“你知道嘛,这孩子是抱养的,不是亲生,就因为他先天有病,他爸爸妈妈把他丢弃了,我碰巧拾到,就决定养着他。这可是一条命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了呢……” 一上午紧张忙碌,任务按时完成。 赵钢去给傅丫丫报告,见她正在接电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听她说到手术什么的,赵钢猜出她可能正跟那位司机通话,便问:“是那位师傅吗?他孩子的手术怎么样?” 傅丫丫应道:“挺好挺好,医生说非常成功,要不说好人就是有好报,这老吴,也该走走运了。这些年他为了这孩子,把家里的钱都给花光了,真是不容易。” 老吴就是那位专车司机。 五十六、只是白学 这段日子,老吴捎带手帮赵钢接送了几回李浩宁,有时李浩宁还邀他的同学小翔也一块跟着坐车。 核着羊角辫的小翔,长得清清秀秀,看上去十分机灵。 头回见到小翔,赵钢不由得盯着她多看了两眼。 小翔大概注意到了,略带羞怯地垂了眼帘。 不过,她只要一跟李浩宁聊,就带上了满满的气势,场面看上去甚至让李浩宁有点承受不住。 赵钢心里暗怨李浩宁有点窝囊,可两个孩子之间在“过招”,他也没法插话,只能由他们去唇枪舌剑。 看着眼前的小翔,赵钢想起了头两天做过的那个梦,不,应该不是梦,是从他脑洞里飘出来的画面…… 还是小学生的赵也飞,有天课间休息结束,继续上课,可班里少了五位同学,过了好一会儿,四男一女五人带着满身的尘土在教室门外喊“报告”。这几位活宝当中就有赵也飞。 老师想罚这几个人,但这一群人都罚站不仅不好看,教室前面也站不下,于是老师想当然地让其中那位一直比较调皮捣蛋的大个男生留下,其余的人回座位听课。 被老师当成“头目”的同学无奈地留下,不料赵也飞却当众对老师说:“老师,刚才是我出的主意,说一起到铁丝网外面去探险,结果半天没找到回来的路。老师你罚我站吧。” 赵也飞的这番话,多少让老师有点下不来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才对那位捣蛋鬼说:“那你下去,赵也飞站着。” 当然,老师让赵也飞站了不到五分钟就把她打发下去了…… 在小翔和李浩宁的来言去语当中听得出来,俩人在集训中的成绩咬得很紧,难分伯仲。 有天,从李浩宁和小翔的对话中听出点眉目的老吴,忽然在车里对赵钢说:“赵总,看这俩孩子真是有出息,也是想在竞赛当中拿个好名次。不过在我看,现在他们的这番辛苦,怕是白忙活。” 他这话一出口,不单赵钢愣了,连正说得热闹的两个孩子也住了口。 赵钢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粗粗憨憨的司机,居然还点评起孩子们即将开始的学科竞赛了。 “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孩子们这么拼,肯定会有好结果,对于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赵钢不相信老吴还能说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来,担心他的话对孩子的努力有不利影响,赶紧说了番正面的话。 但看得出来,自己的话似乎并没有把两个孩子刚刚产生的疑虑给打消,两双眼睛都集中在前方驾驶座上的老吴那里。 “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两个孩子就是再这样集训一年,也比不过一小的那些同学。”老吴说得十分肯定。 李浩宁和小翔的眼神里现出失望。 赵钢有些不高兴了,心想:“你这位老吴好好开你的车就行了,孩子们说着话,你插什么嘴?更何况你还给孩子们泼冷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心里不痛快,嘴上的话也就有点不好听了:“老吴,孩子学习的事你知道多少呀?学习就得辛苦,世界上没有白费的辛苦。就跟你开车一样,只有辛苦工作,才会有报酬。你只管开好车,别的事就别操心了。” 老吴却似乎没听出赵钢话里的刺,接着他的话茬又往下说:“不知赵总听没听说,其实那奥数啊,看着挺神奇的,按他们懂行的人说的,就是个数学杂耍。我那儿子原来也学过,后来身体不好,顶不住,就没再让他学。我确实不怎么懂这学习的事,但我们那口子在教育局工作,里面有些情况我还是比你赵总了解得清楚。” 话说到这儿,赵钢才有点当真了。 在他印象中,当年赵也飞也是上过奥数的。 那个头脑聪明的丫头学起来倒是一点不费劲,但学完以后却说:“那玩意儿没什么用,感觉就好像电视里演的杂技魔术似的。” 赵刚听了她的话,一直没大理解,为什么赵也飞要管奥数叫“杂技魔术”。 这会儿听老吴又用了个新词——“数学杂耍”,听上去跟赵也飞的评价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玩意儿就是那样,那些解题技巧孩子要是从没学过,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别说孩子了,就是你大人,我不知你赵总是什么学历,不是硕士博士,也得是大学本科吧,你要做也做不出来。” 听到这里,赵钢微微有些脸红,没应声。 目前来看,严格地按学历算,他赵钢是高中肄业,那张肄业证还好好地躺在家中的柜子里呢。 好在公司只看业绩和本事,并不特别在意文凭,他才能有现在的位置。 他承认,老吴说得是实情。 赵刚董事长的学历够高,但当时看着赵也飞拿给他的奥数题,却只有翻白眼的份,一道也做不出来。 “但奥数有它特别的作用,就是把脑子聪明不聪明给分出来。你看,要是给你赵总教奥数,你肯定学得好,要是教给我,我就学得慢。人家就会知道,你赵总是聪明人,我老吴是个笨蛋。” 说了这半天,老吴讲得越来越在理,但赵钢却没捕捉到,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老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说这两个孩子再努力也不能取得好成绩呢?”他问。 “哦,赵总你别在意,我不是说两个孩子不聪明,”老吴这回听出了赵钢语气中的不快,赶紧解释,“我想说的是,因为两个孩子现在学到的奥数题,到竞赛的时候不一定会考,而他们没有见过的题,到时候很可能会出现在考卷上。” 原来如此! 赵钢明白了老吴要说的意思,那就是,八小的孩子无论怎么集训,由于押不住竞赛的题目,考试的成绩未必会好。 他单刀直入发问:“那你的意思是,有的学校能够押住题目,所以一定能取得好成绩,是吗?” “对喽,”老吴大点其头,“你看我说嘛,赵总就是聪明人,正是这个意思。” 赵钢还想再问,车到家了,他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 吃完晚饭,发现李浩宁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赵钢问李浩宁为什么不学习,李浩宁反问:“爸爸,你说我为什么要学?再学那个杂耍还有用吗?” 怎么回答他呢? 五十七、谁主沉浮 其实不光李浩宁泄气,这会儿连赵钢也觉得挺没劲了。 让孩子们起大早又跑那么远的路去集训,弄了半天只是个形式,仅仅说明学校尽力了,却根本不能保证什么,这样的集训不去也罢。 可问到李浩宁,他又非说要坚持去。理由很简单,因为小翔没说不去,他也不能不去。 赵钢本想跟他说,这场竞赛根本不是他跟小翔之间的,但见他态度很坚定,也不好说什么。 眼看着竞赛的日期一天天临近,赵钢决定做些什么,不能让这种不公平的事就这么下去。 一小的校领导在教育局有特殊关系,而相关人就是学科竞赛的组织者。 市里的各个学校中,唯有一小在组织参赛培训的时候,使用的题库与竞赛的题库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他们能够提前拿到所谓的“高仿题”,并组织学生进行训练。 而其它学校则完全凭着感觉和经验给本校学生辅导,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一小抗衡。 凭借学科竞赛,一小奠定了优质学校的名声,而依托这个名声,它又有极其便利的条件去收割一茬又一茬的优质生源。 他们这样的做法着实不够地道,但人家做得几乎滴水不漏,让外人无法觉察,诸多学校“有苦说不出”,还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赵钢几经考虑,开始出手。 他可不会冒冒失失地去张扬其事,必须要讲策略。 很快,网上出现了一篇声讨奥数的贴子,点击数增长很快,一些网络大v也介入其中参与讨论。 凡是引发关注的话题,往往会出现针锋相对的意见,这回也不例外。 公众的意见就集中在还要不要奥数上,一方说不要,一方说要。 话题探讨激烈,教育局立马处于漩涡中心,很快就有人出面表态了,大意如下:提出意见的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作为主管部门会广泛听取社会的意见,对目前的方式进行审视、调整和改进。 于是网上又是一番众说纷纭,各抒己见,很快被一篇重磅文章给收了口,初步共识达成:奥数还是要搞,但学科竞赛的模式要改革,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出题模式。 连同八小在内的一众学校,都派出了资深老师参与教育局的出题,在这种局面之下,教育局不得不将题库向所有学校公开。 网络上的那番热闹,跟赵钢和八小都有关系,赵钢与八小校方在下面联手做了不少事,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而最终结果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八小参加出题组的那位资深老师私下里跟赵钢见面时,很好奇地问他:“您在哪个行业工作?怎么对我们教育系统、对网络都那么熟悉呢?” 赵钢笑笑。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教育系统和网络有特别的感觉,有的时候,他真想跟别人讲讲那个叫赵也飞的小姑娘的故事,讲讲赵也飞上学的故事,还有她与奥数的故事。 可那些东西太模糊了,只是从他头脑中的记忆黑洞里,时而洒出的一些残片,仅能勾起他一片片支离破碎的记忆而已,他心里明白,却不知怎么讲,弄不好还会让人家误以为他有毛病。 “我对教育、对网络的了解也不过是些皮毛,只是在知道了一些教育口的内幕后,心有不平,希望能够把那些不公的事情揭露出来,还孩子和各个学校以公平。” 赵钢只能说到这儿。 李浩宁这个小屁孩儿还真有他的,学科竞赛规则调整后,他的学习劲头窜升,每天就跟上了发条一般。 竞赛考试在即,按照规定,八小的那位资深老师出完题后,被关了“禁闭”,规定直到考完试才能出来。 这就跟高考和中考那些大考的要求是一样的。 这天,赵钢忽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打来电话的正是那位八小的资深老师,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什么。 赵钢才知,出题组那边又出情况了。 本来题都已经出好了,昨天一小的那位出题老师和教育局方面的人忽然提出,要加一道出纲题。 这个临时变故,让各校的出题老师都措手不及。 个别几位老师想据理力争,无奈大家各揣心思,很快便被“说服”了。 新题一端出来,资深老师立即觉察出这里面有名堂。简单说就是,对于这道新题,只要练习过,肯定能拿着分,如果从没接触过,肯定一分也拿不着。 资深老师一直对李浩宁抱有很高的期望,也希望能够通过打造李浩宁,来感谢他的“爸爸”,也就是赵钢,对学校工作的大力支持。 之前出好的那套题目,资深老师有把握李浩宁只要发挥正常,肯定能跟包括一小在内的其它所有学校的顶尖孩子一较高下,甚至拿到名次都是不成问题的。 但这道新题一旦上了卷面,那就很难说了。 尽管手机被收走了,那位资深老师却一直琢磨着必须跟李浩宁的“爸爸”取得联系。 机会总算让她抓着了。 在上卫生间的时候,她发现那位保洁员在厕所门口拿手机编短信呢,便灵机一动,说自己有点急事要跟外面联系,想借她的手机用一下。 保洁员当然毫无戒心,很大方地把手机借给了这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 资深老师跑到紧里面边的那个厕位,关上门,压低声音拨通了赵钢的电话。 赵钢接电话时并不高兴,觉得资深老师没守规矩,做法欠妥,可听过情况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资深老师这么做是对的。 按照这位老师的说法,最后的那道题,一小那边肯定给参赛的学生们辅导过,即使前面的部分他们跟别的学校的孩子拉不开分数,那么在这道题上,一定可以占得先机。 赵钢决定让李浩宁复习那道题。 “这又是哪儿来的怪题啊?我绝对不再做了,它肯定不会考的!”李浩宁一百个抵触。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把题库中所有类型的题目都“覆盖”到了,他准备“大考大玩”。 说一遍不听,再说一遍还不听。 赵钢急了,想吼李浩宁,但最终还是把火头给压住了。 考试在即,怎么办呢? 五十八、别说瞎话 赵钢劝不住李浩宁,本想就这么算了,不料那位资深老师第二次打来电话,还是叮嘱他这件事,并说这个竞赛事关学校荣誉,请他一定要高度重视。 赵钢当然不好告诉对方,李浩宁并没有拿它当回事,更没打算照老师说的去做。 李浩宁不愿配合,赵钢只能另想办法,他想到的另一个人,就是小翔。 赵钢让李浩宁把小翔的联系方式给他,李浩宁说他没有。 赵钢相信李浩宁的话,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对赵钢来说,找到家长的联系方式,并不是什么难事,老师那里一般都能找到。 可找到老师一问,小翔的家长在她那里并没有留手机号,只有一个qq号。 qq号就qq号,总比没有强吧。看来这小翔的家长还挺赶潮流,这会儿qq才出来没多久。 他赵钢还没注册过qq。 正要注册,他头脑中忽然闪出两串数字,那是一个qq号和一个密码。 输入,居然登录进去了。 这就有点奇怪了,自己登录的究竟是谁的qq呢? 这个qq的朋友不多,有数的那几个朋友的q名也都怪怪的,不知都是些什么人。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其中有朋友发的说说,时间竟然是2022年! 这莫不就是赵刚董事长的qq号? 这个结果实在令他意想不到。 本想找李浩宁的同学家长,却意外登录到了赵刚的qq号里面。 如果这真是赵刚的qq号,那么他的那些q友中,想必就会有赵也飞了。 那么究竟是哪一个呢? qq界面上的那些q友们一个个都静静的,没人吭声。 对了,还是赶紧先找小翔的家长吧,这可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了。 输入对方的qq号,提出加好友申请,接下来就是等对方答应了。 不一会儿,对方答应加好友,于是赵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并把那道题给对方发了过去。 对方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赵钢等了一会儿,便下了qq,正好李浩宁从外面回来了。 “爸爸,我们同学当中传,说是这次的学科竞赛漏题啦,教育局正在查呢,也不知最后到底还能不能考了。” 赵钢听了心里一紧:会不会是八小的那位资深老师向外打电话,被人发现了呢? 想到这里,他脸色陡变,没顾上再跟李浩宁多说,匆匆打开电脑。 “爸爸,你也有qq啦?够潮的呀。”眼尖的李浩宁发现赵钢在试着登录qq,大感惊奇。 赵钢忽然打算登录qq的原因,就是要把刚刚听李浩宁讲的事,赶紧跟小翔的家长说说。 可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登不上去,系统显示有其他用户正在使用。 这个其他用户是谁呀?莫非是赵刚董事长吗?他在用,我赵钢就登录不上去了吗? 别的时候登录不上去倒也罢了,现在急着要跟人家小翔的家长取得联系,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不是耽误事嘛。 赵钢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围着电脑来回转圈子,把李浩宁看得直眼晕。 “爸爸,你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李浩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赵钢停下脚步,盯着李浩宁看了半天才说:“浩宁,你说的那个漏题的事,可能跟爸爸也有关系,我正为这事担心呢。” 李浩宁惊得叫出声来:“你一直在家好好呆着呢,我没发现你去哪儿偷题呀?再说,你偷题是为什么呀?也没见你把题……” 说到这里,李浩宁忽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两天你一直催着我做的……” 赵钢点点头。 “那你是从哪里偷出来的?也没见你出去呀。”李浩宁不解。 赵钢摆摆手:“怎么偷的你就别管了,现在让我发愁的是,因为你一直没按我说的去做,我不得去找小翔的家长,让他督促小翔去做。这样的话,东方不亮西方亮,你们学校的参赛选手中只要有人能做出来,就能为学校争取到好名次,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听赵钢说完,李浩宁半天没吭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钢见李浩宁什么也没说,便又补充道;“我刚才上qq,就是想提醒一下小翔家长,如果人家问起,千万别说是我给他发的。” 这时,李浩宁发声了:“爸爸,你这样做,算不算说谎呢?” 听了这话,赵钢脸微红了一下,他赶紧掩饰住:“嗯,这个这个,爸爸也只是这么想的,并没有这么做。我知道那么说不合适。既然做了,就要承认,好汉做事好汉当嘛。” “她家长怎么说?”李浩宁追问道。 赵钢摇摇头:“qq上不去,还没联系上。” 李浩宁向赵钢要那题,赵钢心情复杂地给了他,李浩宁很专注地坐到一边去研究了。 赵钢抽空再一次登录qq,这回上去了,但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小翔家长的任何留言。 是不是收到赵钢发过去的东西了,对方没说。看到这东西有什么想法,也没说。有没有打算让小翔准备准备,还是没说。 就在这个时候,李浩宁总算同意准备一下了,赵钢才算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之所以松不下,是因为听了李浩宁传来的话:竞赛漏题了,正在追查。 到现在还没听到关于学科竞赛是不是要延期的通知,更没说取消。 那就意味着,无论传言怎么说,官方的方案看来还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李浩宁临上考场前,还在问赵钢关于那道题的事:“爸爸,如果考试真有那道题,或者那一类的题,我是把它做出来,还是假装做不出来呢?” 这个问题其实挺让赵钢犯难的。 他想了想,反问李浩宁道:“你说,是做出来诚实,还是假装做不出来诚实呢?” 李浩宁也一点儿也不含糊,回给赵钢一个反问:“那这道题,如果是你为我而偷出来的,这个行为究竟算是诚实的呢,还是不诚实的呢?” 五十九、乔迁之喜 学科竞赛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平日名不见经传的八小,有两位同学名列榜首,正是李浩宁和小翔。 最让赵钢揪心的那道题,在考试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在卷面上,所有的题都在各校统一掌握的大纲之内。 对于这次竞赛的题目,各个学校众口一辞反映,出得很有水平,既全部扣纲,又有相当大的灵活性,可以说是很好地起到了测试各校学科水平的作用。 八小一下子打了一个翻身仗,在全市一鸣惊人,各种优势资源稀里哗啦地涌向八小。 李浩宁当初上八小时的无奈,赵钢历历在目,所以他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赵乃驰上八小。 他早早就跟傅丫丫打了招呼,适当的时候就把赵乃驰的户口转到傅老爷子那里,好方便落到一小的学区。 可几年下来,八小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跟一小之间似乎难分伯仲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落户到傅老爷子家似乎也就没必要了。 不过傅老爷子还一直惦记着这事,想起来就会催傅丫丫。 傅丫丫不胜其烦,干脆对赵钢直接下了命令:“行了,你别再坚持了,你家老大的户口没落成,这老二一定得落过去,要不老爷子得把我给吃了。就这么着了,没什么可商量的。” 当领导时间长了,总会越来越霸道,对于傅丫丫的“命令”,赵钢并不情愿执行,于是便那么拖着。 他心里其实还有自己的小算盘。 上次发现了那个qq邮箱,着实让赵钢兴奋了一阵,有段时间他只要有空,总想上去登录一番。 不过要想登进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多数情况下,系统会显示有其他用户正在使用,赵钢便只能作罢。 就是登录进去,往往也很难看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能看到邮件的日期还变化莫测,比如,这回进去看到的是2022年来往的邮件,等下回再进去时,看到的可能又是2015年的…… 这邮箱也怪得狠,就跟赵钢头脑中的那个记忆黑洞一样,你想找的东西,未必能找到,而你未必需要的东西,不定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来。 就在前几天,赵钢无意间又登进了那个神秘邮箱,跟以往那几次不同的是,里面有一封才发送过来的邮件,还带着未曾阅读过的星号标记。 赵钢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击这个邮件,他不知自己这样打开来看合适不合适,怕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 犹豫当中,邮件的标题那行字里,“十小”两个字引起了赵钢的关注。 看来,这封邮件是跟“十小”有关的。 那么,“十小”是什么?应当是一所小学校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这“十小”就是赵也飞的学校呢? 想到这里,赵钢再看那个标题,上面的星号标记已经消失了,显然,就在刚才,已经有人读过这个邮件了。 “那我不妨也读读吧。”赵钢心想,抄起鼠标就要打开,不好,手慢了,这个邮件标题转眼就从标题栏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删除了。 赵钢后悔地一拍大腿,怪自己刚才动作没麻利点,没能看到邮件里究竟写的是什么。 “下次只要有新邮件,管它是什么呢,赶紧打开看看。”赵钢叮嘱自己。 近来赵钢十分开心,拿下了一个大订单成效不错,不但收益好,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这个订单的客户是家房地产公司,新近开发了一个住宅项目。 为了宣传推广他们的住宅项目,这家公司不惜血本,非常舍得花钱,广告做得很大。 赵钢带着一班人也没有含糊,全力以赴投入,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这么一来,两家公司在这次合作后,还像模像样地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 说的挺高大上,其实就是双方看对了眼,彼此有个约定:房地产公司以后凡有项目宣传,就不再找别的公司了,而赵钢他们凡有好的宣传推广创意,也要确保头一个使用在他们房地产公司的项目上。 签署完协议,对方似乎还意犹未尽,又主动提出,他们之前开发的一个地处市区的项目还有些尾房,之前由于手续问题不便售出,目前已经全部处理妥当,可以以十分优惠的价格提供给新的合作伙伴。 公司多数员工听了这个消息,给出的表情都是撇嘴摇头,而赵钢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可回家跟乔一巧一说,她却不答应:“花那么多钱买房?那日子还过不过呀?” 没有经历过房价坐着火箭上窜那段年月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要拿出三五年的工资去买一套自己的住房这样的傻事。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再过若干年,买一套房的价格不再是三五年的工资,而是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多时,他们的心里只会有两个字:“后悔。” 去看房的时候,乔一巧动心了,毕竟小洋楼的感觉比他们现在住的老旧平房条件要好太多了。 而更让她下了决心的,还是这片小区附近的教育资源,这方面的情况之前连赵钢也没留意到。 “听说您家的老二就要上小学了,这一片好小学多的不计其数。”销售经理一通介绍,赵钢听得目瞪口呆,并大吃一惊:传说中的“十小”竟然也在这一片! 他没跟乔一巧多说什么,说了她也不明白,还会被吓着。 买房还真是个力气活,合同一签,巨大的压力立刻就上身了。 首付一交,积攒多年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点钱就全部掏空了。 每月按揭,剩在手里的那点钱,更是屈指可数。 房子住进去了,因为忙,一直还没顾上到周围看看。 总算有天歇了,赵钢翻出张地图,在上面找到“十小”,打算独自一人去那里看看。 到了差不多的位置,居然没找到。 赵钢看看自己的翻盖手机,感叹这手机没有定位功能,只能凭双腿去找。 转了几圈,赵钢才发觉,自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自己转了半天的这片区域,外观最为豪华的那个大门里面,竟然就是十小。 来回几次路过,赵钢都把它当成了一家高档会所。 也是,跟平常见惯的学校不一样,十小的校名是刻在地上的一块古香古色的石头上。 如果没有刻意低头朝下看,还真未必能注意到。 赵也飞是在这所学校上过学吗? 赵钢不停地晃着脑袋,想从那个记忆黑洞里晃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可晃得都想吐了,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忽然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干嘛呢你?” 六十、一定要上 在身后说话的,是一位年轻人,穿着一身款式新颖的保安服。 “我女儿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家住的离这不远,想过来看看学校的情况。”赵钢实话实说。 “请问,您在什么单位工作?”保安问得很有礼貌,却让赵钢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他本不想回答,却也不想给人家留个不好的印象,毕竟人家在这里管点事。 “我在市里的一家公司任职。”赵钢尽可能把语气放平缓。 保安听到这里,还往下问:“是多大规模的公司?您任什么职务?普通员工?中层?还是高管?” 赵钢一听,有些按捺不住了:“这是怎么着呢?看一眼学校,还要查户口是怎么的?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必要吗?” 保安显然训练有素,回起话来不卑不亢:“您别生气,先生,倒不是我一定要知道,而是这所学校它有一定的入学条件,比如说学费和赞助费。对不少家庭来说,那不是个小数目呢。” 赵钢在衣袋里摸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一张名片,他把名片递给了保安。 保安的脸上马上露出了职业的笑容:“哦哦,是赵总,好的,好的,您跟我来,我带您进学校去看看。” 果然是拿钱堆起来的学校。 不说塑胶跑道,不说真的草坪,也不说那三层的教学楼,只说说那个形状奇怪的白顶建筑吧。 赵钢不认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盯着它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保安看出了他的心思,四处转了一圈之后,主动提出带他去那里边看看。 这个白顶建筑竟然是个室内体育馆,除了具备一般体育馆的功能外,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具有防雾霾的功能。 也就是说,无论外面的空气质量有多不好,在这个体育馆里面,空气质量完全达标,此外它还有供氧功能,能够让里面的氧气含量比室外要高20%左右。 整个看完,保安送赵钢出大门时,递给他一份学校的简章,并问他对学校的感觉,赵钢作出矜持的样子,点点头说:“这所学校不错,我会考虑的。” 翻看简章时,赵钢却不爽了。 尽管没有明说,但简章里对于录取学生的父母,竟然还有学历方面的要求。 赵钢马上想到了自己那张压在箱底的高中肄业证。 “这也太势利眼了吧。”他惭愧并愤愤不平。 此时赵钢决心已下,什么也挡不住他如同钢铁洪流般一往无前的想法——必须要让赵乃驰进这所学校! 知道乔梁神通广大,赵钢向他求助。 “什么玩意儿嘛!上个破学还要看父母的学历?我给你搞定。” 赵钢怕他瞎搞,提醒他道:“你千万别给我弄什么假证,我丢不起那人。” “把心放肚子里,你赵钢就是高中没毕业的学历,这我知道,这个肯定不会搞错的。”乔梁做事靠谱,这一点赵钢再清楚不过了。 没几天,乔梁的话来了:“别听它招生简章上瞎说,它的那些条件,在我这儿全都作废。你就去给乃驰报名吧,别的都不是事,关键就是钱到位——当然,就算你们两口子现在钱不紧,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得表示一下吧。” 乔梁的“表示”,就是给乔一巧的五万块钱。 “你搞什么名堂啊?”乔一巧拿着莫名其妙的五万块钱,冲赵钢急了,“给乃驰运作上学的事,也不早跟我说。再说了,咱家的孩子能上那十小吗?” 的确,乔梁的这五万,跟要交的钱比起来,只是个小头。剩下的部分,也还不少呢。 学费赞助费那些钱,赵钢当然早就算过数,家里承担得起,但交过之后,家里余下的钱就所剩无几了。 “赞助费也就交这一次,以后每年就只交学费了,所以也就是头一年压力大些,”赵钢劝乔一巧,“况且我只是报了名,还没交钱哩,这段时间咱们还可以商量。” 话是这么说,其实赵钢的心里已经把这事定下来了。 乔一巧暂且住了嘴,不想李浩宁却又犯起了脾气。 头几回赵钢没往赵乃驰上学那事上想,但几次下来,他意识到,李浩宁的心里又开始有点不平衡了。 怪就怪那份招生简章,印得实在太精美了。 凭心而论,十小的设施赵钢都看在眼里,的确是不错的,说“就怪那份招生简章”是因为,原本不错的设施,经它一美化,那效果就显得格外抢眼。 如果跟李浩宁现在正上的八小比起来,反差就愈发显得突出了。 那本被赵钢随手放在家里的招生简章,勾起了李浩宁的不快。 而这段日子赵钢和乔一巧一次次讨论赵乃驰上学的事,被李浩宁听到,更加重了他内心的反感。 等赵钢意识到问题所在时,已经晚了。这让他十分无奈。 他没法向李浩宁解释,正是由于李浩宁当时上学时受到了那么多的委屈,才让自己下决心通过努力力求改变孩子的学习条件。 他也没法向李浩宁解释,李浩宁上学时,家里的条件实在有限,才导致那会儿没有可选余地,只能因陋就简,而现在早已今非夕比。 他更没法向李浩宁解释,自己除了眼前的“儿子”李浩宁、女儿赵乃驰外,还有一位心心念念的“女儿”赵也飞,也一直在让他牵肠挂肚…… “你们就是偏心眼,没把我当成你们自己的孩子。”李浩宁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语气,可在赵钢和乔一巧听来,却像用刀子在剜他们的心。 李浩宁出门上学了,乔一巧扑到赵钢的怀里,哭出了声。 李浩宁的话,实在太伤她的心了。 见妻子这样,赵钢也气得不行,咬着后槽牙说了句狠话:“怎么养了半天,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乔一巧劝他:“要不,乃驰去十小这事,咱们改改,不去了。” 赵钢猛摇头道:“干嘛不去?就去!那混小子瞎折腾,我就不能让他得逞了。一个男子汉,怎么才那么大点心眼儿?以后还成得了什么事?乃驰上学这事,我还就下了决心了,谁也拦不住,咱就上十小,一定要上!” 六十一、你去哪了 最近这几天,工作上有些不顺手,给客户提供的设计方案,一次次被人家否掉。 这在赵钢来说,是头回遇上这样的麻烦。 他去找傅丫丫想跟她说点事,却发现她办公室里没人。 一会儿,见她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来,脸色挺不好看的。 见她这副样子,赵钢也打消了跟她沟通的念头。 赵钢有些想法,打算请傅丫丫以她总经理的身份去跟董事长提提,但见时机不妥,便想等等再说。 眼下,他要带着团队赶紧把手里的活弄利索了。 行军床一支,晚上就睡在办公室了。 不过家里放心不下的,还是李浩宁。 电话里,乔一巧告诉赵钢,李浩宁一切照旧,下课后准时到家,到家就关着他房间的门写作业,这才刚睡下不久。 赵钢关切李浩宁的情绪,问乔一巧有没有觉得李浩宁有什么异样。 乔一巧说没见有什么异样。 聊了几句,乔一巧提醒赵钢别干得太晚,注意身体,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赵乃驰上学的事,她要赵钢再冷静考虑一下。 赵钢知道乔一巧让他再考虑一下的意图,主要是从经济层面。 其实他何尝没有感到买房以后家里的经济压力陡然增加的现实。 不过他有信心让自己和家里的未来更好,至少不会再差了吧。 这次的活,是为一个协会主办的论坛制作宣传材料。 从舞台背景板,到会场的横幅、易拉宝,再到放在桌面上的印刷品,是个全套的活。 可光是主色调就调换了好几次。 这主色调先是红的,设计好了,却说太扎眼,与论坛的风格不相匹配。 然后又调整成蓝色,人家又觉得色调过冷,并且与协会的习惯色有差异。 接着又变为棕色,可整体效果又显得较为沉闷。 色调变了又变,更别说里面的各个细节了,都不知变了多少回。 折腾到最后,客户那边终于来了个一锤定音的,拍板定下,一切回到最初的设计上。 得,这些日子的忙活全白干了。 那有什么办法,客户的要求就是“圣旨”。 不过这样一来,时间进度略有耽误,为此客户提出,“必须要打个折”。 这让赵钢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打折,就意味着参与项目的团队成员收益会有影响。 本来比平常干得还多,因为客户的原因,还要少拿,这样的结果肯定会对士气有挫伤。 赵钢拿着一头一尾两个方案去找傅丫丫,想把来龙去脉跟她讲讲。 傅丫丫心不在焉地在收拾办公桌,这让赵钢有种不详的感觉。 “这项目就这么着吧,别再说什么了。那是大客户,咱得罪不起,人家要打折,你就答应下来。其中的损失,我想法给你补上。” 还没来得及给赵钢补上损失,傅丫丫那边就传来被解职的消息。 尽管赵钢不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但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有道别,傅丫丫悄然离去。 赵钢怅然若失。项目的那笔损失,他计在了自己头上,让会计从他的收入账户上按月去扣。 无论如何,他不能伤了团队成员的心。 不过一个人承担这个损失,压力也的确不小。 回家路上,赵钢闷闷不乐。 骑着车路过一个网吧,他无意中发现,从里面出来的一个小男孩背影很熟。 他脱口喊了声:“浩宁!” 那个男孩只是半回了一下头,然后撒腿就跑。 人行道直通街心公园,男孩跨进公园,一眨眼便消失了。 街心公园的入口为防止自行车进入,都曲形栅栏通道,赵钢干瞪眼。 尽管刚才男孩并没有完全回过头来,但赵钢把他的侧脸看得一清二楚,那绝对不是别人,就是李浩宁。 看了眼表,现在还没到下课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赵钢没急着回家,掉转车头,向李浩宁的学校骑去。 “我跟李浩宁谈了好几次了,一直想去家里跟你们谈谈,只是因为知道你们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怕处理不好影响你们的家庭关系,所以才一拖再拖。” 如果说,老师的这番话让赵钢有些吃惊,那么接下来的话,则让他感到震怒了:“今天下午已经是李浩宁第三次没有请假就溜出学校了。” 赵钢进家门的时候,李浩宁还没有到家。 乔一巧注意到了赵钢脸上的倦容中带着的怒气。 “怎么?工作遇到麻烦了?”乔一巧不解地问。 她了解赵钢,无论工作中有多大的事,从来不会把情绪带回家。 即使跟她说起工作中的不爽之事,赵钢也总能够保持平和的心态。 也就是说,工作中攒起来的火,赵钢绝对不会拿到家里来撒。 但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呢? 赵钢喘了几口粗气,几次欲言又止。 乔一巧猜测这次的麻烦可能不同以往,赵钢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便不强求,把泡好的茶递给赵钢,自己继续去忙活家务。 赵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张口道:“李浩宁这小子……” 话音未落,李浩宁推开门进了家。 赵钢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把茶杯撞到地上。 乔一巧听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走过来。在这一瞬间,直觉告诉她,赵钢的反常可能不是因为工作。 赵钢的忽然起身,让李浩宁止住了脚步,不过,他的眼神并没有投向赵钢这边,而是一直冲着他那间小屋的门。 乔一巧过来的时候,赵钢又坐回到了沙发上。 李浩宁继续往他的小屋走了几步,被赵钢叫住了。 “下午去哪儿了?”赵钢的口气倒还冷静。 “去上学了。”李浩宁停住了脚步,但眼睛还是看着他那间小屋的门,并不看赵钢。 听完李浩宁的话,赵钢的调门没变,但语气带了些许意味深长:“李浩宁,过去我跟你说过,我最不能容忍的毛病是什么?” 李浩宁把眼神从门上移到了自己脚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撒谎。” 赵钢喝了口茶,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回:“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李浩宁低着头,一直没有吭声。 “既然你觉得这样回答有困难,那我换个方式问你。”赵钢依旧平静,“你今天下午没在学校,是,还是不是?抬起头来说。” 李浩宁没有抬头,但出声回答了:“是。” 乔一巧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浩宁。 “你没在学校,去哪儿了?”赵钢冷冷问。 李浩宁又不作声了。 “是不是去网吧了?”赵钢忽然提高了声音。 乔一巧听到这话,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回,李浩宁没有回答。 六十二、怎么没了 赵钢特别想知道,李浩宁会怎么回答自己。 他相信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尽管没有看到正脸,但那校服,那小身板,还有那半侧脸,毫无疑问,就是李浩宁。 果然,不想撒谎的李浩宁一声不吭,而眼睛依然盯着自己那屋的门。 乔一巧看到这个情景,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便上来打圆场:“不管是不是吧,不用急着现在说。浩宁还有不少作业吧?快回屋去写吧,有话呆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李浩宁进了他的屋,赵钢压低声音对乔一巧说道:“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旷课,还偷偷去网吧。” 乔一巧满脸都是疑惑:“他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咱们居然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 赵钢的眉头拧了起来:“今晚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饭还没端上桌,公司打来电话,要赵钢马上回去一趟,有急事要商量。 赵钢不敢迟疑,立刻出了门。 董事长要临时召集个会,把人都叫来了,可董事长手里的电话却一直没打完。 赵钢不愿在会议室闲等,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处理点事。 打开电脑,看了几个设计方案,见会议室那边还没有动静,便不由自主又去登录了那个神秘的邮箱。 忽然,他愣住了,邮箱里的一个邮件的标题里,居然有“李浩宁”三个字。 这也太令人吃惊了! 赵钢这次一点也没犹豫,迅速点击标题,打算第一时间打开这封邮件,看看里面究竟说的是什么。 可他越心急,文件越打不开,那个表示进度的圈只是一个劲地旋转。 一个念头在赵钢心里快速盘旋:邮件里居然提到了李浩宁!此“李浩宁”是不是家里的这位混小子“李浩宁”呢?这又是什么年代的事情呢! 赵钢有点后悔刚才打开文件时过于着急,什么也没来得及看,现在文件处于待打开状态,除了那个不停旋转的圈外,电脑屏幕上什么也看不着。 那就先退回一步去吧。 正在点击,忽听外面有人招呼:“快点到会议室来,董事长要开会了。” 等他一扭头的工夫,电脑不但退出了打开邮件的界面,更连邮箱都直接退出了。 开会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那个邮件,关键是邮件标题里“李浩宁”那三个字,让他坐不住了。 当主持会议的董事长请他讲讲想法时,走神许久的他一番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惹得参会的人都笑起来。 “最近状态不大好啊。”严肃的董事长没笑,神情意味深长。 回到家,乔一巧招呼吃饭。 李浩宁的小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钢上前想推门就进,手到门边停住了,推变成了敲。 笃笃笃。 没人应。 再敲,依然没人应。 赵钢只得推门,却没推开,门锁上了。 啪啪啪。 他用手拍门了,声音很响,已经乖乖坐在饭桌边的赵乃驰,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耳朵。 的确,家里很少有这么大的动静,难怪赵乃驰不习惯呢。 里面的人即使睡着了,这么大的响动也足以吵醒他了,可是拍完之后,门仍是紧闭状态,屋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赵钢心里一沉:李浩宁别出了什么事吧? 他偷眼看看乔一巧,发现她的脸变得煞白,表情也流露出惊慌。 “有钥匙吗?”赵钢问乔一巧。 乔一巧点点头,可说出来的话让赵钢心里又是一沉:“万一浩宁在屋里反锁了,或者把门扣别上了,就是有钥匙也打不开呀。” 赵钢盯着看了片刻,挥手让乔一巧去找钥匙。 钥匙拿来了,赵钢紧张地插进锁眼,轻轻一扭,里面的锁发出啪嗒一声。 门打开了。 赵钢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探头一看,屋里没人。 “浩宁不在屋里!”乔一巧惊呼。 刚才赵钢去公司开会时,乔一巧也就出了一会儿门,去幼儿园接回赵乃驰。除此之外,再没离过家。 这样看来,李浩宁离家的时间,就在那一小会儿。 “他怎么跑出去了呢?咱们赶紧去找吧!”乔一巧带了哭腔。 赵钢的脑袋有点懵,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这一晃不要紧,竟晃出个赵也飞说话的片段,说的什么话?就一句,“人家就是喜欢他嘛!”然后一头秀发一甩。 赵也飞喜欢的那个“他”是谁?难道是李浩宁这小子? 还没容赵钢再多想,乔一巧的一声轻叫,把他的思绪牵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呀!他还留了张字条!” 写字台上平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赵钢念出声来:“爸爸,妈妈,我让你们失望了。最近我对你们撒了谎,你们一直没有发现。我实在学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用为我操心,你们有乃驰妹妹已经够了,好好培养她吧。” “他竟然离家出走了!”乔一巧话音刚落,不知什么早已站在小屋门口的赵乃驰哇地一声哭了,倒把赵钢吓了一跳。 赵钢赶紧过搂住赵乃驰,哄她别哭。 “哥哥是不是丢了?”赵乃驰奶声奶气地边抽泣边问。 赵钢本想回答“没有”,可一想,自己对李浩宁的要求是“不能撒谎”,对赵乃驰也应当是同样的要求,于是他便改口道:“乃驰不用怕,哥哥那么大了,想出去走走,给爸爸妈妈留了个条子。爸爸马上就出去接哥哥回家。” 你瞧瞧,一共几句话,里面还真没“撒”半句“谎”。 确实事不宜迟,赵钢抬腿迈出了家门。 外面天色已暗,赵钢知该往哪儿去找,他后悔自己没找到任何线索,就贸然跑了出来。 在路灯下沿街走了一段,边走边四下打量。 这个时候,街上已经见不到多少学生模样的了——多数孩子在家里要么写作业,要么吃晚饭。 忽然,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网吧,吸引了赵钢的注意。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这孩子会不会又在网吧里呆着呢?” 这样想着,他进了网吧的门。 六十三、回家去吧 李浩宁就坐在网吧里,在一个挺显眼的位置上。 总算找到这小子了。赵钢长出了口气。 一抹脑门,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浸湿了,浑身上下有种欲瘫欲软的感觉。 瞬间,一股火从心头向脑顶腾起。 如果不是在网吧,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大吼出来,而此刻,他仅用压低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走吧,回家去。” 李浩宁没有回头,除了操作鼠标的手和微微摆动的眼球以外,甚至没有其它更多动作。 赵钢看过去,屏幕上是游戏。 才压下去的火,又窜将起来。 声音依然不大,却带上了明显可感的狠劲:“快点,别玩了,跟我走。” 李浩宁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眼神依然盯着屏幕,却空洞茫然。 游戏已没有对抗,只是被对方在持续地击打,全无还手。 不知怎的,看着李浩宁的角色在屏幕上被打,赵钢心里竟泛起一丝不忍。 “把这局打完,跟我回家。妈妈和妹妹都急坏了。” 赵钢说这话的语气温和了些。 谁知听完这话,李浩宁手上忽然像赌气般地来了一番胡乱操作,直接让角色“自杀”了事。 这回可是把赵钢真惹急了,他一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李浩宁的椅子靠背。 李浩宁吓得猛一哆嗦,但不是被赵钢的这一巴掌——几乎同时,网吧的另一头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击打声。 这声音不但让李浩宁受到惊吓,也让赵钢吃了一惊。 击打声落,一个男孩尖利的哭喊声响起。 呜哇呀…… 看过去,那边一位父亲模样的中年汉子,胸前系着围裙,手里举着一根木条,正朝一个男孩的后背猛抽。 那劲用得是相当大,后面的击打声已经完全被男孩凄惨的哭叫声覆盖了。 收回观望的眼神,赵钢发现李浩宁已关了电脑,做出了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架式。 但从李浩宁飘忽的眼神里,赵钢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也在关注那边的动静。 就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赵钢就迅速脑补出了那边发生的事:一位忙于生计的爸爸,怒打偷偷来网吧玩的孩子。 这几乎应该是这个场景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一打岔,让赵钢心里的那股怒气瞬间无影无踪,甚至还让他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得意:“你看看人家的家长。” 李浩宁似乎觉察出了赵钢的想法,自言自语般叨唠出一句:“打人算什么本事?” “走吧。”赵钢没接李浩宁的话茬,站在他身边等他起身。 那边的吵嚷哭闹声小了许多,赵钢“押”着李浩宁,一前一后出了网吧。 “浩宁,你跟爸说说,最近你是怎么了?” 闷声不响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赵钢打破了沉闷。 他担心回到家以后,有些话在乔一巧面前可能反倒不太方便说,于是便先发了问。 听到这话,李浩宁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赵钢告诫自己:“这会儿是在大街上,不比网吧,还是要克制一下。” 李浩宁转过了身,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学习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赵钢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李浩宁摇摇头:“就是不想学,不为什么,不喜欢。” 赵钢蹲下来,注视着李浩宁的脸,道:“你学习一直那么好,要是不学了,多可惜呀。再说了,不学习,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 李浩宁鼻子里哼出一声:“爸爸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才上……” 李浩宁这话,一下让赵钢的嗓门又高了:“你爸的情况跟你有多不一样,你不知道,我也没法跟你说,这你比不了。” 李浩宁一脸的不以为然。 赵钢把话头往刚才网吧里发生的事上引:“刚才那个熊孩子,挨揍挨得多狠,要是没人拦着,怕要打出人命来。我是不主张打孩子,但如果总说总也不听,那也真的没办法。现在打,还能打过来,要是再大点,怕是打也晚了。” 赵钢说这话时,已经能看到家门了,李浩宁听完,忽然又停住了脚。 “爸爸,我干脆都跟你讲了吧。” 赵钢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尽管心里急切,外表仍显露得不温不火,语气还是平静的:“有什么要讲的,说吧,我听着。” “我跟语文老师吵过架,嗯,也不是吵架,她总爱说我,我就顶嘴,她就特别生气,总是训我总是训我,后来我就不喜欢上她的课了,然后她给我的测验打不及格,每次都不及格。我一次也没告诉你们,这不算撒谎。有几次老师让我回家请家长,我不愿去,老师就不让我进教室,我没地方去,就只好去网吧……” 李浩宁跟老师的冲突,其实源自庄庄。 几年下来,庄庄已迈进中等生行列,因为热心为同学服务,一直担任班里的劳动委员,配合班长做了不少事。 最先得罪语文老师的,是庄庄。 这位老师爱拖堂,到了下课时间,总有讲不完的内容,就不让同学出教室。 有天庄庄不高兴了,当着老师的面扛着扫帚出了门,说要去打扫卫生区。 他这一招呼,早就烦了的几个男生,起着哄跟着出了教室。 马上就有女生说要去上厕所,也顺势跑了出去。 一眨眼,班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 语文老师气得够呛,只得草草收拾起东西走人。 临走时,她吩咐负责记考勤的李浩宁,给那个叫高佳庄的同学记一节旷课。 高佳庄并没有旷课,李浩宁当然不能记。 语文老师再来查的时候,发现李浩宁没在考勤本上记,劈头盖脸把他训了一通。 自此,俩人就结下了怨。 “我现在见不了语文老师,也上不下去语文课。”李浩宁一脸阴沉地说,“我根本没想到,自己忽然就成差学生了。过几天班干部要改选,估计我这个班长也当不成了。当班长哪能总也考不及格呢?” 赵钢听了,半天没说话,他不知是该责备李浩宁,还是该称赞他。 左想右想,最终除了叹口气外,赵钢什么也没说。 他自己那边,还有一堆麻烦呢。 自打傅丫丫离开后,赵钢开始感到工作上诸事不顺,上下左右似乎都不大对劲。 这天,办公室主任忽然通知他赶紧去董事长那里一趟,说是董事长有急事要找他谈。 从办公室主任那闪烁的眼神中,赵钢预感到情况可能有些不好。 六十四、高中肄业 当董事长跟赵钢说出那个位于西部的城市名字时,赵钢心里不由得一沉。 按照董事长的说法,公司要拓展业务,有意安排赵钢去那边任职。 赵钢想了想,向董事长提出容他考虑一两天。 不料董事长当即阴沉了面孔,话说得有些不大好听了。 赵钢一时按捺不住,回了两句。 董事长手指一弹:“不干可以走。马上就走。” 一股火顶上来,赵钢伸手拍了桌子:“走就走!” 自打傅丫丫离职后,赵钢在公司里的日子就开始变得不大愉快了,几乎诸事不顺,天天都有麻烦。 他对于自己在公司可能干不下去,不是没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趴在桌上写辞职报告时,刚才因为激动而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忽然被激活了,稀里呼噜翻滚进来一堆东西:没还完的房贷,赵乃驰要上的十小,打算给李浩宁分期付款买的钢琴…… 自己这一辞职,那些事就全没指望了。 想到这里,赵钢劈手把桌上没写几个字的稿纸揉成一团。 不能感情用事。他告诉自己。 那就去董事长那里说几句软话吧,向董事长解释解释,并接受公司外派的安排。 就这样吧。赵钢叹了口气,把纸团扔进纸篓里。 可屁股只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不想再看董事长那副板着的面孔,更不想再听他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再说,以家里目前的状况,自己去外地,让乔一巧一个人摆弄,肯定是招架不住的。 这样一转念,他又重新开始写辞职报告。 这回算是毅然决然了,一口气就写完了。 字不多,意思到了。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发现有什么毛病,那就这样了。 他提笔在稿纸的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在签名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 “赵刚”俩字刚写完,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使劲眨眨眼睛,漆黑依旧,影影绰绰看到的,似乎是头脑中的景象——有个小人翻着跟头,向那个记忆黑洞冲将过去。 记忆黑洞的口张着,好像一个即将喷发岩浆的火山口。 “哎呀,不好!”赵钢暗叫。 那小人并不受他控制,嗖地一声扎进了那个“火山口”,而赵钢眼前瞬间出现的,就如同那个小人随身携带的视频头拍下的画面。 画面倒是十分清晰,只是东一段,西一段的,显得有些零乱,不知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事,也不知道都发生在什么年头。 就跟我们之前知道的一样,这些画面正是赵刚董事长的记忆片段,但就像没经过剪辑的毛片,一段一段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 就这么搜寻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却觉得脑袋发晕,甚至还有点想呕吐。 “这么下去可不行,可怎么才能退出这个奇怪的状态呢?”赵钢不禁有些焦急。 情急之下,赵钢口中轻叨出一句:“我是赵钢,钢铁的钢。”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一切画面全都消失了,赵钢自己好好地坐在他那张办公桌前,桌上放着刚刚写好并签了名字的“辞职报告”。 细看,刚才鬼使神差签在辞职报告上的,竟是“赵刚”二字。 莫非自己写下“赵刚”二字,头脑中就会自动进入调看赵刚记忆片段的模式吗? 如果真能那样,倒真是件有趣的事,没准儿还能从中找到关于赵也飞的重要线索呢。 只是那种进入方式的确有些吓人,让猝不及防的赵钢惊出了一身冷汗。 赵钢本想再试一回,一看辞职报告上已经有了签名,不便再写,于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这份辞职报告放在董事长桌上不到一个小时,就被签批出来。 赵钢本以为董事长还会多写几个字呢,不料只有两个字:“同意。” 跟家里搬家不一样,在工作单位的东西要少得多,只用两个纸箱,就把赵钢在公司的所有东西都装回了家。 乔一巧得知这个消息后,外表还算平静,但半夜从噩梦中醒来的赵钢,分明听到她蒙着被子在轻轻抽泣。 “别担心,从公司结回来的那几笔钱,还够咱还俩月的房贷。”赵钢安慰妻子。 支付房贷是目前家里最大的一笔支出。 赵钢在公司的收入,完全可以保证每月还完房贷后,还能略有节余,用来作为储蓄和其它用途。 而乔一巧的工资则是家里日常生活费的主要来源。 赵钢的收入一断,立刻捉襟见肘。 乔一巧沉默了两天,终于忍不住了,问赵钢能不能回公司好好说说,再接着在公司上班。 赵钢有些恼火,又不便发作,只是沉着脸摇头。 对他来说,这回头草是断然不能吃的。 尽管这时他对未来有些心里没底,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运气可以逢凶化吉。 周转时间还有两个月,他不相信自己会在这两个月当中一筹莫展,打不开局面。 说不准,他还会找到比刚刚辞掉的工作更好的呢。 要找工作,就得投简历,可这件事却把赵钢给难住了。 在前一家公司,他是稀里糊涂地进去,稀里糊涂地被重用,又稀里糊涂地被挤兑走人。 整个过程,他的学历从未发挥过任何作用,换句话说,在那家公司,谁也没刻意问过他赵钢究竟是个啥学历。 但现在不行了,求职要求填写的个人简历,学历那一栏是处于极其显着的位置的。 面对着写好的这份简历,赵钢在“学历”那个空白栏看了许久,才咬牙填上了“高中肄业”四个字。 说起来,自打上回翻箱倒柜找到那本高中肄业证后,赵钢一直不甘心。 但能翻的地方被他又翻了不下三五回,能够找到的证明他最高学历的文凭,依旧是那本“高中肄业证”。 “你也太不争气了吧。”赵钢恨恨地把那本肄业证摔在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他刚才照了半天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明明充满了睿智和机敏,却不幸手握一本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拿不出手的文凭,这让他着实搓火。 可搓火又能怎么样?这是无奈的事。 填写完这份令人难堪的简历,赵钢要签个名。 这时,他突发奇想,在简历下方写下了“赵刚”二字。 刚一写完,他眼前一黑。 六十五、弄个假证 这回,等眼前的黑暗散去,再次出现光亮的时候,赵钢看到了一段令他吃惊的场景…… 正在说话的这位漂亮姑娘,正是赵也飞。 “您还有富余的吗?”这是赵也飞在问话。 “好嘞,你和李浩宁,一人一张。”赵刚的回答温和而洒脱。 赵也飞莞尔一笑,凑上前来做了个要吻爸爸的姿势,轻快地说:“您真聪明,就是打算给李浩宁那小子一张。另一张,我还有安排。” 这个片段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暗了片刻,又闪出别的画面…… 可赵钢的耳畔一直响着刚才的对话。 “你和李浩宁,一人一张。” 这“一张”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一张画?一张照片?还是一张面巾纸? 看起来,赵也飞跟李浩宁不但认识,而且关系还相当熟悉呢。 那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想到这儿,又一个念头闪过:此“李浩宁”难道真的就是彼“李浩宁”吗?会不会碰巧是重名重姓的两个人呢? 如果赵也飞嘴里说的那个“李浩宁”,并不是家里的这位小冤家,那也倒罢了,假如真是他,那可就热闹了。不但热闹了,还麻烦呢。 自己忽然失业,前途未卜,家里的一切盘算全被打乱。 李浩宁这小子当下在学业上又遇上了大坎,能不能过得去还不得而知。 他将来凭借何德何能,会遇上赵也飞,并且还能让赵也飞带着那样的表情来提及他的名字呢…… 一份份简历发出去了,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头几天,赵钢还沉得住气,日子一长,他开始着急了,嘴里都起了泡。 可人家公司不来面试通知,急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个时候,老高打来电话约他喝酒。 他记不清推掉过几次老高的邀约了,工作忙只是一方面的理由,更主要的还是觉得跟老高聊,话题不大合自己胃口。 在赵钢看来,老高无非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意思不大。 说白了,从内心来说,多少有些看不上老高了。 不过这会儿,他赵钢一把被打回到了原点,不但不再忙碌,还颇有点人走茶凉的意思了。 尽管嘴里的大泡还火烧火燎般地疼,依然对老高“这回咱们喝点72度原浆酒”的提议满口赞同。 跟老高结识之初,俩人喝的白酒基本是50多度的,之后关系日益热乎,老高主动带来过60多度的酒。 后来赵钢职位升迁,喝酒变得讲究了,俩人改喝40多度的酒。 最后一次喝的,是赵钢带去的30多度的白酒,喝得老高直呼不过瘾,说像喝白开水,据说俩人喝过后,老高又找人开了一局,特意要了高度酒来“找补”一下。 赴约前,赵钢一再提醒自己,当着老高的面,一个字也不提遇到的麻烦事。 不过,几杯原浆酒过嘴下肚,嘴里的大泡神奇般立竿见影就好了,而肚里的话却像开闸的水,咕噜咕噜地倒了出来。 见赵钢苦着脸把刚刚失业的事说出来,老高扑哧笑出声来。 “瞧你那个熊样!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工作吓成那样,还像老爷们儿嘛!你看看我,什么工作,什么领导,全都扯淡!你看看,对我来说,我就是工作!我就是领导!大活人的,还能叫尿给憋死了?” 赵钢心说:“要是有笔拆迁款,我也敢像你老高这样潇洒,可惜我没有呀。我得养女儿赵乃驰,还要养‘儿子’李浩宁,而且我这‘儿子’,将来可能还要给我整出好多故事来哩。” 原先不好意思告人的“高中肄业证”这事,酒后也轻易地从赵钢嘴里吐露出来,这引得老高又是一番大笑。 当然,他笑的并不是这证本身,而是赵钢的那副态度。 “你呀,怎么那么好笑?”老高笑得连酒都端不稳了,杯子一歪,洒在桌上了一些,他认真地收住笑,努起嘴把洒在桌上的酒全吸了进去,一滴不剩,“你的学历比我还高哩,我才是初中毕业,连毕业证都找不到了,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哈哈哈!” 得知赵钢要另找工作,没文凭不好使时,老高说得更干脆:“那有啥,你就去买个证,什么学历你自己定,什么本科,研究生,博士,你说什么人家做证的就能给你做出来。” 可不,这会儿毕业证还不是联网管理的,而各行各业又特别看重那张纸,于是制卖假毕业证是个挺火的行当。 赵钢偶尔经过一些高校附近时,不止一次遇上过沿街鬼鬼崇崇兜售假证的小贩,开始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名堂,后来才搞明白。 他可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跟那帮家伙打交道。 “你要不要?如果想要,我来帮你办。给我一张照片,得是年轻时候的,大学本科,就得是二十出头,研究生可以岁数稍大些,二十五六岁,如果是博士,三十上下都说得过去,但不能再老了。” 这老高,居然对这套东西了解得这么多,也不知以前他是不是跟这伙人打过交道。 你还别说,老高的这番话,还真打动了赵钢的心思。 一纸文凭难倒英雄汉。 没有文凭,他赵钢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人认。 对他来说,现在这文凭就是一块敲门砖。 为了家里的生活能够早日恢复正常,不妨试一试吧。 借着酒精上头的那股劲,赵钢答应老高,回去找找年轻时的照片,到时请他帮着给淘换个“毕业证”。 至于说要个什么证,赵钢一时还没想好,本科毕业证应该是最低标准了吧。 “那可不是,”老高酒后话也多,还越说越来劲,“只要有需要,做什么证都可以,哪怕你想要小学毕业证,钱给到了,人家一样给做。什么大专,中专,这些证也净有人需要。我还听说过这样的事,有人的毕业证丢了,是真的毕业证,正经学校发的,想去补办还特别麻烦,可现在到处都需要毕业证啊,人家没办法,于是找外面这些制假证的,给自己做一个。听说做出来的证,跟本来的一模一样。” 六十六、出乎意料 “只要把照片拿来,很快就能做得。要个什么学历,你自己随便定。”老高说得轻松,赵钢听了,没做回应。 做这事,他心里还是颇不情愿的。 回到家,他着实犹豫了一番,还是去翻找照片了。 乔一巧问他找什么,他不想说,支吾过去。 真要做个假毕业证,本科的分量似乎低了些,不大有竞争力,怎么也得是硕士。 那弄个什么专业好呢? 赵钢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应当是个什么专业的硕士。 心里烦,随手扯过一张报纸,上面正好有个工商管理硕士的招生广告。 对嘛,自己有企业管理的从业经验,手握工商管理硕士的文凭恰如其分。 工商管理硕士一般招收的都是在职人员,也就是有一定工作经历的,因此入学时的年岁肯定不会很轻,二十五六到三十出头的形象,都是合适的。 这个阶段的照片可是大把大把的。 对了,当初乔一巧借给他的那个数码相机里,可是存有不少照片,其中就有乔一巧特意为他拍摄的好几组标准照。 小浩宁的一个失手,把乔一巧的数码相机摔坏了,那会儿可是给赵钢吓得不善。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后赵钢的一系列骚操作,让坏事变成了好事——赵钢和乔一巧的关系越走越近,没多久就不分彼此了。 赵钢几次说要去把“咱家的”那个数码相机拿去修,都叫乔一巧拦住了。 这个时代,就属数码产品更新得快,有修相机的那钱,都快够买个新的了。 于是,那台摔坏的数码相机就像历史见证者一般,被原样放进了柜子里收藏起来。 赵钢小心翼翼取出相机,把里面的存储卡抽出来,插到电脑上一搜,糟糕,电脑不读。 看来是存储卡坏了。 没办法,还得有劳她乔一巧。 她拍标准相是一绝,特别会抓神情。 “你拍这照片究竟要干嘛呀?”乔一巧边摆弄手里80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边问赵钢。 赵钢还是不想告诉她真正的意图,便打了个马虎眼:“还不是找工作要用。” 这不算撒谎,办假证不也是为了找工作嘛。 照片拍好,一输进电脑里,就该赵钢显身手了。 显什么身手?美颜呗。 这会儿的修图软件还没强大到“一键到位”,得费点事来做图。 对于赵钢来说,要做出工商管理硕士毕业证上合适的照片,怎么也得再年轻个三五岁吧。 修修鬓角,修修眼角,再修修嘴角,得,这就完活了。 别急,脸上倒是利落了,衣服还得再倒饬一下。 当初乔一巧拍照的时候,自己穿得都不是正装,显得不够正规。 于是再从网上下载一张别人穿西服打领带的照片,把自己的头换上去,再一瞧,嘿,这下别提有多精神了,还真有那个工商管理硕士的范儿了。 还真像老高说的那样,照片递过去了没几天,老高就把假证给拿来了。 打开那个牛皮纸袋的时候,赵钢心里还有点紧张。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握住,抽出来,映入眼帘的是证书通红的封皮。 拿在手里,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校名写的就是自己选好的那家全国最牛的大学。 赵钢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端详了好几遍,一点破绽也没有发现。 “这个真的没问题?”赵钢再一次向老高发问。同样的问题,他都问了八遍了。 老高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还能有什么事?谁能发现得了?没有这个你怎么找工作?” 有了毕业证,原先的简历就得重新填写了。 笔拿在手里,有种既轻松又沉重的感觉。 所有的栏目都很快填完,毕竟已经写过多少回了,太熟悉了。 学历和毕业院校那两栏,赵钢刻意留在最后来填。 一下笔,就填错了,写“高中肄业”写顺了,上手就在“学历”那栏写下了“高”字,高中的那个高。 “呸呸呸。”赵钢也不知是在呸自己,还是呸他错写的那个字。 可不管他怎么呸,那个不该出现的字就呆在那栏里。 重新再写?不甘心。 赵钢灵机一动,把“高”字描改成了“商”,然后在它前面又写下个小小的“工”。 后面就没有悬念了,顺序写下“管理硕士”四个字,这栏就算填好了。 临要发出简历时,赵钢觉得怎么也得跟乔一巧说一声,于是便把已经封好的信封拆开,从里面取出简历,递给乔一巧。 没想到,乔一巧的反应大大出乎他意料——几眼看完简历,乔一巧神色骤变,不由分说把简历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赵钢傻眼了。 按他最初的想法,是等找到工作以后,再跟乔一巧讲他使的这个小招术。 不过权衡再三,他觉得这事还是有些非同小可,事后讲不如事前讲合适。 家里目前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甚至有点难以为继了,乔一巧对此知根知底,和赵钢一样,她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对于自己的无奈之举,赵钢相信乔一巧会予以理解和支持的,毕竟除此之外,似乎再无他法了。 即使乔一巧有些想法,他也希望通过二人之间的沟通,形成共识。 赵钢是作好了与乔一巧讨论甚至辩论的思想准备的。 但他没有料到,乔一巧的态度如此坚决,以至于完全没有跟他讨论的意思,就直接否决了。 “你的证呢?你的假毕业证。”乔一巧伸出手,脸上带着余怒。 赵钢相信,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把那个假证拿给乔一巧,她会当场撕个粉碎的。 无论将来这个证用得上用不上,这会儿也绝不能让它落在正在气头上的乔一巧手里。 赵钢心里有合计,便陪个笑道:“证先留在我手里,也让我虚荣几天。咱们已经说好不往外发我的简历了,这就啥事也没有了,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弯下腰去,捡起地上揉成团的简历,把它展开,从上面取下自己的那张一寸标准照,然后把简历撕成条,再撕成碎片,最后,把手里的一捧纸屑全部洒进了垃圾篓里。 “这下你放心了吧。”赵钢故做轻松地对乔一巧说。 话刚说完,就听到背后有人说话:“爸爸,没想到您居然给自己做假证啊!” 赵钢一听,脸色陡变。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浩宁。 六十七、教训一下 赵钢从李浩宁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轻蔑,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也太丢人了吧。”见赵钢没吭声,李浩宁不依不饶地又来了一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话赵钢倒是想说,却没张开口。 他没想到,自己刚才跟乔一巧的对话,会被李浩宁听见,更没想到,李浩宁会知道他的造假行为。 一直以来,他都把“不能撒谎”作为一项基本原则,用来要求李浩宁,而且在李浩宁面前,他也是努力做出榜样的。 但出于无奈,他去做了个假毕业证,这事还让李浩宁知道了。 见赵钢有些狼狈的样子,李浩宁禁不住有些小得意,话也说得愈发来劲:“爸,您的那个证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我肯定不会管的。况且,您也等于为我树立了个榜样——我也别费劲学了,到时候买个证多省事……” 乔一巧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李浩宁的话:“李浩宁,你太过分了!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他那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以为他想那么做吗!” 李浩宁没想到乔一巧会这么说自己,愣在那里。 赵钢赶忙给乔一巧使眼色,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 趁着这个档口,李浩宁转身进了他的屋,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乔一巧想冲过去,赵钢拦住了她:“让他静静吧,现在说什么也不合适,这事我确实有错在先了。” 赵钢把当着李浩宁的面扯了假证的事告诉了老高,老高笑得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 “你们家浩宁还这么大火气呀?瞧把你吓的,至于嘛?”老高端稳酒杯,跟赵钢碰过杯,一饮而尽,“别看你文化不高,有时说话做事还挺文绉绉的,有点书呆子气。” 酒太辣,赵钢喝得呲牙咧嘴直吸气,顾不得说话。 老高又说:“在社会上混,不能太面,该有狠劲就得狠。我知道你家浩宁最近被老师治得不善,那老师真不是东西,可恶着呢。你拿她没招,我可有的是招。一会儿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老高的话让赵钢吓了一跳,正在嘴里打转的舌头立马直了,话脱口而出:“你搞什么名堂了?要弄谁?浩宁的那个老师吗?会有什么好消息?” 看着老高微红面孔上那略显古怪的笑容,赵钢心中涌起些许不安。 又喝了一会儿,赵钢感到自己有些醉的感觉了。 几次追问老高究竟要对老师做什么,老高总是以碰杯作答,让赵钢始终不得要领。 就在老高又一次低头看表的时候,一个胖胖的身影向他们桌子这边急促跑来。 赵钢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老高的儿子庄庄。 老高扬起通红的面孔,带着笑看着儿子过来,待庄庄走近,老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赵钢这才发现,庄庄衣服上不但有脏乎乎的尘土,裤子后面还扯了一个大口子。 “弄成了?”老高没等庄庄站稳,便迫不及待地问。 庄庄喘着粗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弄了,也弄成了,但丢人了。” 赵钢不明白眼前这爷儿俩在说什么,但显然看出,事情不但不像老高预想的那样顺当,还惹出了事。 不管出了什么事,谁惹的谁自己担着,至少这事,跟他赵钢无关。 这样一想,便释然了许多。 不过再一转念,他心里又紧了一下——老高跟那位老师无怨无仇,只是因为近来自己几次跟他提及老师“整治”李浩宁的“恶行”,才导致老高为他“打抱不平”的。 要是这样的话,假如真的出事了,他赵钢还是免不了干系的。 不管怎么说,先得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大还是小。 “浩宁跟我一块去的,他被人家弄走了。” 庄庄话音刚落,赵钢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再看老高,脸上被酒勾起的血色,瞬间消退,表情凝固在脸上。 “究竟怎么回事?李浩宁他怎么啦?”老高急切地问道。 赵钢万万没想到,老高张罗“惩办”老师的事,竟然让李浩宁也掺合进来了。 不但掺合进来了,还惹出了大事。 他到现在还没听庄庄讲明白,李浩宁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被人家弄走了”的那个“人家”,究竟是谁。 赵钢当初跟老高讲过李浩宁在班里呆不下去的情况后,老高当即表态要替李浩宁“出头”。 赵钢并没有十分在意老高的话,因为他一直在想通过什么合适的方式跟校方沟通一下,在不至于影响李浩宁未来的前提下,力争使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他当然对那位不大讲理的老师不满,但他并不想开罪她。 赵钢的想法被老高看成是“书呆子气”,但老高酒后的话,赵钢也没有当真,只道他是口头上为自己鸣几句不平而已。 这可真是对老高太不了解了,他可是“言必行,行必果”的。 “去,晚上趁着没人看见,去把你们那个老师的自行车轮子给拆一个下来,就扔到后面那个臭河沟里。哦,完了以后,把这张条子挂到车上。” 老高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儿子高佳庄。 老师的作息时间十分固定,晚上还有辅导学生晚自习的任务。 自习课结束前,老师的自行车就老老实实停在教室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 庄庄接过纸条一看,不禁乐了。 老高既要警告老师,又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于是便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字,拼成一段话贴在白纸上,那段话是这样写的:“狗老师,你以后别在班里随便整治同学,这次卸你的车轮只是一次警告,以后再整治同学,直接卸你的腿。” 后面的落款是:“一位行侠仗义的人。” 狂笑了半天,庄庄才合住嘴。 看得出,拼出这样一副警告信,得费不小的功夫呢。 庄庄学习不好,但他那双手十分灵巧,卸自行车轮这类的活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老高设的这个计谋,正是按庄庄的特长量身打造的。 在那黑咕隆咚的小树林里,只要给庄庄半分钟时间,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车轮拆下来。 拎着车轮走上几十步,就到了河沟边,挥手一扔,万事大吉。 老高本以为庄庄自己去干就完了,但庄庄一为壮胆,二为表功,去前把李浩宁一起叫上了。 六十八、悬而未决 庄庄并没有告诉李浩宁要去做什么,只说有件特别刺激的事,很好玩。 李浩宁没多想便跟上去了。 之前庄庄早就踩好了点,把老师的那辆自行车认了个清楚。 那是辆半新的飞鸽牌女车,平时保养得还不错。车筐、铃铛什么的一应俱全。看得出那位车主人还是满细心的。 李浩宁也认出了这辆车,脱口而出:“这不是gou……”后面的话,让庄庄一捂他嘴巴给堵回去了。 不远不近的地方,偶尔有人走过,隐约还能听见路人说话的声音。 李浩宁这下猜也猜得出来,庄庄接下来要做事,肯定是犯坏的。 只见庄庄在衣袋里摸了一阵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先是想挂在车闸上,挂了几次都掉了。 借着路灯,李浩宁看到那纸片上有些黑乎乎的字,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见挂不到闸上,庄庄便把纸片丢在了车筐中,大概是怕漏下去吧,他又猫腰找了块石头压在纸片上。 做完这些,他俯在李浩宁耳边轻声说:“帮我放着点风,我只要半分钟。” 庄庄确实手快,还不到半分钟,这辆飞鸽女车的前轮就被他拆了下来。 他这手艺,让李浩宁看呆了,竟忘了看四周。 忽然黑暗中一声断喝,吓了俩人一跳。 庄庄“做贼心虚”,拎着卸下来的车轮撒腿就跑。 这边李浩宁听到喊叫,自然也吓得不轻,本能地抬腿想溜。 要是跟着庄庄的方向跑,估计用不了多少步,就会超了这个胖家伙,把拿着车轮的庄庄落在后面。 这种不仗义的事,他李浩宁可不会干。 定了下神,李浩宁转身朝跟庄庄相反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叫“快跑快跑”。 庄庄跑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车轮呢。 好悬!要是当时被人家抓住,那可是“人赃俱获”。 听听动静,除了风声,再什么也没有了。 看看自己,一身狼狈样。 还是先把“赃”给处理了吧。 庄庄一甩手,把车轮扔到了一个低矮的平房顶上。 他想回去看看李浩宁究竟怎么样了,可又担心遇到自己应付不了的麻烦事,于是便跑去找他爸爸了…… 赵钢一听就急了,心里暗骂眼前这爷儿俩太不靠谱,嘴里叨念“快点快点,咱们赶紧去看看吧”,把酒杯一撂,起身就走。 几个人走到门口,被店里的人拦下——还没结账呢。 赵钢焦躁,摸出一张票子,往前台一拍,说:“零钱等下次来时再找我吧。” 火急火燎跑到学校,进去转了一圈,没见着李浩宁的影子。 赵钢问不停擦汗的庄庄,当时李浩宁究竟遇到了什么,庄庄只说天黑他也没看清,只是听到些动静,当时只顾逃跑了。 正说着话呢,远处一个身影跑了过来,走近一看,正是李浩宁。 赵钢大喜,连忙迎上前去。 “咦,庄庄,你没事呀?吓坏我了。”李浩宁有点呼哧带喘。 李浩宁也不知道刚才是哪个淘气鬼喊了那么一嗓子,他的本意是想把目标引到自己这里,可不紧不慢跑出去一段,却没见有人追过来。 他担心庄庄遇到麻烦,又转身跑回来看看,没见到庄庄,只见到那位老师正对着少了一个轮胎的自行车破口大骂哩。 等老师找人拖着那辆破车走了,李浩宁才悄悄离开。 回家的路上,赵钢忍不住埋怨了李浩宁几句,这回李浩宁倒没回嘴,却把话题转开了:“别看我自己没动手,光看着庄庄弄,也觉得挺解气的。” 老高和庄庄他们爷儿俩玩的这套把式,着实有点不上台面,不过人家本意是为了给李浩宁出头,也没法责怪人家。 “回头我得跟你高叔叔说一声,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你高叔叔那里净是馊点子,真拿他没办法。” 赵钢说完,李浩宁扑哧一声乐了。 “爸,要不你还是让高叔叔给你再弄个假证吧,我那天也是因为心情不好,有点得理不让人,不依不饶非要你把假证撕了。现在想想还是挺后悔的。”收住笑的李浩宁说得挺认真。 赵钢忍不住笑了:“嗨,做假证是我鬼迷心窍了,高叔叔一说,我耳朵就软了。现在想想,爸爸当时实在是可笑。” 说笑之后,李浩宁去写作业了,赵钢又陷入了沉思。 工作一直没有着落,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打开电脑,赵钢不由自主又登录了招聘网。 这些日子他上的最多的就是这家网站,有时一天要上去好几回。 网站上的工作倒是真不少,只是能入他法眼的,无一例外,都需要像样的学历。 越看越烦,越烦还越想看。 他真希望会有奇迹发生,能找到个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岗位,既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又不需要那个劳什子文凭。 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 郁闷之下,正要关电脑,忽然邮箱显示来了新邮件。 自己没有发出简历,来的肯定不会是面试通知。 赵钢漫不经心地打开邮箱,一看邮件标题,他一个激灵,立马精神起来。 这封邮件是发给赵刚的,看那标题的口气,像是一位老师写来的——“给也飞同学家长的信”。 再看发信的时间,这应当是赵也飞所在学校的老师。 好奇心驱使赵钢赶紧打开邮件看个究竟。 邮件的内容不长,说的事似乎也不算太复杂,主要就是希望赵刚关注赵也飞当下的心理状况。 连蒙带猜,赵钢大致拼凑出了相关的情况。 外语一贯极好的赵也飞,前不久参加了一项大赛,却因发挥失常没有取得应有的好成绩。 老师观察到孩子的情绪有些沮丧,以致影响到了近期的学习成绩,所以发来这封邮件跟家长作个沟通,希望引起家长足够的重视。 而更让赵钢大吃一惊的是,邮件里居然提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赵乃驰。 “什么什么?这小丫头竟然获得了大赛冠军!” 听老师在邮件里所说,赵也飞失利的这次比赛,居然被一个叫赵乃驰的小学生拔得了头筹,老师说她要找机会去走访一下那个神奇的小同学。 读完邮件,赵钢拔腿向赵乃驰的卧室走去。 孩子已经沉入梦乡,圆胖的小脸粉嘟嘟的,让赵钢忍不住上去亲了一口。 “你个小家伙,竟然能得外语大赛冠军,还能把小姐姐赵也飞给赢了,了不得呀!”赵钢冲着熟睡的赵乃驰喃喃低语。 赵乃驰究竟要上哪所小学,目前还是未知数,而李浩宁跟老师的“斗争”,还远没见分晓哩。 六十九、素芹老师 李浩宁的那位老师姓苟,她喜欢别人管她叫素芹老师。 学校里的老师们大都那么叫她,但学生们开始哪懂那些门道,有意或者无意,都叫她“苟老师”,而且有些淘气的学生,越是赶在人多的场合,叫得越欢。 叫者成心,听者开心,当然,敢于公开笑出声来的,都是其它班的学生,李浩宁和班里的同学平时可是不敢轻易笑的。 叫的人,你抓不住他什么把柄,但一笑,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每次被学生在公开场合叫“苟老师”,她是不乐意搭理的,不但不搭理,还往往在哄笑声中朝别处走去,故意显出那不是在叫她。 但走归走,她会瞅不冷回下头,一来看看叫她的是谁,二来看看自己班里的学生有没有跟着哄笑的。 如果有,那么参与哄笑的学生会跟公开叫她的学生一样,要不了多久就被莫名其妙“收拾一通”。 让人奇怪的是,一些同学看出了这位苟老师的禁忌,试着用那些老师的方式叫她时,她的反应也是奇怪的。 高兴的时候,会痛快答应一声,要是赶上不高兴,撅人的话又会脱口而出:“素芹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 那次庄庄喊过“素芹老师”后,当场被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了个狗血淋头。 庄庄气不过,挨完训马上改了:“你批评完我了吧,苟老师,那我回座位上去了。” 那声“苟老师”叫得格外响,让出乎意料的满教室同学都没忍住爆笑。 苟老师的火被激起来,想要发飙,却被上课的铃声给叫停了。 后来,有聪明的同学终于找到了最让老师欢心的叫法,那就是,“芹老师”。 不能不说这位同学实在有些天才,这个叫法,立马让苟老师笑逐颜开。 不过,苟老师最好还是别笑,猛一看她的眉眼有点像乔一巧呢,眉还算清,目还算秀,可一笑就完了,露出一口的龅牙,让李浩宁看着别扭。 “这么叫老师吧,显得特别有礼貌。”一旦从苟老师嘴里这么说出来,就算是把标准答案告诉大家了——应该叫她芹老师。 有心的同学,悟到了老师的意图,马上就改口了,庄庄和李浩宁却是属于改口晚的。 庄庄是不敏感,而李浩宁是明知故犯,偏跟老师拧着劲来,谁让她苟老师总找自己的别扭? 话说苟老师下了晚自习,踢踢跶跶去找她的自行车。 自行车好端端地靠在树上,黑暗中,她看不见这车已被人做了手脚。 打开车锁,把车往前一推,差点连人带车摔个大马趴。 要不是手快扶住了靠车的小树,这下可真要摔惨了。 慌乱中她的眼镜掉在了草丛里,高度近视的苟老师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和那辆少了一只轮胎的自行车,苟老师赶忙瞎摸合眼地满地去找她的眼镜。 没摸着眼镜,却摸着一把湿漉漉粘乎乎的东西。 她情知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忙收了手,在树干上紧抹了几下,一股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 树干上抹不干净,她只得伸手去够叶子,一挪身子,却听脚下咔嚓一声,踩着什么东西了。 再去摸,分明是被踩碎的眼镜。 第二天苟老师站在讲台前的时候,换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并不适合她,看上去显得神情有几分怪异。有只手上还缠了胶布。 她用冷眼把全班扫了一遍,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质问道:“好大的胆子!昨晚上,居然把我的自行车给拆了。谁呀?敢不敢站出来承认?” 话音落处,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的同学都面面相觑,除了一个人之外。 庄庄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立刻,那些盯着老师的眼光,全部齐刷刷地转到了胖脸笑得通红的庄庄那里。 这分明就是不打自招。 苟老师用那只没缠胶布的手,抄起讲台上的一本书,狠狠地甩在了桌面上。 声音响亮而突然,把包括庄庄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真的是要跳起来了。 “高佳庄,你给我站出来!站在讲台上来!” 庄庄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想明白,这苟老师怎么这么快就“破案”了。 “我一猜就是你!”苟老师怒吼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唾沫星子直往庄庄脸上喷。 庄庄淘归淘,那得是在人堆里,他才有底气。 单独被拎出来,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前面,他心里还是发虚,从没见过苟老师这么“凶恶”过,这小子着实被吓到了。 “你说,你把我的轮胎给弄哪儿去了?”又是一轮唾沫星子喷了上来。 庄庄想抹把脸,可又不敢,只得任由那一颗颗水滴汪在脸上。 李浩宁在下面看得明白,要是庄庄刚才不破口傻笑出声,苟老师未必会提溜到他,这个家伙纯粹是自投罗网的。 站在讲台边的庄庄看上去十分紧张,而坐在下面的李浩宁,心里也像敲小鼓一般,通通通直响。 “快点说!不说看老师怎么收拾你!”苟老师拎着教鞭,冲着庄庄走过去。 庄庄脸色陡变,双手一伸,就好像要拦住那抡过来的教鞭。 其实教鞭离他还远,但苟老师的那几步走确实让人发毛。 “别别别,不是我,老师真不是我!”庄庄的叫声有些凄厉。 李浩宁见状,不由皱了下眉头。 要是自己面对教鞭,该怎么说呢? 正想着,只见苟老师忽然站住脚,一转身,冲着坐在那里忐忑不安的李浩宁,厉声问道:“他说不是他,你说,是谁?” 李浩宁回家的时候,乔一巧发现了他眼圈微红。 问他,只说是风吹灰尘迷了眼,说罢便回小屋学习去了。 吃饭的时候,乔一巧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似乎有点躲躲闪闪。 乔一巧冲赵钢使了个眼色,又向李浩宁的手努了一下嘴,赵钢会意,找个机会按住了李浩宁的手。 手背上的两条红印赫然在目。 “怎么回事?”赵钢问。 乔一巧看过伤痕,随即抬脸向李浩宁的眼睛看去。 哪里是进灰尘了,分明是刚刚哭过嘛。 “又和谁打架了吧?怎么跟你说的?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赵钢有些心急,话像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 乔一巧把赵钢的手从李浩宁的腕上拉开,温和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先把饭吃完,然后再慢慢说。” 七十、水是凉的 苟老师用教鞭打了李浩宁,她本打算往他头上打四下,但有两下因为李浩宁用手挡了,结果打在了手背上。 头上那两下倒没事,有厚厚的头发隔着,不算太疼,只是手背那两下挨得实在,打出了红印。 为什么会挨这几下?因为李浩宁面对苟老师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话,始终一言不发。 庄庄什么也不承认,苟老师便把盘问的对象转到了李浩宁这里。 李浩宁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能说。 要是跟老师说了,那可就是告密了,他李浩宁怎么能当告密的人呢?坚决不当! 再有,就连苟老师也知道的,那就是,李浩宁有个原则,绝不撒谎。 不想告密,又不愿撒谎,李浩宁只能什么也不说。 跟庄庄的死不承认还不大一样,李浩宁的一声不吭,让苟老师心头的火窜得更高。 冲庄庄,她只是抡了一下教鞭,并没有打下去。 毕竟她只是怀疑那事是庄庄干的,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庄庄公然否认,本身也没什么问题。 但对于李浩宁来说,无论苟老师问他什么,他都一个字也不吐口,这就让人恼火万分了。 乔一巧听李浩宁说完,当即不干了,拍着饭桌说,明天就要去找那位敢打孩子的“狗老师”。 赵钢拉过李浩宁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两道伤痕,又用手按了一下,李浩宁略显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表示自己很疼。 “娇气鬼,至于嘛!”赵钢瓮声瓮气地喝道。 一听赵钢这样责备自己,嘴撇了半天的李浩宁一下哭出声来,开始还是小声哼唧,越哭声音越大。 赵钢听着心烦,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哄。 都说女孩子哭起来不好哄,那意思似乎是男孩子好哄,其实主要还是男孩子哭得少,不需要哄。 小时候李浩宁有过“气死病”,有好长一段时间,赵钢和乔一巧都刻意让着他,甚至还偷偷告诉过半懂不懂事的赵乃弛,在哥哥面前说话要注意。家里几个人相互间有一种别样的默契。 随着李浩宁一天天长大,吓人的“气死病”再没犯过,这会儿,赵钢还真怕他再犯了毛病。 还好,李浩宁哭了一阵,尽管狂风大作,也风雨交加,但始终没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程度。 哭够了,李浩宁起身离开,碗里剩下的那点饭,赵钢扒拉进自己肚里了。 一夜无话。 早上临出门前,赵钢见李浩宁在自己那只已看不出什么痕迹的挨过打的手上,缠了一圈纱布,这才背起书包离家。 他前脚刚迈出门,乔一巧赶紧问赵钢:“孩子不会有事吧?但这事也不能这么算完呀。” 赵钢摇摇头,语气肯定地说:“孩子被老师打,心里肯定会犯堵,但过个一两天就啥事也没有了。回头我想想办法,去他们学校反映反映。” “管用吗?”乔一巧怀疑。 还真让乔一巧给猜中了,赵钢去学校找校领导反映情况,却碰了一鼻子灰。 老高告诉他,那苟老师上面有人,不但其他老师不敢惹她,连校领导也都怵她三分。 李浩宁跟苟老师摽上劲了,不把苟老师“治服”,他是不打算罢休的。 生了一肚子闷气的赵钢当然不知道李浩宁的想法,苟老师本人也没意识到,麻烦即将降临。 这两天苟老师咽炎发作,说话费劲,讲课受到影响,她一如既往祭出杀器,罗汉果,雪菊花,胖大海,用这三样中药泡水喝。 这个偏方特别管用,喝上几泡就会显效。 苟老师进了教室,习惯性地用她的小暖瓶往茶杯里倒水。 她特意打了滚开的水,只有这样的水,泡出来的效果才会好。 哑着嗓子讲了几句,她伸手去端杯子,结果吃了一惊—-杯子居然是凉的。 再一看杯子里的那几味药,全都鼓溜溜地飘在水面,明显没被热水沏过的样子。 自己刚才分明打的是开水,怎么可能沏不开,又怎么会变凉? 苟老师的目光,透过眼镜片向讲台下面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所有的孩子似乎都专注在自己面前的课本上,并没有人留意老师的举动。 苟老师特意多看了庄庄两眼,庄庄脸上并无异样。 这家伙的脸上藏不住任何东西,有一点儿事就看得出来。 看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苟老师觉得嗓子眼又干又疼,本想喝口沏好的水解解,无奈杯中的那东西根本没法喝。 她只好忍着,使劲咽两口口水,谁知干涩的口水拉得嗓子更疼了,竟然连连咳嗽起来。 等着听课的同学都定定看着老师,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庄庄起身,关切地问老师怎么了,一脸真诚。 苟老师有火不好撒,只说了句“好好听你的课”,嗓音却像被门挤了,几乎发不出声来。 庄庄倒没介意老师的态度,见老师捏着嗓子说话,便直接走向讲台,端起讲台上的那杯水,递了过去。 苟老师的火噌地窜起,嘴里想说“你给我把杯子放下”,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话却变成了“你嗤嗤嗤嗤……” 等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显然,这课肯定是没法往下上了。 老师发不出声,下面的同学们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有关切老师的,有没话找话的,还有的呢,什么也不说,就坐在位子上傻笑。 苟老师在讲台上把每个人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要在平常,她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该训斥的训斥,立马就能把局面压住。 这会儿却是力不从心了。 见庄庄还傻站在面前,苟老师凶着脸指了一下他的座位,然后又指一下他鼻尖,再把手向座位方向一挥,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庄庄回到自己座位上,李浩宁又站了起来,他上前一摸老师的杯子,道:“这水是凉的,老师怎么能喝?老师,我去给您打点热水去。” 说完,也不等苟老师批准,拎起壶就向外面走去。 苟老师没吭声,对了,她就是想吭声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也没做任何动作来阻止李浩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浩宁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七十一、是你干的 苟老师喝了几口沏了药的热水,当即见效,发不出声的嗓子经这一润,居然讲出话来了。 听到苟老师含含糊糊的道谢,李浩宁的脸上没什么表示,那样子看上去好像老师说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下半堂课总算顺顺当当地上下去了,李浩宁照例听得认真,庄庄照例心不在焉。 还差几分钟下课的时候,苟老师脸色忽然有点儿不大好看,站在讲台上的姿势也变得怪怪的。 苟老师那副样子,李浩宁注意到了,而庄庄跟多数同学,并没有发现老师的异样。 “你们自己先看会儿书,老师有事要出去一下。”这会儿,苟老师的嗓子又变得有些吃力,匆匆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出了教室。 见她的身影消失,教室里先是静了片刻,然后很快响起了嗡嗡声,不一会儿,嗡嗡声越变越大,近乎哗哗啦啦了,再往后,便有人大声说话,并引发笑声,那笑声简直要掀开房顶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忽然打开了,苟老师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一瞬间,轰轰隆隆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迅速回复到正襟危坐的状态。 苟老师缓缓地步入教室,向讲台走去,还没走到,忽然又停住了。 寂静中,坐在前排的同学隐约听到了一阵肠鸣声。 紧接着,苟老师一个转身,又猛地冲出了教室。 “哗——”排山倒海般的笑声响起。 李浩宁被苟老师叫到办公室。 “我的开水是不是被你换的?”这是苟老师在问。 李浩宁不吭声。 “你是不是又在我水里放了东西?”苟老师继续问。 “没有!”这回,李浩宁答得理直气壮。 “把你家长叫来!”苟老师不再问了。 家长赵钢在干嘛呢?正在给十小写信。 人家十小本来已经录取了赵乃驰,入秋就可以办理上学的手续了。 现在赵钢要告诉人家,因为自己家里的原因,孩子不能去上了。 赵钢写信的时候,眼前模糊了好几次。 他为赵乃驰感到惋惜,本来有机会去那所条件如此优越的学校。 这份痛苦,他还可以跟乔一巧诉说一下。 而一旦赵乃驰与十小擦身而过,会不会因此错失遇见赵也飞的机会,此番忧心,他能跟谁去说呢? 写完信,签上名,他又看了一遍,一股悲凉再次涌上心头,一颗泪珠滴到信纸上,恰好洇湿了刚刚签上的那个“钢”字,字一花,变了形,看上去竟像“刚”字了。 赵钢见状,刚要想该怎么收拾一下,忽然眼前一黑…… 这回在记忆黑洞里看到的东西,让赵钢感到有些释然——原来,赵也飞上的那所“十小”,并不是现在赵乃驰要上的这所,都叫“十小”,却不在一个城市里。 这样看来,赵乃驰上不了十小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因为赵也飞并不在这所学校里。 想到这里,赵钢又灰心了:原来还以为跟赵也飞在同城呢,现在可好,居然都不在一个城市。 那要这样,要想找到赵也飞岂不更难了。 看到红着眼圈的赵钢面对着信纸呆坐,过来找他的李浩宁心生不忍。 他不愿把老师“请家长”的话带到,但不说他又没法回学校跟老师交待。 不见老师也简单,他早已熟门熟路,不去上课就行了,可以上网吧,可以去电影院,还可以逛公园。 可是,那样做又会让爸爸和妈妈伤心难过,实际上害的也是自己。 怎么办?讲还是不讲? 老师讨厌李浩宁,李浩宁也不喜欢老师,但之前他对这位老师的感觉,只是“不喜欢”而已。 说起来,当时无论是李浩宁,还是赵钢,对于老高“唆使”庄庄拆老师的自行车轮胎,都是不赞同的。 当因为不肯告密而被老师打过那几下以后,李浩宁的“不喜欢”就变成了“恨”,于是他决计要“复仇”。 把老师暖瓶里的开水换成自来水,就是李浩宁的“杰作”,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没看到,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庄庄都没告诉。 庄庄这家伙一旦知道任何一件事,不出三句话就会被套出来,不,只要一看他的眼神,就能一目了然。 李浩宁这边,至少能保证自己不动声色,不会轻易暴露目标。 见老师上课时嗓子难受的样子,李浩宁心软了,决定立即为第一轮“复仇”计划“将功补过”——苟老师打了他四下,他打算“报复”四轮——去给老师打点开水。 打水的时候,他是眼睁睁地看着电热水箱的水温表显示温度到了100度的。 至于苟老师喝完那水,为什么会出现状况,李浩宁并不清楚。 但因为跟苟老师有过节,这壶水又是他李浩宁主动要求去打的,现在这个把柄算是让苟老师牢牢抓住了。 “你给老师把开水换成了凉水,老师没发现,后来好心给老师打了开水,反倒被老师讹上了?”赵钢从自己的心事中醒过神,听完李浩宁的讲述,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着眼圈,又红着鼻头,赵钢这副笑容显得格外可乐,心里带着忐忑的李浩宁见状,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边笑边点头。 “因为我的事,老师要请你去学校,这事我开始是不想告诉你的,”李浩宁收起笑,认真地说,“但我也不愿再旷课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了吧。” 赵钢看着李浩宁那张清秀的面孔,温和地说:“傻孩子,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要自作主张,尤其不能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去应付,一定要告诉我们,我和你妈妈肯定会全力帮助你的。无论是谁犯了错误,都不能回避,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该接受什么处罚就接受什么处罚。” 谁知赵钢的这番话,却招来李浩宁的不满:“那苟老师净冤枉我,欺负我,她对我的处罚不公平,所以我才要报复她的。对了,爸爸,这回你去学校,可一定要向着我说话。” 赵钢拍了拍他的脑袋瓜,没有答话。 跟苟老师的这次见面可真出人意料。 来前赵钢是做了准备的,但苟老师“不讲武德”,劈头就问了他三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让赵钢顿感自己矮了半截。 第一个问题,“您在哪个单位工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钢支吾了一下,勉强说了辞职前的那家公司,并强调了一句,“曾经在那里任管理职位。” 第二个问题,“您是哪所大学毕业的?”这个问题对赵钢来说也相当不友好。 “不好意思,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上成大学。”赵钢这样回答,应当算是实事求是的。 最后一个问题,“您是什么学历啊?”这个问题简直是一计绝命拳。 赵钢后悔自己来见老师,但老师的问题已经抛出来了,不回答还不行。 七十二、你认识吗 赵钢没有作声,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苟老师在等着他回答,教研室的其他几位老师也都趴在各自的办公桌上,屏息静气,不出一点声响。 诺大的教研室里,似乎掉一粒土渣都能听见。 “这本书是什么文的呀?”一位老师打破了沉寂。 这位老师大概看出了这边的窘境,有意调节一下气氛,便挥起一本封皮花哨的书,冲屋里的人说道。 说的时候,还特意朝苟老师和赵钢这边看了一眼。 苟老师转过脸,瞟了一眼那本书,带点轻蔑的口吻道:“哎呀,是本外文书呀?又是哪个学生上课偷看的吧?” 果然,那本书是老师从班里没收来的。 “我书柜里有本英文字典,我拿来帮你翻译一下。”苟老师尖利的嗓音就响在耳际,赵钢听着颇感刺耳。 他有意把身体向侧后闪了闪,一方面想给过来取字典的苟老师让一下地方,另一方面也是要避让一下那让耳朵不舒服的感觉。 忽然他觉得后脑砰地一声,随即一股强烈的剧痛从后脑传到全身。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谁也没想到,苟老师的书柜开门的方向是如此的怪异,赵钢想躲开,不料却正好跟苟老师拉开柜门的那个尖撞个正着。 赵钢闪得猛,苟老师拉门也用力,后脑勺和柜门角来了个正撞,焉有不痛之理? 赵钢好不容易才把涌到眼里的痛泪给憋了回去,又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感到痛感减轻了些,但还没有完全消除。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认得掉在地上的那本字典封面上的英文! 那本书皮上确实写着中文,“汉英小辞典”,但上面那行英文,赵钢的感觉,真的是认出来的,而不是看中文意思对出来的。 要搁以前,不管是什么外文,那一串串字母组成的单词,在他赵钢眼里,就跟天书一样,完全不知所以。 而这会儿,他竟然能看懂每个单词的意思。 这可好生奇怪哟。 这边厢苟老师也没想到,刚才被自己问得涨红脸的这位家长,忽然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躲让自己,结果被重重地撞到了脑袋。 吓得她把刚拿到手里的字典都给掉到地上了。 听那撞击的动静真不小,要是换个人,没准都会开瓢的。 好在这位家长脑壳够厚实,撞完以后,呆着眼神愣磕磕地站了一会儿,那眼神便又恢复了灵光,估计是没撞出大毛病。 醒过神来,赵钢弯下身子去拾那本书,苟老师偷偷朝他后脑勺看了一眼,还好,被撞的那个部位并没有冒血的迹象。 谢天谢地。 苟老师的这颗心算是放下了。 那边那位拿着书的老师看来也松了口气,说道:“你看你,这么不小心,要是把人家家长撞坏了……” 话没说完,苟老师就顶了回去:“嗨,人家要是什么大科学家啦,大学者啦,撞坏了倒是国家的损失,就一普普通通的人,平时也不知用得着用不着脑子,好了坏了有什么分别?” 那位老师听罢当即灭火,不吭声了,手里的那本书还举在空中。 苟老师这话,分明挤兑的是赵钢一-连学历都不敢报出来的家长,平时应该是不需要用脑子的。 这话对赵钢来说着实不受用,刚才痛得发酸的鼻子,差点气得歪到一边去。 他想脱口回敬几句,注意力却被远处那位老师手里举的另一本书给吸引去了。 那本书也是全外文,没有一个中文字,但赵钢不但认识书名是《哪里不对劲儿》,而且他还知道,这本书是德文的,不是英文的。 你说奇不奇? 尽管脑袋还微微有点疼,但忽然莫名其妙就认识外语了而产生的兴奋,让他顾不上这点疼了,甚至也不把苟老师刚才说的难听话放在心里了。 他一声不吭地从地上拣起字典,递给苟老师。 嘴角还带着沫子的苟老师心安理得地接过字典,连声谢也没道,便迫不及待地去翻看。 “咦?怎么查不出来呢?”来回来去翻着字典的苟老师冲着那本彩皮书犯了难。 其他几位老师凑上来,一起帮着查。 没人顾得上再理站在一边的赵钢。 赵钢轻轻晃晃脑袋,头还有些疼,他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轻轻给自己揉后脑勺。 “难道这本书不是英文的?”拿出书来的那位老师发出疑问。 苟老师皱着眉头翻看着那本印制精美的书,缓缓点头:“还真没准,你看那个字母,英文里就没有那样的写法。” “那你这本字典就用不着了。”那位老师从苟老师桌上拾起书,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那是本德文书。”说话的是赵钢,正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不动声色。 苟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轻轻哼了句:“这谁还猜不着?不是英文,那不就是德文嘛。还用你说?” 这话没等赵钢回应,那位老师先不干了:“那可不一定啊!世界上的外文除了英文就是德文吗?外文多了去了,有英文,有德文,还有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 说到这里,老师带着狐疑转向赵钢:“这位家长,就算我说你不是猜的,你确实知道这是德文,那——你认得德文吗?” 苟老师扑哧一声笑了,露出嘴里的一颗龅牙,看上去显得格外让人不舒服。 她说出的话,比她那牙更让人别扭:“你快别取笑我们这位家长了,我估摸着他可能连他孩子现在的学历都未必有呢,你还问他会不会德文?真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哈哈!” 赵钢把眼光从她嘴里移回来,心里道:“你那颗大龅牙要是能笑掉了,没准你看上去还能再好看点呢。” 当然,这只是心里话,他可不想再跟苟老师在这个场合直接发生什么冲突。 “咱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你要是没什么再说的了,那就请回去吧。”苟老师直接下了逐客令。 赵钢没有理她,冲那位老师说:“老师,麻烦您把手里的书递给我一下,好吗?” 七十三、会法文吗 苟老师忽然发话,口气极不客气:“你以为你是谁啊?还给你拿过去?凭什么?我刚刚说过,咱们的谈话结束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她说这番话的态度,让其他几位老师都有点听不下去了,有老师给她作手势,示意她克制点自己的情绪。 谁知苟老师的口气愈发生硬,话也更不受听了:“我教了这么些年书,见过的孩子和家长多了去了,什么人没见过?见的越多,我越信奉这一条,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你家李浩宁那副德性怎么来的?在班里跟我吵,跟我闹,跟我斗!我告诉你说,从孩子身上,就看出他爹是啥样。别看他以前学习还凑合,在你这样的家庭里,有你这样的爸爸,孩子以后好不了!不但学习好不了,别的也都好不了!不信咱们走着瞧!” 见苟老师又如此冲动了,早就习惯她脾气的老师们都不作声了。 那位一直举着书的老师,见状也把书往自己桌上一放,自顾坐下了。 赵钢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没有朝门外走,而是走向那张放着德文书的桌子。 “再不走,我可要叫保安了。”苟老师的脾气上来,还真是吓人,这句话,她没提高声调,但却透着足足的狠劲。 赵钢没有搭理她,走到那位老师边上。 那位老师扭头看了苟老师一眼,没有动。 赵钢微微一笑,伸长胳臂够到那本书,举到眼前,对着封面轻轻读出声来。 他先用德文读了一句,然后用中文说:“这本书的名字,中文就叫《哪里不对劲》,是本游戏训练书。” 苟老师在那边用鼻子哼了一声。 赵钢没有抬头,顺手翻开书页看里面的内容。 边上的那位老师,用半是羡慕半是疑惑的眼神盯着赵钢,迟疑了一下,问:“这位家长,我没有听明白,什么叫游戏一一训练书呢?” “蒙呗,胡说八道谁不会?就这文化水平,连编都编不圆,张口就露馅了吧?还游戏,还训练,什么呀!” 苟老师的腔调阴阳怪气。 赵钢翻看书页里面的内容,全是德文,而他都能认得。 既然苟老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也就不再客气了:“各位老师,我献个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吧。这是一本德国原版的亲子书,既可以给家长读,也可以给孩子看,当然对于老师也是有帮助的。看里面的内容,是专门用来训练孩子的专注力的。” 边上的老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瞪大的眼睛里全是钦佩,连话都说得不大利索了:“哎呀,您真的认识德文呀?” 赵钢用眼角瞟了一眼苟老师那边,见她故作镇定地装作批改作业,但很明显注意力是在自己这里。 于是,他翻开一页书,朗声用德语念起里面的内容来。 听他读着,教研室的几位老师窃窃私语,从口气可以听出都是赞叹。 正读着,苟老师出声打断了他,口气依然透着一股霸道:“行了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臭显摆什么?我们这儿没人懂德语,天知道你读的是什么玩意儿。” 站在赵钢身边的那位老师这回没再顾及苟老师的态度,一指书道:“读得挺有意思,虽然听不懂,但挺带劲的。你读呀,读完再给我们讲讲说的是什么意思。” 马上有人附和。 赵钢便继续读下去。 正读着,教研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花白头发的男子探进头来。 “呀,原来这里有家长来呀?我还说呢,咱们学校怎么有人会精通德文呢。” 众人脱口叫道:“校长!” 来人正是校长。 “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呀?”校长进屋笑眯眯地问赵钢,“你的德语水平真不错呀。” 赵钢谦虚地笑笑,说:“还好吧,我家孩子叫李浩宁,是苟老师她们班的,平时不是特别听话,没少给老添乱。” 校长道:“好好好,李浩宁,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就因为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老爸,这个孩子肯定也错不了。要我说,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不淘气的那叫孩子吗?那叫小老头,那叫老气横秋。我们可不能把孩子培养得只知道听话,没有自己的头脑和思想,那跟机器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叫孩子听话,听谁的话?听家长的话?听老师的话?老师和家长说的就一定对呀?如果不对,是要听还是不要听?我们培养孩子,不是要他听话而是要他懂得遵守纪律,遵守规则。” “校长,您怎么还懂德文呀?”一位老师好奇地问。 校长爽朗地一笑,道:“年轻的时候我在外贸单位工作过,专门到东德学过德语呢。后来改行搞教育,德语就用不上了。现在说不好了,但听还是一点问题没有。这位家长读得相当棒,很标准。” 说着,校长冲赵钢竖起了大拇指:“你看,跟你这样高素质的家长比起来,我们的老师队伍素质还得大大加强哩。好了,你们继续交流,我得走了。这位李浩宁同学的家长,我叫您李先生吧,以后孩子这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赵钢想纠正一下关于自己的姓,但见校长急着要走,便没有多说,微笑着目送校长出了门。 给几位老师介绍完这本书,那位没收书的老师有点后悔了,连声感叹:“哎呀,看来这本书对于增进孩子的专注力,还是有帮助的,我说那个平时从来集中不起来注意力的孩子,上课看这本书的时候一反常态地专注,结果被我抓个正着。我得把他的这股劲引导到课堂上来。” “看来,上课偷看书的那个学生,家长也懂德文,要不怎么会有原版书呢?”有老师插话道。 “可以请他家长来,也给咱们展示一下。” “对,其实这样的书以后要是能引进版权就好了,有中文版的,对孩子对家长都会有帮助的。” 几位老师七嘴八舌,聊得热闹。 “哎,这位家长,”一位年轻女老师走向赵钢,问道,“您还会法文吗?” 赵钢听了一愣,他心里悄悄问自己:“我会法文吗?” 七十四、是亲哥俩 认不认得法文,赵钢自己也不清楚啊,得拿来看一下才知道。 正想着,只见那位老师从桌上递过一个精致的小瓶,让赵钢来认。 还好,认得,赵钢一眼就认出那上面写的是“护手霜”。 他正要张口,忽听苟老师在一旁开了腔:“那不是我送你的面霜吗?你要干嘛呀?” 那老师略显不自在地应道:“哦,我就想看看它的功效什么的,顺便也试试这位高素质的家长,究竟会几种外语。找遍咱校的人,没一个懂法文的,这回咱们正好都长长见识。” “面霜?”赵钢听罢一怔,明明是护手霜好不好,护手霜和面霜可差得远了。 再看那边的苟老师,脸上也现出不自然的神情:“我送你的东西,那还错得了?行了,行了,这位家长,我们都知道你厉害了,现在我们要工作了,请你回去吧。” 说着,做了个往外请的手势。 这个手势让赵钢感到不爽了,他假装没看见,低着头仔细用法语读出小瓶上的字。 可读着读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会读了,眨巴眨巴眼睛再认,瓶子上全是辩不出意思的法文单词。 “呀,这功能咋还能消退呢?”赵钢不解。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被撞那一下的头疼,这会儿似乎也消失了。 “难不成,这头疼还真跟认不认得外语有关?”赵钢没想明白。 刚才撞那一下,还真是把“记忆黑洞”中赵刚董事长的“外语记忆”给撞出来了。 其实,赵刚会的外语还不止英语、德语和法语呢。 不过,这就这么神奇,脑袋疼的时候,“外语记忆”源源不断地输给了赵钢, 但“记忆黑洞”的口一闭上,脑袋就不疼了,当然,赵钢的“外语水平”又立马被打回原形了。 这会儿赵钢还不十分明白呢,只是对着瓶子发呆,嘴里不再念出声来。 “哎,给我们说说,上面都说了些啥?”那位老师觉察出了苟老师的神色不对,带着故意的口气问赵钢。 赵钢差点脱口而出“这就是瓶护手霜”,不过话到嘴边让他给吞回去了。 “嗯,这瓶化妆品嘛,”赵钢故意拖长声调,然后一停,引得苟老师一脸紧张,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它就是法国产的。” 这话一出口,苟老师吐出半口气。 “不过……”赵钢一转话头,瞥见苟老师又绷上了劲,心里不禁暗自好笑, 他决定再逗逗她,于是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念念这上面的说明吧。” 说完,煞有介事地摆出要念的架式。 见众位老师都竖起耳朵在听,赵钢忽地把小瓶往那位老师手里一塞,说声“哎呀不好,我还有急事呢,得赶紧走了,各位老师再见”,便向门外匆匆走去。 出门的时候,赵钢听到苟老师长出了一口气,其他几位老师在议论。 “这样的家长素质不高,那什么样的家长算高呀?” “这家长,可是会好几门外语呢,博士学位的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水平吧。” 出得门去,赵钢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位苟老师对你好点了没?”过了些日子,赵钢问李浩宁。 李浩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咦?对呀,这段时间她不怎么挑我毛病了,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挺奇怪的。” 赵钢嘿嘿直乐。 李浩宁带着不甘心的口吻继续道:“本来我还憋着好几个大招呢,但现在看她这样,我有点下不去手了。” “那就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上次给你们给她弄坏的车轮,是不是也得想法给她赔点什么呢?” 听赵钢提起这个,李浩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那可不行,一赔她,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 赵钢本来想说,让李浩宁想个巧妙的方法,但看他那副样子,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赵钢自己这会儿正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呢。 丢了工作,找新工作又不顺,可真把赵钢愁坏了。 王旺汪来找他,见他正为工作的事犯难,便给他提供了一条线索:他哥哥苗妙喵那边正需要用人。 你可能要问了,这哥儿俩是亲的吗?怎么连姓都不一样啊? 这我敢打包票,王旺汪和苗妙喵俩人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同父同母。 但为什么一个姓王,一个姓苗呢? 这说来话长了。 这哥儿俩的母亲姓苗,家在远郊的山里,交通不便,尽管如此,她小的时候家里谈不上富,但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后来收留了一位来自外乡的年轻人,姓王,这位小王之所以外出,是因为他家那边太穷了,连饭都吃不饱,于是便出来讨生活。 苗家看这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却生得一表人才,也朴实憨厚,便心生入赘念头。 家里虽然地不多,但附近有小煤窑,拼着一把子气力,可以挣点挖煤的钱。 能吃饱饭,还能挣出钱来,外乡的小伙子自然欢喜不已,也不惜力。 不但扎下了根,还娶了人家苗姓的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生下来的头一个孩子,就是苗家人不坚持,当爸爸的也得做出高姿态来,毕竟自己是上门的女婿。 叫个啥呢?正好家里养的猫咪不失时机跳上炕来,给了小王一个启发,干脆就叫苗妙喵吧,名字贱,娃好养。 小王肯吃苦,靠出力流汗撑起了一个家,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他在家里的地位也日益提升。 几年后,当家里的老二降生的时候,他在家里的地位大幅提升,已经可以跟妻子及苗家人商讨,这新生的娃是不是可以用他的姓了。 小王的吃苦耐劳,苗家的人全看在眼里,也都心里有数,于是他这个动议一点都没遭到反驳,便顺利通过了。 他憋着要给娃起个响亮的名字,无奈肚子里的墨水有限,想了三天也没想出个啥来,可巧家里养的大黄狗跑进屋来瞧新来的小主人,给小王一个启发。 “好了,咱这老二就叫王旺汪吧!”小王兴奋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这对亲哥儿俩,一个叫苗妙喵,一个叫王旺汪。 七十五、矿区路上 去矿区的路可真不近。 赵钢坐在长途汽车上晃悠了两个多小时。 开始车上还不怎么挤,他有个座,可坐了没几站,沿途入越上越多,前后左右全站满了人。 缝隙中,他见不远处站了个女的,表情挺吃力的样子。仔细一打量,发现那是位孕妇。 他想也没想,伸手过去,轻拍了一下那位孕妇,孕妇不解,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赵钢见状,扭过头,让自己的脸露出更多,然后朝自己的方向招招手。 见那孕妇还是愣愣的样子,一旁有人说话了:“蠢婆娘,那后生是给你让座位哩。” 赵钢赶紧点点头,并站起身来。 看孕妇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明白了,但依然没动。 赵钢往外使劲挪了挪了身子,让出座位。 还没等他向孕妇再做出什么手势,却感到有人向他这边一挤,扑腾坐在了还带着他热气的座位上。 赵钢侧脸一看,是个瘦瘦的小伙子,目不斜视地坐了下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不是给你让的!”赵钢急了,脱口而出。 瘦小伙没理赵钢,低下头在自己兜里摸索着什么。 赵钢心里一紧,马上回想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冲了。 他没想到这开往远郊区的公交车上,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没人给孕妇让座不说,自己让了座,居然还有人面不改色地直接抢了去。 而让他心里一紧的是,不知这个大模大样抢占座位的家伙是何许人,更不知他现在忽然掏兜,是想干嘛。 万一自己刚才的那句话把他惹急了呢?万一他兜里装着什么凶器呢? 看着还在不停摸索的瘦小伙,赵钢的额头上一下子渗出了汗,他想往后挪挪, 可哪里挪得开,四周被挤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有空。 赵钢深吸一口气,把扶着横杆的手松开,与另一只手一起贴在身前,万一那个瘦小伙拿出什么要命的家伙来,两只手总好过一只吧。 瘦小伙的手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的是一包压得瘪瘪的香烟盒。 “吓了老子一跳。”赵钢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默叨,原本握着的拳头松开了。 只见那小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一只手又伸到衣服里摸。 这回赵钢不再害怕了,一股火从胸口窜了起来。 “那刚才是我的座位。”赵钢看着口叼棕色烟卷的家伙,又说了一句。 这小子似乎才明白是在跟他说话,慢悠悠抬起头,看了眼赵钢,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不是起来了嘛。” 这话就像一瓢汽油,忽地浇到了赵钢心头的那把火上,他的拳头一下子又握紧了。 再要开口说,那话肯定好听不了,但还没等赵钢说出来,瘦小伙的那只手出来了,手里还有个黑亮黑亮的东西。 “妈呀,是枪!”赵钢一眼看到,那个黑亮的东西竟是把手枪,他不禁一哆嗦,大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没容赵钢再说什么,只见手枪口一簇火光一闪,烟被点着了--那不过是个打火机,手枪式的打火机。 怎么回事?公交车上还能抽烟吗? 瘦小伙一口一口地抽着,不时有烟雾飘到赵钢脸上。 “啪”的一下,赵钢伸手打掉了瘦小伙嘴上的烟,带着火星的烟头跌落下来,慌得那个家伙乱扑乱打了好几下,才把掉在身上的烟头掸到地上。 “你要干嘛?”那张瘦脸带着怒气,冲着赵钢吼道。 赵钢拍拍他肩头,一指身后,说:“你给我起来,这座位不是给你让的。” 瘦小伙把赵钢的手扒拉下去,嘴里还硬着:“你不坐我坐,谁让你起来的?你还打掉我的烟,好大的胆子!看我回头不收拾你!” 赵钢一把揪住那家伙的脖领子,把他拖下了座椅,让身后的那位孕妇坐了上去。 那个家伙倒也识趣,见赵钢身板结实,自己占不了什么便宜,便径自挤到一边去了。 赵钢挤在乱哄哄的乘客中下了公交车,原以为就到矿上了呢,谁知听人说,这才刚到镇上。接下来,还要再搭矿上的班车,不过那班车不比公交车那么勤,要等的时间得长些。 赵钢无事可做,便在镇上随便走走。 小镇不大,镇中心就是一个十字路,一望而知是靠着煤矿的,几乎所有的设施都跟煤和矿有关,不光看上去土土的,还都带着煤黑。 自己将来就得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吗?哦,不,这是镇上,自己要去的地方是矿上,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呢。 在矿上工作的人平时也就是买点东西才来镇上,因为来一趟实在是不容易。 以后在矿上上班,回趟家就更不容易了,也就只能周末回家看看乔一巧和两个孩子。 想到这里,赵钢叹了口气,顺脚把路边的一颗石子踢到远处。 石子停处,却见那位孕妇晃晃悠悠迎面走过来。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住在镇上的,她要是去矿上,可真没法安顿。 不过这家人也真够心大的,就让她一个人坐那么远的公交车,也不怕出点什么事。 孕妇好像并没有认出赵钢就是刚才在公交车给她让座并帮她抢座的人,直着眼从赵钢身边走了过去。 太阳快要偏西的时候,班车才慢吞吞地开来了。 从班车下来的,多半是下班的人,基本上都穿着带着煤灰的工作服,因此谁也不会嫌谁。这让赵钢想起当年在工厂,下班的时候如果不换好干净的便服,是没法上回家的车的。 煤矿跟工厂还是不一样。 车上的人还没下完,车下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挤,有几个下到一半,又被挤上了车,气得边骂边继续往下挤,又跟后上的人顶上了。 人堆中,赵钢看到了那名孕妇,也在使劲往上挤。 “也不怕挤出事来。”赵钢嘟囔了一句。他不想挤,也不敢挤,平时坐公交车完全不是这边这个阵势,他着实有些发怵。 只要能有个站的地方就行了,他决定最后再上车。 赵钢扫了一眼,孕妇不见了,估计是挤上车了。 “这回我可没法再给你让座了,”赵钢自言自语,“我连自己上得了车上不了,还不知道呢。” 就在这时,一个瘦影子从他身边飞速挤过,熟悉地钻入人群窜上车去。 从那背影赵钢认出,正是在公交车上跟他差点动手的那个家伙。 七十六、这是去哪 “我找苗总。是他让我来的。”赵钢对屋里的那个衣着整洁的女人说。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苗总他还没来。你找苗总有什么事?” 女人的口气透着一丝轻慢。 赵钢犹豫了一下,说:“安排工作的事。” 女人听了,抄起电话就打,不知是让谁过来一下。 她刚撂下电话,门外就进来一个人,赵钢一看,不由愣住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公交车遇见的那个瘦小伙,身上穿着有些脏旧的工作服,不合身,显得有点咣当。 “小五,你那儿几个人了?”女人问,来的人叫小五。 但赵钢听不明白这个女人问的是什么意思。 小五带着恭敬神色答道:“赵主任,有六个。怎么,这个也是?” 说完,扭头看了赵钢一眼。 从小五的眼神里赵钢看出,对方也认出自己了。 “这小子怎么跑你这儿来了?”小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隐隐的坏笑,“是你家啥人?” 赵主任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家可没人干这个。说是来找老苗的,不定怎么攀上的呢。苗总这会儿还没到,就不等了。我一想你那儿马上就要开车了,赶紧叫你过来把他领过去,省得耽误事。你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小五冲赵钢一摆手,说声:“走吧,还等什么哪!” 赵钢眨巴着眼睛看看他,起身的时候,带起一股黑灰色的烟尘。 那位赵主任面露嫌恶地用手在脸前扇了扇。 早上出门的时候,赵钢浑身上下可是挺干净的,这一路坐过来,衣服上竟然沾了满满一层煤尘。 可惜手前没有镜子,不知脸上是什么样子。 既然人家让跟着走,那就走吧。 赵钢懒得跟一脸不快的赵主任再多说,闷着头跟在小五后面出了办公室。 “老哥,叫啥?”小五问。 赵钢如实告知。 “老钢,以前是搞啥的?”小五大大咧咧地问,不等赵钢回答,便接着道,“不管过去搞过啥,哪怕是当官的,到了这里也得听我的。” 赵钢听了,愈发觉得不对:“嗯,小五,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小五回头瞪着赵钢,口气生硬:“哎哎,我先告诉你一声,小五是你叫的吗?叫五师傅会不会?以后再没大没小,当心我不客气。” “五师傅,这要带我去哪儿?”赵钢确定弄错了。 “你不是来干活的吗?带你去干活呀!”说话间,俩人到了一辆破旧的货车前,敞篷的车厢里坐着好几个人。 “上去。”小五丢下一句话,自顾从副驾驶那侧的门上了车。 “快点,笨瓜,就等你一个了!” “上不上呀?在那儿卖什么呆呢!“ 车上的人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刚才那个赵主任那里,倒还有点像王旺汪说的地方,“矿上的办公室”,而这一走出门,就越走越不像了。 现在可好,不但要上车,还是个破破烂烂脏脏乎乎的车。 不对,不对,肯定不对。 赵钢没理会车上那些人,掏出手机就给王旺汪打。 拨过去,没接,再拨过去,还是没接。 就在这时,那个小五从车窗探出头来,嚷嚷道:“老钢,你小子干嘛呢?还不快上车,是不是等收拾呢!” 他这一喊,车顶上的人叫得更凶了。 赵钢心里起急,却还是决定打通电话问清是怎么回事再说。 是他再拨王旺汪的电话,这次却是占线。 这说明王旺汪那小子在用电话,再等等,继续拨。这回却又是不接。 如果王旺汪不是故意不接,那刚才的占线就是有别人打给他。 那会不会是他哥苗妙喵找他了呢? 想到这里,赵钢赶紧往衣兜里摸,王旺汪把他哥的电话号码写了个条给了赵钢,当时赵钢犯懒,没往手机里存。 他心里默祷那个纸条还在。 掏了一圈兜,还好,总算找到了那个纸条,完好无损,字迹清晰。 赵钢拨过去,话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这可就奇了怪了,大清早的,他苗妙喵关哪门子手机啊。 再拨一遍,还是关机。 一抬脸,那小五已下了车,正虎着脸朝他这边走来。 “你小子要干嘛!”小五一掌推过来,赵钢没有提防,差点摔倒,手机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好在是土路,除了沾满煤灰,倒没摔出毛病来。 拣起手机,赵钢顾不上扑打上面的脏东西,赶紧又给王旺汪拨过去,这次依然没人接。 嗵,小五又上来一脚,踢在了赵钢的迎面骨上,这下可比刚才推得那一下疼多了。 赵钢强忍着才没叫出声来。 见小五又上来要薅自己的脖领子,赵钢赶紧一缩脖,收起手机,手忙脚乱地往车上爬。 这可不比上公交车,得要些技巧,赵钢哪有这技巧啊,吭哧了半天还没上去。 小五在下面又骂开了,不过这次倒主要不是骂赵钢:“你们看耍猴是吗?看得过瘾是不是?伸把手呀,看他这蠢劲,一个小时爬不上去,你们就等一个小时呀!” 听到骂,上面的人才凑上来,你扯胳膊我搬腿,把赵钢给拽上了车。 呜地一声,货车呼啸而去,后面扬起漫天的煤灰。 “妈呀!这是要下井呀!”还在车上,赵钢就看到了矿井口。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还从没亲眼见到过真的呢。 眼前的矿井口,比电视里见到的还要破旧和肮脏。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赵钢一激灵,赶紧往外掏,谁知心里起急,越急越掏不出来。 “你干嘛呢?还不快下车!”小五在车下吼赵钢。 赵钢一看,身边的那几位工友全下了车,车上就剩他一个人了。 “什么臭毛病,上车磨蹭,下车还磨蹭,真特沫窝囊废!”又有人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赵钢站起身来,这才感觉这样掏手机顺手些。好容易才掏出来。 他心里最希望接到的是苗妙喵的电话,就是王旺汪的也好,可一看手机,上面显示的却是乔一巧来的。 接不接呢?赵钢有点含糊了。 乔一巧要是问起来,自己怎么跟她说? 赵钢想到这里,心一横,把乔一巧的电话给挂掉了。 正要往车下跳,电话又来了。 “怎么这么讨厌呢!”赵钢嘴里嘟囔了一句,把手机装回兜里,一纵身跳下了车。 七十七、一路向下 下了车,免不了又挨了几句骂。 赵钢没吭声,听任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响着。 “你听着不吵啊?”小五没好气地训斥。 既然让我接,那我就接呗。赵钢心里想着,便掏出手机来。 一看手机,他眼睛睁大了,这回来电话的竟然是王旺汪! 可没等他接通,手机就被小五劈手夺去了。 “手机收了,下班再给。没时间再耽误了,赶紧准备下井。” 小五话音刚落,过来一人:“这几个都是新来的吧?下井前得做个工牌。” 这工牌实在简陋得可以,就是个长方形的硬纸壳,上面有几行小字,写着姓名、年龄之类。 赵钢可不想填什么工牌,他的心思全在自己那手机上。 要是能跟王旺汪通上话,眼下的这一切问题就全都解决了,还需要填什么工牌? 这样想着,赵钢没理会递到他跟前的纸壳工牌,径直走向地上的那个破旧的手提袋。刚才小五就把那个手机连同一堆其它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装到那里面了。 手机在袋子里,依然倔强地发出响声,不过听上去已经低沉了许多。 “你要干什么?”小五问,拦住赵钢。 赵钢一指那边,说:“我就接个电话,电话还响着呢。” 小五勃然作色:“你当是在你家呢?这是矿上,懂不懂规矩?”说着,照赵钢的屁股飞来一脚。 这回赵钢有防备,一侧身给闪过去了。 填写姓名时,赵钢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下了“赵刚”二字。 不出所料,他立刻眼前一黑,等这片黑散去,再次出现光亮的时候,一份摊在桌上的文件就在眼前。 文件标题上有几个字眼用红笔划了圈,“发生矿难”,“死亡七人”……看上去让人触目惊心。 “你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赵刚在问坐在对面那位衣着笔挺的男子,那男子一脸惶惑。 一番来言去语之后才明白,那个出事的矿所属的那家能源企业,是赵刚他们公司参与投资的。 才投完没多久,就发生了这起矿难,影响可以说相当大。 具体负责项目的那位,也就是一脸惶惑的男子,正努力向一脸不快的董事长赵刚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在资本市场采取补救措施。 显然,赵刚看上去极不满意,话说得十分尖刻:“难道你们之前没有去做过调查吗?这家煤矿的管理也实在太差劲了吧?你们都不知道?他们简直是草菅人命!七条人命啊,说没就没了!” 赵刚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签完没有?”一声吆喝,把赵钢唤了回来,眼前的工牌,还没填完呢。 这个工牌比起当年红星机械厂的考勤牌还要不如。写好内容以后,用锥子在上面扎了个眼,绑上一根细麻绳,往脖子上一挂,就行了。 接着就是戴安全帽,给矿灯装电池,然后穿上工作服,戴上长袖手套,蹬上长筒胶鞋…… “跟上,跟上。”几个人鱼贯而入,提升机的门关上了。 赵钢数了数,一共八个人,里面有那个小五。 穿上工作服以后,赵钢觉得有些热,尤其是脚底下,捂得慌。 随着提升机往下走,阵阵寒气袭来,一阵冷似一阵,刚刚渗出的那点汗,很快变凉,沾在身上,格外难受。 “可以把矿灯打开了。”小五说着,自己先打开了安全帽上的矿灯。 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也打开了自己的灯。 赵钢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小小的按纽,一按,却没亮。 赵钢只好把安全帽拿在手里摆弄,可摆弄了半天也没什么效果。 小五见了,面露不快,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反正不是好话,然后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扣到了赵钢头上,回手把赵钢那个不亮灯的安全帽拿过来戴在了自己头上。 提升机还在不停地往下走,四周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 赵钢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谁也没跟他说来矿上工作是要下井,王旺汪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他跟他哥说好了,请赵钢来就是坐办公室的,至于说具体的事,到时候苗妙喵会根据情况来安排。 矿上缺的是懂管理能写东西的人,王旺汪向他哥极力推荐赵钢,把赵钢夸成了一朵花。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中没毕业,在机械厂当过一线工人,又在外面的广告公司干过,竟然还做到了高管?”王旺汪描述给他哥的有关赵钢的这一番经历,着实让见多识广的苗妙喵也有些看不懂:“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所以他给王旺汪也说了个活话,“我这里需要管事的位置不少呢,他来了以后我看他能干什么,如果确实像你说的那样,那我肯定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赵钢原本想得好好的——到了矿上,找到苗妙喵,哦,得叫他苗总,苗总会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然后一指一个座位,告诉他:“赵钢,你就坐那里吧,有什么需要做的,我会找你的。” 怎么也没想到,该见到的人鬼使神差没露面,而几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稀里糊涂一鼓捣,竟然把他给弄到井下了。 他拼命回想,刚才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怎么自己就不知不觉地被弄到这儿了呢? 其实,刚才的任何一个环节他只要坚持不往下走,就到不了下一步,可每一个环节他都没把住,结果一步步走到了这儿。 想到这里,忽然一股阴嗖嗖的风从脚下吹上来,掠过全身,赵钢不禁打了个冷战。 刚才脑海里的那一幕重又出现在眼前。 “怎么没细看一眼那个关于矿难的材料呢?那究竟是哪个矿发生的矿难呢?”这也让赵钢感到后悔,他轻叹一口气,“好惨哪,一下子就死了七个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数了数升降机里的人,一共有八个人。 升降机终于停了下来,笨重的挡板轰轰隆隆地开了,八个人一个跟一个地走了出来。 这里的空间十分狭窄,不但直不起腰,连站着都嫌挤。 小五佝偻着身子,指着不远处地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说:“瞧见没有,那就是你们干活的家伙,有镐,有锨,还有钎,根据自己的能耐找趁手的,然后顺着那个巷道一直往前走大概五百来米,就是掌子面了。” 什么叫掌子面?赵钢想问,却没好意思开口。 七十八、赶快跑呀 几个人猫着腰往里面走,赵钢的脑袋不时地撞在低矮的顶上,后面的人指点他:“腰再弯点,脖子缩着点,膝盖也弓着点,别都直挺挺的。” 赵钢哪儿习惯那么走啊,没走几步,那几个弯着的部位都发酸了。 “还有多远啊?”赵钢问了一句。 “急啥?还得一会儿呢。那里有你呆的工夫,早点到就早点开工。”前面答话的声音闷闷的。 这时,听得身后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赵钢有点紧张,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闷闷的声音又说开了:“是小五那龟孙回去了吧?我最烦那小子了,一天到晚人模狗样的,还净装孙子。” 知道那动静是怎么回事,赵钢的心里踏实了,他没怎么在意前面那人说的话,而是想开了别的。 “哎呀,我们这队人马不正是七个人吗?”他的念头跑到这儿来了。 下矿前头脑里出现过的那个片断,再一次在他眼前闪过。 “刚才怎么就没定定神,仔细看看那个材料呢?别不是……”这个念头闪过,赵钢立马出了一身冷汗。 “不多不少,偏偏就是七个人。”赵钢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小五已经回去了,这里正好还有七个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上不来气,呼吸愈发粗重,不知是下面空气不够,还是由于心里紧张。 “怎么回事?”身后的人大概觉察到了他的异常,发问道。 赵钢把领口松松,喘着粗气说:“没……没啥事,就是觉得有些憋气。” “你是头回下井吧?”前面那个闷闷的声音传过来。 “从来没下过,头……头一回。”赵钢站住了,想要直腰,脑袋咚地撞在顶上了。 他赶紧再次把那几个部位都弯起来,可这么站着,着实难受,气还是喘不匀实。 “要是走不动了,就歇下,坐一会儿。”闷声音提议道。 赵钢扑通一声,就地坐了下来。 前后的人也都扑通扑通坐下了。 “你为啥下井?家里有啥情况?”这是有人在问赵钢。 这怎么回答呢?他还想问自己呢,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弄到井下了呢? 可这又怎么跟人家说呢? 赵钢叹了口气,没有吱声。 “谁家要不是没点事,咋会下到这黑咕老影见不到天日的井里呢。”有人说话了,说完也是一声叹。 “那位叫老钢子的,”这显然是在说赵钢呢,赵钢“唔”了一声,算是回应,那人接着道,“想必没出过苦力吧?走这么点的巷道路,就累得呼哧带喘的,到了掌子面那里,一干就是一天,更有你受的哩。” 又说到了“掌子面”,这会儿赵钢大致明白了,这个“掌子面”应该就是干活的那个地界。 “这年头谁怕吃苦啊,有钱挣就行。”有人搭腔。 “对,多大的苦咱都不怕吃,就是怕有危险,这下面要是……”说这话的人还没等说完,就被几声骂给喝住了。 在井下,说话是有禁忌的,有些话,有些字眼,是万万不能说的。 这时,赵钢心里又掠过一丝恐惧。 七个人。 他不想往那里想,但却由不得他。 “老钢子,”有人在叫他,“头回下井,待会儿要是干不动,千万别硬撑着,干干歇歇,等干段时间习惯了就好了。” 赵钢道个谢,那边又有人说了:“这老钢子下井,我看可真有你好受的。才走这么一段路就这么费劲,还要坐会儿,在井下干活,你怎么扛得住啊。你这一泄劲,害得我都觉得有点没力气了。” 赵钢正不知如何作答,有人接上了茬:“就是,今天我也头回觉得,就走这么点巷道,也觉得有点累呢。” 就在这时,赵钢忽然觉得脖颈上掉落下来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后背滑了下去。 他伸手摸摸,手上有点湿。 “这是什么啊?”他心里吃了一惊,但嘴上没说出来。 仰脸看看,顺着矿灯照射的方向,顶上除了黑乎乎,就是黑乎乎。 “怎么了?”有人问。 赵钢正要回答,又有东西从头顶滴落到他脸上。 “不好,顶上有漏水。”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这句话,象落进油锅的一滴水,一下子炸开了。 所有坐着的人,除了赵钢,全都在一瞬间叫出声来,并迅速起身。 有人被还坐在原地的赵钢绊住,重重地摔在他身上。 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撞到了赵钢的鼻子上,痛得他眼泪都窜出来了。 “你怎么不动窝呢!还不快起来!等死呢!”这话不知是骂赵钢,还是骂谁呢,反正乱乱哄哄当中,众人挤作一团。 赵钢好不容易才起了身,随着大伙拥挤的方向,沿刚才走过来的巷道往回跑。 带的东西叮里咣当地掉,不时被后面的人踩上踢到,叫唤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跑的当中,赵钢的安全帽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从头上掉了下来,扣到了后脖子上。 慌乱中他赶紧用手扒拉,还没扒拉到位,就觉得自己没遮没拦的前额被上面突出来的一个什么东西撞到了。 这下可好,撞得他眼冒金星,口里不由自主飚出一句外语:“戏特!” 可惜在场的众位,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明白他说的是啥。 后面有人帮他一托安全帽,给他扣回了头顶上。 赵钢压根就没明白,为什么一见顶上滴下来液体,这些人就像疯了一般狂奔逃窜。 他知道肯定有事,只是不知是为什么。 总算跑出了低矮的巷道,能直起腰了,几个人站住脚,扶着井壁大口喘气。 赵钢听有人气吁吁地说了句:“这怕是……有瓦斯了。” 其余的人都跟着发出惊惧的声音。 难怪。 七个人。 赵钢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份吓人的材料。 那七个人究竟是谁呢? “得赶紧检测一下。”气稍喘匀了些,有人提议。 “小五那小子上去了,谁来弄这呢?”问话的人在倚角旯旮里拿出一个模样怪怪的设备。 赵钢看过去,那是个检测仪。 “上面都是洋文字,球也看不懂。”拿着设备的人抱怨。 赵钢想凑近看下,人家训他:“你小子就别添乱了,一边去。” 那个检测仪,大概是进口来的。 赵钢偏伸过手去,要拿那仪器。 “老钢子,你想死在这里呀?”那个刚才听上去闷闷的声音,这会儿显得有些刺耳了。 七十九、想不想活 “你们想不想活?”赵钢一句话,让众人噤了口。 他一把夺过那个仪器,定睛一看,上面的外文他全都认得。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他念起来。 “真的假的?” “这小子咋会洋文哩?” “怕是哄咱的吧?” 没等几个人议论完,赵钢快速按了几下那个仪器,仪器灯亮了,还发出嘀嘟嘀嘟的响声。 “呀!还真打开了!”有人惊呼。 赵钢拿着闪着灯的仪器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急促地说:“快,往那边跑,这里已经不能呆啦!” 众人惊呼着随他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苗妙喵一把抱住了赵钢,粗嗓门震得他耳膜直疼:“好兄弟,你可真是救了我啦!” 惊魂未定的赵钢被苗妙喵搂得几乎上不来气,好容易才挣脱了他的怀抱。 他心里说:“我刚才没在井下被熏死,这会儿却差点被你给闷得没了气儿。” 要不是赵钢懂外文,井下那些才从国外买回来的安全救生设备,根本就发挥不了作用,困在井下的七个人也难以逃出生天。 赵钢在井下的一番骚操作,看得身边那六块料目瞪口呆。 开始他们还没拿赵钢说得太当回事,但看赵钢有条不紊地去起充气橡胶隔离墙,又打开供氧救生舱,然后对着说明书启动了自助救援设备…… 尽管这样,整个救援过程依然十分艰苦且漫长,赵钢一度认为,他们这七个人肯定就是那份报告里提到的遇难矿工。 直到从井口看到了蓝天白云,赵钢才相信,自己这是真正脱险了。 放开赵钢,苗妙喵用腾出来的手,劈头盖脸给了小五子几个响亮的大嘴巴。那声音似乎比井下的那几声爆响还要脆生。 小五子被打得五迷三道,嘴里含糊不清地解释着:“苗总,我真不是想故意整治老钢……哦,不是想故意整治赵哥,我实在是不知道哇!” 苗妙喵余怒未消,听小五子在解释,还想冲上去抽他,被赵钢给拦下了。 “还有你!搞什么名堂?”苗妙喵的火又转向了站在一旁乖巧得像只小猫的那位姓赵的女人,正瑟瑟发抖呢。 苗妙喵显然不可能对她上手,但口气还是相当严厉的:“告诉你,这位,就是来当你们办公室主任的赵钢,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把他给弄到井下干活去了!我就晚来了一会儿,你们这里就反了天了!你们想干什么?” 赵钢瞥了那个花容失色的女人一眼,劝慰苗妙喵道:“苗总,这也是天意,刚好让我帮您解决了一个突发事件,避免了一起伤亡事故,也算连我在内救了几条人命。他们都不是成心的,只是起先他们不是太清楚罢了。” 赵钢的这番话,让苗妙喵的火气小了不少。 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还是值得让人庆幸的,真的算是老天有眼吧。 这样一想,苗妙喵心里堵着的另一股火,也瞬间消散了。 他为什么早上没到呀?是被jc给抓了。 谁也不怨,就怪他自己。前一天晚上喝了酒,不知怎么的偏不让司机开车,要自己开着走。 刚好赶上jc夜里查酒驾,被逮了个正着。 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吹了气,又抽了血,直接就按醉驾给拘了。 等被放出来,他才知道矿里出了大事,唯一万幸的是,没伤着人。 说是谁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矿工,在井下把遇险的人都给救了。 再一问,才想起这人正是弟弟给推荐来当办公室主任的。 “命里该有这一劫,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苗妙喵心里释然了,觉得对赵钢的回报还应加点码,便说,“除了当办公室主任,你再兼下安全总监吧,这我说了就能算。” 于是,赵钢办公室门外“办公室主任”的牌子上面,又加了块“安全总监”的牌子。 小五子那小子可真行,敲门进办公室后,先行一个90度的鞠躬礼,然后才直起身来说话。 “尊敬的安全总监,小五子向您来请示工作了。” 头一句一准是这话。把赵钢听得烦烦的。 明明负责井下安全生产的,可他总是耗在上面,在各办公室里窜来窜去,就是不下井。 赵钢决定出手管教管教他。 “小五子,咱家有那么些进口的安全设备,你都会用吧?”这回,赵钢等他口沫飞溅地说完,不动声色地问。 当时在井下,赵钢看到的那些救生设备,基本都是没开封的,是他一个一个打开并启用的。 小五子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得,现在咱们下趟井,我要检查一下。”赵钢板了脸,起身去拿工装。 小五子赶忙凑上来,要帮赵钢往身上穿,被赵钢喝止。 “我又不是没手,又不是两岁的孩子,需要你给我穿?”赵钢的话没带客气。 小五子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站在那儿不知该干什么。 赵钢一呶嘴,指着门外说:“还不快去把车备好,看还要准备什么?还要我教你吗?” 小五子得了令,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刚到门口,差点跟要进门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赵主任,不好意思。”小五子看清了来人,忙道歉。 来人正是那位姓赵的女人,她是办公室副主任,这会儿要来给赵钢送个材料。 “站住!”赵钢喝道。 小五子不知是叫谁,立住了。 赵钢叫的正是他。 “小五子,你记好了,以后叫职务要叫准了。她是赵副主任,赵主任是我。别叫混了。”赵钢的话里带着没好气。 赵副主任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勉强陪了笑,说:“对对,我是副主任,您是主任,都姓赵,得叫清楚,免得出乱子。” 赵钢没接她的话茬,自顾翻弄自己要穿来下井的工装。 “赵主任,哦,赵总监,我有事向你汇报一下。” 赵副主任见小五子离开了,才开口道。 赵钢头也没抬,说:“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要下井去检查安全。” “可是,”赵副主任有些焦急,“我这事很急呀。” 赵钢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做出向门外走的姿态,说:“有急事可以提前约我,以后别这么横冲直闯地来我这里说。在咱矿上,有什么事大过安全?我去做安全检查,什么事都往后面放放。” 一〇一 胳膊折了 眼巴巴地送李浩宁上车离开,赵乃驰满眼的羡慕,满心的不舍。 刚走的头几天,乔一巧还不时念叨几句,赵钢宽慰她,说男孩子就得去摔打,不用担心什么。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只是赵乃驰偶尔会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哥哥了。” 这天,赵钢正忙着,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一张口,赵钢吓了一跳。 “您是赵老师吗?我是老苗,导演。” 是老苗子,苗导,赵钢迅速醒过神来。李浩宁不就在他那儿吗? 莫非出了什么情况?赵钢心里一紧。 他屏住呼吸,忙打个招呼,然后静等老苗子往下说。 “实在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孩子,都怨我的不是,考虑不周……”看上去一向挺利落的苗导,这会儿怎么这么罗嗦呢。 从他的口气中,赵钢预感到出了什么事,但电话绕了半天圈子,还没说到正根上。 赵钢有些耐不住,顾不得礼貌地打断道:“导演,您就直接告诉我,李浩宁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老苗子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然后才说:“孩子的胳膊摔折了。” 这话传进赵钢的耳朵,他心里先是松了一下,然后又是一紧。 在矿上呆出了习惯,一听“出事”,立刻就会不由自主往最坏的结果上去想。 孩子参加的是奥运开幕式排练,条件怎么可以跟矿上比? 可话又说回来,去时全须全尾儿的李浩宁,离开家人不几天,就把胳膊给摔伤了,作为家长,怎能不揪心? 李浩宁是苗导亲自请来的,人家老苗子心里带着老大的愧疚哩,所以才亲自给赵钢打去电话解释。 孩子受了伤,接下来的排练肯定无法正常进行了,只能接他回家。 赵钢这阵子正忙得不可开交,只好让乔一巧动身前往。赵乃驰自己在家肯定不行,于是跟妈妈一起去接哥哥。 “都怪我,都怪我,谁也不怪。”缠着石膏的李浩宁似乎生怕妈妈责怪其他人,忙不叠地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老苗子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朴实诚恳,他拍拍李浩宁的头,口气中充满了自责:“叔叔不该让你们几个男孩子自己去那边,场地没布置好,肯定会有危险点,我太忙了,照顾不周,抱歉抱歉。” 说话间,老苗子几次把眼神瞟向赵乃驰。 等乔一巧要走时,老苗子带着点少见的怯意,试探地发问:“嗯,这位,是您家的小公主吧?真可爱。这个这个,浩宁参加不了活动,我觉得特别可惜。可能还有个机会,需要小姑娘,浩宁的小妹妹挺合适的。不过,她这么小,浩宁又刚刚……我实在有些张不开口。” 赵乃驰不大明白眼前这位略带羞涩的沧桑大叔在说什么,只觉得好像跟自己有点关系。 吊着胳膊的李浩宁听出了大概其,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乔一巧听罢,没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孩子太小了,都太小了,还是在我们身边能放心些。” 这番话说出去之后,她觉出有些生硬了,又想拉回来,便又补充道:“机会确实太难得了,多少孩子想争取还争取不到呢,我们真的特别感激您。我得赶紧把浩宁带回家,让他好好恢复恢复。” 老苗子陪着笑,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孩子小,家长肯定会有担心,这个完全理解。我们也在吸取教训,说来也是马后炮,这个这个,要是给我们配备的那些生活老师能够按时到位,浩宁也不至于……他们今天全都要到位了。” 乔一巧没再吭声领着两个孩子,冲老苗子和他周围的一班人马刀枪点了点头,道别走了。 迎面过来几个人,有大人有孩子,其中有个十分漂亮的小姑娘,看上去比赵乃驰大些,走向老苗子他们那边去了。 喧闹在身后,越来越远…… “爸爸没想到你那么勇敢,得表扬啊。”赵钢胡撸着李浩宁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乔一巧听罢,白了他一眼。 赵钢见状,又想伸手去摸乔一巧的头发,被她闪开了,一句嘟囔从她嘴里飞出:“没见过你这样当爸的,还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 赵钢的手落了空,他顺势作个弹指,轻轻在李浩宁胳膊上的石膏表面弹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不急不恼:“浩宁这是帮助别人,难道不该提倡?” 乔一巧上前把赵钢的手拨拉到一边,没好气地说:“你别忘了,他也是个孩子,他也没能力保护自己。” 见爸爸妈妈为自己的事争执,口气还越来越重,李浩宁不得不开口息事宁人:“好了好了,你们别争了,经过这件事,我也知道了,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况,我赶紧去找大人帮助。” 乔一巧听了,连连点头。 李浩宁接着道:“不过万一大人没及时赶到,为了救小伙伴的命,我受点伤也是值得的。” “哎,这才像我儿子说的话。”这下又轮到赵钢得意了。 李浩宁是怎么受的伤?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还没完工的排练现场,李浩宁他们几个淘气的男孩子,在排练休息的时候跑到一个犄角旮旯去玩,那里搭了堆架子,歪歪斜斜的,不稳当,孩子们谁也没在意,自顾玩得开心,忽然眼瞅着一个高处的架子要拍下来,砸向正在下面的一个孩子头顶上,就在架子边上的李浩宁想都没想,边喊边用力推开架子,架子偏向一边,没砸着人,但李浩宁却因身体失去平衡,翻落下来,撑地的胳膊因此骨折了。 “那么沉的东西砸在他脑袋上,准得要了命。”李浩宁心有余悸地吸溜着,用那只好手摸摸脑袋。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一指他带去的那个背包:“哎哎,爸,妈,你们谁帮我把那个包打开,里面有钱,是老苗子导演特意给我的,一打子呢。” 乔一巧口气中带着责怪:“你当时怎么不说?他给咱们钱干嘛呀。” 李浩宁脸上带着无奈:“他给我钱的时候,一再说,当着你妈的面千万别提,到家再告诉父母,我有什么办法?” 一〇二 非她不可 妈呀,可不是一大叠钱嘛。 “这老苗子,搞的这是什么名堂哇。”乔一巧掂着手里的钱,一脸的诧异,“咱孩子自己没当心,是咱们自己的事,没有责怪他呀。” 赵钢拿过钱,轻轻放到桌上,纠正道:“还不是因为咱孩子没当心,而是他主动帮助别人,保护别人,才受的伤。人家苗导大概觉得孩子在他手里出的情况,觉得过意不去吧。” “那他应当直接交到我手里呀,偷偷给孩子算什么事。”乔一巧道。 赵钢笑了:“那种场合,他一是不方便给,再者说,给你,你会接下来吗?” 乔一巧点点头:“也是,给我我肯定不会要,这算什么呀,怎么能要嘛。” 听到这里,李浩宁插话:“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呢?早知道你们是这样想的,我当时说什么也不能把钱往包里放呀。这下麻烦了,让你们为难。” 赵钢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浩宁,当然,人家也是好意,是因为过意不去,但咱家有咱家的做人做事原则。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等闲下来,赵钢打算专门去找老苗子导演一趟,当面把钱还给他。 临行前,他得联系一下老苗子,万一人家没在bj,不就白跑了嘛。 “哦,老赵,你要来看我啊,太好啦,我在我在,有工夫有工夫,欢迎欢迎。您这次来bj是出差经过?” 在就好,赵钢松了口气。 可该怎么回答老苗子的问话呢? “不是,我是专程过去的。”赵钢边回答,边看了眼凝神在一旁静听的李浩宁。 不能说瞎话,什么时候也不应该说。这是赵钢自己的原则,也是他对李浩宁一贯的要求。 不过,要是老苗子再往下问,“你专程来看我,是打算做什么呀?”赵钢要是直通通地回答,“我去给你还钱。” 恐怕不好吧。 好在老苗子没往那儿问,显然他根本没往那边想。 “那就是专程来bj玩的,好啊好啊。浩宁恢复得还好吧?这次来bj,恐怕浩宁来不了,你会带宝贝女儿来吗?我还有个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呢。”老苗子自说自话一大通,倒给了赵钢一个提醒。 不妨借这个机会,带赵乃驰出去开开眼界嘛。至于老苗子说的事,到时候再看。 乔一巧虽有些担心,但还是答应下来,千叮咛万嘱咐之后,赵钢带着赵乃驰动身了。 见赵钢递上的钱,老苗子有些意外,没怎么推,他把钱收回去了,因为他看到了赵钢坚定的眼神,那里没有余地。 “那好了,这件事翻篇,但还不算完,我欠着你老赵和浩宁一个人情,那得以后再说了,”老苗子打了个响指,“接下来,看你们家小朋友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小朋友就是赵乃驰,要帮的忙,还是要参加开幕式的演出。 赵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别的忙都好说,但这孩子实在太小,她肯定参加不了。就是我答应了,她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赵钢的话堵得死死的,一丝口都没给留。 老苗子轻叹口气,那神情看上去是无可奈何,可从嘴里说出的话却依然带着劲道:“这个理解,太理解了。孩子小嘛,还是女孩子,家里肯定不放心。这我完全理解。不过小乃驰要参加的这个角色,跟浩宁那个不一样,她不用一直跟着我们在现场排练。” 也不知是自己耳根子软,还是老苗子的功夫深,来言去语说到最后,赵钢竟然答应下来,同意让赵乃驰参加。 乔一巧在电话里一听就急了,嗓门一下子提高了许多,赵钢不得不劝她先别激动,等他回去再细说。 “那乃驰呢?留下来参加排练吗?“这是乔一巧最关心的,“她才多大?你是忘了浩宁的事还是怎么的?” 直到听说赵钢带着赵乃驰一起回家来,乔一巧这才平静了些。 “来回的路费都是老苗子给报的,我和乃驰两人的。”赵钢给乔一巧报账。 这趟行程,赵钢了了他和乔一巧的心事,把老苗子的那笔钱给还了。本是自费行程,但因为赵钢答应了赵乃驰参加老苗子的开幕式活动,于是名正言顺地可以报销路费了。 “人家这会儿都在紧张排练,乃驰怎么能回来呢?”乔一巧不解。 “来来来,给妈妈讲讲苗导让你做什么。”赵钢招呼正兴高采烈给哥哥讲见闻的赵乃驰。 两个孩子聊得热火朝天,顾不得听赵钢的话。 乔一巧拦下赵钢:“别叫乃驰了,让她跟哥哥好好说会儿话吧,俩人有日子没见了。你自己直接说呗。”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赵乃驰不用在开幕式现场露面,她只是作为那位钢琴独奏的小姑娘小时候的形象,提前拍上一组镜头,在直播时切换。 “老苗子说咱们乃驰的外貌和气质特别像那个小姑娘,他早就看中了。上次你没答应,他觉得挺遗憾。以为撒出网去找,还是能找到差不多合适的,但这段日子找了一溜够,始终没有合适的,所以他才一直心心念念咱们乃驰。他对画面的要求特别高,说是什么镜头叠化的时候,脸上多个痦子少个黑点都会显出不协调,有的时候就是非她不可。” 赵钢的这番解释,算是给乔一巧讲明白了:“看来,在老苗子眼里,咱家乃驰就是那个非她不可了。” “妈妈,那个苗导叔叔让我这些日子要好好练钢琴,您看我去哪儿练呢?”赵乃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脸的开心。 李浩宁一阵风地跟过来,大声说:“我建议,咱家买架钢琴吧,这样妹妹就可以在家练了。” 乔一巧看了眼赵钢,赵钢没有吭声,只是从包里拿出给李浩宁的小礼物,笑嘻嘻地递给他。 接过礼物的李浩宁道过谢,仍不依不饶地恳求:“你们就答应了吧,省得妹妹再东跑西颠出去练了。” 赵乃驰见哥哥这样说,便也跟着起哄:“我同意,我同意,咱家买钢琴吧,咱家买钢琴吧。” 正好这会儿来了客人,总算把买钢琴这事先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