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宫系列之蕉山剑影》 第1章 借宿 自大明朝建立以来,天下武林共经历了三大浩劫。 其一是洪武年间,出身草莽的太祖皇帝朱元璋一统中原以后,为巩固朱姓江山千秋万代,防止当世英豪效仿其“顺天承命”,曾派出大批锦衣卫铲除当时颇有名声的大小帮派,虽不至赶尽杀绝,却也将武艺出众之人几乎屠戮殆尽,并且掠夺各派武功秘笈。此后十余年间,武林中人才凋零,萎靡不振。 其二便是永乐年间,燕王朱棣起兵造反篡位称帝,惠帝失踪,朱棣一面派出亲信暗访惠帝踪迹,一面下令各地官府镇压剿灭江湖势力,以防其为惠帝所用,将来起事重夺帝位。 其三便是二十年前南武林四大势力间的一场大战:武夷山下七星教主意欲一统南武林,湖城澹月山庄、衡阳宴梅庄、苏州天罗门三大势力合力对抗,虽然逼得七星教退回武夷山,却伤亡过半,损失惨重。 此后二十年间,七星教再无进犯之举,南武林中恢复生机,出了不少青年俊杰。彼时,天下武林,其势九分,南占其六,北占其三。南有七星教、澹月山庄、宴梅庄、大泽园、天罗门、南巢帮,北有养正山庄、雷云堡、巨鳞门,其余各派,或依附于九大势力之下,或散落湖海山岳之间。 这年春天,江南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这雨自正月底开始,便飘飘洒洒,断断续续,一连十余天过去,也未见一个丽日晴天。直到了二月十五这日,雨水渐歇,薄云里透出些阳光来。 这日黄昏,余晖落尽,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衫男子腰悬佩剑,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漫步在一个树林中,肚里的馋虫已咕噜噜高歌了一路。 他行至一棵参天大树旁,心道:“这附近若无村庄,今晚便在这树下过夜了。”抬头望一眼巨树,足下一踏便纵身跃到树上,紧接着几个纵跃,便落在了高处的树梢上。他放眼望去,四周数里内竟然没有一缕炊烟,只有东南方向似乎有一个宅子,隐在丛林之后。 青衫男子从巨树上跃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提起缰绳调转马头,纵马奔行往那宅子的方向去了。行了二三里路,出了树林,那宅子已在眼前,只见朱门紧闭,两只铜环金光闪亮,匾额高挂,用金漆写着“归璞庄”三个大字,高墙深院内屋舍精美,却寂然无声。 青衫男子上前敲了敲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片刻之后不见回应,便又敲了几下,将耳朵贴在门缝处仔细听院内动静,除了些细微的风声,听不见任何的脚步声音。 “有人在家吗?在下行路至此,想在贵庄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能否行个方便?”青衫男子说明来意,院内仍旧无人应答。 “主人家不在,我也不便私闯进去。”青衫男子喃喃自语,转身要走,这时树林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长须清瘦老人来,广袖宽袍,颇为儒雅,手中却提着一只棕毛肥兔。 “你要借宿?”老人走到大门前打量一眼青衫男子,问道。 青衫男子立即拱手作揖:“老伯想必是这庄园的主人吧?在下想借宿一晚,不知贵庄方便吗?” 老人抬手将大门推开,说道:“要借宿可以,但这一晚可不能白住。” 青衫男子立即从怀中掏出一粒一两有余的碎银子,说道:“请老伯笑纳。”那老人却不接银子,反而侧头冷冷哼了一声。 青衫男子略有些窘态,心道:“这偌大庄院气势不凡,主人家自是瞧不上这些小钱的了。”便拱手说道:“请老伯明示。” 老人抚了抚长须,说道:“会烧菜吗?”青衫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会,会,只是烧得不太好。”那老人便走进庄园,又往旁边让开一步,说道:“进来。”青衫男子道一声“多谢”,牵马进了宅院,那老人便将大门关上了。 时值仲春,院中繁花绿树,景色宜人,假山亭阁错落,十分雅致。青衫男子不免四下多瞧了几眼,这时却听见一阵咕噜之声。他摸摸肚皮,腹中并无动静,声音却比先前更为响亮了,不禁往那老人身上瞥去。 “别瞧了,厨房在那边。”那老人指了指南面的一间屋子,将那只肥兔往青衫男子怀里一扔,“把这野味炖了,再烧几个菜来,送到亭子里。”他说着拂一拂衣袍上的尘埃,背着手径自往东北面的一个重檐圆亭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衫男子将马匹系在院子里,佩剑和行囊也都搁在马身上,提着肥兔走进厨房。他先将灶台上的一盏油灯点着,厨房里顿时明亮起来,只见各种厨具一应俱全,大铁锅旁却放着个大碗,装着些黑白青红四色的食物,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碗放了许多辣椒葱花的豆腐汤,只是那豆腐有的白嫩,有的焦黑,倒像是煎得焦黑了的豆腐又被倒上了水,撒上辣椒葱花做成的一般。青衫男子端起那豆腐汤闻了闻,一股酸味窜到鼻腔,真不知里面倒了多少醋。 他放下豆腐汤,将肥兔搁在一旁,看了看厨房里的食材,有些韭菜、蘑菇、山药、鸡蛋、腊肉等,几棵小白菜已有些烂了,几个春笋尚未去壳还挺新鲜,水缸里有两尾鲤鱼和几尾鲫鱼也还鲜活,大米面粉和芝麻绿豆等也一应俱全。 他略加思索,挽起袖子便动起手来,取了一口砂锅准备煮饭,却发现里面有半锅夹生的米饭,顿时眉头微皱:“这老头儿是怎么活到这把年纪的……”于是将那半生的米饭倒掉,重新淘米生火。再将那肥兔处理干净了,放在另一口砂锅里慢炖。又将春笋剥了壳切好,山药去了皮切成薄片,将一条鲤鱼宰杀清理干净,蘑菇、腊肉等也都备好,这才刷锅烧菜。 过不多时,一盘春笋炒腊肉便已出锅,青衫男子匆忙将它送到亭子里。这时天已经暗了,薄云遮月,院子里挂了几个灯笼,倒还明亮。 “老伯请用。”青衫男子将第一道菜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便又匆忙跑回厨房,开始做其他的菜肴。那老人看着鲜笋腊肉,闻着香气,早已勾动馋涎,举箸便要夹菜,一只手却忽然僵在半空,久久不落筷,咽下两口唾沫,又将筷子放下,离了亭子。 那青衫男子很快又送过来一道醋溜山药,这时石桌上已多了两坛美酒,那老人正自斟自饮。没多久,红烧鲤鱼和蘑菇蛋花汤也上了桌。那老人还是只饮酒,不曾动筷子品尝菜肴。 青年男子最后将一大锅兔肉和米饭也送了过来,瞧见那四道菜完完整整不曾被动过,便说道:“老伯,你怎地光喝酒不吃菜?” 那老人又自饮了一杯,说道:“你先尝尝,若味道不好,老夫可不吃。”说着将一双筷子推到青衫男子面前。 青衫男子笑道:“老伯,你莫不是怕我在饭菜里下毒么?”那老人瞪了他一眼,说道:“叫你吃便吃,啰嗦什么?”青衫男子无奈一笑,便在那老人对面坐下,取了筷子,几样菜各夹了一块品尝,说道:“味道不错,比你那豆腐汤强多了。”那老人又怒目瞪了他一眼,这才举箸品尝菜肴。他吃了一块兔肉,露出满意的神情,便将一坛美酒推到青衫男子面前:“喝酒吗?” “多谢老伯!”那青衫男子也不客气,倒了一碗,说道:“多谢老伯收留,我敬老伯!”端起酒来仰天一口灌入腹中,又自行盛了米饭,与那老人共进晚餐,老人也不以为意。直到吃下三碗米饭,将那坛酒喝尽了,青衫男子才满足地放下碗筷,说道:“老伯,你怎地一个人住在这儿?你不会做饭,以前吃什么?” 那老人也已吃饱了,起身走两步到亭子边缘背手而立,面色微沉,说道:“饭吃过了,酒喝足了,也该说明你的来意了吧?” 青衫男子微微愣了一愣,起身说道:“老伯,我只是想在贵庄上借宿一晚,别无他求。” 那老人哼了一声,说道:“我不管你是天罗门的走狗,还是南巢帮的小贼,回去告诉你主子,无需耍花招,我邓奎文在此恭候便是。” 第2章 交易 青衫男子听到“邓奎文”三个字,为之一震,立即躬身抱拳说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三大剑侠之首‘蕉山剑侠’邓老前辈,晚辈久仰大名。” 鼎鼎大名的三大剑侠——邓蕉山,云浪子,鹿书生——江湖上无人不知,邓蕉山便是那年过花甲的剑侠之首“蕉山剑侠”邓奎文。 邓奎文却不屑地说道:“装模作样,还不快滚,等着老夫动手吗?” 青衫男子更为不解,说道:“晚辈纵然有眼不识泰山,前辈也不必动怒至此。何况前辈吃了我烧的菜,便是答应让我住下,交易已成,难道前辈要出尔反尔吗?” 邓奎文说道:“老夫何时说过让你小子住下?你可莫要会错了意。况且你还饮了老夫的酒呢,酒菜相抵,扯平了,快走吧!” “你……”青衫男子还想理论,转念一想,这老人家只让进来,确实不曾说过让其住下的话,心道:“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也不亏。”便说道:“走便走,这么大脾气,难怪孤家寡人没有一个家人朋友!”说完甩袖而去。 “你说什么!”邓奎文广袖一拂,石桌上的一只空碟顿时凌空飞出,击向青衫男子后背。 青衫男子闻声侧身闪过,那碟子“啪”的一声碎在地上,邓奎文已从亭中踏出,一掌朝他面门打去。青衫男子身一低头一侧,便从他手臂底下绕过。 邓奎文一击不中反手抢出,五指如钩往他肩头抓去。青衫男子一惊,侧身而避,这一抓便从他肩头擦过。邓奎文两掌交错击出,霎时间风声呼呼。 青衫男子一味躲闪,又过了五六招,邓奎文竟没能碰到他一片衣角,双掌一收,背手立在院中,想到自己竟然对一个后生出手,且连出数招还碰不到他一片衣角,心中未免有些懊恼,沉着脸说道:“好小子,有两下子!” 青衫男子道:“全仗前辈手下留情。” 邓奎文冷冷说道:“你不必说这屁话,有没有留手老夫心里清楚。” 青衫男子说道:“前辈乃一代剑侠,最是擅长剑术,既未出剑,自然是手下留情了。” 邓奎文仍然沉着脸,斜眼往那青衫男子身上一瞥,说道:“怎么,还想试试老夫的剑不成?” 青衫男子摆手说道:“不敢,晚辈不敢造次。” 邓奎文一甩广袖,面色略温和了些,说道:“小子,以你这般身手,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男子拱手说道:“晚辈叶疏影。” 邓奎文略有所思,随即问道:“可是一年前初出江湖,挑战天下高手的叶疏影吗?” 叶疏影露出些惭愧之色,笑道:“前辈言重了,晚辈武艺低微,不敢狂妄至此。” 邓奎文又问道:“你不是半年前死在飞沙寨了吗?” 叶疏影不由得一笑,说道:“一时没死透,便又活过来了。” 邓奎文忽然也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没死透,好一个没死透!老夫虽然隐居在此,却也听过些关于你的传闻,出道半年间,挑战了十余个颇有名气的武林新秀,还手刃了几个穷凶极恶之徒,是个不错的后生,颇有老夫当年的风采……” 叶疏影讪讪地说道:“小子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让前辈见笑了。” 邓奎文捋须笑问道:“不知你师父是谁?” 叶疏影说道:“实不相瞒,晚辈并不知晓家师名讳,家师一向未曾提起,晚辈也不曾问他老人家。” 邓奎文说道:“想必是以位隐居世外的高人。不知道也罢,反正老夫也无缘结识了。”他说着忽而又有些失落,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是快些离开吧,归璞庄不是安身之处。” 叶疏影见他又变了态度,不解道:“前辈何出此言?” 邓奎文说道:“与你不相干的莫要多问,牵了马速速离去。” 叶疏影想起邓奎文之前所说的“不管你是天罗门的走狗,还是南巢帮的小贼”那段话来,心下猜到些事情,说道:“前辈之前提到天罗门和南巢帮,莫非与这两大帮派有什么过节?天罗门行事跋扈手段残忍,南巢帮欺压良善恶名昭着,若他们发难归璞庄,晚辈愿留下来……” 邓奎文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古道热肠,血性仗义,一听到什么‘大侠’啊,‘剑客’啊,便当是英雄,以为与大侠共进退,自己便也称得上侠义之士了。殊不知这江湖水深,人心险恶,一步踏错便陷于杀伐的漩涡,恩怨纠缠不死不休啊……” 叶疏影说道:“前辈说的是。” 邓奎文接着说道:“老夫原先并非独自住在这归璞庄,而是一家老小加上仆从二十余人在此隐居,前日老夫才将他们遣散了,就是想独自了结一段恩怨,不愿牵连家人,更不愿牵连旁人。你与老夫素昧平生,不了解其中关节,莫要多管闲事,无辜受累。” 叶疏影说道:“既然如此,晚辈便不能为前辈留在此地了。”一拱手,却不走,反而走到亭子里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邓奎文讶然道:“你怎地还不走?” 叶疏影笑道:“我并非为前辈留下来,前辈也无需理会我的去留。既然听到有恶人将至,我又怎能闻风而逃?” “你……”邓奎文见他倔强,竟拿他没有办法,“你难道不怕天罗门和南巢帮?不怕死,不怕得罪了他们将来永无宁日?” 叶疏影说道:“当然怕,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因为他们凶狠强势便畏手畏脚躲躲藏藏,岂不是欺软怕硬,与宵小鼠辈有何不同?” 邓奎文不由得对叶疏影投以欣赏的目光,走到亭子里,侧身问道:“你真想助老夫?” 叶疏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邓奎文接着说:“老夫轻易不欠人情,这样吧,老夫与你做一个交易,你若答应,便能助老夫化解此劫。” 叶疏影欣然起身,拱手说道:“前辈有何吩咐,晚辈自当尽力。” 邓文奎说道:“随老夫来。”他提了一只灯笼走出亭子。叶疏影随他走到了书房中,他点燃烛台上的白蜡,顿时满室藏书映入眼帘。 向来习武之人多不爱读书,读书人又碍于斯文少有练武的,看到满室藏书,叶疏影也有些意外。 邓奎文走到右侧一个书架,取下一册《南华经》来,说道:“老夫所以招来横祸,皆因一物。你若能将此物带走,交与一人,老夫此祸可免,举家皆安。”他翻开《南华经》,从中取出一封信函来,接着说道:“此物非同小可,倘若消息走漏了,只怕江湖上的九大势力都会争夺,不仅仅是天罗门和南巢帮。你可有这个胆量,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吗?” 叶疏影见那信函封皮上并无一字,问道:“既然此信如此重要,前辈如何信得过我?” 邓奎文说道:“你身手不凡,兴许能够护住此信;你与老夫又素无瓜葛,不易引起怀疑;更重要的是,你不属于九大势力中的任何一方。当然,你若不愿意,自可一走了之。” 叶疏影问道:“不知前辈要将此信送到何人手中?” 邓奎文将《南华经》合上,放回书架中,说道:“他叫李三郎。” “李三郎……”叶疏影道略加思索,“晚辈从未听过此人,莫非是新出道的人物?” 邓奎文笑了笑,说道:“无妨,你以后会听到他的。三月初二衡阳宴梅庄将会举办一场英雄大会,你到了那儿就能见到他。据说你也使剑,作为交易,老夫会传授你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是老夫近两年所创,综合生平所学剑法之长,总共一十六招。正好离那英雄大会还有十六天,这十六招便是老夫付予你的酬劳了。你是否接受这个交易?” 第3章 惊世剑法 叶疏影闻言心中激动,但又欢喜不起来,毕竟接下这封信,原先“蕉山剑侠”邓奎文的敌人,便成了自己的敌人,甚至引来更多势力的争夺,成为众矢之的。 “要做成这件事十分不易,纵使老夫亲自去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秘函交到那人手上。你不接受也无妨,交易不成仁义在嘛。”邓奎文见他沉默不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叶疏影随即说道:“十六天而已,我接受。”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这一代剑侠一生的剑法精华,诱惑实在不小。一年前叶疏影初出江湖,挑战了十余个颇有些名气的青年俊杰,其中不乏剑术高手,但有两个人的剑他却未敢轻试,那便是另外两大剑侠“云浪子”和“鹿书生”的徒弟。倘若学到“邓蕉山”的剑法精髓,纵然不能打败那两大剑侠的徒弟,起码也能与之比肩齐名了。况且行走江湖,打抱不平惩奸除恶除了仗义而为,更要凭借武艺,遇到名师自是不愿错过的了。 邓奎文笑道:“随我来。”叶疏影将信件揣到怀中,随他到了练武厅。邓奎文将壁上的油灯点燃后,只见这练武厅颇为宽敞,四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邓奎文走到兵器架前,随手取了一口长剑,说道:“看好了。”便将那套一生精华凝练的剑法演示开来,口中念着剑诀:“春雷惊百虫,烟雨草色生,轻燕逐飞絮,流莺笑落红……” 叶疏影凝神望着邓奎文的身影变幻,望着他手中一口剑,由初时的刚猛如万钧雷霆,变作柔和如微风细雨,继而缠绵婉转,仿佛空山鸟语,令观者身心舒畅。 “薄雾侵晓月,垂杨破荷风,碧云双鸣鹤,乾坤一气清……” 那剑法柔到极处,又骤然凌厉起来,惊心动魄,杀机一瞬而过,顿时海晏河清,晴空万里,一派祥和,叫人心胸开阔,泰然心安。 “浩浩江天阔,渺渺千里波,骤雨歇寒翅,疾风落冷窠……” 这时剑法大开大合,纵起时如登云天,下落时如掠惊涛,忽而寒光疾闪,犹如疾风骤雨呼啸而至,霎时间落木萧条,寒意袭人。 “霜欺红翠减,古藤绕苍松,断云吞残照,大雪掩孤翁。”邓奎文演练完毕,收了长剑。叶疏影只呆呆立在原地,目光茫然,恍如隔世。 这一套剑法练下来虽然只用了一盏茶功夫,叶疏影却感觉似乎已过去了一天,一年,甚至是一生。他感受到了一天之中从早到晚晨雾余晖的变化,感受到了一年四季寒暑温凉、风霜雨雪和草木枯荣的变化,甚至感受到了一个人由蒙童到老翁,起落浮沉、生老病死的变化,感受到一个不屈不挠的生命悲壮而安详地结束…… “小子,看懂了吗?”邓奎文从叶疏影身侧走过,问道。 “我……”叶疏影回过神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法!前辈,您能否再练一遍?” 邓奎文颇为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最后一遍,你可看仔细了。”叶疏影急忙取了一口长剑,跟着邓奎文练起来。邓奎文这次故意放慢了速度,“春雷惊百虫……” “春雷惊百虫……”叶疏影勉强跟上。 “烟雨草色生……” 邓奎文又练完一遍,将长剑随手一抛,剑便落回兵器架上,他说道:“这套剑法重在剑意,不在剑招,你自行体会。院里有十几间空房,你练够了自己挑一间歇息,老夫就不奉陪了。”说完一甩广袖,背着双手走出练武厅。 “前辈!”叶疏影叫了一声,邓奎文回过身来,叶疏影拱手说道:“多谢前辈授艺。” 邓奎文立即抬手说道:“免谢,这只是一个交易,你我之间并无半分师徒情分,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务必将东西交给李三郎。”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道:“明日早晨,记得做饭。” 叶疏影将那剑法反复练了几回,将所有动作口诀都记熟了,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从邓奎文放慢速度演练第二遍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淡了,等到他走后,叶疏影自己练习,那感觉便越发索然,最后竟荡然无存了。 “重在剑意,不在剑招……难道那就是剑意……” 叶疏影一时间参不透其中诀窍,也找不到那所谓剑意,又练了两遍,见夜已深了,在院子里割了些草,又到厨房里弄了些豆子、菜叶喂马,才找了间客房歇息。 次日早晨他早早起来,熬了一锅鲫鱼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要去叫那“蕉山剑侠”,却不知他睡在哪间房,起来没有,只好走到院中叫道:“邓老前辈,早饭做好了。” 邓奎文在书房中盘膝闭目养神,听到叶疏影叫唤,说道:“你吃过早饭便自行离去吧。老夫托付你的东西比老夫的命重要,倘若丢失,老夫便死也不能瞑目,莫让老夫失望。”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清楚楚,像交代遗言一般。 叶疏影听着心中生起些悲凉之意,说道:“前辈……” “离去之后莫要回头,”邓奎文说道,“莫要对他人说起老夫所托之事,也莫让别人知道你来过归璞庄。” “晚辈记住了。”叶疏影回到厨房,正要盛上一碗鲫鱼粥,又想起那锅夹生的米饭和煮坏的豆腐汤来,不觉好笑,心道:“罢了,我吃一顿,老前辈便少一顿饭,反正也不饿,都留给他吧。”连葱油饼也不吃了,走到院中与邓奎文告别:“邓老前辈,晚辈告辞了,您多保重。” “今日一别,从此陌路,生死不相干。”屋里传来邓奎文的声音。 叶疏影听了未免心中叹息:“这老头儿也太不近人情了,好歹相识一场,说不定将来在江湖上还能碰面……”牵了马,自行离开了归璞庄。 叶疏影走后不久,邓奎文才从书房中走了出来,对着庄院大门,仰天长叹:“能不能活到英雄大会那日,便看你的造化了。” 第4章 敌至 叶疏影纵马一路向西南而去,奔行二十余里,才到了宣城东郊的一个镇上。恰逢这镇子正在赶集,热闹非凡。 “卖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烧饼,新鲜出炉的烧饼,两文钱一个……” 叶疏影牵着马走在集市上,各种食物的香气飘来,不禁觉得有些饿了。他瞧见道旁有一家馄饨铺子,几张桌子几乎满座,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粗布衫食客将一碗刚端上来热腾腾的馄饨舀了一个送入口中,由于烫嘴,含着馄饨连忙哈了几口气,待那馄饨在口中翻腾着慢慢凉了些,才嚼了几下吞咽下去,露出满足的神情。 叶疏影偶然间看到这食客的神情,心道:“看来这馄饨不错。”便将骏马缰绳系在道旁的一个木桩子上,取了行囊走到馄饨铺找一个空位坐了下来:“老板,来一碗馄饨。”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好!”那老板揭了锅盖,一股水汽冲天而起,老板熟练地将十余个包好的馄饨丢入热汤中,没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到叶疏影的面前。 叶疏影闻着鲜汤香味,欢喜地舀起一个馄饨,吹凉了些送入口中,嚼了几下细细品味,不待下咽,便在心里赞道:“好味道!”再舀起一个,突然间东边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似有大队人马奔腾而来。 “快闪开!快闪开!不想死的快闪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集市东口传来。集市上的行人、叫卖的货郎闻声相顾失色,纷纷避让,有的避得迟些,货架担子便落在街头,被疾行的马匹踏坏了。 叶疏影侧头望了一眼,只见三队人马六七十骑从集市上疾驰而过,领头人是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正是南巢帮三大堂主之一,也是帮主的义子“狂澜刀”何晓风。叶疏影想起昨夜“蕉山剑侠”邓奎文说的“天罗门的走狗”、“南巢帮的小贼”那段话来,不免有些担忧。但一想到那引发灾祸的信件已转移到自己身上,便又宽心了,只想快些吃完馄饨,尽早上路。 那位心满意足地享用馄饨的粗布汉子望着这三队人马奔腾着向集市西口去了,忽然露出惊惶之色,立即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急匆匆起身追着那三队人马便跑,没跑几步,瞥见道旁有一匹骏马,不管三七二十一,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两脚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便疾驰而去。 叶疏影听到马匹嘶鸣,侧头瞧见有人盗马,道一声:“小贼别跑!”起身便要追出,馄饨铺子老板连忙将他叫住:“客官您还没结账呢,小本生意,八文钱。”叶疏影掏了八枚铜钱搁在桌上,便去追赶。 那骏马四蹄翻腾,很快便奔出集市西口,一路向西北去了。叶疏影追了一阵,离那贼人越来越远,加上道上行人阻碍,眼看没有指望了,右足在地上一踏便纵身跃上道旁房屋之上,施展轻功,在瓦砾上腾跃追赶。 那盗马贼追着大队人马,奔出两条街,忽然放弃了追赶,策马奔入一条小巷。叶疏影望着他的身影紧追不舍,在那小巷出口纵身跃下,总算挡在了这盗马贼人前面。 那盗马贼暮然间被一个年轻人挡住去路,意外之下急急勒马,拱手说道:“朋友,哪条道上的?有何贵干?” 叶疏影上前几步说道:“好你个贼人,偷了我的马,倒问我有何贵干。” 那盗马贼自知理亏,面皮微红,拱手道:“朋友,事发突然,多有得罪。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借助这马匹脚力。”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这样吧,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足够买一匹比这更好的骏马了,这马就当卖给我了,如何?” 叶疏影笑道:“你倒是好盘算,人赃并获了却想起做买卖来。我若答应了你,岂不助长了这一带的贼风?” 那盗马贼心急如焚,神色焦急,脸皮涨红。叶疏影瞧在眼里,心道:“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惯犯,可能是一时起了贪念,初次作案。”便说道:“怎样?心虚了?我也不为难你,只要将马匹还我,客客气气地赔个不是,便不与你计较。”说着上前两步,便要去牵马。 那盗马贼一提缰绳,马蹄子往旁边踱开几步,绕开了叶疏影。他说道:“小兄弟,我赶着去救人,迟了要出大事。这马你若不舍得卖,改日我还你便是。” 叶疏影哈哈笑了几声,说道:“还,怎么还?你今日偷的是我的马,倘若换做别人,追不上来便只有自认倒卖了。既然被我追上,难道还要等你销了赃再算账吗?下马!”他蓦地转过身来,疾踏一步,左手迅疾探出,握住马首左侧缰绳,借力侧身荡起,右膝向那盗马贼胁下撞去。 那盗马贼没料到他突然出手,一惊之下身子向前伏倒,左脚松了马镫,滑到骏马右侧贴身挂住。骏马被这两人拉扯缰绳受到惊吓,嘶鸣一声便向前狂奔。 叶疏影一击将盗马贼逼到右侧,见骏马疾奔起来,左脚立即勾住左侧马镫,稳住身体,道一声:“松手!”右手探出,便向那盗马贼提缰的手腕抓去。 那盗马贼猝不及防手腕一痛,松了缰绳,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就要坠下马去。他右脚却还勾着马镫,眼看着就要头面着地撞个头破血流,还要被骏马倒拖着奔走。这时叶疏影已翻身伏在马背,右手迅疾抓住盗马贼的胸襟,一提一抛,那盗马贼便被扔了出去,落在巷子尽头的街道上。 “吁——”叶疏影勒住骏马,盗马贼从地上爬起,惭愧地说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哼,以后莫要再撞在我手上。”叶疏影拍了拍马脖子,驱马慢行。 “少侠留步!少侠……”那盗马贼快步冲到叶疏影前头,躬身抱拳,“少侠,今日冒犯尊驾是我赵简的不对,赵简在此向少侠赔罪了,请少侠海涵。” 叶疏影说道:“我已经不与你计较了,闪开些,莫挡我去路。” 那赵简却躬身立在前路不肯让行,说道:“少侠,今日盗马实在是形势所逼,我家先生有难,我必须尽快赶回归璞庄,否则……方才集市上那三队人马你也看到了,他们是我家先生的仇家。我家先生早几日料到仇家会找上门来,便遣散了仆从,如今他势单力薄,只怕凶多吉少……” 叶疏影听他这么一说,便知他是“蕉山剑侠”遣散的仆从之一,正想告诉他不必替主人担忧,又想起邓文奎交代过:“莫要对他人说起老夫所托之事,也莫让别人知道你来过归璞庄。”便对那赵简说道:“刚刚那些人里有不少好手,倘若你家先生不敌,你赶回去也无济于事,又何苦去送死?” 赵简说道:“先生对我有大恩,我就算为他死也甘心,能与他并肩而战,更是我的荣幸。请少侠将马匹卖与我!”说着又将那锭二十两的银子掏了出来。 “你也算条汉子,”叶疏影说道,“但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急着赶路,恕在下爱莫能助。驾!”一提缰绳,一夹马腹,那骏马便绕开赵简,向南奔去。 叶疏影并不清楚秘函在他身上这件事能隐瞒到什么时候,也无法预料将来的十六天里会遇上什么事,更不知道李三郎究竟是谁。他也只有见机行事,尽早赶往衡阳宴梅庄了。 第5章 侠陨 叶疏影一路南下不敢耽搁,两天过去,路上却顺利得很,竟然没遇上一点风波。算算行程,时间充裕得很,他便不那么着急了,反正去早了也无益,反而衡阳城里会聚集众多江湖中人,人多眼杂,在未完成任务之前,他并不想与江湖中人有过多接触。 到了二月十八这日上午,叶疏影途径徽州府祁门县,见街道上不少人小跑着朝东边去了,边跑边说:“不知‘蕉山剑侠’命运如何……快走,快走……” 叶疏影下马拦下一个中年男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大家伙为何都往那边去?” 那中年男子说道:“你是外地来的吧?东边三江茶楼上有位说书先生在讲‘蕉山剑侠’以一人之力击退数百敌人的故事,实在是精彩呀!昨日讲了半天,今天接着讲,大家伙都爱听。你去不去?我得快些去,晚了就散场了。”说完便急匆匆地向东边跑去。 叶疏影听到是讲“蕉山剑侠”的故事不免好奇,便随众人去了。到了三江茶楼,只见一座三层的茶楼,底层茶厅早已客满,连座位之外也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那些挤不进去的,就在茶楼外听。 叶疏影见茶楼旁边的牛肉面铺子有几个空位,便给了那老板两枚铜钱,借他座位一坐。这时茶馆里的说书人声音洪亮,激情澎湃:“那邓大侠前一日孤身一人仗剑击退三百多位好手,这一日又与诸位高手斗了一天,已然身负重伤,精疲力衰,这时以一敌二,对付天罗门的骆大掌门和南巢帮的崔副帮主两大高手,支撑了一百多个回合,早已是强弩之末……” 叶疏影一听,这故事却与前两日所遇的事相吻合,心道:“莫非这讲的不是邓老前辈以前的故事,而是这两天发生的……”想到此,他不免替邓奎文担心起来:“邓老前辈不是说将秘函交给我之后他的灾祸便解了,举家皆安吗?天罗门和南巢帮怎会这般苦苦相逼……” 只听那茶馆里的说书人继续说道:“这时那崔副帮主使出一招‘辕门飞雪’,一口乌金大刀朝着邓大侠的肩头斜劈而下。那邓大侠连忙横剑格挡。这时那骆大掌门却趁隙一掌击在邓大侠的后背心上。邓大侠一个踉跄跌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草木上,比那鲜花还要鲜艳夺目……” 叶疏影听到此只觉胸中气血翻腾,怒道:“两大帮派的首脑人物竟然以多欺少,联手对付一个重伤老人,无耻之极!”又听那说书人接着说道:“那邓大侠自知已到了穷途末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罢,竟然将长剑一收,说道;‘你们不是想要那东西吗?好,好,我便将它交给你们。’说着一步一踉跄地走进屋里。那骆大掌门和崔副帮主便要跟进去,但二人谁也不肯落后,都想抢先进屋去抢那宝贝,一来二去便在院子里打了起来。天罗门和南巢帮的众位下属也想抢先进去,互不相让,也动起手来,这下两帮人马大动干戈,院里院外尽是打杀声。”那说书先生说道此,顿了顿,旁边有人说道:“先生,喝口茶润润嗓子……” 叶疏影忧心道:“不知邓老前辈如何了……” 那说书人饮了几口茶,接着说道:“这一打斗,半盏茶功夫过去了,邓大侠却迟迟不出来,屋里却忽然透出了火光浓烟,那骆大掌门觉察到情况不妙,喝道:‘住手,老家伙许久没出来,莫不是有诈!’他这么一喊,众人立即停手,但双方已是死伤过半。众人纷纷往屋里望去,那边已燃起一大片火光,那邓大侠傲然立在大厅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函来,将里边信件拆出,原来是一张图纸,邓大侠凄然说道:‘这张图,老夫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说完便将那图纸投到大火之中。那骆大掌门和崔副帮主见了大惊,也不管屋里熊熊大火,飞身而起,跃到大厅里,那张图纸早已化作飞灰。崔副帮主怒极,一刀劈向邓大侠胸口,邓大侠竟不躲不闪,任凭刀落,鲜血喷涌而出,那骆大掌门也是怒不可遏,一掌把他推入熊熊大火之中……” 叶疏影听着,心中又悲又怒,悲那“蕉山剑侠”邓奎文惨烈而死,怒那天罗门和南巢帮欺人太甚手段卑劣,眼角不觉湿润了,心道:“邓老前辈,原来你是骗我离开……”想起临别时邓奎文的那句话:“今日一别,从此陌路,生死不相干。”心中一阵酸楚,心道:“原来不是他不顾我的死活,而是不想让我挂念他,是让我不顾他的死活……” “天罗门和南巢帮的人马都退出了归璞庄,望着庄内火光冲天,映着夕阳余辉,漫天红霞,壮丽无比……” 叶疏影想起离开归璞庄前邓奎文的叮嘱:“老夫托付你的东西比老夫的命重要,倘若丢失,老夫便死也不能瞑目……”他带着悲痛起身上马,向南而去。 那说书人讲到“蕉山剑侠”邓大侠纵火自焚,悲壮而死,归璞庄也北烧为灰烬,故事也就收了尾,听书的人有的悲愤,有的敬仰,有的伤怀,然而也无可奈何,留下几文茶水钱,便陆续离去,只有几个江湖人留了下来,那说书人也到了楼上。 这些江湖人自然知道这说书人的身份不简单,乃是号称“江湖之事无所不知”的天机阁的人。天机阁有着最为完善的情报网,掌握着江湖上许多不为人知的机密,以及各种最快最准确的消息,并且以买卖情报消息为营生,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昨日傍晚才发生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当故事如此轻易地透露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短衫大汉走到楼梯口处,将一粒碎银子交给茶博士后,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三十多岁的说书先生头戴方巾手摇折扇,儒雅端庄地坐在一张备着笔墨纸砚的书桌前。 那短衫大汉走到书桌旁,从怀中掏出四锭大元宝,搁在书桌上问道:“那张图真的被烧毁了吗?” 那说书先生合拢折扇,将那四锭元宝划到自己面前,笑道:“烧毁的并不是那张图。” 那短衫大汉激动不已:“当真?那现下那张图纸在哪里?” 那说书先生笑道:“你的价钱只够买走上一个情报。” 那短衫大汉顿时有些恼怒:“二百两银子就买那一句没用的话?” 那说书先生笑而不应,很明显,第一个交易已经完成了,如果短衫大汉拿不出更多的银两,这场交易也就结束了。 短衫大汉无可奈何,悻悻而去。没多久两个高大威武的中年剑客上了二楼,那说书先生只瞧了一眼,便说道:“‘侯氏双杰’,侯青云,侯青山。” 那两人对说书先生一抱拳,说道:“先生好眼力。”弟弟侯青山便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说书先生瞧了一眼,见是五张面额二百两的银票,便问道:“不知两位想知道些什么?” 那哥哥侯青云说道:“关于那张图的消息,这些钱能买到多少?” 说书先生笑道:“在天罗门和南巢帮的人到达归璞庄的前一天,有一人曾去过归璞庄。” 侯青云连忙问道:“那人是谁?” 说书先生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是晚上去的,次日早晨便离开了。这一千两银票也只够买这些情报了。” 侯青山忙问:“那个名字值多少钱?”说书先生不假思索地说道:“万两以上。”两位剑客相顾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下了楼。 那说书先生端起一杯茶水饮了两口,又摇着折扇等了片刻,还是没人上楼,不免有些失望了:“哎,难道就没有一个出得起大价钱的豪杰光顾?说了三天书,就赚这千余两银子,岂不叫师兄师弟们笑话……” 他话音方落,便有一个轻盈的脚步踏上了楼梯,不禁往那楼梯口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四五岁的英朗剑客走了上来,顿时笑意满盈:“湖城澹月山庄杨铭杨少庄主,幸会!” 第6章 试探 走上楼来的正是南武林六大势力之一湖城澹月山庄的少庄主,也是三大剑侠之一“云浪子”(浪子剑云飘)的唯一传人杨铭。 杨铭走到那说书先生面前,拱手说道:“幸会,天机阁主知微翁的高足柳无垠柳先生!”说着也从衣襟里取出几张银票来。 “不知少庄主想要什么消息?”柳无垠取了只洁净的杯子,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杨铭面前,说道:“少庄主请!” “多谢!在下想买那‘侯氏双杰’买不起的名字。”杨铭坐在柳无垠对面,将那茶水啜了一口。 柳无垠看着那四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说道:“那个名字的价钱如今贵得很,这些钱恐怕连一半也不够。” 杨铭笑道:“以澹月山庄的实力,查出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一日半日的事情。” 柳无垠说道:“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倚仗的是精确与速度,天机阁吃的就是这碗饭。” 杨铭说道:“过了今日,这消息对于在下而言便一文不值了,这笔钱算是交个朋友白给柳先生的,在下只要那人的姓氏。” 柳无垠不禁笑了几声,说道:“江湖上都说大泽园林家的家主林之远是武林之中最会做生意的人,依柳某人看来,杨少庄主在这方面并不比他逊色。”他提笔蘸墨,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缓缓地写出一个字来。 “在下岂敢与‘无利不图无孔不入’的林家家主相提并论?”杨铭只看了一眼那个行云流水苍键有力的“叶”字,道一声“告辞”,便匆匆下楼去了。柳无垠将那张宣纸随手抛入火炉中,化为灰烬。 杨铭出了茶楼,骑上骏马便往南驰骋而去,还逗留在茶楼门口的“侯氏双杰”见了,相顾一笑,也立即骑马追了出去。只是他们追出四五里后,便不见了杨铭的踪影,侯青云不免叹息:“他骑的是百里挑一的蒙古良驹,咱们是追不上的。” “驾!驾!”侯青山却不肯放弃,奋力踢那坐骑肚腹,又往前追了三四里,遇着一个岔路口,实在看不出杨铭往哪边去了,才怏怏勒马,在原地徘徊。 且说杨铭奔出了十余里路,一眼望向前路弯弯曲曲,路上偶尔几个行人,忽然吁停了马,暗道:“莫非我追错了方向,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那个方向,莫非他要去衡阳?他一年前初出江湖,为了赢得名声,曾挑战各派青年才俊,此番英雄会是显露身手的好机会,想必他不会错过……”说着又调转马头,往回奔到那个岔路口处,改向另一条路追去。 原来他刚到祁门,听人说三江茶楼有个说书的在讲“蕉山剑侠”的故事,便知道是天机阁的手笔,但赶到时,已经散场了,听客们纷纷议论“蕉山剑侠”的死讯。他无意间瞧见在江湖上消失半年之久的叶疏影出现,不免多留意了几眼,见他骑马向南去了,才进了茶楼。他耳力极好,“侯氏双杰”下楼时的窃窃私语他听在耳中,等了片刻见无人再上楼了,才上去交易,花了二千两银子,买了一个“叶”字,便推测那人可能是叶疏影,连忙骑马追赶。 再说叶疏影到了晌午,在路边随意吃了些干粮,又继续赶路,到了黄昏,行至一个小镇,便在一家祥和客栈投宿,随意点了些饭菜。这时一个英武俊朗的青年剑客走进了客栈,叶疏影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人称“小神龙”的杨铭。还不待他开口,杨铭便拱手说道:“叶兄,没想到能在这儿相遇,半年不见,你重出江湖,可喜可贺!” 叶疏影起身拱手说道:“‘浪子剑’云飘云大侠的高足杨铭杨少侠,幸会!” 杨铭笑道:“叶兄不愧是同道中人,别人见我,多是称道我的出身,叶兄却称道我的师承。叶兄这个朋友,我今日若不结交,便枉为剑侠门徒了。” 叶疏影说道:“无论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还是云大侠的高徒,在下都高攀不起。” 杨铭笑着走到叶疏影吃饭的桌旁,说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一向以为叶兄是个豪爽之人,怎地今日也迂腐起来?江湖儿女只讲意气相投,可没有门户之见那一套。”他将佩剑放在桌上,朗声呼道:“小二,再多弄些好酒好菜来,我要与这位朋友畅饮。” “好嘞!”那店小二朗声应和着,便去取酒。 杨铭潇洒坐下,问道:“不知叶兄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叶疏影也坐了下来,说道:“从山林里来,到江湖中去。” 杨铭说道:“湘阴洞庭,江湖浩瀚,湖城澹月,群英汇聚,不知叶兄可有兴致到寒舍盘桓几日?” “杨兄的盛意我心领了,”叶疏影说道,“只是我有要事要赶往衡……红云岭。”他险些将“衡阳”二字脱口而出,急忙改口“红云岭”掩饰。 “红云岭?”杨铭说道,“莫非是去找飞沙寨的人报仇吗?我曾听闻叶兄半年前在飞沙寨遭人陷害,没想到是真的。” 叶疏影笑了笑,说道:“报仇,真不知是该我找他们报仇,还是他们找我报仇……” “江湖上的恩怨总是这般纠缠不清。”杨铭叹道,“不知叶兄可听闻了‘蕉山剑侠’邓老剑客的死讯?” 叶疏影听到“蕉山剑侠”几个字,心中苍苍凉凉,按耐不住悲伤,说道:“上午路过祁门时偶然间听到了,没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邓老剑客竟然会遭此横祸,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匡扶正义除暴安良的大侠,实在是叫人痛惜。” 杨铭又问道:“叶兄可知道他遭遇横祸的缘由吗?” 那店小二送上来一只烧鸡和一盘油炸花生,一壶美酒两只杯子。杨铭便往酒杯中斟满了酒,一杯送到叶疏影面前,举起另一杯,说道:“叶兄,我先干为敬!” 叶疏影听到杨铭问起邓奎文的死因,心中有些警惕起来,饮了一杯酒,说道:“想必是邓老剑客得罪了天罗门和南巢帮,挡了他们的道,所以天罗门和南巢帮欲除之而后快。” 杨铭说道:“但我听闻却是因为一封信,引起这场灾祸的正是信中的秘密。” 叶疏影说道:“自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对邓老剑客这等大侠动手,总是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杨铭说道:“只怕不是‘欲加之罪’,而是‘怀璧其罪’。这封秘函牵涉到江湖上许多门派的兴衰,若是落到邪门歪道手里,必然引起一场血雨腥风。叶兄倘若有此秘函的消息,还望不吝相告。”说话间锐利的目光落在叶疏影身上。 叶疏影说道:“我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既没有天机阁的朋友,也没有家室山门的势力相助,除非有杨兄这样意气相投的朋友相告,否则真不知到哪里去打听这样机密的消息。况且,若真是因为秘函,这秘函也已随着邓老剑客化为灰烬了。”说话间尽可能地露出坦然的笑意。 那店小二又将一盘白切牛肉和清蒸鲈鱼送了过来,放在桌上,杨铭说道:“叶兄要去红云岭,我要去衡阳,咱们有一段行程是同路,正好结伴而行,路上饮酒论剑倒不至寂寞。” 叶疏影说道:“杨兄说的是。”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是为了将秘函交给李三郎,便对杨铭说道:“我半年不闻江湖事,想向杨兄打听一人。” 杨铭说道:“叶兄请讲,我定知无不言。” 叶疏影说道:“不知最近江湖上可出了一个叫李三郎的人物么?” 杨铭略加思索,说道:“不曾听闻此人。不过叶兄若想知道此人消息,我可遣人代为打听。” 叶疏影说道:“不敢劳驾贵庄的英雄。”心中却暗道:“这李三郎究竟何人?如不是江湖中人,邓老前辈何以指定要将秘函交与他……罢了,到了英雄大会上自见分晓。” 第7章 意气相投 杨铭见叶疏影不语了,说道:“我也有一事冒昧请教。” 叶疏影说道:“‘请教’二字不敢当,杨兄请讲。” 杨铭说道:“我听闻叶兄剑法精妙,一套流光剑法神秘莫测,少有敌手,不知叶兄师承何人?” 叶疏影说道:“杨兄抬举我了,相比杨兄的‘绝命十五杀’,我的那套剑法形同儿戏。” 杨铭说道:“叶兄也太谦逊了些。咱们在江湖上行走,虽不宜傲慢轻敌,却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叶疏影微笑点头,坦言道:“那套剑法并非家师所传,说起来是十二年前一个乡下学堂的夫子所授,他是个有趣的读书人,别的夫子都教学生专心念书,讲斯文学礼仪,他却喜欢教人打架……”想到了那位有趣的夫子,叶疏影的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他经常让我与小……小时候的玩伴打架,他自己在一旁指点我们该如何打赢对方,起先是赤手空拳,后来便拿了些树枝来打,他今日教这个赢了,明日便要教那个赢了。夫子走了以后,家师来了,又教我们内功和轻功,我们练功之余,还是打架,想尽法子斗赢对方,积年累月地,我便学到了许多打斗的技巧。后来出来行走江湖,便学人家大侠剑客提了把剑行侠仗义,竟被人说成是神秘莫测的剑法……” 杨铭听了笑道:“难怪江湖上的朋友都看不出叶兄的剑法路数,原来叶兄的招式是浑然天成。” 叶疏影接着说道,“不过我们见到江湖上的朋友无论使用刀剑还是赤掌空拳,动起手来皆有招可循,而且每个招式都有挺好听的名字,后来琢磨了许久,才将这些打斗的把戏编出了三四十个招式,起了名字叫做‘流光剑法’。” 杨铭说道:“叶兄天资聪慧,异于常人,在下佩服。将来有机会一定向叶兄讨教一二。请!”举起杯子来,又是一饮而尽。 叶疏影说道:“杨兄见笑了,我的这些小把戏对付那些不入流的宵小鼠辈还行,在杨兄面前岂敢班门弄斧……”也举起酒来饮尽了。 杨铭从未与叶疏影交过手,并不知他武艺究竟如何,剑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样诡秘莫测,但见他谈笑间颇有风度,又谦逊坦荡,便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心中倒希望他真的与归璞庄的秘函无关。 杨铭端起酒壶又要斟酒,这时一匹快马停在客栈门口,马背上一个二十多岁的高瘦汉子翻身下马,直奔杨铭而来:“少庄主您在这儿,可让属下好找!” 杨铭见来人喘息未定,显然赶了不少路,对他说道:“按原计划我今晚应到饶州,只是今日走错了路耽搁了,倒是辛苦你了。” 那高瘦汉子连忙说道:“属下应当的。” “如此匆忙,何事?”杨铭问道,“坐下慢慢说。” 那高瘦汉子摆手说道:“不敢,不敢!庄主传来了消息,是给少庄主您的。”说着从腰际掏出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交到了杨铭手中。 杨铭展开纸条,匆匆一瞥,眉头微皱,说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吧。”那高瘦的汉子道一声“是”,返身出了客栈,骑马离去。 杨铭的目光却落在了叶疏影身上,说道:“叶兄,你想知道家父传来了什么消息吗?” 叶疏影笑道:“贵庄的事,我一个旁人又怎好过问?” 杨铭却将那机密的纸条搁到叶疏影面前,说道:“此事不仅与邓老剑客有关,而且与叶兄也密切相关,叶兄不妨看一眼。” 叶疏影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已猜到了几分,见杨铭毫不避讳,便取了那纸条展开一看,只见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字:“秘函在叶疏影处,务必夺取,勿落旁人之手。”他看完便将纸条搁在桌上,心道:“好灵通的消息,那邓老前辈岂不是枉死了……”凄然一笑,说道:“所以,少庄主此行的目的是……” “实不相瞒,”杨铭又饮了一杯酒,“我此番确实是为那秘函而来。”叶疏影的手悄然握住了身旁的配剑。杨铭接着说道:“但是,倘若叶兄不愿交出,我也不会强取。” 叶疏影冷笑道:“令尊之意是‘勿落旁人之手’,难道少庄主要违抗父命吗?” 杨铭说道:“既然今日与叶兄交了朋友,叶兄便不是旁人了。何况强取豪夺乃是天罗门和南巢帮的手段,不是澹月山庄的作风,更不是我杨铭的作风。” 叶疏影说道:“但我也不会将此物交给澹月山庄,难道少庄主会仗义出手助我退敌不成?” 杨铭说道:“此物事关重大,我也不能坐视它落入旁人之手。是以此物若一直在叶兄身上我绝不强取,倘若被旁人夺去,我再动手也不算抢了朋友的东西。如果叶兄不是想要独吞此物,我以为没有比澹月山庄更好的选择了。” 叶疏影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邓老前辈已然惨遭不测,我叶疏影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护住此物。” “好!”杨铭赞道,“叶兄忠人之事,我杨某自然言出必行。能否护住此物,便看叶兄的本事了!” 叶疏影抱拳感激:“多谢杨兄成全!”两人推杯换盏,饮得畅快,夜深了方各自歇下。 叶疏影躺在床上,心中想起在祁门三江茶楼听到的“蕉山剑侠”悲壮而死的事情,悲伤之余更有些心神不宁。邓奎文以一死布置了一个秘函被烧毁的假象,没想到他死后不到一天,秘函被带走的消息便走漏了。杨铭为人磊落坦荡,不愿强取豪夺,别人却不会这样做…… “小疏啊小疏,你何时能练成‘乾坤心法’第七重?”叶疏影喃喃自语,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反复做着邓奎文被烧死的梦和他教授剑法的梦,恍恍惚惚间,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将熊熊大火掩灭了,满目断壁残垣,那邓奎文的尸身也被大雪掩去了…… “邓老前辈!”叶疏影梦中惊醒,只觉凉意袭人,原来窗外又飘飘洒洒下起雨来。他起身推开窗户,只见两只昏黄的灯笼照出院子朦胧的轮廓,细雨打在石头草木上淅淅沥沥,忽然一道电光闪过,雷声滚滚,他便想起邓奎文传授的那十六句剑诀中的头两句来:“春雷惊百虫,烟雨草色生……当时邓老前辈起手二式,我被他的剑气感染,恍惚间看到的景象与眼下的情景颇有几分相似……” 他走回桌子旁倒了杯冷茶饮下,想起那个说书先生的声音:“庄内火光冲天,映着夕阳余辉,漫天红霞,壮丽无比……” “断云吞残照,大雪掩孤翁……邓老前辈……”叶疏影只觉心中升起一股悲壮苍凉之感,提了佩剑,打开房门缓缓走到院子里,不顾冷雨,练起那十六招剑法来,想找到那日邓奎文初次演练时的那股剑意。 “春雷惊百虫,烟雨草色生……断云吞残照,大雪掩孤翁。” 只是一遍练下来,也只有前两招和最后两招才找到了些感觉,其余招式还是有形无神。叶疏影还想再练两遍,这时客栈屋脊上嗖地蹿出一条人影来,叶疏影立即收了剑。 第8章 夜袭 “剑法不错,就是不知相比顾某的刀法如何!”那立在屋脊上的人影说话间已翩然跃下,与叶疏影相对而立。 叶疏影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瞧清来人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魁梧汉子,双目炯炯,菱角分明,腰上插着一长一短的黑铁雌雄双刀,又听他报了姓氏,便知他正是宴梅庄庄主封应天的女婿顾飞廉。 “宴梅庄的顾公子,幸会!”叶疏影抱拳说道,“不知深夜到此,有何见教?” 顾飞廉抱拳还礼,说道:“据说你曾对我辈高手发起挑战,而且连挑十余人,不曾有过败绩,怎么不曾见你到宴梅庄下战书?是欺我庄中无人吗?” 叶疏影心知来着不善,笑道:“顾公子言重了!在下初出江湖,漂泊不定,非但不曾到过衡阳,连湖城也不曾去过,实在惭愧。听说三月初二贵庄举办英雄大会,在下必然前往拜会。” 顾飞廉说道:“好,英雄会广邀群雄,却不是人人都能参与,顾某便要先验一验你是否配得上‘英雄’二字!”说着从腰间抽出雌雄双刀。 叶疏影心道:“归璞庄秘函的事,澹月山庄打听得到,宴梅庄自然也查得出,他多半是为秘函而来的了。”心中思索,长剑已然出鞘。 顾飞廉笑道:“好极好极。”面露冷笑,双手一斗,一对黑铁双刀顿生寒光。 “请赐教!”叶疏影手中长剑抖动,唰的一声,一招“斜阳铺水”,剑势轻灵,直取顾飞廉小腹。 顾飞廉左手握短刀右手握长刀,一带一推,将叶疏影的剑架开,一招“蛟龙搅浪”,双刀齐斩,上步双杀,向叶疏影腹腰攻来。 叶疏影将身一腾跃出两步,顺势一招“乱鸦栖柏”,长剑“哗哗”寒星四射,向顾飞廉当头洒下。 顾飞廉双刀疾挥,与叶疏影战到一处,刀剑相交,火花四溅,兵刃相交之音响彻四周。 杨铭所住客房本来离叶疏影的客房不远,叶疏影在院中练剑时,他便醒了,待顾飞廉来到,他便开了窗在暗处观看。这时只见院中刀光剑影交错,叶疏影左右穿插游走,身形轻灵迅疾,不由得暗暗赞叹他身法了得。再瞧他一口普普通通的长剑,任凭顾飞廉刀气纵横,如骤雨狂风,也被他一一化解。 杨铭观看了一阵,心道:“他剑法精妙,却攻少防多,而主动进攻的招式多数意在克敌制胜,少有杀招……” 叶疏影和顾飞廉的刀剑越来越快,两只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翻飞,一口气斗了三四十招。斗到酣处,叶疏影渐渐地连精心编造的“流光剑法”中的招式也全抛开了,完全依照形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隙就攻,有洞就破”,一招一式用到手上也可依照形势改变,只取巧,不取老。 顾飞廉乃是宴梅庄年轻一辈的翘楚,庄主封应天对他寄以厚望,是以将掌上明珠封慕雪许配给他。这次接到消息,秘函在“蕉山剑侠”手里,他便昼夜兼程赶去,只是衡阳与归璞庄相隔三千多里路,他只赶到中途,便听到归璞庄已毁、邓奎文已死的消息,后来又得知秘函落到了叶疏影身上,他便连夜赶来夺取。如今见到叶疏影的剑法果如传闻所言,精妙绝伦,根本看不出路数,终于去了轻敌之心。只见叶疏影“刷刷”长剑一刺一扫,他面上、脚下险些中剑。 杨铭看得激动,暗道:“有些‘书生剑’鹿前辈的风格,但又不似……倘若配上些诗文便有些像了……” 原来这三大剑侠之一“书生剑”鹿岩的绝技“万花剑法”便是有神而无形、有剑诀而无剑招的剑术,全凭一个“活”字和一个“专”字。鹿岩创造这套剑法是集百家剑法于一身,对敌之时无须思考该用哪一招哪一式,而鹿岩本来是个读书人,尤其擅长诗词歌赋,在对敌之时也不免诗兴大发,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敌人以为他说的是剑诀,其实他的心思全在双方的兵刃上,斗到酣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便是“专”,表面看来却恰恰是“分神”。 那顾飞廉渐渐地落了下风,立刻加紧进招,“渔樵问路”“敲山震虎”“翻云覆雨”,他连进三招,顿时又抢到上风。 叶疏影只见招就拆见刀就挡,长剑越舞越快。杨铭心道:“能与顾飞廉斗到这种程度,已不简单,但若想退敌……”他盼着叶疏影能使出更加绝妙的招式击退顾飞廉,但转念一想,便又盼着顾飞廉能够取胜,夺得秘函,他好出手去抢。 杨铭心中矛盾,忽然一笑,说道:“叶兄,就这些本事,只怕要护不住那东西了。”心中又叹道:“他这剑法妙是妙,只是少了一个名师指点,缺了些生死拼杀的经验。” 叶疏影闻言,忽然想起:“是啊,我又不是与他对练,怎地与他纠缠许久?”对杨铭回应一声:“多谢杨兄提醒。”剑势陡变,奇招险招频出,眼见顾飞廉下盘失守,“唰”的一剑,一招“露点苍苔”长剑向他下盘奔去。顾飞廉双刀才守住了肩头和腰腹,下盘空空全无防范之际,怎料他剑锋陡变,左侧小腿冷不防被长剑划出一道血口。 叶疏影一招得手,一招又来,顾飞廉来不及多想,长刀疾出,架开叶疏影紧刺向后背的一剑,短刀便护住颈项防他再变,长刀使一招“旗开得胜”,朝叶疏影斜劈而下,叶疏影方躲过了,他紧接着刀尖划弧来一个上步拦腰斩。 叶疏影侧身让了一步,顺势一招“烟叶侵云”,腾空跃起一丈来高,等到下落之时,突然凌空翻转,再顺势来一个“梅影横窗”,整个身体便直向顾飞廉扑来,长剑直取其后背心。 顾飞廉听到后背生风,一惊非同小可,暗叫糟糕,一个急转,长刀倒立,急忙救险。 随着顾飞廉转身,叶疏影的剑尖所指之处从顾飞廉的后心移到右肩,再移到右胸,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胸膛,“铛”的一声,短刀重重地撞在剑上,长剑便被短刀推开了些,但剑尖余势未尽,从他右胸划到右肩,鲜血瞬时将他的袍子染红。顾飞廉这一刀倘若格挡得慢些,非给叶疏影削断几根肋骨不可。 顾飞廉立即双刀疾挥,舞出一团刀花,护住周身,趁隙跃出,虽然伤得不重,也被惊得背脊直冒冷汗,不敢再贸然出手。他缓了缓气息,往杨铭客房窗台望去,客房内未点灯,他只见窗内有一条人影,看不真切,但方才听到窗内的人声音熟悉,便问道:“方才说话的,可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杨铭?” 杨铭笑道:“正是在下。不知顾兄是否赏脸进来饮一杯茶?”说话间客房中灯光一亮,吱的一声杨铭已打开房门,立在门口。 “看来澹月山庄也得到了消息。”顾飞廉并未移步,只朝着杨铭的抱拳说道:“没想到杨少庄主如此沉得住气,莫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杨铭笑道:“我与叶兄有言在先。” 顾飞廉顿时面色微沉,心道:“他们这般称兄道弟,莫非姓叶的已经答应将秘函交给澹月山庄?”立即侧身对叶疏影说道:“叶疏影,将你从归璞庄带出的东西交出来。” “恕难从命。”叶疏影笑道,“杨兄说得对,若论起江湖上的九大势力,没有比澹月山庄更好的选择了。” “你……”顾飞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莫非已经归附于澹月山庄?” 叶疏影笑而不答,抚了抚长剑,说道:“顾公子,不如咱们英雄大会上再见吧。” 顾飞廉悻悻收起双刀,拱手道:“恭候大驾。”说完一纵身,跃上屋顶,飘然而去。 第9章 云宫,遮天 次日早晨,叶疏影与杨铭吃过早点,离了客栈,一路南行。二人原是同路,都要去衡阳参加英雄大会,谁知英雄大会的东道主宴梅庄也参与争夺秘函。叶疏影正心中犯难,算算路程,若以往日速度,再有五六日便能到达衡阳,但离那英雄大会还有十二天,去早了也无用,也不十分赶路了,只是放马慢行。 杨铭见他骑在马上,似有心事,说道:“叶兄,你觉得下一个找到你的人会是谁?” 叶疏影笑道:“南武林的六大势力,就差七星教和大泽园还没有动作。此处离彭泽不远,林之远又怎会错过机会?只是我虽知此物十分重要,许多帮派都想抢夺,却并不知其中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杨兄,你知道吗?” “你当真不知道?”杨铭反而有些意外。叶疏影只摇了摇头,杨铭说道:“既然不清楚其中关节,又何必牵扯进来,卷入这场纷争?” 叶疏影只沉默不语,杨铭想起昨夜他说过是受人之托,也不好再劝他,说道:“你可曾听说过在一百多年前的永乐年间,有一个帮派叫遮天,有一个地方叫云宫?” 叶疏影只是摇头,杨铭心道:“看来他果然对此事一无所知。”接着说道:“此事还要从洪武年间说起,本朝太祖皇帝朱元璋原是草莽出身,他能登上帝王之位也是得了不少江湖朋友相助,他一统江山后,因生性多疑,担忧江湖上的帮派首领效仿其起事称王称帝,曾多次派出锦衣卫捕杀武林中的高手,剿灭了不少声名显赫的帮派,虽不至赶尽杀绝,却将武艺高强者或杀害或秘密关押,又收缴了各派武功秘笈,使得各大小帮派武艺失传逐渐衰落,再不能兴风作浪。那太祖皇帝为保朱姓江山永世不衰,不仅屠戮武林,到了后期竟然将众多功臣、能臣也几乎诛杀殆尽。当时的锦衣卫虽然权力极大,但负责剿灭江湖势力的锦衣卫同知贺璧却担心有朝一日锦衣卫也难逃毒手,于是便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私藏了收缴上来的武功秘笈,复命时只称已经全部焚毁。后来太祖皇帝果然容不下锦衣卫,虽没有狠下杀手,却将锦衣卫遣散了。” “莫非这份秘函和那些被贺璧私藏的秘笈有关?”叶疏影立即猜到了其中关联。 杨铭点了点头,接着说:“锦衣卫被遣散以后,那贺璧便携带秘笈远遁江湖,暗自修练武艺。后来太祖皇帝驾崩,惠帝登基数年,便被他的皇叔燕王——也就是后来的成祖皇帝夺了江山。那成祖皇帝和他老子太祖皇帝一样多疑,担忧惠帝未死,将来借助江湖势力复辟,也派人大肆屠戮武林。自那以后,武林中人才凋零,不少帮派从此消失。剩下的那些帮派也因绝技失传门徒凋零而难以生存,后来便纷纷依附在一些尚武学、讲道义的名门世家、豪商巨贾门庭下,这些主人们为了表示结交的诚意和对侠客们的尊重,还专门建立了庄园,当时最具盛名的便是三庄一园:洞庭湖畔的澹月山庄,衡阳的宴梅庄,泉城的养正山庄,以及鄱阳湖畔的大泽园。” 叶疏影说道:“难怪当今武林九大势力之中,三庄一园的实力远胜于其他势力,原来在百余年前便声名显赫。” “有一点你说错了,”杨铭说道,“在九大势力之中,最为强大的并非三庄一园,而是七星教。你可知,无论是洪武年间还是永乐年间,武林中遭遇了两大浩劫,都没能动摇七星教的根基。相对于七星教而言,当时的三庄一园不过是乌合之众。只是百余年过去,三大山庄的主人家早已没落,三大山庄便各自推选庄主,独立成派。只有那鄱阳湖畔的大泽园,主人仍是当年的豪商林二爷的后人。” 叶疏影笑道:“难怪那林之远将生意做到大江南北,跨越黑白两道,原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 “是啊,说到做生意,我们杨家是远不及林家的。”杨铭爽然一笑,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永乐十九年,朝廷迁都北平之后不久,武林之中险些遭遇了本朝的第三场浩劫,后来还是得益于七星教,三庄一园才免于灭顶之灾。” 叶疏影说道:“但我却常听到一些江湖朋友将七星教称为魔教,而且武林中的其他几大势力似乎都与七星教不和。” 杨铭笑道:“何止是与七星教不和,各大势力有些看似比较亲近的,也不过是貌合神离,暗中互相算计。” 叶疏影问道:“后来如何?与那‘遮天’和‘云宫’又是何关系?” 杨铭接着说道:“便是在朝廷迁都北平后不久,江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帮派,号称‘遮天’,这帮派的首领便是当年携带各派秘笈遁迹江湖的贺璧,他不仅修练了一身高深莫测的武艺,还调教出四名出色的弟子,其中两人使剑,一刚一柔,剑法精妙绝伦,一个号‘冷月’,一个号‘逍遥’,另外两个弟子一个擅长使毒,被称作‘毒君’,一个则以音律杀人,被称作‘乐中仙’。他们四人一出道便轰动武林,没有敌手。贺璧想借这四大弟子之手一统江湖,成为武林至尊,便将四大弟子分别派出对付三庄一园,威逼臣服,否则便要一举歼灭。当时的三庄一园虽然聚集了不少高手,竟无人能够抵挡遮天的四大弟子。” 叶疏影惊道:“你是说遮天仅以四人之力,便将三庄一园逼入绝境?” “不错,”杨铭说道,“当年的澹月山庄便险些毁于遮天的毒君之手。就在此时,七星教忽然查到了遮天的巢穴云宫所在,并派出许多高手突袭云宫,遮天的四大弟子闻讯纷纷赶回云宫援救。之后江湖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了遮天、云宫、贺璧和那四大弟子的消息,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根据后来天机阁的情报可知,七星教的高手攻入云宫之后,有人启动了云宫的机关,封住了出口,陷在云宫里的人都同归于尽了。” “那这封信函又是怎么回事?”叶疏影问道。 杨铭说道:“这信函中的机密便是再次进入云宫的关键。相传当年建造云宫的工匠们在云宫建成之后全部惨遭灭口,但负责设计建造云宫的古大师提前将一份‘云宫布防机关图’交到了一位好友手中。百余年后,这份‘云宫布防机关图’几经易手,最后被‘蕉山剑侠’得到了。” 叶疏影说道:“这么说来,这封秘函的背后,是被贺璧私藏在云宫里的武功秘笈?” “不错!”杨铭说道,“如今知道了这些,你也该明白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今日还能与我闲聊,不过是消息还未传开而已,到了明日,便不同了。” 叶疏影却笑问道:“若是澹月山庄得到了这些武功秘笈,是否便能称霸武林,一统江湖?” 杨铭笑而不语,只见前路通往一个树林,林中隐约可见一匹高头骏马上稳坐一人,杨铭笑道:“叶兄,你的下一个对手到了。” 第10章 围困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正是昨夜已与叶疏影交过手的顾飞廉。叶疏影拱手笑道:“顾公子,在下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贵庄若想邀请在下参加英雄大会,也无需劳你大驾到千里之外相迎吧?” “你若是受得起,顾某便是千里相迎又何妨?哈哈……”顾飞廉说完,一阵朗笑,身后立即蹿出二十余个人来,个个手握着金晃晃的流星锤。原来这顾飞廉早有准备,昨夜只是试探,今日才是实谋。 杨铭见了,侧身对叶疏影说道:“据说宴梅庄有一个阵法叫做‘疾风雷电阵’,便是由二十七个人以流星锤列阵,十分厉害。叶兄,倘若咱们立即调转马头,改道而行,他们未必追得上。” 叶疏影笑问道:“堂堂的澹月山庄少庄主也会临阵脱逃吗?” 杨铭笑道:“打不过便跑,此乃共识。何况临阵的不是我,而是叶兄你啊。” 叶疏影说道:“那便打过了再说。”当下驱马上前几步,说道:“顾公子,宴梅庄广邀群雄参加英雄大会,江湖上无人不知,你也是宴梅庄里有身份的人,却一再阻挡在下参加这盛会,莫非这英雄大会中另有阴谋不成?” 顾飞廉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某无意挡你去路,只不过想要你身上一件东西,你若交出,莫说不再阻挡你,即便夹道欢迎,将你奉为上宾也未尝不可。叶疏影,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叶疏影说道:“那在下只好试一试贵庄的‘疾风雷电阵’了。” 顾飞廉冷笑一声,说道:“这‘疾风雷电阵’原是为那‘蕉山剑侠’准备的,只可惜晚了一步。你若破不了此阵,便只有葬身于此了。”说着驱马前行几步,绕过叶疏影身边,直至杨铭面前,分明挡住杨铭去路。杨铭笑问道:“顾兄这是何意?” 顾飞廉说道:“秘函顾某势在必得,咱们既是为了同一件事物而来,便各凭手段吧。” 杨铭笑道:“顾兄何必如此,在下倒希望顾兄今日能够得手。”顾飞廉却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 叶疏影想到与衡阳相隔千余里,即便今日躲过顾飞廉的纠缠,他日也还会遇上,逃避不是办法,更何况在自己与“蕉山剑侠”达成交易开始,他的敌人便注定成为自己的敌人了。叶疏影一拍马背,离了骏马向前跃出,只是在他有所动作的瞬间,十余道寒芒朝他射来,劲道与速度惊人。 叶疏影连忙双足踏在一棵树上止住身形,凌空一个翻转同时拔出长剑,才避开这十几道光芒。 这二十七人立即分散,分成里外共三圈的包围阵势。叶疏影的剑影方要攻向最内层的九人,忽然听见一阵铁链之声叮当响起,接着九条人影手臂一扬,只听见“呼”的一声,九道寒光自这九人手中冲天飞起,便如九条金蛇一般朝叶疏影身上袭来。 叶疏影大喝一声,身形闪动,剑光暴长,将身边这一圈寒光击落。哪知这九道寒光方自击落,“呼”的一声,又一圈寒光冲天飞起,如闪电般击下。三圈金光此起彼伏,交剪飞下,霎时间,叶疏影的身影已被一片金光淹没。叶疏影剑光挥动,缭绕周身,亦在这些光影之中起落。 这二十七人竟一齐使用这种软兵器,多而不乱,纷而不杂,显然是训练有素,默契极深,才能发挥如此威力却不伤到自己人。 顾飞廉调转马头,与杨铭并列,见到这二十七人晃着数十件金光闪闪的流星锤,已将叶疏影紧紧包卷在耀眼的金光之下,面露得意之色。杨铭却神情自若,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叶疏影以剑护身,方自跃起,便见几只流星锤当头击下,他身形一折,方要转向跃出,岂料身下又有一片金光卷上。他情急之下不及思索,长剑一划,便向一只流星锤的铁链削去,谁知那链子也是精铁打造,竟削不断,只迫得那人稍稍移了位置,阵中露出一个小小破绽。叶疏影身形打转,朝着这个空隙扑了过去,剑尖直刺向一个黑衣大汉。 杨铭透过重重光影,眼看就有一人要毙命于叶疏影的剑下,却见叶疏影忽然身形一顿,左腰右腿险些被两道金光击中。顾飞廉神色更加得意,心中却不敢松懈,时时提防着杨铭出手相助。 叶疏影只觉一阵剧痛,身形一折,便放弃了目标,长剑飞舞,全力防守,眼前尽是光影闪烁,耳边尽是长剑与流星锤相撞的叮当之声。 这闪烁的光影与清脆的叮当之声却引起了树林中两个采药人的好奇,一个十六七岁的黄衫少女背着个竹篓,身旁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八九岁男孩,靠近了这片光影。 “姐姐,那是什么啊?”男孩揉了揉眼睛,指着那片光影问道。 “是有人在打架,他们好多人在围攻一个人呢。”少女看得眼花缭乱,惊得柳眉微皱。 “只有坏人才以多欺少,那个被欺负的人岂不要被他们打死了……”男孩又是担忧,又是焦急。 那少女又看了一阵,说道:“是呀,这么多人围攻一人,他就算不被打死,也要累死了……我得想个法子……”眼看着十余道金光向叶疏影击去,叶疏影难以招架,迟早要伤在锤下了。那黄衫少女动念之间,从竹篓中取出一支洞箫来,放下竹篓,将洞箫吹孔凑近两片薄唇。 叶疏影与这二十余人正斗到惊险之处,忽然听见一阵箫声如淙淙溪水传入耳际,身边铜锤呼啸之声与铁链叮当之声瞬间也变成了水流的清响,和山风吹拂草木的呼呼之声。陡然间眼前景象似乎也变了,那二十几个人已经消失不见,眼前尽是嶙峋的山石和在风中摇曳的草木,脚下竟有一道溪水从山谷中流出,斗折蛇行,蜿蜒向远,每到转弯之处,流水撞在石块上,溅出朵朵浪花。 叶疏影意外之极,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沐浴山风,又觉无比惬意,不由自主沿着溪边漫步,眼前开阔起来,似乎看见些枯树老藤苍松翠竹,耳中也隐隐闻见些虫鸣鸟叫,伴着汩汩潺潺的水流,格外悦耳。 顺溪流而下,山林尤为茂密,长草过膝,树枝交错,怪石嶙峋,薄雾袅袅,蝉鸣鸟啼,更觉幽寂。叶疏影只觉心胸无比舒畅。 不多时山风忽起,草叶树枝摩挲而响,山雾渐浓,弥漫山林,叶疏影顿觉阴气沉沉,密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环顾四周却无所察觉,鸟叫虫鸣也渐渐销声匿迹。山雾愈来愈浓,草叶上已凝出水珠,树叶也滴下水来,山林之中隐隐透着诡秘气息。 叶疏影想要前行,发现脚下并无山路,待要回头,也已难辨方向。叶疏影心下警惕起来,仍然摸索前行,忽然一块巨石之后闪出一条黄色的身影,将他手腕一把抓住,便踏着山石向远处奔去。 水流声瞬时消失不见,叶疏影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猛地眨了眨眼,却发现一个黄衫少女正握着他的手臂一阵飞奔,身旁哪有什么深山老藤,脚下哪有什么怪石溪流,自己还在那个树林之中。 那黄衫少女飞奔一阵,身后并无人追来,这才放慢步伐,缓缓停下,松了手,一阵喘息。 第11章 初相识 叶疏影微微愣了一愣,望着身边这娇小玲珑的少女,说道:“方才我正在与二十多个人打斗,被他们困在阵中无法突破,怎么忽然之间就像跌进深山密林之中……” 那黄衫少女一阵娇笑,说道:“那些都是假的,你是受了‘离魂引’的迷惑产生了幻象。”声音既脆且柔,十分好听。 叶疏影一阵迷茫,问道:“‘离魂引’是什么?” 少女说道:“那是云南乐仙派的绝技,能惑人心智,杀人于无形。” 叶疏影看了看她手中洞箫,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听见一阵箫声,便出现了幻觉,没想到乐仙派的乐曲竟然如此厉害。”说着又连忙拱手拜谢:“多谢姑娘相救。” 那黄衫少女摆了摆手,说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说话间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一跺脚:“糟啦!小鱼还在那边,我得赶紧回去找他,他若出了事,我可怎么对她母亲交代……”急忙返身,原路折回。 “哎,姑娘……”叶疏影叫了一声,那少女只快步往回走,全然不理。叶疏影想起幻境中的种种景象,无法料想那二十七人会作何反应,心道:“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倘若伤及无辜,我怎么过意得去?”便跟在那少女身后,回到了方才打斗之处。 那二十七个围攻叶疏影的人早已撤走了,连杨铭和顾飞廉也已不见了踪影,倒是叶疏影的坐骑径自在一片草地上吃草。 “小鱼,你在哪儿?小鱼……”那少女边走边呼叫着,显然心急如焚,忽然看见草丛中一个竹篓,里面都是些花草树根,正是方才与那男孩一起采的药,不由得眉头紧锁,满是忧愁:“小鱼一定出事了!这些药都是给他母亲救命用的,他绝不会随便扔在这儿……” 叶疏影也无心搭理坐骑,暗暗替那少女着急,见周边既无血迹,也无尸体,心道:“难道是被顾飞廉带走了……” 那少女背起药篓,边走边叫:“小鱼,你在哪儿啊?小鱼你快出来啊……”真急得掉下眼泪来。 叶疏影见她悄悄抹泪,走到她身旁,安慰道:“姑娘,你别着急,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一定将他平平安安找回来。他长什么模样?他是你的家人吗?” 那少女拭了拭粉颊上的泪水,说道:“她是一个九岁的男孩,长这么高……”说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他穿的衣裳有些破,但是脸很干净,瘦瘦的……他不是我家人,我是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他的,他母亲快要病死了,又没钱买药,我才带他出来采药,没想到……”说着一阵难过,又掉下几滴眼泪来,模样更加娇美,越发地惹人怜爱了。 叶疏影连忙劝慰:“那孩子住在哪里?说不定他心里害怕,自己先回家去了,咱们到他家里瞧瞧吧。” 那少女点了点头,便往那孩子家里的方向快步走去,叶疏影便陪着她去一探究竟。这时却有两人骑着马快速地向着树林这边奔了过来。 叶疏影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两人,均是四十出头,高大威武,面容有些相像,都是方脸阔口留着短须,身穿广袖长袍,背着长剑,英气风发。其中一人身前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叶疏影忙问那黄衫少女:“姑娘,你要找的是那个孩子吗?” 那少女也瞧见了来人,一阵激动:“就是他!小鱼……” “姐姐,姐姐救我……”那男孩看见黄衫少女来了,便大声呼救。 那两人走近了,叶疏影看清了正是鼎鼎有名的剑客“侯氏双杰”,哥哥叫侯青云,弟弟叫侯青山。 原来昨日这“侯氏双杰”追赶杨铭到了那个岔路口,难以抉择,已要放弃了,谁知杨铭追错了路又返了回来,走另一条道,刚好被他们瞧见了,他们只道是老天相助,便一路追赶。杨铭的神驹他们本来也是追赶不上的,但他们晚上少休息了两个时辰,到了这日早晨,叶疏影已知道连宴梅庄的人也来争夺秘函,便不再匆忙赶路,只与杨铭慢行闲聊,没想到竟被他们追赶上了。 那顾飞廉摆下“疾风雷电阵”围困叶疏影时,他们却在树林的另一侧观战,当看到叶疏影陷入险境,那黄衫少女出手相救后,便灵机一动,将那个与少女一道的男孩带走了,盘算着将这男孩当做诱饵,迟早能将叶疏影和那黄衫少女引出来。没想到这么快那少女便和叶疏影便折返回来,岂非又是老天相助? 那侯青山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掐着小鱼的脖子,哈哈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叶疏影,把那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便掐死这孩子!”那孩子听到这凶狠的坏人要掐死自己,又惊又怕,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还不等叶疏影开口,那黄衫少女便抢先一步上前说道:“快放了小鱼!你们想要挟他,便拿我的命来要挟,那孩子与他毫不相干,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她说着便向侯青山一步步走去。 那侯青山望了望哥哥侯青云,侯青云略加思索,翻身下马,拔出佩剑架在了黄衫少女的咽喉前,说道:“姑娘,你说得极有道理。” 那黄衫少女不躲不闪,不惊不慌,说道:“既已挟持了我,还不放了那孩子!” 那侯青云对弟弟使了个眼色,侯青山便抱着小鱼下了马,说道:“小鬼,这儿没你的事了,还不快走?” 小鱼受了惊吓,虽止住了哭泣,仍旧浑身发抖,面色惶恐,望着黄衫少女,不知如何是好。那少女将背上的竹篓取下,递了过去,对他柔声说道:“小鱼,你别怕,带着这些药先回家去,姐姐晚些再去看你娘亲。” 小鱼怯怯地接过竹篓,抹了一把眼泪,却不肯走,少女又说道:“小鱼,姐姐之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吗?快回去给你娘亲熬药,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受苦吗?” 小鱼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少女便又催他:“小鱼听话,快回家吧!你走了姐姐才好脱身,你若还在这儿,会害了姐姐的。”小鱼又点了点头,背起竹篓,迅速地跑开了。 黄衫少女立即松了一口气,看着小鱼跑远了,眉头舒展,面上的忧愁转为了笑容,侧头望着叶疏影,说道:“喂,方才我救了你一次,这次轮到你来救我了,你若也能救出我,咱们之间便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说话的语气与之前又大不相同,完全不像身在危险之中,更无半点焦急与担忧,仿佛与人开着玩笑一般。 叶疏影望着这位被挟持的娇小柔弱、清丽秀美的少女,却见她神态自若,并无半点惊慌,反而有些意外。叶疏影猜想她必然武艺高强,才能这般有恃无恐,便说道:“姑娘,在下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那少女瞪了叶疏影一眼,说道:“我受你所累危在旦夕,你不想办法救我,却问我名字,你打的什么主意?” 叶疏影笑道:“没打什么主意,就是想请教姑娘的芳名。” 第12章 就此别过 侯青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叶疏影,先把剑抛过来,否则就等着给这位姑娘收尸吧。”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鼎鼎大名的‘侯氏双杰’只会欺压妇孺!”叶疏影虽然怒斥他们,却不得不将长剑抛出。侯青山接了剑,得意地哈哈大笑数声,接着说道:“再将你在归璞庄所得的东西交出来。” 叶疏影并不犹豫,从衣襟里摸出“蕉山剑侠”邓奎文交给他的那封信,掷了出去。他心中自有主张,“侯氏双杰”虽有些名气,但他还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只要那少女脱了险,要制服这两人并非难事。 侯青山接过秘函看了看,望向哥哥侯青云,说道:“不知这秘函是真是假?” 叶疏影说道:“你若不信,便自行拆开查验。”侯青山便将那密信塞到怀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躬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抛给了叶疏影,说道:“你武艺不弱,我们放了这姑娘,你必然再来抢夺秘函。你现在刺自己三刀,每一刀都要没至刀柄,而且要刺在三个不同的部位。” 叶疏影看着手中那把刃长三寸的刀子,冷笑道:“就算我不抢夺,难道没有别人来抢夺?你怎不让我帮你把想要争夺秘函的对手都杀掉呢?” “少废话!快动手!”侯青云将剑往少女的脖子靠了靠。 叶疏影只好拿着匕首在身上比划,不知该往哪里下手。人一身的要害多在躯干,四肢可供选择,下肢又比上肢粗壮丰厚,还可勉强避开筋骨,只是一旦伤了行动不便……叶疏影犹豫片刻,却将匕首抵在了左侧胸口,假意做了一个想要刺进去的动作。 “不行,刺那儿会伤及心脉,心脉损伤,神仙难救,你怎么这样笨呢?”那少女有些担忧地说道。 叶疏影将匕首往右边挪了挪,又做了个往里刺的动作。那少女连忙说道:“那儿也不行,伤到肺脏也会危及性命。” 叶疏影将匕首向下挪了挪,那少女随即说道:“伤到肝脏,血流难止也会死。” 叶疏影将匕首继续往下挪,少女又说道:“这一刀若是斜向下刺没问题,流点儿血,养几天就好了,但千万不能斜向上刺。” 叶疏影听了,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左手叉腰,右手举起匕首,刀尖对着自己,深吸一口气便要向下刺入身体。“侯氏双杰”凝神看着他这一刀落下,叶疏影突然左手翻转指尖弹出一枚铜钱,随即身形一闪溜了出去。 侯青云一惊,忽然手一麻,长剑落地,原来是被叶疏影弹出的铜钱击中肘臂麻筋。叶疏影乘隙抓住少女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随即一个转身,绕到侯青云背后,匕首刺出,抵在他的咽喉前。 侯青云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受制于人。叶疏影笑道:“如果不想这把匕首刺破咽喉,就自己选一个位置。” 侯青云故作镇定,侯青山却连连摆手:“别,别,叶少侠手下留情,别伤我大哥……” 叶疏影笑道:“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 侯青山心中暗骂:“他奶奶的,刚到手的东西,还没捂热呢……”只好将那密信又掏了出来,捧在手上,看在眼里,万分不舍。 侯青云却心有不甘,忽然哈哈笑道:“叶疏影,你口口声声说我兄弟二人手段卑劣,你的手段又能高到哪里去?还不是挟持人质威逼就范?” 叶疏影笑问道:“那你想怎样?我放了你,让你们兄弟联手对付我?” 侯青云说道:“对付你何须两人联手?我兄弟中任何一人都足以败你。” “好!”叶疏影笑着在侯青云后背督脉灵台穴上一点,侯青云气机一滞浑身一僵,立时动弹不得。叶疏影将匕首仍在地上,对侯青山说道:“我的剑。” 侯青山将秘函重新收起,将叶疏影的剑抛出还了他。叶疏影接剑说道:“我倒要瞧瞧你如何败我。” 侯青山大喝一声,拔出佩剑,便向叶疏影刺出。叶疏影左腕翻转,连剑带鞘轻描淡写地架开侯青山的一剑。侯青山一招不中,接连刺出数剑。叶疏影身形闪烁,一一避开。就在侯青山刺出第六剑的时候,叶疏影拔剑相迎,铛的一声,侯青山手中长剑便被震飞了出去。 侯青山一惊,连忙向后跃出,心中暗道:“好强的臂力!”低头瞧见跌落在地的配剑,拾起来喝道:“小子,再来!”说着又是一剑刺出。 “侯氏双杰”名声在外,若没有真本事哪能在江湖上驰骋多年而盛名不衰?侯青山更是认定刚刚是因为轻敌才吃了亏,他这回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两剑相碰,而是施展快剑,想要将叶疏影逼得手足无措。 转眼二十余招过去,叶疏影却并没有出剑,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腾挪躲闪,侯青山无论如何发挥也碰不到他分毫,也渐渐地怀疑自己莫非真的不是叶疏影的对手,在心中暗自着急,心道:“这小子竟不拔剑,太瞧不起人……” 可是叶疏影偏偏不屑于拔剑,侯青山用尽全力也碰不到他一分一毫,尴尬不已。在一旁观战的侯青云也有些耐不住了,但自己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心中着急,却毫无办法。 侯青山进退两难,剑招已经有些凌乱了,一时之间破绽百出。他自成名以来,哪里遭过这种境遇,难道叶疏影真的想要等到他精疲力竭了才结束这已经毫无意义的战斗?可是要让他自己主动认输收手结束这次打斗,结束这次行动,他既不甘心,也拉不下这个脸。 侯青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内心焦急之际,心一横,脸也不要了,说道:“叶疏影,我兄弟二人一向是联手对敌,未成名时如是,成名后亦如是,你纵然胜了舍弟,也算不得英雄。” 叶疏影一推一带,趁隙跃出,笑着对那侯青云说道:“老不要脸,两个人联手对付一个后生?我是不是英雄还轮不到你们来评论。兄弟联手,哈哈,若我兄弟联手还天下无敌呢……”说话间去了剑鞘,长剑轻抖,使出一招“寒影拂月”,剑尖先是化作数朵剑花,随即变作一团剑影,向侯青山袭来。 侯青山眼看着叶疏影剑气汹涌而来,扬手便向那团剑影斩去。却不知这一招虚实交错,叶疏影翻掌间剑招起了第一个变式,身形急转,剑刃顺势错开他的剑,从他耳边划过。 侯青山只觉耳边一凉,一缕青丝飘落,叶疏影早已到了他的身后。 “梅飞雪舞!”叶疏影不等那侯青山回身,长剑从他胁下穿过,划出一道血痕。 叶疏影尚未拔剑之时,侯青山尚且占不到一点好处,如今迫于被动,更无招架之力。数招之后叶疏影的剑在侯青山的身上留下了几道血痕,叶疏影见他已心神大乱,无意纠缠,捡了个破绽肘尖往他右侧天宗穴上一撞,侯青山浑身一麻,长剑跌落,整个人也栽倒在地。 “我若要杀你,你只怕有十条命也不够用。”叶疏影俯身在他身上翻出秘函收好,又将长剑收起,朝那少女走去,只见那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丽如芙蕖,与之前的梨花带雨完全不同。叶疏影忍不住又问她姓名:“在下叶疏影,‘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叶’,‘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道:“你的名字方才我已听他们说了,你要问我姓名,便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交换。” “姑娘请问。”叶疏影说道。 “嗯……我还没想好。”少女狡黠一笑,说道:“我要去找小鱼了,咱们就此别过。”说完转身便走。 叶疏影连忙跟上,说道:“姑娘,我与你同去。” 少女侧头说道:“你可别跟着我,你身上有件麻烦东西,我可不要小鱼再有什么危险啦。” 叶疏影听了蓦然止步,说道:“你说的对,我不能再牵连无辜,你说的对……”看着那少女走远了,心中有些不舍,却也没有追上去,喃喃自语:“这姑娘倒是有趣……” 第13章 好好招待 叶疏影找回坐骑,寻了条僻静的小道继续赶路。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他既担心天罗门和南巢帮的人追来,又要避开宴梅庄的阻击,还要防范其他人虎视眈眈,这剩下来的路,实在是不太好走。 叶疏影一路上避开官道,尽捡些偏僻小路来走,绕来绕去,走走停停,又平安度过一日,到了二月二十那日,明里暗里跟踪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叶疏影渐渐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人多了反而不是坏事,他们之间既相互忌惮,又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别家捡了便宜,因而有些精明的人若无把握谁也不轻易动手,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这下叶疏影倒不必再故意走僻静的小路隐藏行迹了。不过还是有几路人马按耐不住,拦截袭击,死缠烂打,虽没有杨铭、顾飞廉那样的高手出现,也没有遇到“疾风雷电阵”那样的厉害阵法,叶疏影还是费了不少精力,才一一击退众人,摆脱纠缠。 二十二日黄昏,叶疏影到了南昌府的一个城镇上,连续两天没能好好吃饭,这时已饥饿难耐。一阵风起,阵阵酒香与饭菜的香气沁入鼻中,更是勾人馋涎。叶疏影终于感受到,没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门庭气派的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聚福酒楼。”叶疏影嘴角轻扬,牵马走了过去。 聚福酒楼的伙计笑盈盈地走出来招呼的时候,叶疏影就直接把马匹交给了他,走进酒楼,在西南角选了个空位坐下。 一位跑堂伙计立刻迎了过来,弓着腰扯了一条毛巾抹着桌子,问道:“客官您几位?” “就我自己。”叶疏影将长剑和随身行囊放到了桌上。 “那您吃点什么?”那伙计继续问道,一双机灵的眼睛打量着叶疏影和他的行李。 就在这时候,又有三个客人走进了酒楼,一个握着双钩的瘦骨嶙峋的中年人,一个提着一把月牙铲的胖和尚,一个腰间挂着剑的白净秀气年轻人。 这三人行色匆匆,一进酒楼,便迅速扫视一周,目光落到叶疏影身上,胖和尚当即喝道:“叶疏影,把……” “且慢!”叶疏影抬了抬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迅速地扫了三人一眼,便知道他们的来路。 这三人是江湖上一个极为怪异而有名的组合,一个是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一个是寺庙里破戒的和尚,一个是从梨园出逃的戏子。 以这三人的身份,似乎不可能走到一起,可他们却偏偏混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称兄道弟,在梅岭一带颇有些名声,号称“梅岭三客”。 “能不能让我先吃顿饭?小弟已经有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叶疏影说着,转向店小二,“小二哥,你这儿都有什么菜啊?” 胖和尚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来了火气:“嘿嘿,想吃饭,就乖乖地……” 叶疏影一拍桌子,立即打断那胖和尚的话,说道:“这位大师,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无耻,一群吃饱了撑着的人欺负我一个没吃饭的,传出去就不怕被人笑话吗?我都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就算要打架也毫无招架之力,你们好意思动手吗?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行吗?小二哥,报菜!” 那胖和尚大踏一步上前,晃动着月牙铲,大有要动手之意,却被旁边的落魄中年人抬手拦下:“这是大泽园林家的酒楼,咱们见机行事,不要轻举妄动。” 那胖和尚露出些诧异的神色,哼了一声,说道:“便允你多活一顿饭的时间!”三人便默契地围坐在一处。 “本店有清蒸鲈鱼,清炖狮子头,蜜汁叉烧,桂花糖藕,爆炒春笋……”小二熟练地报着菜单。 “好,就刚才这些,各来一份,外加两斤米饭,一壶酒。”听到菜名的叶疏影,肚中馋虫瞬间活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欢快的鸣响。 “这么多菜,客官您一个人吃得了吗?”小二笑嘻嘻地望着叶疏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吃进去一头牛。”那瘦骨嶙峋的落魄中年人说道。 “哎,这位老兄真是知音啊,就是这个感觉。老兄,是否赏脸过来喝一杯啊?”叶疏影满面和气地说道,又将目光转向小二,说道:“小二哥,还不快去传菜?” 那中年人哼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小二却还是有些迟疑:“这……”他笑嘻嘻打量着叶疏影,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虽算不上十分英俊,但面容清秀,一对眸子透着股英气,只是身上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青衫,还被划了几道口子,而且两天没吃饭了…… “你是怕我没钱,吃霸王餐?”叶疏影瞧了瞧自己这身装扮,由于近日连番应对各路人马,虽未受什么重伤,衣裳却破了几个口子,加上风餐露宿,满面风尘,着实比那旁边的落魄中年人还要落魄几分。他猜出了小二的心思,从行囊中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问道:“这个够了吗?” 那小二看见银子,立即笑嘻嘻地把它捧在手心:“够了,够了,有余了,有余了。” “好,也给他们上一壶好茶,去吧。”叶疏影颇为大方地说道。 “好嘞。”那店小二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且慢,怎么能要叶公子的银子?”一位穿着一件蓝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随手取了店小二手中的银子。那小二连忙哈腰:“邹掌柜的。” “去传菜吧。”店掌柜说道。小二走后,他便朝叶疏影走了过来,说道:“大小姐早有吩咐,若是叶公子光临本店,一切食宿费用俱免。” 叶疏影抬头打量了一眼店掌柜,便知他是个精干稳重的生意人。叶疏影拱手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 “鄱阳湖畔大泽园,林家大小姐。”邹掌柜笑道,“自从半年前叶公子失踪之后,大小姐可是大江南北寻了公子整整半年啊!” “原来是大泽园林家的酒楼,不知林大小姐能做主吗?”叶疏影问道。 “正好最近林公子也发话了,若叶公子光临顾小店,一定好好招待。”邹掌柜把那锭银子还给了叶疏影。 “林公子的好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起的。”叶疏影环顾四周,说道。大堂内的客人不多,却都不像寻常百姓。 “林公子一向坦诚待人,叶公子请放心吃住。”邹掌柜笑道。 “如此,便多谢林公子了。给我准备一间客房,我今晚住下了。”叶疏影毫不客气地说道。 “好说,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邹掌柜笑吟吟地回到了柜台之后。 店小二很快提上来两壶茶水,给了叶疏影一壶,给了那三人一壶。 叶疏影点的酒菜也陆续上桌,他不顾“梅岭三客”在一旁虎视眈眈,自顾自地吃起来。虽然很饿,但好酒好菜还是要慢慢品尝。 叶疏影觉得吃这顿饭的时间,算得上是他近来最快活的时间之一了,谁要打扰他吃这顿饭,他就跟谁急,可是偏偏有人扰人兴致。 “叶疏影在这里!”四条劲装结束的魁梧大汉冲了进来,个个显露着英悍之气,看准叶疏影的位置,便要拔刀冲上去。 叶疏影没等四人靠近,迅速抓起一把筷子,随手甩了出去。 那四个人已冲到了大堂中央,突然一股劲风直扑下盘,连忙止步倒退,挥刀格挡。只听到“嗤嗤嗤”一阵清响,几根筷子被大刀砍断,落在地上,而漏掉的那几根筷子都插在了他们脚前的地面上,一半已经没入石板之下。这四条大汉着实吓了一跳。 “梅岭三客”三人见了,顿时心惊,没想到叶疏影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厚的内劲。 “叶疏影,别嚣张!知道我们是谁吗?”四条大汉中为首的那位定了定神,朝叶疏影喊道。 叶疏影抬眼看了这四人一眼,笑道:“‘吞云四霸’康家兄弟也来了。” “既知道是我们,把那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康家老二朝着叶疏影喊道。 “吞云四霸”是吞云坳的康家四兄弟,一个个身材魁梧,相貌粗犷,用的是家传的康家刀法,霸道狠毒。 据说这兄弟四人中老大和老二是双胞胎,老三和老四也是双胞胎,因此他们之间两两配合十分默契,平时遇上一对就难以应付,若四人联手,可在吞云坳一带称霸,没有敌手。 “你们想要,他们也想要,我该给谁好呢?”叶疏影环视一周,故作为难地说道。 康家兄弟四人看了看旁边的“梅岭三客”,以及店内其他客人,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时小二躬着身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招呼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吃什么?没你的事,我们来找他的!”康家老二瞪了一眼店小二,指着叶疏影说道。 小二望了一眼邹掌柜,见邹掌柜正低头算账,并不理会大堂内的情况,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找我什么事?若是吃饭呢,这顿我请了,若是打架呢,明日再说吧。”叶疏影一杯美酒下肚,笑着说道。 “你……把那东西交出来!”康家老二气焰嚣张,深怕旁边的客人不知道他的胆量,见叶疏影不理会,便要冲上去,却被康老大拉住了。 “梅岭三客”只是笑吟吟地喝茶,并没有干涉的意思。旁边还有几个江湖人,也是按兵不动,只是看着“吞云四霸”冷笑几声,便继续喝茶吃饭。 “不如坐下喝茶,算我账上。”叶疏影笑道。 康家老三低声说道:“这儿是大泽园林家的酒楼。”康家老大也说道:“咱们静观其变。”拉着老二坐下,老三和老四也围坐下来,小二哥识趣地送上来一壶茶水。 满满的一桌饭菜,很快就被叶疏影吃去了一半。他感觉有点儿饱了,但是还能吃进去一些,便多吃了些。直到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才放下了筷子,饭桌上还剩下不少饭菜。以为能够吞下一头牛的人,不可能真的吞下一头牛。 “小二哥,客房在哪儿?”叶疏影提起配剑与行囊,没有再理会大堂上的这些人。 “三楼天字三号房,客官请跟我来。”小二将擦桌子的毛巾往肩上一搭,便将叶疏影领到了楼上客房。 “怎么办?他若真的寻求林家庇护……”胖和尚看着叶疏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问道。 “走。”落魄的中年人说着起身,三人走出了聚福酒楼,“吞云四霸”和其他几路人也陆续退出了聚福酒楼。 第14章 听云,听天 天色暗了下来,几点星子散落天幕。 叶疏影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安然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他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睡上一觉了。窗外有些风声响动,叶疏影警觉地握住了剑柄。 没有敲门,一个黑色的身影快速闪入房中,插上门闩。叶疏影的手松了剑,放下了警觉:“小疏,你来啦!” 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让他完全信任,放下所有警觉和防备,便是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了。 黑衣人坐在桌旁,在油灯的照映下,只见一张松木雕成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眼睛、两腮和口鼻,初看时有些狰狞,细看又有些滑稽。他喝了杯冷茶,吃了几块点心,随手熄灭油灯,纵身跃到房梁上,摘下了面具。 “你可真有本事,出来不到半个月,便叫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的大名,可比我当年厉害多啦。”黑衣男子倚靠在横梁上,似笑非笑地说道,“可你怎么住在林家的酒楼?” 叶疏影说道:“南武林六大势力只剩下七星教和大泽园还没有动作,林之远迟早要来找我,不如我先打个招呼。” 黑衣人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叶疏影说道:“我想先去一趟飞沙寨,拿回去年落在那儿的玉佩。” “这时候去飞沙寨合适吗?如今有二十几路人马都聚集在南昌府,对你虎视眈眈,其中还有几个往日的仇家。林之远只怕也快到了,他这人阴险狡诈,你可要小心提防。” “迟早要去的,既然路过了,又何必避开呢?”叶疏影只淡然一笑,便安心睡去。 次日早晨,阳光明媚。叶疏影吃过早饭,收拾好行囊,在客房的桌上留下了些银两,便离开了聚福酒楼。 自从住进了聚福酒楼,那些原本明着争夺秘函的人,便收了嚣张的气焰,由明争改为暗斗,只派人盯住叶疏影的行踪。毕竟有不少人都知道叶疏影和大泽园的林大小姐关系匪浅。这也是叶疏影住进聚福酒楼的原因。 然而,他留下银两的这一举动,却险些要了他的命。因为大泽园的当家人林之远,是一个从来不做折本生意的人,人称“无利不求,无孔不入”,他的“好意”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起,更不是谁都敢拒绝的。拒绝他的人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叶疏影没有理会那些盯梢的眼线,策马行至郊外,一路上却遇见不少孩童在唱着一首歌谣: “洪波起,暗潮涌,云宫秘图出,九野星河动。掀风弄雨撼乾坤,孰将南北湖山统。” 说的正是他身上的《云宫布防机关图》的事,“九野星河动”指的正是九大势力将为此而行动,引起血雨腥风。 叶疏影对这首歌谣并不十分在意,行到了城郊便放马慢行,游览起郊外的风景。尽管仍有许多双眼睛在各处盯着他,他还是不愿辜负了春光。 二月暖春,百花竟艳,正是踏春游玩的好时节。相比于城内或为了生计或为了聚财而建立在各种银钱交易上的繁华,城外是更具天然生机的另一番热闹,许多的少年子弟、青年男女,或三五成群,或结双成对,相伴出游,领略锦绣风光,抒发幽情。 城南郊的玉清河,河面上的小船比平时多了许多,连平日少见的画舫,也频繁过往。 叶疏影走在河边,春风吹拂,那柳条也缓缓摇曳,高处的随风飘拂,低处的垂到水中荡起一圈圈水纹,水下的鱼儿也忽而散开,忽而聚拢。 叶疏影忽然间瞧见前边一个黄色的身影,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沿着河边慢行,不由得又想起那个黄衫少女来。他向那女子望去,发现她的身影与那个黄衫少女竟十分相似,心道:“莫非是她……”便驱马赶了上去,唤了一声:“姑娘……” 那少女闻声回首望了一眼叶疏影,亦有些意外,说道:“原来是你!你怎么也到了这儿?”叶疏影仔细一瞧,竟然真的是前几日遇到的那个少女,心中欢喜不已。 原来这少女那日与叶疏影分开,到了那男孩的家中,看过他们母子,又将许多治病用药的细节讲得清清楚楚,当天下午便骑白马离开了,两三日后也到了南昌府。 “我路过此地,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姑娘,真是有缘。”叶疏影行至少女身旁,忽然想起几日前与这少女分开时的情形,心中一喜,又笑着说道:“姑娘,我已回答了你一个问题,这回可以告诉我你的芳名了么?” 那少女抿嘴一笑,随即说道:“我叫沈玉泓,‘白玉无瑕’的‘玉’,‘一泓清水’的‘泓’。” 叶疏影说道:“白玉无瑕,一泓清水,好名字。沈姑娘,你是从云南来的吗?”他想起那日少女相救,使用的是云南乐仙派的绝技,便有此问。 沈玉泓侧头说道:“你这人真怪,怎么说我是从云南来的?” 叶疏影笑道:“你是云南乐仙派弟子,难道不是从云南来的?” 沈玉泓抿嘴一笑,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乐仙派弟子,我是从花溪谷来到。” “花溪谷……你是花溪谷的人。”叶疏影有些意外。他听过这个地方,武林之中医术最高的人便住在花溪谷。 “对啊!”沈玉泓笑道,“我的师父是‘听云居士’。” “‘听云居士’……”叶疏影略加思索,对这个称号并无印象,说道:“我只知花溪谷有个医术精湛的‘妙手敌阎王’陆荣平陆老谷主,竟不知还有一位‘听云居士’……” 沈玉泓掩嘴嘤嘤而笑,笑罢说道:“这话若叫我师父听见了,非气死不可。” 叶疏影面露愧色,说道:“抱歉,是我孤陋寡闻,冒犯了令师。” 沈玉泓说道:“陆老谷主便是‘听云居士’,‘听云居士’便是‘妙手敌阎王’。只不过‘妙手敌阎王’这个称号是江湖上的朋友送的,我师父并不喜欢。他老人家常说:‘扁鹊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凡遇此六种情形,纵我医术再高,也束手无策。’他便只好常自叹息:‘生死有命,谁能与阎王为敌?’所以他自称‘听云居士’。” 叶疏影说道:“原来如此,但是风无形,云无声,不知这云怎么听?” 沈玉泓说道:“是啊,风无形,云无声,但是风可借草木波涛而显形,云只凭天意而变幻,所以听云便是听天意,顺应天意而为。” 叶疏影豁然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何为天意?不知你我两番相遇,是不是天意?” 沈玉泓面颊微红,说道:“你说是天意,那便是天意吧。”说着转过头去,似乎不想搭理叶疏影。 叶疏影见此又问:“不知沈姑娘是要去哪儿?” 沈玉泓说道:“我听说城郊西南二十余里外有座绵山,山下的东柳村有一个姓方的捕蛇人,我想去向他讨要一位珍贵的药材,顺便请教捕蛇之法。” “捕蛇……”叶疏影又有些意外,说道:“你一个柔弱女子,难道不惧怕虫蛇么?” 沈玉泓笑道:“我只知蛇胆是一味良药,可以医治许多疾病,至于惧怕,只要小心些,不被其咬伤,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叶疏影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名字:“叶疏影,站住!”沈玉泓笑道:“看来你的麻烦又来了,我先走啦!”说完拍一拍白马臀部,那骏马翻腾四蹄,快步跑起来。 叶疏影瞧着沈玉泓的身影越来越远,想到与她两番相遇,又匆匆而别,只觉恍如一梦,心下叹道:“我与她竟这般缘浅么?”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剑客,携着一口长剑,骑着一匹骏马向这边来了。 那青年剑客奔到叶疏影身旁,勒住了坐骑,说道:“听说你的剑法无师自通,是领悟自然之道自创出来的,可有兴致切磋切磋?” “天禄门文掌门,幸会。”叶疏影拱手说道。天禄门的掌门人文龙,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依仗剑术成名已有六年,接掌天禄门已有三年多了,生得相貌堂堂,为人谦逊洒脱,不曾依附于九大势力中的任何一方,是叶疏影颇为钦佩的剑客之一。 “我的剑术是年幼时教我识字的夫子传授的,并非无师自通。至于切磋武艺,我此刻并无兴致。”最近找他的人几乎都是冲着秘函而来,这时候来找他切磋,倒是稀奇。 “那如果是性命之搏呢?”文龙问道。 叶疏影笑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与你拼命?莫非你有杀我的理由,还是你也想要那件东西?” “旭日阁的卞紫云,你可记得?”文龙问。 “当然记得。你是他的朋友?”叶疏影想起卞紫云,那是个和文龙差不多年纪的剑客。一年前他初出江湖的时候,为了尽快闯出名声,曾经向不少成名高手挑战。半年里,他打败了十几个后起之秀,其中六个剑客里,就包括旭日阁的阁主卞紫云。 “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的妹妹是我的未婚妻。”文龙说道。 “但我并没有杀他,他的结局也不是我的目的。”叶疏影解释。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卞兄是个骄傲的人,你打败他之后的笑,比你的剑更加锋利。你的剑没有杀死他,但你的笑却要了他的命。” 叶疏影回忆着当时那一战,他在旭日阁打败卞紫云后便离开了。又战胜了一个有名的剑客,他当然高兴,至于那胜利后的微笑,究竟是怎样的神情,他早已忘了。不过,当听说卞紫云竟然因为战败而自刎身亡的时候,他的心里并不好受。 这种通过挑战武林高手来快速成名的方法,毁掉别人的荣誉来成就自己的名声,真的对吗? 叶疏影说道:“所以自从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没有向任何人下过战书,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挑战。一把好剑,应该用来除暴安良,惩恶扬善,而不是为了意气之争伤人害命。” “如今说这话,是不是太晚了?”文龙说道。 “你的未婚妻非杀我不可吗?”叶疏影知道,这个问题不可逃避。 “非杀你不可。而且,她发过誓,若不能替兄长报仇,她绝不嫁人。”文龙还是那样淡淡地说道,面上没什么表情。 叶疏影以前见过他,那时候的文龙意气风发,快意恩仇,温文而洒脱。那时候叶疏影就想,也不是非要比剑不可,交个朋友也不错。 “这位卞姑娘想必是个大美人。”叶疏影伸个懒腰,环顾四周,看到不少成对的男女,欢声笑语萦绕耳畔,脑海中便浮现出沈玉泓的身影来,心中欢快,说道:“三月初二宴梅庄英雄大会上,咱们好好切磋,无论输赢,我都会给卞姑娘一个交代。” “好!”文龙说道,“三月初二,宴梅庄英雄大会上再会!” 叶疏影拱手说道:“再会!”文龙朗笑一声便策马离去。 叶疏影望着文龙走远,心中叹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飞沙寨吧,那儿必然也热闹得很!周岳阳,我倒想看看你究竟用什么法子对付我……” 第15章 杀机重重 叶疏影纵马快行,进入红云岭时,红日偏西,孤鹤长唳,飞鸟还林。 红云岭碎叶林,是前往飞沙寨的必经之路,这里虽不是崇山峻岭,却是个凶险之地。碎叶林杂树繁密,浓荫遮天,周围没什么村落,少有人来,所以也找不到现成的路,只要没有阻碍的,都可成为通行的道。一入碎叶林,叶疏影便勒马放慢速度,不再奔驰。 忽然“哗”的一声,伴随成千上万只鸟雀慌乱的啼叫之声,树林上空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降了下来——数不尽的鸟雀落在路边的大树枝桠上,才落下,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又是“哗”的一声长响,无数鸟雀腾空而起,如狂风席卷潮水涌退,在树林上空盘旋一圈,向北边去了。空荡荡的树林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凄冷如同二胡奏出的哀乐。 叶疏影勒住坐骑,暗道:“莫非前面出事了?”拍了拍马脖子,驱马慢行,前行了不到半里路,耳中便听见一阵二胡的乐声和沧桑的歌声,唱的正是市井上流传的那首歌谣:“洪波起,暗潮涌,云宫秘图出,九野星河动。掀风弄雨撼乾坤,孰将南北湖山统。”只是音调凄婉悲凉,不比孩童唱出的那般欢乐。 叶疏影细细聆听着这乐曲,也不知过了多久,乐声似乎融入到了空气之中,不知终止于何处。 良久,叶疏影回过神来,才看见前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葛衣老人盘坐在一株大樟树下,双目半闭,陶醉在自己奏出的二胡音律之中。 叶疏影心想:“这歌谣说的是江湖事,这老者必非寻常人。”他翻身下马,走到老人面前,拱手拜道:“晚生见过老先生。请教老先生,可知这首歌谣是何人所作?” 老人呵呵一笑,将二胡收起,双眼眯成两弯弧线,说道:“叶疏影,你来啦,很好,很好。” 叶疏影有些意外,这老人似乎不曾看过自己一眼,却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此行凶险,九死一生。年轻人,不如跟老朽走吧。”老人缓缓起身,抱着二胡,依旧不曾抬头看叶疏影一眼。 叶疏影笑道:“老先生莫非会看相?” “老朽只会看热闹。”老人向树林外慢步而行,与叶疏影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老人的白须轻轻抖擞:“但年轻人你却想凑热闹……这热闹就像一张网,正等着你扑进去呢……”声音飘飘渺渺。 叶疏影随那声音转身,道:“老先生……”但是身后除了自己的坐骑,便只剩下荒芜的杂草、茂密的丛林和飘摇的枝叶。只是半个呼吸的功夫,老人便无处寻觅,就连他去往的方向也不能分辨,究竟是谁,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什么热闹,什么网?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叶疏影顾不得多想,环顾四周,确实没有了老人的踪迹。但是在他身后,离他不足二里,有十余个人正骑马朝他要去的方向赶来。叶疏影翻身上马,驱马前行。 又行了二三里,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携着淡淡血腥,夹杂着新鲜的草木浆液气息,前方必然发生过打斗,叶疏影顿时警惕起来,环顾四周,右手按在剑柄上。 树林里却静悄悄没有动静,几只老鸹盘旋上空,叫声聒噪,惹人厌烦。又前行了半里路,小路拐了弯,一幅血腥的景象投入眼帘,眼前草木断折,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个人,鲜血染了一地。 叶疏影连忙下马,上前验看这些人可有活口。只见这些人穿着服饰与使用的兵器不尽相同,致命伤也大有差别,有的血肉模糊伤痕累累,有的被刀剑穿胸刺死,有七八个却只有颈部有一道寸余的狭小伤口。 叶疏影将地上众人的气息一一探过,终于找到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的活口,他身上伤口不下二十处,流了不少血,面色苍白,气息奄奄,连脉搏也似有如无。 叶疏影在他身上几处大伤口附近点了几下替他止住血,在他的人中处掐按了一阵,见无反应,又在他的哑门穴上重重推按了几下,这人忽然张口喘息,一对眼皮微微抬起,见到叶疏影顿时面露惊喜的神色,双目圆睁,充满血丝的眼白似乎要溢出血来,右手微微抬起在半空想要握住什么东西,叫道:“叶疏影,秘函是我的,秘函是我的……”他右手抓握了几下,忽然如断线的纸鸢垂了下来,双目却依旧圆睁,只是血色渐渐凝结,转眼了无生气。 叶疏影再探他的气息和脉搏,如深潭死水动静全无,只能将手掌往他面上一抹,叫他闭上了双眼。 叶疏影有些困惑,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为了秘函?可我还未到……难道是刚刚那个老人?可他明明认出了我,却没有动手……” 叶疏影静静地听着风声和空中老鸹的聒叫,身后的十余匹奔马离他已经很近。叶疏影翻身上马,继续前往飞沙寨,片刻已进入碎叶林深处。 这片树林,少有人迹,没有道路,一旦入夜,就容易迷失方向。叶疏影曾经去过两次飞沙寨,知道找到飞沙寨的窍门。 飞沙寨,叶疏影不想提起却又忘不了的地方,半年前他被最好的朋友出卖险些命丧于此。可他终归还是回来了,虽然他也知道,这里的人并不欢迎他,甚至恨他想杀他。但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他必须拿回来,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此时飞沙寨的仁义堂中,大寨主李窗明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这个年纪在三十上下的青年身着一身浅蓝色的旧袍子,一脸肃然,黑白分明的眸子精光逼人,又深不见底。 二寨主周岳阳坐在李窗明下首,衣着素净,英姿勃发,满面斯文。他不过二十三四岁,手摇折扇,一脸淡然,仿佛今日与往西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厅两侧分立这十几个大小头目,也都衣着朴素,有的伫立思索,有的却来回踱步,如临大敌。 忽然一个二十岁左右头戴网巾的男子匆匆奔入仁义堂,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只见他停在大堂正中,抱拳说道:“禀告二位寨主,叶疏影已经在五里以内,还有几路人马也进了碎叶林。” 李窗明面无表情,周岳阳淡淡地说道:“再探。”那名男子道一声:“是。”便退出仁义堂。 李窗明右手狠狠地一拍交椅的扶手,神情激动,目光中恨意满满,说道:“他果然来了!哈哈,咱们不去找他报仇,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叶疏影,你未免太狂傲了!你若敢踏入飞沙寨一步,我定让你死无全尸,以祭我爹在天之灵。” 李窗明站起身,面色也缓和了几分,接着拱手说道:“诸位叔伯兄弟,咱们按原计划行动,各就其位,严守以待,定要那叶疏影有来无回。” “杀叶疏影,替老寨主报仇,杀叶疏影,替老寨主报仇……” 仁义堂中一时豪气冲天,李窗明满意地抬了抬手,大堂里顿时恢复一片肃静,众位大小头目朝李窗明、周岳阳一抱拳,便退了下去。 李窗明缓缓走到周岳阳身边,周岳阳却显得有些焦虑不安,不似先前的淡然而旁若无事。李窗明说道:“岳阳,你放心,只要叶疏影倒下,那个黑衣人一定会出现的,我得报杀父大仇之日,也是你报血海深仇之时。” 周岳阳依旧心中难安,面色惨白,李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岳阳,我知道他于你有恩,但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不能因为旧情,便可放弃血海深仇。你爹,你舅舅,还有死在他手里的弟兄们都在看着你呢!” 周岳阳面色凄然,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他既然没死,为何要回来,就像当初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杀舅舅,为何要对兄弟们屡下杀手一样……”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真不知该恨叶疏影,还是恨自己。 第16章 年前旧事 南武林之中最有名气的两群盗贼,其一是凤来阁的六大飞贼,其二便是飞沙寨的义贼。凤来阁的飞贼以盗术精湛武艺高强着称,而飞沙寨则因侠肝义胆替天行道为人所称道。 飞沙寨开山创寨至今一百多年来,一直分为“损余”和“益亏”两支,取的是《道德经》中“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意,由两位寨主共同治理,其中大寨主统领“损余”一支,负责劫富惩恶和理财方面,二寨主统领“益亏”一支,负责守财防盗和救济贫苦,两位寨主的手下人等虽然平日里一众等同视之,实际上是分别管理,分工行动。 去年仲春,岭南一带大范围遭遇风雨灾害,十余个城镇近百个村庄连续数日遭受暴风雨侵袭,一时之间,房屋倒塌、伤残死亡者难以计数。 飞沙寨得到消息了解灾情之后,二寨周翔从“益亏”一支中派出五队人马押送着五批数额不菲的救济物资前往岭南一带赈灾,其中一支队伍由其独子周岳阳亲自率领十余个弟兄运送。 由于飞沙寨的义贼行事一向是非分明,非恶富不劫,非良贫不济,从不为偷盗而杀人,而且整个飞沙寨平日生活都极为简朴,绝不私藏银两乱花钱财,广受黑白两道之人的敬重,所以即使不请镖师护送,只要打出飞沙寨“济”字大旗,飞沙寨救济的车队一路所到之处,都无人会出来打这些济贫赈灾之物的主意。 但是去年周岳阳亲自押送的那一趟,却意外地遭人抢劫,对方不仅准备充分计划周密,而且请动了一个周岳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物——雄霸于莲花峰一带的钟秀天——以至于这一次押送救济物资的队伍全军覆没,不仅物资被劫,除了周岳阳其他十余个人全部被杀。 就在周岳阳悲痛绝望,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惨死而无能为力,任凭对方瓜分赈灾银两而无可奈何的时候,叶疏影忽然出现,击退了众匪人,并与钟秀天展开了极为凶险的一战。 最终叶疏影在长剑脱手之时,在钟秀天以为胜券在握面露得意神色之际,将钟秀天毙于一指之下。 之后,周岳阳在叶疏影的帮助之下请了几个帮手,将赈灾物资安全送到目的地,派送到所需之人手中,两人也因此成为好朋友。 任务完成之后,周岳阳邀请叶疏影一同返回飞沙寨,叶疏影欣然答应。在返回飞沙寨的途中,周岳阳一直好奇叶疏影究竟是怎么做到将钟秀天一指毙命的,便问叶疏影是不是会什么一阳指之类的高深武功,还是点中了他的死穴。 叶疏影起先一直闭口不谈此事,最后在周岳阳的再三请求并保证不会泄密之下,才说出了其中的缘由。 原来叶疏影所用的是一门江湖上已经绝迹多年的功夫“乾坤心法”,练到第六重时可使出“子午搜魂指”。以“子午搜魂指”伤人,中指之人活不过下一个午时或子时,倘若在子时以后中指,到了午时便会忽然气血逆乱而亡,若在午时以后中指,便在当晚子时身亡,倘若恰好在午时或子时中指,便会当场毙命。所谓“子不过午,午不过子,时当子午,立见阎君”。叶疏影杀钟秀天之时,正当午时,所以他才会当场气血逆乱,阴阳离绝,死于瞬息。 回到飞沙寨以后,周岳阳将叶疏影介绍给寨中兄弟,并引荐给大寨主李映和二寨主周翔,也就是他的舅舅和父亲。得到两位寨主的同意后,叶疏影留在了飞沙寨,虽然没有加入这个义贼的行列,却能在寨子里自由行走,并参与一些由周岳阳负责的行动,周岳阳也将自己研究的部分机关之术教给他。 不久之后叶疏影离开,直到入秋之后才再次回到飞沙寨。可是这一次到来没几天,飞沙寨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些怪事。 先是一天夜里,大寨主李映在自己的卧房中忽然暴毙身亡,找不到任何伤口,也查不出他生前有什么足以致命的恶疾和旧伤。 就在整个飞沙寨都沉浸在大当家暴亡的悲痛之中,带着疑惑和痛惜为他办理后事的时候,飞沙寨中又发生了几起同样诡异的事件——三天之内,又有三名兄弟在夜里莫名其妙地死亡,而且也都是生前体健,死后找不到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一时之间,飞沙寨上下人心惶惶,议论纷纷,疑神疑鬼,没有人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就连寨子里的神医王一海也瞧不出端倪。唯有周岳阳似乎猜想到了他们死亡的原因——子午搜魂指。 大寨主入土以后,飞沙寨每到夜里就启动寨中居住区的防盗机关阵,禁止寨中兄弟夜间出门走动,也防止外人入侵。 周岳阳却开始留意叶疏影,以及叶疏影平时接触过的人。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两名叶疏影接触过的兄弟在夜里忽然死亡。周岳阳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杀人的凶手就是叶疏影。 第三天,午时过后,周岳阳特意找叶疏影一起探讨偷盗与防盗之术,与他形影不离,直到夜深,周岳阳亲自将叶疏影送回卧房。 第四日早晨,防盗阵完好无损,叶疏影也无任何异常表现,寨子里也没有传出有谁暴亡的消息。 这天过了午时,周岳阳仍然将叶疏影请到自己房中探讨盗术,直到夜深才将他送回房中,确保午时以后,他没有接触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第五日早晨,仍然没有传出有人身亡的消息。 到此,周岳阳已经认定凶手就是叶疏影,杀人手法正是江湖上绝迹已久的“子午搜魂指”。而周岳阳相信叶疏影也已经察觉到他的怀疑,只是叶疏影没有站出来辩白,周岳阳也没有将事情挑明。 周岳阳决定再给叶疏影一个机会,如果叶疏影能就此收手,他将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就当什么也不知道。所以,第五天,周岳阳没有再找叶疏影,而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对外称自己在研究一个新的防盗阵法,不见任何人。直到第六天早晨天亮以后,周岳阳才忐忑地走出房门,可随后听到的消息却令他失望而痛心——昨晚三人暴毙,死法与之前的兄弟一样。 自大寨主李映开始,平均每晚死一人,缺一晚补一个,缺两晚补一双,不多也不少。 “叶疏影你究竟想干什么!”周岳阳简直快要疯了。是他引狼入室,将叶疏影带入飞沙寨,舅舅以及几位兄弟虽然不是他所杀,却又何尝不是因他而死? 当日,寨中为新死的三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便将三人匆匆埋葬。谁也不知道下一场葬礼中的主角会不会是自己。 当晚,周岳阳将叶疏影请到房中,两人相对而坐,周岳阳欲言又止,还是叶疏影先开了口,平静地说道:“周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知道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不仅是你,飞沙寨中除了部分相信鬼神之人,其余大部分都在怀疑我。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周岳阳面色凄然,语音梗塞:“为什么这么做?” 叶疏影冷笑两声,说道:“我也给不出自己一个理由为什么这么做,所以我绝做不出这样的事。只是这时候,连你也认为是我?” 周岳阳道:“‘子不过午,午不过子,时当子午,立见阎君’,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除了你,飞沙寨中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叶疏影道:“这句话还有谁知道?” 周岳阳道:“正因为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你也不会轻易对别人提起,所以……” 叶疏影道:“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于我,所以凶手只有可能是我?不错,不错,这倒是顺理成章的事。” 周岳阳凄苦而笑,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里闪烁。叶疏影忽然脸色大变,迅速地握剑而起,剑鞘末端从油灯上方划过,一股小小的劲风将灯火扑灭。叶疏影借着淡淡月光心痛地望着周岳阳,颤声道:“你……在灯油里动了手脚?” 周岳阳起身按住叶疏影的肩头,令他坐下,说道:“放心,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毒,你只是暂时失去功力,形同常人。君子香,你可听过?我放在灯芯里了,此时早已燃尽。”说着用一截铜丝拨了拨灯芯,火苗窜起,房中顿时恢复明亮。 “我若此时能离开这里,几个时辰之后便能恢复功力,但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命丧于此。”叶疏影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错。”周岳阳搁下铜丝缓缓坐下,说道:“不过,我会陪你一起死。” “但我不想死。”叶疏影起身,大步朝房门出走去。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察觉身旁一件东西划过,只见一块二指长宽的竹片落到左足前方,靠近房门的地板之下传来“咔咔”之声,刹那间地面上数道寒光冒出,恍得他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样的利器。两个呼吸之后,“嗤”的一声,寒光消失,地面恢复如常,竹片却已被削成碎片,零落在叶疏影眼前。 “你内力已失,纵有绝世神功也施展不出,是出不了这个屋子的。”周岳阳轻笑一声,手里捏着另一块竹片,在叶疏影回过身来的刹那间,他左手一扬,竹片飞出,奔南面的窗户而去。 叶疏影眼看着竹片就要击到窗纸上,忽然听见些细微得难以辨别的声音,就看见那块竹片在半空中极为短暂地停了一瞬,便垂直落地,但是竹片本身并没有接触到地面,因为它已被数十根细针扎成刺猬。 叶疏影闻到房中有一股淡淡的腥臭,从那“刺猬”的方向传来,显然针上沾过剧毒。 周岳阳倒了一杯茶,将杯子移到桌子的对面,打了个手势,示意叶疏影回来坐下,说道:“我也出不去,机关在屋外,别人找不到。” 叶疏影豁然而笑,就像忽然想明白了困扰他多日的谜题一般,畅快不已。他回来坐下,毫不客气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周岳阳也饮了一杯茶,叹道:“可惜不是酒。”他回味一番,忽然问道:“你讨厌盗贼吗?你喜欢财宝吗?” 叶疏影冷笑不语,周岳阳又问:“那你的目的何在?”叶疏影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这样子很好玩吗?”周岳阳有些愤怒,“我知道江湖上有一种人喜欢血腥,喜欢杀人,看见鲜血,看见别人临死前痛苦恐慌扭曲的表情就兴奋不已,忍不住再去杀人……” “我不是这种人。”叶疏影淡淡地说道。 “你当然不是,你每天只杀一个,而且杀人不见血。这样是不是更好玩呢?”周岳阳有些狰狞而扭曲地笑着。 “你已经疯了。”叶疏影的剑忽然靠在了周岳阳的脖子上。 周岳阳无动于衷,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出去?你的记性恐怕不大好,我说过会陪你一块死,我也说过机关在屋外。” 叶疏影道:“很好,只要机关在屋外,有一个人一定能找到,他也一定会关闭机关,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父亲。” “哈哈哈,说的不错。可惜即便如此,你还是必死无疑!”屋子里的门窗忽然同时打开,阵阵凉风吹入,门窗外数十根火把一齐点燃,一时之间亮如白昼。一个五十岁上下文士模样的清瘦男子领先入屋,身后是大寨主李映之子李窗明和神医王一海。 “爹……”周岳阳惊愕站起,原来那领先进来的人正是飞沙寨的寨主周翔。 叶疏影随周岳阳起身,剑刃几乎贴在他的咽喉上。周翔却并不担心,对周岳阳说道:“岳阳你说,这些日子在飞沙寨杀人的是不是他?用的是什么法子,居然连神医王一海也看不出来?” 周岳阳面露为难之色,心乱如麻,气血翻腾,看看叶疏影,看看屋外的人群,又瞧了瞧周翔凝重的脸色,最后将目光转向叶疏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说道:“你若死了,我必不苟活。没错,在寨中杀人的就是他,用的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一种指法,用这种功夫在午后点在人身上,这人便会在当晚子时暴亡,不留痕迹。” 叶疏影眼里尽是悲愤与失望,他忽然很想笑,想大笑一场,但是已经笑不出来,只觉腕上一痛,五指一松,长剑已被一根很细的银丝缠住取走,紧接着李窗明已经气势汹汹地向他扑了过来。 叶疏影功力全失,与寻常人无异,哪里躲得过,只能任人宰割,任凭李窗明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身上,痛意一阵随着一阵,片刻便笼罩全身。 接着又有十几个人扑了上来,拳脚相加,叶疏影躯干、四肢无一幸免。 周岳阳不忍直视,将头扭到一边,听不见叶疏影的叫喊,只听见拳头砸向筋骨的声音,接着有一串脚步声向叶疏影靠近,有短刀匕首拔出的声音和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 许久,声音停止,却听见叶疏影喘着粗气,吐出一口鲜血,冷冷地斜视着周翔:“你们杀不了我。周翔,你杀不了我!” 周翔面色一沉,目中杀意渐浓,手持长剑便向叶疏影刺了过去。 叶疏影鼻青眼肿,鼻孔与嘴角上血迹未干,衣裳破烂,鲜血一股股流出,将破旧的衣裳染得鲜红,也不知身上被捅了几个窟窿,断了几根肋骨,左腿骨折却是无疑,浑身都是连绵不绝的痛,早就没有还手与躲闪之力,任凭长剑刺向心窝。 周岳阳几乎要惊呼出声,差一点,他就要出手阻止这一剑,但是想到叶疏影所做的一切,想到自己也已功力全失,抬起的右手只好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只见长剑忽然剑峰倒转,画了一道弧,周翔惊呼一声,持剑之手一松,脖子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黑影收剑回鞘,抱着叶疏影从窗口跃出,瞬间消失于夜幕之中。 黑影从夺剑、杀人到救人,最后离开,历时不过一个呼吸,从头到尾,如入无人之境。 “爹!爹,你怎么……” “姑父……” “二寨主……” 第17章 错综复杂 夕阳滑落山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叶疏影并没有进入飞沙寨,而是直接上了飞沙寨的后山,他知道后山的半山腰上有一个亭子,可以看到整个山寨。当他看见周岳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山寨里的机关和防护,最后也上了山寨后山的时候,便悄然移步隐藏起来。 周岳阳果然也来到了半山腰的这座小亭子里,放眼山下,整个山寨尽收眼底。他将整个山寨的各处扫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处后,满意一笑。 “周兄亲自部署,又再三视察,布置得如此周密,叶疏影若是真的踏进飞沙寨一步,只怕是有来无回了。” 周岳阳闻言猛然回身,只见亭子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他刚才全心留意着寨子里的部署,竟没有察觉这人是何时来到身边。借着淡淡的月光,周岳阳瞧见这人的面容,不由得大吃一惊,倒退了三步。 “我是人又不是鬼,周兄莫非怕我不成?半年不见,周兄别来无恙?”这人轻抚佩剑,笑盈盈地说道。 周岳阳定了定神,说道:“叶疏影,你……你来了。” 叶疏影看了看周岳阳背后山下的寨子,说道:“真是抱歉,让周兄失望了。” 周岳阳道:“叶疏影,你来做什么?半年前救走你的黑衣人是谁,他在哪里?” 叶疏影笑道:“他是我兄弟。他可不像你,会算计我出卖我,将我推上死路,如今又摆下天罗地网想要我的命!” 周岳阳凄然一笑,说道:“叶疏影,告诉我,半年前救走你的那个神秘人在哪里,我可以当做今晚没有见过你。” 叶疏影冷冷笑道:“你不想报仇么?我知道你在这个亭子里也布下了机关,是想与我同归于尽么?” 周岳阳道:“你应该清楚,半年前的事怪不得我,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若早点收手,我原本可以当作不知道,尽管你所杀害的是我亲娘舅。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其他的兄弟痛下杀手,实在是……” “令你很为难是吧?”叶疏影道,“那你可有想过我为何要杀这些人?” 周岳阳道:“这也是我一直想问你的问题。” 叶疏影道:“如果我说他们根本就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周岳阳呵呵冷笑数声,说道:“飞沙寨里除了你还有谁会使那种失传已久的邪门功夫?莫说是飞沙寨,就是整个武林中,也难以找出第二个!我当初将你带入飞沙寨,就是引狼入室。今日能与你同归于尽,也算对我舅舅和死去的兄弟有个交代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来飞沙寨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疏影缓缓站起身来,说道:“以前跟你来飞沙寨是我瞎了眼。这次来,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半年前,我被救走之前,有一块玉佩落在了那个屋子里,你可曾看到?” 周岳阳却有些意外:“你来是为了这事?可我听到的消息却是你要来飞沙寨报仇……” “报仇?哈哈……我的仇早已报了。你若知道那玉佩在哪里,便告诉我,若不知道,我便自己去寻。”叶疏影移步向亭子外走去。 “站住!”周岳阳喝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你若敢妄动,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叶疏影停住,冷冷说道:“那不是正合你意吗?只要叶疏影倒下,那个黑衣人便会出现。你大可启动机关,你与我同归于尽,替你舅舅报仇,你表哥再带着人杀了那个黑衣人,替你报杀父之仇,你们都了了心愿。而你一死了之,再也不用因为出卖我而心中愧疚饱受煎熬。我现在就成全你,如何?”叶疏影说着又向前跨出了一步。 “叶疏影!”周岳阳喝道,强行抑制激动不安的心情,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晶莹的雕梅绿玉,“我不想杀你,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 叶疏影道:“他救了我,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恩将仇报,出卖兄弟?” 周岳阳道:“就算你不承认当初是你杀害了我舅舅和那几位弟兄,但你无法否认他杀了我爹。” 叶疏影道:“难道你能否认你爹当时想要了我的命?” 周岳阳道:“那是因为你杀了……”周岳阳忽然住口,再也说不下去。 叶疏影呵呵笑道:“怎么样?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吧?” 周岳阳道:“好,那你说说,若不是你做的,还会是谁?” 叶疏影道:“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的。你之所以想不到,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凶手是我,之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一心要证明我是凶手。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出现过,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周岳阳沉默了,叶疏影接着说道:“你还是不要想得那么明白的好,那些杀人的事情就当是我做的吧,你就当我已经死了。飞沙寨现在很好,比以前更好,你不是还有一个表兄李窗明吗?他才是你的好兄弟,好好珍惜。” 周岳阳道:“你……真的不是来报仇的?” 叶疏影道:“我从未说过我要来飞沙寨报仇,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我并不清楚。” “还你玉佩可以,但你要立即离开飞沙寨。”周岳阳将那玉佩轻轻按在了石桌上。 “我不仅立即离开,而且此生不会再踏进飞沙寨一步。”叶疏影说道。 周岳阳将手掌移开,叶疏影取了玉佩,道一声“告辞”,一抱拳,大步走出亭子,没入密林之中。 周岳阳终究没有启动机关,没有与叶疏影同归于尽。当然,他也没有看见那个黑衣人——江湖上将他称作“叶疏影的影子”的那个杀死他父亲的黑衣人。 他移动脚步,在石桌旁坐了下来,凝神沉思。 “你之所以想不到,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凶手是我,之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一心要证明我是凶手。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出现过,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叶疏影的话萦绕在周岳阳的脑海,挥之不去。刚刚听到叶疏影这么说的时候,他确实想过,如果没有叶疏影,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倘若真如叶疏影所说,不是他做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的存在,这一切仍旧会发生的话,凶手会是谁?如果没有叶疏影的存在,是不是会每晚都死一个人,一晚也不缺,一个也不少? 尸体上找不到任何痕迹,没有内伤,也没有中毒,又都悄无声息地在夜里子时死亡,除了“子午搜魂指”,还有什么功夫可以做到?可在飞沙寨中,除了他自己和叶疏影,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门功夫。 “‘子午搜魂指’,又是‘子午搜魂指’,为什么怎么想都是在围绕着叶疏影和‘子午搜魂指’?周岳阳啊周岳阳,他说的一点也不错,你从头到尾都认定了凶手是他,又怎么想得出来事情的真相……没有叶疏影,没有那邪门的功夫,没有叶疏影,只有飞沙寨的众位叔伯兄弟……”周岳阳心中有些烦躁,但还是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舅舅,李飞,徐三哥,孙宝山,杜海……”这些人都死了,在一年前的某几个晚上悄无声息地相继死去。 “爹,王神医,表哥,柳二叔,房友为,刘大头……”这些人除了他的父亲周翔已被那个神秘人刺死,其他的都还活着。 周岳阳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十余个称呼,手指轻叩石桌,闭眼凝神思索,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所有无法解释的疑问都冰消雪融一一化解,原本杂乱无章的线索经过抽丝剥茧最终连成一线,长线的另一端直指一人,是一个周岳阳无比信任无比敬重的长辈——神医王一海。 周岳阳缓缓站起,望着山下大寨,又是激动又是心痛。 “幸好半年前叶兄未死,幸好他今晚没有踏入山寨。但是爹,你老人家却死得无辜……” “等等……不对,不对,为什么……” 周岳阳忽然又心中一片慌乱。王一海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他的目标是舅舅和那些死去的兄弟,还是叶疏影? “你们杀不了我。周翔,你杀不了我!” 当时叶疏影确实是这么说的。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黑衣人出来救他,而且似乎知道那个黑衣人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想要杀他的人! 山寨里最想杀叶疏影也最有资格手刃他的人是表兄李窗明,但是最后对他使出杀招的却是父亲周翔。周翔杀叶疏影本身也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就在于,当时的情形,是叶疏影引诱周翔刺出了那一剑。 “……周翔!你!杀不了我!” 周岳阳回想着当时叶疏影说话的语气与眼神,带着鄙夷、讽刺,还有挑衅的意味…… “为什么会这样?”周岳阳喃喃自语,眼里尽是茫然,“难道是我猜错了?都错了,一定是都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 “你还是不要想得那么明白的好,那些杀人的事情就当是我做的吧,你就当我已经死了。飞沙寨现在很好,比半年前更好,你不是还有一个表兄李窗明吗?他才是你的好兄弟,好好珍惜吧。”叶疏影的声音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叶疏影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周岳阳一拳砸在石桌上,在拳头就要碰到冰冷的石头之时,却被一只手捏住。他猛然回头,来人正是表兄李窗明。 李窗明松了手,走到亭子边缘,对着山寨,说道:“你见过他了?他对你说了什么,令你如此气愤却又没有杀他?” 周岳阳慢慢冷静下来,他今天的情绪确实波动过多了,也实在是太大意了,先是叶疏影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后,接着是李窗明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敌人的话,今晚他已经死了两次。 “我杀不了他,我没有把握。”周岳阳言语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窗明淡淡地说道:“我看见那个影子了,只是一瞬间。” 周岳阳道:“那个黑衣人……他也来了?” 暗中跟随着叶疏影的黑影出现,意味着叶疏影有危险,甚至可能九死一生。江湖上的人是这么认为的,飞沙寨的人也都相信。 李窗明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完全有机会杀了叶疏影,并且全身而退,我们也可以趁机收拾那个黑影,可你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江湖上传言,说叶疏影半年前在飞沙寨被人陷害,莫非你相信了?” 周岳阳道:“他明知道我在亭子里设下埋伏,却还敢进来,而且,他猜到了我们的计划,我……” 李窗明忽然抬手,说道:“岳阳你过来,看来今晚有热闹看了。只是不知这些人是冲飞沙寨而来还是冲叶疏影而来。” 周岳阳走近李窗明,放眼山下,只见山寨之外的林子里隐约可见十几条黑影穿梭前行,正迅速地向这山寨的方向移动。 周岳阳道:“无妨,任何人想要闯入飞沙寨都是有来无回。不过,希望他们不是冲着山寨来的,飞沙寨既然不愿为偷盗而杀人,又何必为防盗而杀人?” 李窗明道:“若不是冲山寨而来,那就只能是冲着叶疏影而来。叶疏影,即使我杀不了你,还有太多的人想要你的命,你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世。” 周岳阳道:“一旦他舍弃云宫秘函,想杀他的人至少会减去八九成。” 李窗明道:“如鄱阳湖畔林家的林之远,飞云峡的孙恒,旭日阁的卞紫衣这等人物,要杀他,一人足矣。而这几个人,都不是为了云宫秘函才要杀他。” 周岳阳道:“表哥,你恐怕小看他了,你没有看到他和钟秀天的那一战,他赢得凶险,却并非侥幸。这些人虽然武艺高强,名声响亮,想要杀他,只怕也不容易……” 第18章 各有所图 叶疏影绕到飞沙寨的山寨大门前的时候,正好看见两条人影隐在门口十丈开外的两棵大树之后,望着洞然敞开的石门,竟有些不知所措。 西侧的人四十多岁年纪,生得高大威猛,虎背熊腰,高颧广额,阔口方鼻,留着一抹浓密的络腮胡,正是金刀门的掌门人陈世杰,旁边的是他最为信任的弟子韩宝玉。 这金刀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创立的三流门派,一向被别的门派嘲笑打压的,没想到也来凑热闹。 叶疏影隐藏在一棵大树的浓荫里,向飞沙寨的方向望去,只见整个飞沙寨三面被群山包围,只山寨大门这一面是用乱世堆出了两道石墙和山门,看起来十分随意,甚至显得杂乱。山寨内和普通村落一般,百余间房屋分散在靠近山脚的地方,却又并不是依山而建,多是些靑瓦平房,还有十几间竟是茅屋,正中一块倒显得空旷,其余各处有些杂草丛、乱石堆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 飞沙寨还是那样,只是整个飞沙寨里太安静了,静得超乎寻常,静得有些阴森可怕。这些本来是为叶疏影准备的,但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陈世杰正望着飞沙寨大门出神,就听见身旁的韩宝玉说道:“师父,您说叶疏影会不会已经进了飞沙寨?” 陈世杰道:“难说。”韩宝玉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办?”陈世杰思索良久,才说出一个字:“等。”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只听见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传来:“哟,金刀门也来了?莫非陈大掌门也想到云宫去寻一部秘笈光大门庭啊?” 陈世杰回头向说活的人瞧去,只见来人半百年纪,生得瘦小,头戴一顶六瓣瓜皮帽,留着一撇山羊须,其貌不扬,却双目炯炯,精光逼人。 叶疏影认得,这人便是旭日阁的总管李秋鹏。去年夏天,叶疏影与旭日阁的阁主卞紫云比试了剑法,之后卞紫云自刎身亡,对此叶疏影一直耿耿于怀。 陈世杰哼了一声,走了出来,说道:“难道李大总管不是为了那些神功秘笈而来?” 李秋鹏道:“当然不是,老李我是为了取姓叶的小命替阁主报仇而来。” 陈世杰道:“可陈某却听说卞阁主并非叶疏影所杀,他是自刎身亡。不知李总管‘报仇’二字从何说起?” 李秋鹏道:“哼,若非那姓叶的狂妄自大,再三羞辱于阁主,阁主又怎会轻生?” 陈世杰嘿嘿笑道:“取他性命算什么?有种的也羞辱他一番,令他也无地自容,含恨自杀才算本事,才算报了仇。” 李秋鹏道:“陈掌门说得不错,姓叶的若落入老李手中,必叫他痛不欲生。” 陈世杰又道:“陈某还听说,卞大小姐自卞阁主死后就回家主持大局,却一直不愿继承阁主之位,而且还发誓,若不能替兄长报仇,便一生也不嫁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李秋鹏道:“没错。” 陈世杰道:“那不知卞大小姐的剑术相比卞阁主如何?” 李秋鹏道:“我家小姐可是‘芙蓉剑’印巧文的传人,印女侠乃是鼎鼎有名的女中豪杰,也是武林之中数一数二女剑客,我家小姐尽得其真传,加上这半年来勤加修练,相比阁主,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卞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将来必然青出于蓝。”陈世杰恭维道。 李秋鹏望了望飞沙寨的情形,问道:“飞沙寨里怎会如此安静?不知那叶疏影是否已经进入飞沙寨?” 陈世杰道:“陈某不曾瞧见任何人进入飞沙寨。这寨子里只怕是启动了防盗机关阵法,警示外人不要擅自闯入。” 李秋鹏不屑一笑,道:“防盗?我等可不是盗贼,谁要偷盗一群贼的东西?” 陈世杰道:“李总管有所不知,这飞沙寨表面上看着寒酸,住的是平房草屋,穿的是粗布麻衣,吃的是粗茶淡饭,但他们寨子里不知藏了多少财宝。你想,就去年冬,他们送往江淮一带赈灾的银子就不下十万两,而这笔钱财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这么多的财宝,不设下些机关陷阱,谁又能守得住?” 李秋鹏说道:“也是,我等虽无意于他们的财宝,可他们却不得不防。而且,他们今晚是为了防那姓叶的入寨也未可知。”说到此,李秋鹏忽然身形一闪,便隐入密林之中。 陈世杰与徒弟也迅速隐身于密林中。紧接着三条人影在刚刚几人交谈之处停下,望着飞沙寨洞开的山门和月光下一览无遗的山寨,一人道:“三弟,你确定没看花眼,叶疏影是朝这边来了?” 另一人道:“是朝这边来的没错,只是他太快,可能后来绕开了……” 又一人说道:“会不会他已经进去了?” “我看不像,叶疏影若进了飞沙寨,里边还能如此安静吗?” “跟一座死城一样,真他娘的有点瘆人……” “老三你怕了?怕了可以滚回去。” “要滚你滚,老子倒想看看这座死城里到底藏了多少孤魂野鬼。” “回来,蠢货,咱们是追叶疏影来了,又不是来送死,走。” 三人争论一番,便纷纷离去。 叶疏影正准备抽身离开,忽然又有一条人影闪过,直接停在飞沙寨的山门之下,对着山门大石呆呆地看了会儿,又闻又摸,忽而又将身子贴在地上,行为十分古怪。 叶疏影正瞧得莫名其妙,那人忽然一个翻身立起,左手抬起迅速地往空中一抓,似乎接住了什么东西。 “哈哈,懒龙,没想到你也来凑这热闹。”一条高挑清瘦的影子向山门靠近。 山门之下的人说道:“死猴子,你想害死我?东方,管好这小畜生。” 月色下,只见那高瘦的人怀中猛然窜出一只狸猫大小的猴子,跳到他的肩头上龇牙咧嘴地叫了几声。 原来这两人是凤来阁的大盗懒龙和东方闵。东方闵摸了摸猴儿的脑袋,笑道:“它可不喜欢你骂它死猴子。” 懒龙嘿嘿笑道:“我不把它变成死猴子就算客气的了。小畜生……”说话间手指轻弹,刚刚接住的东西便向那只猴子击了出去。 那猴子“喳”地惊叫一声,躲开危险,窜回东方闵的怀中,探头瞧了瞧东方闵,偷偷瞥了一眼懒龙,喳喳地叫了几声。 东方闵抚摸着猴头,道:“好了墨墨,爹知道这附近有生人,他们不是冲你爹来的,不怕。”那猴子便将脑袋缩到主人的衣襟之内。 东方闵不再理它,对懒龙说道:“懒龙,你真的要闯飞沙寨?这么做可不怎么道义。” 懒龙道:“嘿嘿,老子只是想试一试他们的防盗阵法,又不拿他们一分一文,跟道义不道义的有什么相干?” 东方闵笑道:“果然如此的话,我倒想陪你玩一玩。” 懒龙道:“陪我?你是怕我闯不过去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东方闵道:“非也。我是想与你比试比试,看谁先找到飞沙寨的宝库。” 懒龙道:“嘿嘿,东方,刚才还说我不道义,你倒好,直接冲人家的宝库去了,胃口还真不小。” 东方闵道:“来不来随你,我先走一步了。”说完身形一闪,瞬间不见,只知道他并未进入飞沙寨。 懒龙往山门前的密林扫了一眼,目光在文龙等四人藏身之处略有停留,嘿嘿笑了几声,和东方闵一样,消失于山门前。 叶疏影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已知道他们正是凤来阁中盗术高明的懒龙和东方闵,心道:“没想到连他们两个也来凑热闹,凤来阁的盗术对上飞沙寨的防盗术……” 李秋鹏最先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望着飞沙寨山门,叹道:“没想到凤来阁的两大飞贼也会光顾飞沙寨,看来飞沙寨的这种平静保持不了多久了。” 陈世杰理了理身上衣裳,正想长篇大论一番,却忽然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从树林深处传来。 李秋鹏立即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叶疏影也立即朝那方向轻功而去。 陈世杰阔口大张却一个字也没吐出,眼前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愣了一愣,一甩袖子,好生失望。身后的弟子韩宝玉向他靠了过来,说道:“师父,咱们不去吗?” 陈世杰道:“去哪?” 韩宝玉说道:“当然是去他们去的地方,说不定叶疏影就在那边。” 陈世杰道:“叶疏影关我屁事,他们报他们的仇,抢他们的秘函,就让他们去吧。” 韩宝玉说道:“师父不想要云宫宝藏了吗?” 陈世杰一巴掌呼在韩宝玉头上,韩宝玉“啊”地一声叫痛,道:“师父,您为何打我,弟子说错了吗?” 陈世杰道:“跟了我这么多年,竟然长了一副猪脑子,什么云宫宝藏,眼前就有一个大宝藏,咱们何苦舍近求远舍易求难?” 韩宝玉摸摸脑袋想了想,嘻嘻笑道:“师父说的是,有懒龙和东方闵两位大盗在前面打头阵,这批宝藏咱们可谓是唾手可得。” 陈世杰道:“其他弟子什么时候能到?” 韩宝玉望了望西边山头的弯月,道:“快了。” 第19章 杀机四起 李秋鹏朝着惨呼声的方向奔去,不多久,便闻到一股血腥之味。再走十几步,就看见两个人躺在乱草丛中。 李秋鹏上前探了探气息,发现二人已经气绝身亡,再看看死者的伤口,是死于剑伤,自语道:“莫非是姓叶的……” 话未说完,一阵刀剑撞击声传入耳际,他想也不想,连忙动身,朝着声响的方向奔去。 密林深处,两条身影纠缠打斗在一起,两剑相交,铮鸣不断,剑光交错,火花四起,四周的树木枝叶纷飞,不知被剑气折断多少,有的甚至是主干已断,轰然倒地。 两条影子一红一灰,两口长剑纠缠了片刻,忽然分了开来,红影的宝剑已收入鞘中。只见那高挑婀娜的殷红身影傲然而立,黑发如瀑垂至腰际,一缕青丝衔在两片红唇之间,将半张脸遮住,月光之下,衣袂飘飘,倩影绰约,如妖如魅。 灰影手持长剑,正是叶疏影。他望着红影,感觉着她身上的气势,忽然间望见她腰际别着一条亮黑的鞭子,便想起一个人来:“月下红绫黑蛇影,绛衣仙子俏无常。” 江湖上传言,七星教主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儿雨姬,杀人时喜欢穿着血红色的衣裳,使用一条黑色的蛇形软鞭,人称“绛衣仙子俏无常”。既是迷人的仙子,又是摄魂的无常,江湖上只此一人。 “你是……七星教的雨姬?为何来此杀人?”叶疏影连发两问。 红影格格笑了几声,衔在两唇间的青丝滑落,垂在肩前,露出一副绝美的容颜,朱唇轻启,笑道:“不错,是我。你从未见过我,没想到竟也认得我。”忽然将宝剑收起,腾身而起,瞬间消失。 “七星教的人也来了……可她为何又走了?”叶疏影望着红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又多了一份疑惑。 几条人影窜了出来,将叶疏影围住,一人说道:“叶疏影,半年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更加杀伐果断了啊。” 叶疏影看着将剑尖对着他的六人,只见他们的穿着打扮不尽相同,几张面孔倒是陌生得很,年纪最大的将近四十,年纪小的不过二十几岁。他凛然说道:“那两个人不是我杀的。” 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的魁梧汉子嘿嘿笑道:“说那么多废话作甚,先杀了他再说!”说话间单刀递出,直取叶疏影胸前要害。其余五剑相继挥动刀剑,刀光剑影瞬时间将叶疏影周身要害笼罩。 叶疏影挥动长剑轻挥格挡,便如戏耍一般,十几个回合后忽然腾身而起,踏着树枝几个起落便消失踪影。 这六人正不解何意,就看见一条身影掠过,朝着叶疏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正是旭日阁的总管李秋鹏。 这六人望着李秋鹏施展轻功身法追赶叶疏影,又想到刚刚叶疏影以寡敌众非但游刃有余,便已知道方才叶疏影是手下留情的了,自觉夺取秘函无望,纷纷收起刀剑准备离开。这时一道红影闪过,六人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脖子上已被利剑割出一道血痕,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夜色笼罩下,树林里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陆续进入这树林里的人,谁也不知道这树林的黑暗处究竟藏着多少敌人,多少危机。 李秋鹏追着叶疏影,渐渐地就变成了捕风捉影,叶疏影不知在何时已经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李秋鹏又凭着直觉追了一阵,不得不承认彻底追丢了猎物。他立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地听着树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已分不清是虫鸣还是其它,最后只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道:“听说‘叶疏影的影子’轻功十分了得,没想到叶疏影本人的轻功也不弱,只怕不亚于那影子。” 叶疏影停在一棵大树上,抱着剑,倚着树干。浓密的枝叶将他隐藏得很好,树的阴影又恰好将他的影子完全覆盖,没有人会留意一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树。他隐隐地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紧接着三颗飞蝗石朝他打了过来。他一个鹞子翻身,从浓荫密影中跃出,避开了飞蝗石,刚落到地面,还未站稳,三口长剑两把刀刺向他的要害。 叶疏影身形一晃,巧妙地贴着最为凌厉的一口长剑的剑身避开了其他四件兵器的进攻。 这口最为凌厉的剑握在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手中。她一击不中,立刻反身,紧接着又一剑刺出,剑尖化作十余朵剑花,罩住叶疏影身上十几处大穴。 另外的四件兵器也再次出击,将他小腹、胁肋、腰眼、后背的多处要害严密笼罩。 叶疏影认得那名使用一对鸳鸯刀的中年男子,他是旭日阁卞紫云最为得力的助手和心腹袁仲卿。叶疏影打败卞紫云时,袁仲卿就在场,此番正是为了替卞紫云报仇而来的。另外两名剑客,却是前几日就交过手的“侯氏双杰”。 那最为凌厉的一剑的十余点剑花最后汇成了三点,罩在叶疏影膻中、虚里和巨阙穴上,离他的身体已不到五寸。 叶疏影的剑已出鞘,最先格挡开的是那一对鸳鸯刀,因为这一对刀的配合必然比其他兵刃更为默契而严密。两刀落空的时候,叶疏影的剑鞘已挡住了那口最为凌厉的剑,剑尖隔着剑鞘抵在他的虚里穴上——那是一个人体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也是一个人胸前最为脆弱的地方——这口剑的主人一定恨他入骨,叶疏影虽然从未见过她,却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卞紫云的妹妹卞紫衣,也就是文龙的未婚妻。 叶疏影感觉到那抵在心口的剑尖上的剑气穿透剑鞘,侵入了他的心尖。他被剑气所逼,身体向身后的鸳鸯刀撞去。“侯氏双杰”的双剑又分别从两侧攻来。 眼看叶疏影的背腰就要撞到鸳鸯刀的刀口和刀尖上,他的身体却忽然向后倒去,倒在鸳鸯刀上,而他的剑已在他的身体碰到两刀之前反手压在了两刀之上,所以他一下子就躺在了自己的剑脊之上,左足弹出,足尖踢中卞紫衣的手腕,剑鞘轻甩,将左右两剑击偏。 袁仲卿的鸳鸯刀忽然抽出,卞紫衣的剑忽然交到了左手。叶疏影长剑往下一压,借着鸳鸯刀提供给他的最后一点反弹之力翻身而起,他手中的剑也如蛟龙入海,气势暴涨,迅速地隔开“侯氏双杰”两口长剑之后,剑尖迎上了卞紫衣的剑。袁仲卿的鸳鸯刀不失时机地击出,上下呼应,左右兼顾。 两剑的剑尖相抵,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叶疏影手腕翻转,长剑贴着卞紫衣的剑刺出,卞紫衣的剑也同样贴着银台剑刺出。剑的主人同时抖腕,剑身相撞,发出铮鸣,又迅速分开,卞紫衣的剑尖转向叶疏影的咽喉。 叶疏影却没有击向卞紫衣的要害,长剑忽然倒转,缠住了袁仲卿的一把刀,又迎上了他的另一把刀,就像有磁力一般,又带着这一对鸳鸯刀,迎向卞紫衣的剑。 卞紫衣的剑撞上了鸳鸯刀的瞬间,叶疏影已经抽剑跃出。等到这两人发现刀剑所攻击的目标由敌人变成了自己人,纷纷变招收手的时候,叶疏影身影已没入密林中,远远地抛下一句话:“各位,后会有期。” 卞紫衣收剑回鞘,嗔怒地说道:“可恶,竟让他跑了。” 袁仲卿将双刀插至腰间刀鞘中,李秋鹏就纵跃而来,落在女子身边,拱手道:“大小姐,您来了。” 袁仲卿道:“大总管来迟了一步,姓叶的已经跑了。” 李秋鹏道:“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纵然不死在大小姐手里,也要死在别人的刀剑之下。这林子里至少有百余人想要杀他夺取那件东西,其中不乏一些名家高手。” 卞紫云看着叶疏影逃走的方向,眼里尽是仇恨与不甘,冷冷地说道:“我只想亲手杀了叶疏影替哥哥报仇。” 叶疏影摆脱了卞紫衣等人,便打算离开碎叶林,这个树林里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无论对方是想要夺取秘函,还是要找他复仇,这些事若是分开处理,他都游刃有余,但若是聚在了一起,就相当棘手。 叶疏影悄然在树林里穿梭,背着飞沙寨的方向。就在这时,树林里传来鸟雀惊慌的鸣叫声,紧接着飞沙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叶疏影闻声略有迟疑,停下脚步,向身后望去,只见两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位置就在飞沙寨山门附近。 叶疏影脑海里忽然涌现处一个画面,不禁暗叫糟糕:“倘若有人以此法来破飞沙寨的机关,那飞沙寨岂不遭殃!凤来阁的东方闵和懒龙再不济,也不至于用这等粗暴的手段吧……” 叶疏影经不住好奇心,还是回到了飞沙寨的山门附近,只见一条身高八尺壮如蛮牛的彪形大汉,单肩扛着一棵刚刚倒地的主干比水桶还粗的大树,跃上飞沙寨的石墙,将大树高举,凌空抛入飞沙寨中。 长约五六丈的大树落到飞沙寨里,顿时触动无数机关。一时间,无数毒箭、长矛乱飞,地面上一片银光乱闪,“咔咔嚓嚓”地一阵乱响,大树的枝叶瞬间被“修剪”得面目全非,主干也被截为五六段。 叶疏影瞧着这情形果然与自己猜想的无异,心道:“有这么一身蛮力,还能有这样的头脑,倒是少见。如此一来,飞沙寨今日是守不住了。周岳阳,不知你又有何应对之策……” 只见那彪形大汉似乎很满意,跃下墙头,走入树林,将另一棵水桶粗的大树扛了过来,以同样的方式换了一个位置抛入飞沙寨,之后又返回树林,“砰砰”地又击倒两棵大树,接着将大树扛到飞沙寨中。如此来回十余次,十余棵大树硬生生在飞沙寨中铺出一条天桥,直通山寨中心。 彪形大汉已经停止了动作,站在墙头,露出了满意而欣喜的神色。一个面容清秀的黑衣男子飘然落在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谭吉,干得不错。” 谭吉听到黑衣男子的夸赞,欢喜不已,说道:“主人,可以进去了。” 黑衣男子满意点头,身形一晃,已经站在一棵大树碗口粗的枝干上,他的身法轻灵,地面上的机关已无动静。谭吉跟着他,一前一后踏着树枝进入了飞沙寨。 叶疏影见此倒有些意外——这个谭吉口中的“主人”正是一年前死在他指下的钟秀天的儿子钟玉林。 一年前钟秀天就不管江湖道义,出手拦截飞沙寨赈灾的钱财,杀害飞沙寨的义贼,没想到一年后他的儿子又来打飞沙寨的主意。 叶疏影没有多想,立即飞身跃上飞沙寨的墙头,便想起了不久前对周岳阳说过的话:“此生再也不会踏进飞沙寨一步。” 正当叶疏影犹豫之时,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忽然也跃到了墙头之上,说道:“你先走,这里交给我了。”说完身形一闪,便朝钟玉林和谭吉追了过去。 神秘人刚走,紧接着一道红影闪过,也进了飞沙寨。叶疏影心道:“她?难道她的目的也是飞沙寨的财宝?还是……” 就在这时候,四件利器忽然击向叶疏影身上三处要穴——一口剑,一把月牙铲,一对金钩。 第20章 放手一搏 这三人便是昨日傍晚在聚福酒楼遇到的那三个怪人——“梅岭三客”。 面皮白净的戏子剑已将至叶疏影的喉咙,落魄的教书先生双钩已将他左侧出路和后边退路封死,破戒胖和尚的月牙铲气势汹汹朝他劈了过来。 叶疏影的剑再次出鞘,寒光闪过,先截双钩,接着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用难以想象的身法与教书先生交换了位置,月牙铲便劈向了教书先生的肩头,戏子的剑也刺向教书先生的颈部。 教书先生一惊非同小可,简直避无可避,挡不能挡,只觉一股强劲从后背袭来,整个身子向胖和尚右脚方向倾倒,重重地从墙头落到石墙外的地面,却也恰好避开了这一剑一铲。 戏子的剑和胖和尚的月牙铲显然落空,眼看戏子无法收势,越过墙头飞入了飞沙寨,胖和尚的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脚踝,就像握住自己的月牙铲一样将他划一个弧形拉了回来。当戏子的剑尖再次朝向叶疏影的时候,胖和尚五指一松,手臂回收,一掌击向年轻人的脚底,将他送了出去。与此同时,教书先生的双钩也朝叶疏影袭来。 叶疏影唯一的出路就是退入飞沙寨。他果然沿着飞沙寨石墙的内壁倒了下去,左掌抵在一块突出的石块上,借力弹出,朝胖和尚扑了过去。 戏子的一剑和教书先生的双钩再次落空,胖和尚没料到叶疏影这么快就向他反击,抡起月牙铲横扫了过来。 叶疏影的剑并没有刺向胖和尚,胖和尚的月牙铲也没有击中叶疏影。叶疏影的身体在碰到月牙铲的瞬间就贴着月牙铲的把柄翻转起来,从铁铲一端翻转到月牙一端,眼看就和胖和尚撞个满怀,叶疏影却又忽然溜到了胖和尚的身后,反手一掌击出,将胖和尚向戏子推了过去。而他自己,足尖一点,已跃入树林。 戏子收住身形,反身一掌抵在胖和尚的胸口,两人站稳,望了望叶疏影消失的方向,从墙头上跃了下来,与教书先生一同追出。 叶疏影却并没有顺利地离开这树林,他很快就被几十个人所包围。 钟玉林和谭吉破坏飞沙寨机关的手法粗暴,动静极大,引来了“梅岭三客”,也引来了其他的人,四十多个人。这四十多个人在叶疏影甩掉“梅岭三客”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他。 四十多个武林高手,有的腰间佩着刀,有的手中握着剑,有的提着流星锤,有的捏着判官笔,有的别着九节鞭,有的手里捏着暗器…… 四十几双眼睛虎视眈眈,有的想要叶疏影身上的秘函,有的想要他的命。 兵刃撞击声再次响起,但在一片惨呼声过后很快又回复寂静,二十多个人已经倒下,有的殒命,有的重伤。 叶疏影可以保证自己对敌人伤而不杀,却保证不了他们不会自相残杀。 也许这些已注定退出角逐的人无论死伤在谁的手里,都是为了争夺秘函而伤,为秘函而死,最后都由叶疏影来承担,还活着的人谁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这些不道义的作为被传出去遭人耻笑,因为来到这里争夺云宫秘函的人,都是一样的人,大家半斤八两,不死就是幸运,能得到秘函更是万幸,所以可以动手不问恩仇道义,出手不管轻重凶残。 所剩的十几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伤在身,有的被叶疏影所伤,有的被在场的其他人所伤,有的是被已死的人所伤。而今他们没有了主意,不知道该先杀了叶疏影,还是先杀了争夺秘函的对手。 若是先杀叶疏影,就算真能杀掉他,自己也必然重伤,到时候也是给别人捡了便宜。若是先除掉对手,谁又能保证叶疏影不会趁机溜走? 叶疏影当然也受了伤,一处在左肩,一处在小腹,一处在右腿。只是伤得不重,都不在要害上,并不能妨碍他突破重围。但是他没有急于冲出去,因为这十几个人身后的林子里,不知还隐藏着多少双眼睛。 只要他不抛出云宫秘函,就不可能安然离开这个树林;就算他抛出了云宫秘函,还有一群等着杀他报仇的人。他似乎已无退路,树林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得既压抑又诡异。 有一把剑按捺不住了,如闪电般出击,刺向叶疏影的咽喉。与此同时,九节钢鞭也如灵蛇出洞,扑向叶疏影的后腰要穴。 但是剑没有刺中叶疏影的咽喉,九节鞭也没有击中叶疏影的腰。剑已断,剑尖刺入了九节鞭主人的肩前。九节鞭却击中了断剑主人的胸口。 叶疏影的剑已经在招架另外四个人——吞云坳的“吞云四霸”。据说他们与擅长轻功与暗器的“秦岭飞鸿”孟良交情不错,所以叶疏影还要提防孟良的暗器。 这两对双胞胎配合得相当默契,叶疏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也几乎占不到便宜。甚至根本没有机会伤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因为他的剑一旦抓住机会认准了一个人的要害,其他三把刀就会无限接近他身上的几处要害。 叶疏影并不急于突围,他在等,等围观的人出手。他也在赌,赌下一个出手的人攻击的目标不是他。 很滑稽的打赌,要是有谁能在此时看出来他有这个想法,一定觉得他是个可笑的人。但是这些围观者却不会笑话他,因为他们又变得没了主意,不知所措。 此时的叶疏影看起来虽能自保,却难有胜算,他已经完全被动,以守为攻。“吞云四霸”的刀法却越发凶猛凌厉了,最少有七次,他险些中刀,最少有十次,他瞧见了敌人的破绽,却无法击出致命一剑,只因这四人配合得过于完美,几乎无懈可击。 忽然,第七个人出手了!这人并不是“秦岭飞鸿”孟良,而是一个年约三旬的瘦矮汉子,用的是一对铁拐。这矮个子出击的目标也不是叶疏影,而是“吞云四霸”中的一人,分不清是康家的老大还是老二,老三还是老四。 就在这矮个子锁定目标的时候,第八个人也出手了,他用的是一杆双头短枪,枪尖所指也是康家兄弟中的一个。 康家四兄弟明显察觉到了危险,却并未因此分心,依旧全力攻击叶疏影,因为他们和叶疏影一样清楚地知道有一个擅用暗器的高手躲在暗处。 可是这矮个子和双头枪的主人不知道。所以当铁拐和双头枪即将击中目标的时候,这两件兵器突然脱手落到了地上,而这两人的咽喉也多了两个血洞,忽然就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已有些骚动不安,没有人看见是谁出手。而现在,他们比刚刚被暗器杀死的这两人更想杀死“吞云四霸”康家四兄弟。 叶疏影的打赌已有了结果,而且还会翻倍地赢下去,比赢钱更刺激,更畅快,因为他在赌命,用他的命赌敌人的命。“吞云四霸”是他的敌人,围观的这些人也是他的敌人。他已有些庆幸“吞云四霸”这么快就向他出手。 当然叶疏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防守得过于严密,在难以招架的时候还是要适当地受点小伤。所以他没能躲开那避无可避的一刀,他的后背被拉开了一道血口,鲜血染红了他那本来就有些破烂的衣衫。 这时另外三个人有了动作。流星锤已经击出,金背大砍刀已经劈出,判官笔也已点出。 “吞云四霸”依然没有在意这些危机,而是四兄弟一条心,只想早点解决掉叶疏影,早点拿到云宫秘函。 围观的人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秘函落入比叶疏影更强的对手手中?这也是叶疏影能够赌赢的契机。 所以,当孟良的暗器再次射出的时候,也没能击中对“吞云四霸”出手的这三人,因为暗器已有另外三个人的一刀两剑出手格挡开。 “吞云四霸”中的三霸也霎时间受到牵制,不得不瞻前顾后,四兄弟天衣无缝的刀阵瞬间大乱。 第21章 最后一战 格挡暗器的三人已和出手偷袭“吞云四霸”的三人联手对付“吞云四霸”,最后的两名围观者也已经发现孟良的踪迹,追击孟良而去。 叶疏影如脱牢笼,抓住机会默默退出战场,携着长剑悄然而去,留下身后的十个人,一场混战,难分难解。 树林里一男一女两个衣着华美的年轻人从两棵大树上跃了下来,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丰姿伟岸,俊秀非常,正是大泽园林家的当家之人,也是三大剑侠之一“书生剑”鹿岩的徒弟林之远;女子不过十八九,纤腰楚楚,杏眼桃腮,俏丽秀美,正是林之远的亲妹妹林大小姐林辰心。 林辰心望了望叶疏影消失的方向,格格娇笑道:“怎么样,你妹妹的眼光还不错吧?” 林之远说道:“好深的心机,好狡猾的小子。” 林辰心嗔笑道:“什么狡猾,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你可不要嫉妒他。” 林之远不屑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嫉妒他?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动心思?若不是瞧了你的面子,我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林辰心道:“哥你用不着狡辩,为了云宫秘函你必然会找上他的,你与雨姬商议的事情我早知道啦。咱们可说好了,只是将他带回去,你可千万不能伤害他。” 林之远只摇头一笑,不置可否。 叶疏影在林子里穿行片刻,便停了下来。他已觉察到有几个人尾随他而来,而且离他越来越近。 他若尽全力施展轻功,用不多时便能将这些人都甩掉,但他没有那么做。有些人迟早要面对,有些恩怨迟早要了结。 旭日阁的卞紫衣、李秋鹏、袁仲卿,“邵阳双虎”宋晨、刘秉义,飞云峡的孙恒,江南谢家谢东升——七个都跟他有过节的人,七个比刚才的几十个人更难以对付的人。 而且这七个人刚刚都在暗中看到了他对付“吞云四霸”的手段,都小心地防着他使花招。 这些人追了上来很快将他围住,他们不会偷偷摸摸相互提防,可以光明正大地商量谁先出手,甚至可以最终决定出谁刺穿他的胸口,谁挖出他的心脏,谁斩下他的腿,谁割断他的喉,谁剖开他的腹,谁放尽他的血。 叶疏影匆匆扫了一眼这些人,没有他不认识的。 一年前,“邵阳双虎”的师父多行不义死在他的剑下,孙恒在飞云峡惨败在他手中后被毁了容,之后他又在江南碰巧知道了谢家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卞紫衣、李秋鹏、袁仲卿这几个人,似乎不能算是真的与他有深仇大恨。他一向认为,旭日阁的人与他之间多少有些误会,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出合理的解释,这种误会还是有可能冰消的。毕竟卞紫云是自杀身亡,而不是死在他的剑下。 “终于快要结束了。”叶疏影无奈一笑。这大概是今晚要面对的最后一战,也是最凶险的一战了。 “死到临头,你还笑什么?”“邵阳双虎”之一的刘秉义冷冷地说道。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生得雄壮威武。宋晨是他的师兄,只比他年长二三岁,威风凛凛更胜于他。这二人的成名兵器都是一对“铁掌虎爪”,套在手中,利爪如虎,其招式毒辣凶狠,威力无比。 “那个影子呢?不妨叫他出来。他难道还想从我们七人手中将你救走?”飞云峡的孙恒冷冷地说道。 叶疏影笑道:“他虽然被你们称为‘叶疏影的影子’,可我并非他的主人,所以我也没有资格命令他做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孙恒忽然笑出了声,说道:“他不在?叶疏影大难临头了他竟然不在?难道他认为你今晚凭借自己就能独自偷生?” 这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原本有着广受女子们青睐的身材和容貌,但是现在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是叶疏影的剑留下的。因为他曾借着原有的那副容颜令无数少女失身后又遭无情抛弃,令无数有夫之妇变节后含恨终身。 叶疏影瞧了瞧他脸上的疤痕,说道:“我不是他,怎么知道他的想法?他不是我,怎能预料今晚的结局?” 孙恒冷笑,说道:“难道你自己就能预料?那你说说,今晚我们七人之中,谁会第一个向你出手?” 叶疏影道:“我也不能预料。我只知道,如果你想,你可以第一个出手。但是我也知道你不敢这么做,你一旦出手就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也拿不准其他人会不会帮你。而你又是个爱惜自家性命的人,所以你不敢第一个出手。” 孙恒狰狞的脸微微地抽动了几下,叶疏影完全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确实不敢这么做。在场的人,未必全是善类,但对于孙恒这种采花贼,他们多少还是有些不屑与之为伍的。 叶疏影转身面对谢东升,侧对着“邵阳双虎”,说道:“但是他敢,他们也敢,因为他们有着比你更充分的杀我的理由,他们可以为此不顾自家性命。” 二十四五岁的谢东升面无表情,也没有否认——为了守住一个关乎家族存亡的秘密,他当然可以不顾性命。 “邵阳双虎”只轻哼了一声——为师父报仇天经地义。 谢东升冰霜般的脸忽然露出一丝浅笑,说道:“叶疏影,这个树林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叶疏影知道,但他没有说出来。谢东升说了出来:“碎叶林,碎——叶——林,你注定今晚碎尸于此林。是不是很有趣?” 但是他和“邵阳双虎”都没有第一个出手,第一个出手的是卞紫衣,她手中一口凌厉的剑,从背后刺向了叶疏影的要害。 卞紫衣是在场唯一的女性,可她却觉得这些男人们都太过啰嗦了,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她认为这种杀人报仇的事,一旦做出决定锁定目标,就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卞紫衣的剑刺出的瞬间,李秋鹏和袁仲卿也有了动作,李秋鹏用的是一件连珠三节鞭,袁仲卿仍用一对鸳鸯刀。 利剑,钢鞭,双刀,三个人四件兵器,配合得比康家四兄弟更加完美,攻得迅猛,守得严密。 叶疏影也有了动作,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刺出,刺到不可思议的位置时又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没有碰到敌人的任何一件兵器,却将敌人的攻势春风解冻般化解。 像一阵山风,在它来之前,你不知道它是急骤还是柔和,不知道它会飞沙走石还是会卷走黄叶或是带来花香。风无形,又有谁看得清风的变化? 在卞紫衣、李秋鹏、袁仲卿三人的阵势出现极小的破绽的时候,“邵阳双虎”宋晨、刘秉义立即封住了空隙,一张捕杀叶疏影的网被织得更大也更密。 叶疏影的剑又有了新的变化,这一次剑气如雨,急骤而密集的雨。 骤雨将至,蜘蛛尚且重织竖网,不过是为了避开雨的锋芒,让自己不至于在雨后无家可归,为了保住蛛丝的粘性,在飞虫受雨前湿气影响只能低飞时镇定自若地捕杀猎物。 旭日阁的三人和“邵阳双虎”织出的网明显严密而张扬。但是越是严密,越难以抵挡雨的冲刷,越是张扬,越避不开风的肆虐。 叶疏影的剑势如雨,雨中夹风,风携雨至。急骤的风雨密密地砸在严实的巨网上。 严密张扬的网,急骤的风雨,加上斗志昂扬的猎物…… 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急。已经没人能看得清叶疏影的剑在哪里,他的人又在哪里,织网的人似乎不能,围观的人似乎也不能。 这剑,这人,这速度,这狂风暴雨般的气势,还能维持多久?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狂风刮不了一上午,暴雨也下不了一整天。凡属剧烈急骤者皆不可持久,天地造化尚且如此,人力又何能超越? 谢东升和孙恒看见那张严密的巨网上,被冲破了一个个的小洞。洞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他们也忽然看见了叶疏影的剑,看清了叶疏影的身影,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芒。 谢东升和孙恒也有了动作,谢东升的雁翎刀和孙恒的分水峨嵋刺从巨网的破洞中攻入,没有去补那张眼看就要破碎的网,而是直取叶疏影的要害。 然而巨网却在谢东升和孙恒介入的瞬间完全瓦解,织网的五个人和六件兵器已经退出,无可奈何而又不失主动地退出。刚刚加入战斗的谢东升和孙恒也被逼退了出来。 风雨的气势也将穷尽。 卞紫衣看到了这难得的转眼即逝的时机,报仇心切的她怎会放过?她竭尽全力地刺向叶疏影的胸口。 她没有取叶疏影的咽喉,她没有十分的把握刺中那个没有太多选择的位置。对付叶疏影这样远超出了她预料的人,她剑下的目标还是不要太精细的好,胸口的命中率远比咽喉大得多,而且胸口上诸多的要害也足够她选择,足够她发挥剑上的变化。不管接下来叶疏影怎么变,似乎都已逃不过她的剑。 何况,谢东升的雁翎刀同时劈向了叶疏影的肩胛,孙恒的分水峨嵋刺就要叮咬他的腹腰。 叶疏影瞳孔骤缩,心往下沉。卞紫衣,谢东升,孙恒……如果还能选择,他宁愿死在卞紫衣这个美人的剑下。 叶疏影很快做出了选择,所以长剑挥出,封住雁翎刀和分水峨嵋刺的攻势的时候,他的胸口也就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卞紫衣的剑。这无疑是一个愚蠢的选择,谁都知道一个人的胸前有着诸多致命的要害,即使他提前将真气聚在胸前护住了要害,仍是不可避免受伤。 但是卞紫衣的剑并没有刺得太深,叶疏影的胸口也并不是很痛。好像剑尖才刺破皮肉,就顺着皮肉划了过去。 叶疏影的胸口只被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就听见一个脆生生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叶大哥,你没事吧?” 卞紫衣的剑已被一口软剑缠上。江湖上能将软剑驾驭得出神入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书生剑”鹿岩,一个就是他的徒弟林之远。 第22章 变外生变 来的不是传说中“叶疏影的影子”,而是大泽园林家兄妹林之远和林辰心。 林辰心的长剑已在招架雁翎刀和分水峨嵋刺,其他几个人已经重新扑了上来,叶疏影的剑又生出了新的变化,这变化之下,已是生机。 三个人与七个人的战场,早已乱作一片。三个人渐渐地将七个人分散,林辰心依旧缠着谢东升和孙恒,林之远对付卞紫衣和李秋鹏,叶疏影招架袁仲卿和“邵阳双虎”。 叶疏影已经无心恋战。大势已定,他今晚似乎死不了。就算死,也不是死在这些人手上。 林辰心的剑是普通的剑,只是在纹饰上要比别人的剑精致一些。林辰心的人,却是一个大美人。林家和谢家还有些交情,谢家的人一直想与林家结亲,谢东升在一年前就想娶林辰心,只是屡屡被拒罢了。 孙恒一直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虽然已经毁容,面对林辰心这样的美人,似乎又恢复了当初的本性。只是林辰心实在是不喜欢面对孙恒那张扭曲丑陋的脸。 所以这三人的战斗并不激烈。林辰心虚晃一招便趁机溜走了,谢东升和孙恒就去追叶疏影。 林之远对付卞紫衣和李秋鹏,并不吃紧。旭日阁并不想与大泽园林家为敌,不想得罪林之远。不仅仅因为林之远武艺高强,更因大泽园是南武林六大势力之一,林家在江南一带家业庞大,势力盘根错杂,其实力难以估计。 林之远更是林家众多人才中的奇才,在武艺上是能与湖城澹月山庄杨铭齐名的人,不过二十五岁就能力排众议掌管着林家偌大家业。 只是卞紫衣和李秋鹏都不明白,为何林之远会忽然出手救了叶疏影一命。两人见叶疏影已走,很快罢手,李秋鹏有些不满地问道:“林公子为何插手此事?” 林之远收回软剑,藏于腰带中,说道:“只为舍妹看上了姓叶的小子。” 李秋鹏眉头微皱,卞紫衣面无表情。林之远面露微笑,又说道:“不过,二位也不必急于发愁,姓叶的若是识趣,为我林家所用,二位想要杀他自是难上加难,若是这小子不识抬举,林某也留他不得。”林之远畅然笑了几声,大踏步而去。 李秋鹏与卞紫衣、袁仲卿会和的时候,叶疏影早已经逃远了。卞紫衣气急败坏,袁仲卿面若寒霜,“邵阳双虎”也不见了。 叶疏影又逃过一劫。一年前,林辰心帮过他一次,今晚,林家兄妹又救了他一命,他已经欠下林家两份恩情。 月已西沉,碎叶林在星光下更加扑朔迷离。叶疏影已经快要走出碎叶林,向着与飞沙寨相反的方向。 他已有些疲倦,他不是喜欢争斗的人,却与争夺秘函的人斗了一天又一天。他更不是喜欢杀人的人,却有好些人为了他和秘函而死。 林家兄妹很快找到了他,他已经听见林辰心的声音:“叶大哥,叶大哥,你等等我。” 林辰心激动不已,欢喜地奔向他身边,林之远缓缓地走在她的身后,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叶疏影苦笑。林之远就算没有救他,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人,可他似乎在一年前就得罪了他。林辰心是个难缠的人,但是一年前就已缠上了他。 叶疏影拱手拜谢:“林公子,林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林辰心脸上笑容灿烂,十分迷人,她向叶疏影靠得更近了,几乎要撞到他的怀中。 叶疏影并不打算与她有过密的接触,他当作没有觉察到林辰心的心思,仍保持着拱手的动作。可就在他故作镇定的时候,右手的脉门忽然间就已被扣住——被林辰心扣住,用的是“擒拿手”中最厉害的一式扣住。就在同一瞬间,林之远以最快的身法闪到叶疏影身边,他的手迅速探出,点在叶疏影的几处要穴上。 谢东升的雁翎刀却忽然砍在了叶疏影后肩,孙恒的峨嵋刺也已刺入叶疏影的左腹。 林辰心惊呼一声:“哥,你们做什么!”她惊诧的同时松开了了叶疏影的手,迅速出掌击退了谢东升和孙恒。她不明白,哥哥林之远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一刀一刺,他们来之前明明商量好了是要捉住叶疏影并带回林家,而不是要了他的命。 叶疏影经脉一滞,栽倒在地上,面色青黑。林之远含笑俯身,去搜叶疏影的身,搜了一番,忽然脸色沉了下去:“秘函不在你身上!难道在那个影子那儿……”随即起身将袖子一甩,退出两步,再也不看叶疏影一眼。 林辰心慌忙抱起叶疏影解了他的穴道,心疼地看着他的脸,两行眼泪滑下粉颊,唤道:“叶大哥,叶大哥……都怪我不好……叶大哥你怎么样了……” 叶疏影看着林辰心的眼泪簌簌落下,忍着疼痛说道:“别哭,我伤势不重,只是……力气在散失……” 林辰心闻言花容惊变,对林之远吼道:“哥,你骗我……既然想要他的命,为何刚刚还要救他?” 林之远刚刚点了他背上五处大穴,在点第五个穴道的时候,已将一枚毒针送入他的体内。这是林家的独门暗器,唯有林家的当家人才有解药。 叶疏影勉强坐了起来,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阴郁,身上的力量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林之远面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又露出了他惯有的微笑,说道:“他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林辰心拭去眼泪,一掌击在叶疏影的身上,将那枚毒针逼出,叶疏影又咳吐出一大口黑血,费力地将剑尖抵在地上,依靠着这剑的支撑才勉强站起身来,捂着左腹上的血口。 林辰心起身对林之远伸出纤纤玉手,嗔怒地说道:“哥,解药给我。” 林之远道:“你不妨先问问他,要不要跟你走。这一刀一刺,是他欠人家的。他若是答应跟咱们回林家,我不仅替他解毒,还会给他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这两个人从此也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林辰心又急又怒,想起叶疏影住了林家的聚福酒楼,却又在离开的时候留下食宿费用,分明是不领她的情,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怕他不肯答应。犹豫片刻,林辰心咬咬牙问道:“叶大哥,你……” 叶疏影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问了,我不会跟你走的。”说完将提起剑,迈着沉重的步子,跌跌撞撞地朝着与飞沙寨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跟我走你会死的!林家的‘噬魂针’,若没有独门解药,谁也解不了!”林辰心泪流满面,叶疏影没有回头。 “我在聚福酒楼落脚,你若改变主意,可以去找我。”林之远忽然朗声说道,“不过,你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过了十二时辰,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叶疏影没有再搭理这对兄妹。如今,他与林家两清了。 林辰心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看叶疏影的背影,她没有追上去,没有问为什么,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伤心更多还是失望更甚。 “宁愿死也不愿意跟我走,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吗?” 林之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一贯的微笑。 叶疏影拖着沉重的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走到碎叶林的边缘。他身上的力气在迅速流失,五感变得有些迟疑,所以他没有灵敏地觉察到有一件利器击向了他的后颈,等他终于觉察到危险靠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尽力地侧身想要避开那件东西,但他心里也清楚,他能做到的只不过是让那件东西钉在身上另一个不太要紧的部位。 但是那件暗器并没有钉在他身上,一口剑将暗器挡了下来——是林辰心的剑。 林辰心替他格挡开暗器后,快步走到他的身旁,一只温暖白嫩的手将一件东西塞在他的手心,眼圈红红地说道:“这是解药。我知道,你一旦走了,便不可能再去找我哥。可我……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林姑娘,多谢……”叶疏影看着她,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林辰心万分不舍地望着叶疏影的脸,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爱恋,但他的眼里只有感激,他说道:“林姑娘,你的大恩我没齿难忘,若能侥幸不死,他日必定报答。” 林辰心却将脸侧向一边,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说道:“谁要你来报答我?你中了这毒,就算服了解药,也得几个时辰才能完全解毒。现在这么多人想要杀你……你若是侥幸不死,也不要再来找我,你有多远就……滚多远,我不想再见到你……”林辰心说完拭了拭眼泪,转身就走。 第23章 阴差阳错 叶疏影终于离开了碎叶林,怀里揣着林辰心给他的解药,尽管他宁死也不肯向林家屈服,林辰心还是出手救他。但他却没有服下这解药,而是从怀中摸出另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红色的药丸,吞了下去。离开碎叶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周围一片祥和的虫鸣声。 春天的夜晚,郊外遍地都是虫鸣,这是天地自然的恩赐,能让人忘却烦恼、欲求,忘却疲惫、伤痛,沉浸在清宁静谧之中。红色的解毒丹并不能解掉林家的“噬魂针”之毒,只是暂时压制,使内力和五感丧失得更慢一些而已。 叶疏影还是体力不支,在一个斜坡上栽倒,便顺势滚了下去。也不知这个土坡有多高,他滚着滚着就被一件什么东西绊住,停了下来。 一阵“喳喳”的叫声传入耳际,接着他就听见一种睡梦初醒般的呓语和一阵轻咳。叶疏影费力地翻身坐起,一只狸猫大小的动物在他眼前乱蹦,他的身旁还躺着两个人。 叶疏影认得那只狸猫大小的动物正是凤来阁的大盗东方闵所养的猴子。那个轻咳的人也翻了个身,仰面平躺,疲惫而不耐烦地说道:“死猴子,别叫了,东方还没死呢,你就让他歇歇吧……不过老龙怕是活不了多久了,运气好的话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运气不好的话,今晚就得踏上黄泉路啦……” 那人说罢,忽然伸手,就要去抓那只猴子,但那只猴子敏捷地躲开了,还是“喳喳”乱叫,抓耳挠腮,又蹦了蹦。 懒龙毕竟不是东方闵,不能完全会意这猴子要传达的信息。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猴子是在告诉他,这里来了生人,因为叶疏影说话了:“你是凤来阁的懒龙?” 懒龙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说道:“谁?谁在说话?”左顾右盼一番,终于发现他的右侧后方还坐着一个人。 叶疏影说道:“是我,叶疏影。”懒龙瞬时有了些精神,说道:“叶疏影?哈哈,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来了一百多人也没能杀了你?” 叶疏影苦笑一声,说道:“怎么,你也盼着我死么?”懒龙道:“嘿嘿,老子自己都活不长了,你死不死与老子何干?” 叶疏影道:“你不是进了飞沙寨吗,怎会弄成这样?” 懒龙道:“老子不仅进了飞沙寨,还找到了他们的宝库。只可惜,老子为了打开宝库的门,着了他们的道儿了。他们在门外布了两道药阵,老子如今是身中剧毒,命在顷刻。” 叶疏影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另一个人,问道:“他是东方闵?”那只猴子正守在那个仍然躺着的人身侧,不时地用前爪挠他身上的衣服,但是那人却一动也不动。 懒龙道:“没错。东方也找到了宝库,只是比老龙晚了一步,所以没有中毒。但是我们在退出密道的时候遇上了莲花峰的钟玉林和谭吉。东方本来可以先走一步,却为了救老龙而返了回来,结果被钟玉林的飞刀所伤,又被谭吉打成重伤。后来有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挡住了钟玉林和谭吉,老龙才有机会带着东方逃了出来。只是东方伤得很重,昏过去了……”懒龙对那只猴子打了一个手势,猴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东方闵身边,无精打采地扑到了懒龙怀中,发出“嘤嘤”的悲泣声。 叶疏影道:“钟玉林……东方兄的功夫不弱,难道不敌钟玉林和谭吉?” “东方前些日子受人所托,刚到皇宫大内盗了一件宝贝,盗宝途中受了伤尚未复原,所以才让钟玉林有机可乘……”懒龙悲愤交加,“哼,钟玉林和谭吉两人破飞沙寨机关的方法真是粗暴至极,不过实在是简单而有效。老龙虽然不屑于用此等野蛮手段,却不得不佩服。他们不仅闯入了飞沙寨,还带着一批人将飞沙寨夷为平地。” 叶疏影惊道:“你说飞沙寨已毁?” “也说不上毁了,飞沙寨的财宝他们一个子儿也得不到,不过是大闹一场无功而返。飞沙寨里人都提前撤离了。”懒龙说着,忽然哈哈大笑了几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凄凉,他笑罢望着躺在身旁的东方闵说道:“东方啊东方,老龙死不足惜,只是身负血仇未报,实在是不甘心……” 原来懒龙与东方闵先后找到飞沙寨宝库,然而靠近宝库的通道上弥漫着浓浓的毒雾,石壁上也抹了剧毒。懒龙虽以闭气之法屏住呼吸没有吸入毒雾,却在寻找机关的时候沾上了石壁上的剧毒,身中剧毒后又与钟玉林、谭吉交手,后来脱险了又带着东方闵奔走数里,早已毒气攻心,如今又深夜里陷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自料难以活命。 叶疏影见他说得悲凉,细瞧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罩着青黑之气,便从怀中掏出那个陶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说道:“兄台若是信得过我,便将这解毒丹吃了。” 懒龙接过那药丸,有些迟疑:“这解毒丹,能解我身上的毒吗?” 叶疏影道:“兴许能解,我也是碰碰运气。”说着又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懒龙见此,道一声“多谢”,将那粒药丸吃了,问道:“你也中毒了?” 叶疏影点了点头,说道:“是大泽园林家的‘噬魂针’。” 懒龙脸色微变,道:“大泽园林家的独门暗器,能够散人内力、丧人五感、灭人神志的‘噬魂针’?”叶疏影道:“应该是的。”懒龙道:“中了林家的‘噬魂针’,如果没有林家的独门解药……” 叶疏影淡然一笑,双手枕着头平躺下来,闭上了双目,说道:“只要没死透,就还有希望,我一向运气不错。”服下的药丸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虽然他的内力和五感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至少没有变得更糟。对于师父给他的解毒丹,他还是有信心的。至于林家的东西,尤其是从林之远那里得来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尝试。林辰心总是轻易地相信她的兄长,而林之远却总是不失时机地利用自己的妹妹。像林之远这种无利不图的生意人,在尚未达到目的之前怎会将解药轻易交出? “如果能够活过今晚,老龙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懒龙也懒洋洋地躺了下来,他的精力显然恢复了些,心中掩不住激动。 不知过了多久,懒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夜却比之前更黑也更凉了。他除了肚子有点饿,伤口有点疼以外,一切如常。然而躺在他身旁的东方闵和叶疏影并没有醒来。他探了探东方闵的气息,虽弱了些,还算和缓;再探叶疏影,只见他呼吸微弱,手脚冰凉,一副快死了又还没死透的模样。 “叶疏影!叶疏影你醒醒!”懒龙使劲摇着叶疏影的身体。 “解毒丹……”半晌,叶疏影才迷迷糊糊地从牙缝里才挤出了几个字。 懒龙从他的衣襟中翻出一个陶瓷小瓶,倒出一粒,就往他嘴里塞了进去,将空瓶子随手仍在地上。 “就剩最后一粒了,你要撑住,老龙这就带你进城找大夫……”懒龙扶起叶疏影,辨明方位,便往进城的方向走。 很快,叶疏影就觉得身上一阵轻松,脑子也清亮了些,只是伤口还是不知疼痛。但是他同时也感觉到体内有另一种物质在往外流,从几处伤口往外流。他打了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来,只见左腹和右腿的伤口上,原本已经止住血流,现在又开始淌血,一摸后背,也是一样。 叶疏影急忙往怀里掏瓶子,发现林辰心给他的瓶子不见了。想起懒龙方才说的“就剩最后一颗了”,他的心开始往下沉,说道:“你给我吃的……咳咳……”那是林辰心给他的药,但那药根本不是“噬魂针”的解药,而是另一种让他死得更快的毒药。 懒龙见叶疏影情况不妙,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连忙将他放下,点了几处伤口附近的穴位,但是效果甚微,血液还是一股股地往外流淌。 “现在吃这药还管用吗?”懒龙给叶疏影喂了两粒解毒丹,又将身上所带的金疮药倒在叶疏影的伤口上,才稍微有些作用。懒龙有些慌乱:“叶疏影,你可千万别死!你仇人太多,老子可没那么大本事给你报仇!” 叶疏影不再说什么,他已经浑身乏力,眼皮沉重,耳朵也似乎被一股气闭住了,心跳渐渐无力,呼吸越来越弱…… 懒龙大声叫道:“叶疏影,你救了老龙,老龙却害死你……你要是死了,老龙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叶疏影,你振作些,千万别闭眼……” 叶疏影的眼皮并没有睁开,呼吸和脉搏微弱,似有似无。懒龙又说道:“叶疏影你可别死!你出道不久,还没干过什么轰动武林的大事,就这么死了,这世上谁记得你?将来也没人祭奠,成了一只孤魂野鬼……你听见没有,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叶疏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没了反应,懒龙又晃了晃他,接着说道:“你一定还有什么心事未了,一定有想见的人,家人,朋友,心上人……你一定很想见他们,你要活下去才能再见到他们……你要是死了,你的心上人可就嫁给别人做老婆了……” 叶疏影缓缓睁开眼皮,声音微弱:“花……花溪谷……沈……”勉强挤出几个字,懒龙却一个字也没听清,见他又没动静了,心急如焚:“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死得轰轰烈烈,你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老龙瞧不起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老龙将你弃尸荒野,让豺狼虎豹将你吃得干干净净,让你尸骨无存,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叶疏影的身体疲乏至极,五感也越来越迟钝,他不想再多动一下,连嘴巴和眼皮都不想再动一下。他觉得很累很累,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懒龙见他还是没动静,摇晃着他的身体:“叶疏影,你可千万别死,我求你别死……” 东方闵的猴子忽然上蹦下跳一阵乱叫,一个黑影闪过,将叶疏影从懒龙手上掳了过去。懒龙大吃一惊,但很快认出了正是那个在飞沙寨中挡住钟玉林的黑衣人,便松了一口气。他早听说叶疏影有一个同伴被称做“叶疏影的影子”,但没有人见过他的容貌,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你怎么弄成这样?”戴面具的黑衣人晃了晃半死不活的叶疏影,关切中带着些责备。 “南昌府城郊西南……二十余里……绵山下东柳村,有个姑娘……叫沈玉泓,带我……去找她……”叶疏影勉强睁开眼皮断断续续地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姑娘……”黑衣人有些气恼。 “她……”叶疏影的声音几不可闻,黑衣人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听清他又说出了几个字:“她是……花溪谷的人……”叶疏影说完便昏死过去了。 “哪个王八蛋谁将你伤成这样?醒醒……”黑衣人叫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望向懒龙。懒龙有些惭愧地说道:“他中了大泽园林家的‘噬魂针’之毒。后来又吃了……” “林之远这混蛋!我早说过了,提防这个人……”黑衣人抱起叶疏影,身形一闪,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中。 第24章 疑心生暗鬼 另一边,飞沙寨北面一座高山的峭壁上,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隐在几棵百年大松树的浓荫之下,山洞里几堆柴火已经烧尽。早晨的阳光照入山洞,洞内宽敞明亮,两百多个飞沙寨的义贼在此落脚。 狡兔三窟,这里却并不是飞沙寨的另一处巢穴,只是他们转移阵地途中的歇脚处。 虽然攻入飞沙寨的仇家并没有追来,他们还是要尽快到达另一处安身之地,因为有几十个重伤流血或昏迷不醒的弟兄需要尽快地得到救治。 彪形大汉谭吉和黑衣人钟玉林来得太快,攻进山寨之后见人就杀,飞沙寨的部分人来不及撤退,就遭了这二人的毒手。 “莲花峰,钟玉林,谭吉……”大寨主李窗明的拳头重重地击在冰冷石壁上,紧接着咽喉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二寨主周岳阳却守着已经气绝身亡的神医王一海,他比任何人更迫切地希望王一海能够活过来。 在撤退的时候,像王神医这样的重要人物,必然是走在前面优先转移的,但他却因为要回屋取一本自己花了大半生心血着作的医书而晚走一步,最终被歹人所害。 这个除了父亲以外,周岳阳最为敬重的王神医,还有很多疑问需要他来解答。王神医一死,半年前的谜题,就再也没有人能解答。 片刻之后,大寨主李窗明便准备带着飞沙寨的众兄弟离开这个山洞,周岳阳却没有走,说是想单独陪一陪王神医。李窗明知道周岳阳一直待王神医如同恩师一般,感情极深,叮嘱了他几句便先带着众人离开。 周岳阳守着王神医心情复杂,许久,内心的矛盾与疑惑才完全被悲痛占据。 既然半年前的真相已经没有人能够证明,那就当他今晚没有见过叶疏影,就当叶疏影在半年前已经死了。 王神医还是他一向敬重的王神医。 他缓缓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发觉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低头一瞥,那是……王神医的手! 他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王神医的眼已经睁开,嘴角微颤:“二寨主,你不要惊慌,老朽还没死透。”说话间不住地咳嗽。 周岳阳又惊又喜,激动地蹲下身去握着王神医的手。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仁慈善良敦厚老实的王神医竟然也会使用障眼法。 王神医缓缓说道:“二寨主,老朽虽然还没死,却也活不了。老朽在撒手之前,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周岳阳隐隐感觉到王神医要说的话正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激动得有些手颤,一直想问的话,这时竟有些问不出口。 王神医,一个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人,他博学儒雅、仁慈善良、淡泊名利,加入飞沙寨二十多年里,跟着“益亏”的救济队伍,走遍三山五湖,不知有多少重症沉疴在他手上得以回春,不知有多少生命经他之手得以延续。 但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杀人吗?一个把生命看得比任何事物更重要的人也会亲自断送别人的生命? 周岳阳的心有些慌乱,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断。但是,如果没有叶疏影,王神医就是山寨里唯一一个能够做到让人死得无声无息而又不留痕迹的人。 就如刚才的假死,他也是山寨里唯一一个能够以假死骗过山寨所有人的人。 周岳阳又叹了一口气,舒缓一下自己的心情,恢复以往的平静,说道:“王神医,半年前的事其实是你做的,是你杀了我舅舅,也是你杀了寨中八个兄弟。寨子里只有你能够做到让他们死得不留痕迹,或者,就算留下了蛛丝马迹也无所谓,因为检验尸体的就是你本人,对不对?” 王神医神色淡然,和平时一样慈祥。他要说的周岳阳已经猜到了,他用一种近乎欣慰的语气说道:“你都知道了……” 周岳阳道:“这么说,真的是你陷害叶疏影?” 王神医以掌撑地,勉强坐了起来,摇头说道:“不不不,老朽并没有陷害他,也没有谁要刻意陷害他,一直以来真正陷害他的人只有你自己啊,岳阳。” 周岳阳闻言惊愕,如坠云雾。 王神医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这个寨子里除了你没有别人知道他会那种邪门的功夫。老朽之所以让那些人都在夜里子时悄无声息地死亡,是想在最后借鬼神之说将这件事情隐瞒过去。叶疏影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老朽也正是发现你在怀疑他,并且再三试探他,才将计就计,将罪责推到了他的身上。” 周岳阳如五雷轰顶,心中翻江倒海,一时不知所措,口中喃喃:“我……是我陷害他……那你……杀害舅舅和兄弟们的目的是什么?你莫非……在进入山寨之前就与舅舅有仇吗?” 王神医道:“不不,老朽入伙飞沙寨是真心敬佩寨中的义行。老朽一生救人无数,更不愿为一己之私杀人。” 周岳阳道:“那为什么?难道不是你?” 王神医道:“是老寨主让老朽这么做的。” 周岳阳一惊非同小可:“我爹……不可能,你胡说!” 王神医接着说道:“知子莫若父,若非老寨主看穿你的心思,知道你在怀疑叶疏影,老朽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嫁祸于他?若非老寨主知道你有了要和叶疏影同归于尽的心思,又怎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去救你,并让你亲自指证叶疏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寨主他自己却……” 周岳阳吼道:“住口,你别说了,我不信!” 王神医依然没有闭口,说道:“二寨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事实如此,由不得你不信。你一直守着老朽的‘尸体’不愿和他们一起离开,不就是以为再也不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而耿耿于怀吗?” 周岳阳不得不承认,当他知道王神医“已死”的时候,他确实有所遗憾,耿耿于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已有泪光,好像一不留神眼泪就能滑落下来。 王神医等着他恢复平静,等着他继续追问为什么。片刻之后,周岳阳果然问道:“为什么?我爹他为什么这么做?” 王神医道:“飞沙寨自创立以来一百多年,一直以劫富济贫为天职,财富堆积如山,一笔一笔的拿出去给别人花,自己却过着清贫的日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甘心如此的。尤其是咱们‘益亏’一支,不是守着库房,就是拨款送银,可账目都在‘损余’一支手上,咱们一个子儿也不能随便动用。咱们就像一群守财的奴仆,不仅老寨主,不少‘益亏’的兄弟也都熬不住这样的日子啊。” 周岳阳道:“可是从小爹就教育我要摒弃物欲,保持安定知足,还经常对我说‘志以淡泊明,节从肥甘丧’。兄弟们也一直是这么操守的。不仅‘益亏’,就是‘损余’的兄弟也是如此。我爹更是时时以此自励,又怎么可能为了私欲而……” 他的父亲是他一生中最为敬重最为崇拜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怎能做出这样的事?但是王神医的话由不得他不信。他只觉得心里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咕噜咕噜流出来的都是悲伤、失望和痛苦,而这悲伤、失望和痛苦瞬间就吞噬了他的躯体与灵魂。 王神医道:“老寨主他也不是圣人,他只是想做飞沙寨里唯一的寨主,改变这一切。只是人之贪心一起,恶念即生,一发不可收拾啊……” 周岳阳呆呆地望着山洞外的古老松树,如丧魂灵。王神医又道:“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或许老寨主年轻时也同如今的你一样。只是老寨主人已去了,老朽也快不行了……二寨主,老朽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和叶疏影,老朽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你知道一个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人,杀人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么?不过,老朽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希望他们能够原谅……” 说到此,王神医喉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伸手从袖中摸出两个手腕粗细的竹筒,道:“这是库房最后两道药阵的解药,也是库房的钥匙。没有这钥匙,谁都进不了库房,东方闵和懒龙不能,钟玉林和谭吉也不能……” 周岳阳接过这两个竹筒,王神医就开始不停呛咳,一直咳到吐血,一直咳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咳嗽,他的人缓缓伏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岳阳只觉刹那间天地黯然,这个世道何其残忍! 他的父亲对王神医何其残忍,王神医对他何其残忍,他对叶疏影又何其残忍…… 王神医临死前竟然要感谢他和叶疏影,感谢他陷害叶疏影,牺牲叶疏影来结束这一切,这是何等讽刺! 或许在王神医眼里,叶疏影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条生命,牺牲一人来救更多的人是值得的,但对于他周岳阳来说,这些不同的人又怎能等同论之?这一切又怎能结束?他欠叶疏影的又该如何偿还! 周岳阳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俯首恸哭…… 第25章 乾坤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叶疏影又有了知觉,似乎有一丝微弱的风灌入耳中,有点痒,脸上也凉飕飕的,鼻子里闻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叶疏影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褥虽有些旧,却很舒适。他试着运功提起一股内力,接着调息归元,发现内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看了看周围,房间里的摆设也有些简陋,屋内无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分不清是朝阳还是余晖。屋外却有些响动,似乎有人在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方姐姐,方老伯的药我已经配好了,等他吃完这些,你再按我教你的方法调养,用不了一个月,方老伯便可以行走自如了。” 叶疏影听到一个柔和而清脆方声音,正是沈玉泓在说话,他嘴角轻扬,露出了微笑。 “妹妹,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只是屋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方姑娘担忧地说道。 “他已无大碍,也差不多该醒来了,我进去瞧瞧他。”沈玉泓说着,放下手中的水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往屋里走去。 叶疏影本来想起身,听到那沈玉泓要进来便又闭上了眼睛。沈玉泓的脚步很轻盈,走到床边看了看叶疏影,忽然笑道:“你可算醒了。”吐语如珠,十分动听。 叶疏影睁开眼望向沈玉泓,只见她神态天真,温婉秀丽,已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衫,一头秀发乌黑柔顺,缎子般铺在后背,两支紫黑色的檀香木簪子将两侧的秀发在头上挽了个小小的发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叶疏影望着她不由自主地露出浅浅的笑意:“沈姑娘怎么知道我醒了?” 沈玉泓莞尔一笑,说道:“人在昏睡时和清醒时气息是不一样的,你的气息改变了,我便知道你醒了。” “姑娘医术了得,聪慧过人,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叶疏影勉想坐起来向这沈玉泓道谢,却牵动伤口一阵剧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你别动,当心伤口裂开。”沈玉泓抬手阻止他,他已坐起来了。沈玉泓接着说道:“说到医术,我实在惭愧,你中了两种毒,其中一种我解不了。” 叶疏影倒有些意外了,自己的五感已经恢复,内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有些疼痛,身体并没有其他不适,便说道:“可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啊。”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若没有解药,那毒我是逼不出,也解不了,等到你丧尽最后一丝内力,散灭最后一分精神,它便会随着你的生命一同终结。” 叶疏影顿生疑惑:“可我为何还活着,而且五感和内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沈玉泓说道:“我另想了一个法子,让你体内毒素自行消退,如今你体内的毒素已所剩无几,再有两三日便完全消失了。” 叶疏影问道:“这和解毒有何不同?” 沈玉泓说道:“当然不同,解毒是用与毒药相克的药让那毒药不能发生作用,而我这法子却是等那毒药的作用自行减弱了,最后完全消失,我只需逐渐恢复它对你造成的损害而已。起初这毒甚烈,我只能勉强保住你的性命,过了两日,毒素褪了些,我便慢慢恢复你的五感和内力。” 叶疏影说道:“这么说来,这毒也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毒?” 沈玉泓却摇了摇头,说道:“若没有独门解药,这毒只有我师父能解,你是运气好,遇到了我,否则绝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叶疏影连忙道谢:“多谢沈姑娘了。”又问道:“不知沈姑娘用的什么法子?” 沈玉泓在床沿坐下,伸出右掌,轻轻抵在叶疏影的胸前,一股柔柔的内力传入他的体内,叶疏影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惊道:“沈姑娘不可!我自小修炼一套霸道的内功心法,不能与旁人的内力并存与体内,你这样做,我会气血逆乱……” 沈玉泓却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已这样给你治疗了两日,而且这股内劲是治伤用的,不会聚在你体内阻碍气血运行。” 叶疏影听了才安下心来:“原来我已昏迷了两日……”便盘起双腿,闭目感受着那股柔劲沿着经脉弥散全身,之前疼痛不适的伤口似乎轻松了些,沉困的身体也渐渐舒畅起来,整个人如沐春风般清爽畅快。 一盏茶功夫后,沈玉泓收起玉掌,轻咳了两声,起身坐到房中的小桌子旁。叶疏影睁开双目,瞧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关切地问道:“沈姑娘,你没事吧?”见她摇了摇头,又说道:“你两番救我性命,我真不知如何报答……如今我已无大碍,你以后不必如此为我耗费内力了。” 沈玉泓点了点头,叶疏影又说道:“我以前受了内伤,也有朋友曾这样输送内力给我治伤,结果适得其反,两股内力在我体内冲撞,导致气血逆乱,险些走火入魔。不知沈姑娘练的是什么功夫,却有这样的奇效?” 沈玉泓说道:“这是乐仙派的‘化元决’,共有六重,我已练了七年,只练到了第五重。” “乐仙派?”叶疏影有些意外,她既然不是乐仙派弟子,怎会修炼乐仙派的武功?她之前吹奏的那曲惑人心智的乐曲,也是乐仙派的秘技,究竟与乐仙派有何渊源?叶疏影心中疑惑,便问道:“姑娘与乐仙派有何渊源?怎会乐仙派的功夫和乐曲?” 沈玉泓垂下头去,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叶疏影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也不好多问,只见她忽然起身说道:“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盛一碗粥过来。”说完,便移步走出去了,不一会儿,她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鳝鱼粥进来,交给叶疏影,说道:“这鳝鱼粥是才熬好的,能补益气血,最适合体虚之人,你快喝了。” 叶疏影望着那碗鳝鱼粥,心中那股暖流渐渐弥漫全身,身上的疼痛、心中的疑虑也就渐渐消失了。他将鳝鱼粥趁热喝完,沈玉泓将空碗拿开,问他:“你练的又是什么内功?无法与旁人内力相容的功夫,让我猜猜……这样的功夫,我只听过一种,叫做‘乾坤心法’,不知你练的可是这门功夫吗?” 叶疏影又有些意外:“你知道这门功夫?我所练的正是‘乾坤心法’。” 沈玉泓道:“我听师父说过,这门功夫很早就失传了,但后来又先后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一百多年前,一次是在三十多年前。不过,三十多年前练成这门功夫的那位前辈行事过于低调,几乎没有人知道。” 叶疏影闻言有些激动,他所练的“乾坤心法”秘笈乃是母亲的遗物,而他至今不知生父是谁,这秘笈的来历以及练过“乾坤心法”的人都是他身世的线索。他当下追问道:“那位前辈是谁?是否尚在人世?” 沈玉泓道:“那是嘉兴小贤庄外号‘翻云手’的岳百川岳老前辈。据师父所说,这功夫除了一套及其高深的内功心法,还有一套指法和一套掌法,叫‘子午搜魂指’和‘寒冰烈焰掌’。那套指法过于阴毒,那套掌法又太过霸道,所以岳老前辈练成后,从不轻易使出。” 叶疏影道:“这位岳老前辈真是宅心仁厚,侠义心肠。” 沈玉泓接着说道:“师父说,岳老前辈在三十二年前家中突遭变故,与女儿一并失踪了,直到现下也没有消息。只是叶大哥,你怎么也会这门功法?是谁人所授?你又练到了何种境界?” 叶疏影道:“‘乾坤心法’秘笈是先母的遗物,我八岁那年家师便指导我修练。这套功夫共有九重,我只练到了第七重,可使出‘子午搜魂指’和‘寒冰烈焰掌’,只是还欠些火候。” 沈玉泓道:“莫非你与那位老前辈还有些渊源?” 叶疏影垂首沉思片刻,说道:“先母在我出生时便去世了,我一直不知生父是谁,这‘乾坤心法’秘笈本是线索,但岳老前辈已失踪了三十多年,只怕……” 沈玉泓说道:“只要你父亲尚在人世,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的。你好好休养,我先出去了。”说完起身出去了。 第26章 啼莺笑落红 叶疏影起身下了床,也走了出去。屋外山风习习,夕阳西下,余晖斜照,漫天红霞。叶疏影看到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种了许多蔬菜,沈玉泓与方姑娘在浇水,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者坐在一张靠椅上,半眯着眼睛,旁边放着一副拐杖。他的那匹骏马也拴在院子里,旁边是沈玉泓的白马。 叶疏影走到老人身前,揖手拜道:“老伯,多谢收留,这几日叨扰了。” 方老伯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说道:“公子你醒啦?不必谢我,都是沈姑娘的功劳。我近来腿脚不便,也是仰仗沈姑娘医治。你要谢便去谢沈姑娘吧,她这几日,先是为我的腿病,还有女儿的心病,后来又为你的伤,劳心劳神,也没好好休息。” “老伯说的是。”叶疏影又走到菜地旁,揖手拜道:“感谢两位姑娘。” 方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谢泓儿妹妹便是,为何又谢我?” 叶疏影说道:“沈姑娘再造之恩要谢,老伯和姑娘收留招待之情也要谢。” 方姑娘问道:“那你要如何谢啊?” 叶疏影说道:“姑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妨直说。” 方姑娘想了想,说道:“柴房里的柴快烧完了,不如你帮我打两担柴回来?” 叶疏影笑道:“这个简单。”沈玉泓却连忙阻止:“方姐姐,他的伤还没好呢。” 方姑娘掩嘴笑道说道:“那算了,你也别去啦,我与你开玩笑的,你的那位戴面具的朋友给了我们一些银两,已经替你谢过了,你只管安心住下养伤。” 叶疏影拱手道:“多谢。”说完便往院门走去,沈玉泓忙问:“你去哪儿?可不能与人动武。” 叶疏影回头说道:“沈姑娘放心,那件麻烦的东西已不在我身上,暂时不会有人找我打架了。我只是出去走走,躺了两三天了,总得活动活动筋骨。” 方姑娘见叶疏影出去,握住沈玉泓的手腕,拿了她手中的水瓢,说道:“妹妹,这两天你脸色不好,让你多休息你也不肯,不如与那位公子出去走走,晚饭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叶疏影听见了,心中暗喜,忽觉右腿的伤口有些疼,脚一崴便要跌倒,幸而右手敏捷迅速扶住院门才没真摔下去。这一紧张,左腹的伤口也有些疼了,左手赶紧捂住左腹。 “让你好好休息,你偏要起来走动……”沈玉泓嗔怒地责备道,快步走了过去,扶了他一把。 叶疏影说道:“随便走几步,不碍事。”便在沈玉泓的搀扶下,走出几百步,到了山脚下的一片草地,才倚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望了望沈玉泓毫无血色的面颊,又是感动,又是怜惜,心底生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希望每日都能够见到她,想要永远守护在她身边。他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小疏,我好像明白你对林姑娘的那种情感了……” 一阵微风吹来,附近的桃李树枝条摇曳,抖落几十片花瓣,向沈玉泓身上拂来。沈玉泓抬起双手去接花瓣,风儿又起,眼看有三五片花瓣便要落入她的掌心,忽然又变了方向,她也忽然足尖点地,身体轻盈地旋转起来,露出迷人的微笑,那花瓣便像被她吸引住了一样,围绕在她身旁飘荡,就像一群鱼儿被困在漩涡里一般。 叶疏影望着沈玉泓翩翩起舞,脑海中却忽然闪过“蕉山剑侠”邓奎文第一次教他剑法时的一个情景:“轻燕逐飞絮,啼莺笑落红……”那时的感觉竟与这时的感觉有些相似,叶疏影看得有些呆了。 “我向你打听个地方,叶……”沈玉泓忽然驻足回身,对叶疏影说话,正好迎上了叶疏影情意绵绵的目光,顿时面颊微红,侧过头去,说道:“叶……叶大哥,你怎么那样瞧着我?” 叶疏影恍惚回过神来,说道:“沈姑娘,你想问什么?” 沈玉泓说道:“你知道湖城在哪儿吗?前几日,我向好些人打听湖城,可他们都不知道,你知道吗?” “湖城在洞庭湖南畔。”叶疏影笑着说道,“湖城不同于寻常城镇,乃是江湖人往来聚集的地方,一向不大太平,平常百姓不到那儿去,外地人家不知道并不奇怪。” “原来如此,难怪我问不出来。”沈玉泓坐到叶疏影身旁,“那叶大哥你去过湖城吗?你一定也知道澹月山庄吧?” “湖城澹月山庄,江湖上谁人不知?”叶疏影说道,“不过我还未去过那儿,不知沈姑娘为何打听澹月山庄?” 沈玉泓说道:“我去探亲,我舅舅一家住在澹月山庄,我已有十年未见过舅舅了。” 叶疏影略有思索,说道:“澹月山庄不同于其他帮派,乃是南武林六大势力之一,有诸多门派依附于山庄。这几年,南武林各大势力之间明争暗斗,不少门派与各大势力的关系都有所改变。不知姑娘的舅舅是哪位英雄?十年了,他是否还在澹月山庄?” 沈玉泓笑道:“别人可能会背弃盟约离开澹月山庄,我舅舅却不会离开,他可是澹月山庄的庄主啊!” 此言一出,叶疏影颇有些意外:“你舅舅是杨荣川杨庄主?那杨铭岂不是你表兄?” 沈玉泓欣然说道:“对啊,你认得他吗?” 叶疏影不禁笑道:“何止是认得,前几日我还与他同行。对了,你我初次见面那日,我被‘疾风雷电阵’困住的时候,他就在附近。” 沈玉泓问道:“你们是朋友吗?他为何不帮你?” 叶疏影说道:“兴许他是被人拦住了,何况那时候他也未必帮得上忙。” 沈玉泓又问:“他是不是长得更高了?他成亲了没有?” “应当……还未成亲。”叶疏影说道,“你表哥才貌出众,武艺超群,又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浪子剑’的传人,江湖人称‘小神龙’,一般女子也配不上他……”侧头瞧了一眼沈玉泓,见她欢喜异常,笑得天真烂漫,望着天边说着:“我要去找他……” 望着她的笑容叶疏影不禁有些醉了,然而沉醉中又夹有一丝淡淡的惆怅,说道:“三月初二,宴梅庄英雄会你舅舅和表兄应该都会去,我正好也要去,你是否有兴致去瞧瞧热闹?” 沈玉泓欣然说道:“舅舅和表哥都去,那我也去。宴梅庄在哪儿?三月初二,咱们能赶到那儿吗?” 叶疏影问道:“今日是二月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沈玉泓道:“二十六。”叶疏影接着说道:“那便赶得上,以普通马匹脚程,到宴梅庄只需三四日。” 沈玉泓说道:“可你伤势未愈,不宜奔走。” 叶疏影笑道:“不碍事,有你这个小神医在身旁,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玉泓说道:“那也不成,你得再休养一日,咱们后日启程吧。” 叶疏影说道:“那便听你的。正好,你也该好好休息,别治好了旁人的病,却将自己给累倒了。对了,之前听你说是要找一位捕蛇人,便是那位方老伯吗?” 沈玉泓说道:“是啊,只是方老伯在去年初秋上山捕蛇的时候,不慎被毒蛇咬伤右腿,虽然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残疾,右腿疼痛僵硬,行走不便,在腿脚治好之前不能再去捕蛇了。不过他送给我一些毒蛇胆,是很珍贵的药材。” 叶疏影说道:“你是行医之人,需要蛇胆这味良药治病救人,我可以理解,但我看方老伯不像行医之人,既然捕蛇如此危险,他又何必去招惹这些毒物呢?” 沈玉泓说道:“叶大哥你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奸臣当道,横征暴敛,百姓赋税沉重,民不聊生。而当今圣上沉迷于黄老之术,想要炼制一种‘万古长春丹’,其中一位药材便是蝮蛇胆,所以曾颁下诏令,凡民间若有能人捕得三条成年雄性蝮蛇,可抵一年之赋税。绵山一带常有蝮蛇出没,所以东柳村出了几个捕蛇人。虽然近年来因被毒蛇咬伤不能及时救治而死亡、伤残的人越来越多,但捕蛇抵税的人却有增无减。” 叶疏影叹道:“我幼年时曾读过唐代柳河东写的《捕蛇者说》,文中痛斥赋敛之害,没想到在本朝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原先还觉自己是个孤儿浪子,羡慕他人有家有业,如今想来,无家无业反而没有赋敛之患,做个浪子逍遥自在又有何不好?” “不好。”沈玉泓说道,“我情愿有爹有娘,有一个家,也不要做孤儿浪子。若是爹娘尚在,莫说只是每年捕三条蝮蛇,便是十条二十条我也愿意,只是……”说到此,沈玉泓抬眼望着远山红霞,面上尽是忧伤,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叶疏影见此,料想她有一段凄凉的身世,不忍再惹她悲伤,也就不多问了,说道:“沈姑娘,我胡乱说的,你莫往心里去。” 沈玉泓收回目光,露出些淡淡的笑容,说道:“叶大哥,你说的并没有错,我不是因为这些才想起爹娘,这些年,我时常想起他们的……” 第27章 英雄大会 叶疏影听从了沈玉泓的安排,在东柳村方老伯家多留了一日,一来自己可以养伤,二来,也可以让沈玉泓缓口气,多休息。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早晨,叶疏影与沈玉泓取了行囊,告别方家父女,骑马赶往衡阳。 沈玉泓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见到分离多年的舅舅和表哥,欣喜不已。然而她毕竟是柔弱女子,加上叶疏影伤势尚未痊愈,两人也不十分急迫赶路,到了衡阳,已是三月初二上午。 此时的宴梅庄大院中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一千多人围在一个露天擂台附近,激动地看着擂台上的比武。 设擂台比武乃是历年英雄会的惯例,表面上是给英雄豪杰们一个展示武艺的机会,实际上是各大势力重新衡量彼此的实力。 这擂台是专为今日比武搭建的,擂台长二十余丈,宽十五六丈,台高四五尺,铺着红毯,两侧摆着几个兵器架子,上有常见的兵刃,北面搭着一个席棚,南武林除七星教外其他五大势力的首脑人物都坐在席棚内观看比武,身边各留有一二个亲近的人跟随,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者在前方主持大局。 举办这次盛会的宴梅庄庄主封应天虽已年过半百,身材魁梧伟岸,浓眉长须,满面春风,其女封慕雪和女婿顾飞廉站在他的身后。两侧是澹月山庄庄主杨荣川和大泽园的东家林之远,杨荣川已年近花甲,但英勇神武的气势不减于年轻时候,杨铭立在杨荣川身旁,而立在林之远身旁的是他的妹妹林辰心。再往两侧是天罗门的掌门骆长风及其大弟子黎松,南巢帮的帮主顾天华及其义子何晓风。 其余宾客都在擂台东、西、南三面,只有各帮派首脑和一些年纪大的长者安排座次,其余人等皆站立参会。 叶疏影和沈玉泓来到宴梅庄,分别报上姓名,一个说是“叶疏影”,一个说“花溪谷沈玉泓”,便轻松进入了山庄大院。“叶疏影”这三个字近来在江湖上可谓无人不知,而“花溪谷”三个字报出,不管到了哪里,也不会被怠慢的。 此时擂台上正在比武的是一个使用柳叶刀的中年汉子和一个以折扇为兵器的瘦高年轻人。 叶疏影很快就打听清楚这次英雄大会的进程和比武的规则。原来比武自早上辰时开始,已经历时一个多时辰,却还停留在第一轮。而比赛的规则也不复杂,第一轮各参赛者随意上场,自报家门,凡是连胜两场的就可以进入第二轮比武,若遇到无人敢迎战的可直接通过;第二轮比武也是只要连胜两场就可以进入第三轮比武;从第三轮开始,只需要胜出一场就可以进入下一轮比武,直到决出唯一不败之人。而参加比武的人,只要在擂台上胜出,宴梅庄便有薄礼相赠:首轮比武每胜一场赠白银十两,第二轮比武每胜一场赠白银二十两,以此类推。 叶疏影没忘记沈玉泓来此的目的,很快便看到澹月山庄的杨庄主和杨铭都在北面的席棚里,便对沈玉泓说道:“沈姑娘,杨庄主和杨铭都在北边的席棚里观战,你是否要过去?”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便过去相认,我还是等大会结束再去找他们吧。”叶疏影便带着她往前走,想要到离擂台近些的地方。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目的,那便是想要找到李三郎。“蕉山剑侠”邓奎文的嘱托他当然没有忘记,即便今日不能将密函转交于他,也要找到他,给他一个说法。 席棚中的林辰心,因为碎叶林的事情,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叶疏影,伤心欲绝,神情恍惚,无心观战,忽然间在人群中看到叶疏影的身影,惊喜异常,惊呼一声:“叶大哥!”虽不敢相信是真的,却不能自已离开了席棚,朝叶疏影的方向奔走了过去。林之远往人群中望了一眼,摇头笑道:“这小子真是命大……” 还不等林辰心跑到叶疏影身旁,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美貌女子已朝他迎面走了过来,往他身上打量一番,说道:“叶疏影,果然是你,你还活着!辰儿以为你死了,为你哭得肝肠寸断……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早些去找她?” 叶疏影立即认出了这个蓝衫女子,她名叫李淑华,乃是徽州起云派掌门之女,起云派依附于大泽园,她自小与林辰心相熟,情同姐妹。叶疏影对她揖手说道:“原来是李姑娘,许久不见了,你一向可好?” 李淑华说道:“不劳挂念,你若有心,便对辰儿好些。你在碎叶林发生的事我听说了,这件事不能怪辰儿……对了,林家的‘噬魂针’除了独门解药,无法可解,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疏影看了看身旁的沈玉泓,笑道:“多亏了沈姑娘相救,否则今日便是我的头七了。” 李淑华上下打量一番沈玉泓,问道:“这位姑娘是何许人,竟有这等本事?你也不引见引见……” 叶疏影说道:“这位沈玉泓姑娘,是花溪谷陆谷主的高足。沈姑娘,这位李淑华姑娘是起云派掌门的千金。” 沈玉泓笑着打了个招呼:“李姑娘,你好啊!”李淑华笑道:“沈姑娘,花溪谷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沈玉泓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叫唤:“叶大哥!”伤情中掺着惊喜,欢愉中夹着凄楚,她微微侧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俏丽女子与她擦肩而过,直扑进叶疏影的怀中。 叶疏影顿时呆在当场,想要将她推开,她却紧紧抱着他,眼泪滚滚而下,滴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衣裳打湿了。叶疏影有些不知所措,说道:“林……林姑娘,你……请自重……这儿是宴梅庄,周围这么多人瞧着……” 林辰心却不松手,抽泣着说道:“叶大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泪水不断,叶疏影肩头顿时被泪水沾湿了一片。 叶疏影说道:“林姑娘,你先松手,有什么话咱们到一旁去说……” 林辰心这才松了手,自知在大庭广众下失态,顿时面颊绯红,悄悄望一眼身旁,幸好大家都留意这擂台上的比武,没有多少人瞧见她方才的失态。她取出一条丝巾,拭去泪水,说道:“他们要笑话我便让他们笑好了……叶大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她眼圈红红的,眼泪又要滴落下来,却强行忍住,傻傻地笑,笑着笑着眼泪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这笑也终究变成了低声哭泣。 叶疏影见她如此,竟不知如何是好,心道:“小疏,有红颜如此,这一生也不算白活了。” 林辰心哭了一阵,又拭了拭眼角泪水,露出欣喜的笑容,说道:“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哥哥给我的解药是假的……后来找你找了一晚上,我以为……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最后,鼻子一酸,又滴下几滴泪来。 叶疏影见她又哭,有些于心不忍,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况且,我早就猜到那不是解药……” “可你第二天也没去聚福酒楼找我们啊……”林辰心说道,“对了,那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叶疏影说道:“毒已经解了,你不必自责。林姑娘,先回到你哥哥身边,等英雄会结束我再找你。” 林辰心听见他以“林姑娘”称呼,心中一酸,说道:“你……你是不是记恨我了?那天的事我是无心的,你知道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只想把你带回去,却没想到害你险些丢了性命……” 叶疏影说道:“林姑娘,这件事我并没有怪你,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林辰心垂下了头,顿时容光暗淡,说道:“林姑娘?你以前叫我‘辰儿’,如今却叫得这般生分……”眼泪又止不住滑落下来。 沈玉泓瞧着他们生离死别后的重逢,瞧着林辰心几次三番流泪以及对叶疏影的关怀,心中感动。李淑华却有些看不过去了,说道:“叶疏影,你怎么尽让辰儿伤心落泪?你以前那些哄人的话不会说了吗?辰儿这几日为你流的泪够多了,你们到那边去好好说。”说着推了一把林辰心,示意她与叶疏影到旁边的僻静处去说些贴心话。 叶疏影却说道:“林姑娘,我回头再找你。”说完转身对沈玉泓说道:“沈姑娘,我们走。”径自走入人群中。 沈玉泓望了一眼林辰心,见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想到她对叶疏影的一片痴情,又感动不已,说道:“林姑娘,李姑娘,再会了。”说完快步跟上叶疏影。 林辰心呆呆地立在原地,喃喃自语:“为何会这样?叶大哥变了,他以前从不这样对我,不管我做错什么,他从不怪我,也不会不理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李淑华连忙安慰道:“辰儿不要伤心了,先回到你哥哥身边。倘若叶疏影真的变心了,我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林辰心抬头,恍恍惚惚地问道:“那个姑娘是谁?跟在叶大哥身旁的那个姑娘……她一定很温柔,乖巧,不像我这般任性……” “她是……”李淑华正要说出沈玉泓来历,这时人群中爆出一阵喝彩,台上主持大会的长者朗声说道:“燕山派于东亭连胜两场,荣获第二轮比武资格!” 李淑华望了一眼擂台,说道:“我替你教训她。”便穿过人群向着擂台一步步走去,待那燕山派的于东亭跃下擂台,她便飘然登台,凛然说道:“花溪谷的沈玉泓沈姑娘,起云派李淑华向你挑战,请上台应战。” 第28章 挑战 沈玉泓、叶疏影闻声都是一阵意外,抬眼向擂台望去,只见李淑华冷冷的目光远远地注视着二人。 北面席棚中,澹月山庄庄主杨荣川与杨铭闻言亦是大感意外,杨荣川侧头对杨铭说道:“铭儿,你可听清了她要挑战谁?” 杨铭说道:“花溪谷,沈玉泓。父亲,我记得十年前,花溪谷主陆老先生将表妹泓儿带到花溪谷,后来又收了泓儿做徒弟,难道是泓儿离开了花溪谷,来到了这儿?” 杨荣川说道:“你去看看,若真是泓儿,将她带过来,不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沈玉泓站在人群中一脸疑惑,她自从出了花溪谷,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也不知擂台上李淑华为何突然向她发起挑战? 叶疏影也不明白李淑华为何挑战沈玉泓。不过,起云派可以算得上是徽州武林的第一剑派,其剑法倒也还值得一看,只是从未见过沈玉泓动武,不知道她的武艺如何。 “花溪谷沈玉泓姑娘,起云派李淑华向你挑战,请你登台比武。”擂台上的李淑华见沈玉泓没有登台的打算,将挑战的话又说了一遍,同时拔出了手中长剑,剑尖指向人群中的沈玉泓。 霎时间数百双眼睛顺着这剑尖的方向落在了沈玉泓身上,都好奇地望着这个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花溪谷弟子。 叶疏影对她说道:“沈姑娘,你若不愿意去,便不用理会她。” 杨铭很快穿过人群,来到叶疏影与沈玉泓面前,叶疏影见了拱手道:“杨兄,咱们又见面了。”打完招呼又侧头对沈玉泓说道:“沈姑娘,这位便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杨铭。” 杨铭拱手说道:“叶兄,你也来了……”说完望着沈玉泓,“这位姑娘是?” 沈玉泓心情激动,望着杨铭道:“铭表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杨铭看着她,只觉有些眼熟,听到叶疏影称呼她为“沈姑娘”,而她称呼自己“表哥”,当即说道:“姑娘,你……你是泓儿……” 沈玉泓说道:“是啊,我是泓儿呀!表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在花溪谷学艺十年了,你怎么不去看我……”如嗔如怨。 杨铭看着眼前娇小柔弱的沈玉泓有些熟悉的容颜,忽然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惊喜地说道:“泓儿,你真的是泓儿,你回来真是太好了!父亲和母亲知道了必然欢喜。走,我带你去见父亲,他方才听见你的名字,便十分想见你。”杨铭忽然拉住沈玉泓的手臂,从人群里穿过,想要把她带到父亲身边,走了数十步,还未走出人群却又听见擂台上李淑华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沈玉泓沈姑娘,李淑华向你挑战,请你上台比武。” 杨铭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怎地这般咄咄逼人。泓儿,你若不愿意,便无须理会。” 沈玉泓点了点头,面朝擂台大声说道:“李姑娘,你我今日初相识,不知你为何向我挑战?我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不懂得舞刀弄剑,我在台下认输啦,你还是找别人比武吧。” 她的声音不小,可听在谁的耳朵里都是温柔细弱的,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众人听清,任谁听了她的话都会认为她只是一个不会武艺的柔弱女子。 席棚上的杨荣川远远地瞧着沈玉泓的身影,心中欢喜不已,笑道:“这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李淑华的脸却刷地一下红了,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沈玉泓竟然当众示弱,拒绝了比武。 这时另一个白衣美貌女子手握长剑飘然登上擂台,对她说道:“李姑娘,东隅派肖蓉儿领教起云派的剑法。” 李淑华道:“来得好,正好我也想讨教贵派的剑法。请!”她话音方落,肖蓉儿也拔出了配剑,剑方出鞘,双方都使出了凌厉的招式,在擂台上较量起来。 原来这东隅派百余年来一直依附于澹月山庄,后来原先的主人家道中落,杨家的人做了庄主,东隅派便认了杨家为主。肖蓉儿方才见到少庄主杨铭带走了李淑华要挑战之人,心想这沈玉泓姑娘必然是少庄主的旧识,而沈玉泓又不愿比武,她便挺身而出。 李淑华的身法轻盈,招式也轻快灵巧,而肖蓉儿的剑术则大开大合,沉稳精练。这二人一快一稳,都是剑法精妙,攻时攻得凌厉异常,守时又守得密不透风。转眼两人交手三十余招,擂台之下响起一阵欢呼叫好之声。 这宴梅庄虽然聚集了众多的英雄豪杰,但其中的女性不到一成,年轻女子又占了不到半数,能上场比武的就更少了。就算武艺平平的女子上台比武,能看到她们舞剑时的英姿俏影,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件快心之事,何况如今在台上的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都是各自门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李淑华与肖蓉儿听到场下阵阵欢呼,手下出招更紧,剑下也更为凶狠,暗藏杀机,招招致命。 原来这东隅派和起云派之间除了各为其主,还有些过节,这两位姑娘又分别是东隅派和起云派掌门的千金,为了门派脸面自然是不肯相让,非分出高下不可。 叶疏影瞧见她们的剑法也暗暗称赞,心道:“这两个姑娘的剑法真不错,只是招式太过辛辣,哪里像是姑娘家过招,倒像是与凶徒搏命。这李淑华出手如此狠毒,幸好沈姑娘没有上台比武,否则刀剑无眼……” 沈玉泓说道:“她们的剑好快!”侧头看一眼杨铭,看到他手中也有一口剑,说道:“表哥,你的剑法一定比她们的更好,你什么时候上台比武?” 杨铭道:“我不参与比武。我听说叶疏影的剑法也相当不错,你可以看他的。” 沈玉泓回头,却并没有看到叶疏影,她跟着杨铭走的时候叶疏影并没有跟上来。但她没有去找他,她不愿这么快就离开杨铭这位久别重逢刚刚相认的表哥。她说道:“叶大哥的伤势还未痊愈,还是不要动武的好。表哥,咱们在这儿看她们比武,晚些再去见舅舅。” 杨铭淡然一笑,再向擂台看去,这时李淑华的剑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身法也不似先前的轻盈流畅。肖蓉儿面露笑意,手中长剑夹着一股强劲的气势向李淑华刺出。 眼看肖蓉儿的剑就要刺中李淑华的肩头,李淑华的身形却陡然变快,而她手中的剑也在肖蓉儿一剑刺空的时候直指肖蓉儿的咽喉。 场下又是一阵欢呼叫好。李淑华面露得意之色,朗声说道:“承让。”接着收剑回鞘,凌然而立。 肖蓉儿轻哼一声,忿忿离开比武台。紧接着一位十八九岁身着黄衫的俏丽女子跃上比武台,高声说道:“庐山易小松领教李姑娘的高招。” 李淑华抬手道一声:“请。”长剑再次出鞘,场下又是一阵欢呼。 杨铭的目光向比武台的方向望去,但他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正在比武的两个女子。他的目光穿过比武台,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她穿一身水绿色衣裙,外面披着白色纱衣,婷婷玉立在人群中,腰悬配剑,剑上缀着黄色的剑穗,上面挂着一枚碧绿的翡翠。 叶疏影也看到了这个女子。在这偌大的宴梅庄,如果还有什么比擂台上的比武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大概便是这个女子了。她正是碎叶林里和他交过手的那个貌若天人的红衣女子,虽然她改了装扮,神情气质与当时大不相同,他还是能够认出,他也相信,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副这样绝世的容颜。只是,此时的她腰间只悬了配剑,并不见那黑漆漆的蛇形鞭。 这个绝世佳人却忽然远远地不知冲着谁微微一笑,十分迷人。叶疏影暗道:“七星教的人竟然也来参加这英雄会……” 再看比武台上,易小松用的也是一口剑,她的剑法灵巧奇异,剑气横飞,时而快若闪电,时而柔若春风。她的身法也时而迅捷,时而轻盈,比之李淑华的身法剑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十多招后,李淑华败下阵来,在一片哗然声中愤然而退。但是很快,另一个年轻女子登上了比武台,与易小松展开一场华美的大战。 叶疏影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试图找到李三郎,但是邓奎文连李三郎的容貌和年纪都不曾告诉他,找到这个人实在不易。也不知过去了几场比武,擂台上忽然又传来一个清脆而明亮的女子之声:“叶疏影,旭日阁卞紫衣向你挑战,请你上台应战。” 这声音响起的时候,台下忽然间变得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并没有人登台应战,台下人群才开始有些骚动,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一身紫色华服的卞紫衣,傲然立在擂台中心,英姿飒爽,貌美如仙。她的剑并没有在战胜上一个对手的时候收回鞘中,而是紧紧握在手上,等着饮用她的仇人的血。 叶疏影没有登上比武台,卞紫衣凌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剑尖也远远地指向了他,用一种接近于命令的口吻说道:“叶疏影,上来应战!”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剑,纷纷落在叶疏影身上,很快就十分主动而默契地让出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小道。 叶疏影抬头,顺着这条为他而开的道,迎着卞紫衣凌厉之中夹着怨恨的目光,向擂台的方向走去。 沈玉泓忽然快速地穿过人群拦在他的身前,说道:“叶大哥,你不能去!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若是动武,只怕伤势复发。” 叶疏影笑道:“沈姑娘不必担忧,那些都不过是小伤而已,况且有你在,再严重的伤也能治好。” 沈玉泓却将脸一沉,严肃地说道:“我这是为你好,你若是不听劝,我再也不给你治伤。” 叶疏影心意已决,只盼她莫要劝阻,说道:“就这一次,以后都听你的,行吗?”见沈玉泓有些愠怒,一言不发,他又软语说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这段恩怨迟早要有个了结。” 沈玉泓道:“我看得出来她恨你,她眼里都是凶光,不管你赢了还是输了,她还是会恨你,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叶疏影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说完便一步步走向擂台。 第29章 此恨难消 卞紫衣看着叶疏影一步步走来,报仇的心更强烈了。但她也不敢有丝毫轻敌之意,毕竟叶疏影能活着离开碎叶林,靠的并不只是运气。 叶疏影跃上擂台,明知道卞紫衣来者不善,还是客气地一抱拳,说道:“卞姑娘,不知你想如何比武?” 卞紫衣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疏影道:“有没有第三种结果?” 卞紫衣道:“绝无第三种可能。”说着将左手剑鞘往地上一扔,右手一抖,一把剑竟然分作两把,再一抖,其中一把已经落到左手中。 叶疏影有些意外,接着说道:“袁仲卿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卞庄主在与我比剑之前曾经打了个赌?” 卞紫衣道:“这不重要。废话少说,看剑!”说话间两剑已一前一后刺出。 叶疏影也不怠慢,拔剑出鞘,疾挥漫挡,一把极普通的剑舞得呼呼生风,擂台上顿时火花四溅,众人眼中满是叶疏影与卞紫衣左右穿梭的身影,耳中所闻尽是兵刃相交的撞击声。 “飞莺出谷”,“霜落荆门”,“珠帘卷雨”,“高帆摇曳”…… 卞紫衣用的是“芙蓉剑”印巧文所授的“凤鸣四十二式”和“地灵十七剑”里的招式,剑招忽如飞瀑激流一般激荡奔涌源源不绝,忽而又如小溪流水涓涓不断柔而不弱,忽而疾如闪电,忽而灵若银蛇。 叶疏影的剑法却时而诡异,时而笨拙,但他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化解或避开卞紫衣的进攻,似乎稍慢半分便要中剑,稍快半分而不可得。转眼二十多招过去,他看似被动,却又似游刃有余。 众人见到这两人施展剑法,又惊又喜,欢呼不断,但是没人能看出叶疏影的武功出自何门何派,也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像他那样巧妙地化解卞紫衣的剑招。也没人能够说出他招式的名称,因为他的剑法本没有名字。 杨铭听叶疏影说过他的剑法来历,也能看出他剑法中的精妙之处。他越看越激动,心道:“他的剑法与那日应对顾飞廉时有所不同……” 沈玉泓却有些担忧。她曾亲自多次给叶疏影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叶疏影的身体状况,没有谁能比她更准确地预估出叶疏影会在什么时候哪一个伤口最先裂开。 当然,在这台下观看的两千多个人里,恐怕只有林辰心和她才真正关心叶疏影的伤痛。一个出于对他的爱慕,一个出自医者的仁善。 林辰心已回到哥哥林之远身边,忧心如焚。林家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中了“噬魂针”之毒功力散失以后,就算最后拿到解药解了毒,至少也要休养八九天才能完全恢复功力。可叶疏影没有解药,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功力又恢复了几分? 林之远手摇折扇,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平静地看着台上比武,完全无视林辰心的焦急模样。 这时候擂台上的卞紫衣忽然左手一招“孤光徘徊”,右手一招“杨柳春风”,分别攻向叶疏影的咽喉与胁肋。这两招看似柔和,但柔和之中都包含着诸多变化,柔中有刚,变中有变,防不胜防。 卞紫衣有绝对的把握相信叶疏影无法同时避开这两剑,不管他如何应变,都非受重创不可。而她也绝不会点到为止,绝对会乘胜追击,不死不休。 叶疏影的剑已全力应对着咽喉之前“孤光徘徊”这一招,任凭“杨柳春风”夹着万千变化攻向他的胁肋。 杨铭心中一紧,沈玉泓已经惊得几乎呼出声来。眼看叶疏影的胁肋就要遭受重创,他的剑却又忽然放弃了咽喉处的防守,从一个难以预料的角度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转向胁肋。 当他的剑严密地守住咽喉,让“孤光徘徊”那一剑再也生不出变化的时候,卞紫衣也已将所有精力放在了“杨柳春风”的变化中。而叶疏影的剑鬼使神差般立刻就缠上了这如风中杨柳般飘忽不定的一剑,同时又轻易地避开了攻向咽喉的剑。 场下一片惊呼。杨铭的心中也有了波动:“原来他的剑法遇强则强,他若能连胜两场,便可进入第二轮比武了。”这样精彩的比武,他倒是愿意多看几场。沈玉泓却十分肯定叶疏影肩头上的伤口已经崩裂。 叶疏影却在这时忽然反守为攻,用了几招极为诡异的剑法迅速地击落了卞紫衣左手的剑,并将她右手的剑缠住,将她的进路一一封死后,剑尖一抖忽然就指在她的胸口前方。 卞紫衣愣在当场,这一切的变化实在太快了,她还没有从叶疏影化解她无比自信的两剑的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一切就已结束。 叶疏影将长剑收起,拱手道:“承让。”卞紫衣冷笑两声,忽然挥剑,剑锋倒转,就往自己的脖子抹去。叶疏影一惊,左手一抬,连剑带鞘脱手而出,撞在卞紫衣右肘麻筋之上。 卞紫衣手一松,长剑落地。叶疏影说道:“卞姑娘,你若这么死了,文龙和旭日阁的其他人岂不是又要将你的死算在我的账上?” 卞紫衣整个人像失了魂灵一般,呆呆立在台上,如痴似傻地冷笑,并不搭理叶疏影。 叶疏影又说道:“这一次,我既没有取笑你,也没有轻视你,可是你还是想要自杀。你和卞庄主一样,都是骄傲的人。没有人逼着你一定要取胜,也没有人逼着你一定要在今日报仇,是你自己逼着自己一定要成功。就算你今天失败了,没有人会责怪你,也没有人会瞧不起你,可你自己却容不下你自己,你的骄傲和自信不容许你失误。” 卞紫衣已经不再傻笑,而是目如刀锋冷冷地盯着叶疏影,如果目光也可以杀人,叶疏影只怕已死千百遍。她冷冷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自以为你很了解我!既然我杀不了你,留着这条命还有何用?” 叶疏影道:“今日杀不了我还有明日,今年杀不了我还有明年,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报仇。你可知道当年卞庄主为何会死?他过于自负,所以他要与我赌命,赌谁若输了,便将性命交给对方,任凭生杀驱使。他实在是太过骄傲,太过自信,所以当他失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容不下他自己。我没有要他的命,他却选择了自行了断。” 卞紫衣愣愣地听着,一言不发。叶疏影接着说道:“我记得当时离开旭日阁之前,曾对卞庄主说,我等着他来打败我,可他并没有给自己机会。卞姑娘,你好自为之。” 叶疏影说完便要跃下擂台,文龙却跃了上来,走到卞紫衣身边,柔声说道:“紫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说着拾起卞紫衣跌落在地的两把剑,对叶疏影说道:“叶疏影,看来你在碎叶林中伤得并不重?” 叶疏影说道:“还好,只是些皮肉伤。”文龙道:“那么咱们第二轮比武再会。但愿你不要让文某失望。”说完便护着卞紫衣离开了擂台。 卞紫衣一到台下,就扑到一个年轻美貌妇人怀中,低声抽泣:“嫂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哥哥……”说不尽的伤心与委屈。 那美貌妇人轻抚卞紫衣的秀发,柔声说道:“紫衣,别哭,来日方长,这大仇终有一日会报了的,何况还有李总管和仲卿,还有文公子在……” 李秋鹏道:“夫人,大小姐,老李去会会这厮。”说着便要跃上擂台,但另一个人已经捷足先登。 第30章 旧仇新债 李秋鹏一阵失意,只听见叶疏影说道:“钟玉林,你终于来找我了。” 登上擂台年近三旬的男子正是莲花峰的钟玉林。钟玉林看了一眼台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卞紫衣,讥笑道:“堂堂男子汉,竟然欺负一个弱女子,倒是好本事。” 叶疏影俯拾起长剑,说道:“弱女子?她可是个骄傲的女人,你若是小瞧了她,说不定明天她就要了你的命。” 钟玉林道:“是吗?那我只好在她要了我的命之前先要了你的命。”说着,一对飞刀已运在掌下,金光闪闪,双手一推,一招“双龙出海”,飞刀如飞轮疾转已向叶疏影胸胁横飞过去。 他这一对飞刀并非寻常暗器,两刀一大一小,若收入刀鞘时表面上看着与一般的短刀无异,刀柄的末端雕着龙头,刀柄上有一处绷簧,轻轻一按,龙口便会张开吐出一把二寸长的刀刃,刀把在中央,整把飞刀呈双弧曲形,大者总长八寸一分,小者总长六寸四分。这两把飞刀各有一套刀法,运作起来两刀相互兼顾,大刀迅猛,小刀轻灵。 叶疏影嘴角微微扬起,拔身而起,避开了两把飞刀。飞刀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交叉而过,又飞回钟玉林手中。 叶疏影飞身如箭,长剑已向钟玉林击来。钟玉林右手将飞刀掷出,左手运作飞刀蓄势待发。叶疏影凌空翻转,连避数刀后,左掌忽然向身后疾挥,似乎想要截住飞刀。 叶疏影早在一年前与钟玉林的父亲钟秀天对垒的时候就留意过钟家的飞刀,只可惜钟秀天当时因为轻敌,并未完全发挥飞刀的威力,所以才被叶疏影有机可乘,将其毙于指下。 钟家飞刀厉害之处在于运刀之法极快极准,其破解之法就在于使飞刀不受主人控制,人刀相离,便无威力可言,否则便会毫无还手机会。 但钟玉林自小自练习这套刀法,已经练了二十年,叶疏影初次尝试怎能成功。 钟玉林看到他试图徒手截住飞刀的举动不由吃惊,更不敢怠慢,一刀快似一刀,一刀未回一刀又出,每一次飞刀出手,其运行轨迹早就明了于心,因而他步伐移动身形左右翻飞,控制着每一把飞刀都在最短的时间内飞还,并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出击。 叶疏影瞬间处于被动,一面躲闪一面挥剑击向飞刀。飞刀虽受他剑气所击,运转方向有所改变。但钟玉林身法极快,又身经百战,要使飞刀一如既往由他控制还不是难事。 叶疏影一时间虽落下风,无法还击,但脸上笑意依旧。他持剑连击,几乎每一剑都能击中飞刀,却仍无法抽身。两把飞刀像长了眼睛一般,招招击向他身上要穴。 转眼三十余招过去,叶疏影的剑却忽然被一把飞刀击落。场下一片哗然,惊呼不断。钟玉林心中大喜,手下加紧运作飞刀,一招“腾蛇乘雾”使了出来。 叶疏影连连翻身,双掌交错击出。钟玉林一刀未回一刀又出,谁知在手掌触及刚刚飞回来的飞刀瞬间,一股灼痛感弥漫掌中,飞刀出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形,却与叶疏影相距甚远。 这时另一把飞刀飞还,钟玉林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猜疑莫非叶疏影的掌上有毒,击打飞刀之时毒气附在了飞刀之上? 钟玉林生性多疑,加上一年前父亲突然暴亡,死得莫名其妙,竟不知叶疏影究竟用了什么手法,这时更是疑心他掌中有毒,另一手就不敢再直接接触飞刀,只将内力提到双掌,用掌力将飞刀推出,便去接另一把飞刀。如此一来,飞刀威力仍旧不减。 只是钟玉林因无暇细看手上适才的灼热感是怎么回事,心中不免担心,倘若真是叶疏影的掌上有毒,那么自己这么提运内力,必然加速毒素扩散,后果不妙。他心有疑虑,一心两用,飞刀的威力便减了些。 叶疏影突然变换身形,左手一推右手一拂,身体随着飞刀而转,竟将一把飞刀运在左掌之下,用力一排,飞刀竟撞在了正向他飞来的另一把飞刀之上,两刀相撞后便铿锵落地。 钟玉林大惊,双手向袍下一探,又一对短刀出鞘,脚下迅速移动,刀随人转,瞬间刀尖已到叶疏影身上要害之处。 叶疏影迅速躲闪,双掌交替出击。钟玉林担心他掌上有毒,小心翼翼不敢正面接掌,也迅速躲闪,从侧面截他的臂腕,只觉他左掌掠过之时便有一股寒气残留于空气中。 钟玉林心中大为不解,稍一动念便险些中掌,立刻全神应对。左肩,胁下,小腹,前胸……叶疏影的掌出击迅疾,左掌冰冷,右掌灼热,呼呼生风,肉掌过处,不是灼热便是冰冷。钟玉林出道十年,似乎从没见过这种功夫,从未遇到过这般敌手。 众人见钟玉林飞刀离手,形势大变,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如今虽然他又取出两把短刀,但已不似先前,与叶疏影在近处相搏,并未占到上风。 叶疏影在台上以肉掌搏双刀,掌出迅疾,腿下功夫也较上了劲。两个身影游走飘移,只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转眼又相交了二十余招。 钟玉林暗想自己与他斗了这许久,身上毫无中毒迹象,他的双掌自然不是有毒,而是他练了一种极其诡秘的掌法。这样的掌法他虽然从没见过,但他一颗心定了下来,双刀使得更是得心应手,眼见叶疏影左侧肩颈有一处破绽,右手短刀疾出如电便向他颈项削了过去。 叶疏影却不躲闪,在钟玉林出刀之时,他的右掌乘隙击向钟玉林的左肩。眼看刀尖触到叶疏影的咽喉之时,肉掌也要拍到他的肩头。两人不约而同住了手对立当场。 片刻之后,钟玉林发觉这次叶疏影的掌下竟没有那种怪异的寒气与热气,心中一喜,忽然凶光毕露,想要趁着叶疏影收住掌力之时将短刀送入他的咽喉。可他心念一动,却顿时觉察叶疏影的掌上寒气愈来愈重,一股强劲汹涌而来,寒气顿时沿着他左肩蔓延到胸膛。他急忙抬起左掌将叶疏影的寒掌推开。 叶疏影向后跃开。钟玉林后退了几步,同时一股寒冷之气从左肩散开,弥漫全身,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叶疏影面无表情,拱手道:“承让。” 钟玉林眼里的恨意更浓,说道:“姓叶的,你果然武艺高强,钟玉林佩服。不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日后你可要活得仔细些,嘿嘿。”说完冷笑着收起短刀,又拾起之前脱手的飞刀,跃下了擂台。 第31章 顺其自然 台下众人尚未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钟玉林愤然退场,沉寂已久的静默顿时化作哗然。众人对这场比武的结果始料不及,钟玉林走下擂台的那一刻便议论开了。 “叶疏影叶少侠连胜两场,荣获第二轮比武资格!”主持大会的长者朗声说道。 叶疏影拾起长剑,对席棚方向一抱拳,又对台下之人拱了拱手,轻盈地跃到了擂台之下。沈玉泓很快走到他身边,关切地说道:“叶大哥,你怎么样?伤势如何?” 叶疏影见她关心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阵欢愉,笑道:“多谢沈姑娘挂念,我不碍事。” 沈玉泓却忽然面色微沉,不悦地说道:“你明知道自己伤势还未痊愈,何必逞强?你口口声声说那位姑娘不必非要在今天报仇,难道你与他们的恩怨就非要在今天了结吗?你与他们切磋武艺也非要在这个擂台之上吗?” 叶疏影顿时哑口无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丫头倒学得真快。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说道:“可是她一个姑娘家邀请我,我总不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拒绝人家吧?我总不能说受了伤,上不了擂台吧?” 沈玉泓想起自己拒绝李淑华挑战的事情,“噗嗤”一笑,说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听不见也看不见。” 叶疏影道:“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你会留在我身边照顾我吗?” 沈玉泓笑道:“那我就将你治好,如果治不好,就请师父来治。” 叶疏影脱口而出,追问道:“若是一辈子也治不好呢?” 沈玉泓道:“你就那么喜欢做瞎子聋子吗?那我成全你好啦。”说着忽然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就迅速地往叶疏影双目戳去。 叶疏影一惊,连忙抬手将她的手腕握住,自己也倒退了一步。她忽然出手,既快又准,叶疏影险些就真要变成瞎子。 叶疏影抓住她手腕的时候,目光也迎上了她的双目,忽然发现她有一双极美的眸子,如嗔似喜,罥烟含露。叶疏影不由得心中一荡,有些痴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定定地盯着她的脸。 沈玉泓被他看得面颊绯红,忙一甩手,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两步,垂眉敛目,低声说道:“你……看够了没有?” 叶疏影连忙侧过脸去,平复思绪,才坦然说道:“沈姑娘,人在江湖,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无论是卞紫衣还是钟玉林找我报仇,都是我应当承担无法逃避的。还有接下来文龙的那一战,在前往飞沙寨之前我就答应过他,不能反悔。至于其他的,我能免则免。” 就因他的一句“顺其自然而已”,沈玉泓没有再劝阻他,她的师父自号“听云”,听的不就是天意,顺的不正是自然吗? 医道之中所遵循的“天人合一”的思想,简而言之,也不过是顺应天道,顺其自然;释家所常说的“随缘”,道家所推崇的“无为”,说到底,也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沈玉泓忽然又变得温婉无比,露出轻柔的笑容,对他柔声说道:“那你跟我来,我看看你的伤势。” 叶疏影笑着点头。想到她在英雄大会结束后就会跟随舅舅和表哥回澹月山庄,他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做她的病人比较好,这种关系,能多维持半天,这种关心,能多享受一刻,也是好的。 沈玉泓将他带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松树下,让他盘腿坐下,静气凝神。她就很随意地坐在他身旁,替他诊了诊脉,说道:“还好,只有后背和右腹的伤口裂开了。但是你的功力又耗损了不少,你在第二场比武时长剑脱手以后,用了‘乾坤心法’中的功夫吗?” 叶疏影点了点头,说道:“我用的‘寒冰烈焰掌’。不过,我意在取胜,并未重伤于他。” 沈玉泓道:“我先替你疗伤。”说着挪身坐到叶疏影身后,盘膝运功,替他治起伤来。 叶疏影静气凝神,只觉一股柔劲自后背传入体内,沿着任督以及十二经脉通贯全身,原先因伤口裂开而疼痛难耐的右侧后肩和右腹也只剩下隐隐的痛,还有些痒,其他的伤口附近却奇痒难当。 这难以忍受的痒扰得他有些分神,沈玉泓立刻察觉,说道:“叶大哥,这是伤口恢复所必须经历的,你且忍忍,莫要分心。” 叶疏影依言忍住,转移心念,全神贯注于运气调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疏影身上只剩下刚刚裂开的两处伤口还有些痒以外,其他各处已无痛痒的感觉。 沈玉泓收功以后,又自行调息片刻,才缓缓起身,道:“叶大哥,你可觉得好些?” 叶疏影也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只觉身上舒畅,轻快无比,疼痛全失,笑道:“妙极了,就跟没有受伤时一样。”说话间,忍不住挽起左袖,看了看左臂上的伤口,不由得目瞪口呆。只见左臂上那处昨天才开始结痂的刀伤,如今结痂已落,连瘢痕也若有若无,竟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一样。 叶疏影几乎不能相信,右手在那道浅浅的瘢痕附近捏了几下,发现这疤痕平滑而柔软,这伤竟然真的已经痊愈。 沈玉泓瞧见他的模样,禁不住柔柔一笑,说道:“你不用这般惊奇,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我一向不常这样给人治伤。在方老伯家时,我意在保住你的性命,并未尽全力替你医治。” 叶疏影道:“这是‘化元诀’的功力?”沈玉泓说道:“不要告诉别人。我要去找我表哥了,你好自为之。”她说完笑着走开了,却不知,这一切已被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瞧在了眼里。 叶疏影心中感激不已,这姑娘对她的病人实在是太好了。这样一来,他与文龙的一战,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已在心下打算,与文龙切磋武艺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再继续在这此与人争斗。 只是,李三郎一直不曾出现。叶疏影虽然不认得李三郎,但既然邓奎文指明要将秘函交给他,他们之间必然相熟,秘函的事李三郎也不可能不知道。叶疏影心事重重:“李三郎究竟是谁?他若来了,为何不找我……难道他知道秘函不在我身上,所以不会再来与我接头?” 第32章 搅动风云 第一轮比武结束后,主持大会的长者走上擂台中央,朗声宣布了一遍获得第二轮比武资格的二十多个人名,并再次说明,第二轮比武也是各位获得资格者随意上场,只要连胜两场,就能获得第三轮比武资格。 文龙第一个登上了擂台,远远地朝着叶疏影抬手摆了一个“请”的姿势,朗声说道:“叶疏影叶少侠,请!”叶疏影随后跃上擂台,两人没有多说,相对一抱拳,道一声“请”就同时拔出了剑。 文龙的剑法,是文家祖传的剑法,就和创出这套剑法的文家祖先一样,也和文龙的本人一样,虽然温良和顺,绝没有诡秘狠毒的招式,也绝不会剑走偏锋,但却劲力内蓄,博大精深,自成一种不凡的威力。 叶疏影的剑法,却至今也无人能确切地形容、总结,因为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功夫的来历,对待不同的对手,他的功夫都会呈现出不同的风格,有时平淡无奇,有时却剑出惊人。 在碎叶林中破解旭日阁卞紫衣等三人和“邵阳双虎”两人联手结出的剑阵时,他的剑法如疾风暴雨,迅猛而急骤,但是却决不能够持久。与卞紫衣单打独斗的时候,他的剑法却时而笨拙,时而灵巧,有时又在呆板中变幻出诡异。对付钟玉林的时候,他的剑被飞刀击落,究竟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他最终却是凭借一对肉掌取胜。 在交手之前,文龙不能想象叶疏影应对他的剑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情形。然而在他们交手二十余招后,文龙总算知道了,叶疏影这一次的剑法,就和他文家的剑法一样,温和而稳重,绝妙而精湛。叶疏影的人,仿佛也变得跟他一样。 所以台下的人看见他们在比武,就像是看见一对师兄弟在共同练剑,相互切磋一样,只有精妙,没有凶险。就算是杀人的招式,也绝不能接近对方要害三寸以内。 但是到了四五十招以后,他们已经化为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只能看见刀光剑影,只能听见两剑相交之声。 当两人交手到第一百多招的时候,两条身影就忽然分开,飘落到擂台两侧,定定地立着对望,眼中尽是对彼此的钦佩。叶疏影总共出手一百一十八招,文龙出手一百二十六招。 文家“斗转星移七七四十九剑”里的三百五十八种变化已经全部在这一百二十六剑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化解了这一百二十六剑以后,文家剑术的精华,叶疏影也已了然于胸。但他却也没能记住其中的任何一招一式,因为当他将这三百多种变化参透以后,剑招对于他来说已经全是无用之物。 台上已无动静,台下也是一片肃静。许久,文龙才忽然拱手说道:“文某甘拜下风。” 叶疏影却说道:“你我战成平手,并无高下之分,何来‘甘拜下风’?能与文掌门一战,真是在下平生一大快事。既然心事已了,在下也该下去了。文掌门既然未败,仍可继续比武,在下告辞。” 文龙抬手道:“且慢!虽然未在剑下分出高低,可文某确实不如你。文家‘斗转星移七七四十九剑’中的三百五十八种变化在文某剑下发挥已极,可你剑下的变化却未使尽,因而是文某败了。该走下这擂台的当是文某才对。”文龙说着,施展轻功,一起一落,已先叶疏影一步跃下擂台。 叶疏影也要跃下擂台,却听见一个声音:“区区李三郎前来领教叶少侠的高招。”说话的人顷刻已经跃上了擂台,正好挡在叶疏影的面前。叶疏影心中一惊:“李三郎!他是李三郎……” 这名叫李三郎的人二十七八年纪,一身黑色劲装,剑眉虎目,威仪出众,浑身透露出一种放荡不羁、睥睨人间的意味。 叶疏影正想说明自己已经无心再战,要对他说出邓奎文嘱托之事,这人却抱拳说道:“叶少侠,请赐教!”说完已将一口细而薄的长剑亮了出来。 叶疏影正有些犹豫不决时,就听见台下有人欢呼:“好!好!叶疏影,拔剑!叶疏影,拔剑!” 李三郎又道:“叶少侠,请!”他言语之时不怒自威,虽是请战,却如命令一般。叶疏影本想退场,可此时已经动摇,眼前之人似乎自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他忍不住想要与之一较高下。 叶疏影说道:“请!”言毕拔剑,刹那间两口剑迎着日光,光芒耀眼。两口宝剑一经交接,擂台上瞬间尽是刀光剑影,剑影之中火花四溅,就是在明媚的阳光之下与耀眼的剑光之中,也十分扎眼。 李三郎的剑法自然不像文龙的剑法那样温和,相反,他的剑法迅猛凌厉,不仅会出其不意剑走偏锋,而且使出阴狠毒辣的招式时从来不留余地。 叶疏影不禁心中暗暗揣摩他究竟是什么样人,为何邓奎文要将秘函交给他。但是与高手对决,由不得他分心。他的剑法也变得与李三郎一样迅猛凌厉,他也出其不意,他也剑走偏锋,但是他的狠招毒招绝不能像李三郎那样层出不穷。因为他绝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的招式中偏偏少了杀伐之气。 难道李三郎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心狠手辣的人也分几种,有的人对任何人都心狠手辣,有的人只对穷凶极恶之人心狠手辣,有的人只对自己的仇人心狠手辣…… 李三郎属于哪一种?或者他根本不是,他只是想逼着叶疏影施展出生平本事? 四十多招以后,李三郎的剑与身形忽然比之前快了一倍,他剑下的气势也涨了一倍。叶疏影顺其自然,随机而变,速度也翻了一倍。剑光更加耀眼,剑影更加模糊,两剑相交之声也更加密集。 伴着叶疏影一次次在李三郎的险招利剑之下逢凶化吉、死里逃生,台下阵阵惊呼如波涛翻涌。不少的人已经开始议论李三郎到底是什么人,但是他的身份就和叶疏影的身份一样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似乎也没有人真正认识他。 议论一番没有结果,场下又忽然变得寂然无声,连北面席棚上几大势力的首脑人物都已静气凝神,注目着这场比武。 在叶疏影共使了一百五十七招,而李三郎使了一百四十八招以后,场下忽然又掀起一片惊呼,比在此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轰动。 李三郎的第一百四十九剑夹着风雷之势,刺入了叶疏影的心口。 只差一点点,叶疏影就能避开。只差一点点,他终究没能避开。 眼看李三郎的剑就要从叶疏影心口贯穿而过,一道黑影以迅雷之势闪到李三郎与叶疏影之间,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将叶疏影与李三郎分开,带着叶疏影又化作道黑影,两个起落便到了宴梅庄大院的墙角下。 “是‘叶疏影的影子’……” “那个影子终于出现了……” “快追,秘函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叶疏影与那神秘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跃过宴梅庄的高墙,不知所踪。 随着一阵呼叫,已有一百多人忽然施展轻功,追着那道黑影而去。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李三郎和杨铭,沈玉泓与林辰心。 这一百多人对“叶疏影的影子”的兴趣,明显比对这次英雄大会比武结果的兴趣要大得多。而剩下的八九百人也不是不想追,封应天、杨荣川、骆长风这些人,碍于身份,自然不会亲自去追,还有的却是轻功不如人,只能靠跑腿。整个英雄大会,便因为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的出现,顿时失了秩序,群雄一哄而散…… 第33章 七星教少主 城郊僻林中,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与叶疏影进了一个破败的庙宇里,黑衣人便问叶疏影伤势。叶疏影说道:“伤口不深,并未伤及内脏。” 黑衣人问道:“方才那个李三郎就是你要找的人?他为何要杀你?”说着将一瓶伤药交给了叶疏影。 叶疏影说道:“他并不想杀我。虽然他所使的剑法多数都是杀招狠招,而且不留余地,但他的最后那一剑从刺出开始就是偏的,无论如何变化,都偏了五六分。” 五六分!那样凌厉的一剑,刺向心脏,就算偏了五六分,对于普通人来说依旧是致命的。叶疏影只不过在这偏了五六分的基础上又避开了五六分。 黑衣人道:“那你有何打算?还要将东西交给他吗?” 叶疏影忽然惊道:“不对!他既然不是要杀我,那他的目的便是引你出来!小疏,快走!” 有几个极轻的脚步声靠近这破庙的周围,小疏立即将秘函塞到叶疏影手中,身形一晃,便从破庙的破窗中跃出,消失不见。 叶疏影才将秘函收好,随后便看见沈玉泓走了进来。叶疏影有些意外,说道:“沈姑娘,你怎会找到这里?” 沈玉泓道:“这几天,你身上用的药都是我亲手调制的,我闻着你身上的药香就过来了。” 沈玉泓已靠近叶疏影身前,见他手里拿着一瓶伤药,便取了过来,拔了瓶塞闻了闻,说道:“这药怎么和花溪谷的伤药如此像?对了,方才救你的那个人呢?” 叶疏影道:“他已走了。” 沈玉泓轻甩胳膊,说道:“难怪和我一起追来的人到了这庙宇附近忽然都走了,想必是追那个人去了。” 叶疏影微微一笑,说道:“让他们去追吧,只要能追得上。” 沈玉泓问道:“他为何总是戴着面具?为何他们都说他是你的影子?” 叶疏影道:“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而且他轻功极好,别人只能看见他的一道身影。其实他们都错了,‘影子’是一个名字,他并不是谁的影子。” 沈玉泓道:“那他长得好看吗?” 叶疏影笑道:“其实很多人都见过他的,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人罢了。” 沈玉泓道:“那他究竟长什么样?我能瞧一瞧他的真面目吗?” 这时两个亭亭玉立的华服女子也走进了破庙,一人说道:“这位沈姑娘就是替你解了毒的人?” 叶疏影看到来人正是林辰心,身旁跟着李淑华,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只淡淡地说道:“正是沈姑娘救了我。林姑娘,李姑娘,你们怎么也来了?” 林辰心已不似先前那样激动与忧伤,平静了许多,说道:“我是跟着她来的。想不到她不仅医术好,连轻功也好。”她强颜一笑,走到叶疏影面前,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像她一样温柔体贴的女子?” 沈玉泓尴尬一笑,将一瓶伤药交到叶疏影手中,说道:“叶大哥,有这位林姑娘照顾你,我就放心了,我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沈姑娘,你去哪儿?”叶疏影忙问。沈玉泓回首一笑:“我去找我舅舅了,叶大哥,你多保重。”她走出破庙,再不回头。 叶疏影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心道:“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林辰心看着他不舍的神情,不禁黯然神伤,说道:“叶大哥,你真的那样喜欢她吗?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叶疏影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神色忧伤又楚楚动人的林辰心,说道:“林姑娘,你误会了,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李淑华立即说道:“叶疏影,你什么意思!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辰儿一向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可知道辰儿为你拒绝了多少名门世家的亲事?你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来!” 叶疏影说道:“我……叶疏影不是一个人,我不是……”林辰心打断了他的话:“叶大哥,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说过,将来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轻贱自己。” 叶疏影见她误会更深了,只好打住,不再解释,心道:“若是我与小疏同时在你面前,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淑华却对林辰心说道:“辰儿,我先回去了,晚些让他送你回客栈。”说完转身走出了破庙。 叶疏影叹了一口气,在茅草堆中坐了下来,林辰心移步坐在他身旁,关心问道:“叶大哥,你伤势如何?”叶疏影说道:“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林辰心又说道:“叶大哥,这半年我一直在找你,你究竟去了哪儿?半年前,你在飞沙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疏影心中庆幸她没有纠缠于感情上的事情,既然她愿意听故事,便将半年前在飞沙寨遭人陷害遇险的事情慢慢说给她听。 林辰心饶有兴致地听他说了大半个时辰,听到他被人冤枉险些丢了性命,怜惜地叹了一声:“原来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半年,你是在养伤吗?你怎么也不找人给我传个消息,让我担心……”说着垂下头去,默默抚弄着衣角。 叶疏影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心里想着邓奎文托付他将秘函交给李三郎的事,揣摩着李三郎究竟是谁,犹豫着该不该将秘函交给他,破庙里顿时陷入寂静中。 片刻之后,林辰心抬头望着叶疏影,见他似有心事,问道:“叶大哥,你在想什么?” 叶疏影坦然说道:“我在想李三郎究竟是什么人,他武艺超群,剑术惊人,武林中精通剑术的李姓人家,起云派的李掌门算是一家,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个三郎,究竟是哪个李家的三郎……” 林辰心淡然一笑,说道:“只怕是托塔李天王家的三郎。” “托塔李天王……”叶疏影哑然失笑,笑罢说道:“那不是神话里的神仙吗?林姑娘,你这玩笑……等等,托塔李天王家的三郎……你是说,他是七星教的少主‘玉哪吒’江霆!”叶疏影大惊失色,望向林辰心,只见她毫无开玩笑的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怎会知道他的身份?”叶疏影稍微平复了激动的心情,问道。林辰心说道:“我在家里见过他。”叶疏影又是一惊:“他是魔教的少主,怎会到你家去?” 林辰心站起身,缓缓走了几步,说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曾与你说过,我哥哥与江霆早就相识,三年前,我爷爷去世后,我爹爹与各位叔叔伯伯争夺林家大权,林家陷入内乱,我爹爹也在那场纷争中被人加害丢了性命……”说到此,她忍不住悲伤,悄然取出丝巾拭去几滴眼泪,接着说道:“后来哥哥是在江霆的暗中帮助下才平息了内乱,掌握了大泽园的当家大权。” 叶疏影也站起身来,说道:“我听说江霆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出道了,而且才出道不久,便轰动武林,做了几件惊天大事,难道英雄大会上数百上千的英豪,除了你们兄妹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吗?” 林辰心说道:“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他出道不到一年,便得了‘玉哪吒’的称号,后来他觉得江湖无趣,便回到了武夷山,之后的十年里,几乎没有在江湖上露面。大概是如今他容貌有所改变,连惯用的兵器也换了,加上隐姓埋名,也没做什么让人疑心的事情,所以无人认得出他来。” 叶疏影又问:“那‘绛衣仙子俏无常’雨姬呢?也没人认得她吗?” 林辰心笑道:“你也知她是‘绛衣仙子俏无常’了,见过她真面目的人大多都死了,今日她既未穿绛衣,也未配蛇形软鞭,更没有杀人索命,她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温婉端庄,谁又会想到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雨姬呢?对了,叶大哥,你怎么知道她也来了?你认得她吗?” 叶疏影抬头,目光穿过庙门望着远方,说道:“我曾在碎叶林中见过她。” 林辰心侧头瞧了他一眼,说道:“她是个危险的女人,你可不要被她的美色迷住了……” 叶疏影接着问道:“林姑娘,你哥哥想得到云宫秘函,是为自己,还是为江霆?” 林辰心说道:“当然是为了江霆。我哥哥虽然拜‘书生剑’鹿先生为师,学了一身武艺,但他的心思多在生意上,一心想着将家业拓展。大泽园虽为南武林六大势力之一,但哥哥对于武林中的事并不怎么关心,这次参加英雄大会也是碍于身份。至于追随林家的十几个帮派,林家一直待他们不薄,哥哥也只是要他们对林家忠心,办事得力而已,他们的一些江湖纷争以及与其他帮派的恩怨,哥哥也不大过问。” 叶疏影又问道:“那他要杀我也是江霆的意思吗?” 林辰心垂下了头,说道:“我……我不知道……”她这一低头,叶疏影便什么都明白了:江霆只想得到秘函,而林之远是想要他的命。 叶疏影想起碎叶林中,雨姬与他交手,故意暴露他的行踪,大概也是为了将他至于险地,引出小疏,所以当小疏出现后,她便追踪小疏进了飞沙寨。 七星教的人只怕早就怀疑秘函可能在小疏身上,所以雨姬与林之远极有可能是联手夺取秘函,一暗一明双管齐下,一个追踪小疏,一个设计制服叶疏影。 想到此,想到江霆的名声与手段,叶疏影不由得替小疏担忧起来。江霆是魔教少主,自己又该不该将秘函交给他? “蕉山剑侠”与江霆又是什么关系?一向以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闻名天下的三大剑侠之首邓奎文,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魔教? 第34章 雕梅玉佩 叶疏影与林辰心又随意聊了些话题,叶疏影眼看天色不早了,走出破庙说道:“林姑娘,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不知你在哪里下榻?” 林辰心也走了出来,说道:“我与哥哥还有几个林家人住在锦绣客栈,距此大概有八九里路。叶大哥,今晚你也与我们一起,住在锦绣客栈吧,锦绣客栈是我林家的产业,今日不对外经营,正好多出来几间客房。” 叶疏影说道:“多谢好意,只是我不想见你哥哥,他见了我也是横竖看不顺眼,我还是到别处投宿吧。” 林辰心说道:“可是衡阳城的客栈大多都被各派订下了,你这时再去投宿,怕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你若不想见哥哥,那便去泰华客栈或云霞客栈吧,这两家客栈已被我林家包下了,起云派和几个其他帮派的人住在那儿,也有多余的客房……” 叶疏影实在不愿再受林家的恩惠,看在林辰心的面上,他可以不计较与林之远的过节,却也不愿与林之远再有什么瓜葛,便推辞道:“住宿于我只是小事,林姑娘不必为我费心。” 林辰心只好作罢,但听到他还是以“林姑娘”相称,而且再三推辞她的好意,只道他为碎叶林的事记恨他们兄妹,心中又有些惆怅。 走了三四里路,已到了城中官道上,叶疏影打听清楚锦绣客栈的具体位置,便一心将林辰心送回去,自己再做打算。两人又走了一二里路,突然背后听得有人叫唤:“叶疏影,叶疏影,是你吗?” 叶疏影闻言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向他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凤来阁的大盗懒龙。懒龙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叶兄弟,果然是你!” 叶疏影欢喜说道:“懒龙大哥,你也来了衡阳!” 懒龙说道:“是啊,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否则老龙我下半生都要活在内疚中啦。多谢你仗义相救,替老龙解毒,受我一拜。”说着便对叶疏影深深一拜,叶疏影连忙托着他的双肘,说道:“懒龙大哥不必如此,那晚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当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咱们都是运气好……对了,大哥在哪里下榻?” 懒龙笑道:“兄弟,老龙答应过你,要请你喝最好的酒,今日你随我去留仙楼,咱们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至于下榻嘛,那便只能在留仙楼下榻了!哈哈……” 叶疏影喜道:“好说好说,不过我先送林姑娘回锦绣客栈,大哥先行一步,小弟随后就到。” “好!”懒龙一抱拳,大笑着走了。 叶疏影将林辰心送到锦绣客栈,便赶往留仙楼。懒龙已在雅间等候,桌上摆满了美酒。叶疏影一到,他便一边给叶疏影斟酒,一边吩咐上菜。 “这是醉仙酿,乃是留仙楼的招牌,你一定要多饮几杯,来,兄弟,老龙敬你!”说着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叶疏影闻着酒香早就馋了,也端起一杯饮尽,赞道:“酒色清透,入口绵甜细润,好酒!” 懒龙又给他斟了一杯,叶疏影问道:“不知东方大哥如何了?”懒龙说道:“我已将他送回凤来阁养伤,这两三个月怕是不能出来走动啦!” “哟,这位小兄弟好面生啊,是龙大爷的朋友吗?”随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俏丽女子走进了雅间,一手捏了条手帕,一手托着几样精美的菜肴。 懒龙一见这女子,便笑道:“哟,老板娘,留仙楼真是生意兴隆啊,竟然劳驾您亲自来送酒菜。” 那女子娇笑一声,说道:“全仗诸位贵客关照……”说话间将手帕掖在腰上,将菜肴一样样摆出。懒龙说道:“这位叶疏影叶兄弟,对老龙有救命之恩,往后叶兄弟来留仙楼喝酒,账全记在老龙身上。” 那女子笑道:“原来是搅了宴梅庄英雄大会的叶公子啊,你可要常来光顾小店哦。”说话间莲步轻移,秋波流转,将一条手臂搭在叶疏影肩上。 叶疏影赧然垂下头去,懒龙看出他不擅与女子周旋,便说道:“我与叶兄弟还有些事要谈,就不劳驾老板娘招待了。” 那女子笑道:“知道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龙大爷,叶公子,你们慢用,有事记得叫我。”说完腰肢一扭,便走出了雅间。 “兄弟莫怪,她是老龙的老朋友了,一向性情豪爽……”懒龙说着将美酒一杯接一杯地敬叶疏影,一瓶醉仙酿饮尽了,又开了一瓶酒,说道:“兄弟,这是百花酿,在留仙楼除去醉仙酿,便数它最受欢迎。有些人觉得醉仙酿太烈了,喝不惯,便专门来喝百花酿,来,你尝尝。”说着便倒上两杯。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又将百花酿饮尽了。懒龙又开了一瓶,这时一个小厮装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拱手问道:“请问哪位是叶疏影叶少侠?” 叶疏影看了他一眼,并不认识,说道:“我是叶疏影,你是何人?找我何事?”那小厮便从衣襟中掏出两锭银子,送到叶疏影面前,躬身说道:“小的是宴梅庄的,叶少侠,您今日在英雄大会上比武,胜了三场,这是庄主赠给叶少侠的薄礼,请叶少侠笑纳。” 叶疏影欢喜非常,拱手说道:“封庄主的盛情却之不恭,在下只好愧领了。”那小厮搁下银两,说道:“如此,小的就先告辞了。”说完躬身退出雅间。 懒龙又倒上两杯酒,说道:“不过区区四十两银子,兄弟竟这般欢喜?” 叶疏影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剩余的盘缠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这银子送得及时,我如何不欢喜?” 懒龙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说道:“这有何难?钱老龙有的是,你要多少尽管开口,这是八百两,你先拿去用,若是不够,回头老龙再给你多送些来。”说着便将银票搁在叶疏影面前。 叶疏影却将银票推回懒龙面前,说道:“大哥,这钱我不能要。”懒龙脸色一沉,说道:“怎么,你嫌老龙是贼,嫌老龙的钱来历不明吗?” 叶疏影连忙解释:“小弟并无此意……”懒龙哼了一声,说道:“老龙虽然是个贼,但凤来阁有凤来阁的规矩,老龙作案从不为己,都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只要钱给足了,消息准确,就是皇宫内院的宝贝也能给你取了来。这些钱都是替人办事的酬劳,是老龙靠自己本事挣来的,你大可放心去用。” 叶疏影拱手说道:“多谢大哥好意。只是有了这四十两银子,够我用一段时间了。等我什么时候手头紧了,再向大哥借些银子来使。” 懒龙说道:“说什么借呀?要多少尽管开口便是。你既然叫了老龙一声大哥,这一生便是老龙的兄弟了,今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别忘了找大哥帮忙。” 叶疏影心中感激,端起酒杯说道:“多谢大哥,小弟敬大哥一杯!”两人又各饮了一杯酒,叶疏影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懒龙面前,说道:“大哥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枚玉佩的来历?” 懒龙接过玉佩,只见这玉佩是用上好的翡翠雕成,通体晶莹,玲珑剔透,面上雕刻着一枝梅,上有五朵花,疏密有致,一朵仰面全开,一朵侧面半开,还有三朵含苞待放,刀工精细,连花心那细如发丝的花蕊也清晰可见。懒龙仔细瞧过后,说道:“这是北宋的老物件,出自名家之手,少说也值一千多两银子。兄弟,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叶疏影说道:“这是先母的遗物。我自出生起母亲便去世了,一直不知生父是谁,我想通过这玉佩查出自己身世。” 懒龙又仔细瞧了瞧,说道:“这玉佩倒有些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他将玉佩翻过去,只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疏影横斜水清浅。”懒龙见了那行小字,顿时双目一亮,说道:“老龙知道了,是宴梅庄的封展鹏,他身上就有这样一枚玉佩,只是背面的字刻的是‘暗香浮动月黄昏’。老龙有一次在赌坊里遇到这小子,他输了几千两银子,写了欠条,还留下了玉佩抵押。” “封展鹏,那不是宴梅庄封庄主的儿子吗?”叶疏影激动不已,自打从沈玉泓口中知道难以通过“乾坤心法”秘笈的来历查探自己的身世,这玉佩便成了唯一的线索了。 懒龙将玉佩归还叶疏影,说道:“看来你的身世与宴梅庄有关。放心,明日老龙便替你打听,一定帮你找到老爹!” 第35章 闲心,野心 夜已深了,衡阳城南建安街的悦安客栈里,深夜归来的杨铭见父亲杨荣川的房内犹未熄灯,便走过去轻叩了两下:“爹,孩儿回来了。” 杨荣川正在桌旁看书,见杨铭回来,说道:“进来。”杨铭推门而入,反手关门,杨荣川放下手中书卷,问道:“东西到手了吗?” 杨铭垂首说道:“孩儿……追丢了……” 杨荣川站起身来,走到杨铭面前,欲责怪而又不忍,只露出些无奈之色,说道:“我听说你刚收到我传出的消息时便与叶疏影一起,那时为何不动手?” 杨铭说道:“爹,叶疏影是孩儿的朋友,孩儿答应过他,只要东西还在他手里,便不会抢夺。” 杨荣川面色微沉,说道:“你是觉得朋友义气比那秘函重要吗?为父知道你与你师父云飘一样重情义,喜欢仗剑天涯,但是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与云飘不同,他是个漂泊四海的浪子,而你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将来要继承山庄的一切……” “爹,”杨铭说道:“师父传给我的剑术便是出自遮天,云宫里最精妙的武艺早已流传江湖了,您就算得到了秘函,得到了云宫里的秘笈,也不能称霸武林。” 杨荣川摇首说道:“你以为我让你去争夺云宫秘函,是贪图那些武功秘笈,想要练什么绝世武功?”杨荣川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如今依附于山庄的二十三个门派,他们谁不想有朝一日能够脱离山庄而独立于江湖?那些秘笈,你看不上,他们却朝思暮想盼着物归原主,好重振山门啊!” 杨铭只默不作声,杨荣川接着说道:“不止是他们,宴梅庄和大泽园,还有北武林的养正山庄,这三庄一园庇护下的数十个帮派,以及那些已经脱离三庄一园独立出去的门派,当年秘笈丢失,技艺失传,迫于生存才寄人篱下,如今日益壮大,他们都想取回本派的武功秘笈,重振山门。至于天罗门和南巢帮这些后来兴起的大帮派,他们为了得到云宫里的秘笈而不择手段,逼死邓奎文,追踪叶疏影和那个黑衣人,只因骆长风和顾天华、崔镇远都明白一个道理:谁若得到了这些秘笈,便可瓦解其他几大势力,将数十上百个帮派招致自己门下,一统江湖指日可待,那时便不是什么掌门、帮主了,而是武林盟主啊!咱们若不想办法得到云宫里的秘笈,这二十三个帮派迟早要散了,澹月山庄百年基业也将毁于一旦啊!” 杨铭说道:“山庄能留住这些帮派靠的是情义而不是利益,倘若有一天他们不顾旧情要脱离山庄,便随他们去吧。投靠宴梅庄、天罗门也好,独立门户也罢,都是人之常情。” “你怎么说得如此轻松?”杨荣川不由得气恼,“我这都是为了你啊,我如今只有你一个孩儿,这庄主之位迟早是你的,倘若他们都脱离了山庄,你这庄主还怎么当?” 杨铭不以为意,脱口而出:“既然当不成,不当也罢。何况这澹月山庄本来也不是咱们杨家的。” “你……”杨荣川这一气非同小可,浑身都要颤抖起来,“逆子!你是跟云飘时间长了,真当自己是闲云野鹤了?”右掌往桌上一拍,那桌子便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他望着杨铭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如何说服他,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是一个江湖上几乎人人都羡慕的父亲,有一个人人都钦佩的几乎无可挑剔的好儿子,这儿子比他年轻时还要优秀得多,本来是他的骄傲,可是这儿子的性情却不随他,不像他一样有壮大澹月山庄甚至称霸武林的野心,反而要学师父那样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杨荣川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水饮下,稍微舒缓了心情,说道:“今日擂台比武,那李三郎的剑法路数,你可看清了?我怎么觉得他用的像是一套棍法?倒有些像少林的齐眉棍,说像又不十分像……” 杨铭说道:“师父与我论及天下剑客时,曾提到一名抗倭大将俞大猷将军,说他剑法如神,若非他有官职在身,当今武林应是‘四大剑侠’。俞将军的师父乃是龙安寨李天赐李大侠,李大侠少年时曾遇一奇僧传授齐眉棍法,后来倭寇进犯沿海,烧杀抢掠,百姓不得安宁,他便在闽浙沿海组织宗族、百姓抗击倭寇,将齐眉棍法加以演变,创出丈二棍法,并广为传习。俞大猷将军拜师李大侠习得这套棍法后,又以此为基础结合剑术,创出一套‘荆楚长剑’。若我没有猜错,这李三郎今日所使的便是‘荆楚长剑’。” “俞将军,荆楚长剑,莫非这李三郎是朝廷的人?难怪我从未听过此人名声……看他今日此举,多半也是冲着云宫秘函来的,难道这秘函竟然惊动了朝廷?”杨荣川的心中有些不安,“倘若真是朝廷要插手此事,武林中又将遭遇一大浩劫啊!” 杨铭说道:“这么多年过去,天下早已大定,当今天子又沉迷于方术,连边防战事和海防倭患也不甚关心,又怎会在意这些江湖事呢?” “但愿如你所言。”杨荣川说道,“对了,近来骆长风借花弄影楼残害武林同道的事情,你知道吗?” 杨铭说道:“略有耳闻。父亲不是下了命令,凡我澹月山庄下属各派弟子,不得私自到花弄影楼打探消息吗?” 杨荣川说道:“是啊,那骆长风的盘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是不让他们前去,也只是缓兵之计,一旦他们的亲友陷入这个阴谋之中,只怕他们也要蠢蠢欲动。还记得去年你救回来的岳明秋吗?他已经深陷其中了。” 杨铭有些意外:“岳明秋,他竟然违背父亲的命令,私自前往花弄影楼打探消息……”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我会去找他。” 杨荣川面色凝重,说道:“花弄影楼的事,还得想个法子彻底解决了才好。” 杨铭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对了爹,你见到泓儿表妹了么?” 提到沈玉泓,杨荣川的神色顿时温和了许多,渐渐露出笑容,说道:“泓儿啊,见着了。英雄大会被迫终止后,我与各派的人陆续退出宴梅庄,回到客栈。后来泓儿自己打听到了这儿,与我相见。如今她多半已经睡下了……没想到一晃十年过去了,她竟长这么大了。这十年她在花溪谷学艺,我也不曾去看过她,幸好你母亲还去过几回……” 杨铭见父亲心情好转,趁机请退:“夜深了,若无其他事,孩儿告退了,爹您早点歇息。”说着躬身而退。 “等等,”杨荣川起身说道,“有一桩生意,对方出价三千两,点明了要你出手。” 杨铭问道:“什么生意?”杨荣川说道:“杀一个恶人,只是这个人在福建,外号‘铁阎罗’,是个武艺高强的凶残狠辣之人。对方说这个人的命原本值五千两,但是他同时还邀了另一个人出手,所以只能给你三千两。” 杨铭问道:“另一个人是谁?”杨荣川说道:“你若接下这桩生意,便在三月十二午时到荆州城永兴街玉露茶楼与之相见。” 第36章 另有隐情 夜更深了,薄云聚拢,漫天星光渐渐暗淡。 麓云客栈静寂异常,只有微风轻拂院子里草木的“沙沙”声和许多虫鸣此起彼伏。客栈中有几个客人却并未安歇,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平静,尤其是卞紫衣和她的嫂子汪素素。 摆设简单而不失雅致的客房之中,卞紫衣的泪水方才收住,年轻美貌的汪素素便敲响了她的房门。 卞紫衣将面上泪痕轻轻拭净,并没有问是谁,便低声说道:“进来。”她知道这么晚了还来找她,除了嫂子汪素素不会有别人。 汪素素进来以后,将房门轻轻掩上,才缓缓走到卞紫衣身旁坐下。这些极为平常的举止,任何人做出来都是平淡而琐碎,但偏偏她做出来,却显得大方得体,流露出一种温婉贤淑。 自从她嫁给卞紫云,卞府上下无论总管、小厮、丫环、护卫,只要说起她来,谁不夸上几句“落落大方”、“温柔贤淑”、“温婉美丽”之类的话。 卞紫衣觉得如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汪素素却更像她的亲姐姐。 卞紫衣见她坐下之后,才露出淡淡的笑来掩饰她方才的失意,说道:“嫂子,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么?” 汪素素说道:“我正准备睡呢,瞧见你房中灯还未灭,知道你还未睡,便过来与你说说话。”说话间,她温暖细腻的手已经握住卞紫衣冰冷的手。 卞紫衣心中内疚,说道:“嫂子,我对不住你。”汪素素道:“紫衣,我想了许久,那叶疏影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倘若真如他所说,我看此仇……不报也罢。”她说着话的时候,一对明如秋水的眸子里氤氲着水雾,越聚越浓,几乎要滴出水来。 卞紫衣说道:“嫂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若不报此仇,会内疚一生的,我一辈子都会不安,我觉得我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汪素素柔声说道:“你是不是因为曾对外扬言说不报此仇绝不嫁人,才逼着自己不肯放下这段恩怨?” 卞紫衣的眼泪再次滑落脸颊,说道:“嫂子,你别说了。我……我便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留在旭日阁与你相伴,又有何不好?” 汪素素道:“一个女子,纵然再坚强,心里也是希望能有一个好归宿的,何况文公子与你七年前便有婚约,他又对你一往情深,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也瞧得出来,你虽然表面上对他冷淡,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卞紫衣面泛红晕,挣脱了汪素素的手,说道:“嫂子,我……我没有……” 汪素素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紫衣,千万不要因为你哥哥的事委屈了自己,不要让一个深爱你的人等得太久。” 卞紫衣还想争辩什么,汪素素却又再次握住她的纤纤玉手,说道:“紫衣,不管将来如何,我永远是你的姐姐,永远都希望我的好妹妹能够和相爱的人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卞紫衣道:“嫂子……可我若嫁人,你岂不是孤孤单单地……” 汪素素道:“傻丫头,难道你嫁人以后,就再也不回娘家了吗?” 卞紫衣“噗嗤”一笑,道:“我……我若嫁了人以后也住在旭日阁,陪着嫂子。” 汪素素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好了,早些睡吧。”卞紫衣微微点头,将她送出房门。汪素素这才松了手,莲步轻移,朝东边客房方向走去,时不时地回头朝卞紫衣挥手示意她快回屋休息。 卞紫衣轻掩房门,心情依旧沉重、矛盾。想起哥哥和嫂子对她的宠爱,心中对叶疏影的恨意便难以抹平;想到文龙对她的情义,心里又是幸福而满足。 恨只恨,为何哥哥要与叶疏影一战,为何要以性命相赌。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哥哥的心情,既然是以性命相赌,非胜则亡。但是她究竟该恨谁?该恨哥哥还是该恨叶疏影? 怨只怨,既然是死,哥哥为何不是死在对手剑下,而是含恨自尽?为何让她如此为难,欲报仇而不得,欲放手而不甘。究竟如何才能对得起亡人,对得起未亡人?如何才能求得一片心安? 夜更深了,也更凉了。卞紫衣关闭窗户,吹灭了银烛。 天亮的时候,清凉的风就伴着绵绵细雨遍洒人间。文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早早就赶往麓云客栈。若不是昨日麓云客栈客满,他昨晚真想住在麓云客栈。 卞紫衣从昨日败在叶疏影剑下,又听了他那一番言语以后,神色一直不好,悲戚而恍惚。文龙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安慰她,因为他也不是叶疏影的对手。 但他却是个谦逊的人,他从来就不容许自己有一丝骄傲自大的念头,所以他从来不会为战胜而高兴,也不会为落败而觉得沮丧。他只求问心无愧。 若能杀了叶疏影,固然能让卞家的人高兴,却会让他心中不安,但是,杀不了叶疏影,他是否又真的能坦然面对卞紫衣? 快要到达麓云客栈的时候,他有些许迟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骏马的步伐。他要如何面对骄傲而冰冷的卞紫衣?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想这个问题,因为卞紫衣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眼帘。 她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裙,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刚刚出了客栈大门,朝着另一条大道急奔而去。 文龙忖道:“这么早,她要去哪里?”策马追了上去,叫道:“紫衣,紫衣,你去哪里?” 卞紫衣听见文龙的声音便提缰吁停了白马,回首时,文龙已到她身旁。文龙望着她,目光之中尽是关怀,温柔地问道:“你还好么?” 卞紫衣淡淡一笑,道:“我很好,你不必担心。”声音比往时柔和了许多。 文龙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听着她温和的声音,便已有些痴了,说道:“紫衣,这么早你要上哪儿?我陪你去。” 卞紫衣道:“我要去找叶疏影。”她说得很坚定,但语气之中的恨意已经很淡很淡。 文龙道:“你还是想要杀他,还是想要报仇?” 卞紫衣忽然面色一沉,顿时一脸冰霜,说道:“我找他报仇有什么不对吗?”文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卞紫衣道:“文龙,我要你说实话,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 文龙道:“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本来就是很难说得清楚的,生与死,情与仇,对与错,都只在一念之间。” 卞紫衣道:“一念之间……”她念着这四个字,脸上又露出淡淡笑容,望着文龙的眼,接着说道:“文龙,你再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我是否替哥哥报了仇,无论叶疏影是死是活,我都回来与你完婚。” 文龙心中一阵欢喜,忙问道:“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要去哪里?” 卞紫衣道:“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或许我会去找叶疏影。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想知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还恨他,是不是还想报仇,仅此而已。” 文龙道:“好,我陪你去。”卞紫衣道:“不用,我一个人去。”她言语坚决,忽然又对文龙嫣然一笑,道:“等我回来。”说完,她一踢马腹,白马便狂奔而去。 文龙只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一个月,只要再等一个月,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他就能了却多年的心愿。这一个月,怕是要比过去的七年更加漫长。 只是他没想到,此时的卞紫衣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孤寂、悲伤、脆弱。他也不会知道,她差一点儿就要下马扑进他的怀抱,放声痛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投以一笑,便将心事隐去。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骄傲,最后一次坚强。她知道,倘若她在一个人面前放下这骄傲,放下这坚强,往后在这个人面前她就再也骄傲不起来,坚强不起来。 卞紫衣虽然走了,文龙还是进了麓云客栈,所以他很快得知了一个消息,并且深深后悔没有追着卞紫衣而去,没有在卞紫衣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李大总管告诉他,昨天夜里,深得卞紫云兄妹信任的统领着旭日阁百余名手下的袁仲卿,携带着卞紫云的孀妻汪素素远走高飞了。汪素素只在东客房的桌案上留了一封信给卞紫衣。早晨卞紫衣在看完书信后,就匆匆出了门。 文龙问道:“信上……说了些什么?”他虽然知道打听别人信件内容似乎不是君子所为,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总管道:“那封信是留给大小姐的,所以老李也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他显然早就不把文龙当外人,但对于此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文龙不再多说,道一声:“告辞。”便匆忙离开。 第37章 身世线索 叶疏影在留仙楼醒来的时候,懒龙早已出去多时了。他只觉身上仍有些困乏,酒意尚未完全消散,翻了个身,往怀中一摸,那秘函还在,心中叹道:“我怎么这般大意,竟喝醉了……幸好是和懒龙大哥一起……”他起身往客房中另一张床上望去,见到床上空无一人,床头上有一盆清水,便走过去掬起水来洗了把脸。 这时懒龙推门进来,见叶疏影已经起来了,开口便问:“兄弟,你是哪一年生的?”说话间坐在桌子旁,倒了杯冷茶饮下。 叶疏影擦干脸上水渍,说道:“我属虎,是嘉靖二十一年二月生的。” 懒龙道:“嘉靖二十一年二月,时间倒是对得上。” 叶疏影走过来,忙问:“大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懒龙笑道:“不错,你的身世果然和宴梅庄的封庄主有关。” 叶疏影激动道:“大哥快说!”坐在了懒龙对面。 懒龙说道:“嘉靖二十年的冬天,封庄主——哦对了,那时候他还不是庄主——封应天在外面买了个小院子,金屋藏娇,养了一个女人,结果在次年正月的时候被她的夫人知道了。封夫人趁封应天外出,派人前去打听,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是大孤山‘寒江钓叟’曲老爷子的掌上明珠曲红珠曲小姐……” 叶疏影说道:“师父说过,我母亲正是姓曲。” 懒龙接着说道:“这封应天未成亲之前,曾经追求过曲小姐,只是曲老爷子没有同意,将女儿许配给了‘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这曲小姐被封夫人发现之时已经身怀六甲,将要临盆。封夫人是个善妒之人,嫁给封应天两年了还未生下一儿半女,得知了这个消息,哪肯善罢甘休,便派人前去刺杀曲小姐…… 叶疏影惊道:“她连怀有身孕的妇人也不放过,心肠未免太过狠毒了!” 懒龙笑道:“俗话说得好:‘蝎子尾,黄蜂针,最毒不过妇人心’。兄弟,女人就没有不爱吃醋的,何况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她若咽得下这口气,便不是封夫人了。不过这曲小姐命大,被派出去的杀手发现自己要杀的竟然是个大肚子的孕妇,便手软了,让她离开了衡阳。只是那杀手一直瞒着封夫人,封夫人至今以为曲小姐母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封应天还为此与封夫人大吵了一场,差点把封夫人给休了。 说到此,懒龙顿了顿,叶疏影追问:“后来呢?” 懒龙说道:“后来的事情便无人知晓了。不过根据时间推算,加上令堂留下的玉佩为证,你很有可能是封庄主和曲小姐的私生子。” 叶疏影说道:“我是二月出生,据师父所说,母亲是奔走多日劳累过度,动了胎气,最终死于难产……” 懒龙说道:“这就对了,封庄主多半是你的父亲。你就找机会与他相认,再也不用四处漂泊了。” 叶疏影有些犹豫,说道:“这……直接去找他是否唐突?” 懒龙笑道:“这有何唐突?你是不知道,他那个宝贝儿子封展鹏,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败家子,封庄主若知道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只怕要大摆筵席欢庆呢。” 叶疏影思索片刻,说道:“不如我写封信邀他出来,只是以我的身份,如何请得动他……有了,我以母亲的身份写信,他若真的是我父亲,见了我母亲的信,必然出来相见。” 懒龙立即吩咐酒保备好笔墨,叶疏影当下在信笺上写下两行字:“今日午时,务必到留仙楼一会。”落款写了“曲红珠”三字。他将书信封好,又写上“封庄主亲启”几个字。懒龙向老板娘借了匹骏马给他,他带着信便往宴梅庄赶去。 一路上,各路江湖人士也纷纷整装上路,准备离开衡阳,有的打道回府,有的盘算着如何找到那神秘的黑衣人抢夺秘函。只是无人知道,那秘函又回到了叶疏影身上,故而一路上也没多少人在留他,有的虽瞧见了,一想到他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街上,便觉得秘函不可能在他身上。 叶疏影行到建安街时,却正好遇上澹月山庄杨荣川父子一行人准备回湖城,沈玉泓仍骑着那匹白色的骏马,走在杨庄主身后,与杨铭并行。 “沈姑娘要和杨庄主回湖城了……”叶疏影驱马停靠路旁,给他们让道。 沈玉泓看到叶疏影是孤身一人,没有和林辰心一起,心中竟然莫名地生起一丝喜悦,对杨荣川说道:“舅舅,我想与叶大哥说几句话。” 杨荣川便抬手让身后人马停下,说道:“快去快回。”沈玉泓点了点头,驱马走出数丈,到了叶疏影跟前,说道:“叶大哥,这一路上多谢你的照顾,我要回湖城去了,你……与我一起到澹月山庄养伤吧……”说完这些话不由得面颊微红,垂下头去,等待叶疏影的回复。 叶疏影真想一口答应跟着她到澹月山庄去,只是还未完成邓奎文的嘱托,又好不容易有了关于身世的线索,不能在这时跟她走…… “沈姑娘,我很想答应你……”叶疏影说道,“但是我在衡阳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到澹月山庄去看你。” 沈玉泓心中未免有些失望,微微点了点头,说到:“好,叶大哥,你多保重。”声音仍是那样清脆温柔,说完调转马头,回到杨荣川身后。 叶疏影望着她回到澹月山庄的队伍里,心里有些许失落。这时杨铭却驱马走了过来,说道:“叶兄,我记得前一阵子你曾向我打听过李三郎,我冒昧请教,你打听此人所为何事?” 叶疏影心下犯难:自与杨铭结识以来,杨铭一直挚诚相待,若非他答应不出手抢夺自己身上的秘函,那秘函只怕早已归澹月山庄所有了。叶疏影不知该不该将李三郎便是邓奎文托付自己找的秘函交接人这件事说出来。倘若杨铭知道他是要将秘函交给魔教少主江霆会怎么想,沈玉泓又会怎样看他…… “抱歉,杨兄,这个问题恕我不便回答。”叶疏影有些惭愧地说道。杨铭笑道:“无妨,那我请教另一个问题:你可查出了李三郎的身份么?”叶疏影说道:“他可能是七星教的少主‘玉哪吒’江霆。” 杨铭惊道:“是他!”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抱拳道:“多谢相告,后会有期!”叶疏影也抱拳道:“后会有期!” 杨铭策马回到杨荣川身旁,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杨荣川脸色微变,随后抬手说道:“走!”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衡阳。 叶疏影望着沈玉泓的身影被后面的人马挡去,心中怅然若失。他策马行到宴梅庄附近,找了个人将信送到宴梅庄,交代他说是给封庄主的急件,要尽快交给封庄主。眼看着信件已被送入宴梅庄,他便骑马返回留仙楼等候消息。 第38章 醉鬼戏妒妇 叶疏影将信件送到了宴梅庄,谁知封应天正好外出未归,那书信便被交到了封夫人手里。封夫人一听是急件,担心耽误了要事,便拆了信封,见到信中内容,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曲红珠,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老娘还以为你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还特意找人为你们母子念经超度,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有脸找上门来!老娘今日非好好教训你这个贱人不可……” 封夫人将那信笺撕毁,一边整顿妆容,一边骂道:“封应天你个老贼,这么多年了,竟然还瞒着老娘与这贱人暗中联系,老娘回头再收拾你……”说着换了身便装,差人找了辆马车,独自前往留仙楼会见“曲红珠”。 叶疏影早已回到留仙楼等候。懒龙算算时间,料想那封应天差不多该到了,便对叶疏影说道:“兄弟,你们父子相认,老龙就不打搅了,咱们晚上继续喝酒……噢对了,倘若那封庄主将你接到宴梅庄,就不必记挂老龙了。”说完便准备下楼离开。 谁知懒龙刚走下去几步,便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气冲冲地进了留仙楼,正是封夫人到了。他先是一惊,随即返身回到楼上,对叶疏影说道:“兄弟,不好,封庄主没来,封夫人来啦!一会儿她若上来,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咱们权当是来这儿喝酒的。这个女人不好惹,在与封庄主相认之前,千万别得罪她。” 叶疏影眉头微皱,点了点头,懒龙唤道:“老板娘,酒呢?老龙都来多久了,好酒好菜快些拿上来!” 没多久,那封夫人果然上楼,一边走一边叫嚷着:“曲红珠,你给我出来!曲红珠,我知道你躲在留仙楼,别躲躲藏藏的,咱们也有二十年不见了,既然来了就爽爽快快地出来说话……” 封夫人叫嚷了一阵,不见有人应答,“曲红珠”也始终不肯露面,她怒气顿长,说道:“姓曲的贱人,你好不知廉耻,自己有婚约在身,不嫁夫婿,却来勾引别人丈夫!你敢背地里约见别人丈夫,却不敢与我见上一面么?曲红珠,你给我出来……” 楼上雅间的酒客们被他这叫嚷声扰了酒兴,颇有怨言,这时老板娘匆忙赶上楼来,笑语盈盈:“哎呀,我道是谁啊,原来是宴梅庄的封夫人啊!封夫人赏脸光顾小店,萍姑有失远迎在前,招待不周在后,还望夫人见谅。来来来,这边恰巧还有一个雅间,封夫人请!”说着便要给那封夫人领路。 那封夫人上下打量了老板娘一番,说道:“你是这酒楼的老板娘?你可知道曲红珠在哪儿?” 老板娘笑道:“曲红珠?曲红珠是谁?听起来倒像个女子,只是本店今日只有夫人一位女贵客,夫人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封夫人冷笑一声,说道:“你这话说得好,那曲红珠一个小贱人,自然不会是什么贵客。”说着将一个雅间帘子掀开,看见里面是四五个大男人在饮酒,便将帘子放下,走了几步又去掀另一个雅间的帘子。 老板娘见了,连忙说道:“封夫人,您这是何意?这客人们既然在楼上雅间饮酒作乐,本意就是不喜他人打扰,您这样做,扰了客人雅兴,将客人们都得罪了,小店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封夫人说道:“好,你把曲红珠叫出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恩怨,本来也不想惊动旁人。” 老板娘说道:“夫人这不是为难萍姑嘛?小店里真的没有曲红珠这个客人……” 封夫人冷笑一声,又叫嚷起来:“曲红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便躲起来不敢见人了么?你不知廉耻,不守妇道,天下怎会有你这样下贱的女人……” 叶疏影闻言又恨又气,说道:“她辱骂我可以,却不能够辱骂我母亲!”他怒不可遏,不顾懒龙阻拦,冲出了雅间,说道:“封夫人,你把嘴巴放干净些!有道是‘宁欺生人,莫辱死者’,你二十年前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痛下杀手,如今又恶言辱骂死者,真是心肠狠毒,泯灭人性!封庄主怎会娶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婆娘为妻,真是瞎了眼!” 封夫人见一个年轻后生竟然数落自己的不是,怒气更盛,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这件事与你有何关系,竟敢对我言出不逊!” 叶疏影说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叶,名疏影!今日送到宴梅庄的那封信是我写的,与我母亲无关,你有什么尽管冲我来!” “叶疏影,你就是破坏英雄大会的叶疏影!臭小子,没想到你竟是曲红珠的儿子,真是冤家路窄啊!”封夫人冷笑数声,接着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你不得。”说话间一掌推出,向叶疏影面门击去。 那老板娘见状身形一闪,便到了封夫人与叶疏影之间,抬手往封夫人肘臂上一撞,便将封夫人的手掌推开,挡在叶疏影身前,说道:“封夫人,到这儿的客人都来是饮酒取乐的,你若不是来喝酒的,还请移驾别处。若是来寻衅闹事,我萍姑可不答应!” 这时雅间里不少酒客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看热闹,懒龙瞧见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汉子抱着个酒坛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灵机一动,便走到他身边,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老兄,瞧见那个女人了嘛?她是来找男人喝酒的,只是性子太辣,别人都招架不住……” 那醉汉嘻嘻一笑,一双醉眼色眯眯地瞧着封夫人,说道:“泼辣女子,我稀罕……”说着步态蹒跚地推开挡在前边的客人,朝封夫人走了过去,说道:“大妹子,没人……陪……陪你喝酒,没……关系,我来……陪你……”说话间已走到封夫人面前,一身酒气熏人,“妹子,走,咱们……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他已是醉眼朦胧,昼夜不分,能够分辨出雌雄来已不容易,哪里看得出封夫人的年龄?何况封夫人一向重视保养容颜,已经四十有余,仍然颇有风韵,那醉汉便“妹子”来“妹子”去地称呼。懒龙和叶疏影听着心中好笑,却又不敢放声笑出来,只暗暗瞧那封夫人神情。 封夫人面色阴沉,没想到自己来找情敌算账,却当众被醉鬼调戏,又羞又怒,见那醉汉靠过来了,急忙后退两步,喝道:“大胆狂徒,不得放肆!”老板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并未出手阻止。 那醉汉嘻嘻笑道:“妹子,来这儿……就是……为了饮个……痛快,你害什么羞啊!走……陪大爷……饮个痛快,呃——”他说到最后,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众人顿时哄然大笑。 封夫人只觉一股酒气与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厌恶至极,连退数步,怒道:“你……休得无礼……”一时尴尬不已,羞怒非常,想要动手教训他,却又碍于身份,怕事情闹开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最后哼了一声,一甩手便下楼去了。 老板娘见那封夫人走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对众宾客说道:“诸位贵客,没事了,大伙儿都回去继续喝酒吧。今日来了不速之客,扰了大家的雅兴,小店为表歉意,诸位今日的消费全部八折优惠。” 众宾客闻言大喜,纷纷说道:“好!好!老板娘慷慨,不愧女中豪杰!”说完便回到自己的酒桌继续饮酒。 那老板娘最后似嗔似怒地瞪了懒龙一眼,懒龙有些得意地笑了一声,拉着叶疏影回到了雅间里坐下,说道:“兄弟,方才你真是太冲动了。今日暴露了身份,得罪了封夫人,还不知道她回头用什么手段对付你呢。她二十年前便能对有身孕的妇人下手,如今能放过你么?” 叶疏影明白其中道理,知道懒龙是为他好,也感激懒龙利用那醉汉逼退封夫人,但一想到封夫人辱骂母亲的情形,心中便生出许多怒与恨来,说道:“倘若她辱骂的是大哥的母亲,大哥能忍得过么?” 懒龙摇了摇头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要做好准备,以防封夫人对你下毒手。倘若你真是封庄主的儿子,便是他的长子了,封夫人如今有儿有女,定然阻止你与封庄主相认,她绝不会让事情闹大,只会在封庄主得知消息之前暗中派人除掉你,你可要小心啊!” 叶疏影见懒龙处处为自己着想,又分析得有条有理,心中感激,说道:“多谢大哥提醒,我会留意的。” 懒龙又道:“宴梅庄统领着十七个帮派,其中庐山派是封夫人的娘家,而她的女婿顾飞廉颇得她的信任,她最有可能派出来对付你的就是庐山派的人和顾飞廉。” 叶疏影说道:“顾飞廉先前与我交过手,他奈何不了我,庐山派的易小松昨日登台比武,剑法虽不错,却有不少破绽,不知他师父功夫如何……” 懒龙说道:“兄弟,连顾飞廉也不是你的对手,我便放心啦。” 叶疏影说道:“但是宴梅庄有个‘疾风雷电阵’,十分厉害,由二十七个人合力施展阵法,里外三层,配合得天衣无缝,之前我就险些栽在这阵法中。” 懒龙说道:“二十七个人的阵法,动作太大,那封夫人是不会轻易动用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江湖上不少好汉都是栽在了阴险小人的卑鄙手段里,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叶疏影说道:“大哥所言甚是,既然如此,倒不如我反客为主,到宴梅庄走一遭,拜会封庄主。” 懒龙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打听过了,你那玉佩不仅是封家祖传之物,还是宴梅庄的信物,你若出示玉佩,要进宴梅庄轻而易举。” 两人商量定了,点上酒菜,吃了午饭。懒龙知道叶疏影接下来办的是要紧事,也不劝他多饮。叶疏影临行时,懒龙又再三叮嘱:“兄弟,我就不陪你去了,你要记住三点:其一,封庄主未回山庄之前,不可入庄;其二,入庄后若遇到封夫人阻拦,就将事情闹大,迫使封庄主出面;其三,若是遇到其他变故难以应对,保命要紧,老爹可以不要,命可不能丢啦!”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叶疏影点头说道:“知道了,多谢大哥!”心中既感动于懒龙的仗义相助和真挚关心,又佩服他的聪明机智,考虑周全。 第39章 夜访宴梅庄 叶疏影快马行到宴梅庄附近,便下马慢行,到了宴梅庄前,便向在周围摆摊的一个货郎打听道:“这位大哥,我有要紧的事情找宴梅庄的封庄主,只是今日早上封庄主离了山庄出去办事,不知你看见他回来了吗?” 那货郎说道:“只见了封庄主出去,还未见着他回来。”叶疏影道了谢,便在不远处的茶棚里边喝茶边等候。只是这一等,直到太阳落山,封应天也不曾回庄,货郎也回了家,茶棚也打了烊,各家升起袅袅炊烟,叶疏影记着懒龙的叮嘱,只能安置好骏马,隐在暗处继续等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弧弯月悬在空中,群星散布周围。叶疏影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听得阵阵马蹄声传来,他暗喜道:“莫非封庄主回来了……”他凝神静听,只听见那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共有二三十匹一齐朝着宴梅庄的方向奔来。 没多久,果然封应天与顾飞廉带着二三十随从回来了,守卫打开山庄大门,封应天和顾飞廉下了马从正门踏入,其余众人也下了马绕到侧门入庄,随后门外的守卫也进入了山庄,山庄大门轰然关闭。 叶疏影心情激动,又略有些紧张。倘若封应天真是他的父亲,他找到生父固然可喜,然而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将他视为眼中钉的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封夫人?倘若封应天想要那封秘函,他又该如何抉择…… 他踌躇片刻,忽然笑道:“我不过是想知道父亲是谁而已,何必想那么多……”便大踏步向宴梅庄走去,敲响了大门。 两名护卫打开了山庄大门,一见叶疏影,却立即亮出了兵刃,一人呼道:“是叶疏影来了!”顿时从庄内涌过来二十余个护卫,想要围杀叶疏影。原来他们早就接到封夫人的指令:若叶疏影来访,格杀勿论。 叶疏影见状,将那枚雕梅玉佩亮了出来,众人见了,神色立即恭敬起来,收起兵刃。叶疏影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封庄主。” 其中一名护卫拱手道:“叶公子请随小的来。”叶疏影便随他穿过前院,绕过长廊到了后院,这时另一名护卫迎面走来,问道:“什么人不懂规矩,打扰庄主清净?” 那名前院带路的护卫说道:“叶公子有庄主信物,要见庄主。” 后院的护卫说道:“庄主在书房,依照庄内规矩,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进入书房,叶公子请!”那护卫说话间盯着叶疏影的配剑。 叶疏影便将佩剑交给了后院的护卫。那护卫说道:“叶公子,请随我来。”叶疏影便随他又走了片刻,那护卫忽然停下,指着前面花径说道:“穿过花径和假山丛,庄主的书房便在前面,请!” 叶疏影穿过花径,向假山丛走去。只是那护卫原先是在前头领路,如今却走在叶疏影身后,叶疏影未免有些疑心,提高了警惕。 后院中假山的布置疏密有致,耐人游赏。叶疏影走入假山丛不足五步,忽觉身后发出声响,回头看时,只见两块巨石竟然移动起来交换了位置,周身的假山也动了起来,两块巨石向他身上靠拢。叶疏影一个箭步向前避开,前面两块巨石又向身上拥过来。 假山如同数十个巨人将叶疏影围绕在中心,轮番撞来,越转越快,逼得叶疏影进退两难。叶疏影也不及多想,只是不断躲闪,虽然不被巨石所伤,也无法找到破绽处抽身而出。他失了佩剑,只能运足内力,立掌劈向那些巨石。但是巨石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层出不穷。 过了片刻,巨石移动的速度已经不是一开始时可比的,叶疏影不得不仔细观察这些巨石移动的规律,总不能一直困在这乱石堆中。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叶疏影才看出些端倪,脚下却突然裂开一条二尺来宽的地缝。眼看头顶两块巨石飞来,叶疏影也不多想,跃入地缝中。假山石迅速移动向四周散开,恢复了原先的布局,只是地上多出了许多被劈碎的石块。 叶疏影才站稳身,只听见头顶“轰”的一声,石板合闭。还好,他的脚下并没有踩到芒刺尖刀,眼前是一条宽敞的通道,两侧壁上每隔一丈多远便有烛火照明。 叶疏影看看身后没有退路,也不管前面有多少机关陷阱,只能往前走。自从假山丛中出现异动,他就知道已中了封夫人的计,只是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险,他今晚势必要见到封应天。 果然还未走出十步,就有短箭、飞镖密密麻麻地从四周飞来。叶疏影凌空劈掌,挥舞数十下,将所有暗器全部打落。他拾起两支短箭继续往前走,谨慎地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才走出几步,又有暗器打来,如乌云密雨,层出不绝。叶疏影挥动短箭格挡暗器,身体左闪右侧上下翻飞,迅速之极。 大约过了一盏茶工夫,暗器全部停了,“呼”的一声从右侧传来,叶疏影察觉有异,急忙侧身,只见一根胳膊粗细的铁棒从右侧石壁穿出,一击不中又迅速缩了回去,左侧又冒出来一根铁棒,向他腹部击来。 叶疏影迅速侧身躲闪,才避开一击,另一根铁棒又飞了出来,不仅两侧石壁有铁棒击出,就是脚下和头上也有铁棒击出。起初还是一根紧接着一根击出,到了后来竟然三四根铁棒同时击出。 叶疏影退无可退,紧要时扔了短箭一掌猛地一击,不仅没能将铁棒劈断,反而手臂一震,又麻又痛,自己一个不留神险些被击中右腿。眼看着铁棒击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叶疏影越闪越疾,稍有不慎便会被击成肉饼。 这些铁棒的设计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能把人逼到绝境靠的的就是速度。叶疏影身法之快已经达到极限,倘若同时击出的铁棒增多,速度再快些,他将失去仅有的躲闪空间,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此时,铁棒竟然一一缩回石壁中不再出来。叶疏影大喜,连忙一个翻身跃出。他缓了口气,自语道:“不知道接下来碰到的会是什么。”便继续往前走。只是往前走了十几步,竟然畅通无碍,再走十余步,只见眼前变得开阔起来,如入厅室,通道也到了尽头。 叶疏影朝四下仔细看了一遍,只见十个铜像立在墙脚,姿态各异,都手握着兵器,或是刀剑,或是长矛金戈,均有内劲十足、蓄势待发的气势。 叶疏影在原地转了一圈,仔细看一遍铜像以及四周石壁,竟然没有发现出口,也没发现机关之类。他顿时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但是他绝不会相信这条被用心布置了机关陷阱的密道尽头居然没有出口,居然没有通向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叶疏影细心打量起周边的十个铜人来,这些铜人做工实在精细逼真,不仅形体姿态栩栩如生,连表情神态就如真人一般,手中武器也都和真的一样,剑锋刀刃上映着石壁上的烛光闪闪发亮。 叶疏影看着这些铜像,越看越觉得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只从这些铜像上隐隐觉出一股杀气,这石室的空气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叶疏影不由自主提高了警惕。 突然之间,十个铜像迅速移动向叶疏影靠过来,转眼便成了五个在内五个在外分两层将他团团包围的阵势。 五个在内的铜像,一个手持长剑,剑手回收蓄势待发;一个双刀齐挥,上下呼应;一个抡起金锏,大有泰山压顶之势;一个长短双枪,攻守兼备;一个高举牛角叉,锋芒毕露。 乍一看,叶疏影身上膻中、日月、飞扬等要穴尽在铜像攻取范围之内。更别说外层还有五人分别拿着金鞭、铁拐、铜锤、铁棍、银钩,气势逼人。 叶疏影见此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内层的五人身体竟然摆动起来,手舞兵器,一齐向他击来,剑指膻中,刀斩两腰,锏劈颈项,枪指小腹,叉取下盘。 叶疏影连忙躲闪,身体旋转半圈,双掌推出,击在两个铜人的臂腕上,先解双刀与长剑之危;接着迅速向右侧闪身之际将右腿轻抬,既躲过金锏重击;凌空一个翻转又避开牛角叉与双枪。 叶疏影这一动作极快,根本来不及思考,虽然破除了五处攻击,却仍然处在万险之中。只见五个铜人一击不中,迅速地变换了位置,退到后面,外围的五个铜人却向他攻来。叶疏影身形如风,挥掌如电,全仗敏捷的身手避开桐人凶险的攻势。 这十个铜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真比活人还完美,叶疏影纵然未受伤也完全处于被动。几番交接,也渐渐发现这些铜人手中兵器都是货真价实的,与铜像本不相连,既然能装上,自然能卸下来,便冒险点中一人腕上“内关穴”处。只见那个铜像抡锤之手五指一松,百余斤重的铜锤瞬间落地。 叶疏影大喜,虽然后背冷不防被短枪斜刺出一道裂口,却仍不惊不乱。既然试出了破解之法,要破阵脱身就不是难事了。他一鼓作气,连续卸下铜人数件兵刃,并将那口长剑夺下,为己所用。失去兵器的铜人仍旧进退阵中,挥舞着前臂,做出各种攻击的动作,虽然威胁大减,仍井然有序地封锁住每一处出口,叶疏影仍无退路。 危机已除,又有了兵器在手,防御这些铜人的攻击已经绰绰有余,叶疏影便分出心思来思索进一步的破解之法。才理出些思绪,便大胆一试,一剑刺向一个铜人身上要害膻中穴。被刺中的铜人停顿片刻,便轰然倒地。 叶疏影欣喜道:“原来人体身上的要害便是这些铜人的死穴。”想明白这一点,要脱身就不难了,更何况这些铜像是死的,少了一个同伴也不会自己变换阵势,而那个倒下的铜人反成了障碍。 叶疏影连发数招,铜像倒下七八个,其余的也已经不能运行,不攻自破了。 叶疏影跳到这些铜像的“尸体”外,自语道:“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机关了吧。”说罢便收起长剑贴在身后,欲寻出路。他将四周石壁上下细看了一遍,又用手拍击一遍,石壁俱是实心的,心中不禁疑惑起来:“没道理设了这么多机关,结果却是一条死胡同。”没有办法,他只好往回走另寻出路,说不定出口并不在通道尽头,设在通道中间也未尝不可。 叶疏影往回走了两步,便又去拍两侧石壁,耳朵听见那个仅存的站立不倒的铜人仍在原地挥舞前臂发出呼呼的声音,不觉一阵心烦,将手一扬,口中叫道:“倒!”一枚铜钱应手击出,击中铜人背心,铜人应声而倒。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天顶石板移动,顿时出现一个三尺见方出口。叶疏影心中警惕不敢松懈,提着长剑纵身一跃便跳出密道,还未站稳,石板轰然关闭,耳边杀声四起。 第40章 大闹宴梅庄 原来这封夫人从留仙楼受气回来,便如懒龙猜想的那样,想尽办法要在封应天得到消息之前除掉叶疏影,而庄内值得信任的心腹人除了庐山派娘家人,便只有女儿女婿,庐山派的人虽然名义上还依附于宴梅庄,但只是留下十几个弟子在庄内听候调遣,大部分人早已回归山门。她想让女婿顾飞廉出手,但顾飞廉一早就跟着封应天出了门。 封夫人最后想起山庄内有一个石阵和一条布满机关的密道。这密道是四十多年前建造的,说起其作用,原本是为了防止附属的帮派脱离山庄独立门户。 四十多年前,建立宴梅庄的商贾世家白家日渐衰落,最后在经历了一场商业风波后欠下巨资,家产被对手吞没。宴梅庄庇护下的二十六个帮派纷纷站出来想要替白家出头,夺回家产,然而白家家主已经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勉强保住宴梅庄后,让这二十六个帮派自行选举庄主主持管理山庄,便扬长而去,不知所踪。据说他最后在一家寺庙出家为僧了。 宴梅庄中的二十六个帮派的掌门人经过商议,决定以武力高低选出庄主,于是诞生了宴梅庄的第一位庄主袁荆。但是仍有几个帮派不服,想要借此机会脱离宴梅庄,独立门户。袁庄主便想了一个办法,在后院建造了这样一条布满机关通向后门的密道,凡是想要脱离山庄的帮派,只要掌门人能够只身通过密道,便可率领本派弟子从后门离开山庄,从此与山庄一刀两断,永不相干。 第一批想要脱离宴梅庄的五个帮派,只有两个掌门负伤走出密道,其他三个掌门都不幸死在了密道中。后来的四十多年,仍有帮派通过这种方式脱离宴梅庄,到如今借此方法成功离开的帮派已有九个,宴梅庄只剩下了十七个帮派。 封夫人想将叶疏影引到石阵与密道中,让他死在机关之下,即便封应天最后知道了叶疏影的身份,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夜闯宴梅庄,自己撞到了陷阱中?于是她吩咐庄中护卫,若叶疏影私闯山庄,格杀勿论,倘若杀不了,便将他引到后院的密道入口。 没想到叶疏影才出现,便亮出了封应天的信物,封夫人的第一道命令“格杀勿论”便失效。护卫将叶疏影带着信物去见封应天的事情回禀封夫人后,她气急败坏,立即差人前去拦截,找借口收走叶疏影的兵器,再将他带到石阵中。 即便得知叶疏影已空手跌入密道,封夫人仍不放心,怕他侥幸突破密道里的机关,活着逃出,便又在密道出口安排了二十余人,只要通道打开,趁叶疏影未能稳住身形时突袭截杀。 叶疏影从密道跃出,余光瞥见封夫人站在一旁指挥着山庄护卫杀向自己,想到封夫人在留仙楼辱骂母亲的情形,以及二十年前派人刺杀母亲,害他险些到不了这个世上,不由得怒从心起,他一只脚方沾了地,立即旋转身形,横剑一周,化掉第一波攻势,随即右手挥剑格挡,左掌击出,一掌一个,片刻便将二十余个护卫全部击倒在地。 “小贼,夜闯宴梅庄,伤了人还想逃吗?”封夫人眼见护卫们不堪一击,身形骤起,长剑一挥,如影随形,扑到叶疏影身侧,刹那间剑势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将他退路一一封死。 叶疏影自然是不想逃的,他只想见封应天一面,封夫人那么说不过是想遮掩他进宴梅庄的目的。叶疏影接了几招,心道:“我替母亲教训这悍妇!”便连走险招进逼封夫人,不多时便将她刺破她一片衣角。 封夫人心中只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叶疏影活着离开宴梅庄,更不能让他活着见到封应天,剑法一变,纵横挥霍,一招精妙的杀招分刺叶疏影身上六七处要穴。 封夫人这一招叶疏影在英雄大会上见易小松使用过,只是易小松乃是封夫人的师侄,虽然颇有天赋,毕竟年轻未成气候,功力也远不如封夫人。易小松使出这一招时,叶疏影还能看出些破绽,这一招到了封夫人手里,便瑕不掩瑜,那破绽便算不上破绽了。即便如此,叶疏影还是以一招“金鳞戏波”将封夫人的这一杀招巧妙化解,紧接着使了一招邓蕉山传授他的“断云吞残照”,竟将封夫人逼退三四步。 封夫人面如死灰,忽然手一扬,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出,叶疏影急忙后退两步,挥剑格挡银针。他方将银针全部击落,那封夫人轻咤一声,一剑当头劈来。 叶疏影瞧见她身上一个破绽,立即身形急转,手中长剑本能地地攻了出去,待剑尖即将刺向封夫人小腹时,他忽然想到若以刀剑伤了封夫人,封庄主面上也不好看,不如用“乾坤心法”的功夫叫她受些折磨。主意一定,他立即中途撤剑,急急侧身避开封夫人的剑,同时暗提丹田真气,运气至左掌,一掌击在封夫人肩头上。他这一掌劲道不大,那封夫也躲闪得快,并未中掌,只觉一股寒气从肩头拂过,有些蹊跷,便不敢大意,身形一转,一剑接一剑相继递出,剑风到处,三丈之内叶落枝摇,尘土飞扬。 叶疏影左闪右避,七八剑后,瞧准了一个破绽,一掌击中封夫人的右侧肩头。 封夫人方中了一掌,初时只觉掌劲不大未伤到筋骨,并不在意,谁知她转身运气方要再要出剑时,顿觉肩头凝滞,一股寒气自肩头扩散开来,半边身子几乎动弹不得。封夫人大惊失色:“你竟然对我用毒!不愧是那贱人生的孽种!”立即点了身上几处穴道,防止毒素扩散。 叶疏影冷笑道:“你虽然心肠狠毒,我也还不至于用下毒的卑劣手段对付你。封夫人,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派人刺杀我母亲?” 原来他使用的正是“乾坤心法”练到第七重才能使出来“寒冰烈焰掌”中的“寒冰掌”。“乾坤心法”功力霸道,不能与别家内力相容,寒气入体,受掌者无法用自身内力逼出寒气,越是运功,越引得自身内力与寒气撞击,非但无济于事,反而气血逆乱,轻则伤残,重则身亡。 封夫人只听到他说不是用毒,心下稍安,对他的问题却避而不答,大喝一声:“来人!”三四十名护卫迅速集中过来,封夫人接着道:“此人夜闯山庄行刺,给我格杀勿论!”数十人立即拔出刀剑击杀叶疏影。 叶疏影想起懒龙的嘱咐——入庄后若遇到封夫人阻拦,就将事情闹大,迫使封庄主出面。他心中暗道:“来得正好,我正愁动静不够大呢!”右手挥刀格挡,左手一掌一个,那些被他掌力所伤的护卫都与封夫人一样,只觉一股寒气侵入身体,凝滞筋脉,肢体顿时僵硬,难以动弹,竟如残废一般。不过片刻,这三四十人便都落下了这伤残的症状。 但此时又有一大批护卫迅速赶到救援,封夫人叫道:“给我杀了他!”说话间只觉体内一股气血上涌,又停滞于胸口,如同被冻住了一般,滞塞不通,而那股寒气却在体内冲撞,十分难受。 这时顾飞廉也赶了过来,见到封夫人面色难看极了,走到她身旁关心道:“岳母,你怎么样?”封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将他杀了!” 顾飞廉立即挥动双刀斩向叶疏影。叶疏影依旧是右手挥剑格挡,左手乘隙以掌力伤人,眼见顾飞廉近身,他不敢怠慢,又与他过了几招。 那些护卫们,眼看着同伴一个个中了叶疏影的寒掌都跟中邪了一般肢体偏废,还未中掌的护卫都起了畏惧之心、退缩之意,再不敢轻举妄动。一个机灵的便悄然离开,前去禀报庄主封应天。 封夫人面若冰霜,只觉半边身体寒冷凉异常,不自主颤抖起来,连呼出的气息也不是温的了。这时不远处的后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蹑手蹑脚地进了宴梅庄。那小厮方掩上后门,华服少年便被后院中的情形惊住了,没想到后门附近竟然有那么多人。他正想悄悄回房,却被一个严厉的声音叫住了:“鹏儿,你去了哪儿?” 那华服少年正是封应天与封夫人生的儿子封展鹏,原本和一个小童悄悄出去厮混,如今悄悄回来,没想到碰上了后院这桩事,他一听是母亲的声音,便灰溜溜地走了过来:“娘,我就是觉得家里闷得慌,出去走走,哪儿也没去。”走近封夫人身边,瞧见她面无血色,惊道:“娘,你怎么了?”握住她的手,也是冰凉异常,便大叫一声:“恶贼,敢打伤我娘!”说话间在地上拾起一把刀,便向叶疏影刺去。 叶疏影与顾飞廉缠斗了一阵,也无伤他之意,只想拖延时间等封应天出现。忽然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持刀刺来,他侧身避过,抬手击出,顾飞廉连忙挥刀来救,将封展鹏护住,说道:“展鹏,快退到一旁去。” 封展鹏却不听,说道:“他竟敢打伤我娘,我岂能饶了他?”说话间挥刀劈向叶疏影,招式却拙劣无比,武艺竟连普通的护卫也赶不上。 叶疏影知道他是封展鹏,心道:“封庄主还不来,我若制住封展鹏,不怕他不现身。”右手挥剑迎上封展鹏,刀剑相撞,震得封展鹏手臂发麻,长刀脱手。叶疏影左手迅速探出,捏在他咽喉之间。 顾飞廉一刀推出,见此状立即住手。封夫人惊呼一声:“鹏儿!”踉踉跄跄上前几步,见叶疏影面色冷峻,又不敢造次,说道:“叶疏影,放开鹏儿!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 叶疏影正等着她将话说完,她却立即改了口:“你若敢伤他一分一毫,天哥不会放过你的。”封展鹏见了母亲气势,心中毫不惧怕,凛然说道:“对,你敢伤我一分一毫,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我整个宴梅庄,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叶疏影呵呵冷笑几声,瞧见封展鹏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便将长剑架在他脖子上,空出左手将那玉佩扯了出来,仔细一看,果然如懒龙所说,正面图案与他的玉佩一般无二,都是雕刻着一枝五朵的梅花,只是背面刻的是“暗香浮动月黄昏”几个小字。 那封展鹏见叶疏影抢了自己的祖传玉佩,叫道:“好啊,原来是个抢人财物的……”叶疏影不等他说完,便将那玉佩塞到他怀里,他不解何意,只好住口。 “什么人竟敢伤我妻儿!”随着一声怒喝,叶疏影只觉背后一股强大的劲风袭来,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收了长剑,将封展鹏推了出去,左手暗提真气,转身一掌推出,正好迎上了封应天刚劲雄浑的一掌。 两掌相交,叶疏影只觉封应天掌力雄厚,逼得他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站住了脚,又被掌力逼迫向后滑去。他连忙挥剑向封应天腹部削去。 封应天见势只好收掌向一旁纵出,却觉手掌异常,一股寒气留在指掌间。他面色微变,立即运功将手臂一震,寒气才没能沿经脉入体。待他看到数十护卫受伤,夫人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不由得怒从心起,喝道:“叶疏影,是谁指使你来宴梅庄闹事?” 叶疏影上前两步,将那玉佩取出,提着挂绳,那玉佩垂下来,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宴梅庄的信物是什么? 封应天见了,顿时明白了几分,怒气也消了大半,说道:“你是红珠的儿子?” 叶疏影收回玉佩,点了点头:“是。”只等封应天表态。封应天却说道:“你到侧厅等我。来人,将叶少侠送到侧厅,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第41章 疑云再起 叶疏影见封应天发话了,不再多说什么,将剑收起贴在后背,转身随着一名护卫向侧厅走去。 封应天急忙赶到封夫人身旁,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封夫人哼了一声,冷冷说道:“那玉佩便是你给那小贱人的么?好啊,那小贱人的儿子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你要如何处置他?” 封应天挥了挥手,对身旁的护卫说道:“你们先下去。”那些安好的护卫便搀扶着受伤的护卫退了下去。封应天又对儿子、女婿说道:“你们也下去。”顾飞廉和封展鹏也退了下去。 封应天见众人全都走了,才柔声说道:“夫人,咱们到书房里去。” 封夫人却怒道:“你若不说清楚了如何处置这个野种,我哪儿也不去!” 封应天也有些气恼了,说道:“夫人,你到底想怎样?二十年前你对怀有身孕的红珠痛下杀手,如今又想对付他儿子,究竟如何才肯罢休?” 封夫人气极,说道:“还不是怪你!那曲红珠是‘寒江钓叟’曲老爷子的独女,又是‘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的未婚妻,你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她?那曲老爷子和屠明山是好惹的吗?我不暗中杀了曲红珠,难道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等你把她娶进门,再等曲老爷子和屠明山找上门来吗?” 封应天也不相让,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瞎掺和什么?那红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封夫人一惊,随后又质疑道:“不是你的还会是谁的?如今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反而不敢认了?” 封应天压住火气,面色稍稍温和了些,说道:“年轻时我确实爱慕红珠,但是曲老爷子已将她许配给屠明山,我也就死心了。至于二十年前,我遇到她也是偶然,她尚未成亲却已有孕在身,又不肯说是谁的孩子,更不愿意回家,我不过是帮她找了个地方安身,时常去看望她而已。那曲老爷子和屠明山都不是善茬儿,我再荒唐也不会去碰屠明山的女人。” 封夫人听到此,怒气顿时消了,说道:“那叶疏影真不是你的孩子?” 封应天说道:“我倒希望他是,只可惜我没那个福分。” 封夫人啐了一口,说道:“呸,不知羞的老贼!你立刻去找他说清楚了,免得他再来纠缠。还有,把你那玉佩要回来,祖传的宝贝,不给自家女儿,倒送给了别人……”她说完转身就走,只是半身肢体不太利索,封应天要去扶她,她却说道:“不用你管,你去找叶疏影,让他走,立刻走,别让我再见到他……” 封应天无奈地摇了摇头,向侧厅走去。叶疏影才饮了一杯热茶,便看到封应天来了,连忙起身,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按常礼拱手说道:“见过封庄主。” 封应天抬手示意他坐下,说道:“你那玉佩,给我瞧瞧。”叶疏影便将玉佩交给了他。封应天确认了那确实是二十年前自己亲手送给曲红珠的玉佩,问道:“你母亲她还好吗?” 叶疏影说道:“母亲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据师父所说,是动了胎气,死于难产。” 封应天说道:“我为内子的所作所为深表歉意,但是往者不可复,还请你不要怪罪内子,高抬贵手替她治伤。” 叶疏影见他只字不提相认之事,倒先替夫人说情,心中生疑,说道:“我本无意伤人,只是令夫人欲将我除之而后快,我不得已才出手。我来,只为弄清楚一件事——我生父究竟是谁?” 封应天说道:“我并不知晓你父亲是谁。” 叶疏影颇为意外,说道:“那这玉佩……” 封应天又看了看手中那枚雕梅玉佩,说道:“这玉佩确实是我在二十年前亲手送给红珠的,但我不是你的父亲。二十一年前的冬天,我遇到红珠时,她已经怀胎六七个月了。我知道她尚未成婚,问她孩子是谁的,她不肯说,我要送她回大孤山,她也不肯,还让我不要告诉她的父亲曲老爷子和未婚夫屠明山关于她的消息。我见她孤独无依,便在城郊买了个宅子让她安身,又找了两个伶俐的下人照顾她,想等孩子生下来再从长计议,她也就安心住了下来。到了次年正月,她快要临盆了,我又时常有事不能常去看她,就将这玉佩交给了她,让她遇到紧急事,找个人带着玉佩去找我,我若不在,便找庄内其他人帮忙。但是没想到这件事让内子知道了,她误会是我在外面金屋藏娇,大发醋意,竟然派人去刺杀红珠……” 叶疏影听到此未免有些失意,自己一心以为找到生父,没想到竟是空欢喜一场。但是也无可奈何,血缘至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母亲仅留下两件遗物与身世相关,如今“乾坤心法”那条线索断了,雕梅玉佩这条线索也断了,自己的身世还能不能查出? 封应天却接着说道:“至于你的生父是谁,我虽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叶疏影忙问:“是谁?” 封应天说道:“‘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他是红珠的未婚夫,在二十一年前的初春,他曾与红珠到北方去游玩,后来过了没多久,他便身受重伤,被人送回大孤山,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将伤势养好了。而在他养伤期间,红珠一直失踪,生死不明,曲老爷子托江湖朋友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直到那年冬天我在衡阳遇着她。红珠一见到我,便先问我她未婚夫屠明山的伤势如何,接着才问她父亲身体如何。我便告诉她,屠明山的伤已经好了,正和曲老爷子到处找她,她听了只是哭泣,央求我不要将她的情形告诉他们。后来由于内子插手,红珠去了哪里,我便不得而知了。至于那年在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屠明山知道。” 叶疏影听了,心中宽慰了些:总算还有知情的人。便对封应天说道:“多谢庄主相告。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封应天立即说道:“且慢!你方才所使用的是什么功夫?所伤之人可有救治之法?” 叶疏影说道:“在下所使的是‘寒冰烈焰掌’,诸位所中的乃是其中的阴掌之力,除了以阳掌之力化解,别无他法。” 封应天说道:“如此,还得劳驾少侠出手施救。” 叶疏影说道:“好说。”封应天便遣人将叶疏影带去给诸位受伤的护卫治疗,他便去请封夫人。 到了房内,封应天将来意说明,谁知那封夫人却不领情,说道:“让那小野种帮我治伤?呵呵,我就不信这伤除了他别人就毫无办法!你莫不是想找个理由留下他?封应天,你方才对我所言莫非不是实情,你当我面不肯承认他是你的孩子,背地里却认了他,想法子将他留下……” “夫人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对他说明白了,他替你治好了伤便走。”封应天解释道。 封夫人喝道:“那你告诉他,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欠他的人情!” “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既然已经说清楚了,便让他快滚!” 封应天无法,叹一口气甩袖而去,差人送叶疏影出庄。 第42章 消息不实 叶疏影回到留仙楼客房之中,见到懒龙的床榻上空无一人,心想他必然有要事出去了,虽有话想对他说,也只好倒在自己床上休息了。 次日早晨,叶疏影方起身,懒龙便从外面进来,见了叶疏影便问:“兄弟,昨日的事情可顺利吗?你与封庄主相认了么?”说话间在桌旁坐下。 叶疏影也在桌旁坐下,却闻到懒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子脂粉香气,有些熟悉之感,却想不起是在哪儿闻到过。叶疏影也不好多问,说道:“顺利倒还算顺利,只是他并非我的父亲。”他将在宴梅庄所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懒龙听后说道:“‘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倒是个人物。这屠明山年轻时也是一个风雅之人,自从二十一年前未婚妻曲小姐失踪之后,他苦苦寻找了两年多也无结果,后来曲老爷子疾病缠身,他便拜曲老爷子为父,终身不娶朝夕侍奉曲老爷子。数年之后他的性情也变得孤僻暴躁,除了对曲老爷子毕恭毕敬孝顺之极,对其他人都冷漠不屑,又因他的冰丝绝技叫人叹服,长江中下游流域的英雄好汉大多对他敬而远之。” 叶疏影说道:“他一定知道我父亲是谁。” 懒龙说道:“兄弟,既然你已知道自己是曲老爷子的外孙,也该到大孤山卧云山庄去与他相认了。曲老爷子如今已八十高龄,而且抱恙多年……” 叶疏影说道:“大哥说的是,我今日便动身前往大孤山看望外公。” 懒龙说道:“兄弟,我要去找那钟玉林替东方报仇,就不能陪你去了。” 叶疏影说道:“英雄大会上,我本来有机会杀了钟玉林替东方大哥报仇,但是……” 懒龙笑道:“报仇一事,自然是要亲自动手才能大快人心,这钟玉林若是死在你的手上,我反倒不痛快了。” 叶疏影点了点头,心道:“钟玉林中了我的寒冰真气,非残即伤,想必已不是懒龙大哥的对手。”却见懒龙从怀中掏出一枚纯金打造的翎羽来,接着说道:“咱们今日别过,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事,用得上我的,别忘了找我帮忙。”说着将那金色的翎羽搁到叶疏影面前,“这是凤来阁的金凤翎,你若要找我,便带着这金凤翎到凤来阁去。” 叶疏影取了金凤翎,瞧见那羽管上刻了一个极细的“龙”字,知道那是懒龙的信物,说道:“多谢大哥,我记住了。”便将它纳入怀中。 懒龙又让老板娘备了些早饭,二人匆匆吃过。懒龙知道叶疏影江湖经验尚浅,不免又多嘱咐了他几句,方才告别。那留仙楼的老板娘与懒龙一同将叶疏影送出,赠了他一匹好马。分别之际,叶疏影忽然间闻到那老板娘身上脂粉香气,恍然大悟原来早晨懒龙身上所带的正是这气息,想起昨日老板娘挡在封夫人面前,不惜得罪宴梅庄封夫人也要护着自己,后来却放任喝醉的酒客调戏封夫人,想必并非只为酒楼面子,也不是为了避免纠纷,而是因为懒龙的缘故。 叶疏影这时再看二人,便觉得他们像一对爱侣,想到懒龙有这么一位重情重义的红颜相伴,不禁打心里替他欢喜。他上了马道一声:“大哥,老板娘,珍重!”提起缰绳,策马而去。想到自己与懒龙结识,不过是因为机缘巧合给了他一粒解毒的丹药,他竟待自己如手足般亲热,关怀备至,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日,竟如结交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心中叹道:“能结识懒龙大哥这样的英豪,江湖上这一趟也不算白走了!” 那老板娘望着叶疏影走远了,侧身对懒龙说道:“我听说你昨日傍晚拒绝了一桩酬劳五百两黄金的生意?” 懒龙笑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老板娘问道:“是什么样的宝贝,值得有人花上五百两黄金请你去盗取?” 懒龙说道:“云宫秘函。” 老板娘一惊,随后叹道:“此事确实不易,你不接也罢。但总得有个理由,否则你凤来阁的名声……” 懒龙笑道:“消息不实,这生意便做不了。凤来阁做买卖必须对方提供宝物的下落,如今江湖上各大帮派都想得到那秘函,却无人知道那秘函是否已经易手,也无人能够证明秘函还在那个神秘人身上……”说话间却想起前日晚上,叶疏影醉倒以后,他将叶疏影扶到客房中,到了床前时,叶疏影怀中忽然滑落一封书信…… 叶疏影奔行数里,想到昨日答应沈玉泓,等宴梅庄的事了结,便去澹月山庄看她,心道:“我既然答应了她,便不能食言,我顺道去澹月山庄看她一眼,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拿定主意,便往湖城去了。 三月初六,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比前几日更暖和了些。叶疏影北行三日,到了这日傍晚,才入了湖城。他打算先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早晨再到澹月山庄拜访。 叶疏影进了一家白云客栈,只见客栈里装饰虽不算陈旧却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是一家老店,客人也不少,他定下客房,便在大厅中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些饭菜。 湖城不比别处,往来的多是行走江湖之人,虽与宴梅庄、养正山庄齐名,其影响力却要远胜于宴梅庄、养正山庄。宴梅庄和养正山庄名气再大,也无法将衡阳与泉城成变成“江湖之城”,澹月山庄却做到了,而且它让人们忘记了这座城以前的名字,只记得如今的名字——湖城。不少并非依附于澹月山庄的帮派,有的将总舵迁到了湖城,有的在湖城设立了分舵。这些帮派虽然不是附属于澹月山庄,但是澹月山庄庄主的地位可以说等同于城主,所以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会受到澹月山庄的统治和管理。 叶疏影倒了杯茶饮尽,等着小二上菜,这时一个劲装结束的年轻汉子进了客栈,径自朝着叶疏影而来,到了跟前,拱手说道:“阁下可是叶疏影叶少侠?” 叶疏影起身还礼,说道:“正是在下。恕在下眼拙,这位朋友是……” 那年轻汉子说道:“小的是澹月山庄的人,奉少庄主之命来请叶少侠到庄中一聚。” 叶疏影暗道:“好灵通的消息。”便对那年轻汉子说道:“在下正要到贵庄拜会,有劳小兄弟了。” 那年轻汉子说道:“叶少侠稍等。”便走到柜台旁与那掌柜的说了几句,叫他将叶疏影所点的饭菜统统退掉。那掌柜的听到是澹月山庄的人,饭菜又都还没上桌,也不敢不从。 第43章 夜会一笑亭 此时已是季春,澹月山庄后院中柳树已经成荫,迎春、腊梅早已谢了,玉兰、海棠也已凋零,而石榴树方绽花蕾,唯见墙头几丛蔷薇开得正艳,月色下几株牡丹、芍药雍容华丽,娇艳妖娆。 杨荣川与杨铭等人昨日已回到澹月山庄,如今父子二人正在后院的一笑亭中博弈,院中灯火通明,也如白昼,却无一个下人服侍。下人们都知道,每次庄主和少庄主到一笑亭下棋都不是真的为了博弈,若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办之事,就是有重要的事情商榷。 “铭儿,我今日早晨刚得到消息,骆长风等人在返回天罗门途中,遭到七星教的袭击,方才又收到骆长风发出的英雄帖,邀请澹月山庄援手,共同剿灭七星教,对此你有何想法?”杨荣川将一枚白子落定,问道。 杨铭沉思良久,右手捻着一枚黑子,久久不落,说道:“骆长风不过是故伎重施,像二十年前那样,将天罗门与七星教的私仇,扩展成整个南武林与七星教的恩怨。澹月山庄与宴梅庄二十年前受他蛊惑与七星教为敌,损失惨重,伤亡无数,这次再不能上他的当了。他借花弄影楼布局残害武林同道,咱们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先来找咱们援手,当真厚颜无耻!” 原来二十年前南武林发生了一场大战,表面上是七星教想要一统南武林,澹月山庄与宴梅庄、天罗门三大势力联手对抗,最后才逼得七星教退回武夷山。但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这场大战的起因并非七星教意欲争夺武林霸主之位,而是天罗门掌门骆长风与七星教主(当时的七星教少主)江琨之间的私人恩怨,骆长风自知不敌七星教,便有意调拨事端将事情闹大,制造了一个七星教意欲称霸南武林的假象,并利用真假消息的时差,让澹月山庄与宴梅庄在核实消息之前便对七星教的“图谋”深信不疑,不得不联手对抗……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澹月山庄虽然是受了天罗门骆长风的蛊惑,但也因此与七星教结下深仇,因为在那场大战中造成各方死伤无数,杨荣川的长子,也就是杨铭的长兄便不幸死在了那场大战中。 杨荣川想起长子,不免有些伤怀,但百余年来七星教在南武林一家独大,如今湖城渐渐有了与之对抗的实力,他更不得不防七星教。杨荣川心中矛盾,说道:“只怕唇亡齿寒,天罗门若灭,七星教迟早要来对付澹月山庄。” 杨铭说道:“二十年前我爷爷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杨荣川心中郁闷,说道:“罢了,此事改日再谈。”说完将手中棋子放下,起身离开了一笑亭。 杨荣川离开后院不久,杨铭心有所思,便自己练起剑来。沈玉泓来到院的时候,院子里满是杨铭的剑气。 若是沈玉泓懂得剑,那么见到这样的剑法、这样的剑气,一定倍感荣幸,激动不已,只可惜她并不喜欢舞刀弄剑,也不懂得什么刀法剑法。 沈玉泓走到亭子前,只见月光映着“一笑亭”三个金色大字格外醒目,两侧的柱子上分别写着“三思过有限”和“一笑益无垠”,亭子中间一张圆形石桌,上有残棋与茶盏未收,棋局旁有一个小炉子正烧着热水,石桌旁一张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 沈玉泓虽不懂剑术,却精通琴棋,对于一笑亭中的残棋和古琴更有兴趣,她看了看残局,便依据杨铭剑中的气势拨弄起古琴来。剑气激扬时,琴声轩昂,如勇士赴疆场;剑势澎湃时,琴声如飞瀑湍流、惊涛拍岸;剑身一抖,剑花点点,琴声便如百鸟啾唧;剑锋一转,琴声忽如疾风骤起,惊落翩翩黄叶…… 两人一动一静,名剑与古琴本不相干,如今却紧密相连,声与声相和,势与势相融。 正当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种偶然而得的巧妙应和之中,叶疏影到了澹月山庄,跟随一位内院的护卫来到了后院。 当听到杨铭的剑声和沈玉泓的琴声时,领路的护卫忽然停下脚步,说道:“叶少侠,少庄主在练剑,少庄主练剑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烦请您等少庄主练完剑再过去。” 叶疏影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且去吧,有劳了。”那护卫一拱手,便退了下去。 叶疏影远远地驻足观望,只见一笑亭旁,一个矫健的身影来回移动,环绕着森森剑气,声如虎啸龙吟,又听见声声古琴之音回旋,正与那剑声相应。 此时杨铭的剑气比起初时的气势已显得柔和灵动,琴声也变得和缓悠扬,忽如潺潺流水,随山形地势径自流淌;忽如无根之浮云柳絮,天高地阔任其飞扬;忽如风过松林,松涛阵阵;忽如昵昵之语,互倾互诉…… 叶疏影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一来琴声更清晰,二来剑式可以看得更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是懂剑的人,他只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当然,除了欣赏杨铭的剑术,享受沈玉泓弹奏的琴音,他心中也生出些羡慕来:“若能得沈姑娘这样一个佳人相伴,花前月下,抚琴弄剑,此生足矣。” 江湖之中像杨铭这样出身名门,有名师指点,有名剑为器,年纪轻轻便受万众敬仰,如今又有佳人相伴,能有几人?怎能不令人羡慕? 过不多久,那琴声缓缓停了,杨铭收剑回鞘,叶疏影才走了过去,抱拳说道:“抱歉,在下深夜造访,打搅了二位的雅兴。” 杨铭笑道:“即兴而起,尽兴而收,何来打搅?叶兄,请!”便将叶疏影请到一笑亭中,转身朝亭外朗声叫道:“来人!” 两个侍女闻声快步走过来,施礼道:“少庄主有何吩咐?”杨铭道:“速去准备一桌酒席,我要在一笑亭招待朋友。”两名侍女道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沈玉泓已经将古琴收起,又将石桌上残局、冷茶撤去。杨铭说道:“叶兄,泓儿,你们本来相识,我就不再介绍了。”三人便在亭子里坐下,沈玉泓新砌了一壶茶,又换过新的茶杯,给杨铭与叶疏影各斟了一杯。杨铭道一声:“请。”两人便各饮了一杯,沈玉泓又给斟上。杨铭说道:“叶兄,怎么突然来了湖城?为何先前不与我们一道?” 叶疏影想起前日沈玉泓曾经邀请他到澹月山庄养伤的事,说道:“之前我在衡阳还有事未了,如今了结了。我答应过沈姑娘,要来看她……”想起方才杨铭与沈玉泓练剑弹琴的情形,看到他们二人如心意相通一般,叶疏影只觉得他们二人十分般配,不禁有些自惭形愧,不敢抬眼去看沈玉泓。 沈玉泓说道:“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将伤养好了再走。” 叶疏影说道:“多谢沈姑娘,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明日便……” 沈玉泓忙问道:“你明日便要走么?”语音中似乎带了些不舍。叶疏影心中一动忍不住望了她一眼,却见她面颊红晕地将头侧过一边。 这时一个侍女走了过来,施礼说道:“少庄主,小姐,夫人唤小姐过去。”沈玉泓起身说道:“表哥,叶大哥,我失陪了。”说完便随那侍女走了。叶疏影本已有些后悔拒绝沈玉泓的好意,正想找机会挽回,这时望着她走远,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杨铭将二人神情瞧在眼里,他们的心思也能猜到几分,想起这两日沈玉泓经常提起叶疏影,又问过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当下说道:“泓儿七岁那年父母便双双亡故了,留下泓儿一人孤苦伶仃。我父亲将她接到澹月山庄抚养,她却因身体虚弱加上失去双亲生了一场大病,百药无效。后来花溪谷的陆谷主路过湖城,父亲便请他来给泓儿看病,陆谷主看过后,说泓儿月里不足加上丧亲之痛,不是十天半个月便能治好,想将她带回花溪谷调理,父亲便答应了。半年后,我母亲到花溪谷看望泓儿,泓儿的身体果然比从前健壮许多。这时陆谷主对我母亲说泓儿对医药颇有天赋,想收泓儿为徒。我母亲问过泓儿,得知她喜欢花溪谷,便答应了陆谷主,让泓儿留在花溪谷学艺。没想到泓儿这一去便是十年……” 叶疏影叹道:“原来沈姑娘的身世也这般凄苦,幸而她如今学艺有成,回到了澹月山庄与亲人团聚。”叶疏影虽不明白杨铭为何与自己说这些,但听了沈玉泓的身世,想到自己也从小失去双亲,后来又被养父抛弃,不免有些伤怀。 杨铭接着说道:“听说三月十二荆州城有一场牡丹花会,我本想带着泓儿去赏花,正好少了一个会喝酒的朋友,不知叶兄是否赏脸同行?” 叶疏影听到是与沈玉泓一同出游,自是万分乐意的了,当下答应道:“杨兄盛情相邀,我自当奉陪。” 杨铭心听了中暗笑:“他分明对泓儿有意,偏偏泓儿邀他不来,留他不住,倒是怪得很……”却不知叶疏影是因为方才看到他们表兄妹二人琴剑相和,俨然一对璧人,想到自己漂泊江湖一无所有,已自觉配不上沈玉泓,觉得留在澹月山庄也不过徒增愁绪罢了。如今他又与杨铭相对,更有些相形见绌,妄自菲薄了。 第44章 魔障 三月初七这日早晨,杨铭、叶疏影、沈玉泓三人骑马离开了澹月山庄,杨铭决定先带二人游湖。出了湖城,到了洞庭湖畔,湖边小路上行人还不多,三人便下马慢行,沿湖游览一番。 洞庭湖,古称云梦,早在秦朝,古籍上就有关于楚地云梦泽的记载,而“梦”便是当时楚国对湖泊的称谓。孟浩然在《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留下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千古名句。 清晨,洞庭湖上薄雾弥漫,如同笼罩了一层轻盈的白纱,远远望去,天水一色,朦朦胧胧,真如仙境一般。近处的水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小舟和画舫靠岸停泊,微风拂过,那水平如镜的湖面便荡起层层涟漪,水底的鱼儿和水草也跟着轻轻摇曳着,如幻如真。 杨铭说道:“如今还早,游人不多,晚些便热闹了,湖边有许多小吃,湖上有许多游船。” 沈玉泓兴致盎然,说道:“趁着人少,咱们到湖上游玩吧。” 杨铭说道:“好,我去找一条画舫。” 沈玉泓说道:“就咱们三个人,用不着画舫,雇一条小船便可。”杨铭只好依她,往附近看了看,见到湖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坐着一位葛衣老翁,守着一条小船,便过去问他:“老人家,我们三人想泛舟游湖,你这船能用吗?” 那老翁看到生意上门,欢喜不已,连忙起身作揖:“能用,能用,几位贵客请上船,请!”一面请三人登船,一面去解开拴船的缆绳。 杨铭等三人便将骏马拴好,登上了小船,那船翁正要摇橹,这时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汉子远远地呼叫:“少庄主!” 杨铭抬眼望去,认得是澹月山庄的人,便跳到岸上。那快马停在他面前,年轻汉子下了马躬身抱拳说道:“少庄主,找到岳明秋了。”杨铭问道:“他不肯来见我吗?”年轻汉子说道:“是,他说等办完了那件事,自会来到少庄主面前,任凭处置。”杨铭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他在哪儿?我去找他。”那年轻人说出一个地方,杨铭便招手让他走了,随后对叶疏影和沈玉泓说道:“叶兄,泓儿,我有件要紧事要办,今日不能陪你们游湖了。” 叶疏影说道:“杨兄放心去吧,我会护沈姑娘周全的。” 杨铭抱拳说道:“那就有劳叶兄了。”又对沈玉泓说道:“泓儿,我改日再陪你游玩,咱们荆州城再会!”说完便骑马离开了。 叶疏影、沈玉泓站在船头,望着杨铭远去,那船翁摇橹将两人送到缥缈的水雾中。叶疏影只觉清风拂面,雾气缭绕,凉爽怡人,真如置身于仙境一般。他悄悄望着沈玉泓,只见她面带着淡淡的微笑,望着远方,微风吹着她的秀发轻轻飘扬,她时不时地抬手理一理鬓边发丝,微风却像故意与她戏耍一般,总将她的鬓发吹乱了,她也只好作罢,不再去理会这风和这有些凌乱的发丝。 叶疏影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心里只希望这小船永远也不要靠岸,这雾气永远不要散去,沈玉泓也永远在他身边,即便什么话都不说也是那样美好。 然而过不多久,太阳终究升起来了,阳光穿过薄雾映射在水面,水纹轻漾,波光粼粼,那雾气也就渐渐散去,湖面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岸边也传来些嘈杂的声音…… 沈玉泓在船头上坐了下来,叶疏影便坐在她身旁。沈玉泓问他:“叶大哥,你在衡阳的事情都办完了吗?” 叶疏影说道:“都办完了。” 沈玉泓又说道:“谢谢你来看我。” 叶疏影说道:“你别这么说,我只是路过……不,也不是路过,是我想见你……” 沈玉泓听了,心中欢喜,面颊微红,垂下头去。然而,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在宴梅庄英雄大会上,林辰心伏在叶疏影肩头哭泣的情形,一颗芳心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林姑娘呢?你是否也想见她呢?” 叶疏影说道:“我与林姑娘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记得小疏吗?就是我那个戴面具的兄弟,他和林姑娘才是真心相爱的一对。林姑娘的欢喜与悲伤都是因为小疏,而不是因为我。为了小疏,即便林家兄妹差点害了我的命,我也不能怨恨他们。”他虽然觉得这解释似乎是多余的,但还是说了出来。 沈玉泓的心里又生起一丝喜悦,垂着头低声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叶疏影说道:“当然是真的。你不知道小疏为了能和林姑娘在一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但是林姑娘的哥哥却一直不接受他,甚至想要杀他……”他说到此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心道:“小疏的心意至少还有我与林姑娘明白,我的心意又有谁知道?” 这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乐声,呜呜咽咽地,分明低沉阴郁,听在耳中却又有些聒噪,叫人心绪不宁。叶疏影只觉这乐声有些奇怪,却不知是用什么乐器吹出,向岸边望去,远远地瞧见两个人影在打斗,兵刃相交声隐约可闻。他看向沈玉泓,只见她面色凝重,似乎在努力辨别这乐声,眼里渐渐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来,幽幽地说道:“是这乐声,就是这乐声!当年害死我爹娘的,正是这乐声……”她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船家,靠岸,快靠岸!” 那船翁回应一声:“好嘞!”便将船向岸边摇去,没多久,两人便登了岸。叶疏影付过船钱,沈玉泓便奔跑去寻找那吹奏之人。只是这时那乐声已经停了,两人来到方才有人打斗之处,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倒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怀中,心口上插着一口剑,那女子紧紧抱着男子的尸体早已泣不成声。 沈玉泓望着这情形,不由得悲从中来,眼里噙着泪水,缓缓俯身去探那男子的脉搏,发现他已经死透了,便安慰那女子:“姐姐,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节哀。” 那女子仰天悲号一声,凄厉无比,随即又似疯癫地摇着那男子的尸体:“是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我早已原谅你了,早已原谅你了,你为何不躲开!为何……” 沈玉泓蹲下身来,问道:“姐姐,你能告诉我,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那女子凄然说道:“发生了什么?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没看见吗?”她说完忽然将插在男子心口的剑拔了出来,横剑便往自己脖子抹去。沈玉泓一惊,连忙伸手握住剑身,说道:“姐姐不可!” “沈姑娘!”叶疏影瞧见沈玉泓的手被利剑所伤,一股鲜血流出,滴落在那女子身上,立即上前扣住那女子的脉门,夺下长剑,随手插在身后的泥土中,便去瞧沈玉泓受伤的手。沈玉泓却握住了拳头,不让叶疏影瞧受伤的手,说道:“叶大哥,我没事。”随后又对那女子说道:“姐姐,你可是听到了方才那阵乐声,心中生起了怨恨,不能自已地对……对这位大哥动了杀心?” 那女子似乎被言中心事,错愕地望着沈玉泓,惊问道:“你……你怎会知道这些?你是什么人?” 沈玉泓说道:“实不相瞒,十年前我的双亲便是被一阵奇怪的乐声迷惑失了心智,自相残杀而亡。这十年来,这乐声便如同鬼魅般纠缠着我,那吹奏之人的脸,和他所使的乐器,我想要忘记,却忘不掉,想要忆起,又总不真切。姐姐,你能告诉我,方才吹奏之人是什么模样,他吹奏的是什么乐器吗?” 那女子听了沈玉泓的话,颇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心中似乎得到些许安慰,抹了眼泪,说道:“方才,我与大师兄在湖边散步,我们……说了些贴心话,后来就发现一个老人跟在身旁,总是瞧着我们怪怪地笑,我们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们走到哪儿他也跟到哪儿,后来师兄觉得他可疑,便想过去问明他的来意,那老人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这世上哪有坚贞不渝的感情?’说完便从袖口中掏出一只埙,吹奏起来。那声音初闻时还十分动听,但是到了后来我便觉心神不宁,想起许多恼人的事情来,最后竟控制不住对大师兄拔剑相向……我当时只觉他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到最后,忍不住悲戚,伏在那男子尸体上痛哭起来。 沈玉泓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道:“原来那是埙……”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件她怎么也瞧不清的乐器。 叶疏影看到她有些失魂落魄,说道:“沈姑娘,你没事吧?”沈玉泓只轻轻摇头,说道:“我没事……师父总是说我心中有一个魔障,若不能去除这魔障,我的‘化元诀’不可能练成,我的医术也永远赶不上师兄……”她说着,又问那女子:“姐姐,你可记得那吹埙之人往什么方向去了?” “我……我不记得了……”她方恢复神智,便发现心爱之人已死在自己手上,悲痛难当,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第45章 雷动惊蛰 沈玉泓有些许失意,又问道:“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吗?”那女子说道:“他形容枯瘦,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留着一抹三四寸的山羊须,穿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走路时佝偻着身子,模样有些猥琐。” 沈玉泓说道:“多谢姐姐相告。我一定找到他,查明我父母的死因。倘若真是他害死我的父母,我……我要杀了他……”说到“杀了他”三个字,沈玉泓的心中又生起些矛盾与痛苦,她从小到大从未动过要杀人的念头,甚至连一只鸡也不曾杀过。虽然她曾想过为了得到蛇胆可以去捕蛇,但是她其实也没有真正杀死过一条蛇。如今即使是要杀掉一个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恶人,她的心中似乎有一种信念在与这想法抗争。 叶疏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苦,说道:“沈姑娘,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我替你杀了他。只是,人海茫茫,咱们上哪儿去找?” 沈玉泓说道:“我只知道他是乐仙派的人,他所吹奏的正是乐仙派‘离魂引’中‘雷动惊蛰’里的一段。倘若找不到,我只好到乐仙派去了。” 叶疏影说道:“云南的乐仙派……”他想起自己与沈玉泓初次相遇时,她也是凭借乐仙派的“离魂引”将自己救出来,而她的仇人又是乐仙派的人,他实在想不出她与乐仙派之间除了这段仇恨究竟还有何渊源。 那失手错杀爱人的女子这时已止住了哭泣,抹去眼泪,站起身来,对沈玉泓说道:“姑娘,倘若要找那人报仇,便算上我,算上我们东隅派。我不管他是乐仙派还是乐鬼派,这血海深仇我是决不能善罢甘休的。倘若我们东隅派的实力不够,我便请澹月山庄的其他帮派相助,杨庄主也一定会替我们做主的。” 沈玉泓说道:“原来你是东隅派的女侠。我与东隅派的肖掌门有过一面之缘,他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儿,是一位女中豪杰,我瞧见她在英雄大会上登台比武了。” 那女子说道:“原来你认得家父和小妹。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师出何门何派?” 沈玉泓说道:“原来你也是肖掌门的千金,我叫沈玉泓,是花溪谷弟子。” 那女子说道:“沈姑娘,你就是杨庄主的外甥女!我叫肖芙儿,我听师兄弟们说起过你,却一直无缘结识,没想到今日巧遇。沈姑娘,既然你的双亲是在十年前被乐仙派的人害死的,那为何不请杨庄主出面报仇呢?” 沈玉泓说道:“那一年我才七岁,并不知道世上有‘离魂引’这种惑人心神的乐曲,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等我终于明白的时候,早已记不起仇人的面目。舅舅他至今也不知道我的仇人是谁。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希望你暂时不要惊动我舅舅,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他。” 肖芙儿不解地问道:“为何?难道是你有把握自己报仇吗?” 沈玉泓说道:“我要先试一试,如果可以,我不想将澹月山庄牵扯进来。姐姐,请你答应我,我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倘若一个月后我报不了仇,再请舅舅出手也不迟。” 肖芙儿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答应:“好,我便答应你,以一个月为限,我们东隅派也会全面出动追杀此人,倘若一个月后还不能报仇,再请杨庄主出面。” 沈玉泓说道:“多谢姐姐。”肖芙儿说道:“不必客气,我要先将师兄送回山门……”她低头看见师兄的尸体,又禁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叶疏影将那两匹马牵了过来,沈玉泓便将自己那匹白马送给肖芙儿,两人含泪告别。待那肖芙儿牵着白马驮着那男子的尸体走后,叶疏影又想起沈玉泓手上的伤口来,说道:“沈姑娘,你的手……” 沈玉泓说道:“早就没事了。”她移步到湖边洗了洗手,取出一条手帕将水渍擦去,手上的伤痕早已愈合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叶疏影见了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想起她给自己疗伤的情形,她可以通过“化元诀”使他人的伤口迅速愈合,自然也能使自身的伤口迅速复原。 待她将手帕收起,叶疏影才问道:“沈姑娘,不知你与乐仙派之间除了这段恩怨,还有何渊源?为何你会乐仙派的‘离魂引’?” 沈玉泓显得有些疲惫,在路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止是我与乐仙派之间有深仇,我师父与乐仙派也有深仇。叶大哥,你不了解乐仙派,我的仇人也绝不是一般人对付得了的。我爹娘在世之时,也是有名的侠客,武艺高强,但是在那仇人面前……”说到此,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他们死前的情形就和方才那位肖姑娘与她师兄的情形差不多,神志不清,刀剑相向……我亲眼瞧见他们杀死了对方,同归于尽……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神情恍惚,认不得人,等我清醒的时候,已经在花溪谷了。我十岁那年,有一次听到师父弹奏一首乐曲,想起爹娘死前的情形,便又犯了病。后来师父从我的回忆中推测出我爹娘被人害死的真相,从那时候起,师父便开始指导我修练‘化元诀’,并教我乐仙派的‘离魂引’。” 叶疏影站在她身旁听着她幼年时的遭遇,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亲眼看着疼爱自己的父母相互残杀致死,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会在心中留下什么样的阴影。他原以为自己的生母难产而死,又被养父遗弃,已经是很不幸的遭遇了,相比起沈玉泓的经历,那也算不上什么。听到最后,他心中又生起疑惑,问道:“你师父怎会懂得乐仙派的‘化元诀’内功心法和‘离魂引’秘技?” 沈玉泓说道:“三十多年前,我的太师父和师父的妻女都被乐仙派的人害死了,师父一心想要报仇,却忌惮于他们的‘离魂引’,终日忧愁。后来小贤庄的岳百川前辈机缘巧合得到了‘乾坤心法’的秘笈和‘离魂引’的曲谱。他知道师父与乐仙派的血仇,便将‘离魂引’曲谱交给了师父。师父参透‘离魂引’的玄机并创出破解方法后,曾孤身一人闯上玉龙雪山找乐仙派报仇,但最终却没能成功,只是将他们的《化元诀秘笈》盗了出来,之后便很少提起报仇的事。这些都是师兄告诉我的,至于师父的仇人是谁,在玉龙雪山上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叶疏影问道:“你可有办法找到这个仇人?” 沈玉泓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我想再乘船到湖中,在船上吹奏‘离魂引’,他若听见,说不定会现身。只是他若已走远了……” 叶疏影说道:“他也未必就走远了,咱们不妨一试。” 沈玉泓却犹豫地望着叶疏影,说道:“叶大哥,咱们还是在此分离吧,乐仙派的人不好对付,我不想将你牵连进来。” 叶疏影说道:“我答应过你表哥要护你周全,就算没有他的嘱托,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弃你而去。乐仙派的名声并不十分响亮,我也是遇到你之后才听说了这个帮派,想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沈玉泓正色道:“叶大哥,你千万不可这么想……” 叶疏影说道:“沈姑娘你别说啦,我不会与你分开的。咱们还是快些到湖上去吧,晚些你的仇人可要走远啦。”说完便在附近找了个船家,沈玉泓只好随他上了船。那船家将小船往湖中划去,叶疏影又说道:“沈姑娘,你只管将仇人引出来,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你若要杀他,我便替你杀,他若想伤你,我便挡在前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无需多虑。” 沈玉泓心中感动,问道:“叶大哥,不知你以前可曾学过音律?” 叶疏影说道:“年幼时夫子曾教过古琴,后来又学过笛子和箫,只是许久不碰,早已生疏了。沈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沈玉泓却不回答,说道:“乐仙派的‘离魂引’共有四曲,其中三曲可以惑人心智,只对有内力的人有作用,分别叫做‘雾失楼台’‘波心荡’和‘雷动惊蛰’,我与你相遇那日所吹奏的便是‘雾失楼台’,十年前害死我爹娘的那曲叫做‘雷动惊蛰’。最后一曲是杀人曲,叫做‘断魂’,可直接通过音律杀人。前三曲都有相应的导气方法,演奏之时只要按照相应的方法运气调息,就不会受到影响。师父参透了前三曲‘离魂引’迷惑人心的道理,后来创出了这些相应的运气调息方法,以及破解‘离魂引’的方法,并将它教给了我,所以我也不受前三曲‘离魂引’的蛊惑。至于第四曲,曲谱上只有心法,没有曲子,如何伤人我也没见过。接下来我会吹奏‘雷动惊蛰’,这曲子只有吹奏之时灌输内力,将内力借音律传出,才能迷惑人心,只要我吹奏时不动用内力,它便与普通的曲子无异。叶大哥,我要开始了,你听好了。” 原来她想到若真将仇家引出来,叶疏影不能抵御“离魂引”的迷惑,便会陷入险境,后果不堪设想。叶疏影又不愿离她而去,她便想借此机会传授他抵御“离魂引”的方法。而要学会抵御“离魂引”的方法,便要先熟识“离魂引”。 叶疏影明白她的心思,点了点头,只见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洞箫,吹奏起来。叶疏影立在船头,竖起耳朵认真听她吹奏,一双眼睛却望着岸上,寻找形迹可疑的老人。只是那箫声传到耳中,悠扬清脆,婉转动听,哪有半点杀机? 第46章 来者不善 沈玉泓将那“雷动惊蛰”吹奏一遍下来,叶疏影只觉得那箫声入耳,初时如清风徐来,细雨沙沙,时而紧密,时而舒缓;没多久曲中多了一丝悲伤与幽怨,渐渐变浓;到后来又变得缠绵悲切,如泉水叮咚。他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这样的一首普普通通的曲子,能够让相爱的人反目成仇,相互残杀。 一曲罢了,他并未发现岸边有可疑的老人,回头看沈玉泓时,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雷动惊蛰”的曲子她不知吹奏过多少遍,只为找到那个十年前刻在她脑海里的乐声,确定那件乐器,当她终于再次听到了那件乐器吹奏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便如幽灵般将她掩藏在心底的十年前的悲痛唤醒了过来。如今虽是自己吹奏的,但还是掩不住悲伤,不由自主地流泪。 沈玉泓渐渐从悲戚中舒缓过来,拭去泪水,望了望叶疏影,他摇了摇头,说道:“并未发现可疑的人,他大概已走远了。” 沈玉泓说道:“罢了,今日全无准备,倘若他真的现身,我也未必有对付他的法子。叶大哥,我再动用三成内力吹奏这首曲子,你听仔细了。” 叶疏影实在不忍心再看见她悲伤流泪,说道:“沈姑娘,不如咱们先上岸吧,这曲子,你改日再教我。” 沈玉泓点了点头,对那船夫说道:“船家,靠岸吧。”那船家便调转船身,摇船向岸边驶去。沈玉泓却依旧将洞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虽然是吹奏同一首曲子,但这一次的感觉却有些不同,叶疏影的心中也不那么平静了,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不大愉快的往事,有幼年时经历的,也有行走江湖时遇到的,他想要静下来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但是似乎难以自控,那些悲伤的愤怒的情绪如波涛汹涌而来,堆积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这时那船家也忽然加快了划船的速度,那小船也不似之前那样平稳,一会儿偏向东,一会儿偏向西,摇摇晃晃的。 叶疏影整个人也变得焦躁起来。那箫声还飘在耳畔,但已辨不出旋律,心中的痛与恨却更浓郁了,一颗心也激动地乱跳起来,渐渐地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某段记忆里。 在飞沙寨中周岳阳精心设置的屋子外,他看到周岳阳站出来诬陷小疏以“子午搜魂指”残杀飞沙寨的弟兄,看到飞沙寨的人对小疏拳打脚踢,看到周翔手持长剑刺向小疏胸口。就在这个时候他迅速地闪进屋子里,夺过周翔手中的剑,恨不得将满屋子的人杀个精光,却只是杀掉了周翔一个人而已…… 叶疏影的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剑柄上,又渐渐松开了。他晃了晃头,想要忘掉这件事,却又仿佛回到了碎叶林中,林辰心以擒拿手法扣住他的脉门,林之远在点他背后要穴的时候对他用了“噬魂针”,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回身给林之远一剑,但他却已动不了,只能无奈的承受着谢东升的一刀和孙恒的一刺…… 他的右手又搭在了剑柄上,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道:“林之远,孙恒,谢东升,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心念一动,这三人便出现在他面前,一副副嘲弄的面孔,一双双挑衅的目光,令他怒不可遏。 一声轻响,剑出三寸。 “他是林姑娘的哥哥,我不能杀他……” 又是一声轻响,剑还入鞘中。但是周翔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时候那船夫却忽然暴喝一声,将船桨卸了下来,转身便向叶疏影身上砸来。叶疏影的剑也忽然出鞘,削断了船桨,便向那船家的咽喉划去…… “叶大哥住手!”沈玉泓大叫一声,来不及阻止叶疏影,一掌拍出,将那船夫击落到湖中。随着水花溅起,叶疏影也回过神来,愣愣地站在原处发了会儿呆,才将长剑收起,将那船夫拉上船来,说道:“大叔,实在是对不住,险些误伤了你。” 那船夫原本就是练武之人,否则也不会受到这曲子的影响,方才也听到些叶疏影与沈玉泓的对话,明白其中的缘故,被击落水中也只好自认倒霉,上了船拧干衣服,说道:“是我技不如人罢了。今日领教了两位的功夫,也算开了眼界。” 叶疏影想到此处离湖城不远,说不定他是湖城中某个帮派的人,便问道:“不知大叔的尊姓大名是什么,是哪个帮派的英雄?” 那船夫说道:“我不过是一个漂泊江湖的落魄之人,哪是什么帮派的英雄?”说着躬身到船舱中,取了一对备用的船桨,重新装上,将小船向岸边划去。 叶疏影见他不愿透露姓名,也就不再问了,想起方才的情形,疑惑地看了看沈玉泓,说道:“我……我方才怎么了?” 沈玉泓说道:“你是被‘雷动惊蛰’迷惑了心智。叶大哥,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叶疏影抚平心绪,说道:“是,我看到了一个曾经死在我剑下的人,我竟然想要再杀他一回……” 沈玉泓说道:“直到方才你出剑的那一刻,我只用到了七成功力。我虽然修练‘化元诀’,内力比同龄的习武之人略高些,但总是比不过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叶疏影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担心会误伤了你……” 叶疏影陷入了苦恼中,到底他自己的功力与定力不足,连沈玉泓吹奏的“雷动惊蛰”都抵御不了,若是遇到乐仙派的高手,岂不是任人摆布吗? 不多久,两人上了岸。这时红日高升,岸边也热闹起来,道旁的树荫下有许多小吃摊子,担着各种稀奇玩意儿的货郎也来来往往向行人们推销货物。两人牵了马,漫步在湖边,各怀心事,直到肚子饿极了,才在一个粥篷里随意喝了些粥,吃了包子。之后更是漫无目的地行走,走了三四里路,已过了繁华路段,行人也渐渐少了。再走不多久,忽然听见一阵马蹄的疾行之声从背后传来,两人对视一眼,退到路旁,要给骑马之人让道。 哪知那几匹马行至距离二人三四丈远的地方,一个年在花甲的老者和两男两女四个后生总共五人,身形一纵,弃马跃起,落到叶疏影与沈玉泓身旁,将两人包围住了。 叶疏影见势不对,迅速将来人扫视一眼,发现这五人虽有些眼熟,却一个也不认识。叶疏影对老者拱手问道:“不知几位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老者面若冰霜,目光冷峻,望着沈玉泓,冷冷说道:“叶疏影,此事与你无关,我等是为她而来。” 叶疏影看一眼沈玉泓,只见她柳眉微蹙,说道:“可我也不认识你们啊。”叶疏影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在宴梅庄见过这几人,只是仍不清楚他们属于何门何派。 那老者冷笑一声,说道:“很快你就会知道的。小姑娘,你可是花溪谷弟子么?你是‘妙手敌阎罗’陆荣平的徒弟还是徒孙呢?” 沈玉泓本来就心情不佳,听到这老者的问话更加不悦,说道:“你是谁?我为何告诉你我的师承?想要知道我的来历,便先报上自家门户,这是我的规矩。” 那老者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好,好,老夫是乐仙派华潜,这几位是老夫不成器的弟子。你可以回答老夫的问题了吧?” 沈玉泓闻言脸色微变,没想到自己没找到那位仇人,反而迎来了另一批乐仙派的人,而且对方似乎来者不善。她说道:“不错,我是花溪谷弟子,‘妙手敌阎罗’是我的师父,你们找我有何见教?” 那老者华潜笑道:“很好,很好,你可曾练过‘化元决神功’?《化元诀秘笈》是否在你身上?” 沈玉泓心中一惊,随即恢复平静。这“化元决神功”毕竟是乐仙派的镇派神功,秘笈也是师父从乐仙派得来的,他们能猜到也不稀奇。 但是沈玉泓却不知道,乐仙派远在云南,往年从不参加南武林的英雄大会,这次特意赶到衡阳参会,除了想要了解南武林各派的近况,便是借机打听三十年前丢失的镇派神功《化元诀秘笈》的下落。那日在宴梅庄,李淑华指名挑战沈玉泓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留意这个花溪谷弟子,沈玉泓使用“化元决”替叶疏影疗伤,令他的伤势在短时间内大为好转,更是引起了华潜的怀疑。 三十年前《化元诀秘笈》突然失踪,他们并不知道是被谁盗取,虽然怀疑可能与花溪谷陆荣平有关,只是上一任掌门留下遗言,不可再与花溪谷为敌,所以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也一直没有针对花溪谷调查这件事。但是如今既然有了线索,他们也是绝不肯放弃的。 沈玉泓将脸侧向一边,只是轻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华潜又对叶疏影说道:“这位小兄弟,你与花溪谷有何关系?与这位姑娘有何关系?” 叶疏影道:“在下……” 沈玉泓抢言道:“这是我们的私事,与你何干?我瞧你一大把年纪了,没想到竟这般好管闲事。” 老者身后的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说道:“师父,何必与她多说呢,既然已经确认她是花溪谷弟子,咱们先擒下她再说。” 只见那老者将长袖一甩,哼了一声,说道:“老夫料想你也不会轻易交出来,那就休怪我等无礼了。”说着朝那四个后生使了个眼色,自己却退到一旁。 沈玉泓叶疏影说道:“叶大哥,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你到旁边等我片刻。” 叶疏影本来决不能对这事坐视不理的,这时忽然听见沈玉泓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后看见她轻松的笑意,心想她莫非凭自己就能对付得了这四人?沈玉泓又说道:“叶大哥,这是花溪谷与乐仙派的恩怨,请你莫要插手。” 叶疏影摇头笑了一声,只好退到一旁,看她如何以一敌四。 第47章 波心荡 那四位年轻人见叶疏影已走到一旁,相互对视一眼,抽出长剑,立即布出一个小小剑阵,将沈玉泓围困在中间,四口利剑轮番向沈玉泓攻来。 沈玉泓手中并无利器,而是用她随身携带的洞箫作为兵器,将长剑格挡,避开攻击,便去点这些人身上的穴道。她虽未练过剑法刀法,只懂得腾挪躲闪和点穴之法,但她身法迅捷,四口长剑一时之间竟伤她不着。 叶疏影瞧了片刻,发现沈玉泓身法轻灵,游刃有余,便将目光投向华潜。只见华潜右手捻须,目光凌厉地盯在沈玉泓身上,左手背在身后,捏着一支亮黑的雀形陶笛,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那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长剑“唰唰”,或刺或挑,或劈或削,却奈何不了沈玉泓手中一根洞箫。老者看着四人久战不下,眉头微皱,将陶笛凑到嘴唇边,吹出一串音符。 叶疏影听见那陶笛吹出来的声音清亮明快,倒还悦耳,但他也知道这音律中另有玄机,暗藏杀机,只盼他莫要吹奏“雷动惊蛰”,否则万一自己失去理智,误伤沈玉泓……他心中暗暗担忧,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底跟踩着棉花似得,有些站立不稳。 叶疏影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想起当初沈玉泓吹奏“雾失楼台”助他脱险的情形,被那音律迷惑后根本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叶疏影抬眼看到沈玉泓果然不受那音律影响,才略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这老者功力深厚,沈玉泓分心对付那四人,时间长了也会抵御不了。 他俯身在地上捡了两颗石子,提一股内力准备将暗器击出阻住老者吹奏陶笛,没想到刚一运气,体内的真气便难以控制地乱窜,翻腾不已,这时手臂上也觉没什么力气了,这暗器若是打出,只怕要中途落地了。再看沈玉泓,却见她仍旧那般轻灵,游走于四口利剑之间,完全不受这乐声的影响。 那华潜吹了一阵,似乎也发现乐声并不影响眼前的战局,又皱了皱眉头,随后面露凶光,一甩长袖,将陶笛收回袖口之内,右掌运足劲力,向沈玉泓身上拍去。 乐声一停,叶疏影便恢复过来,见那老者忽然出掌,来不及多想,扬手将石子打出,随后纵身跃了出去,叫道:“不要脸的老贼,以多欺少就罢了,还趁人不备出手偷袭,卑鄙无耻……” 华潜的一掌眼看就要拍在沈玉泓的肩头,冷不防两枚石子打过来,急忙翻身躲开。叶疏影的长剑却已逼近,朝他面门刺来。此剑可虚可实,柔中带刚,一临近敌身便势不可挡。 华潜低喝一声:“臭小子,你要插手乐仙派的事么!”一个“虎步纵”,闪开正面,踏上一步,已到叶疏影右肩之侧,一招“朱门深锁”向他腹部击去。 叶疏影连忙侧身回剑,一招“孤光徘徊”,剑尖化出数朵剑花,向华潜刺到。他这一招正是从卞紫衣的剑术中学来的,其形并不十分相像,但其中的变化却吸收了那一招的精华。 华潜连忙分掌,左掌一招“西风重帘”封紧门户,右掌一招“探骊得珠”曲指向叶疏影肩前锁骨处抓去。 叶疏影挥剑格挡,一来一往,两人便拆了十余招,这时老者身形疾闪,双掌分上下两路击出,左掌变掌为爪,直奔叶疏影咽喉,右掌探向小腹。 叶疏影当即留神,长剑疾舞,“斗柄东移”“疏峰吐月”,连连进招。他无意之间竟将文龙“斗转星移七七四十九剑”中的两招使了出来。他只记住了其中的变化,没想到一经使用,竟然如此得心应手,顷刻之间已将老者周身罩住。 华潜本想先解决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再去对付沈玉泓,没想到自己反而被这小子缠住,原来只想教训他一回,这时已动杀心。他心道:“老夫的‘波心荡’对花溪谷的人不起作用,难道还制服不了这小子?”一招“白浪滔天”使出,截断叶疏影进路,自己乘隙跃出一丈之外,重新吹奏刚刚的曲子。 叶疏影被老者凌厉的掌风封死进路,回剑侧身,重蓄剑势,一招“珠帘卷雨”卷土重来,他已忘了这一招又是从谁那儿学来的。这时乐声传入双耳,叶疏影身上内力一阵翻腾,顿觉力不从心。 沈玉泓又听到陶笛的声音,虽然不受这乐声影响,却不免替叶疏影担心起来。叶疏影若非阻止了华潜的偷袭,又怎会卷入这场斗争?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叶疏影被乐声所惑之后再遭华潜的毒手?沈玉泓当下摸出一把银针撒了出去。 四名年轻人本来就与沈玉泓相距咫尺,沈玉泓突然发出细小的银针,四人连连后退躲闪,但是躲得过左边躲不过右边,躲得过上身躲不过下盘,均被银针打中一二处。 沈玉泓得以脱身,左手捏着洞箫便朝老者身上点来。那老者仍吹着陶笛,侧身避开,纵跃躲闪,退了几步。 那四个年轻人将银针拔出,见上边并未抹毒,心下松了一口气。瞧见沈玉泓去进攻老者,他们便扬剑向叶疏影攻来。 叶疏影此时为“离魂引”中的“波心荡”所惑,产生了幻觉,迷迷糊糊误以为自己跌入了洞庭湖中,层层波涛向他身上打来,他身体在水面飘荡起伏,毫无着力之处。眼看着四口长剑向他刺过来,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立在大地之上还是飘在波涛之中,忽然向前扑倒,双手一划,双足一蹬,便从跃了出去,避开了四口利剑。 那四人见到叶疏影这如寒鸦凫水一般的动作,险些没笑出来,“唰唰唰”几剑又朝他攻来。 叶疏影已陷入幻境,误认为自己是置身湖中,周围的草木在他眼里也成了狂风大作掀起的惊涛骇浪。他虽然水性不错,心里并不恐慌,但是毕竟对在水中打斗并无经验。这时四剑已经逼近,他长剑疾挥一阵,将四人的长剑隔开,自己迎着巨浪一头扎进湖水深处。 那四人眼见叶疏影扎入杂草丛中,双手划着草叶,双足一蹬一蹬地挪动身体,如同一条在旱地里翻腾的鲤鱼,强憋着没笑出声,四把长剑向叶疏影背上劈了过来。 叶疏影将身一滚,顺着土坡滚出一丈有余,这时脸面朝上,两男子的剑来斩他的双足,两女子一个刺他小腹,一个削他咽喉。叶疏影仍当自己泡在水中,左足尖猛踢在男子的剑身上,右足踏在男子腿上,借力向后一冲,同时长剑将两女子的剑挑开,便迅速翻身,向别处游去。 叶疏影只觉这片水域十分开阔,就是没怎么看见游鱼,身后四人仍然穷追不舍,他暗道:“没想到这四个人水下功夫也如此了得。”便更加快速向前游去,至于现实中的自己究竟如何狼狈、滑稽,他做梦也想象不出来。 他游了一阵,竟没有将那四人甩掉,觉得水底无趣,便向水面冲了上去,刚露出水面,只见一股巨浪朝他迎面打来。叶疏影上冲之势难以回收,便直挺挺迎了上去。 那两男两女瞧见叶疏影忽然纵身向一棵大树扑了过去,身体穿过树枝,重重地跌落下来,连忙奔了过去,想趁他不备结果他的性命。 叶疏影只觉身体重重地震了一震,以为自己被巨浪掀到了岸上,连忙起身站稳。这时忽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嘶声,叶疏影朝湖岸远处看去,只见那边红尘滚滚,千军万马呐喊奔腾,声势浩荡,兵器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叶疏影心下正奇怪,虽然朝中奸臣当道,但这几年战事极少,好端端的哪里来的战争? 这时那两男两女的剑已经近在咫尺,叶疏影只觉听着金戈铁马之声,胸中斗志昂扬,长剑使得更加得心应手,“唰唰”连出数招,那四口剑不仅再也无法靠近他身边,反而是他将四人逼得节节败退。 叶疏影听着狂风巨浪与万马奔腾之声,胸中热血沸腾,长剑越舞越疾,毫不留情地在那四人身上划了几道血口。他斗得正春风得意,忽然耳边的海浪声与奔马声如疾风席卷残云一般瞬间消失了。 叶疏影浑身一震,一阵眩晕,眼里清波绿水碧草残花漫天乱转,他分不清楚究竟刚才是在做梦还是现在正在做梦。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现在的一切也那么真实…… “叶大哥小心!”沈玉泓惊叫一声,叶疏影连忙转身回头,只见华潜一掌向他脑门拍了过来,掌风已然穿过了他的发丝。叶疏影心下大惊,急忙后退两步,右手食中二指合并,迅速击出,点在老者掌心。在指尖与老者掌心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也被掌力所震,重重地摔了出去。 沈玉泓快速奔到叶疏影身边,不等他起身,拉起他的手臂,道一声:“快走!”两人跃上马背,快速离开。 那四名年轻人一阵失望,带着战败的羞愧向华潜身边靠拢。华潜叹了一口气,道:“此女不仅不受‘波心荡’的迷惑,而且能够破解本派的神曲,万万不能留她活在世上……”说话间忽然身上颤抖、抽搐起来,体内五脏翻腾,剧痛难忍,筋骨皮肉上的力量连同内力一起慢慢消散,连呼吸也急促起来,分明出气多进气少。 老者心里一阵惊慌,整个身体栽倒在地,冷汗淋漓,慢慢地连抽搐的力气也没有了,口中隐隐吐出“报仇”二字,心跳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那四名年轻人一阵惊慌,叫道:“师父,师父醒醒,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第48章 指下大祸 叶疏影与沈玉泓一路纵马狂奔,不多时便奔行了五六里路。 叶疏影也一点点清醒过来,知道方才看到的波涛和战场都是幻像。他也猜出了那金戈铁马的景象是沈玉泓用洞箫吹出了与那老者陶笛声相克的曲子才出现的幻觉。 能从乐仙派的高手眼皮底下逃生,叶疏影心情大好,笑着说道:“沈姑娘,今日你又救了我一次,我欠你的只怕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沈玉泓的心情也好多了,淡然一笑,说道:“叶大哥,今日应当我多谢你出手相助。” 叶疏影笑道:“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表哥交待啊。” 沈玉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他们并没有追来,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表哥恩怨分明,就算我今日不幸死在他们手中,也是因为他们乐仙派与我花溪谷的恩怨,与你并不想干,表哥是不会怪你的。” 叶疏影放慢了坐骑的速度,说道:“你们重逢相聚不过短短数日,你竟那么了解他?” 沈玉泓笑道:“也许不是我了解他,而是我相信他。从小表哥就对我很好,他总是护着我,不让我吃一点点苦受一点点累,但若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他也不会责怪我,只是教导我改过。那时候他不过十三四岁,就能明辨是非,如今只会更加恩怨分明。而且这几日与他相处,也足见他的君子风度与侠义心肠。” 叶疏影听到沈玉泓对杨铭赞不绝口,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喜欢你表哥吗?” 沈玉泓说道:“他对我那么好,我当然喜欢他啦。” 叶疏影听了只觉心里又变得空荡荡的,无所着落,有一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难受。沈玉泓又笑着说道:“不过他好像已有心仪的姑娘了,等他成了亲有了妻子儿女,大概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叶疏影只觉她并无半分忧伤,反而心情愉悦,心中有些疑惑,说道:“你表哥喜欢别的姑娘,你难道不会吃醋,不会生气?” 沈玉泓噗嗤一笑,说道:“我才不生气呢,我说喜欢表哥,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我喜欢他对我好,敬重他的为人,但我从小就当他是我的哥哥,他也一直当我是他的妹妹。不过我还是希望将来表哥成家以后,还能对我这么好。” 叶疏影忽然笑了,心中如拨云见日一片清朗。 沈玉泓立刻发现了他那发自内心不加掩饰的笑,问道:“你为什么笑?”她虽口中这么问,心中却是明白的,想到自己是和叶疏影同乘一匹马,不禁面上一红,说道:“叶大哥,咱们下马歇歇吧。” 叶疏影只好下马,沈玉泓随后也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两人牵马慢行。叶疏影没有回答沈玉泓的问题,转移了话题,说道:“对了,沈姑娘,我方才听见那个乐仙派的老者吹奏陶笛,一阵眩晕,以为自己掉进了湖里,他吹奏的也是‘离魂引’中的曲子吗?” 沈玉泓道:“是啊,他吹的是‘离魂引’中的‘波心荡’,会使人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落入水中,无从借力,纵然武艺再高,也难以施展。倘若功力弱些,又不懂水性,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叶疏影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以为自己落入了湖中。” 沈玉泓想起他被“波心荡”迷惑后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但想到他是为自己所累,心中又有些愧意,说道:“叶大哥,我看你还是不要与我同路了,这是花溪谷与乐仙派的恩怨,我不能再连累于你。” 叶疏影说道:“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怎能在你身处险境的时候抛下你不管?”想起小疏为了林辰心所做的种种努力,又说道:“我就算为你丢了性命,也无怨无悔。而且我们两人联手,要对付乐仙派那几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玉泓心中感到,见他心意已决,说道:“你若能学会抵御‘离魂引’的方法,便可不受迷惑。只可惜这套方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成的,在运用之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乐仙派的人演奏‘离魂引’并非每次都按照乐谱上音律的次序进行,而是根据与敌人交手的实际战况奏出最有利于己方的节段。方才那曲‘波心荡’,可分为八段,细分的话可分为二十余个小节。要学会应对之法,便要先学他们的‘离魂引’原曲。” 叶疏影想到这“波心荡”再厉害也不过是让受害之人力不从心,无法施展功夫,被对方所伤,而“雷动惊蛰”却会让受害之人去误伤甚至误杀旁人,被“波心荡”迷惑,他顶多是自己被敌人所伤,但若被“雷动惊蛰”迷惑,却有可能会伤及沈玉泓,便说道:“沈姑娘,不如你先教我‘雷动惊蛰’的抵御之法吧,我会尽快学会的。” 沈玉泓说道:“我原有此意,你便先学会原曲吧,等你完全掌握了原曲以后,我再教你如何将内力灌输曲中,以及如何调息护住自身。” 叶疏影说道:“多谢沈姑娘。”沈玉泓笑道:“谢什么,你本来可以一走了之,是我将你牵连进来,我怎能忍心看着你被乐仙派的人所伤?”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只是除了那个仇人,我本无意招惹乐仙派的其他人,倘若将《化元诀秘笈》归还就能让他们罢手,我还给他们便是。” 叶疏影说道:“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他们已经发现你练了‘化元诀’,又掌握了破解‘离魂引’的方法,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呢?沈姑娘,江湖险恶,应对这些人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沈玉泓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叶疏影却想起了那个吹奏陶笛的老者,想起那首曲子,以及他最后击出的一掌…… “糟糕!”叶疏影忽然惊叫一声,想到了一个差点儿被他忽略的细节——他在迎接老头儿那来势汹汹的一掌时,情急之下使出了“子午搜魂指”,这么说那老头儿必定活不过今日子时! 不,不对,如今太阳正悬在正空,适当正午时分,他很可能已经呜呼哀哉了! 沈玉泓见他神色有变,问道:“叶大哥,你怎么了?” 叶疏影喃喃自语:“子不过午,午不过子,时交子午,立见阎君……” 所谓“子不过午,午不过子,时交子午,立见阎君”,便是说若一个人在子时以后中了“子午搜魂指”,活不过下一个午时,若在午时以后中指,便活不过当晚子时,若在子时或午时中指,便会立即毙命。一年前钟秀天便是这么死在“子午搜魂指”之下。 沈玉泓道:“叶大哥你说什么呢?” 叶疏影定了定神,侧身看了沈玉泓一眼,问道:“沈姑娘,依你所见,方才那个吹奏陶笛的老头儿会是乐仙派的什么人?” 沈玉泓道:“师父说过,乐仙派中并非人人都能演奏‘离魂引’,只有音律天分极好又兼内功深厚之人才能学,至于其他人,因难以将内功同时用在吹奏‘离魂引’和自身防护上,只是掌握相应的运气调息方法,并不能以‘离魂引’害人。因此在乐仙派,只有掌门、长老以及他们的入室弟子才能学到‘离魂引’。但是‘化元诀’是只有女子才能习练的内功,所以乐仙派历代掌门都是女子,方才那个老人,应该是乐仙派的长老。” 叶疏影倒吸一口凉气,道:“乐仙派的长老……如果我失手将他打死了,岂不是闯下了大祸?” 沈玉泓用诧异的眼神瞧了叶疏影一眼,说道:“你与他无冤无仇,怎会将他打死?何况方才你只是接了他一掌,又怎能要了他的命呢?” 叶疏影摇头苦笑一声,说道:“如果我用的是‘子午搜魂指’呢?” 沈玉泓心中一惊,驻足立在原地,看了看天色,瞬间花容惊变,一阵错愕之后又是一阵内疚,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他也不会死。他只不过是想拿回他们乐仙派的东西,怎想到竟会送了性命……都怪我,我本该将《化元诀秘笈》还给他们的。” 叶疏影连忙说道:“沈姑娘,你莫要自责,错在我,是我不小心又使出了那狠毒的招式,才会令他丧命。乐仙派的人若要报仇,也是冲着我来。” 沈玉泓幽幽地说道:“叶大哥,是我害了你。”言语之中满是内疚。 叶疏影劝慰道:“沈姑娘,你不必如此。反正他就算没死,也一定会再回来找你的麻烦。倘若他吹奏出‘雷动惊蛰’让我误杀了你,我就算有本事替你报仇,这一辈子也不能够安生了,倒不如我先将他杀了。” 沈玉泓道:“谁说一定要杀人的?即便是在江湖,也不是所有的恩怨都要通过杀人来了结。而一旦杀了人,便会冤冤相报,永无休止。” 叶疏影说道:“江湖本来如此,没有仇恨和杀戮,便不是江湖了。” 第49章 最强的敌人 沈玉泓愣了愣,想到父母被乐仙派的人害死,师父才会教自己乐仙派的功夫,而正是学了这些功夫,才会引来乐仙派的报复,这仇恨和杀戮,只怕再也抛不开了……想到此,她便有些神情沮丧,内心矛盾,说道:“叶大哥,咱们歇会儿吧。何况已是晌午,也该吃些东西了。” 叶疏影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路旁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取出粮食与水,随意吃了些。 沈玉泓坐在叶疏影的身旁,仅仅吃下一个烧饼,喝了些水,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古老破旧泛黄的册子,默默翻阅。 叶疏影猜想那便是《化元诀秘笈》了,也不打扰她,只自顾自地吃饱。 沈玉泓虽然对《化元诀秘笈》早已熟读成诵,但因秘笈上的语句古老深奥,含义晦涩难解,加上这部内功心法又十分难练,整部秘笈虽然不过两千多字,但她是扎扎实实地修练这门功夫,有时候仅有几个字的一句话,都要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去领悟、修习、融会贯通。所以她时时将其带在身边,经常翻阅思考,有所领悟便随时修练。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七年来,沈玉泓虽然还未练成“化元诀”最后一重,但也因为修练“化元诀”,年仅十七岁的她就拥有了常人二三十年才能练成的深厚内力。 沈玉泓花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次细心翻阅了一遍《化元诀秘笈》,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翻阅这部秘笈,所以看得十分仔细。 看罢,她将《化元诀秘笈》递到叶疏影面前,对他说道:“叶大哥,我将《化元诀秘笈》交给你,他日若是遇到乐仙派的人寻你的麻烦,你便将这秘笈拿出来还给他们,请他们放过你。这秘笈是乐仙派的镇派之宝,他们……一定会答应你的。”她虽说了个“一定”,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显然没什么把握。 叶疏影只愣愣地看着她,说道:“你若是让我替你暂为保管,我可以答应,但若是让我用这秘笈作为交换条件来保命,我是万万做不到的。沈姑娘,你若信得过我,这秘笈我便先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需要了,我随时奉还。” 沈玉泓说道:“我……我所有的病人,我都希望他们能活得好好的,我不愿意他们因为我的缘故再受到任何伤害。”她说着已经将《化元诀秘笈》塞在叶疏影手中。 叶疏影只好收下,替她暂为保管,说道:“难道你一直以来只是将我当作你的一个病人吗?” 沈玉泓转过身去,说道:“叶大哥,你走吧,别与我一道了,我会自己到荆州城与表哥会合的。乐仙派的人到底是冲我来我,他们也未必知道那人是死于‘子午搜魂指’,就当是我下毒将他毒死的吧。我们若还是一道,你只怕……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叶疏影想到她在短短半天内便三次提出要与自己分道扬镳,心中有些烦闷,但见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要独自承担杀人的后果,又有些急了,说道:“那人本来就是我杀的,怎么能说是你毒死的?我既然杀了他,难道还不敢承担后果,要让你替我偿命吗?何况那老头儿已死,其他几个人还未成气候,他们不找来便罢了,若是找来,还不知是谁九死一生呢。” 沈玉泓道:“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乐仙派中的其他人我都不怕,即便打不过也还有逃生的机会,唯独有一人名叫梁启,绰号‘铁笛仙’,是他们的大长老,武艺深不可测,对音律的领悟与发挥更是出神入化,可以杀人于无形,若非师父他老人家出手,莫说是你我两人,就算有几十个帮手也是枉然。” 叶疏影说道:“乐仙派的长老也不过如此,你说的那个人又能强到哪里去?” 沈玉泓说道:“你可知乐仙派自创派以来,每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人都会被冠以‘仙’字名号?他们的开山祖师便号称‘乐中仙’,而如今乐仙派掌门的那一代,被冠以‘仙’字名号的只有‘铁笛仙’一人,他虽非乐仙派掌门,却是乐仙派第一高手,你绝不能轻视了他。” 叶疏影听到“乐中仙”三个字,心头一震,当即想起杨铭对他说过的关于一百多年前“云宫遮天”的那四大弟子,其中一个便是“乐中仙”,想到他们以四人之力便能令“三庄一园”毫无还手之力,哪里还敢轻视“铁笛仙”?他也终于清楚了自己可能要面临的敌人有多强大,那很可能是另一个“乐中仙”啊。 叶疏影定了定神,说道:“你怎知此人也来了?如今那个老头儿刚死,玉龙雪山远在千里以外,他们就算将消息传回去也要好几日,再从玉龙雪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又需要几日,这十多日难道咱们还不能想出应对的法子吗?何况只要回到了湖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玉泓道:“如果我根本不想回湖城呢?”她并不想将湖城牵扯进来,连累无辜。 叶疏影一愣,问道:“你不回湖城,那是要回花溪谷找你师父吗?” 沈玉泓说道:“若回湖城,只会连累舅舅,若是回去花溪谷,师父也未必就在谷中。我师父近年来虽然很少出花溪谷了,但是每年春天过了元宵节后,他都要出谷一次,短则一月,长则二三个月才会回去。我此次便是趁着师父不在,偷偷出来的。” 叶疏影又问:“那你的师兄呢?他的功夫应该在你之上吧,咱们三人联手,说不定能抵御乐仙派的人。”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我师兄自从前两年找到失散多年的父亲,便回去与家人团聚了,这两年也只是偶尔回花溪谷看望师父,我出来的时候,他也不在花溪谷。何况,就算找到他也无济于事,我师兄的医术已得师父真传,我是望尘莫及的了,但是他完全不会武功。” 叶疏影只好说道:“那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沈玉泓垂下头去,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说得对,玉龙雪山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没有那么快接到消息。倘若‘铁笛仙’早已来了,咱们此时无论去哪儿也晚了。叶大哥,咱们按照原计划先去荆州城与表哥会合吧,这一路上我会尽快将‘离魂引’及其的抵御之法教给你。” 两人主意一定,便又打起精神来,继续赶路,前往荆州城。 第50章 激流暗涌 且说杨铭,得知下属岳明秋的下落后,便与叶疏影、沈玉泓分道扬镳,快马加鞭赶去相见。到了晌午,杨铭进了一个小闹市旁的一条小胡同里,便下了马,牵着坐骑沿着小胡同一直往前走,走到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前,便停了下来,抬手在破旧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吱呶”一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挑英武的男子,虽然只是普通人家的打扮,却别有一股英气。 看见杨铭的时候,这男子的眼里闪着一丝惊愕与慌乱,躬身抱拳道一声:“少庄主。”便连忙将杨铭请进了小屋,关闭屋门。 这屋子窄小而简陋,只有一张三尺宽的床和一张二尺见方的旧桌子加上一条硬板凳,床和桌子紧紧挨着,桌子又和墙壁紧紧贴着,桌子上放着些金疮药和带血的布条,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窗户。 屋子里有些昏暗,杨铭在桌旁坐下,这男子就“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道:“少庄主,属下该死……” 杨铭抬手托住他的肘臂,道:“罪不至死,起来说话。” 那男子道:“多谢少庄主。”说着缓缓起身,低着头垂手立在杨铭面前。 杨铭见他这副样子,便有些不悦了,说道:“挺直你的腰,抬起你的头,我来找的是我的左膀右臂,不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奴才。岳明秋,你的刀呢?”他说话时语气相当平和,却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位名叫岳明秋的男子立即从床头的席子下方取出了他的佩刀,然后挺直腰板重新昂首站在杨铭面前,目光锐利,直视前方。他本来就身材高大英勇不凡,这时已恢复那种威武异常的气质,与刚刚开门之时已是云泥之别。 杨铭满意一笑,说道:“很好。说吧,为何离开澹月山庄?” 岳明秋的目光忽然又暗了下去,虽然身体保持不动,却已失去了那副英武的气质。他的眼不敢看向杨铭,全无底气地说道:“属下……属下一时被美色所惑,答应过她什么都不能说。少庄主,请你给属下一个月的时间,属下的命是少庄主给的,等办完了这件事,属下立即回去给少庄主效命。” 杨铭忽然站起身,有些愠怒,说道:“如果只是这样,我何必来此一趟?” 岳明秋右手紧握,膝盖有些不听使唤,又要跪下去,杨铭精光逼人的虎目往他身上一瞪,他便稳稳挺立,瞬间又恢复了那副英勇的模样,说道:“少庄主,属下答应过她要替她办了这件事,而且在办成之前绝不将此事对第三个人说,请少庄主恕罪。” 杨铭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岳明秋的肩膀,说道:“她是不是要你去一个地方杀一个人?” 岳明秋点了点头,杨铭说道:“那你就去吧,到了那儿附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岳明秋露出惊异的神情:“少庄主,你……你要去花弄影楼见她?可是庄主下了命令……” 杨铭说道:“花弄影楼是天罗门的产业,天罗门布的局,我若不设法破解,父亲迟早也要出手的。何况我去处理这件事父亲已经同意了。” 岳明秋若有所思,脸上忽然露出豁然的笑意,说道:“少庄主您不能去,属下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如实相告。若能阻止这个阴谋,避免更多的武林同道白白牺牲,属下纵死也不足惜,又何惜这‘守信’的虚名?事情是这样的……” 岳明秋终于决定把事情的经过对杨铭交代清楚。就在此时,杨铭脸色忽然微变,剑已出鞘,向岳明秋身后挥去,紧接着一道剑气破门而出。 岳明秋猛然回身,只见两枚毒针已被杨铭的剑格挡开弹在墙上,最后落到地上。破木门之外,一个小贩打扮的年轻人的胸口被杨铭的剑气贯穿,从对面的屋顶上跌落下来,鲜血流了一地。 杨铭也已夺门而出,迅速地向四周扫视一遍,确定已无可疑之人,才收剑回鞘,快步回到小屋中,说道:“跟我走。” 可是岳明秋却站着一动不动,嘴角流着一股黑血,杨铭脸色剧变,叫道:“岳明秋……” “少庄主,我……”岳明秋的身体支撑不住,向后倒了下去,露出背后那口很小的窗。 就在岳明秋猛然回身望向门外,而杨铭已经夺门而出的时候,两根细小的针从那口很小的窗飞了进来,钉入了他的脖子。 杨铭托住岳明秋的身体,放他躺下,便快速退出小屋,跃上屋顶,只见小胡同和附近的街道上只有几个往来的行人,并不见有可疑的迹象。 杨铭再回到小屋中,岳明秋已经没了气息,身旁只留下一个用黑血书写的“骨”字。杨铭悲痛不已,带着岳明秋的尸体,离开了小屋。 当天晚上,杨铭来到了瑞州府新昌县最负盛名最繁华的歌舞之地——花弄影楼。 既然没能通过岳明秋来探知这件事情的真相,那他就只有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岳明秋在得知自己的两位朋友已先后丧命于这件事上的时候,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不惜违背了庄主的命令,私自前去探秘,他虽然得知了朋友的死因,却也受到了这件事的牵连,不得已离开他誓死效忠的澹月山庄,走上一条不归路。如今的杨铭几乎和当初的岳明秋一样,只想尽快地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岳明秋在临死前写下了一个“骨”字,他似乎又多了一条线索,但这线索并不能与之前的信息联系起来。 骨?这喧嚣繁华、莺歌燕舞、醉生梦死的花弄影楼怎会与“骨”字与死亡联系在一起?艳压群芳、风华绝代的花魁童羽怎会与“骨”字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但是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已经有几十个英雄豪杰进了花弄影楼去见花魁童羽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而能够活着出来的十几人又对花弄影楼之事守口如瓶,连对最信任之人也不曾吐露只言片语。之后,这些人都纷纷南下,最终消失在闽北一带,生死不明。 闽北是七星教的势力范围,要想到闽北调查此事,本身就是一种冒险。杨铭既然已经决定冒险,便从花弄影楼的花魁入手。 杨铭到了花弄影楼,无视那些招揽客人的莺莺燕燕,直往里走,待那身材有些臃肿面上堆满脂粉的老鸨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时,他便直接掏出一定元宝,说道:“带我去见童羽姑娘。” 那老鸨见到杨铭姿容英俊不凡,心中已欢喜异常,又见杨铭是江湖人打扮,神情肃然不苟言笑,也不敢造次,只满脸堆笑接过元宝,用一条丝巾轻轻拭擦,说道:“童羽姑娘住在后院,能否相见还得看公子是否有缘。”说完转身唤一声:“红缨啊,带这位贵客到后院去见童姑娘。” “妈妈,来啦!”随着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红衣少女快步走来,对杨铭道了个万福,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第51章 狼王低头 花弄影楼的后院颇为开阔,布局也雅致,月色下,游廊假山,亭台楼阁星罗棋布。中间一处小湖,占地不过三四亩,湖边垂柳飘扬,湖心一处楼阁,灯光明亮,分外显眼。东面假山错落,咫尺之间,千沟万壑,环山而视,步移景异;西面花园百花争艳,清香溢远,长廊迂回,亭台错落;北边墙头几丛蔷薇花开得正盛,又有几丛竹子亭亭而立,修竹互掩,自成幽径;南面几处厢房,与歌舞楼相连,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后院人不多,却也有几对人影移动于林荫、山石之间。杨铭走了十几步,忽然听到一阵琴声从西面传来,清新悠扬,如清泉流泻于山涧,竟然没有被歌舞台上的乐声掩盖。 杨铭问道:“是何人弹琴?” 红衣少女红缨说道:“公子,那是湖心天衣阁传出来的。童小姐就栖身在天衣阁,公子若要见她需要乘船到湖心。只是想见小姐的人太多,公子需要闯过了关才相见。” 杨铭问道:“如何闯关?” 红衣少女说道:“有两条路,往东边去,有一个亭子,那儿有小姐写的诗词对联,若能和诗一首,并对上小姐的上联,小姐看了满意,便可相见一面;往西边去,也有一个亭子,亭子后边有一条长廊,只要走到长廊的尽头,就会有人接送。只是这条长廊上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人守着,只有打败这些人才能顺利通过。最近两个月想走过那条长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走到尽头的却寥寥无几。” 杨铭说道:“多谢姑娘指点。” 红衣少女又说道:“据说小姐喜欢英武神勇的年轻人,从西边过去的人可以在天衣阁多留片刻,小姐亲自招待。只是近来有好些人都为了走过那条长廊而丢了性命,公子还是往东边去吧,若无缘分,见不到小姐也吃不了亏,若往西边去,轻则受伤,重则会丢了性命。” 杨铭揖手说道:“多谢姑娘好意,在下既然来了,自然不是为了与童姑娘见一面这么简单。” 那红衣少女说道:“我瞧你的模样,还以为你与那些粗俗的武夫不同,没想到你竟与他们一样,也是垂涎小姐的美色,不惜性命!公子请便吧,红缨告辞了。”说完施礼而退。 杨铭也不解释,见她走了,往西边望去,果然有一座小亭子,亭子后有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便是湖边,湖边停靠着一条小船,船头上挂着一只并未点灯的灯笼,旁边坐着一人,淡淡的月色下看不清他的年纪和长相。 杨铭沿着小路往西边走了几步,只听见那琴韵渐转凄凉,如金凤哀鸣,似有万千悲情无人诉说,婉转不绝,隐现于嘈杂的钟鼓乐中。杨铭听着,只想立刻见一见这弹琴之人,看看这花弄影楼的花魁与“骨”字究竟有何关联。 他穿过花径,继续往西边走去,很快便到了那座小亭子里,只是那红衣少女口中的那条危险的长廊,并无一人把守。亭子中的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杨铭看了看那张压在镇纸下写满文字的彩笺,原来是一张生死状,上面说明了前来闯关的人出于自愿,一旦踏上长廊,生死后果自行承担,伤则无怨,死而无悔,末了还需闯关的人签名落款。 杨铭看罢,冷笑一声,提起笔便蘸墨签名。 “住手!”就当杨铭准备在生死状上签名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铭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朝他走过来,却是一副男儿装扮。待她走近了,杨铭瞧清了她那清丽绝美的容貌,不由得又惊又喜,说道:“江姑娘,你怎会在这儿?” 原来这女扮男装的女子名叫江雨菲,是杨铭昔日结识的朋友。她见杨铭认出自己,原本欣喜,但听见他称呼自己“姑娘”,又故作嗔怒,说道:“你叫我什么?我现在的模样像姑娘吗?” 杨铭搁下笔墨,笑道:“像啊,天底下哪有像你这样俊俏的男儿?” 江雨菲心中欢喜,却又露出不悦的神情,说道:“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仰慕这儿的花魁吗?” 杨铭说道:“我是要见她,调查一件事情。” 江雨菲说道:“我知道你想调查的事情,你不必去见她了,我告诉你吧。” 杨铭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会知道?莫非你也是这儿的人?” 江雨菲顿时有些气恼,说道:“呸,我才不是这儿的人呢!你当我是烟花女子吗?” 杨铭立即拱手道歉:“是在下失言了,还请江……江公子海涵。” 江雨菲这才满意地露出浅浅的微笑,语转温和,说道:“杨铭,不要去见童羽,好吗?” 杨铭面对她温柔而真诚的请求,实在难以拒绝,然而他又势必要亲自探知花弄影楼中的秘密,便问道:“你是担心我闯不过这条长廊,怕我受伤吗?” 江雨菲说道:“你武艺超群,我并不担心这些,我只是不想让你去见那个女人。据说江湖上见过她的人,都被她迷惑,没有善终。” 杨铭有些犹豫。他并非担心自己不得善终,而是不想拒绝眼前这个女子并不过分的请求。但一想到岳明秋和数十武林同道都死于花弄影楼的那件神秘的事上,死于天罗门骆长风的阴谋中,他便不能放弃调查。 江雨菲见他犹豫不决,又说道:“杨铭,你是不相信我?我真的知道你想调查的那件事,我知道童羽让他们去杀一个很难缠的人,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在哪里。” 杨铭却说道:“我相信你,但我还是要亲自走一遍这条路。我想知道岳明秋都经历了什么,让他背叛澹月山庄。” 江雨菲气得直跺脚:“你就不能答应我吗?”杨铭却不退步,说道:“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江雨菲说道:“谁担心你了?我……我与你一同去见她。” 杨铭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沾了墨,在那生死状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江雨菲便在他的名字后面写下了“江雨”两个字,笑着说道:“我便暂且做一回你的随从,你可千万不能再唤我‘江姑娘’,也不能唤我‘江公子’,你唤我‘雨儿’吧,我父亲和姑姑便是这般唤我的。” 杨铭只好点头答应。这时,长廊尽头的那条小船上灯笼忽然亮了起来,长廊两侧的灯台也一盏盏亮了起来,整个院子变得灯火通明,十几条矫捷的身影快速移动,向长廊聚拢过来,最后分两排立在长廊两侧。 小船上的那条人影也已起身,左手拄着一把紫黑色的拐杖,右手提着那只灯笼,低着头缓缓地移动脚步,踏上了长廊,向杨铭这边走过来。走到中途,他才抬头看了一眼今晚的访客。只是这一瞥之下,原本冷漠不屑的笑意却瞬间凝结了。 若按照往日惯例,他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故作客气地告诉来人,只要走过这条长廊,他会亲自撑船,将来人送到湖心天衣阁。然而此时的他却言语凝噎,十几条黑影正等候着动手的信号,院中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杨铭也在那人抬头的一瞬间,看清了他那枯瘦苍老的容貌。那是南武林实力最强的杀手组织之一天狼阁的首领,外号“天狼王”。据说此人本家姓初,年轻时便嗜杀成性,手底下冤魂无数,后来为了克制杀性,才建立了天狼阁,发誓没有钱不杀人,钱没给够不杀人。如今数十年过去,他也渐渐苍老了,已没有人记得他的本名,天狼阁的杀手们都称呼他为“老大”,而道上的人却称呼他为“狼王”。 杨铭没有想到骆长风竟然会雇佣天狼阁的杀手来守阵,甚至还请动了天狼王亲自把关,难怪前来求见花魁童羽的武林人士都九死一生。只是凭借岳明秋的武艺,不可能是天狼王的对手,他又怎能成功地到达天衣阁见到童羽? 天狼王见到杨铭已觉意外,再看到江雨菲时,便有些震惊了,两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才叹一口气,忽然一挥手,两旁的十几个黑衣人便都散去,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人,聚到他的身后。 杨铭正不解何意,心想莫非平时都是天狼王的下属动手,今日却是他亲自动手不成? 这时天狼王却一改平时桀骜凌人的神态,客客气气地说道:“杨少庄主,江大小姐,没想到今日能接待两位贵客,真是老夫的荣幸。” 杨铭抱拳说道:“狼王前辈,幸会!” 天狼王向前走了两步,说道:“两位贵客想去天衣阁,便随老夫来吧。请!” 天狼王此话一出,身后那位约莫三十多岁颇具风韵的女子大感意外,压低声音说道:“老大,你……”她身旁那位四十多岁的黑衣男子却抬手示意她不要插嘴,她瞪了那男子一眼,只好住口。 第52章 伤不怨,死无悔 正当天狼王准备给杨铭、江雨菲引路的时候,杨铭却忽然抬手说道:“且慢!” 天狼王缓缓抬起眼皮望向杨铭,只见杨铭拿起石桌上的生死状,一步步踏上了长廊,说道:“在下已经签下了生死状,莫非这字据是不算数的?” 天狼阁的三位首脑人物闻言皆感意外,尤其是天狼王身后的那两人。在这件事上,天狼王只是负责安排人手和收生死状,一直不曾亲自出手,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天狼王对任何人让步,杨铭和江雨菲是唯一的例外。为此,他们已不知该如何对雇主骆长风交代了,谁知杨铭却丝毫不领情。 天狼王身后的那名女子移步向前,身姿婀娜地朝着杨铭和江雨菲走了过来,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说道:“没想到澹月山庄的少庄主也是如此风流多情,身边有了一位绝色女子陪伴,竟然还惦记着花弄影楼的花魁。这位姑娘也当真温柔大度,你的情郎来寻花问柳,你竟不吃醋?”她说话间已走到二人面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似乎想要摸一摸江雨菲那绝美娇嫩的脸颊,却听到天狼王朝她喝道:“姚棠,不得放肆!” 这天狼阁的十大杀手之一,名唤姚棠的女子有些不悦地收回了手,回头望了一眼天狼王,目光中流露着些娇媚,说道:“老大,我不过是欣赏这位姑娘,又没有对她做什么,你又何必这么凶呢?”她显然不知道天狼王的顾忌,她只认出杨铭,却不知道江雨菲的真实身份。 天狼王说道:“你最好没对她做什么。”这显然是再次警告,姚棠虽然还是猜不出眼前这女扮男装的绝色佳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也终于重视起来,不敢造次。她转身从杨铭手中取了那张生死状,看了一眼,说道:“不知杨少庄主有何见教?” 杨铭笑道:“见教不敢,在下的来意很简单,倘若这生死状有效,那么在下便要向三位讨教几招;倘若这生死状签下后又不算数,那么在下便要替死在这儿的几位朋友报仇了。” 天狼阁的三人这才意识到杨铭来此的目的并非为了见花魁童羽那么单纯,他们也并不是稍微让步便能避开这场冲突。三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姚棠也警惕地一步步后退到天狼王的身旁,将那生死状交给他。 天狼王将那灯笼搁在一旁,接过了生死状,说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老夫若没记错,你们澹月山庄似乎也做这样的买卖。” 杨铭凛然说道:“不错,但是澹月山庄只诛杀穷凶极恶之人。在下虽不才,但剑下却无一个冤魂。” 天狼王说道:“收钱办事,不问情由,杀手也有杀手的规矩。” 杨铭说道:“这么说来,只要你们天狼阁还没有与天罗门解除合作,这生死状便是生效的。在下若没记错,上面似乎写了踏上这条长廊后便‘死生后果自行承担,伤则不怨,死而无悔’,是这样吗,狼王前辈?” 天狼王依旧沉遮脸,姚棠想说什么,看到老大的面色便不敢多言了。 杨铭接着说道:“不知天狼阁的杀手是否也‘伤则不怨,死而无悔’呢?” 天狼王说道:“当然!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这是最基本的觉悟。” 杨铭说道:“如此,在下便要讨教了。” “哈哈哈哈……”天狼王忽然一阵朗笑,笑罢说道:“有趣,有趣,老夫佩服你的胆识。”他做了几十年的杀手,还是第一次遇到猎人放弃了猎杀,而猎物却纠缠不休的。 杨铭接着说道:“不知三位是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上?” 天狼王却望向了江雨菲,说道:“不知江大小姐的意思是……” 江雨菲笑着说道:“我不过是来凑热闹的,你们若是单挑,自然轮不到我出手。不过看你们方才的阵势,似乎死在这儿的人并没有选择。”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对天狼王来说,已是很明显的暗示:若是天狼阁想以多欺寡,她自然会站在杨铭一边,那天狼阁便是要与她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为敌了。 天狼王说道:“金宽,你与杨少庄主切磋切磋。”这还是几十年来这位杀手首领第一次下达“切磋”的指令。 他身后那位四十多岁的高瘦黑衣男子,左手提着一把牛尾刀,右手按在刀柄上,缓缓走了出来。 “请!”杨铭抬手摆了一个请的姿势,金宽冷笑一声,刀已出鞘。 杨铭气定神闲,盯着他的刀尖。金宽的第一刀如同锋利的芒刺,射向他的眉宇间。杨铭只将头微微一侧,那口刀就从他的额角掠过。他同时运力于掌,击向金宽。 金宽也迅速地避开杨铭的掌力,第二刀已劈出,目标在他的咽喉,刀气凌人,夹着百千变化猛然而至。 杨铭看得出这一刀是可以取敌人性命的一刀,但现在这一刀虽然劲力十足,变化微妙,却少了一丝杀机。一把杀人的刀,少了杀机,那么就不能再杀人,甚至不能够伤人。 杨铭的掌风顺着这刀的一个变化,就化解掉了它的锋芒。 那金宽的刀一抖,第三招接着使出,杀气四溢。这一刀比前两剑都快而迅猛,是致命的招式,也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最难避开的一刀。 杨铭身形疾闪,忽然就化作了一道影,手上也快速地运作起来,向金宽和他的刀靠了过去。 等他的身影再次离开金宽的时候,那刀已经到了他的手中,而刀尖也在他转身之际抵在金宽的咽喉前。 金宽整个人僵住了,脸色惨白,原先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他的命已落到了杨铭手中,更多的是内心的震撼,那是一种足以粉碎他往昔的自信与骄傲的震撼。 他也是天狼阁的十大杀手之一,自他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在他出手三招之内击败他,更没有人敢在他使出那第三招的时候试图夺下他的剑。 但是杨铭却敢,不仅敢,而且成功了。他的手法用得简单、利落、迅速而精准,其中的奥妙与变化,更无法形容。就连被夺剑主人也难以形容。 就在金宽惊魂甫定之际,杨铭说道:“用一个条件换你一条命——替我杀一个人,在完成这件事之前,不能再替任何人杀人。” 金宽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声凄凉而诡异,他笑了一阵才冷冷地说道:“一个不能杀人的杀手,活着还有什么用?杀手若也可以受人要挟,那便算不上杀手了。”他说完忽然上前一步,猛然将咽喉撞到了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兵刃上。咽喉被牛尾刀刺破的一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姚棠惊呼一声:“金宽!”腾空跃起,右手一扬,几支锋利的短箭从她袖口射出,向杨铭身上飞来。 杨铭松了牛尾刀,迅速侧身避开袖箭。随着金宽的尸首倒地,十余枚闪电镖夹着一股腥臭已将杨铭的进路与退路通通封住。杨铭拔剑格挡,十余枚闪电镖方被击落,密密麻麻的蜂尾针又扑面而来。杨铭的剑在身前一阵疾挥,卷起一阵劲风,那细如牛毛的蜂尾针便被卷入了他的剑气之中,缓了速度,变了方向。 “去!”杨铭喝了一声,长剑挥出,那蜂尾针便随着一道凌厉的剑气原路返回,朝着姚棠扑了过去。 姚棠大吃一惊,连连倒退,挥动长袖左闪右避,最后绕到一根柱子后才避开了最为密集的那一波蜂尾针。等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柱子后走出来的时候,最后三根蜂尾针却叮在了她的肩头。她大惊失色,立即点了肩头几处要穴,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瓷小瓶,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老夫早说过,面对真正的高手,不可以暗器取胜,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天狼王望着姚棠,摇首说道。姚棠虽不甘心,却也只好退到了一旁。 杨铭往前走了几步,拱手说道:“请赐教,狼王前辈!” 第53章 绝命十五杀 天狼王嘿嘿笑道:“听说令师‘浪子剑’云飘有一套十五式的剑法,叫做‘绝命十五杀’,是这世上最为刚强霸道的剑法。” 杨铭说道:“不错,每一招都是没有余地的杀招。” 天狼王说道:“据说这世上还没有人能从令师的这套剑法下走过十招,不知今日老夫能见到几招。” 杨铭说道:“在下的剑法火候不足,远比不上家师,还望狼王前辈多多指教。”言罢,握剑的手一抖,凌厉的一剑携带狂风巨浪之势,直击天狼王胸口。 在两年前,杨铭用这一招“怒涛式”杀死了在湘西为恶的“湘西猛虎”连锦天。连锦天雄霸一方,杀人无算,在湘西一带几乎没有对手,却抵不过杨铭的这一剑。 天狼王只觉排山倒海的气势逼了过来,神色微变,举起紫黑色的狼头铁拐,迎上了杨铭的剑。就在两件兵器相接触的瞬间,院子里的草木摇晃,如狂风席卷般躁动,地上的砂石也受到剑气的影响滚动起来,长廊两侧的柱子也裂开一道道口子。 杨铭的剑势不可挡地逼近天狼王,剑气在他的胸口上划出一道血痕。天狼王奋力一推,杨铭不退反进,将身一侧,剑锋逆转,向右前方滑出,卸掉天狼王的劲力,长剑绕到天狼王的胁下。 天狼王右手将拐杖往左一推,才护住胁肋,然而杨铭的第二式“蟠龙式”还没有结束,剑锋几乎贴着天狼王的腰背盘旋而上,绕到了他的右肩,直取首级。 正如天狼王不知杨铭究竟如何做到这一步一样,在这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之间,杨铭也不知天狼王的铁拐是如何化解掉他的这一剑。杨铭的剑再次击在铁拐上的瞬间,便将剑往下一沉,借势将身荡起,凌空急转,第三招“星陨式”使出,直取天狼王咽喉。 天狼王虽然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却也没见过这样精妙的剑法,也亏得他身经百战,应变得快,否则绝难化解“蟠龙式”。这时面临的“星陨式”虽比不上“蟠龙式”凶险,其气势却又远胜过了第一招“怒涛式”。一时间天狼王只觉剑速奇快,周身已被剑气环绕,剑还未至,流淌的剑气已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血脉,他尽一生所能也无法冲破这剑气的束缚。铁拐与剑相撞的一瞬间,杨铭的剑在他的耳旁划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色的痕迹。 杨铭的身与剑没有片刻的停滞,左臂勾住一根柱子,环绕一周,借着回旋之势蓄足了力量,一招“天斩式”携带风雷之势斜劈而下。 天狼王双手握紧铁拐,运足十成功力猛地往外一推,整个人也被一股强大的反冲之力迫得向后急退几步,停在了姚棠的身边,才略缓了一口气,忽然气血翻腾,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随后便大口喘息起来。 杨铭只觉虎口剧痛,浑身一震,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几步。 天狼王喘息片刻,抹去嘴角血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啦老啦,不中用啦。杨少庄主有何吩咐,请直言吧。” 杨铭一鼓作气连出四招,他虽然侥幸避开锋芒,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时若还不低头服软,便是自寻死路了。 杨铭收回长剑,毫不客气地说道:“将天狼阁的人全部撤离花弄影楼,半个月内不得踏入一步。” 天狼王说道:“好说,好说。” 江雨菲缓缓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狼王前辈,还得有劳你将我们两个送到天衣阁。” 姚棠顿时心中不悦,瞪着江雨菲说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江雨菲说道:“这可不像一个杀手说的话。怎么,平时别人来了是狼王亲自接送,今日我们来了狼王却要安排其他人撑船,莫非天狼阁里还有强过狼王的人吗?” 姚棠说道:“你……”天狼王立即抬手阻止,没让她将话说完,示意她退到一旁,拄起拐杖,拾起那只灯笼,说道:“两位,请随老夫来。”说完转身走向长廊尽头的那条小船。 杨铭、江雨菲跟随天狼王上了小船,姚棠担心老大的身体,也随他们上了小船。天狼王撑起长竿,小船便缓缓驶向湖心,片刻便将二人送上湖心的楼阁前,随后返回。 “上岸后便让他们都撤回天狼阁,天亮后你尽快安排约见骆长风。”天狼王说道。 姚棠接过天狼王手中长竿,替他撑船,心中仍是不悦,说道:“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老大你对她如此忌惮?” 天狼王说道:“她是七星教主的女儿。” “什么!”姚棠吃了一惊,“她是雨姬!七星教怎会插手这件事?她又怎会和澹月山庄的杨铭在一起?”一个澹月山庄已打乱了他们的布局,让他们无法招架,没想到连七星教也介入其中了,除了马上撤离花弄影楼,尽快与天罗门结束合作撇清关系,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天狼王说道:“你别忘了,童羽要杀的那个人在哪里。天罗门这盘棋可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若下好了,便是隔山观虎斗,若是没下好,则是引火烧身。按如今的情形看,骆长风还是小瞧了七星教。” 杨铭与江雨菲上了湖心小岛后,看着天狼王和姚棠离开,江雨菲好奇地问道:“方才你使的便是‘绝命十五杀’里的招式吗?” 杨铭点了点头,忽然蹲下身一阵轻咳,吐出一口鲜血来。江雨菲惊道:“你受伤了!”连忙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替他擦拭血渍。 杨铭说道:“我自己来。”取了手帕擦拭嘴角,接着说道:“天狼王虽然被我的剑气所迫没有还手的余地,但他毕竟内力深厚,我又焉能全身而退?”说完忽然狡黠一笑,便将那手帕塞到怀中。 江雨菲只当没有发觉,问道:“这世上当真无人能从你师父的这套剑法下走过十招?” 杨铭暗暗调息片刻,才起身说道:“也许有一个人可以。” 江雨菲忙问:“是谁?” 杨铭说道:“七星教主江琨。二十年前,师父与江琨之间有一场大战,两人斗了一天一夜,到了最后关头师父才使出了‘绝命十五杀’,只是当他使了十招以后,江琨已身受重伤,再也无力还击,师父也已筋疲力竭,无法使出第十一招。” 两人往天衣阁走去,很快看见两个十四五岁的侍女便提着灯笼出来迎接。 第54章 杀一个人 杨铭、江雨菲随两名侍女来到天衣阁会客大厅之中,大厅的主座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正在沏茶,听到两名侍女说道:“小姐,客人到了。”抬眼向杨铭、江雨菲望去,眼里竟露出些惊讶之色,忽然花容又改,笑靥生花,喜不自胜,说道:“两位公子,请坐。” 江雨菲瞧了一眼这女子的容颜神态,见她看杨铭的眼神有些异常,心中疑惑,猜不出她是什么心思。两名侍女将杨铭、江雨菲请到一张摆满点心果品的茶几前坐下。 那主座上的女子放下茶具,对侍女们说道:“这儿没有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吧。”两名侍女道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少女沏好两盏茶,两手各持一盏,起身走了下来。只见她身段婀娜,莲步轻移,身上所配带珠玉之类轻轻摇曳,叮当细响,清脆悦耳。再看她玉貌娉婷,娇面含羞,眉如墨画,唇若朱点,冰肌玉骨,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杨铭心中赞叹:“这女子的容貌果然出众,恐怕只有江姑娘能与之相匹。” 那女子款款走到杨铭面前,将两杯花茶递到杨铭与江雨菲面前,接着又对杨铭盈盈拜倒,说道:“小女子童羽拜见恩公。” 杨铭听了此话,顿觉困惑,起身抬手说道:“姑娘,饮茶可以,只是在下与姑娘素未谋面,姑娘何以呼在下‘恩公’?” 童羽秋波一转,起身向侧旁盈盈走出两步,笑道:“恩公真是贵人多忘事。两年前,恩公在赣州的一个小镇上可曾救过一对被店家欺压的母女?” 杨铭细想,确实在两年前曾经去过赣州,至于救人之事实在想不起来,印象里也没遇到一个容貌如这女子一般的人。便道:“两年前在下确实去过赣州。” 童羽说道:“当时家母重病,在客栈里住了十余日,盘缠用尽,没钱付给店主,店主便要将我卖了换钱抵债。我母亲苦苦相求,店主就是不依。后来多亏恩公仗义出手,替我母女解围。小女子一直想要报答恩公,只是苦于不知恩公姓名,没想到今日有缘在此相逢,真是天遂我愿。” 杨铭似有印象,说道:“姑娘不必如此,令堂现下如何?” 童羽黯然说道:“家母已经去世。”说完又辗转笑颜,说道:“还不曾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杨铭道:“在下杨铭,姑娘呼我姓名即可,不必以恩公相称。” 童羽轻轻一笑,道:“原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小神龙’便是公子。前几日还听义父提起公子,说……”她说到此便打住了,俏脸微红低下头去。 原来这少女的义父曾说武林之中的后起之秀要是有人能办成她的那件事,这人非杨铭莫属,又在她面前称赞杨铭如何英俊洒脱,如何武艺超群,最后竟说武林之中唯有杨铭配得上她的绝世容颜。少女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热。 杨铭见她神色变化,不知她在想什么,便问:“不知姑娘的义父是哪一位英雄?他又对姑娘说了什么?” 童羽说道:“义父是天罗门的掌门人,姓骆讳长风。义父曾对我说杨公子乃是武林新秀中的第一人。” 杨铭心道:“果然是骆长风的阴谋。”便对童羽说道:“在下对姑娘的美貌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曾想到,姑娘竟是骆大掌门的义女。” 江雨菲听到他夸别的女子貌美,心中便有些不悦了,捏起一块桂花糕,闻了闻,掰成了两半。 童羽说道:“我也没想到今日来此的竟是我昔日的恩人。公子快请坐下,听我慢慢道来。既然公子能够到此相见,我也必定依照这里的规矩将事情与公子一一说明了。只是还不知旁边的这位公子是……” 杨铭有些激动,坐了下来,江雨菲见他如此,说道:“我是我们家公子的贴身随从,专门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说着便将半块桂花糕送到杨铭的嘴旁,说道:“这桂花糕闻着不错,公子尝尝。” 杨铭微微一愣,抬手接过桂花糕,送入口中。江雨菲方笑着将另一半桂花糕放下,端起花茶,闻了闻,说道:“这花茶不错,只是太女儿气了,不适合我们家公子,我们公子喜欢饮酒,不知姑娘这儿可有好酒?” 童羽说道:“原来杨公子喜欢饮酒,恕小女子不知,怠慢了公子。”说完转身走入内堂,不多久便端出一壶美酒,送到杨铭面前,正要给杨铭斟酒,江雨菲又说道:“我来。童姑娘方才不是要说这儿的规矩吗?” 童羽只好将酒壶交给了江雨菲,说道:“义父替小女子设下此局,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嘱托诸位武艺高强的英雄豪杰,那便是杀掉一个恶贯满盈的大恶人,替小女子的父亲报仇。” 江雨菲说道:“童姑娘一片孝心,替父报仇,让人感动。只是姑娘为了一人之仇恨,却要数十英雄好汉在花弄影楼白白丢了性命,不知又有谁替他们报仇?谁又替他们对父母尽孝?” 童羽被江雨菲问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对答。杨铭看了江雨菲一眼,低声说道:“江……雨儿,让她把话说完。” 江雨菲顿时气恼,又不好发作,只好斟了一杯酒,推到杨铭面前,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杨铭接着问童羽:“不知童姑娘想杀谁?” 童羽说道:“公子需要先答应我两件事,我才能告诉公子那仇人是谁。第一,我嘱托公子所杀之人,只要他还活着,公子便不能将今日我所托之事以及在花弄影楼所遇到的事告诉任何人;第二,公子若答应我的嘱托,杀了那个恶人,我便是公子的人,今生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全凭公子使唤。” 杨铭心道:“先杀恶人,而后抱得美人归,果然不是一般的英雄豪杰拒绝得了的……”他忽然发现那个恶人是谁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童羽这个人,她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以童羽这般出尘绝俗的容貌,纵然不能倾倒众生,也足够令不少英雄豪杰甘心为之赴汤蹈火、出生入死的了,何况只是杀一个人,而且还是恶人。 如果她这个人不在了,那这件事也就没有了意义,也就不会再有人来找她,不会再有人为了完成那件事而白白丢了性命。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前来闯关的人纵不过百也有八九十,见到童羽的人却只有十几个,这个女人岂非红颜祸水,害人不浅? 而这些见到童羽的人,又都为了替她杀掉仇人而在闽北先后失踪,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杨铭似在犹豫,似在沉思,手中长剑越握越紧,脸上爽朗的笑意之中渐渐流溢出些许凝重之色。 只要他此刻起身拔剑轻轻一挥,不管花弄影楼究竟在藏着什么秘密,不管天罗门骆长风有何阴谋,都会随着轻飘飘的一剑而土崩瓦解。 只需要一剑,只需要牺牲一条性命,只要红颜玉殒,便可阻止数十上百的热血英豪为此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但是,这一剑他如何下得了手?自从他出道以来,剑下何曾断送过一缕冤魂?何曾沾过一滴无辜之血? 杨铭望了望这个美艳的女子,只见她眉目含情,秋波如水,朝着他极其温柔地嫣然一笑,杨铭的心里便如一潭深幽平静的湖水被一阵暖风轻拂,泛起轻柔的涟漪。 她便是这般利用她那倾城容貌与醉人浅笑魅惑人心的吗?她究竟是心机深重、心狠手辣,还是被人利用、身不由己? 杨铭收回目光,英俊的脸上恢复一派和悦,说道:“如果姑娘的仇人确实是恶贯满盈,这两件事在下可以答应。但是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第55章 一件礼物 童羽柳腰轻折,缓缓走回主座案前,对杨铭轻抬玉手,说道:“公子请讲。” 杨铭说道:“今日在下既然答应姑娘去杀这个恶人,这件事便不劳旁人动手了。还望姑娘自今日起,不要再将此事托付他人。” 童羽说道:“我答应公子便是。”她优雅地坐下,接着说道:“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在闽北武平东郊有一处叫做‘骷髅城’的地方?” 杨铭道:“略有耳闻,不甚了解。”他现在忽然明白,岳明秋临死之前写出来的不是一个字,而是半个字——“骷”字的半边。 童羽说道:“这骷髅城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山寨,叫做乌墟寨,山寨住着十几个强盗,经常出没于附近的村庄,或偷或抢,因有官府镇压,也没犯过什么大案。可是两年前,乌墟寨来了一个姓铁的强人,做了这伙强盗的头领,带着这帮人在山头附近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附近的百姓叫苦不迭,死的死逃的逃,还有的干脆入了强盗伙。这个姓铁的强盗头领因杀人如麻,手段狠毒,被人称作‘铁阎罗’。” 杨铭有些意外,想起他前几日才接下的那桩生意,心道:“竟是‘铁阎罗’,怎会这么巧?”便说道:“在下也听说过铁阎罗的恶名。只是那一带是七星教的势力范围,为了避免与七星教的冲突,所以一直不曾前往打探虚实。” 江雨菲却一脸不悦地瞪着杨铭,在心里说道:“我早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不听我的,偏要来听她的废话……” 童羽继续说道:“那铁阎罗的山寨规模越来越大,月余便增至三百余人,危害的领域也越来越广,他自己也怕官府前来围剿,便在山寨四周布下机关陷阱,又在山寨大门前用过去所害百姓的头颅砌了一道骷髅墙,山寨也改名为‘骷髅城’。” “后来官府果然派人前去围剿,只是骷髅城附近的树林里机关陷阱无数,前去围剿的人马多是有去无还。武平的县官没了办法,只好向上请援,请求朝廷派兵围剿骷髅城。当今圣上得知后,便下了旨,命福建海防总兵派人增援武平。总兵大人接到指令便派了五百精兵前去围剿,结果全军覆没;后来又派参将童茂带两千精兵前往武平围剿骷髅城,欲生擒铁阎罗。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两千精兵围攻骷髅城时竟然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两日后,便有人将童将军的首级悬挂在武平东城门上。”童羽说到此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杨铭闻之意外,小小山寨不过三百余人,竟然让两千多精兵全军覆没,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童羽拭去眼泪,接着说道:“这位战死的童将军便是先父。先父死后,我便发誓要替他报仇。只是我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要替父报仇谈何容易?之后经人指点,万般无奈才到了天罗门求助。后来义父收了我做义女,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谁若能替先父报仇,我便以身相许。” 杨铭说道:“所以姑娘要在下杀的恶人便是那骷髅城的铁阎罗?” 童羽道:“正是,我要用铁阎罗的首级祭奠先父以及冤死的数千亡灵。公子,难道这样一个大恶人不该杀吗?”她眼里尽是悲伤,楚楚可怜地望向杨铭。 杨铭说道:“以在下一人之力未必就能办成此事。骆大掌门既然有心要帮姑娘,为何不派人或请人前去除掉铁阎罗,而要以这种方式残害武林同道?” 江雨菲听了,心中才转为欢喜:“总算你还不糊涂,没有被这女子迷住。” 童羽闻言有些惊诧,没想到杨铭竟然直言不讳地指责骆长风。 杨铭早就想到了这是骆长风的主意,也知道他的阴险之处,他便是要利用童羽的美色和除恶之名,让许多其他势力下的英雄豪杰去冒险送命,以达到削弱对手而壮大己方实力的目的。 多少豪杰还未见到这个花弄影楼的花魁,就白白丢掉了性命。杨铭将此事前后联系起来,更觉骆长风心狠手辣。 童羽听到杨铭指责骆长风,眉宇间流露出淡淡忧伤,说道:“我……我也曾对义父说过不要派人阻拦这些想要帮我的义士。可是义父说骷髅城所设的机关陷阱数不胜数,若让人贸然前去刺杀铁阎罗多半是送死,不如先选出有能之士。至于要众位义士答应那两件事,也是怕消息传出后,江湖朋友贸然行事,无辜葬送性命。况且闽北是七星教的势力范围,若群雄蜂拥而至,只怕会引起更多伤亡。” 杨铭听了不禁冷笑数声,说道:“骆大掌门将这件本来并不复杂的事妆饰成一个重大机密,吸引众多英雄豪杰因为好奇而前赴后继地扑进陷阱,又以这些已经跌入陷阱的人做饵,引诱更多的人前来送命。这就是他所谓的怕江湖朋友贸然行事无辜葬送性命?” 童羽不由得红了脸,被杨铭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先前所见的豪杰无一不是被她的美貌迷住,只想抱得美人归,纵然觉察这是个陷阱,也甘心替她冒险,像杨铭这样保持冷静又这般无礼的却从没遇到过。 沉默半晌,童羽才幽幽说道:“杨公子,我……该说的已经都对你说了。” 杨铭知道她言外之意是让自己遵循这里的规矩,便道:“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等我办完眼下的要事,便去会一会那铁阎罗。” 童羽起身盈盈拜倒,说道:“如此我先谢过杨公子了。” 杨铭起身说道:“姑娘请起。时候不早,在下便不叨扰了。” 童羽说道:“来人,送杨公子。”说话间淡淡一笑,一对美目含情脉脉地望着杨铭,娇媚之中更是眷恋不舍。 杨铭不由得心中一动:“若非我心有所属,如何抵得了她这勾魂夺魄的一笑……” 两名侍女将杨铭与江雨菲送出了天衣阁时,东方泛白,天已微亮。没多久,两人登了岸,重新走上了那条长廊,天狼阁的人已经全部撤离了,金宽的尸体已被人抬走,长廊上的血迹也已被人清理干净。 江雨菲想起临走前童羽对杨铭含情脉脉、勾魂摄魄的眼神,忍不住问道:“杨铭,你觉得童羽怎么样?她配得上你这澹月山庄的少庄主吗?” 杨铭笑道:“她虽然貌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但比起你来,还差了些。” 江雨菲心中欢喜,又问道:“差在哪儿?” 杨铭说道:“我只将她瞧在眼里欣赏,如今已是过眼云烟;但你不一样,我将你放在心中牵挂,见到时欢喜,见不到时念想。” 江雨菲面颊一红,便将脸侧向一旁,说道:“平日里挺正经的一个人,今日怎么也学会了花言巧语?” 杨铭只是一笑,想起初来时天狼王对江雨菲的态度,心下不免有些疑惑,问道:“雨儿,你我相识也有一年多了,我一直不知你师出何门,也未曾请教令尊的尊姓大名。” 原来江雨菲一直不曾透露自己是七星教主女儿的身份,甚至连自己是七星教的人也不曾说过。如今见到杨铭疑心,反问道:“你很在意我的出身吗?倘若我的出身并非你想的那样,你是否会疏远我?” 杨铭笑道:“为何这么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又怎会疏远你?” 江雨菲说道:“那你先别问了,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杨铭只道她有难言之隐,便不再提这件事。江雨菲忽然停下脚步,温柔地看着杨铭说道:“等你杀了铁阎罗,送我一件礼物可好?” 杨铭笑问道:“你想要什么?” 江雨菲说道:“我要童羽。” 杨铭有些意外:“她?你为何要她?” 江雨菲笑着说道:“因为我和你一样,欣赏她……” 第56章 牡丹花会 三月十一日下午,叶疏影与沈玉泓依照原计划到了荆州府,打听到次日牡丹花会举办地点在江荀城南,便又赶往江荀城,在城南的吉祥客栈住下。到了傍晚,杨铭如约来到荆州城,打听到二人所住的客栈,与二人会和。 叶疏影答应过沈玉泓不将澹月山庄牵涉到与乐仙派的恩怨中,于是对遇到乐仙派弟子的事只字不提。三人吃过晚饭,各自歇息。 这江荀城乃是一座历史古城,然而不同朝代的江荀城却在不同州府,元代时因战争毁掉了荆州的江荀,便将以东的津乡城谓之江荀城。到了明朝时期,才重新将江荀城迁回荆州府,同时将荆州府治设在江荀,于是明代人们开始称呼江荀城为荆州城。杨铭要赴约的玉露茶楼是在江荀城,他所说的牡丹花会在荆州城指的也是江荀城。 到了牡丹花会这日,天才蒙蒙亮,举办花会的街道就喧嚣起来。城中大大小小牡丹园的主人正指挥着园丁们将苦心栽培出来的牡丹花车载马驮运到到早就定下来的地点,摆放好,要为自己的牡丹园挣个好名声打个好招牌,好为自家牡丹花讨个好价钱售往各地。 才到辰时,一处十字街,东西方向二里长龙,南北方向三里花河,人到街上一站,满眼都是各色牡丹,便是朝晖晚霞也变幻不出这般艳丽色彩,便是织女下凡也织不出这斑斓花样。 杨铭、叶疏影和沈玉泓吃过早点,步入花街,瞧着这望不到尽头的花花绿绿,左边一家“花似玉”,右边一家“国色春”,前边还有锦绣园、琉璃院、第一香庄园、春色满园、万春亭……便是多长几对眼睛也看不过来。 沈玉泓虽在澹月山庄见过牡丹花,但也只是寥寥几株,三四个品种,这般繁华景象也是第一次见,她望着这繁华景象,早将这两日的烦恼抛到一旁,如同孩童一般,刚跑到花街左侧,片刻后又到了花街右侧,一派天真。 叶疏影见她如此活泼欢乐,心中也是说不出的畅快。杨铭则一面欣赏牡丹,一面物色好的花种,要给澹月山庄的花园再添几抹春色。 沈玉泓忽然指着道旁一株透着碧绿色的牡丹,回首望着二人问道:“表哥,叶大哥,你们看那株绿色的牡丹,那是什么品种?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叶疏影摇了摇头,杨铭笑道:“那是‘春水碧波’,乃是牡丹中罕见的品种,极难存活,前年我曾给母亲带回去两株,只可惜都没能活过一个月。” 沈玉泓又指着一株白色的牡丹说道:“那个白色的,山庄里也有一株。”刚说完又指着一株绿蕊紫红花瓣的牡丹说道:“这株叫什么名字?”杨铭说道:“那白色的是‘梨花春雪’,紫红色的叫‘青龙卧墨池’。” 沈玉泓笑道:“荆州城的牡丹花会果然名不虚传。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这牡丹花国色天香,不愧为百花之王。” 江荀城的牡丹花确实瑰丽,单瓣的黄花魁、泼墨紫,重瓣的朱砂磊、蓝田玉、赤龙换彩、银粉金鳞;红色的玉面桃花、虞姬艳妆、状元红、胭脂香,绿色的绿如意、春水碧波,粉色的瑶池春、月娥娇、飞霞迎翠,紫色的紫金盘、紫玉生辉,白色的梨花春雪、天山莲,黄色的黄鹤翎、金嵌玉……莫说叶疏影对花草并无研究,就是杨铭曾有涉猎,也认不出这许多种类,叫不出这么多名字来。 这时一阵音乐传来,琴瑟同奏,笙箫齐鸣,乐声喜气悦耳。接着一阵歌声从两侧阁楼传出:“牡丹芳,牡丹芳,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 这歌声像是有十几个女子一块唱出来的,十字街上处处都可听到,歌声带着江南情味儿,绵柔之中不失轻快旋律,如烟霞云雾从空中飘荡变幻一般,听着十分享受。 十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歌声响起,花会就算正式开始。杨铭与叶疏影看牡丹花也不那么仔细了,只护在沈玉泓身旁。大约过去半个时辰,才走到了十字街的中心点,东西、南北两条街的交汇处。 这个十字路口处的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是凝香花园、天香苑、燕子林、醉花荫四家花园摆花,这四家的牡丹栽得好且不说,每家摆花的地方前方都有了四张合并横做一排的桌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安排了几个童子研磨,各有几个人在挥动笔墨。 杨铭见沈玉泓踮着脚张望充满好奇,便对她说道:“泓儿,那边有人在题字作画,不如咱们过去看看?” 沈玉泓道:“铭表哥若要题诗作画,我便过去。” 杨铭摇首而笑,说道:“我只懂得舞刀弄枪,哪会什么题诗作画?走吧,过去瞧瞧。”说着便向醉花荫花园的方向走去。 原来这凝香花园、燕子林、醉花荫、天香苑四家牡丹园主俱是当地儒门中才华横溢之人,平日最喜吟诗作对、挥洒笔墨。如今想借着这牡丹花会结识各地名流,因而在此备下笔墨纸砚,望有路过之骚客诗人能为牡丹题诗作画,择优者以款待、结交,正是以诗画会友之意。 叶疏影跟着沈玉泓往醉花阴花园那边走去,却远远望见人群之中林辰心和李淑华也从另一个方向往这十字路口走了过来。叶疏影正想借人群遮掩,避开她们,谁知林辰心却已瞧见了他,拉着李淑华便穿过人群快速走了过来。 “叶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是专程来参加牡丹花会的吗?”林辰心走到叶疏影面前,激动地问道。 叶疏影说道:“我是与杨铭、沈姑娘一起来的,原本是要去彭泽,只是正好路过这儿。” 林辰心与李淑华这才发现杨铭和沈玉泓也在附近。李淑华说道:“原来你是要去彭泽,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去看辰儿。这下好了,在这儿遇上了,你也不必去彭泽啦。” 叶疏影原本是要去彭泽(鄱阳)湖中的大孤山,而不是要去彭泽(鄱阳)湖畔的大泽园,没想到李淑华又曲解了他的意思。林辰心听了却心中欢喜,笑道:“那我们也过去瞧瞧吧。”两人便一同去找杨铭与沈玉泓了。 叶疏影却并未跟上,目光望向前方,远远地望着什么,林辰心回头看见,问道:“叶大哥你在看什么?”她说着,顺着叶疏影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姿妙曼的黄衫女子款款向醉花荫花园的题字作画处走去。 林辰心嗔怒道:“你是在看别的姑娘吗?”说着便抬手在他眼前晃动,想要挡住他的视线。 叶疏影捏住她的手腕,说道:“林姑娘,你看她是不是雨姬?” 林辰心甩开叶疏影的手,仔细瞧了瞧那位黄衫女子,只见她打扮得清新淡雅,面上蒙着薄薄的白纱,并不能完全遮蔽住她的脸颊,加上眉目间也显得容颜清丽绝美,不是雨姬却是谁? 林辰心明知她是江雨菲,却不便过去打招呼,只好当做没认出来,说道:“好像是她,我也不确定……”瞧见叶疏影似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黄衫女子,顿觉心中不悦,说道:“就算是她,你也不用这么盯着她看吧?” 叶疏影软语说道:“好了,林姑娘,我不看了,我们去找杨铭和沈姑娘行了吧?”心中却盘算着:“雨姬来了荆州,不知江霆是否也到了荆州,我迟早要将邓老前辈的秘函交给他。看他在英雄大会上的举动,似乎并非与邓老前辈提前约好,他并不知前辈所托之事。如今我与沈姑娘将要遭遇强敌,不如用这秘函与他交易,让他设法对付乐仙派。一百多年前七星教便能颠覆云宫,对付乐仙派应该不成问题……” 一想到邓奎文为了这件事丢了性命,自己竟然要以本来就该交给江霆的秘函来与他交易,叶疏影又有些过意不去,心中矛盾:“邓老前辈,反正最终东西都是交给江霆,还望您在天有灵不要责怪我。何况你只给了我半个月的酬劳,多出来这些天的酬劳只能我自己去挣了……” 第57章 东风不言 林辰心并不知叶疏影近来经历的事情,也不知他心中另有所图,见他顺了自己心意,便说道:“这还差不多。”便往醉花荫花园走去,想与杨铭打个招呼,却见杨铭径自向江雨菲走了过去,与那江雨菲说话,像是熟识已久。 林辰心顿觉诧异,心道:“杨铭怎会和雨姬走到一起?他难道不知道雨姬的身份?”叶疏影见此心中所想与林辰心差不多:“杨铭难道并不知道她是雨姬!还是他早已知晓了,并不在意……”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杨铭与江雨菲寒暄了几句,还来不及对众人介绍,江雨菲却说道:“我今日有事,不能在此久留,咱们回头再聚。”说完也不等杨铭答应,便匆忙走了,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叶疏影见此,说道:“我有件要紧事,先失陪了。”说完便快步去追江雨菲,追出半里多路才赶到了江雨菲身旁,说道:“江姑娘请留步。” 江雨菲止步看了一眼叶疏影,说道:“原来是你,找我何事?不怕我杀你吗?” 叶疏影说道:“江姑娘说笑了,你如今没有理由杀我。能否借一步说话?”江雨菲便与他走到街道一旁的一条行人稀少的巷子里,他才说到:“不知令兄‘玉哪吒’江霆是否也来了荆州?” 江雨菲说道:“他不在荆州,你找他何事?” 叶疏影说道:“当然是关于秘函的事。如果你们还想得到秘函,便让令兄三天之内来找我。” 江雨菲立即疑心起来,问道:“莫非现下秘函就在你身上?” 叶疏影说道:“不在,但是如果我想要,随时能取来。” 江雨菲说道:“你想与我哥哥交易吗?你的条件是什么,不妨先开出来。” 叶疏影说道:“我要对付一个人,至于是什么人,我需要与令兄当面谈。” 江雨菲说道:“我真想不出谁的命这般值钱,需要用秘函来换,更不明白,你与杨铭是朋友,你不找他帮忙却要找我哥,你不将秘函交给澹月山庄却要交给本教……” 叶疏影说道:“其中缘由你无须过问。我只有三天时间,三月十五日中午,我若见不到令兄,就只好去找别人交易了。” 江雨菲说道:“要我传话给哥哥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将我的身份告诉杨铭。” 叶疏影说道:“这么说,杨铭一直不知你的身份。你想瞒他到何时?究竟有何目的?” 江雨菲说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只需答应,我自会将你的话如实转告哥哥。” 叶疏影虽为杨铭担忧,但眼下沈玉泓与乐仙派的恩怨更为要紧,只好先答应她:“好,我答应。有劳江姑娘,告辞!”说完一抱拳,转身走入花街,去找杨铭等人。 叶疏影再回到十字街口时,杨铭等四人还在醉花荫花园附近,只见许多人围在一张桌子前,沈玉泓正执笔画着一株粉红色的牡丹。那牡丹花娇而不艳,丽而不妖,姿态婀娜,极具神韵。 杨铭赞道:“画得好,没想到泓儿的画工如此了得。”围观的人也纷纷叫好。 沈玉泓画完,又细细瞧了一遍,才搁下笔墨,说道:“我早些年曾跟师兄学过些丹青,后来帮师父修订《百草图》,画过些花花草草,让大家见笑了。只是我的字写得不好,怕是配不上这幅画……”说着将目光望向了杨铭。 杨铭却笑着望向了叶疏影,说道:“叶兄,你既然答应了陪伴泓儿逛这花会,却中途离开,合该罚你题字。”说着便将叶疏影拉了过来,将一支狼毫塞到他手中。 叶疏影推脱不了,仔细瞧着这牡丹花图,提笔蘸了墨,却不知题些什么,久久不落笔,生怕写不好将这图画毁了。 思索片刻,他才在牡丹花右侧缓缓写下“东风”二字。这时围观的人连连摇头,连在一旁研磨的童子也叹了一口气:“怎么又是‘东风’?”显然大家对“东风”二字很是失望,只觉这画多半要毁于题字了。 叶疏影见了大家反应,这才看到桌旁便有一幅字,不知是谁留下的墨宝,上面写着:“东风过故乡,国色艳倾城,惊梦繁华处,身居富贵中。”虽然只字不提牡丹,却满纸都是花王的雍容华贵。字写得不错,只是诗有些俗了。再看其他墨宝,诗词中含有“东风”二字的也不少。 叶疏影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只好继续写道:“(东风)不言千树过,春色独留一枝多。”写完便将笔搁下,望了沈玉泓一眼,讪讪地说道:“让沈姑娘失望了。” 这时人群中却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衣秀才赞道:“东风不言千树过,春色独留一枝多。写得好,写得妙!简单的两句诗便将这牡丹一花独秀、占尽春光的风姿描绘得淋漓尽致,佩服,佩服!不知这位公子栖身宝址在哪里,在下好登门拜访,向公子请教。” 叶疏影听了连连摆手,说道:“在下其实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献丑了,兄台勿见笑。” 这白衣秀才却说道:“朋友说的哪里话,莫非是瞧不上在下吗?” 叶疏影不想与他纠缠,说道:“岂敢,在下行走江湖,居无定所,一向是用刀剑说话,兄台你真的想要见一见在下的本事吗?”说着便将长剑横在身前,拔出三寸。那白衣秀才见了,往后一退,上下打量一遍叶疏影,见他果然一派江湖人装扮,这才拱手说道:“是在下唐突了,望海涵。”说完缓缓退了几步,径自走了。 沈玉泓在一旁看见,不禁抿嘴而笑,说道:“叶大哥,你怎么将他吓跑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知音啊。” 叶疏影苦笑道:“沈姑娘你也要取笑我吗?” 沈玉泓笑道:“我可不是取笑你,我很喜欢你题的字。” 叶疏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喜欢就好。”心中却想:“但愿你也明白我的心意。”原来这两句诗表面上是赞美牡丹艳压群芳,独占春光,却暗藏叶疏影的心意:“天下女子千千万万,我心中只偏爱你一人。” 这时杨铭却掏出一锭银子,对那醉花阴的园主说道:“先生,有劳你安排将这幅牡丹图送去装裱,我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手艺,装裱好了与方才那几盆牡丹花一块送到洞庭南畔湖城澹月山庄。” 那园主笑着收下银两,说道:“好说好说,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几人离开了醉花阴花园,又往别处逛了逛,尽了兴,便往回走。沈玉泓与杨铭走在前头,林辰心与李淑华跟着叶疏影走在后边,林辰心不免好奇地问他:“叶大哥,方才你去了哪儿?你是不是去找雨……江姑娘了?” 叶疏影也不隐瞒:“是,我有要事找她哥哥。” 林辰心听到叶疏影是要找江霆而不是雨姬,便舒了一口气,说道:“我准备与哥哥回去了,你也要去彭泽吗?” 叶疏影说道:“我是要去,但不是现在。等我将眼下的一件要事办完,再去大泽园看你,你先回去吧。” 林辰心说道:“好,我等你的消息。”只能恋恋不舍地与李淑华一块离开。 没多久,杨铭也将沈玉泓托付给叶疏影,让他们先回客栈,自己到玉露茶楼赴约。 这时花街上已不似之前热闹,有的花园主人已将盆栽牡丹花收了,或是搬回花园,或是送到客人住处。 人群散去,街道上也渐渐清静下来,乐仙派的事再次笼罩在叶疏影和沈玉泓心头。两人经过商议决定,沈玉泓以去看望师父的朋友为由与杨铭分别,叶疏影则顺道送她一程,这样杨铭也不会疑心。主意已定,两人便回客栈去了。 第58章 大梦初醒 杨铭到了永兴街玉露茶楼,一个茶博士早已候在茶楼门口,见了杨铭便连忙迎了过来,躬身问道:“请问贵客可是杨铭杨公子么?” 杨铭说道:“正是在下。”那茶博士说道:“杨公子请随小的上楼,您的朋友已在楼上了。”杨铭心道:“朋友?莫非今日与我会面的竟是熟人?”便跟着那茶博士到了楼上茶室,掀开帘子,只见茶室内一张黄花梨木的茶几旁坐着一位容颜绝美的黄衫女子,正是“绛衣仙子俏无常”雨姬。 杨铭见到在玉露茶楼里等他的竟然是江雨菲,惊诧不已,走了进去,说道:“雨儿,真没想到今日与我在此会面的会是你!” 江雨菲正用一只青花盖碗沏茶,这时冲他微微一笑:“怎么,难道我不够格与你并肩一战么?” 杨铭笑着说道:“我并非此意,只是没想到那人竟会请一个姑娘去对付‘铁阎罗’这样凶残的恶人。” 江雨菲说道:“说到底,你还是瞧不起女人。不过对付铁阎罗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你去做,我只负责将你带入骷髅城,找到铁阎罗。” 杨铭在她对面一张花梨木圆背雕花茶椅上坐下,说道:“原来是这样。”江雨菲将沏好的茶汤滤到一只琉璃盏中,再分到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将其中一杯递到杨铭面前,说道:“你尝一尝这茶。” 杨铭见那杯中盛着橙红明亮的茶汤,香气醇和,便将那精致的琉璃杯端起细细品尝,茶汤入口,顺滑而厚醇,舌下回甘,齿颊留香。杨铭素来好饮酒,虽也饮茶,却对茶并无多少研究,只觉这茶醇香独特,赞道:“好茶,只是我对茶之一物见识浅薄,竟没能品出这是什么茶……” 江雨菲笑道:“这茶被称作‘茶中王者’,名字叫作‘大红袍’,产自武夷山东北天心峰下永乐禅寺西边的九龙窠,一年产量也不过三四斤,你没喝过也不足为奇。” 杨铭说道:“原来这就是‘大红袍’,据说此乃是贡茶,每年所产茶叶尽皆进贡天子,不知这玉露茶楼从何处得来如此珍贵的茶叶?” 江雨菲笑道:“你且莫管这茶叶从何而来,你若喜欢便多饮几杯。”说着便给杨铭续上一杯。原来这茶叶并非玉露茶楼所有,乃是她特意带来与杨铭同饮的。她是七星教主的女儿,七星教盘踞于武夷山,武夷山所产的茶叶就没有七星教得不到的,即便是极珍贵的贡茶,想要弄些来尝尝,也非难事。 杨铭又饮了一杯,说道:“进入骷髅城的事,莫非你早已想好了对策?” 江雨菲说道:“对策是有了,但我只有九成的把握。不知你可愿与我一同冒险?” 杨铭笑问:“九成把握还不够吗?” 江雨菲说道:“有时候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变数,便会功败垂成。而小小的失误,便可令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杨铭说道:“原来你做事这样小心谨慎。” 江雨菲笑着说道:“这都是我哥教的。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就要有十足的应变能力,否则便要做好接受失败的准备,因为老天爷未必站在你这边。”显然她对兄长极为敬佩。 杨铭说道:“你哥哥定是个做大事的人,不知我何时有机会前往拜访他?” 江雨菲说道:“你们俩迟早会相见的……”说这话时却多少有些忧心,毕竟她至今还未向杨铭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而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怎样的时机才是最合适的。 正当江雨菲沉思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铭儿在此喝茶,怎么也不叫上我?” 杨铭闻声立即起身,向门帘方向望去,又惊又喜,拱手拜道:“师父!您怎么在这儿?徒儿拜见师父!” 江雨菲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清新俊逸、神采英拔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入了茶室,此人便是杨铭的师父“浪子剑”云飘,如今已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看上去只比杨铭长了几岁。他的人和名号一样,是一个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浪子,因而在穿着上不太讲究。 江雨菲见他未经允可便径自走入茶室,心中已有些不悦,得知他是杨铭的师父,更有些败兴。 云飘抬手示意杨铭毋须多礼,见到江雨菲的神色,便说道:“江姑娘似乎不太欢迎我。” 杨铭立即说道:“怎么会呢?雨儿,这是我师父。” 江雨菲勉强露出些笑意,倒了一杯茶,说道:“‘浪子剑’云先生,我认得他。云先生请用茶。” 云飘在杨铭之前的茶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说道:“好茶!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永乐禅寺的老和尚曾请我喝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好茶,好茶!”他说着,将一杯茶水饮尽,放下琉璃杯,侧头望向杨铭,说道:“铭儿,你与江姑娘结交的事,你父亲知道吗?” 杨铭说道:“我还未曾禀告父亲。” 云飘又笑着望向江雨菲,说道:“江姑娘,不知你与我徒弟在此喝茶,你父亲知道吗?” 江雨菲心中有些恼他,只当没听见,不想理会他。云飘又问:“你姑姑知道吗?” 江雨菲忽然冷笑着说道:“你还有脸提起我姑姑?” 杨铭闻言大感意外,说道:“师父,你们……”云飘不等他将心中疑惑说出,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铭儿,你当真糊涂,喝了这大红袍,还猜不出她的身份吗?在民间,除了永乐禅寺负责打理茶园的老和尚有机会私藏几两,还有谁能弄得到这贡茶?” 江雨菲喝道:“云飘,你莫要多管闲事,我爱喝什么茶就喝什么茶,与你无关。” 杨铭看到江雨菲对师父的态度大为震惊,想要问她究竟怎么回事:“雨儿……”他刚开口,便又被云飘再次打断:“铭儿,你可知她为何恨我?” 杨铭说道:“徒儿……不知。” 云飘说道:“因为二十年前,我负了她的姑姑江瑶。她是江瑶一手带大亲自调教出来的,怎能不恨我?” 杨铭听了顿时内心震惊,江瑶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七星教主的妹妹,是师父一生的挚爱。杨铭心中一颤:“她是七星教主江琨的女儿!”他这一惊之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微微颤动,额角和手心也微微沁出冷汗来,喃喃说道:“这……怎么会这样?她怎会是‘雨姬’……” 云飘瞧着杨铭这副模样,虽然心疼,却也无奈,事已至此,他所能做的只有让杨铭早点认清江雨菲的身份。他拍了拍杨铭的肩膀,道:“铭儿,你没事吧?” 杨铭神情有些恍惚,说道:“我竟没想到……”他勉强定了定神,望向江雨菲,却见她面若寒霜,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杨铭的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道:“雨儿,你……你真的是七星教主的女儿?” 江雨菲转过脸来,冷冷地说道:“是又如何?你要学你师父一样薄情寡义,与我恩断义绝吗?” 杨铭顿时语塞:“我……” 云飘见此,知道他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难以立刻做出抉择,起身拉着他的手臂,说道:“铭儿,跟我走。”不由分说,拉着杨铭便往茶室外走去。 江雨菲起身怒喝道:“云飘,你放手!”话音未落,手中一条蛇形软鞭不由自主地抖擞起来,直甩向云飘握住杨铭的那条手臂。 云飘手一松,身形疾闪,迅速避开这迅疾的催魂索命蛇形软鞭。那鞭稍击在花梨木圆背雕花茶椅上,顿时木屑横飞,茶椅碎在眼前。 江雨菲心想着杨铭若在这时跟着云飘走了,这一生只怕也没有与他重归于好的指望了,心中又急又怒,迅速跃到云飘面前,长鞭飞舞,口中不忘揭发云飘当年所犯下的罪恶:“云飘,我恨你,你这个懦夫,你害苦了我姑姑,害死了我娘亲,我恨死你了……你早就该死,为何活到今日?姑姑为了你,这么多年了,每到月圆之夜便一个人偷偷落泪,你凭什么在江湖上逍遥自在……” 提起江瑶,云飘心下凄凉内疚,但是害死江雨菲的母亲,却绝无此事。他一面躲闪致命的毒鞭一面辩解道:“当年确实是我对不起瑶儿,但是害死令堂这事从何说起?” 江雨菲呵呵冷笑,答非所问:“云飘,你一定不知道,当年姑姑离开你的时候已经怀了你的骨肉……” 她莹莹的眸子闪着仇视的火光,心中深藏的对云飘的恨意瞬间燃起。因为云飘是姑姑的挚爱,是杨铭的授业恩师,这么多年来她将对云飘的怨恨深藏心底,并且希望有一天能忘记或者放下,可是云飘却要破坏她与杨铭的感情,让这一切完全爆发。 云飘心中一颤,道:“你……此话当真?” 江雨菲接着说道:“只可惜,当年你独闯蟠龙谷败在我父亲手中,含恨而去的时候,孩子也没了。”说话间,手中软鞭一招狠似一招。 云飘顿觉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息,双掌运足劲力,将江雨菲震了出去,自己呆呆地站在原处。 江雨菲被掌力震出二三丈外,飘然落地,站稳后冷冷地瞪了一眼云飘,眸子如三冬草叶上凝结成冰的露珠射出寒光,眉宇间尽是桀骜不驯,一步步向云飘走来,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害死我母亲的么?那我告诉你好了……” 随着江雨菲的回忆,云飘的思虑飞速运转,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第59章 天意弄人 二十年前,江湖上忽然谣言四起,说七星教要一统南武林,天罗门联合澹月山庄、宴梅庄一同对抗七星教,当时的七星教主江荀(江霆的爷爷)与少主江琨(江霆的父亲)兵分两路,带着大队人马准备首尾夹击三大势力,关键时刻,澹月山庄杨荣川请来“浪子剑”云飘援手,截住了江琨,两人斗了一天一夜,最后两败俱伤。江荀因为得不到江琨的配合,最后在双方伤亡惨重的情形下,不得不暂熄战火,最后退回武夷山。 云飘原本与七星教主江荀的女儿江瑶相恋,但由于他插手这场大战,援助澹月山庄,破坏了七星教的大计,江荀父子对他恨之入骨,强迫江瑶与他一刀两断。但是云飘并不甘心放弃。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云飘独自一人纵马闯进了武夷山蟠龙谷。当时的教主江荀早已得知云飘来闯的消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下令所有教众不得阻拦云飘,而让江琨前去接待了云飘。 云飘暂时放下对正邪的偏执,对江琨说明来意,希望江荀与江琨能成全他与江瑶,让他带着江瑶远走高飞。 江琨听了,不加思索地道:“瑶儿是我的妹妹,也是家父的掌上明珠,我们当然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可是你堂堂龙吟剑主,正派武林公认的一代剑侠,却娶了七星教主的女儿,将来要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云飘道:“我会带着瑶儿退隐江湖,找一个世外桃源,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江琨道:“天下之大无处不江湖,家父是不可能让瑶儿跟着你去过躲躲藏藏终日惶惶的日子的。” 云飘道:“我会保护好她,让她一生快乐、平安。” 江琨呵呵笑道:“云飘啊云飘,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自己武艺如何了得,在我蟠龙谷看来,你也不过是泛泛之辈。” 云飘顿觉尴尬,左手握紧了龙吟剑,强行控制着情绪。 江琨接着道:“这样吧,你若能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瑶儿一生不受欺凌,我便帮你劝服家父成全你们。” 云飘眼前一亮,问道:“你想要我如何证明?” 江琨道:“你只需打败我。江湖上各大帮派之中,武艺在你之上的虽然不多,但我不得不为瑶儿的安危考虑。只要你能打败我,我便向父亲说情,请他成全你和瑶儿的事。” 云飘那时不过二十三四岁,血气方刚,正是年少得志英姿勃发之时,又以为江琨有意成全他,便欣然答应:“好,一言为定。” 之后云飘与江琨在蟠龙谷的飞龙涧下展开一场战斗,江琨要求云飘直接使用“绝命十五杀”,两人只斗了十招,最后以云飘战败,含恨而去告终。 就在云飘使出第十招的时候,江琨忽然只攻不守,而且只使用了一招平平无奇的招式。云飘若一心取胜毫不留情,那么江琨必死无疑,倘若他手下留情,自己便必败无疑…… 云飘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踏入蟠龙谷,江瑶便对父亲苦苦哀求,求他不要伤害云飘,求他成全两人的这段感情。可是她费尽唇舌江荀也无动于衷,只是警告她趁早死心。 江瑶最后不得已以死相逼,用随身所带的匕首抵住了咽喉。江荀怒上心头,立即出手夺下匕首。江瑶便想趁机溜出房门去找云飘,被江荀阻止,父女两人动起手来,江荀一招不慎竟伤了江瑶,惊动了胎气。江瑶只觉腹中剧痛,气血上涌,便晕倒在地。 江瑶这一昏迷便是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兄长江琨正坐在他的床前,衣裳上血迹斑斑。江瑶见他如此,连忙起身问道:“云飘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江琨道:“你放心,我没杀他。我与他斗了十招,他败在我手中后含羞而去,扬言此生不会再踏进蟠龙谷一步,也不会再见你,你死心吧。” 江瑶听了心中悲痛,血气沸腾,一口气上不来,便又晕了过去。紧接着腹中结胎不足四个月的孩子也小产了。 再次清醒的江瑶水米不入,粉黛不施,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终日卧床,心如死水,面如枯槁。 三日之后,这位蟠龙谷的第一美人便憔悴得几乎没有人样,纵然父亲与兄长心急如焚,江荀对他又劝又骂,她也无动于衷。江荀几乎精神崩溃,几次想让江琨去将云飘找回来。江琨却认为只要时间长了,她自会慢慢恢复的。于是一面哄骗江瑶,说他已派人去寻找云飘,一面派人精心照料江瑶。 只是几个月之后,江瑶的身体并未恢复,依旧容颜憔悴,心如死灰,时常生出轻生的念头。江琨却想出了一个残忍而有效的方法,成功地让江瑶坚定地活了下来。为此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妾武月,令当时还未满月的江雨菲永远失去了慈母之爱。 江琨杀死武月之后,便将江雨菲抱到了江瑶的卧房,让她抚养这个还未满月却已失去母亲的婴儿。江瑶听到江雨菲的哭声,怜爱不已,结果正如江琨所料,不久前失去孩子的江瑶和刚刚失去母亲的江雨菲从此相依为命,江瑶将这孩子视为己出,悉心抚养,用心调教,渐渐地也就淡忘了失去挚爱和孩子的痛。 江雨菲的一言一行都是江瑶亲自教导,她的武艺修为无一不是江瑶悉心调教。长大后的江雨菲,言行举止和武功招式和当年的江瑶如出一辙,以至于两年前云飘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娃儿是江瑶调教出来的。 云飘听着江雨菲将当年江瑶的痛苦经历讲述出来,心中隐隐作痛。但这一切又怎能让他一个人来背负?正如他不知道江瑶的痛苦和江雨菲母亲的遭遇一样,江瑶与江雨菲也不知道他的难处。倘若二十年前的那一剑他不收手,死的便是江琨,他依旧不可能与江瑶在一起,她依旧会伤痛欲绝,江雨菲也不过是由丧母变成丧父而已…… 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江雨菲说到母亲的死,心中悲痛不已,忍不住伏在茶桌上放声大哭。杨铭瞧在眼里,心中怜惜,却又不知如何安抚。 许久,江雨菲收住眼泪,拭去泪痕,又恢复了凌然不可一世的神情。云飘也慢慢平息翻涌起伏的情绪,仰天长叹一口气,淡淡地道:“铭儿,咱们走吧。” 杨铭却愣愣地望着江雨菲,说道:“师父,给我一点时间,这件事我不想这般不了了之,我要与她说清楚,我知道该怎样做。” 云飘望着杨铭坚定而冷静的神情,点了点头,说道:“我在楼下等你。”说完便径自出了茶室,下楼去了。 江雨菲依然面色冷峻,说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杨铭凄然说道:“江姑娘,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了。” 江雨菲情绪激动:“我不信!除非……你也与他们一样,认为七星教是魔教,认为我是个魔头,是个妖女。” 杨铭只默不作声地望着她,不知如何作答,江雨菲见他如此,又伤心又气恼,说道:“你当真是这样看我的?杨铭,你的剑下没有冤魂,难道我便是不讲道理滥杀无辜的吗?试问我所杀之人,可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杨铭说道:“人在江湖,又有谁是清白无辜的?纵然我对自己所做之事问心无愧,身上也是血债累累,谈何清白?谈何无辜?难道你也要杀我吗?” 江雨菲冷笑道:“我们相识这么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吗?还是就因为我是七星教主的女儿……” 杨铭说道:“不错,正是因为你是七星教主的女儿,所以我们不可能有结果。” 江雨菲依旧冷笑,说道:“你们澹月山庄自诩正派,我七星教便是邪魔歪道吗?你可知‘魔教’二字从何而来?那是成祖皇帝亲赐的。当年成祖皇帝发动‘靖难之变’夺取了江山,惠帝失踪,成祖皇帝为了找到惠帝,一面派郑和下西洋,到国外访查,一面派胡潆在国内暗访。那胡潆走遍各地,也没有找到惠帝下落,后来到了福建,知道了武夷山中有个七星教,想要到山里打探消息,但被我教得知了他的身份,将他拒之山外。胡潆无计可施,最后回宫复命时,竟然说惠帝可能藏身于武夷山七星教中。随后成祖皇帝便下诏,污蔑七星教‘妖言惑众,为乱一方’,以消灭‘魔教’为名,调动了五万兵马,与本教周旋,强逼本教交出惠帝。直到次年,胡潆在别处找到惠帝的线索,那五万大军才以‘三战告捷,平息祸乱’为名,班师回朝。若非武夷山地形复杂,本教只怕早在百余年前便衰落了。也是自那时起,本教便背上了‘魔教’之名。” 杨铭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江雨菲说道:“那你还……你莫非是在意旁人的眼光?” 杨铭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知我师父和你姑姑分手的真正原因?” 江雨菲说道:“自然是你师父懦弱无能,薄幸负心,抛弃了我姑姑。” 杨铭说道:“你只知道你姑姑所受的苦,却不知我师父的难处。二十年前七星教与澹月山庄、宴梅庄、天罗门的那场大战中,师父他帮了澹月山庄,与你们七星教为敌,与你父亲为敌。你还记得几日前我曾说过,师父与你父亲有过一场大战,他们斗了一天一夜,最终两败俱伤?便是那一战,师父打乱了你父亲的计划,阻止了七星教北上一统南武林。也是那一战,让师父与你父亲结下了不解之仇,在你父亲的再三阻挠之下,他最终不得不与你姑姑分手。” 江雨菲仍不甘心,说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他们上一代的恩怨了,与我们何干?” 杨铭说道:“师父他只是帮了澹月山庄而已,你父亲便容不下他,我是澹月山庄的少庄主,他能容得下我吗?何况,就算他能接受我,我父亲也不可能答应,因为我的大哥,便是在那场大战中战亡的……那一年,他才十五岁……” 江雨菲泪眼婆娑,伤怀不已,软语问道:“杨铭,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吗?” 杨铭虽然心伤,却也无可奈何,说道:“除非你不是七星教的人,或者我不再是澹月山庄的人。但我不可能背叛父亲,背弃澹月山庄……” 第60章 依计行事 杨铭话已说尽,虽然心中放不下江雨菲,但分手已成定局。他凄然转身,说道:“江姑娘,保重。” “慢着!”江雨菲立时将他叫住,“你忘了来此的目的了么?” 杨铭站住脚,却未回头,说道:“你我虽然目的相同,但我也不是非与你联手不可。” 江雨菲冷笑道:“你以为我与你一样都是受人所托替人办事么?你错了杨铭,实话对你说了,我不是受雇于人,我便是这件事的雇主,你既然接下了这桩生意,便要听我的安排……” 杨铭不等她说完,便说道:“只要完成任务,便不违背规矩,我也不是非要听你的不可。” “没有我,你只怕连骷髅城也进不去!” “那咱们走着瞧好了。” “杨铭,你站住!你若不与我合作,我必然先你一步找到铁阎罗!” 杨铭哪里肯听?掀起茶室的门帘,走下楼去了。 云飘正在楼下喝着冷茶。往事如烟,悔无可悔,几杯冷茶入腹,他早已平心静气。 杨铭下了楼,打起精神走到云飘身旁,说道:“师父,你怎会忽然来找徒儿?” 云飘起身说道:“走吧,到外面说。”杨铭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似乎还有些担心江雨菲,云飘知道他不可能立刻放下这段感情,说道:“不必替她担心,雨姬没那么脆弱,何况这茶楼本就是七星教的地方。” 师徒二人走出茶楼,云飘才接着说道:“我去了一趟澹月山庄,你父亲告诉我你来这儿赴约了。我原先只是担心你被人利用,没想到……” 杨铭有些惭愧,说道:“是徒儿大意,让师父担心了。” 云飘问道:“接下来你做何打算?” 杨铭说道:“骷髅城还是要去,铁阎罗还是要杀。澹月山庄既然接了这桩生意,我便反悔不得,何况我还答应过另一个人。” 茶楼上江雨菲呆呆地立在窗台前,望着云飘和杨铭走远了,心中悲恨交集。她恨云飘,也恨自己的父亲,更恨杨铭。但她不能报复云飘,不敢违逆父亲,更不忍心伤害杨铭。她难以想象,这十几年来,如果没有姑姑庇护她,没有哥哥疼爱她,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茶室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又是未经应允便私自闯进来,江雨菲心头堵着一口气正要发作,却见走进来的正是哥哥江霆,顿时转怒为喜,心中的阴郁也散了些,说道:“哥,你怎会在这儿?” 江霆走到江雨菲身旁,说道:“我比杨铭早到一步,就在旁边的茶室中。” 江雨菲顿时有些羞赧:“你都听到了……那为何不出来帮我,忍心让他们师徒欺负我……” 江霆说道:“这件事杨铭做得没错,这才像澹月山庄的少庄主。雨儿,云飘当年虽然与本教为敌,但他与姑姑的事,并没有对错之分,更谈不上谁负了谁,你不该恨他。” 江雨菲嗔怒道:“哥,连你也欺负我!” 江霆理了理她额角鬓发,柔声说道:“雨儿,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父亲过于严苛才疏远他,没想到你竟是打心里恨他。天玑阁的第五层楼阁中有一些本教旧事的记录,关于你母亲武氏,据《天璇宫旧录》记载,她是死于难产,并非被父亲所杀。” 江雨菲闻言震惊,推开江霆的手,后退一步颤声说道:“不可能!这件事是父亲亲口告诉我的,他不可能骗我!他若没杀我母亲,为何要编造这样残忍的谎言骗我?我已经失去了母亲,他不喜欢我便算了,为何让我恨他?” 江霆说道:“这件事的真相,恐怕只有父亲和姑姑知道。你可以不信我,不信《天璇宫旧录》,姑姑的话你总该相信。” 江雨菲扶着身旁的一张椅子坐下,以手托额,说道:“哥,你别说了,我的心好乱,让我静一静……” 江霆便立在窗前,静静地等着她心情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雨菲抬起头来,说道:“等回到天璇宫,我再向姑姑问清楚。对了,今日我遇到了叶疏影,他想以秘函与你交易,让你三日之内去见他。” 江霆问道:“他想交易什么?” 江雨菲说道:“他大概是遇到麻烦了,想要哥哥帮他对付一个强敌。至于是谁,他要和哥哥面谈。” 江霆转过身来,对着门口朗声叫道:“连庆。” 门帘再次掀起,一个中等身材四十岁上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躬身拱手说道:“属下天玑阁荆州分属连庆见过少主,大小姐。” 江霆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说道:“叶疏影离开衡阳之后,都到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连庆拱手说道:“启禀少主,叶疏影离开衡阳后,便直奔湖城,三月初六黄昏便到了湖城,在澹月山庄住了一宿,次日与杨铭、沈玉泓一同离开湖城,不久便与杨铭在洞庭湖畔分手。叶疏影与沈玉泓游湖后遇到了东隅派两名弟子,之后继续北上。到了晌午,乐仙派的华潜带着四名弟子找上了叶疏影与沈玉泓,双方动了手,叶疏影杀了华潜……” “乐仙派……”江霆说道,连庆闻言便暂闭了嘴。江霆略加思索,问道:“双方动手的原因?” 连庆接着说道:“乐仙派的人向沈玉泓讨要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属下还未查出。” 江霆说道:“华潜是乐仙派的长老,叶疏影岂能轻易杀了他?他们动手时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连庆说道:“华潜吹奏‘离魂引’时,沈玉泓并不受其影响,华潜死得也很蹊跷。” 江霆接着问道:“最近乐仙派在江湖上有什么异常举动?” 连庆说道:“上个月,乐仙派共有三位长老带着十几个弟子离开云南,除了三长老华潜带着几名弟子参加宴梅庄英雄大会,大长老‘铁笛仙’梁启和四长老‘忘忧主’冯楚去向不明。” 江霆说道:“立即打听梁启和冯楚的下落,以及他们离开云南的目的,尽快查明乐仙派和沈玉泓及花溪谷有何恩怨。老阁主若有闲暇,便让他来见我。” 连庆拱手说道:“属下领命。” 江霆接着吩咐道:“你派人转告叶疏影,三日内我有其他要事处理,无暇相见,但是秘函我势在必得。如果他是为了乐仙派的事,我可以与他交易,让他前往湖州方向,十日之内我会去找他。”说完抬手示意他退下。 连庆拱手说道:“属下领命,属下告退。”便缓缓退出茶室。 江霆沉思片刻,又对江雨菲说道:“雨儿,骷髅城的事,是否需要我另派人手去处理?” 江雨菲说道:“不用。哥哥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等办完了这件事,我还要送哥哥一件礼物。”说到“礼物”时,江雨菲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江霆见她恢复了心情,说道:“好,这样我便放心了。你与杨铭之事,并非没有转机,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等回到蟠龙谷,再从长计议。” 江雨菲说道:“哥,你不必为我担心。对了,天罗门那边,进展如何了?十日之内,能拿下吗?” 江霆说道:“洪长老已经试探过了,骆长风的‘天罗万象掌’这几年并没有什么长进,加上他在归璞庄受了伤,对付他并不难。顺利的话只需要七八日,天罗门便会从这世上消失。二十年前我母亲的旧仇,加上邓长老的新仇,骆长风也是时候偿还了……” 云飘与杨铭离开了玉露茶楼,在一家酒肆中畅饮了几坛美酒,微醉之际,杨铭想起江雨菲最后的那句话:“你若不与我合作,我必然先你一步找到铁阎罗!”原以为可以借酒浇愁,一醉忘忧,没想到却越喝越清醒,心中对江雨菲的牵挂与担忧更加挥之不去,只怕她真的早自己一步去闯骷髅城杀铁阎罗,陷入险境。 杨铭伏案休憩片刻,才对云飘说道:“师父,徒儿本该侍奉师父左右,只是这件事情一日没有办成,徒儿的心中便郁郁不快,所以徒儿打算早些赶往闽北,等这件事办完了再侍奉师父。” 云飘说道:“去吧,带着这把剑。”说话间将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龙吟剑搁在了杨铭面前。 杨铭望着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心中激动:“师父……” 云飘说道:“自今日起,你便是它的主人了。记住,你虽是我的徒儿,但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二十年前与七星教的那场血战,且不论宴梅庄的损失如何,就湖城而言,除了澹月山庄二十三个帮派,还有其他的十余个帮派,三千余人参战,伤亡惨重,生还者不足两千。虽然造成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是骆长风,但杀死这一千多英豪的毕竟是七星教。你的一念之差,便可令澹月山庄万劫不复。” 杨铭说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云飘说道:“去吧,莫让为师与你父亲失望。”说完起身,大笑数声,扬长而去。 杨铭躬身目送云飘远去,结了账,赶回客栈与叶疏影、沈玉泓告别。 第61章 总得有个去处 云飘远去后,杨铭结了账就赶回客栈与叶疏影、沈玉泓告别。 沈玉泓见他神情异常,似有忧愁,只道他遇上了什么十分棘手的要紧事,说道:“表哥,你且去处理庄中要事,我再游玩几日,顺便拜访师父的几位朋友,等玩尽兴了自会回到澹月山庄。” 叶疏影也说道:“杨兄放心,我会保护沈姑娘周全。” 杨铭这才放心,留下些银两给沈玉泓,便骑马离去,赶往闽北。 杨铭走后不久,叶疏影与沈玉泓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客栈。 既然不愿将澹月山庄牵扯进来,沈玉泓自然也不会真的去拜访师父的朋友,以免连累他人。叶疏影问道:“咱们去哪儿呢?” 沈玉泓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只见丽日高悬,薄云如飘飞的棉絮零乱地铺在天际,然而天高地广,一时间竟不知往哪里去。 两人在茫然之际,忽然一骑快马赶了上来,阻拦在前,两人勒马,叶疏影看了看马背上二十多岁的黑衣青年男子,问道:“请问足下是……” 那青年男子说道:“我奉少主之命前来转告阁下几句话。少主说,三日之内,他有要事处理,无暇相见,但是秘函少主势在必得,如果阁下是为了乐仙派的事,少主可以与阁下交易,请阁下前往湖州方向,十日之内少主自会相见。”说完一抱拳,调转马头,迅速离去。 “十日,湖州……”叶疏影喃喃自语。江霆差人转告他的几句话,透露了太多的信息:消息这么快就传到,江霆本人就算不在荆州,也不会在离荆州太远的地方;三日内不见,但又不完全拒绝,时间推后且指定地点,转被动为主动;提到乐仙派,表明已知晓叶疏影的处境,大概猜到了交易内容,仍然进行交易,表明他有一定把握;不急于得到秘函,但是势在必得,警告叶疏影既然要与他交易,就别再做另寻下家的打算;指定湖州方向,江霆眼下要处理的要事可能是在湖州,而湖州是天罗门的地方…… 叶疏影心想十日也不算长,云南远在西南,十日后说不定他杀死华潜的消息才刚刚传回玉龙雪山呢。虽然没能与江霆见上一面,至少江霆已经给他吃下了半粒定心丸。不管前往湖州是福是祸,他终归是要将秘函交给江霆的。 沈玉泓听见那人所说的事,又是乐仙派,又是交易,心中生疑,问道:“叶大哥,他是什么人?你与他们交易什么?是不是与乐仙派有关?” 叶疏影说道:“我只是想办法对付乐仙派,你不必多虑。咱们往东行去往湖州吧,我要去见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对付乐仙派。” 沈玉泓说道:“去湖州,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叶疏影笑道:“朋友?是敌是友我还不确定,我只是受人所托要将一件东西交给他。反正咱们总得有个去处,不如就去湖州吧。” 沈玉泓想了想,说道:“也罢,就去湖州吧。”两人主意一定,便往东行,前往湖州方向。 两人东行四五日,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麻烦,沈玉泓也继续传授叶疏影“离魂引”。几日下来,叶疏影已学会“雷动惊蛰”的原曲,基本掌握其抵御之法,沈玉泓又继续教他“波心荡”。 到了三月十七这日中午,两人在丰云城的一家客店落脚,吃过午饭,休息片刻,正打算继续赶路,忽然客店外一群人熙熙攘攘往南面赶去,口中还嚷嚷着:“将他们赶出去,不走就烧死他们……”两人心下好奇,便随人群来到了南城门附近,只见城门里一片混乱,二三百人围在一起,口中叫骂,喊打喊杀。 叶疏影看见这二三百名百姓围着四十多个衣衫褴褛、面色晦暗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几个人甚至将白菜叶子和鸡蛋砸在中间那些人身上。另有十几个官差对中间的四十多个人虎视眈眈,一面制止围观百姓闹事,一面阻拦那中间的四十多人再往前走。 领头的高个络腮胡官差叫道:“本大爷最后一次劝你们,快快离开丰云城,要不然大爷和弟兄们手中的刀可不客气了……”说着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拔出佩刀挥了几下,又急忙退了回来,似乎对中间那些被围着的人有些忌惮。 那些围观的百姓也一同起哄:“快滚……都走……滚出丰云,不要连累我们……” 那领头的官差瞧了瞧城门之下,叫道:“喂,那边的人,眼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堵在城门口,叫他们往哪滚?” 城门下的人纷纷让出一条道了。 叶疏影看着这情形,心中明了,这被围在中间的四十多个人必定是别处逃难过来的难民,想在丰云落脚,却遭到了百姓和官府的一致抵制。这种情况,他跟随飞沙寨周岳阳前往救济难民的时候就见过,飞沙寨接济过不少这种难民。 叶疏影拨开人群,想要过去问问究竟为何大家如此强烈地排斥这些受难之人。 这时,那些难民之中,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忽然抽搐起来,两眼迷离,双手胡乱摸索,想要朝官差这边走来。 官差们一阵惊慌,纷纷叫道:“小鬼,别过来……再往前一步大爷可要杀人啦……”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赶紧将男孩扯了一把,道:“孩子,别去……” 那男孩刚走出两步,忽然倒地,口中吐出些黄水,便一动不动了。 官差们和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慌乱,纷纷倒退了四五步。叫骂之声却更大了。 叶疏影见此情形,立刻站住脚步。这些难民恐怕是从某处爆发了传染疫病的地方逃到这里来的,难怪这里的官民都不接受他们。 看着那个妇女抱着孩子的身体失声痛哭,而这里的百姓视他们为瘟神,叶疏影心中同情,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却有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忽然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妇女身边,拉起孩子的手便去按他的脉。 叶疏影一看,那个娇小柔弱的女子正是沈玉泓,不免担心叫道:“沈姑娘!”可是沈玉泓已握住了那孩子的手给他把脉,抬眼望着叶疏影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担心,随后收回目光,将心思放在这犯病的孩子身上。 她给这孩子摸完脉,接着翻了翻他的眼皮,捏着他的下颌看他的口腔,又掀开他的衣服查看他身上情形…… 这时一个官差挑过来一担液体,放在领头的官差旁边,那领头的官差用瓜瓢舀起一勺液体,高高扬起,再将液体从高空倒回木桶里,点了点头,示意行动。几个官差立即将围观百姓斥退了些,另两个官差则用瓜瓢子舀起那些液体,围绕着中间的四十余人,浇在地上,直至城门下,只留出南面一个出口。 叶疏影闻出了那洒在地上的液体是常用的灯油,顿时明白了这批官差的用意,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快速走到沈玉泓身旁,说道:“沈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这时一个官差凑到首领耳根处,说道:“大哥,那个姑娘怎么办?” 那领头的官差瞧了一眼沈玉泓,眼中露出些怜惜之情,说道:“她已经接触了这些瘟神,当然一并处理,赶出丰云城。”说完又朝难民们叫道:“爷爷数三声,你们要是还在这里不肯出城,爷爷就要把这些剩下的桐油浇到你们身上了。一!” 沈玉泓无动于衷,似乎并未听见,心思全在那孩子身上。叶疏影望着她暗自着急。 难民们面面相觑,忽然全都跪了下来。如果能留在县城,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两个好心的郎中看病,要是被赶出去,既缺粮食又无医药,只有死路一条。 “二!” 难民们纷纷磕头哀求。围观的人们却呐喊助威,声势壮大:“滚!快滚!滚出丰云……” 叶疏影紧紧握着剑。他知道沈玉泓出自花溪谷,医者仁心,不可能抛下这群难民不管的。 “三!”为首的官差右手扬起满满一勺桐油,嘴角翘起,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冲动。 叶疏影瞧见旁边有一个围观的妇人撑着把油纸伞遮挡阳光,不假思索地快步跃出将那把伞夺了过来,奔到沈玉泓身边迅速地将伞旋转起来。 “哗”的一声,一勺桐油洒在伞上,大部分都经过伞面反弹,溅到周围的官差和百姓身上。 叶疏影转头叫道:“沈姑娘,快带他们走!”又对那些难民叫道:“各位,这位姑娘医术精湛,你们跟着她走,她会给你们治病的,快走!” 就在这时,一个官差将一只火折子吹出火星,扔在了地上,围绕着难民们的那一圈桐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他们与围观的人群,与丰云城隔离开来。 难民们纷纷起身,和沈玉泓一起向城门退去。叶疏影将伞一扔,在后边护送。 官差们和围观的百姓远远地望着他们出了城门,一阵欢呼,待那大火烧尽了,才渐渐散去,几名官差仍留在城门把守,以防他们去而复返。 第62章 患难与共 沈玉泓与叶疏影带着四十多个难民向东南行了三四里,这时又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出现了与那名男孩一样的症状,忽然浑身抽搐,精神有些恍惚,接着栽倒在地,嘴角流出些黄水。 难民们有些慌乱,如果疫病不能控制住,他们很可能会在几天之内死去,这也是为什么丰云城的官民们宁愿逼死他们也不让他们进县城治病的原因。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沈玉泓——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娇小柔弱的姑娘真的能治好他们的瘟病吗? 沈玉泓快步赶到那名汉子身边,给他诊脉,查看他眼睑、口腔、颈部等处。这名男子的情况比那个男孩严重,两寸脉微弱,关脉虚中有涩,两尺脉沉细若无,颈部及锁骨附近出现了红斑、肿块,而且双脚水肿过踝,向膝盖蔓延,等水肿漫过膝盖就回天乏力了。 沈玉泓诊察完毕,向立在一旁的叶疏影走去。叶疏影神色凝重,从丰云城百姓的态度可以猜到这瘟疫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一旦控制不住肆虐流行开来,便会出现“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惨状,死上几千上万人都是有可能的。他也没想到自己原本是想要阻止沈玉泓接触这些患者的,最后却让这些患者跟着沈玉泓走。这时也只能关切地问道:“你可有把握?” 沈玉泓说道:“我尽力而为。我知道这些人很危险,可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叶大哥,你……” 叶疏影说道:“既然你决定要救他们,就放手去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玉泓说道:“但你与人在湖州有十日之约。” 叶疏影说道:“若你不能与我同去,那十日之约便没有意义了,何况我也未答应过任何人一定去赴约。我留下来与你一同帮助他们。” 沈玉泓说道:“你不怕他们,不怕瘟疫吗?” 叶疏影笑道:“有你在,我怕什么?” 沈玉泓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以前也没遇到过瘟疫,没接触过这种病人呢?” 叶疏影道:“我相信你,无论如何我都陪在你身旁。” 沈玉泓只觉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说道:“好,我需要你去买些药材回来,佩兰,藿香,苍术,厚朴……这些药,每样都要两斤,还有黄芪,泽泻,猪苓……” 叶疏影一一记下,沈玉泓便将杨铭临走前给她的一百多两银子全部取出,交给叶疏影,说道:“我只剩这些钱了,你先拿去用着,多买些口粮……” 叶疏影正要推辞,沈玉泓却说道:“这些人的病不是三五日就能治好的,买药加上卖粮,这些钱还未必够呢,若是不够,再想别的办法。”叶疏影想到自己身上的银子也不多了,只好接下,说道:“好,我这就去。”说完便赶回县城去了。 沈玉泓回头看一眼那些难民,一个个身无长物,饥肠辘辘的模样,心中怜悯。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走到那昏倒的男子身旁,取出三枚银针,扎入男子人中、中脘、关元三处大穴,捻了捻针。片刻,那男子悠悠醒来,沈玉泓示意他别动,继续捻了会儿,才拔出针来,让男子静静地躺在路旁休息。 沈玉泓见其他难民也纷纷坐下休息,她便挨个地询问他们身上都有哪些不适,并给每人都把了脉。对这四十多个人的身体情况都有所了解后,沈玉泓将他们粗略地分为三组,一组是未感染瘟疫的或者虽然感染身体却还没出现什么异常的,这一组总共十一人,比较安全。第二组二十六人,是已经出现症状,但是不严重,治疗起来并不太棘手的病人。第三组九人,疫毒已经侵入脏腑,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必须和其他的人隔绝,而且治疗时也要十分谨慎,稍有耽搁或差错,便难以回春,那个孩子和刚刚昏倒的男子都在这一组。 沈玉泓分完组,叶疏影也牵着两匹马带着药材和一些烧饼、包子回来了。 沈玉泓接过烧饼和包子,分给那些难民。难民们接过粮食,千恩万谢,随后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叶疏影看着这些难民对沈玉泓的感激,心中也一阵快活,精神一振,走到沈玉泓身边,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将药材交给她,说道:“沈姑娘,这些药材你打算怎么用?” 沈玉泓心情有些复杂,对治好这些难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她表情凝重,思索片刻,说道:“我们需要找一处靠近水源的地方安顿下来,我才好给大家治病。叶大哥,我还需要你往县城跑一趟,还有一些药需要买,而且我需要两口大锅,和一些布匹,还有……” 叶疏影等她将需要的物品说完,说道:“没问题。” 沈玉泓又说出了十几个药名,说了每种药材所需的分量,叶疏影记下后翻身上马便往县城奔去。 沈玉泓冲他大声说道:“我会带着大家沿着这条道路往南走,直到找到水源,若遇到岔路,我会给你留下记号。” 看着叶疏影的身影消失,沈玉泓便带着众人又走了三四里路,到了一处叫做大涧沟的地方,不仅有一条小河经过,还有八九间被人遗弃的破屋子。沈玉泓喜出望外,让众人到屋里收拾收拾,整理出来勉强可以安身,便给他们分配了屋子。 叶疏影将药材、布匹等物品带过来以后,沈玉泓便迫不及待地在第一组难民的帮助下支起两口大锅,取水将一批草药熬出药汤。幸好那些废弃的屋子里还遗留了一些破旧的木盆木桶,有几个勉强可用,这样打水的问题也解决了。 叶疏影到附近找到一片竹林,砍下些竹子,削出几十个竹罐子。 沈玉泓让几个没染病的难民帮忙把布匹撕成小块的方巾,待第一锅药汤煮好,滤去药渣,便将这些方巾泡到锅里。 叶疏影兜着一大堆竹罐回来的时候,沈玉泓和难民们都已经用泡过药汤的小方巾遮住口鼻。 叶疏影将竹罐子放下,沈玉泓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泡过药汤的小方巾,淡淡一笑,说道:“叶大哥,辛苦你了。用这块方巾罩着口鼻,可以防止染上瘟疫。” 叶疏影看着她温柔的笑,欣然接过,心里有种美妙的感觉,说道:“多谢。” 沈玉泓指了指北面的两间屋子,说道:“那两间屋子的十一个人比较安全,其他屋子的人你莫要接触。” 叶疏影点了点头,沈玉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暗下决心,要竭尽全力地救治这些人,并且保证叶疏影不被传染。 她年纪还小,从没接触过瘟疫这种万一控制不好就会迅速蔓延殃及到附近的居民的可怕的病种。如果处理不好,她和叶疏影真的会给这些人陪葬。 在这些难民几乎绝望的时候,她给了他们一点点的希望。尽管没有把握,她也不敢在他们面前露出一点点的担忧与焦虑。 沈玉泓回忆以前看过的师父记录的相关医案,理清自己的思路,小心谨慎地处理这个难题:第一步是要防止病源扩散,接下来就要对病情最重的这批人用药了。 沈玉泓重新诊察了这几个人的病情,他们大体神色倦怠,颜面潮红,主要症状是忽冷忽热,全身酸痛无力,头痛发沉,下肢水肿,恶心,时呕黄水,口渴欲饮,尿少…… 沈玉泓思索良久,让叶疏影和另一个比较健康的中年男子将药材搬到一口大锅旁边,她将这些药材一样一样打开,细细地看,闻了又闻,最后一把一把抓到锅里,有的抓了三五把,有的抓了七八把,将一口锅填了一半,才点头道:“好了。” 叶疏影和那名男子便提着旧木桶去打水添满大锅,另外两个难民便起火熬药。 沈玉泓不多停留,用那些煮布块剩余的药汤净了净手,又去看那些病得比较轻的病人,诊察一番,选了一些药材放到另一口大锅里煎熬。 大约过去半个时辰,锅里的药汤熬好了,叶疏影和几个相对安全的难民将药汤盛到竹罐里,一杯杯递给那些身染恶疾的病人。 沈玉泓也没有闲着,等着两锅药汤分完,将药渣倒掉后,她又开始用另一批草药煮另一批小方巾。就算不能治好那些已经染病的人,至少要保护好那些还未被病魔缠上的人。 等大家都换上了新的药巾,沈玉泓又该复诊病人了。 那些病得不重的病人症状都或多或少地减轻。沈玉泓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因为这些病人不严重,治疗起来相对轻松,就算遇上普通的有几分医术的郎中都能看好,如果那些郎中能克服心里对瘟疫的恐惧的话。 问题的关键在那病情危重的九个人,他们的下肢出现了水肿,有的已经开始溃烂,而那些流出来的脓水和他们呼出来的气体,都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如果不能让他们尽快好转或者恢复,就算治好了其他人,他们依旧可以将瘟疫继续传染给别人,而他们自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不可避免地相继死亡。 时间紧迫,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倒下。沈玉泓深深吸一口气,面上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走进了那九个危重病人栖息的屋子,一一复诊,细细体会他们脉象的变化,询问他们身上症状的改变。 结果并不乐观,他们的脉象和身体变化并不明显。不过,也没有恶化。 沈玉泓心里没底,她需要重新拟定一个药方。她从屋子走出来,脚步有些沉重,叶疏影陪伴在她身旁,悄声问道:“沈姑娘,是不是不好治?” 沈玉泓什么也没说,仿佛没有听见,默默地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了下来,摘下罩在面上的药巾,思绪飞快运转,脑海里一会儿闪过那些难民或浮肿或溃烂的腿,一会儿闪过古医书上的文字,一会儿闪过师父的医案,指尖似乎还搭在谁的腕上,不由自主地轻轻抬起,按下…… 难民们不敢打扰她,只有叶疏影静静地站在她身旁。许久,沈玉泓忽然说道:“要是师父在就好了,还有我师兄,他们一定有办法……师兄从小就跟着师父,已经二十几年,他的悟性极好,医术比我高得多了,治病救人的经验也很丰富,尤其在用药方面他更远胜于我。几年前师父带他出去游历的时候,就遇到过瘟疫,只可惜那时候我还太小,师父没有带上我,所以我没能见识到他们是怎样救治那些染了瘟疫的病人。” 叶疏影低声安慰她:“你别着急,这几个人本来就很严重,就算治不好你也无须自责。” 沈玉泓目光暗淡,盯着脚下的绿草,有些低落地说道:“古医经上说:言病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是我学艺不精,怎能认为是因为他们病得太重了呢?” 叶疏影见她如此,有些担心,安慰道:“我虽不懂医术,却明白道理,你的师兄比你早入门十几年,倘若你的医术与他一般无二,那他这十几年岂不白活了?你太心急了些,你又不是神仙,也没有灵丹妙药,那么重的病情怎么能喝一两碗药汤就见好?这世上有多少病重的人,积年累月地吃药也只是保住自身使病情不再恶化而已。如今他们之中并没有再出现忽然抽搐昏倒的情况,说明这些药还是起了作用,稳住了病情。你慢慢来,不要着急。” 沈玉泓听了欣然一笑,又打起了精神。 第63章 风雨欲来 天色暗了下来,一轮明月遍洒清辉于山林溪涧。 难民们都相继回到屋中歇息,叶疏影在几间小屋附近的一棵大树下生起了火,沈玉泓坐在火堆旁,取出洞箫,吹起一支清丽悠远的曲子,白日里的忧思愁绪也一扫而空。 叶疏影静静倾听着箫声,心绪如潺潺流水,融入到这箫声之中,变得淡然而自在,将近日的烦忧远远地隔绝在外。 然而箫声却忽然止了。沈玉泓蓦然起身,望向了南面的树林。叶疏影也听到了些异常的动静,立刻起身,警惕地向南面望去,只见南面有火光向这边移动。他快速奔入树林,靠近了那片火光,发现是数十上百个人正朝着这边走来,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拿着锄头、扁担,浩浩荡荡地靠近大涧沟。 叶疏影快速赶回沈玉泓身边,将看到的情形告诉了她。沈玉泓说道:“这么晚了到这边来,他们想要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靠近这些难民。便朝着那些夜行的人群迎了过去。 这群夜行的人忽然看到前路有人来了,也有些惊诧,走在前边领头的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者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健壮男子对视一眼,同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那五十多岁的长者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叶、沈二人的打扮,问道:“前边的是什么人?” 叶、沈二停下脚步,看清了众人都是普通村民的打扮,叶疏影说道:“行路之人,在此栖息。不知诸位是哪里人,为何深夜聚众出行?是要到哪里去?” 那长者问道:“你们只是过路人,不是从潞县大寮村来的?” 叶疏影说道:“我们是从荆州来的。不知老伯为何问起潞县大寮村?” 那长者说道:“既然不是潞县来的,那便请借光。”说着一挥手,众人便要继续往前走。 沈玉泓在叶疏影耳边低声说道:“那些难民便是从潞县过来的。” “且慢!”叶疏影大声说道,“在下冒昧请教诸位这是要去往哪里?在下有些朋友在前边休息,各位如此声势浩大地过去,只怕惊扰了他们。” 那四十多岁的壮汉此时也走上前来,说道:“我们是要前往大涧沟,将潞县来的那群人赶走。你们既然不是潞县来的,便请借光让个道。” 沈玉泓问道:“他们在大涧沟安身,与你们何干?为何要赶走他们?” 那壮汉说道:“他们都染了瘟疫,却在这条河的上游落脚,我们宋家村和他们刘家村平日里都在这河里洗衣、担水,他们在上游污了河水,将瘟疫传染开来,我们两个村子五百多条人命岂不是要给他们陪葬?所以只能将他们赶走。” 原来这领头的二人是河下游宋家村和刘家村的里正,今日潞县的难民被丰云县的百姓拒之城外,无奈之下在大涧沟废弃的几间旧屋子安身,宋家村和刘家村的几个村民得知了消息,担心河水之故殃及本村百姓,便禀报了里正。两村的里正和村中有威望的几个老人经过商议决定为了两村数百乡民的安危,连夜驱赶这些难民,才有了这次浩浩荡荡的夜行。 “对,将他们赶走,不能让他们污染了水源……将他们赶走……”村民们举着扁担、锄头等纷纷应和。 叶疏影说道:“我们只是到河里打些水来用,又怎会污染了水源?诸位大可不必……” “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不等叶疏影说道,那四十多岁的宋家村里正挥挥手说道:“将他们两个一并赶走!不能让瘟疫殃及咱们村子!”他身后的村民听到号令,立即热血沸腾,一个个举着扁担锄头气势汹汹地逼上前来。 另一个刘家村的长者也一挥手,他身后的几十个村民便向两侧散开,想要绕过叶、沈二人,往大涧沟那几间废弃的屋子奔去。 叶疏影眼看着村民们一部分要对他和沈玉泓动手,一部分要去驱赶那些难民,拉着沈玉泓向后跃出数丈远后,拔剑一挥,出掌往右侧一推,一棵大树轰然往右侧倒去,挡住了右侧村民的路。他再一挥长剑,又一棵大树向左侧倒去,挡住村民左侧进路。 那些村民吓了一跳,纷纷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向那五十多岁的长者和四十多岁的壮汉望去:“里正,怎么办?里正……” 那两位里正对视一眼,走上前来,五十多岁的刘家村里正说道:“我看两位也不像落难之人,与那些患有瘟疫的难民不是一路。你们与我等无冤无仇,何苦多管闲事,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叶疏影听到“置我们于死地”几个字,只觉好笑,说道:“我不过砍倒两棵树,何时要置你们于死地了?” 那宋家村里正说道:“阻挡我等去路,包庇那些带着瘟疫的人,放任他们污染水源,让我们两个村子五百余人无辜受累,横遭灭族之灾……你们如何这般狠心?” 叶疏影说道:“我保证不让他们接近水源,他们饮用之水全部由我亲自去打,这样诸位可以放心了吧?” 刘家村里正说道:“他们有四五十人,与你无亲无故,如何能受你之管束?这位侠士,我看你也是仗义之人,倘若他们真听你的,你便带着他们到别处落脚吧。他们在这儿,我们下游村民便终日惶惶不安,这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如今就更没法过了,唯有死路一条……”他说话间满面哀怜,又是抬手擦汗,又是悄然抹泪,真叫见者同情,闻者怜悯。 众村民听了也纷纷应和:“对,里正说得对,他们不走,咱们的日子没法过了……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宋家村里正也说道:“看在两位侠士面上,我等便不过去驱赶,只希望你们二位能连夜将他们带到别处去,给我们一条活路。倘若二位不肯,我等只有自己过去动手驱赶了。”村民们顿时挥动手中工具,蠢蠢欲动。 叶疏影说道:“我已说过了,保证不让他们接近水源,你们若敢过去动他们一分一毫,我的剑可不客气了。”说着将剑往胸前一横。 村民们想起方才他一剑砍断一棵大树的情形,顿时不敢做声,都望着两位里正,两位里正只好望向沈玉泓。刘家村里正说道:“这位姑娘,想必你是通情达理的人,还望你多多理解我等的苦衷。我等只不过让他们转移到别处,并无加害之意,你看……” 好生恶死乃是人之天性,沈玉泓自然理解他们的担忧,说道:“我明白你们的忧虑。离开这儿倒是容易,但要再找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又有水源的地方可不容易。我可以答应带他们离开这儿,但必须等我们找到另一个安身之处再走。” “不行,今晚他们就必须离开这儿!” “对,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到河里担水,女人也要到河边洗衣,不能让他们就在这儿!” “对,今晚就走……”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整个树林中顿时嚷声一片。原本已经安歇的难民们也陆续醒来,有几个比较健壮的男子循着声音走了过来,很快到了叶疏影和沈玉泓身旁。 “他们过来了!他们过来了……” 刘家村和李家村的村民们见了几个难民,如见鬼魅,顿时有些慌乱。 叶疏影转身对他们说道:“几位大哥,你们且先回去,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与沈姑娘处理。” 那几位男子却忽然跪了下来,说道:“我求求你们,就让我们在此栖身养病吧……” “我们已没有别的去处,好不容易遇到这位姑娘慈悲心肠替我们治病,又找到一个安身所在……” “诸位也是有父母妻儿的人,难道忍心将这些老弱妇孺逼迫致死吗?” …… 宋家村的村民中不知谁忽然大声说道:“他们都染了瘟疫,本来就要死了,怎么说我们逼死他们?”另一人立时附和:“对,他们本来就活不了了,为何让他们连累我们?” “再不走,我们可要动手啦!” “跟一群死人没什么好说的,走,将他们赶到别处去死!” 村民们一呼百应,顿时情绪激动,举着锄头扁担等,一哄四散,从旁边包抄那几间屋子,剩下十几个人将叶疏影、沈玉泓以及那几个难民围住。 “站住!”叶疏影大喝一声,想要阻止他们靠近其他难民,这时留下来的十几个村民立即扬起扁担锄头,朝着叶、沈二人和那几个难民身上打开。 叶疏影无奈,又不能真的砍杀这些普通百姓,只好先将剑收起,靠着拳脚功夫将他们击退。不过片刻工夫,那些四散的村民已将几间旧屋包围住。 “滚!立刻离开这儿!” “不要连累我们……” “……不走我们就不客气啦!” 难民们受到惊扰,纷纷从屋子里出来,惶恐地望着四周凶狠厌恶的目光,比丰云城的百姓更令人心寒。 叶、沈二人带着几个难民赶了回来,那些包围四周的村民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们进入包围圈中。 叶疏影劝那些难民们说道:“你们都回到屋子里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沈玉泓也说道:“大家快回去,我既然要帮你们,便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 难民们才含泪相顾,默默回到屋子里避难。 这时几个猎户出身的村民,悄然商议了几句,便四下分开,到了几个不同方位,纷纷张弓搭上点燃的箭支,朝几间屋子射去。叶疏影瞧见有人射出火箭,快速挥剑格挡开,却没能阻止他看不见的两名猎户,几间旧屋子本来就腐朽的房梁和屋顶干燥的茅草很快就被引燃,难民们顿时一阵慌乱,又匆忙从屋子里奔走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病弱的老人,有的背着剩余的药材和口粮,很快聚到叶疏影与沈玉泓身边。 “欺人太甚!”叶疏影顿时恼怒,想要好好教训这些咄咄逼人的村民,却被沈玉泓一把拉住:“叶大哥,我们的初衷是为救人。”叶疏影这才暂且压住怒火,望着身旁这些身染恶疾无家可归的难民和那些气势汹汹又不懂武艺的村民,既气愤又无奈,说道:“现在怎么办?” 这时难民之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忽然同时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嘴角流出些黄水,便昏死过去。沈玉泓见了立即取出银针,在二人的人中、中脘与关元三处穴位上扎了三针,一针开窍醒神,两针护住脏腑元气。 宋家村与刘家村的村民却并没有因此生出同情,反而被更加浓烈的恐惧感笼罩着,静默片刻后,人群中一个举着火把的村民说道:“滚,现在就滚,再不滚就烧死你们!” 村民们亲眼看到有人犯病昏死,最后一点理性早被恐惧击溃,挥舞着锄头扁担与火把等,向着这群难民逼近,将包围圈缩小。 “再往前走,我只好不客气了!”叶疏影喝到,村民们却并不听他的劝阻,叶疏影拔剑一挥,一道剑气击在东面与北面的村民前路上,顿时尘土飞扬。他转身再一挥剑,又一道剑气击在南侧地面上,村民们北飞扬的沙土所阻碍,只好止步抬手掩住口鼻眼睛。这时猎户的箭却忽然射向了叶疏影,一箭破空飞出,其他几名猎户也纷纷响应,顿时箭支连贯射出,有的射向叶疏影,有的射向难民。 叶疏影怒极,迅速游走四周格挡箭支,缓了缓形势后,以手接住一支箭,瞧准一名猎户,便向他掷去。便在此时,四周尘埃散去,村民们也已缓过神来,恐惧中夹着愤怒,更加决意以暴力毫不留情地驱赶这些难民。 叶疏影若要自保并护住沈玉泓并非难事,只是要连同护住这四十多个手无寸铁的难民,抵挡四面八方的凶徒又不能下重手,实在不易,心中暗暗着急。 “叶大哥,点他们的穴道!”慌乱之中,沈玉泓忽然提醒道,“但是可千万别用子午搜魂指的功夫……” 叶疏影被一语点醒,立即转变策略,将最后的几支箭击落,便快速穿梭于人群中,以点穴法制住他们。沈玉泓也开始去点他们的穴道。 然而人太多了,又是从几个方向同时涌了过来,眼看着十几个起身反抗的难民被那些村民殴打,救下这个却来不及救另一个,两人又急又恨。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箫声传来,刺耳而诡异,击破了这嘈杂的打斗声,也击破了众人心中的恐惧与愤怒,众人顿时被这仿佛来自地狱的悲号吸引住了,停住了动作,惘然地望向四周,想要寻出这声音来自何处。 叶疏影与沈玉泓顿时缓了口气,却也被这箫声所吸引。 那箫声飘荡在树林四周,难辨方向,却直击心灵,似乎将每个人的皮囊撕裂,将每一份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与丑恶、羞愧都引了出来,让他们赤裸裸地面对地狱的审判。 正当这些人们惶惶不安,无地自容的时候,那箫声又忽然变得婉转柔和,如春风拂面,细雨润物,安抚这每一颗支离惶恐的心。那些村民们也渐渐冷静下来,心中的恐惧消散了,愤怒与冲动也消逝了,只是心中生起了怜悯之情,手中的工具也渐渐落地。待那箫声消失后,他们便拾起失落的工具,默默聚到一处,重新商议对待这些难民的办法。 叶疏影与沈玉泓也解了那些被点穴的村民的穴道。刘家村里正代表两村众人走上前来,说道:“我们经过商议,决定给你们半天的时间,明日午时之前离开这儿。”说完便带着一众村民退回了村里。 叶、沈二人与众难民望着被烧毁的房屋,一阵难过。叶疏影说道:“沈姑娘,你带着他们暂且在树林里歇息,我去寻找别的栖身之地。” 沈玉泓却一把将他拉住,面上俱是担忧之色,说道:“叶大哥,明日再去,明日咱们一块儿去。” 叶疏影说道:“不必担心,我速去速回,只在方圆数里之内寻找,不会走太远。” 沈玉泓说道:“方才那箫声……我怕是乐仙派的人在附近。” 第64章 另谋出路(上) 夜深了,叶疏影与沈玉泓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全无睡意。两人心事重重各有忧虑,也明白对方的忧虑,静默地坐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之前让那些住在河下游的村民幡然醒悟而撤退的箫声真的是乐仙派的人吹奏的,那么危机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个神秘的吹奏之人并没有在找到他们的第一时刻就显现敌对的立场,但这也并不代表他的到来是善意。 两人都想告诉对方“天无绝人之路”,都想安慰对方不要担忧,但苍白的安慰显得那样虚伪,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实效的办法。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走出眼前的困境,真正地化解危机,让对方安定,让这群落难之人安定。 两人努力地排空思绪,一动不动闭目休憩,即使还是睡不着,也要让对方觉得自己已安详地睡着了。 攒动的火苗渐渐沉静了,只剩青烟下火红的炭,最后被一层一层的灰烬覆盖,终至完全熄灭。 一阵风将那灰烬吹得散乱一地,沈玉泓感觉一股凉意袭来,轻轻地打了个哆嗦,刚刚酝酿出来的一点点睡意也顿时消散了。 “泓儿,不管明日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叶疏影悄声说道,仿佛梦呓。虽说要一起面对,但他心中无时无刻不想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的忧患。 沈玉泓缓缓挪了挪身子顺势倚在他的身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一头流云般的秀发洒在他的胸前。 叶疏影有些意外,顿时口鼻里呼吸的空气满是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令人心神舒畅,他悄然握住了沈玉泓的冰凉的手,想给她一点点的温暖与安稳,她也并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安然入梦。 约莫五更时分,远处的村落传出几声鸡鸣,沈玉泓悠悠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了叶疏影身上,顿觉羞涩,面颊微红,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叶疏影嘴角露出些微笑,伸了个懒腰,起身到河边洗了洗脸,便悄然离开,到附近寻找合适的安身所在。他施展轻功往东面而去,时而借着月色立在在大树上向四周望去,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又继续东行一二里,再立在大树上观望。 一个矫捷的身影悄然接近叶疏影,待他察觉,那人与他相距已不足百步。 叶疏影迅速地往密林中奔去,二三百步后,借着风起时草木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掩护,迅速藏身于茂盛的藤蔓野草丛中,伏在地面,一动不动。 没多久,一个五十多岁身穿灰色长袍的长者来到叶疏影消失的地方附近,环顾四周,敏锐地留意着四下的异常动静,一步步靠近叶疏影藏身之处。 叶疏影坚信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缓缓移动的脚步。果然那人在距离叶疏影还有十余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犹豫了片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十几步,最后停在一块青石旁,取出一只碧绿的玉箫,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叶疏影一听,那人吹奏的正是乐仙派的“雷动惊蛰”,不禁暗暗心惊:“果然是乐仙派的人……他怎会这么快找来?”同时庆幸自己已基本掌握这首曲子的抵御之法。 这吹奏之人正是想通过“雷动惊蛰”,令叶疏影有所反应,将自己暴露出来。 叶疏影虽然熟知此曲,基本掌握了抵御之法,也经过沈玉泓的考验,可以在此曲的迷惑之下安然不动静如止水,然而这长者的内功要比叶疏影与沈玉泓高出不少,叶疏影的心中还是起了波澜,渐渐地生出些愤懑与焦躁。他努力地压制着那些恼人的情绪,使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运气调息,尽量不受箫声的影响。 那吹奏玉箫的人又一步步向叶疏影的藏身之处靠近,叶疏影有些紧张,心神略分,便立即生出大不了冲出去与他拼个死活的冲动。但一想到沈玉泓和那群难民还在等他,他若出了什么意外,沈玉泓身旁连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了,便又缓缓调息,尽可能地平心静气。 这时一阵大风刮起,草木剧烈地摇曳起来,叶疏影也借着这山林的掩护,调整了呼吸与情绪。那箫声却在这时忽然停止了,叶疏影清晰地听到周边许多鸟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再看那吹奏之人,在原地徘徊片刻,似乎没有觉出异常,便转身离去了。 叶疏影仍伏在草丛中不敢立即起身,等了片刻,确定那人真的走远了,才起身走了出来,心道:“好险。”便又继续快步往东,只是担心再暴露了行踪,不再跃到大树上了望。 又走了二三里路,没找到合适的栖身之地,便转向南面。行不多久,便瞧见两个村落,叶疏影心想那恐怕就是昨晚前往大涧沟大闹的宋家村和刘家村了,便又转向西边。西面环山,叶疏影心想若能找到一两个宽敞的山洞,也可容身,便上山去了。 他时而施展轻功,时而快步行走,走到一座高山的半山腰的山道上,瞧见一座四角亭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个酒气熏人的男子,旁有大刀、斧头和摔碎的酒坛子。叶疏影瞧他们不像普通百姓,反觉有趣,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虬髯汉子。 那虬髯汉子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来,一只手立即摸索着拾起身侧的一把斧头,叫道:“谁!谁偷袭俺?”当他瞧见叶疏影就立在身前,立即站起身来,踢了几脚身旁的几位兄弟,叫道:“喂,鹞子,阿明,阿峰,初九,快起来,快起来!操家伙,操家伙!” 那四人被这虬髯大汉又踢又嚷,极不情愿地起身,朦胧中拾起兵器,站在他身旁,似有抱怨: “坤哥,什么事啊?” “天还没亮呢,起这么早做什么……” 那虬髯汉子却警惕地瞅着叶疏影,似乎有些慌乱,说道:“朋友,哪条道上的?” 叶疏影说道:“行路之人,打听点事情。这位大哥为何如此惊慌?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 那虬髯汉子说道:“与你何干?你半夜三更摸上山来……不会是官府的人吧?”他身后四人忽然间听到“官府”二字,都如触电一般,瞬时间完全清醒,操着兵器警惕地对着叶疏影。 叶疏影见这些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些什么,说道:“在下不是官府的人。” “你……你如何证明?”虬髯汉子身后的一个瘦黑的汉子说道,说话间还不忘将手中大刀挥了两下。 叶疏影略加思索,还真不知如何证明,伸手往衣襟中摸了摸,摸到了懒龙给他的那枚金凤翎,便有了主意,说道:“不知凤来阁的懒龙大哥你们可认得?” 几人听了面面相觑,那虬髯汉子说道:“凤来阁的懒龙和东方闵几位大盗,是道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是俺们兄弟敬仰的英雄,久仰大名,只是一直无缘相识。莫非阁下是凤来阁的……” 叶疏影将那金凤翎取了出来,说道:“在下是懒龙大哥的朋友。” 那虬髯汉子瞪大眼睛,将那金凤翎瞅了又瞅,其他几人也围了上来,惊奇地望着这传说中的金凤翎。那虬髯汉子最后摇了摇头说道:“俺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身旁一人说道:“寨主肯定认得,不如……”那虬髯汉子立即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笨蛋,倘若是官府的奸细怎么办?”五人又立即退到一旁,警惕地瞅着叶疏影。 叶疏影收起金凤翎,说道:“有劳诸位大哥领路,我要见你们寨主。” 那虬髯汉子嘿嘿笑道:“我们寨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叶疏影见几人不肯,眼看着天就要亮了,也不想多纠缠,说道:“那只好得罪了。”拔剑便向那虬髯汉子咽喉刺去,那虬髯汉子见他忽然出剑,扬起的斧子还来不及劈下,叶疏影剑身一震,拍在他的手臂上,那虬髯汉子手臂一痛,斧子落地,叶疏影的剑便抵在他的咽喉前。其余四人正要出手,这时已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想怎么样?”那虬髯汉子颤声说道。 叶疏影说道:“带我去见你们寨主。”说着将剑一撤,收回鞘中。那四人见他收剑,挥动兵器便往他身上招呼,叶疏影一个箭步跨出,连剑带鞘击在四人的手腕上,四件兵器瞬间落地,四人顿时目瞪口呆,不敢造次。 叶疏影说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官府的人,前来拜访是久仰贵寨的大名,找你们寨主有事相商,可以带我去见你们寨主了吗?” 那虬髯汉子听到“久仰贵寨大名”,心中颇有几分得意,敌意也消了些,说道:“此话当真?” 叶疏影说道:“当真。你们的寨主不是认得凤来阁的信物吗?待他瞧了金凤翎后自见分晓。” 那虬髯汉子还在犹豫,他身旁那位瘦黑男子凑到他耳边说道:“坤哥,他是凤来阁懒龙的朋友,寨主不是一直想结交道上的大人物么,咱们将他引见给寨主,说不定寨主一高兴,那件事就过去了。” 那虬髯汉子听了觉得有理,有些心动,对叶疏影说道:“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叶疏影。” 那虬髯汉子沉思片刻,确定官府里没有这号人物,才说道:“那叶兄弟请随俺们来吧。” 几人便带着叶疏影沿着山道往前走。 原来叶疏影曾经见过飞沙寨的众人虽然以匪类自居,却有侠义之心,替天行道济困扶贫,所以明知身旁这几人可能是山贼劫匪,还是不将他们当做恶人看待。 昨夜遇到的那些附近的村民虽是普通百姓,但却容不下那些难民,叶疏影也只能另辟蹊径,到山贼窝里碰碰运气。若是和飞沙寨一般有规矩讲道义的,那些难民倒有了指望。倘若只是一群为非作歹的强盗,也可顺手教训他们一顿。 第65章 另谋出路(中) 叶疏影跟着虬髯大汉等人前往他们的山寨,只是对他们惧怕官府一事还是有些疑心,于是问道:“不知几位大哥为何将小弟认作官府里的人?莫非是近来有官府的人前来寻晦气吗?” 那虬髯汉子轻咳了一声,说道:“这个……俺们虎头寨有几条规矩:不得滋扰附近村庄的百姓,只能打劫路过的有钱人,而且劫财只劫一半,不准劫色……俺们兄弟五个,前几日遇到一个美貌女子,鬼迷心窍,就将她劫回了山寨,想给寨主当压寨夫人来着,谁知寨主知道了大发雷霆,将那女子送下山去,还将俺们五个赶了出来。” 叶疏影说道:“既然已将那女子送走,又为何惧怕官府?” 那虬髯汉子挠了挠头说道:“人都劫到寨子里了,又给放了,这不怕她报官吗?不过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俺们山寨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没犯过什么大案,也不杀人,所以也一直没怎么惹官府注意。” 叶疏影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倘若官府的人真的找来,你们如何应对?” 虬髯汉子说道:“那就只有舍弃山寨,转移到别处安身了。” 叶疏影跟着五人绕过一个山坳,上了另一座山,在半山腰上穿过一个山洞后,顿时眼前开阔,只见山腹里有一块平地,二十余间房屋连成一片,一座高高耸立的石门上刻着“虎头寨”三个大字。 “嘿,坤哥,寨主不是让你们下山去了吗?怎么回来啦?”守在山门的弟兄虽不阻拦他们,却不忘嘲讽几句。 那虬髯汉子嘿嘿笑道:“俺们今日请来了贵客,将功补过来了……快去禀报寨主,俺将凤来阁懒龙的朋友请来啦!”说着带着叶疏影大摇大摆地走进山寨去了。 没多久,与那虬髯汉子一同回来的四名男子便四下散开了,与其他弟兄打成一片,颇为得意地告诉他们,自己如何将凤来阁的贵客请来了。 虬髯汉子带着叶疏影来到寨中大堂,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黑面魁梧男子坐在一把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后背上方的墙上镶嵌着一颗虎头。 那虬髯汉子朝着虎头寨主躬身抱拳,嘻嘻笑道:“寨主,俺回来啦,这是俺请回来的贵客。” 叶疏影也抱拳说道:“见过寨主。” 那虎头寨主起身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叶疏影,说道:“阁下便是凤来阁的懒龙?好像比传闻中年轻啊……”原来山寨中的人一听是“凤来阁懒龙的朋友来了”,很快将消息传开了,等传到寨主耳中,就成了“凤来阁的朋友懒龙来了”…… 叶疏影说道:“寨主误会了,在下只是懒龙大哥的朋友。” “哦……原来如此。”虎头寨主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保持着热情,说道:“龙大爷的朋友想必也是了不得的人物,请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叶疏影拱手说道:“在下叶疏影,行走江湖路过贵地,听道上的朋友说,虎头寨的寨主和众弟兄与那红云岭的飞沙寨一样,是些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因此特来拜会。” 那虎头寨主一听有人称赞他的山寨与飞沙寨一样,心中十分受用,笑道:“都是道上的朋友抬举了,我小小的虎头寨对飞沙寨只有景仰,哪敢与之相提并论?” 叶疏影说道:“寨主谦逊了。在下曾在飞沙寨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些误会,离开了山寨。” 虎头寨主眼前一亮,说道:“叶兄弟,这么说你是来投奔虎头寨的?” 叶疏影摇了摇头,说道:“在下是来向寨主借地方的。” “借地方?此话怎讲?”虎头寨主不解地问道。 叶疏影说道:“所谓‘狡兔三窟’,飞沙寨除了碎叶林中明面上的山寨,在红云岭中还有其他寨子,红云岭外也有寨子,遇到官府发难或强敌来袭,可以快速转移到安全所在。难道贵寨除了此地,就没有别的安身之处?” 虎头寨主顿时起了疑心,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疏影说道:“在下近日收留了数十名漂泊在外无家可归的人,原想效仿飞沙寨救济这些可怜人,奈何没个安身所在,想要将他们交给飞沙寨,可飞沙寨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唉……” 那虎头寨主听了陷入沉思…… 叶疏影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这附近也没一个像飞沙寨那样的山寨,没一群像飞沙寨众弟兄那样的义士……看来我是白走一趟了……”说完露出失落的神情,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叶兄弟留步!”那虎头寨主抬手说道,“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吗?” 叶疏影又转过身来,说道:“若是有家可归,在下何以来此求助寨主,借安身之所呢?” 虎头寨主又陷入了沉思,心中盘算着,既然都是无家之人,倘若能让他们留下来入伙虎头寨,岂不是壮大了山寨……于是说道:“有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既是无家可归,只要他们肯来,今后虎头寨便是他们的家!” 叶疏影激动道:“寨主此话当真?” “当真!”虎头寨主说道,“我只有一个条件:进了虎头寨,便要遵守本寨的规矩,听本寨的管束。” 叶疏影说道:“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虎头寨主哈哈笑道。 叶疏影连忙躬身抱拳,感激道:“如此,在下先替他们谢过寨主大恩。” 虎头寨主连连摆手,说道:“叶兄弟客气啦……” 叶疏影说道:“那在下便先告辞了,咱们回头见!” 虎头寨主说道:“叶兄弟一大早上山来,还未吃饭吧?不如在本寨吃饭,咱们喝两杯?” 叶疏影笑着推辞道:“多谢寨主美意,在下心领了,待大伙儿都来了虎头寨,咱们再饮不迟。” 虎头寨主哈哈笑道:“好,好!” 叶疏影提着归途中顺道挖的几根山药和顺手打的几只野鸡回到大涧沟,天已经完全亮了,沈玉泓与众人都已相继醒来,她已看过那几个病得最重的人。 两口锅都已生起了火,一口锅中盛着已经滤好的药汤,正泡着新的方巾,另一口锅熬着稀粥。 原来沈玉泓在叶疏影走后没多久,便起身打水、生火、熬药、熬粥,后来有几个难民醒了,也过来帮忙,她便又去给病人看病去了。 沈玉泓见到叶疏影回来,一直替他担忧的心才安定下来,走到他身旁,说道:“你可算回来了,去了一个多时辰,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叶疏影说道:“我遇到了那个吹箫人,后来将他甩掉了。他可有来找你?”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边没有其他人来过。” 叶疏影这才放心了,说道:“我去将这些山药和野味处理干净。”便往河边走去。沈玉泓抱了个木盆跟在他身旁,说道:“那个吹箫人……” 叶疏影说道:“你猜得没错,他是乐仙派的人。我藏身在草丛里,他吹奏出‘雷动惊蛰’想逼我现身。我的内力远不如他,险些不能自控,不过还是撑到了他离开。” 沈玉泓有些忧虑,问道:“他多大年纪?” 叶疏影说道:“五十多岁。” 沈玉泓说道:“五十多岁,用的是箫,那便不是‘铁笛仙’。那后来你去了哪儿?可找到了合适的安身处?” 两人走到了河边,叶疏影一边去除野鸡的羽毛和内脏,一边将在西边山上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沈玉泓听了,说道:“你对那虎头寨主隐瞒了他们的病情,倘若到了那儿,寨主反悔了怎么办?” 叶疏影说道:“那我只能来硬的。他若不肯,我便替他做主,直到你将这些人的病都治好了为止。” 沈玉泓沉思片刻。虽然这不是最好的选择,目前也别无他法,解决了一个问题,便要考虑另一个问题了。她说道:“乐仙派的人若找来,怎么办?” 叶疏影说道:“那吹箫人昨晚未出手对付我们,今日也没有到这边找你,我猜想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也同情这些难民,不想看到他们陷入绝境;其二,他是冲着我来的,并不想为难你。” 沈玉泓说道:“无论如何,我与你共进退。你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同面对。” 叶疏影点了点头,将一只洗净的山鸡放到木盆里,抬头看见沈玉泓正专注地用一根竹片刮着山药的皮,忽然想起幼年时的养父养母来,心念微动,温馨之中又夹着些忧伤。 沈玉泓处理好一根山药,也放在木盆中,发觉叶疏影正瞧着她,连忙垂下头去,问道:“你怎么啦?” 叶疏影说道:“我想起了养母还在世时,与养父也这般常在一起分担家务,养母若是烧菜,养父帮她生火,养母洗衣服时,养父便帮她将衣服拧干……” 沈玉泓听他说“一起分担家务”,不由得面上一红,说道:“叶大哥,你说什么呢……” 叶疏影凄然一笑,接着说道:“他们两个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一直很恩爱。只是在我七岁那年,他们一起上山放羊,养母不小心失足跌下山崖去世了……后来养父很快娶了新的妻子,邻人们都在背后议论,说我养母死得蹊跷,我与小疏一直不信。直到养父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便将我与小疏还给了师父……” 沈玉泓听得有些心酸,说道:“你为何想起这些?” 叶疏影说道:“那个吹箫人吹奏‘雷动惊蛰’的时候,我便想起了这些。也许那是我埋在心中最早的恨……泓儿,如果是‘铁笛仙’来了,我怕自己还是控制不住……” 沈玉泓抬头望着他,说道:“不会的,叶大哥你多虑了……”随即换了话题:“咱们如今是在安庆府境内,是吗?” 叶疏影说道:“昨日上午刚入安庆。” 沈玉泓说道:“我记得师兄三年前出谷游历回来后曾对我说过,安庆府治下有一宁县,县城中有一位纪景纪大夫,祖上几代业医,四十多岁了,医术了得,颇得师兄赞赏。我想找到他,向他请教治疗疫病的方法。若他能来与我们一起救治这些人,那就更好了。” 叶疏影说道:“等安顿好这些难民,我再设法将他找来。” 第66章 另谋出路(下) 虎头寨中,那虎头寨主信了叶疏影是凤来阁懒龙的朋友,又曾在飞沙寨待过,以为叶疏影是同道中人,收留的都是些迫于生计而落草的手下。他越想越欢喜,猜想他们可能是别的山头的同道,遇到什么难处待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加上叶疏影答应他,只要到了虎头寨,大伙儿都听山寨的管束,他一心以为这帮人可能要入伙虎头寨,激动不已,吩咐手下人预备了酒菜,大早上便喝起了小酒。 那虬髯汉子阿坤等人将良家女子绑上山来的事情也一笔勾销了。阿坤见寨主高兴,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便夸起叶疏影的功夫来,说他如何一招就将自己制住,阿峰、初九等人在他面前也毫无还手的余地。 虎头寨主刚听到时,还很是激动,心想“强将手下无弱兵”,叶疏影的手下一伙人应该不乏能干的人,等他们过来山寨的实力立刻强大了。想到后来,又觉不对,有这等实力的人为何忽然前来投奔?莫不是要来夺取他的山寨…… 他越想越不对,忽然一拍桌子说道:“阿坤,我怎么觉得叶疏影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最近谁跟我提过?” 阿坤挠了挠头皮,说道:“俺没听过。骏哥或许知道,他的消息一向灵通。” 虎头寨主又一拍桌子,说道:“对啊,好像就是阿骏跟我说过这个人。快去将阿骏给我找来。” 阿坤嘿嘿笑道:“骏哥是不是……在他相好的那儿还没回来……” “这个阿骏……给我备马。”虎头寨主搁下杯筷,有些不悦地起身,又吩咐道:“你带着阿峰几个,到山寨外面去迎接叶疏影的那些人,在我回来之前,先不要让他们进入山寨。”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山寨。 叶疏影、沈玉泓带领着四十多难民,浩浩荡荡地赶往西边虎头寨。 大队人转过山坳的时候,便远远看见了阿坤、阿峰、初九等五人。叶疏影指着阿坤等人以及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说道:“穿过那个山洞便到了。”众人欢喜不已。 阿坤等人见了众人也是一阵激动,但想到寨主最后的吩咐,又不敢太张扬。待他们走近了,阿坤看到这群人面上都罩着白巾,顿时心下犯疑:“怎么男女老少都遮着脸?这是什么规矩?” 那瘦黑男子初九说道:“奇怪,瞧他们走路的模样病恹恹的,这是哪个寨子过来的?怎么强壮的男人也没几个?” 他身旁的阿峰说道:“初九,你这是以貌取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跟个瘦猴儿似的。” 阿坤说道:“好像不大对劲。初九,你昨日不是进城买酒了吗?可听到了什么消息,近来附近的山头可有哪个寨子混不下去了?有什么外地人进了城?” 阿九略加思索,摇了摇头说道:“别的消息没有,就知道从外地来了四五十个难民,好像还染了瘟疫,想要进城的,但是被城里的人赶出来了。” 阿坤满腹狐疑,望着离山寨越来越近的人群,不正是四五十人吗?他一拍脑袋,叫道:“糟啦,万一真是他们……阿峰,你快去禀报寨主……” 那名叫阿峰的男子撤退就往山寨方向跑去。 阿坤又自言自语道:“寨主老大去找骏哥了,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啊……”眼看着叶疏影等人就要过来了,阿坤急得来回踱步,初九和其他两人想到叶疏影武艺高强,也急得团团转。 人已上了山,叶疏影并不打算继续隐瞒,他也不想让这些难民们与虎头寨的人混在一起,将瘟疫传开。他抬手让众人停下,沈玉泓知道他要去与虎头寨的人坦白地谈收留这些难民的事,问道:“叶大哥,你有把握说服他们借出山寨吗?” 叶疏影说道:“我尽力而为,倘若不借,就只有硬抢了,反正他们干的也是这一行。”说完扯下面上白巾,独自向阿坤走来。 到了跟前,阿坤也只好勉强挤出些笑容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叶兄弟,大伙儿都来啦……寨主派俺们几个前来迎……迎接……”心里却想哭:“寨主老大你可要快点儿回来啊,万一真是那群得瘟疫的,俺们可怎么拦啊……” 叶疏影笑道:“有劳这位大哥了,还未请教这位大哥的尊姓大名。” 阿坤僵硬地笑道:“俺没什么大名,寨主管俺叫阿坤,他们几个管俺叫坤哥。” 叶疏影拱手说道:“原来是坤哥,今后还望坤哥多多关照。对了,不知贵寨主的尊姓大名是……” 阿坤说道:“俺们寨主大名罗大成,绰号‘打虎将’,俺们山寨大堂里的虎头虎皮瞧见了吧,那便是寨主亲手打死的老虎。”他夸赞着寨主的威风壮着胆,心中却暗骂:“果然是他娘的骗子,连俺们寨主的名号都没听过,还说久仰寨主大名……招来这么一群瘟神病鬼,怎么向寨主交待……” 叶疏影说道:“不知罗寨主现在何处?我还有些事情与他商议。” 阿坤说道:“寨主稍后便到,稍后便到。寨主原本是要亲自迎接各位的,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说完又瞧了瞧那些难民,问道:“叶兄弟,他们这是……啥情况?为何都以白巾遮面?” 叶疏影说道:“等罗寨主来了,我自会向大家说清楚,还请坤哥稍等片刻。” 阿坤说道:“好说好说。”心中庆幸他们没有硬闯,否则凭叶疏影的功夫,他们如何拦得住? 没多久,虎头寨主便带着几个手下匆忙赶来,阿坤见了,真是欲哭无泪欲笑不能,苦着脸说道:“寨主,您……您来啦!” 虎头寨主抬了抬手,看了一眼那群白巾遮面的难民,便径自走到叶疏影面前,说道:“叶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叶疏影拱手说道:“罗寨主,这些便是早晨在下请寨主收留的人。” 虎头寨主说道:“可我听说他们是身染瘟疫的人,不知是否属实?” 叶疏影直言不讳:“不错。” 虎头寨主沉着脸说道:“早晨为何不说?” 叶疏影说道:“在下若提前说穿,寨主还能收留他们吗?” 虎头寨主说道:“难道我现在就非收留他们不可?” 叶疏影毫不退步:“不错,非收留不可。” 虎头寨主微怒,说道:“你!你想强抢我这山寨不成?” 叶疏影说道:“寨主息怒,在下所以在此恭候寨主,便是要向寨主解释清楚,不想伤了感情。在下早晨已说过,是来向寨主借个安身之处,收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寨主也有效仿飞沙寨义举之意,慷慨答应了,莫非要出尔反尔吗?” 虎头寨主回想早晨的对话,确是如此,心知上了叶疏影的当,说道:“你这分明是有意欺瞒!既然是存心欺骗,我自然也不用讲什么信义!你们走吧,我也不为难你们。” 叶疏影笑道:“不知在下的哪一句话欺骗了寨主?” 虎头寨主思索片刻,说道:“你……你说你在飞沙寨待过,我才将你视为同道朋友。” 叶疏影说道:“寨主若不信,自可派人去打听,看飞沙寨的人有几个不认得我叶疏影。” 虎头寨主又说道:“你说你是凤来阁懒龙的朋友,我看在龙大爷的面上才答应了你。” 叶疏影说道:“寨主真的肯买懒龙大哥面子?”说话间摸出金凤翎,递给了虎头寨主,说道:“这金凤翎是懒龙大哥亲手给我的,寨主若认得,便知我的话不假。” 虎头寨主接过了金凤翎,仔细瞧了瞧,却不敢确定,原来他也没见过金凤翎。只是眼前的金凤翎与传说中的模样差不多,又看到上面有个“龙”字标记,也不敢多疑。 叶疏影问道:“如何?莫非寨主疑心这是假的?还是要我将懒龙大哥请来,他亲自说情,寨主才肯收留这些人?” 虎头寨主将金凤翎还给叶疏影,说道:“不必了。我听说了他们的遭遇,可以将这山寨借给你们,但有三个条件。” 叶疏影拱手说道:“寨主请讲。” 虎头寨主说道:“第一,我这山寨借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归还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你们不得损毁寨中诸物;第二,这些难民到来,难免引起官府注意,倘若官府的人查访到此,不得透露与虎头寨相关的任何信息;第三,他们既然都是无家可归的人,等他们的病都好了后,若愿意继续留在这儿,入伙虎头寨,你不得干涉。” 叶疏影说道:“这个自然,进了山寨自然听寨主的规矩,只是倘若他们不愿留下,还望寨主不要强人所难。” 虎头寨主说道:“好说。既然是借,总得有个期限。” 叶疏影回头望了一眼沈玉泓,说道:“一月为限。” 虎头寨主说道:“好,一个月后,愿意留下的,便是我虎头寨的人,不愿留下的,就自行离开。你稍等片刻,我吩咐他们几句。”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到了手下人面前,说道:“传令下去,大伙儿立即收拾家当,半个时辰内全部撤出山寨。” 众手下面面相觑,阿坤惊道:“撤……撤离?是官府的人来了吗?” 虎头寨主说道:“谁若愿意留下便留下,还不立即传令下去!”手下几人拱手说道:“是,寨主。”便立即转身返回山寨。 虎头寨主又回过身来对叶疏影说道:“半个时辰后,你们便可进入山寨。” 叶疏影躬身抱拳,大声说道:“多谢寨主。” 难民们听了,纷纷躬身拜谢:“多谢寨主大恩!多谢寨主大恩……” 虎头寨主摆了摆手,随后对叶疏影抱拳说道:“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虎头寨主回到山寨后,不知自己究竟是立了功还是闯了祸的阿坤便匆忙来找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寨主老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全体撤离?是不是官府那边……” 虎头寨主无奈地瞪了阿坤一眼,说道:“你可知前些日子你们劫回来的那个女子是丰云县知县的亲侄女?阿骏打探到消息,这糊涂知县这两日可能会派人上山围攻山寨,咱们迟早要转移到别处去。” 阿坤听了果然是之前惹下的祸端,战战兢兢地说道:“那……咱们撤离就行,让这些得瘟疫的人住进来,若是他们死在寨子里,咱们以后还能回来住吗?” 虎头寨主说道:“这寨子已经暴露了,就算这次官府扑了空,万一以后再来,也是防不胜防。这些难民住进来正好可以给咱们掩护。更重要的……”他说到此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更重要的是,叶疏影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如今只是借用寨子,咱们也顺水推舟卖给他一个人情。倘若不借,他来个硬抢,咱们便是自讨没趣了……” 第67章 江北医怪 半个时辰之后,虎头寨果然收拾完家当全员撤离。虎头寨主带着阿坤和初九两人迎出山洞外,众难民都坐在道旁休息,这时纷纷起身。叶疏影欣然走上前去,虎头寨主说道:“好了,诸位可以入山寨安身了。这两位兄弟,阿坤,初九,就留下来给叶兄弟当个帮手。” 阿坤和初九听了顿时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坤说道:“寨主,咱们不是全体撤离吗?怎么将俺们两个留下来……”初九也说道:“对啊寨主,我们两个留下来,这不是……不是将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虎头寨主正色说道:“什么火坑,这是咱们自己的山寨。让你们留下来是给你们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看好寨子,有什么异常情况立刻回报。还有,这些人若是都养好了病,将来就是咱们自家人了,明白吗?” 阿坤还想说什么,却见虎头寨主满面严肃,想到都是自己惹了官府,又招来的叶疏影,只好垂首说道:“明白了。”初九也只好点头说道:“明白了,寨主放心。” 虎头寨主又说道:“看好寨子就行,少露面,可别乱跑让官府的人认出来。” 二人连连点头:“是,是。” 虎头寨主这才对叶疏影说道:“叶兄弟,这山寨就暂时交给你们了,莫忘了咱们的约定。” 叶疏影抱拳说道:“寨主大义,在下必然信守。”又对身后众人说道:“诸位,多谢罗寨主!” 众人一齐躬身拜谢:“多谢罗寨主!多谢罗寨主!多谢……” 虎头寨主这才放心离去。阿坤与初九眼巴巴看着虎头寨主和其他兄弟走远了,只好将叶疏影等人都迎入山寨中。 这寨子山门上刻着“虎头寨”三个大字的石头已被人取下带走,二十几间屋子也被收拾出来。沈玉泓很快根据病情轻重将众人分开安排到各屋中。叶疏影与阿坤、初九走到山寨的大堂中,那虎皮和虎头也已被取走。叶疏影想起沈玉泓说过想找的那位大夫,便问道:“两位大哥,安庆府辖内可有一个县城叫做宁县的?” 阿坤嘿嘿笑道:“宁县啊,有啊,就在西北面三十多里外。” 叶疏影听了,觉得这个大夫不错,又问:“宁县可有一位名叫纪景的纪大夫?” 初九说道:“纪大夫啊,当然有。这纪大夫可是宁县鼎鼎有名的名医,他的名字不仅在安庆府闻名,就是在整个江北也是响当当的,人称‘江北医怪’。前年他曾到这附近山头采药,我们还将他请上山寨来给几个兄弟治病呢。”他说到后来,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叶疏影说道:“哦,是么?这么说你们与这纪大夫是旧识,不知这纪大夫怪在哪里?” 初九说道:“他嘛,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怪病,别的大夫治不了的病人,他却可以妙手回春,而且常用蝎子蜈蚣这些毒物给人治病。他在宁县城中顺安街的普济堂给有钱人看病,每次得收一两二钱银子的诊金,但是到了城外给贫苦百姓看病,却只收一文钱的诊金,带的药也是一文钱一包。他在城外一年赚的钱也比不上在城里半天赚的多,可他就是经常出来赚这些小钱,你说怪不怪?” 叶疏影又问:“你们可有办法再将他请来给这些难民治病?” “这……”初九摸摸脑袋,有些为难,默默地走到一旁悄声嘀咕道:“他到了山上咱们的地盘,还能将他弄来,这在城里可怎么弄……” 阿坤连忙说道:“这纪大夫诊务繁忙,怎会有空到荒郊野外来?再说了,俺们两个是什么身份,怎能请得动他?” 叶疏影说道:“那你们可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他每日都到普济堂看病吗?” 阿坤说道:“他瞧病的地方有五处,除了每日上午在安顺街的普济堂坐诊,到了下午,经常到郊外给附近的贫苦百姓看病。今日十八,下午他大概是在宁县东郊的三里铺……” 叶疏影说道:“你们在此稍等片刻,不要与那些难民接触。”说完便去找沈玉泓。 沈玉泓安排了几个未被传染瘟疫的人在厨房准备午饭,幸好虎头寨的人留下了些米面,足够他们吃上两三天。叶疏影找到她后说道:“泓儿,我要出去一趟,将那纪大夫请来。” 沈玉泓说道:“你要出去,万一再遇上乐仙派的人……能否让山寨的那两位大哥帮忙去请?” 叶疏影说道:“他们两个只怕请不动。” 沈玉泓略加思索,说道:“我写一封信,让他们带去,说不定能将他请来。” 叶疏影便与她一同到了大堂,对那二人说道:“两位大哥,可有纸笔?” 初九说道:“有,有。”说着立即去取,不一会儿,便将笔墨纸砚都取了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叶疏影将纸张铺展开,又倒了些水研墨。沈玉泓执笔写了满满两页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瓷小瓶,倒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用一张白纸小心包裹起来,说道:“两位大哥,不知你们二位谁肯帮我一个忙,将这封信和这粒药丸送到纪大夫手里?他见了,兴许能到这儿来。” 初九立即将头扭向一边,说道:“寨主让我们留下来看着山寨,可没说让我们跑腿。”阿坤也站着不动,满脸的不情愿。 叶疏影见此,说道:“两位大哥莫非忘了罗寨主的吩咐?这些人的病若是治好了,以后他们便是你们山寨的自家人,若是治不好,都死在了这儿,冤魂不散,正好与你们做伴。” 阿坤一听“冤魂不散正好与你们做伴”,不禁背脊一凉,连忙说道:“别说啦,俺去给你们送信。俺只管将信送到,纪大夫来不来,俺可做不了主。” 叶疏影说道:“多谢坤哥。” 阿坤瞅着叶疏影哼了一声,接过沈玉泓手中的信与药丸,笑着说道:“小姑娘,俺去啦!” 沈玉泓淡淡一笑,说道:“多谢这位大哥。” 叶疏影见阿坤走了,问道:“泓儿,那药丸是什么?纪大夫见了便会来吗?” 沈玉泓笑道:“那是我们花溪谷秘制的天香续命丹,是能让纪大夫心动的东西。” 阿坤到了马厩旁,见到山寨里的马匹都被带走了,只好从叶疏影带来的两匹马中挑了一匹,骑马送信去了。 难民们总算安顿好了,叶疏影和沈玉泓都松了一口气,只等着将纪大夫请来,要将他们治好就更有把握了。 只是到了黄昏,也不见阿坤回来,连他的好兄弟初九也不禁疑心起来:“坤哥不会趁机溜了吧……怎么办,要不要禀报寨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坤还没有回来。众人吃过晚饭,服了药,收拾停当,便各自回屋休息。叶疏影、沈玉泓和初九三人站在山门下的几块大石头旁,等着阿坤的消息。忽然间,山里传来一阵箫声,叶疏影与沈玉泓顿时脸色微变。 初九听见了,说道:“这么晚了,谁在吹箫啊?怪好听的。” 沈玉泓却对叶疏影说道:“叶大哥,是‘雾失楼台’。你气守丹田,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走动。” 叶疏影点了点头,没多久,果然看到伴随着山风吹起,四周雾气飘了过来,越聚越浓,渐渐地连身旁的人和物也瞧不大清了。 “叶大哥……”沈玉泓握住了他的手臂,“他想将咱们引出去。” 叶疏影还来不及学“雾失楼台”的曲子,很快受到箫声的迷惑,只觉浓雾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小路,沈玉泓握着他的手臂跟在身后,他向后望去,却是万丈深渊,沈玉泓的脚就踩在悬崖边上,他心一紧:“泓儿,快到这边来!”拉着沈玉泓便往前走了几步。 “叶大哥,别走动!”沈玉泓连忙将他拉住。 初九见他们二人拉拉扯扯的,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觉得又奇怪又好笑,说道:“你们在干嘛啊?一会儿要到这边,一会儿又别动,到底是要动还是不动?”原来他虽懂得些拳脚功夫,却不曾练过内功,这箫声对他毫无影响,如同一般乐曲。 沈玉泓见叶疏影已被那箫声迷惑,取出随身携带的洞箫,也吹奏起来,与远处的箫声相抗。 叶疏影顿时清醒过来。初九欢呼道:“原来沈姑娘也会吹箫,好听,好听!” 叶疏影仔细分辨着远处传来的箫声,放眼望去,想要找到那个吹箫人的藏身之处。那箫声飘飘渺渺,忽然止住了,一个灰色的身影从山门的方向飘了过来,片刻已到了山寨里。他手里捏着一根玉箫,正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吹箫人。 那吹箫人轻盈地落在叶、沈二人前方不远处,双目炯炯打量着沈玉泓,走了过来。叶疏影立即踏出一步,挡在沈玉泓身前。 那吹箫人止步说道:“你就是那个杀害华师兄的人?”说话之时神色内敛,看不出喜怒哀乐。 叶疏影说道:“不错,杀人的是我,与她无关。” 吹箫人说道:“你有你的账,她有她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你们二人,若不想牵连无辜,便随我来。”说完转身,一步步朝山寨外走去。 第68章 忘忧主 叶疏影见那老者走了,向沈玉泓望了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对初九说道:“初九,你在这儿等坤哥和纪大夫,我们去去就回。”说完不等初九答应,二人便跟着那吹箫人离开了山寨。 初九只觉莫名其妙,一想到寨子里除了那些染了瘟疫的人,就剩下自己一个了,不禁感到心里发毛。 那吹箫人离了山寨,走了二三里,到了一个树林中,便停了下来,缓缓转身。叶疏影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玉箫,心想只要他有异动,便先设法毁掉他的乐器。 “前辈是乐仙派的长老吗?”沈玉泓警惕地问道。 那吹箫人说道:“鄙人乐仙派冯楚。小姑娘,你是花溪谷主陆容平的徒弟沈玉泓?” 沈玉泓见他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怒,也未露出敌意,便说道:“正是晚辈。” 冯楚又问道:“你真的练了本派的秘技‘化元诀’?” 沈玉泓说道:“不错,自七年前开始,修练至今。晚辈也有一事请教前辈,贵派可有一位以陶埙为乐器,擅长以‘雷动惊蛰’伤人的人物吗?” “埙……”冯楚若有所思,说道:“是有这么一人,不过他在十二年前就离开了本派。”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沈玉泓激动地问道。 冯楚对沈玉泓的反应有些意外,问道:“姑娘,你为何问起他?” 沈玉泓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冯楚说道:“他叫李轩,是我的师兄,自从离开玉龙雪山,便再也没有回去。姑娘,你不受‘离魂引’的迷惑,而且还能以音律生克之法相抗,不知这些方法是谁教授你的?” 沈玉泓说道:“自然是家师所授。前辈深夜将我二人引到此处,有何指教?” 冯楚呵呵笑了几声,说道:“你们二人,一个杀了掌门人的丈夫,一个不仅练了本派的‘化元诀’,还掌握了‘离魂引’的克制之法,掌门人的指令若传下来,必定是要将你们二人除之而后快。” 沈玉泓听到那已死的华潜竟然是乐仙派掌门人的丈夫,不禁愕然。若换作别人,说不定还有化解仇恨的可能,若是掌门人的丈夫,连最后的指望也没有了。 叶疏影虽听出冯楚话中有话,却猜不出他此次除了找他们二人算账,还会有什么其他目的。他问道:“前辈难道不正是来杀我们的?” 冯楚笑道:“若要杀你,也是掌门人亲自动手,鄙人顶多是将你带回雪山。至于这位姑娘,若因为修练了‘化元诀’,掌握了些克制‘离魂引’的法子,便要被本派灭口,未免可惜了。” 叶疏影见他似乎真的没有敌意,反而对沈玉泓有惜才之情,追问道:“请教前辈,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救她?呵呵……”冯楚又笑了几声,“她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救,只要做一个决定,便可轻易化险为夷。你还是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叶疏影忙问道:“前辈此话怎讲?” 冯楚走到沈玉泓面前,说道:“姑娘,你只要在大长老‘铁笛仙’到来之前,拜我为师,做我的入室弟子,就算是私自修练本派秘技,也罪不至死。而且将来……”他说到将来,便打住了,目光望向远方,若有所思。 叶疏影追问道:“将来如何?” 冯楚说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沈玉泓笑道:“前辈大概是忘了我是花溪谷弟子,花溪谷与乐仙派有血海深仇。” 冯楚说道:“令师与本派之间并非师门之仇,而是个人恩怨。你们花溪谷以医药起沉疴活人命,我忘忧谷以音律祛疾愈病,我与令师可谓殊途同归。抛开三十多年前的旧事,我对令师还是很钦佩的。” 沈玉泓说道:“原来前辈便是鼎鼎大名的‘忘忧主’,晚辈曾听家师提起过前辈在忘忧谷以音律治病救人的事。只是不知三十多年前家师在玉龙雪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楚说道:“这件事,只怕没人比令师更清楚,姑娘不如回去问问令师。至于拜师一事,姑娘可以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沈玉泓秋波流转,落到了叶疏影身上,问道:“拜前辈为师可以救他吗?” 冯楚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救不了他,不过他若肯跟我走,尚能多活几日。华师兄乃本派长老,纵有天大的罪过,也轮不到外人来处置,何况他还是掌门人的丈夫,掌门人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他即便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除非杀害华师兄的另有其人。” 沈玉泓又问道:“那拜前辈为师,可以杀李轩替我父母报仇吗?” 冯楚愕然:“这……” 沈玉泓接着说道:“晚辈虽然久仰前辈大名,但在未得家师应允之前,不敢擅自拜师,投在别的门派下,只能辜负前辈的好意了。” 冯楚说道:“若大师兄‘铁笛仙’来了,可不会像我这样与你们多费口舌。” 沈玉泓说道:“多谢前辈提醒。不知前辈还有何指教?” 冯楚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了一株好苗子。”他背着双手,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细缝,慢悠悠地走了。 叶疏影大感意外,没想到这位乐仙派的长老冯楚将他们二人引到此处竟然只是因为想要收沈玉泓为徒,而不是向她讨要《化元诀秘笈》,更不是为了杀他为华潜报仇。 冯楚这一趟似乎一无所获,他就这么悠闲地走了,着实令人费解。 “这个人好奇怪。”叶疏影松了一口气,“泓儿,莫非他真的想收你为徒?”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以前听师父说过,在云南的一个忘忧谷里有一位号称‘忘忧主’的人,擅长以五音生克之道,通过调理病人的情志,治疗一些寻常医者束手无策的怪病。只是没想到这个‘忘忧主’竟然是乐仙派的人。” 叶疏影又问:“音律也能治病?真是匪夷所思。” 沈玉泓说道:“这倒不奇怪,五音分属五行木、火、土、金、水,分别与肝、心、脾、肺、肾五脏相通,与五志怒、喜、思、悲、恐相应。若针对病症发生的脏腑、经络结合阴阳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选择相应的音律,自然能调节人的情志和脏腑功能,治疗疾病。只是这方法学来不易,不仅要精通音律,还要深谙医理,更要洞悉人心。” 叶疏影说道:“想必昨晚在大涧沟,他便是用此法让那些几近疯狂的村民们安静下来的。这么看来,乐仙派的人也不全都是将音律用来杀敌伤人。” 沈玉泓说道:“音律本不该用来伤人。” 叶疏影说道:“听他的意思,应该尚未收到乐仙派掌门下达的命令,只是‘铁笛仙’快要来了……” 沈玉泓说道:“咱们快些回山寨吧,说不定纪大夫已经到了。”两人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山寨。只是才走了不到一里,便看到一个身着褐色长袍的清瘦老人侧身立在前路上。 这老人须发皆白,背着双手凌然而立,双目深邃,静若寒潭,悠然远视,飘然若仙。 叶疏影看见这仙风道骨的老人,心中却有种不详的预感,立即停步,护在沈玉泓身前。 那老者却仿佛并未觉察到身边有人靠近一般,一动不动,如同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叶疏影心下一阵狐疑:难道自己看到的景象竟是幻觉?但是那人就在眼前,他分明能听见风吹着他的袍子下摆的清响,能看见他那银白的长须轻轻摇曳。 叶疏影定了定神,拱手说道:“老前辈……不知老前辈为何深夜独自在此?” 那老者才目光微移,侧过身来,望了眼前二人一眼,就像看周围的草木一样没有区别。只是一眼,便不再多瞧,银须微颤,发出苍劲而平和的声音:“你们一个是叶疏影,一个是沈玉泓?” 叶疏影道:“是。不知老前辈有何见教?” 老者说道:“不过是来取一本古籍和你二人的性命罢了。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待老夫动手?” 第69章 铁笛仙 “不过是来取一本古籍和你二人的性命罢了。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待老夫动手?” 这老者虽然未曾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叶疏影与沈玉泓已猜到了他的身份,二人对视一眼,叶疏影看到沈玉泓苍白的脸色和不安的神情,转头对老者说道:“前辈非杀我二人不可吗?” 那老者说道:“是你们二人非死不可。若先交出《化元诀秘笈》,可留全尸。” 叶疏影从怀中掏出《化元诀秘笈》翻开,笑了笑,忽然从中间撕下几页,抛向空中,对沈玉泓说道:“走!”拉起她的手臂,返身跑出几步,便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几张发黄的纸张在空中被风吹散开,如落叶般飘飘洒洒,飞向远处。那老者见此,立即跃起,去追那几张破纸。 叶、沈二人奔出数里后,才略微放慢了速度。叶疏影转头向后望去,却见一个矫捷的身影远远地跟了上来。 “他要追上来了!”叶疏影说话间,脚下运劲,奋力向前飞跃而去。 二人又奔出数里,仍然没能将那老者甩掉,只好停了下来,那老者很快从二人头上越过,落在二人面前。叶疏影只沈玉泓温和一笑,说道:“别担心,有我在。”说完这话,他就伸手入怀,将那本残缺不全的《化元诀秘笈》掏了出来,向那老者掷了过去。 那老者缥缈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聚焦在了《化元诀秘笈》之上。就在这一瞬间,叶疏影的剑已出鞘,剑尖洞穿那本秘笈,夹着风雷之势,刺向老者的胸堂。 他不愿轻易杀人,更不愿杀乐仙派的人,尤其是这种在乐仙派身份地位极高的人。但是他已没有退路,他也许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不是敌死就是他亡。 他的这一剑,正是“绝命十五杀”里的“星陨式”。自从一年前他有幸看到过杨铭以这一招杀死一个难缠的恶人,便觉得自己所练的所有剑法都比不上这一招来得迅猛利落。 但他这一剑刺出以后又有了变化,已经不仅仅是“星陨式”,而是将乾坤掌中的“烈焰”真气融入其中,所以,当剑尖穿透《化元诀秘笈》的瞬间,这本秘笈也就沾上了温热。 老者只觉一股剑气袭来,面色微变,忽然将上身一拧,霍然转过半个身子,胸部猛力收缩,这一剑便堪堪贴着他胸口衣襟刺了过来。 但这一剑后力无穷。叶疏影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扭,剑势已变“刺”为“削”,平平削向灰袍老者的咽喉。他招式变化之间,竟无空隙,这一剑老者怕是无法躲过了。 哪知那老者的腰竟似突然折断,身子忽然向后倒去,就像一棵折断的树,在折断的瞬间,又被暴风吹得连根拔起,向另一个方向飘飞而出。 叶疏影一剑刺空时,老者手中的一根短棒已贴着剑脊向叶疏影的手臂方向滑了过去,另一只手也在同时迅速击出。 他那根中空的短棒上镂着几个洞眼,不是一支奇铁铸成的短笛却是什么?这个如仙如魅的老人不是“铁笛仙”梁启却是谁? 叶疏影只觉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便飞出两丈之外,后背重重摔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嘴角溢出鲜血。 沈玉泓惊呼一声,飞速地奔到了叶疏影身旁,将他身子扶起,心疼地说道:“叶大哥,你怎么样?” 叶疏影左手一抹嘴角的血迹,右手还紧紧地握着剑。他干笑两声,在沈玉泓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将握剑的手轻轻抬起,剑尖直指那老者,冷冷地说道:“《化元诀秘笈》在此,有本事就来拿。” 说这话时,剑上的温度再次升高,原本破旧发黄的纸张变得更加陈旧,这暗黄色也渐渐变成了焦黄色。 “铁笛仙”梁启脸色惊变,整个身体雷电般向这口宝剑冲了过来,速度迅疾如鬼魅。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清响,破旧的纸张燃起了耀眼的火光。叶疏影将剑一抖,火光顿时散开,燃烧的纸片向四周飘去,紧接着第二剑刺出。 沈玉泓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化元诀秘笈》一毁,她便成了这世上唯一知道秘笈内容的人,而叶疏影也就必死无疑,再无回旋余地。 她紧紧握着洞箫,朝着“铁笛仙”梁启推了出去。 “铛”的一声脆响,梁启手中短棒击在叶疏影的剑脊之上,但他这次不能够再伤到叶疏影,因为沈玉泓手中洞箫已靠近他的脉门。 花溪谷的点穴手法不容小觑。梁启右掌中短棒忽然向掌后挪了寸许,从掌后露出的那短短一截正好撞上沈玉泓手中洞箫。 沈玉泓没料到这一下变化,只觉虎口一震,洞箫顿时也被震出几道裂痕。她面色惊变,连连后退,才在叶疏影漫天花雨般的剑影掩护下避开了老者神出鬼没的一掌。 这就是“铁笛仙”,乐仙派五大长老之首,也是乐仙派第一高手! 梁启这时却忽然收掌,凌风伫立,说道:“你们若是还想留得两具全尸,就请自行了断,老夫不想对后辈晚生下杀手。” 沈玉泓的右掌紧紧地握住了叶疏影的左手,一股柔劲暗暗输送的他的体内,暗中运功疗伤的同时,也替他修复方才所受的伤。 叶疏影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只见她面上表情已经平复,没有了惊恐不安,取而代之的是迷离的微笑。 叶疏影看得有些痴了,心中一荡,便想起昨晚在大涧沟的树下,沈玉泓坐在他身旁倚靠在他身上,是那样美好,甜蜜…… 如果能与她死在一起,纵然是死,又有何可惧,有何遗憾? 沈玉泓柔声说道:“叶大哥,我知道,如果你想走,你一定可以走得了的。” 叶疏影道:“我绝不会抛下你的,要走,也是带着你一块走。” 沈玉泓道:“好,那接下去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 叶疏影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听你的,你的病人一向都很听你的话。” 沈玉泓莞尔一笑,说道:“凡练此功,须为女子,以静为躁君,阴为阳本。人身所受,清者注阴,浊者注阳,唯阴能守,唯阳能走……” 叶疏影在听,梁启也在听。 “营气顺脉,卫气周行,五十而复,相贯如环。唯十二经气,受之其所生,传之其所胜……” 梁启又恢复了那背着双手凛然而立的模样,目光如寒潭般深邃而悠远,心中默默记下沈玉泓口中背诵的内容。 叶疏影还是紧紧握住沈玉泓的手,他也仍在听,但是已将两股真气暗暗运送到脚下。 “阴气者,静则神藏,躁则消亡……” 叶疏影握着沈玉泓的手忽然握得更紧,脚下一顿,已与沈玉泓同时掠起,想要趁着老者凝神默记《化元诀秘笈》内容之际奔出树林。 梁启立即发现两人这一动机,面露愠怒之色,以惊人的速度飞身掠出,一掌重重地击在叶疏影的后背。 叶疏影没有躲闪,也无法躲闪,硬生生承受了这一掌,被击飞到五六丈以外,和沈玉泓一起,“噗通”一声落入树林外的河里,没入水中。 梁启听到落水声,面色微变,连忙掠到河边,却只看见一圈圈的水纹向四周扩散,水中哪有一个人影。 他伫立在河边,若有所思,晚风吹着他的袍子呼呼作响,冯楚忽然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说道:“大师兄,这二人非杀不可吗?” 梁启说道:“给我一个留下他们的理由。” 冯楚说道:“如今《化元诀秘笈》已毁,那姑娘是这世上唯一知道秘笈内容的人。” 梁启说道:“难道没有‘化元诀’,本派便要衰落了不成?自祖师娘娘创派以来,由于‘化元诀’的缘故,历代都是女子担任掌门,难道本派的男子便都不如女子吗?没了‘化元诀’,正好废了这条规矩。” 冯楚说道:“大师兄无论在内功修为还是音律造诣上,都远远胜过掌门师姐和邹师姐,师侄若谦在众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只是‘化元诀’这样的绝世神功,若从此消失,未免可惜了……” 第70章 百密一疏 夜,越发的漆黑,也越发的冷了。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着绵绵细雨。 叶疏影与沈玉泓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的一个山洞里避雨。 他们在小河里逆水向上游潜行了半里多,才敢将头露出水面换一口气,发现周围并没有追踪寻找他们的人,才悄然上岸,在附近的一座荒山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隐蔽的山洞。 沈玉泓水性不佳,她只是暂时闭住了呼吸,任凭叶疏影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在水里穿梭。 如今,山洞里生起了火,沈玉泓正在替叶疏影疗伤。 “铁笛仙”梁启的那一掌,让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若不是沈玉泓借助背诵《化元诀秘笈》的内容而拖延了片刻,替叶疏影治疗了之前那一掌的伤,叶疏影只怕会晕死在那条河里。 叶疏影也终于见识到了沈玉泓一直忌惮的“铁笛仙”,果然是个可怕的敌人。这世上能避开“夺命十五杀”中的招式的人本就不多,而梁启非但轻易避开了,而且顷刻之间就能反客为主。他还没有开始吹响他的铁笛,就能轻易地重伤叶疏影,若是吹出“离魂引”,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叶疏影已经不敢想象。能在梁启的手底下逃生实在是万幸。 沈玉泓缓缓收了双掌,又自行调息片刻,说道:“叶大哥,你伤得太重,短时间内无法痊愈。” 叶疏影将身子向火堆旁挪了挪,忍不住掩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说道:“我还能活着已是万幸,这伤,哪有那么容易就好?你这般耗损内力替我疗伤,只怕会伤了你自己的身体。” 沈玉泓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我没事的。”她说着也向火堆靠了靠,向叶疏影身边靠了靠。她身上的衣裳已干了,但身子却比湿透时还冷。 叶疏影抬手揽住她的肩头,她便顺势将头靠在叶疏影的肩上,安然地闭上了双目。 早知江湖险恶,她真不该一个人离了花溪谷,偷偷跑出来闯荡。那样便不会遇上乐仙派的人,也不会将叶疏影牵连进来…… 沈玉泓的心中有一点点后悔,但是,若非她私自离开花溪谷,又怎会遇上叶疏影这么一个和自己一样身世凄凉又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的可以依靠的人?这悔意怎么也抵不上一个可以为自己舍生忘死之人的情义带来的甜蜜? 天快要亮的时候,沈玉泓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又靠在叶疏影肩头睡了一夜,不禁羞红了脸,起身柔声问道:“你……一夜未睡吗?” 叶疏影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倒是睡了会儿,只是怕惊醒了你,不敢移动,所以没能添加柴火。你没着凉吧?” 沈玉泓的脸更红了,支吾地说道:“我……我没事。天还没完全亮,你再睡会儿吧,我去生火。” 叶疏影在洞中来回走了几步,伸展胳膊舒展舒展身体,说道:“不了,我去找些吃的。” 叶疏影说完便走出山洞去寻找食物,不多久便带回来一只清理干净的山鸡,和一些熟透了的桑葚,说道:“我在附近只找到了这些,你先将就着吃些,我一会儿再出去买些吃的回来。” 沈玉泓接过桑葚,叶疏影便将山鸡架在火上烧烤,说道:“泓儿,你照看一下火候,我要去办一件事,你在此等我回来,千万不要乱走,我很快就回来。” 沈玉泓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叶疏影道:“等我回来再告诉你。”说着已向洞口走去。 沈玉泓连忙说道:“可你的伤还未痊愈。” 叶疏影道:“不碍事。”说完身子已跃出山洞,消失在洞外的密林里。 沈玉泓立在洞口,听着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草木山石之上,看着天色渐明。她很想追出去,看看叶疏影究竟要去干什么,但又怕自己的轻功不如他,非但追不上,反而惹出别的事端,成为累赘。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回到火堆旁认真地烤着山鸡。她一向任性,除了师父以外,别人的话她谁的都不听,只有别人听她的,因为她总是替别人着想,所以别人也就敬她爱她听从于她,就连表哥杨铭也时时宠着她。 但是叶疏影却是个例外,经常拂逆她的好意。他不顾她的担忧带伤登台比武,她邀请他到澹月山庄他不去,让他留在澹月山庄养伤也不肯,要他别插手她与乐仙派的恩怨,他偏要插手……她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点生气,明明是对他好,他为什么要拂逆? 但是她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不是他不领她的好意,而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想法,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如今她决定听他的话,在这儿等他回来。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烤好的山鸡已经凉了,叶疏影才忽然从密林中穿出,箭一般地蹿到洞口,很快走到沈玉泓身边,将一个包裹交到她手上,说道:“我买了些食物,快趁热吃些。” 沈玉泓将包裹打开,发现里面有十几个包子、烧饼,还有些烧鸡和牛肉,她惊问道:“这么多食物,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叶疏影在她身边坐下,说道:“不久,休息好了,下午便走,这些是路上吃的。” 沈玉泓道:“路上?去哪儿?” 叶疏影道:“我已经在附近的县城散布消息,说花溪谷主陆老先生邀约乐仙派长老‘铁笛仙’于三日后午时在黄山的天都峰之巅决一死战。相信听到这个消息后,‘铁笛仙’便不会再对你出手了。趁着这两天他赶往黄山赴约,咱们也可以赶往湖州。至于那群难民,方才我到虎头寨看过了,那位名满安庆府的纪大夫昨晚已经到了,而且已经决定留下来救治那些难民,你就放心吧。” 沈玉泓说道:“可我师父他未必能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会上黄山赴约的。” 叶疏影说道:“陆老先生去不去都不要紧,只要那个‘铁笛仙’和月仙派的人去就行了。只要他们前往黄山,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赶路,与他们拉开距离,到湖州赴约。” 沈玉泓说道:“但这只是你制造的谣言,他们怎会轻易上当?” 叶疏影说道:“之前遇到‘铁笛仙’的时候,他曾表示过不愿对晚辈动手,如今听到是你师父邀他一战,他又怎会不顾你师父的约战,反而来为难你这个晚辈呢?我想他一定会去黄山的。” 沈玉泓却担忧地说道:“若是那到时候我师父没有出现,岂不是无故爽约?师父一向极重承诺,咱们这样做有损于他的声誉。” 叶疏影说道:“怎么会?这只是谣言,是我说出去的,又不是你师父说的,不会影响他的声誉的。除了这样,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因为‘化元诀’的缘故,他们可能不会轻易杀了你,但你万一落入他们手中,也会被逼迫说出秘笈内容,你若不说,只怕要惨遭折磨,若说了出来,又难逃一死。我想,陆老先生知道以后也不会怪我的。” 沈玉泓忽然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叶大哥你虽聪明,却少算了一点。” 叶疏影一愣,略加思索,实在想不出自己的计策有什么破绽,便问道:“是什么?” 沈玉泓说道:“如果师父不会去赴约,那么我便会替他去。” 叶疏影一惊,猛然起身,说道:“你……莫要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沈玉泓却认真地说道:“叶大哥,我绝不是在与你开玩笑。你的这个办法确实很好,只是你却忽略了一件事,所以我不能一走了之。” 叶疏影惊问道:“我忽略了什么?” 沈玉泓说道:“我师父一生救人无数,江湖上受过他恩惠的人也数之不尽。我曾在他记录的医案中看到过,徽州柳河镇的‘开山掌’郑来鉴老先生在二十多年前曾遭受仇敌重创,若非师父出手搭救,他早已归西;东林镇孙家孙在都前辈,他的独子十多年前患了不治重症,他曾携子到花溪谷求医,师父妙手回春,不到两个月就将他儿子的病治好了;还有‘流云剑客’褚三江,‘伏虎将’李少安等几人,他们都受过师父的恩情,而且就在徽州一带活动。这些人若是还活在世上,又听见这个谣言,必定担心师父安危,也会赶往黄山。倘若到了决战时间,极重承诺的师父约战了‘铁笛仙’但自己却爽约未至,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叶疏影脸色微变,说道:“他们……可能会以为陆老先生遭了不测。而以陆老先生的武艺,普天之下已难逢敌手,有可能伤了他的更是寥寥无几,但乐仙派的‘铁笛仙’却是其中一个,所以他们可能会疑心乐仙派的人,与乐仙派起冲突……他们虽然愿意为了报恩牺牲自己,但你却绝不忍心他们这样做,是吗?” 沈玉泓点了点头,说道:“他们未必真的会与乐仙派的人拼个你死我活,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我就心中难安……” 叶疏影凄然一笑,说道:“我明白了……到了约战时间,我会上天都峰对他们解释清楚,但你不能去。” 沈玉泓却决然说道:“要去也是我自己去,你先赶往湖州。” 叶疏影道:“你不能去!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脱身的。” 沈玉泓立即追问:“你如何脱身?” 叶疏影说道:“事已至此,咱们一直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倘若真的有那么多英雄到天都峰助阵,说不定能与乐仙派的人对抗……” 第71章 地狱之门 花溪谷主陆荣平邀约乐仙派长老“铁笛仙”梁启在天都峰顶决战的消息很快在附近的州府传开,乐仙派的人也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一战中,叶疏影和沈玉泓暂时脱离了危险。 这一日早晨,杨铭快马疾行一路南下,终于进入了闽北地界。到了晌午,便进入了骷髅城近邻的武平县,一路上倒是顺利。 这骷髅城在武平东南面的一片山林里,三面被密林包围,一面靠着悬崖绝壁,地势本不算凶险,只因铁阎罗来了以后在三面树林中设下机关陷阱,就成了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了。 杨铭到了武平县,只见这里人丁稀少、老弱居多,大街上萧条冷清,十家店铺倒有八九家大门紧闭,好好一座县城竟落得这般萧索。 他找了一家稍微像样的小店打尖。店里近来都没什么生意了,五十多岁的老掌柜见到突然有人进店,连忙叫唤小二:“我说阿福啊,来客人了,快来招待。”小二连忙从里屋出来,哈腰挥着抹布将桌上灰尘扫去,陪着笑脸说道:“客官请坐,吃点什么?” 杨铭坐下说道:“就来两三样厨子拿手的小菜,预备些米饭,若有好酒,也来一壶。” 店小二道:“小店有的是好酒,客官稍等,这就去取。”小二便退下去往厨房传话,顺便去取酒。 不久酒菜上桌,杨铭匆匆用过,便向店小二打听了一些关于骷髅城的情况。得知骷髅城的恶人经常在申时前后出来行凶作恶,到太阳下山前便会赶回骷髅城,所以这武平一县的百姓在申时到来以前便关门闭锁,直到太阳下山以后才敢再出来走动。 杨铭便在这家小店里休息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将到,掌柜的和小二将招牌除下,准备打烊才离开小店。 杨铭骑着马慢行于街上,闲逛了半个多时辰,果然没碰到一个百姓,也没遇上骷髅城的人,只好出了东城门,向郊外走去。 不久,到了一处岔路口,杨铭便有些犹豫,不知究竟走哪边。正在这时,一串轻快的马蹄声传来,只见左侧的道路上一个身着浅蓝色衣裳的秀丽女子骑着一匹白马迎面而来。 杨铭见到这女子正是自己日夜牵挂担忧之人,心中且惊且喜,正欲迎上去,随即想起师父云飘的话:“你的一念之差,便可令澹月山庄万劫不复。”一缕忧愁顿时萦绕在心头。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七星教主的女儿,江湖人称“绛衣仙子俏无常”的江雨菲。她笑吟吟地勒住缰绳,白马便停在了杨铭面前。 “杨铭,你怎么才来啊?”江雨菲笑着说道,见他似乎难以抉择,又说:“走这两条路都能通往骷髅城外的豹子林,不管从哪里进去,过了豹子林就能进入骷髅城。”说着将一张地图递给杨铭。 杨铭却并没有接过来,只是淡淡说道:“看来你早有准备。” 江雨菲收回地图,说道:“咱们不是早就约好了一起行动的吗?我负责带你进入骷髅城找到铁阎罗,你负责对付铁阎罗。” 杨铭说道:“那是你的计划,我的计划里只有我自己,没有旁人。” 江雨菲见他说这话时神情冷漠,心中不悦,却又有些得意地笑道:“不是我说大话,没有我你进不去骷髅城。” 杨铭不搭话,选择了右侧的道路通往骷髅城外的豹子林。江雨菲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还不到豹子林,就见到豹子林外的一处村落满目凄凉,阴风习习,房屋尽毁,白骨皑皑横在路边,只是这些尸骸都没有头颅,两匹坐骑不由得嘶叫起来。 杨铭怕坐骑受惊,将马匹拴到一间破屋里,江雨菲也将坐骑安置在屋子里。这屋子屋顶破烂不堪,四壁之中还有三面完好,人在屋外路旁却难以发觉里面多了两匹马。 两人正要继续再往前走,就听到西南面传来“呜呜哇哇”地叫喊,像是有人在欢呼。两人心想莫非是骷髅城的喽啰兵回来了,立即闪身躲在破屋之后。 过不多久,果然有一群喽啰兵朝豹子林的方向奔了过来,高矮胖瘦、黑白美丑,穿戴整齐的、光膀子的、光脚丫的,什么模样都有,一共三十余人。 杨铭见了,握紧长剑就要奔出去杀个痛快,却被江雨菲一把拉住:“你若想闯进骷髅城,就别轻举妄动。” 杨铭道:“你想怎么办?” 江雨菲道:“在见到铁阎罗之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我自有办法。” 那群喽啰兵走得近了,杨铭看清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刀枪斧叉等兵器,有的扛着猪羊,有的抱着鸡鸭,有的抬着酒坛子,有的扛着年轻女子,一路上除了喽啰们的欢叫,就是这些女子的哭喊和猪羊的惨叫。 杨铭一数,这些人总共绑了四个女子,有两个人抬着一个走的,有一个人扛一个的。杨铭心中生起一股浩然正气,就要冲出去救人,江雨菲却将他手臂牢牢抓住,道:“杨铭,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忘了你的目的是杀铁阎罗。”两句话说得干脆利落,与往日语气大不相同。 杨铭强压着冲动,道:“你倒说说有何高招。” 江雨菲道:“你武艺虽高,可是心肠太热性子太急,说到谋大事成大业比我兄长差得远了。” 杨铭原以为她要说什么对付这些喽啰或是除掉铁阎罗的计策,没想到遭她讥诮数落一番,心里顿生火气,说道:“骷髅城本来就在你们七星教的地界,你兄长那样有本事何不早将骷髅城夷为平地?” 江雨菲毫不退让:“那是迟早的事。兄长做事向来远谋深虑、不拘小节,如何像你这般急躁?今日你若不听我的劝告,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闯的。” 杨铭越听越气,难道在她心里,自己竟如此一文不值?难道没有她的帮助,就真的进不了骷髅城? 眼看那群喽啰就进了豹子林,他一急就从屋后跳了出来,向豹子林冲了过去。 江雨菲见他如此,急忙赶上去,挡在他身前,说道:“杨铭,你这人心高气傲,不听人劝,非吃大亏不可。” 杨铭并未继续往前冲,却也不愿理睬她。她又接着说道:“这件事我已计划了半年,之所以拖到如今日才行动,只是原来想出的办法都不合适,才没有使用。你想,他们每日派人出来掠夺食物强抢民女,我难道不能在他们抢回去的食物中动手脚吗?倘若在他们的食物中下毒,骷髅城便不攻自破,全军覆没了。只是那样做未免伤及无辜,那些被抢回去的妇女便要给他们陪葬了。” 杨铭听到她是不想伤及无辜,气才消了些,江雨菲又说道:“就算你不愿与我为伍,也等完成了这次任务再说。你心里喜欢别的姑娘,我成全你们便是了。” 杨铭说道:“你说什么?” 江雨菲将脸转向一边,道:“你杀了铁阎罗,那花弄影楼的童羽她还不以身相许吗?我本来就是担心你被骆长风算计,生气你要替童羽卖命,但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才要和你一同闯骷髅城的。反正我此生是与你无缘的了,你娶童羽也好,娶别的女子也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说到委屈处,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杨铭又是惊诧又是怜惜,惊她前来闯骷髅城竟是为了自己,怜惜她舍身相伴、满腔委屈、泪盈两眶。 杨铭愣了半晌,一颗心不由得软了下来,柔声说道:“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就算我真的能杀了铁阎罗也不会娶童羽的,何况我此行未必顺利。” 江雨菲却不依不饶,拭了拭眼角,拽着杨铭的胳膊就往豹子林走,走到林子外一块一尺半高的石碑前才松了手。 杨铭瞧那石碑上俨然写着“地狱门”三个血红大字,旁边还留着一排小字:“擅入者死。”仔细一看这些字的后边还隐隐可见“某某之墓”“某年某月”“子孙辈谁谁谁立碑”等字样,很明显这石碑原先是一个死者的墓碑。 江雨菲却看也不看那块石碑,气冲冲说道:“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我就让你瞧瞧……”说着将亮黑的蛇形软鞭一甩一扬,卷起一块十几斤重的石头向树林里扔了进去。那块石头被投进林子里落到地上,滚了不到一尺的距离,突然四周“嗖嗖”射出十余支短箭,在石头的正上方三四尺处交叉而过落入草丛里。 江雨菲又道:“我让你瞧清楚。”话音未落,鞭子卷起地上一具无头的骨骸扔进林子里,骨骸恰好摔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顿时散架,正要下落时地上突然掀起一张大网,将散落的骨头全部接住,网口一收,便吊在树干上,两支长矛突然从东面飞出,穿过大网落到西边的草丛中。 杨铭见了,有些惊诧,心道:“若被这张网罩住的是个活人,岂不被长矛穿胸刺死了……这林子里机关无数,我即便能够闯过去,也未必能够保全自身……” 江雨菲转身看到杨铭表情惊愕,似乎很满意,轻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你若想施展轻功,踏着树稍进去,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不过骷髅城内有一座八宝楼,楼顶上有一处绝佳的观景台,你只怕方才跃上树梢,便立即被他们发现行踪。等你进到骷髅城,他们便早有准备,还不知用什么狠毒的法子对付你。” 她说完就向拴马的破屋走去。她之前因为在玉露茶楼杨铭弃她而去的事一直生气,闷闷不乐,到了武平气才全消了。如今一口气又怄上了,她说“没有我你进不去骷髅城”,杨铭不信,她说“你若不听我的劝告,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闯”,杨铭不服,如今她下了决心非让杨铭对她心服口服不可。 杨铭已不再轻举妄动,跟着江雨菲回到拴马的地方,想要跟她说几句话,安慰她几句或是承认自己太冲动之类的,可见到江雨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板着脸面对豹子林凌然站立,一张俏脸冷若冰霜,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杨铭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杨铭心想她是七星教主的女儿,在蟠龙谷必然像个公主一般被人捧在高处,也难怪她高傲如此。又想:“等她气消了,我好好劝她不要跟我一起冒险。” 眼看时间流逝,太阳就要落山了,江雨菲还是那个姿势那副神情,一动不动。 杨铭拿出些干粮和水送到江雨菲面前,道:“江姑娘,天色不早了,你喝些水吃些东西吧。” 江雨菲只瞥了他一眼,却不理他,径自走到白马旁边,取了自己的干粮和水,自行果腹。 杨铭摇了摇头,自己随意吃了些便将东西收了起来,走到江雨菲面前说道:“江姑娘,我何德何能让你与我一同冒险?我答应童姑娘来闯骷髅城已是后悔莫及,你又何苦将自己搭上?你的情意我一生铭记,倘若此次大难不死,他日必定报答。” 江雨菲只冷冷笑了一声,那意思就是“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啰嗦”。 杨铭劝不动她,心里盘算:“她不听劝说,我若要进豹子林,她必然会与我一同进去,如何是好?”杨铭一时没有办法,就只能与江雨菲耗着,谁也不走,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第72章 天府喜宴 眼看天就黑了,繁星缀满天幕。江雨菲突然往旁边走了两步,对杨铭道:“跟我来。”就径直向豹子林走去。 杨铭心道:“白天尚难以避开机关陷阱,晚上岂不更加危险?莫非她也与我想的一样,想要趁着天黑踏着树梢轻功而入骷髅城吗?”他跟着江雨菲,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如今天黑了下来,满地白骨映入眼帘,阴气森森罩着豹子林。杨铭、江雨菲靠近林子,突然看见一条白线若隐若现从林子边缘通向树林深处,杨铭惊道:“那是什么?” 江雨菲说道:“那是通往骷髅城的路。跟我走,不要碰到旁边的石头和树干。”她说着进了林子,沿着那条白线,小心翼翼往前走,绕开地上的石头,也不碰旁边的树,转眼前进了一丈多远,全无障碍。 杨铭用手指想捻起地上的白线探个究竟,发现只是泥土里有些乳白色的粉末,正是这些乳白色粉末发出微微的光亮。眼看江雨菲走远了,杨铭赶紧沿着白线快步走进林子,追上江雨菲。 林子里落叶成堆,白骨皑皑,阴气逼人,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味格外刺鼻。江雨菲突然停下,转身将一颗棕色药丸递给杨铭,道:“将它含在嘴里。”说完自己将一颗棕色药丸含在口中。杨铭接过,不待犹豫就将药丸送入口中,顿时一阵芳馨从咽喉窜开,一阵清新畅快透达四肢百骸,林子里的腐朽气息烟消云散般再也觉不出丝毫来。 两人走了一段路,已到豹子林深处,杨铭自言自语道:“不知这些白色粉末是什么东西。” 江雨菲是道:“是用夜明珠打碎研成的夜光粉。那夜明珠是上个月我花了一千两银子,请凤来阁的东方闵从皇宫里盗出来的。” 杨铭不禁佩服她的机智,说道:“原来这就是你的计策。只是用这个办法不怕里边的人发现,在林子里埋伏袭击吗?” 江雨菲道:“他们自己也怕走错路触碰机关掉进陷阱,因而晚上不敢出来。他们白天出来也看不到这些夜光粉。只是还有一处不足。” 杨铭问道:“什么?” 江雨菲道:“因为他们进骷髅城的路很多,长短不一,绕来绕去的我也不知他们会走哪一条,所以那些夜光粉不知够不够。倘若不够,我们便过不了这片树林,倘若有余也需那个办事的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别露出马脚。” 杨铭点了点头,心道:“她想的果然周到。她说江霆远谋深虑,江霆的谋略只怕不亚于她,我杨铭连她都比不上,又如何相比江霆?” 江雨菲忽然又说道:“你也许会想,既然天色已暗,我们为何不施展轻功,踏着树梢进入骷髅城。这个办法我早就想过,只可惜行不通的。他们为了防止敌人夜袭,已在一些树梢上做了手脚,我虽想不出他们究竟用的什么方法,但却相信,这个方法绝对会叫人丧命。之前受到童羽的迷惑来杀铁阎罗的几个人里,就有三个是死在这种想要趁夜轻功进入骷髅城的行动之上。” 杨铭不再多说,跟着江雨菲沿着白线在林子里绕了不少弯路,白线变得断断续续,越来越不明显,江雨菲暗暗担心。再走不远,隐隐听见前面有喧哗之声传来,两人惊喜非常,异口同声道:“就快要走出去了。 杨铭抬眼往前瞧去,隐隐看见二十余丈外有一片白森森如同石壁的东西,后面是一片山岭。 江雨菲说道:“看,那是什么?” 杨铭细看了看,一来林子太密,二来晚上天黑,他眼力虽好却看不真切,只见这一片白墙高约一丈,长有二丈五到三丈之间。杨铭只好猜道:“若不是石壁便是一面白墙。” 江雨菲笑道:“不能说对也不能算错。这是一面墙没错,但却不是用砖头或是石头砌成,而是用两千多颗头颅砌成。” 杨铭惊道:“两千多颗头颅?我们一路走来见到的尸骨皆无头颅,难道是被他们拿来砌墙了?” 江雨菲点了点头,指着白墙的左侧,说道:“你看那边。” 杨铭往江雨菲所指那边看去,只见距离这面白墙四五十丈远的地方也立了一面差不多的白墙。再往右面看去,也是如此。杨铭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听见江雨菲说道:“刚开始‘骷髅城’这三个字只是吓唬人的,如今可算名副其实了。你若不信,咱们就过去看看,只是这百余步未必能走得顺利。” 两人小心前行了三四十步,那白线已经完全消失。 江雨菲一阵叹息,说道:“只差了这六七十步。” 杨铭道:“无妨,这六七十步已经难不倒我。不知你的轻功如何?” 江雨菲笑道:“既然难不倒你,又怎会难得到我?不过我倒是想问一句,到了骷髅城里你打算怎么做?” 杨铭停下脚步,心道:“当然是要杀了铁阎罗,驱散骷髅城的喽啰,捣毁这树林里的机关陷阱。”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下一步会遇上什么他不知道,铁阎罗的武艺如何他也不清楚,他凭着除暴安良的一腔热血,非杀铁阎罗不可,但面对江雨菲的问题,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说道:“若真遇上,我与他免不了一战,倘若我能打败他,绝不容他多活半刻;倘若我打不过他,恐怕也难以活命了,只是连累了你。”说着目光落到江雨菲的脸上,充满柔情。 江雨菲将脸侧到一边,道:“铁阎罗的武艺在天狼王之上,要杀他绝非易事。这铁阎罗原名铁白通,原是东海海域最猖狂的一伙海盗的首领,外号‘赤面金龙’。他带着手底下百余个兄弟在海上拦截商船、抢夺财物,最擅将乘客剖腹纳石、沉于海底,因最近几年倭寇侵犯沿海,朝廷在沿海修建海防,他没了生意,才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投靠了乌墟寨,后来鸠占鹊巢,自己当家。 他有两个师父,一个是在少林犯了戒律被逐出山门的和尚,叫作法进,外号‘赤脚野僧’;另一个是二十年前大名鼎鼎的江洋大盗,叫做武胜,外号‘铁掌狸猫’。 铁白通的功夫精髓就是这两人所授,因而他精通少林的风火棍、连环棍,还有铁砂掌和一套武氏绝命刀法。 他在海上行凶惯用一把鬼头刀,到了乌墟寨建立骷髅城后特地命人以精铁打造了一根能抵挡宝刀利剑的龙虎棍,苦练棍法。他的武氏刀法不足为惧,你要小心他的铁砂掌和龙虎棍。” 杨铭虽知道铁阎罗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对他的底细所知甚少,听了江雨菲的情报,心里感激她告知这些,频频点头,心里有了底。 江雨菲又说道:“有道是‘逢强智取,遇弱活擒’,对付铁白通恐怕需要以智取胜,方能减少自身损失。但那得看你是想和他公平对决还是智取。” 杨铭道:“若能凭真本事胜他最好不过。” 江雨菲道:“我言尽于此,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两人说到此,对视一眼,江雨菲后退两步,杨铭忽然拔身跃起,跃出数丈以外,双足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一踏,借力一蹿,同时龙吟剑一阵疾挥,待到那密雨般的暗器被打落,他的身子已经稳稳地落到了一面骷髅墙跟前。 那骷髅墙果然如江雨菲所说,是用数百上千颗颅骨砌成,颅骨正面凹凸有致,一个个如同狰狞的鬼怪,朝杨铭龇牙咧嘴,杨铭看得真切,不由打了个寒战。 江雨菲也用同样的方法从树林里跃了出来,虽然早知道了这是骷髅头砌成的墙,但如今真真切切地瞧在眼里,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如今两人算是走出了豹子林,骷髅墙的背后是一片山岭,沿小路再走不到一里就是骷髅城的主寨了。江雨菲说道:“马上就能见到铁白通,走吧。”两人绕到骷髅墙背后,沿着小路走,耳朵里隐隐听见骷髅城内的喧嚣热闹之声。 骷髅墙之后的山岭又是另一派景象,路边树木零零散散参差不齐,杂草凌乱丰茂,野花开败随风凋零,虽然一片荒芜,却看不见半根白骨,也无难闻的腐臭气味。 不多时,小路就要走到尽处,眼前一片开阔,三四十座平房分两排排开,有几间灯火明亮,其余多数并无灯火,平房后面是一座豪华宅院,喧嚣之声便是出自此处。 这宅院大门朝东,背后靠山,占地二十余亩,中间一座四层八面楼阁,正是江雨菲之前提到的八宝楼,南北两面林立四十余间厢房。楼阁的底层和第二层灯火辉煌,骷髅城里三百多个大小头目和喽啰兵正在饮酒作乐,好不热闹。 杨铭、江雨菲知道到了骷髅城的中心要地,不由得警惕起来,小心地靠近大宅院前的两排房屋。 这两排平房虽然有明有暗,却均是虚设空堂,一个人影也没有。杨铭、江雨菲轻松到了大宅院门前,只见两扇雕着鬼头、猛兽的黄铜大门紧闭,大门上边一块描金大匾写着“天府”二字,两边挂着大红灯笼,门前有九级阶梯,两侧的院墙高有八尺,墙上毫无规则地摆着些骷髅头。 杨铭、江雨菲对视一眼,绕到院子北面,仍是两排平房,与前面的一样,或有灯光却无人影。隔着院墙,里边也是一排房屋,杨铭细听了听里边,没听见任何动静,对江雨菲点了点头,足尖一点,将身一纵,就跃过院墙落到院子里,江雨菲随后跃进院子。 院子里除了中间的八宝楼和南面的六七间房子掌了灯,其余各处都是漆黑寂静,杨铭、江雨菲悄悄靠近中间的八宝楼。 八宝楼共有八面,东南西北四面是四扇大门,都是虚掩着,门上挂着大红灯笼,每两门之间各有一排窗户。杨铭、江雨菲看着楼外无人,走到西北面的窗户下,用手指沾了唾液点破窗纸,朝里边望去。 只见八宝楼的底层摆着二十来桌酒席,一共有一百七八十个人,男女混杂,如今大都吃饱喝足,有的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有的还在吃喝闲聊。 其正中间一排的首席上,一个年近半百的红面虬髯汉子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这人生得魁梧伟岸,胸宽背阔,双目炯炯。他的左右一老一少,老者穿着一身黄色道袍,头上绾着发髻插着玉簪,一支拂尘插在后背衣领处,花甲年纪,瘦小身材,窄面尖腮,一缕白须飘在胸前;年轻者二十六七岁,身披大红袍子,五官端正,脸上黝黑却有几分神气。这三人坐在楼中的首席,如今也是宴罢酒停。 江雨菲将脸贴在杨铭的耳根处,低声说道:“那边首席上红脸虬髯的就是铁白通。他旁边一老一少,老道叫做方永成,外号‘飞天道人’,是铁白通的军师,轻功十分了得,能够登萍渡水,踏雪无痕,另外,这骷髅城东、南、北三面树林的机关设计大多出自他的手笔。那边那个黑脸年轻的叫做丁珣,人称‘冷面无常’,是铁白通的义子,擅用鹰爪功,擅打暗器。” 杨铭凑近窗纸,往里边仔细看了看。这时,那“冷面无常”丁珣起身对铁白通拱手一拜,道:“义父,如今天色不早,孩儿要回房了,恕孩儿失陪。您老和军师也早些歇息吧。” 铁白通微微点头,“飞天道人”方永成右手捻着白须呵呵笑道:“去吧去吧,莫让新娘子久等了。” 丁珣又一拜:“是。”转身便要从南门出去。这时酒席间还清醒着的和半醉半醒的十多个人相互搀扶一齐起身,拥到丁珣身边,道:“我要闹新房,我们要和新娘子说几句话……”说着,十几个人拥着丁珣从南门出了八宝楼。 杨铭、江雨菲从八宝楼西北面绕到西面,瞧着这丁珣被众人又拥又推地进了八宝楼南面一间掌着灯贴着大红囍字的屋子。丁珣进了新房,众人也吵着要进去瞧瞧,闹闹洞房,丁珣却将闯进去的两人推出门外,道:“各位兄弟,这洞房有什么好闹的?那边西起第二间房有几个女子,也算年轻貌美,你们何不到那边去寻些乐趣?” 众位听了,也不为难他,当下坏笑着点头,一人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丁大哥可要好好疼爱嫂子啊……”十几个人说说闹闹向西边去了,丁珣便将房门关上。 杨铭、江雨菲这时已经明白今日骷髅城在为丁珣办婚事,听到丁珣让这些喽啰到西起第二间房找女子寻乐,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两人均想,若是骷髅城里的女人自愿陪伴取乐便不多管闲事,倘若是抢来的姑娘被逼行苟且之事,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第73章 妖魔为伍 杨铭、江雨菲悄悄跟在这十余个喽啰身后,到了南面这两排房子前排西起第二间房门前,众人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杨铭、江雨菲闪身躲到屋子东侧墙角,等他们推门都进屋了才凑到窗子旁,从缝隙中看里面的状况。 这屋内原本一片漆黑,这时有人点上油灯,顿时一片光亮。只见这屋子不小,堆放着不少杂货,成袋的米面,大坛子的好酒,还有一大堆战袍盔甲,乃是从先前来攻打骷髅城的两千多战死的将士身上扒下来的。屋子西面靠窗处绑着八个女子,都是十七八到二十五六之间的年纪,均被缚了手脚,正坐在那堆盔甲旁边,见到进来的十几个人,惊慌失措,跪在地上磕头道:“老爷,放了我吧,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有的说家中有幼子需要抚养,有的说家有老父孤苦伶仃,有的说将来做牛做马报答…… 这十几个喽啰听了哈哈大笑,一个四十岁的瘦小汉子道:“我看在这儿的诸位,光棍之中数我老程年纪最大,今日就由我先挑一个快活快活,怎么样?”众人调笑几句,没有反对的:“你倒是利索些,别让我们等久了。” 那瘦子走到八个女子之间,一个个托起下巴细细打量,瞧到第四个时就选定了,道:“我要这个。”说着将那女子扶起,带到旁边。那女子不到二十的年纪,吓得全身直哆嗦,被瘦子拖到一边,口中不断求他:“老爷,您行行好,放了我吧……”瘦子道:“你规规矩矩从了大爷,大爷说不定一高兴,明天就送你回去。”说着将她手上脚上的绳索都解了,将她楼进怀里。那女子双手猛推这瘦子,却因柔弱无力,怎么反抗也不济事,转眼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开了。 旁边的人瞧着瘦子轻薄姑娘,都瞪大眼睛流着口水。一人道:“还有七个呢,我也要一个。”众人吵吵闹闹,争论着要如何将其余七个女子分了,更有性急的人不由分说拉起一个女子一面解开绳索一面撕扯衣服。 杨铭在门外看着真是火冒三丈、怒不可截,抬腿一脚将房门踢开,叫道:“大胆狂徒,有我杨铭在此,怎容你们为非作歹?”说着连剑带鞘击出,一阵疾挥如风卷残云,那十几个喽啰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纷纷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屋中的七女子顿时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跪地,颤声道:“大侠饶命……”那个被剥得差不多精光的女子却蜷缩在一旁,全身颤抖,惊魂未定。 杨铭拔剑将众女子手脚上的绳索全部挑断,随即收剑回鞘,说道:“不必害怕,快起来,我是来救你们的。” 江雨菲从一个死者身上扯下一件外衣,给那个衣服已被扯破的女子披上,道:“现在趁大家都喝醉了,你们快走吧。” 女子们面面相觑,纷纷落下泪来,一人道:“我们纵然能逃过今晚一劫,终归是逃不出魔爪啊。这骷髅城背后靠着悬崖绝壁,三面树林里全是机关陷阱,我们往哪里逃啊?” 江雨菲转身对杨铭道:“她说的对,你虽救了她们一时,但却无法帮她们逃离骷髅城。她们终归难逃厄运。” 杨铭咬牙道:“那我就将这群恶鬼赶尽杀绝,夷平骷髅城……” “什么人竟然闯进我骷髅城,还敢在此口出狂言?” 杨铭、江雨菲闻言一惊,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赤面虬髯的大汉并一位黄袍老道立在门口,正是曾经的“赤面金龙”如今的“铁阎罗”铁白通,和“飞天道人”方永成。 原来铁白通和方永成看到满屋的大小头目和喽啰们都醉的醉睡的睡,丁珣也去了洞房,两人本打算回房休息,却突然瞥见两条身影跟在那十几个要到堆放杂物的屋子寻欢作乐的喽啰兵身后,不禁心生诧异:若这两人是骷髅城的人,用不着这般偷偷摸摸,若不是骷髅城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去探个究竟,没想到这一男一女两人在门外看了一会,男的喊一句:“大胆狂徒,有我杨铭在此,怎容你们为非作歹?”进门就将十几个喽啰击倒在地,还口出狂言要夷平骷髅城。 铁白通不由得怒火冲天,和方永成走到门口,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闯进骷髅城。 杨铭、江雨菲见到铁白通和方永成也是吃了一惊,杨铭怒目注视着铁白通道:“你就是‘铁阎罗’铁白通?” 铁白通见这眼前一对金童玉女,均是英姿飒爽、神采非凡,尤其江雨菲仙姿倩影、玉貌娉婷,真叫他神魂动摇、垂涎三尺。铁白通看罢,喝道:“哪里来的两个娃娃,竟敢在本寨放肆,报上名来!” 杨铭道:“区区湖城澹月山庄杨铭。” 铁白通道:“好一个澹月山庄的‘小神龙’,胆量不小,你是如何来到骷髅城?” 江雨菲咯咯笑道:“你这话当真好笑,我们当然是走进来的,难道还是飞天遁地进来的不成?” 铁白通只当他们二人是跟踪回来的喽啰进来的,又问:“你们来此何事?为何出手伤人?” 江雨菲仍旧笑道:“这话就更好笑了: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先将他们放倒,难道还等着他们来杀我们吗?” 铁白通一双豹目又落到江雨菲身上,喝道:“女娃娃你是什么人?如何敢闯入骷髅城?” 江雨菲道:“小小的骷髅城,本姑娘如何不敢来?我原以为是什么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或有什么厉害的阵法,哪知道只是雕虫小技,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说着又咯咯笑了起来。 铁白通连发数问,却依然不知眼前美貌女子是什么人,也不知他二人为何来此、如何进来。他此时不好再问,也没了耐性,料定杨、江二人来者不善,已起了杀人之心。 杨铭留意着铁白通脸上神情,见他突然眼露凶光、面显杀气,顿时警惕起来。江雨菲也将腰间软鞭解下,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飞天道长”方永成从背后抽出拂尘,向前走了两步,将拂尘一甩搭到左臂,道:“无量天尊,今日是丁大公子大喜的日子,贫道也不愿开了杀戒。两位,倘若你们乖乖地束手就擒,贫道可向大王求个情,容你们多活几个时辰,如何?” 杨铭听了此话不由得冷冷一笑,说道:“道长乃是三清弟子,讲的是修仙问道,理应清静无为、归真返璞,如何在这里助纣为虐,设下众多机关陷阱,害了千百人的性命,岂不是毁了半生清修,葬送了一生的清誉?” 方永成却笑道:“嘿嘿,小子,仗着有些能耐便敢来闯骷髅城,还教训起道爷来了,今日叫你有来无回死无全尸。”说着将拂尘一斗,千丝万缕朝杨铭面门罩来。 杨铭急忙侧身避开,溜到方永成右侧,左手往方永成右臂上一推,向后跃出一步,道:“且慢,此处狭窄,施展不开,何不到外面动手?” 方永成将拂尘一收,仍搭在左臂上,道:“请。”转身看了看铁白通,只见他默不作声也无任何指示,知他已暗许杀人,便大步走出房屋,往院中一站,道:“姓杨的小子,亮招吧。”说话间,拂尘一甩,便往杨铭肩头上劈来。 杨铭拔剑相迎,与方永成战到一处。 铁白通见杨、方二人战在一处不可开交,一时难分胜负,眼珠儿乱转,心思又落到江雨菲身上来,盘算着要如何制服她,如何让她乖乖留在骷髅城顺从自己。 江雨菲隐隐察觉铁白通对自己不怀好心,也捏紧了蛇形软鞭留心提防。 这时八宝楼里又走出来四个大汉,均是未喝醉酒或醉得不深,听见声响便出来查看,见到铁白通在院中,方永成还与人交手,便一齐过来。这四人之中有两个是骷髅城的头目,另外两个是铁白通借着义子丁珣的婚事新请来的,也都封了头目派了差事。铁白通有意聚集能人异士扩张势力,此次办喜事虽有些仓促,但只要请来几个有本事的收在麾下,将来再借他们之口邀请其他朋友,将招贤之事传开,不怕将来无人投靠。 这四条汉子走到铁白通跟前,拱手道:“参见大王。”铁白通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观看杨、方二人战斗。只见杨铭一把宝剑呼呼生风,将方永成逼得难以招架。方永成身上已破了几道小口将袍子染红,若不是仗着自己轻功了得,只怕有九条命也不够拼杀的。 铁白通身边一条大汉担心军师出事,喝道:“那边使剑的可是澹月山庄的‘小神龙’杨铭?在下是清源山的‘双枪将’花斌,有话要说,请道长和杨少侠暂且住手。” 方永成和杨铭闻言住手,各自跃出。杨铭抬眼看那刚才说话的人,只见他三十五六的年纪,面目净白,身材魁梧,背后背着一对铁杆短枪,知他是泉州清源山白云庄的庄主‘双枪将’花斌,两人早就认识,只是交情不深。杨铭道:“花庄主不在白云庄享福,如何到这杀人魔头的贼窝来?” 花斌闻言不悦,道:“在下现在已经投靠了铁阎罗,今后全听大王差使,为大王的清秋霸业略尽绵薄之力。” 杨铭道:“好个糊涂的‘双枪将’,响当当的一条好汉,竟然到此与这些孤魂野鬼邪门歪道为伍。跟着铁白通能有何作为,不过烧杀抢掠罢了,岂不知这闽北是七星教的地盘,小小的骷髅城迟早是七星教的囊中之物,庄主这是自毁前程、自寻死路。更何况庄主放着好汉不做,竟然投奔到此助纣为虐,真是可惜。” 花斌道:“人各有志罢了。足下只知七星教的厉害,却不知花某与魔教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就在上个月,魔教泉州分堂堂主金虎看上了清源山,便前往白云庄威逼花某献出山庄、举家迁徙,花某怎肯依他,与他争执起来,最后不欢而散。谁知这恶贼当晚就带领手下血洗了白云庄,花某一庄上下数十人除了花某一人幸存以外,已全遭魔教毒手。如今花某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只知报仇雪恨,哪管什么好汉不好汉的。” 杨铭道:“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天底下与七星教有仇的大有人在,又非只有骷髅城一家铁阎罗一个,何况骷髅城的人搜刮掠夺抢人伤命,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早就罪不容诛。天下英雄众多,花兄理应投一明主,何愁不能报仇?” 花斌道:“天下英雄众多,说的不差,只是有哪个敢与七星教公然对抗?湖城虽与七星教对峙数十年,如今不过能自保而已。试问湖城中的各门各派,有哪一个能出头替花某报仇?南武林之中、湖城以外,又有谁不畏惧七星魔教?再者,杨少侠既然口口声声说花某与邪门歪道为伍,如何自己又不知洁身自爱,竟与七星魔教的妖女为伍?” 杨铭被他问得面红语塞无言以对。江雨菲走到杨铭身前,说道:“花斌,你莫要颠倒黑白血口喷人。你们白云庄与天罗门、天狼阁相互勾结,残害武林同道,乃是多行不义,自取灭亡。就算我七星教不灭你们,总有一日澹月山庄为惨死在你们手上的英豪讨公道的时候,也饶不了你们。” 江雨菲一番话下来,花斌只气急败坏,说道:“妖女,你妖言惑众。杨少侠,你莫不是被这妖女所迷惑,正邪不分了?” 江雨菲说道:“天罗门借花弄影楼花魁童羽一事设计削弱其他帮派实力,乃是一条连环毒计:第一步借童羽的美色引诱众人前去相见,第二步是雇佣天狼阁的杀手在花弄影楼除去部分武艺稍弱之人,第三步便是在闽北边界请清源山白云庄出手拦截想要进入闽北的人,最后一步才是那片布满机关的树林。至于能不能杀‘铁阎罗’,甚至能不能见到‘铁阎罗’,骆长风根本不关心,童羽也只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花斌怒道:“妖女,你不必啰嗦,金虎不来,花某便先取了你的性命。”说着从背后抽出双枪,便向江雨菲面门刺来。江雨菲向后纵开一步,挥鞭侧劈,直击花斌肩头。花斌侧身躲闪,上步一滑,窜都江雨菲左侧,双枪一上一下分别刺向她的咽喉与胁肋。江雨菲将身后仰,长鞭疾回,缠住刺向咽喉的铁枪,借力一荡将身甩出,才撤鞭站稳,右手连抖数下,鞭如灵蛇,迅如闪电,立时占尽先机。 杨铭让到一旁,见江雨菲对付花斌绰绰有余,又知道她的鞭子厉害,替花斌担起心来,道:“江姑娘鞭下留情。” 江雨菲听了不免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花斌听了却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好一个‘小神龙’杨铭,浪得虚名的伪君子,谁要你求情,难道我还打不过这妖女?没想到澹月山庄杨家子孙数代均与七星教为敌,如今却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暗地里和魔教妖人勾结,早晚不得善终……”他心中怨恨极深,双枪所施尽是狠招。 “早晚不得善终……”杨铭只听得心中一颤,师父云飘的话又萦绕在他心头。 第74章 乐极生悲 江雨菲应对自如,鞭子一挥一抖一劈一撩,灵巧迅疾,全凭的是多年练就的真功夫。花斌攻守不能兼顾,便拼命相搏,只顾取江雨菲性命,避不开长鞭时便不顾鞭子一鞭接一鞭抽打在身上,忍痛硬挨。 杨铭转身对铁白通道:“铁白通,你想在此称王,也需有些能耐才行,若是连区区手中的这把剑也斗不过,还是趁早将骷髅城众贼解散,别痴心妄想雄霸一方。”杨铭索性直言挑衅铁白通,也免得旁人阻挠多费力气。倘若他能制服或是杀了铁白通,骷髅城里自然是“树倒猢狲散”,其他人就不足为患了。 铁白通道:“好狂傲的小子,本王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众手下退后,自己走到杨铭面前,暗运功力,双掌立时比平时粗了一倍。 杨铭知他用的是铁砂掌,暗暗留心,拔剑出鞘便是“直捣黄龙”,一招尚未使老,紧接着一招“辕门飞雪”,剑花点点,立时罩住铁白通身上十余处要害。 铁白通将身一侧,左掌击出,拍在龙吟剑的剑脊之上,右掌划弧向杨铭小腹推来。杨铭将剑一翻一沉,一招“大漠孤烟”,长剑自铁白通小腹向面首削来。铁白通将身后仰避开长剑,杨铭换一招“破笤扫尘”转攻下盘。铁白通拔身侧翻,心中赞道:“好小子,有些能耐。”他一对肉掌虽然厉害,但是迫于杨铭的宝剑迅猛,一时落于被动。 这时八宝楼中又走出来六个人,原是有一人要去上茅房的,因见到楼外有人打斗,连铁阎罗也跟人动上手了,实在是惊诧不已,就多叫了几个人一块过来瞧热闹,顺便将铁阎罗的龙虎棍也扛了过来。这六个人过来,跟方永成和其他三人打了招呼,便站在一旁观看。方永成一把将龙虎棍夺了过来,对铁白通道:“大王,龙虎棍来了。”说话间已将铁棍抛出。 铁白通仍处于被动,瞧见兵器到了,心中大喜,乘隙接了铁棍,立即施展出龙虎棍和连环棍的招式来,顿时气势大增反客为主。 杨铭愈战愈勇,一招“孤僧夜磬”,长剑与铁棍正面相击,杨铭手臂一麻长剑险些被震脱手。杨铭心中一惊,看了看剑刃,幸而完好无损,心下暗惊铁白通膂力过人,也确信了他的铁棍不似一般的兵刃可以被宝剑轻易削断。杨铭不再与他硬拼,便换了些灵巧的招式与之相对,偶遇宝剑与铁棍相撞击处,便立即换招化解掉。 且说江雨菲与花斌战了二十余招,花斌身上被抽出十几道口子,血迹斑斑却不肯罢手,双枪一阵乱舞,尽往江雨菲身上要害处攻击。江雨菲又气又恼,暗道:“便是只泼猴也该驯服了,姑奶奶可没工夫调教你。”心中发狠,便下狠招。 花斌只道江雨菲的长鞭只能伤人不足取人性命,并不在意,却不知她因杨铭的缘故手下留情,否则无论是夺他的兵器还是取他性命,只在数招之间。 只见花斌使一招“开门揖盗”,双枪划向江雨菲两胁,江雨菲将身一拔,一个“鹞子翻身”从花斌头顶掠过,反手甩出长鞭。花斌只觉脖子一紧,鞭子已在脖子绕了两圈。江雨菲借力腾到花斌身后,左足踏在他的后心上将鞭子一提,花斌一口气喘不过来,顿时满脸胀红,双枪落地,双手抓住脖子上的软鞭,想要松解开来。江雨菲却紧紧提着鞭子,丝毫不放松,咯咯一笑,道:“与你家人团聚去吧。”说着手一紧,花斌身子一软,便要栽倒。 “妖女休要猖狂,伶俐鬼来啦!”黑夜里一声轻叱,一条黑影窜到江雨菲身边,抡起大刀便向江雨菲腰际削来。 江雨菲脚踏在花斌后心身体斜立在半空,眼看花斌身子就要倒下,她便将鞭子一松一抖,双足在他背心一踏向后飘出,伶俐鬼的一刀落空。 这伶俐鬼只是骷髅城一个普通头目,因铁白通号称“阎罗”,骷髅城的头目和喽啰们也都纷纷起了与鬼怪相关的名号,叫着顺口听着顺耳。 江雨菲飘然落地,迅速转身,右手一扬,长鞭击出,直劈伶俐鬼面门。伶俐鬼连忙躲闪,想用刀去削软鞭,却如同捕风捉影,白费心思。江雨菲将手一抖,长鞭如灵蛇吐信,鞭稍直击伶俐鬼咽喉,“啪”的一声,伶俐鬼咽喉破碎,顿时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这时在一旁观战的几个人见到两个伙伴相继丧命,再也看不下去,相互对视暗暗点头,便走出来七八个人,围上江雨菲,想来个以多胜少,为同伴报仇。 江雨菲一声冷笑,按下鞭子上的绷簧,鞭稍上立即弹出几排细细的毒针来,几十枚又细又短的毒针螺旋状排列,顺着蛇纹自鞭尾盘旋而上,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她将鞭子甩开,所到之处便有一人应声而倒,再抖了几下,这几人均命丧当场。 方永成见此又惊又怒,叫道:“待贫道来收了你这妖女。”话音未落,摆开拂尘,便上前与江雨菲斗到一处。 这时原在洞房的丁珣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耐不住好奇,过来观看,八宝楼里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丁珣一见江雨菲倾国倾城的容貌和轻盈灵巧的婀娜身姿,暗道:“若早知天下竟有如此美人,今日还娶那婆娘作甚?”对方永成道:“道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说话间飞身而起,双掌翻飞,与方永成一同对付江雨菲。 杨铭与铁白通又斗了十余招不分胜负,各自使出绝招想要速战速决。铁白通一招“力劈华山”落空,紧接着一招扫堂棍,杨铭将身一拔,使一招“长河落日”,朝铁白通当头劈下。铁白通大喜,双手举棍平架,心想此次非把杨铭的宝剑震飞不可。杨铭长剑劈下,眼看就要撞上龙虎棍,突然将剑一翻,贴着龙虎棍一滑,便削铁白通右手五指。铁白通右手一松,左手持棍横扫向杨铭颈项。杨铭将身一矮,将长剑往下一拉,一招“回风舞柳”,长剑削铁白通小腹。铁白通将身闪开,右手便要抓向杨铭右手脉门。杨铭回剑倒削,剑尖缠住铁白通右臂。两人又交手数招,仍然难分高下。 江雨菲以一敌二却有恃无恐。方永成觉察出她的鞭稍上有古怪,对丁珣道:“她的鞭子上有毒针,千万别让鞭子碰到。”他自己却故意以拂尘迎上软鞭,将拂尘迅速旋转,与软鞭紧紧缠绕。 丁珣见机会难得,暗暗欢喜,一手探出抓向江雨菲的小腹,心里却想搂住她的纤腰再点她穴道将她制服。江雨菲冷笑一声,左手轻抬。丁珣以为她要发暗器打袖箭,连忙收掌侧身躲闪,谁知却没见到暗器飞出,他道一声:“原来小美人是吓唬人呢。”便又向江雨菲侵近。 江雨菲再次按下绷簧,鞭梢上的短针缩回,她手一抖一撤,鞭子便摆脱拂尘的束缚,随即迅速挥动软鞭,将方永成逼退两步,仍笑着向丁珣抬了抬手。 丁珣见仍无袖箭之类的暗器射出,嘻嘻笑道:“小美人儿,你想学暗器吗?哥哥来教你。”话音未落,只听见“嗤嗤嗤”的一串细响,丁珣一惊,连连翻身倒退,避开了十余枚毒针,才站住身形,准备发出暗器,只觉脖子上如蚊虫叮咬一般,微微一痛,顿时浑身力气烟消云散,整个身体栽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乌黑的血液来。 方永成大惊,叫道:“丁珣……妖女,纳命来!”右手一抖,抽出拂尘,却不急于进攻,而是绕着江雨菲奔走,如同鬼魅般在江雨菲眼前隐现。江雨菲立时提高警惕,目光并未追随着方永成的身影,而是以静制动,屏气凝神感受方永成的动向,以防他出其不意的攻击。 旁边围观的人见到丁珣倒地,乘隙将他抬到一旁,一探口鼻,气息全无,顿时慌了手脚,叫道:“不好,他没气了……死啦……” 铁白通听到“死啦”二字,心如刀绞,大喝一声:“本王要你们偿命!”手中龙虎棍呼呼生风,一股强劲急向杨铭而去。 劲风力道凌厉,围观者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口中却不忘给铁白通呐喊助威。杨铭见敌招来得快极,不容迟疑掠地蹿出。 铁白通一击不中,一挺龙虎棍,紧接着一番狂打急攻。杨铭被逼得不住躲闪。 江雨菲仍然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垂着双目,静待时机。杨铭已渐渐落于下风,她必须尽快解决掉方永成,再想办法帮杨铭破敌取胜。 方永成使出这种掠地腾挪身法,目的在于迷惑对手,使其捉摸不透,自乱阵脚。没想到江雨菲竟然一动不动待在原处,不知她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准备坐以待毙。 方永成终于没了耐心,拂尘如万道芒针从江雨菲背后袭来。 第75章 此情难了 方永成终于没了耐心,拂尘如万道芒针从江雨菲背后袭来。 江雨菲嘴角微扬,脚下迅速挪动,身子滑出,绕到方永成身后,反手轻挥,一枚剧毒的银针叮入方永成的后脑。方永成顿时如同断线的傀儡,收不住脚步,栽倒在地,哼唧几声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江雨菲有多大能耐,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习惯于倨傲地占领上风,立于不败之地,控制着战斗的进程和结果,以一种戏弄的姿势对待敌人。 自从两年前遇到强敌险些丧命之后,她恨透了那种垂死挣扎而无可奈何的恐惧与无助。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一旦有谁对她造成威胁,令她产生危机感,她便会不择手段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解除危机,而美色和暗器是她最称心的利器。 江雨菲并没有立即加入杨铭和铁白通的战场,而是立于一旁观战,伺机而发。就目前的战况,杨铭似乎已处于被动,但是短时间内他也不至于败下阵来。 她早就提醒过杨铭,遇到“铁阎罗”这样的强劲对手可以“智取”,然而她也早就料到杨铭会选择以实力光明正大地取胜。 江雨菲在等待时机,她不能让杨铭杀了“铁阎罗”,不能让花弄影楼的童羽有机会留在杨铭身边,也不能让杨铭成为替童羽报杀父之仇的恩人。她必须要亲自结果“铁阎罗”的性命,所以要在杨铭使出“绝命十五杀”之前出手,而且必须一击成功,否则铁白通一旦有了提防,她就更难得手了。 围观的喽啰看见平日里无所不能的军师和武艺高强的丁珣这么轻易地死于江雨菲手中,早就吓破了胆,一哄而散,哪里还敢观战。 杨铭频频后退,已经退到八宝楼下。铁白通使出浑身解数,龙虎棍劲风所到之处,三丈之内飞沙走石草折木断,转眼间八宝楼已坍塌一角。 铁白通并未理会,任凭这精心建造的楼阁在眼前倾毁。他明白,即便他今日能将杨铭、江雨菲二人毙命,也不能再留在骷髅城中。骷髅城最令他得意的除了那数千多颗头颅砌成的白墙,就是周边林子里的机关。如今机关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是无坚不摧。更何况这次已经惹恼了七星教的人,他必须再找或者再造一处坚固的城池作为盘踞地。 杨铭却绕出八宝楼,他知道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众多喝醉的喽啰,怒火中烧的铁白通根本不会顾及他们的死活。他们虽然跟着铁白通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但杨铭还是希望铁白通死后他们能痛改前非,弃暗投明。 江雨菲凝神关注着两人的战斗,思虑飞速运转,算计着铁白通破绽的空隙,和她出手的胜算。手里捏着一枚毒针,手心微微沁出细汗。铁白通的龙虎棍和杨铭的龙吟剑劲风太强,毒针已经不能确保百发百中。 有几次她几乎出手,但在毒针发出之前她又犹豫了。她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终于等到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她算准了铁白通只要腾出空隙避开毒针,或者将毒针打落,杨铭完全有机会并且一定能把握时机给他致命一击。但她并没有助杨铭一臂之力。她有自己的打算,铁白通就算不死在她手里,也绝不能死在杨铭手中。 杨铭越斗越吃力,但他从没指望过江雨菲通过偷袭助他解围,他只想在公平的决斗中光明正大地胜出或败下。 六十多招过后,龙虎棍的招式变化杨铭已经了然于胸,他也慢慢地运用师父云飘所授的“凌霄剑法”,反客为主。“夺命十五杀”的招式更是伺机而出,他顿时进入到一种心无旁骛,眼里只有敌人和破绽的状态。 江雨菲脸上微微绽出笑容。一旦杨铭反客为主,她的机会就更多了。 江雨菲看不清杨铭用的是什么招式,他似乎是接连使出“凌霄剑法”中的四招,其中第一招本是虚招,杨铭却用成实招,剑锋从龙虎棍上划过,紧接着第二招使出,剑尖缠上铁白通的左臂,第三招和第四招衔接得尤为精妙,剑尖化了个弧形封住铁白通的一招“敲山震虎”,在铁白通途穷思变之际一朵剑花罩住他的左侧中府、云门、气户、库房等穴。 若说杨铭用了这四招将铁白通逼得措手不及,也不尽然。因为每一招之中都暗藏变化,而其间的每一个变化都是依敌人的应变而定。也许他根本就不是用了这四招,而是接连用了十几招,只不过架势上与此四招相像而已。 江雨菲暗暗佩服杨铭对剑术的领悟之高,以及应对强敌时的镇定自若,手中毒针也终于等到了最佳时机。 铁白通由于义子丁珣的死而在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焰忽然间燃尽,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恐慌,龙虎棍上的劲力突然间骤减,一呼一吸之间整个人踉踉跄跄倒退几步,将龙虎棍抵在地上,面上泛着一团黑气,表情狰狞而痛苦。 杨铭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江雨菲用暗器偷袭铁白通,一击而中要害。 杨铭向江雨菲瞧去,只见她冲着自己得意而笑。杨铭只能无奈一笑,收剑回鞘。他不喜欢这种暗中偷袭的行径,但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掉“铁阎罗”这个恶人,他又不能多说什么。 铁白通似乎还想挣扎,但很快感觉力不从心,握紧龙虎棍的双手渐渐松开,整个人栽倒在地,怒睁双目,满是不甘,嘴角溢出一抹黑血。 江雨菲长长呼出一口气,收起软索蛇形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拔掉塞子,一支响箭冲入夜空,发出耀眼的火焰。她发完信号,便将竹筒扔在地上,悠闲地甩着双臂,向杨铭走过来,说道:“即便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为了杀人,你也不肯轻易使用‘绝命十五杀’的招式吗?” 杨铭说道:“战斗能使人变强,而杀人会让心变狠。我希望在变得更狠的同时,也能变得更强。” 江雨菲心中有些不悦,说道:“你的言外之意是说我的心太狠了?” 杨铭说道:“你早有准备,又胜券在握,无论如何他们都必死无疑,不是吗?” “不错,对一个必死之人,又何须给他活的机会?”江雨菲也不解释,反正就算她不是好心,也未存恶意。她径直走到杨铭面前,问道:“你没受伤吧?” 杨铭摇首道:“我没事。走,去看看里边如何。”说完向八宝楼中走去。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认路的人带他们和那几个被抢来的女子出去。但是很遗憾,清醒的人早就四散逃窜藏了起来,满屋子都是醉醺醺的酒鬼,四仰八叉,东倒西歪,什么睡姿的都有。 杨铭瞧一眼江雨菲,说道:“先点了穴道,明日交给官府处理吧。” 杨铭知道这底层和二楼的三百多个喽啰里,有原本就跟着铁白通的海盗,有原来乌虚寨的山贼,有像花斌一样来投靠铁白通的人,但更多的还是被逼无奈而归顺的百姓,他不想再费这个心思去分辨他们罪恶的轻重,不如直接交由官府判决。 但是,他若不对江雨菲提出来,没有得到江雨菲同意,他们便会落入七星教的掌握之中。依照七星教的行事风格,他们只怕会被直接杀掉。 江雨菲柳眉微皱,说道:“也罢。依我父亲与兄长的意思,是要夷平骷髅城,杀尽恶鬼。如今看你面上,便留他们一条活路。” 二人便一路点穴过去,一个不落。点完之后,又上了二楼,依旧如此,完全点完为止。 杨铭和江雨菲这才缓缓走上了八宝楼的顶层,那里果然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台,可以将豹子林的全景以及后山的悬崖沟壑尽收眼底。江雨菲仰天望一眼空中残月,问杨铭:“铁阎罗已死,你有何打算?” 杨铭说道:“人最终也不是我所杀,你的那三千两银子改日一定退还。只是不知要送到哪里,还是你派人来取?” 江雨菲说道:“你已经与我联手除去铁阎罗,交易已经达成,银子是你们澹月山庄的了。” 杨铭问道:“为何要选我?” 江雨菲说道:“我想见你,想与你一起行动。没有你,我杀不了‘铁阎罗’。即便没有骆长风的阴谋,没有花弄影楼的事,我也会找你与我一起行动。之前隐瞒身份,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便与我绝交。” 杨铭远远望着骷髅墙外的豹子林中,数十名黑衣人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鱼贯而入,说道:“难道你能瞒我一辈子吗?还是与我相识本来就在你的算计之中?” 江雨菲说道:“杨铭,你我原本只是萍水相逢,我们之间也并无仇恨,你为何要将上一代的恩怨延续到我们身上?二十年前的事情本来只是我父亲与骆长风两人之间的私怨,只不过骆长风斗不过我父亲,才设计挑拨事端,引发整个南武林的争斗,想要借助澹月山庄和宴梅庄的力量消灭七星教。二十年过去了,你们自诩正派,却又为何任由骆长风逍遥江湖,放纵天罗门为非作歹,反而处处与我七星教为敌?” 为何?只为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只因二十年前的七星教为了摧毁天罗门不惜与整个南武林为敌! 杨铭心知肚明,即便错不在他,不在澹月山庄,也不在七星教,更不在江雨菲,又能怎样? 只要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和那些战死者的家人将这血债记在了七星教的账上,澹月山庄和宴梅庄便不可能与七星教握手言和。 “如今骆长风已经恶名昭彰,他不会在江湖上逍遥太久了。”杨铭说道,“一月之内,天罗门若再不收敛行径,我必替天行道。” 江雨菲冷笑道:“你这话说得太迟了,不需一个月,只在这一两日之间,天罗门和骆长风都将在这世上消失。” 杨铭心中有些惊愕,但很快平静下来,望着那群黑衣人已经穿过豹子林,绕过白墙通往骷髅城主寨,沉默了片刻,说道:“好好待童姑娘,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望你能善待她。” 江雨菲笑道:“当然,我定会待她如同姐妹。” 杨铭凄然一笑,说道:“你多保重。”怅然转身,下楼去了。 江雨菲回头望了他一眼,一股苦涩涌上心头,随后也下了楼。 “参见大小姐!”几十个黑衣人很快聚到江雨菲身前,躬身候命。 江雨菲朗声说道:“将八宝楼内众人全部绑了,明日交由官府处置。” “是,大小姐!”众黑衣人纷纷涌进八宝楼中。 江雨菲望着杨铭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微扬,露出迷人的微笑。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还会见面,这段感情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第76章 剑拔弩张 天都峰险峭峻奇,拔地摩天,直冲云霄,峰顶却平如掌面。 三月二十二日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约战之人花溪谷主陆荣平迟迟不露面,叶疏影和沈玉泓也还尚未登上天都峰顶,这个传说中神仙聚会的通天之都已经聚集了数十近百人,异常混战一触即发。 本来相约决斗是在午时,没有明确说是午时初刻还是正午时分,所以只要午时还未过去,花溪谷主陆容平就算还未露面,也不算爽约。但是叶疏影和沈玉泓虽然算出了昔日受恩于花溪谷主之人可能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登上天都峰顶观战,甚至会与乐仙派的人起冲突,却又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都没想到,东隅派与洪山派的人听到这个决战的谣言,也会登上天都峰顶找乐仙派的人报仇。 东隅派掌门人肖靖早早就领着一对女儿和三十多名弟子候在了天都峰顶,洪山派的掌门人朱希亮也是如此,见到乐仙派众人之中有两个老者,一个捏着一杆铁笛,一个握着一支玉箫,就没有轻举妄动,想要等陆容平与“铁笛仙”梁启大战之后捡个便宜,甚至想请陆容平援助他们报仇雪恨。毕竟他们都听说了乐仙派“离魂引”的厉害,也知道花溪谷主一身武艺深不可测。 说起洪山派与乐仙派的仇恨,还要追究到已死的华潜,和他未死的徒弟于扬身上。 在一个多月以前,这华潜师徒两人离开了云南,在衡阳英雄会之前曾到江南一带游玩,遇见了洪山派大弟子薛龙与爱妻周敏,于扬见到周氏美貌,便起了歹心,前去调戏。薛龙自然不依,两人便起了冲突,动起手来,于扬在薛龙手下吃了些亏,却淫心不死,请师父华潜利用“离魂引”中的“雾失楼台”迷惑了薛龙和周氏,在薛龙被迷倒以后,于扬不仅将其杀害,还趁机凌辱了周氏。 等到周氏清醒以后,发现自己已经失身于他人,丈夫又被杀害,伤心不已,痛不欲生,却不得不忍辱偷生,将丈夫尸体送回山门,请师父朱希亮和师兄弟们替丈夫报仇。 肖靖痛失爱徒,朱希亮大弟子被人杀害,女弟子又遭人凌辱,自然发誓要找乐仙派的人报仇雪恨,出这一口恶气。但是却苦于不知道罪魁祸首的名字,便想尽办法打听关于乐仙派之人的行踪。 如今东隅派的肖芙儿并未看见杀害师兄的凶手露面,而洪山派的仇人于扬就在眼前,华潜不见踪影,却有另外两个长者带领着乐仙派弟子,他们既悲愤又忌惮。后来见到鼎鼎大名的“开山掌”郑来鉴郑老爷子,隆安镖局的总镖头楼千尺,“流云剑客”褚三江等六七个名头不小的人物也陆续到来,东隅派和洪山派的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这“开山掌”郑老爷子乃是徽州武林德高望重的英雄前辈,已经年过七旬,银须白发,身材高大,依旧神采奕奕。肖靖和朱希亮两位掌门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请个安,自称晚辈。 楼千尺也已年近花甲,身材高大,威武不凡,是徽州第一大镖局隆安镖局的总镖头,家财万贯,武艺超群,一口紫金大砍刀重达三四十斤。 那手握拂尘的长须红衣道人虽不甚熟悉,但看他一副半仙的气质,和轻盈的步履,便知武艺不凡。 那“流云剑客”褚三江四十有余,一袭青衫,相貌堂堂,虽比不上“浪子剑”云飘、“书生剑”鹿岩,但其剑术在徽州也是排得上名的。 那使判官笔的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便是人称“伏虎将”的李少安了,擅长点穴,虽远不如花溪谷的点穴功夫,却也是防不胜防。 那两个大胖和尚,看着不到四十年岁,实际已年逾五旬,憨憨傻笑,倒是十分可爱,只怕正是黄山翠薇峰下翠薇寺里的无心和无尘两位大师。 肖靖和朱希亮与这徽州的各位英雄打过招呼之后,通过交谈,相互了解了对方的来意,肖靖便想请郑老爷子替他主持公道。 这郑老爷子一向行事公正严明坦荡磊落,得知乐仙派之人的恶行后,自是愤愤不平,恨不得将那些害人的凶徒除之而后快。决定在陆容平与“铁笛仙”决战之后,再替东隅派和洪山派讨回一个公道。 但是到了正午时分,陆容平还未露面,郑老爷子等人不免替他担心起来。 这时朱希亮却忽然说道:“既然是花溪谷的陆老先生约战,他老人家又怎会迟到?只怕是乐仙派的人心术不正,在此以前就将陆老先生给害了……” 朱希亮一心想要替弟子讨回公道,恨不得众豪杰早些与乐仙派的人动手,哪管花溪谷主陆容平是不是真的遇害。他的这几句话还真管用,众位英雄前辈一听这话立即有些骚动不安。他们都对陆容平敬重不已,料想他绝不会失约,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不能够前来赴约。 他们自然忍不住要去问一问乐仙派的人,结果关心则乱,又因朱希亮的话先入为主,三言两语便引起了语言冲突,随即便动起手来。 叶疏影和沈玉泓登上天都峰顶的时候,并未急于现身,只是远远地隐在一堆乱石之后静观其变。倘若沈玉泓的师父也能听到这个消息,前来相会自然是好,倘若他远在他方,他们也只能随机应变。 没想到洪山派的朱希亮这么快便激怒了众人点燃了战火,而且一切发生得太快,双方刚刚交涉便混战在一起。 这时,三十几个东隅派弟子围着十几个乐仙派弟子厮杀,肖靖、朱希亮和郑老爷子、楼千尺、褚三江、红衣道人等几人联手围击“铁笛仙”梁启和“忘忧主”冯楚,场面一片混乱。 沈玉泓见此不由得大惊,背着古琴就想出去阻止、解释,叶疏影连忙拉住了她,说道:“再等等。” 只见褚三江一剑刺向梁启咽喉的时候,郑老爷子也一掌击出,楼千尺的一把紫金大砍刀也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架,红衣道人的拂尘已化作千万根钢针向他身上袭来。 在长剑、大刀与掌风、拂尘的威逼之下,那梁启却依旧镇定自若,身形极为迅捷地腾挪,轻易地避开了敌人的出击。反而是他的师弟冯楚被肖靖和两个白胖和尚以及使用判官笔的李少安所困,已有些吃不消。 而那十几个乐仙派弟子,被几十个东隅派与洪山派弟子围击,寡不敌众,都受了伤。 梁启见此,忽然鬼魅般闪身跃出,立在一块青石之上,朗声说道:“还不住手!”声如洪钟,自带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 他说话时脚下往青石上一顿,一股强大的劲风便朝着正在打斗的众人如波浪般扩散出去。 众人闻声都是身子一震,再加上一股强劲朝身上袭来,不由得纷纷住手,心中对梁启生起一股敬畏之意。打斗一停,众人立即分开,乐仙派的站在一起,东隅派、洪山派的人和那因担心陆容平安危而来的人众站在一起。 叶疏影和沈玉泓因担心铁笛仙发现他们的行迹,不敢靠的太近,所以一直只是看,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唯独“铁笛仙”说出的那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瞧见这情形,两人都略松了口气,希望这是转机。 这时候双方又开始交谈,好像气氛也并不怎么紧张。叶疏影和沈玉泓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猜想可能是乐仙派的人在解释并未伤害花溪谷主的事。 叶疏影只盼乐仙派的人能够解释清楚,然后他们统统下山。但当他看到与月仙派交涉的主要人物竟由郑来鉴老爷子变成了东隅派的掌门肖靖和洪山派掌门朱希亮的时候,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叶、沈二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抬眼专注留意着场上的变化。就在这时,叶疏影耳中忽然听到些细微的“嘶嘶”声,低头一看,只见沈玉泓脚边的几块碎石旁的草丛中钻出一条蛇来,吐着信子警惕地蜿蜒前行。叶疏影一惊,又不敢呼出声,迅速摸出一枚铜钱,便朝着那小蛇击去。那小蛇瞬间被铜钱击中,断为两截,在沈玉泓脚下扭动挣扎。 沈玉泓觉出动静,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向叶疏影靠去。 叶疏影正要低声安慰她别怕,就在此时,忽然感觉一股强劲向后背击来。他不及思索,迅速地抱住沈玉泓就跃到一旁。 等他们站稳,“铁笛仙”梁启已神秘莫测地闪到他们眼前。 叶疏影一惊不小,但很快镇定下来,对沈玉泓说道:“别怕,有我在。”说完双目直视梁启,又说道:“老前辈,我们又见面了。” 梁启冷冷地说道:“花溪谷主邀老夫决战的谣言想必是你们传出去的吧?” 叶疏影道:“是我。” 梁启说道:“借刀杀人,主意不错,只是就凭那些人根本奈何不了老夫。” 叶疏影道:“我起初并未想到那些人会来,我是想‘调虎离山’,而非‘借刀杀人’。” 梁启轻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调虎离山’,你们就不该再上天都峰。” 叶疏影无奈地笑一声,说道:“既然被前辈识破,我们也决计逃不出前辈的掌心,不如到那边谈谈。”说着往众人的方向看了看。 他明知道梁启要杀他和沈玉泓,却还口口声声以“前辈”相称,只是希望梁启接下来的行动能有长者风范,那样即便是死他也会死得痛快些,倘若他们想从沈玉泓口中逼问《化元诀秘笈》内容手段也不会太卑劣,说不定她还有转机。 梁启并不反对,说道:“就算与他们联手,在老夫眼里也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你最好不要动这种心思,免得伤及无辜。 叶疏影不再搭理他,和沈玉泓来到众人聚集处,沈玉泓便对郑老爷子等人躬身行礼,说道:“晚辈花溪谷弟子沈玉泓替家师多谢各位英雄前辈仗义到此。” 郑老爷子等人听到她是花溪谷弟子,一面说着“不必客气”,一面关切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言我一语,急着知道花溪谷主是否遭遇不测。 沈玉泓说道:“家师他老人家并未来到徽州,这次与乐仙派‘铁笛仙’决战的事,其实是晚辈与乐仙派的人开的一个玩笑。劳驾各位前辈白跑一趟,晚辈十分抱歉,还望各位前辈海涵。” “哦,原来是这样……”郑老爷子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玉泓接着说道:“如今真相大白,家师是不会上天都峰来的,各位前辈请回吧,改日晚辈再登门致歉。” 郑老爷子说道:“姑娘言重了,我等能到此一聚,本来也是一件快事,只是没能见到令师陆谷主……不过无妨,老夫近日正想前往花溪谷拜访。姑娘既然来了,不如到舍下一叙,也好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说着又转向众人,说道:“诸位不如也一起到我舍下一聚?” 诸位豪杰纷纷道好,唯有东隅派和洪山派众人默不作声,郑老爷子瞧在眼里,想起东隅派、洪山派与月仙派的恩怨,又说道:“不过还须略等片刻,等这位肖掌门和朱掌门一块儿。” 沈玉泓忙说道:“前辈,晚辈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晚辈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总要给月仙派一个交代,所以还请各位先走一步。” 郑老爷子说道:“我看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与他们好好解释,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等等又何妨?” 沈玉泓劝不走他们,心中焦急,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涉及到门派隐私,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那红衣道人一甩拂尘,说道:“这有何妨,我们到那边去,走。”说着便领头往叶疏影和沈玉泓刚刚藏身的乱石丛走去。 叶疏影见沈玉泓已无计可施,便抬手说道:“且慢。泓儿,事已至此,你不如将事情说清楚了,是走是留任由他们自己选择便是。” 沈玉泓还有些为难,梁启见他们磨磨蹭蹭,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远远地对沈玉泓说道:“小丫头,你便与他们一道走吧。花溪谷与本派的恩怨,等你师父来了方能了结。” 沈玉泓喜出望外,忙问道:“此话当真?” 梁启说道:“当然。但是叶疏影却要留下。” 沈玉泓面色一沉,立即说道:“不行!是走是留我都与他……” 不等沈玉泓说完,叶疏影迅速挡在她面前,对梁启说道:“好,晚辈愿意留下。” 沈玉泓抢到叶疏影面前,坚决说道:“不行,咱们昨晚说好了的……” 叶疏影道:“此一时彼一时,你与他们先走,我……” 沈玉泓激动地说道:“你不必说了,我不走,大不了与你死在一起。” 郑老爷子等几人隐约听见“死在一起”四字,已觉出事情不简单,忙走过来问叶疏影和沈玉泓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自己送死,老夫便成全你们。”梁启忽然向沈玉泓掠了过来,一掌击向她的肩头。 第77章 乐仙乐魔 “铁笛仙”梁启忽然一掌击向沈玉泓的肩头,其身法速度快得超忽想象。 叶疏影见此大惊,与郑老爷子以及那个红衣道人最先迎了上去,一剑一掌,左右夹击,一把拂尘朝着胸前劈下。其余五人正要前去阻挡梁启,却被沈玉泓拦下,说道:“这是花溪谷与乐仙派的恩怨,还望各位前辈不要插手。各位前辈能来到天都峰顶,晚辈很感激,我替家师多谢各位。” 梁启应对郑老爷子、红衣道人与叶疏影的三人围击,难免露出些破绽。叶疏影剑光闪烁,击向梁启的各个破绽处,可那梁启实在太快,每一招几乎都是后发先至,抢先攻到。 任何招数中必有破绽,但只要能够抢先,早一步攻击对方的要害,那么自己的破绽便不成破绽,纵有千百处破绽,亦是无妨。同样,如果处于被动,就算对手浑身都是破绽,也绝无取胜的可能。梁启正虽有破绽却依旧无懈可击便这个道理。 叶疏影、郑老爷子和红衣道人看似主动,实际却很被动。叶疏影长剑一剑接着一剑,与梁启抢攻,毫不停留的连攻二十余剑,梁启却仿佛视而不见,就算疏于防守,也似乎委实严密无伦。 郑老爷子使的是金刚劈空掌,掌势刚猛迅疾,若非内功深厚的人绝受不住他的一掌。但梁启却颇为从容,若不是将他进路封住,就是将其化解,交手二十来招竟谁也伤不到谁丝毫。 那红衣道长的拂尘也使得神出鬼没,凶险异常,只是用在梁启身上似乎难起作用。 叶疏影眼看难有胜算,便又改变战略,立即长剑斜挑,直取那杆铁笛。这梁启单凭自身武艺就难以抵挡,若奏出“离魂引”,只怕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四人久斗不下,梁启忽然说道:“小丫头,这是花溪谷与乐仙派的恩怨,这些人再不退下去,老夫可要大开杀戒了。” 郑老爷子道:“你要杀她,老朽不能答应。”说着一掌凌空劈下,击向梁启的左肩。 梁启将身一矮,反手上抓。郑老爷子手臂微转,划个弧形削他小腹。 隆安镖局的总镖头楼千尺和“流云剑客”褚三江不顾沈玉泓的阻拦,提着刀剑跃入战局。 叶疏影的形势顿时缓和了些,而那梁启也渐渐处于被动,几次险些被刀剑所伤。但他却依旧从容,忽然又说道:“乐仙派众弟子听令,跟随冯长老速速下山,在山下等我消息。” 冯楚道:“师兄,你一人在此……” 梁启喝道:“还不速去!” 冯楚道:“是。”便带着十余个乐仙派弟子朝下山的路口走去。 这梁启身为乐仙派五大长老之首,连掌门人都对他敬畏三分,平时只要掌门人不在,不管是在门派里还是在外,都能代表掌门人。何况这次之所以要他们离开,正是准备使出无形的杀招,担心伤到本门弟子。 眼看冯楚等人就要离去,朱希亮及弟子们却怎肯放他们离开?三十多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周敏咬牙说道:“你们走可以,他得把命留下!”说着剑尖指向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是杀害他丈夫的于扬。 冯楚道:“不知我这师侄哪里得罪了姑娘?” 周敏冷笑两声,说道:“方才家师已经说过,你们乐仙派出了两个卑鄙无耻的恶贼,联手杀害我丈夫,辱我清白。而这两个恶贼便是那个人和他的师父!我就是杀他一千次,也难解心头之恨。” 冯楚面色一沉,瞪一眼于扬,说道:“于扬,此事属实吗?” 于扬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颤声说道:“师叔,弟子知错了……”他平日里仗着有师父华潜撑腰,胡作非为,如今师父已死,恶行又被人揭发,除了认错求饶再无生路。 冯楚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你与华师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却听见梁启一面招架五个敌人,一面说道:“于扬留下,其他人速去。”冯楚一甩长袖,带着其他弟子下山去了。 于扬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对着梁启的方向磕头如捣蒜:“大师伯,弟子知错了,求大师伯饶命,求大师伯饶命……” 沈玉泓却暗叫不好。这梁启忽然下这样的命令,让乐仙派弟子离去,只怕是要使出连旁人也不能幸免的无形杀招。 她没有阻挡乐仙派的人离开,而是对洪山派众人说道:“你们还不快走?速速下山去吧。” 朱希亮不解她是何用意,只是没想到乐仙派的长老竟然这样轻易地就将于扬交了出来。他心想有了于扬在手,迟早能问出他师父华潜下落,却不知华潜早已死了。但是眼下徽州的几个声名显赫的英雄豪杰甚至郑老爷子都还在此恶斗,他又怎能离开。 东隅派的肖靖见此,也不愿带着弟子们先走,毕竟沈玉泓是澹月山庄杨庄主的外甥女,沈玉泓若在此遭遇不测,他回去也不好交代,何况他们与沈玉泓有着共同的仇人。他朝郑老爷子那边望去,只见梁启已突出重围,在一旁孑然而立,瞧他丰姿神韵,凌然如仙,只瞧了一眼便心生敬畏。 那梁启悠然远视,将亮黑的铁笛凑到唇边,吹出一串音符,神情闲暇自在。 但他的笛声之中却灌注了上乘内力,用以扰乱敌人心神,使对方内力和笛声生出共鸣,便不知不觉为笛音所制。笛音舒缓,对方出招也跟着舒缓;笛音急骤,对方出招也跟着急骤。但梁启随乐声所发出的内力却和笛音恰正相反。他出招快速而笛音加倍悠闲,对方势必无法挡架。 沈玉泓知道“离魂引”中的第四曲“断魂”只有心法没有曲谱,梁启此时所使用的便是“断魂”心法生出的杀人曲了。她生怕大家内力受损,大声呼道:“大家快退,离他越远越好。”说完与叶疏影对视一眼,便腾身向后退去。郑老爷子等几人也纷纷后退。 那笛声此时却越发急骤,如飞流激瀑,骤雨倾盆,又似金戈四起,铁马铮铮。众人只听得心神不定,呼吸不舒。 沈玉泓虽知那些迷惑人心的魔音是运用五行生克的原理再在音律之中灌注内力而成,其破解之法用的也是五行生克的原理。五音角徵宫商羽,分属木火土金水,奏出某一个属性的音符,只要护住这个属性所克的经脉和要穴,并由克制这个属性的经脉和穴位运功发力,便不受影响。道理简单,要做到却很难,不但要精通音律,对循经导气十分纯熟,而且反应也要极快,稍有疑虑,便为魔音所致。 那“波心荡”迷惑心神十分有效,因以羽音居多,最伤人体手足少阴经脉和心肾二脏,使肾之邪盛而心之正虚。《内经》有言:邪客于肾,则梦临渊,没居水中。受此魔音迷惑之人,心神大乱,处于半梦的状态,便出现幻觉,以为自己身在水中,若不懂水性,只怕要强行闭住呼吸,最终在幻觉中“呛”死或“淹”死。懂水性的人,便如叶疏影一般,做出潜水游行等滑稽的动作。 但正因为它五音之中羽音居多,只要将内力聚在手少阴脉上与足太阴脉,既可护住心脉,又可以土克水,心神一醒,迷惑顿减,虽无法完全抵制,却已无大碍。 但是这次不一样,连沈玉泓也没有好的办法。虽然还可以用同样的原理自保,但是她的内功还远不及梁启,就算她能尽力抵消他笛声一半的伤害,但另一半就足以令她重伤乃至丧命。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跑,在梁启使出杀招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梁启纤长的手指轻灵地跳动着,笛声越发地激昂高亢。在场之人无不心跳怦然,血脉汹涌,随着笛声沸腾。 几个原本就内功不济或已受伤的东隅派和洪山派弟子更是胸口翻腾,鲜血喷出,当场晕厥。其他人忍不住双手掩耳,做出千万种痛苦模样。 沈玉泓强行调息,也无法减弱笛声对自己心跳呼吸脉搏的影响,叶疏影已觉血脉就快要崩裂。 就连郑老爷子、楼千尺、红衣道人等内力深厚之人也已不能自控,内息跟着笛声的节奏翻腾。 于扬这个乐仙派弟子自然也不能够抵御。况且梁启留下他,也只不过是顺便清理门户罢了。 众人纷纷掩耳,但掩耳无疑效果甚微,内息的波动乃是与笛音中的内力产生的共鸣,只要笛音不断,梁启的内力不断,只要众人还活着,还有一丝内息存在,就算是聋子或是昏迷的人也无法避免伤害。 那笛声似乎高亢已极,忽然又急转直下,笛声低沉缓和,凄凄婉婉,如哭如诉,绵绵不绝。 众人内息如潮水涌退,瞬间平息,又如同暴雪骤降,冰雪冻结湖面,虽不似先前难受,却也休想提出内力抵抗笛声。 又过片刻,笛声越发凄楚,音调也渐渐转高了些,倒似秋鬼哭坟,悲天呛地。 沈玉泓年幼父母双亡之事顿时涌上心头,她虽知是被笛声所惑,仍然忍不住悲怆。叶疏影也想起幼年时的遭遇,孑然一身漂泊江湖,后来遇到沈玉泓,凄苦之中还算有所安慰,倒不十分悲伤。 楼千尺想起两年前发妻亡故,亡妻之痛也被笛声勾起,不顾旁边的人,自顾自地老泪纵横。那红衣道人和两个和尚,以及褚三江、李少安虽然心情萧索,却实无什么大悲之事,还能强自隐忍。 郑老爷子却忽然对着梁启放声大笑,如洪水决堤,巨浪滔天,笑声响彻云霄,势要撕裂阴沉沉的天幕,压住梁启的笛声。 他一生坦荡,行事光明公正,老伴虽走,也算寿终正寝,儿孙满堂,和和乐乐,退居以后更是将名利权势都看得淡了,只图一个清静的晚年。因而对这凄楚的音乐几乎不为所动。 沈玉泓听到朗朗笑声,仿佛看见乌云层里射出的阳光。她抹去眼角泪花,靠近郑老爷子,盘膝坐下,将古琴端放在膝头之上,双手或拨或调,或勾或抹,奏出欢快愉悦的音律,给郑老爷子助阵。 沈玉泓所以选择古琴而非携带方便的箫,只因古语有云:“八音之中,唯弦为最,而琴为之首。”又有“众器之中琴德最优”的说法,她无论乐技与内力都远远不及梁启,只能依靠乐器,希望能搏回一丝优势,抵抗“离魂引”减少死伤。 梁启泰然自若,指下发力,笛声呜呜,越加凄凉悲怆。 郑老爷子却笑得越发豁朗,沈玉泓的琴音也越发欢乐喜庆。 众人在这一悲一喜的冲击下,内息被震得激荡不已,直如波涛拍岸,冰泻玉盘,却又比之前好受一些。 那笛声却忽转低沉,断断续续,到了后来声似游丝,若有若无。就如一个哭坟的老妇人要哭死过去一般,叫人闻之伤怀,肝肠寸断。 褚三江、楼千尺和叶疏影忽然一齐跃出,三个起落之后,三道寒光如三道闪电,劈向梁启。 第78章 峰回路转 褚三江、楼千尺和叶疏影忽然一齐跃出,三个起落之后,三道寒光如三道闪电,劈向梁启。 但是竟没有一道寒光击在梁启身上。他捻着铁笛的手指一点一按,便有三股内力随着笛声发出。三人在还没有觉察到异样的时候,就分别被一股强劲冲击胸膛,顿时气血翻腾,鲜血溢出口角,纷纷倒退几步。 郑老爷子笑声渐渐沙哑,忽然踉跄后退一步,笑声顿止,鲜血自口中喷出。两个胖和尚连忙将他扶住,立即运功替他疗伤。 沈玉泓指下也忽然“蹦”地一声,两根琴弦竟一齐断了,连琴腰上也出现几道细微的裂痕。她只觉胸口被一股强劲冲击,一口鲜血喷在古琴上。叶疏影回头瞧了她一眼,心痛不已。 原来这郑老爷子与沈玉泓以笑声和琴音与那梁启的笛声相抗,无形之中也是在与他较量内力,只是他们两人哪里是梁启的对手? 那梁启在击中楼千尺、褚三江和叶疏影之后,在笛声将断之时又迅速将两股劲力打出,郑老爷子和沈玉泓全神贯注只盼攻破他的笛音,本来就已到了强弩之末,没想到他忽然发招,他们竟双双受到重创。 梁启一击得手,忽然将铁笛一收,笛声戛然而止,他也一步一步向叶疏影逼近。 无人敢挡,也没有人有能力阻挡。梁启纵然已经耗损了过半的功力,仍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取在场的任何一人的性命。因为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身受更重的内伤,已难有还手之力。 两道寒光忽然射出,想要挡住梁启的去路。他右手轻拂,便将暗器接住。 他有些愠怒,目光投向发出暗器的红衣道人身上的时候,使用判官笔的李少安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他靠近,叶疏影跃起,一招“飞鸟投林”使出,竭尽全力一刺。 梁启右手一挥,便将刚刚接住的两件暗器射出。他料定叶疏影定要中途变招,只要招式一变,两招相接的空隙就足够他取了叶疏影的性命。 叶疏影却并未躲闪,任凭两枚飞镖嵌入身体,长剑与那判官笔形成难以攻破的夹击之势。 梁启冷笑一声,正要以铁笛去格挡这一笔一剑,却突然间听见一阵二胡奏出的乐声,沧桑凄凉,比之他刚刚所奏的凄婉的乐声,更似是对生死离别和人世沧桑的感慨,伴着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万般皆虚幻,唯有业随身,是非何须辨,真伪久自明。” 梁启心中微微一动,手上动作微滞,便险些被击中要害,不过他武艺奇高,也就是错过了反击的最佳时机,肩头被叶疏影的剑划破一道很小的口子。 叶疏影和那使判官笔的李少安站稳身形后,也不由自主地朝那传来二胡乐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葛衣老人已经背过身去,拉着二胡,缓缓地走下山去。那二胡音律飘飘渺渺,似乎融到了空气之中。 在场众人竟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了天都峰顶。 叶疏影只觉这二胡之声有些耳熟,再看那“铁笛仙”梁启竟听着这音律有些出神。 “开山掌”郑老爷子轻咳了两声,说道:“是天机阁的‘知微翁’计无失!没想到他也来了。” “‘知微翁’计无失……”叶疏影口中轻轻念道。 梁启却忽然疾风闪电般朝那拉二胡的老人追了过去。 叶疏影低声自语:“天机阁,知微翁,真的是他吗?”忽然将钉在身上的两枚暗器拔出,点穴止血后,收起长剑,起身也朝那老人追了过去。 沈玉泓大叫一声:“叶大哥,你去哪里?” 叶疏影却已听不见她的声音。他沿着下山的路追出,却怎么也不见那两位老人的身影,料想他们必然还在山上,便拐了一个弯,从一条小路绕过去。 也不知走了多远,也许走得太急了,只觉胸口一阵翻腾,又吐出一口鲜血来,这才缓缓停步,扶着一棵小树,缓了口气,叹道:“这‘铁笛仙’果然厉害,若不是那二胡声令他分神,我只怕又要伤在他的铁笛之下爬不起来了……只不知那拉二胡的老人究竟是谁……” “这位小朋友,你是在找老夫吗?” 叶疏影猛然转身,就看见那个拉二胡的葛衣老人正坐在一棵大松树下的一块青黑的岩石上。叶疏影朝他仔细打量一番,竟惊奇地发现这老人正是一个月以前他前往飞沙寨,刚刚进入红云岭的时候坐在树下拉二胡的人。 叶疏影笑了一声,问道:“前辈就是天机阁的‘知微翁’计老先生?” 那老人说道:“也是,也不是。” 叶疏影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前辈又何必在此故弄玄虚?” 那老人说道:“那小朋友你真的是叶疏影吗?” 叶疏影笑道:“我当然是。” 老人道:“老夫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老夫虽是天机阁的‘知微翁’,却不是‘计老先生’。老夫本家并不姓计,‘计无失’不过是老夫刚出道时江湖朋友送给老夫的名号,至于老夫本家姓什么,早已忘了。既然大家都认为老夫的姓名叫‘计无失’,那就叫‘计无失’好了。” 叶疏影笑道:“你这老头倒有意思,连本家姓氏也能忘了。” 计无失却不生气,微笑说道:“那小朋友你可还记得你的本家姓氏?” 叶疏影愣了一愣,自己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哪里回答的上来?想起自己的身世来,只觉心里一片凄凉。 计无失道:“怎么?你小小年纪,记性还比不上我这老头子?” 叶疏影道:“我……我是确实不知。对了,‘铁笛仙’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一看见前辈你就走了?” 计无失说道:“那你为什么一看见我就抛下心爱的姑娘走了?” 叶疏影道:“我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前辈。我听说天机阁的阁主‘知微翁’对江湖之事无所不知,所以想请教前辈几件事。” 计无失道:“难道那‘铁笛仙’就不会有事情要问我?” 叶疏影道:“也是,那他去了哪里?不会又回到山顶了吧……”说到此叶疏影一阵惊慌,就要往天都峰顶上奔去。梁启要是真的回去取沈玉泓的性命,只怕无人能够抵挡。 计无失抬手缓缓说道:“你莫要担心,他在西边一个树林里,和七星教少主江霆切磋武艺,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叶疏影惊道:“江霆……他已来了!他有办法对付‘铁笛仙’?” 计无失说道:“已来多时了。‘铁笛仙’武艺虽强,但他吹奏‘离魂引’御敌,最是消耗内力,此时功力耗损过半,只要迫使他不能再吹奏‘离魂引’,要对付他并非难事。”说话间从身侧拾起一支黑色的短棒,正是“铁笛仙”随身所带的那支铁笛。 叶疏影见了惊诧不已,问道:“他的铁笛怎会在前辈手上?江霆会杀了他吗?” 计无失抚着长须笑道:“他要杀你,你还关心他的死活?他已经得到了他花了三十多年也找不到的答案,就算死在江霆手上也该瞑目了。” 原来“铁笛仙”梁启临阵放弃杀敌的机会,匆匆追赶“知微翁”而来,竟是为了打听一件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追寻一个答案。什么样的答案,竟能让他舍弃跟随自己数十年的兵器,甚至丢了性命? 叶疏影说道:“我自然关心他的死活。乐仙派的其他人早就走了,‘铁笛仙’若真的死在天都峰,乐仙派的人只怕要将这笔账算在我和郑来鉴前辈等人身上,那岂不是害了他们?”说着就要起身去找“铁笛仙”。 计无失笑了几声,说道:“你此刻去找他,只怕迟了。更何况,他若不死,死的就是你们,你难道不想活了?” 叶疏影有些失神,说道:“我……我当然也不想死。” 计无失说道:“‘铁笛仙’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你有什么事情要问老夫?” 叶疏影回过神来,说道:“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老前辈,不过,我也听说天机阁的人交易信息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计无失说道:“不错,依照信息的价值出价。” 叶疏影在计无失身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说道:“我想问我的父亲是谁,是否还在人世?” 计无失说道:“这可是两个问题,不过老夫可以买一送一。只需要白银十万两,你就能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叶疏影惊道:“十万两?可我身上此时连十两银子也没有。看来这交易注定做不成了。” 计无失道:“没有钱可以做没有钱的交易。你若能给老夫提供与此等价的信息,老夫自然会回答你的问题。” 叶疏影道:“‘知微翁’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计无失笑道:“没有谁是天生就无所不知的,天机阁的各种信息也是通过搜查打听,或是从别人手中花钱买来的。” 叶疏影道:“好,那我这里有什么值钱的信息是你想知道的?” 计无失问道:“你师父是谁?” 叶疏影笑道:“这个问题也值十万两银子?” 计无失道:“老夫说值就值。” 叶疏影道:“只可惜我至今也不知道家师究竟是谁。” 计无失追问道:“那他的年纪,相貌呢?” 叶疏影沉思片刻,想起在归璞庄遇到的“蕉山剑侠”邓奎文,原本已经退出江湖,隐居山林,却因为一封密函引来杀身之祸,家破人亡。师父将他与小疏从小抚养长大,又教授武艺,虽然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却是他们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说不定师父也和邓奎文一样是退隐山林的世外高人,不愿对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透露身份。此时若将师父的年纪和容貌说出,让天机阁的人猜出师父身份,万一给师父招来灾祸,自己便要悔恨终生了。 叶疏影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拒绝计无失,说道:“恕我不能透露家师的信息。” 计无失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生父是谁,是死是活?” 叶疏影说道:“我当然想知道。只是……我不能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出卖师父。前辈,既然这交易没法做了,晚辈就先告辞了。”说完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计无失抬手说道:“且慢!你还有一个机会,可以知道你的生父是谁,但是要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叶疏影问道:“什么条件?” “为天机阁做事。”计无失笑道,“成为天机阁的人,你不仅可以知道自己的身世,找到生父,还能掌握许多你想要知道的秘密。” 天底下如果还有什么人能轻易查出叶疏影的身世,这人必然出自天机阁,“知微翁”计无失作为天机阁的阁主,掌握着天机阁的所有重要机密,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见“知微翁”一面却求之不得。 叶疏影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但若是答应替天机阁做事,加入这个以探秘和交易情报为生的组织,等于是将自由身卖给了天机阁。他自然不愿意。 计无失见他犹豫,笑道:“你不必马上答应老夫,只要你能等,老夫就能等。虽然在老夫看来,你和你的兄弟都很适合在天机阁做事,但这江湖上并不缺想要为天机阁做事的人。只是对于你来说,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这辈子也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叶疏影说道:“我想知道的事情对于前辈来说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在我答应之前,前辈是不是要证明一下天机阁真的掌握了这个答案。” 计无失笑着从别在腰上的褡裢中取出一幅画卷,抛给叶疏影,说道:“老夫是通过这张画查出了你的身世。” 叶疏影接过画卷展开一看,吃了一惊,随即问道:“只是凭着这张画像吗?” 这画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美貌女子,正是他母亲的肖像。这画像是他的师父将记忆中他母亲死后的容貌通过画笔复原成活人模样而创作出来的。 这幅画一直放在叶疏影从小生活的地方,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外人根本找不到,在他从江湖上销声匿迹的这半年里,他正是回到了那个地方,但是江湖上多少想要找到他的人都打探不到半点消息。 但现在,这幅画却到了计无失的手里,那个地方必然是暴露了。 计无失看见叶疏影惊愕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说道:“不错,因为这画像实在是画得太好了,和你的母亲实在是像极了。” 叶疏影听他这么说,看着画中女子的脸,就像看到了母亲本人一样亲切、温暖。他心中暗想:“既然如此,我若拿着这幅画去打听,若是父亲还活着,也许能找到他。” 谁知他这个念头刚刚生起,计无失忽然从他眼前晃过,便将那画卷收了去。 叶疏影正要抢夺,计无失却说道:“别动,否则老朽就毁了这张画。” 叶疏影立即停手,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幅肖像,不敢造次,随后拱手说道:“前辈的条件我会好好考虑的,后会有期。”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既然计无失并不打算轻易告诉他,而他又不肯答应计无失的条件,那么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倒不如早点去和沈玉泓会合。他一个人离开了那么久,沈玉泓一定会担心的。 第79章 秘函交接 叶疏影心想,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那么久,沈玉泓一定会担心的。但正当他转身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一袭黑衫,劲装结束,丰姿伟岸,英武非凡,一对黑眸冷峻异常,浑身透着凌人的魄力。他正是英雄大会上与叶疏影比剑的李三郎,也是七星教的少主“玉哪吒”江霆。 “你不是要与我谈交易吗?怎么急着走?” 计无失见了江霆,立即流露出赞赏的目光,起身说道:“少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 叶疏影惊到:“少主?莫非天机阁已归顺了七星教?” 江霆面露笑意,抬手示意计无失不必拘礼,便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另一块青石上潇洒地坐了下来,说道:“本教名为七星,取北斗之意,请问何为‘七星’?” 叶疏影说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是为北斗七星。” 江霆笑道:“本教总舵共分七部,分别以七星命名,天玑阁为本教七部之一。世人只道天玑阁乃是‘天机不可泄露’之‘天机’,却不知其乃是北斗七星之‘天玑’。” 叶疏影意外之极,没想到这个消息灵通、神秘莫测的天机阁竟然是七星教的七部之一。 江霆接着说道:“接下来该谈谈你我之间的交易了。你要对付的人虽还活着,却已经威胁不到你了,你是不是也该拿出些诚意?” 叶疏影从怀中取出邓奎文交给他的那封秘函,说道:“秘函我可以给你,但是对付‘铁笛仙’并非只有你一方出力,所以……” 江霆笑道:“你觉得以你如今的情形,还能与我谈条件吗?” 叶疏影想想自己的伤势,倘若江霆强抢秘函,甚至要杀他,他确实没什么办法应对。但他还是笑了笑,说道:“当然能。我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够了——这秘函对于你来说是有用之物,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无用之物,我随时可以毁了它。” 江霆却笑着说道:“真是个不错想法。毁了秘函之后,你们兄弟二人将成为整个武林的公敌,各门各派的人只怕都不会放过你们。” 叶疏影顿时沉默了,江霆接着说道:“我来此与你相见,本来是要与你商量合作的事,并不想为难你。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兄弟此时正面临着各大帮派的追杀,身陷险境,随时有性命之忧。你要与我谈条件,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希望你的决定不要让我失望。” “小疏……”叶疏影猛然间想起,近日因为那些难民和乐仙派的事情,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小疏了。 “小疏?这么说他是叶疏,你是叶影。”江霆说道,“倘若他死了,天底下便只剩下一个叶疏影了。” 叶疏影陷入了沉思:小疏如今在哪里?如何才能找到他,助他脱离险境?难道要求江霆派人去救他吗? “老阁主,许久不曾听你弹奏《瑶山雪》了,不如就以此曲为限,给他些考虑的时间。”江霆悠闲地望向计无失。 “好,好。”计无失笑着点头,抱起二胡,奏出悦耳的旋律。 心乱如麻的叶疏影听到这二胡的旋律,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内心仿佛飘进朵朵雪花,脑海里却想起邓蕉山传授给他的剑法中的最后一式“大雪掩孤翁”。 想起邓奎文,他的心中又生起许多疑惑:邓老前辈是否知道江霆的真实身份?他与七星教究竟有何渊源?为何他知道英雄大会那天江霆必定会出现在宴梅庄?为何他要指定三月初二那日将秘函交出?为何他孤身赴死没有向七星教求助…… 如何才能救小疏脱险?将秘函交给江霆,便能彻底摆脱这件事,重获逍遥吗…… 二胡声悠悠地停了,最后的旋律也飘散在空山中,被声声鸟啼淹没。 江霆抬眼悠然地望着天边的白云,计无失却抚着银须笑吟吟地望着叶疏影。 “这封信其实是邓奎文前辈托付我交给你的。”叶疏影望着江霆说道。 “邓蕉山?他让你将秘函交给我……”江霆似乎有些意外。 “不错!”叶疏影说道,“他让我三月初二到宴梅庄找一个叫李三郎的人,务必将这封信交给他。只是没想到那天你竟主动挑战,让我没有机会将邓老前辈的嘱托说出;更没想到的是,你竟是七星教的少主。我至今也不明白,邓老前辈为何要将秘函交给你?他与你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江霆沉默片刻,说道:“他在退隐之前,曾是本教的长老。” 叶疏影顿觉惊诧,没想到三大剑侠之首邓蕉山竟然是七星教的长老。他很快又想到些什么,说道:“既然他是你们的长老,为何他面临强敌身陷险境之时,你们竟无一人援手,让他孤身赴死?” 江霆沉默了,计无失说道:“这件事怪不得少主。邓长老退隐江湖之后,便与本教失了联系。虽然天玑阁仍在留意他的动向,但他毕竟已不是本教的人,事出突然,消息还未传回总舵,天罗门与南巢帮便已开始行动。况且邓长老并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是七星教长老的事情。” 叶疏影听了,沉思良久。想到七星教毕竟称不上什么正道,而邓奎文的侠名威震四海,倘若他曾是七星教长老的身份被揭穿,还不知要受到什么样的争议,人心难测,世人究竟是赞誉他的多,还是污蔑他的多,也不得而知。叶疏影也只好接受了计无失的解释。 计无失接着说道:“既然是邓长老嘱托,那你也该将秘函交给少主了。留着秘函对你没有好处。” 叶疏影说道:“不错,留着秘函对我没什么好处。邓老前辈便是要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秘函交给李三郎,这样我才能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只可惜那日阴差阳错,让群雄误以为秘函在小疏身上,让小疏陷入险境。” 计无失笑着说道:“原来邓长老早已为你打算好了。” 叶疏影将那秘函掷给了江霆,接着说道:“所以我的条件便是要天玑阁立即将我已经将秘函交给七星教少主这个消息传出去。” 计无失望向了江霆,江霆微微颔首,便将那秘函拆开,取出一张图纸来,只瞧了一眼,便将那图纸交给了计无失。 计无失接过图纸瞧了瞧,便望向了叶疏影,说道:“这可不是传说中的《云宫布防机关图》。” 叶疏影闻言一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说道:“这……怎会……”他努力回想这一路上到底哪里出了意外,秘函何时可能被人调包……倘若因为自己的疏忽丢失了真的秘函,非但有负死者之托,还连累小疏…… “不过……”计无失又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图纸上的字迹和图像,“这几个字是出自邓长老之手,而这张图是归璞庄的地形图。” 叶疏影闻言心下稍安,至少可以保证这信便是邓奎文交给他的那封信。但既然图纸是假的,那方才江霆答应他的事情还能算数吗?他与小疏又该如何对天下英雄解释?他们又怎能相信那秘函中的图纸竟然是假的? 叶疏影茫然地望着江霆,说道:“邓前辈只是让我将此信交给李三郎,并未说过信中是什么。” 江霆缓缓站起身来,走向计无失,说道:“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计无失说道:“或许邓长老是想要保护他的公子,所以必须有一个可靠的人带着信件离开归璞庄。” 江霆说道:“他的公子……是那个人?” 计无失说道:“是,那个人不会武功。邓长老年轻时便与他失散,直到两年前才机缘巧合与他相认,还为此退出江湖。邓长老虽不畏死,但他若一死了之,天罗门和南巢帮的人迟早会查到他的公子身上。” 叶疏影听了也明白过来,原来邓奎文还是信不过他,所以并未真的将《云宫布防机关图》交给他,只不过是利用他引开各大帮派的注意,以保全爱子罢了。想到如今小疏还为此身陷险境,生死未卜,叶疏影心中一阵难受。 江霆忽然转向叶疏影,说道:“既然是邓长老的意思,你方才的条件我已答应,只要你不后悔,我便不反悔。” “即便这秘函中不是《云宫布防机关图》,你也不反悔?”叶疏影不解地问道。 “不反悔。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叶疏影连忙问道。 “与林之远一起替我办一件事。具体安排,等你见了林之远,他自会告诉你。” 叶疏影眉头微皱,说道:“林之远……你让我和一个想要杀我的人共事?” 江霆说道:“不错。你应该清楚,他真正想杀的人是叶疏不是你。这件事你应该不需要考虑太久,否则我也保证不了叶疏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必须今晚就见到他。”叶疏影说道。 “好。”江霆说着转向计无失,说道:“老阁主,立即让天玑阁各分部传出消息,就说叶疏影在天都峰将从归璞庄得到的秘函交给了我。还有,立即找到叶疏的下落,让他们兄弟相见。” “是,老夫这就去办。”计无失抱着二胡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第80章 为我所用 叶疏影望着计无失苍老佝偻的身影,说道:“图纸是假的,你竟一点也不在意吗?你难道不想得到云宫的秘笈?” 江霆摇头笑着说道:“本教并没有想要得到云宫的秘笈,那些秘笈还不足以令我心动。云宫里那些天下无敌的武功早就随着云宫的四大高手流传于江湖了,但是你可曾看见武林之中有谁能够天下无敌了吗?” 叶疏影说道:“除了乐仙派的‘离魂引’,难道那四大高手的其他武艺也已流传于江湖?” 江霆说道:“看来你对云宫的了解并不多。当年云宫中最高深的武艺精华都集于云宫之主及其座下四大弟子五人身上。这四个弟子中,其中两个擅长剑术,一个号‘冷月’,一个号‘逍遥’,二人先后出道不足半年,就已打遍天下无敌手,被称为‘两大剑神’。这冷月剑神一生所学剑术不过十三招,但是自从他出道以后,天下高手竟没有人能从他剑下走过八招。他的传人后来在这十三招剑法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两种新的变化,这套剑法就变成了十五招,还有了一个名字,叫做‘绝命十五杀’。” 叶疏影听了一惊不小:“‘绝命十五杀’!你是说‘浪子剑’云飘和‘小神龙’杨铭其实是那位剑神的传人?难怪杨铭对秘函似乎无动于衷……” 江霆笑道:“正是。只不过当年的冷月剑神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剑,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敌人,因而他的剑坚不可摧,他的剑法天下无敌。但是云飘和杨铭都是多情之人,这天下无敌的剑法虽然又多出来两招,但是到了他们手上,却已失去了当年剑神的风采。” 叶疏影心下一阵感慨:“难道只有无情之人才能无敌吗?” 江霆又笑着说道:“至于那逍遥剑神善用软剑,一套软剑剑法练到出神入化,招式变幻无穷,每逢敌手,便以一口灵巧诡异的软剑逼得敌人无法招架。但这位剑神却又从来不取敌人性命,只将敌人玩弄于剑下,直逼得敌人狼狈不堪,最后含羞自刎。他出道不到三个月,便逼死了二十多名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后来他的传人将这套剑法命名为‘逍遥剑法’,但因他的第四代传人英年早逝,所以第五代传人并未学到这套“逍遥剑法”的精髓。但这第五代传人却四处拜师学艺,最后将百家剑法融为一炉,创出一套‘万花剑法’,已不亚于‘逍遥剑法’。” 叶疏影脱口而出:“是‘书生剑’鹿岩!” 江霆说道:“不错,正是他。他已经将‘万花剑法’的精髓传给了林之远,可惜的是,林之远的心思不在武艺上,因而也无法真正发挥这‘万花剑法’的威力。” 叶疏影道:“即便如此,他也可凭此技压群雄了。” 江霆却回以不屑一笑,接着说道:“这云宫的第三大弟子,是一个女子,擅长以音律迷惑人心,杀人于无形,被称作‘乐中仙’。她以音乐杀人,最是耗损内力,却总能极为迅速地恢复,只因她练了一门高深莫测的内功心法,叫做‘化元诀’。云宫覆灭后,她逃到玉龙雪山一带,建立了乐仙派。自她以后,一百多年来,也就只有那‘铁笛仙’一人在音律上的造诣能与之相匹敌。” 叶疏影已经不再吃惊,乐仙派“离魂引”的厉害他见识过,“铁笛仙”的无形杀招他领教过,“化元诀”的妙处他也感受过。他只在心里暗暗感叹:“幸好那‘铁笛仙’是男子,没能修练‘化元诀’,否则他可真要无敌于天下了。” 江霆接着说道:“这云宫的第四大弟子,擅长用毒,江湖人称‘毒君’。这毒君后来隐居于花溪谷,其后人悉心研究医药,医术闻名天下。” “花溪谷……”叶疏影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花溪谷的祖师爷也是云宫的四大弟子之一。他接着问道:“那云宫之主呢?他修练的又是什么绝技?是否也已流传于江湖?” 江霆说道:“云宫之主……据说当年他便是由于练功走火入魔,最终死在这绝世神功上的。他所练的神功在他死后便消失了一百多年,直到三十多年前才重现江湖,叫‘乾坤心法’。” “乾坤心法!”叶疏影惊道。他修练“乾坤心法”十二年了,竟不知这武功是出自云宫。 江霆看着叶疏影有些惊愕的表情,说道:“哦,对了,不知你的‘乾坤心法’练到了第几重?据说你已经可以使出‘寒冰烈焰掌’了?” “是,我已练到了第七重。”叶疏影说道。他沉思片刻,又问道:“云宫的秘笈虽入不了你的法眼,但却足以动荡天下武林,若得到这些秘笈,至少可以号令半个江湖,难道你也不为所动?” 江霆笑着说道:“半个江湖吗?这百余年来,整个南武林都在本教的掌控之下,这是不是半个江湖?” 叶疏影愕然,但对江霆的话又不可否认。有江霆这样武艺超群、智计过人的少主,又有天玑阁这样掌握着整个武林机密的机构,说七星教掌握了半个江湖只怕是谦逊了。 他想起邓奎文为《云宫布防机关图》而死,自己与小疏却为了守护一张假的图纸险些丧命,心中有些悲凉,说道:“既然你们七星教从未将这图纸放在眼里,又为何几次三番设计让小疏现身,引起群雄抢夺秘函?” 江霆说道:“我不过是对你们兄弟二人有些兴趣罢了。纵然想得到秘函,我也无需亲自动手。难道你还不明白邓长老让你来找我的用意吗?他不过是想让我见见你,看看你能不能为我所用。你的剑术我领教过了,你算得上一个武学奇才,一个剑术上的神偷,只要见过的招式,你很快就能参透其中的要诀,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也能使出来。” “你……是为了试探我?”原来在宴梅庄与江霆的对决中,叶疏影就已经化用了文龙和卞紫衣的剑法,甚至还有一些钟家飞刀刀法的影子。虽然只有几招,却没有逃过江霆的眼睛。 “邓长老眼光不错,他的心意我便收下了。”江霆说道。 “我不过是答应了替你办一件事而已,办完这件事后,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了。”叶疏影说道。 “哈哈……”江霆忽然朗声而笑,“你将秘函交给我的消息一旦传出,用不了几日,整个江湖的人都会知道,叶疏影是我的人了。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做一个独行剑客吗?”说完,他带着一阵豪爽而狂傲的笑离开了。 叶疏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思绪万千。若非如此,他和小疏也不能彻底从云宫秘函这件事上解脱。 他到现在才明白邓奎文当日对他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古道热肠,血性仗义,一听到什么‘大侠’啊,‘剑客’啊,便当是英雄,以为与大侠共进退,自己便也称得上侠义之士了。殊不知这江湖水深,人心险恶,一步踏错便陷于杀伐的漩涡,恩怨纠缠不死不休……”邓奎文的话语又回荡在他脑海中。 江湖水深,人心难测,一步踏错便恩怨随身,纠缠不休。哪里有什么解脱,不过是从一个漩涡转到另一个漩涡而已。 当日他自己打抱不平,不愿离开归璞庄,非要插手邓奎文的恩怨,邓奎文也只好出此计策,一来不想看着他葬身归璞庄,二是要借他引开众人耳目保全爱子,三是要将他引荐给江霆,令他与七星教结下不解之缘。 他无论是在宴梅庄将秘函交出,还是在天都峰将秘函交出,只要李三郎就是七星教少主的事情被揭穿,他都不可能再与七星教划清关系。 不过还好,他也并非一无所获,江霆不是帮他对付“铁笛仙”了吗?邓奎文不是还传给他十六招剑法吗?虽然短时间内无法领悟,但总有一天他会将那十六招剑法也化为己用,变成自己的剑法。 他猛然起身,才想起来,沈玉泓还在天都峰顶等他。他朝着上山的路一阵狂奔,片刻就到了天都峰顶。 天都峰之巅山风猎猎,但是却见不到一个人影。除了一具倒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尸体。 东隅派和洪山派的人已经全部走了,郑来鉴和楼千尺等人也已走了,只留下一具乐仙派弟子于天扬的尸体。 “他们都走了,泓儿也走了……” 连沈玉泓也走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等他,事情看起来似乎有些蹊跷。叶疏影有些担心,毕竟按照沈玉泓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连句招呼都不打,也没留下什么信息,便这样悄然走了。 但很快他想起郑来鉴、楼千尺等人之前曾相约要到郑老的府邸欢聚,心道:“或许他们将泓儿邀到郑府去了……”便又稍稍松了口气,下山找他们去了。 第81章 痴人易醉 叶疏影匆忙到了山下附近的村镇,便打听“开山掌”郑来鉴的府邸。问了几人,却多数只听过他的大名,不知他住在何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道的,却说他的家在六七十里外的东华镇。 叶疏影心想沈玉泓不可能一声不吭地抛下他到几十里以外去,何况当时大家都受了重伤,说不定并没有到郑府去,而是各自回去养伤了。于是又打听其他几人的住处,得知隆安镖局就在八九里外的葛庄镇,便决定去造访隆安镖局,倘若总镖头楼千尺并未回府,再去郑府,倘若他已回府,便向他打听沈玉泓消息。 他来到隆安镖局的大门前,对守在大门的两名镖师说明身份和来意,想要拜访总镖头。一名镖师立即入内通报,很快楼千尺便亲自出门迎接。 叶疏影见他亲自相迎,心中感动,抱拳说道:“见过楼总镖头,多谢总镖头在天都峰上仗义相助。” 楼千尺哈哈笑道:“叶少侠太客气啦!快请进,快请进!”他说着又向叶疏影身后望去,似乎在找什么,疑惑地问道:“对了,沈姑娘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叶疏影闻言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说道:“我回到天都峰顶的时候,你们已经全都走了,我以为她是跟你们一块离开的。” 楼千尺说道:“这……沈姑娘是先我们一步走的,而且她是去见你的啊。怎么,你们两人没碰面吗?” 叶疏影说道:“我去见了天玑阁‘知微翁’,再回到天都峰顶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了,我并未再见到她。” 楼千尺也觉事情蹊跷,说道:“我们是在天都峰等你,但后来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来找沈姑娘,对她说:‘叶公子已经下山了,他让我来转告你一声。’沈姑娘便问她:‘叶大哥的伤势如何?他在哪里?’那女子说:‘他伤得很重,若要见他,便随我来。’沈姑娘听了很是担忧,便与我等告别,随那女子走了。我等见那女子面善,也未起疑心,如今看来……” 叶疏影顿觉不妙,心中忧虑,说道:“她是什么人?有何目的?会将泓儿带去哪儿?” 楼千尺见他焦急,连忙安慰:“叶少侠你莫着急,我马上派人去找沈姑娘。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沈姑娘的下落。” 天很快就黑了,繁星缀满天幕,但是夜还是很黑很暗。 叶疏影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满城的大街小巷穿行,奔跑。原本有计划有条理的寻找,已经成为漫无目的地碰运气。 楼千尺也动用了隆安镖局所有能用的镖师和趟子手,一起帮忙打听沈玉泓的下落。 但是日落以后,叶疏影就临近崩溃了。出动了一百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提供给他一条有用的信息。他强行镇定地谢过这些仗义相助的英雄朋友后,就发疯一般冲出了隆安镖局。 究竟是谁带走了沈玉泓?是她的仇家,还是花溪谷的仇人?难道是乐仙派的人? 叶疏影又独自寻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感觉到力不从心,感觉到无可奈何,终于放慢了脚步,如一匹斗败了被种群驱赶的狼,颓废而凄凉地漂泊着。 夜,更加黑暗,更加凄凉,而他的内心也更加焦急,更加不安。 他看到一家小酒肆还没有打烊,就不由自主地进了店,要了两坛上好的花雕美酒。 自从上次和懒龙在留仙楼喝醉以后,他便再不敢多饮。他从来都不认为能喝也是一种本事。相反,无论武功多高刀剑多快的人,只要喝多了,出手总会慢些,只要喝醉了,都会变成一堆烂泥。 但是现在,他只想喝酒,只想喝醉。 这陈年的花雕色比琥珀,味比琼浆,醇厚甘美,口感极佳。叶疏影只盼着将整整两坛子花雕灌入腹中,能够换取一醉,能够消除他心中的愁绪,减轻他心里的忧虑和烦恼。 喝醉了是不是会忘记? 不会。清醒后会更痛苦更失望。所以喝醉了绝没有好处,不仅心更痛,头也痛。 那为何还要醉?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常常要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 叶疏影感觉自己微微醉了,但是心头愁绪越发浓重,沈玉泓的身影一直萦绕不去,他似乎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叶影,你真是没用,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呵呵傻笑了一阵,仿佛看见沈玉泓正坐在他的对面,对着他微笑。她的微笑,是天底下最美丽动人的风景。 叶疏影笑着对她说道:“原来你在这里,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玉泓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如烟云消散。 好酒还有半坛子,叶疏影却不想再喝了。他还要保持一点点清醒,继续寻找他心中牵挂的那个身影,那双素手,那副容颜,那对明眸。 正在这时,文龙的身影却忽然映入他的眼帘。文龙左手握着剑,右手牵着一匹枣红骏马从酒肆门前路过。当他无意间往酒肆中瞥了一眼看见叶疏影的时候,就像饥寒交迫的人忽然将看见了食物,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彩,快步走了过来,抱拳说道:“叶少侠,文某总算找到你了。” 叶疏影微微一愣,忙揉了揉双眼,看清了确实是文龙,才起身拱手说道:“是文掌门,不知文掌门找在下有何贵干?” 文龙说道:“文某只是想问一问,叶少侠最近几日有没有见过紫衣?” 叶疏影说道:“自从离了衡阳,在下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卞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文龙顿时一阵失落,颓然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她忽然间一个人出走了,说是要去找你。我已寻找她多日,只是不知她究竟去了哪里。” 见到文龙眼里满是担忧,叶疏影不禁感动,为了寻找心爱之人寝食难安,他能理解文龙此刻的心情。只是听到卞紫衣是要来找他的,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这段恩怨。”口中却对文龙说道:“实在是抱歉,自从那日离开宴梅庄,我便再也么有见过她。” 文龙说道:“如此是文某打扰了,告辞。”正欲转身之时,又似想起什么,抱拳说道:“哦,对了,叶少侠若遇到紫衣,她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手下留情。” 叶疏影道:“我会的。” 文龙说道:“多谢。”说完些沮丧地走出了酒肆,牵着骏马缓缓消失在夜幕中。 叶疏影瞧见他失魂落魄的身影,心中一阵感触,自言自语道:“他也是个痴情之人。”他提了提神也走出了酒肆,脚下有点轻飘飘的,沿着街道走下去。没多久便看到一个男人背向月光而立,挡在他的前路,冷笑着说道:“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竟变得如此消沉!” 叶疏影闻言,顿时清醒了些,抬眼向那人望去,只见他面上蒙着一块黑巾,便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呵呵冷笑数声,说道:“想见沈玉泓,便随我来。”说完纵身跃上街边屋顶,疾奔而去。 叶疏影立即跃上屋顶,追了出去。在穿过六七条大街后,那蒙面人纵身一跃,跃进了一家废弃多年的大宅院里。 叶疏影跃到这宅院以后,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儿。他的酒也完全醒了。 沈玉泓已被人缚住了手脚,站在院子中间,她脸色苍白,憔悴不已,显然在天都峰上受的内伤不轻。她脖子上架着一口刀,持刀的人穿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巾。 第82章 疏影横斜 见到叶疏影的时候,沈玉泓淡然一笑,但看到他身上被飞镖击中的两个血窟窿后立即眉头微锁,露出担忧之色。 正是这淡淡的忧愁惹人怜爱,让叶疏影不忍心看着她受苦,忍不住想要保护她。只是这些黑衣人却为何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连如此柔弱的女子也要伤害? 叶疏影心中的大石却顿时落地,所有的焦虑不安都消散了。只要她还好好活着,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将她救出。只是令叶疏影没有想到的是,沈玉泓的身旁还有两个和她一样被缚住手脚并用刀挟持着的女子,一个是林辰心,一个是卞紫衣。 林辰心见到叶疏影时有一瞬间的惊喜,随后便垂下了头,说道:“叶大哥,我趁着哥哥不注意跑了出来,原本想要找你,没想到……是我太没用了。” 卞紫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疏影,又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挟持他的黑衣蒙面人,仿佛在嘲笑这些人是不是吃错药了,不知道她与叶疏影有仇,竟然用她来要挟叶疏影! 叶疏影虽然不明白林辰心和卞紫衣为何也会在此,但他既然已经来到这个院子,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他需要做些什么。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叶疏影身旁,同样身穿黑衣以黑巾蒙面,看来是这些劫匪的首领了。 叶疏影满是柔情与关切地望着沈玉泓,竟没有看这黑衣人一眼,说道:“放人!” 那高大的黑衣人嘿嘿冷笑两声,说道:“放谁?” 叶疏影道:“当然是放了这三位姑娘。” 黑衣人说道:“可我们好像还没开始谈条件。” 叶疏影道:“已经开始谈了。说吧,你们想怎样?” 黑衣人说道:“听说你的功夫不错,剑法了得,不如这样,你先将兵器和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我们便先放掉一个人,然后再坐下来慢慢谈其他的条件。” 叶疏影瞧也不瞧他一眼,说道:“好说。”便将长剑抛了出去,再将身上仅剩的几两银子和几枚铜钱也取出,扔了出去。 那黑衣人见了,似乎有些失望,说道:“怎么就这点钱?” 叶疏影说道:“你看我像是有钱人吗?可以放人了吧?” 那黑衣人似乎有些无奈,说道:“好,只是不知这三位美人儿,究竟该先放了谁好呢?” 三个女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叶疏影的身上,但是三双眸子里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华。 沈玉泓清澈的眸子里,深藏着无限的温柔与担忧。林辰心的眸子里流露着见到心上人的喜悦,似乎又有些紧张,深怕他最在意的不是自己。卞紫衣面如冰霜,连眼神都是冰冷的。她只冷冷地看了叶疏影一眼,便将头转向一边,似乎认定叶疏影绝不会先救她,甚至根本就不想救她。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叶疏影却抬起右手,指着卞紫衣说道:“先放了她。” 连站在叶疏影面前的黑衣人也感到意外。 叶疏影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诧异,接着说道:“就是她,还不放人?” 这黑衣人转身朝挟持卞紫衣的男子挥了挥手,那男子便将架在卞紫衣身上的刀子挪开,将她推到叶疏影身旁。 叶疏影将卞紫衣缚住手脚的绳索解开,卞紫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不再追究我哥哥的事?” 叶疏影淡淡地说道:“那是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卞紫衣有些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道:“你为何先救我?” 难道只是因为面对沈玉泓和林辰心,他不知道该先救谁,不知如何选择,所以就刻意地回避了那个问题? 叶疏影道:“因为你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却休想撇清关系。你走吧,文龙在找你,若是一直找不到你,他迟早会发疯的。” 卞紫衣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连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说道:“我这次出来,正是为了找你。” 叶疏影说道:“我知道,文龙告诉我了。所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文龙和旭日阁的人也都会来找我报仇的。我一直以为可以与文龙交个朋友,看来还是算了。” 卞紫衣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也不见了,说道:“你们可以做朋友的,因为我这次来找你,是要告诉你,我哥哥的死其实并不是你的错。真正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而是我的嫂子汪素素。” 她说到嫂子的时候,谁都能看出她的痛苦与失望,看出她其实极不愿意说起这件事,但她却继续说了下去:“我哥哥太过痴迷于剑术,他一生之中几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练剑上,所以他也常常冷落了她的妻子。你与我哥哥比剑那天,除了袁仲卿在场,我嫂子也在附近观看了整个过程。哥哥输给你以后,虽然很难过,却并没有想要轻生,但是我嫂子却对他说了几句讥讽的话,才使得他羞愧难当,横剑自刎。” 卞紫衣说到最后,仍然忍不住落下几滴清泪。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这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叶疏影豁然一笑,如释重负,说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些”字未落,叶疏影脚下一动身影忽然闪了出去,瞬间便到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刀,随即跃了出去,轻挥着刀,架在沈玉泓和林辰心脖子上的两把刀忽然落地,而被束缚的两个少女已顷刻间被叶疏影护在身后。 那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眼看形势逆转,连忙道一声:“撤!”便和其他黑衣人一同迅速地撤离了。 叶疏影没有去追,卞紫衣也没有去追。 叶疏影只缓缓转身,挑断沈玉泓与林辰心身上的绳索,满目柔情地望着沈玉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希望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他与沈玉泓两人。 卞紫衣拭去眼角的泪痕,说道:“叶疏影,今日多谢你救了我,后会有期。林姑娘,沈姑娘,后会有期。”说完径自走了。 林辰心激动地想要扑到叶疏影的怀中,但又忍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暗淡下去,神情复杂,说道:“你不是我的叶大哥,你究竟是谁?” 叶疏影说道:“你猜得不错,只是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辰心说道:“从牡丹花会那日,我看到你的字迹和他的不一样,虽然心生疑惑,但还不敢确定。但是方才,如果是我的叶大哥,他绝不会先救别人。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叶疏影?” 叶疏影说道:“我并没有冒充叶疏影,这件事我很早就想与你说清楚,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泓儿也在,我正好对你们说了。林姑娘,你喜欢的那个人叫叶疏,而我是叶影,我们是孪生兄弟,不仅容貌相似,连武艺也差不多,也不怪你会认错。” 林辰心想起在宴梅庄曾将他当作心上人,众目睽睽之下激动地靠在他的肩头流泪,不由得面上一红,又羞又恼,说道:“既然是两个人,又各自有名字,为何要用同一个名字,你……你们当真荒唐!” 叶影解释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从十二年前开始,我们便共用着‘叶疏影’这个名字了。那年我们两个跟着师父离开了养父家里,师父将我们送到了一个乡下学堂读书识字,学堂里的其他孩子都嘲笑我们是没有爹娘的人,我们听了心中不痛快,便经常与他们打架。后来夫子知道了,也不责怪,反而私底下指导我们两个打架,打赢的便回到学堂上课,打输的便留在厨房劈柴做饭,还要罚抄书。学堂里的人分不出我们两个谁是叶疏谁是叶影,见到其中一个来了,便会先叫‘叶疏’,随即又犹豫着说出一个‘影’字,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再区分了,无论见了谁,都直接叫‘叶疏影’。” “去年初春,师父见我们两个想到外面闯荡,便跟我们说,只要练成了‘乾坤心法’第六重,便可以出去闯一闯了,但是要做一些行侠仗义的事,不可随意伤人。后来小疏比我早些练成,便先我一步出来闯荡,我练成后便出来找他,找到他时已是仲夏,而且他一直在用‘叶疏影’这个名字,已经小有名气。我便问他:‘你叫叶疏影,我叫什么?’他说:‘叶疏影是我们两个人,等我玩够了,就换你来。’后来我们约定,他在明我在暗,只有他陷入险境有性命之危的时候我才可以出手帮他。” “去年秋天他在飞沙寨遇险身受重伤,我救下他后,便回到了从小生活的地方。师父知道后说,等养好了伤,练成‘乾坤心法’第七重再出去。今年初春,我先小疏一步练成,便比他早些出来闯荡,换我在明他在暗。并没有什么‘叶疏影的影子’,只有叶疏和叶影,我一直叫他‘小疏’,他一直叫我‘影子’,事情就是这样。” 林辰心听了,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连忙问道:“那他呢?他在哪里?他为何不来见我?” “他……”想起小疏依旧下落不明,叶影难免有些担忧,说道:“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江霆答应过我,今晚会让我们兄弟相见。” “真的?”林辰心欣喜异常,“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好啊,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大概要在这儿过夜了。”叶影说完侧过身来对着沈玉泓,柔声说道:“泓儿,你怎么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沈玉泓望了林辰心一眼,欲言又止。林辰心说道:“你别怪她,这是我的注意。是我派人到山上请她的,就是想试一试她若不见了你会急成什么样,还有我们两个都遇到危险,你会先救谁。至于卞紫衣,也是碰巧遇到,我知道她在找……找叶疏,便让她配合我演了这出戏。方才那些人也是我找的,他们不是真的要伤害沈姑娘。”她说完便垂着头径自走开了些,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第83章 柔情 叶影见林辰心到一旁去了,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沈玉泓揽入怀中,说道:“泓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在沈玉泓失踪的这几个时辰里,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最害怕的不是失败,不是死亡,而是找不到她的时候那种痛苦、自责、不知所措和惴惴不安。 他从来没有为一个人如此痴狂,所以从小到大他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抱着她的时候更觉幸福、心安。 沈玉泓只觉心跳得厉害,似乎要将他推开,他却抱得更紧了,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说道:“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沈玉泓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只觉有一缕暖风拂过,俏脸红到耳根,悄悄瞧了一眼林辰心,见她并没有望向这边,才含羞低声说道:“我……我先给你治治伤……”便将他轻轻推开了,从怀中取出一个陶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说道:“天香续命丹不仅可以祛病延年,还能治疗内伤,这是最后一粒了,其他的都在天都峰上分给了那些英雄前辈,你快吃了吧。” 叶影却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是最后一粒了,还是你吃吧,我的伤不碍事,你伤得比我重。” 沈玉泓说道:“我有‘化元诀’护体,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只是这两日不能运功替你疗伤。” 叶影将那枚药丸收了起来,说道:“我暂时也用不上,还是先留着吧。” “吁——”废宅外忽然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一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林辰心激动异常,立即站起,说道:“是叶大哥来了!”便往宅院的大门方向奔去。 叶影和沈玉泓向大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大跨步走了进来,林辰心见了便失望地站住了。那年轻男子见了林辰心,立即躬身行礼:“林泉见过大小姐。奉公子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回客栈。” 林辰心满脸不悦,说道:“你回去转告哥哥,我晚些自己会回去,让他不必担心。” 林泉说道:“公子说了,他近日俗务缠身,无暇亲自来接大小姐,但是不管什么事情也比不上大小姐的安危重要……” 林辰心知道,她若不回去,用不了多久,兄长必定亲自过来,倘若他与叶疏正好遇上,要打要杀的,还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一想到只要再等等今晚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叶大哥,又十分不舍。 叶影走了过来,说道:“林姑娘,夜深了,你还是先回去吧。你有什么话要对小疏说,我替你转达。” “我……”林辰心心中为难,欲言又止,“你让他尽快来见我。”说完不情愿地转身走出了大门。那青年男子朝着叶影一抱拳,也离开了。 沈玉泓缓缓走到叶影身后,忽然从背后将他抱住,双臂环在他的腰上,整个身子也紧紧地靠在他身上。 叶影被她这么一抱,惊喜交加,心中畅美异常,体内有一股冲动如野马奔腾难以抑制。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泓儿,我……方才……” 沈玉泓说道:“你方才说的,我答应了,今后再不轻易离开你。” 他原本想说他方才喝了酒,还喝了不少,一会儿万一酒劲上来,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但这时却沉浸在柔情蜜意里,什么也不想说了,只觉酒香透过汗孔散发出来,愈发浓郁,热风拂面,暖到了心里,也醉到了心里。 片刻之后,叶影握住她的手,缓缓回身,揽住她的腰,望着她满是柔情的眸子,与那难掩娇羞的一笑。 这世上还有什么风景比得上她的温柔一笑? 叶影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并不比自己的慢,忍不住托起她的腮,将两片炙热的唇印在她温润的红唇之上。 沈玉泓被他亲了一下,又惊又羞,霎时间面颊绯红,连忙要将他推开,他却不肯放手。 忽然院门方向传来两声干咳,他才急忙松手,立即将沈玉泓护在身后。抬眼望去,却是满身血污的小疏一手扶着院门,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小疏!你来了!”叶影激动地快步走了过去,小疏便顺势坐在了门槛上,喘了几口气。 叶影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 小疏说道:“一时之间还死不了……”说话间有些气息不畅,又咳了几声。 沈玉泓听到小疏的气息,便知他伤得更重,顾不得羞赧,转过身来,一张与叶影一模一样的脸立即映入眼帘。她走了过去,便给小疏把了把脉,随即说道:“那粒天香续命丹,先让他服下吧。” 叶影点了点头,便将药丸取出,交给了小疏。小疏服下药丸后,便靠着门头,闭上了双目,笑着说道:“我先歇会儿,你们继续。” 沈玉泓闻言面上一红,从怀中掏出金疮药,说道:“影,你先替他处理一下伤口,我到那边歇息。”说完便将药交给叶影,转身朝着一间还未完全倒塌的屋子走了过去。 小疏笑着说道:“把药交给我就行了,你去找她吧。” 叶影将金疮药交给了小疏,说道:“我有些事情告诉你,母亲的身份有消息了,那枚玉佩是宴梅庄的信物,据封庄主说,母亲是鄱阳湖大孤山卧云山庄曲老爷子的女儿。” 小疏说道:“卧云山庄曲老爷子……有点来头。父亲呢?” 叶影说道:“目前还没有消息。天机阁的人应该知道,只是他们又怎会轻易透露?咱们可以从卧云山庄入手,‘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或许知道内情。” 小疏说道:“大孤山,倒是和大泽园离得不远。” 叶影说道:“方才卞紫衣也来过这儿,他告诉我,他哥哥的死与你无关,她已经放下了这段恩怨。对了,林姑娘也来过这儿,她才走不久。我已经将‘叶疏影’是两个人的事告诉她了,她让你尽快去找她。” 小疏说道:“等我的伤好些了,便去找她。” “我已经将秘函交给江霆了,但是那张图是假的……”叶影又将在天都峰上与“知微翁”、江霆相见及交易的事情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与乐仙派的恩怨没讲。 小疏听罢,说道:“江霆,是个比林之远还难缠的人。” 叶影说道:“据林姑娘说,当年林之远能够力排众议当上林家家主,就是江霆在暗中相助。” 小疏点了点头,说道:“我听说花溪谷主和乐仙派的长老在天都峰决斗,据说这两人都是绝世高手,你既然上了天都峰,去观战了吗?” 叶影说道:“他们并没有决斗……”他又将自己如何失手杀死乐仙派长老,以及一路与沈玉泓设法摆脱乐仙派纠缠,最后制造谣言又不得不去赴约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疏叹道:“杀了乐仙派的长老……他们怎会轻易放过你?” 叶影说道:“你先别管这些了,拜林姑娘所赐,我如今身无分文,你先帮我想想办法。” 小疏笑道:“这还不简单,我教你个法子……”他说着朝叶影招了招手,叶影靠近了些,他便开始压低声音讲述他的方法。叶影听后,质疑道:“这样……行吗?” 小疏信心满满地说道:“肯定行!不信你试试。”说着又看了看叶影仍然不相信的样子,便叹了一口气,扶着门头起身,说道:“算了,还是我去吧,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 叶影拉住了他,说道:“你伤得太重,我去。”拾起被黑衣人遗落在地上的佩剑,从那废弃的宅子走了出来。 叶影想到小疏和沈玉泓都平安,想到沈玉泓对他的情义,便觉得既心安又温暖,情不自禁地露出温柔的笑,柔如春风。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几次死里逃生,令他有些身心疲惫,他需要暂且忘记那些令他心烦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忘记乐仙派,忘记江霆。 但他还没有忘记,他和沈玉泓为了与“铁笛仙”梁启相斗,都已身负重伤,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他也没有忘记,他与沈玉泓此刻都是身无分文。 他快步奔走,过了几条街,走到一座门庭气派的朱门宅院旁,听见院墙里传来一阵男女的嬉笑之声,便停下了脚步,心道:“这家应该可以。”便翻身跃入院墙内。 高墙深院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男子正在树荫下大摆宴席,和一群貌美婀娜的姬妾歌女饮酒作乐,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叶影的身影忽然间出现在酒席前,拔剑便将一个银制的酒壶劈作两半。 席上的女子们陡然间见到一个身上染着血迹手持长剑的陌生男子,顿时吓得惊叫四散。那四十多岁的肥胖男子才站起身,叶影便持剑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吓得直打哆嗦,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为何私闯民宅?你想干什么?” 叶影说道:“有人让我来杀你。” 那胖男子又颤声问道:“谁派你来的?他给了你多少钱?” 叶影说道:“不多,一百两银子。” 谁知这胖男子听了顿时气得不行,说道:“我刘四爷的命就只值区区一百两?是哪个王八羔子派你来的?老子身边一个最不值钱的小妾也得二三百两,请如意楼的花魁吃顿饭也得一百多两……一百两银子就想买老子的命!真是气死了!” 叶影说道:“你的命当然不止一百两,只不过杀你太容易,所以只需要一百两就能买你的命。” 那名叫刘四的胖男子忽然间把胸膛一挺,也不惧怕叶影了,说道:“我也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给你三百两银子,去把那个让你杀我的王八蛋给杀了。” “三百两……”叶影有些犹豫。 刘四见他犹豫,又说道:“怎么,三百两不够?我再加一百两。已经是四倍的价钱了,不能再加了。” 叶影收剑回鞘,说道:“这四百两可是你自愿给我的,我可没有逼你。” 刘四见他收了剑,顿时心安了,说道:“自愿的,当然是自愿的。” 这时五十多岁的管家得知后院情况,带了十几个家丁操着棍棒赶了过来。叶影见了拔剑一挥,身旁一块大石头便被剑气劈成两半。刘四见了连忙将他们喝住,说道:“管家,让他们都下去,都下去。你去取四百两银子过来。” 那管家一招手,众家丁都退了下去。叶影说道:“我要银票。” 刘四说道:“好说,好说,银票携带方便。管家,还不快去?” 那管家便匆忙下去了。叶影见酒席上有不少好酒好菜,顿觉腹中饥饿,便坐下来随意吃了些。 没多久,那管家便拿着四张百两的银票跑了过来。刘四使了个眼色,说道:“把钱给这位……少侠。” 那管家便恭恭敬敬地把钱交给了叶影。叶影笑着问道:“这钱需要还吗?” 刘四连连摆手,说道:“不需要,不需要。” 叶影又问:“你不后悔?” 刘四笑着说道:“不后悔,绝不后悔。” 叶影将银票收好,抱拳说道:“如此便多谢了。”说完顺手拿了一只烧鸡,几块糕点,转身踏出几步,纵身跃过高墙出了院子。 第84章 飞来横祸 叶影很快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宅院,小疏仍然坐在门槛上,懒洋洋地似睡非睡。而沈玉泓则找了些烂木头生了火。 叶影从四张银票中抽出两张,塞到了小疏手中,说道:“这个给你,一人一半。” 小疏笑嘻嘻说道:“动作挺快的嘛!” 叶影说道:“走,到那边去。”便走到院子里去找沈玉泓。 三人围着火堆,吃了糕点和烧鸡,都有了困意,小疏站起身说道:“走吧,去附近找家客栈住。” 沈玉泓说道:“可是我们没钱了。” 叶影一边熄灭火堆,一边笑着说道:“现在有了。” 沈玉泓疑惑地望着他,他立即解释道:“是小疏……给我的,快走吧。”说话间冲小疏使了个眼色,小疏只摇头一笑。 三人很快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三间客房,各自休息。在客栈住了两日,沈玉泓和叶影的伤势好些了,小疏每日喝沈玉泓开的药方叶影煎的药,伤势也日益减轻。 到了第三日早晨,叶影照例端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来到小疏房中。小疏懒洋洋地从床上起身,走了过来,看到桌上满满一大碗药汤,闻着浓浓的药味,皱了皱眉,说道:“这种又苦又难喝的药我早就喝够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喝。沈姑娘这般温柔俊俏,怎么净弄这些难喝的东西给我?这店里若有好酒,倒不妨替我取两坛子过来。”他说得激动,又止不住一阵咳嗽。 叶影笑道:“瞧你这模样,还要喝酒?这药喝过今日便不需再喝了,泓儿已经给你配制了药丸,从明日开始,服药丸便可。” 小疏闻言惊喜,一面走到床头的一盆清水前掬水洗脸,一面说道:“此话当真?” 叶影说道:“你将这碗药喝了,我便将药丸给你。” 小疏擦干面上水渍,将毛巾一扔,走到桌旁,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还是端起那碗汤药,一咕噜喝了个底朝天,就像是在喝一杯醇香的陈酒。但喝完以后,他又故意做出一副干呕的样子,才冲叶影一笑,说道:“看来腹中除了这碗药,也没别的东西了,若是将它呕出来,怕是又辜负了你们的好意。” 叶影笑道:“厨房正在做早饭,很快就会将吃的送过来。”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陶瓷小瓶,“这是泓儿给你配制的药丸,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今晚将最后一碗汤药喝完,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 小疏接过瓶子,笑着说道:“你明知道我拿了这药丸就绝不会再喝那碗药了,还这么早将药丸交给我,你们要离开客栈了?” 叶影说道:“是,吃过早饭之后,我和泓儿便要去隆安镖局拜会楼总镖头,然后再去一趟东华镇,拜会‘开山掌’郑老爷子。这一次在天都峰顶若非得到郑老爷子、楼总镖头等人相助,我恐怕是有去无回了。他们这次伤得也不轻,泓儿也有意去探望他们。” 吃过早饭,叶影雇了辆马车,和沈玉泓一起先到了隆安镖局,但守门的人却告诉他们,楼千尺今日早晨接到一个消息后便匆忙离开了镖局。两人便只好赶往东华镇。 郑家乃是东华镇上第一大户,非但财大势大,连声望也是极高,东华镇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下至三五岁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的。所以要在这小镇上打听郑府所在,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叶、沈二人在郑府附近的小巷子里下了马车,对那车夫付过钱道过谢后,便向郑府大门走去,却见郑家大门前人群骚动,被围得水泄不通,百余个男女老少议论纷纷,哀叹不已,空气中也都是血腥之味。 “死了这么多人啊,真惨啊……” “后院还有呢,据说一家上下全被杀了。” “真是惨啊,一家老小,没有一个活口……没想到郑家老爷子一生公道坦荡,郑家竟落得这样下场,好惨啊……” “真是老天爷不长眼啊……” 叶、沈二人闻言已觉大事不妙,快步走到门前,说道:“借过……”便从人群中挤到门口,只见郑家的前院里并排躺着二十余具尸体,满院狼藉,到处都是血迹。 叶影正要进去,就被两个腰间佩剑的少年男子拦住,说道:“站住,什么人?” 叶影拱手说道:“在下叶疏影,前来探望郑老爷子。两位大哥,不知郑家发生了什么事?” 挡在左侧的男子说道:“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没长眼睛吗?来探望郑老爷子,已经晚了。” 沈玉泓焦急问道:“两位大哥,郑老爷子怎么了?” 右侧的男子哀叹一声,说道:“郑家昨夜惨遭仇家灭门,主仆上下无人幸存,快走吧,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叶、沈二人听了只觉心头一颤,悲从心生,叶影问道:“两位大哥,不知现在里面是谁在主持大局?能否让我们进去相见?” 左侧男子说道:“当然是我师父。师父有命,不相干的人,谁也不许进入。” 叶影道:“不知令师是哪一位英雄?” 左侧的男子说道:“家师乃是起云派掌门。” 叶影说道:“原来是李淮海李掌门。” 原来这起云派掌门人李淮海乃是郑老爷子的女婿,郑家惨遭灭门,他闻讯后便立即前来主持大局料理后事。而原先接到报案的官差得知是江湖帮派间的仇杀,又有起云派的亲眷接手,便都撒手不管了。 左侧男子听见叶疏影直呼师父名讳,喝道:“放肆,竟敢直呼家师名讳!” 他话未说完,只见一个年近花甲身材高大的老人走了过来,喝道:“不得无礼,这两位都是好朋友,让他们进来。” 那拦在门口两人连忙让到一旁。叶、沈二人抬眼望去,见走过来的正是隆安镖局的总镖头楼千尺。 叶、沈二人走入院子,楼千尺已迎了过来,神色凄然,说道:“叶少侠,沈姑娘,没想到你们二位也来了。沈姑娘无恙就好。” 沈玉泓道:“多谢前辈挂念。不知郑家……” 楼千尺长长地哀叹一声,说道:“昨晚郑老的仇家找上门来,血洗了郑府,郑老已经……去世了。” 沈玉泓刚刚听见守在门口的人说郑家无人幸存,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这时听见楼千尺亲口说出,心中一酸,两行清泪滚滚而落,说道:“郑老爷子……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楼千尺也悄悄抹了抹眼角,仰天长叹一口气,说道:“在里边,两位随我来。”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前面带路。 叶疏影忍住悲痛点了点头,沈玉泓抹了抹眼泪,便跟随楼千尺向主屋走去。才走了十几步,只闻呼呼风起,一道剑气向沈玉泓身上袭来。 叶影将剑鞘一带,便将来袭的招式化解,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条白色的身影翻身落在一丈开外,却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神色悲愤,剑尖仍指向沈玉泓,怒气冲冲地说道:“沈玉泓,你还有脸来,都是你害死了我外公,我要你偿命!”话音未落,右腕一抖,不由分说又往沈玉泓身上刺来。 楼千尺朗声说道:“李姑娘快请住手,沈姑娘是好心来探望郑老的,不可伤了她。” 这白衣女子正是起云派掌门人的独生女儿李淑华,也是郑老爷子唯一的外孙女。她只认定郑老爷子是因沈玉泓的缘故才会身受重伤,死在仇家手里,哪里肯听楼千尺的话,只恨不得让沈玉泓立刻偿命。 眼看一剑就要刺到沈玉泓眉心,沈玉泓身子一动不动,那一剑又被叶影以剑鞘格了开去。 李淑华两击不中,怒气更甚,长剑横空急转,刺向叶影,口中喝道:“叶疏影,这里没有你的事,快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叶影说道:“这件事和泓儿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迁怒于她?”说完这十几个字,已挥动剑鞘挡下李淑华的五六剑。 李淑华长剑疾刺,剑气横飞,杀气渐涨,说道:“你是要护着她是吗?沈玉泓你这个妖女,祸水,花言巧语谎话连篇就骗得别人都为你卖命,你为什么不死在天都峰。今天我非杀了你这妖女不可,谁挡我我就杀谁!” 原来半个多月以前在宴梅庄英雄大会上李淑华邀沈玉泓比武,被沈玉泓以“不懂得舞刀弄剑”拒绝,她只道沈玉泓是不会武功才这么说,谁知后来又见她会武功,分明是说谎。 如今李淑华又听说外公是因为误信一个谣言而前往天都峰为沈玉泓拼命,受了重伤才被敌人有机可乘,便认定外公是被那个谣言害死的。那个谣言,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沈玉泓利用别人替她退敌解围的手段,想到此,李淑华更是恨她入骨。 起云派剑法以轻快灵巧着称,李淑华身法轻盈,顷刻间又刺出十余剑,比之前的更快更凌厉,却伤不到叶影丝毫。 “叶疏影,你也被她迷惑了吗?你这么做对得起辰儿吗?她不过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之前还与杨铭亲近,如今又来迷惑你,以后还不知找上谁……”李淑华却越说越气,越说越恨,手下招式也更加狠毒,剑光忽然一转,又刺向沈玉泓身上。 叶影拉着沈玉泓避开一剑,带着她跃到院子中央。李淑华立即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 第85章 难辞其咎 这时原本在屋内和后院的人听见前院有人打斗,已纷纷赶了过来,李淑华见到同门师兄弟,说道:“师兄师弟们,快过来帮我杀了这个女子,就是她害死了我外公。”说着已朝沈玉泓挺剑刺出。 旁边的十几个起云派弟子见此,也纷纷拔剑,前来围击沈玉泓。 叶影眼见误会越来越深,只好拔剑出鞘,剑光闪过,十几口长剑纷纷被击退,十几个人立时又惊又怒,却又有些忌惮而不敢上前。 “都给我住手!淑华,不得无礼,还不住手?” “当”的一声,李淑华手中长剑已被一枚石子击落,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蓝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面色肃然,说道:“你们还不退下,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那十余名起云派弟子躬身说道:“是,师父。”便退了下去。 这中年男子正是起云派掌门人李淮海,他见李淑华还在瞪着沈玉泓不肯离去,又对她喝道:“淑华,还不退下去?” 李淑华将脚狠狠一跺,恨恨地说道:“爹,是她害死了外公和舅舅。若不是她传出谣言将外公骗到天都峰,外公就不会受伤,外公若没有受伤,南巢帮的那两个老贼又怎么能杀得了外公?我要杀了她给外公一家报仇!” 李淮海说道:“你既然知道你外公是被‘木山二老’那两个老贼所害,这件事就和这位姑娘没有关系。还不向沈姑娘赔罪?” 李淑华道:“向她赔罪?好啊……”她冷笑一声,翻掌便向沈玉泓身上击来。 沈玉泓听到郑老爷子一家人果然是因为她而死,如五雷轰顶,整个身子也如同陷入冰窟寒潭之中,一瞬间脑子空空洞洞,整个世界仿佛都脱离了自己,身边的一切也都变得飘飘渺渺,向着杳不可知的远方消逝。李淑华一掌劈来,她的身躯只微微颤抖,对这一掌却浑然不觉。 “住手!”叶影身形一晃已到了李淑华身旁,扣住她的手腕,说道:“李姑娘若是因为这件事仇恨泓儿,那么只怕找错人了。” 李淑华将手一甩,挣脱叶影的手,说道:“这里有你什么事?辰儿对你情深意重,你弃她于不顾,却迷恋沈玉泓这个妖女,叶疏影,我真是看错你了!” 这李淑华与林辰心自小相识,情同姐妹,当年“叶疏影”与林辰心相恋的时候,她就多次为他们牵线搭桥,制造见面的机会。 叶影却将林辰心的事抛到一边,说道:“谣言是我传出去的,害郑老爷子受伤的也是我而不是泓儿,难得李姑娘通情达理宽宏大量原谅了我,认为这儿没有我的事,那么我也只好告辞了。”说完拉着沈玉泓的手腕便往外走。 李淑华微微愣了一愣,说道:“站住,既然你们两人都有份,那就谁也别想走!”说着快步上前,伸手挡住二人去路。 叶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既然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自会替郑家老小报仇。”说完又看了一眼沈玉泓,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只觉一阵心疼,想起她之前说要看一看郑老爷子,便转身对李淮海说道:“李大掌门,你们是如何知道对郑老爷子下手的是南巢帮的‘木山二老’?我们可不可以看一看郑老的致命伤?” 李淮海道:“当然可以,叶公子请。”便将两人引到陈列郑家人尸体的屋子里。沈玉泓已对外界一切茫然不知,只被叶影拉着,也随他到了那停放郑家人尸体的屋子。 只见屋中从郑老爷子到郑家儿孙辈老少妇孺总共一十四具尸体,皆被白布遮掩,并排摆在屋子中间。李淮海的夫人郑玉梅还跪在父兄的尸身前悲声哭泣,凄凉无比。 李淑华走到母亲身旁,将郑玉梅搀扶起来,说道:“娘,您别难过了,爹爹一定会想办法给外公、舅舅还有表哥表妹们报仇的。” 郑玉梅随李淑华走到一旁坐下,李淮海才将叶影引到郑老爷子尸体旁,掀开白布,说道:“岳父是死在前院的,应该是与人对掌,掌力沿手臂透过胸膛,手臂经脉俱断,五脏俱碎而死。”说着抬起郑老爷子的右手,将他的衣袖挽起,便露出一条淤青的臂膀。再解开他胸前衣襟,只见他的胸口也是一片淤青,颜色虽没有手臂上的深,却也很明显。 叶影心中难过神色凄然,微微点了点头。李淮海又将旁边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白布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壮硕男子,面目英朗白净。 李淮海说道:“这是郑家如今的当家人郑灵运大哥。他是左肩中了敌人毒镖而死。”说着掀开他左侧肩头一处被割破的衣襟,露出一处紫黑的伤口来,再一招手,便有一名弟子托着木盘送上来三枚飞镖。 叶影看了看那伤口,又看了看木盘上的柳叶形状的飞镖,李淮海接着说道:“这柳叶镖正是江北南巢帮‘木山二老’中崔老二的暗器。这三支柳叶镖有两支打空,嵌在了梁柱上,最后一支却打在大哥的左肩。” 叶影只默然点头。李淮海又掀开第三具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一张与郑灵运有七八分相似而较为年轻些的脸来,说道:“这是二哥郑灵秀,伤在咽喉,一刀毙命。” 这时郑玉梅忍不住扑了过来,跪在这三具尸体前,哭道:“淮海,你别说了,我求你不要再说了……爹,大哥,二哥,你们死得好惨啊,怎么说走就走,将我我一个人留在世上受苦……”泪如涌泉,哭声悲天怆地,凄凉无比。 李淑华也扑通跪倒在地,抱着郑玉梅的一条手臂放声痛哭。 沈玉泓被这忽然爆发的哭声惊动,恍然回神,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转身奔出郑家。叶影叫道:“泓儿……”紧随其后,也离开了郑府。 沈玉泓奔到郊外旷野,到了一条小河前,眼前再也没有路可走,才忽然跪倒在地,想到郑家一家人惨死,心中酸楚难当,泪珠滚滚而下,不可断绝。 叶影立在她身后,心中也是十分难受,自责不已,劝道:“泓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太悲伤了,千万保重身体。” 沈玉泓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悲痛之中不可自拔,心头反反复复萦绕着几句话:“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他们的,他们都是为了救我,为了我一个人的性命,却害死了几十条人命……” 叶影抬起右手握住她的肩头,说道:“泓儿,你这样子,我很担心。” 沈玉泓肩头一抖,一股强劲将他的手震开,痴痴地说道:“你担心我……你不要担心我,我不要任何人担心我,你走吧,离我越远越好,我再也不要连累旁人了……”她说到最后,又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叶影心中一阵难受,在她身旁蹲下身子,说道:“泓儿,要怪就怪我,都是因为我一时鲁莽传出谣言才会造成今日的后果。这件事与你不相干的,你不要自责。” 沈玉泓抽泣着说道:“就算是你传的谣言,也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一个人,却害了几十个人……” 叶影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柔声说道:“泓儿,不要这么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好吗?” 沈玉泓只呆呆地跪着,渐渐地停止了抽泣,整个人如同失了魂灵一般,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一口鲜血喷出,便昏了过去。 叶影心中又是一阵难受,将她揽在怀中,见她面色更加苍白,握住她的双手,低声唤道:“泓儿,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泓儿……”却见她连唇色也开始发白,双手十指冰冷,如寒冬霜雪。 叶影想起沈玉泓将《化元诀秘笈》交给自己保管的时候,曾随手翻阅过秘笈,秘笈上说:“心为神明之主,七情皆从心生。心神清明,驭气调血,百脉皆安。”便扶着她坐起来,右掌抵在她的后心,将一股真气传到她的体内想要护住她的心脉。谁知真气传到她身上,她体内莫名地冲出一股真气撞在叶疏影的掌心,两股真气相互抵触,竟将他的手掌震了开去。 叶影有些意外,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难道是乾坤心法的内功不能与泓儿的内功兼容?但泓儿明明可以用化元诀功力替我疗伤……”他右掌重新蓄力,仍将一股真气送到她体内,结果却和前一次一样,被她体内真气所抵触,徒劳无功。 叶影心急如焚,又将她搂在怀中,说道:“泓儿,你不能这样,你振作点,一定要好起来,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再摸她的手,已经凉到了手腕关节。 他曾听人说,一些重病濒死的人会从四肢末端开始变凉,从指尖凉到手掌脚掌,再到手腕脚踝关节,接着到手上内关、外关穴和小腿绝骨、三阴交穴附近,等这种冰凉蔓延到肘膝关节以上,就已回天乏术了。 想到此他只觉柔肠寸断,悲从中生不可断绝,握着她一双冰冷的手不知所措。 第86章 孤身赴险 叶影正心中焦急不知所措,却隐隐听见一个轻盈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急忙抱起沈玉泓猛然站起转身,只见是一个三十岁上下高大健硕的白衣男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缓缓地向他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叶影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白衣男子看到叶影抱着昏迷的沈玉泓时,却有一丝的担忧和不悦,说道:“放下她!” 叶影心中觉得诧异,说道:“不知阁下是……” 这白衣男子说道:“我让你放下她,如果不想让泓儿永远醒不过来的话,立即放下她。” 叶影闻言虽有疑虑,但担心沈玉泓安危,又见这男子不像坏人,还便依言将她放下,问道:“阁下认得泓儿?” 白衣男子瞧了瞧沈玉泓的面色,眉头微皱,立即将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面色凝重。 见到白衣男子的神情变化,叶影一颗心又悬了起来,焦急问道:“这位先生,泓儿究竟怎么样了?” 白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喂到沈玉泓口中,说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又为情志所伤,意志消沉,如今万念俱灰,心如死水。” 沈玉泓却只将药丸含在嘴里并不吞咽,白衣男子在她咽喉处轻轻一捏,想要迫她吞下药丸,她却忽然一阵呛咳,反将药丸又吐了出来。 叶影慌道:“怎么办?” 白衣男子说道:“别急,还有办法。”说话之间,又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滴褐色的液体,滴到沈玉泓的手臂上。 只见那液体沾在沈玉泓肌肤的瞬间,她的整条手臂立即变成紫黑色。叶影大惊道:“这是什么?你做什么?”手一拍便将那盛装液体的小瓶子打翻在地,正要去触碰沈玉泓的手臂,白衣男子却阻止道:“别碰她!这毒泓儿能承受得住,你却未必承受得住。” 叶影听到“毒”字,既惊且急,拔剑便横在那白衣男子咽喉前,喝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下毒害泓儿?” 那白衣男子却不惊不慌,笑着缓缓说道:“你如此紧张泓儿,想必是叶疏影了。区区席望月,是泓儿的师兄。” 叶影想起沈玉泓不止一次提起她的师兄,说过他已经得到师父真传,不会武功,见这白衣男子温文尔雅,不像练武之人,便有些信了。但看到沈玉泓的手臂一片乌黑,便又怀疑起来,说道:“你若真是泓儿的师兄,又怎会下毒害她?” 席望月摇头一笑,轻轻推开他的剑,说道:“你方才是否试过要给她输送内力护住她的心脉?” 叶影说道:“不错,但是她体内有一股真气与我的内力相抵触……” 席望月说道:“泓儿所修练的‘化元诀’虽是举世无双的神功,却也不是没有弱点,大喜大悲,过度的哀思恼怒,对于她都是致命伤害。她方才悲痛欲绝心如死灰,一身的‘化元诀’功力也受她意志所迫抑制潜藏。若非用剧毒的药物激起‘化元诀’功力的反应,她只怕真要长眠不起了。这毒药是伤害不到她的。你现在给她输送内力试试。” 叶影听到关于“化元诀”之事,对他再无怀疑,依言将沈玉泓扶起,右掌抵在她的后心,缓缓输送内力,并未再出现相抵触的情形,这才放心下来。 片刻之后,席望月瞧了瞧沈玉泓的脸色,说道:“可以了。” 叶影收掌,看见沈玉泓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血色,再看她的手臂,那片乌黑也褪了些。叶影心中巨石方才落地,起身对席望月抱拳说道:“多谢席先生出手相救。” 席望月笑道:“我救我的小师妹,怎么还让你一个外人来谢我?”说话间看到那瓶被打翻的毒液,又眉头微皱,急忙拾起瓶子,叹息道:“唉,可惜了这毒液,我可是花了一个多月才集到了这么一小瓶……” 叶影闻言有些惭愧,说道:“对不起,席大哥,我方才太鲁莽了……” 席望月说道:“算了算了,你也是担心泓儿。” 叶影问道:“那泓儿何时能够醒来?” 席望月在沈玉泓身旁坐了下来,说道:“我也不清楚,她这是心病,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得看她自己什么时候回心转意想要好好活下去。” 叶影虽仍旧担心沈玉泓,但如今有她的师兄在,便放下心来,说道:“我想请席大哥帮忙照顾泓儿,不知席大哥能否答应?” 席望月笑道:“这又怪了,我照顾我的师妹,乃是分内之事,怎么要你来请?” 叶影说道:“我……我曾答应过泓儿的表哥,要护她周全……”说到此,他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没想到却令她受了重伤,还昏迷不醒……” 席望月说道:“你与泓儿在天都峰上联合郑老等人对付‘铁笛仙’的事我听说了,能在‘铁笛仙’手下逃生已是万幸。至于郑家被灭门的事……” 叶影说道:“泓儿便是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才会吐血昏迷的。所以……” 席望月问道:“你要如何?” 叶影说道:“我要去杀了‘木山二老’替郑老爷子一家报仇的,去了结这段因我而起的恩怨。” 席望月说道:“这‘木山二老’可是南巢帮的帮主,手底下有一万三千多帮众,你仅凭一己之力,又身负重伤,只怕是去送死。何况,即便你为郑家报了仇,也未必能解开泓儿心结。杀人从来都不是泓儿喜欢的方式。” 叶影说道:“是啊,泓儿必然是不喜欢杀人的,所以我不能和她一起去,只能拜托席大哥照顾她了。” 席望月沉默了,似有心事。叶影又说道:“先找一家客栈将泓儿安顿下来吧。” 叶影将沈玉泓安顿在东华镇的一家客栈,席望月又替她把了把脉,说道:“虽然已没有性命之危,但是她依然心如死灰,想让她醒过来,恐怕还要花些时间。” 叶影看一眼沈玉泓,见她的脸上已快要恢复平时的光泽,而手臂上乌黑的毒气已经全部散去,便放了心,守在她身旁,时不时喂她喝些汤水,只盼她早些醒来。 半个多时辰后,席望月提着两包药回来了,见到叶影还是守在沈玉泓床前,说道:“若是想好了就走吧。” 叶影说道:“十天之后,泓儿想必已经醒了。倘若十天之后我没有回来,那就有劳席大哥照顾她了。” 席望月说道:“既然没把握,又何必去冒险?” 叶影说道:“南巢帮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已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只要‘木山二老’还在,将来不知还有多少人遭到他们的毒手。一个多月以前是归璞庄的邓老前辈,如今是郑老前辈。何况郑老对我有恩,我不能对郑家人的死无动于衷。” 席望月说道:“我听说归璞庄的邓大侠在死前曾见过你,他……可有对你说过什么,或者带话给什么人?” 叶影说道:“倒也没什么,他只是说不想连累家人,更不想连累旁人,让我将一封信交给一个人,他的嘱托我已经完成了。” 席望月面色凄然,说道:“已经完成了……” 叶影见他神情变化,有些不解,问道:“席大哥怎会问起邓大侠的事情?” 席望月说道:“我……给他瞧过病,毕竟相识一场……”他神情黯然,又说道:“不过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等养好了伤再去替郑家人报仇。否则去索命的人,说不定也会变成去送命的。如今的你,根本对付不了两个雄踞一方的霸主。” 叶影决然说道:“过几日起云派的人也必然会找上南巢帮,我要赶在他们之前,所以今日就要动身。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 席望月面色微沉,说道:“真是冥顽不灵。我会照顾好她,你走吧。” 叶影望着沈玉泓依依不舍,还是提起了佩剑,缓缓走出客房。 “等等!”席望月说着抛给他两个瓶子,说道:“红色的药丸是治伤的,褐色的药丸是解毒的。” 叶影抱拳说道:“多谢席大哥。”再看一眼沈玉泓,心中虽然不舍,还是选择离开。 第87章 南巢旧事 南巢就是巢湖,方圆八百里水域烟波浩渺,位于长江以北,宛如一只巨碗夹在长江与淮河之间。 南巢帮帮众一万三千六百余人,六堂二十四分舵,以巢湖为中心称霸江北,管理着巢湖水上水下营生,总舵就在湖心的木山岛上。南巢帮的帮主顾天华和副帮主崔镇远就长期居住在木山岛,被称作“木山二老”。顾天华还有一个义子何晓风,外号“狂澜刀”,据说是下一任帮主的继承之人。 叶影到达巢湖南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便在湖边一家三珍酒楼上打尖。 巢湖一带物产丰富,盛产湖蟹、银鱼、虾米和珍珠,被称为“水上四珍”。这酒楼号称“三珍”,想必招牌菜都离不开湖蟹、银鱼、虾米。 叶影在一处靠窗的座位上坐下,随便点了几样特色菜肴,便打开窗户,望着窗外夜景。只见巢湖水域水雾缭绕,水面上彩船画舫往来,船上灯火通明,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好一番繁华热闹的景象。虽是在江北地域,但这水上营生夜间景象却与江南无异。 叶影正望得出神,忽然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旁,说道:“叶兄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好巧。” 叶影回过神来,只见来人一袭青衫,相貌堂堂,年纪四十有余,正是“流云剑客”褚三江。 叶影起身抱拳道:“原来是褚先生,没想到前几日一别,今日还能在此相会。褚先生快请坐,如不嫌弃,还请坐下与我共饮几杯。” 褚三江道:“好说好说,叶兄弟请褚某喝酒,怎能推辞。”说着在叶疏影对面坐下,又说道:“我看叶兄弟神色凝重,似乎心情不佳?” 叶影道:“褚先生大概还不知道,前两日郑老爷子一家惨遭灭门,郑府上下无一活口。” 褚三江面色剧变,惊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叶影说道:“如此严重的事情,我怎能与先生开玩笑?实不相瞒,我此次北上,正是为了替郑老爷子一家报仇。” 褚三江闻言神色凄然,哀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前几日还与郑老爷子联手抗敌,怎料短短数日间便天人相隔。褚某人对郑老爷子一向敬重,替老爷子报仇一事,也得算上褚某人一份。叶兄弟,不知仇人是谁?” 叶影道:“南巢帮帮主,‘木山二老’。” 褚三江道:“他们?可他们统治巢湖,在江北称霸,为何忽然跑到江南作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是他们的?” 叶影说道:“起云派掌门正在替郑家料理后事,在郑大公子身上发现了柳叶镖,而郑老爷子是被人以掌力震碎内脏而亡。” 褚三江道:“有如此掌力的人,在长江两岸所见不多,南巢帮帮主顾天华的‘绝户掌’确实可以做到,而江湖上使用柳叶镖作为暗器的人并不多,副帮主崔镇远便是一个。这么说来,凶手真还是‘木山二老’。” 叶影道:“褚先生,你也是徽州人氏,你可知道郑家与南巢帮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褚三江道:“这……褚某人只知道郑老爷子与南巢帮的上一任帮主有些过节,但是自从二十五年前顾天华继承帮主之位以后,两家的恩怨就已经化解了。褚某实在想不出他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叶影道:“若无血海深仇,又怎会灭郑家满门,莫非他们当年只是假意和解?褚先生,不知郑老爷子与南巢帮上一任帮主又有什么过节?” 这时店小二已经陆续上齐菜肴,叶影又吩咐道:“再来两壶好酒。”他本来要前去找“木山二老”替郑家人报仇,不打算饮酒,没想到却遇到褚三江。天都峰上帮忙退敌还未及答谢,叶影忍不住要请他喝上几杯。 那店小二说道:“好咧。”便去取酒。叶影又对褚三江说道:“褚先生请。” 褚三江也不客气,提起筷子便夹了一只巢湖醉蟹,叶影却先夹了一块银鱼豆腐,说道:“奇怪,这道菜我只看见豆腐,却没瞧见银鱼,不知为何叫做银鱼豆腐,莫非这豆腐是用银鱼做成的?” 褚三江笑道:“叶兄弟有所不知,这道菜自然是用银鱼和豆腐做成的,至于银鱼,就藏在豆腐之中。不信你咬一口看看。” 叶影依言咬上一口,果然看见白嫩的豆腐之中藏着几条银白色的小鱼,说道:“这豆腐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损坏,不知他们是怎么将银鱼填到豆腐里面的。” 褚三江笑道:“这道菜做法奇特,是将豆腐切成小块和银鱼一起放入锅中水煮,待水热以后,豆腐的中心却还是凉的,银鱼不耐高热,便会自己钻到豆腐里面,这时再将豆腐捞出烹饪。这豆腐表面虽有损坏,但经过烹饪,已看不出来。” 叶影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 褚三江又吃了一块红烧鱼块,才接着说道:“据说当年南巢帮的谢老帮主野心勃勃,想要将帮会势力扩张到长江江面上,但是长江一带却是飞龙帮的地盘,南巢帮这是想要抢飞龙帮的饭碗,飞龙帮的人当然不答应。这两大帮派就这样起了冲突,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后来飞龙帮惨败,却又不甘心将长江北面的水域让给南巢帮,帮主雷霆便请当时声誉响彻长江两岸的‘开山掌’郑老爷子出面主持公道。” 叶影问道:“后来怎样?” 褚三江接着说道:“这主持公道嘛,说到底还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无非就是以理服人和以武服人。这南巢帮既然是凭借武力扩张势力,‘以理服人’用在谢老帮主身上自然是行不通的了。郑老爷子与谢老帮主便约好了一场比武,若郑老爷子赢了,谢老帮主就要放弃长江水域,退回长江以北,若郑老爷子输了,飞龙帮就要交出长江一半的水域管制权。这比武的结果嘛,自然是郑老爷子赢了,要不然这两家就不会结仇了。” 叶影说道:“这只不过是利益之争,也算不上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莫非如今的南巢帮依旧要向南面扩张势力,所以要除掉郑家?” 叶影将小二刚送上来的酒倒满两杯,将其中一杯送到褚三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说道:“褚先生,天都峰相助之恩还未答谢,一杯薄酒略表心意,请。” 褚三江说道:“叶兄弟太客气了,褚某当年受陆老先生大恩之时就说过,他日若遇到花溪谷弟子有需要的地方,必然万死不辞以报再生之恩。叶兄弟请。” 二人相视一笑,将酒一饮而尽。褚三江接着说道:“当年郑老爷子和谢老帮主的一战可谓十分凶险,郑老爷子虽然赢了,却也是身受重伤。当时谢老帮主的儿子见到父亲战败,竟然趁人不备用剧毒的暗器偷袭郑老爷子,一击得手后却被郑老爷子的长子谢灵运一掌打成重伤。谢老帮主父子回到木山岛不久就因重伤不治而先后身亡,谢老帮主在临死前将帮主之位传给了现在的帮主顾天华。而郑老爷子,若非遇到花溪谷主陆老先生,只怕早已不治身亡了。至于其中还有什么内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叶影又替褚三江斟了一杯酒,笑道:“多谢褚先生,请。” 褚三江道:“请。”举杯欲饮,却觉一阵头晕,浑身无力,酒杯脱手落到桌上,整个人也忽然栽倒了下去。 叶影大惊,起身去摇褚三江的身子,叫道:“褚先生,褚先生,你……”褚三江一动不动,旁边的店小二却嘿嘿冷笑。叶影这才发现是酒里被人下了药,正欲拔剑,只觉浑身无力一阵眩晕,也栽倒了下去。 那店小二嘻嘻冷笑道:“在南巢帮的地盘妄言南巢帮的大忌,还想谋害帮主,简直是存心找死。来啊,将这两个人弄到后面去,按老规矩处理。” 两条短衣壮汉走了过来,一人去扛褚三江,一人来搬叶影。 那前来扛叶影的大汉右手抓住叶疏腰带一提,便将叶影提起,大步往内堂走去,谁知他动作粗鲁,没有留意身后,叶影的脚竟不知怎的往店小二的肘上一撞,店小二刚拿起叶影的剑,这时手一抖长剑滑出竟往他脖子上送去,吓得他惊叫一声:“哎呀,木头,走路小心点!” 那叫做木头的大汉也被店小二的惊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问道:“怎么了?” 店小二怒道:“走路看着点,你差点要了老子的命,还不快将这小子弄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那大汉木头只莫名其妙,正要走,却听见店小二又惊叫一声:“啊,我的剑呢,我的剑呢?谁?是谁?木头,你看见没有,刚刚在我手里的剑怎么不见了?” 木头再次转身,说道:“崇哥,我没有看见啊。” 店小二怒道:“我方才拿了一把剑,怎么没有了?” 木头左手搔了搔头皮,说道:“我没有看见你说的剑啊。” 店小二怒道:“呆子,真是一块木头,走吧。奇怪,奇怪……” 两名大汉一前一后穿过内堂向酒楼的后门走去。那名叫木头的大汉一路喃喃自语:“奇怪,我才奇怪呢,明明没有剑,说我是呆子,原来你才是呆子呢……” “喂,木头,按老规矩处理是怎么处理?” 木头说道:“将人宰了,丢到湖里喂鱼啊,你也是个呆子。真奇怪,明明你们才是呆子,却都笑话我是个呆子。” “那你不怕我变成鬼回来找你索命吗?” 木头说道:“崇哥说这世上没有鬼,相信有鬼的都是呆子,我不是呆子,所以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叶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对这样一个呆子他已经有些不忍心下手了,将剑鞘往木头手腕上一撞,木头手腕吃痛五指一松,叶影右手往地上一拍便嗖地蹿了出去。 第88章 事有蹊跷 那名叫木头的大汉惊叫一声:“啊,这人没晕!”抡起拳头便向叶影身上砸去。 与此同时,褚三江也将胳膊肘往搂着他的那名大汉身上一撞,便脱了身,说道:“这么劣质的迷药,闻着就快要呛死老子了。” 原来叶影与褚三江早已察觉酒水被人做了手脚,只不过想看看下药的人想干什么才假装昏倒。 木头提起叶影腰带要走的时候,叶影的脚正好离那店小二的胳膊肘很近,便顺势撞在他身上。店小二手一抖险些被长剑割了咽喉,大惊之下叫喊一声,不自觉双手已松,这时木头正好提着叶影转身,叶影伸手迅速一带,便接住了剑,藏在身体之下,店小二正在呵斥木头,并没有看到。 叶影眼见木头的拳头砸过来,将身一闪,已溜到木头身后,将剑鞘重重地击在他的后脑勺上。 木头只“哎哟”一声叫痛,转身抡拳,又往叶影身上招呼。 叶影却如同水中游鱼一般,左蹿右蹿,将木头晃得眼花缭乱,口中叫道:“石头,快来帮我抓住这个人。” 石头正是那个之前扛着褚三江的大汉,他这时正愁抓不住褚三江,哪里有空去帮木头?他说道:“呆子,没看到我正忙着吗?”他这么一分神,却被褚三江一掌击中胸口,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哎哟哎哟”翻滚叫痛。 这时楼道上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似有大队人马向后门这边赶来。叶影不愿惹不必要的麻烦,剑鞘迅疾击出,末端点在木头天宗穴上,木头浑身一软,便如一滩烂泥栽倒在地。叶影叫道:“褚先生,走!” 褚三江道:“往哪里去?” 叶影说道:“先离开这儿再说。”推开酒楼后门,只见门外就是辽阔的水域。两人对视一眼,将身一跃,便跃到距离酒楼最近一艘画舫上,足尖一点,借力又向另一艘画舫跃了过去。 两条身影如此跳跃八九回,眼看离那三珍酒楼已远,才在一艘画舫上停了下来。 巢湖之上画舫诸多,都是船体不大,却装饰华丽,船舱内设包厢,专供游客荡漾游玩、观景宴饮。 叶影与褚三江停在画舫之上,听到船上乐声悦耳,又闻到酒肉香气,便往船舱内走去。 这艘画舫原是被四个头戴方巾的风流书生包下来的,包厢中摆着酒席还请了两名歌女弹唱助兴,此时饮酒作乐谈笑风生正到兴浓之处,突然看见两个江湖人打扮的男子闯了进来,都是器宇非凡还携带兵刃,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不悦,又不敢发作。那两名歌女也吓得停了弹唱。 褚三江看见这包厢中还有一张空着的桌案,便走过去坐下,将佩剑往桌上一放,说道:“我只不过是借你们的地方歇歇脚,不必大惊小怪,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互不相干就是。” 这时艄公听到乐声忽然停止,以为舱内出了事,便匆匆奔了进来。原来这到画舫上为客人弹唱谋生的歌女一向是卖艺不卖身的,但近来发生过两件客人醉酒之后调戏歌女而闹出了人命的案件,为此南巢帮的人吩咐下来,凡是在湖上闹事的人一律沉江喂鱼,而出事的船家不得再在巢湖水域营生。因而这艄公凡是遇上客人喝酒而又有歌女伴唱的就十分留意。 这艄公已过半百年纪,身材矮小,满面沧桑之色,快步走入包厢之内,看见包厢中陡然多了两个佩剑的男子,也大吃一惊,说道:“两位贵客,不知是何时驾临小舟的,老汉失礼了。” 褚三江道:“不必客气。可有好酒好菜,多取些上来。” 那艄公看了看那四位一脸扫兴的书生,知道他们不是一路的,面露为难之色,说道:“这……实不相瞒,这画舫已被这四位公子包了下来,这酒菜也是他们在酒楼中预定找人送上来的。两位大侠如不嫌麻烦,还请移驾,老汉那边还有一艘画舫是空的,我找人送两位过去……” 叶影说道:“敢问老丈,不知你的船能不能送我们到湖心木山岛?” 艄公听了更是惊诧,谨慎地问道:“不知两位是南巢帮的什么人?” 叶影见那艄公脸色有异,立即说道:“哦,我们是‘狂澜刀’何晓风何公子的朋友,今日路过贵地,所以想顺道拜访何公子,若是有幸还想一睹南巢帮两位帮主的风采。” 那艄公似乎松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尤为恭敬。毕竟何晓风极有可能是南巢帮未来的主人,他的朋友恭维还来不及,谁敢得罪?艄公说道:“原来是何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两位侠士有所不知,咱们平常百姓的船是不能进入木山岛方圆五里以内的水域的。” 叶影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看老丈方才神情紧张,不知是何缘故?” 那艄公说道:“这南巢帮的人这两日才下了命令,让我们在巢湖上营生的人,只要发现任何行迹可疑的人或是外乡之人,都要立即上报。” 叶影问道:“老丈可知为何忽然如此?” 那艄公靠近叶影与褚三江,压低嗓子说道:“老汉也是道听途说,据说是前两天晚上有人闯上木山岛,想要刺杀顾帮主,结果失手了。两位帮主下令极力追查刺客,所以最近湖上查的比较严。两位若想到木山岛去拜访何公子和两位帮主,必须先联系上南巢帮分舵的人,或者能先通知到何公子,否则贸然前去,只怕会造成误会被当做刺客……” 叶影拱手说道:“多谢老丈提点,否则我们两人恐怕要做冤死鬼了。不知老丈这儿可有不用的小船借给我们,我们这就去找南巢帮分舵的人。” 那艄公说道:“倒是有一条,两位请随我来。”说完便将叶影和褚三江领到船尾,解下一条小船,说道:“二位请便。” 叶影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递给艄公,说道:“老丈笑纳。” 艄公看见那银子足够买下两条这样的小船了,只连连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两位是何公子的朋友,老汉能为二位略尽绵薄之力已是荣幸之极。” 叶影将碎银塞到艄公手中,跳到小船之上,待褚三江也上了小船,便将手中木浆往水中一划,小船便离了那艘画舫。 叶影怕那艄公疑心,划着小船先往岸边的方向行了十余丈,又拐了个弯才调转方向,往湖心驶去,片刻便里那些画舫游船都远了。 褚三江立在小船另一头,问道:“叶兄弟,你是‘狂澜刀’何晓风的朋友?” 叶影说道:“我与他虽见过,却并无交情,更谈不上朋友。我听闻此人所练的“狂澜刀法”不仅奇快,而且招式辛辣狠毒,武林之中凡是败在他刀下的人若非死亡便是重伤,有几个虽然侥幸不死,也终身不得再动武。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我不敢与之为伍。刚才不过是信口胡言的。” 褚三江说道:“原来如此,没想到叶兄弟年纪轻轻却心思谨慎行事周密,又是狭义心肠,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叶影说道:“褚先生过誉了。此次到木山岛寻仇,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因而想万事都小心些,不愿多生事端。” 褚三江道:“叶兄弟,你瞧我一直称呼你为‘兄弟’,你却先生长先生短的,未免生分了。如今我们又要联手给郑老爷子报仇,你难道还是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叶影说道:“不是,只因先生乃是前辈,又是恩人,‘兄弟’二字我实在是不敢当……” 褚三江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只怕你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根本瞧不上我这庸碌之人。” 叶影闻言摇头一笑,说道:“你言重了,我并无此意。既然褚大哥抬举,我便不再客气了。” 褚三江朗声笑道:“这才像话嘛,叶兄弟。” 叶影说道:“褚大哥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褚三江道:“叶兄弟指的是——” 叶影说道:“据起云派的人所说,‘木山二老’前两天夜里在柳河镇血洗了郑家,而且有郑老身上掌印和柳叶镖为证;但是方才那位老丈却说帮主顾天华那晚在木山岛遇刺,南巢帮也正在追查刺客。” 褚三江说道:“这两件事看似有些矛盾,但也不是完全想不通。” 叶影说道:“不知褚大哥有何高见?” 褚三江道:“高见不敢,只是那艄公不过是一面之词,而且他也说了顾天华遇刺这件事是道听途说的。是否真的有人闯上木山岛行刺顾天华我们并不能确定,就算这件事情是真的,也未必是发生在郑家被灭门的相同时间。这行刺之人难道就不能是要替郑家人报仇的人吗?” 叶影说道:“褚大哥的意思是,‘木山二老’血洗郑家之后,有人尾随他们到了木山岛,对他们报复?” 褚三江道:“这是其中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就是顾天华遇刺是假,他们只不过是为了隐瞒血洗郑家的真相,制造不在场的证据,这两个老东西当真是狡猾。” 叶影说道:“褚大哥说的也有道理。” 褚三江说道:“我这也是凭空猜测,没有证据也算不得真。只是既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事情的真相,不知道叶兄弟想怎么做?” 叶影停止划船,在小舟上坐了下来,沉思片刻,才说道:“我看还是先想办法登上木山岛调查清楚这件事再说。一旦确定杀害郑老爷子一家的人就是‘木山二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褚三江说道:“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叶兄弟你累不累,要不换我来划桨?” 叶影摇了摇头,忽觉长衫微摆,湖面上刮起了夜风,身上一阵凉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四周黑漆漆的,连满天星子也看不见了,说道:“不必,咱们回去。” 褚三江一惊,不解地说道:“回去?难道叶兄弟不去木山岛替郑老一家报仇了?” 叶影已经掉转船行的方向,说道:“湖上起风了,雾气也越来越大,咱们只知道木山岛在湖心,却不知道具体位置,若再往前走,迟早要迷失方向。” 褚三江说道:“巢湖之上耳目众多,何况他们已有防备,要想在白天登上木山岛简直不可能,晚上又有雾气,难辨方向,看来想登上木山岛当真不易。” 叶影说道:“除非能混到南巢帮开往总舵的船上,或者趁着夜色尾随在他们的船只后面。不如我们在附近随便转转,就当游湖,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一艘船。” 储三江说道:“也罢。今日咱们天时地利一样不占,看来只有碰碰运气了。” 第89章 夜访孤岛 叶影缓缓划船,为了避免惊动南巢帮的人,船上既未生火也未点灯,四周一片黑暗,湖中的雾气却越来越浓。 总算运气不错,半个多时辰后,他们隐隐看见迷雾之中有一团昏黄的光影在移动,看那情形,倒像是船上的灯火。 叶影激动地说道:“褚大哥,你瞧那边。” 褚三江朝着叶影目光所向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艘大船的轮廓向着湖心的方向移动。褚三江一阵欢喜,说道:“快往那边划过去。” 叶影却忽然起身站在船头一动不动,说道:“东风相送,又何须再动手。我只怕一会儿这小船就要自己撞上那艘大船了。” 褚三江也已感觉到夜风正将这小船往那艘大船的方向推去,根本无需划船,笑道:“看来咱们的运气不错。” 叶影不敢让小木船与那艘大船靠得太近,便算准时间掌控着船行速度与方向,在距离大船船尾二十余丈处紧紧尾随。毕竟大船上灯火辉煌,虽然在浓雾中轮廓朦胧,却还不至于跟丢,而小船上没有灯火,大船上南巢帮的人纵然万分谨慎也难以发觉。 小船尾随了南巢帮的大船将近一个时辰,才见那艘大船迎上一片灯火,接着在前边缓缓停止,应该是到了岛上的码头准备靠岸。 小船自然不能再跟过去,立即调转方向,将船划到距离那码头半里远的地方才慢慢靠岸。 两人登到岸上之后,便快速向那艘大船方才靠岸的码头奔去。到了那码头附近,才发现原先那艘船上的灯火已经完全熄灭,而码头上也已没有灯火,停在码头上的几艘船都空无一人,四周也是漆黑一片。 叶影叹道:“好快的动作,才片刻不见,人就都走光了。” 褚三江道:“可能是遇上了什么急事。叶兄弟,咱们虽然登上了木山岛,但是对岛上的地形并不熟悉,不如分头行动,先找到南巢帮的总舵要地,摸清虚实再动手不迟。” 叶影道:“好,咱们一个时辰之后还在方才登岸的地方相会。” 两人说定,便分了手。叶影沿着山林小径走了一段路,只见四周也是一团雾气,夜风习习,难辨方向,便施展轻功,不多久穿过丛林,看见几家院落,但都是些小屋小舍,不像是什么重要的处所。 叶影又沿着这些院落附近的一条小径奔行片刻,才看见一座大宅院,规模不小,气势辉宏,院中楼房高拔,灯火明亮,其中一座大殿宏伟高大,气派森严,倒像是南巢帮的总舵重地。 叶影不及多想,脚尖点地,翻过高墙,将身隐在一棵大树之后,看到院中并无人员走动,那大殿门前也无人把守,才悄悄靠近,立在一处窗户外,透过窗户往里观看。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天气渐热,窗户大多开着,从外往里看都很清楚。叶影只瞧见殿内大厅上坐着十余个人,为首的一把交椅上却是空的,下首却坐着个红脸长者,年近六旬,挎着一把百炼乌金折铁刀,相貌倒还端庄,正是南巢帮的副帮主崔镇远。 叶影并不认识他,却也能猜到此人身份。再往下,发现“狂澜刀”何晓风也在人群当中,至于其他人,叶影就一个也不认识了。 何晓风不过二十四五岁,容颜消瘦,面皮白净,腰间插着一把龙雀大环首刀,看着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柔弱,但他的心肠却可以用狠毒来形容,其刀法也以快与狠着称。 只听见那崔镇远起身说道:“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大家分头行事,这几日湖面上要更加留意,岛上也要严加防备,散了吧。” 众人起身拱手说道:“是,副帮主。”便缓缓退下,只有那“狂澜刀”何晓风和一位六十岁上下的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须的黄袍老人没有走。 叶影心道:“看来那红脸的确实是崔镇远了。”挪身避开众人,待他们出了这庭院,才回到那扇窗户旁继续观看里边情况。 这时崔镇远说道:“晓风,滁州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何晓风道:“我亲自到那边去查明了情况,果然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我已经处理妥当了,崔叔叔请放心。” 崔镇远说道:“你办事,我和你义父向来放心。你刚从滁州赶回来,本该让你好好休息,只是帮中出了事……” 何晓风走到崔镇远面前,说道:“崔叔叔,方才在船上我也听手下人说了义父遇刺一事,不知我义父伤势如何?” 崔镇远叹气一声,说道:“伤得很重,十几年来没受过这样的重伤了。” 何晓风道:“不知义父是被何人所伤?受的是拳掌内伤还是刀剑外伤?” 崔镇远道:“是被掌力所伤,那刺客蒙着面,我和大哥都没有看到他的真面目。” 何晓风似乎有些意外,说道:“被掌力所伤,这……义父的‘绝户掌’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境地,有谁能以掌力伤得了他老人家?除了长江南岸东华镇郑家的……” 崔镇远突然抬手,有些不悦地说道:“在这件事过去之前,我不想听到任何与东华镇郑家有关的事情。下去吧。” 何晓风连忙说道:“是,我知道了。崔叔叔,我才回来,还没有去探望过义父的伤势,我听说义父已经移驾避暑庄园养伤,不知能否去请安?” 崔镇远道:“当然可以,这是应该的,但是只能探望片刻,不得多留。花冉,带晓风去探望大哥。” 那山羊胡须的黄袍老人道:“是,副帮主。”他打上一盏灯笼,转身对何晓风说道:“少爷请随我来。” 何晓风对崔镇远一拱手说道:“崔叔叔,我先去了。”便跟着花冉走。 叶影看着二人出了院门,心道:“这崔镇远如此忌讳谈及郑家的事,莫非郑老一家真的是他与顾天华杀的?我且先看看顾天华的情况。”便尾随于花冉与何晓风身后。 若不是在那条画舫之上听见艄公的言语,叶影便要直接闯进去刺杀崔镇远替郑家人报仇了。现在却要耐下心来先打听清楚再动手。 花冉与何晓风两人走了一里多路,到了一个山坡上一间高墙大院子前,便去敲那庄院的门。 叶影躲在宅院外一棵树上,借着挂在院门口的灯笼看见门头上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大字,正是“避暑庄园”。叶影仔细查看了一番院中情景,只见园中有七八间精舍,每一间屋子里都透出光亮。 这时东边一间屋子的门被人从里边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浓妆艳丽女子款款走了出来,去给花冉与何晓风开了门。 花冉见了那女子,躬身说道:“夫人,我带晓风少爷前来探望帮主。” 那女子淡淡一笑,说道:“进来吧。” 两人进了庄园,花冉将大门闩上,便随那女子进了那东边的屋子。 叶影心道:“我还是在此等何晓风出来,那个花冉倒像是‘木山二老’的心腹之人,想必知道实情,我不如擒住他问一问。” 片刻之后,果见何晓风与花冉并肩走了出来,叶影退到路旁丛林,待他们从藏身之处附近经过,走得远些了才又默默尾随。 这两人走不多远便分开了,叶影一阵欢喜,便盯着花冉,又跟了一段路,等那何晓风已远得听不见这边动静,才快步跟上花冉,脚下踢中一个小石子,石子飞出,穿过灯笼。 那花冉只听见“呼”的一声灯笼中烛火便熄灭了,同时也察觉背后有异,大喝一声:“什么人?”他只说了短短三个字,身体就已迅速蹿到叶影身边,双臂摇晃,呼呼挂风,一掌接一掌击向叶疏影身上要紧处。 黑暗之中,叶影只左闪右避,忽然右手迅速探出,便点了花冉背上天宗、督俞等几处大穴。花冉只觉浑身酸麻僵硬,便栽倒下去,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叶疏影将他翻转过来,说道:“不许乱嚷,否则杀了你。我并无恶意,只是有几件事想要向你请教。” 花冉虽然对着叶影的脸,但天色太暗却瞧不清晰面貌,听见叶影的声音就知他年纪不大,便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暗中偷袭,有种的解开老夫的穴道,看我不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叶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拽了拽他的山羊胡须,说道:“你讲不讲理啊,我偷袭你了?明明是你先出手的,我也不与你废话,我问你话你只管老实回答,否则有你好看的。听好,你们的顾帮主真的被人行刺了吗?他究竟是如何受伤的?” 花冉微微一愣,说道:“你小子是什么人?为何这么问?” 叶影离花冉很近,夜视功夫又不错,夜色虽暗,也能看到到他面上表情微变。叶影说道:“你只管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其他的不要啰嗦,否则我杀了你。”说着抬起右掌,作势欲劈。 花冉面露惧色,说道:“老夫今日栽在你小子手中,算倒了大霉。咱们帮主确实是前夜遭人暗算,才受了重伤。” 叶影问道:“在哪里遭人暗算,被谁重伤?” 花冉道:“当然是在他的卧房,至于那刺客,连我们帮主也没看到他的脸,我们暂时也还没查出来是谁。” 叶影道:“真的是在他的卧房之中?你亲眼看见他被人打伤了吗?” 花冉道:“这个……既然是在帮主的卧房发生的,我自然没有亲眼看见,我们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逃走了。” 叶影见他说话之时眼珠子乱转,说道:“你这人看着就不老实,必然是在说谎,看来想听见实话还得使些手段。”说完嘿嘿一笑,模样甚是阴险。 第90章 虚虚实实 花冉听见叶影不怀好意的笑,有些心里发毛,说道:“你……要干什么?” 叶影说道:“没什么,只是想拔光你的胡子而已。”说话间已经开始动手一根一根地拔花冉的山羊胡子。 花冉想要扭头避开,却动弹不得,“哎哟哎哟”一阵叫痛,说道:“你将我胡子拔光,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叶疏影却并不停手,说道:“那是你的事,再说了,用不了多久胡子还会长出来的。” 花冉嚷道:“臭小子快住手,你想听什么,我说,我都说。” 叶影松开他的胡子,说道:“早说不就没事了吗?你看现在,被我拔得一边稀疏一边稠密的,我不如再帮帮你,让它左右对称……”说着又笑嘻嘻地准备修理花冉的胡须。 花冉叫道:“住手,住手,你再乱来,我……我改变主意了,打死也不说。” 叶影拍了拍手,说道:“好吧,那就留给你自己修理了。我问你,顾天华受伤,是不是跟江南东华镇的郑家有关?” 花冉道:“这……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听说前两天东华镇郑家出了大事,郑家的老爷子也遇害了,按理说郑家的人不可能到木山岛上来打伤帮主,而且就算是郑家的人,除了那老爷子以外也没人能伤得了帮主,所以应该与郑家的人无关。” 叶影道:“你这回答倒是巧妙得很。” 花冉道:“你想听的我都说了,可以放了我了吧?” 叶影道:“可你回答得不对,我又怎能放了你?” 花冉道:“我说的可是实话,郑家的人确实不可能到木山岛打伤帮主。” 叶影道:“确实是大实话,郑家的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再来木山岛报仇?但是如果顾天华不是在木山岛上被人打伤的呢?” 花冉神色有些惊慌目光闪烁,说道:“这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影道:“可你方才说过顾天华是在他的卧房里被人打伤的,怎么如今又说不知道了呢?” 花冉说道:“我……我确实不知道,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出来了,你再问,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叶影轻哼了一声,将右手捏在他咽喉之上,说道:“我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你可要想好了。” 花冉一脸的无奈,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是要了我的老命,我还是不知道。你既然不相信,那就动手吧,我活到六十一岁,死了也不算夭折。” 叶影却松了手,嘻嘻笑道:“想死啊,容易,不过得等一会。”说着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花冉怒目瞪着叶影,说道:“臭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快些动手。” 叶影踢了他一脚,捂着小腹说道:“你着什么急,你不知道人有三急吗,这尿急可比杀你急得多了。你说我走了一晚上的路憋了一大泡尿该到哪里去撒呢,你知不知道茅房在哪里?” 那花冉听见,心中暗道:“这小子难道是傻子?一个大男人,大晚上的撒泡尿还不知道就地解决……”转念又想:“看来是我命不该绝,我且将他支开,再想办法逃走。”便对叶影说道:“看见我右边那条小路了吗?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不到半里路就能看见一间茅房。” 叶影扭头看了看小路,说道:“你说的是真的?” 花冉说道:“当然是真的。” 叶影道:“半里路,太远啦,我肯定会在半路上就憋死的。唉,有了,有了……”说着又嘻嘻阴笑起来。 花冉一听这笑声又是浑身发毛,说道:“你……又想做什么?你可别胡来。” 叶影笑道:“我连撒尿都很讲究的,怎么会胡来呢?”说着已经开始解裤腰带,正对着花冉的身体。 花冉慌道:“小子,你想干什么?” 叶影笑道:“撒尿啊,茅房太远了,我又怕迷路,只好就地解决了。” 花冉又急又怒,说道:“臭小子,你故意耍我,你干什么?” 叶影说道:“我可没有耍你,我是看你灰头土脸的,就这样去见阎王会很没面子的,不如我先给你洗洗。我撒尿,你洗脸,两全其美,物尽其用,真是太妙了,哈哈……” 花冉眼看叶影就要脱裤子,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大骂道:“臭小子快住手,你这小无赖,我说,我告诉你实话,你快住手,住手……”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这花冉武功并不高明,要他死可以,但是要他承受这种羞辱,当真是生不如死。 叶影停了手,眉头微皱,说道:“可我快憋不住了,你快点说。” 花冉道:“帮主并不是在木山岛上受的伤。两位帮主几日前就外出办事去了,到二十六日夜里才回来的,帮主回来的时候就已受了伤,之后就直接到避暑庄园养伤。但是副帮主传下命令,任何人问起此事,都要说帮主是前两日晚上在卧房内遇刺受伤的。” 叶影道:“你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花冉道:“句句属实,你要是还不信,我……我求你杀了我,但是别……别……”一双眼盯着叶疏影的裤腰带。 叶影倒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踢了他一脚,说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脚正好踢在花冉的晕穴之上,他便昏了过去。叶影也迅速扎好裤腰带。 叶影如今已经确信“木山二老”就是灭郑家满门的凶手,而顾天华正是与郑老爷子交手才受的重伤,至于刺客一说本来就是子虚乌有,那么他们所提防的只怕是来替郑家人报仇的人。 叶影心道:“既然顾天华说自己是在房中遇刺,我就给他来个名副其实。”如此一想,便在花冉身上衣裳下摆撕下一片衣角来,蒙住脸,返回避暑庄。 到了避暑庄园外,叶影仍然跃到一棵大树之上,隐藏住形迹,看着庄园中的几间精舍依旧透出灯光,心道:“这几间屋子都点着灯,只怕是故布迷阵,我若非之前就看见那女子进出房门,也难以断定顾天华的位置。” 再看院子里的景象,竟安安静静,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叶影心中又道:“这院子里竟无人把守,保护顾天华的人莫非都藏在那几间屋子里?这避暑庄园从外面看疏于防守,恐是诱敌之计,我万一进错了屋子岂不是要中埋伏?” 他又转到院子后边,查看后院是否有埋伏,发现后院也无异常,才振起双臂,蝙蝠般掠过高墙,身形在黑暗中掠过,直掠到原先何晓风与花冉所进入的那间屋子后边的一棵树上。 这树正好对着这间屋子的卧房窗口,只见灯光自窗内映出,昏黄的窗纸上出现两条人影,一人高冠长髯,坐的笔直,似乎抬手举起只杯子,移到唇边。另一人就立在他身旁,身材婀娜,却是个女子模样。 叶影暗道:“这高冠长须之人莫非就是顾天华?”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娇声说道:“如今整个南巢帮,甚至巢湖一带的所有人都以为帮主在岛上遇刺受了重伤,谁料想帮主却并无大碍,还能在此饮酒作乐。” 那高冠之人果然正是顾天华。他放下手中酒杯,将那女子一把揽到怀中,说道:“若非如此,我怎能摆脱杀害郑来鉴的嫌疑?”声音温和沉稳。 那女子说道:“可你连晓风也要隐瞒,他可是你看好的将来要继承帮主之位的人,难道你连他也信不过吗?” 顾天华说道:“不是不信任他,只是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郑家的老头子在长江南北两岸声望极高,交游甚广,他这一死非同小可,郑家的人虽然都死绝了,但其他的人我却不得不防。若非得知我身受重伤,那些对我心怀不轨的人又怎会自投罗网?”他说到后面一句,语气已变。 叶影听到此,心头一寒:“没想到此人心机如此之深,莫非他已发现有外人上了木山岛……”一念至此,就已发现情况不妙。 黑暗之中已有两条人影,如燕子般凌空掠来。 第91章 横生枝节 叶影眼角一瞥,只见两条黑衣汉子飘然而至,两对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满含狠毒之色,猛兽般扑了过来。 叶影虽然在江湖上行走时间不长,却也经历过多次生死险难,此刻虽惊不乱,真气一沉,脚下树枝立即“咔嚓”一声折断,他的身子也立刻直坠了下去。 那两个黑衣人蓄势凌空,箭已离弦,自然难以下坠,更难回头。叶影只听见头顶呼呼生风,两人已从他头顶掠过。 他抢到一步先机,不敢迟疑,全力一扑一跃,便往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掠去。他算定这两人回头来追时就已经迟了一步,而以他的轻功,这两人无论如何是追不上的。 哪知这两人身子虽不能停,笔直向前掠去,但手掌却反挥而出,十余点寒星暴雨般向叶影后背射来。 与此同时,顾天华已破窗而出,身形凌空,一掌击向叶影,来势迅疾,比那十余件暗器更为凶险。 叶影但闻暗器破空之声,寒光已追至身后。他这一跃之力已经用尽,脚下无着力处不能上跃,只好扑倒在地,就地一滚,“噗噗”一连串清响之后,十余点寒星钉在他身旁的草丛中。 叶影心神稍定,正欲再次跃出,抬眼只见顾天华衣袂飘飘,广袖已到眼前。他双掌直击而下,势如狂澜,掌力笼罩之下,蝼蚁难逃。叶影银牙一咬,右掌往地面上一按,出剑不及,竟似坐以待毙。 哪知这个时候,钉在地上的十余点寒星突然弹起,全都射向顾天华。变化突生,顾天华虽是厉害角色,却也未料到有此一招,眼看难以闪躲。只见他击出的双掌忽然翻转,广袖生风,那十余点寒星便如飞鸟投林,尽被他笼到广袖之中。这刹那间的变化,当真是千钧一发,令人咂舌。 叶影一掌将地上暗器震起之后,人也借着这一掌之力弹起,越过高墙,蹿入深林,心中暗道:“好强的内力。” 顾天华也被叶影这巧妙的应变功夫所惊,大声道:“朋友好俊的身手,不说明来意,就想走么?” 叶影头也不回,说道:“来日方长,咱们改日再见。” 话犹未了,又听见顾天华说道:“朋友携剑在身,定是擅长使剑的,老夫还没看到宝剑出鞘,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说话之声就在叶影身后不远,叶影非但没有拔剑,连话也不说了,用尽全力,向前飞掠。 只见一重重树影在他脚下退去,也不知走了多远,又听见顾天华说道:“这位朋友看来年纪不大,但轻功能练到这种程度,江湖上已是少见。江湖上出了这样一个年少英雄,老夫若不结识岂不可惜?” 他一面说话,一面追赶,语气却从从容容,似乎认定叶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叶影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想走得更远些再出手。顾天华本人武艺极高,重伤之事又是假的,对付他一人就胜算不大,若还要分心对付他的手下,就更难全身而退了。 顾天华见叶影只顾逃跑,又说道:“朋友要走也可以,只要报上姓名,老夫保证让你平安离开木山岛。” 叶影之所以要蒙面行刺,就是不想让南巢帮的人认出他的身份,毕竟南巢帮势力庞大,帮众一万三千六百多,并不好惹,他宁愿做无名刺客。 他又飞掠一阵,到了一处荒芜之地才忽然停下,方在转身之际,顾天华左掌已呼地劈来,势夹劲风,甚是凌厉。 叶影长剑出鞘,连忙还招,转眼间“唰唰唰”就刺出三剑,配合着绝妙的轻功,竟将顾天华的掌势硬压了下去。 顾天华左掌变招极速,手掌翻转,伸出食中二指便要去夹叶影的剑。他一身内功深厚,掌力与指力都十分惊人,三十年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刀剑折断在他的掌指之下。 他因见到叶影施展身法,又剑法高明,大有惜才之意,便想以此法挫一挫叶影的锐气,令其臣服。 但他却错估了叶影的来意,也低估了叶影的本事。叶影手腕轻抖,剑身便翻将过去,自下而上攻到他面前尺许之处。 这陡然间一变,顾天华始料未及,他急忙伏低身子向后一蹿,只听见呼的一声,一团银光从脸畔划过,疾风削得他脸上一阵冰凉之意。他大赞一声:“好剑法!”又抢上前去,突伸右掌,双掌同时击出,两股疾风向叶影席卷了过来。 叶影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但见星光之下剑光错落,又将顾天华的掌风压了下去。 顾天华心中暗惊,还掌之际忽然说道:“你莫非是叶疏影,为替郑家人报仇而来?” 叶影只不回答,长剑迎风一抖,剑尖分花,又连刺三处。 顾天华数掌推出,避开这三招连刺,又以掌风挡住长剑的攻势,口中说道:“一个时辰之前,老夫接到手下来报,说是有两个身上带着剑的外地人在三珍酒楼妄言本帮大忌,还有行刺老夫的嫌疑,一个姓褚,一个姓叶。老夫当时就猜想,姓褚的,想必是‘流云剑客’褚三江,姓叶的自然就是叶疏影了。” 叶影说道:“算你猜对了,在下正是叶疏影,来取你的命!”说话间又刺出十余剑。 顾天华道:“老夫听闻你前几日在天都峰上将云宫秘函交给了七星教少主,此事是否属实?”说话间风起掌落,一股更加强大的劲风朝着叶影身上呼啸而至。 叶影说道:“是又怎样!” 顾天华又问道:“那你此番为何而来?是为七星教而来,还是为郑家人报仇而来?” 叶影说道:“自然是为郑家人报仇而来!” 顾天华之前还有惜才之意,手下还有所保留,这时已知叶影来意,心念一转手下便不留情,只想取叶影性命。 谁知就在这时,顾天华的整个身体却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一般,掌下劲风也陡然间消去一半,原本抢占了上风的气势也顿时消散,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黑暗之中叶影并未察觉顾天华脸上神色变化,只是忽然发现对方身上天大一个破绽,不容置疑一剑刺出,便穿透顾天华胸膛。 叶影没料到这一刺如此顺利就能得手,唯恐对方有诈,立即抽剑斜飞而出,顾天华胸口上鲜血顿时飞溅出五步之遥。 顾天华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面上表情痛苦不已,左手捂住胸中血口,右手伸出,似乎在朝着叶影招手,口中说道:“我……有话……要说……” 叶影此时已经看清顾天华并非有诈,确实是被他刺中要害,命在顷刻,对刚刚那陡然生出的变化也大为不解。叶影走到顾天华身旁,蹲下身子,瞧见他临死的模样,也觉一阵悲凉之意。 “天道好生恶杀,人命受之于天,总以不杀为是。”这是师父为了劝诫他们兄弟二人不要轻易使用‘子午搜魂指’,曾经教导他的。他一向不是嗜杀之人,但是南巢帮为恶已久,顾天华乃是群恶之首,又杀害郑府上下数十条性命,残害无辜,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只是祸害。若不能杀顾天华为郑老爷子一家报仇,他怎能心安? 叶影摘下面巾,说道:“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顾天华面容已经扭曲,说道:“我被人……下了毒……有人设计害我……郑来鉴……不是我……杀的……” 顾天华吃力地说完这几句话,一口气续不上来,便断了气,双目却依然圆睁怒瞪着,似乎要穿透无边黑暗寻找出什么东西来。他乃是一方霸主,又是凶恶之人,被人设计,中毒被杀,自是不甘。 叶影此时闻到顾天华口中溢出的血液中带着股淡淡的腥臭之味,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顾天华突然间动作一滞,露出胸前破绽,原来是因为他恰在那时毒性发作,才让叶影这么轻易地刺中那一剑。 叶影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想着顾天华最后说出的那几句话,只觉浑身一颤,寒意顿时笼上心头。他左手往顾天华面上一抹,叫他闭上了双目。 这时候嘈杂之声四起,四面八方的火光朝着叶影所在处聚拢过来,叶影立即跃上树梢,在密林中一阵穿梭跳跃,才轻轻落在一棵大榕树的枝干上,隐在浓荫之中,心情复杂难安。 南巢帮的人并没有发现叶影的踪迹。这时剑上的血也已经完全滑落,一滴也不曾留在剑身上。叶影收剑回鞘,略加思索,便起身穿过丛林,仍旧返回避暑庄园。 避暑庄园原本是顾天华的养伤之地,如今顾天华人已经出去,并且死在外面,此时的避暑庄园里必然防守松懈。叶影要趁这个机会回去查找线索,若能查出究竟是谁对顾天华下了毒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叶影之前认定顾天华就是杀害郑老爷子的凶手,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天华临死前说自己没有杀郑老爷子,想必凶手真的不是他。何况他已被人下毒,毒发时间不早不晚,就在他被人刺杀的时候,只怕是南巢帮中有人想要除掉他,又怕引起怀疑,所以才借叶影的手送了他一程。 虽然顾天华并未身受重伤,但整个南巢帮的人都认为他已重伤在身。就算有刺客轻易杀死了他,南巢帮的人也只会认为他是因为重伤才被敌人有机可乘,未必有人想到他的死还有中毒的原因。就算最终查不出那一剑是被谁刺的,众人也绝怀疑不到那幕后之人身上。 这一整个计策倒是十分周密巧妙,足见幕后之人心机之深。而那幕后之人,也许才是杀害郑老爷子的真正凶手。 第92章 逢场作戏 庄园的大门虚掩,几间精舍依旧都透出灯光,叶影直接奔到东边的那间屋子,推门而入,就听见卧房中传出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是帮主回来了吗?” 叶影一掌推开卧房的门便要冲进去,就看见那个美艳女子从屋中款款走过来。她身上穿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婀娜丰腴的酮体在灯光下几乎一览无余,浑身透着成熟的风韵,任哪个男人见了也难以抵制这诱惑。 叶影的脸瞬间红了,连忙后退两步,转过头去。 这美丽的女子见进来的不是顾天华,匆忙披上一件长袍,便径直走到卧房门口,问叶影:“你是谁?帮主呢?” 叶影仍不敢看她,说道:“他已经死了。” 这女子惊叫一声,似乎整个身体都瘫软了,虽然以手扶着卧房的门,却还是免不了摊在地上,痴痴地盯着地板,一动也不动。 叶影不敢往她身上瞧,只试探地问道:“你没事吧?” 这女子并不回答,默然半晌,才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说道:“是不是你杀了他?” 叶影说道:“我虽然刺了他一剑,但他之前就中了毒,与我打斗的时候正好毒性发作。” 这女子忽然狂笑起来:“死得好,顾天华这老东西终于死了……”她这笑声十分怪异,带着哭腔,叶影竟难以分辨她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惊问道:“你说他死得好?难道是你下的毒?” 自古老夫少妻,难有善终。这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而顾天华已是花甲年纪,她若有些心术不正,生出盼望夫君早死的心思,甚至自己毒杀亲夫也是有可能的。 女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道:“我为了保全家人性命,受他逼迫,打十九岁起就跟了他,这十二年来,每天连做梦都想杀了他,可是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如今他借养伤之名住到这里,一直怕有人要会对他不利,做事比平时更为谨慎,我又怎能寻到机会下毒?” 叶影说道:“这么说下毒的人不是你?” 女子已渐渐停止了哭泣,说道:“自然不是。” 叶影又问道:“那你认为会是什么人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 女子看了一眼叶影的侧脸,说道:“是什么人下毒,我怎么会知道?他今天一天所吃的喝的,我也照样吃喝……对了,除非……”她说到后面,忽然眼中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 叶影忙问道:“除非什么?”他一激动便不自主往女子脸上望过来,突然间想起她衣裳不整,又急忙将头扭开。 女子却恰好将他这一举动看在了眼里,忽然柔媚一笑,说道:“除非你将我扶回去,我才能告诉你。” 叶影一愣,眉头微蹙,这女子浑身上衣衫不整,他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再去碰她一下?但是这女子似乎真的知道下毒的真相,自己冒险返回避暑山庄正是为了这一条线索,再找出杀害郑老爷子的真正凶手,倘若就此放弃,再要查出真相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叶影不知这女子想要玩什么把戏,只能当她是摊在地上无法行动,不管她真的动不了也好,假装的也罢,自己不瞧她就是。叶影侧着头走了过去,伸出右手。 女子将白生生的素手搭在叶影手上,想要借力站起来,却似乎过于虚弱,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只娇声说道:“你……难道不能扶我一把吗?” 叶影眉头微皱,又向她靠近一步,凭感觉握住她的肘臂往上一托,将她整个人扶了起来,说道:“走吧。”便先往卧房踏入一步。 这女子也只好往我卧房中走去,说道:“我知道在今晚的饭菜里,有一样菜是顾天华爱吃但是我却从来不吃的,知道我有这个忌口的人并不多……” 女子说到这里,膝下一软,眼看整个人又要栽倒下去,她惊叫一声,忽然死死抱住叶疏影,伏在他身上说道:“吓死我了……” 叶影只觉不妙,将身子一抖,便将她的身子震开,自己向一旁滑开。 那女子忽然间离开叶影扶持,浑身无处借力依靠,又是一声尖叫,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叶影快步上前,往她肘上一托,再往前一推,她腰身一扭,便正正地坐在一张凳子之上。 叶影又立即退到卧房门口处,背过身去,说道:“有谁知道这件事?” 这女子倒了一杯茶水,缓缓饮尽,才说道:“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一个正是顾天华……”她说到此又故意顿住。 叶影忙问道:“另外两个人是谁?” 女子娇笑道:“我说的已经不少了,你若想知道更多,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叶影问道:“你想怎样?” 女子玩弄着手中茶杯,说道:“那个人既然对顾天华下了毒,也算是我的恩人了,你要我出卖我的恩人,却又对我如此冷漠,真是叫人心寒。”她说完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恩将仇报这种事情叶影自己也做不出来,他自然也不会逼迫别人做这样的事,便对她说道:“你若不愿出卖他,我绝不勉强。” 女子瞧了一眼叶影的身影,笑着说道:“可你杀了顾天华,更是我的大恩人,我又想帮你,真叫人为难呀……” 叶影说道:“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女子柔声说道:“可我已经想好了要帮你的。只要你想听,我会告诉你的。” 叶影说道:“那就多谢了。另外两个人是谁?” 女子娇笑道:“我要帮你这样一个大忙,你竟连我的名字也不问一问吗?” 叶影道:“不知夫人的尊姓大名是……” 女子听见“夫人”二字忽然面色微沉,有些愠怒,说道:“夫人?我这十多年来最恨别人叫我夫人!” 叶影说道:“抱歉,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女子道:“我叫霍青梅,你可以叫我青梅。” 叶影道:“霍……姑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可能下毒的人是谁了吗?” 这名叫青梅的女子听到“姑娘”二字心中一喜,笑着说道:“好,你将我抱到床上,我就告诉你。” 叶影眉头紧锁,刚刚搀扶她就已十分为难,如今却要将她抱到床上,更是万万不能够的。 这女子深夜在卧房中竟然对一个陌生男子也毫不避讳,想来也绝非善类,若真的将她抱到床上,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他误杀顾天华已是中了敌人圈套,如今遇事更要仔细思量才敢行动。万一这女子也设下圈套害他,给他捏造一个恶毒的罪名,他只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霍青梅见叶影一动不动,又说道:“我知道我一旦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你立刻就会走了。但我现在浑身无力,根本走不到床上去,你总不该叫我一晚上都坐在这里。” 叶影眉头皱得更紧,突然听见一个轻盈的脚步声,马上就要走进这座庄园。叶影心头一喜,就拿定了主意,说道:“你只要到了床上就会说的,是吗?” 霍青梅媚笑道:“当然。你若是害怕看到我的身子,可以先将灯熄灭了。” 叶影说道:“不必。我再信你一次,若是再耍花样,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霍青梅娇笑道:“是么,我倒想知道你要怎样对我不客气。” 那脚步之声已经进入庄园,正往这间屋子的方向走来。 叶影身形一闪,已到霍青梅身旁,右手握住她的左臂一提一送,便将她整个人往床上扔了过去。他手才松,便立即拔剑,挑下绾着床上幔帐的挂钩,帐幔落下的瞬间,剑尖一抖,便穿透幔帐准确无误地抵在霍青梅的咽喉前。 这几个动作看似复杂,却是在瞬间完成。叶影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霍青梅气恨恨地说道:“你……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呆子。好吧,我告诉你,另外两个人就是崔镇远与何晓风,他们也知道我的忌口。” 叶影说道:“多谢。”收剑回鞘,快速转身从窗口跃出,消失不见。 霍青梅叹了一口气,从幔帐中走了出来,就听见“啪啪”一阵鼓掌之声,抬头看时,只见何晓风已经走到卧房门口。 霍青梅娇笑一声,说道:“原来是你来了,难怪他急着要走。” 何晓风朝她走了过来,双目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说道:“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霍青梅面色微沉,说道:“你不是说只要我提示他下毒之人是谁,这台戏随便我怎么唱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的吗?” 何晓风笑道:“可我不是别人,别人也绝不敢进来。怎么,看上他了?老爷子刚死,你就敢勾搭别的男人?” 霍青梅的手轻柔地搭上何晓风的肩头,说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就不怕他,如今人已经死了,我有何不敢?” 何晓风握住她细腻柔软的手掌,说道:“可是以叶疏影的为人是不吃你这一套的,你若将他逼得急了,只会把他逼走,那岂不是坏了我的计策?” 霍青梅媚笑道:“他的为人?你就那么了解他?” 何晓风说道:“知己知彼,方能胜券在握。我来是想提醒你,倘若有人怀疑到这边,你知道该怎么应对……” 第93章 疑点重重 叶影一路不停,奔到登岸之处,望着茫茫水域与四周弥漫的雾气,长长嘘出一口气,才在一块草地上坐了下来,回想着自从上了木山岛所看到的听到的和经历的一切。 何晓风刚从滁州连夜赶了回来,是在船上才得知了顾天华受伤的事。 崔镇远听见何晓风提及郑家的人就大为不悦,让何晓风去看望顾天华却不让他多停留。 花冉说两位帮主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帮主顾天华就已经受了伤,一回来副帮主就下令宣称帮主是在岛上遇刺身受重伤。 顾天华临死前说有人设计害他,否认杀害郑老爷子。 霍青梅却提示可能对顾天华下毒的人是何晓风和崔镇远。 将这些联系起来,幕后之人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崔镇远。 崔镇远是和顾天华一起回来的,顾天华伤得是轻是重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也很容易说服顾天华假装伤重,引诱敌人自投罗网,或者借此引出叛逆之人。对于自己的义弟,顾天华自然不会起疑心的。等到顾天华死后,崔镇远也完全可以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因为伤得太重才使凶手轻易得手,下毒之事便被轻易地遮掩过去。 而何晓风才从外面赶回来,连自己义父伤得轻重都不知道,就算想要谋逆,也不需要再对他下毒。何况,他本来就是帮主之位继承之人,不需要发动叛变就可以得到南巢帮。他也只是匆匆探望了顾天华,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 只是这些都仅是推测,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叶影既没亲眼看见是什么人下毒,也不知道毒是不是真的下在一道顾天华吃了但霍青梅绝不会吃的菜上。 之前认定杀害郑老爷子的凶手就是顾天华,也是因为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但其实没有任何一样是死证。郑老身上的伤只能证明凶手掌力浑厚,顾天华是嫌疑之人;南巢帮与郑老爷子的旧怨也只是给了顾天华杀人动机,却不代表他一定要为此杀人;花冉的话只是证明了顾天华并没有在岛上遇刺。至于顾天华自己也只说了“若非如此我怎能摆脱杀害郑来鉴的嫌疑”,并没有承认过郑家人是他所杀。 就因为这些,叶影就断定凶手是顾天华,因而被有心人利用,亲手杀死顾天华。如今虽然崔镇远嫌疑极大,叶影还是不想贸然行事,必须彻底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才行动。 倘若幕后之人真的是崔镇远,他既然能够设计出如此周密的计策,必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之人,又怎能轻易地让人抓到把柄? 想来想去,叶影真不知道现在究竟该做什么。他实在没想到这潭巢湖之水竟然如此之深,如此之浑。 既然想不清楚,便暂且抛开这些好了。叶影身子向后倒去,双手枕在后脑,闭目休息,却听见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才想起来,自己那顿晚饭因为一杯被下了药的酒而浪费了,忍不住叹息一声,便翻过身去,想起沈玉泓来。 叶影与她不过才分别两三天,竟似已有数月之久。之前一直思量着行刺报仇的事,没想起她来,如今一旦想起,思潮便如流水,她的音容笑貌萦绕不去,思念之情实在难以言喻。只不知她如今醒过来了没有,她若醒过来,知道自己已到了巢湖木山岛上,会不会担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影听见一阵脚步声,猛然坐起身,发现是褚三江来了,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褚大哥,你来了。” 褚三江在他身旁坐下,说道:“让你久等了。我已找到崔镇远的住所,他就住在木山岛南边的清晖小苑里。那里防守严密,我好不容易潜进去,等了半个多时辰,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就先回来与你会合,商议对策。不知叶兄弟你有何收获?” 叶影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杀死顾天华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褚三江听了说道:“这么说来,顾天华是被人诬陷的,崔镇远才是幕后凶手。” 叶影说道:“我也是这么猜想的,只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万一崔镇远也不是真凶,再误杀了他……” 褚三江道:“这怎么能说是误杀呢?顾天华和崔镇远多行不义,作恶多端,即便不是为郑老报仇,杀了他们也是为民除害。” 叶影听了若有所思,褚三江又说道:“叶兄弟你对南巢帮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会这么想,你若知道南巢帮的内部矛盾,便不会有此疑虑了。” 叶影问道:“南巢帮有什么内部矛盾?” 褚三江说道:“这其实就是顾天华、崔镇远与何晓风三人之间的矛盾。你也知道,顾天华与崔镇远是结义兄弟,而何晓风又是顾天华的义子。顾天华十分器重何晓风,认为他既有雄心又有才智,就一心栽培他,连帮主之位也想要传给他,但是崔镇远却并不喜欢何晓风,总觉得他加入南巢帮别有用心。为了这件事,顾天华与崔镇远曾闹过几次不愉快,但毕竟兄弟情深,也没有真的闹翻。” 叶影认真地听着,褚三江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最近两年,顾天华已有退隐之心,南巢帮内部也暗中分化成两股势力,一股势力支持崔镇远,另一股势力支持何晓风,两股势力暗中较劲,势均力敌。顾天华虽然心知肚明,却因为一个是义弟,一个是义子,也没有将事情挑明,就想借着一个月之后的六十大寿正式将帮主之位让出。” 叶影说道:“但崔镇远与何晓风都有可能继承帮主之位的。” 褚三江说道:“不过整个南巢帮的人都知道顾天华有意偏向何晓风。” 叶影说道:“不错,我也早就听闻何晓风是南巢帮未来的主人这一说法。” 褚三江说道:“崔镇远自己也想当帮主,又怎会甘心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爬到自己头上去?但是顾天华六十大寿在即,他若没有办法让顾天华改变心意,就只能令其永远开不了口了。这就是崔镇远设计杀害顾天华的动机。只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他能想出如此周密的计策,也算得上是个有谋略的人,为何顾天华不愿将帮主之位传给他呢?” 叶影叹道:“人心难测,别人的心思,又怎是我们能够猜得透的?” 褚三江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影说道:“不管南巢帮内部如何勾心斗角,我都不关心,我只在意杀害郑家人的凶手是谁。”他所以没有再次鲁莽行事,就是因为他将这两件事分了开来。 褚三江说道:“这不是明摆着就是崔镇远吗?” 叶影说道:“崔镇远就算是设计陷害顾天华的人,也未必就是杀害郑家人的凶手。不知褚大哥为何这么肯定是他?” 褚三江说道:“当然是因为柳叶镖。就算郑老身上的伤不一定是顾天华的‘绝户掌’造成的,但那柳叶镖总假不了的吧?” 叶影说道:“话虽如此,但郑老爷子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褚三江道:“崔镇远虽然擅长用刀,但他内力深厚,全力出击的话也可能以掌力震碎人的经脉和内脏。你莫忘了,郑老在天都峰上已经身受重伤,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功力,而且又是正面接掌。” 叶影又道:“那么杀人动机呢?” 褚三江道:“替昔年伤在郑家人手中的谢老帮主父子报仇。” 叶影说道:“一个为了帮主之位连自己义兄都可以杀害的人,会以身犯险去为两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报仇?”他所以仍然心存疑虑,因为他又将这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虽然所有矛头都指向崔镇远,无论是杀害郑家人,还是设计陷害顾天华,但越是这样,叶影越觉得另有隐情,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也许才是关键。 褚三江迟疑道:“这……这就得去问他本人了,我还真的回答不上来。也许他杀害郑老一家还有别的目的。” 叶影说道:“你说得不错,这一回我一定要问清楚,要亲耳听到凶手承认杀害郑老爷子。” 褚三江说道:“没想到你的心思如此缜密,我若不是与你在一起,就凭那个女人的几句话,也要去杀了崔镇远。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叶影笑道:“当然是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褚三江道:“说得对,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就在清晖小苑的东边不远处有一个山洞可以容身,我刚刚回来的路上为了避开巡夜的人偶然间发现的。” 叶影惊喜道:“离崔镇远住的地方不远?如此甚好。” 两人起身便往那个山洞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94章 众矢之的 山洞不大,却足够三四个人栖身,洞口隐秘,不是有心人不易察觉。 叶影在洞中睡了个好觉,天还没完全亮就被自己肚子里的“咕噜”之声吵醒。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褚三江,就离开了山洞,向清晖小苑的方向掠去。 如今天已蒙蒙亮,不似夜间那般漆黑,叶影很快就辨别了方向,找到清晖小苑。 也许是黎明已经到来,清晖小苑的防守并没有褚三江所说的那么严密,叶影很快就翻过高墙跃进小苑中。 这清晖小苑的布局甚是雅致,内中亭廊山石错落,风景秀丽,只是叶影并没有观赏游玩的兴致,隐身在一处假山之后,只看见几个侍女忙里忙外,像是准备早点和茶水,其中一个端着一碟点心从假山石旁的小径走过。 叶影正想要出手制住这小侍女问一问崔镇远在哪里,就听见一个人扯着大嗓门说道:“不知副帮主连夜召我们前来有什么急事,你知道吗?” 叶影便没有妄动,向那说话之人望去,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穿一身青布袍,宽额光腮,狮子鼻,一字口,净面无须,年纪在五十上下。他身旁还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小老头子,穿一件又肥又大的蓝袍子,花白的头发笼着个小发髻,撅着一把山羊须,双目炯炯,看来年近花甲。 这时蓝袍子老头儿说道:“我也是接到总舵召集的号令就立即赶来,听说总舵将六大分堂的堂主全都召集过来了,只怕是帮主传位一事要有变化。刘堂主,咱们也不必妄加猜测,一会儿见到副帮主就知道了。” 青布袍刘堂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匆匆忙忙地往一间花厅走去。 叶影并不忙着跟过去,等他们都进了花厅,外面又无人走动的时候,才趁机掠了过去,借着树荫的遮掩,垂在檐下,小指蘸了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 花厅里坐着四个人,主座上所坐的正是崔镇远,另外三个除了方才叶影看到的两人,还有一个又高又瘦的马脸高颧骨、塌鼻子扫帚眉的中年人。 原来这三人都是南巢帮六大分堂的堂主之一。南巢帮的势力暗中一分为二,连六大堂主也是三位支持崔镇远,三位支持何晓风。 只听见那崔镇远说道:“三位堂主已经到齐了,我也就直说了:昨晚大哥遇刺身亡了。” 三人听了大惊,青布袍刘堂主激动地说道:“什么?帮主昨晚死了?难怪我到了岛上想要去探望帮主伤势却被人推三阻四不能如愿。昨晚帮主住所里是什么人值夜,有没有加派人手?刺客刺杀一次不成,竟然还能刺杀两次,我真不知道总舵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人长相就甚是粗鲁,说起话来也有些口没遮拦。 蓝袍老人也说道:“对啊,我问了好几人总舵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为何都说不知道?而且帮主武艺高强,既然已经受伤,想必刺客身手了得,怎会不加以提防,还让他有了第二次机会?” 高瘦马脸中年人还来不及说话,崔镇远就说道:“这是我和何晓风还有两位长老商量过后,决定暂时封锁消息,秘不发丧。所以总舵里的人基本上不知道这件事,就是知道也不敢说出。” 蓝袍老人说道:“这是何故?” 崔镇远说道:“只因刺客还没有抓到,而且他必然还在这岛上。如果我们将大哥的死讯传出,附近各大小帮派的人必然前来吊唁,刺客万一混在其中再生事端我们是防不胜防,抑或是他趁乱逃走,我们便无从查找,无法替大哥报仇。还有就是如今江湖上都以为是我与大哥灭了郑家满门,郑来鉴一生交友甚广,我担心他们也借吊唁之名前来生事。” 青布袍刘堂主说道:“莫说是江湖上的人这么认为,就是老刘我也觉得这件事是两位帮主所为……” 蓝袍子老人面色微沉,说道:“刘堂主你这是什么话?” 刘堂主说道:“我说错了吗?郑来鉴害死谢老帮主,两位帮主替谢老帮主报仇有什么不对?虽然时隔二十五年,但两位帮主总算不忘旧仇,替谢老帮主雪恨,冲着这一点,我也誓死拥护副帮主你。而且帮中一些中立的人若是知道了,也会站到咱们这边来支持副帮主的。” 高瘦马脸男子斜眼看了刘堂主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刘堂主想必也该知道,郑家是被人灭了满门的,所以刘堂主说话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刘堂主哼了一声,才拱手对崔镇远说道:“老刘我是个粗人,不如胡堂主与霍堂主想得周到,方才莽撞了,还望副帮主海涵。” 叶影心道:“看这情形杀害郑家人这件事,崔镇远是既不好承认也不会否认的了。” 崔镇远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蓝袍老人说道:“依副帮主所见,刺杀帮主的会是什么人?” 崔镇远说道:“此事只怕还是和东华镇郑家人的死有关,他可能是来替郑家人报仇的。” 蓝袍老人说道:“既然是和郑家人一伙的,便是本帮的敌人,如今又杀害了帮主,一定要将他活剐了以祭帮主在天之灵。只是他不是在前两日就行刺过帮主吗?倘若真是为郑家人报仇而来,动作未免太快了些,会不会……” 叶影听到此,心道:“如今顾天华已死,假遇刺的事情已不能改口,我倒要看看崔镇远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崔镇远说道:“这刺客身手了得,剑法高超,总舵里绝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而且两次行刺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如此轻描淡写,倒也将事情说通了。 刘堂主说道:“这么说岛上如今已经暗藏着两个刺客,这都是什么事儿?这木山岛也不大,就算翻个底朝天也不是难事,找两个刺客还怕找不出来?”他一激动便要起身,似乎马上就要去搜寻刺客。 蓝袍老人说道:“刘堂主先不要激动,还是听副帮主说说,这次总舵召集我们六大分堂堂主回来究竟为了什么事?是为了捉拿刺客替帮主报仇,还是为了推选新帮主的事?” 三人一齐望向崔镇远,崔镇远说道:“我与何晓风还有两位长老商量过了,今日辰时在大殿商议这两件事,两位长老想听一听你们六大堂主的意见,所以将你们召回来。我的意思是谁先捉到刺客替大哥报了仇,谁就继承帮主之位。这样可以避免帮中再生内乱,以免心怀不轨的人兴风作浪。” 三人一齐点头,说道:“明白。” 叶影一听,暗叫糟糕。没想到自己前来替郑家人报仇,杀了顾天华之后竟然沦为众矢之的。好在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刺客是他,只要不被抓住,就还是安全的。 崔镇远又说道:“如果何晓风真的先我一步捉住凶手替大哥报仇,我也甘愿将帮主之位让给他。” 叶影听完这句,眼看天马上就要大亮了,他悄然跃下屋檐,溜之大吉。路过厨房的时候,还不忘喝了些水,再趁人不备顺手捎了几个包子。 叶影回到那个山洞,褚三江已经醒来,见到叶疏影匆匆回来,忙问:“叶兄弟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叶影将几个包子拿出来,说道:“腹中空空,自然是出去找吃的了。”说着坐了下来,捏起一个包子就吃了起来。 褚三江也不客气,边吃边说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听到新的消息?” 叶影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们两个都成了害死顾天华的凶手,谁被抓住谁就得死。” 褚三江说道:“可杀害顾天华的只有一个人。” 叶影说道:“褚大哥,你真不该跟我来冒险,他们认定岛上有两个刺客,一个是之前行刺没有成功就藏起来了,另一个是后来杀死顾天华的人,也就是我。崔镇远和何晓风可能会约定谁捉住了凶手替顾天华报仇谁就继承帮主之位,但是他们都不知道究竟凶手是谁,所以……” 褚三江说道:“所以咱们两个无论谁先被捉住,谁就会被认为是杀害顾天华的凶手,是吗?” 叶影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谁先被捉住谁就必死无疑,但是另一个人也就相对安全了。 褚三江接着说道:“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咱们非但没能替郑家人报仇,连自身也陷入险境。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叶影问道:“什么办法?” 褚三江说道:“那就是查出顾天华中毒的真相,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幕后真凶,咱们才有活路。咱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这里虽然隐蔽,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叶影说道:“可我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入手了。” 褚三江说道:“霍青梅。” 叶影眉头紧皱,说道:“还要去找她?你饶了我吧。” 褚三江笑道:“她很难缠吗?” 原来叶影之前虽然说过自己在岛上的经历,但说到去找霍青梅的事情时只是轻描淡写,并不言及细节,所以褚三江并不知道霍青梅对叶影耍的那些花样。 叶影说道:“是有些难缠,但除了去找她,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她是顾天华的枕边之人,又跟了顾天华十余年,对南巢帮的内幕,以及顾天华的起居饮食私事定是知道,她若是肯吐露出实情,整件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起来。 第95章 诸事难料 岛上巡逻的人越来越多了,小岛沿岸更是防守重点,小岛附近的水域上巡逻的船也不少,看来想要逃走真是难于登天。 如今整个岛上的人都在搜寻刺客,想要在白天去避暑庄园已经不可能,到了晚上再去,叶影又怕孤男寡女惹出意外。他在山洞里考虑良久,还是决定晚上再去一趟避暑庄园。 两人在山洞里挨了一天,天黑以后,叶影趁着夜色离开那个山洞,几乎脚不沾地,在树上穿梭飞掠而行,悄然潜入避暑庄园。 既然顾天华遇刺身亡的消息已被封锁,那么他名义上应该是还在避暑庄园养伤,霍青梅也应该还在避暑庄园“照顾”他。 霍青梅还是在东边的那间屋子里,这一次她穿戴整齐,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裙,独自一人坐在卧室里,显得端庄清丽,却又有些魂不守舍。 院子里路灯通明,却只有几个人防守,几间精舍就只剩下东边一间还亮着灯。叶影掠过高墙,从窗户翻进霍青梅的卧室。 霍青梅半点吃惊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来了?” 叶影反觉意外,说道:“你知道我会来?” 霍青梅说道:“如果我今天一大早就听见崔镇远的死讯,你必然是不会来的了,但是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我想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 叶影见她已不似昨晚那般做作,也就不用刻意避着她,说道:“这么说,你承认昨天晚上是故意误导我怀疑崔镇远?” 霍青梅淡淡地说道:“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不相信我。” 叶影说道:“我若不相信你,又怎会回来找你?” 霍青梅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些光彩,说道:“你还是来问对顾天华下毒的事情的?” 叶影说道:“不错。” 霍青梅说道:“毒是我自己下的。那是一种只有发动内力的时候才会发作的毒,所以他才会恰好在与你打斗的时候毒发。” 叶影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会这么爽快地说出了真相,又问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霍青梅说道:“毒药当然是别人给我的,我一个弱小女子常年居住在这小岛之上,哪里也不能去,又怎么能弄到这种毒药?只是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否则我会死得很惨,而且我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叶影说道:“那你为何要误导我去杀崔镇远?也是幕后之人让你这么做的?” 霍青梅说道:“这两个老东西一样可恶。我知道你是为了替郑家被灭门的事而来的,你之前认定了是这两个老东西做的,你一定会想办法去杀他们。但是我却知道并不是顾天华做的,他若对你说出实情,你就不会再杀他了,所以我只有先对他下毒,再借你的手除掉他。之后,再设法让你怀疑崔镇远。只是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做事竟然如此拖沓,直到现在还让崔镇远好好活着。” 叶影说道:“我只是觉得崔镇远如果真的可以为了二十五年前的恩怨杀了郑家的人,就绝不会杀顾天华;如果他真的会设计杀害顾天华,那么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杀郑家的人。” 霍青梅问道:“为什么?” 叶影说道:“如果杀郑老爷子是为了替前任帮主报仇,那崔镇远也算是个重情义的人了,但设计陷害顾天华却又有违情义。” 霍青梅说道:“如果他本来就是假仁假义呢?” 叶影说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布迷阵。但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来到木山岛的?” 霍青梅说道:“我并不知道,只是这毒能在顾天华体内停留十二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有人来杀他,逼他出手,他都会毒发身亡的。” 叶影问道:“郑家的人不是顾天华杀的,那是谁杀的?” 霍青梅说道:“我只知道不是顾天华,并不清楚是谁。” 能问的已经问完了,叶影也不愿多留,以免再生事端,便拱手说道:“叨扰了,在下告辞。”说完转身就要走。 霍青梅却忽然说道:“你应该留下来。” 叶影止步,问道:“为什么?” 霍青梅说道:“因为你若想早点知道真相,你就应该留下来。如果你留下来,我保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知道真相。” 叶影笑了笑,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霍青梅说道:“因为一个时辰之内,必定会有人来找我,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虽然不能告诉那个人是谁,但你可以自己见到他。” 叶影当然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真的能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留了下来,走到屋子的正厅坐了下来。既然来了,就不必躲躲藏藏,他要光明正大地等那个人来。 大概过去一炷香时间,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个在正厅,一个在卧房。 霍青梅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梅花,一身素淡,面色苍白,神色黯然,满面都是凄凉之色,并没有多瞧叶影一眼,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又仿佛一阵微风就可以将她吹倒。 叶影怕她装模作样玩花招,时刻提防着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却发现她似乎始终只是默然呆坐,忧郁而矜持。若不是昨天晚上就知道她是个不大规矩的女人,他也绝不会想到眼前这品相端庄神情忧伤的女子会做出那种事。 他好几次好奇得差点就要问一问她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般模样,却又怕她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来试探自己的,万一与她搭上话,她又开始玩花样,自己可就是自讨苦吃了。 叶影没敢问,霍青梅也就呆呆地坐着,旁若无人。 又过了片刻,果然有人走进了避暑庄园。 叶影激动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连忙起身。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又被卧房里的这个女人耍了。因为来人的身上带着股浓重的杀气。他若是来与霍青梅相会的,又怎会带着一身杀气? 他忍不住冷冷地瞪了青梅一眼,却发现青梅的身子忽然轻轻颤抖,低声叹道:“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你一定很好奇我今天与昨夜为何判若两人。” 叶影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霍青梅惨笑一声,说道:“因为我是在等死,你可知道等死的滋味?” 叶影知道,因为他也曾有过等死的经历。但是他等死时候的心情与霍青梅等死的心情想必不同。 叶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他是来杀你灭口的?” 霍青梅没有回答,说道:“如果你能打赢那个人,请你带我离开这儿,可以吗?” 叶影看了她一眼,见她说得真诚,连眸子里也流露出乞求的目光,只是他还来不及回答,就看见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走进来的人竟然是崔镇远! 叶影又吃了一惊。 难道真的是他给了霍青梅毒药让她加害顾天华?他真的是为了得到帮主之位而设计杀害了自己的义兄? 霍青梅让叶影等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捉住刺杀顾天华的刺客,以夺取帮主之位? 崔镇远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叶影,又看了一眼卧室中的霍青梅,顿时目眦尽裂,怒喝道:“原来刺客竟然藏在这里!你们这对狗男女,我杀了你们!” 崔镇远话音未落,一口百炼乌金折铁刀已经横空劈出,气势难挡。 叶影见状连忙出剑格挡,刀剑相撞,顿时火花四溅。 叶影早就听闻崔镇远所用的折铁刀乃百折百炼而成,极为坚硬,不是一般兵刃可比。 所谓“百折百炼”,乃是在锻造刀剑之时,将铁条烧红之后对折,再锻打到原来的厚度,然后再烧红对折锻打,一次称为“一炼”,一般有三十炼、五十炼和百炼,而普通折铁刀多在三十炼以内。 剑与刀的铸造本就不同,即便所炼次数相同,因锻造过程中渗碳、淬火等工序处理上的差异,其韧性与硬度也有所差别。剑走轻灵,以点、刺为主,剑身细长轻盈,以性韧者为佳,忌与敌手兵刃相撞;刀走猛勇,交锋中以劈、砍为主,是以刀身厚重沉稳,以质硬者为上,可折敌兵刃。 崔镇远的这口百炼乌金折铁刀乃是刀中上品,叶影的剑却是极普通的剑。崔镇远膂力惊人,叶影内伤未愈,哪敢再以硬碰硬,只好发挥剑之灵巧,避刀之锋芒。 大厅之上霎时间刀光剑影错落飞扬,房内诸物在刀光剑气之下损坏跌落者不计其数。霍青梅却只是静静地安坐在卧房中,似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叶影余光瞧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喝道:“你还不快走!”但是霍青梅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仍然坐在原处,无动于衷。 崔镇远喝道:“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他使的是六合刀法中的“推窗望月”、“乌龙摆尾”、“弓步拦腰斩”、“纵步连环劈”,一招招接连使出,势危力猛,叶影只暗暗心惊:“崔镇远的武艺尚且如此,顾天华的武艺只怕又胜过一筹,若非中毒,我决杀不了他。” “木山二老”作为雄踞一方帮众过万的大帮之帮主,若无过人的武艺与才智,又怎能服众? 两人刀来剑往,交手数十个回合,一直斗到院子里,仍是难分高下。那几个守在院中的人在一旁瞧得心急身热,却也完全插不上手。 叶影终究年轻,又带伤在身,激斗之中即便剑法再精妙也难以占到上风,凭借绝妙灵巧的身法斗到平手已是勉强,若想取胜更是不易。 这时褚三江忽然也赶到避暑庄园,见到叶影与崔镇远激斗,二话不说,拔剑将那几个守在避暑庄园的人击倒,便来助阵。 叶影与褚三江两人联手,渐渐占了上风,但要在短时间内取胜,还是不易。 想到自己是为查出谋害顾天华的幕后凶手而来,崔镇远虽然已经现身,叶影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崔副帮主,原来是你要谋害顾帮主?” 崔镇远“呸”了一声,怒道:“你们这两个贼子,与那贱人里应外合谋害我大哥,还在此血口喷人!” 褚三江道:“叶兄弟,何必与他多费口舌,他既然有心嫁祸给你,残害义兄的事情他就算做了也绝不会承认的。” 叶影又问道:“我再问你,郑家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崔镇远道:“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我南巢帮总舵来杀人,此番是插翅也难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说话间又连进数招,更为刚猛,褚三江的一口长剑竟被他的乌金折铁刀给折断了。 褚三江“唉”的一声长叹了一口气,只好退到一旁,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方向赶来,连忙说道:“叶兄弟,有人来了!” 叶影说道:“褚大哥,你先走!”说话间一剑刺向崔镇远咽喉。这一招正是从“地灵十七剑”中的“孤光徘徊”变化而来。 崔镇远却用一招“撤步裹脑”将这一剑拨了开去,接着又是一个“纵步连环劈”,将叶影逼得连退三四步。叶影绕过一棵大树,才又攻了上来。 这时避暑庄园的大门被人推开,何晓风与花冉走了进来,褚三江警惕地叫了一声:“叶兄弟!” 花冉见到叶影与崔镇远斗得旗鼓相当,就要上前帮忙,何晓风却伸手拦住,说道:“他杀不了我崔叔叔,你盯紧了那个人,别让他跑了。”说着往褚三江身上瞥了一眼。 花冉点了点头,便死死盯住褚三江,以防他趁机溜走。何晓风却隔岸观火,左手轻轻抚着龙雀环首刀的刀环上的纹络,右手把玩着两颗胡桃,完全没有出手帮助崔镇远的意思。 第96章 渔翁之利 崔镇远心下明白,何晓风是要等到他们斗到两败俱伤才坐收渔人之利,到时候擒住两名刺客,帮主之位就非他莫属。没想到自己刚提出来这条对策,转眼就被他给利用了。 但是他此时与叶影久斗不下,又认定叶影杀死了顾天华,自然是要为了替顾天华报仇而不死不休的,哪会为了别的原因停手? 只是叶影一直还没弄明白,究竟谁才是谋害顾天华的幕后之人,谁才是杀害郑家人的幕后主使。 霍青梅让他留下来等,等的那个人究竟崔镇远还是何晓风?一个时辰之内就能知道真相,真相又是什么?她究竟是被谁利用,她的话又是否可信? 叶影如今进不能进,退无可退,又斗了数十招,两人身上均受了些刀剑外伤。 褚三江瞧着心中暗急,却委实帮不上忙。只见叶影避开崔镇远的一刀,顺势攻出一剑向崔镇远的要害处刺去。 这一招暗藏变化,剑尖可刺向敌人几处大穴,令人防不胜防。 崔镇远乌金折铁刀一个急转,反手握刀倒立于身前,左掌往刀身上一推,就以刀身挡住剑尖。叶影这一剑中的变化也瞬间终止。 这一刀一剑一经接触,便不再分开,叶影只觉手上一沉,一股强劲沿着刀剑汹涌而至,连忙提起丹田内力向右臂送去,两人借着这兵刃触碰竟比拼起内力来。 崔镇远一心替义兄报仇,手下自不留情。若是在功力全盛之时,与一个年轻后辈相斗,要以内力压制对方自然是毫不费力,然而一个多月以前在归璞庄与邓奎文相斗时受过重伤,至今未愈,因而也只能勉强占到上风。 叶影年纪轻轻,所练内功虽然来自于绝世神功“乾坤心法”,但毕竟只有十多年的火候,内力虽胜过同龄之人许多,但相比这南巢帮的副帮主崔镇远却要略逊一筹,何况他在天都峰上所受的内伤未愈,自然不敌崔镇远。 片刻之后,叶影便感觉手臂发麻,心口也有些疼痛,眼看就要落败。 就在这时候,何晓风的右手忽然一扬,手中捏着的两颗胡桃便飞了出去,击在崔镇远双肘的麻筋之上。崔镇远双臂一麻,刀身一歪,眼睁睁地看着叶影的剑尖从刀身上滑过,刺入心口。 叶影只觉对方的这股强劲忽然消失,臂上压力骤失,他正不明白是何缘故,收势不及,长剑就刺入了崔镇远的心口,穿身而过,没至剑柄。 叶影抬眼看时,只见崔镇远面上尽是如同见到鬼魅般惊愕的神色。崔镇远抬起左掌,一掌击向叶影。 叶影也是满腹狐疑,躲闪不及,受他一掌,身子向后倒退,顺势将剑也拔了出来。 崔镇远推开叶影后,立即点了心口要穴,手捂心口转过身去,一双通红的怒目冷冰冰恶狠狠地盯在何晓风身上,浑身颤抖,怒喝道:“何晓风!你……你……为什么!” 何晓风似乎被他盯得背脊发凉,却还是镇定自若地说道:“因为你必须死在他的剑下。” 崔镇远提起乌金折铁刀,刀尖指着何晓风,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说道:“你!原来是你这贼子捣鬼!” 何晓风阴笑道:“不错,是我,只不过你明白得太晚了些。” 崔镇远颤声道:“大哥一向待你不薄,连帮主之位都想传给你,你为何对他下此毒手?” 何晓风呵呵冷笑两声,说道:“帮主之位本来就是我的,我不需要他传给我,我要自己拿回来!” 崔镇远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已经握不住那把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百炼乌金折铁刀,说道:“你……究竟是谁?” 何晓风冷笑数声,才说道:“我养父姓梁,生父姓谢,你说我是谁?” 崔镇远沉思片刻,身子忽然颤抖起来,连脚下也有些不稳,只好以刀尖抵在地上,颤声说道:“你……你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究竟是谁?” 何晓风冷笑道:“你是想不到,还是不敢相信?二十五年了,你是不是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过去,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你怎么也想不到,我爹死的时候,我娘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她之所以在我爹死后就立即变节改嫁,就是为了保住我。而你们也因此认为她是一个薄情之人,不再疑心她,所以没将她赶尽杀绝。” 崔镇远道:“你……你……没想……到……”握刀的手一松,乌金折铁刀倒地的同时,他的整个人也栽倒在地,流了一地殷红的血。 叶影听见崔镇远与何晓风的对话,已经明白在背后设计这场阴谋的人正是何晓风,他对何晓风说道:“原来是你!花冉和霍青梅都是你的人,一直是你在利用我,你先借花冉之口告诉我顾天华是在外面受伤,打消我的疑虑,等我的杀了顾天华,又利用霍青梅误导我杀崔镇远!” 何晓风面如寒霜,冷冷说道:“不错。我没想到这两个老东西竟然会诈称在岛上受伤,使你起了疑心,所以临时又增加了花冉那步棋。只是我没想到你行事竟会如此谨慎,上了一次当之后就再也不上当。既然你不愿去杀崔镇远,我就只好让他来杀你了。反正结果都一样,他终究要死在你的剑下的。” 叶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上了木山岛?” 何晓风道:“你们离开那条画舫以后就被人跟踪了,跟踪你们的人藏在水下,一直跟到你们找到了一艘开往总舵的船。” 叶影惊道:“你就在那艘大船上?是你故意给我们带的路?” 何晓风说道:“不错。” 叶影又问道:“也是你将崔镇远引到这里来的?” 何晓风笑道:“我找人送了张字条给他,告诉他顾天华的尸体上有中毒的迹象,他很快去核实了这件事,自然会来避暑庄园找霍青梅问话。” 叶影说道:“而你早就交代过霍青梅,只要我再来这里,她就会想办法将我留在这里,等着崔镇远来杀我,是吗?” 何晓风说道:“不错。” 叶影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何晓风笑道:“南巢帮的前任帮主是我的祖父。” 叶影说道:“这么说,郑家被灭门的事,你才是幕后主使?也是你故意陷害顾天华和崔镇远,让他们替你背负罪行?” 何晓风笑道:“他们本来就应该杀了郑家父子,然后再自刎谢罪!” 叶影道:“你与他们又有何仇恨?” 何晓风道:“二十五年前,我祖父和郑来鉴那一战之后,与我父亲俱是身受重伤,他们回到本帮总舵,假以时日还是可以将伤势养好,可是却有人图谋不轨,暗中调换他们治伤的药,令他们伤势恶化,终于不治身亡。而这暗中捣鬼的人正是顾天华和崔镇远,他们不仅害死我祖父和父亲,还假传我祖父遗言,夺取了帮主之位。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死?” 叶影说道:“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为何不揭发他们的恶行公告于众,让天下人替你主持公道,而要选择这种方式掀起这场风波,连累无辜?” 何晓风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五年,早就已经死无对证,而帮中一些可能知情的人也早就不在了,我若将此事说出,莫说无人相信,我也绝逃不过他们的毒手。更何况,我也恨郑家的人,就算我能扳倒了顾天华和崔镇远,也没有办法再去找郑家的人报仇。” 叶影道:“所以你就先杀郑家的人,再诬陷顾天华和崔镇远,借刀杀人让别人来替你报仇!” 何晓风道:“不错,不仅可以报仇,还能顺利地夺回帮主之位,我何乐而不为?你要怪就怪自己多管闲事,想替郑家的人报仇,你若不来木山岛,自然就不会卷入其中。如果你不来,我一样可以利用其他的人完成这件事。” 叶影道:“你的这个计划堪称完美,郑老爷子一生交友甚广,必有人前来替他报仇,无论是谁来刺杀顾天华和崔镇远,你的计谋都能得逞。这两个人一旦死了,帮主之位自然就是你的了。而你本来就是顾天华认可的帮主继承人,南巢帮的人谁也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但是郑家案发的时候,你人在滁州,凶手自然不是你。你既然能够瞒过顾天华和崔镇远,做这件事的也不会是南巢帮的人,那么到郑家行凶的究竟是谁?” 何晓风笑道:“想知道吗?那就赢了我手中的龙雀环首刀再说。你的剑法不错,在宴梅庄英雄大会上出了不少风头,今日我倒要领教领教。” 叶影说道:“我也听说你的刀法相当了得,既快且狠,自创的‘狂澜刀法’总共才不过十二刀,每招每式都干脆利落,其中有八招是专门针对剑法而创。在你出道的六年间,至少有二十个成名的刀客剑客折损在你的龙雀环首刀下,非死即残。” 何晓风笑道:“就是不知道你若倒在我的刀下,究竟是死是残?” 叶影目光一冷,连语气也变得冰冷,说道:“既然你是主谋,杀了你也一样是报仇!” 第97章 出卖 何晓风冷冷一笑,笑声未罢,一道寒光便向叶影闪电般迎面击来,来速要比叶影想象中快得多。 他的龙雀大环首刀与普通的刀有所不同,环首,窄身,长刃,直背,既具备了刀的猛勇,又不缺了剑的灵巧。而他的“狂澜十二刀”,既可破刀,又可破剑。 叶影脚下一挪,便挪开五六尺,避开这一刀,这才出剑。长剑一出,霎时间刀光与剑影便如闪电般往来冲击,冷森森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的交手也已不像是在交手,而像两匹狼在厮杀搏斗。何晓风每招出手,都是想要对方的命,绝看不出别的意思。 叶影最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顾别人死活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他向来是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招。何晓风生性残忍,设计害死郑家数十条性命,所以叶影对他也绝不会手软。 而想要战胜非何晓风,就只能凭借一个字,那就是快! 他的刀快,剑就要比刀更快。 叶影打定主意,他的剑招一发出来,就如水银泻地,层层不穷,无孔不入。只要他的对手露出一点点破绽,又一点点疏忽,就要伤于剑下。 花冉与褚三江只瞧得暗暗心惊。 何晓风双眼发出寒冷的光芒,说道:“想不到你身受重伤,却还能与我拼个旗鼓相当,我倒是小看你了。” 刀更猛,剑更快。 叶影的身上和他的剑绝没有丝毫的杀气,只是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与何晓风身上的杀气针锋相对。片刻后,何晓风的刀成功地在叶影后背留下一道伤口的同时,他自己右侧小腿和左侧肩头衣服已被剑尖划破,沁出殷红的鲜血来。 何晓风横掠三丈,才落了地,原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上更加苍白,口中喃喃:“怎么可能!”将牙一咬,目光更冷,面色更为苍白,喝道:“我不信杀不了你!”一道寒光劈出,向叶影迎面击来。 叶影挥动长剑,剑影骤起,如风如雨,连绵不绝。接连被人利用的怨气一旦发泄,便再也控制不住。剑随心走,他的剑似乎已有些控制不住。或许根本就不是控制不住,入神即出神,分神即专神,一旦进入那种只有对手和破绽的境界,便会忘记自我的存在,忘记所有剑招,不需要思考,所有的招式都水到渠成源源不绝地发挥出来。 叶影之前与崔镇远交手没有发挥出这剑势,一来因他的百炼乌金折铁刀过于刚猛,二来因为没有问出真相,出手就有所忌惮。但是何晓风不一样,他的刀多了灵巧便少了刚猛,何况叶影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不到三十招,两人的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何晓风他依旧不服,说道:“老子不信!”提刀再战。自他出道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但他却不肯停手。就算耗着,难道还耗不过一个身受重伤之人吗? 又交手三十余招,却是叶影从何晓风的凌乱的刀光中跃了出来。他已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几乎已经站不稳的何晓风身上累累伤痕、斑斑血迹真的是拜自己所赐。 叶影感觉心里一阵舒畅,他忍着皮肉之痛,一步步向何晓风走过去,剑尖远远指着何晓风的胸口,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杀害郑家人的凶手究竟是谁?” 花冉快步挡在叶何晓风面前,冲叶影说道:“站住!休要妄动,本帮中人不会放过你的!” 何晓风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却还是一脸傲然,冷冷地笑道:“你会知道的,你马上就会知道的,嘿嘿,嘿嘿……” 叶影忽然感觉后背发凉,猛然回身,剑锋倒转,瞬间抵在了褚三江的胸前。 褚三江一惊,止步不及,剑尖刺入五分,剧痛的瞬间,那刚刚刺向叶影后背的半截断剑立时落地。他颤声说道:“叶……叶兄弟……” 叶影心中痛惜,实在不愿相信褚三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下黑手。若不是之前就对他起了疑心而有所提防,这一次岂不是要栽在褚三江的手里? 但是褚三江的出手实在是太突然,而何晓风的刀又太快太狠,就在叶影转过身来对着褚三江的时候,何晓风的刀不失时机地再次刺向叶影的咽喉。 叶影立即从褚三江胸前拔出长剑,剑锋回转,将何晓风的刀格开,却还是被他剑尖划破肩头衣裳,在右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何晓风一击不中要害,便又立撤刀退开,与叶影保持距离,望着急忙点穴止血的褚三江,冷笑着说道:“叶疏影,对你的朋友下手也这样干脆利落吗?” 叶影凄然一笑,说道:“我倒是希望他是我的朋友,但他似乎是你的朋友。” 就在褚三江准备对叶影下手的时候,叶影痛惜的同时也恍然大悟——原来要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竟是一直监视他出卖他的敌人。 难怪他只要生出些疑虑,怀疑“木山二老”不是凶手,褚三江就会旁敲侧击,让他相信凶手就是顾天华和崔镇远。顾天华被误杀后,褚三江又立即说出南巢帮的内部矛盾,让他相信是崔镇远设计陷害顾天华。 难怪他才上了木山岛,就处处被人设计,几乎每一步行动都被人利用。他才到了避暑庄园寻找霍青梅,不久就有人给崔镇远送去字条,将他引到这里。 难怪在晚上连星星和月亮都看不清的时候,褚三江却能分辨出方向,说出崔镇远就住在“木山岛南边的清晖小苑”和那个山洞就在“清晖小苑东边不远”这样准确的话。 褚三江的武艺未必比得上郑家的两兄弟,但是他在天都峰上与郑老爷子并肩作战,郑家的人想必对他已十分信任,所以他才可以趁人不备,轻易杀死郑家的人。他与何晓风早就串通好了要陷害“木山二老”,所以他可以通过何晓风的手拿到崔镇远的柳叶镖。 “不错,他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何晓风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谁才是杀害郑家人的凶手吗?我的这位朋友就是其中的一位。” 叶影如五雷轰顶。 这个前几天还和他以及郑老爷子等人在天都峰上并肩作战的人,竟然成了杀害郑老家人的凶手,和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见叶影愕然,何晓风似乎很满意,接着说道:“叶疏影,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刀上抹了药,而南巢帮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赶过来。” 叶影此时已经感觉到身上的伤口不仅剧痛,而且还略微发麻,伤口上流出来的血液也不是那么鲜红。他不由得浑身一颤,立即点了身上几处要穴,剑交左手。 他终究是亲手杀害了南巢帮两位帮主,又重伤了帮主继承人何晓风的刺客,南巢帮的人不可能放过他。 而他几乎知道了这个阴谋的全部,已经知道得太多,何晓风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 第98章 真相与结果 叶影也渐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的处境,几乎生还无望。但看何晓风方才的情形,虽然武艺不弱,也有些聪明才智,却不是一个很稳重的人。这环环相扣,步步紧凑的局,真的是这样一个人设计的吗? 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将最想知道的那点真相弄清楚。 叶影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总可以告诉我杀害郑老爷子的是谁了吧?还有在幕后策划这整个阴谋的又是谁?” 何晓风倒有些意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到了这个地步还要问这些。他只是冷笑,对于叶影的这些问题,他实在没有必要做出解释,他现在的目的就是要叶影死。 叶影旧伤未愈,又有新伤,如今又只能左手运剑,想要虎穴逃生,实在不易。 即便如此,何晓风与花冉也不敢妄动,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在等,等着叶影身上的毒素扩散,等着南巢帮的大队人马来到,然后只要何晓风说出叶影就是杀害两位帮主的凶手,他就插翅也难飞。 叶影却不能与他们这样耗下去,但是他对他的左手剑实在也没多少把握。他的目光在花冉面上扫过,最后落到何晓风身上,说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何晓风反问道:“你为何不相信策划这一切的就是我?” 叶影说道:“你身在江北,根本控制不了江南的局势。而这整个计策里,出现任何差错都有可能影响全局,所以在江南必然有一个和你一样精于算计的人布局,并且应对着计划中出现的变数,这整个计策才能完成。变数未必会有,但那个人却是必须要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和沈玉泓虽然将乐仙派的人引上天都峰,但他们二人是否会去赴约只在一念之间,花溪谷主是否会露面也未可知,郑老爷子等人是否会与乐仙派的人动手,是否会受重伤也是不确定的,下山之后郑老爷子是否会邀请楼千尺、红衣道人等人一聚也非定数。只要在这些环节上发生了影响计划顺利进行的变数,就必须要有人立即做出应对之策,并且立即将消息传到江北。 何晓风说道:“不错,我连木山岛上的局势都无法完全掌控,还需要随机应对变数,所以在江南也必然有这么一个人。就算你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又如何,你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叶影说道:“能不能活着离开那是我自己的事。” 何晓风冷笑一声,说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何况你现在根本杀不了我。” 叶影还想说什么,只听见一阵掌声传来,一个面容俊秀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子从避暑庄园西边的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好,好,果然言而有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叶疏影,你又何必强人所难,逼他做不仁不义的事情?” 叶影闻言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走过来的赫然竟是大泽园的当家人林之远,还有他的心腹护卫林泉。 “是你!”叶影惊呼一声。 林之远说道:“不错,是我!因为我也是何晓风的朋友。” 叶影当然不会不相信他做这些只是因为他是何晓风的朋友。 叶影的身子摇摇欲倒。他虽然点了身上几处要穴,护住心脉,但毒素还是会慢慢地蔓延全身。他勉强支撑,说道:“你是从何时开始策划这件事的?” 林之远满面春风,笑着说道:“从我发现花溪谷主与‘铁笛仙’的决斗竟然是一个谣言的时候开始的。” 叶影说道:“我早该想到的,林姑娘为何忽然出现在天都峰附近,那是因为你就在附近。” 林之远道:“不错。叶疏影,看来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叶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尤为开心,笑到几乎浑身无力,险些站不稳,却还是在笑。 何晓风有些疑惑,怒喝道:“死到临头了,你还笑什么?” 叶影说道:“我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当然要笑。” 江霆让他去找林之远合作完成一件事,江霆没让他死,林之远又怎能让他死? 何晓风不解地望着林之远。林之远却盯着摇摇欲坠的叶影,说道:“你认为我会救你?” 叶影道:“你既然在这里,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因为你比谁都更明白,有一个人不想让我死。本来我是必死无疑,但是现在这里还有一个替死鬼,你自然不会再为难我。”他说着往身旁捂着胸口的褚三江身上看了一眼。 褚三江顿时背脊发凉,颤声道:“林公子……晓风……” 林之远面色微沉。何晓风却不信叶影的疯言疯语,手持龙雀环首刀,就要往叶影身上刺去。 这时一个南巢帮的人匆匆奔了进来,看见何晓风就抱拳说道:“启禀晓风少爷,起云派的人和一些东华镇郑家的朋友今日黄昏攻破巢湖南岸第十五分舵,控制了几个本帮兄弟和两艘船,如今已经登上木山岛,马上就要攻到总舵大殿了。” 他一口气禀报完毕,才发现副帮主崔镇远就倒在眼前。他再一打量院中情形,不由得心下大惊。 林之远身旁的护卫林泉忽然右手一抬,一支飞镖射出,便钉入他的咽喉。 何晓风对林泉的出手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不能让帮里其他人知道林之远来了这里。他只是笑道:“他们若不攻进来,我又怎么能够顺利地除掉帮中异党?”他说完,一刀扬起,又要杀向叶影。 林之远却忽然拉住他的手臂,说道:“让他走吧。” 何晓风疑惑地看着林之远,说道:“林兄,你果真要放过他?” 只见林之远的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林泉忽然身形移动瞬间闪到褚三江身旁,还不等褚三江反应过来,佩剑就以迅雷之势出鞘,在他的咽喉上留下一道血痕。 褚三江惊愕不已,左手捂住咽喉血痕,一双眸子愕然地着林泉连连后退:“你……你……”退不到几步,便倒在了地上。 何晓风大惊,林之远说道:“难道你没听说叶疏影在天都峰上将密函交给了那个人吗?他的命是那个人的。” 何晓风仍有些惊愕,但话出自林之远之口,他又不敢怀疑,只好作罢,在花冉的搀扶下准备离开。 叶影忙叫住林之远:“等等,林之远,这件事情真的是你……” 林之远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觉得呢?” 叶影仍是不能相信,说道:“为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插手江湖事吗?为何……” 林之远说道:“为了一个结果。你不该继续问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事情的真相也不是那么重要。等你的伤养好了,再来找我。”他说完便和何晓风、花冉、林泉一起从避暑庄园的后院侧门离开。 叶影看着他们走远,取出席望月给他的解毒药丸,服下两粒后,又吞下两粒治疗内伤的药丸,才自己寻着小路离开。 霍青梅忽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抓住他的胳膊,说道:“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第99章 蕉山剑谱 三日后。 叶影迷迷糊糊之中,仿佛感觉到沈玉泓坐在他身旁,关切地望着他,眼里不知包含了多少情感,眼泪簌簌而下滴落不停。 叶影想要说话,叫她不要担心不要哭,可是喉咙里干巴巴的就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想要睁开眼看得更真切些,眼皮子却也不听使唤。 他挣扎了片刻,却只是觉得好累,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朵里听见些细细的声响,想要睁开眼睛,还是做不到。只是已经有了意识,那些声响也能大略听得清楚。 “淑华,他还没有醒?”这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爹,还没有。他……会不会醒不过来了?”这是个女子的声音,语音之中有些关切之意。 男子说道:“他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内伤也不轻,虽然两三天内不会有性命危险,但拖得久了只怕……我会派人再去找名医来给他治伤,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去请沈玉泓了。” 女子似乎有些不悦,说道:“难道没有沈玉泓他的伤就好不了吗?她若来了,只怕……” 男子说道:“等他的伤好了以后,我自会设法让沈玉泓离开。你好好照顾他,我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女子说道:“我知道了,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叶影耳边清静了,他又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不知又过了多久,叶影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抬手触碰到一只温润柔软的手,便将它握住,脑海中不禁想起沈玉泓娇小柔弱的身影来,口中唤道:“泓儿……” 那双温润的手却忽然挣开了,只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叶疏影,你醒了……” 叶影心念一动,便转醒过来,睁开双目,只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旁边立着一个黄衫女子。 这女子面色绯红,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沈玉泓,而是起云派的李淑华。 叶影隐隐想起之前听见的对话,对话中的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似乎是一对父女在说话,但刚刚那个女子的声音和李淑华的好像。他心想:“我方才是在做梦吗?我怎么能梦到她?”便立即坐了起来。 他突然坐起,触动身上的伤口,顿时一阵剧痛。他立即以左手按住右侧胸膛,咳嗽数声,想起自己在带着顾天华的夫人霍青梅出逃时曾遇到十几个人阻拦,因为解毒的药还未发挥作用,毒性发作浑身力气使不出来,竟不慎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幸好伤口不太深,后来晕倒,竟然还能大难不死。 李淑华见他痛得难受,关切地说道:“你受了重伤,身体很虚弱,还是躺下休息吧。” 叶影仍是坐了起来,问道:“这是哪里?” 李淑华说道:“这是在起云峰下。我们攻进木山岛后,发现你昏倒在树林里,就将你带回来了。我们在木山岛上听到两个消息,一个消息说是‘流云剑客’褚三江杀了‘木山二老’,可另一个消息却说是你杀了‘木山二老’,替我外公一家报了仇。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那两个老贼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叶影凄然一笑,说道:“他们两个是我杀的没错,但他们都不是凶手。” 李淑华有些意外,忙问道:“你说什么?凶手不是他们吗?” 叶影想了想,只觉这件事说来话长,牵涉甚广,林之远也脱不了关系,在真相没有完全明了之前还是不多说为好,便对李淑华说道:“我是说凶手不只是他们二人。” 李淑华说道:“那他们也是主谋。多谢你替我外公一家报了血海深仇。” 叶影说道:“不必谢我,替郑老爷子报仇是因为我敬重他的为人以及感激他恩义。”说完便不再与她多解释,习惯性地往床头去摸剑,却发现他的剑并不在床头,便说道:“我的剑……算了……” 李淑华说道:“我们撤离得仓促,恐怕是落在木山岛上了。改天我送你一把好剑。” 叶影却惦记着沈玉泓的安危,急于去找席望月,下床穿上鞋子,拱手说道:“多谢相救,大恩我来日再报,告辞了。” 李淑华连忙挡在前路,说道:“等等,你伤得不轻,在此休养几日,等身体好些再走也不迟。” 叶影说道:“不必了,这些伤对于我算不了什么。” 李淑华说道:“你是不是要去见沈姑娘?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找人去请她,她若愿意来,便来这里照顾你,岂不好?” 叶影有些意外,李淑华前两天还将沈玉泓当做仇人憎恨,如今怎么客气起来了,还愿意让她来起云峰?便问道:“你不通知林姑娘来看我,反而要让泓儿来照顾我?” 李淑华说道:“辰儿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徒增忧虑,何况他哥哥不可能让她来的。至于沈姑娘,她毕竟是花溪谷的人……” 叶影问道:“那你不恨泓儿了?” 李淑华面色微沉,说道:“我当然……”说着又顿了一顿,面色微和,接着说:“当然不能将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冤有头,债有主,她的出现只是凑巧,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我恨她又有何用?但是要我将她当朋友,我也做不到。” 叶影宽心一笑,若沈玉泓知道李淑华不再恨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但他还是坚持要走,说道:“多谢你的好意,泓儿和她的师兄在一起,我还是要自己去找他们。” 李淑华忙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不如明日再走?沈姑娘若是担心你,必然也会去找你,说不定明天她就打听到这儿了,倘若你才走了,她却来了,岂不是正好与她失之交臂……” 叶影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答应留下,说道:“好,那我便叨扰了,多谢收留。” 李淑华笑道:“不必客气。”说完便退出了叶影的厢房。 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李淑华言中,次日早晨,沈玉泓打听到叶影行踪,果然来到起云峰下。李淑华只好将她请入,将过往的嫌隙暂时抛却,带她去看叶影。 “影,你果真在这里!” 李淑华将她带到叶影的厢房中的时候,叶影正打算离开,见了沈玉泓立即上前激动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泓儿,你醒过来了!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虽然只分别了短短几日,但这几日之中,叶影到木山岛寻仇险死还生,昏迷之中还牵挂着沈玉泓;沈玉泓因为情绪过度悲伤险些长眠不起,醒来之后就从师兄席望月口中得知叶影到南巢帮总舵冒险,在来到这里见到叶影之前,心里不知有多少焦急与担忧。如今团聚,多少担忧与思念只化作甜蜜,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片刻之后,沈玉泓见李淑华还在旁边瞧着,连忙轻轻将叶影推开,红着脸,关切地说道:“我听说你又受伤了,还中了毒。” 叶影说道:“不碍事,没伤在要害,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何况我已服过席大哥给我的药丸。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对了,席大哥呢?” 沈玉泓说道:“我对师兄说了安庆府虎头寨里那些病人的事,师兄见我已无大碍,就去安庆了。” 这时一旁的李淑华轻咳了一声,说道:“既然沈姑娘来了,你就安心地在此住下养伤吧。沈姑娘,他替我外公一家报了大仇,是我一家的恩人,有劳你好好照顾他了。” 沈玉泓笑着对她说道:“你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他的。” 李淑华说道:“那就好。我去给你准备一间厢房。”说完便离开了。 叶影立即将房门关上,便要去拉沈玉泓的手,沈玉泓说道:“我先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你先坐下。” 叶影只好听她的话乖乖坐下,凭她把脉。 片刻后,沈玉泓起身说道:“我去给你配些药来。” 叶影却握住她的手,说道:“泓儿,陪我坐一会儿。” 沈玉泓见他眼里尽是温情,不忍拒绝,便又坐下,柔声说道:“影,对不起,我不该妄起轻生的念头,让你担忧。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要想办法去弥补,而不是逃避。” 叶影笑着说道:“你没事就好,发生这种事,换做别人也会伤心自责难以接受的。席大哥跟我说了,你不能大喜大悲,优思过度。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沈玉泓点了点头,说道:“对了,师兄有件东西让我交给你,他说谢谢你替他父亲报仇。”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件黑布包裹的东西,交给叶影。 叶影倒有些意外,说道:“席大哥给我的……会是什么?” 沈玉泓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快打开看看。” 叶影便将那层黑布揭开,里面的东西被一层褐色的隔水布料包裹着,再将这层布揭开,便露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蕉山剑谱”四个行云流水苍劲有力的大字。 “蕉山剑谱!”叶影意外至极,“这是邓老前辈的剑谱,席大哥怎会有这本剑谱?” 沈玉泓笑道:“蕉山剑侠邓老伯是师兄的生父。他们父子失散二十多年,前两年才相认团聚的。师兄说了,如今天罗门覆灭,南巢帮易主,骆长风和‘木山二老’也死了,邓老伯的仇有人替他报了,他便从此专心于医药,再无别的牵挂。” 叶影看着这本剑谱,心情激动,若有所思。 沈玉泓又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将药送过来。”起身出了厢房,将房门轻轻掩上。 第100章 恶鬼传说 叶影目送沈玉泓离开,看着桌上的剑谱,想起逼死蕉山剑侠邓奎文的正是天罗门和南巢帮,天罗门覆灭的消息他在从江南到江北的途中便听闻了,也猜到了这是七星教江霆的手笔。 他想起林之远最后对他说的话:“为了一个结果……事情的真相也不是那么重要……” 为了一个结果,真正想要这个结果的人自然不会是林之远。 何晓风当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但一向不喜参与武林纷争的林之远又怎会为了何晓风而出面布局呢? 所以,真正想要这个结果的是七星教,是江霆。 从林之远和何晓风的对话中也可以看出,原本想杀叶影灭口的何晓风最终能同意放走叶影,也不是因为林之远,而是因为江霆。 如今南武林六大势力,天罗门覆灭,南巢帮已在七星教的掌控之中,林之远暗中与江霆联系密切,大泽园即便未被七星教掌控,也不会与之为敌,就只剩下澹月山庄和宴梅庄与七星教敌对,七星教的下一步会不会是要对澹月山庄或宴梅庄出手? 江霆让叶影与林之远合作完成的事,会不会与这两大势力有关?倘若是要对付澹月山庄,他该如何面对沈玉泓…… 想到此,叶影便觉心中不安,只想快些将伤势养好,尽快去找林之远,了解江霆让他做的事情。 半个多时辰后,沈玉泓将一碗浓浓的黄褐色的药汤,送到了叶影的房中,说道:“影,你的药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叶影凑到汤药旁边,只是闻了闻,便觉一股又酸又苦的气味冲入鼻中,很不好受,便说道:“这是什么啊,泓儿,我还是吃席大哥给我的药丸好了,这个药你以后也别熬了。”说话间从怀中摸出了席望月给他的两只陶瓷小瓶。 沈玉泓笑道:“你快喝了吧,我保证,等药凉了以后就更难喝了。” 叶影只好捏着鼻子将那碗又酸又苦的药一咕噜灌了下去,同时对小疏生起同情之心。小疏那家伙半年前受重伤以后,在师父的吩咐下喝了一个多月的药,而他却帮着师父监督小疏,在这一个多月中每天定时将两碗药送到小疏跟前,看着他喝下,一碗也不少。 沈玉泓见他喝完了,笑着说道:“你若是不喜欢喝这样的药,那就照顾好自己,最好不要受伤,也不要中毒,要不然我还会熬更难喝的药给你。” 叶影赶紧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冲淡了口中的酸苦之味,才说道:“我到现在才体会到小疏的痛苦。去年秋天,小疏受伤之后,师父给他配了药养伤,还要我督促他喝药,我总共逼他喝下了七八十碗这样难喝的药,他也只是咬牙切齿地瞪我,竟然没有揍我一顿。” 沈玉泓笑着说道:“你若不想像小疏那样喝药,那就好好保重身体,否则便要换做小疏来照顾你了。” 叶影摇头说道:“可别让他来照顾我,我身边有你就够了。小疏若知道我这样,一定会幸灾乐祸的。” 沈玉泓说道:“我给你换药吧。”说着便让叶影脱了上衣,给他清了清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对了,起云派也有好些人受了伤,有的伤得很重,他们的药材也不多了,所以我等会儿会去看看他们,可能还要到山上去采药。”沈玉泓在他耳边说道。 叶影说道:“好啊,我陪你去。” 沈玉泓说道:“不用,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暂且别管。” 叶影便没再多说,沈玉泓替他换完药嘱咐他好好休息,拿着盛药的碗走了。 叶影也没有追出去,看到她开心就好,采药看病治伤本来就是她喜欢做的事情,那就让她去吧。她应该像她的师兄那样,专心于医药,而不是卷入江湖纷争。 而他,最重要的就是养好伤,去找林之远。只有尽快完成江霆让他做的事情,才能重获自由,守护好想要守护的东西。经历了木山岛上的事情后,他便再也不想被人算计利用,再也不想和江霆、林之远这些人有什么瓜葛。 沈玉泓离开叶影的房间之后,去看过起云派受重伤弟子的伤势之后,便在一个起云派弟子严冬的带领下到起云峰的后山采药。 这严冬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白净,性格也内向,乃是起云派掌门李淮海所收的最后一批弟子中的一个。 严冬背上药篓领着沈玉泓到后山采药,一路上反倒有些羞涩与拘谨。他一向很少有机会与女子接近,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沈玉泓却牵挂伤者的伤势,一心寻找需要的草药,除了问路和沿路采药,就没怎么搭理他。 严冬一开始也乐得自在,到了后来却实在无聊得紧,才鼓起勇气向沈玉泓请教了几种草药的功效和生长模样,帮着她采药。 到了晌午,两人已经翻过一座小山,背上的药篓都已装满,沈玉泓却还想再翻一座山,严冬说道:“沈姑娘,药篓已经装不下了,咱们回去吧。” 沈玉泓将背上药篓放下,翻了翻,发现其中的骨碎补不多,说道:“不行,咱们采的骨碎补不够。这种药具有续筋接骨、补虚止痛的功效,大多附生在石壁和树干上……” 严冬连连摆手说道:“沈姑娘,我们可不可以不爬山了?我……”他本想说自己累了爬不动了,但一想到沈玉泓一个姑娘家都没有说累,便又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玉泓早就发现身边的少年虽是男子,却身体单薄文弱,也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好啊,那我们到那边林子里看看吧。”说着指了指前边的树林。 严冬欣然答应,两人便继续前进,一路抬头往大树的树干上张望,寻找骨碎补。 谁知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已走出树林,也没找到一株骨碎补。这骨碎补生命力极强,附生在树干之上繁殖极快,都是沿着树干成片生长,哪怕只是在一株大树上找到,便能采下来好几两甚至好几斤。 沈玉泓找了许久也没看到一株树上附生了骨碎补,好生失望,走出这小林子,看到前边有一座小山,便想再往前走,到山上去看看。 严冬却忽然将她叫住:“沈姑娘,前面不能去,那是本派的禁地。你看那边。” 沈玉泓闻言看了看身后的严冬,顺着他手指方向,果然看见一块九尺多高的岩石之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禁”字。 沈玉泓不由得好奇心起,问道:“那边有什么秘密吗?为什么会是禁地?” 严冬摸了摸脑袋,憨笑着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偶尔听几个年长的师兄说起过。” 沈玉泓问道:“他们怎么说?” 严冬说道:“他们说那座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无底洞,里面住了一个恶鬼,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来杀人。” 沈玉泓听了咯咯直笑,说道:“他们肯定是骗你的,这世上哪有什么恶鬼?还月圆之夜出来杀人,你们是自己吓唬自己吧?” 严冬被她这么一笑话,一脸尴尬,满面通红,说道:“沈姑娘你别笑,这是真的。二十年前,本派有三十几个弟子就是在那边的山脚下被恶鬼索命的,惨案都是在月圆之夜发生的,而且是有人亲眼看见那恶鬼从无底洞里蹿出来……咱们还是快回去吧。”他说着,只觉背脊发凉,不自觉浑身轻轻颤抖,似乎那恶鬼就在附近,或是他曾亲眼见过那恶鬼一样。 沈玉泓看他说得一本证经,不再取笑,说道:“会不会是那无底洞里藏着什么人,故意装神弄鬼?” 严冬说道:“据说当年师父和一个师叔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情,还亲自结绳到那无底洞去一探究竟,结果深入无底洞近百丈仍不见底,里面除了又黑又冷的石壁什么也没有,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住在里面。但是每到月圆之夜,只要有人靠近那个无底洞,还是会发生命案。所以本派才将那一带列为禁地,不得踏入。” 沈玉泓说道:“就算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今天是四月初四,又不是十五,而且现在是在白天,你怕什么?要不然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严冬连忙阻拦,说道:“不行,这是本派禁地,没有掌门人的命令,我不能让你进去。况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我怎么向师父和叶公子交代?” 沈玉泓见他为难也只好作罢,说道:“好吧,那咱们回去,但是要走另一条路,我还要继续采药。” 严冬只好应允,两人便从另一条路往回走。 第101章 强词夺理 沈玉泓回到起云峰下起云派弟子养伤的宅院,好一阵忙活,又是给伤者换药,又是配药煎药,虽然严冬一直在旁边帮忙,她还是没能歇下来。等她将最后一副药煎好,天已渐渐暗了下来。 严冬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激动地叹道:“终于忙完了,累死我了。” 沈玉泓笑道:“其实你早就可以回去休息的,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严冬憨笑道:“你不知道,我若不是在这里帮你,师父和师兄们就会要我去练剑。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机会不用和他们一起练剑,怎能白白错过?” 沈玉泓问道:“你不喜欢练剑吗?” 严冬说道:“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其实我喜欢读书,想要考取功名的,可是我爹是个镖师,崇尚武艺,才将我送到这里拜师学艺,我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舞刀弄剑。” 沈玉泓笑道:“我也不喜欢舞刀弄剑,更不喜欢打打杀杀,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给人瞧瞧病,上山采些药。” 严冬闻言一阵欢喜,激动说道:“太好了,我原本以为你……”他说到此竟有些吞吞吐吐,脸也红了。 沈玉泓道:“你以为我什么?” 严冬支吾半晌,才说道:“你听说叶公子受伤了,便赶来看他,又与他那般亲近,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原来你并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受伤了你才关心他多一些。” 原来上午的时候严冬给叶影和沈玉泓送茶水,正好见到沈玉泓在照顾叶影,替他清伤口,换药包扎,全无男女之妨,便觉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沈玉泓听见他这么说,微微有些脸红,说道:“我们是在说刀剑,你怎么说起人来?” 严冬说道:“我们是在说刀剑,也是在说人啊,因为只有人才能够舞刀弄剑。” 沈玉泓无奈一笑,说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但是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喜欢他?” 严冬憨憨一笑,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说不喜欢舞刀弄剑,自然是既不喜欢刀剑,也不喜欢舞刀弄剑的人,叶公子的剑法那么好,又喜欢杀人,你又怎么会喜欢他?” 沈玉泓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半晌才说道:“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严冬一阵激动,说道:“你认可我的话?这么说来你是真的不喜欢叶公子,对吗?” 沈玉泓“噗嗤”一笑,说道:“我虽觉得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还是……” 严冬忙问:“还是什么?” 沈玉泓只是双颊微红,避而不答,起身将药锅里的药汤倒到碗里。 严冬又问:“你怎么不说话了?还是什么?” “她当然还是喜欢我的。这位小兄弟果然应该去读书考取功名,而不是留在这里学剑的。” 严冬闻言转身,只见叶影就在他们煎药的草棚旁边的一棵树下,双手抱在胸前,手里还携着一把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只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沈玉泓听见叶影的声音,又瞧见他满面的得意之色,只觉脸上发烫,连忙转过脸去,再不敢直视他。 严冬却似乎有些生气,冲叶影说道:“叶公子,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说话,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 叶影笑道:“我可没有偷听,我是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听。这里又不是什么隐秘的场所,我怎么知道你们所说的话是不可以听的?” 严冬急得满面通红,说道:“你强词夺理,我不与你理论。” 叶影嘻嘻笑道:“就算你不想跟我理论,我还是要告诉你一点,我虽然喜欢舞刀弄剑,但并不喜欢杀人。” 严冬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叶影,转身对沈玉泓说道:“沈姑娘,我们到别处说话吧。” 沈玉泓满脸的尴尬之色,说道:“严冬,你帮了我一天的忙,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严冬说道:“我……我不累,我……” 沈玉泓说道:“但我有些累了,我马上就要回去休息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帮我。”说完便端着那碗药汤向叶影走去。 严冬只觉心里有些失落,说道:“沈姑娘,你真的喜欢他吗?你瞧他都受了重伤,只是出来随便走走,却还随身带着剑,你怎么会喜欢他呢?” 叶影看了看手中的剑,笑道:“我是个剑客,身边怎能没有剑?” 严冬说道:“但沈姑娘并不喜欢刀剑,而你却成天带着剑,岂不是惹她厌烦。” 叶影道:“她只是不喜欢杀人,并不是不喜欢刀剑。是杀人还是救人与刀剑本身无关,而是在于使用刀剑之人的一念之间。”说着扭头问沈玉泓:“泓儿,我说的对吗?” 沈玉泓说道:“不错,刀剑和这些草木一样,是药还是毒,是害人还是救人,在于用药之人,而不在草木本身。”说完将那碗药交到叶疏影手中,柔声说道:“快趁热喝了。” 叶影微微一愣,眉头微皱,说道:“这是我的?泓儿,我……能不能不喝?” 沈玉泓严肃地说道:“你不想你的伤好得快些吗?” 叶影只好依言将汤药一饮而尽,做出一副仿佛喝了碗美酒一样很享受的表情。他瞧见严冬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笑对严冬说道:“这位小兄弟,请问你喜不喜欢喝酒?” 严冬心中本来就有些不痛快,听他这么一问更是有些气恼,说道:“酒乃乱性之物,我怎会喜欢?你想与我喝酒吗?我是不会陪你喝的。” 叶影笑道:“那就喝酒一事而言,酒后误事究竟是酒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严冬思索片刻,仍是一脸迷茫,叶影又问:“那么请问令尊喜不喜欢喝酒?” 严冬道:“家父爱酒如命。我在家时常劝他不要多饮,他却总是用李太白的话来驳我,说:‘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影道:“看来令尊不但会喝,还是文雅之人。” 严冬说道:“他才不文雅呢,喝醉了像个疯子一样。我不与你说这些……” 叶影笑着说道:“你不喜欢饮酒,也不喜欢令尊饮酒,那你究竟是不喜欢令尊还是不喜欢酒?你可曾厌弃令尊?可有想过弃他而去或是与他断绝关系?” 叶影见他生得文弱白净,又不喜欢刀剑,因而猜他不是喜饮之人,但又听见他父亲是个好武的镖师,猜想他是个豪爽豪饮之人,这才以喝酒一事来反驳他“舞刀弄剑”一事。 严冬说道:“我……百善孝为先,我怎会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我怎会讨厌家父?我虽然现在留在这里学剑,但以后定是要回去侍奉他老人家的。可我也不会为此喜欢上喝酒。” 叶影走入草棚中,将那只碗放到一方小桌子之上,说道:“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说不定等你喜欢上喝酒的那一天,我已经放下了刀剑。” 他说着微微一笑,又走回沈玉泓身边,对她柔声说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沈玉泓轻轻点头。严冬连忙问道:“沈姑娘,那你明天还去不去采药?” 沈玉泓说道:“当然去啊。” 严冬道:“那我还陪你去。” 沈玉泓说道:“好。” 严冬只觉心里似乎又有了着落,激动地说道:“咱们一言为定。”说完便满心欢喜地走开了。 叶影拉着沈玉泓的手,说道:“你竟然当着我的面毫不犹豫地答应与别人的约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沈玉泓明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件事产生误会,还是笑着解释道:“我对这附近地形不熟悉,有个人带路总是好的。等你放下刀剑的时候,我要你每天都陪我去采药。” 第102章 刀法,剑法 李淑华无意间看见叶影和沈玉泓两人并肩走入房中,有些不悦,心道:“辰儿对他情深义重,他当真不念旧情,喜欢上别的女子了吗?”见到二人进了客房后便将房门掩上,她也就转身离开了。 沈玉泓在叶影房中以“化元诀”功力替他疗伤,只不多久,叶影身上伤势又恢复不少。 片刻之后,沈玉泓收掌略作调息,便坐到桌子旁喝了口茶水,对他说起起云峰后山的禁地和恶鬼索命的传说来。 叶影坐到她身旁静听,听完却若有所思,反叫沈玉泓心生疑惑,问道:“影,莫非连你也相信那月圆之夜恶鬼索命的说法吗?” 叶影笑道:“我虽然不相信有恶鬼索命,但如果严冬所说的二十年前的惨案是真的,那无底洞里必然有古怪。等过两日我想去瞧瞧。” 沈玉泓说道:“那儿是起云派的禁地,你可不要胡来。” 叶影说道:“好了,我只是随口说的,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说着起身就要送沈玉泓回房。 沈玉泓却稳坐不动,说道:“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南巢帮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听说你要杀的那两个恶人武艺高强,一直担心你……” 叶影想了想,只好将二十五年前郑老爷子为了替长江飞龙帮主持公道而与南巢帮结仇的事情,以及林之远暗中帮助何晓风布局,借刀杀人清除异党的事情说了出来。 沈玉泓听了惊道:“是林姑娘的哥哥……” 叶影摇了摇头,说道:“他也许只是替人办事罢了。” 沈玉泓说道:“林公子是大泽园之主,还有谁能指使得了他?” 叶影说道:“当然有,那个人智计无双,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只有他才能策划得出如此完美的计策,也只有他才能控制得了这样大的变局。” 沈玉泓问道:“你说的是谁?” 叶影说道:“七星教的少主,绰号‘玉哪吒’的江霆。我说江霆你可能不认识,但那天在宴梅庄与我比武的李三郎你应该还记得吧?他就是江霆。” 沈玉泓说道:“江霆,就是那个用剑刺伤你的人?没想到他竟这样厉害……” 叶影说道:“林之远早就与他暗中联系,何晓风也可能听命于他,南巢帮的事只不过是他一统南武林的一步棋而已,他只不过是顺势发挥,就算没有你我,没有那个谣言,没有天都峰上的事,江霆还是有办法掌控南巢帮的。所以对于郑家的事你无须自责。” 沈玉泓说道:“但是如果不是我,他也许不会选郑家下手。” 叶影说道:“我却认为选择郑家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因为在长江两岸,只有郑老爷子的名声可以盖过南巢帮的帮主,也只有郑老爷子才与南巢帮的内部恩怨息息相关,只有郑家的灭门惨案才足以掀起那股冲往南巢帮总舵的巨浪。而借刀杀人,借助外来势力清除异党,可以将南巢帮的损失降到最低……” 沈玉泓愣愣地望着叶影,突然间觉得眼前之人变得有些陌生,说道:“影,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清除异党,只是你怎么能这么说郑家?莫要忘了在天都峰上,若不是有郑老爷子等人帮忙,你我早已命赴黄泉……”连声音也有些变了。 叶影这才觉得自己刚刚所说的话有些过了,连忙解释道:“泓儿你别误会,是我失言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有意冒犯郑老爷子……” 沈玉泓说道:“影,我只担心你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像他们一样精于算计的人。” 叶影柔声说道:“你放心,我发誓我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沈玉泓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我要回房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叶影点了点头,将她送到房门前,看着她走进房中,才回房休息,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江霆的这一大手笔。他总觉得江霆的计谋之中还有些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不管他如何一遍遍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从那个谣言开始,到江霆和“知微翁”出现在天都峰,“铁笛仙”被打成重伤,再到郑家灭门,南巢帮易主,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或许是我多虑了……”叶影将与江霆相关的事情暂且抛开,取出《蕉山剑谱》,认真地翻阅,却发现这套剑谱平平无奇。 接下来的三天,沈玉泓上午还是在严冬的陪同下到后山一带采药,下午回来配药煎药,晚上再抽出时间替叶影运功疗伤。 起云派弟子除了有小部分还在养伤,其他的人都在几个年长的师兄的带领下在练武场上练剑,一切如常。 叶影白天只一个人在起云峰山上闲逛,有时去找其他受伤的起云派弟子聊天。沈玉泓无论如何不肯让他陪着去采药,怕登山劳累影响他伤势复原。 到了初八,叶影的伤势已大有好转,便自己找了个僻静场所练剑。他虽伤得很重,但沈玉泓每日以化元诀功力替他疗伤,他又喝了几次的药,内伤已好了一半,右侧胸口的剑伤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他将舞剑的动作放得极慢,也不会影响到伤口的恢复。 明眼人若看到叶影的动作,必能看出他所练的招式十分古怪,因为他手中持剑,练的却是刀法的招式。 “狂澜刀法”中的招式! 他在木山岛与何晓风对决的时候,迫使何晓风将“狂澜刀法”的精髓发挥了出来。 他虽然分不出何晓风所使的招式中究竟哪一招才是“狂澜十二刀”里的招式,但何晓风所使的招式中最为精华的部分他都看到了。 叶影将他所能记得的尤为精妙的那几招都慢慢地舞出来一遍,不禁对何晓风心生佩服。 这几招干脆利落,刀刀针对敌身要害,而且是针对剑法之中多点多刺的特点而创,实在是精妙绝伦难以言喻,难怪败在何晓风刀下的人都非死即残。 叶影练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剑,李淑华走了过来,远远看见叶影在练剑,便说道:“叶疏影,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找了好久。” 叶影立即收势,问道:“李姑娘,你找我何事?” 李淑华很快走到他的身旁,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平时练完剑就能看到你和师兄弟们聊天,今天却没见到你,有点儿担心。你伤势还没好,怎么就出来练剑?” 叶影说道:“多谢你的关心,我只不过是觉得身体好些了,随便活动活动,不碍事的。对了,李姑娘,我听贵派的朋友说,当时我在木山岛上昏倒,是你最先发现我的?” 李淑华道:“是啊,我们攻入木山岛,跟南巢帮的人拼斗了没多久,得知‘木山二老’已经被人杀了之后就撤退了,我在撤退的途中发现你的。” 叶影说道:“那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着绿衣的三十岁左右的女子?” 李淑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绿衫女子搀扶着奄奄一息的叶影,口中说着:“喂,你醒醒,你若这时候倒下就必死无疑了……”这时一口长剑突然刺向叶疏影,绿衫女子立即放开叶影冲了出去,紧紧握住那握剑的手臂,说道:“他已经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了,你何必多此一举?”谁知这握剑的手臂甩开绿衫女子后,剑锋一转,便刺穿女子的胸膛…… 李淑华回忆着说道:“是有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倒在你身旁,不过我发现你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怎么了?她是什么人?” 叶影说道:“她是顾天华的夫人,是个可怜的女子。没想到她已经死了。” 李淑华说道:“你这几日在山上养伤一定闷坏了吧?这儿附近也没什么热闹所在供人消遣,我只知道山腰上有几间山房,还有一个亭子,附近风景不错,我正好要过去取些东西,不如顺便带你去散散心?” 这几日沈玉泓忙着采药治伤,又不要叶影帮忙,叶影确实有些烦闷,正想出去走走,便欣然答应了。 第103章 书生的剑 两人很快到了山腰上,叶影果然见到一个小庭院,院中有三四间山房,院子里还种了些花草,院外的悬崖边上有一座小亭子。叶影站在亭子里,迎着山风远眺山下风景,只觉风光秀丽,视野开阔,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李淑华从一间山房里抱出一把古琴,盘腿坐在亭子外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轻抚琴弦。 叶影听见琴声,回过身来,说道:“这儿风景确实不错,不知这里平时是何人居住?” 李淑华说道:“这是我一家三口以前居住的地方。大师伯去世以后,家父接任起云派掌门,我们才搬到山下去住。” 叶影说道:“这么好的住所,闲置了未免有些可惜。” 李淑华说道:“倒不算闲置了,我还是经常过来打扫,尤其是心情烦闷的时候常常过来抚琴练剑。” 叶影听见琴声断断续续,曲调忧伤婉转,便问道:“那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李淑华将古琴放到一旁,起身说道:“也没什么心事,只是外公和舅舅们突然去世,我想起他们以往对我的疼爱,便不免伤怀。你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叶影见她伤怀,不忍拒绝,说道:“当然可以。”便走到她方才弹琴所坐的地方坐下,将古琴端放在膝上,信手弹拨,一曲舒缓柔和的曲子从他指下流出。 李淑华听得入神,心中也渐渐平静祥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耳中也似乎听见他的声音。 “女子不应该练这种剑法,尤其是美丽温柔的姑娘更不该练。” 那年她才十四岁,那天春日融融,微风徐徐,李淑华独自在这个亭子前的空地上练剑,一个三十多岁书生打扮的白衣男子沿着山路走了上来,看到她的剑法凌厉,刚猛有余,柔劲不足,便展开手中折扇评论起来。 李淑华突然听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立即收剑,望着他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那白衣书生说道:“在下只是个不务正业的读书人,久仰起云峰上风景秀丽,所以前来观光,没想到竟会遇上一个如此美丽的姑娘。姑娘怎会一个人住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李淑华说道:“你怎知我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家父家母不过有事下山去了,片刻便回。你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一个文弱书生也敢闯上来?” 白衣书生说道:“这儿不是起云峰吗?难道书生就不能上来?” 李淑华道:“这儿是起云派的所在,不是你游山玩水的地方,你还是快些下山去吧,若让他们碰见了,恐怕要为难你。” 白衣书生说道:“小姑娘也是起云派的人?” 李淑华说道:“正是,起云派的掌门是我的大师伯。” 白衣书生摇扇笑道:“难怪你的剑练得如此别扭。那是男人练的剑法,小女子不适合练。” 李淑华有些不悦,说道:“难道剑法还分男女吗?你一个书生,懂什么剑法?” 白衣书生笑道:“在下只知天地万物皆分阴阳,剑法自然也有阴阳,分刚柔,你方才所练的剑法劲猛而失柔和,和你这样一个窈窕少女实在是太不相称。” 李淑华反驳道:“我练剑是为了惩奸除恶,又不是为了好看,柔和的剑法莫说杀人,恐怕连自己也保护不了,我才不要练呢。” 白衣书生说道:“打打杀杀那是男人的事情,女子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就够了。” 李淑华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情?” 白衣书生向前走了几步,摇扇微笑,说道:“温柔体贴。你若真的喜欢舞剑,在下可以教你一套温柔的剑法。”说着便将折扇合拢,插在腰间,随手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 李淑华也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体态柔和,步伐轻盈,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般自然,竟如一个女子在跳舞一般优美。 李淑华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练这样扭扭捏捏的剑法,就不怕被人笑话吗?况且这种剑法也不能伤人,练它做什么?” 白衣书生笑道:“你说这种剑法不能伤人?小姑娘,出剑!”他喝了一声“出剑”,手上一抖,柳枝上的几片叶子顿时飘落,他改变步法,转动身形,袅袅的柳枝便向李淑华拂来。 李淑华永远也不能够忘记,白衣书生忽然转到自己身边,身法和步法依旧轻柔和缓,就像一支舞蹈原本就有这些变化一样自然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但柳枝在自己身侧掠过时却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劲风。她快速地出剑,想要阻止柳枝近身,可是刚劲迅猛的剑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细弱柔和的柳枝。 白衣书生的身形还是显得那样和缓无力,柳枝还是舞得那样漫不经心,李淑华却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反抗,任凭白衣书生又将这剑法变成一支随心所欲的舞蹈,离开她身旁。 李淑华听着琴声,突然拔出佩剑,便在亭子前的空地上练起剑来。 她的剑法起初迅猛,与叶影指下舒缓柔和的琴声极不相配,但很快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慢慢和缓下来,每一剑都变得柔弱无力,每一招都变得漫不经心。 叶影看着她的身姿,如舞女一般优雅美丽,但细看她的剑招,叶影却认得,这依然是起云派的剑法,只是她将起云派剑法中很多直线和折线的动作轨迹都变换成了弧线,使得这剑法中原有的刚猛有余,变做了柔劲十足。 她的剑招显得很慢很轻柔,但叶影却感觉到她每一剑的力量并非像他眼里所看到的那样柔弱,反而变得更为灵巧多变。 叶影欣赏着李淑华的这套剑法,渐渐地想明白了眼中产生错觉的原因:练同一个招式所用的时间变长了,所以感觉动作慢了,但改变后的招式运动轨迹也变长了,所以每一剑的速度实际上并没有变慢,力量也并没有变弱,只是力量的方向时刻改变。 更重要的是,只要是直线的运动,便会有转折,有转折就会有收势和起势,有收和起就会有停顿,而这停顿的间隙都是破绽所在。将直线运动和转折转换成弧线后,便隐藏了这间隙,也隐藏了破绽,招式间的衔接更为自然流畅,力的方向不断变化也增加了招式在运用时的变化…… 叶影忍不住心中惊叹:“没想到李姑娘竟有如此天分,能悟出这个道理。” 李淑华的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白衣书生的身影——他步法轻盈回到原地,将柳枝仍在一旁,取下别再腰间的折扇,说道:“姑娘觉得这套剑法如何?” 李淑华心中佩服书生,嘴上却不肯承认,说道:“你这也能算剑法吗?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弱女子,若被别人瞧见还不笑掉大牙?” 白衣书生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此,在下真是无地自容了,还是下山去吧。方才多有打搅,告辞。” 李淑华见他要走,又有些不舍,连忙跑过去拦住,说道:“慢着,你不能走。” 白衣书生笑问道:“在下为何不能走?” 李淑华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你方才说要教我一套剑法,我还没学,你怎么能走?你若走了便是言而无信,枉称男儿大丈夫。” 白衣书生笑道:“姑娘真想学?” 李淑华背过身去,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道:“不是本姑娘要学,而是你要教,我不过想要成全你罢了。” 白衣书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朗笑数声,说道:“你这小姑娘真有意思。不过在下的这套剑法从不外传,这可如何是好?” 李淑华一听不外传便有些急了,转身质问道:“什么?既然不外传,那你为何还说要教我?我不管,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你若不教会我,我就不许你走。” 白衣书生说道:“是不能传给外人啊,但可以传儿传女传徒弟,姑娘你若真想学,在下可以考虑一下,收姑娘做徒弟……”他说着,笑眯眯地望着李淑华。 李淑华,听了感觉自己被戏弄了,有些气恼,说道:“我才不做你的徒弟呢……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白衣书生笑道:“真让在下走?” 李淑华说道:“快些走,莫啰嗦。” 白衣书生又问:“不想学剑法了?” 李淑华道:“不想学。”说完便跑到亭子里坐下歇息。 白衣书生却不走,看着李淑华有些气恼的样子,笑道:“这本是你们起云派的剑法,却要我一个外人来教,羞不羞?看好了。” 李淑华听见他说是起云派的剑法,正想反驳,骂他满口胡言,却见他以折扇为剑,将方才所练剑法又施展一遍。李淑华细细瞧来,这招式可不就是本派剑法的招式吗?只是他练得怎么那样古怪? 李淑华回忆当日白衣书生练剑情形,自己翩然起舞,心神有些恍惚,忽然脚下不小心绊到一块石头,身体失去平衡便要摔倒。 第104章 美人思 叶影看见李淑华脚下不稳就要摔倒,连忙将古琴搁下,冲了过去,将李淑华搀扶住。李淑华立足未稳,便顺势倒在了叶影身上,佩剑也“锵”的一声落在地上。 叶影连忙扶住她站稳,却见她身体软弱无力、摇摇晃晃,便问道:“李姑娘,你没事吧?” 李淑华勉强支撑,说道:“我没事,只是近日有些精神不济,稍微活动便觉头晕。麻烦你将我扶到西边的小屋里休息片刻。” 叶影见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好依她所言,将她扶到小院中。 西侧的小屋房门虚掩,叶影侧身推开,只见屋中陈设简单,桌椅陈旧,却又几净窗明,颇为雅致。 叶影将李淑华放开,她便扶着桌椅和石墙,缓缓走入里屋。 叶影想起方才的剑法,忍不住赞道:“李姑娘方才的剑法甚是精妙,与我在山下看到的大为不同。” 李淑华回首笑道:“那是五年前一个路过这儿的书生教我的。后来在大泽园中见到他,我才知道,他是林公子的师父,江湖人称‘书生剑’的鹿岩鹿先生。他原本有意收我为徒,只是我当时年幼,没有答应……” 叶影说道:“原来是‘书生剑’鹿先生指导,难怪……” 李淑华说道:“我在此休息片刻就好,你先回去吧,这时候沈姑娘也该采药回来了。” 叶影虽然挂念沈玉泓,但见李淑华身体不适,也不知她病得重不重,担心她一个人在这僻静的山房会有什么意外,便说道:“你一个人在此我不放心,等你休息好了恢复精神,我送你回去。” 李淑华说道:“你不必担心我,这儿虽然偏僻了些,却是我的家,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这附近我也再熟悉不过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放心下山去吧。今日带你来此,不能好好招待,实在是抱歉。” 叶影说道:“无妨。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搅了。”说完走出小院,将李淑华失落在地里佩剑拾起,放到古琴旁边,便沿着原路下山。 只是他才走不多远,突然听见“啊”的一声尖叫从那院子里传出,叶影惊道:“莫非李姑娘出事了?”便连忙转身折回,直奔西侧的小屋。 “李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叶影进了小屋,掀开里屋的门帘便走了进去。 “蛇!好多蛇!你快帮我弄走它们!”李淑华惊魂甫定,右手指着床头的一个柜台之下。 叶影望去,果见一条蛇尾蠕动,很块就消失在那柜台下。他快步走过去,迅速将那柜台挪开,只见墙角下两条手指粗细的蛇迅速向窗台前的梳妆台下的阴暗处爬去。 叶影拔出佩剑,手起剑落,那两条蛇便被斩断,身子在地上垂死扭动片刻,便不动了。 叶影收剑回鞘,说道:“好了。”向李淑华望去,才留意到她惊恐地坐在床上,抱着双膝缩在床头,却是叶影从未见过的情态。 叶影自觉忽然闯入内室唐突失礼,连忙侧身退出。 李淑华却迅速地下了床跑过来,从后面将他环腰抱住,说道:“别走,床底下还有……” 叶影见她两条手臂环在自己腰上,心中一惊,身体立时僵住,说道:“李姑娘,你……请自重。” 李淑华却像没听见一般,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叶影有些不知所措,说道:“李姑娘,山上多蛇,你也别在此休息了,快些下山去吧,我到外面等你。”说话间试图让李淑华松手。 李淑华却轻轻摇头,在他耳边呼气如兰,轻声说道:“叶大哥,我有话对你说,我……我喜欢你。” 叶影又是一惊。在他的印象里,李淑华是一个高傲的冰山美人,以前小疏和林辰心相恋的时候,她虽然多次从中周旋帮助二人幽会,却常常奚落小疏取笑林辰心,说她眼光不好,堂堂林家大小姐竟然看上这么一个身卑名微的穷小子。而她对小疏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客气的时候称呼一声“叶公子”,不客气的时候就直呼“叶疏影”,如今突然叫出一声“叶大哥”来,真叫人一时间无法适应。 叶影有点儿不知所措,竟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女子突如其来的表白。虽然之前林辰心也来纠缠过他,还常常将情爱挂在嘴边,但那是早就预料到的,他还能勉强应付,至于李淑华这毫无征兆的举动与表白,实在是太意外了。 叶影沉默了片刻,感受到李淑华身体的温热和绵细的呼吸,说道:“李姑娘,别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坐下来慢慢说。” 李淑华低声说道:“叶大哥,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那时候你喜欢辰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害怕被别人瞧破心事,所以我嘴上常常奚落你,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你的……” 叶影说道:“这些都过去了。而且这其中有些误会,我并不是你心中所想的人。” 李淑华松了手,说道:“你不是我想的人?这么说来,你还是爱着辰儿,并未变心?” 叶影本来想说自己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无奈她却理解成“不是她所想的那种人”。他只好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姑娘,山上虫蛇多,不安全,还是早些下山去吧。”说着便掀开帘子走出内室。 李淑华隔着帘子说道:“以前你和辰儿在一起,我虽然喜欢你,却不能够夺辰儿所爱,现在不一样了,辰儿迟早要嫁给别人的,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 叶影打断她的话,说道:“你说林姑娘迟早要嫁给别人,是什么意思?” 李淑华说道:“林公子本来就反对你和辰儿在一起,为了阻止你们来往,甚至想要杀了你。如今他一心想要得到云宫秘函,你却将秘函交给了别人,他又怎能容得下你?而你,也对辰儿日益冷淡……” 叶影说道:“原来是这件事。”便放心了。林之远既然是为江霆夺取秘函,他将秘函交给了江霆这件事,只会改善与林之远的关系,并不会成为小疏与林辰心的阻碍。 李淑华又说道:“叶大哥,你我相识在先,我自问无论才貌都不输沈玉泓,可你为何偏偏被她迷住?” 叶影说道:“李姑娘,感情的事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你是个好姑娘,将来定会找到如意郎君。” 李淑华伤心说道:“为什么?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叶影说道:“李姑娘你是起云派掌门的千金,是我身卑名微高攀不起。” 李淑华追问:“可你当初与辰儿在一起时,却从未说过高攀不起这样的话。” 叶影没有回答,李淑华又说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爱辰儿了?” 叶影说道:“我与林姑娘……此事说来话长……” 李淑华说道:“你无须向我解释,我只想知道,你心中还有没有她,你还爱不爱她?” 叶影说道:“我从未爱过林姑娘,可我也不能接受你的情义。抱歉,我先下山了,你多保重。”说完快步走出小院,径自下山去了。 李淑华迅速追了出去,却见叶影已走远了。她望着叶影方才抚弄的古琴,一阵失落。 第105章 后山遇袭 叶影匆匆下了山,料想沈玉泓应该已经采药回来了,便到她配药煎药的草棚里找她,谁知她却迟迟未归。 叶影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玉泓才扶着面色苍白、伤痕累累的严冬回来了。 叶影瞧见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搀扶严冬到草棚中坐下,看着他身上多处衣裳被利器划破,满身血渍,忙问道:“严冬,你怎么弄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严冬紧紧咬着牙忍着疼痛,面色憔悴,已疼得说不出话来。 沈玉泓神色焦虑,一面取了这两天新配制的外伤药敷在他伤口之上,一面说道:“我们在后山遇袭,严冬为了拦住敌人让我先走,受了伤。” 沈玉泓自然不会先走的,而且沈玉泓的武艺在严冬之上,根本无需他来挡,若真的需要他来挡,他们只怕也回不来了。 叶影帮忙将严冬伤口附近的衣服撕开,问道:“袭击你们的人是谁?” 沈玉泓说道:“我也不清楚。是一个身穿着白衣、身材高瘦、脸色暗黄的男子,年纪在四十左右,用的是一对五爪金钩,套在腕上,就和猛兽的利爪一样锋利,严冬就是被他那对爪子伤的。” 叶影又问:“你没事吧?” 沈玉泓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但我觉得他是冲着我来的,他伤害严冬,只因为严冬一直挡在我前面,他的目标可能是我。” 叶影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去后山采药了。要去也是我陪你去,我倒想会一会袭击你们的那个人。” 沈玉泓连忙说道:“我不去了就是,你也莫要去找他。” 叶影看了看严冬的面色,只见他苍白的脸因疼痛已变得有些扭曲,就差没有叫喊出声来。叶影摇头一笑,说道:“严冬兄弟,多谢你。” 严冬紧紧咬合的两排银牙一松,说道:“我又不是救你,不要你谢……哎哟……”又连忙咬紧牙关,不敢再叫痛。 叶影笑道:“我谢你和她谢你都是一样的。” 严冬又松了口,说道:“既然一样,沈姑娘已谢过了,你不必再谢。”他快速说完又紧咬牙关,绝不再叫一声“哎哟”。 叶影无奈一笑,心道:“莫非这小子心里还在打泓儿的主意,将我当做情敌……” 这时四个起云派弟子赶了过来,见了严冬情形,一人问道:“严冬师弟,你怎么弄得一身伤?是不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 另一人说道:“严冬,咱们山上就你的身体最不结实,等伤好了还是好好练功吧。” 严冬忍着疼痛支支吾吾想说什么也说不清楚,沈玉泓便解释道:“严冬不是摔伤的,我们在后山遇袭,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伤。”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关心严冬伤势,有的夸他小子英勇仗义。 这时李夫人郑玉梅走了过来,问道:“你们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呢?” “师娘……”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郑玉梅见了沈玉泓正在给严冬上药,问道:“严冬,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起云派弟子说道:“师娘,严冬师弟陪沈姑娘到后山采药,受了伤。” 另一人说道:“这小子,平时愣头愣脑的,没想到还挺有能耐,还懂得英雄救美……” 严冬被说得不好意思了,搔了搔头皮,解释道:“我是想保护沈姑娘,可是……可是最后还是沈姑娘保护我回来了……” 众人轰然一笑,沈玉泓给严冬包扎好伤口,说道:“好了,这几天你就好好养伤吧。” 郑玉梅说道:“你们几个,留下两个帮助沈姑娘整理药材,捣药煎药,其他两个将严冬送回去休息。” “是,师娘。”几个人便留下来两个,另外两个将严冬送回了住处休息。 郑玉梅走到沈玉泓面前,看着她满面风尘,说道:“沈姑娘这几日也辛苦了,又是给众弟子们治伤换药,又是采药煎药,我起云派弟子们的伤也恢复得挺快,花溪谷弟子倒不是徒有虚名。” 郑玉梅虽然表面上不像李淑华那样怨恨沈玉泓,但还是对她心存芥蒂。 沈玉泓听得出郑玉梅说这话绝非赞赏与感激,也不在意,她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本来也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和赞赏。她将药篓里的草药倒了出来,说道:“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郑玉梅接着说道:“如今叶公子和众弟子们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静养即可慢慢恢复,沈姑娘以后也不要再出去采药了。至于后山遇袭之事,我会派人去查清楚敌人的身份和目的。想必沈姑娘也累了,不如就先回房休息吧。” 沈玉泓说道:“多谢李夫人。我倒是不累,还是先将药材晾晒了。” 郑玉梅意味深长地看了几眼叶影,说道:“如此,我便失陪了。”说完便走了。 原来郑玉梅早就知道女儿李淑华的心事,方才见到李淑华从山上旧居回来,神情沮丧,便追问出了李淑华和叶影的事情,之后就要过来找叶影谈谈。但如今得知后山有人袭击本派弟子,便想先将李淑华的事情先搁一搁,等弄清楚袭击者的身份和目的再说,倘若是冲着起云派来的,那便以门派之事为重。 郑玉梅走后没多久,叶影和两个起云派弟子很快便帮着沈玉泓将草药分类晾晒完,沈玉泓谢过起云派二人,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自己处理。待他们走后,沈玉泓才对叶影说道:“影,我可能要离开这儿了。” 叶影问道:“你肯定袭击你们的人是冲你来的?” 沈玉泓点了点头,说道:“他在出手前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是不是花溪谷弟子。我还来不及回答,严冬就说,没想到花溪谷弟子名气那么大,居然有人找到这儿来。那人听了后说,花溪谷的人该死……” 叶影知道沈玉泓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旁人,尤其是自从郑家出事后,她更不愿别人再为她牺牲什么。他说道:“无论你是去是留,我都与你一起。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玉泓说道:“明日吧。袭击者身份不明,武功怪异,我担心继续就在这儿对起云派不利。” 叶影说道:“我明白你的忧虑。李夫人说得不错,大家的伤势只需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你也不必再为此操劳了。休息好了,咱们明日便走。” 第106章 留客 叶影与沈玉泓说定次日便离开起云峰,当晚叶影便要去当面与起云派掌门人李淮海告辞。 李淮海夫妇一同来到客厅见叶影,还不等叶影开口,李淮海便哈哈笑道:“我正好有事找叶公子商议,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正好,快请坐!” 叶影拱手说道:“李掌门,李夫人,在下是来……” 李淮海连忙摆手说道:“不急不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我正有两件要事与你商议。” 叶影一听是要事,想到可能是沈玉泓遇袭的事,便问道:“是不是在后山袭击泓儿和严冬的人有消息了。他是什么人?” 李淮海说道:“若是消息属实,他只怕是‘辽东七煞’中的一人。” “辽东七煞……”叶影有些意外。 李淮海接着说道:“是啊,‘辽东七煞’,他们在十几年前便威震辽东,而且一直在北方活动,不知怎的忽然来到了徽州。昨日严冬和沈姑娘所遇到的应该是‘雪豹子’秦和。与他同来的还有‘铁臂镇辽东’吴通和‘玉面狐狸’花五娘。” 叶影问道:“那他们的目的……” 李淮海说道:“这……他们只怕是为沈姑娘而来。” 叶影说道:“在下明白了,在下与泓儿明日便会离开,不会让这三人到起云峰来。这些日子,多谢贵派收留了。” 李淮海说道:“叶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你们二人乃是远到的贵客,怎能为了这事就离开?” 叶影说道:“‘辽东七煞’声名远驰,他们若再来,只怕对贵派不利,我与泓儿不愿为此牵连贵派。所以,我此次前来是向二位辞行的。” 郑玉梅说道:“叶公子是为我娘家报仇所受的伤,在伤完全养好之前,我绝不能让你离开。只是……起云派攻入木山岛的时候受到了重创,经不起强敌来犯。而且起云峰地处偏僻,一旦有敌人来犯,难求援手。我身为起云派的人,又不得不为本派分忧……” 叶影说道:“李夫人不必为难,我去意已决……” 李淮海说道:“叶公子别急着说走,我还有另一件要事没说呢,不妨听我说完再下决定。” 叶影说道:“李掌门请讲。” 李淮海说道:“叶公子你年轻有为,年纪与小女淑华相当,又尚未婚配,我与夫人商量过了,决定将小女淑华许配给你,希望你能留下来与小女成婚。” 叶影大感意外,连忙说道:“李掌门,这……万万不可,我对李姑娘并无……” 李淮海说道:“叶公子且听我说完。淑华对你钟情已久,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也算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淑华是我的掌上明珠,你若娶了她,将来这起云派掌门人的位置自然也是你的。我相信,以你的剑术造诣,要将起云派发扬光大也是指日可待。到时候,本派便可脱离大泽园,独立门户,威震一方。叶公子,希望你好好考虑这件事。” 叶影略有沉思,心想成为一代掌门,带领门派弟子光大山门,做出一番大事业,确实很不错,只是却不应该通过牺牲感情迎娶一个不爱的女人来实现。而且他很清楚,李淑华“倾心已久”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叶影说道:“多谢李掌门抬爱,只是在下一向胸无大志,要辜负李掌门的厚望,辜负李姑娘的情义了。在下自由懒散惯了,而且已经心有所属。” 李淮海问道:“叶公子心仪之人莫非是沈姑娘?” 叶影爱并不否认,说道:“实不相瞒,正是泓儿。” 李淮海笑着说道:“只怕你与沈姑娘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叶影问道:“此话怎讲?” 李淮海说道:“咱们虽然是江湖中人,但若论及婚姻大事讲的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姑娘自小父母双亡,请问她的婚姻大事当由谁做主?” 叶影说道:“这……她的舅舅尚在,大概由她的舅舅杨庄主做主吧。” 李淮海说道:“如果是杨庄主做主,那你与沈姑娘之间便无可能,终将会像你与林姑娘一样,受到百般阻挠,最后无疾而终。你又何必再在她身上浪费感情?” 叶影沉思片刻,似乎不太明白李淮海的意思。李淮海接着说道:“叶公子难道不知道澹月山庄和七星教之间的仇恨吗?那杨庄主一心想要得到云宫秘函,以求光大澹月山庄,甚至有一统南武林的野心,而你却将秘函给了他的敌人……” 叶影听了不禁在心里打了个机灵,心想自己竟然从未想过这件事,没考虑过这么做会影响到他与沈玉泓的将来。沈玉泓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但她的舅舅…… 李淮海见叶影陷入沉思,似乎满意,说道:“还望叶公子权衡利弊,好好考虑与淑华的婚事。至于要走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不,”叶影说道,“多谢李掌门的好意,我去意已决,不会再留在贵派了。至于婚姻之事我自有主张,我对李姑娘并无儿女私情……” 郑玉梅说道:“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们淑华温柔大方,善良体贴,只要相处久了,你定会喜欢她的。” 叶影说道:“李夫人不必多说,在下与泓儿明日早晨便走,在下是特来辞行的。既然二位已经知道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 李淮海连忙抬手说道:“叶公子留步!‘辽东七煞’非同寻常,你与沈姑娘是对付不了他们的。我看不如这样吧,只要你答应与淑华的婚事,我便替她对付‘辽东七煞’,哪怕倾尽本派所有力量,也要护她周全。但是你必须与她一刀两断,从此不再来往。” 叶影笑道:“这不可能。二位不必再劝,在下告辞了。” 郑玉梅说道:“等等!既然要走,是不是该与淑华道个别?” 叶影有些迟疑,郑玉梅又说道:“你与她纵然有缘无分,好歹也相识一场,道个别又何妨?难道真的这样无情,一走了之?” 叶影只好答应:“好,不知李姑娘现在哪里?” 郑玉梅说道:“她回到山上去住了。” 叶影说道:“好,那我便去见她一面。” 郑玉梅说道:“她一人住在山上我们也不放心,拜托叶公子劝劝她,让她回到山下来住。” 叶影点了点头,说道:“告辞。”便离开了客厅。 待他走远了,李淮海才对郑玉梅说道:“这个叶疏影不简单,连掌门之位也留不住他啊……” 郑玉梅说道:“到底年轻,不过重情重义这点我倒是喜欢。” 李淮海说道:“你喜欢有什么用?得叫他喜欢咱们女儿。” 郑玉梅说道:“这恐怕要从沈姑娘那边入手,若要他放弃沈姑娘,恐怕只有让沈姑娘对他死心,主动离开他了。” 李淮海说道:“可他们明日便要走了……你莫非有什么办法?” 郑玉梅说道:“我去找她谈谈……” 第107章 改变主意 郑玉梅离开了客厅,便去找沈玉泓。沈玉泓却去看望严冬,将一些最近采回来的草药功效用法整理好了交给严冬,又将一些伤药留下,便与严冬道别。 严冬知道她要离开了,自然十分不舍,却又实在不知如何挽留,思索半晌,才从橱柜里翻出一支笛子,说道:“沈姑娘,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但是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 沈玉泓笑道:“你为何要送我值钱的东西呢?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只要你能早些将伤养好,我便安心了。” 严冬憨憨地笑道:“可我想将这支笛子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沈玉泓说道:“这笛子正适合你啊,你养伤期间不能与他们练剑,烦闷的时候,正好吹笛子解闷。” 严冬说道:“不用了,我以后再也不吹笛子了,等伤好了,我要好好学武艺。起云派也算得上徽州有名的剑派,家父把我送到这儿也一年多了,可我的功夫却那样差劲,再不好好学艺,将来不仅辜负了家父的期望,丢了师门的脸面,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沈玉泓说道:“没想到经历了这件事,你能有此领悟。好吧,那这笛子我便收下了,多谢你。” 严冬说道:“不要谢不要谢,你不嫌弃就好。这几天你教了我许多东西,我以后也会留心医药。你这一走,将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 沈玉泓笑道:“将来你若是还想学医,可以到花溪谷找我,我有个师兄,医术造诣远在我之上,你若能得到他的指点,定有所成。” 严冬欢喜说道:“真的?我可以去花溪谷找你?” 沈玉泓笑道:“你是我的朋友,当然可以去找我啊。” 严冬笑道:“好,那我们说好了。” 这时郑玉梅到了严冬房门外,推门而进,笑着说道:“在聊些什么呢,说得这样开心?” 严冬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说道:“师娘……” 郑玉梅抬手说道:“不必拘礼,快坐下,我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好些了吗?” 严冬说道:“已经好多了,请师父师娘放心,等我伤好了,一定好好练剑,再也不偷懒了。” 郑玉梅笑道:“好,好,经此一事,你能有所长进,我和你师父甚是欣慰。你早些休息吧,我想与沈姑娘说几句话。”她说完便转向沈玉泓,沈玉泓只好取了严冬所赠的笛子与她一同离开严冬的房间。 严冬说道:“好,师娘慢走。” 郑玉梅将沈玉泓带到庭院南面的兰月亭中,说道:“沈姑娘,请坐。” 沈玉泓说道:“这几日多谢贵派收留招待,明日我与影便要离开了,我本该亲自去向李掌门和李夫人辞行的,却让李夫人来找我,实在是抱歉。” 郑玉梅说道:“无妨,叶公子已经向我们夫妇辞行了,不过……”她说着顿了一顿,在亭子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不过叶公子可能要改变主意了。” 沈玉泓有些意外,说道:“他不想走了?不会的,他与我说好了,不会忽然改变主意的。” 郑玉梅说道:“叶公子武艺超群,年轻有为,拙夫与我商量过后,决定将小女淑华许配给他。他若娶了小女,将来便能接任本派掌门,将本派发扬光大,创就一番大业。有娇妻美眷相伴,又有远大前程在望,我想,每个男人都会心动的。” 沈玉泓听了虽然有些震惊,但却不肯轻信,说道:“不会的,影他不会答应你们的。” 郑玉梅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过去感情不错,但不是每段感情都能有好的归宿,人生在世,总得将目光放得远些。叶公子与你在一起,因为一时意气可以为你出生入死,但他不可能一辈子如此,他总有累了厌倦的一天,总会想有个家,安定下来娶妻生子,或是做一番大事业。” 沈玉泓说道:“我不会再让他为我受伤冒险,我……” 郑玉梅笑道:“你难道也想嫁给他?” 沈玉泓面上一红,说道:“我……”她自然想与叶影在一起,但是当着这样一个外人的面,她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开得了口说自己要嫁给某人? 郑玉梅笑道:“叶公子既然不走了,沈姑娘也留下来吧。你是叶公子的朋友,理应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沈玉泓心中有些烦乱,说道:“不,我不信你说的这些,我要去找影当面问清楚。” 郑玉梅说道:“叶公子如今正和小女在一起,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沈姑娘不如先回房休息,等他回来了,或许会去找你解释清楚的。” 沈玉泓心中焦虑,说道:“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去找他们。” 郑玉梅笑道:“他们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你又何苦去打扰他们呢?” 沈玉泓内心激动不安,说道:“你胡说,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郑玉梅说道:“我听小女说,你救过叶公子的命。你大概还不明白,叶公子对你好,不过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罢了。如今他几次三番为你冒险,也算还清了你的恩情,你也不该自作多情再纠缠他了。” 沈玉泓说道:“不是这样的!你不明白……” 郑玉梅说道:“有一件事情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说了你自然明白。之前叶公子身上一直带着一件重要物件,很多人都想得到那物件,包括你的舅舅杨庄主。” 沈玉泓回想起她与叶影初遇时的情形,他正是因为一封信函被人围困,后来“侯氏双杰”还用一个无辜的男孩要挟他交出信函。 郑玉梅接着说道:“只可惜他并没有将这重要的物件交给你的舅舅,反而交给了澹月山庄最大的对头——七星教。他若真心待你,怎会如此糊涂,要与你舅舅,与澹月山庄为敌?” 沈玉泓说道:“这是他的东西,他想给谁便给谁,我不会为难他,舅舅也不会为难他。” 郑玉梅摇头笑道:“你又何必为他辩解?罢了罢了,你到底年轻,不懂其中的道理也无妨。我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她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沈玉泓只呆立在亭子中,有些不知所措。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叶影亲口对她说清楚之前,她总是不肯轻易相信的。只是如今叶影真的如郑玉梅说的那样,和李淑华在一起,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吗? 她忽然快步走过去,到了叶影的房门前,只见屋内黑暗,并未点灯。她轻轻叩了叩门,也无回应。 “这么晚了,影还没有回来……”她心中又多了几分疑虑,徘徊片刻,只好回到自己的客房去了。 走她是必然要走的,只是郑玉梅忽然对她说了这些,她也不免有些担心叶影真的会改变主意,留在起云派…… 若果真有强敌来犯,而且还是冲着她来的,叶影必然会为她出手的,她心里希望叶影不要再为她冒险受伤,他已为自己付出太多了。他若能留下来好好养伤也未尝不可。但是如果他留下来是为了和李淑华在一起…… 沈玉泓前思后想,只心乱如麻。 第108章 误会 叶影沿着起云峰山路上山,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这时他的耳中忽然听见一阵琴声,心道:“是李姑娘在抚琴……” 再走不多远,隐隐地看见前方一棵大树下坐着个人影。眼看就要到了那棵大树下,那琴声却呜呜咽咽地停了。 叶影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裙的女子正伏在一块青石上喝酒,旁边搁着一把古琴。他放轻脚步靠近,那女子似乎并未察觉。 叶影走近了些,说道:“李姑娘,这么晚了,你为何为一人在此?令尊令堂都很担心你,你还是与我一起下山去吧。” 李淑华手持酒杯,缓缓抬头,醉眼迷离地看了一眼叶影,娇笑一声,说道:“是你啊,叶大哥。” 叶影说道:“李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这里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李淑华又往杯子里斟上一杯酒,说道:“这里很安全,我常常一个人在这里抚琴。叶大哥,你可不可以陪我喝几杯?” 瞧她那模样,显然已有些醉了。叶影说道:“抱歉,我答应过泓儿,在伤完全好之前不饮酒。” 李淑华站了起来,端着那杯酒,一步一晃地走到叶影身前,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转回青石旁,说道:“泓儿泓儿,又是泓儿……他不喝,你来喝吧……”说着将那杯酒倒到青石旁。 叶影借着月光,发现她的眼角似有泪痕,便问道:“跟我下山吧,你有什么心事,可以边走边说。” 李淑华倚在青石上,说道:“跟你下山,下山了又能怎样?”她说着便又放下酒杯,抚弄起古琴来。 叶影听着那不成曲调的琴音,眉头微皱,知道她是有些醉了,便说道:“李姑娘,令堂很担心你的安危。” 李淑华听了,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说道:“回去,对,回去,已经这么晚了,娘会担心的……”她抱着古琴,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只觉有些头晕目眩,便说道:“我走不动了,休息片刻再回去……” 叶影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扶住,说道:“李姑娘,小心脚下。” 李淑华顺势靠在叶影身上,娇躯软绵绵地,叶影想要扶持她站稳,她却仿佛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醉眼迷离。 叶影眉头微皱,唤了她几声:“李姑娘,李姑娘……” 李淑华却全无回应,抱着古琴的手慢慢松了,眼看古琴就要落地,叶影连忙伸出右腿,以足背接住古琴,往上一掂,接在手里。他又唤了几声李淑华,见她已昏昏欲睡了,只好将她送到山上的屋子里休息。 叶影在屋外等了片刻,不见李淑华转醒,既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此无人照顾,又怕迟迟不归沈玉泓为他担心,两下为难我之际,看到月光下院子外的山路旁有几丛紫红色的小花开得鲜艳,走过去一瞧,竟是一串串葛花,心头一喜:“是葛花,正好给她煮些葛花茶解酒。” 他有了主意,便立即采了些葛花,洗干净后煮出一碗茶汤,送到李淑华房中。 李淑华只迷迷糊糊地说着口渴,叶影将那茶汤放凉了些,便将她扶起,喂她喝了些。 叶影见她喝了葛花茶,精神好了些,便说道:“李姑娘,我和泓儿明日早晨便要离开了,你若想在这儿住下,我只能先下山去了。你若要回山下住,我们便一同下山。” 李淑华听到他要走,急忙握住他的手臂,说道:“叶大哥,你别走!” 叶影说道:“李姑娘,感觉好些了吗?你若是不能下山,我也要早些告诉令堂你的情况,找人来照顾你,要不然她会一直担心的。你且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先……” 李淑华想到他这一走就再难相见了,拉着他的手臂说道:“不,我和你一起下山,我没事的……”说话间便缓缓起身,要跟他一起走。似乎只要与他一起多待片刻也是好的。 叶影只好搀扶着李淑华,一起往山下走去。 叶影原来想将李淑华送回起运派后就将她交给女弟子照顾,但夜已深了,到了山下也鲜有人影,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男弟子,也只问了他李淑华的卧房在哪儿,然后让他去请李夫人过来。 叶影将李淑华送到卧房休息,李淑华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拉住他的手,喃喃细语:“叶大哥,叶大哥不要走…… 叶影知道她醉酒还未完全清醒,说道:“李姑娘,你喝多了,好好休息,我找人打盆水来。” 李淑华却不松手,面色绯红,微启朦胧的眸子,望着叶影说道:“叶大哥……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留着……” 叶影听了,转过身来,看见李淑华的枕边有一只茅草编成的蜻蜓,回忆起一年前小疏在与林辰心约会的时候,曾用茅草编了两只蜻蜓,一只送给林辰心,一只送给李淑华,李淑华当时十分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实在很迷人。 叶影心道:“小疏这家伙,有那么招人喜欢吗?”便对李淑华说道:“李姑娘,此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李淑华的手渐渐松了,将头侧向里边,说道:“后来我对自己说,我要找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可是……” 叶影不知该说什么好,在男女情感上,他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小疏惹下的桃花债,他实在不愿替他背,更没法替他偿还。 李淑华接着说道:“叶大哥,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口好渴,能不能……” 叶影连忙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将她扶着坐起来。 李淑华缓缓喝了些水,这时候几个脚步声传来,叶影心中一喜,心道:“总算有人来照顾她了……” 就在来人推开房门踏进来的时候,李淑华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了叶影身上。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这……有叶公子照顾淑华,我就放心了。” 说话的是李淑华的母亲,她说完便扯了扯李淮海的衣袖,两人缓缓走出了房门,留下满眼失落的沈玉泓。 叶影抬眼看见沈玉泓的神情,这才想到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不妥,想要起身解释,李淑华迷糊中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 沈玉泓想起早些时候郑玉梅对她说的话,心中难过,转身便走。 叶影担心沈玉泓误会,顾不得许多,挣脱李淑华的手连忙追到沈玉泓身旁,解释道:“泓儿,你听我说……” 沈玉泓闻到他身上有些酒气,心中愠怒,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听说你和李姑娘在山上喝酒,而且还喝醉了……” 叶影说道:“不是,我没有喝酒,是李姑娘她……我到山上找她,见到她时她就已经喝醉了,我只是送她回来。” 沈玉泓悲声说道:“既然没醉,那你们……你……”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转身便走,也不回房,径自向山下走去。 李淮海见此,面露惭愧之色,说道:“你们真是……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甩袖而去,边走边叫道:“沈姑娘,这么晚了,千万不可下山去……” 叶影连忙去追沈玉泓,也快步向山下奔去。 沈玉泓见到叶影深夜留在在李淑华卧房中与她相依相偎的一幕,又想起之前郑玉梅对她说的话,伤心不已,一面抹泪,一面奔走,转眼奔到起云派山门的石柱下,才停了下来,心道:“他竟是这样的人,我……”只觉一股血气上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两行清泪却还是止不住。 她将口角的血迹抹掉,听见身后有人追来,也不管是谁,头也不回,奔出了起云派山门。 她如今不想见人,不想听任何解释,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愿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情形,便离开大道,专挑一些僻静的小路奔走,左拐右拐走走停停,想要到一个无人能够寻到的地方,最后连方向也不知道了。 “咯咯咯,秦老三,我说得不错吧,只要在他们的茶水里下毒,就算毒不死他们,也能把他们逼出来……” 沈玉泓突然间听到一个女子缥缈而诡异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颤,立即停下脚步,抹掉眼泪,说道:“是谁在说话?”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不错,她是花溪谷弟子,咱们未必毒得死她,但她只要疑心起云派有人要害她,自然不会多留。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连夜下山。” 男子的话音刚落,女子的声音接着传来:“小姑娘好像哭得很伤心,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你一心帮助他们,却发现他们要害你,所以伤透了心啊?” 沈玉泓只觉莫名其妙,不知所言。她因见叶影迟迟未归,加上郑玉梅出言挑拨,一面牵挂叶影安危,一面担心他真的和李淑华在一起,哪里有功夫喝茶,自然不知道黑暗中两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悲伤痛哭却绝非因为有人要害自己。她行事一向只求问心无愧,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就算有人恩将仇报,她也未必会责怪那人。但唯独情感一事是她的软肋,过度的喜怒哀乐俱是她的大忌,叶影的“背叛”才是对她的最深的伤害。 黑暗中的一男一女却认为沈玉泓是因为被人下了毒,疑心起云派的人要害她才匆匆连夜下山,这显然又是一个误会。 沈玉泓没有心情去理会他们的这个误会,只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若是来找我的,就请现身吧。” “小姑娘,我们当然是来找你的,我们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女子的声音回荡在周边的竹林里,娇媚甜腻。 这时叶影也追到了沈玉泓身旁。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个女子最后所说的这句话,他拉住沈玉泓的手腕,说道:“泓儿,快回起云峰去,这里交给我对付。” 沈玉泓将手臂一甩,甩掉叶影的手,怒气冲冲地说道:“要回去也是你回去,这里不关你的事!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叶影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所误会,我只求你先回起云峰去。你若真的不想见到我,等我解决掉这两个人,不去找你就是了。” 沈玉泓听见他说“不再找你”,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胸中气血翻腾,险些又要吐出血来,方才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滚滚而落,悲声说道:“既然不再找我,又何必追过来……” 只听见那竹林中的女子的声音又传来:“原来是小两口吵架了,你们也不用争了,既然都来了,就一起死吧。” 第109章 善者不来 叶影听声辨位,一把暗器应手而出,紧接着一阵“啪啪”声响,数竿竹子应声折断,倒了下来。 月色之下,竹林中却还是看不见一条人影。 沈玉泓大声说道:“来的是什么人?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她虽然强行调息,平复翻腾的气血,这时说话却仍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那女子娇声说道:“小姑娘,我们是来取你性命的,你又何必心急呢?小兄弟,你是不是也心急呢,急着和你的心上人到地下去做一对鬼夫妻?我告诉你呀,你若在活着的时候不能令她回心转意,就算死了,她也不会跟你的……” 叶影心烦意乱,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话音未落,身形一闪,已掠入竹林。只见剑光闪过处,数十竿竹子纷纷折断,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从竹林中飘了出来,立在沈玉泓面前三丈远处。 叶影也立即从竹林掠出,护在沈玉泓面前。 月光之下,只见那红色身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艳丽女子,身段婀娜,神态妩媚。她看了一眼沈玉泓,目光便落在叶影身上,神情尤为复杂,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将腰肢一扭,更是风情万种,娇声娇气地说道:“原来是小兄弟你等不及了想要快些见到我,你早说嘛,我也不用躲在竹林里了。只是吴老二还没有来,我总得等一等他的。” “我说过多少次了,是吴老大,不是吴老二!” 这声音传出之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间蹿到了红衣女子和白色身影之间。 红衣女子娇笑一声说道:“你爱听人家叫你吴老大,那就叫你吴老大好啦,干嘛对人家那么凶啊?”一双媚眼却落在叶影的脸上,神情复杂。 那黑影是一个满面虬髯的魁梧汉子,看来应有半百年纪,冷峻的鹰眸瞧一眼那红衣女子,说道:“怎么,五娘瞧上那小子了?” 红衣女子又将腰肢一扭,摆出一副娇羞模样,掩嘴咯咯笑道:“好像是的哦,可不可以留他一命,将他交给我,吴老大?” 另一旁的白影却说道:“那就得看他究竟是要走天堂路,还是要进地狱门了。不过依我看来,这小子只怕要陪着这小丫头一块儿死了。”他身材高瘦,五官端正,只是脸色暗黄,在白衣与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阴沉沉的,正是白天在后山袭击沈玉泓的那个人。 红衣女子瞪了一眼白影,说道:“秦老三,你可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白影只嘿嘿冷笑,说道:“这小子倒也俊俏,五娘这么轻易就看上他了,莫非是觉得他长得像你的那位老相好?” 红衣女子说道:“怎么,连你也觉得他像司马,是吗?” 白影说道:“是很像,若是年纪再大些,多几分沉稳老练,就更像了。五娘你可要留意些,说不定就是那人的种,嘿嘿!” 红衣女子笑道:“这个你用不着担心,司马生性凉薄,一生无后,这小兄弟只不过是长相与他相似罢了,绝不会和他有分毫关系。”她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又往叶影身上瞧了两眼,越瞧越是欢喜。 叶影眉头微皱,问道:“不知三位是什么人,有何见教?” 那红衣女子上前一步,对叶影抛了一个媚眼,说道:“小兄弟,你的名字叫叶疏影,是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我们都是冲着那个丫头来的,只要小兄弟你不插手此事,我保证他们不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她一口一个“小兄弟”,叶疏影只听得浑身不自在。但听他们刚刚说自己长得像一个人,又忍不住问道:“你说我长得像谁?司马是谁?” 红衣女子柔声笑道:“司马啊,他已死了十几年了,你又何必再问?你若真想知道,就到我身边来,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沈玉泓瞪了一眼叶影,说道:“她叫你,你还不快过去?” 叶影明知道她在说气话,也不解释,问道:“你认识他们吗?” 沈玉泓摇了摇头,白影说道:“‘辽东七煞’,你可听过?” 沈玉泓略加思索后似乎想起什么,说道:“是‘铁臂镇辽东’吴通,‘雪豹子’秦和,‘玉面狐狸’花五娘。他们本来是结拜的七人,十四年前师父外出云游在河东一带遇见他们行凶作恶,除去了其中四人,另外三人负伤逃走。” 那白衣男子“雪豹子”秦和说道:“小丫头说的不错,我们正是当年‘辽东七煞’中的三煞,此番南下,正是要到花溪谷寻仇,只是路上碰巧听说了小丫头你的事情,就只有顺便给花溪谷主陆老头备上一份厚礼了。” 叶影已听得明白,既然是要到花溪谷找花溪谷主报仇的,那这份“厚礼”如果不是沈玉泓的尸体,就是要以她作为人质了。 他看一眼沈玉泓,见她手里捏着一支笛子,便放心了,说道:“那真是太巧了,在下正好也想去花溪谷拜访陆老先生,正愁着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礼物,没想到三位就送上门来了。” “雪豹子”秦和目中寒光一闪,身上杀气暴涨,身形一闪便朝着叶影鬼魅般蹿了过来,双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与臂腕相连接的五爪金钩。他侵近叶影的时候,十道寒芒也闪电般击向叶影。 与此同时,“铁臂镇辽东”吴通的一对拳头和红衣女“玉面狐狸”花五娘的两道红菱也迅速地击向沈玉泓。 这“雪豹子”秦和好快的身法,顷刻间已欺到叶影身前,伸手抓他右臂。这一下出手迅速之极,叶影不及躲闪,立时就要被他抓住。 叶影右手使剑,右臂若被抓住,必然不能出剑。却不料寒光闪动,叶影手臂一扭,一口利剑竟然还是反削了上来。 秦和见此大骇,急忙撤手,总算他见机而动反应极快,迅速变招才得以保全自身。他招式一变,眨眼间利爪疾挥又攻出五招,那诡异的招式便如野兽撕扯猎物的皮肉一般,想要将叶影的胸膛撕裂。顷刻间,叶影胸前神藏、灵虚、云门、中府等穴尽在利爪金钩寒光的笼罩之下。 叶影平地跃起,凌空一个翻身,堪堪避开这五招,剑光一闪,唰的一剑朝着秦和头上削去。秦和将头一缩,哪知他这一剑去势不尽,手腕微抖,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又划向秦和的左额。 那秦和的五爪金钩虽然锋利,招式也辛辣狠毒,但在叶影凌厉的剑招下却占不到便宜。只是他一旦锁定目标,出招便如波浪滔滔,前赴后继,就算不能立刻置敌人于死地,也绝不会让猎物有喘息与脱身机会的。何况此次沈玉泓才是目标,等吴通与花五娘杀了沈玉泓,这小子是杀是留全看他领不领花五娘的情了。 至于沈玉泓这边,眼见红绫与重拳齐至,当即飞身而起,左手正要抓住红绫一端,却突然间发现那红绫上挂着许多银光闪闪的刀片,鱼鳞一般极薄而细。 她连忙收手,低头侧身,吴通的一拳夹着一股强大的劲风呼啸而过,红绫却如游蛇般从她耳前掠过,一缕随风飘起的发丝竟被红绫上的刀片割断,轻飘飘在半空飞舞。 沈玉泓虽然避开这两招,却还是心有余悸。那花五娘的红绫上虽然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还是无法遮掩住那难闻的腥臭之味,刀片上显然喂了剧毒,她刚刚若是一把抓住红绫,此刻就算不死,也必然受伤中毒。而吴通的那一拳,若砸在她的身上,非得折断骨骼震碎五脏不可。 吴通一拳不中,立即挥臂横扫。沈玉泓连忙向后倒折,左足弹出,欲要踢他胁肋大包穴。吴通的另一拳却在这时击向她的左腿。与此同时,花五娘的红绫却击向她的另一条腿。 沈玉泓大骇,左掌往地面上一拍,借着反击之力将身一翻,才化解这一惊险。她凌空翻转,才落地站稳,吴通的铜拳铁臂与花五娘的红绫再次向她身上击来。 这“辽东七煞”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名,十六年前在辽东一带已经令人闻风丧胆,又岂是泛泛之辈?何况他们此次竟然敢南下找她师父报仇,这十几年来功夫必有长进。 吴通与花五娘两人身形灵动,快如闪电,才一出手便成夹击之势,重拳与红绫相呼应,一刚一柔,招式配合的滴水不漏,就算是一人生出四只手也未必呼应得如此微妙。 此刻红绫已舞成一张巨网,将沈玉泓笼罩在中间,吴通的重拳再次击出势不可挡,所取无一不是沈玉泓身上要害,任何一击都足以夺人魂魄。 沈玉泓虽然避开数击,也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笛子趁隙点出,虽然极准,却又落空。 顷刻之间,她发髻已蓬乱,娇喘吁吁,虽然勉强避开铜拳铁臂的重击,身上衣裳也被那红绫上的刀片划出几道口子。她自从离开花溪谷,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这些人的武艺虽然还远不如“铁笛仙”梁启,但梁启因自持是前辈的身份,虽然也要杀他们,却还不会让他们死得太难堪。但眼前之人凶狠程度却非常人可比。 叶影咬了咬牙,面对秦和的利爪不避反迎,身子箭一般蹿了出去,剑光一闪,红绫密网便被剖开一个口子,长剑便直劈向那“铁臂震河东”吴通。而秦和的利爪却无一不是擦着他的衣裳而过。 吴通虽然拧身避开这这一剑,也不禁吃了一惊,抽空还击两拳,口中大喝:“留神这小子,当心他的剑!” 花五娘笑道:“怎么,小兄弟是要为了这丫头拼命吗?” 这些身经百战的凶徒自然知道一个人若是拼起命来,任何人都难挫其锋,瞧见这剑光闪闪,谁敢硬接,只做困兽游斗。 叶影与沈玉泓并肩而战,沈玉泓虽然心中气恼他与李淑华暧昧不清,但大敌当前,也只好先将那件事放下来。她笛子频频点出,只以防守为主,抵挡敌人的攻击,护住两人周全。叶影以攻为主,左刺一剑,右击一招,虽然剑剑凌厉招招不留余地,却又难免落空。 秦和只嘿嘿冷笑,花五娘的红绫再次向两人席卷而来,舞得更加灵动诡异,叫人难以闪躲,吴通却偏偏能够避开了红绫上所有的刀片,闪到了沈玉泓身旁,一拳击出。 避不能避,她一旦避开,重拳必然落到叶影身上,而叶影的剑却在应对秦和的利爪和红绫上的刀片,难以分神再顾忌其他。沈玉泓她左掌运劲,便要去迎接这一拳。 忽然间剑光乱闪,花五娘惊呼一声,红绫化为碎片漫天飘洒落了下来。叶影将沈玉泓往身后一拉,两人便交换了位置。紧接着他右手一松,长剑落地,接下了吴通的一拳。而他左肩,因刚刚削断红绫时被秦和的利爪所伤,已皮开肉绽,不住地滴着血。 沈玉泓笛子点出,击在秦和的利爪之上,发出“铛铛”脆响。倒不是她的出手比叶影的剑更快,能够击中利爪,只是那秦和对这竹子做成的洞箫没有丝毫忌惮,是以敢正面相交。 叶影原本想她能够吹出乐仙派的“离魂引”自保,没想到竟然会连吹奏的空隙都没有。 吴通的拳头与叶影的右掌相接触的一瞬间便已脸色大变,叶影的内力虽还不及他,但奇怪的是当他的拳头击在叶疏影掌上的时候,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息透过掌心,沿着手三阴经脉向肘臂蔓延,在小臂上三条经脉的诸穴一阵灼痛。他连忙将手臂一震,便将叶影震退。 叶影将掌一收,趁着吴通与花五娘还在惊愕之际,右脚往地上一踏,一股内劲将落在地上的剑震起,他接过将长剑便是一阵乱舞,道一声:“走!”拉着沈玉泓便蹿入竹林。 秦和不由分说便追入竹林,吴通连忙点了右臂上孔最、通里、间使三穴。花五娘看了一眼神色愕然的吴通,问道:“吴老大,你没事吧?” 吴通说道:“还好不是中毒,不知这小子使的什么功夫。”说话间左掌抵在右臂上,缓缓地向掌指方向移动,一直移到指尖将热毒逼出,才松了一口气。 花五娘问道:“怎么回事?” 吴通说道:“他虽然内功不错,相比我却还差些,只是他掌上有古怪,我与他手掌接触时一股热力沿着经脉往我身上窜,还好我及时将他震开,如今虽伤了经脉,好在并不严重。” 花五娘亦有些意外,说道:“既然他内力不及你,你又怎会反被他的掌力所伤?” 吴通说道:“这也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先不管这些,追!” 花五娘点了点头,两人也蹿入竹林,追踪叶、沈二人。 第110章 险死还生 叶影拉着沈玉泓一路狂奔,慌不择路,也不知奔出多远,眼见那三人暂时追不上了,才慢慢停下。 沈玉泓一停下来,就立即甩开叶影的手,边走边说道:“你不要跟着我。”就自顾自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叶影忙问道:“你去哪里?” 沈玉泓头也不回,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叶影立即跟了上去,说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李姑娘喝醉了,我把她送回来,照顾她喝了些水……” 沈玉泓说道:“她要喝水,你便要将她搂在怀里喂她喝吗?” 叶影说道:“我没有搂着她……” 沈玉泓说道:“我亲眼瞧见了,你还要狡辩?你和她的事李夫人已经对我说了,你照顾她是应该的,你若真的想留下来,我自己走就是了。” 叶影忙问道:“李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沈玉泓只心中气恼不回答,叶影又解释道:“我没有想留下来。李掌门夫妇是说过想将李姑娘许配给我,但我当时就拒绝了。我去找李姑娘也只是和她告别,我也不知道她会喝那么多的酒。” 沈玉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道:“真的?” 叶影见她似乎回心转意,连忙说道:“真的,我对你如何,你还不明白吗?我将她送回来就立即叫人去找李夫人了,我也没有搂着她,只是扶了她一把,若是换做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沈玉泓说道:“那也不行!我可以这么做,换了你就是不行!”她说完又赌气扭头走了。 叶影跟了十多步,沈玉泓又说道:“你不要再跟着我。” 叶影只紧紧跟着她,说道:“那三个人迟早会追上来的,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你生气归生气,莫要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沈玉泓说道:“我不要你管,也不想听见你说话。” 叶影只好闭上了嘴,仍跟着她。心想该说的也说了,她不是不讲理的女子,只是还在气头上,等她的气消了再说些好话便是了。 沈玉泓见他还是一直跟着自己,忽然转过身来,右掌推出,击在他的左肩上。 叶影只不躲不闪,被她击中,急促地咳嗽起来。 沈玉泓见他竟不躲闪,嗔道:“你为何不躲?”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掌上沾到了什么东西,翻转手掌,只见掌心之上竟然染了血迹,这才发现叶影的左肩被“雪豹子”秦和划出的几道血口。她眉头微皱,面色稍和,露出关切之情,说道:“你受伤了,为何不说?”心头一软,就走到叶影身旁去看他的伤口。 叶影见她还是关心自己的,心中暗喜,却默不作声。只见她从身上翻找出金创药和一条白色的手绢,便用这条手绢擦净叶影伤口上的污血,往叶影肩头撒了些药,又用手绢裹住他的肩头。 叶影只默然看着她神态专注的模样,那对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夺目生辉,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一切都是那么美。 沈玉泓给叶影上完了药,又忽然板起了脸,面若寒霜,将那瓶金疮药塞到叶影手中,退开两步,说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也不要再为我受伤,更不要为了我而杀人,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若是再跟着我,我下次出手一定会比这次更重的。”说完转身便走。 叶影连忙拉住她的手臂,说道:“泓儿,不要这么对我,我发誓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若能令你回心转意,莫说是受伤,就算是为你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雪豹子”秦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叶影与沈玉泓同时回身,只见秦和已站在他们面前,而吴通与花五娘也很快赶了过来。 叶影后退到沈玉泓身旁,说道:“你先走。” 沈玉泓却不动,而对吴通等三人说道:“三位前辈,十四年前你们能够在家师手下负伤而逃,并非家师无力追杀,而是他老人家念在你们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才网开一面,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理应痛改前非,又何必再来寻衅?” 吴通说道:“放我们一条生路?嘿嘿,我们的是非与生死,什么时候轮到他姓陆的说了算!我们不去杀了他,他迟早还会来杀了我们。” 沈玉泓说道:“不会的,家师在十年前就已经发过誓,今生再也不会杀人,所以他老人家不会再去找你们的……” 吴通阴笑道:“嘿嘿,姓陆的发过誓不再杀人?如此正好,那我们就更要去报仇了!” 叶影见他们三人杀意已更浓,侧头在沈玉泓耳边说道:“泓儿,用乐仙派的‘波心荡’,在他们出手之前,抢占先机。” 沈玉泓说道:“我知道,不用你教。”她说完这话,已缓缓向后退出几步,将笛子移至唇边。 叶影见她如此,也就放心了。只要她吹奏出“波心荡”,这些人想要再伤到她就不容易了。 笛子吹响之时,也是叶影再次拔剑之时。 吴通、秦和也立即朝叶影和沈玉泓扑了过来。吴通挥舞着铁臂铜拳,秦和的一对利爪寒光闪闪,两人一左一右向叶影身上要穴袭来,顷刻已成夹击之势,配合得十分严密。 花五娘的红绫已断,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一根一丈有余的藤蔓当做武器,如今甩将开来,竟如游蛇般灵巧。 眼看这三人就要结成天衣无缝的阵势,叶影只手持长剑一动不动。 他与小疏自小在深山长大,不知见过多少虫蛇猛兽,自己的一身剑术之所以无人能识破出处,就是因为这剑法近乎天成,在一位夫子的指点下,他与小疏在山间追逐打闹,以拳脚棍棒击打对方,年深日久,两人出手与躲闪也越来越快,加上在山间看到四季更替、风吹草动以及虫蛇猛兽捕食打斗,也都有所领悟,便自成一套武艺。 后来师父又传授他们轻功之法,使得他们的身法更为敏捷,剑法更为精妙。而他们出来行走江湖之后,又看到别人的剑法,竟然能一眼看出别人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又能迅速将其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因而遇到的敌人越多,自己的剑法就越加完善。 他如今处于敌人中间,已成被围击之势,便想起蛇类的应敌之策来。蛇类一般极少先攻,遇敌威胁便蜷盘成团,隐藏自身弱处,昂首蓄势,伺机出击,一击必中。 叶影以一敌三,以弱抗强,若贸然出击,并无胜算,反而露出自身破绽,不免为敌所乘。 他只将内力渐渐聚在足太阴脉和手少阴脉上,经手厥阴脉将内劲传到剑上,等沈玉泓所奏的“波心荡”一生作用,便立即出击。 那吴通、秦和、花五娘眼看叶影不动竟似坐以待毙,心中暗喜,眼看就要得手,叶疏影纵然生出三头六臂也难逃生。 这时沈玉泓所吹奏的笛声已渐入佳境,羽音居多,商调为辅,金水相生,泉源不断;又佐以角音,滋水涵木,风生水起;再缀以宫、徵二音,成五音相生之势。 吴通、秦和、花五娘眼看胜券在握,却忽然间内息胡乱翻腾起来,不受控制,身体也如入水中,漂浮不定,刚刚所蓄的气势也顿时消减过半。三人正在惊疑之中,叶影的剑已击出,先削秦和的五爪金钩,再断花五娘手中藤蔓。 这吴通虽无兵刃在手,但他的一对铜拳铁臂实在是胜过这金钩铁爪与藤蔓许多,叶影一时也无法将三个强敌都击退了去,对于吴通的拳臂他只选择了躲闪,以花五娘的藤蔓作为突破口。 顷刻之间,花五娘手中藤蔓又已被削断为几段,在秦和的保护下退出战局,两人转换目标,目光落在沈玉泓身上。 吴通的内力毕竟比秦和与花五娘强上许多,竟然受到“波心荡”的影响也不大,叶影连出数剑也没能伤到他。 原来想用乐仙派的“离魂引”迷惑人心,自己的内力必须不弱于敌人,若自己的内力不及敌人深厚,敌人所受的影响便会减弱。沈玉泓因从小修练“化元诀”,内力虽远比同龄人深厚,但相比已经成名二十多年的“铁臂镇辽东”吴通却还差些。 吴通虽然赤手空拳,但他号称“铁臂铜拳”,外号又叫做“铁臂镇辽东”,自然是凭借臂腕拳掌就能胜过兵刃,如今他凭借深厚的内力抵制住部分笛声的迷惑,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只见吴通抡起双臂,两拳生风,越打越快,竟比铜锤铁棒更为凶猛,劲风所到之处,飞沙碎石,草折木断。叶影的剑每将刺在他身上,他便能准确地将拳头或是臂腕击在剑脊之上,迫使叶影撤剑变招。而他的拳掌臂腕一旦要击在叶影身上,又都被长剑所迫,改变方向。 这一交手,转眼又是三十余招。 秦和与花五娘已明白自己身上内力不受控制是因为沈玉泓吹奏笛子的缘故,强制气沉丹田,不令内息涌动,又一步步向沈玉泓靠近。 沈玉泓一面吹奏,一面调息内力,使自己免受影响,已经是一心两用,见到两人向她逼近,看到花五娘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而秦和的手上捏着两支飞镖,她便一步步向后退去,退了片刻,忽然转身轻功而去。 秦和与花五娘还不能完全摆脱“波心荡”的影响,见沈玉泓施展轻功想要逃走,只一路奔跑去追,不敢轻易运动内息。三人不知不觉已进了起云派的后山禁地。 原来方才叶影拉着沈玉泓一路飞奔,慌不择路,不知不觉竟然从起云派的山门前又绕到了起云派的后山上。沈玉泓一面吹笛,一面提防敌人,自然没瞧见那块写着“禁”字的岩石,也无暇留意周边环境,秦和与花五娘虽然瞧见了,也不在意。 沈玉泓走得远了,吴通与叶影受“波心荡”的影响也慢慢减弱,最后完全摆脱,恢复自身实力,却还是斗得旗鼓相当。 又交手五十多招,两人各自受伤。只是叶影被他拳劲所伤,造成的是内伤,而吴通受的却仅是皮肉外伤。 叶影暗道这辽东一大恶煞功夫实在了得,这时右侧胸口又是一阵疼痛,那穿胸的剑伤原本已接近愈合,如今又溢出些血水来,显然自己方才一阵猛攻又牵动伤口,伤口已将要崩裂。 吴通瞧见叶影胸口上一抹殷红,心中暗喜,出击越来越快,将防守的招式尽数搁下,招招进袭,势道凌厉,只攻不守,威力倍增。 叶影暗暗叫苦,只凭借绝妙的轻功连连躲闪。但见吴通拳劲越发沉重刚猛,叶影万万承受不住他的任何一击,不免心中暗急。他又惦记着沈玉泓的安危,霎时间背上冷汗淋漓,也来了个只攻不守,放手一搏。 吴通之前见到叶影只顾躲闪,认定他受伤势所累已无余力出招,那料想他突然就使出了不要命的招式,两人都只顾杀敌取胜,而全无防守,重拳与利剑之下瞬间便成了同归于尽的趋势。 叶影所使的正是从何晓风“狂澜刀法”中的变化而领悟出来的招式,一剑刺出,全力以赴,对方几无生还可能,而他自己为了这一剑也绝对避不开吴通的一记重拳。 吴通陡然间迎来这气势凶险的一剑,明知难以躲闪,还是起了退避之心,万险之中才想要变换防守招式,已然不及。情急之下,他突然放弃攻势,变拳为掌,双掌对合全力钳住叶影的剑。 叶影早料想到他唯有此举方能阻止得了这一剑,待他双掌对合的瞬间,右手一松便弃了剑,捏成剑指,身体顺势前冲,剑指顺势点出,便重重地点在他胸前膻中大穴之上。他这一点全凭刚刚那一剑的后续力量,一击得手,身体又立即向后弹了出去。 吴通哪里料到叶影既然已经全力刺出那一剑,还会在关键时候忽然弃剑,自己竟然没有死在剑下,却伤在一指之下。 这膻中穴在人体胸前两乳之间,是人身一大要穴,乃宗气所会之处,也是一大死穴所在。吴通只觉浑身气血顿时紊乱,便向后倒去,面容扭曲,一阵抽搐,数息之后便气绝身亡。 叶影险中求胜也是以性命做赌注,若吴通临危不变,不顾性命,他们便会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而吴通一旦生出求生之心,临危变招,叶影便有机可乘,赢得生机。 人之本能,求生不求死。生死不过只在一念之间,胜败也只是瞬息决定的事。 叶影拾起长剑,便去追沈玉泓与秦和、花五娘。 第111章 司马 沈玉泓因对叶影的误会而伤心,已造成内伤,“化元诀”功力更受情志所累不能随心运转调息疗伤,使用“离魂引”又消耗内力难以持久,终于还是将笛子从唇边移开了。 笛声方停,她便隐身于一棵大树之上。秦和与花五娘在林子里东张西望寻找她的踪迹。 这“波心荡”虽然绝妙,但却适合深谙此曲的两人联手方能发挥妙用,一人奏乐,一人对付敌人,才能无往不利。是以当初华潜与几个武艺平平的弟子联手,便能让叶影难以招架。 沈玉泓若只有一人,纵然吹奏此曲,也仅能自保。她本来也无意杀人,只求摆脱这两人罢了。 秦和与花五娘也极有耐心,追到乐声消失处,料定沈玉泓就在这附近,找来找去纵然找不到她也不走远,终于还是察觉到了沈玉泓的藏身之处。 叶影一追上来,就看见秦和飞身跃起,十指曲指成爪向沈玉泓肩头抓去,使的仍是那金钩铁爪上的招式。花五娘以自己的黑色腰带系着一把匕首挥舞起来,接连击向沈玉泓身上要穴。这两人同时出击,只逼得沈玉泓从树上跃了下来,又节节败退。 叶影见此二话不说,跃入战局,一剑截住花五娘的匕首,一剑击退秦和的双手。剑光闪闪,瞬间就将秦和与花五娘逼得连连倒退。 他这时右侧胸口疼得厉害,已不敢再久战下去,便想一鼓作气,速速将这两人了结或是逼退。 秦和与花五娘见叶影只一个人追了过来,激战之中对视一眼,都猜到吴通可能已遇不测。秦和还是问了一句:“吴老大呢?” 叶影说道:“死了。你们若是识趣就赶快滚,如若不然,便是跟他一样下场。” 秦和暴喝一声:“我要你的命!”一爪当面击来。 花五娘也大叫一声,手腕一抖,绸带如黑蛇乱舞,匕首向叶影身上接连击出。 叶影剑如流星,声如龙吟,剑光分分合合,只听见“叮”的一声,花五娘系着匕首的黑色绸带又被削断,如蝙蝠飞舞纷纷落地,那把匕首却“嗖”的一声,刺入秦和的咽喉中。 花五娘见到秦和被匕首刺中要害,惊叫一声,左手一抬,“嗤”的一声十余枚毒针从袖口飞出,朝叶影身上射去。 叶影挥剑侧身避开,剑光一闪,又要刺中花五娘的要害,却听见沈玉泓叫道:“别杀她!她如今一个人已杀不了我,你放了她吧。” 叶影闻言撤手,向后跃出,收剑回鞘,向沈玉泓走来,说道:“泓儿,没事吧?” 沈玉泓摇了摇头,看见叶疏影胸前殷红一片,知道他打斗之时累及旧伤,伤口将要开裂,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爱怜,却又咬着唇忍住了没有迎上去关心他的伤势。 叶影瞧见她眼里尽是关切之意,却又面如寒霜,不愿关心自己一句,心中一阵难受,原本要走到她身旁去,却又犹豫了,停下脚步,说道:“泓儿,我知道你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好吗?” 沈玉泓眼眶红红的,盯着他的伤口,仍是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叶影见了更加难受,又逗她说道:“你要是气不过,那就给我多熬些又苦又臭的药好了,不管你在里边加了难喝的东西,我都老老实实地喝了,行不行?” 沈玉泓想起他每次喝药,虽然药汤的味道极差他还是露出像喝了美酒一般的神情,不由得展颜一笑。 叶影见此,知道她有些回心转意了,心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准备再说几句好话哄她开心。 这时花五娘忽然拔下头上玉簪,刺向叶影的后背。 沈玉泓惊呼一声:“小心!”飞奔过来。叶影连忙转身,只见沈玉泓已经扑到他身上,花五娘的玉簪已刺入沈玉泓的后背。 花五娘一击得手,立即跃出三四步远,再也不看沈玉泓与叶影一眼,转身便跑。 叶影紧紧搂着沈玉泓,唤道:“泓儿,泓儿,你怎么样……”连忙将她背上的玉簪拔出,点穴止住血流。 沈玉泓呻吟一声,说道:“我没事,只是小伤……我不要你再为我受伤……” 叶影扶她坐下,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提起长剑立即去追花五娘。 沈玉泓还想说:“我也不要你再为我杀人。”但是叶影已经没有了踪影。 花五娘奔出不多远,叶影便追到她身后,双脚往地上一踏,借力跃出,一剑刺向她后背。 花五娘似乎听得背后呼呼声起,连忙转身,叶影的一剑便刺入她的胸口左侧,穿胸透过。 花五娘惨呼一声,只惊愕地盯着叶影的剑,盯着他的脸。 月光正照在叶影清秀俊朗的脸上,花五娘双眸中的惊恐与仇恨却一点点消失了,变成无比复杂的情感,最后变得柔和、炙热起来,不知包含着多少柔情蜜意。她痴痴地说道:“司马,是你……你受伤了……”她似乎想向叶影走来,她的手轻轻抬起,想要抚在叶影伤口上,又满是怜惜地说道:“谁能伤得了你?这世上有谁能伤得了你……” 叶影有些错愕,连忙后退两步,将长剑从她身上拔了出来。想起她之前与秦和的对话来,叶影忍不住问道:“我不是司马,司马是谁?” 花五娘望着他,目光有些迷离,说道:“司马,是你,我知道你不会死的,没有人能杀得了你……”她说到最后一句忽然目光一暗,语气之中充满伤感,像是想起了十分伤心的往事,又幽怨地说道:“你为何不来找我,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叶影十分好奇她口中的司马究竟是谁。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会不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和自己来自一个家族,说不定他就是自己的父亲,说不定也只是巧合…… 花五娘一步步向他走过来,似乎要扑到他身上,他只一步步后退,说道:“司马究竟是谁?你不要再往前走……” 花五娘仍是痴情地望着他的脸,向他靠近,叶影又往旁边退去,花五娘却始终面对着他,不管他往左侧退去还是往右侧退去,她只痴痴地望着他的脸。胸口上的血已经染透了她鲜艳的衣裳,仍不住地往外流,她还是往前走着,说道:“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一生所遇男子无数,唯独对你念念不忘……我如今……快要死了,你……你竟这样狠心……” 叶影看着她痴情而可怜的模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又想借机打听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便停了下来,说道:“我就算是你说的那个人,也忘记了以前的事,我以前叫什么,做过什么?” 花五娘扑到了他身上,满足而幸福地搂住他的脖子,说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你抛弃了我,你这个负心人……我说过,你若是敢有负于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叶影听得她说到最后一句竟似充满杀气,又警惕起来,连忙说道:“我只是……忘了以前的事情,我若是想起来了,一定会去找你的……你快告诉我,我以前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我也许能想起来。” 花五娘的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不用了,我不要你想起来,就这样,我不要你再想起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来,你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到死也只有我一个……” 花五娘的声音渐渐虚弱,目光也变得更加迷离,眸子渐渐失去光华,搂住叶疏影的手也渐渐松开,身体就要向后倒去。 叶影眼看着她将要死了,多少有些同情。同情她被心爱之人抛弃,也感动她十几年了都没有忘记那个人。只是她不该伤害沈玉泓。 可她为何到死也不愿意说出她口中的“司马”到底是谁?他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出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就在这时候,花五娘已经缓缓滑落的手,突然往前一推,用尽全力,将叶影推了出去。 第112章 无底洞 叶影没料到花五娘临死前还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道,吃惊之下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第一步踩稳,第二步踏出,他左脚脚尖才着地,右脚又立即抬起。谁知背后道路不平,左脚脚后跟竟无着落之地,这时右脚又已抬起,整个身体重心不稳,便要向后栽倒。 他来不及看清背后是深坑还是沟壑,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身体重心移至脚尖处,想要保持平衡,再施展轻功掠到别处。心念如电,这些动作也在瞬息完成。谁知花五娘忽然朝他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叶影方才站稳,足尖即将离地掠起,被花五娘这么一扑一抱,整个身体便往后栽倒,向下直坠了下去。 我就算是死也与你死在一起,你再也无法抛下我了,司马…… 叶影的背后不是沟壑,也不是深坑,那是起云峰后山禁地里的无底洞,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 叶影被花五娘紧紧抱住,身子坠入无底洞中,也不知已坠落几十丈深,身体偶尔碰到石壁,时而是左臂,时而是手中的剑,时而是脚绊到石壁上,磕磕碰碰一路落下,便明白过来自己是跌入一个深洞里,这个洞穴虽深,却并不宽敞。 他忍着剧痛,猛然用力将剑推出,剑身便插入石壁三四寸,他的身体也借力挂在了石壁上。只是他右臂使劲,牵拉着右侧胸前肌肉,那胸前的伤口一阵剧痛,鲜血又止不住地流淌着。 他缓过神来,看着刺入石壁并不太深的剑正一点点往外滑出,左手立即掰开花五娘紧紧抱住他身体的双臂,只觉花五娘的身体一离开自己,剑便稳了些,但还是往外滑。 花五娘已经气绝身亡,她的身体落下去时,叶影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她身体碰到石壁的磕绊之声从洞穴下边传来,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渐渐地变得没有了声息,却始终听不到她的身体落到洞底。看来这无底洞当真是深难见底。 叶影双脚往石壁上一踏,便将长剑拔出,在身体往后弹出之时轻巧地转了个方向,再迅速将剑身平插到石壁当中,这回身体才稳稳地挂在石壁上。 这时他胸口上剧痛难忍,右臂已几乎使不上劲,便换作左手握住剑柄,渐渐松开右手,忍痛从衣襟中翻出火折子,用牙齿咬住盖子拔开,轻轻一甩,火折子便燃出火光。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个无底洞果然不太大,只比普通的水井宽三四尺,石壁漆黑冰冷而光滑,实在难以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作为落脚处。 叶影抬头望不到洞口,低头望不到洞底,心道:“这莫非是前几日泓儿说的那个后山禁地里的无底洞吗?”又看了看胸前被鲜血染得殷红的衣衫,感受着体力一点点减弱,实在是无奈至极。 他若是在功力全盛之时,反复以掌力向下斜击在石壁上,依靠石壁向斜上方的反弹之力,呈“之”字形折行而上,一鼓作气直达洞口,才有离开这个无底洞的可能,但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这唯一的可能也变成了不可能。 叶影支撑了片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几乎绝望,右手忽然一颤,火折子便落了下去。他心里暗叫糟糕,失去这微弱的光亮,洞穴里一片漆黑,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就更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了。 他只眼巴巴看着那微弱的火光离自己越来越远,马上就看不到了。谁知那荧荧一点却又忽然停止了,就像一只萤火虫趴在了石壁上一般,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却不再移动。 叶影心中诧异,看不清下面是什么,又实在好奇,便以膝盖往石壁上猛然一撞,借力将剑拔出,任凭身体下落,直到快要落到那火折子所在处,才又将剑身平插入石壁中。 这时那火折子已离脚尖不远,叶影低头细看,原来是一块向上倾斜突出来的岩石,刚好卡住了那火折子。 叶影大喜,再次将长剑从石壁上拔出来,一个转身便落到那块突出的石头上,站定了脚。他缓了口气,靠着石壁坐下来,将剑放在一旁,在胸前点了几下,止住血流,又取出沈玉泓给他的伤药,解下肩头上的手绢,将金疮药倒在手绢上,捂在胸前伤口处。 叶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伤口上一阵清凉,疼痛也略减了些,这才将手绢收了起来,又服了两粒花溪谷的治伤丹药,才拾起那火折子,细看这洞穴光景。 原来这无底洞虽然深不见底,但并非完全垂直而下,在这块突出的石头附近,正是这洞穴曲折拐弯处,曲折的幅度不大,一般物体从洞口坠落到这里,即使遇到这些小小的弯折也绝不会停下来,甚至连下落的速度也不会减慢,只不过有可能造成磕磕碰碰,或者由坠落变成滚落或者滑落而已。 叶影又将火折子移到身后,想看看这石壁的质地构造,是不是有攀爬上去的可能,却发现身后光滑的石壁上赫然刻着几行字:“小贤庄岳百川葬身于此死不瞑目……” 但“葬身于此死不瞑目”几个字又被几道横线划掉了,下面附着“到此一游不虚此行”几个字。 叶影见此又惊又喜:“原来还有别人跌落到这里。不虚此行……看来这无底洞并非绝路,一定还有别的出路,要不然这位前辈也不会先刻下‘死不瞑目’,后又改作‘不虚此行’了。小贤庄岳百川,我好像听过这个人……” 叶影熄灭了火折子,安心休息,回忆着究竟是谁向他提过“岳百川”,片刻后终于想起,原来是沈玉泓对他说过,三十多年前,还有一个人修练过“乾坤心法”,那人便是小贤庄岳百川。 叶影没想到自己与这位前辈这般有缘,竟然都跌落到了这个无底洞中来。但是据沈玉泓所说,岳百川在三十年前家中遭遇变故,之后便失踪了,生死未卜。只不知他究竟是遭遇变故前就来到过这儿,之后平安离开了,还是遭遇变故后才到了这儿,从此失踪了…… 叶影伸手摸着刻在石壁上的十几个字,心道:“不管怎样,他最后发出了‘不虚此行’的感慨,若非找到了出路,就是见到了令他死而无憾的事物。我便深入这洞中一探究竟……” 他打定主意,便以长剑在那几行字旁边刻下了六个字:“叶影到此一游。”随后便再次吹燃火折子,往无底洞深处照了照,看了一眼,便将火折子收起,跳下了那块岩石,整个身体便不由自主向下滑落。 这往下的洞穴虽不是垂直而下,却也接近于垂直,偏角极小,叶影只越滑越快,根本无法掌控平衡,整个后背也贴着石壁滑落,后背皮肤被摩擦得火热几乎冒出烟来。片刻之后,实在难受得很,他才又将剑刺入石壁中,停下来歇歇。 如此滑落数次之后,无底洞又变得垂直,但石壁不似上边那样光滑,而是凹凸不平,叶影便以那些突出来的岩石作为落脚点,如此向下跃去。 又深入数丈,洞穴要比上边更宽敞些,石壁上突出的岩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而且渐渐出现一些可以容身的小洞穴。 叶影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仔细看了看这些洞穴,发现都很浅,而这无底洞仍是接近于垂直而下,深不见底。他又继续往下探索,又深入数丈,才发现一个横向深入的极深的小洞穴,便忍不住走了进去。 这横向的小洞穴曲折蜿蜒,拐弯抹角深入数丈后,又转而上行,行不多远,又左拐右拐,忽上忽下,似乎没有尽头。 这洞穴已经不能称之为洞穴了,应该算是一条天然形成的通道,只不知道会通往哪里。叶影心想:“若岳百川前辈发现这条通道,说不定也会进来探索。”便借着火折子的火光一直沿着通道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更分不清是往上走得多还是往下走得多,耳边忽然听见些水流声,他心里一阵欢喜:“莫非前边就是出口?” 他快步地沿着通道走了十余丈远,这通道果然到了尽头,通道之外尤为宽敞。 叶影从通道中跃下,只觉落脚处潮湿阴冷,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淙淙流水,但四周却全都是凹凸的石头,竟看不见一点泥土,也不见有一株花草与树木,四周黑漆漆的,就算是乌云密布的深夜只怕也没有这般黑暗,何况他落下无底洞时月色极好。 叶影心中疑惑,高举起火折子,抬头看时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头顶上并非星空,而是无数倒挂的石笋,大小不一,长短不齐。再看周围,也都是些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的还滴答滴答地滴着水,有的已经触到水上,与河道的石头融为一体,千姿百态而参差林立。 原来他并非走出了无底洞,而是到了一条地下暗河的河道中。 这河道足有四五丈宽,高也三丈有余,但水位却不高,最深处也不过二尺来深,两侧都有裸露的岩石。 叶影虽有些失望,还是安慰自己:“虽然还没有走出去,但地下暗河必有出口,我只要顺着水流一直往前走,说不定就能走出去……” 第113章 别有洞天 地下暗河是由地下水汇集而成的地下河道,具有一定范围的地下汇水流域,往往有出口而无入口。但这出口可能只是水流的出口,人能否走得出去,也未可知。 叶影若能沿着这地下河道走出去,就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了,要从无底洞中轻功而上,从跌落处出去,除非先将伤养好,但在这地下河道中没有食物,保命尚难,谈何养伤?所以他要趁着还有体力,尽快地从这地下河道走出去。 叶影眼看着火折子即将燃尽,望了望这通道的出口处,心道:“往回走肯定是行不通的了,只好顺着水流碰碰运气了。”正要将火折子吹灭,忽然看到通道出口旁有两道奇怪的痕迹,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叶影好奇地走过去,仔细瞧了瞧,原来在距离河床四五尺高的石壁上有两道横线,像是被利器所划。他又看了看洞口另一边,并没有这样的痕。 叶影心想:“莫非是岳百川前辈留下的记号?”再看那两道划痕,一直逆着水流方向向前,水流看不到尽头,划痕也看不到尽头。叶影也想效仿前人,用长剑在那划痕下方划了一道线,只是那石壁坚硬,他只划出一道浅痕,由于用劲身上又是一阵疼痛。 他只好放弃,心里想着那说不定就是岳百川留下的记号,令其“不虚此行”的事物就在前面,于是他熄灭了火折子,摸着石壁上前人留下的痕迹小心翼翼地逆流前行。 叶影摸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那划痕仍未到尽头。他只觉双眼皮打架,困得不行,又闭眼走了片刻,终于决定先停下,躺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睡一觉。 他一觉醒来,也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到了什么时辰了,听着水流和滴水的声音,走到水边洗了把脸,喝了些水,感觉伤口也好些了,便继续摸黑逆着水流方向往前走。他又走了半个多时辰,那划痕仍未到尽头,却发觉背后似乎有光线,渐渐地他看到了周边石壁和石笋模糊的轮廓,也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叶影吓了一跳。自己一路走来,并未发现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哪里来的光线?莫非是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竟有光线照入这暗河之中? 叶影惊疑不定,便借着这暗淡的光亮一跃而起,抱着一根倒挂的石笋,望着自己刚刚走过来的路。 那光线虽然仍是昏暗,却越来越亮了,过不多久,叶影便看见了一团移动的火光,而火光之下,是一个张二十岁上下英俊爽朗的脸。 叶影心头大喜,手一松,便向那团火光掠了过去。 “我就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找到我,那个人非你莫属!”叶影愉快地说道,很快落在那火光之前,接着说道:“小疏,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敢下来?” 小疏举着火把看着他,满是爽朗的笑意,说道:“我若不来,还有谁敢来这种地方找你?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叶影看了看胸口,说道:“是旧伤,没有大碍。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泓儿……对了,你有没有看到她,她是不是还在那里等我?” 小疏说道:“是,她在洞口外等你。我听说你可能被带到了起云峰,就到起云峰找你。没想到在山上迷路了,看到林中有打斗的痕迹,后来又遇到了沈姑娘,找到了这个无底洞。我猜想你可能跌下了无底洞,就来找你了。幸好看到了你留下的字迹,否则我也以为你已经尸骨无存了。” 叶影道:“你这么贸然下来找我,万一走不出去,岂不是要陪我死在这里?” 小疏笑道:“我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何况我是结绳下来的,要上去不难。” 叶影说道:“那走吧,先出去。时间长了泓儿会担心的。”说着便要往回走。 小疏却看了看石壁上的划痕,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留下那些划痕的人最后到了哪里?” 叶影说道:“想,但是……” 小疏说道:“想那就走啊!”说话间高举着火把,继续逆流上行。 叶影只好与他一起,两人边走边聊,叶影将最近在木山岛和起云峰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只是说到与李淑华一起引起沈玉泓误会的事,又不免暗自伤神。 小疏笑着说道:“你本事不小嘛,竟然让李淑华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看上了你。” 叶影道:“她看上的分明是你,别往我身上推。要不是你之前招惹了她,她又怎会对你念念不忘?泓儿若真为了这件事离我而去,我也不让你好过。” 小疏笑道:“不过是女孩子吃醋,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能吃醋,说明她心里有你,舍不得你,你应该高兴啊,何必这般愁眉不展?” 叶影仰头长叹了一口气。他这一抬头不要紧,却看到一根巨大的直垂到河床底部的石笋旁有一个井口大小的洞,里边黑漆漆的,他好奇心起,连忙拉着小疏停下来,说道:“你看那里,好像有一个洞穴。” 小疏抬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划痕,却正好到这里就终止了。他激动地说道:“划痕消失了,莫非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洞穴?”说完纵身一跃,左手便攀住那洞穴的边缘,右手将火把靠近,只见眼前是一个斜行而上的窄窄孔道,仅能容一人通过,曲曲折折,望不到头。 小疏好奇心更盛,总觉得这无底洞之下的世界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要去探个究竟。他左手微微使劲,借力一荡便将身体送上那孔道之中,站稳脚步便往前走去。 叶影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洞穴之中,随后也跃到那河道顶部的孔洞之中,仔细看了看孔道的构造,见四面都是冰冷的岩石,脚下岩石并无水流的痕迹,也没有灰尘,便追上小疏,说道:“别往前走了,这里出不去的。这孔道若能通往外界,下雨之时会有雨水流进来,你看这脚下的石头,并无水流的痕迹,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可见这条道是走不通的。” 原来这洞穴孔道只要是两端不是封闭的,无论多么曲折悠长,都会有空气流动,只要有空气流动便会有灰尘。这条孔道若尽头是封闭的,下端又是暗河水道,自然不会产生灰尘;倘若与外界相通,出口是露天的,便会有雨水流入,倘若出口并非露天的,也会有灰尘随气流而入。 小疏说道:“你说的有理,我再往前走一千步,若还是走不到头,咱们就原路返回。” 叶影说道:“好。”两人便沿着曲折的孔道往前走。 这孔道蜿蜒而上,一路坎坷,约有半里脚程,拐了个弯,便又转为水平,不再是斜行而上,再走数十步,又转而向下,没多久就到了尽头。 孔道的尽头竟是一洼潭清水。小疏望着那潭清水,沉思片刻,说道:“这潭水必有古怪。拿着!”便将那火把交到叶影的手中,将一些随身所带的物品掏出,搁在一旁,随即跃入水中。 叶影在水潭旁等了片刻,仍不见小疏上来,有些担心,便将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中,也将随身所带的物品掏出放在一旁,随后也跃入水中,闭气潜行。 这水潭便如深井一般,水下空间狭窄而幽暗,叶影只摸索着石壁潜行,越往下越是黑暗。片刻之后,他在水底拐了一个弯,只觉水下空间忽然变得宽阔起来,水中似乎有了些光亮。他一阵欣喜,迎着光线游了上去,不久便到了水面,将脑袋探出,将脸上水渍一抹,再睁眼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第114章 洞中乾坤 这水潭的另一边,并非旷野,而是一间宽敞的石室,看那构造,这水潭倒像一个浴池。 这石室里并无灯火,光线是从石室正上方的石壁中的十几处空隙照进来的,那空隙不大,形状不一,细看之下却是牡丹花瓣的模样,看不出深浅,怕是只有蛇鼠之类才能出入,但就是这些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线,让整间石室不至于太过黑暗。 叶影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一股阴森森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才从水中跃到岸上,叫着:“小疏!”一面拧干衣裳,一面走出这间石室。 出了这石室,外面又是一片黑暗。叶影借着石室里透出来的昏暗光线看到是一条曲曲折折的通道,一路向上。他摸着石壁前行,从通道走出来后,只觉眼前一亮,他所到之处竟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这溶洞有七八丈高,十余丈宽,洞中的钟乳石明显经过人工雕琢,一些倒挂的石笋被雕成各种飞禽模样,虽然已被腐蚀,模样也还是十分逼真,顶部更有飞龙的浮雕图案。整个溶洞中和那石室一样,并无灯火,光线是从顶部的一些缝隙和洞穴中射进来的,虽不十分明亮,却足以令人看到周围的事物,分辨出白天黑夜。 溶洞底部突出的岩石也被雕成飞禽走兽和美女石像,有的则被雕成精美的烛台,只是这些石像和烛台多半已被毁坏,歪歪斜斜地和几十具尸骸一起散落一地,十分凌乱。那几十具尸骨或坐或卧,或是蜷缩,或已折断,旁边均有兵器,有刀有剑,有的是判官笔,有的是短枪,还有的形状怪异,叶影从没见过。显然这里之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叶影又往四周打量一番,发现这溶洞的八个方位共有六条通道,而没有通道的那两个方位却相对,一处是一面石壁,仔细看来,又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凌然伫立,足有两丈高。另一方位却有两根足够两人合抱粗细的石柱,石柱上雕有盘龙与祥云图案,两根石柱中间设有一张豪华的宝座,铺着猛兽皮毛,上面坐着一具枯骨,虽然已人死骨枯,看那姿态气势,却大有英雄气概。宝座背后的石壁上雕刻着飞龙冲天呼风唤雨的图案。 叶影正要到其他的通道里看看通往何处,就看见小疏手持蜡烛从其中一条通道中走了出来。 小疏看了叶影一眼,说道:“你也进来了,我找到了照明的东西。怎么样?我就说那水潭有古怪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蜡烛,点燃了交给叶影,随后又点了几根,插在一些完好的烛台上,才匆匆往另一条通道走去。 叶影跟了过去,问道:“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 小疏说道:“除了咱们出来的那条通道,我又走了那宝座左侧的两条通道,其中一条走到尽头也是一个溶洞,有六个石门,石门之后是四间卧室和两间书房,卧室之内还有密室,那书房和密室之中倒有不少名贵书画。另一条通道通往几个仓库,几乎什么都有,火镰和蜡烛就是在那里找到的,还有好多食物,不过都坏了,原本以为有几坛好酒,可惜酒坛子都是空的。” 原来他从水中上岸后,发现这一神秘的地方,也大吃了一惊,便从那宝座左侧的通道开始,一一探索。 叶影笑道:“有水池,仓库,卧房,吃的用的都有,看来此间的主人是要在此长居的啊。只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主人是谁,为何会有那么多尸骸。” 两人在说话之时,各往一面石壁上扣击,听声响辨别石壁之后是否别有洞天,同时在石壁上寻找开关按钮。 片刻之后,叶影与小疏同时在两面石壁上发现按钮,两人同时回头想要叫住对方,却发现彼此都找到了按钮,只相视一笑,便发力按动开关。 “轰”的一声巨响,两面石壁各有一道石门向旁边移开,石门之后是四四方方的石室。 叶影打开的石室内的石壁上挂着几十件兵刃,刀、剑、鞭、矛、钩、叉等常见兵器都有,还有十几件是叶影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叶影随便看了看,走到石室中敲击石壁,检查烛台,发现其中一个烛台下还有机关,扭动机关,又是一扇石门打开,石门之后是一间小石室,室内有一张石几和四个石架,其中两个是空的,另外两个分别摆着一口宝剑,石几上却放着一件龙形的金鞭,细看之下,这件兵刃龙的角左右伸出,张开的龙嘴里,吐出一条碧绿色的舌头,鞭身龙鳞尽是反鳞,龙角分犄。 叶影轻抚着这龙形金鞭,心道:“这条龙形鞭全身反鳞,不但可黏人兵刃,使对方兵刃脱手,还可黏住暗器;龙角分犄,可制各类软兵刃;这张开的龙嘴和直伸的龙舌想必也有妙用……” 叶影转身将一个石架上的宝剑拔了出来,只听“锵啷”一声,剑作龙吟,森森的剑气,直逼他眉睫而来。他忍不住轻轻一剑斩向陈放宝剑的石架,那石架便如豆腐一般断做两块。 叶影赞道:“好剑!”将宝剑插回鞘中,将另一个石架上的宝剑也一并取了,便继续在这石室中摸索查看,再没有发现机关按钮和密室夹层暗道,才退了出来。 小疏所进的石室里摆放的都是软兵器,三节棍、九节鞭、蛇形软鞭、链子枪、流星锤、双飞爪、拂尘、串珠、龙须钩……小疏随便看了看,没什么兴趣,便在石壁上寻找暗格和按钮,也在一处烛台下方找到按钮,打开另一间小密室。 这密室之中有几张石案,左侧三张石案摆放的是各种暗器,标枪、飞镖、飞刀、枣核钉、铁蒺藜、梅花针、透骨针、指剑、戒刺……还有两个金属圆筒和几个金属外壳的奇怪物件。右侧的两张石案放的是几十个形形色色的小罐子。 小疏走到那摆放暗器的石案旁,拿起其中一个圆筒,细看了看,见一端有三圈二十几个细孔,另一端的把手旁有一个很小的按钮。他好奇心是,将圆筒细孔一端对着石壁,按动按钮,只听见“嗖”的一声,二十几枚细小的钢针密雨般射出,全都钉在石壁之上,传来一阵腥臭之气,显然毒针上有剧毒。 小疏暗道:“这等暗器,若是对着个人发射,天底下有谁能避得开?” 他放下圆筒,连其他的暗器也不再触碰,走到另一张石案前,拿起一个陶瓷小瓶子,拔出瓶塞晃了晃,虽然没闻到什么气味,已觉一阵头晕,不知是什么厉害的毒药。他连忙将塞子塞好,将瓶子放回原处,又看了看密室周边的石壁,没再发现异常,才退出了密室和石屋。 这时叶影也已退出石室,将其中一口宝剑递了过来,说道:“这把剑给你。我这边石屋里都是兵器,你那边是什么?” 小疏接过宝剑,说道:“软兵器,暗器和毒药。”说着将宝剑拔出三寸,只见寒光闪闪,冷气逼人,小疏说道:“不错。” 两人再往前探索,很快就到了一个溶洞中,这溶洞底部倒比较平坦,似乎地上突出的石头已被毁去,连倒挂的石笋也极少,四周的石壁上有许多刀剑划痕,除了几处烛台,倒没多少人工精心雕琢的痕迹。 叶影说道:“看这情形,若不是经历过激烈的搏斗,就是一个练武的场所。”两人分头查看一番,没发现异常的地方,才又沿着通道走回那个大溶洞中。 如今宝座左侧的三条通道小疏都已探索过,旁边就是那块与宝座相对的两丈多高一丈多宽的巨大岩石。 这巨石屹立,与两侧的石壁间几无缝隙,竟像是从整面石壁切下来的一般。 叶影与小疏立在那巨石前面,细细打量,却发现巨石上有些划痕,并不像是打斗所致,倒像是有人刻意刻画。 小疏靠近巨石,抬手抹了抹上面的灰尘,发现总共是十三幅图画,每幅图画都是两个舞剑的小人。细看之下,这些图画有的是三幅画一组,有的是两幅一组,展示着一些武功招式。 两人抬眼看那最上方的三幅图画,前两幅图中的左侧小人舞出一招绝妙的招式刺向右侧小人,实为一招中分出的两式,每一式中又隐隐似乎含着五六个变化,乍看之下无论是发挥出哪一式,右侧小人都势难抵挡。 叶影和小疏看了,既惊奇,又钦佩,暗中赞叹创出这一招两式的人剑术造诣与智力皆非比寻常。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右手捏成剑指比划起来。 片刻之后,两人才看向那第三幅图,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惶恐不已。原来这第三幅图画的是右侧小人以一招破解前面的两式。他这一招看上去并不复杂,却有余势不尽,连绵不绝之意,似乎藏着八九个变化,无论左侧小人的招式如何变化,都能悉数破解。 叶影说道:“咱们试试,我来使前面的招式,你来破。” 小疏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捏出剑指,又比划起来,叶疏影使左侧小人的招式,小疏使右侧小人的破解之法,一试之下,便将叶影惊出一身冷汗。他那一招两试十多个变化,只被小疏轻易破去,而小疏乘势而变,瞬间反客为主,直取他的咽喉。 小疏手中若有兵刃,叶影虽能躲过致命一击也非受伤不可,若对方是武艺稍高的敌人,他便非送命不可。 两人再看向那后面的几组图画,竟然也是左侧之人使出他们从未见过的绝妙招式,最后又都被右侧小人巧妙破解,实在令人惊叹。 第115章 手眼通天 叶影与小疏将岩石上的五个招式和破解之法比划过,尽数掌握之后,又往那宝座右侧的第三条通道走去,直走到通道尽头才发现一个石门,只见石门左侧的石壁上嵌着四行五列二十块方形的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有不同的图案,二十块拼在一起又是一幅完整的山水图。这二十块石板前面满地都是弩箭和钢针,有的直插入右侧的石壁上。 小疏望着那石门和石壁上的二十块石板,沉思片刻,突然脸上一喜,说道:“这应该是一个拼图机关,而且已经被人破解了。” 他在一年前与周岳阳结识,在飞沙寨里学过一段时间的机关和盗术,虽比不上东方闵、懒龙等大盗,但也算小有成就,普通的机关也能识破。 叶影瞧了瞧,说道:“据我所知,拼图机关都需要一处图眼,但这石门上的二十块石板排列整齐,一块不少,怎会是拼图机关?” 小疏微微一笑,指着第三行中间一块刻着一叶轻舟的石板,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块石板是活动的,图眼就在此处。” 叶影定睛细看,恍然大悟,说道:“不错,这块石板果然与别处不同,整幅画都是阴刻,而这块石板上的小舟却是阳刻的。” 小疏抬手往那块石板上一按,只听见一阵机关启动之声传来,那石门“轰”的一声,就升了上去,露出一个宽敞的石室来。只是这石室空空,竟无一物,连烛台也没有,只有面对着石门的石壁上刻有一幅画,画面长达三四丈,高有八九尺,右侧刻着“通天图”三个大字。 这《通天图》中场面浩荡,人物与真人大小相近,栩栩如生,共有三四十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列队行进,姿态丰盈而优美,图虽静而意欲动,衣袖飘带,旌旗流转,交错回旋,真个天衣飞扬,满壁风生;室内无声还似有声,使人感到似乎图中各种乐器都在发出一种和谐音乐,在空中悠扬一般。 叶影与小疏看着那优美的造型和生动的体态,虬须云鬓的天王,飘飘欲飞的仙女,只觉图中诸景呼之欲出,让人忍不住以手抚摸壁上那遒劲而明快的线条。 叶影看到那石壁上有一个仙女的面容体态竟与沈玉泓有六七分相似,又想起沈玉泓来,心中寻思她是不是已经原谅了自己,指尖便不自觉地抚摸在那画像的额角面颊之上,摸到眼眸处时,发现那仙女的眼珠子竟是活动的,他瞬时如触蛇蝎,连忙缩手向后跃开,叫道:“小疏,快退!” 只听见石壁处“喀”的一声轻响,石室内突然箭羽破空之声大作,弩箭四射,有的射到四周石壁上“咄咄”作响,或直飞或斜射,良久不绝。 叶影与小疏侧身躲闪一阵,已退到石门之外,直到石室内声音完全停止,不再有箭羽射出,他们才小心返回石室。 这次两人更加小心,走到那面刻满神仙的石壁前,再仔细观察石壁上的画像,发现壁上所有人物的眼睛处刻画的线条都比别处的要深,似乎都是可以活动的。 叶影从地上拾起三支箭羽,说道:“我再试试。”小疏会意,与他一起退到石门外,叶影甩手将箭羽掷出,打在三个不同的人眼睛上,石壁霎时间如乌云密雨般射出箭羽,许久方停。 小疏不由得叹道:“好厉害的机关。”待室内声息完全停止,才站在门口处远远地观看石壁。 小疏知道这石壁非同寻常,必有机密,也托腮沉思,在石室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通天图,通天,为何叫做通天图……莫非这石壁的背后是出口?通天……” 寻思片刻,他又退到石门处,远远地观看着整幅图中的人物和布局,看了片刻,只觉这幅图有些眼熟,又仔细回想,突然拍腿叫道:“对了,是那幅图……等我片刻。”说完转身匆匆从通道走出。 叶影仍在苦思,片刻之后小疏回到这石室时手中已多了一卷黄绢,说道:“影子你来看,这是我之前在那边书房无意中看到的,原来这石壁上的画面是出自这张画卷。” 叶影走过去将那画卷展开,见是一张长约一丈,宽约一尺的佚名白描人物手卷,上有七八十个人物,与石壁上的画面对照,才发现那石壁上所刻的人物竟都来自这张画卷,只是位置有所改变,布局也完全变了。 叶影说道:“可我还是想不通该如何破解这石壁上的机关。” 小疏将蜡烛靠近石壁,仔细观察石壁上的线条,找到各个人物在原图中的位置,再做对照,对照了二十余个,却发现除了整体布局不同和人物按比例放大以外,每个人物都与原图别无二致。 叶影也看了许久,没找出什么线索,正要放弃,小疏突然叫道:“看这里!” 叶影转身看见小疏正盯着石壁上一个天王的手,也往那只手瞧去,发现那个天王高高举起的右手上竟然有一只眼睛。 叶影连忙对照原图,找到这个天王的位置,却发现原图中并没有这只眼睛的存在,不由得大喜,说道:“我明白了,原来是‘手眼通天’!所以叫做‘通天图’,我还以为是什么复杂的机关。“ 小疏点了点头,说道:“大巧若拙,在这种情形下,越是简单,往往越让人意想不到。退后。”说话间已拾起一支弩箭捏在手中,一步步退到石门旁。 叶影退到石门之外,小疏便将弩箭掷出,击在那只眼睛之上,便立即闪身避到石门之后。 只听见“喀”的一声清响,石壁之后传出一阵机关启动之声,隆隆之声不绝,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任何暗器射出。又过了一阵,声音停止了,两人人又耐心等了片刻,见不再有任何动静,小疏才兴奋地叫道:“看来这次机关破了。”两人这才再次进到这石室中。 果然,石门所正对着的那面石壁已完全升了上去,原先石壁所处位置的背后,是另一间石室,石室中只陈放着一只并未上锁的大箱子。 叶影与小疏心情激动地走到那只箱子前方,对视一眼,便同时伸手去翻开那只木箱。 如此巧妙的机关背后,如此隐秘的石室里只有这么一只箱子,想必是十分珍贵的东西,甚至是常人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木箱的盖子被揭开。叶影和小疏一阵错愕,面面相觑,小疏手一松,一脚便将整个箱子踢到了墙角下,那箱子受到撞击,顿时散架,跌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叶影却哈哈大笑起来。小疏瞪了他一眼,说道:“这有什么好笑!” 叶影笑道:“咱们是寻着别人留下的痕迹找到这儿的,这石室外边的机关既然在咱们到来之前就被人破去,自然是有人捷足先登,将这密室中的珍宝取走了,你又何需动气?” 原来那木箱子里放的不过是一把锁,那把原本锁着这箱子的锁。那个取走箱子里的宝贝的人,将那把锁放到了箱子里。 小疏说道:“谁说我动气了?我只不过想看看这箱子里有没有夹层,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叶影笑着环顾四周,却见整个宽敞的密室中除了那只空箱子,什么都没有。烛台,壁画,夹层,密道,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满地的灰尘。 两人仔细检查这石壁上下左右,依旧一无所获。 通天,通天,通的是哪门子的天!难道那箱子里的东西是可以令人有通天之能的宝物?叶影实在想不出来,原本放在箱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此巧妙的机关,如此宽敞的密室,难道就只有这么一个箱子,和满室尘埃! 小疏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到最后那条通道看看。” 叶影和小疏从这条通道中退出,进入那宝座右侧的第二条通道。这条通道的尽头石门洞开,竟是一间宽敞豪华的石室,里面雕梁画栋,珠帘玉案,金杯玉盏,满室奢华,几乎每一件日常用具都价值不菲。 叶影在这屋中环视一周,顺手将烛台上未燃尽的蜡烛点燃,说道:“奇怪,其他通道所到的石室全都大门紧闭,而这间最为宽敞的宫殿般的石室却大门洞开,而且室内器具似乎一样不少。难道外面那些人死后,竟没有人来过这里?但方才那口箱子里的东西却又不见了……” 小疏随手拿起一只羊脂玉净瓶,仔细瞧了瞧,说道:“我若没有记错,林之远藏有一只这样的羊脂玉瓶,据说是汉朝的古物。” 小疏放下那只玉净瓶,又拿起窗台下的一只青瓷花瓶,看了看瓶子底部,笑道:“天宝七年,是唐代的东西。若拿到外面去卖,怎么也能卖几百两银子吧。” 叶影也随手拿起桌案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吹去杯中尘埃,说道:“看来此间主人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只是他纵然富贵荣华,百年之后还不是一样化为朽骨,这些东西也不过是空堂虚设,与普通的木石器具又有何区别?” 小疏笑道:“当然有区别,如果只是普通的器具,至少你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叶影笑道:“这话说得不错。” 两人穿过珠帘绕过两扇紫檀锦绣屏风,走到内室之中,却又是一阵意外。 那屏风之后盘膝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蓬头乱发之人,这人低垂着头,看不见面目,双手缩在袖子里,双脚穿着陈旧的黑布鞋,脚踝处锁着两条锈迹斑斑的粗铁链子,铁链的另一端分别锁在两根大石柱上。周围有许多空酒坛子,有点已被摔碎了。 两人看了这情形,不由得心中犯疑:“这里怎会有人?” 叶影小心翼翼走上前,叫道:“前辈……” 那人只一动不动,小疏说道:“这屋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他又被锁在这里,只怕早已死了。” 叶影小心靠近,俯身拔开那人遮掩着面目的头发,只见乱发之后竟是白森森的骷髅,映着烛光甚是吓人。叶影一惊,连忙后退,说道:“原来是一具枯骨,不知他为何被囚禁在这里……” 小疏上前,在那尸骨上撕扯下来一片衣角,捻了捻,说道:“这人和外面那些人不是同时死的。外面那些尸骨上衣物已经全部化为尘土,而此人身上衣物虽已腐朽,却还完整。只是不知是什么人将他困在这里。” 叶影说道:“这恐怕只有那个将他囚禁于此的人才知道。走吧,到别处看看。” 小疏说道:“所有通道都看过了,你还想找什么?” 叶影道:“当然是最重要的地方。你不觉得这里少了什么吗?” 小疏说道:“入口!” 叶影说道:“不错,这里什么都有,唯独少了入口。这屋里的东西,绝不是从咱们进来的那条道运进来的。 第116章 物是人非 叶影与小疏从那豪华的石室出来,站在那宝座之前,望了望那座上的枯骨,又望了望那枯骨正对着的巨石,均想那入口最有可能在巨石之后。 两人再次走到那块巨石之前,又仔细打量一番,并没有发现那巨石附近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也没有机关,对视一眼,便同时拔剑往那岩石上刺入。两口宝剑直刺而入,剑身只没入一半,便顿住了,两人又运气往前一推才没至剑柄。那岩石甚是坚硬厚实,里面也全无空透之感,就算后面真的是出路,也难以出去。 这时叶影腹中饥饿,咕咕作响,便抽剑收回鞘中,问小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疏说道:“我下来之时天已大亮,如今差不多午时了吧。” 叶影说道:“罢了,先出去吧,以后有机会再来。” 两人离开那个神秘的溶洞,从水中出来,只见原先的火把已经燃尽熄灭。幸好小疏身上还带着几支从溶洞中发现的蜡烛。 两人将衣裳上的水拧干后,摸到搁在水潭旁的物品,点燃蜡烛,原路返回,一路上没再耽搁,一个多时辰后才回到了岳百川刻字的石块上。 叶影再次看到那几行字,对小疏说道:“你我各得了一口宝剑,也算不虚此行了。只是不知这位前辈得到了什么。” 小疏说道:“说不定正是那口箱子里的东西。” 叶影说道:“只是咱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了。”说着高举蜡烛,往头顶上方照了照,并没有看到绳索,又说道:“你不是说结绳下来的吗?绳子呢?” 小疏笑道:“在上面。绳子不够长,距离此处恐怕还有八九丈距离,我背你。” 叶影问道:“你有把握?” 小疏点了点头,拔出刚得到的宝剑,微一哈腰,脚下一顿,丹田提气,“噌”地就蹿了上去将有一丈多高,待到上升势尽,将要下坠之时他才手腕轻抖,在石壁上剜出一个洞来,再落回原处。他第二次跃起,到上升势尽之时双脚便在方才剜出的那个小洞上一踏,便又借力上跃,又往上跃了将近一丈高,依前法又在另一方向的石壁上剜出一个洞来。如此反复数次,剜好了八九个洞,才回到叶影身旁,将他背起,依前法向上跳跃,踏在剜好的小洞边缘,再借力上跃,竟如同在树枝上跳跃攀登一般,很快就握住了绳索的下端。这时再向上攀爬,就轻松多了。 过不多时,两人已接近洞口,能够觉察到从洞口处照射到洞内的光线,抬头已能隐隐看到洞外的蓝天。 小疏再往上攀爬四五丈,眼看距离洞口已不足一丈,叶影却突然说道:“等等,你听。” 小疏便将绳索往手臂上一绞,两足抵着石壁暂且停住,只听见无底洞外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如诉如泣,听来甚是凄凉。 叶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说道:“一定是泓儿,她还在等我。”他一阵激动,便离开小疏后背,自己拉着绳索先小疏一步跃出洞口。 叶影出了无底洞,方才站稳脚步,那笛声也戛然而止。当他看到那吹笛之人时,不由得又是一阵意外。那笛子正是严冬送给沈玉泓的笛子,但那吹笛之人并非沈玉泓,而是李淑华。 “李姑娘,是你!泓儿呢?”叶影惊问道。 李淑华见到叶影活着从无底洞中窜出来,原本惊喜不已,但听到他开口便问沈玉泓,不由得一阵气恼,冷冷地说道:“她以为你死了,跳进了无底洞,难道你在洞中没有看到她的尸首吗?” 叶影闻言大惊,如五雷轰顶,痴痴地愣在当场。 这时小疏也从无底洞中跃出,落在叶影身旁,说道:“影子,女人说的话大多不可信。沈姑娘知道我下去找你,在见到我回来之前不会这么做的。” 叶影才有些回过神来,说道:“你说得对,她不会跳下去的……” 李淑华忽然间见到和叶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疏,也是意外之极,惊道:“你们……你……究竟是人是鬼?” 小疏笑嘻嘻地朝着李淑华走过来,说道:“青天白日下,哪来的鬼?李姑娘,许久不见了……” 李淑华只一头雾水,叶影快速走过来,问道:“李姑娘,泓儿的笛子怎会在你手上?你有没有看到她?她去了哪儿?” 李淑华定了定神,说道:“我……我在洞口旁捡到的。你们先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究竟谁是叶疏影?另一个人又是谁?” 小疏将一条胳膊搭在叶影肩头,笑着说道:“既然被你同时看到了我们的面目,我就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叶疏,他叫叶影,叶疏影就是我们两个。” 李淑华仍有些惊疑不定,说道:“这么说,你们之中有一个就是传说中的‘影子’,你们竟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小疏说道:“正是。” 李淑华望着眼前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对小疏说道:“那去年一直纠缠着辰儿的是你?” 小疏说道:“我与辰儿两情相悦,怎能说是我纠缠她呢?” 李淑华说道:“辰儿的哥哥再三阻止你们来往,你却死皮赖脸,不是你纠缠她是什么?” 小疏说道:“是,你说的都对,当初多亏了你帮我联络辰儿,解我相思之苦,你的情义我铭记于心,一定报答。” 李淑华说道:“我是帮的辰儿,又不是帮你,谁要你来报答?只是,你们是兄弟两个人这件事辰儿知道吗?” 小疏说道:“不久之前她刚知道。” 叶影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连忙上前问道:“李姑娘,现在你我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你可否告诉我泓儿去了哪儿?” 李淑华想起之前对叶影表白爱意,竟是错认了心上人,脸上不由得生出两片绯云,羞赧难当,说道:“告诉你可以,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叶影忙问:“什么事?你快说!” 李淑华说道:“昨天我对你说过的话,你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还有昨天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叶影心道:“她不想让小疏知道,但我已告诉小疏了……”正有些迟疑,小疏便凑过来问道:“她对你说了什么?快告诉我。”说话间对叶影使了个眼色。 叶影立刻会意,将他推开,对李淑华说道:“好,我答应你,从此往后,这件事我就当做从未发生,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李淑华这才放心了,说道:“中午我找到这儿附近的时候,就看到沈姑娘和一个老人一同离开了。这笛子是在无底洞旁捡到的。” 叶影一听沈玉泓是和一位老人一起走的,脑海中立即呈现出“铁笛仙”梁启和“忘忧主”冯楚的身影,追问道:“是什么样的老人?你可看清了吗?” 李淑华说道:“离得太远,只瞧见是一个长须的老人,身着褐色广袖长袍,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叶影惊道:“莫不是‘铁笛仙’……”心里又担忧起来。 小疏说道:“未必就是‘铁笛仙’,咱们师父不也有些仙风道骨模样吗?再说了,就算是乐仙派的,沈姑娘对他们有极大的价值,他们也不会轻易伤害沈姑娘的。” 叶影听了小疏的话,略微宽心,说道:“但愿她平安无事。” 小疏接着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叶影想起自己原本到江南是为了去大孤山卧云山庄探望外祖父曲老爷子的,没想到已经耽搁了大半个月,便说道:“去大孤山卧云山庄。” 小疏说道:“先去大泽园。” 叶影想起林辰心曾让小疏尽快去找他,又想起林之远说过让他伤好了以后再去找他,便说道:“不如分开行动,你去大泽园,我去大孤山。” 小疏说道:“那可不成,如今你是‘叶疏影’,自然是你明我暗,一起行动。这样吧,先去大泽园,打听清楚林之远的计划,再去大孤山。去一趟大泽园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叶影知道他心中牵挂林辰心,便答应了。 小疏又对李淑华说道:“李姑娘,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李淑华问道:“什么事?” 小疏说道:“‘叶疏影’是两个人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现在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李淑华答应道:“好啊,不过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大泽园。我要先回家收拾行李,你们要等我。” 小疏说道:“好说。” 三人说定,便一起离开了起云派后山禁地。 无底洞附近,茂密的杂树丛中缓缓走出来两条人影,一个广袖长袍的老者和一个俏丽的少女。那少女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眸中满是不舍。 “走吧!”那老者拉着少女的手腕,隐入丛林,从另一条路下山去了。 第117章 琼华夜宴 十天后,四月十五晚上,叶影与李淑华来到了大泽园,李淑华去了兰馨小筑找林辰心,叶影则被带去琼华苑见林之远。 此时琼华苑内酒席上已经杯盘狼藉,酒气四溢。令叶影感到意外的是,杨铭竟然正在与林之远夜饮,而且似乎已经醉了。只见他将一个空酒瓶子往身后一扔,说道:“什么窖藏二十多年的杜康酒,分明是假的,林兄你定是被酒家给骗了。真正的杜康酒那是‘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我都喝了两瓶了,怎么不醉?” 林之远笑道:“杨兄海量,千杯不醉,怎是旁人可比的?我还有几坛陈年的婺州金华酒,杨兄可要再多饮几杯……”他吩咐手下去取美酒,看见叶影过来了,说道:“你来了,请入座。” 叶影第一次感受到林之远对他如此和气,就像对一个私交甚好意气相投的朋友一般,随和而没有多余的客套。 杨铭醉眼迷离地看见叶影,笑着说道:“原来是叶兄,来,我们再饮三百杯,这次要三十年的金华酒……小二,拿酒来,给我斟满三百杯……” 立即有丫鬟过来给杨铭斟酒,他也不顾旁人,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叶影知道他已经醉了,但既然是来喝酒的,自然不能劝停。 林之远让人将席上杯盘收拾干净,又吩咐服侍的丫鬟去叫厨房再备菜肴,新上了雕龙刻凤的白玉杯、祥云碧光琉璃碗和鎏金牡丹象牙箸等餐具给叶影使用,才对叶影说道:“叶兄你来得迟了,先罚饮三杯。”仿佛是他提前约过叶影,而叶影来迟了一般。 既来之则安之,叶影见有人来给他斟酒,便饮了三杯,才说道:“林兄日理万机,竟会有空在此饮酒,真是难得。” 林之远笑道:“那就要看陪我饮酒的是什么人了,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像杨兄和叶兄这样的青年才俊,即便是每天来与我喝酒,我也是乐意奉陪的。” 杨铭听了,举杯说道:“说得好,来,再干一杯……”说着,迷迷糊糊地伏在酒席上,昏昏欲睡。 林之远吩咐身旁两名丫鬟:“杨兄醉了,你们扶他到厢房中休息。” 那两名丫鬟领命而去。 不多久,新的菜肴呈上,林之远只热情地又是劝吃又是劝喝,真如故人重逢一般盛情款待叶影,完全让人觉察不出昔日的过节。 酒过三巡,叶影也吃了个六七分饱,才放下杯箸,说道:“多谢款待,酒足饭饱,咱们是不是也该谈谈正事了?” 林之远招了招手示意随从们全部退下,才开门见山地说道:“江霆的意思是,让你配合我对付乐仙派。” “什么?对付乐仙派!”叶影闻言有些意外,“我近来对乐仙派的人避之唯恐不及,若真有办法对付他们,又何须如此?你是不是弄错了?” 林之远笑道:“你没有听错。你我不仅要对付乐仙派,而且要让它在这世上消失。” 叶影更加惊诧,追问道:“为什么?” “你我照做便是了,何必多问?”林之远不想多说缘由,但看着叶影惊疑的神情,似乎有些担心他不配合自己,又解释道:“大概是因为目前七星教无法掌控乐仙派,没有办法对付‘离魂引’。” 叶影说道:“掌控不了,便要消灭吗?” 林之远说道:“大概是的。所以你没有选择,只有听从我的安排,配合我的行动。” 叶影说道:“倘若我不愿意呢?” 林之远笑道:“你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 叶影沉默良久。他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江霆的要求,拒绝配合林之远。且不说他答应过江霆,只说有朝一日乐仙派被消灭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有利而无害的。但只因为自己与乐仙派结了仇,便盼着它整个门派覆灭,未免太过自私心狠了。 叶影说道:“可我并没有对付乐仙派的办法。” 林之远说道:“办法不需要你来想,你只需要配合我,推动整个计划进行即可。” 叶影问道:“那么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林之远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花溪谷也会参与进来,包括老谷主陆容平。至于沈姑娘,此刻只怕已在前往云南的路上了。” 叶影惊道:“泓儿去了云南……”心中暗道:“莫非她真的被乐仙派的人带走了……” 林之远说道:“所以你若想早点见到她,就该早点动身前往云南。这也是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至于其他的,我会陆续派人通知你。” “好,我五日之内动身。”叶影说道,略加思索,他又问道:“对付完乐仙派,七星教是否会将目标转向澹月山庄和宴梅庄?” 林之远笑道:“这我可不敢妄自揣度。不过依目前情形来看,宴梅庄并不能对七星教造成威胁。澹月山庄虽然日益强大,而且掌控着整个湖城的势力,但是……” 他说到此便顿住了,叶影忙问:“但是什么?” 林之远说道:“如果七星教想要对付澹月山庄,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看江霆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局势。” “江霆,他真有这样的手段……”叶影低声说道,似乎在自语,又似乎在问林之远。 林之远说道:“你只需记住,如今的南武林是七星教的南武林,将来的七星教,是江霆的七星教。” 叶影方要再说什么,林泉走了过来,对林之远躬身行礼,拱手说道:“公子,大孤山的屠明山屠先生前来造访,您看……” 林之远说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好生招待,让他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 林泉说道:“是。”便要退下,却见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名随从已自行走到院中,风度翩翩,笑声朗朗,说道:“我听说林公子在此设宴招待朋友饮酒赏月,倒是好雅兴,因此就自己过来了,也想结交结交这位朋友。不知这位朋友是……” 屠明山说话间已走到林之远身前不远处,林之远只好起身拱手说道:“屠先生,真是稀客呀!不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屠明山一抱拳,开门见山说道:“我家老爷子旧疾复发,看了几个名医,都没什么好法子,后来听一个老郎中说府上藏有一料灵药,叫做‘勾禹普善丸’,屠某今日前来正是向林公子求药的。曲悦……” 屠明山身后的随从托着一个礼盒走上前来,躬身奉上,说道:“请林公子笑纳。” 叶影听了,心道:“外公旧疾复发,不知病得重不重……”不由得暗暗自责,没能早些去看望他老人家。 林之远有些迟疑,说道:“曲老爷子患有顽疾一事在下也有耳闻,只是不知屠先生这是……” 屠明山说道:“这是屠某昔年机缘巧合得到的一只出自唐朝名匠之手的白玉狮子,听闻世上仅存一对,而另一只被林公子所藏,屠某因而取来与公子的凑成对,也图个吉祥。” 林之远笑吟吟地说道:“屠先生真是太客气了,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曲老爷子又是先父生前敬重的人,如今曲老不幸抱恙,我本该携药前去探望才对,怎能要你的玉狮子?” 屠明山将那礼盒的盖子揭开,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狮子来,叶影瞧了一眼,只见那玉狮子玉质通透,身上连毛发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雕工精致已极,实为罕见。屠明山笑道:“小小玉狮不知可入得了林公子的眼?” 林之远说道:“屠先生一片孝心,令人感动,只是那药丸收藏已久,这几年来不曾有人取出来用过,我只怕一时之间也未必就能找到,不如这样吧,我这就命人去找,一旦找到,立刻亲自携药送到府上,不知屠先生意下如何?” 屠明山眉头微皱,说道:“只怕老爷子等不得许久。”说着又从袖口中掏出一纸文书,放到那随从所捧着的礼盒之上,说道:“这是江东六十亩桃林的地契。屠某若没记错,前年春天林公子光临那片桃林时曾赞不绝口,说那是块好地方。” 林之远笑着说道:“是好地方,的确是好地方。既然屠先生慷慨成人之美,这地契和玉狮子我便留下了,待我找人估了价钱,再派人将银子送到府上。林泉,去跟大总管说一声,让他好好找找那个什么‘勾禹普善丸’,取上两粒赠与屠先生。大总管对这些小东西所安放的位置比我清楚多了。” 屠明山与他的随从闻言大喜,感激地说道:“多谢林公子。” 林之远抬手说道:“两位客气了。林泉,去吧。” 林泉躬身领命,说道:“是。二位请随我来。” 屠明山临行之际才仔细看了叶影一眼,看来他所说什么结交朋友不过是幌子,只是求药心切急着来见林之远才找的托辞。 叶影见他为了替外公求药,将心爱之物转手让人,不禁对他心存感激,便起身对他抱拳友善一笑。 屠明山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对那随从说道:“曲悦,你去取药,拿到药立即回府伺候老爷子服用,我尚有一事,要晚些回去。” 那名叫曲悦的随从点了点头便随林泉去了。 屠明山眼中的友善却渐渐消失了,变作复杂的神情,慢慢流露出幽深的恨意。他缓缓走到叶影面前,眼睛一刻不离他的面目,沉声说道:“林公子,不知这位朋友是……” 林之远已察觉到屠明山的异常反应,心道:“叶疏影这小子莫非以前得罪了这位……”当下说道:“忘了给屠先生介绍了,这位是叶疏影。”又对叶影介绍道:“这位是鄱阳湖大孤山上卧云山庄的庄主,江湖人称‘千缕冰丝,一线牵魂’的屠明山屠先生。你们二位莫非以前见过?” “千缕冰丝,一线牵魂”屠明山,叶影听懒龙提过,只是屠明山本人他是初次见面。 屠明山在江南一带名声尤为响亮,他使用的武器是一种细软柔韧的冰蚕丝线,可同时控制数十根丝线从不同方向攻击敌人要害,一丝一线尚难防备,千丝齐发更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在软兵器中堪称一绝。 以屠明山的身手在江南本来是难逢敌手的,只因他性情孤僻冷漠,轻易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又不喜结交朋友,江南武林中众英豪只知道他武艺高强不好招惹,对他的了解也不多,而一些真正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对他敬畏三分,不敢在人前背后妄议他。只是他这样一个人物却不得不在林之远面前低头。 叶影见那屠明山表情凝重恨意深结,只觉一股凌人的气势压了过来,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压抑起来。叶影只将胸膛一挺,心中无愧正气凛然,一抱拳,说道:“屠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以一见,在下深感荣幸。” 屠明山见此表情一松,浑身气势顿时消散,面色稍和,变作孤傲不屑的神情,说道:“原来是叶公子。不知叶公子是司马渊的什么人?” 叶影心念疾转,已想起花五娘口中的“司马”来,心想屠明山莫非也觉得他长得像“司马”,他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 叶影心中激动,说道:“在下并不认识司马渊。请教屠先生,这司马渊是何人?” 屠明山说道:“你当真不知道这个人?” 叶影摇首说道:“确实不知,在下是第一次听到‘司马渊’这个名字。”他说完又侧头问林之远道:“林兄可知?” 林之远略加思索,说道:“恕我孤陋寡闻,也没听过。” 屠明山笑道:“如此,屠某告辞了。”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叶影连忙说道:“屠先生留步。”见他快步不停,便要追上去。 林之远见此说道:“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你莫看他方才对我客气,那是他有求于我。他对你并不友善,最好别招惹他。”他这么说也并非真的担心叶影惹怒屠明山自讨苦吃,只是叶影是他接下来计划中的重要人物,他不想叶影节外生枝,引来变数。 叶影却身影一晃,已到屠明山面前抱拳说道:“屠先生留步,在下冒昧请教先生,司马渊究竟是什么人?” 他听懒龙说过屠明山性格孤僻暴躁,除了对义父毕恭毕敬,对其他人都冷漠不屑,又因他的冰丝绝技叫人叹服,长江中下游流域的英雄好汉大多对他敬而远之。此时他只管打听司马渊,哪里顾得上许多。 第118章 千缕冰丝 屠明山一见叶影便满脸不悦,沉声说道:“你既不知道他,又何必打听他?屠某不愿再提起此人,也不想见到你。”他说得率性而决绝,全不顾旁人感受,说完便不再理会旁人,径自走了。 叶影不甘心就此放弃,说道:“屠先生是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屠明山听到“深仇大恨”四字突然停步侧身,盯着叶影的双眼露出野兽发怒般的凶光,右掌伸出来时迎风一抖,四根晶莹的细丝向叶疏影头上罩来。 这冰丝既细且长,若非眼力极好实难分辨,而且一招使出,四个方位同时打到。 叶影见屠明山突然间翻脸出手,只凭着绝妙的轻功东躲西闪,那冰丝虽快,一时半会却也没能碰到他。二人来来回回瞬间拆了十余招,屠明山却陡然收手,沉着脸说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不愿伤你性命,你走吧。若再啰嗦一句,我绝不留情。” 叶影心道:“既然无怨无仇,料他不会真的想要我的命。如今花五娘已死,恐怕再难遇到认识‘司马’的人了。今日既然遇到了,我无论如何也要追问到底。”便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仪,说道:“屠先生,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好奇心盛罢了。晚辈听闻天下英雄没有几个能入得了先生的眼,先生既然会提到那个人,想必他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只可惜晚辈竟然不知天下还有这样一个人,岂不遗憾?” 叶影既然不认识司马渊,又觉出屠明山与司马渊之间似乎有深仇,本不该胡乱抬举他,只是想起之前花五娘曾说过“天底下有谁能伤得了你”那番话来,猜测他武功定然不差,说不定在那时还是个名气不小之人,自己没听过他也许只是因为所生年代不同,这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套屠明山的话。 屠明山听了这番话,忽然狂笑数声,只笑得林之远暗觉不妙。屠明山笑罢说道:“人物,不错,他是个人物!林公子,屠某本不想在贵府伤你朋友,只是此人太不识趣,屠某只有得罪了。” 林之远说道:“二位来了都是客人,又何必伤了和气……” 屠明山与叶影本就话不投机,对他更无和气可言,如今见林之远没有去劝阻叶影,动起手来便再无忌惮,双手一抖,十二根冰丝一齐向叶影周身罩了过来。 这时林泉又返回了琼华苑,对林之远说道:“公子,锦绣绸庄的崔掌柜来了。” 林之远说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林泉说道:“崔掌柜准备进一批货,各方面都已谈好,只是数额较大,需要和公子商议。” 林之远说道:“先将他安顿好,明日再议。” 林泉说道:“他说供货商那边急着出手,明日早晨若无答复,便要找下家了。” 林之远这才说道:“罢了,那就去见他一面吧。林泉,你留下来盯着,别让叶疏影死在这儿。”说完收拢折扇,离开了琼华苑。 林泉这才留意起已经斗得不可开交的屠明山和叶影来。他莫说从没见过屠明山同时使出这么多冰丝杀人,就是听都没听过。那些曾经死在屠明山手里的人大多都是被一根冰丝穿过心脏、咽喉或是颅脑而死,而另外一些则是被两根、三根或四根冰丝穿刺要害而死,最惨的一位也是武艺最高的一位则是被八根冰丝穿透八处要害而死。 屠明山首次对叶疏影出手就以四根冰丝示警,再次出手直接用上十余根,这是有多大的仇恨! 林之远临走前说别让叶疏影死在这儿,但是以屠明山的脾气,他若想杀一个人,谁又阻止得了呢? 叶影眼看着许多冰丝迅疾地缠了过来,侧身闪避的同时,右掌运劲,便想抢攻对手空隙。哪知他十多根冰丝有的攻敌,有的防身,攻出去的刚收回守御,原来缩回的又反击而出,攻守连环,毫无破绽。 叶影知道他冰丝厉害,不敢怠慢,道一声“得罪”,挥动宝剑便去斩他冰丝,谁知他那冰丝极其灵活柔软,遇到剑锋,便如袅袅轻烟遇到一缕微风一般涣然弥散,竟似无形,实难捕捉。 叶影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器和如此阴柔的功夫,心下大骇,方知林之远所言非虚,这屠明山确实不好惹,非但脾气不好,加上他这手冰丝绝技,实在是可以令常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的了。 只是如今剑已出鞘,面对这冰丝乱舞,想要收手为时已晚。他只舞动长剑,极力躲闪。总算他轻功了得身法敏捷,纵不能斩断冰丝,却也能躲过袭击,并以剑气逼迫它难以近身。 林泉见此方稍稍松了一口气。 屠明山十指牵动冰丝,以内力控制着十余根丝线可谓随心所欲游刃有余,竟如千丝万缕般将叶影重重罩在中间。他这一手功夫乃是从家传的软兵器功夫上变化而来,从十二岁开始练起,到十六岁时已能同时控制六根冰丝,并且收发自如,如今又过去了二十余年,早已将这绝技练得出神入化,究竟能同时舞动多少冰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冰丝本来就如鱼线般通透,在月色下舞动起来,如影如幻,相比白天更具杀伤力。 叶影全神贯注在这冰丝上,目力与耳力均发挥到极致,时而翻转侧身,时而以剑身格挡,全力避开冰丝。 两人这一交手,不知不觉便拆了五六十招。叶影仍无法破他冰丝绝技,却也能看出些端倪,屠明山那冰丝自然是有形之物,之所以斩不断,只因它过于细软绵柔,在宝剑斩出之时屠明山将真气一撤,那冰丝便软绵绵地随剑气而飘飞起来,剑气既然是在剑刃之前先到,冰丝便也就自然而然总是飘在剑刃之前,剑再快再锋利又怎能斩断冰丝? 就像那赶驴车的车夫,将一只毛驴喜欢吃的萝卜挂在驴子前头,驴子为了吃到美味的萝卜便奋力疾奔,但不管它跑得多快,也总是吃不到那萝卜。 叶影想明白这道理,便不再想着斩断他的冰丝,而是变被动为主动,乘他一招使老,进攻的冰丝尚未收回、而守御的冰丝已蓄势发出之际,身形一斜,陡然欺近他背心,剑尖向他胁下点去。这招快极险极,一般人万难避开,屠明山忽然间身子一侧,左掌一翻,袖口中又忽然穿出三根冰丝来,直取叶疏影咽喉。 叶疏影见此凌空疾转,斜身避开这三根冰丝,长剑又是一阵疾挥,方才躲过另外六根冰丝。 屠明山竟能以真气控制如此绵柔之物用以杀人,其功力之深厚也可想而知。再这样耗下去,叶影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叶影心道:“他这冰丝竟然这样柔韧绵软,根本无法斩断,我且以乾坤掌中烈焰真气试一试,不管它是蛛丝做的还是蚕丝做的,终究是怕火的。”便将乾坤掌烈焰真气慢慢传到剑上,说道:“屠先生,若在下能破你冰丝绝技,你能否解答在下的问题?” 屠明山不屑一笑,说道:“等你破了再说。”十五道冰丝一齐发动,攻守兼备,如影如幻,弹指挥洒间更是杀机重重。若叶影立刻服软认输发誓不再追问司马渊尚有回转余地,可叶影直到此时还敢口出狂言,他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叶影了。 叶影再以宝剑格挡冰丝或是削、斩冰丝的时候,剑气也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曾以这个方法烧毁乐仙派的镇派之宝《化元诀秘笈》,若这冰丝果然怕火,要破这项绝技便不是什么难题。倘若破解不了,就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眼看叶影侧身避开后方和右侧的五根冰丝,宝剑再次斩向三根从左前侧攻向他胁肋以及小腹的冰丝,那三根原本如钢丝般硬挺的冰丝后劲一消,便软绵绵随呼呼剑风向外侧飘出,方飘离了尺余,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距离剑身最近的那三段冰丝便化作一股青烟,留下一股焚烧羽毛的焦香气味。 这一回不再是像烟雾般散开,而且彻底地灰飞烟灭了。 叶影心头一阵欢喜,连忙挥剑格挡并侧身避开另外七根冰丝的袭击。“嗤”的一声轻响过后,又有两根冰丝被灼烧掉一截。 屠明山闻到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接着便发现有几根冰丝短了尺寸,不由得大吃一惊,脸色剧变,真气一撤,冰丝便全都笼回袖中,惊怒地喝道:“这是什么功夫,谁教你的!” 叶影见他停手,也收剑回鞘,说道:“多谢手下留情。既然先生想知道,不如咱们交换信息,在下如实回答先生的问题,先生也慷慨解答在下的疑惑,如何?” 屠明山却冷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凭你会这手功夫,今日便留不得你!”说话间双手伸出,二十根冰丝齐发,从四面八方击向叶疏影周身要害,心道:“既和那人长得一般模样,又会使那人的功夫,必是那人的孽种无疑了。司马渊,我既然找不到你,这笔账就只有算在你的后人身上了!” 林泉没想到屠明山真的会一言不合就出手杀人,惊叹之余暗叫不妙。 叶影只觉这一次的冰丝比之前的出手更快更准更灵动诡异,如游蛇闪电一般扑了过来。既然不能好好沟通,他实在不想再与这个人纠缠下去了,剑也不拔,在冰丝袭到之前向后跃出一丈有余,站稳脚跟转身便跑,七拐八拐地尽挑路径弯曲树大且多的地方穿行,一路上只听见背后一阵冰丝击到阻挡物的“嗤嗤”声和树倒石塌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叶影暗道:“今天真是遇到疯子了,不说就不说,也犯不着发这么大的火,还想要我的命,难道就因为我能破他的冰丝绝技所以要杀人灭口?这器量也未免太小了……”脚下不停,片刻便蹿入一片假山丛中。 却不知屠明山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第119章 移花接木 叶影隐身于假山丛中,听着一阵脚步声追了过来,心道:“有本事你将这片假山丛也毁了。” 屠明山也不急着追进来,林泉才走到屠明山身旁,问道:“不知屠先生与叶疏影有何仇恨?” 屠明山说道:“没什么仇恨,就是想杀他。” 林泉说道:“他是林家的客人,还请屠先生手下留情。” 屠明山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给过他机会了,可他并不领情。”说完便跃到假山丛中最高的一块嶙峋怪石头上,抬手时,几根冰丝射出,缠着周围几方山石,挥手时,冰丝一牵,山倒石塌轰然而响。 林泉脸色大变,惊道:“屠先生,这些假山石乃是我家公子从各地高价购买来的,你……” 屠明山不屑一顾,说道:“慌什么,值多少钱,我一文不少赔给他。” 叶影听见,心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杀我,既然能破他冰丝绝技,我也不怕他,只是他毕竟是外公的义子……” 正思量着,忽觉背后有人靠近,叶影毫不犹豫拔剑刺出,却被另一口剑架开。 “影子,是我。” 叶影定睛一看,来的正是小疏,这才收了剑,听着石头轰然倒塌的巨响,低声说道:“外面那个疯子非要杀我,不知是因为我长得像他的仇人还是因为我破了他的‘千缕冰丝’。” 小疏说道:“我将他引开,你先离开这里。” 叶影道:“不行,这个人太危险了。” 小疏坚持道:“大泽园的地形我比你熟悉,何况我要去见辰儿一面。你先走,到永平东街的吉安客栈等我……” 小疏说完,不等叶影答应就将脸上面具摘下抛给叶影,自己从假山丛中蹿出。他身形容貌都与叶影一般无二,连所穿衣裳也差不多,别人自然是分不出来的。 屠明山看见小疏从假山丛中蹿出,二话不说,挥舞着冰丝随后追来,林泉也立即追了过去。 小疏引开屠明山,经过一番游斗,在院子里兜了几个圈,没多久便没了踪影,屠明山和林泉等都朝着一个院子追去。只是到了一道垂花门前,却都停了下来不敢贸然闯入。 这垂花门乃是大户人家内宅与外宅的通道,莫说外人不能随便闯入,就连林泉这样深得林之远信任的护卫,若非奉命行事,也是不能私自进入的。 屠明山见到小疏在这附近消失不见了,虽然怀疑他可能闯进了林家内宅,但也只好放弃追踪,转身离开了。 林泉却连忙将这件事禀告了林之远。 小疏进了林家内院便直奔兰心小筑,轻车熟路地到了林辰心的闺房,只是她并不在闺房之中。只见房中烛台高照,摆设与一年前大同小异,仍是珠帘摇曳,幔帐低垂,满室芳香,只是博古架上又多了几件精致的玉器,壁上所挂书画也换了几幅,其中一幅月影梅花图,正是去年林辰心所绘,小疏题字的那张画。 小疏将这闺房打量一番,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张彩笺,上面填了一首词:“关山魂梦长,鱼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归倚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满纸都是浓浓的离别与相思之情。 再看旁边却是一幅写意山水画,画的是山影与晚霞倒映在湖水之中,一叶扁舟在湖面荡漾,层层清波将红霞的倒影揉得飘飘渺渺,如幻如真,意境清雅,只是似乎才画完不久,尚未题字。小疏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画中左侧空白处题了几个字,方写完,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小疏连忙将笔搁下,轻轻一跃,便躲到一处横梁上。 房门被人推开,两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林辰心和李淑华,两人进了房便直奔梳妆台。林辰心将抽屉盒子打开,取出许多胭脂水粉,对李淑华一一介绍:“这两件是京城宝容斋的,这件是苏州丽颜斋的,这件是……你喜欢哪件便拿去用吧。” 李淑华说道:“那我不客气了。”说着又仔细瞧了瞧,选了三四件搁在一旁。 林辰心又起身走到屋子中间,说道:“你屋中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对我说,我让下人们给你置办。还有我这屋里有什么是你中意的,只要不是我十分喜爱之物,也都可以送你。” 李淑华道:“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专门来向你讨要东西的,你怎么如此随意地打发我?” 林辰心说道:“既来到这里,我就不与你见外了,怎么叫做我随意打发你?你好久没来我这里住了,我是怕你住得不习惯,若在屋中放些自己喜爱的物件,便可睡得踏实些。” 李淑华点了点头,走到那书桌旁,看到那彩笺,问道:“这是你写的?” 林辰心粉颊微红,故意曲解,说道:“我哪有这般才华,写得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宋朝晏几道的词,难道你不知道吗?” 李淑华笑着说道:“只是不知道你相思之人在哪里,此刻他是否也在想你……” 林辰心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若有心,早该来见我。” 李淑华说道:“我听说最近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乎每天都有,多的时候一天有好几家。” 林辰心说道:“是啊。以前为父亲守孝不议婚嫁之事,还能将他们挡在门外,如今三年孝满,我又尚未订下婚约,也没什么缘由阻拦他们了。” 李淑华说道:“那你可有看好的?” 林辰心说道:“我才懒得去看他们呢。起初哥哥还替我看了几个,后来他也不看了,提亲的人来了,他就让丫鬟将那些人的礼单和庚贴送来给我过目,我若留下就算答应了,若都退还,哥哥便打发他们走。我哪有心思看他们的礼单和庚贴,都被我原封退回了。” 李淑华说道:“你就不看看提亲的是谁?万一是你的叶大哥送来的,你岂不白白错过了?” 林辰心说道:“不可能,叶大哥若真的来提亲,哥哥必然直接打发他走了,绝不会让我知道的。除非……” 李淑华问道:“除非什么?” 林辰心说道:“除非他答应入赘林家。但是他生性自由,不喜受人管束,若是入赘林家,什么都得听哥哥的,他又怎么甘心任人摆布?” 小疏听了,心中感动:“还是辰儿了解我。” 李淑华又看了看那幅画,说道:“这幅画总该是林大小姐你的手笔了吧?清波晚照,不仅画得好,字也题得好,只是这字迹却不像你的……” 林辰心看了那画上题字,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一闪而过,心道:“他来过了!”便连忙解释,说道:“我近来无聊,就找了些古人的字帖临摹,写得不好,让你见笑了。好了,你还是看看别的吧……” 这时房门外一名丫鬟说道:“小姐,公子过来了。” 林辰心走到房门,只见林之远已立在门前,便问道:“不知哥哥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之远往屋内瞧了瞧,看见李淑华也在屋中,便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进来了一名刺客,有人瞧见他往内宅这边来了,我便过来看看,你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林辰心疑心是叶疏又惹了哥哥,便将身体往门旁一让,故意让他对屋中情况看得更清楚些,说道:“我一直与淑华在院中游玩,才回到房中,并没有遇到刺客。” 林之远说道:“如此甚好,在抓到刺客之前,你们还是要小心些。” 林辰心说道:“我知道了。” 林之远说道:“时候不早了,辰儿你早点歇息吧。” 林辰心点了点头,林之远便转身离开了。林辰心对李淑华说道:“我也有些乏了,淑华,让紫儿送你回房吧。”说着便走到梳妆台前,将方才李淑华看中的胭脂水粉都拿过来塞到李淑华手中。 李淑华只好与林辰心告别,回到客房中。 林辰心掩上房门,透过门缝看见林之远和李淑华都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走到那幅画前,指尖轻轻抚着题字的地方,自言自语道:“叶大哥,你来过是吗?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我一面……”说着又在房中仔细查找,一面找一面低声叫唤:“叶大哥,你还在这儿吗?叶大哥?叶疏,你出来……” 小疏只在房梁上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暗喜。 林辰心将房中能藏人的地方都找过了,一无所获,唯独没有抬头往屋顶房梁上看一看。她找得心灰意冷,便又走回那张书桌前,拿起笔来在一张白纸上乱涂乱画,自言自语道:“既然来了,为何不愿见我一面,既然不想见我,为何又让我知道你来过……死叶疏,臭叶疏……” 小疏听了,心中暗觉好笑,翻身跃下,缓缓走了过去。 林辰心隐隐听见珠帘摇曳之声,猛然转身,说道:“谁?”话音方落,已被人以手捂住口鼻。 “辰儿,是我。” 林辰心见到小疏,心头一阵欢喜,待他松了手,便扑到他的怀中,说道:“叶大哥,是你!” 小疏说道:“是我,我特意来看你了。” 林辰心又有些气恼地将他推开,说道:“既然在这儿,方才找你你为何不出来见我?还有哥哥说有刺客进来,他说的是不是你?” 这时一个丫鬟轻扣房门,说道:“小姐,您的参茶。” 林辰心说道:“将这碗参茶送到淑华那儿去。” “是。”那丫鬟只好端着参茶悄声离去。 小疏听见那丫鬟走了,才说道:“我怎么会是刺客呢?你别听他胡说。好了,见到你无恙,我便放心了。夜深了,你歇息吧,我改日再来找你。”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 林辰心连忙将他拦住,说道:“这么快就要走了,不能多陪我片刻吗?” 小疏当然想与心爱的女子多聚片刻,只是林家丫鬟仆人众多,他深夜闯入林辰心闺房,倘若被旁人撞见,只怕坏了她的名声。他爱她敬她,林之远越是百般阻挠,他便越想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 小疏将她拥入怀中,说道:“我当然想陪着你,甚至想这辈子再也不与你分离。只是眼下还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做,我只怕再多留片刻便不想走了……” 林辰心听到他说“不想走了”,想到孤男寡女同宿一室,不由得面上一红,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垂着头说道:“我……只是……你这一走,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疏望着窗外月色,说道:“我要去一趟大孤山。我以前对你说过我生母早逝,不知生父是谁,你可记得?” 林辰心点了点头,说道:“记得,你说过你的母亲姓曲。” 小疏说道:“卧云山庄的曲老爷子很可能是我的外祖父,我要去探望他。之后,我会去一趟云南。” “你也要去云南?”林辰心有些意外,“昨天哥哥对我说他过几日要去云南谈几笔重要的生意,还问我要不要随他一起去游丽江,看雪山。” 小疏问道:“那你想去吗?” 林辰心说道:“原本不想去的,如今倒有些想去了。” 小疏说道:“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说完便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离开了林辰心的闺房。 第120章 卧云山庄 小疏离开大泽园后,找到叶影栖身的吉安客栈与之会合。 小疏推门而入,随手将房门关闭,只见叶影并未睡下,而是在画一张画像。见小疏来了,叶影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司马渊这个人?” 小疏在桌旁坐下,饮了一杯茶,才说道:“从没听说过。” 叶影将笔墨搁下,说道:“我之前在起云峰后跌落无底洞是因为一个叫做花五娘的女子的缘故,那个女子在重伤神志不清时将我认作了一个叫做‘司马’的人。今日屠明山又问我与司马渊是什么关系,花五娘口中的‘司马’和屠明山口中的‘司马渊’应该是同一个人,而且我们的身世必然与此人有关。” 小疏说道:“可是屠明山似乎与这个司马渊有仇,而且又不肯说出他究竟是什么人,以他的能为,加上他的脾气,要从他口中打探出这件事只怕不易。” 叶影说道:“花五娘将我当做司马时曾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谁能伤得了你——我想这司马渊必然是武艺超群之辈。而花五娘是‘辽东七煞’之一,一向多在北方活动,司马渊或许也是北武林之人,咱们在南武林打听未必有果,到北武林打听的话或许能找到线索。” 小疏望着那熟悉的画像说道:“你说的有理。但你画母亲的画像做什么?” 叶影笑了笑,说道:“母亲与屠明山曾有婚约,据说屠明山一直在寻找母亲的下落,而且为此不曾婚娶。我们可以将母亲的画像送到他的面前,倘若他真的认出母亲,我们也好早日与外公相认。我们不能让他开口,难道他的义父还不能让他开口吗?” 小疏笑道:“可惜你画的画像比起师父来差的远了,就是不知道屠明山能不能认得出来。” 叶影说道:“要不你来?” 小疏只连连摆手,说道:“要是我来,他肯定认不出来。你画的这张虽比不上师父画的,至少还有七八分像,但愿那屠明山能认出来吧……”他说着便懒洋洋地往床上走去。 到了次日,叶影买了一个锦盒,将母亲的画像装入其中,乘船到了湖中的大孤山。 大孤山三面绝壁,耸立湖中,仅西北角一石穴可以泊舟。传说大禹曾在此山岩刻石记功,唐时建有大姑庙。 叶影登上大孤山,寻到卧云山庄所在,来到山庄大门之前,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叶影敲了敲山庄大门,不久便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问道:“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来访?” 叶影见了,便拱手作揖,说道:“这位老人家,打搅了,在下路过此地,听闻贵庄的庄主屠先生是个识宝爱宝之人,特来拜访。这是在下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宝贝,因近来囊中羞涩,所以想将它变卖给识宝的有缘人,不知贵庄屠先生是否有兴趣收藏?”说着便将带来的锦盒呈上。 那开门的老人说道:“我家庄主确实喜爱收藏宝贝,但他素来不喜接见未相约的客人。不知你拿来的是什么?先让我瞧瞧吧,若是好东西我便替你通传,说不定庄主还能接见你。” 叶影说道:“也无须老人家通传,只要老人家将此宝送到屠先生面前让屠先生过目,若屠先生果真识宝,必然接见在下;倘若他不识宝物,或是对此宝并无兴趣,还得有劳老人家将宝物还我。” 老人说道:“如此容易,你且在此稍等片刻。”说完便接过了叶影的锦盒,走进门内并将大门关上。 叶影等了片刻,便听见有脚步声走向大门,门很快就被人打开,屠明山手托锦盒匆匆走了出来。但当他看见前来拜访的人竟然是叶影,顿时僵住了,心中的震惊与恼怒难以形容。 叶影见到屠明山的时候,内心激动不已,知道此计已有成效。但当他瞧见屠明山面上的表情由恼怒慢慢转变成痛苦,心中又充满疑惑。他拱手说道:“见过屠庄主。” 屠明山强行抑制住难以平复的心情,说道:“怎么是你?这张画你是从何处得来?还有你与画中人是什么关系?” 叶影说道:“此画是在下所绘,画中人乃是在下的生母。” 屠明山听了如五雷轰顶,浑身傲骨也为之一震,颤声说道:“你说什么?你是红珠的儿子?” 叶影激动说道:“正是……” 屠明山情难自已,浑身颤抖,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红珠怎么会和他生下孩子……红珠她……现在在哪里?” 叶影见他如此反应,更加确信他与母亲的感情非比一般,说道:“母亲已逝世多年。” 屠明山又是一惊,只觉浑身精力好似忽然涣散,晃晃悠悠险些栽倒,幸而身旁开门的老人及时将他扶住,关切问道:“庄主,你没事吧?” 屠明山摆了摆手,勉强支撑,接着问叶影:“红珠是怎么死的?” 叶影说道:“母亲死于难产。” 屠明山听了忽然转悲为怒,推开老者,迅速得伸手来拿叶影的咽喉,说道:“这么说是你害死了红珠!” 叶影见他忽然出手虽然吃惊,但想到他对母亲情深义重,猜他不能真的对自己下杀手,便冒险不闪不躲,任由他直取咽喉。 开门的老人见此却吓了一跳,惊呼道:“庄主手下留情,他既然是红珠小姐的孩子,我们是不是先禀报老庄主?” 屠明山一击得手,捏住叶影咽喉的瞬间手上的劲力却松了些,怒道:“你竟然不躲?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叶影说道:“想杀便杀,但是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谁?” 屠明山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抽手,笑道:“你说的话前后矛盾,红珠若真的是难产而死,你根本没见过她,又怎么能画出她的画像?究竟是谁指使你将这张画送来的?” 叶影说道:“我从八岁起,每日面对母亲的遗像,曾多次临摹,能画出此画并非难事。” 屠明山不以为然,转身便往门内走。 叶影见此连忙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请你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是不是司马渊?” 屠明山边走边说道:“屠某不知道。长生,将这小子安排在西院客房,好好招待,今晚先不要惊动老爷子,明日早晨我自会向老爷子禀明。还有,这小子的身份有待查实,在证实身份无误之前,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你应该清楚。” 屠明山说完这话,人已经走远了,老人答应道:“是,庄主。”说完便对叶影说道:“公子请随我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叶影随老人进了卧云山庄,老人便将大门关上。叶影说道:“在下叶疏影。” 老人闻言侧头上下打量一番叶影,叹道:“哦,原来你就是叶疏影,后生可畏啊!” 叶影想起方才他说自己是红珠小姐的孩子,知道他是山庄的旧人,便想向他打听身世,说道:“老伯,在下……” 老人笑道:“老伯二字实不敢当,老朽曲长生,不过是曲府的下人,蒙老庄主垂怜收留,才有今日。” 叶影接着说道:“在下想问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 曲长生说道:“红珠小姐是老庄主的掌上明珠,老庄主膝下无子,四十岁时才喜得一女,也就是红珠小姐,因而老庄主和我们这些下人都对红珠小姐十分宠爱,只是……” 叶影追问道:“只是什么?” 曲长生说道:“只是小姐在二十一年前忽然失踪了,老庄主和庄主寻找多年也没能找到,老庄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叶影想起屠明山到大泽园求药的情形,屠明山为了区区几颗药丸不惜代价,只怕曲老爷子已经病体难支。他不免心中担忧,想尽早相认团聚,好在他膝下侍奉,便说道:“我现在可不可以见一见外公?” 曲长生听到叶影称呼曲老爷子为“外公”,心中感动,只盼望他们爷孙俩早日相认,曲老爷子晚年也能再享天伦之乐,但想起屠明山之前的吩咐,又不敢擅自主张,只好说道:“只怕不成,老庄主近来身体不好,这时候可能已经歇下了,公子还是改日再去探望吧。” 叶影只好作罢,又问道:“屠先生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曲长生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老朽安排好公子住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等改日老朽空闲了再与公子慢慢说。” 叶影见他不愿多说,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曲长生有些迟疑,说道:“这个……自从小姐失踪后,老朽也是到了今日才又有了关于小姐的消息,在此之前并不知小姐有孩子在世,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叶影只好不再问他,心想:“虽不知父亲是谁,但很快就能与外公相认了……”他便安下心来住到了西院客房。 第121章 接受现实 屠明山自从知道叶影是曲红珠的孩子,便有些魂不守舍,拿着曲红珠的肖像回到房中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悲痛苦闷无人可诉,便让下人将窖藏多年的好酒取了几坛来,想要大醉一场。 只是世事多与愿违,不想醉的人往往醉得快,想喝醉的人却往往醉不了。 他喝得越多,越是想起二十多年前与曲红珠互相爱慕,最后由曲老爷子做主订亲的事情,脑海里尽是曲红珠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 屠明山最后喝得胃里翻江倒海,便匆忙出了房门,躬身在一棵大树下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吐完后只觉身体发虚,便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旁坐下休息片刻。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人拄着手杖走了过来,屠明山远远看见,立刻起身迎了过去,说道:“义父,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吗?” 这老人正是“寒江钓叟”曲明阳曲老爷子,他满头银发所剩无几,干瘦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一抹银须稀稀疏疏,两只深陷的眼睛却深邃明亮,看上去很有神。 曲老爷子看了看屠明山,笑着说道:“方才起来小解,闻到你这边有酒香,突然有点儿嘴馋了。” 屠明山说道:“大夫不是说您不能再饮酒了吗?” 曲老爷子说道:“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他既然对我的病束手无策,我又为何要听他的?”说着往院子四周望了一眼,又往屠明山的房中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怎么,你没请朋友,独自个儿喝酒?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正好我来陪你喝两杯。” 屠明山说道:“义父,我不喝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曲老爷子说道:“我现在身体好得很,用不着成天躺着。何况成天躺着,有酒不能喝,有肉不能吃,和死人有什么区别?你要是不愿陪老头子喝酒,那去给我拿一壶酒来,我带回房中自己喝。” 屠明山只好将曲老爷子请入房中,陪他饮了几杯。只是他之前一直对着曲红珠的画像喝酒,画像还摆在酒桌上不曾收起。曲老爷子进了房中,一眼就看到一张女子的画像,但因有些眼花看不清楚画中是谁,便朗声笑了起来,说道:“明山,都二十多年了,你早就该娶亲了,倘若看上了谁家姑娘别不好意思,义父给你做主……” 屠明山连忙将桌上画像卷起,收到一旁,说道:“义父见笑了,不过是我收藏的一张画而已。”说着搀扶曲老爷子坐下,取了只酒杯,给他斟了一杯酒。 曲老爷子笑道:“你虽喜欢收藏些古董,但一向对书画兴趣不大,什么样的仕女图能让你连喝酒的时候也拿出来玩赏?是沉鱼落雁的西子王蔷,还是闭月羞花的贵妃貂蝉?快取来让我这老头子也瞧瞧。” 屠明山只觉为难,说道:“义父,咱们今日只喝酒,改日再看画吧,我藏的古画虽不多,但一时之间只怕您也看不过来?” 曲老爷子说道:“其他的改日再看,今日就只看这一幅。快去取来,你不让我看,我便喝不下酒,喝不下酒便睡不好觉……” 屠明山见曲老爷子坚持要看,也不十分推辞。他本来还为这件事发愁,不知要如何开口对曲老爷子说出红珠已故的事情,如今曲老爷子碰巧看见红珠画像,他只好顺其自然了。 他起身将画像取过来,交给曲老爷子,说道:“义父既然要看,便请看吧。只是无论您看到什么,都不要激动,一定保重身体。” 曲老爷子展开画卷,只见一个朝夕思念的人影映入眼帘,先是有几分惊疑,待他瞧得仔细了,霎时间思绪万千,悲从心生,竟对着曲红珠的画像呜呜地哭了起来。 屠明山见了心中酸楚,劝慰道:“义父,切莫悲伤,保重身体。” 曲老爷子哭了一阵,便自行收了泪水,再仔细看那张画,发现是张新作不久的画,便问道:“我看这张画不像你收藏的古画,倒像是新作的,你一向不擅丹青,这画是哪里来的?” 屠明山也不隐瞒,说道:“义父,这件事我正要对您说……” 曲老爷子握住屠明山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是不是你有红珠的消息了?快告诉我,红珠在哪里?这二十多年来,她过得好不好?” 屠明山心中一酸,说道:“红珠她……我并没有见到她。” 曲老爷子追问道:“那这张画是怎么来的?画这张画的人是不是知道红珠的消息?快带我去见他。” 屠明山说道:“天这么晚了,我明日再带您去见他。” 曲老爷子激动不已,双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画中曲红珠的脸颊,说道:“红珠,我的女儿,你若再不回来,只怕再也见不到我了,二十一年了,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想念我这老头子吗?” 屠明山明知道曲红珠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却不忍心告诉曲老爷子,心中难过万分,说道:“义父,明天我会去打听红珠的消息,你先回房休息,静候佳音。” 曲老爷子看着画像舍不得放下,喃喃自语道:“红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真好……”说着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惊道:“不对,二十多年过去了,你怎么可能一点儿也没变,这画分明是你年轻时候的模样……” 屠明山只好说道:“义父,这确实是红珠年轻时候的画像,红珠她可能已经……” 曲老爷子说道:“可这画是新的。” 屠明山说道:“这画是一个自称是红珠孩子的人送过来的,他说是照着红珠的遗像画的。” 曲老爷子听见“红珠的遗像”如五雷轰顶,颤声说道:“我的女儿她……她……” 屠明山悲声说道:“还请义父节哀。” 曲老爷子忍不住再次老泪纵横,哭道:“红珠,我的女儿……我这把老骨头尚在人世苟延残喘,你怎么就先走了……”他情绪激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没几声便咳出些鲜血来。 屠明山见此连忙在他后背推了推,给他顺了顺气,安慰他说道:“义父,您莫要激动,千万保重身体。红珠虽然不在了,但她……她的孩子……” 曲老爷子缓缓收了眼泪,激动地说道:“对,你方才说这画是红珠的孩子送来的,那孩子现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屠明山见他十分迫切,不忍拦他,但心中又实在不喜欢叶影,因而只呆立着不愿动身,说道:“夜深了,义父还是明天再见他吧。” 若非因为曲老爷子时日无多,若非他认定了叶影是曲红珠的儿子,他是绝不会让叶影踏进卧云山庄一步的。 曲老爷子这才按耐住性子重新坐下,看了看旁边已经被屠明山喝空了的酒坛子,感触颇深,语重心长地说道:“明山,来,坐下。明山,我知道这二十多年来你找红珠找得很辛苦,而且为了她一直不肯娶亲,如今突然间知道她已经……” 屠明山凄然一笑,说道:“其实我早就想过,红珠若还活着,纵然不回来找我,也必然回来看望您老,只是我一直不肯放弃罢了。” 曲老爷子接着说道:“那红珠的孩子多大了?是姑娘还是小子?” 屠明山说道:“年约二十,是个臭小子。” 曲老爷子又问:“那孩子的父亲……”说着怀疑地看着屠明山。 二十一年前,屠明山和曲红珠订亲后不久,他便替曲老爷子到北方谈一桩生意。曲红珠因从来没有去过京城,便想跟屠明山一同上路,待他谈完生意再一起在京城游玩。而曲红珠就是在这次北上游玩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曲老爷子虽然知道屠明山一向知礼守礼,但一对互相倾慕的青年男女一起远行游玩,未必不会做出些越礼的轻狂之事。所以对于孩子的父亲,曲老爷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屠明山。 屠明山猜到了曲老爷子的想法,饮了一杯酒,将脸转向一边,说道:“我与红珠虽然订亲,但未曾做过越礼之事。” 曲老爷子似乎有一点点失望。倘若屠明山是曲红珠孩子的父亲,便皆大欢喜,但若不是,屠明山又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曲老爷子沉默片刻,说道:“红珠当年突然失踪,必然是遇到了一些难以预料的事情,既然她已经不在了,这孩子……” 屠明山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他若真是红珠的孩子,我会善待他的。” 曲老爷子拍了拍屠明山的肩膀,说道:“难为你了。好了,我回房去了,明天你一定要将我的外孙儿带来。”说着已扶着酒桌起身。 屠明山连忙起身走到他身旁护送。这时院子里似乎有些异动,屠明山怒喝一声:“谁在外面!”说着突然离开曲老爷子窜出房门,闪电般追到西边院墙下。 只见一条矫健的身影立在墙脚下,只差一跃便能逃脱,却被屠明山突然袭出的八根冰丝阻断去路。 第122章 祖孙相认 月光下,那条矫健的身影迅速地拔剑翻身避开屠明山发出的冰丝,便又转回到院子里,立在一块假山之上。 屠明山见他身手矫捷且不再逃离,便收了冰丝,喝道:“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卧云山庄!” 假山石上的身影将长剑收回剑鞘中,转过身来,只见他面上带着一张松木雕刻的面具,正是藏在暗中观察屠明山的小疏。 小疏并没有要攻击屠明山急着离开的意思,对付他的“千缕冰丝”只有用上“乾坤心法”的功夫,动起手来迟早暴露身份,倒不如来个坦诚相对。 这时曲老爷子也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小疏看见了,心里有些激动。 自从屠明山回到房中饮酒,他便伏在院子里的假山石后暗中观察,因为一直屏气凝神不敢乱动,所以没被屠明山发现,曲老爷子来了以后与屠明山的对话他也全都听见了。后来屠明山要送曲老爷子回房,他便想抢先一步离开,没想到竟被屠明山发现了行迹。 屠明山见曲老爷子走过来,说道:“义父,您稍等片刻,待孩儿先擒下这小贼。”说完便要出手。 小疏想起方才屠明山对曲老爷子毕恭毕敬、百依百顺,便想趁此机会追问关于生父的事情。他连忙道一声:“屠先生且慢动手。”便从假山石上跃了下来,向曲老爷子走了过去。 屠明山以为他要对曲老爷子不利,连忙闪身护在曲老爷子面前。曲老爷子笑着说道:“明山,我虽许多年不与人动手了,但一般人想要近身也不容易。我看他并无敌意,你也不要过于警惕了。” 小疏心情激动地靠近了些,忍不住要与曲老爷子相认,便摘下了面具,露出年轻俊朗的脸来。 屠明山瞧见小疏的面目,惊道:“叶疏影,怎么是你?你不在西院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 曲老爷子问道:“今天府里来了客人吗?” 小疏情难自已,走到两人面前,对着曲老爷子“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说道:“外公,不孝外孙叶疏拜见外公……” 曲老爷子微微一愣,望着屠明山问道:“他就是我的外孙儿?” 屠明山说道:“是。” 曲老爷子激动不已,哈哈朗笑数声,将小疏扶起,说道:“起来,起来,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外孙,真是太好了。明山,既然这孩子就在府里,为何不让孩子早点儿来见我?” 屠明山说道:“他来时天已不早了,所以我想明日再带他去拜见义父。” 曲老爷子又朗笑了数声,对屠明山说道:“你方才叫他什么?叶疏影?”说着又转向小疏,说道:“真没想到你就是叶疏影,叶疏影就是我的外孙儿!真是个好孩子。红珠啊,你虽走了,但却给我留下一个好外孙儿,我心甚慰啊!” 屠明山听了悲喜交加,悲则悲未婚妻曲红珠已经逝世,而且还为别人生下孩子;喜则喜曲老爷子晚年还能与仅存人世的亲人相聚。 曲老爷子感叹之余,拉着小疏的手便往自己所住的小院走去。路上又问小疏道:“孩子,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偷偷摸摸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小疏不好意思地笑道:“外公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敢了。我今天刚刚得知母亲的身份,心情激动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一来是想探望外公的病情,二来也想打听我关于父亲的事情。” 曲老爷子将脸一板,说道:“谁说我病了?我身体硬朗得很。” 小疏明知道他病得不轻,屠明山才会不惜代价去大泽园求药,也不说穿他,说道:“是,外公的身体好得很,一定能够长命百岁。” 曲老爷子听了心情愉快,乐呵呵地笑了一阵,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要打听你父亲,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小疏看了一眼旁边的屠明山,说道:“我虽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必然知道。” 曲老爷子问道:“谁?” 小疏说道:“就是旁边这位屠先生。” 曲老爷子笑道:“自从二十一年前你母亲失踪以后,他便没再见过你母亲,他苦苦寻找了多年也没找到,又怎么会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小疏说道:“屠先生是个谨慎之人,应该不会仅凭我母亲的画像就相信我是母亲的孩儿吧?” 曲老爷子听了,便松了小疏的手,侧身问屠明山:“明山,你说,他究竟是不是红珠的孩子?” 屠明山内心痛苦,面无表情,说道:“此事尚待查实,这也是我没有急着带他来见义父的原因。” 小疏暗道他好狡猾。便问曲老爷子道:“外公,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司马渊的人?我听说这个司马渊在二十多年前曾经轰动一时,不知外公您认不认得?” 曲老爷子捻着唇下一缕白须,皱着眉头沉思着:“司马渊……司马……” 小疏见他似乎想不出司马渊是谁,便在一旁引导:“您慢慢想,可能时间太久了,您一时间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听说这个人以前在北方活动,但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屠明山在一旁劝道:“义父,您年事已高不宜操劳,还是早点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去调查清楚的。” 小疏说道:“外公,您还是别想了,您肯定不认得这个人,要不然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该想起他来。屠先生昨天见到我时就想起这个人来,想必屠先生与此人很熟。不信您问问他。”他说着狡黠地望了一眼屠明山。 曲老爷子果然问屠明山:“明山,这个司马渊究竟是什么人?我以前好像听过,但是总想不起来他是谁。” 屠明山道:“时间久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会被忘记,莫说义父想不起来,就连我也不记得了。想必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泛泛之辈。” 小疏暗骂他口是心非,说道:“昨晚屠先生到大泽园为外公求药,见到我后曾问过我与司马渊是什么关系,而且之后我请教关于司马渊的事屠先生便对我动起手来。大概是屠先生与司马渊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迁怒于我。”他说着瞪了一眼屠明山。 曲老爷子转身对屠明山说道:“明山,他说的是真的吗?” 屠明山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我不想再提,斗胆请义父不要追问。”又对小疏说道:“叶疏影,我当时见了红珠的画像一时大意才让你进了卧云山庄。现在想想你的身份疑点太多,我确实不能仅凭一张画像就相信你是红珠的儿子。来日若被我查出你并非红珠的孩子,这戏弄我的后果希望你能承担得起。还有……”他说着露出狡黠的笑意,突然朝小疏抬了抬手,几根冰丝便猝不及防地缠在小疏佩剑的剑柄上,他稍一运功,冰丝便将长剑拔出,迅速带到到他的手中。 小疏没料到他会忽然出手夺剑,瞬间便失了佩剑,吃了一惊,说道:“将宝剑还我。” 屠明山拿着那把长剑细细端详,突然朝着身侧一块石头轻轻一挥,那石头便被轻易劈成两块。屠明山笑道:“这剑虽是件稀世之宝,却不是你昨晚与我交手时所使用的剑,也不是你今日来访时所携带的剑,不知这口宝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原来小疏和叶影从起云峰后山得来的两口剑虽然都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但剑首和护手上的纹络却不相同:叶影的是如意剑首,祥云护手,寓意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小疏的是龙纹剑首,水纹护手,寓意龙遇水则生,龙遇水可兴风浪。 小疏听了屠明山的话心中暗道:“此人心思如此缜密,竟认出了我并非他请进山庄的人?” 屠明山又说道:“这宝剑也不是我卧云山庄之物。快说,你是否有其他同党潜入了山庄?有何目的?” 小疏知道瞒不过去,转念又想:“反正我也不是冒充的,外公是至亲之人,我和影子的事也不必瞒他老人家。”便笑着说道:“不错,屠先生好缜密的心思,我和影子的事情竟被你瞧破了。今日来访卧云山庄的确实并非只有一个人。” 屠明山问道:“其他人在哪里?” 小疏说道:“西院客房,屠先生可以派人去请。” 屠明山笑着将长剑还给了小疏,说道:“义父,您先回房,我去去就来。”说完转身便去西院。 曲老爷子有些看不明白,问小疏道:“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小疏说道:“外公,您可曾听说过叶疏影有一个同伴总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助他化险为夷?” 曲老爷子捻须说道:“听说过,但是江湖上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轻功了得,功夫也不错。” 小疏笑道:“外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对了外公,屠先生一定知道我的生父是谁。他是不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才故意隐瞒……” 曲老爷子说道:“你是说司马渊可能是你的生父?” 小疏点了点头,曲老爷子叹息一声,说道:“这也怪不得他,在红珠失踪之前我就已经做主将红珠许配给他,红珠失踪以后,他近乎疯狂地四下打听、寻找,二十多年过去了也不曾娶别的女子。如今突然间知道红珠已经去世,又生下别人的孩子,他虽不说,但心中必然难受。既然他不愿意说,你也就莫逼问他了。” 小疏只好答应道:“我知道了。” 曲老爷子接着说道:“自从红珠失踪之后,这二十多年来他替红珠尽孝,待我如生父,一天也不曾怠慢,若不是今日与你相认,他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第123章 承欢膝下 叶影在西院客房里悠闲地饮着茶水,等待着小疏带回消息。 房中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算算时间已是二更天了,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整个院子里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突然,虫鸣声中有些异响,一个轻盈的脚步声传入叶影的耳中,他心想必然是小疏回来了,便起身去开门,但映入眼帘的人影却不是小疏,而是屠明山。 叶影有些意外,心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莫非要带我去见外公吗?” 屠明山见到打开房门的竟然是叶影,也有些意外,说道:“你……” 他虽然知道房中有人,也想过房中之人可能就是江湖传言中“叶疏影的影子”,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叶影问道:“屠先生,这么晚了,找我有何贵干?” 屠明山也不提小疏已经与曲老爷子相认的事情,说道:“老爷子想见你,跟我来吧。”说完转身便走。 叶影将房门掩上,跟着屠明山来到了曲老爷子居住的小院落,远远地便听见房中传来一老一少两人交谈与欢笑的声音。 “小疏……”叶影听见在屋中交谈的年轻人竟然是小疏,有些意外,问道:“屠先生,屋中还有何人?” 屠明山淡淡地说道:“进了屋不就知道了吗?” 叶影心道:“莫非小疏已经与外公相认了……”便随屠明山进了曲老爷子的小屋。 “义父,人我带来了。”屠明山说道。 曲老爷子抬眼看见叶影,也是吃了一惊,疑惑地看了看方才与他把手言欢的小疏。 小疏起身说道:“影子,还不拜见外公?” 叶影得知小疏已经和曲老爷子相认,立即跪倒,磕头道:“叶影拜见外公。” 曲老爷子还有些迟疑,小疏解释道:“他是我的孪生弟弟叶影。” 叶影抬头说道:“谁是你弟弟?师父从未说过我们俩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小疏笑道:“疏影疏影,我是叶疏你是叶影,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叶影说道:“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凭你去年闯荡江湖时留下的烂摊子我替你收拾了,你就该叫我一声大哥。” 小疏辩解道:“那些算什么,若说到闯祸,我与你相比可差得远了。” 叶影说道:“有本事你也替我收拾了。” 小疏还想反驳,曲老爷子却朗声大笑,笑罢,将叶影扶起,说道:“既然是骨肉兄弟,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来,都坐下,都坐下,明山你也坐下。” 叶影便与小疏相对坐到了曲老爷子的另一侧,屠明山却不坐,说道:“没想到‘叶疏影’竟然是两个人。” 小疏说道:“初出江湖时,我只想着挑战高手,除恶扬善,能够早日成名,后来发现江湖险恶,就想兄弟两个一明一暗好相互照应。” 曲老爷子捻须笑道:“嗯,这倒是不错的。对了,你们的师父是何方高人,竟然调教出这么优秀的徒弟?” 小疏说道:“师父从来没有对我们提过他的名讳和江湖名号,所以我们也不知道。” 曲老爷子感叹道:“真是可惜啊,我还想在有生之年会一会这位世外高人呢。”说着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屠明山见此说道:“义父,您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谈吧。” 曲老爷子摆了摆手,说道:“无妨,难得今夜高兴,你们便陪我多聊会儿。你快坐下,别老站着。” 屠明山仍是没有坐下,说道:“我不坐了,义父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叶影见他对曲老爷子恭敬顺从,想起他到大泽园求药的事情,心中也有些感动,说道:“这些年多谢屠先生照顾外公。” 屠明山只淡淡一笑,说道:“我不过是尽了本分。” 叶影又说道:“外公身体不适,可曾到过花溪谷请陆容平老先生医治?” 曲老爷子笑着说道:“我是年事高了身体衰败,又不是什么顽疾,不用去麻烦花溪谷主。再说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倘若人人都长生不死,这世间岂不是乱套了?” 屠明山说道:“因义父不便远行,我曾到花溪谷请陆先生出诊,只是不巧的是上个月我到达花溪谷时陆谷主并不在谷中,据他的药童说,陆谷主在不久前刚离开了花溪谷,不知去向。” 叶影说道:“泓儿也说过,她师父每年春天都要外出。若是此时泓儿在就好了,说不定也能妙手回春。” 曲老爷子听着屠明山和叶影谈论自己的病情,似乎有些不悦,说道:“好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明山你以后也不许再去为我求药,你有这片孝心就足够了,不必再为此事费心。” 屠明山只好答应,说道:“是,义父,明山告退了。” 曲老爷子点了点头,屠明山便转身离开了曲老爷子居住的小院。 屠明山走后,曲老爷子叹道:“我能活到今日,能够见到我的两个外孙儿,已经心满意足了。” 小疏笑嘻嘻地说道:“外公您还要看着我们成家立业呢。” 曲老爷子顿时心情愉悦,笑着对小疏说道:“对对对,你们什么时候能成亲?听你的口气,是不是已有心仪的姑娘了?快告诉我是哪家姑娘?” 小疏笑道:“等时机到了我一定将她带到外公面前,外公您替我瞧瞧,若看得上,我便娶她,若看不上,我便再考虑考虑。” 曲老爷子听了心情大好,抚掌欢笑,说道:“你自己娶媳妇自己喜欢就好,我这老头儿不参和。” 小疏说道:“那怎么成,一定要外公替我做主。” 曲老爷子朗笑道:“好,好,我替你做主。”说完又对叶影说道:“你呢,你是不是也有心仪的姑娘了?方才听你提到一个名字叫‘泓儿’,听着像个姑娘的名字,不知是哪家姑娘?” 叶影想起与沈玉泓之间的误会,不知是否还有缘与她相会,说道:“她是花溪谷主的徒弟。” 曲老爷子略加思索,似乎恍然大悟,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在徽州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说是花溪谷主为了替徒弟出面在天都峰顶约战乐仙派长老‘铁笛仙’,结果花溪谷主本人没到,反而是一个自称是花溪谷弟子的女娃儿和一个年轻人去赴约,与乐仙派的人发生冲突……那个年轻人便是你吧?” 叶影点头说道:“是我。” 曲老爷子笑道:“你为了花溪谷的女娃儿竟敢和乐仙派的长老动手,看来你对这女娃儿是十分中意的了。” 叶影解释道:“这件事本来是我引起的,是我传出谣言说花溪谷主要约战乐仙派长老,所以只好自己去解释清楚,否则岂不是有损花溪谷主的清誉,让世人误会他失信于人?” 曲老爷子说道:“年纪轻轻,便有此担当,不错。那闯上巢湖木山岛杀害南巢帮两位帮主的又是谁啊?” 叶影垂下了头,说道:“是我。这次若不是褚三江背负了杀人罪名,我只怕早已万劫不复了。” 想起褚三江的死,叶影有些愧疚,虽然他曾出卖过自己,但他毕竟也在天都峰上帮过自己。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林泉杀死,做了自己的替死鬼,叶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曲老爷子说道:“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复杂得很,你以后行事切忌冲动,不要意气用事,不能锋芒太露,否则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性命不保。” 叶影心中惭愧,说道:“是,叶影记住了。” 曲老爷子见叶影受教,心中满意,又说道:“以后这卧云山庄便是你们的家了,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我替你们出出主意。” 小疏笑道:“这次影子的那件事情只怕外公您也帮不了他了。” 曲老爷子抚了抚长须,问道:“哦?是什么事情,连我这把老骨头也解决不了?叶影啊,是不是你又闯下什么祸事了?” 叶影只瞥了一眼小疏,不说话。小疏说道:“影子误杀了乐仙派的长老,而且还是乐仙派掌门的丈夫。” 曲老爷子听了不免面露难色,沉思了片刻,才说道:“这件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乐仙派虽然只是一个小帮派,但是他们的独门绝技‘离魂引’却叫人头疼,不好办……” 叶影笑道:“没什么不好办的,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外公不必为我费心。只是我过几日便要去云南了,不能在外公膝下侍奉,还望您老见谅。” 曲老爷子问道:“去云南?乐仙派的山门就在云南,你去那儿做什么?” 叶影说道:“我与泓儿在起云峰分手,她可能被乐仙派的人带走了,我要去找她。若是打听清楚她不在乐仙派,我便回来。” 曲老爷子说道:“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既然花溪谷主已经出谷,想必不会丢下自己徒儿不管,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叶影说道:“但愿如此。此次前往云南若有幸遇到陆谷主,我一定将他请到卧云山庄。外公虽然看透生死,但外孙还想在您膝下多侍奉几年,共享天伦之乐,所以请外公不要推辞寻医问药之事。” 曲老爷子笑道:“好,好,难得你们有此孝心,我便等你们的好消息。只是此次前往云南福祸难料,不如让明山与你一道,也好相互照应?” 叶影说道:“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小疏说道:“你的意思是连我也不必去了?” 叶影道:“你留在这儿照顾外公。” 小疏说道:“看来你是决意要自己解决这件事情了。倘若你这次前往云南真的能了结了与乐仙派之间的恩怨,我便勉强承认你的本事比我大。” 叶影笑道:“看你如此勉强,还是算了吧。” 第124章 江湖曲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 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已是五月上旬,叶影也到了云南境内。 叶影原本想通过外公曲老爷子让屠明山说出父亲的身份,但曲老爷子与屠明山二十多年相依为命,父子情深,不忍心为难屠明山,他与小疏也就只好作罢。 两人在大孤山卧云山庄曲老爷子退居养病的院子住下,除了侍奉曲老爷子,闲暇时便一起研究《蕉山剑谱》和那十六句剑诀。只是两人研究了两三天,却参不透内中玄机,只好暂且将其当做一般剑法练习。 四天后,叶影便告别了曲老爷子等人,独自前往云南。 这天黄昏,叶影因急着赶路错过宿头,又天色将变恐有雨下,便在荒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中落脚,捡了些干燥的柴草生起火来,又吃了些干粮。 他一向对吃的没什么讲究,若是夜宿荒郊野外时,能打到些飞鸟走兽便吃上一顿肉,若运气不好,便吃些干粮或是采些野果子吃也能果腹;若是住店,手头宽裕时便点些招牌菜色,若囊中羞涩便吃些馒头包子了事。 不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云南的气候原本就比江南凉快些,如今又是晚上,下着雨,倒是清凉,不觉闷热。 这雨虽然不大,短时间内却没有要停的样子,叶影便取出笛子随意便吹奏起来。他思绪越飘越远,到了后来又挂念起沈玉泓的安危来,笛声也变得有些忧郁苦涩,不似先前那般轻快柔和,思绪与笛声最后被一串脚步声打断。 “此曲如莲,其叶清,其花雅,其子甘,惟其心微苦。请教公子,此曲何名?” 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衫少女匆匆走进了破庙,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她身上的衣裳显然被淋湿了,身材的曲线显露无遗,头发也被淋得半湿不透一团糟。 叶影抬眼看了一眼,见她虽有些狼狈,却难掩俊俏模样,笑着说道:“你这比喻倒有意思。”说话间已起身走到破庙的墙角下坐下,将火堆让给了少女。 那黄衫少女见了,微笑说道:“多谢公子。”说着便走到火堆旁坐下,烤干被雨水淋湿的衣裙,片刻后又看了看叶影,见他在闭目养神,便说道:“你人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叶影说道:“苏影。” 少女说道:“我叫乔巧。你方才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叶影说道:“心有所想便随意吹奏罢了。” 少女乔巧又问:“那你想的是什么?” 叶影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江湖吧。” 乔巧听了忽然笑出了声,说道:“江湖?江湖怎么会是这样子的,这真是你心中的江湖吗?” 叶影睁开双目,也笑了一声,说道:“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谁又说得清楚?” 乔巧说道:“也对,我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怎么看得清江湖面貌?不过你心中的江湖也太平静了些……” 叶影笑而不语,心里想着要如何避开乐仙派的耳目打听到沈玉泓的消息。这时又有一串脚步声传来,来的似乎是五六个人。 乔巧听见,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说道:“是他们追来了。苏公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心中的江湖是什么样子?” 叶影仍是闭目静坐,自己所吹奏的曲子不过是随意为之,曲中内容也是随口说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吹出什么江湖险恶,现在也不想谈论江湖之事,因而对这少女所说之事毫无兴趣。 乔巧见他没有回应,似乎是睡着了,便将声音提高了些,说道:“苏公子,你的笛子可不可以借给我用一下?”她说话时一张俊俏的脸显得有些焦虑不安。 叶影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将笛子抛给了她。 乔巧喜笑颜开,连忙接过笛子,说道:“多谢。” 这时外面的几个人也到了门口,看到茅草屋中除了那少女还有一个人,便停在门口有些犹豫,不敢贸然入内。 叶影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只见门外共有五个三四十岁的汉子,手中拿着刀,面色不善。那为首的说道:“喂,里面的朋友,这女子你可认得?” 叶影摇了摇头,那为首的汉子又说道:“不认识最好,这女子是我家老爷的逃妾,我们是奉命前来捉拿……” 那人还没说完,乔巧便骂道:“呸,谁是逃妾?我根本不认得你们,你们也不必编这些瞎话来唬人,我不需要他帮忙也对付得了你们。” 原来这些人为了避免旁人见他们欺凌弱小而仗义出手坏了他们的事,便故意编出些瞎话来来打消旁人多管闲事的念头。而“捉拿逃妾”这个理由却找得妙,若是事实便属私人家事,于情于理旁人都不好干涉,免得惹人闲话,就算打了官司进了官府,逃妾也是理屈的。 那为首的男子嘿嘿冷笑,说道:“怎么到了这里胆儿肥了,不怕我们了……”说话间一步一步往屋子里挪。 乔巧连忙说道:“站住,全都出去,不许进来。” 那五名汉子只哈哈大笑,后边一人说道:“刚才还说不怕我们,怎么这么快就又变了?” 乔巧说道:“我只是怕你们弄坏了这座庙,这位公子就没了避雨的地方,所以你们不许进来,我出去。” 那为首的汉子一脸阴笑:“哟,小娘子倒是会心疼人,难怪我家老爷非要我们把你带回去,你不如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享福……” 乔巧再不搭理他们,将笛子移至唇边,吹奏起来。 叶影听那笛声,初时还觉轻快悦耳,片刻之后节奏越发地紧凑,旋律也变得激荡起来,他心中一惊:“不好,是‘雷动惊蛰’!她是乐仙派的人……”他连忙静气凝神,按照沈玉泓教他的方法运气调息,免受“离魂引”的迷惑。 忽然一阵刀剑相互碰撞的声响传来,叶影虽未看见,也能猜到是那几个人被“雷动惊蛰”所迷惑,已神智不清刀剑相向了。 他想起沈玉泓父母的死因,想起那天在洞庭湖畔发生的悲剧,想要起身冲了出去阻止,但他心神一分,一股莫名的怨恨便涌上心头,想要将方才的宁静惬意驱散。他立即盘膝而坐,静心调息。 他在沈玉泓的帮助下,短时间内便学会了运气调息以抵抗“雷动惊蛰”的方法,但毕竟时日尚浅,只能自保不受这诡异的音律影响,想要分心兼顾其他,还是力不从心。 没过多久,那刀剑之声便平息了,叶影的耳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立即站起,朝庙门外走去。 笛声停止,乔巧得意地走了进来。当她看见叶影正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又收起得意之色,说道:“对不起,我好像忘了你也在这儿,你没事吧?” 叶影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那五个大汉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混着雨水流淌,渗入大地。 叶影看了一眼乔巧,说道:“你杀了他们……” 乔巧笑着说道:“我可没杀他们,他们是自相残杀而死。” 叶影沉声说道:“可却是你以笛声使得他们出现了幻觉,把彼此当作仇人才会自相残杀的,这和你亲手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乔巧说道:“就算是我杀了他们又怎么样?他们罪有应得。怎么,你觉得他们死得冤吗?” 叶影说道:“他们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罪不至死。” 乔巧说道:“没想到你竟然为他们几个打抱不平,你可知道,我若落入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叶影说道:“罢了,那是你和他们之间的事。”说完转身走回破庙的墙角处,依旧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第125章 音讯 乔巧见叶影态度冷漠,心中不快,走过去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做错了?我又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是他们自己内心险恶手段狠毒才会自相残杀而死的,你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叶影想起在洞庭湖上,沈玉泓用“雷动惊蛰”试探他,使他险些误杀船家的情形,以及初遇“忘忧主”冯楚时,他被冯楚以“雷动惊蛰”勾起年幼时的伤痛和深埋在心底的恨意。那种强行压制情绪而又难以自控的感觉,那种险些将无辜之人当做仇人误杀的情形,是那样无奈而令人深恶痛绝。 这五个人虽不是什么善类,又得罪了这少女,这少女要置他们于死地,本来也不关他的事。他不过是觉得即使要杀他们,也得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而不该以笛声迷惑他们,让他们在神志不清时杀死同伴或被同伴杀死。 他曾经害怕自己会被“雷动惊蛰”迷惑而误杀朋友或爱人,才急于向沈玉泓学会这首曲子。但他心底深处还是认为这种只会勾起人的怨恨和恶念而制造杀戮和悲剧的曲子不该存于人世间。 他不想理睬眼前这个少女。 乔巧却忽然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方才吹笛时令你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是不是?我方才吹奏的是乐仙派的‘雷动惊蛰’,能令人回忆起过往的一些痛苦无奈的事情,对仇人生起报复的念头。他们也是因为恶念太深,才会相互残杀至死方休,若是心无恶念,是不会为笛声所动的。我没想到你也会……我若是给你造成伤害,还望见谅。这个还给你,多谢啦。”她说着将笛子递给了叶影。 叶影接过笛子,说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希望姑娘下次吹奏这曲子时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免得一不小心被旁人误杀了。” 乔巧感激地说道:“多谢苏公子提醒。但你为何说自己不是好人?” 叶影说道:“若是心无恶念便不会为笛声所动,这不是你方才说过的话吗?” 乔巧莞尔一笑,说道:“那倒没错,不过你好像并没有受到笛声的迷惑,若非内力深厚,便是本性纯良。” 叶影自然不会告诉她,他学过“雷动惊蛰”及其克制之法。他笑了一声,问道:“你是乐仙派弟子?” 乔巧说道:“嗯,我是乐仙派大长老‘铁笛仙’的徒弟。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你以前听过本派的曲子吗?” 叶影暗道:“真是冤家路窄,刚到云南,就遇上‘铁笛仙’的徒弟。幸好她不认得我,我何不借此机会询问泓儿下落……”心念一转便说道:“我是江南人氏,前不久在江南时曾有幸一睹令师尊容,没想到今日又有幸遇到他的高足。” 乔巧听了一阵惊喜,说道:“原来你认得家师。”说话间便在他的身旁坐下。 叶影说道:“也算不上认得,只是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候他好像与一位姓沈的姑娘发生了些误会……” 乔巧说道:“是沈玉泓吗?你认识她?” 叶影说道:“不认识。她也是你们乐仙派的人吗?” 乔巧说道:“不是,她是我们乐仙派的仇人。还有与她在一起的一个叫做叶疏影的人也是我们的仇人,他们杀害了本派的一名长老。家师和冯师叔曾去找他们报仇,可是非但没有杀了他们,家师还为此受了重伤。” 叶影说道:“方才听你随便吹奏一曲便能叫敌人不攻自破,令师的技艺更是难以想象,那位沈姑娘难道有通天的本事,竟能伤得了令师吗?” 乔巧说道:“定是她故意设下圈套让家师上当。我本来想要到江南去会一会她的,怎奈家师和掌门人不许。不过我听说她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已经来到云南,所以才偷偷出来找她,没想到途中却遇到那几个强盗强抢民女,我帮那女子脱险却惹祸上身。我随身的乐器和钱袋都丢了,所以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才会被他们追赶至此。” 叶影心道:“泓儿不在他们手中,但她为何要冒险来云南?”又望了一眼那门外五人,说道:“在下听闻令师‘铁笛仙’对门下弟子甚是严苛,这五人虽非善类却也罪不至死,姑娘这么随随便便地就将他们杀了,难道不怕令师责罚?” 乔巧听了有些心虚,只一瞬间又恢复平静,说道:“你对家师的性情倒是挺了解的,他老人家确实对门下弟子们严苛,但他也最恨欺凌妇女之人,况且他老人家一向最疼我,所以不会怪我的……还有,他老人家是不会知道的,你也不许告诉他……” 叶影说道:“我自然不会说的。”他只求这辈子也莫要再遇上“铁笛仙”梁启,若遇上“铁笛仙”,莫说告别人的状了,恐怕连遗言也来不及交待。 乔巧心中一阵感激,说道:“多谢你,苏公子。对了,苏公子,你的马可不可以借给我?我有要事必须尽快赶回南康城,所以……” 叶影说道:“既然是借,那你如何还我?” 乔巧说道:“明日下午你到南康城的潇湘乐馆找我,我一定重谢你。南康城离此不过十余里路,只是你若将坐骑借给我的话……” 叶影说道:“无妨,那匹马你既然需要就牵走好了。” 乔巧一阵欢喜,说道:“如此就多谢了,明日记得去找我,我先走了,不见不散。”说完便起身走出破庙牵走了叶影的坐骑,也不等雨停,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叶影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便走到那火堆旁,添了些柴草,看到即将熄灭的火堆又燃起明晃晃的火焰,而这破庙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又忍不住思念起沈玉泓来。 片刻之后,他拔剑起舞便练起剑来,心中有感,口中吟道:“孤鸿一去杳无踪,碧水青山隔几重?离愁引得千丝乱,方知无物似情浓。” 忽然听见门外一人赞道:“好诗,好诗。没想到五个死人躺在门口,阁下竟还能做出如此动情的诗来,在下佩服,佩服。” 叶影收剑转身,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腰悬配刀的清秀男子已到了门前,在那五具尸体跟前时停了下来,躬身探了探他们的伤势和气息,叹了一声才收拢纸伞走进屋子里来。 那佩刀男子上下打量了叶疏影一番,拱手说道:“这位朋友,可是叶疏影?” 叶影也往那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并不认得,便说道:“在下正是叶疏影,不知阁下是……” 那佩刀的男子便向火堆走了过来,将纸伞搁在一旁,坐下来将不慎淋湿的衣角烤了烤,说道:“在下受人所托来给朋友带一句话。” 叶影问道:“不知阁下是受何人所托?带的什么话?” 佩刀男子笑道:“不急,不急,在此之前,我得先确定你有没有资格听到这句话。” 叶影不解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只见那佩刀男子嘴角微扬,忽然间起身将那纸伞撑开快速旋转起来,伞面上的水珠飞速地溅到叶影身上。叶影抬手遮挡水珠的瞬间,佩刀男子已迅速拔刀出鞘,刀尖直刺向叶影的肘部。 叶影脚步移动,快速后退。那人直逼向前,刀锋一转,便攻向双膝,一击不中便又变换目标,连出数刀,只被叶影巧妙避开。 十余刀后,那人忽然收刀回鞘,说道:“五月十三日上午,到丽江城南乐仙庙。”说完拾起跌落在地的雨伞,转身朝庙外走去。 叶影说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薛青。” “薛青……”叶影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正想问他出自何门何派时,他撑着伞已走远了。 “或许是林之远的手下……”叶影不再多想,只当他是林之远派出来给他传递信息的。 次日早晨,叶影往西南走了十多里路,便到了南康城。他决定先去取回坐骑,再赶往丽江,顺便打听沈玉泓下落。 第126章 潇湘乐官 叶影找到了潇湘乐馆,才进了乐馆大门,便隐隐听见一阵如淙淙流水般的古琴之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垂髫小童迎了上来,说道:“客官,弊馆今日上午不经营,客官若有雅兴,还望下午未时以后再来。” 叶影问道:“为何?” 那小童说道:“几日后五月十三是乐仙娘娘生辰,馆主和众位乐师在水云阁招待贵客,商议到乐仙庙祭祀大典的事,要到晌午才结束,乐馆今日也要到未时以后才开始经营。让贵客白跑一趟,小子深感歉意。”说着躬身作揖。 叶影见他年纪虽小却礼仪周到,甚是讨人喜欢,笑道:“无妨,我不是来听曲儿的,昨天有一位姑娘借了我的坐骑,让我今天到这里来取。你只要告诉我她将我的马儿安置在哪里,我取了就走。” 小童欣喜说道:“原来你是小姐的朋友苏公子。小姐说了,若苏公子来得早了就让小子好好招待,苏公子请随小子来。” 叶影道:“乔巧姑娘是你家小姐?” 小童一面将叶影引到楼上雅座,一面说道:“是啊,她是我家馆主的掌上明珠,还是乐仙派长老的徒弟。过几日小姐和馆主还有几位乐师都要到乐仙庙里参加祭祀大典,只可惜我不能去,要留在这里看家。” 叶疏影道:“乐仙庙,不知是怎样一座庙宇,供的是哪路神仙?” 小童说道:“供的是玉龙雪山乐仙派的创派始祖乐中仙,人称乐仙娘娘。每年的五月十三这天都有祭祀大典,这是在云贵一带的乐师和歌女们才讲究的习俗。” 叶影感到有些意外,说道:“可我听说乐仙派乃是一个江湖帮派,那位乐中仙怎会被人当作神灵供奉?” 小童说道:“苏公子这话有所不知,那乐仙娘娘昔年在丽江凭借一手高超的乐技,替当地百姓治好了许多群医无策的怪病,而且分文不取,真正的是菩萨心肠。而且据说有一年丽江城风雨大作,爆发洪灾,殃及无数百姓,乐仙娘娘凭借一把古琴与老天相抗,竟令暴风改向,雨霁天晴,在当时传为佳话。当地百姓因为她住在玉龙雪山上,便将其视为神灵,才在她死后给她立庙供奉。她就算不是神仙,也是一个慈悲心肠的活菩萨,难道不能受人供奉?” 叶影惊道:“你是说她不仅能用音乐给人治病,还能对抗天灾?” 小童说道:“可不是嘛?如今乐仙派有个冯长老也以音乐治病,非但治病,而且治的还都是些怪病。至于对抗天灾,这个小子倒是没有亲眼见过,兴许只是传说吧。” 叶影自从接触了乐仙派中人,便与沈玉泓一同沦为对方追杀的对象,他对乐仙派弟子的印象也极差,将其视为邪魔歪道,以为他们只会以“离魂引”迷惑人心,却没想到乐仙派在云贵一带竟有着这样好的声誉,而且当年云宫四大弟子之一的乐中仙死后竟会受人供奉,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小童将叶影安置好,又送来茶水点心,说道:“苏公子稍等片刻,小子去看看小姐那边。”说着又作揖而退。 叶影忙说道:“不必了,你告诉我你家小姐将我的马拴在哪里,我牵了马就走,不必惊动她了。” 小童说道:“那怎么成?小姐再三嘱咐,一定要亲自接待苏公子。苏公子稍等片刻,小子去去就回。” 叶影无奈,只好品着茶耐心等待。只是那小童去了许久不回,叶影耳中又听到琴声与箫声大作,旋律激昂,起伏跌宕,心中有些好奇,想要见识一下那些乐师们的高超技艺,便悄然下了楼,径自到后院去一探究竟。 那水云阁就在后院东南方向一处荷花池旁边,那荷花池中荷叶已生得十分茂盛,各色的荷花也开了一大片。叶影无暇观赏,寻着乐声上了楼阁,从门缝里往里观看,只见楼阁里的大厅之中设了几张矮几,招待着十四五位来自各地的乐师,每位乐师身旁都有各自擅长的乐器,钟、鼓、笙、箫,琵琶、箜篌,瑶琴、古筝,应有尽有。 此时正是主座上一位面约五旬的文雅长者素手抚琴,与贵宾坐上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秀气书生琴箫合奏,乔巧就坐在那位长者身旁。 叶影听了一阵,那乐声渐转柔和舒畅,如浮云柳絮无根无蒂,天地阔远任其飞扬,叫人听了心胸开阔,畅然自在。 叶影闭目而听,只觉十分享受,渐觉胸中似有一股浊气正慢慢地向外弥散,这几日来的愁绪也霎时消散了,只觉这一曲合奏似乎正是为他而奏。自己虽然孤身一人漂泊在外,但天大地大任我逍遥,何其快哉! 那琴箫奏到后来,又如百鸟齐飞,啾叽群鸣。叶影脑海里也出现群鸟齐飞盘旋而上的画面,一时间如乌云蔽日,甚是壮观,心情也变得有些压抑。群鸟只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身影也越来越小,渐渐地露出一片火光,那火光也在旋转,渐渐的变作一只火凤凰的模样,翱翔远去,化作艳阳,留下晴空万里。 叶影只觉心中也一片晴朗,真个万里无云万里天!睁眼时叶影却又着实吓了一跳,乔巧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旁。 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乔巧姑娘,你是何时来的?” 乔巧莞尔一笑,说道:“刚来,我见你听得入神,便不敢打扰。苏公子既是知音人,请到里边坐。我也好向公子讨教一番。” 叶影道:“不敢当,在下于音律实在是所知不多,座上的又都是各地的音律高手,在下一个过路人还是不去献丑了。乔巧姑娘,在下还有要事,不便多留,所以……” 乔巧说道:“苏公子错了,座上并非都是本地人,方才与家父合奏的那位吹箫的齐先生也是个过路人,而且还是江南人氏,他与苏公子都是江南人,又同时来到潇湘乐馆,岂非有缘?苏公子难道不愿结识吗?” 叶影道:“可我听那位小童子说你们在商量大事。” 乔巧说道:“已经商议好了,如今他们在切磋技艺。这是难得的机会,苏公子请吧。” 叶影说道:“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巧听到他答应留下,欢喜不已,将他引到大厅中。叶影进了楼阁大厅,只觉厅中香雾缭绕,沁人心脾,耳边响起的琵琶之声,也是悦人心神,这室内摆设虽简单,却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 乔巧将他安置在一位四十多岁的清瘦乐师身旁,自己便回到父亲身旁。 叶影与身旁的乐师见过礼后,便打算暂时忘掉江湖上的是非黑白,忘掉恩怨情仇,闭目凝神好好欣赏这琵琶奏出的音律,但却隐隐发觉座上至少有三对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有些不安。 第127章 误入虎穴 叶影随乔巧进了水云阁楼上大厅,正想好好享受音乐盛宴,却发觉至少有三对异样的目光望着他,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难道就因为别人是带着乐器进来,而他却是带着凶器进来,所以才惹人注目?还是这以乐会友满室祥和的水云阁里真的有认识他的人? 叶影一副被琵琶声所陶醉的痴迷模样,用余光迅速扫视一遍座上众人。 乔巧在微笑望看他,就像看到他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一样,真不知她是在欣赏花还是欣赏人。 乔巧在微笑着望看他,她身边的清瘦长者乔然也望了他一眼,似乎只是对这个女儿半途中请进来的陌生男子有些好奇。令他不安的自然不是这父女两人。 往下,好几个人叶影都不认识,当地的乐师他自然是不认识的,他们有的陶醉于音律,根本没发觉大厅里又进来了一个人,有的也只是匆匆一瞥,知道又来了个人而已。 再往下宾客座上,叶影看到了乔巧所说的那个过路的江南人齐先生,他就坐在叶影斜对面,四十岁上下年纪,头戴方巾,满脸的斯文秀气,却又显得儒雅大方,全无一般儒生身上酸溜溜的气息。叶影余光望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到了叶影,并且友好一笑。 叶影没想到自己只是用余光打量他也能被他发现,暗道:“看来此人不简单。”抬眼细看之下,他不由得又有些意外,那中年儒生长得很像幼年时指导他和小疏打斗的那位齐夫子。 自从九年前的一天,齐夫子忽然说他的行踪暴露了,将有仇家找来,于是将叶疏叶影安置在悬崖边上的一间山房中,便匆匆离去。一别九年,兄弟俩再也没有见过齐夫子。如今忽然遇到一个与齐夫子容貌相像的人,又想起方才乔巧说有位路过的齐先生也在座上,叶影心中激动不已,想要立即过去确认并拜见,却见大家都沉浸在美妙的音律中,只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安心坐下。 那齐先生身旁坐着一位以白巾蒙面的绿衫少女,身材娇小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刮倒了。但她看叶影的眼神却十分复杂,叶影忍不住抬头直视迎上她的目光,她却立刻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就好像一直都在欣赏乐曲,不曾抬头,更不曾抬眼。 叶影却还是觉得她的举止有些怪异,他越发地好奇,目光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齐先生凑近蒙面少女,与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少女也细声说了几句话,那齐先生又笑着望了叶影一眼,两人便继续欣赏着乐曲。 不管她是谁,如此温婉腼腆的少女,又与一个和齐夫子容貌相似的人坐在一起,应该不是仇人。 叶影再看另一边,长胡子老头不认识,弹琵琶弹得十分投入的中年妇女不认识,脸上有块黑色胎记的胖乎乎的中年人他不认识,但是下一位——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中包含着许多不知是怨气还是歉意,那青年男子不是飞沙寨的周岳阳是谁? 见到周岳阳,叶影除了意外,心情也是尤其复杂。事实上他是周岳阳的杀父仇人,但周岳阳并不知道。周岳阳如今把他当做叶疏,以为是自己在一年前冤枉并且出卖了他,险些害他丧命。 周岳阳的眼神虽然复杂,但也绝不是令他不安的那个人,他避开了周岳阳的目光。他们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算得清的,实在是伤脑筋,他不愿再想。 叶影迎上了周岳阳身旁的白衣女子的目光。那目光毫不回避,凌厉,冰冷,仇深恨浓,盯在谁身上都可以令人背脊发凉。 叶影赶紧喝了杯热茶,才没有打了个寒战。他也觉得这女子的面容他似乎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琵琶声歇,座上一片赞美与恭维之声,叶影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原想暂时抛却江湖恩怨安安静静地听一听乐曲,这时却已安静不下来。原先因为听到琴箫合奏而变得清朗的心境又渐渐升起阴霾。 乔巧既然是乐仙派弟子,这乐馆也必然与乐仙派有些联系,这城里的乐师未必没有其他的乐仙派弟子在内…… 叶影回想着与他接触过的乐仙派弟子,很快就想起来周岳阳身旁的那名女子他确实见过,那是跟随华潜一起,追踪他和沈玉泓的第一批人中的一个。 原来这女子名唤郭青霞,是华潜的徒弟,在两个月以前,她亲眼看着师父华潜气血逆乱而暴亡,而在临死前曾留下“报仇”二字。 这次真是误入虎穴了。 叶影如今只想找个理由离开潇湘乐馆。他倒不是怕这女子,只是他的身份和行踪一旦在这里暴露,那么就算他今天能逃过一劫,往后的麻烦也绝少不了。别说找沈玉泓了,他自己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叶影又以余光扫视全场,又向长得像齐夫子的那个儒生和他身旁的蒙面少女看了看,只见他们二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而语。周岳阳远远地向他举杯,他只当没看见。白衣女子郭青霞却忽然起身,对主座上的馆主乔然行了个礼,说道:“乔叔叔,侄女适才发现座中新来了一位客人,不知新来的是何许人,乔叔叔可否给我们介绍一下?” 那乔然看了看乔巧,乔巧便起身介绍道:“这位公子姓苏,单名一个影字,他是我的朋友,如那位周公子一般,是来欣赏乐曲的贵客。” 郭青霞说道:“不知师妹你是什么时候结识他的?” 乔巧说道:“郭师姐,这与此次乐会无关,咱们还是继续向在座的各位前辈朋友请教音律吧。” 郭青霞说道:“能来到此处的都是精通音律的知音人,想必这位苏公子也是通晓音律的,不知能不能邀请公子为大家演奏一曲?” 叶影起身说道:“在下技艺粗浅,能够来到此处聆听天籁,已是荣幸之至,不敢在诸位大师面前献丑。” 郭青霞笑着说道:“苏公子怕是过谦了,师妹将你请到这里必是欣赏你的乐技,还望你不要推辞。” 叶影只好说道:“如此,在下只好献丑了。”心道:“既来之则安之,料她不会在此乐会上与我为难。” 乔巧听见他答应演奏,心中欢喜,问道:“不知苏公子擅用什么乐器,还是用自己的笛子?” 叶影说道:“在下能否借用一下贵馆的古琴。” 一名童子抱着一把古琴送到叶影面前安放好,叶影盘膝坐下,轻抚琴弦。音符流动间,隐隐飘送着一股来自天地的自然灵气,动静自如的旋律中,似乎在上演着一场生命的变化,从无到有,从静到动,从混沌未明到天地开辟,阴阳转动,循环不息,天地和泰,万物安详。没有豪气干云的气慨,也没有悠然南山的飘逸,只用流水般的琴声不断轻抚着心扉,尤如不经意间步了落英缤纷的世界里,可以听到花落的声音,静观满地的落花,却没有忧伤。 这正是他的师父为洗涤他们兄弟二人的心境,化解他们被养父抛弃的怨念,指导他们感受天地自然而谱写的曲子,从小到大,他也不知听过了多少遍,弹奏过多少遍,如今指下轻快,节奏如流水行云,心中也安宁祥和,畅快无比。 待琴声停止,室中一片宁静,许久才传出一阵称赞之声。 叶影却不自觉地看了那儒生和蒙面女子一眼,齐先生对他点头而笑,蒙面女子眼中也是赞许之意。他只越瞧越觉得那儒生像极了他的夫子,而那蒙面少女也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她那一对清澈明亮的眸子,令他想起沈玉泓来。 “她是泓儿吗?不可能,一定是我过于思念泓儿了,才觉得她像泓儿。”叶影心想,沈玉泓又怎么可能同他一样,明知乐仙派的人在找他,还往潇湘乐馆自投罗网? 乔巧却对他刮目相看了,侧身对父亲悄声说道:“爹,你看苏公子如何?” 乔然点头抚须,笑道:“琴艺不凡啊,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能奏出如此意境,真是难得,若是假以时日,必成大家。只是不知他的为人如何?” 乔巧说道:“爹从他的琴音中还听不出他的为人吗?昨晚我便是借了他的笛子退敌,没想到他听见我所吹奏的‘雷动惊蛰’竟然能够克制自己,没有妄动杀机。” 乔然说道:“如此说来确实难得。” 乔巧听了心中欢喜无比,说道:“爹爹如此欣赏他,不如等到乐会结束将他留下?” 乔然看了看女儿,欣然点头说道:“我正有此意。” 乔巧嫣然而笑,对满堂宾客朗声说道:“没想到苏公子的琴艺如此高深,我等今日真是大饱耳福了。不如我再吹奏一曲,还望在座的前辈朋友多多指教。”说着从面前的案上取了一只精致的玉笛,准备吹奏。 叶影身旁的乐师恭维道:“早就听闻乔小姐的师父是乐仙派的大长老,外号‘铁笛仙’,想必乔小姐已得到他的真传,今日能够聆听小姐吹奏,真是荣幸之至。” 其余乐师也附和一番,乔巧微微一笑,便吹奏起来。 笛声清扬悠远,叶影听在耳中,如临幽谷,如沐山岚,十分惬意。但他却不能安心享受,余光留意着周岳阳身旁的乐仙派弟子郭青霞,见她也一样心不在焉,在留意着自己。 叶影听了一阵,看到身后走过来一位小童子,给旁边的乐师换了一杯热茶,就将他招了过来,说道:“这位小兄弟,我有些内急,不知茅房在何处?” 那小童子说道:“苏公子请随小子来。”便给叶影引路,将他带出了大厅。 叶影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别人跟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此时笛声未歇,另一种乐器之声突然大作,叶影还未分辨出那是种什么乐器,就觉淙淙流水之声传入耳际,他心知不妙,快步下了楼,但陡然间面前的景象也变了,眼前尽是嶙峋的山石和在风中摇曳的草木,脚下竟有一道溪水从山谷中流出,斗折蛇行,蜿蜒向远,两侧山林尤为茂密,长草过膝,树枝交错,连路也看不见了。不多时山风忽起,草叶树枝摩挲而响,山雾渐浓,弥漫山林。 叶影听着乐声就觉耳熟,再看着眼前景物突然发生变化,已猜到那是乐仙派的“雾失楼台”,自己已被乐声迷惑产生幻觉,无法摆脱。 他只跟沈玉泓学了“离魂引”中的“雷动惊蛰”和“波心荡”,还没来得及学这“雾失楼台”,对这曲子毫无防御办法,这时只觉山雾愈来愈浓,山林之中暗藏杀机,早已迷失了方向。 第128章 雾失楼台 原来那白衣女子郭青霞见叶影出了大厅,担心他借机溜走,也不与乔巧争辩,对在座的宾客们说道:“小女子要与师妹合奏此曲,一会儿诸位前辈朋友无论看到什么景象,请坐在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说完便以身旁一把形状怪异的乐器弹起了“雾失楼台”来。 叶影环顾四周,如在深山老林,想要前行,发现脚下并无山路可走,待要回头,也已难辨方向,连水云阁和荷花池也看不见了。他心中警惕起来,只能凭借来时的记忆想要尽快离开潇湘乐馆。 只是这乐馆后院颇为开阔,蜿蜒曲折的小路四通八达,他既已分辨不清方向,也就难以找到出口。 恍惚之间,叶影瞧见将他领出来的那名童子,便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小兄弟,你们这里的院子好古怪,我迷路了,你对这里熟悉,快带我出去。” 那小童子却说道:“苏公子莫要惊慌,馆主和小姐曾说过,如果听到乐仙派的仙乐,眼前出现了仙境的话,就站在原地不要乱走,免得走到危险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苏公子千万不要乱走,只管欣赏仙境的美景,一饱眼福就是了。只可惜我不懂武功,看不到仙境……” 叶影闻言大喜,想起沈玉泓说过,“离魂引”只对有内力的人起作用,便说道:“看不到最好,快带我出去!” 那小童子说道:“可是你还没有和小姐告别,你的马还在马厩里呢。对了,我先带你去茅房吧。” 叶影听了真想揍他一顿,但看到这孩子天真无邪,又哪里下得去手,便说道:“我不去茅房了,马儿送给你了,快带我出去……” 那小童子说道:“好啦好啦,我带你出去。”叶影才松了一口气,那小童子又说道:“不过人有三急,我还是先带你去茅房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叶影简直要被他气死,正想叫住那小童子,他却说完了话只顾往茅房的方向走去,叶影只稍稍犹豫,他便消失在浓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叶影无奈,只能依靠自己,通过乐声传来的方向辨别水云阁的位置,却发现乐声飘渺,竟和雾气一般萦绕四周。他心中暗道:“她们乐仙派的人不会被迷惑,她们能看到我,我却看不到她们,如何是好?我在来时艳阳高照,地上自有影子……”他低头看时,却看到修竹与古树的浓荫早将阳光遮挡了去,连眼下所见景物也不可信了。 纵然眼睛耳朵会欺骗自己,自身对温度的感觉总不会错的。他在山中长大,对四季轮回昼夜更替的变化十分熟悉,通过阳光照在身上,身体所感受到的向阳与背阳的细微差别来辨别方向也非难事。 叶影当下凝神静气靠身体感受阳光的方向,一两个呼吸后便做出判断,再借着对后院布局的记忆,不多犹豫就往外走。 走不多远,又听见两种弦类乐器之声奏起,一时之间,四种不同的乐声齐响,旋律嘈杂噪扰不已,叶影只觉山风大作,吹着雾气乱窜,欲散不散,浓雾中隐约看见后院的轮廓,他心头一阵欢喜,便加快脚步,冲出了潇湘乐馆。 水云阁中,郭青霞抱着一把和胡琴相似的丝弦乐器,站在窗台前弹拨,眼看着叶影的背影消失不见,一股焦急与不甘之气上冲,回身看见周岳阳正拨弄着一架古筝,音律杂乱,便急急走回座位旁,放下手中乐器,说道:“周公子,你在做什么,难道我与师妹合奏的乐曲不好听吗?” 周岳阳满脸歉意,说道:“郭姑娘,实在是抱歉,我适才有些烦躁,心头有一股浊气难以宣泄,是以忍不住拨动琴弦,扰了二位姑娘的雅兴,真是惭愧。”说着对郭青霞与乔巧躬身致歉,目光却落在儒生和蒙面女子的身上。他刚才拨弄古筝想要扰乱郭青霞的音律,其效甚微,直到那儒生也开始弹奏,他所看到的“雾失楼台”所致的幻像才渐渐淡化。 郭青霞说道:“你是不是认识他,所以故意扰乱我的音律,想帮他逃走?” 周岳阳满脸疑惑,说道:“帮他逃走,此话怎讲?你方才与乔姑娘的合奏,莫非别有用意吗?” 郭青霞气得直跺脚,却不知如何回答,目光也投向儒生和那蒙面女子。齐先生含笑说道:“二位姑娘方才合奏之曲虽然平和静谧,但阴霾之气太重,令人闻之未免心中压抑,若能多几分生机与灵动更为绝妙。这是在下的愚见,不知二位姑娘以为如何?” 乔巧也已放下玉笛,对郭青霞有些不满,说道:“齐先生所言极是。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又与诸位前辈朋友欢聚一堂,师姐实在不应演奏此曲。何况本派也有门规,三大神曲只能用于应敌,不可在人前炫耀,不可供人取乐,师姐莫非忘了吗?” 郭青霞只觉一团火气上冲,又不好发作,只冷冷说道:“不错,我当然不敢忘了本派门规,只是师妹你敌友不分,竟将仇敌请入家门做上宾招待,又让他毫发无损地离开,此事若传到掌门师叔和大长老耳中……” 乔巧心中一急,说道:“你说什么,谁是仇敌?” 郭青霞说道:“就是你的那位苏公子,他就是叶疏影,杀害我师父的凶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乔巧闻言惊愕,如五雷轰顶,道:“这……怎么可能?你莫要胡说,他若是叶疏影,怎么敢到潇湘乐馆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郭青霞道:“他为什么要来,这就得问你了,我只知道他如今已经逃了。乔叔叔,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乔然面色肃然,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侄女所言当真吗?方才那人真是叶疏影?” 郭青霞道:“千真万确,我与他交过手,错不了的。他必然是也认出了我才急着想要脱身。” 乔然面色凝重,招来一位童子,在他耳边低语数句,那小童子便点头而退,他的目光落到了儒生和蒙面女子身上。他虽非乐仙派弟子,但因女儿是大长老入室弟子的缘故,对于三大神曲的厉害还是知道的,以他在音律方面的造诣,自然也听得出来,方才正是这位齐先生弹奏出来的音律才让叶影有机会脱身。他自然也看到了那名蒙面女子的双手一直在案上弹动跳跃,一副抚琴的模样,而那齐先生在弹奏的时候目光一直不曾离开她的双手。 难道竟然是这位蒙面女子在指点齐先生弹奏出能够克制“雾失楼台”的音律?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女子为何一直蒙着面? 乔然若无其事地起身说道:“今日乐会到此结束,乔某人再次感谢诸位朋友光临寒舍,不吝赐教。” “哪里哪里,是我们要多谢馆主款待才对……” “乔馆主客气了,能到贵馆一聚,是我们的荣幸。” 乔然又说道:“乔某已在天香楼订了酒席,还望诸位朋友赏脸到天香楼一聚。” 诸位乐师欣然应允,齐先生却起身说道:“在下二人已约了朋友今日午时在天宁客栈相聚,馆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多谢款待,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乔然面露惋惜之色,说道:“如此当真遗憾,乔某方才还想着要将前几年前得到的两章曲谱拿出来与齐先生探讨,没想到先生这就要走。不过也没关系,先生他日再路过此地,潇湘乐馆的大门随时为先生与小姐敞开。” 书生说道:“多谢馆主厚爱,咱们有缘再见,告辞。” 乔然也不再挽留,吩咐两名小童子将众宾客引去用餐,自己亲自将齐先生和蒙面女子送出乐馆。 待这二人走后,乔巧才走到乔然身旁,心事重重地说道:“爹,若师姐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叶疏影,我该怎么办?” 乔然说道:“此事你不必担心,人虽是因你而来,却不是你放走的,你师父师叔要责怪的话也怪不到你头上。我已让小敏准备了信鸽,你去将今日的情况向石掌门和大长老汇报。” 乔巧面露难色,说道:“那他……掌门师叔会放过他吗?” 乔然说道:“巧儿,华长老是石掌门的丈夫,叶疏影杀了华长老,是你们整个乐仙派的仇人,你可不能对他有任何非分的念想。” 乔巧面色涨红,连忙说道:“我没有,我与他相识还不足一日,怎会对他……爹,我去找小敏了。”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乔然摇头叹息一声,将潇湘乐馆的一名年轻的乐师唤到跟前,吩咐了几句。 第129章 伊人在眼前 潇湘乐馆外,叶影从一条小胡同中缓缓走出来,远远地看见那儒生和蒙面少女从潇湘乐馆中走出后被两个年轻男子跟踪。叶影便悄然跟在那两个男子身后,一来想看看他们有何企图,二来也对儒生和蒙面女子的身份充满好奇。 他们一路上似乎毫无察觉,偶尔光顾街边小摊。叶影只越看越觉得那女子的背影像极了沈玉泓,想起她在潇湘乐馆中的举止,加上后来那帮助自己逃离潇湘乐馆的音律,心中更加疑惑起来。 大约一盏茶工夫之后,忽然一辆马车疾行而过,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一阵骚动,那两个跟踪儒生和蒙面少女的年轻男子也也不得不留心闪躲。叶影却看到有两个短衣汉子将两匹骏马牵到儒生和蒙面少女身旁,两人翻身上马便扬长而去。等那两个年轻男子避开马车,他们早已走远。 叶影快步奔走想要追上去,竟被一匹快马迎头拦下。那快马就在叶影跟前停下,叶影想要绕开它,马上乘客却有意驱马阻拦,叶影不由得心中恼火,便要教训它,却见马上乘客从马背上跃了下来,笑道:“朋友不认得在下了吗?” 叶影朝那人看了一眼,却是昨晚给他传话的薛青。他有些意外,疑惑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林之远又有什么话让阁下带给我?” 薛青笑道:“你不是想见沈姑娘吗?在下是来送马的,请。”说着便将骏马的缰绳递了过来。 叶影又惊又喜,说道:“那姑娘真的是她!” 薛青道:“你只需向南走,出了城往东南方向再走三里半,有一个栖凤亭,沈姑娘会在那儿等你。后会有期。”他说完一拱手,便走入人群中。 叶影道一声多谢,翻身上马,依薛青所言,出了城往东南方向走了三里多路,果然看见有一个八角亭子,亭子里有一男一女两人,正是方才被人跟踪的儒生和蒙面少女。 叶影心中一阵激动,这少女真的是沈玉泓吗? 亭中两人看到叶影,对视一眼,那儒生摇头一笑,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潇洒地轻摇起来,蒙面女子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怅。 叶影翻身下马,奔入亭中,便将蒙面少女揽入怀中,紧紧拥抱,说道:“泓儿,我总算找到你了,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蒙面少女将面纱摘下,不是沈玉泓却是谁?她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影,你怎么也来了云南?” 叶影说道:“我以为你被乐仙派的人带走了,所以到云南来找你。你既然没事,怎么会去潇湘乐馆?” 沈玉泓来不及解释,那儒生齐先生轻咳了一声,她便赧然将叶影轻轻推开,红着脸背过身去。齐先生说道:“臭小子,你还认得我吗?” 叶影听到他这么问,更加肯定他就是年幼时教过自己的那位夫子,当即说道:“你真的是齐夫子?叶影拜见夫子!”说着躬身一拜。 那齐先生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说道:“算你小子有良心,还没忘记我。” 叶影激动地说道:“夫子对我有教导之恩,叶影怎敢忘记?只是没想到一别九年,还能再见到夫子。” 沈玉泓听到他们竟然早就认识,好奇地转过身来,问道:“鹿先生,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啊!” 叶影说道:“是啊,我和小疏八岁的时候,师父就将我们送到夫子的学堂里念书。我的剑术,说起来还是夫子教的。对了,泓儿,你为何来到云南?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好吗?” 沈玉泓却摇头说道:“不,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等我办完了事自然会离开的。” 叶影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玉泓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走到那齐先生身旁,说道:“影,你先回去吧,有鹿先生和师父在,我不会有事的。” 叶影走上前握住她的肩头,说道:“我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你要我回哪里去?泓儿,你到哪里去,我便到哪里去,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这时一旁的齐先生轻咳了一声,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不知道多年不见,你这追求女孩子的功夫长进了,剑术上有没有长进?” 叶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让夫子见笑了。自从夫子走后,我和小疏不敢怠慢夫子的教诲,依旧每日比武切磋,打赢的可以下山到临近的村镇上逛逛,输了的便留在山上劈柴做饭。” 齐先生笑道:“哦,是嘛?那就让我瞧瞧你有何长进。出剑吧,若能碰得到我的一片衣角,我就去替你说亲,让你如愿娶了这小丫头,怎么样?” 沈玉泓听了,顿时面红过耳,连对他的称呼也改了,说道:“臭书生,谁让你多管闲事?” 齐先生却笑着说道:“怎能说是多管闲事?他是我的学生,我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不应当吗?”他说完又对叶影说道:“臭小子还不出剑,难道要将小丫头拱手让人吗?花溪谷闻名江湖,陆老先生更是知交遍天下,说不定他心中早就有了人选……” 叶影一听“早就有了人选”心中一动,说道:“那就先谢过夫子了,学生得罪!”拔剑便向齐先生胁下刺去。 齐先生“哎哟”一声往后跳开,说道:“好锋利的剑。” 沈玉泓见叶影出剑,连忙出言阻止道:“快住手,谁让你们在这儿打闹了?他方才所说的都是胡说八道的,你怎么能当真……” 叶影却不听她的,“唰唰唰”连刺数剑,齐先生左闪右避,竟然一一躲开,叫道:“好快的剑,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沈玉泓跺脚叫道:“叶影,快住手!不可伤了鹿先生,他是师父的朋友。” 那齐先生一边躲闪叶影的剑,一边说道:“丫头,你是在担心我?你还是担心臭小子吧,他若碰不到我,可就没人替他做媒了……” 叶影瞧见齐先生身法敏捷,长剑疾舞,又是一阵猛攻。只是他的身形极为迅捷,无论如何总能精巧地躲避,折扇在他手中便如身上长出来的一般,或挑或拨,一推一按,总能巧妙地化解叶影的招式,令他在惊险中保全自身,虽然节节败退,却又从容不迫,总是有惊无险。 叶影自长大懂事后,便猜到这位夫子绝非寻常人,虽然从未亲眼见到过他出手,也能断定他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剑风呼呼,折扇轻摆,两人一进一退,沈玉泓只看得心烦意乱,朝那齐先生说道:“臭书生,让你胡说八道,我不管了。”说完便背对二人,坐在亭子里独自生着闷气。 齐先生笑道:“丫头放心,他的剑法还欠几分火候,伤不了我。何况有你在身边,纵然受些伤也不要紧。” 沈玉泓只不搭理,叶影没想到自己几十招下来,竟然真的碰不到夫子的一片衣角,心中惭愧不已,便将在无底洞之下的神秘溶洞中学到的几招剑法施展了出来。 齐先生连闪带退,万险之中避开一剑,惊诧道:“‘绝命十五杀’里的雷霆式,你怎么会‘云浪子’的剑法?是谁教你的?” 叶影一击不中,接着又使出两招剑法,书生虽躲过了这凌厉的招式,却已陷入险境,口中说道:“石破天惊,霞光满天,莫非‘云浪子’新收了徒弟……”他将折扇一收,插到腰间,接着说道:“丫头,这小子不赖,我要出剑了!”话音未落,右手往腰带上一拨,一口银光闪闪的软剑如游龙飞凤般飞舞起来,迎上了叶影的剑。 第130章 夫子的剑 叶影连攻数十招也碰不到这位年幼时曾指导过他功夫的夫子一片衣角,心下惭愧,便使出了从神起云峰后山神秘溶洞中所学的那几招剑法。 齐先生见了大感意外,终于亮出了藏在腰带中的软剑,并且使出了和叶影相同的招式。 只是兵器换作软剑,同样的招式却显得更加诡异莫测,更加防不胜防。 这是叶影生平所遇能将软剑使得出神入化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是林之远,他的软剑剑术在同辈中可称佼佼者。但齐先生的剑法却远在林之远之上,这是叶影所料不及的。 若非有非常之能,沈玉泓的师父恐怕也不会让他陪着她到云南这对她来说充满危机的地方来。 叶影大感意外,定了定心神,依照石壁上的破解方法化解这两招剑法,全神应战。齐先生吃了一惊,全凭软剑的柔韧灵巧,加上招式变化的速度一一拆解,口中说道:“剑法不错嘛,教你这几招的师父是谁?” 叶影说道:“没有师父教我,是我机缘巧合在一个溶洞的石壁上看到的。” 齐先生说道:“妙极!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破解‘绝命十五杀’的招式。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说话间抖动软剑,灵动异常,又朗朗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叶影听着他念着《关雎》的诗句,大有打趣他和沈玉泓的意思,也不以为意,只将平生所学、所悟、所创的最凌厉迅猛的剑法全部施展开来。 齐先生剑势一转,变得柔和无比,说道:“你的剑锋芒太露,躁火太大,用招形神不定,招式精而不练,需要加强修身定性,不可急于求成走上歧路……” 叶影说道:“是,多谢夫子教诲。”说话间剑招行云流水层出不穷,剑光闪闪,锐气逼人。 沈玉泓只觉身边剑气纵横,再也坐不住,深怕刀剑无眼,这两人真要伤了对方,望着二人叫道:“鹿先生,叶影,你们不要打了……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自己先走了,师父来了以后,麻烦你们告诉他老人家,去玉龙雪山连云堡找我。”说完当真转身就走。 叶影与齐先生依旧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两人此进彼退,却始终游移在沈玉泓身旁不远处,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叶影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沈玉泓真的跑去找乐仙派的人。齐先生立即觉察出他有些分心了,说道:“小子,与我过招,也敢分心么?”说话间剑势骤变,灵动飘逸,迅捷凌厉。 叶影突然间感受到一股迅疾凌厉的劲风直扑而至,径袭面颊,不及思索,挥剑削出。正在此时,忽觉左肩头上微微一痛,已被齐先生的剑击中。齐先生也无意伤人,只以剑身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不致受伤。 叶影已大为惊骇,夫子的剑若改为直削而下,他的一条臂膀岂不齐肩而断?他急忙向左滑开几步,齐先生的剑却始终不离其左右,十余招剑法一气呵成使了出来,十余招便如一招,速度之快,叫人匪夷所思。 叶影意方动,剑未到,齐先生的招式又起了新的变化,招招皆取要害,叫人避无可避,却又剑剑点到为止,险到极处而转危为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中气以为和……”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 叶影看着夫子的剑,听着夫子口中所吟诵的文章,手中的剑渐渐停了下来,之前的斗志也顿时消散。因为他的剑根本无法追上夫子的剑,他剑法上的变化也跟不上夫子手中的软剑。夫子的剑根本没必要躲闪,叶影也第一次尝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摆布的滋味。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夫子……叶影想起沈玉泓并不是称呼夫子为“齐先生”,而是“鹿先生”,他似乎猜到了夫子的身份。这夫子并不姓齐,当初隐居在乡村里开设学堂,用的并不是真实的姓氏。夫子姓“鹿”,单名为“岩”,字奇峰。他就是与“蕉山剑侠”邓奎文以及杨铭的师父“浪子剑”云飘齐名的当今武林三大剑侠之一的“书生剑”鹿岩! 叶影在看,在听,也在悟。 人活着时身体是柔软的,而死亡后身体反而是坚硬的。草木万物活着时也是柔软的,而死亡后却是枯槁僵硬的。个性刚强的人往往属于“死亡之类”,柔和温润的人才是“长生之类”…… 稳重是轻率的根本,静定是躁动的主宰。轻率就会失去根本;急躁就会丧失主导。 柔弱胜刚强。他的人,他的剑,都过于刚强,又怎么胜得了柔和温润的夫子的剑? “书生剑”鹿岩的剑舞出重重光影,叶影的剑又动了起来,重新有了生命,带着一股柔和的剑气在追随着夫子的剑影。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赢若绌。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执持盈满,不如在恰当的时候停止;显露锋芒,有利的形势难以长久保持……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书生剑”鹿岩手中剑光忽然隐没不见,折扇轻摇,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明月有圆缺,君子知进退。悟性不错,孺子可教,不出十年,你的剑法便可超过我了。当然,若是我再拜几个师父学剑,再练个十年,那你可永远追不上我啦!哈哈哈哈……” 已经名动天下,剑法出神入化,谁能为其师? 万物的变化皆可化为剑法,为己所用,谁不可为其师? 叶影收剑回鞘,揖手而拜:“多谢夫子教导。” 鹿岩摆手说道:“不必多礼。对了,你方才的剑法中有几招有些奇怪,这几年,还有谁指点过你剑法吗?” 叶影说道:“没有。只是两个多月前,蕉山剑侠邓老前辈曾传给我十六招剑法,我一直学不好。他说那剑法重在剑意,不在剑招,但是我至今参不透。” 鹿岩笑着说道:“练一遍,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