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场大梦》 京都1·尘世间与君初见 “传说天地混沌分开不久,一星辰陨落,埋入土壤,生根发芽,成树参天…… “过许多年,圣树结出五朵花苞,落地化作人形,即为魔君,圣子,鬼帝,仙尊和妖神,世人称为五子——彼时六界之间不设结界,妖魔鬼怪并不伤人,天下一片祥和…… “只是一日,六界突发大乱,仙界宫殿秋波銮一夜坦倒,余下四子反目,在人间的神仙府邸也被搬离不知下落…… “有传言仙尊当年留下一女。这遗孤流落人间多年,却在位列仙班前夕于秋波銮旧址自毁元神,于是四子之间间隙更深……” “往事随风,人间却对此众说纷纭,仙门四起,修仙盛行,人人都妄图寻找开向仙界的大门、窥探尘封的秘密…… “千年过去,愈演愈烈……” 仙山钟灵毓秀,偶有鸟禽成群远飞至天际不见。 林子葱郁,泉水清冽,正是个仙境一般的处所。 偏偏是如此仙境,却在后山建起一座略显突兀的高墙大院,院中一株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树破土而出。 夏初时节不燥不寒,窗子半开半掩,忽的听闻屋里有水声。 晨起沐浴的人睁了眼,只是眸子还未清明。 这位——是那传闻中自毁元神的仙界遗孤——如今再入轮回,得了凡间的尘缘。 千年前的大乱她已然记不得多少,只是隐约想起自己当初是与一柄灵剑缔下了沉睡的契约。 她也不知为何千年过去自己会转世在林间的小屋,后几经波折到了这里。 这里是镜花水月,是人间少有的仙门大家之一。 仙界遗孤上一世见多了人情冷暖,这辈子也不是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命格。 这一世她姓洛名笙,年幼时家中遭祸,幸得秋波銮旧址养着的一群妖兽救济。谷中妖王修书一封,送她来了镜花水月。 洛笙师承掌门,久居后山的高墙大院。 许是她有着与生俱来的那股子清冷,及笄那年,师父替她取字舒颜。 如今又过了三年。 水珠顺着乌发滑落,滴落在漂浮着的花瓣上。 窗外传来鸟鸣,混杂着银杏树叶在风里的声音。 阳光透过浅色的糊窗纸透进来,地上的影子缓缓起了身。 只着一件里衣,洛笙绕过了屏风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了许多带着折痕的纸条,纸上字迹工整,写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地名。 这些年她自视为闲神散仙,走过天下九州山山水水,看遍众神守护的人间。 玉手懒懒一伸,在盒子里拿了个未拆的纸条,展开。 “京都。” 红唇微启,嗓音清润。尾音上扬,略带些许玩味。 洛笙侧头看向窗外。 初夏时节,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等她整理了外衣,抬手摘下一顶斗笠,避开了发髻扣好。 斗笠边沿围了一层白色轻纱。白纱垂落过了肩头,遮遮掩掩看不清面容。 院里银杏遮住升起的红日,投下阴影微凉。 有个白衣青年曲膝侧身,正坐在藤条编织的秋千上。 阳光在他身上剪下碎碎的影子,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树荫里,让人看得并不清楚。只依稀辨得出这人身形瘦高,双腿修长,只看身量也觉得十分养眼。 洛笙思考片刻,还是朝树下的方向作了个揖:“师兄。” 此人名为叶添,比她长上五岁,及冠那年取字饮溪,是她这一世的师兄,也是她唯一的同门。 “去哪儿?” 地上影子一动,叶添微微抬了头,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 春末夏初的风也温柔,吹动着树上正绿的小扇子一样的叶,发出轻微声响。 轻风带起斗笠边沿的白纱,洛笙有片刻的走神。 不等她答话,叶添像觉得自讨没趣,下了秋千缓步而来。 只是路过她身边时,他又说了句。 “我捎你一程。” 洛笙弯唇一笑,手中暗暗聚起的法力瞬间散去。 京都是帝王都城,历经几世繁华。 城东有一楼名为“摘星”,大气金贵,住的多是过路的旅人。 楼上一间窗朝后院的客房里,叶添交代完了事务,正坐在阴影里饮茶。 洛笙背对着他立于窗前,斗笠上的轻纱折起一角,只露出唇红肤白。 坐着的那位放下了茶具,终于开了口:“你那斗笠太过惹眼,一现身便被人知晓了身份,想见这京都迷人眼的景象还是摘了好。” 洛笙微微侧头,只是余光看着师兄的背影:“世人知我白衣斗笠,可无人说我不得亲近。” “此言差矣,”叶添弯唇一笑,像位邻家的兄长,“也只是你顾着赏景不知晓,山下传了这么些年——传的不都是你清高孤傲、杀伐果断的名声?” 洛笙面色一僵,思考片刻却笑了出来:“不过是凡间俗人,茶余饭后也爱管些够不着的事——既如此,我更不必去见那些俗人。” 叶添却摇了摇头:“我知道这样的名声你不喜欢。” 洛笙闻言,低了头不再争论。 斗笠随她低头的动作微微倾斜,原本被折起的白纱也滑落下来,重新隐藏了情绪。 叶添放下了茶杯,起身过去,嘱咐几句早就想好的说辞:“眼下把你安顿好了,我便启程回西林府邸看看。京都回山路途遥远——你不会御剑,还是早些动身。一路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洛笙低头作揖:“有劳师兄挂心。” 许是她这一句“师兄”喊得太轻,叶添似乎有些恍惚。 “京都——”他抬起手,可却碍于斗笠不能在师妹的发顶揉一揉,只好中途转而拍了拍肩,“说来是天子脚下,按仙家来算是东侯府的地界——若是遇上了,你多担待些。” 一声轻笑,洛笙隔着轻纱仰头看他:“师兄该知我并非目中无人的性子。若不犯到我头上——这日子闲适,又何必去找不痛快?” 叶添轻轻一叹,又道:“近些日子见你像有心事——听闻京都有一茶馆名为客饮居,平日里讲些故事唱唱小曲,你若得空便去瞧瞧。” 洛笙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闭关多年,仙门事务交由长老们协商,再便是掌门首徒定夺。 她这位师兄平日里忙碌,难得到了暑期才得了空闲,自然是要回家一趟的。 至于洛笙自己——本就是神仙下凡入一趟轮回,加之这些年经历许多,算得孑然一身,也难有什么牵挂。 她一袭白衣站在客饮居门前,隔着轻纱打量这平平无奇的茶馆,不知为何这儿能入得了师兄的眼。 她进门时路过两个争执的纨绔子弟。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不清身形样貌,洛笙却下意识微微侧头多看了一眼。 等她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却见那矮矮胖胖的纨绔已然骂骂咧咧地走了。 楼上下来了这茶馆的掌柜,身量中等,约莫而立之年。 掌柜的抬手便揪住那瘦高少年的耳朵,骂道:“你难得来一次,少有不给我惹事的!方才那是东侯府的世子爷!我看你是想舅舅这茶馆开不下去了!” 那纨绔少年个子挺高,被他揪着只得歪着身子喊疼,口中还不服气道:“分明是他撞了我!富贵人家身边带几个家丁就能出门不带眼睛了?” “跟我横倒是有理!这是谁的地界你都不知道?”掌柜的见状,随手扯了条围裙丢进他怀里,“去!今日客人的茶水你去添!” 洛笙瞧见那人颇有不满地系上了围裙,又见他懒懒拿了壶往这边过来,不动声色地往里头挪了挪。 纨绔少年把手中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语气也带着并未发泄的不耐:“要什么茶?” 洛笙面不改色,也不同他一般见识:“银花栀子饮。” 京都2·剑出鞘惊觉故人 那纨绔少年递上了茶饮也没走远,愤愤擦起了桌子,嘴里还念着什么抱怨的话。 洛笙垂眸,端着茶盏打量这一面桌子要擦百八十回的人。 这人看着不过及冠的年纪,个子不矮,身形偏瘦,着一袭墨色劲装,额前留了几缕细细碎碎的发。 他一身衣裳用的是上好的料子,腰间别一块月牙形状的深色玉石,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却让人暗暗觉得贵气。 既是这客饮居掌柜的外甥,想来吃穿用度也是不愁的。 洛笙心下了然,听得一声醒木,这便放下手中的茶,抬眼去看说书先生的方向。 只是今日要讲故事的却不是平日里的说书先生,反是客位上过去的一个小眼睛的客人。 “诸位!眼下喝茶倒也无趣,说书的因故不来,不若鄙人给各位讲个秘事?此事可是来头不小,关乎这天下第一仙门!” 洛笙闻言眸子一动,侧脸去看那小眼睛的方向。 自千年前大乱后,人间如雨后春笋新起不少仙门,历经世家更迭,如今的第一仙门正是镜花水月。 身为掌门弟子,自然也是该关注些坊间传闻的。 这小眼睛的约莫而立之年,早早蓄了胡子,眼见着倒也有几分哄人的面相。 那纨绔少年拿起桌旁的抹布,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一脚抵在了长凳上,冲那小眼睛的道:“多新鲜呢——镜花水月位居高位已久,早被扒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什么秘事供你来说?” “非也!非也——”那小眼睛的神气地摆了摆手,“这位小哥——诸位!鄙人今日要说的并非新鲜事——而是陈年旧事!” 纨绔少年一听,来了兴致,不动声色地看了身旁的白衣女子一眼,索性在她这一桌坐下:“那客官不妨说说——这第一仙门还有何秘事?” 洛笙视线移回到面前的人,斗笠轻抬,藏于桌下的手轻握成拳。 那小眼睛清了清嗓子:“天下人皆知——妖神游历人间多年,因机缘收下几名弟子,镜花水月如今的掌门人洛亦尘便是其一。可这洛仙人原本是洛城独独一位的大小姐。有城主捧着,少城主护着,论家世门第——她是半点不必去修这个仙。” 他口中的洛城自千年前大乱后发迹,千百年来却能屹立不倒,更是连皇家官家都忌惮几分。 纨绔少年配合地点了点头,倒也捧场:“那她为何要去?” 小眼睛摇头长叹一声,道:“还不是这位大小姐自幼被宠惯了惯坏了——不识人间疾苦险恶,自以为她便是高高在上,见不得旁人半点不敬,一日终于是惹恼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那时老城主本就卧病,气得不出几日便撒手人寰,少城主洛成壁顶着族中压力将人送出去,此事才渐渐平息。” 有人渐渐信了这说辞,纷纷对当年旧事产生好奇。 有个未至而立的年轻人不觉发问:“惹了个什么大人物?我听传闻——当年的洛城风光无限,连皇家都不敢随意招惹。” “当初的洛城可不止这点风光!”一位不惑之年的客人插嘴道,“洛城可不是你我能探得底细的!更有传言——千年前六界大乱时这洛城便已经建起来了!如今天下修仙者若是想知道尘封往事,怕还是要借洛城的古籍查一查!别说皇家官家,寻常仙家也不敢招惹!” 一老者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嗓音微哑:“听闻当年老城主病故,洛氏族中不少分支倒打一耙,少城主遭人暗算中了毒,虽说后来服药并无大碍,也是不比从前意气风发,十多年前也是早早离世。洛城那么个世族,渐渐也衰败下来……” 不等旁人再开口,洛笙把话接过:“洛城百年世家,若真能因这变故衰败下来,恐怕其中早有猫腻,又岂是洛仙人惹个小麻烦就会土崩瓦解的?” 前辈家事她知之不多,却不能容忍师父受人非议。 “话虽如此,可当年洛城变故,的的确确该怪在这洛亦尘头上。”那小眼睛的终于重新接了话,“诸位可知——第一仙门镜花水月是当年少城主倾尽家财换得的?” 此话一出,满座震惊。 “那洛成壁自幼便是个城府颇深的少当家,当初老城主病重,他一手打点家中大小事务,愣是没让族中旁支插手分毫。洛亦尘闯出祸来,洛成壁想的也是如何护好她,于是连夜派人送她去名下一处小苑暂避风头。不料马车半路被劫,洛亦尘不知所踪,洛成壁一时心急如焚,不慎着了旁支的道,这才中了毒。” 小眼睛的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再说这洛亦尘,倒是不知她被何人劫去,也不知被何人所救,后来便在妖神门下求学两年,学成归家,才发现家中早是另一幅光景。洛成壁早是坐山观虎斗,心下觉得洛城风光他已无力回天,不若拿剩余家财为洛亦尘建一座仙门,也好护这大小姐一世平安——说来惋惜,正当仙门即将竣工之时,洛成壁余毒发作,也没见镜花水月辉煌……” 那纨绔少年不知他此言可信几分,一时颇有感慨,随手拿了桌上的茶仰头喝了个见底。 洛笙意料之外,左右自己也没喝过,这便由他去了。 谁知这少年冷不防开了口,嘴角勾起带着笑意:“阁下并非洛城旧人,也不像走南闯北多年,眼见着也不过不惑之年,如何对甲子之前的旧事这般清楚?” “这——”小眼睛的并未料到有人揪着这点不放,一时哑口。 洛笙不曾料到他会想一探究竟,一时间也回过味来。 只见眼前人又是轻笑一声:“若是阁下说不上来,不妨答在下其他——这洛掌门当初招惹的那位大人物是何许人也?若此人真有如此能耐,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没传出什么名声?” 他声音不重,轻飘飘的却把在座的都给点醒了。 这小眼睛的说起故事天花乱坠,关键的问题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反问一句:“在下对此事不甚清楚,难道小哥就了解其中内情?” 那少年起身,茶壶又被重新提在手上:“京都距镜花水月甚远,真言传来也不知掺了几分假话。事情过去许多年,你我一非洛城中人,二非当年看客,不过闲暇在这客饮居品一品茶,何必分个真假虚实?” 小眼睛一时面上慌乱,余光不知瞄了一眼哪里,又镇定下来:“你的意思是我空口无凭?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故事比我说的有理有据?” 少年低声轻笑,道:“鄙人孤陋寡闻,只听闻洛老城主病故是在镜花水月动工前夕,并非客官所言时隔两年。至于当年真相——客官方才既说了这是仙门秘事,如今正值暑期,镜花水月弟子多半下了山,我一个茶馆小厮,若言辞不当被人找上门来,还不知有没有个全尸——如此,恕鄙人不敢知道。” 他话说道最后,手中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黑色的长剑来。 长剑出鞘几寸,灵光流转,令人生寒。 那小眼睛的不由得额前冒出冷汗来,鼠目一转,四下里似乎又找不到他所依仗的人了,只得起身,慌慌张张跑出了茶馆。 “还当镜花水月没人了?” 少年收了剑,理了理手中的抹布,也不看旁人。 他却不知,几步之外的白衣人手中握紧了拳。 洛笙用了好几息才稳住自己。 这少年人所佩长剑名为斩浪,曾属于千年前救她一命的那位恩人…… 京都3·小巷中再识旧友 洛笙猜测不出这纨绔少年的底细,却心知斩浪有灵——这人便是恩人再入轮回的转世了。 只是眼见他与茶馆掌柜的顶嘴,又见他随意亮出了配剑,她却觉得恩人这一世似乎过得顺风顺水,肩上也少了好些担子。 如此也好。 她在桌上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了客饮居。 那少年在别处忙碌了半晌才来收拾这一桌。他把那几文钱揣进怀里,嘀咕一句。 “分明被我喝了还要付钱……” 洛笙此时已回了摘星楼。 师兄离开前替她付了足足一月的房钱,连带着朝夕两餐,在京都住上一月,日子也算富足。 她叫了晚膳,坐在桌前思考起今日客饮居一事的蹊跷来。 按理——镜花水月正到了暑期,仙门子弟纷纷下山,什么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造谣仙门秘事? 那小眼睛的四下张望了多次,恐怕今日的茶馆里有他的靠山。 这样的谣言也只有仙门子弟会有作为,可她素来不是爱出风头的,那些话还不足以让她出面去示个警。 那么幕后之人意欲何为? 洛笙想不明白,本打算就此作罢,却不料晚间于城郊漫步时偶遇了魔物伤人! 遇袭的是一辆四驾马车,想来是京都皇城中的权贵。 人间伤人闹事者多为鬼怪妖兽,魔物却甚为少见。 洛笙不曾斩过魔物,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拿符握剑替那略显狼狈的马车拦了半柱香便脱身回了客栈。 她并非京都人士,无意去搅这滩浑水,于是此后几日也深居简出,刻意避过风头。 只是她不知,这短短几日,城郊怪物伤人的祸事已有了好几起。 先是一家四口来京都来探亲。可怜最小的男童不过两三岁,竟是被怪物的爪子挠了个开膛破肚。 后有商家派人运货,情势较急只得连夜出发。此行一共七人,无一生还。 官家也遣去了捕快调查此事,去了十几二十个人,其中有重伤拼死逃出来的,这才大概知道了是个什么情况。 如今官家在城中各处贴了告示,寻着修士去捉那怪物。可京都一片修士甚少,至今也没有人请缨。 怪物伤人被传得凶了,京都每每到了傍晚便城门紧闭,不到清晨初阳升起决计不开,如此几日过去也闹得人心惶惶。 传言四起,官家几经阻拦毫无用处,反倒被诬是欺瞒百姓,实在也有苦难言。 听闻天子震怒,下令斩杀魔物者封官授爵,赏金万两,这才有修士听闻消息赶来京都,只是又过去几日仍不见成果。 说来可笑,虽然人间盛行修仙也有千年了,但世人排起来世家先后,仍是把皇家官家放在前头,商家仙家放在末位,可真出了什么事情却还是要找仙家帮忙。 洛笙虽在街边小摊听尽了闲言,却知晓官家刻意隐瞒了那晚四驾马车里的人,暗暗推测魔物出现的缘由是官场恩怨,也担心朝堂之中暗流涌动,这皇榜的目的是为灭口。 她出身仙家,对官家不甚了解,素来也不是热心肠,哪怕那魔物伤及无辜,她仍然更愿意明哲保身。 天子对此事颇为重视,特在城中设下一小苑供修士商议对策,派遣一文一武两位官员任责,这两日更是托一位大将来此坐镇。 洛笙正思量着对策,忽的见沿街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一身棕色长袍,两道剑眉,下颚处一撮胡须,眼窝深陷看得出有些年岁,丹凤眼深处尽是凌厉和威严。 那中年男人尚未迈进小苑门槛,里头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了。 洛笙坐得远,听声音辨出是那日在客饮居争论里那名矮胖的纨绔。 听闻他是京都东侯蒋府的世子爷。 这东侯府,若说起来还与镜花水月颇有渊源。 东侯府的前一任侯爷名为蒋亦舟,是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的大师兄。 东侯是祖先立下大功世袭而来的爵位,不比官家,倒是更靠近皇亲国戚一些。 只是这爵位到了老侯爷那一辈就已经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有着妖神弟子的身份,加之在天下的威望,恐怕早被夺了去。 眼前这位世子爷原本出身低微,只是侯府夫人多年未曾诞下世子,这便将他过继了来。 世子爷名为蒋渊学,自来了侯府便被捧上了天,养得膘肥体胖,更显得烂泥扶不上墙了。 倒是配不上他的名字。 按理说侯位甚高,洛笙却见蒋渊学见到这中年男人倒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中年男人回他一个揖礼,并不显退让。 小苑里又追出来两个小官,见到这中年男人均是身子一顿,不觉腰也弯了些许。 小苑建得不算偏僻,来往行人不少,洛笙这便听得来人身份——大将军张轻鸿。 大将军战功显赫位高权重。说起来有个独子小小年纪在军营长大,现如今听说是去了镜花水月修习。 怪不得蒋渊学虽是东侯府的人也要做做表面功夫。 只是如今天下太平无战事,征战沙场的大将军竟也来管了这档子闲事。 洛笙见他二人寒暄几句,两位小官便又把那世子爷哄了回去。 她无心掺和,正要离开,却见那日客饮居里的少年自街角现身。 这回他穿了一身深灰,先前挂在腰间的月牙形状的玉已经不见了,只一个墨色荷包被拿在手里,食指勾着玩一样地甩起来。 他似乎正漫无目的地闲逛,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远远瞟一眼那边的小苑。 洛笙隔着轻纱看不清他神色,只凭路线猜到他是要去掺上一脚,这便足尖一点,飞身过去把他拽进一旁的小巷里。 那少年尚未回神只觉后背一痛,睁眼便发现自己被摁在墙上。 “你去做什么?” 洛笙一手揪着他的衣领,抬眼隔着轻纱盯着他,语气带了些问责的意味。 轻纱不厚不薄,她只能隐约瞧见这人的面容,还有一双带着笑意的瑞凤眼。 虽隔着轻纱,洛笙却仍觉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手上一紧,勒得人咳嗽两声。 少年人视线并不离开她,甚至颇为委屈道:“该是我问姑娘——京都可是天子脚下,姑娘这是光天化日强抢民男?” 洛笙自觉理亏,撒手退后一步:“别去蹚这滩浑水。” 少年见状嘴角笑意更深,抬手就要去掀那层轻纱:“姑娘如此关心——莫不是看上我了?” “自作多情,”洛笙毫不客气地把他拍开,又问,“京郊魔物与你有何关系?为何要来这里?” 那少年抱臂倚着墙根,略微低头还是看着她笑:“官家放了皇榜,斩那魔物可封爵赏金,我为何不能来——姑娘,在下是才疏学浅了,可姑娘看上去却并非等闲之辈,不如姑娘与我联手?到时候权归你,财归我?” 洛笙却抓了他的手腕让他看一路被转着玩的荷包:“少侠这样子可不像是缺金少银的人。” 少年换了只手把那荷包收起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洛笙被问得哑口,在轻纱后瞪他一眼。 少年垂眸看一眼白衣素手,仍笑着:“姑娘偏说不是看上我了,这手——” 洛笙闻言下意识松了手,低头服了软:“是我冒犯了。” 不料这少年却低了头轻声一句:“——可我却看上姑娘了。” 一时,街边的喧闹似乎都远了。 洛笙愣了愣神,想起这人前几日在客饮居中所作所为,心中定下他纨绔的性子,又往后退了一步,道:“你若是想去,我带你去便是——用不着牺牲色相。” 少年及时止损:“有劳姑娘。” 京都4·圆月下斩杀魔兽 刚巧赶上圆月皎皎,洛笙握了剑走在前头,那少年人没握着配剑,只随意捡了根树枝跟在后头。 晚间林子幽深,偶有夏蝉鸣叫。 薄云飘过皓月,忽明忽暗。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到了前几次事发的地点,依稀可见斑斑血迹。 少年蹲下来伸手去碰。 还没等他触及那抹血迹,忽的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一时林间飞鸟群起。 路旁草丛中早埋伏了几名修士,原本见他二人也未有什么反应,听得这一声却有人惊慌起身要往城门跑。 洛笙来不及拦下他们,只喊了句:“别乱动!” 话音未落,林子深处划出一道黑红的气浪,呈圆弧形往外扩散。 洛笙利落抽了长剑,挥下将那气浪斩作两半。 她身后不远的少年来不及躲开,也未能召出剑来,只得拿手中的树枝去挡。 两股力量交锋,少年虽未受什么伤,仍是被那股力量推得后退了好长一段距离,脚下尘土飞扬。 那几个站起来的修士瞬间被掀翻,肚子上都破开了好大的口子,散在地上也不知还有没有生机。 原本埋伏好的修士见状想要去看他们伤情。 洛笙及时喝止:“都不许动!” 随后她收了剑鞘,把长剑背在身后,移步去看地上几人的伤情。 草丛中藏着的修士们大气不敢出,死盯着林中深处。 几丈之外的少年眼下没空分神去管他们安危,丢了已断成两截树枝,快步路过时夺了洛笙的轻剑。 洛笙意料之外,还是由他去,只是脚下步子更快了。 夏夜的风原本是凉爽的,这时吹来的风却带着寒冷和压迫感。 远处黑漆漆的,周围静得可怕。 少年屏息凝神,忽的看见前方闪过红色的光。 他顿时心下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让他们回去!” 这话是对着白衣人说的,可却是说给旁人听的。 修士们互相看看,有些狼狈地撤向都城方向。 洛笙确认了方才的伤者无一生还,这便回到少年人身边接过了长剑。 她握剑灌入法力,一掌推向林子深处。 又听得一声长啸,长剑召回已染上了不少血迹。 地面开始有轻微的震动,每一震都是怪物步步紧逼。 林子里阴翳一阵儿,忽然亮起了两道红光。 洛笙不退,握剑横档在身前。 这时,树梢之间窜出来一个人影,挥刀劈下,正正扎在凶兽颈处。 不等怪物再有动作,刀没入更深。 怪物一声怒吼,踩在它颈上的人影滚落在地。 噪音吵的洛笙不禁皱了皱眉。 轻纱被风带起,她才看清楚是那少年不知何时捡了把长刀。 眼见巨大的兽掌在一阵浓尘中显现,洛笙连忙飞身去救。 距离不近,怪物挥掌拍下,一时尘土飞扬。 洛笙挽了受伤的少年险险退开:“伤要紧吗?” 少年抓着受了伤的胳膊调侃一句:“姑娘不来我也能躲开。” 洛笙将他扶至一旁:“赤目为魔,不容小觑。” 这少年却不信这个邪,未受伤的手抢了她的剑,足下生风又朝那魔物去了。 林中一片混乱,树倒叶飞。 耳边隐约听得断断续续的丝竹声响。 “萧声?”洛笙未及细想,心中一时警铃大作,“糟了!” 果然,那魔兽受箫声影响几乎发狂地吼叫,身形似乎比原来更大。 少年一跃退后,原本身侧的树木已经被它一掌折断。 他也隐约听得了丝竹声响,却并没有机会分神理会。 魔兽的眼睛愈发的红了,身上的鬃毛也竖起来,一掌瞅准了朝他拍下。 躲已经来不及了,少年提剑迎着它的掌刺过去。 这柄轻剑虽不是剑中极品,却也足够坚韧锋利,硬生生将兽掌刺了个穿。 血液飞溅溅上了少年的脸,月光下生出几分侠士的风范。 魔兽吃痛得厉声咆哮,大掌不避反倒更使了力气压下来。 少年没生扛,猛的松了手,一跃退开好远。 他刚站稳,只听得林间萧声比先前更加清晰急促。 随着萧声蛊惑,魔兽好似不知疼痛,掌落——竟然把那柄还没来得及召回的长剑给震碎了! 灵剑被毁,少年始料不及,瞬间心气不稳。 魔兽仰天长啸,巨大的尾巴直扫过来。 少年回神堪堪躲开,还是在尘土之中滚了一圈。 他单膝跪地终于停住,迅速扫视了四周也不见那神秘的吹萧人。 夜幕之中薄云飘过,好巧不巧把月亮遮住了,林中一时更加阴暗。 前面不远魔兽还在发狂,长尾一扫便倒了好些树木。 魔兽还在发狂,少年人来不及细想,只能四下打量,余光忽的瞄到了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过去,不远钉在树干上的正是一柄刀,该是哪位修士留下的。 他又看看魔兽,瞅准了机会飞身过去拔刀。 洛笙远远看着这边形势,一手已经抬起去摘斗笠。 少年刚把手握上刀柄,却见一顶斗笠挂上眼前的树枝。 白色轻纱垂下,刚巧滑过他握上刀柄的手腕。 轻纱材质轻柔,好像顺着手腕拂进他心里。 没等他多想,身侧一阵风拂过,白衣人不知从哪儿捡了柄长剑挥着朝那魔兽去了。 少年不敢怠慢,回神拔刀跟上。 洛笙并不急于伤到魔兽,若是来不及刺中便闪身避开再找机会,左躲右闪也让人眼花缭乱。 少年在几丈之外停住,神情严肃。 他将灵力灌入刀刃,想着这刀虽好却并非他所有,强行使用只怕易断,该速战速决才好。 洛笙退开数步,手上施了法力,长剑幻出许多虚影齐齐把那魔兽围住,将它困在里面。 魔兽想要冲出来,可它碰到剑墙便在身上拉开血口,疼得它退回去一阵狂吼。 林间箫声似乎也渐远了。 少年挥刀疾步迎上,踩着树枝跃过了剑墙落在那黑红色的怪物身上,奋力一击幻出的巨大光刃随着长刀劈进魔兽血肉。 那魔物抵死挣扎,最后怒吼一声,拼尽力气的气浪却只能如夏夜的晚风拂过发梢。 终于——天边云散,剑墙消去,魔物身死,长刀破碎。 少年一跃落地,抬眼看见不远刚从树上摘下斗笠的姑娘。 她一身白衣不染尘土,于树旁独立,身后月光皎皎,平添傲然。 许是察觉他的视线,洛笙摘了斗笠也不戴上,反倒顺着视线看了回来。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清冷却不疏离,似有星海藏于其中。 镜花水月素有传闻,掌门爱徒幼时修习受伤划了脸,自此以白衣斗笠示人。 不同传言,她其实生得很美,面上也没有落下旧伤。 《诗经》有一首《月出》,少年未经思考脑海中便是这篇——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不知眼前此景比不比得过先秦的风姿。 月下美人白衣,洛笙侧目也是头一回看清他的容貌。 这人肤色算不得很白,带着多年来经历的风霜,却依旧让人觉得明媚耀眼。 那双瑞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透亮,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隐匿其中。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纨绔子弟竟也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 月上梢头,凉风吹过。 少年突然感觉到手臂上的刺痛,低头去看才想起胳膊被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 许是他自小受伤受得多了早就习惯,自以为不甚严重,终于褪去轻浮作了个揖:“多谢姑娘。” 洛笙想起他臂上的伤,虚虚握着斗笠边沿轻步而来,于他面前停下:“方才说什么呢?” 少年回神想起那几句诗,低了低头含糊过去:“没什么。” 他把目光移向靠近的姑娘,才发现洛笙也不过是和自己近似的年纪。 洛笙见眼前人莫名发愣也不多问,施了法力简单处理了伤口粘上的土灰,又撕下斗笠上的轻纱,折了几折往少年手臂上绑。 京都5·夏夜里星汉灿烂 或许是这一截袖子衣料被撕下,吹了风受了凉,又或许是洛笙包扎时力度大了些,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洛笙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疼?” 听来似乎是关心,但眸子里依然冷清,又好像带了些警告的意思。 倒让这受伤的人觉得是自己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少年见她如此,连忙像个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敢再做什么,自觉找了别的话:“用惯了轻剑,一时间觉得那刀真沉。” 洛笙听进耳中,没接话,却无声一笑。 少年看在眼里,一句话没经思考便脱了口:“方才便想说了——你倒是长得不错。” 洛笙包扎伤口很是利索,不一会儿就绑得牢牢的。 她退后两步,抬眼又去看一直忍痛的少年,打趣着回了一句:“你长得也不错。” 少年嘴角一扬:“还说不是看上我了?” 洛笙白他一眼,不过转瞬便当做无事发生,捡起刚刚随手丢在一旁的斗笠,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提醒一句:“脸上溅血了,擦擦。” 少年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没再执着于“谁看上谁”。 洛笙忽的想起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我看上你了,可我连你姓甚名谁还未知晓。” 少年这下恍然大悟,面上笑意不减:“我可当姑娘是承认了——在下姓齐,单名羽,祖籍南安城,尚未及冠,因而无字。” 洛笙神色一变:“乱羽?” 早几年山下有传闻——南安枫庭为仙家大户,在天下众多仙门中即便排不到第二也有前五,可它的小主子却在幼时便去了镜花水月,没过几年更是传出了些事迹。 “乱羽”二字,便是天下人给这少年的名声。 “原来姑娘知道我。”乱羽礼貌一笑,“可我还未知晓姑娘身份。” 洛笙细细打量他一阵儿,暗自觉得同那传闻中的少侠颇有出入,但也没失了该有的礼数:“我姓洛,名笙,字舒颜,不知祖籍何处。” “原来是掌门弟子。”乱羽佯装震惊,随后又夸赞一句,“洛舒颜……好名字!” 洛笙听得懂他话里深意,只一个白眼不作理会。 乱羽动了动受伤的胳膊,发觉伤势带来的后劲儿着实大了些,但还是忍了疼拿那只手拉过洛笙:“走!回城里领赏去!” 洛笙本想挣开,却又顾及他胳膊上的伤势,只得由他拉着往城门走。 两人在月下也没有走很远,却见远远的从城里来了一伙人。 洛笙始终担心那皇榜的目的,眼疾手快便拉了乱羽躲进一旁的草丛。 月上梢头,林中昏暗。 来人中为首的正是那东侯府的世子爷,这时候骑着马趾高气扬指挥着下属:“都给我动作快点儿!斩这魔物可是封官授爵的!给我抬回去领赏!” “这不要脸的蒋渊学——” 乱羽正要起身过去理论,却被洛笙摁下来拉得更远了一些。 “做什么?你不要那官位,我还要那银钱呢!再不济——就算我不要那银两,也不能让他这废物把功劳抢了去!”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的不满却只对那东侯府的世子爷。 洛笙终于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他:“让东侯府把这功劳占了才是最佳的做法。” 出乎意料,乱羽竟没再坚持,反而倚着一旁的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且说说为何?” 洛笙本想告知他前几日城郊遇袭的那辆四驾马车,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 这人这么些年过得肆意潇洒吃穿不愁,也能说出些大言不惭的玩笑话……还是不要让他卷进这件事为好…… 乱羽见她几番欲言又止,眉头一蹙猜到了她的顾虑:“怎么?你当我还能置身事外吗?” 洛笙闻言疑惑,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乱羽一眨眼将视线移向别处:“那日客饮居造谣的人——疯了。” 洛笙顿时心下一惊。 乱羽又道:“他说的那些牛头不对马嘴,若不是背后有人怎么能这样猖狂?该是听到了些不该知道的——这幕后之人灭口的方式还挺新奇。” 总归没伤人性命。 洛笙心下了然,却始终想不出个头绪。 乱羽两眼一转,倾身凑近她一笑:“怎么?原来姑娘不知道这事啊?那该拿什么来换我的消息呢?” 洛笙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少侠折了我一柄轻剑——这账又该怎么算?” “小气——”乱羽撇撇嘴,“待回了山上把我那柄给你便是,一柄剑而已……我可有赏金万两都拱手让人了……” 洛笙不与他争辩,又问一句:“那日客饮居中我瞧见你一柄黑色长剑,怎的?今日没带过来?” 乱羽闻言愣了一愣,咳嗽两声开始叫苦:“哎呦——哎呦我的胳膊——姑娘是多狠的心,一点药都不上……” 洛笙心知他不愿多说,也没打算再问,任他装模作样地嚎了几句,终于有些心虚地从乾坤袋里变出个药膏来。 乱羽见状立马变了脸色,笑嘻嘻地把胳膊伸过去,扯了那轻纱把伤口凑到她跟前。 洛笙瞪他一眼,四下里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木条,只得又掏了块帕子包着手指去挖药膏。 指尖的温度隔着帕子的布料传递过来,混着柔和的药膏敷在伤口上。 抬头是圆月皎皎,低头是美人白衣,乱羽不由得把呼吸放得极轻,却觉得控制不住胸腔里的心跳。 “你和传言里半分不像。” 他轻声开口,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有异。 洛笙整个人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低着头专注伤口不去看他,还嘴硬道:“什么传言?我不曾知晓。” 乱羽见不到她面上神情,伤口上却能感觉到她气息乱了,这便也不吝啬夸奖:“传言你清高孤傲不食烟火,可我却觉得你分明身处人间。” 随后他又轻轻补上一句:“传言你面上带伤算不得佳人,可我却觉得你是仙子落了凡尘。” 洛笙闻言把头埋得更低,耳尖那一点微红却因为肤白而显得更加明显。 乱羽一时心情大好,心满意足便也没再逗她。 洛笙重新包扎完伤口,抬头又瞪他一眼。 她虽看得出这一世的恩人不比千年前沉稳,却也没料到这人原来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 “你也不像传闻里那样。”她抬眼直视这口无遮拦的少年人,“传言你心中侠义,接了委托办了差事分文不取,可我今日才知你原来家财万贯也会唯利是图。” 乱羽闻言大笑:“姑娘所言有趣。这世上商人多半趋利,官家也难有两袖清风,我不过想拿我应得的赏金,可比他们好上太多。” 洛笙心知他所言在理,也没再与他争论那些不实传闻:“赏金万两我没有,一顿饭请你算是赔罪——你要不要?” 乱羽顺坡下驴:“姑娘盛情邀请,在下却之不恭。” 洛笙视线移向他的胳膊,忽的想起什么又说一句:“我的斗笠你也得赔一顶。” 乱羽却没料到这个,还想劝她:“姑娘如此容貌,何故戴着斗笠?” 洛笙却不松口,板着脸佯怒道:“你赔不赔?” 乱羽赔笑:“不过多嘴问一句——当然会赔。只是这几日还请姑娘来客饮居坐一坐,银花栀子饮还未补上。” 洛笙抬眼看他:“你请吗?” 乱羽两眼一眯:“我在客饮居可是算工钱的,姑娘这是想我这几日白干?” 洛笙一笑:“不成?” 乱羽认栽点了点头:“仙子之命,岂有不成之说……” 洛笙这下终于满意,负手往城门处走。 乱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像来时一般。 耳边夏夜蝉鸣,头顶星汉灿烂。 京都6·青天底白衣生辉 东侯府家的世子爷将那魔物带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京都,有人对他刮目相看,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不论人言最后传成怎样,洛笙只觉得总归和官家纷扰划清了界限。 斗笠被毁,即便轻纱掩面也算不得是用那“不愿见凡夫俗子”的借口,但碍于那位齐少侠的邀请,这客饮居她还是得去一趟。 洛笙思前想后,终还是觉得暂时该以真面目示人。 不料刚下了楼,却有个冷面少爷过来拦她。 这冷面少爷孤身一人来此,摘星楼一切如常,只是偶尔有客人递来试探的目光。 此人个子很高,身形偏瘦,面色白净,额角有一道无伤大雅的陈年旧伤。 洛笙注意到他腰间别一块上成的玉石,又见配剑隐隐舔着杀伐,这便知晓了来人身份——这位是大将军张轻鸿家的独子,便是常年养在第一仙门的那个。 听闻小将军出生那年适逢大旱,他随甘霖而生,天子大喜,亲自赐名为“知澍”。 “澍”为及时雨,“知”乃皇子同辈字。 寻常百姓只觉是莫大荣耀,可他生父居武将高位已久,生母又出身文官世家,这二字分明是天子对他将军府的敲打和警示。 张轻鸿虽征战沙场,却也不是胸无点墨之辈,自然明白这二字的深意,也不过把幼子带在身旁几年,这便借口军中刀剑无眼伤了小儿额角,把人送去了镜花水月。 小将军及冠那年取字“临宴”,算是将军府聊表忠心,也是承下他今后远离朝堂、与权贵割绝的诺。 “姑娘,”张知澍面不改色地朝她作了个揖,“我家公子有请。” 洛笙心下了然——能让小将军称为“公子”,想来等着她的便是那晚在四驾马车里的贵人了。 她扫了眼周围的客人们:“误我时辰能得什么好处?” 张知澍揖礼未收:“只耽搁姑娘一盏茶。” “也罢,”洛笙提着裙摆下了台阶,“这好处你该是没立场给,我去同他要。” 张知澍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姑娘请。” 城南有座小楼题字“望月”。 这酒楼装潢华丽,迎街便挂了十余盏灯笼。 张知澍给门口的小厮瞧了眼令牌,这便有人领他们进了门槛。 比起外表恢弘大气,酒楼的内里更是雕梁画栋,白日里也有人推杯换盏。 洛笙跟着那小将军上了台阶,一路走到了顶层三楼。 这酒楼三层有个室外的场子,以胡桃木雕的护栏隔出许多个露天的酒桌,多半供两人对坐——是这望月楼晚间能够酌酒望月的特色。 这场子周围围了圈雅间,每一间都大门紧闭,该是要有特定的令牌才能出入。 张知澍在一间厢房前停下,轻敲了两下门,得里头一句“进来吧”的回应。 洛笙心下暗自考量,张知澍却已经为她开了门。 屋里正对着摆了个屏风,屏风后坐着个翩翩公子,光看身形也令人觉得气度不凡。 洛笙进屋后那小将军便默默退开,屋里只留他二人。 洛笙猜到此人身份,这便客客气气地行了个揖礼:“殿下寻民女来此有何要紧事?” 屏风后的人似乎愣了一愣,笑一句:“本王以为——姑娘该不愿见我。” “不过是一副皮囊,有什么人见不得?”洛笙嘴角一扬笑得无声,“能让那小将军恭恭敬敬——想来也只有殿下了。” 那公子轻轻一叹,无奈摇头,这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上虽有病容却掩不住金贵气质,一身素雅,手握折扇,抬袖做了个“请坐”的动作。 “早听闻姑娘聪慧,知晓本王身份也不奇怪。” 这位便是当朝太子谈知节,几年前先皇后去世,太子自请为生母守陵,如今期满,也在这几日回了京都。 “殿下说笑,”洛笙在桌前软凳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放在面前,也不喝,“民女不在人间,不关心人间事。” 不关心人间事,也不关心是谁当太子。 虽然失了好些记忆,可仙界遗孤再不济也是仙界的仙子,与人间的太子互不干涉,也并不觉得需要忌惮他什么。 “姑娘说的是。”谈知节手中折扇一合,两手抬起来虚虚行了个礼,“前些日子京郊遇险——多谢姑娘相救。” 洛笙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离了座回一个礼:“殿下言重——既是仙者,除魔便是分内之事。” “姑娘今日怎么没戴斗笠?”谈知节轻笑着看向她,“本王以为白衣斗笠该是姑娘的标配。” 洛笙垂眸并不看他:“受友人相邀——赴约怎好掩面?” “原来如此——”谈知节面不改色道,“倒是本王扰了姑娘会友的兴致。” 洛笙礼貌一句:“殿下说笑。” 谈知节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两块令牌来,置于桌上,又推到她的面前:“既是耽误了姑娘会友,这两枚令牌便当作给姑娘和朋友的赔礼。” 洛笙垂眸一瞧,那令牌上画了薄云笼月的纹样,该是这望月楼才有的标识。 “听闻望月楼是京都权贵重臣才能作客的场所,”她把那两枚令牌推回去,“民女与这酒楼无缘无分,承不得殿下美意。” 谈知节却不急着把令牌收回去:“姑娘先别急着拒绝——本王刚回京都,对天下事务不甚了解,正要布散消息招贤纳士,又遇上京郊魔物一事——镜花水月乃当今天下第一仙门,若能得贵派相助……” 洛笙闻言神色一变,面上仍然客气,语气却更冰冷了几分:“殿下,仙门开山收徒不过十余载,自始便只盼着能保弟子平安。这天下的纷争——还望殿下另请高人。” 谈知节心下了然,仍不死心多问一句:“姑娘并非甘愿偏安一隅之辈,难道就不曾想过功名吗?” 洛笙沉思片刻,似乎当真重新思索了一番,这才又答他:“人各有志。民女并无胸怀天下的魄力,志不在此,望殿下莫要再劝。” 谈知节心知她不会松口,这便轻轻一叹惋惜道:“本王有悔……却不料连最后请个人护她也不成了……” 洛笙心下疑惑,也没打算多问,正欲起身离开,却听闻外边一阵吵闹。 “站住!没有望月牌怎么敢闯望月楼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正要去查看,却见一人推了门进来。 毕竟屋里的是当今太子,若是有个好歹自己可脱不了嫌疑,洛笙虽不愿掺和朝堂之事,却还是迈了一步拦在两人之间。 可当她看清来人,一时间却错愕了。 眼前这绑了马尾一身湛色劲装的……不是乱羽又是谁? 后头追着的人脚程也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厢房门前,却碍于屋里客人身份不敢进来抓人。 乱羽眼尖,早瞧见了桌上的令牌,顺手拿过来展示给他们看:“我可说了我有通行令的!喏!看看这是什么!还追着我不放……” 那酒楼小厮该是没料到这样的场景,抬眼看向屋里那位最为尊贵的客人。 尊贵的客人早打量一番来人,见状也只是点了点头默然。 洛笙暗中观察了谈知节的反应,见他不打算深究才放下心来,转而压低了声音去问乱羽:“你怎么来了?” 这齐少侠手上甩着两枚望月牌,鄙夷地看了座上的谈知节一眼,再看洛笙时开口颇有责怪:“说好了今日赔你的银花栀子饮,怎么青天白日的跑来望月了?” 洛笙对他熟络的语气颇感意外,顺势看向邀她来此的谈知节,面上露出几分心虚。 谈知节哪里不清楚他二人的配合,但寡不敌众,只得认栽一笑,起身赔礼:“是本王冒犯了。” 京都7·客饮居品茗对酌 乱羽打量一番面前这人,只觉得此人一身素色却掩不住贵气。 但他出身仙家,亦非久居京都,不必怕这地界的达官显贵,也不搭理这句不知有几分诚意的赔礼,转头看洛笙:“他找你来这儿做什么?” 洛笙本以为这位齐少侠既然听到了“本王”二字,再怎样也该先同太子殿下行个礼客套一番,却冷不防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听谈知节先接了话。 “少侠稍安,本王不过是来道谢的。”他友好一笑,“前几日在城郊遇险,幸得洛姑娘相救,本王碍于身份不好于街头露面,这才请姑娘来此。” 乱羽眨了眨眼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再一次把视线移向洛笙:“原来你早便遇到了那魔物?” 不等洛笙张口,他又把人整个打量了一遍,神色有些紧张:“怎么去试探过那魔物也不开口——可受伤了没有?” 洛笙白一眼谈知节怪他多嘴,难得语气缓和些又来安抚乱羽情绪:“我不过引它去别处,哪里就那么娇弱?” 乱羽闻言终于松下一口气,余光又瞟到自己手里的两枚令牌,终于对一旁几次示好的那位说了话:“这位公子看着养尊处优,想来对仙家事务所知甚少——魔可蛊惑人心,要铲除并非易事。独身一人引开魔物并不轻松,这两枚令牌便当做给我家仙子的礼——公子以为如何?” “少侠请便。”谈知节不执着于眼前人是否知晓他身份,态度依旧友好,“还没问少侠如何称呼?” 乱羽把那两枚令牌塞到洛笙手里,这才回过头来手上作揖应他的话:“区区不才,不过仙门一平平无奇的弟子,贱名恐污了公子之耳,不过匆匆一见匆匆一别,公子不必在意。” 谈知节这下心知此人不愿透露身份,也没追问。 洛笙手里拿着望月牌,思索片刻还是打算还回去,却被乱羽拦下。 “姑娘昨日可说了欠我一顿饭——今日既望,圆月高悬,择日不如撞日?”他说着眉头轻挑,又示意洛笙看看外边望月的亭台。 洛笙心领神会,朝谈知节作揖告辞:“谢过殿下美意,这令牌民女收下了。愿殿下万事胜意,与民女——此生不复相见。” 谈知节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震惊之余又打量这少年人一阵儿,终于是轻轻一点头没拦他们。 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不多时,那冷面的小将军回来了。 谈知节倒了给洛笙的那杯茶,又翻一个杯来斟满,推过去给他:“方才去哪儿了?” 张知澍见屋里没有别人,低眉行礼:“是属下失职。” “是那少年人使计将你引开了吧?”谈知节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什么人?竟能让你都着了道?” “南安枫庭齐酌希之子——”张知澍顿了顿,补上一句,“世有名为乱羽。” “如此说来——他在仙家还有些地位?”谈知节面露疑惑,“可他不是南安的人吗?怎的来了京都?” 张知澍终于接过他倒的那杯茶:“西街客饮居掌柜李英琦是他舅父。” 谈知节手中握了个空茶杯把玩着:“西街商路可不通达——城南不是有个眺江楼在建吗?抽空将地契送去吧!” 张知澍垂眸领命。 乱羽可不知他此番竟给舅舅挣了一幢大楼,这时候正转着本别在腰间的那块玉玩。 洛笙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你既知晓他的身份,又为何以‘公子’相称?” “皇家便高人一等了?不过是投胎运气好了些,真遇着什么还不是要咱们仙家的人去救?”乱羽将那玉石挂回腰间,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视线移向她手中望月牌,“这令牌有二——姑娘分我一枚不过分吧?” 洛笙心知他故意转移话题,也没打算追问,这便递过去一枚:“少侠方才一番说辞坦荡,我还以为你不要这牌子。” “朝堂虽不是我愿掺和的地界,但听闻望月楼菜品极佳——在下走南闯北多年,素来不会与这些富贵人家的好处过不去。”乱羽把那令牌一抛收进袋里,“何况他既知晓姑娘身份,也不该无缘无故将我卷进去。” 洛笙眉间一蹙:“如此,原来我今日不该过去。” “非也——” 正走到客饮居门前,乱羽转身回来看她,“姑娘可还是要那银花栀子饮?” 洛笙垂眸默然,抬步迈过门槛。 里头一小厮忙迎上来,看了看她还是先同乱羽搭话:“公子!公子方才走得急,掌柜的说那斗笠——” 他话未说完却被乱羽打断。 “什么兜里?我兜里可没有东西给你!” 这齐少侠两手背于身后,面上颇不自然地变了变神色:“去!给这位姑娘备一盏银花栀子饮来——算在我账上。” “好嘞!” 小厮把手中抹布一甩挂上肩头,这便麻利地去了后边。 洛笙打量一番眼前人,踩上楼梯去楼上寻了个角落里靠窗的位子。 乱羽有些心虚地目送她上了楼,这才溜到柜台边舅舅那里。 李英琦正同算账的小厮说着什么,见他一来便是毫不客气地一个白眼:“好外甥——本事见长啊,都敢使唤我店里的小厮出去帮你盯人了?” 乱羽低着头搓搓手:“舅舅净会笑话我了,那斗笠呢?” 李英琦一扬下巴把眼别开:“什么斗笠?你何时有了那种东西?” 乱羽瞪他一眼,威胁道:“舅舅可别装傻——那斗笠是我买了上好的箭竹叶来编的,那白纱也是蚕丝织的,若是丢了小心我报官拿你!” 李英琦又是一个白眼:“嘿——你这兔崽子!还报官拿我?你当舅舅是傻的啊?你编了一天的东西我还能讹了不成?早给你送回小苑了。” 乱羽闻言终于一笑,胡乱朝他拱了拱手,这便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寻洛笙去了。 那小厮刚拿来银花栀子饮,朝乱羽点点头退下了。 洛笙抬袖推了一杯过去:“少侠方才还没说完——何故非也?” 乱羽在她对面坐下:“姑娘可还记得前几日在这客饮居造谣的人?” “如何不记得?”洛笙垂眸,“少侠昨日不是还说他变得疯疯癫癫?” 乱羽点了点头:“姑娘昨日说那魔物的功劳该是东侯府拿去,想必瞒我的便是京郊救下贵人一事吧?这魔物本是朝堂之中利益纷争的产物,那日造谣者背后的人也不过想探一探他所见的白衣斗笠是不是洛舒颜。因而——不论姑娘今日是否会去望月楼,这局,已然被他们拉入其中了。” 洛笙两眼一眯:“少侠所见——他们想把这争斗的手伸向仙家?” 她这下理清了思绪。 如今人间大小仙门千百家,妖魔鬼怪也时常出现闹事,若是京都各势力想要拉拢仙家,此番放那魔物袭击太子便是契机。 背后之人心知这客饮居掌柜有个外甥出身仙家,本欲借此机会招揽南安枫庭,却不料她刚巧来了这茶馆,于是便胡诌了个故事任那小眼睛的去说。 镜花水月可比南安枫庭更难攀上关系。 若不是她在京都,只怕背后之人放的什么妖兽鬼怪也轮不到魔物来猖狂。 “不过一只小小魔物,”洛笙冷笑一声,仰头闭了眼饮尽一杯茶,“区区凡人,还想把人间的纷争牵扯到六界不成?” 乱羽一手撑在桌上拖着下巴,没来由一句:“姑娘这字取得妙——果然还是舒了颜好看。” 洛笙不理他,侧头看向窗外。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远处日沉西山。 她又看看面前这少年:“少侠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望月楼眼下该迎客了。” 京都8·望月楼酒酿陈香 正赶上既望,文人雅客与名门公子最喜对月小酌,望月楼晚间觥筹交错。 刚到四月中旬,人间芳菲尽谢,楼中盆栽却隐隐有了夏日草木欣欣的生气。 洛笙跟着乱羽来了酒楼的望月台,寻了个西北角的位置坐下。 乱羽落座掀了酒杯摆上:“姑娘这位置选的可有讲究?” “夏时月升东南——既是望月,坐于西北有何不可?”洛笙抬手把酒杯摆回去,“我素来品茶,不好饮酒。少侠昨日添伤,这酒还是免了。” 乱羽忙拦下一个酒杯,有些不满又有些委屈道:“早看出姑娘出身仙门却似个文人雅士,本想着这望月楼该合姑娘喜好,却不料竟是酒也不喝……若知如此我还来这里做什么?” 洛笙意外他心细,还没开口又听闻一句幽幽怨言。 “这可是苏合香,传闻曾是宫廷名酒,难得在京都来了望月楼,怎么尝也不能尝上一口……” 乱羽扬了扬下巴,视线却时不时往她偷瞄,该是想动摇她松口。 洛笙无奈只得允了:“也罢,那便许你尝这一小杯。” 乱羽仍不乐意:“这如何使得!酒为何物?诗仙曾言此物得销万古愁,小小器皿怎么能尽兴?也就姑娘此等做派……依在下之见,这酒还是在那街边小摊喝得尽兴。” 洛笙如何不知晓他心思,抬手拿了酒壶和酒杯的托盘:“小二!换碗来,再来一坛陈酿的苏合香。” 乱羽这下心满意足:“我就知道姑娘配剑并非摆设。” 洛笙垂眸浅笑不语,只是揭盖时给他施舍似的滴了几滴。 “姑娘!这可不仗义啊!”乱羽眉头一蹙就要去捞酒坛子。 “少侠因我才能来这望月楼,怎么这时候反诬我不仗义?”洛笙堪堪避开他,抬袖给自己倒上大半碗,“少侠有伤在身,还是莫要贪杯。” 乱羽碍于这样的场合抢不得酒坛,只好愤愤将碗里那一口苏合香酒喝了个干净,又提了筷去夹刚摆上的菜。 洛笙这些年走过湖光山色,虽喜品茗,却也偶尔小酌几杯。 只是她仍未锻炼出什么酒量,一碗只喝了一半就开始理不清思绪。 乱羽悠哉悠哉吃着菜,见她面色如常却眼神迷茫,也料到她是醉了,这便偷偷把手伸过去:“小瞧了这苏合香吧?姑娘分明喝茶的性子,如何能饮尽这一坛子酒的?还是在下替姑娘分担些——哎!” 洛笙虽头脑昏沉却尚存理智,一掌拍开他想盗酒的手:“既有伤还馋什么酒?胳膊还想不想好了?” “还挺凶,”乱羽搓了搓手背,又换了公筷给她夹了满满一碗的菜,“姑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这道跃龙门味道尚可,鱼肚刺少,我可都留给你了。” “跃龙门”实为一道糖醋鲤鱼,只是望月楼的厨子将它烧成头尾皆向上翘起的样式,状似传说中鲤鱼跃龙门之姿,故而得名。 洛笙狐疑着拾筷尝了尝,一时间眼里闪过惊喜。 乱羽见她难得显露情绪,这便放下碗筷只托着腮看她,轻声说一句:“原来是个小馋猫……” 小馋猫醉酒后面上并不泛红,只是再不板着脸藏住心绪了,这时候眉间微蹙瞪他一眼,仍然满心欢喜地吃自己碗里的鱼。 乱羽嘴角勾起笑意不减,把自己的碗筷推至一旁,拿了公筷继续给她添菜:“别光吃鱼了,尝尝这道芙蓉大虾……” “这道五福临门也不错……” “我觉得八宝鸡也好吃……” “还有这个……” 很快月上梢头,夜色渐深。 望月楼的客人三三两两离开,只留下为数不多的还在痛饮。 乱羽因手臂上的伤没再喝酒,这时候稳稳当当坐着,当真在望月。 洛笙的酒坛子已经倒空,只有碗里还残着小半碗,正一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也不知有没有睡过去。 乱羽拍了拍手起身欲走,抬眼时瞧见不远过来一个少年人。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双柳叶眼却比寻常人的更圆一些,面相看着很是乖巧。他一身紫金长袍,腰间悬了块上好的玉石,隐隐透出些贵人家才有的气质。 他走到近前几步远停住,抬手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师兄。” 乱羽思绪飞转,猛然想起来此人身份。 这少年名为凌司牧,是京都西侯爷家的小世子,更是那大将军张轻鸿的外甥,自幼是喜欢跟在小将军张知澍身后的。小将军年少去了镜花水月,小世子自然也跟了去,且与乱羽师承同一人,理当唤他师兄。 身处京都地界,乱羽还是起身回了一个礼:“凌师弟如何在此?” 凌司牧浅浅一笑:“表兄归家,舅父允了我在望月楼为他接风——方才便远远瞧见了师兄,只是见师兄有佳人相伴……这才待师兄临走时过来。” 乱羽余光瞄到他身后远远地坐着独酌的张知澍,又客气地同他笑笑:“凌师弟此番该不是来同我告别的吧?” 凌司牧闻言便也不再拐弯抹角,摊手变出来一个小盒子递过去:“听闻师兄的舅父是西街客饮居的掌柜,前两日我去茶馆喝茶落下了东西,多亏李掌柜差人送来,这是赠与掌柜的谢礼,望师兄转交。” 乱羽垂眼审视一阵儿这木盒,伸手接过来收进袖中的乾坤袋:“早听闻京都世家财大气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日谈知节赠出两枚望月牌,晚间凌司牧又赠了个不知是什么的宝贝——可不是财大气粗吗? 乱羽看一眼醉了酒尚不清醒的洛笙,退一步拱手:“眼下到了戌时末,凌师弟若是没有别的要紧事——我可就先走了?” 凌司牧再次作揖:“这礼便有劳师兄。” 不同于东侯府的蒋渊学,这西侯爷家的小世子平日里规规矩矩,在仙门并不惹事。 乱羽素来与他仅仅同门,也没生出什么敌视和不满,自然也客气许多。 凌司牧并未久留,径直去找那冷面的小将军。 乱羽目送他走远,转身走到洛笙面前,抬手端了她还剩小半碗的苏合香,仰头一饮而尽。 苏合香虽是药酒,但这一坛子毕竟是陈酿,连他这样一口下去都要闭上眼缓缓神,更何况酒量差的洛笙。 乱羽低头看了看熟睡的人,终究还是没将她喊醒。 他蹲下以手比划一番,最终还是选择把人背回去。 近来没赶上什么佳节,京都晚间的街上是冷冷清清的,和白日里的喧嚣相比好似两座城。 乱羽的步子慢慢的,却很稳。 洛笙两手虚虚环着他的脖子,并不阻他平稳呼吸。 月亮在身后,面前有影子。 齐少侠本不是轻易被催出才情的人,可背上人儿的呼吸吹在他颈后耳边,在夏夜的凉风里他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温热。 不知怎的,他心中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逸来。 “醉得不轻,”乱羽为掩饰情绪轻声开口,不管她听不听得见,“这么放心我?不怕我把你这小馋猫卖了换钱吗?京都达官显贵不少,你这相貌,想来能卖不少钱吧?” 洛笙似乎没有睡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话,轻轻哼哼几句似乎是抗议。 乱羽无奈轻轻一笑:“放心——我可不敢卖了你……” 前面不远是李英琦在京都置办的小苑,乱羽不曾见过洛笙醉酒,担心她醒来难受,也避免这小馋猫论他的罪,思前想后还是把人带回来。 左右不过是他守一晚。 小楼在街道拐角亮着灯,给夏夜的京都填了几分人情的温热。 四周万家灯火,眼前是归家小路。 京都9·书案旁笔墨竹简 夏时天亮得比其他季节早些,街边的小商小铺也都早早开了门。 洛笙醒来惊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环境,下意识坐起身,甩手想幻出长剑戒备,又想起那柄灵剑早在前日毁于城郊的林间。 起得太急有些头晕,她又抬手捏了捏眉心缓过劲来,这才移步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屋子并不大,东西也不多,正对着床榻的那头却置了一面书桌,墙上钉了书柜。 众多的竹简和手抄本自地面上三尺至横梁摆得整齐,也未见什么灰尘落上。书柜中间有两架固定好的木梯将其分成三部分,该是供屋子的主人取书用的。 案上镇纸随意放着,几管毫笔也静静悬着,桌面上漏下的笔墨却见得出曾经写过什么却被人拿走的痕迹。 洛笙打量一圈,房中不见兵器亦不见仙器,只屏风上挂着的一件湛蓝色的外衣有些眼熟——正是乱羽昨日穿的那件了。 原来这人没送她回摘星楼,反倒把她带来这小苑了。 洛笙心下了然,开了门出去,却见那客饮居的掌柜正和院里的丫鬟叮嘱着什么。 李英琦见她开了门便止住了话,迎上来客套寒暄:“姑娘昨夜可睡得安生?” 洛笙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才是这小苑的主人,于是低眉作揖:“不请自来——还得向掌柜的赔个不是。” 李英琦却摆摆手:“姑娘哪里话——我那外甥今日一早便出了门,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本想着客饮居到了开门的时候,让这丫头顾及着姑娘些……姑娘既醒了,不妨用些早膳待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回来?” “谢过掌柜的好意,只是我在城中已有住处,昨夜未归,还是回去看看的好。”洛笙礼貌一笑,又是一个揖礼。 李英琦轻轻点点头:“既如此,那李某便不再多留了……若是姑娘想起什么要寻我那外甥——只管去客饮居或是来这小苑便是。” “谢过掌柜。” 洛笙辞别李英琦后一路带着朝阳投下的影子回了摘星楼,却被告知她住的厢房一早被人退了。 “是个大概……这么高的少年人,一身墨色衣服,束了侠士的高马尾,其中还编了几缕细细的小辫,该不是京都的人。但未见他戴冠,该是不满二十……” 洛笙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了猜测。 那掌柜的又道:“姑娘,你这……刚入住时交了一月的房钱……余下的今早可都被那人拿走了!小店可是没贪你一文钱的!” 洛笙看他一眼,说了句“知道了”,又出了门往西街的客饮居走。 她自视和乱羽并未达如此交情,也猜不透这不缺金银的少年人为何如此。 这时候时间尚早,客饮居里没什么客人,倒是传来了几句争执的声音。 “你倒是举手之劳,这眺江楼在谁名下你不清楚?我一个生意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安度此生——怎好卷进朝堂纷争?” “舅舅消消火!我也不知他盒子里装的是地契啊……再说——您在京都也就攒下这么点家底,若是有个靠山岂非美哉?” 洛笙识得两人身份,停在门口待他二人争个结果。 听上去李英琦像是被他这好外甥气得不轻。 “你这臭小子!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安稳!朝堂之事风云变幻,你只以为是我傍上一棵大树,焉知他日树倒不是第一个压的我?” “可这礼您已经收了,总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吧?我怎么知晓那凌司牧看上去乖巧本分——撒起谎来也能面不改色……” “你——人家西侯世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京都天子脚下权贵众多,若是隔墙有耳——你眼下都该下狱反省了!” “是是是——舅舅今日来得晚,后院今早新到了一批茶饼,舅舅还是快去清点吧!别误了茶馆的生意,到时候该没有回头客了!” “你小子——成天编的什么玩意儿?编了两日都没个样子——怪不得你爹总说你烂泥扶不上墙!” 洛笙正侧耳听着里面动静,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扶上粉墙的手下意识收紧。 乱羽却似乎对这样的话早见怪不怪。 “这话我早便说了的——他自己不信,还以为齐亦寒后人便能个个出类拔萃……” 李英琦听他一句自暴自弃的话,似乎也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言错,没再说什么,碍于长辈的高傲还是在走之前甩了袖,一声轻叹叹出怒其不争的惋惜。 洛笙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听到里面的人哼起小曲儿才推了门出去。 墨色劲装,是他了。 乱羽闻声收起了一直摆弄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近前:“姑娘来了?昨夜可睡得安生?” “给少侠添麻烦了。”洛笙先礼后兵,低眉的样子还算乖顺。 乱羽却顺坡下驴,做出一副颇受委屈的样子:“可不是!昨夜骤冷,姑娘占了我的屋子,还得我夜半添了几次被才未受凉……” 洛笙一时哑口。 她不是能本分安眠的人,这点自小便没改。 只是眼前的少年人……竟因她醉酒守了她一晚上吗? 洛笙思考片刻,规规矩矩给人行了个揖礼:“多谢少侠。” 乱羽却摆摆手不同她客气:“谢就不必了,姑娘夸我几句好听的比什么都管用!” 洛笙终于忍不住白他一眼:“少侠今早去了摘星楼?” 乱羽闻言轻咳两声,重新站直了却视线飘忽不看她:“今日天气不错啊……” 洛笙神色一变,猛的抬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得弯了腰:“老实交代。” 乱羽赔笑,抬手把自己的衣领救出来,又自己捋平了:“姑娘说的哪里话……” 洛笙瞪他一眼,示意他有话直说。 乱羽默不作声后退一步:“是这样……今早我路过那千金台,刚巧遇见一个赌徒输尽钱财被人赶出来……他激了几句……” “所以你就去了摘星楼,拿了我的房钱去赌坊?”洛笙抬手再一次攥住他衣领,“输光了?” 乱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抬手又想抢自己的衣领:“姑娘稍安——今早不过是运气不好,输了……咱们赢回来不就好了……” 他说着挑了个墨色荷包,掂了掂递过去。 洛笙无奈叹气,终是没接过:“你输的,你赢回来。” “好好好——”乱羽嘿嘿一笑,“只是这千金台眼下已经打烊了,要等晚间戌时才开呢……” “那好,”洛笙转头喊住一旁的小厮,“小二,来一壶上好的太平猴魁——算在这位少侠的账上。” 说罢,她也不顾乱羽作何反应,径自上了二楼去寻位子。 那小厮自然是认得掌柜这外甥的,一时间两头看看很是为难,终于听乱羽一句“再差人买两个包子来”,只觉得如蒙大赦。 乱羽终于松下一口气,暗抚一下袖中的乾坤袋,确认了把那顶尚未完工的斗笠藏好了,这才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去找人。 洛笙并不是记仇的人,眼下讹他一壶太平猴魁也算解了气,这便只等着晚间去那千金台,也没再揪着一件事不放。 她想起来时听到的争执,试探着问了一句:“西街多为铁铺马市,客饮居为何开在这里?” 乱羽从小厮手里接过了茶壶,为她斟上一杯:“舅舅他老人家倒是想开个酒楼,只是京都龙盘虎踞,当年商户便不少,有这么一间茶馆已是不易。”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但客饮居开在这里也算特殊,平日里以这一特点得了不少名声,慕名而来者也有不少。” 洛笙心下了然。 也是,否则她那师兄又如何独独知晓这一家茶楼。 京都10·千金台纸醉金迷 洛笙不过思考一会儿,忽见有一小厮递给乱羽一个牛皮纸包,不等她好奇又听这齐少侠开了口。 “听舅舅说姑娘今早未用早膳,眼下又来了这儿……这包子是他们照我的口味买的,不知姑娘吃不吃得惯……”乱羽说着将那牛皮纸包打开一个小口,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洛笙不料他能心细到知晓自己并未用过早膳,打量了那白乎乎的冒着热气的包子一阵儿,终于伸手接过。 乱羽一手托着下巴,也不打扰她吃包子,只垂眸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姑娘若是想去千金台可不能穿这一身,待午后我领姑娘去成衣铺换一身行头——这发也得盘上!” 洛笙看他一眼并未反驳,安安静静咬着手里的包子。 “千金台”,取自诗仙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顾名思义便是金银交易之所。 因这赌坊地势偏低,门前筑有石阶半百,故取了“台”字。 晚间这里灯笼高悬,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被那几个小小的骰子定下去留,听在耳边嘈杂一片。 京都天子脚下也有寻常百姓,这些赌客醉心于富贵的美梦,更有美酒佳人作伴,哄哄闹闹却也畅快。 除却这些,便是权贵家中的世子少爷们来玩一玩,本就是图个乐子,更不担心对万贯家财有何损失。 于是赌坊使得穷人越穷,却依旧撼动不了富人的高位。 乱羽停在台阶下,盯了那高台一会儿,转头看向身后。 洛笙换了身大红大紫点缀的墨色长裙,长发盘起簪了好些金玉的发饰,面上也带了些符合这赌坊氛围的妆。 乱羽一手插了腰供她挽着:“原以为姑娘不合适这样的扮相的。” “原以为?”洛笙抬眼看他,“那如今是何想法?” “现如今——”乱羽下意识看了眼脚下的长阶,有些难为情似的,“现如今只觉得是姑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是个仙子。” 洛笙闻言愣了一愣,白他一眼却嘴角上扬:“油嘴滑舌。” 乱羽低了头也笑笑:“倒也不是谁都能听我几句油嘴滑舌的——姑娘在仙门待久了,倒真生出几分世外才有的仙气来,可不正是仙子吗?” 洛笙这回并未搭话。 本就是遗落人间的仙尊后人,与凡人有些不同倒也正常。 只是这小子眼睛未免毒辣了些,她平生还是头一回听人几次都说出这样的话。 难不成是因为这人是恩人的转世? 洛笙又打量一番眼前人,却暗暗否定了这样的猜测。 这齐少侠贪财又好赌,眼里见不得权贵,心中也并无家国,怎么看都是个纨绔子弟,如何能与恩人相提? 若隔了千年时空也能算还了恩情——不妨试试把人引上正途如何? 洛笙心中暗自做了决定,一时间好像拨开了阴霾,步子也更轻快了些。 长阶两侧来往不少行人,有出身寒门,也有腰缠万贯,皆被这黄金台吸引要赌一个盆满钵满,可多数最后都落一个倾家荡产。 两人沿着长阶到了门前,掀过帘子跨过门槛才瞧见这赌坊里头的景象。 千金台无愧“千金”,站在门口只瞧见三层高楼。 一楼放下大大小小上百张赌桌,张张画了太极阴阳图案,各有一名蓝衣戴着小帽的荷官管着。 二楼是四周围起的长廊,赌客皆有美人相伴,葡萄美酒一应俱全,只是赌桌少些,约莫是第一层的半数,有绿衣小帽的荷官候在一旁。 三楼更是了不得——自一楼正中心支一根顶天似的房梁,梁的四周围了台阶一圈圈通向上边,在三楼的位置更建有一个圆形的高台,只摆了一张赌桌,一个红衣荷官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洛笙四下打量一阵儿,发觉这赌场的骰盅也有讲究。 一楼骰盅多为木制,二楼则多为玉制,不知那高台上的三楼是个什么样子。 “姑娘对那台上的赌桌感兴趣?可惜在下还没攒下千金的家底,这高台今日可是上不去了。”乱羽反手拉着她往上二楼的楼梯走,“一楼多是穷苦人,他们的钱我们不争。” 台阶并不宽,洛笙示意乱羽走在前头,自己提了裙摆跟上。 齐少侠像是与这赌坊氛围相投,一上二楼便有个中年女人眼尖瞧见了,眼见着就甩了帕迎上来。 “呦——公子看着眼生啊!可需差个美人与公子作伴?” 乱羽被她这话呛了一下,侧身抬手去接他的仙子。 那中年女人一见后头还有人,本想着一块儿招呼了,再一瞧是个女子,一时间脸色变了又变,取笑一句:“真是稀奇——头一回见人带娘子来赌坊的。” 她说着也不再搭理两人,甩了帕又去别处。 洛笙刚刚站稳不明所以,却见乱羽摸着下巴眉眼带笑。 “方才还夸姑娘天生丽质,原来我也算得上倜傥风流——否则旁人怎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洛笙挑着眉看他一眼,余光一扫随手在一旁桌上的果盘里拿了枚荔枝,剥了皮递到他面前:“一天两百文,算上今日刚好十天,余下该是四两银子——可靠少侠赢回来了?” 乱羽眨了眨眼,终究还是没敢用嘴衔过来,悻悻以手接过:“姑娘客气……” 洛笙把果皮放在了一旁的空盘里:“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乱羽吐了果核,自那盘堆起的尖尖上拿了一个下来,不知手上怎么动作,再抬手却是去了皮的一个晶莹剔透的果:“在下见识少——只知晓它若能博仙子一笑,也不枉这一路红尘。” 洛笙一愣,抬眼看看他。 乱羽手上虚握着拳,食指拇指捏着荔枝的蒂送过来,还扬了扬下巴:“可甜了,姑娘尝尝?” 洛笙正要抬手去接,那果子却被送到嘴边,无奈只好微微倾身衔过来。 她再张口正要骂一句无礼,却见乱羽伸手过来在她面前摊开。 洛笙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乱羽却笑她:“核啊——姑娘还想咽了不成?” 少年张扬肆意,笑声爽朗好像盖过了这千金台里所有的纷扰喧嚣。 洛笙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下意识吐了果核,再回神时已经被人拉着去廊上的另一侧了。 “那是南侯府的世子,名为墨成玉。”乱羽眼神示意她看前面不远的一个公子哥。 洛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此人衣着华贵,深蓝色的长袍上绣了不少的金丝银线,腰间一枚上乘玉佩,指上还戴个同色的扳指,一双狭长吊梢眼,鼻尖和双颊微微泛着饮酒才有的红,左右两手各揽一位妙龄的姑娘,正歪着脑袋去够怀中另一姑娘手里的一小块桃。 乱羽嘴角上扬狡黠一笑:“他与那东侯府的蒋渊学一个贪财一个好色,今日咱们套他的荷包。” 洛笙只看着他的侧颜,忽的觉得这人与她所想有些不同。 两人一路去到那南侯府世子近前,听闻他张口问怀中美人押大押小。 赌桌对面有另一个世家公子,这时正拣着上一局的赌资。 乱羽凑过去与他耳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公子哥儿点点头掂着荷包走了。 那墨成玉一见赌桌对面换了人,只是抬眼一扫并不在意。 直到乱羽伸手牵过了洛笙,他才猛的坐直了:“哟——这小娘子是哪家的?怎么从前没见过?” 洛笙闻声轻飘飘看他一眼,不愿搭理这样醉心声色的纨绔,于是又抬眼看向乱羽。 乱羽如何不知她的意思,上前一步拦住那墨世子的视线:“公子身边佳人作伴,还是莫要吓着我家仙子了。” “你家的……”墨成玉撇撇嘴,又冲他扬了扬下巴,“既是你要同我下注,让她坐这个庄如何?” 京都11·赌桌上骰盅乱眼 南侯爷家的世子财大气粗,张口便是这样爽快的一句,倒在乱羽意料之外了。 他下意识舔了舔后槽牙,眉头一挑:“公子不怕我二人讹你钱财?” 墨成玉闻言大笑:“千金难买美人笑,今日你就是把荷包都赢去又如何?只是别忘了给你家美人添些脂粉衣裙才好。” 洛笙听他两句颇觉稀奇,不过心下一想,又觉得也合理。 这南侯世子再不济也算出身名门,即便家中放任也该有所教导,因而此人再如何醉于声色,始终也有底线在约束着。 她这才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朝着那世子拱手作礼。 墨成玉对她此举也颇感意外,一拍大腿又重新坐正了:“真是个有趣的小娘子!只可惜你我相识晚了几年——” “公子——”乱羽忙上前一步拦下他要说的话,“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我家仙子认生,公子还是别拿她打趣了。” 洛笙听那几句也大概猜到了墨成玉还未出口的话,这时候顺势退回乱羽身后安静站着。 墨成玉也不过二十五六,听闻家中已有妻室,只是为稳固朝堂而联上的姻缘,夫妻之间并无情分。那世子妃整日吃斋念佛,也不管他寻花问柳。 他打量一番两人,又见乱羽仅是束发,一时间两眼一眯:“这位小友——你口口声声这小娘子是你家的,可我见你并未束冠,莫不是还没到及冠的年纪?又如何成的亲?” 乱羽仅一眨眼便想好了托辞:“公子有所不知——鄙人年有十九,及冠礼在今年秋天。我二人父母是旧友,自幼便定下了娃娃亲,聘礼嫁妆早已备齐,左不过是年关前的事。” 他两眼一转,又道:“只是我家父母递喜帖出了远门,鄙人看管不利,叫下人伙同贼人偷了几两银子去——说来惭愧,未承家业便让人在账上做了手脚,这才来千金台碰碰运气。” 洛笙见他几句话说得真情实感,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被墨成玉看进眼里只觉得这两人情比金坚,有责也要一起担着。 “家门不幸,想不到京都天子脚下竟也生出盗贼来。”世子爷摇了摇头感叹一句,“如此——我便允你碰这个运气!见你不是常来赌坊的赌徒,今日我们就赌最简单的大小——你家小娘子坐庄,今日不论谁赢,都拨给她三成!” 世子爷豪言豪语,此等行为倒是令人震惊。 一旁的荷官上前来按下赌桌的机关,将桌面的纹样换做圈了“大”、“小”的阴阳图。 洛笙微微欠身:“谢过公子好意。” 她虽不曾混迹赌坊闹市,却对这些略知一二,因而甩起骰盅也有模有样,加之今晚的妆容服饰不同寻常,手落抬眼时倒真有几分赌坊才有的气质。 乱羽自知对面是个爽快人,若不是醉心声色也能交上个朋友,于是也客客气气让他先下注:“公子请。” 墨成玉拣了块桃果喂给一旁的风尘女子:“美人觉得——咱们押哪个好?” “世子爷都被别人家的小娘子勾了魂儿——怎么还好意思问我?”那风尘女子接了桃果,轻轻一拳捶在他胸口,甩了香帕却也不离他身侧,“天底下多少事是求大不求小的,自然是押大了。” 墨成玉大笑起来:“好——就押大!” 那风尘女子这才满意,乐呵呵地从他荷包里掏出来一个银锭,放在了那“大”字上。 一千文钱才换得一两银子,世子出手大方,乱羽也自荷包中掏出个银锭压在“小”字上。 洛笙见两人均已下注,这便抬手揭了骰盅。 一旁绿衣的荷官探身一瞅,又回正仰着脖子宣布:“三骰同数,庄家胜——” 骰盅中正正摆着的三个骰子均摇出了三点,按规则此番双方下注皆归摇骰的庄家。 乱羽嘴角微扬,墨成玉却一时变了脸色。 洛笙心知这齐少侠仗着出身仙门在暗中做了手脚,也料想南侯爷或许瞧出什么端倪却不敢肯定,于是及时礼貌欠身:“承让。” 果不其然,墨成玉这下又把脸色变了回去:“小娘子客气。” 他又大手一挥投下两枚银锭:“再来!” 乱羽无声笑笑,也从荷包里摸出来两枚银锭。 暗中使诈本就不光彩,洛笙瞪他一眼以示警告。 她正要摇骰,却见那高台上红衣的荷官伸了懒腰起了身。 随后那荷官拍了拍掌,一楼二楼闻声均安静下来。 洛笙发觉他掌中带了灵力,眉间一蹙也察觉出这千金台的卧虎藏龙来。 那红衣的荷官虽身处赌坊,身上却没染上铜臭气息,眉眼之中也多些赌客们没有的神采。 此人肤色极白,眉眼桃花,唇角带笑。 洛笙看不出他真实年岁,却觉得这人面熟,该不止外表所示的弱冠年华。 墨成玉松开了揽着美人的手,把人遣走了才往前几步到了围栏边,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你二人年纪小尚不清楚——这千金台最为华贵的便是那高台上的第三层,历来的规矩是每逢节气才开局……今日距小满尚有一候……想来是应某位贵客要求提前了。” 他说着又一拂手将那二两银子推至乱羽面前,又道:“这三两银子便作赠与你二人的贺礼,俗气了些,也不过小财——若他日喜事临门,南侯府必然备礼送上!今日这热闹——二位还是莫要掺和了。” 而后,他便乐呵呵地召来一旁隐在暗处的侍卫,雍容雅步地下楼回府。 洛笙想不起觉得这荷官眼熟的原因,上前几步到了二楼的栏杆前,只远远看着那边沉思。 乱羽抛着银锭递到她面前:“算上我这二两共六两银子——姑娘可还满意?” 洛笙面不改色把银锭装进荷包收起来:“这墨成玉倒不像我以为的那样。” “姑娘别看他醉心声色,”乱羽手里没了银锭,只好抛着自己的荷包玩,“京都东西南北四侯,只有这南侯府最为清醒。” 洛笙侧头,视线移向他:“少侠可是知晓些什么?” 乱羽把荷包一收,一手撑着栏杆托着腮看她:“姑娘在仙门待了那么些年,半点人间烟火也不沾——今日将千金台千金局提前的客人能被南侯世子称为贵人,不是四位侯爷便是昨日望月楼那位,要么就是——墨成玉自然不愿掺和进来惹上什么事端。” 洛笙心知他未说出口的人是什么身份,也不愿掺和朝堂琐事,这便抬步要走。 乱羽却伸了胳膊将她拦下:“姑娘莫急,容我瞧瞧今日千金局赌的是何物。” 洛笙尚未想起那红衣荷官的身份,这便也留下来继续打量着那边。 红衣荷官已说完了几句简短的开场,这时扳动了梁上的机关,倚着高台的栏杆往下看。 一楼正中的地板缓缓打开,底下冒出许多白色的雾气,其中慢慢升起一个方形的铁笼子。 赌客们纷纷避开,待白雾散去才看清笼中为何物,一时满座震惊。 只见那铁笼之中赫然关着一妙龄女子! 那女子身形纤细,两眼被黑色纱布蒙住,双腕被麻绳反绑于身后,双踝也套上了绳索。 许是只有耳中听进外界嘈杂,她只下意识地缩着身子,可怜又无助。 乱羽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回过神来发觉洛笙始终盯着那高台上的荷官,这便顺着视线看过去,又见那人面相不俗,一时心中不快,拉了洛笙就往外走。 洛笙并未注意一楼动向,眨了眨眼茫然问一句:“少侠不是想凑热闹的吗?” 乱羽手上一旋,由握她手腕变作牵她手掌,小声一句“再不走人都该丢了”,终究没说与她听。 京都12·绣云坊彩衣琳琅 洛笙回到摘星楼时约莫戌时末,掌柜的打量了一阵儿才认出她是今早那位白衣的姑娘。 他拨着算盘一脸为难:“姑娘来晚了,你那间客房已经有人住了——不瞒姑娘,余下的客房也都住满了。” 洛笙一愣:“这几日我见着人来人往,每日也都余下两间屋子空着,怎么我才走了不过半日,这就住满了?” 掌柜赔笑:“姑娘,这里是京都,每日来往客人无数,何况这两日官家有喜事要办。得亏你是常客,最后一间我还为你留了几次,若是姑娘早来半个时辰便能赶上了。” “既如此……打扰了。”洛笙了然,收了荷包往外走。 她迈过门槛时见乱羽刚放飞了一只小小的幻蝶,却也没多问什么。 乱羽见她出来立马迎上来:“怎么了?姑娘这是没定下住处?” 洛笙看向长街尽头,灯火点点却没有一盏与她有关,一时颇感落寞,又眨了眨眼调整好情绪把视线收回来,眸子却是低垂的:“京都除了摘星楼——可还有什么宽敞安静的住处吗?” 乱羽盯了她片刻,四下张望一阵儿,又沉思片刻,忽的眼前一亮:“姑娘今日得了六两银子,何必住那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客栈?不妨租我舅舅的小苑?院里南侧的屋子堆了些杂物,余下的给小厮和丫鬟们住了……我住东厢房,西厢房尚空着。” 洛笙抬眼看他,当真考虑了这一建议。 李英琦的小苑名为“酒困路长”,取自东坡居士一句“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也是他见多了茶馆来往旅人才题的字。 “酒困路长”建在城中一隅,并不挨着街道,晚间也安静许多。 总归这多出来的二两银子是得了便宜才有的,花出去也不算亏。 只是洛笙跟着乱羽进了院里才发觉西厢房此时亮着灯,一个两个的丫鬟进进出出忙碌着什么。 乱羽招呼了丫鬟们忙完便回去歇息,又把她领到门前:“姑娘的东西我都差人取来了,屋里热水已经备下,姑娘今日辛苦,早些休息——” 他顿了顿,倾身凑到她面前一笑:“——明早我喊姑娘用膳。” 洛笙未曾料到他思虑周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将荷包递到他手里:“替我转交给李掌柜。” 乱羽应下,目送着她进了屋,又察觉身后有人负手而来。 他将那素色的荷包握在手里藏于身后:“舅舅这么晚不睡——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今日说?” “你进院子的时候我便在了,怕客人拘束才这时候现身。”李英琦面上颇有埋怨,“几乎一整日都不见你——又去做了什么好事?是想把这几年在客饮居攒下来的那点钱都挥霍完吗?” 乱羽当然知晓——他能够派遣客饮居的小厮去摘星楼观察洛笙是否动身,舅舅自然也能派人跟着得知他今日去了千金台。 但他似乎心情不错,也难得没同长辈争论:“那地契舅舅安心收下吧!人情我已经还了。” 李英琦半信半疑,又看看亮着灯的西厢房,再开口转移了话题:“今日一早就见你差人打扫这屋子,没成想真把人给请来了……你小子,倒颇有姐夫当年的风范——” “打住打住!”乱羽白他一眼,“您夸我就夸我,与他齐大侠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可是半点也不像。” “说什么半点也不像?”李英琦从怀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拍他一下,顺势塞进他手里,“他是你爹,你所有的天资和个性都有他一半!” 乱羽拿了那物件翻来覆去地看看:“这是何物?” “请帖——是西侯世子的生辰宴,四月十八,就在明日了——这请帖写得匆忙,想必归功于你今日还的那份人情。”李英琦双手又背到了身后,“人家既请了,和那地契一样,我收了,你就必须给我去。” “是了是了——”乱羽将请帖展开,发现上面邀请的竟是他与洛笙两人,又忽的想起墨成玉的话,抬手将那装了六两银子的荷包掂量掂量,“是该添些脂粉衣裳才好……” 于是第二日洛笙着一身白衣出了西厢房的门便被乱羽招手过来用早膳,各种殷勤都献过了,又被哄着骗着去了成衣铺。 乱羽进了铺子却未透露来意。 洛笙见他挑着衣服,心想左右与自己无关,这便倚着梁柱闭目养神。 昨晚在千金台高台上的那红衣荷官定有别的身份,否则她这眼里见不得俗人的性子又怎会单单觉得那人眼熟。 乱羽心不在焉地挑着衣服,时不时朝她这边瞄一眼,又见人没有半点要挑衣服的兴致,眼睛一转开始同成衣铺的掌柜搭话。 掌柜的是个而立之年的妖娆女子,手中团扇一下一下地带动着腕上彩绳上的铃铛,让人一见就只觉得是个手巧的主儿。 “这位小友是要挑件什么样的衣裳?” 乱羽生得好看,年纪也才及冠,最是吸引这样已为人妇的女子们打趣。 “小友可是挑个样式赶制一件?” 乱羽摆摆手:“赴宴穿的——宴会在今日午后,不过两个时辰,赶制怕是来不及,挑件成衣凑合便可。” 掌柜的打量他一阵儿,笑道:“小友莫着急,我卖了这么些年的衣裳,眼睛也炼得毒了些——小友丰神俊朗,这铺子里哪一件穿着都好。” 乱羽还未来得及客套一句,却见洛笙当真到了他近前。 “什么宴会?” 她微微抬眼,看神色像只是随口一问,可语气却又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那掌柜的见状以团扇捂了嘴轻笑:“小友这可不仗义,哪有出门赴会都不告知家里人的?” 乱羽赔笑,话是说给洛笙听的:“不过是去见见前日在酒楼里遇着的那个朋友。” 洛笙听得出他不愿透露给旁人的深意,却总觉得眼前人不该被牵扯进那样的纷争。 “非去不可吗?”她四下里看了看,只见周围四壁都挂着精致的成衣,“那我同你一起去。” “既是赴宴,这一身行头可不成。”乱羽低头轻笑,将手里荷包整个抛给了掌柜的,“劳烦掌柜给我家仙子挑挑合适的。” 掌柜的眼尖手快,接了荷包就把客人引向里边:“姑娘这边请——刚巧我们绣云坊今儿一早到了一批新衣,我见着正合适姑娘!” 洛笙本想着随意寻件便宜的应付一下,却不料掌柜的忙忙碌碌真给她挑了好几身衣服,一边让她凭眼缘选着,一边还唠几句家常里短:“姑娘真是好福气,碰上个满眼都是你的情郎。” 洛笙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掌柜的何出此言?” “方才你二人来时我便注意着了——男人啊,可不比女人细致,他若是真想挑自己的衣服,一炷香前就该走了,怎会跟我搭话?”掌柜的举了举手里的荷包,“这沉甸甸的……想来是有意让姑娘多挑几件。” 洛笙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也辨不出掌柜的话里几分可信。 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掌柜的这话却提醒了她。 在半月前她与乱羽素未谋面,相识后发觉两人个性更是相去甚远,也没有什么“一见如故”的说法。 她只是因着故人才刻意寻着机会去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想要把人带上正途的念头也从未透露,那乱羽是为何默许她同行的呢? 掌柜的见她沉思,以为她是不信,便又将递给她的衣服拿回来,重新一件一件递给她:“姑娘一件件试,瞧瞧他什么表情不就知晓了?” 京都13·生辰宴西侯世子 洛笙当然没有闲情一件件试那些衣服,只挑了一件配色不那样亮眼的,比了比大小合适便收着出去找乱羽。 齐少侠本想着看她换一身衣裳,却不料她拿了套普普通通的出来了。 “姑娘挑完了?”他上前拿了那套衣服摊开来看了看,又丢到掌柜的手里,拉着洛笙回了里头,“这身不好看,换一套试试。” 掌柜的拿着帕子捂嘴笑,也知趣没跟上去凑热闹,甩了帕去招呼新进铺子的客人。 乱羽拉着洛笙过了前厅,一路往肘上挂了好几件衣服,却总不满意,没注意竟走到了绣云坊的后院。 这铺子做的是衣布生意,后院一块横石上刻了诗仙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也不知该说它有没有文化。 这时候刚到辰时末,院里还有人搬着新到的成衣。 乱羽绕着进了后院的正房,瞧见一套静置于架上的衣裙。 这衣裙主色靛青,用的是上好的天蚕丝,眼见着便是极为舒适的料子。它的纹样并不乱眼,金丝银线绣了水波,其中花开点点,素雅中暗暗藏着华贵。 衣服旁边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小字介绍。 “洛神?” 乱羽悄悄侧头,看一眼院里低头沉思的洛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嘴角一扬。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像是前人词藻中只可远观的洛水之神。 可他的仙子又心慈面软,他好言好语几句便能劝得人妥协。 若遇到的不是他……该不会被人骗吧? 乱羽想到这儿忽的一愣。 若遇到的是别人……她也会这样信任、这样亲近吗? 乱羽轻轻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伸手想要拉她:“姑娘来看看这件。” 洛笙不知他方才也愣了神,听得一声轻唤便停下思绪,下意识加快了步子过去,牵上他过了门槛,瞧见那名为“洛神”的衣裙时忽的愣住。 她总一身白衣,这么些年也不过觉得这颜色最是沾染不上人间的尘土,也从没有谁觉得白衣太素。 可她毕竟也是天底下有血有肉的生灵,也是目光会追随美的年纪。 乱羽见她眼里闪着光,这便心知她喜欢这衣裙。 “试试吗?”他轻轻开口。 洛笙眸子一动,放在他掌心的手却下意识蜷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真心喜欢这衣服,她抬眼看乱羽时有些怯生生的。 乱羽及时压下偷笑的嘴角:“绣云坊只这一件配得上姑娘。” 随后他又补上一句:“也只有姑娘配得上这衣服。” 洛笙眨了眨眼,低着头耳尖微微泛红。 “小友中意这件?” 掌柜的招呼了前院的客人,这下终于得空来了后院:“这件洛神可是我们绣云坊的镇店之宝——小友可想好了?” “想好了,就这件。”乱羽轻轻把洛笙推近那衣裙,自袖中掏出张银票折了折,悄悄塞进掌柜的手里。 掌柜的立马喜笑颜开:“好嘞!这就给您取下来!” 饶是乱羽出身世家眼光独到,也没料到这件“洛神”和他的仙子能称上“相得益彰”。 洛笙身形偏瘦肤色白皙,眸子里的淡然更配这衣裙的仙气。 乱羽见她转身时裙裾微摇,又见她不经意间上扬的嘴角,忽的觉得这隐世多年的仙子因为他而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里一角置了梳妆台。乱羽牵她坐下,抬手拿了支玉簪,手里一转将她长发盘上,玉簪轻轻稳住发型。 洛笙意外他盘发娴熟,惊讶之余也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新发型来。 难得见她欢欣雀跃,乱羽眸子一动。 人只有在见到旁人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时才觉得自己特殊。 可他素来都不是轻易能见好就收的。 仙子因他入了凡尘,能否因他洗手羹汤呢…… “笙儿……” 乱羽嗓音微哑,声音更是轻得近乎不可察。 “少侠说什么?” 洛笙仰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尚未淡去。 乱羽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到背后:“眼下巳时三刻,赴宴还是该备些礼,姑娘有什么见解?” 洛笙思考片刻,忽的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西侯世子的生辰宴设在午时末,乱羽虽算得出身名门,却也从不去搭理这些世家公子,于是到了申时末晚宴开场才领着洛笙到西侯府门前。 远处日已偏西,再过不久便会沉于山丘,京都渐渐燃起灯火,西侯府更是华灯初上。 侯府门前早侯了家丁,见二人下了马车便迎上来。 乱羽刚伸手扶了洛笙,再回头时人已经到了近前。 他抬手递上一捆草药,随手给了请帖。 那家丁见贺礼仅是一包草药,一时颇有嫌弃,可摊开请帖看清上面是世子亲笔,一时正了正身子。 “二位请。” 乱羽当然看见他面上的不耐烦,路过时毫不遮掩地白了他一眼。 这可是他的仙子藏在乾坤袋里的草药,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西侯爷在前厅宴客,后院阁楼便是属于小一辈的哄闹。 两人跟着家丁一路沿台阶去了最高的那层。 这一层桌上只摆了茶具,想来是并非晚宴所在,却也早有人坐于座上候着了。 那家丁将人带到,把手中草药交到窗前赏景的凌司牧手中便退下了。 身边没有下人,阁楼空间不大却也并不让人觉得拘束。 小世子虽是今日的东道主,主位却是另一个人坐的。 洛笙微微欠身:“原来是殿下递的帖。” 谈知节礼貌颔首:“难得见姑娘换下白衣。” 乱羽心心念念他家仙子送的礼不该被轻视,只冲着那小世子喊话:“我家仙子说了——世子不缺金银,更无心权贵,这草药该是最好的礼——凌师弟,你若是不要可还给我,师兄跟你换一个。” 凌司牧刚小心收好了那礼,闻言只连连摇头:“师兄说笑,此物与旁人言或许不算什么,可于我而言却最是贵重——敢问姑娘如何得知?” “不过是替人转交,”洛笙垂眸,“世子别怪我借花献佛就好。” “怎会,”凌司牧轻笑,“是我要谢姑娘。” 乱羽正疑惑他二人此前有什么交集,却忽的见唯一坐着的谈知节起了身。 “本王也要谢谢少侠。”他附身拿了茶递过去给乱羽,“晚宴尚未开始,以茶代酒,少侠勿怪。” 乱羽本想客套着推脱了,却见洛笙眼神示意他接过,无奈只好顺着仙子的意。 他虽有个在开茶馆的舅舅,却半点也不懂茶饮,不论什么都是一仰头喝个见底,比京都这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多些江湖才有的豪情。 谈知节轻轻一叹:“本想着以那眺江楼的地契换个南安枫庭的拜帖,却不料被少侠抢先……” 洛笙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侧头抬眼去看乱羽。 齐少侠只是挑着眉轻笑,像是邀功却并不告知细节。 洛笙无奈,本想着也罢,却听太子殿下又开了口。 “姑娘有所不知,”隔墙无耳,谈知节也放下太子的身段,“在下曾心悦一人,青梅竹马,可惜几年前离开京都未来得及提亲,那女子在三年前嫁作他人……只是她那夫家着实算不上东西,若非少侠昨日幻蝶传讯,只怕在下会抱憾终身。” 洛笙想起那日他在望月楼中所言,又想起昨晚摘星楼前乱羽放飞的幻蝶。 原来昨夜千金台那姑娘便是谈知节的“有悔”…… 她心下了然,也不过平平淡淡回一句:“殿下既已将人寻回,今后便好生待她。” 谈知节本想着洛笙身为女子该吃这感情牌,说明原委该能有机会招揽镜花水月,却不料她仍是不松口,一旁南安枫庭的小主子也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便彻底死心不再提这事。 京都14·阁楼间东侯郡主 窗外楼下传来家丁丫鬟们忙前忙后的动静,谈知节侧头看了那小将军一眼。 张知澍带着小世子作了个揖,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洛笙眸子一沉:“殿下还有何事?” 谈知节长叹一声,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洛笙不知他有何打算,一时也没动作,只是微微抬头,眼神试探着看了看乱羽。 乱羽早对这位太子殿下所为颇有不满,这时候眉头一蹙样子怕是要走。 洛笙无奈,只得眼疾手快拉住他,先一步大方坐下。 虽不该与朝堂有什么牵涉,但谈知节也不是她能轻易招惹的角儿。 乱羽撇撇嘴,也拉了凳子坐下。 谈知节不紧不慢给他二人斟了茶:“本王离京多年,本想着拉拢些江湖中的势力,却不料两位均志不在此……” 洛笙伸手接过了茶盏:“民女才疏学浅,却也听得一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殿下不必为此惋惜。” 谈知节笑笑:“本王自知请不动姑娘、请不动少侠,更无缘镜花水月和南安枫庭。只是前几日城郊那魔物并非我官家所长……京都按仙家算虽是东侯府的地界,可这东西南北四侯均是异姓侯,其心——本王却不敢妄加亲信……” 洛笙心知他未尽之意,本想着装傻含糊过去,却不料一旁少侠嘴快。 “若是查明此事——”乱羽眯着眼摸了摸下巴,“太子殿下愿给什么赏赐?” 谈知节未曾料到这南安枫庭的小主子带着这样强的目的性,愣了愣才接过话:“少侠想要什么好处?” 乱羽闻言神色一变,眼中透出一股子狡黠来:“那魔物背后之人可不是闲来无事吓个人当玩闹的,真相的分量可不比斩杀魔物的功劳小。” 谈知节一笑,眸子让人瞧不出心思:“天下妖兽鬼怪甚多,可魔物却甚是少见,少侠与姑娘皆出身仙门,该明白魔物现身于仙家而言也并非小事。” 乱羽垂眸起身,语气玩笑却也容不得反驳:“想不到太子殿下堂堂储君,连个九鼎的承诺也不愿给,既如此——便恕不奉陪了。” 齐少侠眼里看不见什么东西,也原本就没对这事存多大兴趣。 眼下见他起身要走,洛笙也不愿多留,只是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又轻声说了句“楼下等我”。 待乱羽下了楼梯,她面上也收了笑意,冷着脸时眼中显出些平日见不着的凌厉:“殿下既对仙家诸事略知一二,想来也听过千年前大乱后六界各设结界互不往来的传闻。民女斗胆说一句与殿下有缘,这便也不隐瞒殿下——六界结界已然不稳,妖鬼暗流涌动,若不日结界破碎大乱再起,皇家作为人间的主子便是首当其冲的一方……如此,殿下还能心安理得置身事外吗?” 谈知节一时惊讶,也察觉出眼前人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好说话来,这下也不敢理所当然地坐着了:“司天监近日确有天象异动的奏疏,姑娘又是如何知晓?” 洛笙抬眼看他,嘴角微扬笑意却带着警告:“我敬殿下是人间的少主子,殿下也该对人间之外的天地心存敬畏才是。” 谈知节顿时眸子一震。 “殿下有想要护着的那一份有悔——我也有。”洛笙低眉,轻轻抬手掀了他方才递来的茶,将茶具扣回托盘,再一次抬眼看向他,“他既对这好处感兴趣,若殿下不随了愿——此事发于朝堂纷争,与我仙家无关。” 谈知节终于回过神来,无声一笑里带了几分苦涩:“想不到姑娘隐世多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镜花水月洛舒颜杀伐果断,”洛笙礼貌一笑,“也素来不是殿下这般心系苍生的。” 她护短是原因之一,可她更见不得谈知节身为储君却先论利益。 哪怕太子刚回京都尚未笼络什么势力,于分治的六界而言也是人间的主宰,肩上就该担着天下生灵的一份责任。 谈知节试探着仙家底细,她这句“心系天下”倒也生出几分反讽的意味。 “受教。”谈知节轻轻点了点头,摘下腰间玉佩递过去,“这玉佩代表我皇家威信,劳姑娘交与那少侠。” 阁楼外日头西沉,余晖洒落将玉佩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西侯府的晚宴即将开始。 乱羽拿着那玉佩擦了又擦。 洛笙轻笑:“一个玉佩而已。” “姑娘可小瞧了它。”乱羽将玉佩收进乾坤袋,“且不说它能从官家换得什么利益,单是它经了姑娘之手便有传家的价值了。” 两人一前一后自阁楼顶层下到第二楼。 这一层摆了几面圆桌,主桌除了小世子和小将军,已然有几位客人落了座。 洛笙才瞧见座上有昨日才见的南侯世子墨成玉,却被个身着紫衣高束马尾的女子一撞。 乱羽眼疾手快想要扶她,却不料仙子稳住了身形并未被影响。 这女子约莫二十三四,耳上挂了张紫色面纱,腕上的银铃随她喝茶的动作发出轻微声响。 听闻银铃脆响,洛笙思绪一顿。 这些年游历人间,她其实并未与人结下什么仇怨,只是偏偏一人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眼——便是面前这位。 紫衣银铃,和她的白衣斗笠一样,也能作为身份的象征,更何况京都这样的地界。 京都四侯,其中东侯府有位过继而来的世子爷名为蒋渊学,人长得膘肥体壮也成天不学无术,侯府如日中天自然不是交与他打理。 东侯府还有个独独一位嫡出的小姐名为蒋黎黎,字寻楠。 这蒋家小姐天资过人,自幼修习,将侯爷落下的那些家传尽数补上,管起家中事务也是井井有条,于是东侯府成了京都地界只手可遮天的仙家。 正因如此,即便东侯府已有世子,天子仍特许划一封地与她,封号“云阳郡主”。 只是云阳郡主脾气古怪,不知是否因为过早接手家中事务,有时行为处事竟显得有些阴暗来,更有甚者可与“残忍”二字相提。 时间久了,她那双面纱不曾遮掩的漂亮勾人的丹凤眼也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危险气息。 被扣上“杀伐决断”名声的洛笙凭着紫衣银铃认出这位客人的身份,虽心有不喜却也没遮掩躲藏,微微低头算赔个不是。 蒋黎黎斜眼看她一眼,嘴角扬起弧度却不含半点温热人情:“我说呢!怎么步子不受控制地往这边偏——姑娘这衣服原是我看上的。” 洛笙随即换一个礼貌却也不带情绪的微笑:“交易二字讲究‘易’,阁下未付定金,看上了也未必能收入囊中。” “有趣,”蒋黎黎终于抬眼看她,“见姑娘眼生,还没问姑娘出身哪家?在朝中是几品官职?如何来得了这地方?” 洛笙淡然看她一眼,面上仍挂着礼貌的笑:“凌府世子今日办的是十七岁的生辰宴,侯爷宴客坐在前厅,阁下既然来了这小楼,还是莫要把官场上那一套用进来,免得污了少年人一片净土。” 她今日没有白衣斗笠,遇上平素不喜的角儿,不愿透露身份还要呛人一句。 “既有封地,自然是坐不得这小楼的。不过是来这阁楼送个礼,却见得姑娘处浊世而不染。”蒋黎黎垂眸变了神色,“希望下次见面时姑娘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罢,她招呼一句一旁眼馋着点心却没来得及下手的蒋渊学,揪着人出了小阁楼。 乱羽难得见洛笙待人冷眼,又对比了同为官家谈知节却能得个好脸色,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位云阳郡主——与姑娘曾结下什么梁子吗?” 洛笙一眨眼回了神:“只是不喜而已。” 乱羽了然,心中暗暗记下。 京都15·口信到遗憾分别 西侯凌府的小世子生于四月中旬,窗外月已渐缺。 洛笙这时坐在阁楼顶层五楼的窗前,蜷着一条腿抵着窗框。她今日并未饮酒,手里只虚虚握了杯茶。 谈知节不知是否是觉着今日在她处吃了瘪,非拉着乱羽要喝个不醉不归。张小将军劝说无果也任他去,凌小世子自然更不敢说什么。 阁楼中的客人多是凌司牧在京中的权贵朋友,见他二人眼生却能坐上主桌,便纷纷端着酒杯来客套几句。 乱羽满口今日人多,他家仙子醉不得,一杯一杯挡下来所有的敬酒。 左右晚宴已毕,洛笙不愿再给他添什么麻烦,端了茶上楼来吹吹晚风,也见一见京都的万家灯火。 没坐很久,万家灯火中一只金色荧光幻化出来的小蝶扑棱着飞到了窗前。 洛笙抬手以食指的指节接住它。 那幻蝶不过落脚便即刻破碎,跋山涉水送来一句远方的口信。 “舒颜,小满将至,仙门有客来访。” 是叶添的声音。 洛笙心知她这师兄管着个极大的庄园,此番该是抽不开身想喊她回去招待。 她也没觉得被这样的要求扫了兴致,抬手浅酌一口温茶,仍旧看窗外的夜景。 待楼下渐渐安静,凌小世子上来请她,步子只停在楼梯口:“亥时将至,师兄喝了不少酒,姑娘不妨在寒舍住一晚?” “有劳世子挂心,”洛笙放下茶杯往楼下走,“出门前李掌柜特意叮嘱,今日我该带人回去。” 凌司牧微微倾身揖礼作别,留在楼上没跟她下去。 洛笙再回二楼时客人多半都散去了,只余下零散几个醉倒在角落,再就是主桌座上红着脸犟着嘴的两位。 张知澍候在谈知节身侧,见她来了微微低头。 乱羽瞥见他神情变化,皱着的眉一瞬间舒开,转头时甚至面上带了笑:“姑娘可算来接我了!” 洛笙尚未走到近前,却猛的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威胁我!”乱羽只圈着人不肯撒手,还扁了扁嘴委屈告状,“姑娘可得替我做主啊……” 洛笙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抬眼看见那小将军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得抬手轻轻拍拍他后背:“我在,他威胁不了你。” 说着,她又瞪一眼正要反驳的谈知节,把人委屈得抱着胳膊一仰脸。 许是没见过太子殿下这副样子,一旁的张知澍轻咳一声忍住了笑意。 洛笙无奈,轻轻推开乱羽,抬眼想看清他眼中是否清明:“戌时末了,我们回家?” 乱羽嘴角笑意更加明显,反手自觉牵上她,临走还朝谈知节扮了个鬼脸,那副嘚瑟样子险些把醉了酒的太子殿下气得呛着。 晚间的街道只有匆忙的三两行人。 两人踩着夜色步子不快,倒在这繁华的都城寻着了一份安逸。 自出了西侯府,乱羽也没再告状,只是安安静静被人牵着,微微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 洛笙回顾了几番近日的经历,冷不防开口问他一句。 “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在京都之前,我与姑娘素未谋面。”乱羽把脸一扬,闭着眼感受夏夜晚风,又睁了眼垂眸笑着看她,“若是姑娘要说什么一见如故的话,我可要信了姑娘看上我的玩笑话了。” 洛笙轻笑着摇了摇头:“既知是玩笑话,今后便少说。出口便这样轻浮,换了旁的姑娘早躲着你了。” 她不是士农工商出身的小姐,也不计较坊间如何传她的名声,真假虚实倒是不甚重要。 乱羽对她言辞颇有不满,小声嘟囔了句“那我看上姑娘了还不成”。 一路到了“酒困路长”的院里,洛笙松了牵他的手:“过几日小满,仙门有客来访。近来有劳少侠照应。” 乱羽面上有些茫然:“姑娘要走?什么时候?” “明早。”洛笙思考片刻又补上几句,“这衣裳价格不菲,便是你藏着没告诉我也瞒不住的,还有你自觉亏了的赏金……我虽拿不出黄金万两,总归几张银票还是有的。待初秋回了山上一并还你。” 她说罢便要回西厢房,步子还没迈出去却被喊住。 “笙儿!” 乱羽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腕,借着醉意喊出了白日里连试探都没让她听见的话。 “不回来了吗?” 醉意为他语气塞进委屈,一时让洛笙有些无措。 乱羽只当她默认,眸子一沉面上尽是失落,却还是强颜笑着变出来个物什递过去:“这斗笠我编了几日,今早才完工……” 洛笙低头一眼便瞧出那斗笠和轻纱的质地,接过手时只觉得这人分明巴不得搜罗些钱财的,想不到竟对自己这样大方。 “天色不早,少侠早些休息。”洛笙低了低头不看他眼睛,“明早——便不扰少侠安眠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合上门时也不带半点犹豫,只留乱羽站在原地。 他被风吹得清醒了些,理清了真假虚实,看着紧闭的房门,赌气似的抱怨一句。 “说假话你信了,说真话偏不当真……” 一扇门隔开了两人的情绪,洛笙这才垂了头,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不舍。 分明打算要引他远离那些纨绔和轻浮,自己却因一封口信要离开了。 洛笙闭了闭眼。 是她这几日过得舒坦了,忘了天地之大暗潮涌动,忘了她还没有能力可以护人周全一世。 若是这样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又怎能与暗中的那么多双眼睛周旋。 乱羽毕竟少年心性,平日里不论忙不忙都要起个大早,偏就是她离开京都这日赌气闷着声不愿醒。 洛笙也觉得告别突然,拦下了李英琦挽着袖子要去掀人被子的冲动,扣上斗笠便作揖告辞。 只是她却不知,屋里的人早穿戴整齐等在门口,只消她来敲一下门便能死皮赖脸地跟她回镜花水月。 门上的丝绵纸隐约看得出那抹白衣出了院子,乱羽握着的拳无力垂下,心烦意乱地扑回到榻上卷了一圈被子,只一个人发泄着情绪。 洛笙其实并没有那样着急地去赶时间。 如叶添所说,她不会御剑。可她素来不是靠的仙门百家要修的灵力,她的指尖是可以淌出真正的法力来的。 虽没有长剑作为载体,腾云驾雾于她而言也不是难事。 临走,她沿途买了两个合乱羽口味的包子,去客饮居里点了杯初遇那日被劫走的银花栀子饮。 只是凳子尚未坐热,却有人大摇大摆进了茶馆,抬手就是把迎上去的小厮一推。 “你们这客饮居的掌柜是不是有个外甥在京都歇脚呢?去把他叫来!” 那小厮被他一推撞在了桌角,腿上一阵儿疼,咬了咬牙还是客客气气赔笑:“世子,您说的什么人啊?小人可从没听过!” 来人一身横肉,手中折扇瞧不出半点书卷气——正是那东侯府的蒋渊学。 “少拿这话骗我!还不让你们掌柜的滚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乱羽!他可不就是这客饮居掌柜的亲外甥!他人呢!” 洛笙沉思片刻理清了思绪。 昨日她有意向谈知节透露身份。想来是这太子殿下觉得齐少侠委屈不得,今早同天子禀明了京郊魔物一事的真相。 到手的金银权势落了空,蒋渊学自然气不过,这是来客饮居算账来了。 既要算账,斩杀魔物也有她一份,刚巧杯里的银花栀子饮见了底,也不耽误这一时半刻。 洛笙拍了拍衣袖起身,隔着斗笠上的轻纱看向那边的蒋渊学。 “世子找他有何事?找我也是一样的。” 京都16·轻纱飘立威名扬 李英琦本纠结于要不要喊他那好外甥起来用早膳,冷不防听闻茶馆小厮报信,这便不再纠结直奔客饮居。 此刻那蒋渊学被摁在地上,这会儿终于大着胆子抬头问了句:“姑奶奶,您气也出了,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洛笙坐在长凳上,一脚踩在他背后,手中不知哪里得来一柄长剑,正抵着蒋渊学的脖子:“原来世子皮糙肉厚的也吃不了苦头?何故又要欺辱他人呢?” 李英琦见他馆中有个小厮鼻青脸肿被人扶着才站稳,这便明白了是蒋渊学动的手,只是一时间不明白状况,也只好先站在一旁围观。 就在这时,门口又迈进来一个人。 “劳烦姑娘剑下留人。” 众人闻声看去。 只见来人一袭深紫色衣裙,身量倒是苗条的,肤色也白,但却看得出是浓妆掩饰。 一帘浅紫色轻纱遮面,发上点缀了银铃作饰品,一双丹凤眼尤其深邃,眼睫毛长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去,生得几分魅惑。 李英琦眉间一蹙。 洛笙只见那抹紫色便知晓来人身份。 “好端端的,郡主怎么来了?”她说着不动声色默默起身,抬手把吓得不轻的世子一推丢在地上。 蒋黎黎垂眼看了蒋渊学一眼,视线又移向白衣斗笠:“原来是姑娘。” 蒋渊学被摔在地上也不顾疼痛,爬也要往门口爬过去:“姐!姐姐救我!” “听闻我这不成器的弟弟给姑娘添麻烦了,在此给姑娘赔个不是。”蒋黎黎微微欠身,只是轻轻扫了一眼身后带来的家丁,“东侯府白养你们的?还不把这废物扶起来!” 虽是笑脸盈盈,听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身后跟着的家丁倒是比那世子养着的机灵,闻言也不敢怠慢,连忙扶了蒋渊学往后头站着。 “郡主倒是消息灵通。”洛笙把手中长剑一抛,稳稳收进了馆中一剑客的鞘中,朝着那个方向喊了句,“剑无损,我便不赔了。” 蒋渊学这时候刚从惊吓中缓过来,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向蒋黎黎告状:“姐!她她她!她刚刚想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你可不能不管啊!”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蒋黎黎训斥两句,再看洛笙时嘴角笑意更浓,“今日这事是我东侯府管教无方,姑娘见笑。” “郡主言重。”洛笙也低声笑笑,并不客气,“在下只是没料到——东侯府世代皆为人中龙凤,怎么这一代扶的是这么个烂泥?” 她不学蒋黎黎客套,最后一问也能把蒋渊学吓得往旁人身后一躲。 蒋黎黎手中握了握拳,面上还是带笑:“姑娘不常来京都,难窥背后真相——不知姑娘那位兄长如今可在京都?若是得空,不如到寒舍坐坐?喝杯茶也是好的。” 洛笙闻言神情一变。 蒋黎黎表面笑脸盈盈,背地里也早是见她不顺眼很久了,只是因为她那师兄迟迟没有发作。 但她那师兄在云阳郡主这儿分量这么重吗…… 洛笙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揖礼,道:“盛情邀请本不该拒绝,可惜——兄长为人不拘世俗,也不喜市井杂事,怕是无缘品贵府的陈茶。” 此话一出,在座不少人皆是一惊。 客饮居一个茶室,来访的客人多半都懂茶,自然知道大多数情况下陈茶易霉,品茶应以新茶为妙。 蒋黎黎也不知听没听懂,回揖道:“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她明明说着这样的话,看似恭敬,却也没有谦卑半分。 洛笙点了点头,目送着一行人离开。 她虽在师兄羽翼庇护下久了,却也不是半点不通人情世故。 当初妖神收下五徒,东侯蒋府却渐渐地走了歪路。 蒋黎黎是何为人她知晓一二,比起让人知道她是替客饮居着想……还是被人误解她是带着个人情绪才扣下蒋渊学来得好些。 毕竟惹怒世子事小,若是让云阳郡主计较上……这茶馆多半没得开了…… 他二人血缘不亲,若不是碍于侯爷……蒋黎黎还不至于替蒋渊学出头。 她正想着,余光瞧见这客饮居主人停在了她面前。 由于此人是乱羽长辈,洛笙微微欠身。 李英琦在京都待了多年,如何不理解她所言用心。因而洛笙虽是小辈,也得了他一个正经规矩的揖礼。 “今日之事多谢姑娘,”李英琦轻轻一叹,“若今日是我那外甥在场,这客饮居不给砸了都是好的。” 洛笙低了头,斗笠微微一偏:“李掌柜言重。” 李英琦却摆摆手:“姑娘有所不知——我那外甥与东侯府的世子爷早不对付了,加之两家祖上均是妖神弟子,暗地里也早较上了劲儿……” “巧了,”洛笙轻轻一笑,“我镜花水月也不喜东侯府作风——方才蒋渊学所言,先前悬赏的万两黄金该是被收了回去,劳掌柜的告知齐少侠一声,免得他总惦念。” 李英琦点了点头,这便送她出了门。 京都距离镜花水月甚远,饶是洛笙甩了片云比御剑快得多,也还是到了午时才到山脚。 镜花水月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仙门弟子,行至山脚时必步行上山。 几千级台阶,说来也是考验弟子拜师的魄力。 左右无事,洛笙也不会打破这规矩。 只是她到了山门前时却瞧见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蹲在石柱旁出神。 这小少年身上穿的是仙门的弟子服,衣服下摆绣的是卷云纹样。他绑着个高马尾,正低着头捡了树枝在地上画圈。 洛笙本以为与自己无关,路过时却见他蹭的一下站起来。 “姑,姑娘……” 小少年似乎有些怕她,却还是开口将她拦下。 洛笙步子一顿,侧头隔着轻纱看向他:“何事?” 这小少年一双杏眼乌黑发亮,肤色算不得很白,面上却十分干净。 他朝洛笙一个揖礼:“在下孙慕清,满湖云弟子……乱哥一早幻蝶传讯过来,说是姑娘近日回山有事处理,要我帮衬着些……” 洛笙略一思索便明白他口中“乱哥”是何人,却并不打算受他好意:“该做什么事便做什么去。我没什么要你帮忙的。” 孙慕清见她要走,忙追上去张了双臂拦在她面前:“姑娘可别小瞧了我!今年春日里九少之争,我可得了最末的位子!虽名次难看了些……总归我年纪小,乱哥说了——实属难得!” 洛笙闻言再一次停步:“九少之争……他可有名次?” “乱哥吗?有的有的!”孙慕清忙点点头道,“画像就在厉修园榜上呢!” 洛笙了然,又问一句:“你可知仙门近日有客要来?” “这倒是不知……”孙慕清一时耷拉下脑袋,很快又重新抬起头来,“不过我可以去打听!姑娘还有什么要知道的?我一并打听了来!” 洛笙沉思片刻,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说辞:“罢了——仙门如今留下了多少人?每日都做些什么事?你去问问,明日辰时三刻来风雨殿告诉我。” “风,风雨殿……”孙慕清似乎颇感意外。 镜花水月有一处远离弟子的殿宇建于后山,素来都是掌门二徒的住所,于其他弟子而言是只可远观的禁地。 “有问题?”洛笙轻飘飘又看他一眼。 “没,没有……”孙慕清连连摇头。 “那就即刻去办。” 洛笙语气如常,却把人吓得一连窜上了好些级台阶。 眼见那小少年一溜烟没了影儿,洛笙这才甩了手,又朝山外南边去。 师兄口信中并未透露来客身份,但有些消息她必须得打探。 京都17·夏渐浓深谷妖王 仙界在人间曾有个林间的宫殿名为“秋波銮”,宫殿坍倒破败之后,这一片被一众小妖小兽窝为据点,千年来更是出了个狼妖为妖王。 妖兽待擅闯者历来蛮横,人间修士几番想要从这片林中寻什么仙界的线索,却几乎有去无回,久而久之,这一片林子便被改了名字,被称为“死亡谷”。 洛笙在林间一处小木屋前落脚,院里有个瘦高的年轻隐士正从井里打水。 此人肤色极白,却也有血色并不病态。 他看上去年纪也轻,面相算得出众,一张脸有棱有角,轮廓分明。薄唇颜色很浅,五官意外地显得深邃。一双桃花眼却又显得淡漠,里面似乎藏着很多隐忍和秘密。 “月余未见,今日寻我作甚?” 年轻隐士并未看她,只是背对着却已经知道她身份。 “好歹一方之主,整日做的便是挑水种田的事……”洛笙抬手摘下斗笠,“得空不能回来看你吗? 死亡谷妖王千年道行,早是能化作人形的修为,也有一副出众的好皮囊。 妖王眨了眨眼,一手撑着石井边沿歪着身子看她:“你会这样好心?” 洛笙一笑:“十四年前你救我一命,这么些年也化了身份隐匿于仙门。这情分我还是记得的。” 那人愣了愣,忽的笑了:“什么化了身份?许燚是我真名——你这小没良心的近日遇着了什么宝贝?竟说得出这样有良心的话了?” “此前是我忽略了——”洛笙低头赔笑,往他怀里塞一块牌子,“京都望月楼的牌子,许燚哥有空去尝尝?就当是赔罪。” “你当我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许燚扬手把望月牌塞回她手里,“也就你觉着他们家的菜品稀奇,自个儿留着吧!” 他虽是这么说,可眉眼带着几分笑意,像是看破不说破这丫头连块牌子也舍不得。 “无事献殷勤——说吧!”他把木桶置于地上,拍了拍手叉了腰,“今日又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洛笙见他如此爽快便也不装,即刻正色道:“听闻这几日有客要访仙门,许燚哥可知要来的是什么人?” 许燚闻言神情一变,面色有些古怪:“北侯欧阳彰。” “官家的人……”洛笙思考片刻又问一句,“可是此人有异?” 许燚拎着水桶往院子一角的菜园子走:“京都共有四侯——东侯蒋府,南侯墨府,西侯凌府,北侯欧阳。其中这欧阳府早年间做的都是些行于夜里的勾当,后来得势才有这么个爵位。” 洛笙跟着他过去,停在菜园子边的篱笆外:“可北侯在朝堂之中,与我仙门相安无事,怎么突然要来镜花水月做客?” “原本他们官家的事情牵涉不到你们仙家,相安无事便好。只是这欧阳府……在早年间曾是暗夜冢的势力,”许燚顿了顿,在墙角挑上了耕具,“如今似乎仍是。” 洛笙意料之外,不觉手上一紧。 许燚眼前一亮,抬手拿起了锄头:“暗夜冢是什么地方,想来你也清楚。” 洛笙轻轻点点头。 暗夜冢地处东方海上,曾是魔界于人间的府邸,与这荒废多年的秋波銮无异。 有传言说它是一座岛,也有人说它是一处水下宫殿,可洛笙却知晓它其实是一座火山。 当年六界大乱,魔君亲手摧毁暗夜冢,后六界分治多年,此处地势又偏,便也慢慢荒废。 可千年来修仙者越来越多,官家也默许了修士仙家的存在。 暗夜冢不知何时也不知被被何人重建,做的事却不带半点善心,全然没有当初六界合治的风范…… 也不知魔君若是知晓此事会作何看法。 “说来——北侯府近来有件趣事。”许燚一抬头看那红日当空,“欧阳府当年受暗夜冢指使,灭门过一家大户,那家的小女儿还被欧阳彰收养了多年。只是手里的案子多了,家里的暗道也多。三年前那小女儿无意间发现身世秘密,找到欧阳彰讨要说法,被他嫁去了京都一小官家里,后来又传出新妇产后高热烧坏了成了疯子的说法。” 洛笙不免唏嘘:“说来也是可怜人。” “还没完——”许燚又把视线看向她,“当朝太子谈知节与那姑娘是青梅竹马,只是几年前太子生母——也就是先皇后病逝,他自请赴陵守孝。三年前他并不在京都。” 洛笙这下明白过来,颇感意外却不知是喜是忧:“因而——太子回到京都知晓此事暗觉蹊跷,想要查出那姑娘的身世真相,牵扯陈年旧事恐伤及北侯利益——因而前几日京都郊外的魔物……竟是北侯欧阳彰想要除掉太子?” 她话说到最后竟也尾音微颤。 “官家最不缺的便是尔虞我诈。”许燚放了锄头换上铁锹,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路过救了太子,事后又斩了魔物,坏了欧阳彰的好事,他自然想来镜花水月要个说法。加之暗夜冢近年来收拢各方势力,镜花水月素有第一仙门的名号,被他们盯上并不稀奇。” 洛笙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若真如此……谈知节应当知晓此事,又怎会托她和乱羽去查真相? 或许…… 太子对北侯欧阳彰做法早有不满,碍于其近些年低调处事抓不住什么把柄,又得知他隶属暗夜冢势力…… 这便寻了两位仙家后人来对付欧阳彰? 听闻那将军府的张知澍曾于镜花水月修习多年,修为在整个仙门也排的上名次。 若那小将军真是仙门高徒,城郊那日怎轮得到她去出手? 许燚见她神情也猜测到了什么,却还是像个世外高人似的,不动声色地揭过话题:“总而言之,他来任他来,只是立场需得表明了,官家的水比仙家深得多,你可千万别去掺和。” “自然……”洛笙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拍拍手掸了掸衣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若非来问过许燚,只怕她如今还被蒙在鼓里。 谈知节啊谈知节……当真是好样的! 若这太子当真想利用他二人仙家势力报他私仇,这案子便不必再查了。 镜花水月和南安枫庭,哪一个不曾出过妖神弟子?怎能让他如此利用? 洛笙眉头微蹙,面上颇有不喜,又想起什么多问一句:“京都有一赌坊名为千金台,其中有一红衣的荷官——许燚哥可知晓那是何人?” “红衣荷官?”许燚面上难得露出不解的神色,“怎么一个荷官也被你记挂上了?前些日子说要寻的恩人寻到了吗?” 洛笙没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着再理一遍事情原委,暗暗做了个再去一趟千金台的决定,这便作揖拜别了种地的“世外高人”。 她回到镜花水月时不过申时五刻。仙门正值暑期,留山弟子颇少,一路悠悠漫着步也不曾遇到什么人。 待她走到后山风雨殿院外时,却见又是那小少年抱膝蹲在门口。 见她回来,孙慕清忙迎上来,开口比方才多了几分镇定:“姑娘,我都问完了——如今仍在仙门的弟子共一百七十三名,平日里多是去厉修园练剑,去回音谷抓些小妖,或是去书语楼翻翻古籍……除去这些,流蔬阁仍有五十四人,每日都是在院子里种菜摘菜,或是留在厨房生火做饭……清风楼的池大夫前阵子带着徒弟们采药去了,如今只有六个小徒弟守着医馆——姑娘还有何吩咐?” 洛笙思索一番,道:“小满那日有客来访,你告诉刘掌厨一声,让他这几日拨几个人将正殿打扫干净。” 来人竟带着那样的目的,还是别怠慢了才好。 “是!” 小少年应声退下。 京都18·小满至北侯欧阳 仙门平日里日子安逸,近几日也不过是个小少年总往后山的高墙大院跑。 他在里头待过一阵儿便出来,临走总放飞一只不知要去何方的小小幻蝶。 很快四月廿一,小满已至。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停在了仙山脚下。 一顶枣红色八抬的轿子停在仙门正前,抬轿的并非凡人,而是修成了能够两腿直立行走的魔物。 这些魔物口鼻皆被一套索限制,两眼本该是赤目放光,这时却显出被人控制才显的暗红色。 轿子里的人一双丹凤三角眼,面上皱纹已清晰可见,胡子也蓄了三四寸长。一袭墨绿色长袍看得出是绸缎布料,点缀了些金丝银丝样的蚕丝绣的花纹。 他怀中抱着一只蓝黄异瞳的黑猫,手里一下一下抚摸着。 俨然一副朝堂高官的模样。 有一家仆刚从前边探路回来,在轿前单膝跪下来,手上抱拳:“侯爷,前面千级石阶,镜花水月素有规矩,若是贸然上山,怕是……” 轿中那人手上一顿,引得黑猫不满地抬起头来抱怨两声。 北侯爷脾气颇好地安抚它,这才悠悠开口:“仙门求学者才需徒步石阶,本侯一个做客的,她有什么胆子拦下本侯的轿子?” 那家仆闻言低了低头,应了声是,这便退开让在了一边。 八只抬轿的魔物得到继续前行的命令,相继仰着脖子闷闷地嘶吼一声,齐齐抬步朝山上去。 孙慕清正藏在不远的树丛中。 他年纪小,是不曾见过魔物的,更何况这样似人的魔物。 小少年目送着他们走远有些后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回过神来即刻足下生风抄了小路往山上跑去。 孟夏下旬,后山风雨殿银杏一片绿色。 “当真?” 洛笙这时刚拿了斗笠,听完了小少年的描述。 “千真万确!”孙慕清想来有些后怕,缩了缩脖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用那东西来抬轿的……虽眼中颜色暗了不少,仍能一眼辨认出那是魔物。” 洛笙闻言眉间一蹙。 本想着这小少年多半是乱羽至交,见他年纪小也想帮着锻炼一番,这才派人去山脚迎客。 想不到来人竟这般猖狂…… 孙慕清该是被吓坏了,低着头再不敢去迎接那大有来头的客人。 洛笙轻声一叹,吩咐道:“你先去沿途候着,若是有弟子来这边见着了的,需得安抚好了别吓着。天塌下来也是我顶着,轮不到他们。” 孙慕清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连连点头应下来。 洛笙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忙。 小少年得令,一转身便又足下生风地跑远了。 洛笙抬手将斗笠戴上,终于动身前往正殿候客。 许燚的消息该不会有假。 这北侯欧阳彰倒真不是简单人物。 约莫一炷香后,她终于在正殿等到了今日的客人。 北侯怀中抱着那只异瞳的黑猫,步子缓慢很是安逸:“姑娘怎的还戴着那顶斗笠?莫不是觉着本侯不配得见真容?” “侯爷说笑。只是幼时修习伤了脸,还是别摘下来污了侯爷的眼。”洛笙同那北侯客套几句,双方这便都坐下来候着上茶。 镜花水月不常迎客,连一旁候着要点茶的丫头也是厨房拨过来的。 虽然如此,但仙门素来培养的都是些年轻人,因而追求也一向高雅些。 四月下旬将将入夏,洛笙翻了翻茶典,定下了适合小满时节的藿香清热茶。 那流蔬阁的丫头一步步不紧不慢,洗杯落茶,冲茶刮沫,倒茶点茶,无一不带着韵味。 孟夏下旬的气候并不燥,更何况仙山地势颇高。 过程虽说漫长了些,但也不至于让人看得心浮气躁即刻想走。 那丫头点了茶移步分别送到两人桌上,这便欠身退下了。 洛笙抬手向那西侯做了个请的动作,端了茶盏做做样子。 欧阳彰倒是很给面子地浅尝了一口,摸着膝上的猫道:“姑娘这茶不错,可本侯却觉着还是碧螺春更合口味。” 洛笙莞尔:“侯爷是京都的贵人,当然不同我们这样的江湖人。” “本侯原本也是江湖人,不知姑娘所言贵在何处?”欧阳彰笑着点了点头,手上还是一下一下地抚着那黑猫,“许是京都的繁华景养人吧!” 洛笙垂眸:“想必侯爷年轻时也处江湖之远忧其君。” 欧阳彰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听闻姑娘前几日在京郊救下太子,想来也是个江湖中忧君的人物。” 洛笙听出了他的试探,只不咸不淡道:“路过而已。仙家提升修为离不开实践中所得经验,偶遇魔兽实乃一大机遇,在下怎好袖手旁观?” 欧阳彰闻言大笑起来,怀中的猫也被他一吓嗞了一声,他又不着痕迹地安抚:“本侯素来不知姑娘也是爱说笑的——听闻这山中也有不少官家子弟?” 洛笙沉默一会儿,似乎思考一阵儿,这才回他:“侯爷消息灵通。镜花水月官家子弟确实不少。” “既然如此,”欧阳彰抬手放了怀中黑猫落地,“姑娘不如归入我北侯府,今后也算为官家效力?” 饶是洛笙早料到北侯此行或许带着这样的目的,听闻这一句时仍然整个人一愣。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很快又重新舒开。 “侯爷,”洛笙微微抬首看向客人的方向,“我镜花水月虽是第一仙门,可素来也从不自诩名门正派,仙门长老出身各异,山中弟子更是鱼龙混杂,既有望族之后也有小巷泼皮——怕是承不起官家的邀请。” 欧阳彰倒是没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官家既然请了,便是镜花水月有这个实力,姑娘可别不识抬举。” “仙门永远不会归于官家。若是侯爷对我镜花水月弟子感兴趣,我第一仙门来去自由,只是——”她说着又端起茶盏来送进斗笠的轻纱里吹了吹,“不接受回炉重造。” 不接受回炉重造,即出了仙门便不许回来。 洛笙将对官家的排斥表达得很明显。 欧阳彰也不是愚钝的人,这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姑娘到底是年轻了些。”他轻笑着提醒一句,“本侯还是奉劝姑娘——年轻气盛终究会有被浇灭气焰的时候。” 他招了招手,那自己玩了有一会儿的黑猫叫唤了一声又跳回到他怀里。 欧阳彰抱着黑猫往外走,语气带着不算善意的提醒:“姑娘可得小心,我这啸铁已然嗅到了老鼠的味道。” 洛笙知他话里有话。 说是替官家来一趟仙门,其实更多的还是为暗夜冢探路。 朝堂尔虞我诈防不胜防,暗夜冢冷血无情手段雷霆。 无论哪个,都不是她想去参与壮大的势力。 她正想着,忽的发觉那小少年在轻纱前摆了摆手吸引她回神。 “姑娘,”孙慕清刚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那北侯怎么这就走了?他说什么了?怎么连我进了正殿你都没注意到?” 这小少年跟着乱羽倒是容易跟人混熟,前两日见她时还哆哆嗦嗦,这会儿相处了没多几日已经能开上玩笑了。 “你也知道这是正殿?”洛笙起身把茶水倒在盆栽里,“擅闯者可是该罚的。” 孙慕清嘻嘻一笑:“姑娘,其实我也不算擅闯吧?” 洛笙不与他争,只把茶盏收进托盘交过去:“让刘子诺把这茶盏里里外外洗干净了。我出门一趟,无事便初秋再回来。” 孙慕清刚刚接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斗笠边沿的轻纱便从他眼前飘过,人已经朝着外面去了。 他看看手中托着的茶盏,又看看已然远了的白衣,撇撇嘴感慨一句:“怎么和乱哥一样,只会留我看家……” 京都19·返京都划清界限 洛笙重回京都时已是黄昏,金色余晖撒在城墙青瓦上,给这座城池添上几笔辉煌。 这几日她忙着处理仙门大小事务,过去不过三日,城中一切如旧,可她却觉得好似过了很久很久。 她没去那名为“酒困路长”的小苑,也没去西街的客饮居,而是再一次把银两放上了摘星楼的柜台。 那掌柜的一见又是这白衣斗笠,下意识弯了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今日客栈里进出客人不多,掌柜的该不会再拿住满了的话搪塞我吧?” 她话里尾音上扬似有笑意,也早看穿了这摘星楼掌柜的伎俩。 掌柜的面上为难,犹豫再三还是同她说了实话:“姑娘……您可别为难小人了……那些银子我还您不成吗……” 洛笙闻言一愣:“还?你不是说那银两被一个少侠拿去了?” “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低了低头,“那晚我见姑娘没回来,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加之那位为姑娘付了一月租钱的客人叮嘱过……因而摘星楼一直没打烊等着姑娘。临近子时来了个少侠,说是姑娘临时有事要去别处住,我们自然是不信的,可那少侠非说姑娘是他的朋友,还拿了斗笠——就是姑娘眼下戴着的这顶,我们不敢轻信,他又说愿另付我们价钱,还说姑娘未取走的租金也不必退了,只是若姑娘找来,千万说店里没有客房了就好……” 洛笙意料之外,语气带上些怒意:“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怎么也没问我一句?” 掌柜的被她一吓往后一缩:“我见姑娘与那少侠该同为修士……本想着其中恩怨我不去掺和,这才应了他的要求……更何况……姑娘,这也不能怪我啊……是他出手实在阔绰……” “出手阔绰?”洛笙有些疑惑。 乱羽口口声声是图那赏金才愿去斩杀魔兽,怎么到了这里竟能被说是“出手阔绰”? “是……”掌柜的颤颤巍巍掏出来张银票递过去,“小楼一晚上即便住满了也才几两银子,何时见过这么多啊……姑娘拿走吧,连着那四两银子一并拿走……” 洛笙被他一股脑儿塞了几个银锭和一张银票,一低头瞧见银票上的面额写的是五十两。 这南安枫庭的小主子……是在钱罐子里长大的吗? 她无奈将银票收好,四两银锭却留下了:“我住不过几日,多了算你的。” 掌柜的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姑娘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洛笙抬手扶了扶斗笠,递过去一封信:“差人送去望月楼。” 京都望月楼在太子名下,她想找谈知节清算这笔隐瞒利用的账,联系望月楼是最快的方法。 谈知节近日似乎有事要忙,到了次日午后才派了那小将军在候在摘星楼堂中。 一回生二回熟,洛笙也不与他客套,沿街去了望月楼。 仍是上回请她的雅间,谈知节已候了一盏茶。 “想来姑娘今日不必会友。”谈知节见她斗笠轻纱,抬手亲自替她倒了杯茶,“这是南方来的甘蔗红茶,不知合不合姑娘喜好。” 洛笙甚至未行揖礼,径自坐下将那红茶接过:“殿下没什么忘了说的?” 谈知节位居高位,京都北侯南下拜访第一仙门的消息该早传到他耳中了。 “姑娘指的什么?”他装傻充愣,“该说的本王早便说过了。” 洛笙握着茶杯轻轻晃着:“殿下可知——昨日小满,北侯欧阳彰来访镜花水月——招待他的人,是我。” 谈知节一愣,难得有些失礼地嘴角一僵:“姑娘来回奔波……倒是辛苦……” 洛笙手落将那茶杯一放起了身,居高临下隔着轻纱也不打算看清人面容:“殿下与那北侯有何私仇我不清楚,也不愿清楚——镜花水月、南安枫庭,均不愿参与你们朝堂污浊。” 谈知节听了这话一惊,抬眼只盯着那层经纱:“镜花水月掌门人的确姓洛,但姑娘有何立场替南安枫庭说出这话?” “有何立场?”洛笙似乎觉得她这问题问得颇为可笑,“殿下觉得南安枫庭的主子不是妖神弟子后人?凭什么要自降身份为你谈知节办事?” 这是她头一回直呼太子名讳,把谈知节气得不轻,语气跟着眸子一块儿沉下来:“妖神弟子说穿了也是凡人。姑娘虽是人间客,却别忘了你如今是在谁的地盘。” 洛笙不怕他威胁,闻言便也没打算再藏着,反手一个结界将人带进了个虚幻之境。 幻境里她不再一袭素雅的白衣,衣裙华贵妆容精致,一步步逼近了谈知节。 “殿下最好睁大眼睛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有底气威胁的人?” 谈知节尚未回神,只见幻境之中场景变幻,竟显出个他从未见过的天地来。 其间不乏腾云驾雾的仙人,说说笑笑一派祥和。 四周奇花异草,远处殿宇辉煌。 像是另一个人间。 洛笙略一挥袖,那景象顷刻又不见。 谈知节终于反应过来,再开口时底气明显不足:“是本王冒犯了……” 话音刚落,结界被撤下,他仍然坐在他的望月楼,眼前也仍是那白衣斗笠。 洛笙自知把人吓着了,再开口语气也少了些警告:“殿下自幼饱读诗书,该知晓朝堂最忌讳功高盖主。” 天子尚收不住东侯北侯两府势力,他一个刚刚回京的太子,想拉拢镜花水月和南安枫庭只能算眼高手低。 谈知节长舒了一口气,想起前些日子洛笙坦言的那句“有悔”,终于肯将他的承诺说出口:“姑娘放心,那玉佩仍旧管用。” “如此——”洛笙这下心满意足,抬手作揖,“殿下,后会无期。” 她说罢转身开了门,扬长而去。 候在外面的小将军轻步进来,手上作了个揖:“方才灵力波动,可要将人拦下?” 谈知节无力摇了摇头,又叹一句:“拦得住吗……临宴,本王仍有许多要学啊……” 怪不得洛舒颜不愿掺和朝堂之事,更不要功名利禄。她本是仙界的主子,怎会追求人间这点虚无…… 张知澍不明所以,却也难得听太子唤他的字,这便猜到事情并不简单,也没再多问什么。 虽是方才察觉有灵力波动,但给他的感觉又似乎不像是灵力…… 总听人说洛亦尘闭关,仙门全靠着叶少主,可今日他却觉着——镜花水月洛舒颜,差不了叶饮溪分毫。 洛笙不知背后被人这样评价,只回摘星楼用了晚膳便把自己泡在了浴桶里。 她需得静下心来捋一捋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过去那些年她也曾游历人间,今年不过是抽签抽到了京都。 可初来京都不过几日,先是那柄斩浪现世,紧接着京郊出现魔物,到昨日北侯来访镜花水月……似乎过于巧合了些。 她虽凭那柄长剑认出乱羽是故人转世,却也没打算过多打扰,若不是叶添口信,她得磨一磨少年人轻浮图财的性子。 至于太子一行,如今已划清了界限,虽不知她初来客饮居时胡诌的小眼睛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但这事好歹也算告一段落。 谈知节是聪明人,今日所见能不能说出去他心里有底。 眼下使她困惑的,也便是千金台那红衣的荷官了。 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若只是普通人,怎会令她觉得熟悉……可若不是普通人,许燚该不会未曾听说…… 忽的,洛笙猛然一愣。 她能在人间,旁人也能。 若茫茫人海中混进了外界的人…… “乱羽……” 洛笙面上难得露出惊恐的神情,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了浴巾和衣物。 他的身份不同常人,若是被人间之外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京都20·又重逢远赴西窑 酉时过半,那名为“酒困路长”的小苑里有个少年人鬼鬼祟祟。 乱羽自他住的东厢房探出头来,左右看看没瞧见舅舅,这便足下生风往外面跑。 “站住!” 李英琦的声音自墙角传来。 乱羽咬咬牙停下脚步,转了身责怪着看他一眼:“舅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吗?” 李英琦白他一眼,负手而来:“你这臭小子!你说不愿回家,我才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你倒好,房租还没挣满,这便想走了?” 乱羽挠了挠后脑勺:“舅舅不是总说您同我一般大时我都会喊您了吗?外甥难得遇上个喜欢的姑娘……您就让我出去吧?” 李英琦听闻那一句“喜欢的姑娘”,瞪他一眼骂一句“大言不惭”。 乱羽自知说不动他,赌气在一旁桌前坐下:“也罢!反正舅舅老大不小不成家,自然体会不到外甥的苦恼。” “你这臭小子——”李英琦扬手要打他,却还是在半空收了回去,“我还不知道你?头几年不还嚷嚷着喜欢桃花庄那位大小姐吗?怎的好端端的又不稀罕人家了?” 乱羽眉头一蹙,一时间眼睛都瞪大了:“舅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虽自小同他们兄妹二人一同长大,可几时说过喜欢她了?” 李英琦在他对面坐下,轻飘飘看他一眼道:“既然你对人家姑娘无意,为何三年前还要一纸战帖写给东陵唐府的公子?” “我那是——” 乱羽正要同他争辩,话到嘴边又突然止住,“罢了!不同你辩驳。” 李英琦也没多问,招手唤了下人搬来一个棋盘置于桌上:“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来!一年不见,让我看看你的棋艺进步多少!” 乱羽压下心中不满,先他一步抢了黑子过去:“舅舅这些年同京都名士下了那么多棋局,不把黑子让给我可说不过去。” 夜幕中月已变作下弦月,酒困路长的小苑也有几分温馨。 洛笙来时带了夏夜凉风的冷意,白衣掠过时惊动了下棋的少年。 乱羽把手中棋子扔回盒里,随即起身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姑娘怎么——” 话到一半,却见洛笙摘了斗笠径直扑进他怀里,撞得他整个人一愣。 姑娘怎么来了…… 轻纱比斗笠后一步落地,遮遮掩掩最终没挡住二人相依的身影。 李英琦咽了咽口水,默不作声放了棋子回他自己的前院。 乱羽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都快了些,半晌才回了神低头看怀里的人:“姑娘这是……投怀送抱?” 洛笙后知后觉,忙脱离出来只盯着他:“近几日我不在,可有什么人来找你?” “有啊——”乱羽低头看着她笑,一双瑞风眼笑得弯弯的,“天子对东侯世子冒领功劳一事颇为震怒,也怪我没去揭发,张大将军来了一趟客饮居,说是原本榜上的官爵赏金通通作废……在下记得姑娘说过会赔我的,不知姑娘打算怎么赔?” 洛笙确认了并未听闻什么不该出现的字眼,这才松下一口气。 所幸,尚未有外人寻到他…… 乱羽察觉她披散着发,发梢还带着未尽的水珠,眨了眨眼又道:“想不到姑娘为寻我这般着急,怎么发也未干还吹一路晚风?” 说罢,他也不等洛笙解释,把人拉进东厢房,自橱中寻了条沐巾替她擦头发:“虽说是到了夏天,夜里毕竟是凉的,姑娘还是该小心些,若是吹了风头疼可不好。” 洛笙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时间连他言语也未听进,只舒着自己的情绪缓着神。 乱羽见她闭目便也不多嚷嚷,只静静替她擦着发。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乱羽一抖那沐巾挂起来晾着,搬了凳子在她面前坐下,面上似有些委屈:“听闻姑娘昨日便离山了,怎么到了现在才来找我?” 洛笙猜不透他表情几分真假:“这几日那小少年日日以幻蝶传讯,是传给你的?” 乱羽一时哑口。 洛笙见他样子便也猜到大概,又问:“客饮居初见那日我分明见你一柄黑色长剑,为何后来又没见过?” 乱羽意外她此时提起这个,但还是轻轻一叹告知了真相:“那柄长剑名为斩浪,是半年前九少之争得了名次后去仙门的寒兵洞中取的。此剑似乎颇有灵性,我轻易还召不出它来,那日不过是想吓一吓造谣之人,没成想它竟出来了……” 洛笙了然,忽见窗外高悬的月亮:“现下几时了?” “刚到戌时,”乱羽看出她心不在焉,“姑娘可是有心事?” 洛笙看他一眼,终究还是开了口:“少侠可愿再同我去一趟千金台?” 乱羽以为她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却不料洛笙到了赌坊前一定要将那斗笠扣在他头上。 他难得被遮挡视线,一时有些不适应,顺势便抓住洛笙的手,还委屈巴巴的。 “千金台人多,若是姑娘把我弄丢了怎么办?” 洛笙不在意这些,拉着他直奔那中央的高台。 楼梯下有个蓝衣的荷官将他二人拦下。 “二位,千金高台非节气不开。眼下小满已过,二位还是等芒种再来吧。” 洛笙抬眼看一眼楼上:“这位小哥,我们不赌千金——是来寻人的。” 乱羽闻言手上一紧,抬手撩起轻纱,看向洛笙时更加委屈:“姑娘竟是来寻他的?” 洛笙尚未来得及同他解释,又听那荷官开了口。 “二位来得不巧,往日楼上坐的都是我们二东家,他只在节气时过来坐坐,眼下并不在京都。二位还是等芒种吧。” 乱羽好不容易舒下一口气,却听闻洛笙追问一句。 “那小哥可知道他平日在何处?” 齐少侠一口气没顺下去,不自觉地咳嗽两声。 那荷官看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向洛笙:“除却京都,东家在东西两城皆有赌坊。二东家平日多在西窑,姑娘不妨去西窑城问问。” 洛笙了然,微微低头:“多谢小哥。” 她问清了去路,乱羽好不容易被安抚的情绪却又不对劲了。 他一路跟着洛笙出了赌坊,回到街上时终于抬手把斗笠一摘:“还以为姑娘多挂念我才这样急匆匆的,原来是为了那日红衣的小白脸!” 洛笙被他一句“小白脸”砸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乱羽却好像越想越委屈,抱着斗笠也不愿还她:“怪不得昨日离山也不来寻我……原来早注意上那小白脸了……” 洛笙一时哭笑不得,试探着抬眼看他一眼,嘴角勾起却没笑出声来:“我昨日赶了一路才到京都,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乱羽偷偷瞄她一眼:“那为何今日也没来?” “我素来不是能早起的——少侠与我住在一个院里几天,总不会不知道吧?至于午后——”洛笙耐心哄他,“前些日子城郊魔物一事我已查明,既回了京都岂有不去回禀太子的道理?左右这事也算了结,那玉佩你留着仍有用处。” 乱羽挑着眉看她:“当真?” 洛笙缓缓点了头。 乱羽得了答复一时心情好些,眼睛一转又想起什么:“那姑娘此番远去西窑可不能再把我丢下!” 洛笙对他想要同行的做法颇感意外:“少侠想去西窑?” “自然!”乱羽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只是我那舅舅不肯放人,还得劳烦姑娘去说一声。” 洛笙低头轻笑。 左右原本也打算改改他性子,同去西窑也好。 京都龙盘虎踞,还不知背地里藏着什么危险。 “好。”她轻声应下,“我去说。” 西窑1·黄沙异域煮茯茶 李英琦到底是个开明的长辈,再如何管着外甥也不会拒绝外人的邀请。 于是午后洛笙来小苑拜访时,李英琦只思考了片刻便把乱羽推出了家门。 齐少侠本本分分御剑飞行,上了几重天后再抬眼,却见他的仙子根本不用御剑。 他是没见过腾云驾雾的,自然两眼放光跃跃欲试,但洛笙却说路途遥远赶路要紧。 于是乱羽便几次三番想把人劝说来自己的剑上。 “前两日我还好奇姑娘没有灵剑如何回的仙门,原来姑娘竟是不用御剑的。” 洛笙这时没戴斗笠,只看他一眼,仍垂眸看着云层之下是什么地界。 乱羽眼睛一转,试探着问了句:“姑娘是不是不会御剑?” 洛笙整个人一愣,眨了眼没搭理他。 乱羽却好似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未能蹭一朵云的遗憾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姑娘不妨来试试?”他朝洛笙伸了手想拉她过来,“在下好歹也拜师十余载,御剑是早熟了的基本功,姑娘大可放心。” 洛笙闻言,视线移向灵剑下呼啸而过的云层,又再抬眼看他。 风吹过乱羽额前的碎发,平添几分修士独有的仙风道骨。再加上那张脸棱角分明五官精致,其实也是难得一见的如玉君子。 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一千年前这人前世的样子。 乱羽抬了抬手,终于把人牵过来。 御剑也不过能将灵剑放大一倍。剑上能够落脚的位置不大,洛笙险些一个踉跄,尚未回神已被人揽进怀里。 收进耳中的是少年人胸腔中一下一下跳动着的热血。 乱羽此番真心想带她见一见御剑才有的风景,一手环着她的肩轻轻开口:“我怀里可什么都瞧不见,姑娘不妨转个身?” 洛笙终究是没学过御剑,抓着他的胳膊把衣袖攥出皱褶,这才磕磕绊绊地转过身。 乱羽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间,并不接触:“姑娘可站稳了?” 洛笙闻言一时心中警铃大作,尚未开口却感觉脚下灵剑速度更快了些。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整颗心都要悬起来,也没敢分心回头瞪一眼始作俑者,手里紧紧抓着乱羽护着她的那条胳膊。 乱羽难得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勾起却不敢笑出声来,只微微低头看着她额角被风吹起的须发。 他的仙子明眸皓齿,原来也能同“俏皮可爱”挂上钩的。 洛笙常年戴着斗笠少见阳光,养出来肤色很白,眼下低头时乌发滑落,露出后颈光滑,看得乱羽心下一惊。 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姑娘身上……配的是什么香囊?淡淡的……不似花香。” 洛笙视线不离脚下飞逝的山川河流,随口答他也没过心上:“何来香囊?又不是闺阁里的小姐——要香囊作甚?” 乱羽闻言忽的愣住,随即又有些不自在地把眼睛移向别处。 他分明能感受凉意阵阵,耳侧的风却怎么也吹不去尖尖上的那一点泛红。 西窑城地处大漠边缘,满城来往行人服饰多显异域风情,沿途更是不少窑洞黄土,难见青山。 待二人终于在城外落了地,日晷的影子已指向未时末。 乱羽收了剑自觉递过:“说了要赔姑娘一柄的,没成想姑娘回山一趟新取了一柄。” 洛笙接过来甩手收起,抬眼看那城墙上的“西窑”二字。 这地方于她而言不算陌生。 这一世她带着千年前仅剩不多的记忆,及笄后走过人间不少土地。 原因无他,仅是寻一寻千年前的痕迹,安慰自己一句未曾被时光抛弃。 西窑城她来过的,就在去岁年末大雪将至的寒冬腊月,她在这里见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当时那人面上戴了什么东西,她凭着身形只觉得熟悉。 可与千金台那位不知底细的红衣荷官不同,西窑城可能存在的这位……与她算是夙敌。 洛笙并不后悔将乱羽带来,比起尚不能确认是否存在的危险,她更不忍瞧见少年人面上再有失落的神情。 左右不过匆匆一眼,六界那么大,哪里有人会同她一般留在这小小的人间啊…… 于是她抱着那一丝丝的侥幸,头一回伸手牵过那不明真相的少年。 既是来陪她探险,自然要护在身边。 乱羽进了城便左顾右盼,好不容易寻到个不知叫什么的店家便拉了人进去,在窗前寻到一个位置坐下。 洛笙分不清自己是否看错,这位子在他们迈过门槛时分明有人坐着。 许是乱羽平素眼尖,早将她的疑惑收进眼里:“西窑城我虽没亲身到过,可大漠中有一沙堡主人姓韩,是家父故交,论年纪我该喊他伯父。昨晚听姑娘说要来西窑,我便传讯给了韩伯父,姑娘方才走得急,没瞧出来这是茶馆吧?” 洛笙意外他心思缜密人脉颇广:“少侠方才便在寻这家店了。” “这茶馆名为阿曼园,取自异域文化中‘安静’之意。掌柜的虽是中原人,可西窑地处商家要道,免不了要与异域的商人来往,因而店里所有文字均有两种写法。”乱羽屈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更压低了些,“只是这茶馆没有说书先生讲故事,也没有歌伎优伶唱小曲……姑娘放心,咱们不住这儿。” “我倒无妨,是少侠宽慰自己安心吧?”洛笙轻笑,“那……少侠来此是为带我喝杯茯茶?” “原来姑娘知晓这是茯茶。姑娘爱茶,我传讯时顺嘴一提。这地方是韩伯父差人安排的,许是觉得我没来过,该体会一下异域的风情……”乱羽拿了壶给她倒一杯热茶,“方才坐在这儿的是韩家堡的家仆。姑娘下回瞧见他腰间一块刻了苍鹰的木雕便认得出了。” 洛笙伸手握了杯子:“其实算不上爱茶,不过闲来无事解个乏罢了。” “姑娘在风雨殿这些年是该乏了,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也是好的。”乱羽举杯浅酌一口,随即放下,撇撇嘴道,“早便说了我不通茶饮的……既是仗剑天涯客,还是饮酒来得畅快些!” 洛笙轻笑着摇了摇头,又问:“少侠曾说祖籍南安,令尊又如何与西窑大漠的沙堡主人是故交?” “这个说来话长……”乱羽思考片刻,“或许姑娘曾听闻二十多年前有一场天下修士们的比试大会?在当年可是街头巷尾论及的热闹。” 洛笙手上动作一顿:“少侠说的……可是登云梯之会?” 乱羽挑眉一笑:“姑娘果真知晓!” 洛笙轻轻点点头:“幼时听闻长辈提及,家父曾得登云梯第六阶。” 乱羽回忆一阵儿,恍然道:“原来姑娘是江前辈后人!只是江前辈为人低调,近来十多年都未曾听闻音讯……” 江迟,字钓川,曾于二十余年前递帖登云梯之会,后力胜群雄,列位第六阶。 洛笙以为他是想通过自己拜会前辈,这便轻轻一叹:“幼时我虽唤他爹爹,他却并非我生父……且十多年前家门生变,我也许多年不曾见他。少侠——怕是要凭缘分。” 乱羽闻言摆摆手:“我可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家齐大侠二十年前也递帖了登云梯,比江前辈略低一阶,只是我与他素来不睦,否则也不至于小小年纪便离家拜师。” 洛笙这才想起他出身南安枫庭。 他口中那位“齐大侠”是枫庭的当家人,姓齐名览字酌希,避世之前在天下也算得风云人物,甚至至今名声远传。 只是想不到——原来枫庭的小主子离家多年,拜师也好仗剑也罢,甚至在京都的舅舅家躲着,究其原因竟是与他父亲不对付。 “管他作甚——”乱羽看出她眼里笑意,有些不服气似的提醒一句,“我要同姑娘说的是韩伯父。” 西窑2·大漠之尽遇故交 “韩伯父名为韩凝,似乎并无取字,也不知出身何处师承何人。大漠韩家沙堡是他登云梯之会前便建起来的,只是在当年无甚名气,也在不少家族处吃过亏。”乱羽随手转着杯子玩,“但当年登云梯之会他一跃成了第三阶,若不是妖神的小徒儿横插一脚,这第一阶可非他莫属了。” “第一阶?”洛笙眨了眨眼疑惑道,“少侠方才不是说他是第三阶?再往上不该有两位吗?” “姑娘有所不知——当初妖神现世收下五名弟子,这五位虽总被人并提,拜师却相差了许多年。最小的那位拜师时不过九岁,彼时师兄师姐们均已出师。”乱羽懒懒举了茶杯递到嘴边,却并不打算喝,“许是妖神大人在人间待久了也会怀念过去吧……那最小的徒儿平日里没少听师兄师姐们的事迹,因而登云梯一会,他拔得头筹却自居第二阶,将第一之位给了他那避于世俗的二师兄。” 洛笙略一思索:“江南隐士赵亦铭?” “正是他。这赵隐士多年不闻踪迹,怕是自己也不知被安在了登云梯第一阶的位子。”乱羽放了茶杯,两手置于桌面,微微前倾了身子,有些惋惜道,“听闻当年登云梯由世家大族操办,那盛况即便被议论多年在人间也是受人津津乐道。只可惜……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登上云梯的名士们隐世的隐世、仙逝的仙逝……韩伯父虽位列第三阶,按理到如今该是登云梯最高位,却在几年前遭了不测,余生只靠轮椅行动……” 洛笙垂眸一叹:“一朝一夕尚且风云变幻,何况春去秋来几十载。” 更别提千年轮回、几代更迭…… 乱羽察觉她情绪变化,泼了杯中茶起身拉她:“我见姑娘的茶也凉了,不妨随我去住处瞧瞧?” 洛笙回神抬眼,抬手牵上他。 两人一路穿过西窑城的繁华街道,目光所及不少奇人异士变着戏法花样。 乱羽带她到了西街一处名为“春来客栈”的处所,刚过门槛便听了一嗓子。 “齐小兄弟——你可算来了!真是让我好等啊!”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魁梧大汉径直上前来,长臂一揽将尚未回神的少年拥进怀里,在他后背捶了几下才将人放开。 只把乱羽捶得一阵咳嗽。 那大胡子这又移步到了洛笙面前,刚张开双臂,看清面前是个女儿家,急忙放下手来低了低头,转脸问乱羽一句:“齐小兄弟,你信里说有人同行,可没说是个姑娘啊!” 洛笙面色未有变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视线看向乱羽:“齐小兄弟?” 齐小兄弟这时候终于顺过气来,打量一眼两人,最终选择先同他的仙子介绍:“这位是与韩伯父同族的前辈,论资历算是叔父。” 洛笙抬手作揖:“镜花水月洛舒颜,见过前辈。” “洛姑娘客气!”那大胡子摆摆手,嘿嘿一笑道,“韩闯,韩家堡人,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姑娘也别喊前辈,就随齐小兄弟喊我一句闯哥!方才是我考虑不周,没吓着姑娘吧?” 不等洛笙应下,乱羽先抬手搭上韩闯颈后,压低了声音道:“闯哥?你方才听她那一句,就没觉得这名号熟悉?” “镜花水月洛舒颜……”韩闯眨眨眼思考一阵儿,忽的整个人一惊,又及时收住缩了缩脖子,也压低了声音道,“便是洛亦尘那杀伐果断的关门弟子?听闻她剑下亡魂可是比我的年岁都多……” “可不是?”乱羽面不改色。 韩闯又思考一阵儿:“齐小兄弟,这有些不对啊……你素来不是能屈尊的,你家齐大侠都奈何不了你,既如此,你又为何与她同行?” 乱羽一时有些心虚,声音放得更轻:“我这不是形势所迫、被逼无奈嘛……” 韩闯有些不忍地看他一眼,最后在他肩上拍两下:“也罢也罢——我刚喊厨房做了烧鸡,该也快好了,你小心她情绪,我去去就回。” 乱羽佯装面色凝重地一点头,目送他去了后厨。 洛笙轻步迈上前,视线打量着客栈,余光却始终不离他:“形势所迫?被逼无奈?” 乱羽闻言顿时心中一紧,忙赔笑道:“姑娘……” 他眼睛一转眸子垂下来,推脱道:“他胡说的——我几时喊过闯哥……” 洛笙无奈摇了摇头,抬步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不一会儿日暮西沉,韩闯迎着他心心念念的烧鸡落座。 “齐小兄弟快尝尝!这烧鸡我真是百吃不厌!每次出堡游历,在外最馋的便是这一口了!” 乱羽知他不会心细到作为东道主来招待客人,先他一步扯下来鸡腿放在他的仙子碗里,面上还当个没事人一样:“韩老哥怎么有空在西窑等我?” 韩闯刚盯着他手里的鸡腿落进人家姑娘碗里,听他一问偏开了视线:“不过是这几日我正巧要出趟远门——昨夜听大哥提起,他本打算让我那小侄来招待你。可你与他素未谋面,到时候怕是要不自在——左右不过这两日的事,我也不急着走,就想着等等你。” 洛笙不动声色地吃着碗里齐少侠不停夹来的东西,只沉默听着并不搭话。 乱羽了然:“那韩伯父可说了何时得空?我素来只听他名号,不曾见过人,头一回来西窑,总该去拜会一下才好。” 韩闯却摆摆手:“不必不必!他啊——自七年前遇险伤了腿,这些年是越来越不愿见人了……比起去韩家堡拜会,他更希望世人记住他往昔的样子!” 才子最怕伯乐难遇,英雄最怕未老落幕。 乱羽垂眸不再说什么,终于拿了筷子给自己夹菜。 本着礼尚往来,韩闯也问一句他:“齐小兄弟也不是头一回走人间道,却独独不曾来过西窑,这回是怎么想起来要见见我们大漠风光?” 乱羽一笑看一眼他的仙子,正要开口却被仙子接过了话。 洛笙坐得板板正正,开口也目不斜视:“形势所迫,被逼无奈。” 韩闯眨巴眨巴眼睛,想起方才他与乱羽私下的对话,只觉得这两人似乎气氛不大对付,一时间动也不敢动。 乱羽默默拿了桌角的酒坛子,在自己碗里倒了满满一碗。 随后他双手捧着酒碗,面上褪了笑意,还带几分诚恳:“今日是我口无遮拦,冒犯了姑娘……自罚三碗再求姑娘原谅。” 洛笙也放下碗筷,当真看着他一碗一碗倒满,又一碗一碗饮尽。 她其实知晓乱羽隐瞒韩闯的真意。 这西窑的莽汉不曾见过南方来的姑娘,言语上唐突了些也不算得罪。可洛笙并非轻易会与人亲近的性子,若是韩闯不明真相,再说出什么冒犯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冒犯的事,倒叫她这一趟行程变得不快了。 这南安枫庭的小主子虽是自幼离家,也学了不少不正的风气,但人情世故却通透极了,偏偏又不肯参与其中。 最后她将自己的碗推过去:“倒一半,多了一滴都算你的。” 乱羽心知他的仙子不胜酒力,眼下肯喝半碗已是同他揭过了。 一旁韩闯接下两人没倒完的半坛子酒:“齐小兄弟,你可别小瞧我西窑的太白酒!这可是诗仙都赞不绝口的好酒,一连三大碗下去……明日午时前能醒我算你是条汉子!” 洛笙酒碗刚递到嘴边,听他一句便又放下来。 许是酒劲儿上了头,乱羽抬手支着桌子捏捏眉心,皱着眉埋怨一句:“韩老哥,你这可不仗义!哪有人盼着客人醉在家里的!” 韩闯却哈哈大笑:“左右房钱我都给你付了半月,你要醉便醉着好啦!” 西窑3·知天晓地幽兰院 果然如韩闯所言,西窑的太白酒后劲十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乱羽便嚷嚷着要上楼去休息。 韩闯自然是好一顿取笑,随后三步两步架着人胳膊把人带上了楼。 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规规矩矩朝洛笙行一个揖礼:“白日的事……姑娘见谅。” 洛笙也回一个礼:“前辈说笑。” “望姑娘也别迁怒齐小兄弟。”韩闯轻轻一叹,“韩某生在大漠长在大漠,平日里行事作风确实粗俗了些,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都有个分寸……齐小兄弟与我相识已是几年前的事,判断有误也情有可原。他今日那样一说,韩某已然知晓你二人关系匪浅。只是他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若让他知晓了是自作聪明,怕是要打击他热情。” 这话倒是洛笙意料之外的了。 她嘴角微扬:“有劳前辈费心。” “哪里哪里,”韩闯却摆摆手,“费心的另有其人。” 洛笙一愣,明白过来他话里深意。 天下父母一般模样,自家孩子在外游历多年,哪怕是避世多年的齐大侠,也还是会不放心得去给老友们捎个关照些的信。 这位齐少侠多年顺风顺水,功劳有他自己一半,另一半怕要归功于家中长辈的照拂了。 眼见窗外月已高悬,韩闯看一眼楼上,退了一步同洛笙告别:“房钱我已替二位付了半月,今日廿三,二位小友正好可以过了端午再走。西窑附近虽没有河流可观龙舟赛事,近来城中却有不少方术大师,姑娘若是不着急赶路,见一见也是好的。” 洛笙微微低头算作应下。 韩闯走时已到了戌时末,洛笙轻步上了楼,想着先去瞧一瞧乱羽状况。 谁知这齐少侠闯荡这么些年练出来好酒量,方才那醉样竟是装出来的,眼下翻窗出去又不知去了哪儿。 洛笙颇感意外,手里变出斗笠扣上,足尖一点轻盈自二楼落到门口,将将站稳便出了门。 他去哪里都好,只要那地方不见他,眼下便算得安全。 洛笙沿街踩着房檐,一路到了一座小楼前。 这小楼此时灯火通明,扑面可闻胭脂水粉香气。 门口姑娘们花枝招展,媚笑着甩着帕子往里头揽客。 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幽兰院。 洛笙此番来得急,并不能换一身男装混进这勾栏里,只得召了轻剑出鞘几寸,一路恐吓着迎上来的姑娘们。 楼外香气四溢、脂粉扑鼻,楼内骄奢淫逸、纸醉金迷。 洛笙抬手挡在鼻旁,被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呛得暗骂一句。 她站了没一会儿,尚未在这样的环境中寻到方向,楼上下来一个老妇停在她面前。 老妇双手叠放与身前,开口不紧不慢:“阁下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洛笙放下了掩着鼻子的手,握着剑行一个揖礼:“我找幽兰姑娘。” 找这幽兰院里的娇花魁首幽兰姑娘。 半年前她来得不巧,只听西窑城幽兰院中的花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刚巧赶上人家离城出了远门。 这幽兰姑娘她想会上一会,按理不该这样莽撞唐突,可这地方也是半年前她那夙敌最后不见踪迹的场所,若是乱羽误打误撞独自来了这里……后果她不敢料想。 那老妇微微抬了头:“阁下想来也知晓,幽兰姑娘并非常人。既要拜会,可有信物为证?” 洛笙略一思考,知晓那齐少侠并未来过这里,这便心下安定,收了剑转身要走。 不料她没走两步,头顶楼上却轻飘飘传来了个声音。 “让客人上来吧。” 洛笙一愣,尚不知这幽兰姑娘底细,也只能跟着那老妇上了楼。 幽兰院果真配得上“骄奢淫逸”四字,几层小楼任哪一层都是闭着房门却听得不尽笑语嬉戏。 幽兰姑娘在最高的那一层小阁楼上,这一层只有一间屋子,里面隐隐飘出来几缕檀香。 那老妇停在门前,转过身来朝洛笙微微欠身:“劳阁下卸下佩剑。” 洛笙倒也爽快,抬手将灵剑交于她。 老妇接了长剑,推了门放人进屋。 一扇门将纸醉金迷隔绝于楼下,只有窗外天边传来的鸟鸣,空旷而又遗世独立。 屋里光线很暗,点了香却不似楼下的那般刺鼻。反倒有几分何求谷幽兰的意境。 一扇屏风落在屋中央,屏风后烛光晃出来一个人影。 “阁下请坐。” 那影子的主人开了口。声音不似楼下那些女子一般娇媚,反而听得几分身居高位的优雅淡然。 洛笙抬眼看向屏风,眉头微蹙暗中警惕几分,却也爽快在矮桌前坐下。 屏风后的人又问:“不知阁下来我幽兰院所为何事?” 洛笙开口淡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听闻幽兰院花魁国色天香,特来一见。”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阁下倒真是看得起我。”话音未落,影子缓缓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前面。 这位娇花魁首幽兰姑娘眉眼带笑面容姣好,不似楼下的姑娘衣装暴露,只看得出身形也算得翘楚。 她本就生得妖魅,面上淡妆更显得锦上添花:“我为阁下离了屏风,阁下也该拿出见我的诚意才好。” 洛笙抬手摘下斗笠。 好歹是仙尊后人,她即便一身白衣发饰简单,也输不了这幽兰姑娘分毫。 幽兰姑娘打量她一阵儿,轻轻在她对面落座,抿唇一笑:“恕我冒昧——阁下瞧着面熟,可是曾有缘分?” 洛笙闻言眸子一沉:“在下初来小楼,与姑娘素不相识。” 幽兰姑娘也不反驳,抬袖给她倒了杯茶:“许是阁下与我一位故人相像吧……” 洛笙面不改色:“姑娘说笑。” 幽兰姑娘抬手握了个茶杯送到嘴边:“阁下该不是来见我的吧?让我猜猜——是来寻什么人吗?” 洛笙神色一变,藏于桌下的手下意识蜷起来:“早听闻姑娘神通广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幽兰姑娘浅品一口杯中茶饮,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知阁下要寻什么人?” 洛笙思绪飞转早想好了说辞。 “登云梯之会第六阶,江迟——姑娘可知?” 这幽兰花魁在她记忆中并无印象,洛笙自然不能实话实说,那千金台的红衣荷官似乎也不是人间凡人,还是莫要让人知晓其中关系的好。 “江钓川?”幽兰姑娘一笑,“阁下打算拿什么来换我的消息?” 洛笙沉思片刻,反问她一句:“姑娘以为——在下这里有什么值得姑娘的消息?” 幽兰姑娘垂眸看一眼她面前的茶:“阁下还没喝我的茶。” 洛笙无奈,难得一饮而尽。 “阁下也是爽快人。”幽兰姑娘终于起了身,“西窑城往北有一处山寨名为忘忧,这寨子不知犯了什么事,近几日将遭大祸——阁下出身名门,该是见不得这番景象的,但我要阁下此番绝不插手——阁下可办得到?” 洛笙沉默许久,眼里的警惕半分不减:“成交。” 二人达成了协议,洛笙也不愿在这小楼多待,出了房拿了佩剑,这便一路又往那春来客栈赶。 只是幽兰院的小阁楼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子透进来。 幽兰姑娘早收了笑脸,清了茶盏走过屏风。 只见屏风遮掩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看得出是个男子身形,分明坐姿慵懒却让人觉得带着威压。 屏风阻隔似乎设有结界,不绕过来倒觉得屋里再无他人。 “怎么样?”幽兰姑娘拿着帕子擦擦手,“是她吗?” 榻上的人缓缓抬头,露出被面具遮了一半的一张脸。 银白面具自带寒光,只见薄唇微启,开口的声音竟然也能让人不寒而栗:“是她。” 幽兰姑娘手中幻了鬼火将那帕子燃尽,轻轻一叹。 “倒真是故人……” 西窑4·敛金贪银复来坊 乱羽其实是没有喝醉的。 他头几年得了空下山接些委托,酒量早是练出来了的。 装醉也不过寻一个能悄悄出门的机会。 他的仙子心心念念那红衣荷官,若真让人见上面怎么使得? 消息他也早从韩闯口中套了出来——西窑城东有家赌坊名为“复来坊”。与京都的千金台取自同一句诗。 既然是二东家来了西窑城,这赌坊便是他最合理的去处。 于是乱羽踩着夜色来了东街,迈上了复来坊的长阶。 复来坊其实与千金台颇有相似,只是建筑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乱羽进了坊中,才发觉这赌坊比千金台更像赌场。 千金台毕竟身处京都,多要照顾城中权贵的地位,因而设了两层分离。 而复来坊三层却鱼龙混杂,一张赌桌上形形色色的人服装皆有不同。 乱羽整个绕了一圈,发现这里的三层是靠的赌资划分。 一楼赌桌上皆为金银,二楼多是首饰珠宝,三楼却见张张银票。 乱羽轻轻摇了摇头,叹一句好一个“千金散尽还复来”。 只是……如此嘈杂之所,如何寻得到那红衣的荷官呢? 何况他那日只顾着台下所赌之物是太子所念,与那荷官不过匆匆一眼,如今对他面相早已模糊…… 他一时想不到头绪,索性坐在了一楼的台阶上托腮。 身边人来人往,约莫一炷香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他。 “在下在这赌坊待了两个时辰,并未见小友去哪个赌桌,小友是为何坐在这里?” 乱羽抬眼瞧见一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一双桃花眼藏了不尽的流连婉转,却让乱羽一眼生不出厌恶来。 “不过是眼花缭乱不知去哪处罢了。”乱羽拍拍衣摆起了身,“阁下有何建议吗?” 公子哥手中折扇一开:“这复来坊可不止地上三层。我见小友修士打扮,不妨随我去地下一层看看?” “地下?”乱羽四下张望,“我只见上楼的台阶,可未见下楼的。” 公子哥轻轻一笑:“小友随我来便是。” 乱羽跟着他绕到了复来坊西北的角落,却见空空如也,这便心有猜测,再抬手果然触及一个无形的结界。 公子哥手中折扇一挥,那结界被撕开一道口子,刚好供一人通过。 他手里折扇一合,先一步迈进去。 乱羽倒不担心,紧随其后过了结界。 这结界空间也小,不过是封住了个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乱羽跟着人下了楼梯,这才瞧见地下做的都是什么交易。 这复来坊的地下放的并非赌桌,而是一个个明码标价的展台。 台上以结界维护着,里头装的都是些大小不一的奇珍异兽,或是声嘶力竭的鬼怪妖魔。 饶是齐少侠见过不少凶兽、听过不少怪闻,现下也被眼前景象所震撼。 他见着每一个展台边都有修士问长问短问东问西,下意识把眉头皱了起来。 那公子哥瞧见他这副模样,扇子往他这边偏了一偏:“小友这是怎么了?” 乱羽回神看他:“复来坊素有这样的交易吗?这些修士要它们做什么?” “小友这就不知道了吧,”公子哥带他随意走走,“六界之中,人间之外,不论妖魔鬼怪,亦或是咱们头顶的神明,凡生灵者必结一丹元。此物与物主息息相关,肉身死,丹元灭。但若是在其生时取其丹元,则肉身虽死,对丹元却无甚影响。” “丹元?”乱羽摇摇头道,“我却从未听闻这样的事。取这丹元又有何用?” “人间修士多为凡人,追求的不都是成为真仙吗?丹元汇集物主修为,吸取其中力量便能提升修为,这不比自己闷头苦练来得快些?” 正说着,那公子哥带着人到了个正取丹元的鬼物面前。 人间的鬼与凡人无甚差别,只是没了性别,被困在生前的躯体中,看着面色惨白,眸子也见不到多少黑。 这只鬼生前为女身,刚被修仙人换了五两银。 买家招呼了几个手下摁着它,抬手一剑刺入它胸口,甩了个剑花把死肉剜开,又伸手从里头拿出个深青色的圆珠子来。 乱羽眼见它痛苦挣扎,却因符咒的枷锁动弹不得。 耳边的凄厉叫声越来越尖,最后归于寂静。 丹元被刨出来不过一瞬,那鬼怪便化作尘烟消散于风中,只留展台上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早看不出本色的破旧衣裳。 乱羽只觉得心中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狠狠攥住。 一旁的公子哥抬手搭上他肩膀,扶着人转身不看这边:“小友并非初出茅庐,该不是心软的人吧?” 乱羽一眨眼回了神,很快神色如常:“自然。” “既如此,我便不怕告诉小友实情了。”公子哥手中折扇再一次打开,“与凡人不同,妖魔鬼怪神明仙灵皆有来世轮回,只是若这丹元被毁,得到的下场只能是灰飞烟灭。” 乱羽闻言一怔,猛的一转身去看他来时的路。 不仅仅是方才那样的鬼……这复来坊地下的每一只小魔小妖,都曾面临、在面临,亦或是将面临再无轮回的结局。 方才那样的凄厉叫声、方才那样凄惨的场面,每一日、每一时辰,甚至每一刻,都在上演…… 乱羽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那公子哥拦下。 “小友,”他面上冷静,甚至看不出一丝怜悯,“纵然你本领天高家财万贯,拦得下一个,拦不住一群——即便你拦得下一群,这风气已然俗成,人心如此,你改不了的。” 乱羽心知他所言在理,可瞧见那一个个展台上的妖魔鬼怪,每一只都被符咒折磨得瘦骨嶙峋…… 人间修仙,本是为了在其他生灵手下自保,再就是寻找当年大乱的真相秘密,为何千年过去……竟变成这副样子? 自幼仙门教他降妖除魔,本的都是“除恶”二字,眼下这些被困的生灵……难道当真每一只都有错吗? 他闭了眼努力平复下心绪,最后朝着那公子哥一个揖礼:“多谢阁下……告诉我这些……” 那公子哥似乎一愣,正要再说什么,却见人转了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上走。 他握着扇的手跟着脑袋一起无力垂下。 “也是,你怎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一旁暗处一黑衣侍卫自阴影中现身,朝着他弯腰作揖。 “二东家,那姑娘去了幽兰院,待了有一炷香,刚出来。” “今日乏了,”公子哥摆摆手,“你盯着她动向,晚几日我再去拜会。” 暗卫领命告退。 又有一荷官自楼上匆匆而来:“东家,那少侠出了复来坊,要去追吗?” “不必了。”公子哥抬手理了理衣袍,“我沈一墨素来不是强人所难的,他不愿留便任他去吧——眼下几时了?” “亥时三刻。” “亥时……”沈一墨抬眼环顾四周,忽的瞧见墙上开的一扇小窗,依稀得见星河皓月,“吩咐下去——今日我复来坊打烊了。” 窗外月已升高,西窑昼夜冷暖变化大,连风也比京都更冷些。 乱羽一路吹着冷风,回到那名为“春来”的客栈时仍有些浑浑噩噩。 洛笙刚到客栈不久,见他未归实在不放心,这时候在他房里坐着等他。 于是齐少侠推门时便见他的仙子坐于桌前,没有斗笠也没有疏离。 “少侠回来了……” 洛笙起身迎他。 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一句轻轻的“你回来了”。 乱羽听闻她这温温柔柔的一句,一路憋着的情绪终于再也收不住,上前几步把人紧紧揽进怀里。 洛笙察觉他情绪不对,并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拍着他后背,还为他找了台阶下。 “少侠这一醉了酒就找人要抱抱的习惯可得改改。” 西窑5·方术异士得口信 洛笙不知乱羽那晚究竟去了哪里所见何事,但见他一连几日闷闷不乐又不肯透露一个字,这便也没多问。 左右他需要的时候自己都会在就是了。 这几日乱羽将自己闷在屋里,洛笙便坐在楼下要一壶茶听些坊间传闻,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其实可以走得远些,只是楼上那人她放心不下。 那晚去幽兰院最初只为了试探,可幽兰姑娘的底细她到如今也想不明白。更别提那驱使她不远千里来到西窑的红衣荷官。 洛笙有时会想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沉睡,以至于如今见了谁都觉面熟,却又想不起更多的缘由来。 但这些年听了那么多传闻,也不过说她一千年前在秋波銮旧址自毁元神。 单单这一句她便觉得不可信了。若当真元神被毁,她又如何能再入轮回? 她不放心乱羽一个人留在春来客栈,担心人间之外的神明发现乱羽存在。 毕竟…… 若是她那点尚存的、可怜的记忆可靠,人间……她的恩人万不能来…… 乱羽下楼的步子将洛笙的思绪拉了回来。 齐少侠把自己闷在房里两日,终于把那日所见的所有情绪都消化完。 他不打算告诉他的仙子。 那样的场面,他一人见过就够了。 “今日廿五,”乱羽看一眼门外行人匆匆的长街,“前几日听韩老哥说南街有表演方术,算算也该到时间了。姑娘在楼下坐了两日,可愿随我去看看?” 洛笙见他面色好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连笑意都多了几分。 西窑城南街的热闹也不过是最近才有。听说是往西那边有旅人路过,在城里摆了场子表演。 少侠玄衣,姑娘素裙,置身人群中也能亮眼。 街边拉了不少彩旗灯笼,各式各样的表演看得人眼花缭乱。异域舞女轻纱遮面,粗犷大汉口中吐火。 乱羽见着那火光映在洛笙眼里,心想总算是给这白衣的仙子身上添了人间的烟火。 他手中拿着两人一路买下来的小物件,看着洛笙时眉眼带笑。 洛笙并不知身边的人有什么心思,却明白他难得愿意出门走走,为分散他注意力变得话也多了,瞧见一个稀奇玩意儿就要问上几句。 她只管拿来打量,掏荷包的事自有身边人去做。 “前面怎的那么多人?”洛笙扯扯乱羽衣袖,“少侠见多识广,可知晓那是什么? 乱羽远远望一眼:“是方术——多半是异域才有的东西,去瞧瞧吧!” 洛笙得他应允,松了手就往那边去了。 乱羽看看怀里一堆小玩意儿,无奈摇了摇头,缓步跟上。 人群围了好几层,洛笙来得晚,自然是挤不进去的。 她四下看看,轻轻一跃上了街边小楼的屋檐。 本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料她刚刚站稳,身侧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姑娘,又见面了。” 洛笙神色一变,转瞬退出去几步远,抬眼看清来人。 此人一身湖蓝,手中折扇一把,眉眼桃花,肤色极白,唇角带笑——正是前些日子在千金台高层的红衣荷官。 “我与阁下有什么‘又’字可言?”洛笙眼中警惕,手中暗自蓄了力。 沈一墨见她指尖灵光轻轻一笑,手中折扇一开:“姑娘不必这么防着我——你那情郎怎么不在?” 洛笙瞄到他扇上画竹,闻言下意识往街上的人群中看了一眼。 没看到乱羽。 想来他还在人群之中,并未赶到。 似乎是松下一口气,她手中法力消散:“阁下这话说得太不拘小节了些。” “说不熟未免太见外了,”沈一墨折扇一合,反手在两人周边设下一个阻拦的结界,“若是在下没猜错——我与姑娘当是旧识。” 洛笙略一思考,继续否认道:“倒是阁下糊涂了。” 沈一墨却轻轻一笑:“非也——千年前六界大乱,传闻中那位于秋波銮旧址自毁元神的仙界遗孤——便是姑娘吧?” “阁下何出此言?”洛笙早有他不属人间的猜测,因而听闻这样一句也没自乱阵脚,“我姓洛名笙字舒颜,出身镜花水月。” 她在檐上坐下,抬眼轻飘飘看人一眼:“阁下并非凡人,待在人间又是什么身份?” 沈一墨也在距她一人之隔的地方坐了下来,看了眼刚刚才进入视线的乱羽:“那小子又是什么身份?” “仙门弟子。”洛笙答得干脆,顺带着提醒一句,“阁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一墨只瞟她一眼,眼睛还是盯着人群中茫然寻找的那个少年:“原来姑娘只知他是仙门弟子?若单单只是仙门子弟,姑娘又为何与他亲近?” 洛笙听了这话神色微变,好意提醒道:“阁下烦请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忘了说——区区沈一墨。配不上这名字,胸无点墨也无大志,不过一个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也只想做一个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沈一墨终于答了她的问题,又补充一句,“不过暂时是你那位师兄的下属——姑娘对这个回答可还满意?” “师兄?”洛笙一愣,细想却觉得好笑,“想不到西林府邸还会收下阁下这样的人?看来有必要提醒师兄小心引狼入室。” “姑娘说笑了。西林府邸尽是些老头糙汉,哪里有姑娘这般的美人?”沈一墨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人群中收回来,“沈某人还算不得姑娘口中的狼。” 洛笙不理会他贫嘴,板着脸又问:“我与师兄虽师出同门,却也算不得一家。阁下既是他的门人,来寻我又是为何?” 沈一墨嘴角微扬:“西窑城郊不远有个山寨名为忘忧,今晚将遭大祸。姑娘不妨去瞧瞧?看看那冲天的大火。” “忘忧寨?”洛笙想起前几日幽兰姑娘的话,视线一转偏了头不看他,“我与忘忧寨素来没什么渊源,阁下怎会觉得我会有闲心去管它的死活?” “救与不救全凭姑娘,”沈一墨起了身,“既然消息带到了,那在下便告辞了——西窑城眼睛不少,姑娘赶紧下去吧!免得他寻不到人担心了。” 他玩笑几句,挥袖撤了结界飞身不见了。 洛笙来不及拦他,视线又捕捉到街上人群中面色有些着急的少年。 她也没再耽搁,起身一跃落入人群,正好落在乱羽面前:“怎么这么久才赶上?” 乱羽看到她才终于放下心来:“我以为这方术如此厉害,把姑娘都给变不见了。原来是我没想到——方术有趣吗?” 洛笙才反应过来她先走一步的理由,眼睛一转:“也不过是些障眼法,见过了便不觉得怎样。” 乱羽由她拉着往回走,偶尔听到断断续续的萧声,不禁感慨一句:“想不到这闹市之中还有卖艺人吹箫的。” “萧?”洛笙步子一顿,“前些日子在京都城郊斩杀那魔物时林间偶有萧声……少侠可有印象?” 乱羽仔细回忆一阵:“细想起来……我的确听到了奇怪的丝竹声响。当晚魔物发狂可是那萧声有异?” 随后他又玩笑一句:“听闻魔界驾驭魔兽用的便是萧。难不成千年前大乱的真相要公布于天下了?” “原来少侠也是要找尘封多年的真相?”洛笙低了低头,再开口却难得眼中诚恳,“若是哪一日找到了答案,同我一起归隐山林可好?” 乱羽闻言整个人愣住。 他的仙子……愿意将他划进未来吗? 还没等他细想话里的意思,洛笙却顾自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 “是我唐突了——少侠天地为家,岂有甘于安逸之说。” 乱羽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忽的想到什么没有开口。 他低头自嘲似的笑笑。 方才……分明是他得意忘形了…… 西窑6·火光冲天叹忘忧 待到晚月偏西,西窑城的热闹也都散了场。 洛笙衣裳未解,这时候刚熄灭了屋里的油灯,正倚在窗边对着残月出神。 白日里沈一墨让她晚些去瞧瞧忘忧寨,可前两日那幽兰姑娘却说她插手不得。 两边都是她不知底细的人,去或不去的后果皆未可知。 这一趟西窑来得不巧,天下当真留有和她一般不属于人间的神明。 也罢。 洛笙垂眸不看那残月。 不过去见一眼,算不上插手。 她抬手想拿斗笠,走到门前却又把手收回。 隔壁那个近几日并未休息好,她不过是出门去看看,若是惊醒了倒是她的过失。 左右西窑城没人认得她,那斗笠不戴也罢。 洛笙心下一横,召了灵剑自窗户跃出。 她却不知,隔壁她以为已经睡熟的乱羽其实根本没睡。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常挂在腰间的玉细细摩挲。 忽的听闻窗边出了点动静,乱羽眸子一动,挥袖带起风吹灭了屋里的油灯,踏窗而出去尾随他的仙子。 洛笙踏着夜色一路往城外北郊而去。 忘忧寨建于山崖之间,本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听闻里头青山绿水皆为景,花香鸟语四时歌,正是个陶然忘忧的地界,因此才有了这名字。 只是她来得不巧,并未瞧见所谓美景,眼里只有冲天的火光,在夜幕中格外刺目。 洛笙在大开的寨门外停住。 不合时宜的温度借着夏夜的晚风扑面而来。 寨子里面已然听不见人声,只剩下火焰燃烧,像是恶兽的咆哮,要将里面的一切都彻底毁灭。 洛笙惋惜着转了个身,正要收剑离开却听到不远有萧声阵阵,听来分明和京都城郊是一个调子。 周边视线所及一片空旷并无树木遮挡,但她四下张望也未见那吹箫的人。 反倒是听闻巨物移动的震地声响。 洛笙神色警惕,将长剑背于身后,手上暗暗蓄起法力。 先前京都那回是魔兽已伤才传出萧声,当时尚需她和乱羽两人联手才将其制服。 眼下还未露面的这头却好像是被萧声引来的,若和那头一般威力,相较而言只会更加棘手。 洛笙心中一时有了担忧。 若今日之事她放任不管,西窑城百姓怕是要遭殃。 可凭她一己之力想要拦下也绝非易事。 洛笙静静做了个深呼吸,提剑候着凶兽露面。 既然今日她来了,就不会在这时候走。 林间一片阴翳,脚下的震感越来越强。 洛笙屏住呼吸,不过很久便瞧见了那团巨大的黑影。 上回在林间光线太暗,她没看清魔兽是什么样子。 这回月朗星稀,她倒是看清了。 这魔物浑身棕色,两眼红光,头顶两个尖尖长长的角,似是羊头,又像是牛首。 但它头颅不小,前蹄并不着地,两条后腿也藏在鬃毛之下。 洛笙一时气息不稳。 魔物也有三六九等之分,魔力稍低者四蹄皆用于行走。 眼前这只…… 她一时觉得没了把握,正思考着对策,忽的被人一扑。 怕伤人伤己,长剑脱手,剑刃与地面接触声音清脆。 那人借着扑过来的力道带着她一连滚了好几圈,躲进了不远的草丛里。 洛笙白衣沾了不少尘土,长发也松散了些,好不容易回了神,也不顾自己眼下如何狼狈,伸手抓住了来人的手腕,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乱羽这时也不是衣衫整洁的模样。他抬了另一只手覆上洛笙的手,似乎是安抚道:“我方才试探过了。这魔兽年纪大了,感官已经不灵了,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只是有人吹箫诱它来这儿。” 洛笙这才发觉那魔兽的眼里的红光颜色很深。 它步子缓慢,想来也是衰老的缘故。 再看乱羽呼吸尚未平复,想必是方才在林子里试探魔兽去了。 可若这魔兽不是衰老的年纪,眼前这人怕得挂些伤…… “是我冲动了。”洛笙眸子一沉,又有些责怪道,“你也不见得多沉稳。” 乱羽眼看着魔兽往那被火烧着的寨子去了,这才回了头看他护在身后的姑娘。 “是了是了,”他笑着抬手摸了摸洛笙的鼻尖,又轻声细语地问了句,“姑娘早知忘忧寨遭祸了?” 不知为何,他喊着“姑娘”时并不让人觉得疏离,好像只是一人独有的称呼。 “可我……”洛笙顿了顿,声音更轻些,“并未想过要救……眼下这火却烧得我心中不安……” “万般皆是命。”乱羽视线移向那火海里的魔兽,“我见这祸事该是人为,只是今夜那吹箫人怕是想嫁祸在那年老的魔兽身上。既是顶罪,它一时也出不来。咱们先回去?” 洛笙闭眼理了理情绪,没顺从说要走,也没执意要留。 乱羽也不催,只是又开口道:“其实自六界分治以来,人间也渐渐重视起性命,只是扯上修士便棘手一些,多数横尸与灭门也模糊成一桩桩悬案……不过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最多惋惜一句。” 今夜有卷卷残云时不时遮过月亮,月下的两人却都不肯舒开眉头。 洛笙莫名心悸,没想明白关联,一时却更偏向于留下了。 “也是……”她轻轻开口,“若是六界分治彻底,人间也少些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祸事。” 乱羽不明所以,还未开口,却发觉耳畔的萧声已经停了。 那魔兽闯进了寨门就开始肆意破坏,胡乱抓了什么往嘴里塞。 只听得到火焰声响中隐隐约约的咬合咀嚼声。 乱羽看仔细了才发觉兽爪里混杂的是些血淋淋的尸体,下意识去挡住洛笙的眼睛:“姑娘别看。” “晚了,”洛笙缓缓拉下了他的手,抬手施法召回她那柄轻剑,“没能把他们救下,就试试能否护他们体面。” 话音刚落,她已经一跃而起往着那魔兽的方向去了。 乱羽心下一惊。 魔物凶险,他从来不知洛笙会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做到如此。 世人皆传她是清高自傲的雪中狐狸,其实这雪狐狸明明懵懂,又哪里和杀伐沾得上关系? 乱羽心中一动,挥袖幻出来长剑斩浪,再次跟上。 此时洛笙已飞身跃上魔兽的后背,长剑狠狠地刺进皮肉。 一时一股恶臭的魔血飞溅,在她的脸上添了一笔,竟让这仙子带了几分侠士风范。 魔物虽已衰老行动迟缓,但尚有感识,立刻咆哮着摆动起身躯想把她甩下来,两只利爪也伸长了往背上挠。 洛笙手上再次使力,把剑刺得更深。 那老兽一声长啸,挣扎的幅度更大,巨大的爪子猛的拍下想赶走她。 洛笙无处落脚,手里一滑,松了剑柄从上面落下来。 乱羽御剑将她接住,抬袖擦去她脸上的魔血:“要斩它不难,我送你回去拿剑。” 洛笙听到这话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乱羽一手扶着她,御着剑往上走,堪堪停在巨兽头顶不远。 “它还在发狂,你小心些站稳了。”乱羽又叮嘱一句才松了手。 洛笙看看他,眼中多出几分坚定,瞅准了时机又跳回到魔兽的背上,再一次握住那柄灵剑。 此时乱羽手中幻出来几道符咒,挥下几掌将它们贴上巨兽的四肢。 洛笙双手握住剑柄,灌进去好多法力。 随后直接弃了她踩着的这一方兽身,握着剑直直地往下拉。 剑刃在魔兽背上划出又深又长的口子,从肩部直至尾部。 白衣染血再一次沾上地上的灰尘,洛笙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抵着青石板,剑刃滴下血迹。 魔兽眼下已是强弩之末,挣扎着站不稳了才终于倒地。 乱羽在女孩身旁落下,伸手拉她:“这回有功的可是姑娘了。” 洛笙无声一笑,抬手握上。 身旁断壁残垣火势渐小。 远处,天已经开始亮了。 西窑7·心中一动诉往昔 四月廿六,西窑城附近百姓发现忘忧寨惨祸,包括倒在寨中的巨兽尸体。 据说寨中三百六十七人无一幸免,有些甚至寻不到完整的尸首。 传言闹得沸沸扬扬,也越来越邪乎,却没一个说法能解释魔物背上的那道长长的致命伤痕。 洛笙早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在乱羽似乎有些引以为傲的目光下吃完了手里的西窑烙饼。 她开口有些无奈:“少侠这下可以放我回去歇息了吗?” 乱羽托着腮看她:“姑娘刚吃饱,怎么也该歇一炷香再会周公吧?” 洛笙对他的安排并不满意,却也没甩袖走人,也学了他以手托着下巴盯着人看。 两人眼下在西窑城街边的烙饼摊,身边总有客人停下又离开。 乱羽被她盯了一阵儿有些不自在,拍了拍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前几日去了趟复来坊。” 洛笙闻言一愣。 乱羽又道:“本是想去找找姑娘心心念念的那小白脸——却遇上个握着扇的公子哥。” 洛笙又是一愣。 乱羽撇撇嘴抱怨一句:“还以为西窑就多民风淳朴,原来也是些喜欢唬人玩的——姑娘还是别念着那小白脸了。” 洛笙回神笑他:“我听那小少年说——少侠在满湖云算得师兄,早年间接过山下不少委托,是什么稀奇事都见过的……怎么?原来天底下还有能唬着少侠的东西?”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了。”乱羽往自己杯里倒了杯茶水,“慕清年纪小,有些规矩不放心上,若是冒犯了姑娘……我回去训他一顿。” “我虽是掌门之徒,可论辈分该与你们同辈,何来冒犯一说?”洛笙手里拿了枚铜板玩,“说来奇怪——那小少年说少侠修为颇高,九少之争斩杀千年灵蟒,花朝佳节擒获五通邪神,寒兵洞中更获一柄宝剑——可我却见着你并不似他口中那般张扬。” 乱羽似乎愣了愣,不过片刻又重新握了杯递到嘴边:“他——姑娘平日里若是离开后山的高墙大院出来走走便知晓,慕清是我满湖云弟子,自三年前搬来三楼便最喜欢跟着我转,在他口中我能比肩神明——姑娘现下觉得他话里几分真假?” 洛笙听闻那句“比肩神明”时微微一怔,而后看着他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 她的恩人没有前世的记忆,连“比肩神明”都觉得高攀不起。 可他分明……曾经就是神明…… “少侠——”洛笙轻轻开口,“愿听一个故事吗?” 乱羽心中疑惑,却还是配合道:“愿闻其详。” 洛笙手上放下了铜板,眸子一沉:“故事的开始是一个扮了男装上山采药的医女……遇上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公子……” “那公子出身尊贵拒人于千里之外,起初并不配合医女为他治伤……大雪封山两人相识相知,公子这才卸下防备……” “听闻他家世显赫,警惕之心也不过是见多了尔虞我诈……他游历人间只不过为寻父亲旧友的遗孤……” “说来也巧,那遗孤正是同医女一起被收养的姐姐……除公子之外另有人寻那遗孤,公子不喜她个性,便不再管这事,反而领医女回了家门……” “但医女身份低微,于公子的家族而言是万不能留……公子的父亲历来严厉,因他的仁爱之心大发雷霆。公子的兄长设计陷害,竟忍心在公子的饮食中下毒,嫁祸医女……” “医女被扣上罪名百口莫辩,被他们弃于人间一偏僻的小镇,关进了那里的青楼……所幸她容貌尚算得精致,不必委身待客,只坐在高高的阁楼上顶着一个花魁的名声,也能一日一月地把日子混过去……” “约莫过了半年,公子竟来那偏僻小镇找寻医女。可医女早已心灰意冷,凭他如何辩驳也不肯同他走。公子便也在镇上住下,日日跑去她那儿献殷勤……” “如此过了半月,公子的诚心终于打动了医女。两人出游时适逢春天,便一同在山间种下一株银杏幼苗,心平气和地商量了接下来的去向……” 洛笙的故事到这里突然止住,面上神色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过去。 乱羽见她神色有异,下意识问了句“后来怎样”。 “后来……”洛笙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后来公子的兄长找到他们,提了剑要取医女性命,那一剑最终却被公子挡下……” 乱羽听到这儿眸子一动,正以为故事到了结局,却不料洛笙又说一句。 “不过差了一步……带走那遗孤的人家找来说是认错了,原来那块能够证明身份的玉佩原本属于医女,原来她并不身份低微……” “不过差了一步……” 洛笙说着眼眶有些湿润,只能拼命眨眼将泪水憋回去。 幸好乱羽听完了故事正低头沉思,并未注意到她神色异常。 可她将能够想起的往事娓娓道来,再看那张熟悉的脸时,心底却生出不尽的委屈。 不过差了一步,他们本可以避开纷扰。 不过差了一步,她本可以将深情倾诉。 乱羽到底不同于她记忆中的故人,却是她这辈子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那柄杀她所爱的长剑非比寻常,所伤之人重则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轻则堕入地狱不得轮回。 她不知眼前这人为何能转世于人间,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能重新降世在他来后两年。 她只知晓这人受了千年的劳苦才得来短短几十年的安逸日子。 若这一世能护他安稳度过,那一剑的情分便算她还上了。 至于旁的…… 千年已逝,什么结果她已不愿再想…… 洛笙抬手将杯中茶水饮下,再开口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半柱香已过,少侠可愿放我回去了?” 乱羽被她一唤回了神,慌乱点了点头却没起身。 他目送着洛笙往春来客栈的方向消失不见,整个人却有些无力地险些趴在桌上。 任他如何推算都配合不上这故事发生的时间,可若说这故事与他的仙子无关…… 分明眼角有泪,怎么可能是别人的事! 乱羽有些气愤地晃了晃脑袋。 什么人这样可恶,抢在他之前做了这些他也能做的事! 乱羽胡乱想着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回忆,猛的想起个他想找却不曾找到的人。 定是那红衣的小白脸! 他一时手上握了拳,放下几枚铜板便起身往那复来坊的方向去。 可齐少侠却不曾想到,前几日他能借口醉酒去往别处,今日他的仙子那一句“回去歇息”也是借口。 洛笙趁着时间尚早来了幽兰院门前。 忘忧寨一事算得上突然,这幽兰姑娘分明早得了消息。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背后又有怎样的势力…… 洛笙想不明白,也知晓问不出来,但还是想来这烟花之地探探虚实。 整栋小楼尚未完全苏醒,她一路到了楼上也没人阻拦。 只是正抬手想要敲门时听闻屋里一句女声。 “我见阁下赶路着急,直接进来就是。” 待她推了门进去,只见那幽兰姑娘已经坐在矮桌前候着了。 洛笙关了门落座,听得她一句责怪。 “阁下此番来访是要江钓川的消息?可昨日忘忧寨一事……阁下似乎参与了吧?” 洛笙抬眼同样犀利:“姑娘未曾告诉我那寨中会出现魔物。” “也罢,”幽兰姑娘推一杯茶给她,“阁下若真想知道——不妨换身衣服去我楼下坐个半日?时辰一到,我便将阁下想知道的悉数告知。” 洛笙垂眸盯着面前的茶水,沉思了许久才伸手握上。 “望姑娘一诺千金。” 西窑8·未曾相约会幽篱 现下还早,幽兰院里其实人不多。 昨夜留在这里的客人倒是不少,这会儿多半正准备离开。 洛笙被人带着换了一身红衣,长发被梳起一半,另一半披散下来。发饰不多,只一个做工精致的金色发簪。 其实是很正常的打扮,不似这院中的艳丽女子。 她在桌前坐下,接过笔墨便开始写字作画,坐姿端正,下笔很慢。恍若仙子下凡,恰巧落在了这烟花之地。 “呦!”有客人惊喜,“那是新来的姑娘?” 身边有人向他解释:“爷您有所不知,这是幽兰姑娘远方的姐姐,这几日刚巧路过西窑城,过来坐一天。” “我道是谁有这般容貌呢!原来是幽兰姑娘的姐姐!” “那——爷您今晚还来吗?”女人说着朝客人身上凑。 “来,怎么不来?”客人在她身上狠狠摸了一把,“你且等着,我回家安抚好家里那位就来。” 洛笙凝神不听那些污言秽语,只静静写着画着,干干净净不染俗尘。 日头渐高,楼下渐渐坐满了人。 多半是听说幽兰院来了个凡间仙子,赶来一睹芳容的。 客人们在席间坐着,女人们陪在左右。 洛笙终于停了笔,身旁的姑娘们把东西都撤下去。 打杂的小厮把桌子移走。 台下议论纷纷。 “这是要做什么?” “献舞?” “哎,这姑娘什么来头?从前可没见过啊!” “说是幽兰姑娘的姐姐。” “幽兰姑娘的姐姐?真是可惜了,我刚想问问价钱呢!” “你以为就你一人肖想啊?在座的哪个不想?” “也是,我倒觉得若是能上去敬她一杯酒也好,近看美人也不亏!” “酒?你说的是迷情酒吧?” 台下一阵儿哄笑。 角落里的乱羽不满地喝下杯中水。 若不是复来坊的小厮说他家二东家喜好待在幽兰院,他才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只是在台下坐了有半柱香,他却觉得此番来得并不亏。 原是没料到他的仙子会在台上的,可即便瞧见了,他也不想打扰。若是遇着了麻烦再上去将人带走就好。 这半柱香里他只看着他的仙子,看她侧耳俯首,看她垂眸低笑,看她挥袖转身,看她虽不妖媚却也大方的举止,一时间却呼吸都不畅了些。 那红衣在她身上,倒像极了新嫁娘…… 如此佳人,今后会便宜了谁呢? 乱羽轻轻摇了摇头。 不管是谁,他都要先揍一顿。 这会儿功夫,台上的东西都撤走了,洛笙广袖一甩,席地而坐。 她动作利落一点儿都不娇气,引得台下又传出声音。 “哎哟!还是个练家子!” 洛笙刚坐下,高台两旁分别上来一群姑娘。 她们服装统一,步子一致,把她围在中间,刚好挡住台下的视线。 等姑娘们再散开时,便是一曲悠扬,舞姿曼妙。 艳丽的红色外袍被抛向空中。 洛笙这时换了一身素色小衫,握着笛子站在台中央。 十指纤细,随着曲子灵活飞舞。 她站在台中不挪位子,姑娘们在她周围翩翩起舞。 明明这舞才是看点,乱羽却没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哪怕一次。 他忽的有些后悔半柱香前没上去把人带走了。 这样的仙子……他该私藏的…… 一曲结束,洛笙稍稍后退,姑娘们最后的姿势把她挡了个严实。 台下,数不清的人举手鼓掌。 姑娘们纷纷退下,有人朝洛笙喊话。 “姑娘这一曲妙啊!不如赏个脸陪在下喝一杯?” 乱羽闻言转身朝后看。 说话的是个年少侠客,样子潇洒不羁,眉眼桃花,该是这幽兰院的常客。 那客人只盯着台上的人儿,眼里神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势在必得。 乱羽定睛一看,却发觉那是前几日他在复来坊见过的公子哥。 怎么是他? 齐少侠下意识皱了皱眉,拳头握紧了几分。 洛笙认出此人正是昨日才见过的那以“风流浪子”自居的沈一墨,却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思,只微微欠身,不带笑脸却也不失礼貌:“阁下谬赞,小女子并不下台。” 在这烟花之地,还是装作不认识的好。 沈一墨配合着点了点头:“倒也是——” 话音未落,他一个翻身到了台上,站在洛笙面前,凑近了眯着眼友好一笑:“姑娘不愿下台,那我上台不就好了?” 乱羽眉间一蹙。 这人竟如此令人讨厌的吗? 洛笙见他上台便不动声色退后了一步,倒也没失了分寸,耐着性子再次欠身:“公子,小女子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沈一墨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不喝酒也行啊——姑娘随我去楼上聊聊天吃吃水果,这事儿就算过了,如何?” 乱羽暗自握了拳,又把视线移向洛笙。 他看得出这公子哥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弯弯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只是身上多染了些脂粉气,哪里有他挥剑时英姿飒爽。 他的仙子……该不会答应的吧? 洛笙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嘴角一扬态度和缓许多:“阁下想跟我聊什么?” 乱羽听了这话心中一紧。 什么聊天什么水果都不过借口,这丫头是傻了听不出来吗? 沈一墨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变了变:“自然是聊聊风花雪月,聊聊——” 他还没说完,台下又上来一人。来人利落站定,眼神像是要把那少侠看了穿。 “阁下还请先问问我的意思。” 乱羽一手拦着洛笙,语气带有警告的意味,眼里也带着警惕。 台上气氛忽的剑拔弩张,台下的客人多半不明状况。 乱羽只轻轻看了眼面前的人,又把视线转向护在身后的人,虽有些着急,声音却放得很轻:“他话里意思你听不出来?” 洛笙反应过来他该不知晓沈一墨底细,垂眸轻声问了句:“少侠怎么来了?” 她也把声音压得低,好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乱羽略有责怪又略有傲娇道:“我能看着人家占你便宜吗?” 沈一墨演得一手好戏,故意面带疑惑地看着乱羽许久,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个有主的啊!” 不等别人开口,他又朝洛笙打趣:“姑娘,你看你这情郎真是好生没趣,不如弃了他,跟我走?” 洛笙早听他玩笑过一句“情郎”,却没料到他当着人的面也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哑口。 乱羽好不容易舒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有些不满地看向那公子哥。 怎么分明前几日还在复来坊见过,这人却好像不曾认得他一样?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他的仙子搭话? 沈一墨见他像是要动怒,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姑娘,你看人的眼光不准!这么凶——我可不敢惹!你可小心些,他今后欺负你怎么办?” 洛笙被他浮夸的表现逗得一笑:“不劳公子挂心。” 乱羽原本听了这少侠的话想要发作,可洛笙柔声一句他却又没了脾气。 她这是……没否认? 随后他又见那公子哥抱了个拳:“姑娘,在下沈一墨,见了姑娘只觉一见如故,可是此前在哪儿见过?” 乱羽心中纳闷,也去看洛笙。 洛笙心知这人自报家门的话是说给乱羽听的,想着戏也演完,再缓缓抬眼时褪去了方才的亲和:“未曾。” 沈一墨愣了一愣,笑笑作罢:“也罢,许是在下见的姑娘多了,瞧着面善。” 他虽轻浮了些但也识趣,长臂一伸随便勾了一个伴舞的姑娘便下了台。 倒是乱羽留在台上有些突兀了。 与此同时,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朝着上面的两人喊话:“这位少侠!这天仙既然是你家夫人,为何还让她来这台上啊?这不是让我们大伙儿看笑话呢吗!” 西窑9·香栏有客舞升平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也都回过味来,纷纷说着笑着打趣着。 乱羽倒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场面,却也没慌,第一反应去看洛笙。 洛笙也不是顾及旁人眼光的人,这时候看向他的那双眼里却有些幸灾乐祸了。 “我家夫人玩心大,”齐少侠抬眼轻笑,顺着话扯了个谎,“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借口挂念在西窑的妹妹,非要来玩一玩。” 洛笙刚要细品他话里的意思,却见眼前人随手用灵力扯过来一段红绸。 乱羽上前两步利落将红绸捆在她腕上,轻轻一提把她绑着的双手举高了些。 洛笙尚未回神,被人一拽拉进怀里。 长度多出来的绸子因着力道飘向空中,又落下来,在幽兰院的满院灯火下变得薄了些。 乱羽一手虚虚揽着她的腰,一手攥着红绸去握她的腕。 红绸落下,长长的一条挡住台下人的视线。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站成了一个,在那抹红艳的轻纱后若隐若现。 “玩够了吗,”乱羽凑近了洛笙耳边,带一点报复她方才幸灾乐祸的口吻,“夫人?” 出乎意料,处事不惊的笙姑娘,这会儿竟在齐少侠面前红了耳尖。 乱羽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再便是眼底可见的惊喜。 他的仙子越发像个人间的活物了。 少侠潇洒不羁,姑娘落落大方,两人相貌都是人间难见,这会儿穿的衣服也那样登对,在这院里却有些独特又出众了。 台下众人见此纷纷起哄吹哨,嚷嚷着巴不得两人当场拜个堂。 洛笙这下终于回过神来,一挣把手举到乱羽眼前:“解开。” 乱羽也没再逗她,老实解开了红绸。 未等两人再有作为,楼上一个人影飞身而下。 幽兰姑娘面上遮了轻纱,拦在洛笙面前:“姐姐今日该是累了,不如回客栈去好好歇息。”说着,还上前亲昵地拉起她的手。 洛笙本欲开口,感觉到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和乱羽交换了个眼神。 待幽兰姑娘随意寒暄几句,两人先后下了台。 幽兰姑娘又看向台下众人:“诸位莫要责怪,我姐姐身子弱,也几日不曾好好歇息,舟车劳顿,是要心疼些的。” 刚下台的乱羽察觉有道目光不似善类,仰脸只看到方才离场的沈一墨正在楼上栏前站着。 沈少侠怀里揽着方才带走的姑娘,这时候正惬意地衔过姑娘手里的水果。 只是他眉眼弯弯,却直直盯着楼下的动向,令乱羽心生不快。 但齐少侠沉思片刻并未多言。 再向前看去洛笙已经走出去好远,他还需早些追上去,免得他的仙子气糊涂了会走丢。 幽兰姑娘站在台中央,朝着满厅的客人们赔笑道:“今日我姐姐身体不适,扫了大家的兴致,幽兰在这里献舞一支,算是替姐姐赔个不是。” 幽兰姑娘不常露面,更不用说献舞。 台下掌声四起,算是把这事给揭过了。 水袖一甩,院里一时响起琵琶古筝声响。 一批姑娘身着单衣上了台,舞姿曼妙统一却怎么也压不住花魁。 台下看官们纷纷搂过身边美人,坐着躺着去看那惊鸿一瞥难得一见的舞。 瓜果酒水不断摆上,院里灯火通明香气四溢。 这便是歌舞升平。 乱羽推门出来,隔绝了楼中一切纸醉金迷。 天边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院外的西窑城风平浪静,人来人往。 洛笙在前面走着,乱羽悠悠跟在后头。 他看着前面不远的洛笙,一时陷入沉思。 那名为沈一墨的客人绝非俗人,口口声声却说识得洛笙,也不知究竟有何目的。 这名字他其实是听过的。 年初他随朋友去了东陵,结识了那里赌坊的掌柜。 此人名为沈一清。 沈一墨是赌坊的二东家,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若真如此,便是千金高台上的红衣荷官了…… 他的仙子难道没认出来? 乱羽想得入神,并未意识到前面洛笙已经停下来等他。 余光见到她抱臂站着,齐少侠终于把心中的疑虑和猜测暂先放下。 “少侠还真是随遇而安,在那院子不过待了半柱香,竟说得出那样轻浮的话了?” 方才幽兰院里四周闭塞,如今巷口的风一吹倒把她吹得清醒了也冷静了,这时候停下来和乱羽算起来这占了便宜的账。 乱羽倒没把责任推给客人们哄闹,站定了规规矩矩行礼赔罪:“姑娘教训的是。” 洛笙却觉得他这歉道得不够诚恳:“本以为少侠出身南安枫庭,该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不料今日却是开了眼界。少侠若喜欢这般打趣别人,幽兰院里姑娘那么多,随便找一个都不会像我这样责怪。” 她不知又想到什么,抢在乱羽开口前又道:“我出来不过为了私事,并非需要少侠陪着,少侠何不回去?看那幽兰姑娘舞一曲也好开开眼?” 她说到最后有些怒意又有些委屈,倒让乱羽一时无措起来。 方才所为确实是有些应了那院子的景,但却不是他平日的作风。 不说绑着人这样玩笑,平日里他倒是看也不看旁的姑娘的。 且方才虽是揽着,他也是暗自握了拳虚虚护着,并未碰着半分。 不想还是惹得他的仙子不痛快了。 素来游刃有余的齐少侠一时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垂头低声重复了句:“姑娘说的是。” 不等洛笙再说什么,他又把方才的红绸变出来,乖乖把双手并起来递过去:“姑娘若是不肯消气,便绑我一路好了。” 洛笙意料之外,余光瞥见路上行人瞧他们的眼神带着打量和疑惑。 但镜花水月洛舒颜却不是会跟乱羽客气的。 她抬手接过红绸在人腕上系了个结,又把圈了一圈的绳抓在手里往身后一拽,另一手勾上乱羽的脖颈,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把人拉近了。 齐少侠这时候双手被缚,斜斜举过她肩侧,满脸都在状况之外。 他的仙子竟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就此作罢,反倒真打算同他扯平。 洛笙凑近了些仰脸看他,轻轻一笑道:“倒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乱羽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却有些不服气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争辩,洛笙却闪身走到他前头,扯着红绸往城门走。 乱羽见她似乎心情大好,一时也不愿再提什么不愉快的事。 于是齐少侠忽略了周围行人憋着笑的打量,只看着牵着他的仙子的背影笑得温柔。 洛笙牵着红绸也不觉得丢人,反而在小商小贩摊前都停一停,似乎巴不得全城的人都见到这幅景象才好。 街边有个小贩大着胆子打了声招呼:“哟!姑娘这是怎的?哪里拐了个公子啊?” 洛笙余光看看乱羽,嘴角一扬道:“这几日闲来无事去幽兰院逛了逛,刚巧看见这小公子要学坏,这不!我领他迷途知返呢!” 那小贩闻言干笑两声,心道有趣,怎么你这姑娘去幽兰院一趟反倒说人家公子哥学坏了。 但他还是接了话:“是是是!这公子眼瞅着也就弱冠吧?生得这幅样子可是不能学那些俗人!姑娘可得严加管教!” 洛笙应了声:“可不!我带他游游街,看他长不长记性——店家可有梅花香的香袋?” “有!这儿有个素色的正配姑娘!”那小贩举了个白色的香囊给她看。 洛笙冲乱羽一抬眼。 乱羽无奈摇摇头,上前把钱付了,终于忍不住出言为自己辩解:“店家,她跟我闹脾气呢——” 话到一半,他回头又瞧见洛笙瞪他一眼,余下的言语都拐了个弯:“在下方才所为确实失了分寸,任谁都会生气。眼下绑一绑倒是没什么,总要把姑娘哄高兴了才是。” 店家点了点头,只是笑呵呵地看他二人渐渐走远。 西窑10·素窑避奢淡名利 红日当空,西窑城郊多为大漠,难见南方青山,倒有飞沙走石的气势。 许是邻着西窑这样的大城,城郊并不荒凉,甚至有树木溪流拼成了林子。 穿过树林便到了连绵石山的山脚,天边偶有雄鹰展翅,空中满是黄土的干燥。 洛笙四下看看,忽的发现不远的山路拐弯处依稀见得一孔素窑。 窑洞门口围起一个小院,院里打了一口水井,还搭起一个小棚,另一侧开垦出一方菜园。 此时此刻,有个中年男人刚从窑洞里出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面容。 乱羽刚想上前,却被洛笙拉到一旁的灌木丛后,蹲下藏好。 他腕上的红绸在出城时就已经被解下,这时候细长的双手正扒着灌木枝丫,这点生气在干枯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突兀。 洛笙一手抓着乱羽手腕,另一手握了拳放在膝上,神情有些紧张。 素窑的主人渐渐走远,要去的并不是他们所在的方向。 洛笙盯着那边好一会儿,确认了人已经离开才松下一口气,拉着乱羽来到了院子门前。 门上贴了副春联,已经很旧了。 分明是很普通的对联,洛笙看到时却眸子一动。 乱羽不明所以,却也没出言喊她。 山间凉风阵阵,吹起洛笙耳边碎发。 她回了神,手里变出来刚买的的香袋,上前几步挂在门边篱笆上。 那香袋简约洁白,里面的梅香一点点渗出来,随风飘向远方。 “走吧。”洛笙低了头无声笑笑。 乱羽看看那个香袋,又看看洛笙,轻声问了句:“不去见见他吗?” 他一路上听得内情,得知幽兰姑娘塞给洛笙的纸上写着江迟的住处。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直到拐了个弯看不见那窑洞和小院才又开了口:“那院子里的一切都与我们曾经的家相似。” 乱羽冷不防听她叹惜一句,一时间却没找到合适的话去回应。 “这么些年他隐居于此过得朴素,不要天下人给的名声。”洛笙抬眼看着盘旋于空中的苍鹰,“连住的窑洞也避过所有奢华。” “听闻他平日里也四处走走。江前辈本是侠士,不该拘于一方天地的。”乱羽也去看那自由自在的鹰。 远方偶有飞鸟被惊得飞起,太阳也渐渐靠西。 转眼黄昏,西窑城却不同于京都。 京都晚来是安逸的,可西窑的氛围却异常欢快。 洛笙站在窗前出神。 窗外长街结彩,眼下正是人多的时候,也有父母长辈带着孩子出来转转凑个热闹。 她望着一家人愣愣出神。 这么些年她虽然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镜花水月偏安一隅的静谧和无趣,却到底对着那样的烟火是心生向往的。 可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月,时过境迁后也早就物是人非,既然留下的人日子安逸,她再难忘也只能是怀念从前罢了。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洛笙终于回了神去开门。 乱羽站在门口:“外面好生热闹,姑娘要不要跟我去走走?” 他知道这时洛笙兴致缺缺,连话也说得小心。 洛笙摇了摇头,无声笑笑:“少侠去看看吧,我打算歇息了。” 乱羽也不勉强:“那好,我出去转转,若是回来时你没熄灯,我再过来看看你?” 洛笙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打算,轻轻一笑:“好。” 她的话也是轻轻的。 乱羽虽然这么说,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临下楼梯还回头看看她。 洛笙朝他摆摆手:“我并非稚子孩童,少侠还怕丢了不成?” 等他走了,洛笙才又把门关上,又回到那扇窗前,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热闹。 一扇窗子看不到整条长街,只见到有舞龙舞狮,还有灯笼面具,好像过节一样。 好像那年的春节一样。 她记得那年雪夜,记得林间竹屋,记得屋里的暖光驱散了严冬的寒气。 “娘亲!星儿把碗筷摆好了!” 屋里传来稚嫩的童声。 随后是女人温柔的声音:“星儿真棒!去书房喊爹爹出来吃饭。” “好!” 小女孩朝着小厅一侧的房间跑去。 年轻女子把菜摆好,在一侧坐下。面容姣好,眼里看得出丝丝凌厉。看样子该曾是个修士。 这便是洛笙的母亲洛若夕。 不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高大男子,怀里抱着小女孩。 这男人身形中等,个子很高,身上却意外地没有什么气场,眼里竟是与他外表并不相符的柔和。 这是江迟,年轻时的江迟。 “爹爹,”小女孩伸着手指着桌上的饭菜,身子前倾想要落地,“星儿可以自己坐的。” 江迟轻轻把小女孩放在座上,像是放下什么易碎物品。 “坐,”洛若夕朝江迟莞尔一笑,“今天试了几个新菜品,可算是把年夜饭凑齐了,尝尝味道如何?” 江迟微微点头,伸手拿起了筷子。 小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委屈道:“娘亲怎么不喊星儿吃……” 洛若夕哭笑不得,夹了满满一筷子的菜放在小女孩碗里,嗔怪道:“星儿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女孩小脸一别,埋头吃菜。 月亮只剩下一点点的芽儿,院子门上的对联正是崭新的大红色。 其实西窑城外江迟贴了许多年的对联,写的是当年竹屋一模一样的字句。 屋外一段距离,城中传来爆竹和烟花声响。 小女孩放下碗筷跑到门前。 远处的烟花在夜空绽放,色彩把面前的小院照得微亮。 小女孩回到桌前坐下的时候,看到娘亲把一个深色的坛子放在桌上。 “娘亲拿的这是什么?”小家伙伸手去够。 洛若夕眼疾手快,把酒坛子举高了些:“这个星儿不能碰。” 江迟这才认出来她手上的东西,不禁一愣,笑笑道:“秋露白?倒是多年不曾喝过了。” 洛若夕给他碗里倒上一碗,自己倒了一碗,又把坛子封好:“尝尝味道就好,醉了可不行。” 江迟欲伸手拦下,却还是选择不争,只轻轻应她:“也好。” 小女孩看看两人,把视线移到那两碗灯下闪烁亮光的酒上。 晃着晃着,那光变成了西窑城街上灯笼的光。 洛笙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前世仙尊出事时她尚在襁褓,今生得长辈羽翼也不过几年。 那几年里她当真做了孩子,整日张口便是“娘亲”,后来也能有人供她喊“爹爹”。 可变故来得那样快…… 是她福薄了。 两辈子,竟都没有一位能见她长大的。 洛笙刚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听到了敲门声。 门一开,闯进视线的却是一个白色狐狸样子的布偶。 洛笙顿时一愣。 乱羽把布偶收了回去,露出脸来冲着洛笙一笑。 洛笙眨了眨眼,视线只追着他手里那个布偶。 乱羽见状把布偶给她:“从城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它了,只是那时候姑娘心情不好没留神——你看!我挑了一个最好看的给你带回来!” 他说着还戳了戳布偶,一双眼睛盯着女孩,暗含期待。 洛笙把布偶拿在手里捏了捏。 软软的,布料摸起来挺舒服。 “对!”乱羽笑着,面上难得有几分孩子气,“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捏捏它!” 洛笙终于露出笑脸,抬手在乱羽的脸上捏了一把。 “捏我也说得过去吧……”乱羽配合着捂脸,眼里有光似的,音量又变轻了些,“瞧姑娘这样子,该是喜欢的吧?心情可好些了?” 洛笙不答,笑着追着他跑。 乱羽倒是配合,躲着陪她玩闹。 外头热闹,屋里也热闹。 这久居于高山冰雪之中孤傲的狐狸啊,终于也寻到了她的人间。 南安1·南安城少侠相邀 四月廿七,踩在了孟夏的尾巴上。 洛笙一早同掌柜的告了句退房,韩闯多交的银两将退回给大漠的沙堡。 乱羽难得精神不佳,正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这才来了几日……姑娘为何今日就要走啊?” “过几日便是端午了,听闻沿河城镇常有龙舟赛,有些好奇,想着去看看。”洛笙打量他一番,“少侠这领子怎的歪着就下来了?” 乱羽有些反应迟钝,还没开口就见人凑到了跟前,再一回神发觉自己的领子已经被理正了。 他摸了摸鼻子:“端午还有几日……姑娘想去哪里看龙舟?” 洛笙一时没有回话,只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乱羽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本想着再借来长剑御风而行,却不料洛笙伸手要带他腾云。 这下连中途开溜的机会也没有了。 乱羽平生第一次踩着绵软的云层还觉稀奇,多嘴问一句洛笙如何能够乘着云飞。 洛笙却摇了摇头道:“哪里有什么云,不过是汇集起的法力撑在脚下,装成云的样子骗一骗凡人罢了。” 乱羽点点头表示了然,却发觉这方向有些不对劲。 “南安?” 许是因为季夏快要来临,南安城的街头早摆起了扇子。 洛笙刚落脚便被乱羽一通软磨硬泡拉去成衣铺换了身浅绿色的小衫,还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眼下她淡去了遗世独立,手里拿着把小扇,更多几分小家碧玉。 乱羽正跟在她身后半步远,撇撇嘴抱怨一句:“姑娘要看龙舟去哪里不好?怎么偏要来南安……” 洛笙白他一眼:“南安可是少侠本家所在的城池,怎的?少侠也要演一场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戏码?” 前两日沈一墨来见她时说了句“西窑眼睛多”,她起初并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只是后来经历忘忧寨一事…… 不知昨日的幽兰院中……那花魁有没有看清乱羽…… 说要看看龙舟赛不过是借口,躲开可能存在的危险才是她本意。 乱羽撇撇嘴忽略她那句“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打趣,正要开口却被一个小厮喊住。 “齐少爷!” 那人穿着一身葛布衣,追上来先朝他行一个揖礼:“我家少爷听说您回来了,特派我来请您一叙。” “他倒是消息灵通……”乱羽将视线转向洛笙,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安排。 “少侠先忙,我自己转转。”洛笙走近他几步把手一摊,“荷包给我。” 乱羽惊讶于她伸手变得这般熟练,有些无奈地笑笑,递上荷包的动作却没有半分不情愿。 巷子里屋檐上阳光照耀着马头墙,墙边有群鸟飞过,巷子外是市井喧嚣。 南安素来可称繁华,都要赶得上京都街头。 洛笙走了也没多远,却瞧见街边有个乞人。 “姑娘,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那乞人衣衫褴褛,声音微弱,连碗也有残缺。 镜花水月山上富足,到底是人间比不上的。 洛笙想不到大城也有这样的人存在,顺手拿出荷包准备取出一些拿给他。 谁知这乞丐一见到荷包就两眼放光,抢过来拔腿就跑。 洛笙回过神来,他却已经不见了。 她去看那乞丐逃跑的方向,可街头人来人往,哪里又看得到。 所幸她将乱羽放在荷包里的银票都取了出来,里面只留下几两碎银,也算不上多。 不知那人不傻却钱多的齐少侠能不能接受被抢了钱……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城东茶楼里,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哪位英雄的故事。 “人不傻却钱多”的乱羽刚在二楼的窗前坐下。 桌子对面坐着个眉眼犀利的公子。 这公子生得一双江南才有的柳叶眼,却带着男儿才有的刚强坚韧。他虽年纪轻轻面上带笑,眸子里却似乎有云雾遮掩,无论何时都带着几分警惕。 此人名为宋翎风,前不久的春日里刚刚及冠,取字“予燎”,见着当真是能闷声卷起什么大火的人。 “我原以为是齐大侠又闲的没事托你们兄妹二人喊我回家,原来只是许久不见想找我叙叙旧?”乱羽看了看他,又看看一旁站着的樱粉色长裙的女子,“这可不像你二人一贯作风。” 这女子两弯秀丽远山眉,一双杏眼若明珠,分明是大家闺秀最标准的样子。她的容貌与那公子相近。只是眼中虽有情绪却也清澈,不带质疑。 这是宋翎风一母同胞龙凤双生的妹妹,名为宋灵雪,及笄那年取字“漫听”,生得是柔情似水天真烂漫的模样。 南安城西的枫庭是乱羽本家,城东则有户桃花庄世代商贾。两家素来是这座城池中的日月,更是世交,小辈们自幼都是养在一块儿的。 这一代桃花庄的小辈便是这对龙凤双生的兄妹。 “早知道你不愿回去,我们若是还自讨没趣也配不上说是和你一同长大的了。”宋灵雪嗔怪道,“倒是你——竟不知我们底细。” 乱羽赔笑:“反倒是我的不是。” 宋翎风没理会,只是轻声一笑,提醒一句:“灵雪,你忘了今日出门是要购置东西的?” “那是母亲交于兄长的事务——”宋灵雪话到此处却忽的顿住,又小声抱怨了句,“怎的同一天出生我却要听你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起了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大家闺秀的样子做到最合规矩。 乱羽余光目送她离开,打量了眼前人一番:“为什么把她支走?你今日寻我要说的不是北侯的事?” “那是其一,”宋翎风不紧不慢给他倒了杯茶,“你若是想先听这个,我便先跟你交代完。” 乱羽伸手接过茶盏:“得了什么消息?” “托外甥去查舅舅的底细……这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宋翎风盯着眼前人轻声一笑,“我即便想查,他堂堂北侯,也不是我能轻易查到什么把柄的——你并非官家人,无端查他是做什么?还是替别人问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神色一变,倒让乱羽生出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错觉来。 “你还不知道吧?”齐少侠很快回过神来,“前几日小满,你那舅舅给镜花水月递了拜帖。” 宋翎风闻言一愣:“他一个官家侯爷,去仙家作甚?” 乱羽看着他并不搭话,只把手中玩了有一会儿的茶杯放下:“不是什么好茶。” 宋翎风听出他一语双关,手里的茶也没品,只喊了小二换一壶来。 乱羽顺手泼了杯里的茶:“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这桃花庄的大少爷为人也算正直,背地里评判亲舅舅的事还是别让他做了。 “是灵雪——”宋翎风眸子一沉,“她说想去镜花水月。” 乱羽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好事——” “好什么?”宋翎风白他一眼,“她什么心思你怎会不知?唐熙然就是块木头!灵雪去年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才换来一块玉,你见他什么表现?” 乱羽讪讪赔笑,又问:“这几年她也没说过这样的话,近来是被什么刺激了?” 宋翎风轻轻一叹:“还不是春日里那场九少之争……仙门暑期,弟子多半下了山,消息也被传到了山下,连带着的还有尹管事以灵力所作的那些画像,山下将它们订成书册,现如今南安还有周边的小城,姑娘们人手一册。” 乱羽明白他未尽之意:“你是想我帮着劝劝她?” 宋翎风品一口小二哥端来的新茶:“西湖龙井——这回是好茶。” 乱羽抬手挡下小二哥倒茶:“宋少爷出身书香门第,会品,自然是好茶。在下风里来雨里去的,只会饮,别糟蹋了。” 宋翎风知晓他又是玩了一手双关,只觉先前那句“不是好茶”说得多余,白他一眼没搭话。 南安2·茶馆前姑娘相逢 那宋大小姐出了茶馆也没走很远,却见有一乞人拔足狂奔至一巷口。 随后那乞人与原本候在那儿的两个泼皮样子的人耳语几句,几人一起把什么东西分了,往巷子深处走。 宋灵雪思考片刻,走到巷口捡起方才轻飘飘落地的东西。 是个墨色荷包,看着颇为素雅。 若说有什么花纹,也便是右下角绣了一个白色隽秀的“羽”字。 宋灵雪轻抚着那花纹眉间一蹙:“乱羽的荷包?” 怎会出现在这儿? 她头顶巷口简陋的匾额上,蛛网遮不住“稻巷”。 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各个摊位的小物件也精致有趣。 洛笙丢了乱羽的钱袋,心想着如何能赔一个给他,觉得街边的东西都无趣了许多。 也不过很久,她行至一个茶馆前,忽的听闻周围一阵喧闹。 一群泼皮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来,周围行人被赶至一旁。 没有要紧事的闲人总是爱凑热闹的。 茶馆两层楼的客人们不再喝茶,一楼的挤到门口,二楼的趴到窗边,均想见一见这是发生了何事。 说书的也挤到了门口,眼巴巴等着能新写来讲述的故事。 另有一窗前,宋翎风刚端起茶杯,这时候也朝楼下看,眼中却没有看热闹的新奇,反而带着淡漠。 倒是一旁的乱羽神色一变,眼里多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来。 他的仙子怎么刚来南安就被地痞给盯上了…… 很快茶馆前聚集许多人。 洛笙不急着走,抬了抬眼猜测这些泼皮有什么打算。 人群中,宋灵雪好不容易探出个脑袋,一转脸问站在身旁的路人:“这是怎么了?” 路人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宋灵雪下意识地要上前。 可她再抬眼时发觉此人陌生,心下疑惑南安何时有了这号人。 尚不知原因,最终她把步子收回,握紧了手里刚捡到的荷包,打算先看看情况。 洛笙站在街道中央,周围方圆十步无人近身。 十步之外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终于,有一处的小混混让出一条道来,人群中走出个女子。 洛笙微眯起眼打量。 这女子穿着大红,倒不是衣裙反而是修士之装。 她脸上浓妆看不出本来面目,依稀辨认得出五官尚算端正,若是不涂脂抹粉也能算得漂亮,但眼下这样艳丽的打扮反而尽显媚俗。 洛笙打量一圈四周,暗暗猜测这是南安城泼皮们的头目。 “白欣巧?”宋灵雪轻声自语,“她这是做什么?” 茶馆二楼的宋翎风也注意到了来人,手中原本打算送到嘴边的茶微微一顿。 一旁的乱羽抬手托腮,只想看他的仙子会作何打算。 镜花水月洛舒颜,杀伐的一面……他倒想见见。 洛笙耳力不凡,听到议论中的“白欣巧”三字,略微一想应该是这泼皮头子的名字。 白欣巧终于悠悠开口:“这位妹妹瞧着眼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南安吧?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当然要尽尽地主之谊。这不,我手下的弟兄们想请妹妹去家里坐坐,不知妹妹肯不肯赏这个脸呢?” 她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也低声议论。 “切!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毁人家姑娘清白?” “那又怎样?白欣巧仗着自己在镜花水月学了不少本事,在城里作威作福,谁管得了她?” “每次官老爷要抓她问罪,她都仗着自己是镜花水月的弟子,第一仙门不会让自家子弟受欺负。官家也不敢招惹她。” “镜花水月怎么会收了她做徒弟,真是玷污了素来的好名声。” “真是可惜了这么个姑娘。” 洛笙把七嘴八舌听进耳里,这下猜了个大概。 想必是方才抢她钱袋的乞丐说了什么,竟让这城里的泼皮都想来抓她。 可是这样的人……仙门收徒不论出身,但凭品性她却该是轮不上的。 “在下消息闭塞,不知家中何时多了个姐姐?”洛笙把脸一扬,“方才你身边那乞丐抢了我的荷包,这会儿可是拎他来赔罪的?” 白欣巧身后的那个乞丐一听这话,往后头躲了躲。 洛笙轻笑。 他这样子倒是和前些日子京都客饮居里的蒋渊学有的一拼。 “姑娘要找荷包?不如跟我回家坐坐,家中有什么值钱的拿去抵了就是,喝杯茶咱们慢慢商议?”白欣巧缓缓朝她这边走了几步,停下时伸了手邀她,“请吧。” 本是插曲,洛笙也不愿耽搁太久:“若是我说——你请不起呢?” 茶馆二楼的宋翎风似乎是看出她有修为傍身,放下心来继续品他的茶。 乱羽只看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想着他的仙子怎么能这样可爱。 白欣巧脸色一变,眼里带了恼羞成怒的怨气:“看来好言相劝入不了姑娘的眼,那就只能对姑娘粗鲁些了!” 她说着把手一扬,周围的泼皮们收到示意朝洛笙逼来。 洛笙难得有活动筋骨的机会,正环顾四周想着先打哪一个好,却忽然见到人群中有个樱粉色长裙的女子冲了出来。 那人身形纤瘦,却坚定地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没等她再有动作,乱羽身边的年轻剑客一个翻身从窗口跃下。 宋翎风手中折扇一合,作一把利刃划出一股气浪,将周围的泼皮们尽数掀翻在地。 动作一气呵成,好不潇洒。 洛笙见状,方才悄悄握紧蓄力的拳头松了松。 原来南安城中也不全是看热闹的人。 “兄长!” 只听那粉衣女子见到来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年轻剑客收了势,手中折扇一开,扇上墨色所画竟然是一柄划开水波的长剑。 “原来是宋大少爷。”白欣巧一笑,拱手示好。 洛笙顺势看过去。 宋灵雪站到兄长身边,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白欣巧,南安城尚在官家管辖,并非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她话里没有怒意却暗含警告,带着大户人家才有的高傲。 洛笙只觉得这粉衣女子在南安也该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话一出口竟引得周围群众拍手叫好。 倒是那年轻剑客有些错愕地看看身旁的妹妹,似乎是笑了。 洛笙心下了然。 想来今日出头的这对兄妹出身不凡,感情又是极好的。 这姑娘方才能冲出来拦下那些个泼皮,想必是个正直纯善之人,倒是这位兄长——若不是自家妹妹冲了出来,他原本该是打算袖手旁观的。 白欣巧意识到局势不利,准备撤下,却还是不肯轻易作罢,指着洛笙道:“今日算你运气好!” 洛笙回神听到她说这话,一时只觉得好笑,仰脸看了看那藏在泼皮们身后的乞丐:“今日打伤你不少弟兄,那荷包里的银钱便作医药用了,今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还望好自为之。” 她这话说得不甚在意,大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井水不犯河水?”白欣巧似乎不甘就此作罢,也可能以为眼前这人是怕了,“若是再被我见到,你可就没今日这般好运了!咱们走着瞧!” 她愤愤甩下一句,转身离去。 洛笙懒得同她逞口舌之快,只算计着回了仙门怎么罚她才好。 一旁年轻剑客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成想李稻一走多年,南安如今的泼皮头子成了个心智不成熟还大小姐脾气的野丫头。” 洛笙听了沉思片刻,却见面前茶馆二楼有个熟悉的身影。 乱羽正双手捧着脸盯着他的仙子出神,被发现时微微一愣,低了低头嘻嘻赔笑,终于起身往楼下走。 一旁宋灵雪眼尖,瞧见了他二人之间使的眼色,招手唤兄长附身附耳,说了句什么悄悄话。 南安3·纷杂间城中稻巷 终于一窝泼皮离开。热闹散了场,周围行人也便散开。 洛笙等着乱羽下楼来,顺便朝着兄妹二人作了个揖:“多谢二位。” 宋灵雪欠身回礼:“姑娘客气了。” 宋翎风只微微低了低头。 许是乱羽不愿他的仙子等急了,不过一会儿便自茶馆中出来,径直走到了几人身边停住。 他先开口打趣洛笙一句:“怎的好端端惹上了她?” 洛笙抬手将自己的荷包递过去:“那乞人抢了你的荷包——我的赔你。” “多大点事,”乱羽将她的手推回去,“姑娘留着自己花,今日我就当做了善事。” 洛笙默不作声收回了手。 她先前取出来的有三张银票,本是想着并了在京都摘星楼所得那张一起塞回去还给他,不想这齐少侠也是个出手阔绰的。 怪不得他说得出那些轻浮话……原是富家子弟,难得有不纨绔的。 洛笙又道:“你那荷包也一并丢了——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她见上面绣的字甚是隽绣,想是哪个姑娘缝给乱羽的礼,还是别轻易丢了的好。 一旁的宋灵雪闻言要递上自己捡到的荷包,才刚手里一紧却见那齐少侠伸手抓了人家姑娘的腕拉人回来。 “一个荷包而已,丢了就丢了。”乱羽笑道,“那里可是稻巷,若是把你折进去,多少个荷包都赔不回来。” 宋灵雪闻言眸子一垂,暗自将那荷包塞进袖里。 一旁宋翎风察觉她神色有变,开口喊了乱羽:“原来这便是你回来南安的理由。” 乱羽听他出声才想起什么,眼睛一转便向他的仙子介绍:“这两位是南安桃花庄的小主子,姑娘该是第一回见吧?” “桃花庄天下第一商贾,虽是第一回见,却早有耳闻。”洛笙朝他二人一个揖礼,并不打算透露身份,“在下江星晚,不过一人间旅人,幸得相识。” 乱羽闻言微微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 他不在意洛笙隐瞒身份的原因,只觉得“星晚”二字也配得上他的仙子。 宋翎风回一个揖礼。 宋灵雪规规矩矩欠身,又有些惊喜道:“姑娘竟叫‘星晚’——我与兄长年幼时曾改过名,原先的名刚巧带着日月。” 洛笙客气搭话:“如此倒颇有缘分。” 乱羽却有些意外:“这事我怎么没印象?你二人原本是什么名?” “改名时年纪尚小,我都是听爹爹提起才知道的,更何况你常年离家?便是兄长也不知道这事。”宋灵雪说着抬眼看看宋翎风,“兄长原名成阳,而我则是柠月。” “倒真是日月,”乱羽又问,“那为何后来改成了风雪?” 宋翎风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爹爹说——”宋灵雪回忆一阵儿,“是幼时娘亲寻了个算命先生,先生说这两个名字不好,这才改了。” 乱羽点点头,又把话题带回来:“既然有缘,两位收留我们一阵儿如何?” 宋灵雪意料之外,一时哑口。 洛笙闻言也是一怔。 倒是宋翎风白他一眼:“城西便是你家枫庭,几条街的距离,何故要我们收留?” “小气,”乱羽把白眼还回去,继而面对洛笙时又换了笑脸,“既然如此,还劳烦姑娘破费——” 他话音刚落,洛笙尚未开口,宋翎风却抛了个荷包扔进他怀里。 “哪有让客人掏钱的。” 在南安,他们两家算是主人。 乱羽眼见得逞,嘴角一扬掂了掂荷包朝他胡乱作了个揖,拉着洛笙便往城北的方向去。 待两人走远,宋翎风把手摊开了摆在宋灵雪面前。 “兄长……” 宋灵雪眸子一垂,乖乖把藏在袖中的空荷包交上。 “朋友绊不住他一辈子。”宋翎风手上施了灵力将那棉布做的荷包燃成灰烬,反手将它撒在风里,“孰轻孰重你拎得清。” 宋灵雪低了头,小声辩驳一句:“荷包是我刚学女红时缝的,兄长的早便换了,只他用到如今……你们常年离家,我是担忧生疏了……” 宋翎风听出她话里委屈,轻轻一叹安慰一句:“十多年……他用到如今已是将你当做朋友了……你心念那书生,连我都觉得没有结果,但这样没有结果的事情,他帮了你多少,你该看在眼里。” 宋灵雪轻轻点点头,闷闷道:“这些年也没见他心上放了什么人,今日……我自然是替他高兴的,不过是有些原来他也重色轻友的失落罢了……” 宋翎风因她这小孩子一样的心事无奈摇了摇头,自家的妹妹却还是要宠着的:“走吧——母亲差我们置办的东西你可买了?” 宋灵雪却想起什么:“兄长方才的茶钱可付了?” “这样的事你倒是上心,”宋翎风一叹,“这茶馆明日便是桃花庄的资产,不差这点茶钱。” 与此同时,乱羽带着洛笙到了城北一家客栈。 客栈名为“翻墨”,倒颇具文人气息。 洛笙正疑惑乱羽为何要来这样的客栈,却见那掌柜的见他们进门迎了上来。 他在乱羽面前站定了,拱手唤了句:“东家。” 洛笙这下了然。既是主人便不奇怪。 乱羽手上一指转着荷包:“后边可还有独院?” “有的有的,我这就差人去收拾。”那掌柜连连点头,“东家前些日子说的那家城南酒楼前几日已经盘下来了,只是不知二楼是仍做雅间还是——” “动作倒挺快,”乱羽看一眼他的仙子,忽的一笑,“不做雅间了,做茶室吧!店里新学了什么拿手菜?摆几个我尝尝。” 掌柜的应声,这便去了后厨。 洛笙听闻那句“做茶馆”时微微一愣,跟着他在堂中坐下:“少侠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走商道可惜了。” “不过挣些月例银子,”乱羽抬手给她倒一杯茶,“商人多半趋利,我可不想掺和。” 洛笙垂眸:“听闻南安繁华,今日一见却发觉原来也有乞人沿街……听人议论,方才那泼皮头子是仙门中人?” “是,”乱羽点点头,又主动告诉她更多消息,“南安城曾有个臭名昭着的泼皮头子,名为李稻……” “他是十多年前南安的梦魇,烧杀抢掠打家劫舍,不敢招惹城东城西两家大户,却连官家都拿他没辙。” “城中有一处最为混乱的市井,被人称为‘稻巷’,便是李稻当年的大本营。若是泼皮也有所谓盛世,那么李稻在时的南安城便是泼皮们的盛世。他们在市井中打出一片稻巷,还四处搜罗穷人家的孩子学习他们的风气。” “至于为何他们能够无法无天——士农工商尚有勾结,这泼皮之间也有。李稻有位结义的大哥名为李麦,早年间是京都一带的泼皮头子,不知他有哪门子行当,攒下不少家底,更是贿赂了不少高官,于是哪怕在天子脚下也能作威作福。” “南安的李稻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的旧伤痕,据说是曾经为李麦挡下过险些致命的一刀,差点废了一条胳膊。他本没有名字,因着这一壮举被李麦收为结义的小弟,得了名字,后来李麦又把南安划给了他。” “只是十多年前不知发生了何事,传出李麦身受重伤的消息,李稻也不知所踪。如今南安城的泼皮头子正是被当年李稻培养的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名为白欣巧。若非仙门习得的修为,白欣巧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乱羽出身城西的枫庭,本就是李稻惹不起的家世,对于传闻也不过略有耳闻,好些话都只是匆匆带过。 洛笙听完心下了然:“所以他们其实并非穷苦人家,只是乐意以泼皮乞人自居?” 乱羽接过小二端来的碗筷:“那稻巷不知深浅,姑娘还是莫要动什么去探探底细的心思。” 南安4·尘世外桃花宋庄 南安城依山傍水,城郊也有不少建在湖边的园林。 端午将至,晚间这湖里开始出现蛙鸣阵阵,莲、荷也露了尖尖小角。 乱羽租了只小小的游船,带着洛笙泛舟至湖心。 “少侠停在这里做什么?” 洛笙见他放下了船桨,四下看看又有些不解。 乱羽却枕着胳膊往后一仰:“姑娘本就久居于仙山,近来在闹市里待久了,该见一见自然的本真。” 洛笙轻笑:“眼下入了夜,这湖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少侠想让我看什么?” “非也,”乱羽闻言重新坐好,“五感形、声、闻、味、触,姑娘只重了形,却忘了分明不用眼睛也能知晓许多事的。” 洛笙无奈依他所言闭了眼,一时间只觉得其他四感更为清晰了些。 天边月皎皎,洒下光洁白。晚风拂过,试图抚平水面皱褶。 岸上开了些不知什么种类的花,草木的芳香随风飘扬。 其间听得夏虫声响,在天地之中让人觉得渺小又空旷。 乱羽悄悄从她对面两人远的位置移到她的面前,只轻轻蹲下,握了她的手去触及小舟一侧的湖面。 还未碰到水时,湖里的游鱼被他二人一吓,尾巴一甩重新窜回了湖底,只发出轻微的水波闷响。 指尖触及湖面感觉到凉意,洛笙下意识睁了眼,月光下的少年便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眼里。 “湖水太凉,吓着姑娘了?” 乱羽只蹲着身子,比她坐着稍低一些,这时候微微抬头看她,嘴角扬起笑意。 洛笙素来不知,这人眼里还能生出真情来的。 她回过神来只轻轻摇了摇头。 “这园林建得不错。” 她只能想到这样一句话来转移话题。 “这园子是桃花庄的资产,”乱羽起身又在她身侧坐下,“原本是宋夫人打算赠与新妇的定亲礼。” 洛笙略一思索:“龙凤宴?” “姑娘知晓的还挺多。”乱羽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姑娘只是深居简出的世外高人。” 洛笙垂眸:“也不过是这几年才会下山走走——少侠方才说‘原本’……可是之后有什么变故?” “三年前的旧事,”乱羽仰头看看夜幕中众星拱月,“那时我被齐大侠关了禁闭,不甚清楚,只知夕时花已谢,旧人随花逝。” 洛笙听懂他话里意思,一时也没再问什么,只叹一句:“世人皆有难言隐。” “世人皆有难言隐……” 乱羽轻声重复一遍。 世人皆有难言隐,万般心事诉谁听…… 他垂眸看着月下的仙子,张了张口,终究话音一转,没把暗自接上的话说与她听。 “姑娘近来奔波忙碌,这几日便在客栈里好生歇着。待端午至再随我去见见龙舟赛,如何?” 洛笙只觉得他回一趟南安该有计划,点了点头应下。 南安城大户不多,桃花宋庄算一座。 桃花庄名副其实种满桃树,只是如今并非桃花盛开的时节,只见得到小湖边杨柳垂条,水中游鱼欢快。 若不是处处可见的粉墙黛瓦,倒让人觉得是置身于山林之中。 这里的夜色倒是和城郊的庄园无甚差别。 宋翎风此刻正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喝茶。 身后传来轻微声响。 宋翎风余光一瞥:“不必藏了。” “兄长……” 宋灵雪小心翼翼走过去,乖巧站好。 “怎么?”宋翎风一挑眉。 “今日乱羽怎么说的?他是支持我去的吧?”宋灵雪话里带着期待和雀跃。 宋翎风眸子一沉:“他和我是一样的态度。” 宋灵雪却不信:“兄长瞒我。” 宋翎风沉默良久,才说:“灵雪,唐星翼当真危险。” 他当真危险,言下之意,你不能见。 宋灵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低了低头,眼里隐隐泛出泪来。 四年前的春日里,桃花庄曾办过一场宴会为两位小主人庆生。因着兄妹二人是一胎双子,天下人传着传着都管它叫“龙凤宴”。 当时这天下第一商家并没有写请帖,却直接将布告贴了出来,于是很快消息传遍九州,也都知道桃花庄宴请天下少年,就连第一仙门镜花水月也特批了一天假,当做是踏青郊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龙凤宴表面庆生,实为联姻。 桃花庄虽是天下第一的商贾世家,却总受限于天下人眼中士农工商的等级,一场宴会也能作为噱头。 宋灵雪想起曾经旧事,有些自嘲似的:“当初那些个公子少爷们……要么拿蹩脚的小诗糊弄我,要么修为不高还装腔作势,还有的把听都没听过的花瓶当宝,一个个不过是眼馋桃花庄的万贯家财。” “只有他不一样。” “温文尔雅园中客,浅衣翩翩湖畔人。”宋灵雪将视线移向那垂了枝条淌进湖水的杨柳,“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棵树下,是我自桥上路过时无意间看到……他嘴角一扬,分明不是冲着我笑的,可我那时偏就觉得,我能从桥上跳下去。” 她眸子一垂,再抬头看兄长时鼻子一酸像要哭出来:“我知道他是东陵官家独子,按家世是我们家高攀……” 宋翎风看到她为隐藏情绪闭眼时分明有泪花在闪。 “我知道他的婚事是家里做主,官家自然不比我们寻常人家自由……我不怕成为天下人笑柄,只希望能为自己争取一下……” 宋翎风见她落泪不觉眉间一蹙,抬了抬手想要安慰,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知道他在镜花水月,他是兄长同门的师兄,是乱羽多年的舍友——可是怎么所有人都可以离他很近很近,偏偏我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龙凤宴我们相谈甚欢,可那之后他再也没来……世人听几句闲言,都笑我错付了真心。可我甘之如饴,且至死不悔……” 不知是不是宋翎风的错觉,最后几个字竟被她说出了铿锵来。 “兄长……” 宋灵雪抬眼看他,平日里明媚的一双眼此刻竟带了哀求的情绪:“如今他未娶,我未嫁——我欢喜他,只是我的事情……我不带着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奢望,只远远看一眼,总不为过吧?” 宋翎风轻轻一叹,终于拍拍她肩头以示安慰,再问一句也是轻轻的:“灵雪……唐星翼于你而言,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宋灵雪闭了闭眼:“兄长该明白我的心思的。” 晚间微风拂过,吹起湖面层层涟漪。 四年间不知风行多少里,她的心思却一刻也不曾离。 “也罢。”宋翎风抬头看了看天边残月,“乱羽今日还同我说——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何故要求你要做到。” 宋灵雪闻言一怔:“兄长……” “她若是尚在人间——”宋翎风话到此处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颇为美好的记忆,“该早就是我桃花庄的人了吧……” 宋灵雪张了张口想要安慰,还没出声却又见兄长舒了一口气。 “乱羽今日又有句话说得不错——既然我都在仙门,又如何护不住你?” 宋翎风终究还是松了口,却坚持补上一句:“在我有把握赢他之前——只许远远地看一眼。” 宋灵雪愣了愣,刹那间明白过来后一个劲儿地点头:“我保证!” 看着破涕为笑的妹妹,宋翎风抬手将她眼角泪痕擦去:“出息。” 宋灵雪只傻傻地笑着:“兄长原来没变,真好!” “说的什么胡话?还不离我远些,鼻涕眼泪该把衣服弄脏了。” 风吹杨柳,月影婆娑。 这被家人护着这么些年的千金小姐,终于也得了应允能离开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南安5·访泼墨小姐漫听 接下来几日南安下了小雨,阴云密布让人觉得心上也蒙起一层什么,压抑得紧。 洛笙这几日只坐在小院的窗前,搁一杯茶放在手边。 她其实没有什么要忙的事,只是闲下来时想一想经历过的种种,自眼下想到一千年前,又自一千年前想回来。 倒也不算无趣。 眼下过了午后,乱羽今早收到个不知哪里传讯来的金色幻蝶,同她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洛笙并没打算跟去。 即便是旧人转世到了人间,这一世的乱羽有原本该过的日子,她并不想扰了步调。 千年时光不过她双眼一闭一睁,再醒来天地变化,已然隔世。她虽在年少时遇见良人情窦初开,却觉得自己如今该过了那样的年纪。 若是一千年前没有那一剑隔开生死,有些该说的话是早就被说出了口的。 但如今两人皆不同于过去,无论历经过人间几十年后能否重新位列仙班,她都不在意最后是什么结果。 从前她总以为是乱羽生得偏向了纨绔子弟,才想着要创造些机缘来把人带在身边好约束着性子,可如今…… 洛笙细细一想,却觉得这齐少侠分明什么都懂,本就不需要她在身边看着。 若是她能寻到西窑没有危险的证据,亦或是乱羽此生不再去西窑……她便能安心把手放开,继续去看一千年错过的沧海桑田的变迁。 洛笙捧了茶杯,浅浅品一口,情绪却有些低落。 到底是凡人之躯,面对分别竟也会生出不舍来…… 她正要叹一句当真是来了趟人间“入乡随俗”,却见客栈里的小厮撑了把伞到了院里。 小厮并不近身,只停在她刚好看得清也听得到话的位置。 “姑娘,前厅来了位客人说是要找东家,已转告东家两个时辰前出了门,她却说见姑娘也是一样的……特来询问姑娘一句,若是姑娘不愿见,我这便去回了她。” 洛笙听闻他话中的客人识得自己,心下一猜也知晓来着十有八九出身桃花庄,于是放下茶盏起了身:“见——为何不见?劳小哥寻个安静些的雅间将茶备上,花销我自会另付。” 她是镜花水月掌门之徒,早习惯了这样的待客之道。 “姑娘放心,必然办妥。”那小厮举着伞只低了低头,“但姑娘的荷包小店可不敢挣,若是被东家发现了该扣工钱了——晚些找东家讨要便是。” 四五月江南到了黄梅时节,家家雨倒不是稀奇的事。 洛笙打了把伞到了前厅,跟着领路的小厮去了楼上雅间。 屋里宋灵雪早候着她,见人来便微微欠身,再抬眼却见眼前这人一身白衣,衬得几分气质清冷。 倒是比她前几日在街边所见的那袭小衫更为合适。 洛笙素来喜欢清净,一招手唤退了跟来的小厮,关了门准备听宋小姐来访的缘由。 宋灵雪久居深闺,并不和这样的修士打过什么交道,前几日也不过匆匆见她一面,却不清楚这人原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时间有些忐忑,手里也绞紧了帕子。 洛笙看出她拘束,径自在桌前坐下,抬手为她斟了杯茶,先她一步开了口:“这几日雨下得天也阴沉,倒叫人生出几分闷热感,菊花茶降火,这时候喝最是合适。” 宋灵雪将帕子收进袖中,轻轻在她对面落座:“乱羽说姑娘是最讲究茶的,今日一见果然……” “闲来无事,再讲究也不过一盏,打发时间罢了。”洛笙神色并无变化,只是抬眼看向她,“宋小姐今日来寻齐少侠有什么要事?怎的连他不在都得见见我?” 她虽知晓眼前这人是乱羽至交,却不知旁人能从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江星晚”处得什么情面,因而开口也没攀上亲近。 宋灵雪似乎被她话里的冷漠一刺,愣了愣才扯出来一个微笑:“姑娘该是不知晓乱羽三年不曾回家吧……人言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在仙门时,齐婶母便常来桃花庄问几句仙门消息……我与兄长劝过多次,想必是说得多了,他竟没有一次听的……” 洛笙听她话音一顿,已明白未尽之意:“宋小姐是希望我能帮着劝劝他?” 宋灵雪轻轻一叹:“我瞧出姑娘于他而言与我们不同,若是姑娘开口,他该是会听进几句的……” 洛笙闻言微怔。 她于乱羽而言不同吗…… 初到南安那日,她也是说过一句“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玩笑话的。 乱羽听进耳里没说什么,之后她便也没提过。 其实乱羽为人如何、处事如何、家境如何,在那几日迎接北侯来访的闲暇时间里她都听孙慕清说过。 “宋小姐多虑了,”洛笙婉言拒绝,“我于他而言并无不同,不过是京都相识的朋友。相逢于闹事,相忘于江湖。” 不提她已然做好了放手任人自行生长的打算,齐少侠与家中齐大侠之间的是非恩怨她并不清楚。 多的话她也不便再说。 宋灵雪眸子一沉,面上露出几分失落。 洛笙不愿再因这样的事同她周旋,自袖中掏出一块银色的小小令牌递上:“听闻宋小姐待初秋便要去镜花水月修习,这令牌赠与小姐,希望于小姐而言有些帮助。” 宋灵雪一眼看出令牌材质,并不接过,起身又行一个揖礼:“姑娘令牌贵重,无功不受禄,这样的礼我承不得。” 洛笙难得遇上这样深闺里没见过天下什么景色的小姐,不觉一笑,起身将令牌塞进她手里:“偶然所得罢了,并非贵重的礼——前几日茶馆门前姑娘替我解围,不算无功不受禄。” 宋灵雪眨了眨眼,见她又重新落座,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说辞,只好也坐下来:“乱羽昨日来桃花庄时说姑娘想看龙舟赛……桃花庄虽不与南安百姓争威风,却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初五那日我为姑娘留个好位子,到时姑娘只管跟着乱羽便可。” 商人精于算计,商家的小姐也不愿欠人情分,想着要尽快还了才好。 洛笙虽知晓她此言目的,却也不成想她随口一说的话能被两人记上,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仙门令牌能让宋灵雪出面去替她安排这些,忽的生出一种体会到人间温情的感触来。 “宋小姐倒不像我以为的那样不谙世事,原来竟也是能帮人走后门的。”她嘴角一扬,笑里多了几分真诚,“是在下妄下定论以偏概全了。” “乱羽该是不曾多说我们的事吧……姑娘竟误解了我——那便自现下重新认识一次。”宋灵雪握了握手中的令牌,起身学着修士样子行一个揖礼,“南安桃花庄宋漫听——有幸识得姑娘。” 洛笙看出她这揖礼行得有些生疏,却也不算含糊,垂眸起了身:“没成想得一句‘有幸相识’……” “再隐瞒身份似乎就有些不礼貌了……”她正色回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眉眼间带几分修士才有的英气,“在下镜花水月洛舒颜,愿宋小姐日后在我仙门万事胜意。” 宋灵雪听闻前半句时便已惊得说不出话来,哪里听进了这仙山主人对自己的邀请。 洛笙也没在意她的愣神,难得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去拉雅间的门,临走还留一句话给她。 “若下次见面并非白衣,还望小姐守住我身份秘密。” 宋灵雪在她离开后许久才回过神来,手里下意识抓紧了那块作礼的令牌,这时候才想起来低头去看。 银制令牌小巧精致,一面刻上了山水云鹤,一面则是一个篆书印出的“洛”字。 宋灵雪只觉得手中的令牌一时更贵重了些。 “竟是她……” 南安6·听白雨公子熙然 乱羽一早收到的金色幻蝶自仙门来,却不是那留守的小少年传来的。 镜花水月有一花园名为檀香园,园里两座土楼围屋南北相望。 北面那座稍大一些名为“玄风堂”,是座六层建筑,一层约莫百间房,是仙山弟子男修的宿舍。 乱羽轻步迈上了第三层,径自路过了数扇房门。 镜花水月的宿舍是两人同住一间,门上挂两个刻有弟子姓名的木牌。若是其中一人出师下山则只留一块,亦或是把别处单人住宿的匀过来。 乱羽停下的这扇门上也有两个。左侧写着“齐羽”,右侧写着“唐星翼”。 回自己的地方不必敲门,门一开便瞧见屋里还是熟悉景象。 进门正对两面椅,摆了个小小的正厅。两侧梁上垂下两板木雕将房间隔成三部分,隔间里除了床榻就是书柜书桌,再多便是一个剑架、一扇屏风。 左右一切原有的摆设都对称着,再添什么便是弟子自己的事。 只是乱羽所见有些不同——迎面便是小厅里一书生端坐着喝茶。 书生面色很白,只是眼窝有些深邃,倒叫人看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病态。一双不甚明显的桃花眼似潭水惊不起半点波澜。 他嘴唇很薄,五官立体,给人的印象大多是温柔清俊。面容和善,笑脸盈盈,似乎来者不拒,可又好像对所有人都心怀警惕。 这便是桃花庄宋小姐心心念念的那位,名为唐星翼,两年前及冠取了字为熙然。 “唐公子好雅兴——用过晚膳没有?竟在这儿喝茶?”乱羽冲他摆了摆手,走到自己的隔间里坐上书桌前的凳。 “好端端的有椅不坐,偏要坐凳——”唐星翼把茶杯放下起了身,“明明幻蝶传讯给你是今早的事,眼下日沉西山,我等得茶都凉了,齐少侠倒好意思开口便是说教?” 这书生开口总让人感觉是温润君子,听来没了脾气。 “不过半道上想起来有事未做,耽搁了些时辰。”乱羽抬手支着书桌托了脑袋,看着刚走到他隔间里倚着梁的书生,“唐公子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等我到这时候?” 不知是否因为家境特殊,齐少侠不靠着家中权势钱财,有时也会用旁人言语中的称呼调侃周围朋友。 唐星翼出身官家,从前只被他戏称一句“少爷”,四年前桃花庄龙凤宴后开始被人传一句“温文尔雅园中客,浅衣翩翩湖畔人”,过两年取了字,坊间又多一句“公子熙然”的感叹。 “家中杂事繁多,不过回仙门避一避。”唐星翼嗓音温润,“本是见你不在仙门传个讯试试,没成想你竟真的回来了。” “唐公子还曾说我无趣……”乱羽白他一眼,“原来你才是那最最无趣之人。” 唐星翼无奈:“我几时说过?” 乱羽见他不承认顿时眉间一蹙:“四年前龙凤宴,我邀你时你还说无趣来着!” 书生顿时一愣,思绪被拉到很远很远。 四年前季春三月,桃花庄摆下宴会为一双儿女庆生,邀请天下公子姑娘前来做客,实为联姻的目的不胫而走。 消息传到年轻男修众多的镜花水月,玄风堂里比平日更热闹。 “听说桃花庄那位宋小姐天姿国色,性情也是极好的,不知谁有福分娶到她。” “就是就是!我在山下时便听说了,不说全天下吧……南边这几座城里,大家闺秀倒是宋小姐第一!” “可不止宋小姐让人眼馋呢!桃花庄是什么地方啊?富可敌国,万贯家财,就是入赘也行啊!” “这说的什么话,你想要娶的是人还是财?真是丢了镜花水月的脸。” “可别说——金山银山也不是只有桃花庄才有,叶少主的西林府邸不是也建起来半年了?虽说眼下不能和桃花庄比,日后还指不定谁第一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龙凤宴——叶少主他去吗?” “这还用问吗?叶少主平日里管着那么多事,哪有时间去赴宴?” “可桃花庄商家大贾,这么多年可都是第一商家的?他怎么也该去拜访一下的吧?日后若是生意往来呢?难道这面子都不给吗?” “叶少主年少有为,他这样的人物,想必今后也不怕那桃花庄。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轮到桃花庄讨好着叶少主了!” 感慨一出,引得一阵唏嘘。 那时的乱羽闯出些名声有段日子,也不知天高地厚,连走路也没个正经。 他从外头回来,路过众人推门进了屋。 屋里,书生静立于窗前不知在想什么,眼见着愣愣出神。 “唐少爷?”乱羽玩笑轻唤一声。 那时的齐少侠多是顽皮心性,对这同室友人更是爱张口便是打趣的。 “何事?”唐星翼闻声转头来看他。 “宋庄设宴呢,你去不去?”乱羽在小厅里坐下,倒了一杯水凑到嘴边,“叶添特批了的,能去。” “叶少主放不放人有什么要紧?你不都会溜去吗?”唐星翼缓缓迈了步子走过来,在另一面椅上坐下,“为何这回要拉上我?” “宴会——大场面!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乱羽往椅背一靠,斜着眼瞄他,“你去不去?” “你倒是个无趣之人,”唐星翼好笑道,“非亲非故的,我去做甚?” “正是非亲非故才去凑个热闹!”齐少侠并不赞同书生说法,“阳春三月,趁着这次下山踏青玩玩儿!” “你只是冲着玩去的吧?成天只琢磨着玩,当心沐长老罚你。”唐星翼起身要走。 “我才不怕他罚!过两年你都及冠了,该见见东陵之外的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别走啊!”乱羽把他按了回去坐好,“也不过一天时间,不耽误的。你才出关几天,再闷着人都要痴傻了。” 唐星翼抬眼看了看他,好脾气地翻了个白眼又要站起。 再一次被乱羽按回去:“若实在不愿与旁人打交道,去瞧瞧桃花庄风景也是好的,你从小在东陵可没见过,并不比这仙门差。” “桃花庄?”唐星翼一愣,这次却不再挣扎着站起来了,“设宴的那家——是南安的桃花宋庄?” “不然?还有哪个宋庄能有财力请下这么多的人?”乱羽一见有戏便趁热打铁,“你这是有些兴趣了?也不过就在这几天的事,同我去凑个热闹?” 唐星翼沉思了好一会儿,看看乱羽,又看看方才喝水的杯子,终于松口:“好。” 宴会当日,桃花庄门口人山人海。 乱羽刚把唐星翼拖进院里,这书生就自己和乱羽划清了界限。 他掸掸身上因着奔波沾染的尘灰:“不是说他二人是你自幼的玩伴?去忙你的,我自己转转,届时回山再去找你。” 乱羽闻言似乎仍有些不放心:“你自己转转?桃花庄这么大,可别走丢了。” 唐星翼摆了摆手,目送着他走远不见,轻叹一声,又摇了摇头,朝另一处走去。 桃花庄坐落于南安城东,却几乎能有小半个南安城这般大。分明进来了诸多宾客,却并不显拥挤。 花园里有一片湖,湖边种了杨柳,正是春天,柳枝抽出,垂在湖面。 书生四处看看,不禁心中感慨。 他远在东陵的家中虽也不简朴,但也不至于这般——像个园林似的。 传闻宋庄在别处更有不少家产,涉猎广泛。 果然商家和官家是不同的。 这么些年……是扩建过吗? 他路过三三两两几个一伙儿的小姐们,引得一阵议论。 桃花庄今日宾客众多,可儿女也只有一双。 也正因为宾客众多,若是与宋庄两位无缘,保不齐也能在这园子里遇着良人。 因而园中的少爷小姐们也借着机会攀谈交友。 书生意不在此,只悠悠散着他的步。 南安7·春日里龙凤宴会 书生悠悠漫步,与他同赴宴会的乱羽却显得步子有些仓促了。 他轻车熟路绕过桃林来到一处小苑前,还没过门槛,却忽的被人搭上了肩。 “桃花庄就只一处容得下你是吗?园里那么多少爷姑娘你不去看,偏跑到我妹妹院子来作甚?” 这时的宋翎风还是少年模样,眼里还没有云雾藏着心事,也不是逢人都会细细打量一番的。 少年意气风发,好像一眼能看到灵魂深处。 乱羽两眼一弯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有个姑娘身姿轻盈,顺着小路从里头过来了。 “齐少侠竟然来了我桃花庄?”宋灵雪打趣一句,“你不是日理万机的吗?怎么也抽空过来?” “好歹是自幼相识,你们的生辰宴我岂有不来的道理?”乱羽打量了一遍兄妹俩,“本以为你们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还算好了提前来见见——怎么这样平平无奇……” “打住!才念了几日的书,这般口无遮拦。”宋翎风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把他推远了些,“昨日我离山时你可没有这般油嘴滑舌,是不是还要我恭迎一句蓬荜生辉啊?” “倒也不必——宋大少爷可是今日的主角儿!怎好抢了你风头?”乱羽笑嘻嘻地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山下可传遍了这宴会是为联姻的,我方才过来一路见到好些姑娘,你可不得眼花缭乱了?” 少年笑得肆意张扬,眉眼熠熠生光。 宋翎风瞪他一眼,抬手就要还回去。 “好啦!整日见着都不嫌碍眼!”宋灵雪及时阻止,“兄长,乱羽毕竟小我们半岁,让让他也无妨。” “不过五个多月,并未到半岁!”乱羽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话音一转道,“灵雪你可别笑我,新妇是会嫁进宋庄的,都不担心你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嫂嫂?” “也就仗着你家里不催——多嘴!”宋翎风训他一句,随后再看宋灵雪时语气一变叮嘱一句,“虽说是带着联姻的目的,终究要讲究两情相悦才是。你也别委屈了自己。” 宋灵雪微微欠身算是应下,又抿唇轻笑回了乱羽那句:“兄长的眼光——自然是信得过的。” 乱羽看她一眼:“我方才一路过来见了不少姑娘,竟是没瞧见一个比得上宋小姐貌美的。” 宋灵雪闻言问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兄长侧身轻轻撞了乱羽一下。 “我可警告你,别打灵雪的主意——”宋翎风扬了扬下巴,又白了乱羽一眼,“你这整日不着家的,若是今后娶了谁,人家姑娘不得守活寡?” 乱羽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又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时辰快到了,你还是快去园里吧,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宋翎风说着摆了摆手催他。 不料乱羽不买账:“我为何要走?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堆过雪人的关系,你挑你的少夫人就是,管着我们做什么?忙你的去!” 宋翎风本想一口否决,又看了眼一旁的妹妹,最终只是说了声:“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没遇上合适的就都推了,今后也不是没有议亲的机缘。” 宋灵雪明白他话里的关心,微微欠身:“兄长放心。” 宋翎风走后,乱羽抻抻胳膊,像是没了管束终于能舒坦一回:“灵雪,我从大门口一路走来,瞧着那些公子少爷哪个都不如我呢——真要在这里头挑啊?” 他玩笑一般地说,宋灵雪便玩笑一般地听了:“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天底下又有几个是被你放在眼里的?母亲重视今日宴会,一会儿你可收敛些,别把人得罪了。” “也只有商家会拿儿女亲事做筹码。”乱羽小声嘀咕一句。 若非桃花庄近来盯上一桩大生意,也不会拿儿女生辰造势。 商家本就在末,这一笔倒更把人身价给拉低了。 宋灵雪分明收进耳里,却还是问:“我说的你可听进了没有?” 乱羽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不明情绪,很快藏又住:“放心放心!不会把人赶跑的!” 四年前的乱羽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年郎,虽也在天底下闯了闯,也略知士农工商的阶层不同,却仍觉得桃花庄这么大户的商家,宋灵雪不管嫁了谁都是下嫁。 不过虽说是同年出生,但枫庭的这位小主子一直被宋庄兄妹暗中护着心性。 他们二人出身商贾世家,即便是早早体会到商家在末位的无奈,也是不会将苦诉给乱羽听的。 三月初七入了春,柳条抽枝,桃花盛放。庄园里的客人越聚越多,桃花庄里的少年少女们三五成群。 有志趣相投之人高谈阔论,也有出身低微着唯唯诺诺。 乱羽跟在宋灵雪身后,暂时做起了她的护卫。 宋灵雪这时换了一身大红的喜庆衣裳,发上缀了几个恰到好处的首饰,流苏垂下,衬得落落大方。 她其实是生得很美的,也是人人口中大家闺秀的典范。 都说宋夫人原本是京都大户家的女儿,自小受到的教导都教给了她。 加之宋小姐为人谦礼,虽不出南安,名声却远远地飘了出去。 周围有几人见她这一身红衣美得惊艳,猜到来人身份,惊叹之余也准备行动。 “宋小姐,你看看我这字写的如何?” 一人出手,其他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宋灵雪一看,还未开口,乱羽便走上了前去。 齐少侠双手抱臂,只轻飘飘瞟了一眼:“哟!这是什么蹩脚的小诗?怎么也敢拿出来丢人?” 他说着看向宋灵雪。 宋灵雪知会,礼貌一笑:“这位公子,小女子不才,怕是没有能力评得了这字,公子还是请拿与别人评吧。” 她此言客气,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那人悻悻退下。 第二人上前:“宋小姐,在下有一套剑法想请小姐品评。” 乱羽打量一番来者。 文的不行来武的? “少侠请。”宋灵雪让出一片空地。 一剑出鞘,剑刃划过留下落花满地。 乱羽漫不经心地看着,余光却见宋灵雪对那人为落下的桃花满眼心疼。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话音刚落,少年飞身而出,并了二指作剑,轻松指在那人喉间。 被人比下来的,自然不是最好的。 下一位吹起竹笛,却被宋灵雪委婉指出有几个音吹错了。 还有献宝的,乱羽有意无意一提桃花庄一些奇珍异宝,把他逼了回去。 宋灵雪因着齐少侠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都能应付,却也忙碌了些。 也不过一个时辰,花园里的公子少爷竟一个一个几乎试了个遍。 乱羽平日里虽自视高傲了些,却也没有几分大言不惭。 这满园的公子少爷侠客商贾们,倒真是没有一个能比过他。 一旁有些女子轻声细语。 “宋小姐旁边那位是什么人?怎么像关系很好?” “他?好像是枫庭那位自幼去了镜花水月的小主子,桃花庄与枫庭在这镇上堪比日月,两家关系又好,这二位生辰,齐少爷自然是要来的。” “如此一说,为何桃花庄不干脆与枫庭联姻了?要说家世,恐怕这时在桃花庄的少爷里也只有枫庭与桃花庄门当户对。” “两家世交,若联了姻,这南安城的官家还要不要做了?再说仙家再大,地位也排在士农工商后面,若是宋小姐嫁进枫庭,宋夫人怕是不乐意。” “这两位虽关系好,却也没传出什么风声来,该是两位心里都没那个意思。” “不过这齐少爷也是个出众的人物呀,看着也不比宋少爷差,只是听闻他生性高傲了些,可不是凡间女子能收的住的性子。” 南安8·旧事中仙界遗孤 乱羽比划了半日不觉尽兴,行至园中石桥时终于憋不住抱怨一句。 “今日这来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一个能比的都没有。” 宋灵雪笑笑,回头看他一眼:“商家设下这样的宴会,自愿来的多是眼红我桃花庄家产,多数都不会优秀。真正出挑的要么是被家里赶着来的不愿露面,要么就还在桃花庄外面。” “你可别把我也划进去!我可比他们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乱羽笑嘻嘻自夸,“桃花庄好歹天下第一商家,怎么着你也得挑一个让我心服的才行。” 宋灵雪不理他,又是笑笑,眼睛无意瞟向别处。 这一瞟,却再也离不开了。 桥下不远,有个少年书生模样。 他坐在湖边,素色发带飘飘,目光不离湖水,手里轻轻一扬。 原来在喂鱼。 阳光透过树影细细碎碎地撒在他身上,少年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在春风里显得更加温和谦逊。 宋灵雪只觉得周围一切都远了,光影和声音都变得模糊,只有杨柳树下的场景异常清晰。 乱羽发现她异样,顺着目光看去,登时怔住。 那不是唐星翼吗! 宋灵雪悠悠下桥,乱羽却不再跟了。 这时石桥两端也渐渐聚过来一些人。 “齐少爷怎么不跟上去了?” “树下那个穿的也是镜花水月的衣服呢!想必是齐羽知道自己比不过吧。” “怎么会?齐少爷天之骄子,怎会轻易就被比下去?” “可是你瞧,树下那个看着也不凡呢!” “这人我在花园见过的,是谁家的?” “不知道呢,看着举手投足,家世一定也不差。” “岂止是不差!一炷香前我们嬉笑打闹撞着了他,无意瞧见他腰间玉佩——那可是东陵唐府的少爷!” “东陵唐府?东陵唐远山的唐府?那可真是不得了!还是个官老爷家的公子!” 乱羽愣愣回神,忽的嘴角一扬。 树下的两人不知在聊着什么,看上去似乎挺投缘。 他一时觉得两人登对,树下一红一蓝像是画中人一般。 这画面即便过了四年仍记忆犹新。 还是书生开口将他拉回眼下。 “那日……我本不想去的。” “这说辞我三年前就听过,”乱羽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四年前你去过了。” “说来可笑……乱羽……我有时甚至羡慕你自幼和家中不和……即便父母之命也有理由去反抗……”唐星翼把手中一直摩挲的茶杯放下,“我生在官家,牵涉纷争利益、权谋世故……商家的女儿,我娶不了……” 乱羽明白他的意思,却两手一摊,道:“虽家境不同,但人人都可去争他一争。” 不等唐星翼开口,他又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去劝一劝,可……灵雪虽温婉贤淑,但骨子里跟她哥一样倔得很。三年前姻缘庙一事你也知晓……那之后宋夫人几次相劝,你可曾听闻翎风有半点妥协?灵雪也是一样的……即便不能如愿,也该是她自己甘愿放手。” 窗外晚霞尽散,屋里两人无言。 过了许久,书生才又开了口。 “乱羽,”唐星翼抬眼看他,“若我说一句不甘却无奈,你会笑我懦弱吗?” 乱羽听闻这句,猜到他定有未尽之意,却猜不到他未尽之意是什么,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唐星翼却摇摇头:“也罢——你又没有触不及的人……你不会懂的。” 乱羽一愣。 触不及的人吗…… “有的。”乱羽赌气一般有些倔强地轻声应他,“我有……想要靠近却害怕最终疏远的人……” 唐星翼似乎对这个回答颇感意外,把手中的茶一倒:“怎么?一月不见你遇着了什么人?” 乱羽白他一眼,重新拾起了精神,起身去开宿舍的门:“唐公子今日回山一路奔波,早些歇息,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唐星翼看出他要走的打算:“今日不在仙门留宿?” 乱羽转身朝他一挑眉。 “我才不做你那样懦弱的人。” 仙山地势高,檀香园又处背风面,少见雨势。 山下的雨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洗刷了南安城郊外一座孤坟。 洛笙熟练地拨开小路两旁的杂草,最终停在这里。 碑上只有几个字:故人洛若夕。 虽经历了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旧了,却看得出这里常有人来打扫。 洛笙不知这碑是何人所立,更不知是谁每年都会在她来之前在这里放上一束花。 十多年来,那些花从来都不同。 刚开始是各色的菊,后来是逝者曾最喜的梅。有时只是白白的几朵簇在一起,是她认不出的品种。 分明都不是那个季节能寻得到的花,也不知是谁这么些年哪怕耗费灵力也要违背侯令地养着。 这回她来的时候,看见了没来得及枯萎的秋菊。 寻常日子里,洛笙来时并不会带什么东西,也不会絮絮叨叨说什么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晴天便摘了斗笠,雨天便只掀开轻纱。 这里长眠的人一直温柔且强大,护住了她为时不久的一段童年时光。 站了不过半柱香,雨势渐停,洛笙摘了斗笠握在手里。 也没有很久,草丛中传来沙沙声响。 她身后杂草分开中间勉强算得小路的位置窜出来一匹小狼。 “你怎么来了?” 洛笙并未太过惊讶,视线一转又垂头看着碑上那几个字。 那小狼抖了抖身上沾的水珠,不一会儿变作一个人形。 “听谷中妖兽禀报,说你往这边来了。”许燚一身灰色劲装,额前留了个水滴样的花纹,“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情绪不佳?” “没有……”洛笙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只是有些想念她。” “我只知人间孩童依赖母亲,”许燚似乎颇感意外,“原来你也会。” 洛笙轻轻拍拍手中的斗笠:“提及身世我是仙界遗孤,生母仙尊,生父凡人。我的父亲曾是古国太子,那年国破,血溅疆场。” “我成了遗腹子……” 这些,许燚都是不知道的。 他不过千年修为,对一千年前的那场大乱只略听得一二,更何况这早于他出生的旧事。 “仙尊牺牲,我尚在襁褓。”洛笙轻笑一声,像是嘲讽自己自一开始就从未登上过神坛,“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母亲,却也不过相处几年光景。”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其实……也是贪恋母亲怀抱的孩子。” 许燚垂眸,下意识伸了手想要安慰,却最终收了回去。 他再修为高深也是人间妖物,碰不得高贵的仙界殿下。 生性凉薄,说不出什么用以安慰的话。 自幼孤苦,也无法体会人情温热复杂。 “我的家族里,只有杀戮和利益,”他抬眼看着远方晚霞染上天幕,语气却也没有多沉重,“因为年幼体弱,我是早早被抛弃的那只。” 洛笙抬眼看他:“那你又是如何到了今日地位?” “不过是承人一恩,”许燚抬手伸了个懒腰,“同你一样,在等着恩人的轮回。” 洛笙了然。 也难怪许燚待她一向友好,原来他们也算得“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你可等到了恩人?” 她随口一问。 许燚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又笑笑掩饰了情绪:“恩人已经不记得我了。” 许是洛笙也有相同的遭遇,这会儿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情绪。 “小没良心的,”许燚白她一眼,“我还要你同情?” 洛笙笑笑,想起来什么:“上次忘了告诉你——你托我转交的草药,已然交与了那西侯世子。” “我当什么事……”许燚把视线从远方山峦处收回来,“既然欠你一个人情,那我也还你一个消息——听闻登云梯之会将于明年春时再办一次,你有什么想法?” 洛笙一愣。 南安9·醉意消当年恩情 洛笙走过西窑那一遭,对当年的登云梯之会有了大致的了解。 “听闻当年名士多数不得善终。”她抬手扣上斗笠,“也是滩浑水。” “你可知这消息如何能敲定?”许燚提醒一句,“当年登云梯之会排了十阶,实际却只有九人……今年春日里镜花水月的比试,也是选出来九人。” 洛笙正要离开的步子一顿。 “你是说……仙门有长老勾结外人?” 天边一声惊雷响彻,刚歇的雨又重新起了势。 瓢泼大雨拍打着泥泞小路,拍打着桃花庄湖岸的竹林。 林间有一竹制的小室。 宋翎风静立于屋内,正抬眼看着墙上装裱的一副字。 “翎过柳枝头,风吹春已至。” “浅浅踏花香,陌上故人来。” 前两句字迹潇洒豪气写了“翎风”,后面句秀丽大方写了“浅陌”。 这幅字被他保管得很好,如今一看也没陈旧。 就像当年笔落时它原本的样子。 那年初遇的场景也记忆犹新。 其实四年前的宋翎风已然有了一半如今的样子,但年轻毕竟有些心气儿。 龙凤宴当日他不顾母亲的好言相劝,避过了人群进了竹林,打算在今日这个不那么熟悉的家里找个清净。 竹林对岸人声嘈杂,一片桃花开得正艳。 林间有个小小的竹室,是父亲建起来给他作书房的。 说起来自从去了镜花水月,他能在这书房里待着的时间却是越来越少。 宋庄主特意吩咐过家中下人,打扫时不得挪动竹室的物件。 不知上次写的两句不成诗的句子是否还在…… 宋翎风刚到附近,却听得竹室里有几句人声。 “小姐,您可别乱动!桃花庄这么大,想来家世也是好的,您虽说了咱们高攀不上躲在这竹林里,可也别惹得主人不高兴了呀!” 宋翎风闻言嘴角一扬,心中奇怪今日来客中原来还有这样不喜热闹的女子。 接着便听得那女子开了口:“我瞧这竹室砚都干了,主人想必是很久不曾回来过了。这幅字还没写完呢!我瞧着新鲜,给他添两笔,说不定等那人回来还会觉得惊喜。” 声音清清脆脆,宋翎风听着竟不知怎的对这来客有些好奇了。 他轻步迈到窗子正对的林间,瞧见了窗子里书桌前站着的素衣姑娘。 那姑娘生着一双桃花眼,五官神色虽没有大家族里的端庄大方,却精致小巧更多几分俏皮。 “哎呀!小姐!”丫鬟有些急了,“本就是大小姐刚巧生了病,夫人才会让您来的,这若是惹得桃花庄不高兴了,夫人可是又要在老爷面前说坏话了!” “她要说就让她说去!”那姑娘似乎有些不高兴,“不就是欺负我母亲去得早吗?怕她不成?她还觉得苏浅璎生病是我搞的鬼呢!多这一件事也不多!” “小姐——” “嘘!你看!翎过柳枝头,风吹春已至——”那姑娘思考一阵儿,目光移到窗外。 桃花庄顾名思义,满园都种着各样的桃花。 眼下初春草长,春燕尾羽掠过湖边柳条枝丫,清风拂过四周万物摇曳,桃花也朵朵争艳。 林间的小书房被翠竹包围,其间也点缀着几株粉或白的梅树。小小的一株两株种在一起,也飘出几缕梅香。 林间有一条泥土小路,点缀上小小的鹅卵石,从跨湖的石桥延伸至竹室。 小径两旁铺上两排光滑的大鹅卵石,偶有桃花残瓣飘落于表面。 这里离喧嚣很远,不禁让人想到曲径通幽。 她忽的眼前一亮:“浅浅踏花香,陌上故人来!” 语气惊喜,传到宋翎风耳朵里。 少年不觉嘴角一扬。 苏浅陌。 她叫这个名字。 当年春日里阳光下桃花盛放,而今五月初阴雨中林子葱郁。 偶有飞鸟惊起,唤回了宋翎风的思绪。 后来他去避过了人群的桃林中寻到了那苏姑娘,也曾有一段两情相悦的佳话流传于坊间。 只是四年光景转瞬便逝,如今字尚在,小路上却再也没有故人踏花而来。 “兄长?” 门外传来宋灵雪的一声轻唤。 宋翎风回过神,移步去为她开门:“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光线渐暗,风吹几分凉意。 宋灵雪垂眸:“我本想着今日再去劝劝乱羽……却不料他有事离开了南安。” 宋翎风见她情绪低落,摇头轻笑安慰一句:“既非远亲亦非近邻,你劝了几次他也没听,已尽了情分,多的再说也无用。” 宋灵雪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给他看:“兄长可知这是何物?” “洛字牌。”宋翎风只低头看了一眼,“是前几日和乱羽同行的姑娘给你的?” 宋灵雪一愣:“兄长……如何知晓?” “我不仅知晓是她,我还知晓‘江星晚’不过是化名。”宋翎风抬手拿了那令牌,掂量掂量又还了给她,“她姓洛名笙字舒颜,是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关门弟子。” 宋灵雪一时傻了眼,张了张口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宋翎风见她这副模样不觉轻笑:“其实并不难猜——乱羽从小算计这算计那,哪怕你我都赔了他不少好。能够让他甘心不记得失的……也只有洛笙了。” 宋灵雪只听得一头雾水:“兄长这话是何意?他二人此前可不曾有什么交集……” 宋翎风却轻轻摇了摇头:“原是早有交集了的……只是齐叔父自他幼时便封印住他记忆,不过三年前才解开。” 宋灵雪回忆一阵,终于恍然。 三年前曾有段时日,齐叔父将乱羽喊回了家,关了禁闭,足足三个月…… 原来竟是解开了尘封的记忆…… “怪不得……我总觉得乱羽自三年前变得令人看不透了……”她抬眼看向兄长,“兄长可知那段记忆是关于什么?” 宋翎风眸子一垂:“那时我四处奔走,所知并不详尽。” 宋灵雪这才想起,三年前乱羽回枫庭的时令是在孟秋下旬,也刚巧是苏家姑娘出事的时间…… 当年兄长为了查明真相四处奔波,到头来却一无所获…… 她正想出言安慰一句,却听宋翎风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 “据说……是以命换命的恩情……” 他说着看向窗外。 雨停许久,天边只有冒了一点点尖尖的月牙。 晚风吹过薄云,为月掩上轻纱。 乱羽这时坐在泼墨小院的窗边,手里拿了坛酒,时不时仰头抬手,没一会儿饮尽了半坛。 洛笙回到院里时,眼见便是他喝完了酒把酒坛子一抛扔出了窗外。 她也不进屋,径直走到那碎了的陶罐渣子前几步远,垂眸看着窗里的人,冷着声问一句。 “闹什么脾气?” 乱羽眨了眨眼看清来人,抬步从窗子里跳出来,步子走得有些急。 可他到了人前,刚张开双臂想要坐实那句玩笑一样的“喝醉了就要抱抱”,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洛笙意料之外,又问一句:“少侠今日去了哪里?怎的回来还喝上酒了?” “我怕……”乱羽终于开了口,眸子里情绪低落得都要浸出泪来,“我怕不喝酒……没胆子跟你说这些……” 唐星翼今日一句“不甘又无奈”,乱羽出门时答一句他不做懦弱的人。 可他回了南安小院,见洛笙不在,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庆幸的。 “姑娘……”乱羽张了张口,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姑娘今日去哪儿了?怎的也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城郊,”洛笙只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几乎是随口补上一句,“去见了我娘。” 乱羽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却整个人一愣,笑容一时不见,面上的血色也尽数褪去。 一坛酒灌下的醉意散得突然,他一瞬间以为自己从灯火阑珊处掉进了满是冰冷的洞窟。 南安10·晚风吹许下约定 乱羽愣在原地,脑海中想起多年前的雨夜和杀戮,耳边似乎传来结界破碎的清脆和兵刃划开皮肉的声响。 他好像瞬间被拉回那年的暴雨倾盆。 血液混杂在雨水中急急而下,染红了新汇成的小溪,直直地淌下山去,画面好似近在眼前。 乱羽皱着眉头闭了闭眼,废了好大力气才平复呼吸。 他不敢再看面上有些担忧的洛笙,逃一般地出了门。 洛笙眨了眨眼,眉间一蹙也意识到不对劲来。 外头夜深人静,明明暑期刚至,风本是清凉的,乱羽却觉得里头夹带的寒意刺骨极了。 额角已沁出汗来,眼下他却没心思擦,只是步子踉跄地走到一个打了烊的商铺店门口坐下,倚着墙角,仰着脸大口大口喘气。 果然……连提及都会不愿回想,他又哪里有勇气和仙子坦白这陈年旧事…… 天下人皆知,南安枫庭的齐酌希避世多年,家中事务多是齐夫人打理。 坊间只觉得他清高脱俗,却鲜有人听闻背后故事。 枫庭的上一任主子名为齐亦寒,是妖神现世人间座下第四位弟子。齐仙人资质其实算得平庸,随妖神修习也不过五年光景,但人间修士群起,切磋便少不了误伤。 齐览是从小在这样刀光剑影里长大的,年少便能经登云梯一战成名。 乱羽像极了父亲,这也是他和隐退后的齐大侠处处不对付的原因。 齐览是吃过亏的人,是担心孩子结下仇家,他日恐重蹈覆辙。 外人说枫庭的小主子从小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向来不管是否抹黑了家里的名声,只是三年前实在让齐览丢了脸,才被喊了回家。 其实并不完全是。 可不论是何缘由,只那一趟回去他才知道,原来他有尘封的记忆未被想起,原来他有自小就背负了的恩情…… 洛笙的母亲洛若夕,于多年前的雨夜救他一命。 以命换命。 十四年前除夕当晚,年幼的枫庭小主子被仇家绑走,幸得林间路遇上山采药的洛若夕。 他能得救并非偶然,只因恩人与他父亲曾是登云梯之会识得的友人,志趣相投,算是至交。 仇家刀刃上抹了剧毒,那明确指向了他的一刀刀,是恩人替他挡下。 那是乱羽第一次见父亲脸上露出失控的惊慌和愤怒,也是第一次听闻耳边咆哮一样的质问事情经过。 他跪在满地泥泞里,凭瓢泼大雨打湿全身,却被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他母亲李英珞赶到,一把将他护进怀里,好一通哭诉求情,才求着齐览封印住他的记忆。 许是挚友离世打击了齐大侠,那年阳春三月镜花水月开始招收弟子,他便把缺失了记忆的儿子送上了仙门。 幼时的乱羽想不明白齐大侠为什么讨厌他,因而这么些年也都跟他作着对。 张扬肆意不计后果,一过便是十一年光景。 三年前他将满十七,忘了又是做了什么事,终于惹怒了齐大侠一纸书信将他召回家去。 记忆回溯的滋味并不好受,在家的那段日子对外说他是被关了禁闭,但他分明没有半点出门的勇气和力气。 齐大侠说,恩人还有一个女儿。 若是那年雨夜他派去的人再早一步,那小姑娘便是枫庭的掌上明珠。 可不知怎的,当年春节过去,齐览再得知小姑娘下落时,她已是洛亦尘关门弟子。 乱羽那时才知晓自己出身仙家却没有在自家修习的原因——齐览想见见洛笙,见见旧友留在人间的牵挂…… 因是父亲多年执念,起初乱羽曾心有不甘,但之后更多的是责任与好奇。 再后来京都客饮居相逢,京郊月下见真容…… 其间掺杂许多,但他分得清,绝对有一句“欢喜”。 只是若有朝一日洛笙知晓了真相……长剑出鞘会指向他吗…… 晚间的南安街道空无一人,路过的风带来凉意。 乱羽闭眼不愿想这些,再睁开却见眼前多了只朝他伸出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他的仙子嘴角微扬。 “怎么?还要我两只手拉你?” 乱羽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她一眼,还是没起来。 洛笙索性在他旁边坐下:“原来少侠醉了酒不仅会讨人抱抱,还会胡思乱想。” 乱羽心知她不打算多问,终于开了口应一句:“我记忆有损……姑娘见谅……” 他终究不敢打碎眼下的美好。 他害怕两人回归于陌路,害怕回到与仙子隔着高墙的日子,害怕抬头只见风雨殿围墙一角窥得的银杏。 洛笙听闻那句“记忆有损”微微一怔,摇摇头垂眸道:“过几日端午,我怕是不能陪少侠看龙舟了……还望少侠替我谢过桃花庄小姐的好意。” 乱羽一愣。 洛笙瞧见他神情有些迟钝,又见他两手紧握不肯撒开,难得温温柔柔地覆了掌上去安抚他情绪。 “遇上些私事,怕是短期内难有结果。”洛笙轻轻捏捏乱羽的手,“少侠是仙门子弟,待初秋回了山上便能寻我。” 她说着顺势起身,将人拉起来:“我还欠着少侠京都斩杀魔物的赏金,到时回了仙门记得来讨。” 乱羽只微微低着头看她,忽的满心都觉得委屈了起来。 他的仙子历来被传遍了“冷漠杀伐”的名声,虽平日里话也少,却总能轻易捕捉到他的情绪。 从不多问,从不为难,从不越界。 “笙儿……” 他终于从仙子这里得到勇气去唤一句亲昵。 “无论如何……别疏远我……” 无论如何,别疏远我。 无论是即将到来的两月分别,还是不知哪日的旧事重提。 齐少侠素来胸有成竹满腹算计,却只在一人面前丢盔弃甲沦为逃兵。 洛笙知他情绪低落,没当即应他,只是后退一步,缓缓张开手臂。 乱羽终于再忍不住情绪,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肩,像要把人揉进来,或是把自己埋进去。 洛笙轻轻拍他后背,在他耳边回一句。 “好……” 她不知乱羽想起了什么记忆,却心知那记忆不会关于他们的过去。 这沉睡的一千年她错过了人间无数风景变化,也错过了去了解暗中涌动更替的一切不可知的势力。 许燚今日一句点醒了她。 护住乱羽这一世是她此生最大的使命和期许,但除此之外,她有别的身份,也该有别的责任。 天边云开雾散,月光重新洒向人间。 次日清晨乱羽醒来时,院里已不见洛笙身影。 像是半月前京都一别,只是这回他得了句能够重逢的约定。 乱羽交代完名下客栈酒楼的事宜,差人去桃花庄传一句无缘端午的消息,这便又踩上回仙门的长阶。 夏时白昼总是长的,林间传来虫鸣声阵阵,不知蟋蟀知了。 仙山有规,回山者御剑只能停在山脚,随后长阶拾步而上。 定下这规矩的是闭关多年的掌门,曾有人问起原因,掌门只说——求学者必然不惧风雨,何况长阶青石。 其实若死板些,这千阶云梯一步一叩也不为过。 乱羽不着急往山上赶,这会儿静了心缓步迈上。 后半程他走了小路,到长阶尽头时遇到路过的孙慕清。 “乱哥!” 小少年看清来人后两眼一亮,步子轻快迎上来:“昨日回来了也不见我,听星翼哥说你下了山,我还懊恼了好一阵儿……” 乱羽抬手揉揉他发顶:“师父遣你去流蔬阁帮工,罚都领完了?” “我歇一会儿也不为过……”孙慕清笑嘻嘻道,“乱哥,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乱羽眸子一沉,手里握了那柄黑色长剑。 “闭关。” 斩浪剑中有灵,可一直不能完全为他所用。 从前倒也还好,可如今…… 这剑必须服他。 待初秋时枫叶渐红,他便能握剑去会佳人。 旧岁1·恩怨纠葛暗潮涌 洛笙其实并未离开南安城很远,只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付了些银两,这便又去了城外郊区的死亡谷。 虽说这山谷名字有些骇人,但其间景色却也与外界山间无异,只是栅栏内偶尔听得妖兽低吼,行至林间觉得身后有些阴森诡异罢了。 洛笙早是这妖谷的常客,走到那林间小屋已是轻车熟路。 “前几日你才来过。” 许燚此刻正坐在他院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个圆形的簸箕分拣草药:“毕竟是那么多年以前的旧事,任我再如何神通广大,也需要时间去查。” 洛笙抬手摘了斗笠,甩手挂上木屋门框边的木钉,自他手中拿过那竹编的药簸箕:“你虽生长于山林,到底是不懂药理的,别糟蹋了我的药。” “你的药?”许燚轻笑着摇摇头,“这可是出自我死亡谷的东西。” “登云梯之会虽过去那些年,可在当年也算得大事了,许燚哥在人间眼线众多,说一句需要时间未免也太谦虚了些。”洛笙将东西放在一旁石凳上,垂眸嘴角微扬提醒一句,“死亡谷可是秋波銮旧址。” 死亡谷可是秋波銮旧址。 秋波銮曾是仙界宫殿。 “也罢——”许燚起身拍了拍衣上落下的草药碎末,“你既知它在当年算是大事,也该明白我再如何知之不多,答你也没有问题,至于前几日为何瞒着——不过是有一处疑惑尚未弄清。” 洛笙抬眼看他一眼,仍低头分拣着她簸箕里的草药。 “登云梯之会……该是二十二三年前、春天里的事了……”许燚想了想,补充道,“当年办这宴会的是天底下独独一个千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天下人称为洛城。” 洛笙轻飘飘应一句:“掌门本家。” “不错。”许燚又道,“当年虽早出现了妖神现世收下五徒的传言,可人间修习仙术千年也未见何成效,故而当年一事虽是大事,人间百姓也不过当看个热闹。” “递帖登云梯的修士多为年轻一辈,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儿郎,自然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也正因如此,登云梯一会的消息传出,也变得越发使人艳羡。大会之后,人间修仙才算得上盛行。” 洛笙抬手拿了那药簸箕来拣药草:“人间凡人多慕虚荣。” “也不全是为那虚荣,”许燚笑她一句,垂了眸子道,“其实那几位……倒也没几个能风光到如今的。” 洛笙手中动作一顿:“我听闻——当年旧人除却归隐的几位……多不得善终……你且说说,当年的登云梯一会都有何人递帖?” “登云梯之会最后得了风光的一共十阶九位——旁的我倒是知道个粗略,并无疑虑,只是——”许燚眉间一蹙,摸着下巴有些为难道,“当年的第五阶属于横空而出,会后又不见踪影,天下人只知他是个修为颇高的年轻人,多的……却是半句也查不出——这便是我瞒你的原因。” “第五阶……”洛笙垂眸面上忧虑,“若是连你都探不出究竟……那镜花水月混进的又该是什么人……” 许燚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见得是递帖登云梯的旧人——你觉得主办者如何?” “洛城是掌门本家不错,只是旧事已过近四十年,如今的洛城也早不是当年的当家人,若说觉得镜花水月是他洛城资产……倒也说得过去。”洛笙闭了闭眼,“可仙门初建时不过一座空山,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功劳该是师兄头一份大,与他洛城又有多大干系?西林府邸建起来这么久也有些势力,眼下……他们该是没能力争的。” 许燚却道:“你来人间才几年?如何知晓洛城底细——千年前六界大乱,洛城自那以后逐渐崭露头角,千百年来更是屹立不倒,你不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洛笙一时疑惑。 “也难怪,你久居仙山,倒少见这样的世家大族。”许燚笑笑同他解释,“神明不顾人间,只因人间自有君主。凡人寿命有限,且无轮回一说,因而——在人间,凡家世显赫者能过三代已是大幸。洛城千年屹立不倒,背后定有势力暗中扶持。” 洛笙明白他未尽之意:“这势力……该不属于人间吧?” 许燚闷闷一点头:“一个暗夜冢已然够让人头疼……人间混杂多少暗潮涌动,我看了千年也不曾究透。” 洛笙轻轻一叹:“我明白……这人若是洛城安插进仙门则事小,但若是它背后势力的手笔,这事可就不见得小了……” “不过——”许燚眼睛一转,“若说没有半点头绪……倒也不是。” 洛笙抬眼看他。 “方才说了登云梯之会一共十阶九人,”许燚伸手从那药簸箕里捏了片草药渣滓,随手散进风里,“事后去了镜花水月的——其中有两位。” 洛笙将手中簸箕放下,两眼一眯神色一变,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镜花水月虽算得大户的仙家,山上长老却并没有很多,除去常年闭关的掌门,余下也不过六位。 这六位长老自投靠仙门起便摒弃了本名本姓,山中弟子也多半以其所属斋堂称呼。 仙山斋堂取岁寒三友及君子之名,设有“岭上梅”、“阳台兰”、“庭前竹”、“晚霜菊”、“十里松”,及“满湖云”。 每年秋季新届弟子上山需经六轮考核,考核过后由长老们收徒分衣,安排住宿。 六位长老虽收下弟子却各有所司,仙门子弟若想了解非本门的绝学也能去他处斋堂听学选修,看似有得有亏,可真论起来其实也无甚不公。 这公平的前提便是除却“满湖云”一门。 满湖云的云长老据说是位花甲老儿,自上山后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也从不设什么课在斋堂讲座。 他门下弟子虽少,却挑的几乎个个天资卓绝,更有不少仙门翘楚,这些年没少引发其他长老的不满。 也幸好他甚少设课,更常年不见踪影,别说外门弟子,便是内门亲传想得他一句指点也多凭运气,故而也没养出满湖云弟子的自视甚高来。 洛笙想起不久前她回山时瞧见那个张口闭口便说是与乱羽同门的小少年,想起他的衣服下摆绣的是卷云纹样。 那齐少侠原来也是满湖云弟子,难怪生出些藐视规矩的性子。 “许燚哥,”洛笙忽的开口问一句,“你在仙门时……师承哪位前辈?” 许燚一眨眼,虽有些猜不透她问这话的缘由,还是随口答了:“庭前竹。” 洛笙有些意外:“怎的满湖云没收你?” 许燚思考片刻回忆了十多年前上山的经历,答一句:“本是在满湖云的,只是竹长老那日来满湖云抢人,云长老舍不得那黄口小儿,反手将我推了出去。” 洛笙一笑:“想不到你竟也有被人嫌的经历。” 许燚无奈摇了摇头:“说起来——当年那黄口小儿……我之后也见过几回,总觉得他似乎小小年纪却颇有心思,也不知藏着些什么。” 洛笙只觉他嘴硬,没再接话,只起身去摘斗笠:“你方才说——镜花水月有两位长老曾赴会登云梯——既然如此,还是该寻个机会好好试他们一试。” 许燚拿起她才放下的草药,又好心提醒一句道:“虽不知仙门的人隶属哪派势力,但暗夜冢近来也算猖狂,你若遇上了——还是避着些的好。” 洛笙心知他是在提醒自己与东侯府、北侯府的梁子,扣好斗笠行了个揖礼,这才甩了片浮云离开落日下的山谷。 旧岁2·留有一线念旧情 洛笙虽说要探一探仙门长老的底细,却不是会鲁莽行事的。 回山之前,还是要问问师兄的意思。 南安往西偏北方向过千里,有个庄园坐落于山崖深林之间。 这庄园在商家是后起之秀,匾额“西林府邸”,内行的依主人姓氏称之为“叶庄”。 按理说商家若是位置偏僻当没什么生意才是,但这里却堆着不少货物。 许是有着别的原因,各路商家即便绕远也要来一趟。 鹤发童颜的管家见过了洛笙白衣斗笠,也安排好前院安排好事项,便差了人领她去正厅坐着,自己朝着庄子深处走去。 也不过走百来步,过了道粉墙黛瓦的拱门,入目便发觉叶庄之内另有一个庄园。 大庄园富丽堂皇,小庄园内敛雅静。 管家绕进后院一间屋子,没抬眼看头顶“宗祠”的匾额,只堪堪停在门槛之外。 这间屋子隐在林间采光并不好,幸而屋里点了许多的烛。 珠帘垂下,帘子那头的案上供了不少灵位。 案前有个白衣青年跪立于蒲团上。 青年人身姿挺拔,白衣出于浊世淤泥。 “少主。” 管家朝着里面拱手。 屋里珠帘后的人未有举动,只是缓缓开口:“镜花水月近来怎样?” 句子虽是问句,但并不带什么温度,好像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正是暑期,一切如常。”管家顿了顿,“少主,笙姑娘来了。” 话里的“笙姑娘”指的便是洛笙,这三字是同“叶少主”一般地位的敬称。 叶添准备上香的手一滞:“她竟跑来西林府邸了……” 管家不敢言语,只多问一句:“少主不打算去前厅看看?” 帘后人沉默着思考了许久,终于抬手:“罢了——她及笄之后游山玩水惯了,却不曾来过我这儿……许是没瞒住吧……” “少主……”管家话说一半,犹犹豫豫又弯了腰,“恕奴多言——这么些年,算起来您也是奴看着长大的……您是什么心性,旁人或许不知,可奴却是明白的……许少侠的事——实在有些赶尽杀绝了……” 叶添闻言沉默。 管家又道:“少主,笙姑娘亲信许少侠,您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许燚是妖。” 叶添出声打断,话里颇有语重心长的意味:“尘世本就肮脏,人都没有几个可信,更何况是妖?” 管家闻言一惊,许久才轻叹一声:“如此,少主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仆——便先退下了。” 叶少主听闻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缓缓起了身,拨开珠帘去了侧边的隔间。 剑架上一柄金色宝剑暗转灵光。 叶添抬手抚上剑柄,闭上眼无奈轻笑,像是自嘲。 “若不是得了你的消息离了仙门,又怎会让许燚有可乘之机……” 窗外月牙西斜,云影明明灭灭。 叶添换了身墨色劲装来了正厅。 这衣裳颜色与那齐少侠曾穿过的一身颜色近似,加之两人身形相似,倒看得洛笙有些恍惚。 见正厅候着的家丁纷纷欠身退下,她这才摘了斗笠放在一旁:“少见师兄着墨色。” 厅里两个主位四个客位,虽说是师兄府邸,洛笙初来也没冒犯,只挑了个客位坐。 “你又不是外客。”叶添在主位落座,“斗笠换了一顶?” 洛笙放下手中茶盏,嘴角微扬:“原先那顶因人坏了,赔了这顶。” 叶添端了茶盏:“早说一声我也给你编好了。” “师兄——” 洛笙开口止住他话题,说明此番来意:“当初要办九少之争……不是一时兴起吧?” 叶添眸子一沉,不动声色问一句:“怎的想起来问这个?” 洛笙见他反应便也了然:“听闻仙门有人勾结外人,特来拜访师兄询个对策——师兄莫不是知晓是何人存有异心?” “听闻?”叶添眼睛一转,一时面色冷了几分,“你这消息是死亡谷来的吧?” 洛笙心知他素来对许燚身份心存不满,这便也没接话。 “真存有异心的该是你那偏听偏信的许燚哥!”叶添眉间微蹙看她一眼,“他一个千年妖物……你竟不怕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洛笙闻言一愣,手里下意识攥紧了斗笠边沿。 她不好向叶添坦白自己也不属于人间,也听不得平白一句对许燚的诋毁,只捏了拳道:“当初我劝师兄离开暗夜冢那是非之地,却不料师兄与他们来往得多了,善恶都有些分不清了。” “所以你以为他是善、我是恶?”叶添眼里有几分不可置信,后又被不知什么情绪掩盖过去,“舒颜……半年前我是逼走了他不错——可我如今真悔当初应了要办那比试,竟叫那妖物有机会接近你。” 他一声轻笑似乎带着自嘲,一句“舒颜”更是像极了无奈孩子不争的长辈,竟叫洛笙一时也分辨不出好坏来。 她与师兄皆是为了仙门,如今计策还没商议出来,却因旁人身份弄得要吵起来。 “也罢,”洛笙缓缓起身扣上斗笠,“既然师兄一定要先算他的过错,那这事情我自己解决。” 叶添下意识抬眼紧盯着她,却亲眼见着她那白色轻纱飘飘,就这样出了他的园子。 仲夏五月,洛笙回山时适逢初五,路过南安城外只见得人声鼎沸,郊外湖中几十龙舟。 她原也不打算参与这样的热闹,匆匆一眼便回了仙门。 镜花水月山间溪水潺潺,夏虫鸣叫更显静谧。 她沿小路上山,走完长阶尽头便到了厉修园,长长的栏板上贴了许多灵力所作的画像。 厉修园是仙门弟子修习之所,除却鬼怪和妖物,弟子们其他的本事多是在这园子里精进的。 这栏板往日是干干净净的,几张画像瞧着也新。 画像上的弟子各有风华,人人都是鹤立鸡群的气质,却又都能看出与他人不同。 “九少之争……” 洛笙想起画上都是何人。 半年前镜花水月曾办过一场比试,于仙门而言就如同当年的登云梯于天下的地位。 比试的目的是选出九位胜者,渐渐的便传出“九少之争”这么个代称。左右也没来得及赋一个名,这便一直用到了如今。 前几日她与那齐少侠道别,也不过是许燚提了一句九少之争与当年登云梯的渊源。 她与师兄之间的关系也是自那时有了裂纹。 眼下天空晴好,万里无云。 洛笙静静看着画像上九位二十上下的少年,想起去岁年末的旧事。 说起来,仙门素来按部就班,那时的热闹却不输人间节日。 都说镜花水月素来是与世无争的,去年冬月月底竟不知怎的隐隐约约传出要办一场九少之争的议论。 等到传言在仙门整个铺开,已是腊月的事情。 议论声最多的要数仙门子弟平日里用膳的翠竹栈。 “哎,听说了吗?这月下旬九少之争就要开始了。我前些天路过玄雨庭,听到阳台兰的师妹们在谈论,想来该是尹管事说的。” “不过若说要办一场比试……叶少主怕是要排第一的吧?管着仙门这么些年,又是洛亦尘首徒……这谁能比得上啊?” “这可说不准,想来仙门广招弟子十多年,却从不弄个排名什么的,各位的本事只怕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如今身在仙门的也有千余人吧?九少一旦选出,怕是在山上威望不低。有传言说啊——今后长老们退位,九少可就是接任的!” “竟有此事!我只知事关重大,就连笙姑娘也要出风雨殿来观赛呢!” 听闻这样一句,于角落里坐着的许燚不禁一愣,只望着眼前的饭菜出神。 旧岁3·传言四起欲追名 许燚身在仙门时穿的是庭前竹弟子服,下摆绣小竹纹样,比在死亡谷时更多几分人间的气息。 “听说——这次玄风堂所有人,不论上山多久,都要参加。” “所有男修?那可不是该在玄雨庭的师妹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得了吧!就你那点修为,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怎么了?咱们俩谁技高一筹还不一定呢!怎么?要比一场吗?” 许燚用餐完毕,不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语,起身拍了拍衣袖便往外面去。 冬月尾巴的仙山是很冷的,屋外飘着雪花慢慢落下,落得行人花白了发。 齐少侠带着那小少年刚迈过门槛,笑闹着把对方身上的雪给拍落。 许燚与他们匆匆擦肩,拐了弯不知去向何处。 “乱哥,怎么了?” 孙慕清见乱羽回头,奇怪问一句。 乱羽看他一眼:“方才过去的——是庭前竹的许燚?” “许少侠?”孙慕清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觉得好笑,“怎么可能?年末山下委托最多,最是能争得一点名声的时候。竹长老那样看重他,怎会放任这样好的机会?” “也是,”乱羽想了想,“许燚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我都要怀疑他是师父的弟子了。” 两人刚刚落座,就有个卷云纹校服的弟子从离席凑了过来。 这人约莫十六七岁,规规矩矩朝乱羽行一个揖礼:“师兄,这月下旬的九少之争——您可听说了吗?” 乱羽六岁被送来仙门,如今也有近十三年,论起资历倒不枉这一句“您”的尊称。 齐少侠不解,看看一旁的小少年。 孙慕清低头看桌子:“我前些日子都被师父罚去拔萝卜了……不清楚……” 乱羽了然,又看那发问的弟子:“听说了——这不是才听你说吗?” 这下子,一众围观者可是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孙慕清见他乱哥皱着眉,想来是厌烦这七嘴八舌,忙朝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乱羽上山多年,又是满湖云的师兄,不论是否同门,威望倒也是在的。 众弟子见他面色便也纷纷闭口。 乱羽看看众人,又看看孙慕清,朝方才问他的那个开了口:“疏桐,怎么回事?” 这名为“疏桐”的忙向他解释:“前一阵子山上几位长老前辈们商议,决定在镜花水月办一场比试,玄风堂一众尽数参加,选出九位少爷,日后帮助下一任掌门接管仙门。” 不等乱羽再问,他又抬眼笑嘻嘻道:“师兄修为甚高,定能位列九少!” 这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多了几声附和。 乱羽暗觉好笑,看一眼身边的小少年,道:“萧师弟,你莫不是这些日子同慕清待久了,竟对我生出盲目的信心来了?” 萧疏桐听了这话垂下头:“师兄莫怪……是我考虑不周……” 周围弟子见状都收回了想要看热闹的好奇心,悻悻回了自己原本的位子。 乱羽刚打发了萧疏桐回去坐好吃饭,抬眼瞧见有个庭前竹弟子进了翠竹栈。 一旁孙慕清顺着他视线看去,立刻隔着满屋喊一声:“初冬哥!” 那人闻声四下看看,转瞬便也寻到喊他的人。 他也没自顾自地去寻位置,径直坐在了他们这一桌。 此人名为范初冬,字隽疑,比乱羽长上两岁,师承庭前竹。 他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眉眼深邃却多见病容,让人觉得再多些气血定会更加俊朗。 乱羽见着他坐下,刚巧小厮上菜,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这隔三差五就要生场病的身子得好好养养。” 范初冬摇了摇头:“历来多叨扰尹管事,眼下年关将近,我怎好再扰她清净。” “我倒不知尹管事的医术比池大夫更高明的,”乱羽笑笑调侃一句,“悄默声地竟成了你的私医。” 范初冬也轻声笑笑,桃花眼似乎藏了春风一样弯弯的:“数你惯会说笑,可别诬了人家。” 孙慕清不掺和他们闲谈,只抬眼看窗外飘雪。 落雪压上银杏枝丫,后山风雨殿屋里炉子燃着火光。 叶添手上握笔,坐姿端正。 洛笙于他对面磨着墨。 火焰燃烧响声噼啪,寒冬腊月屋里也暖和。 “仙门近来似乎有些热闹。” 洛笙垂着眸子开了口。 “不过是年底办一场比试,多数都跃跃欲试罢了。”叶添停笔搁置一旁,抬眼看向她,“你这样子——不愿我去?” “歇一歇也好。”洛笙摇摇头放下石墨,“师兄既要去,必得拿个名次才好,否则怎配得上掌门首徒的名声?” 叶添怔怔,嘴角一扬。 他本是深沉稳重的性子,只在这小院时像是邻家的兄长,能卸一卸肩上的担子。 他回了神将方才誊下的词拿起来,开口很轻:“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见他有所停顿,洛笙转头看看窗外,装傻一样地应一句:“师兄,今夜无星无月,只有雪花满天。” 叶添无奈笑笑,接着念道:“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洛笙眸子一沉,却没再开口反驳他。 她知晓镜花水月叶饮溪从来都不是夜幕的星辰,分明是颗甘为星辰的太阳。 也罢。 日后还是该寻个机会同他把话说清楚。 转眼腊月过半,仙门也积下不少雪。 唐星翼闭关一月,从后山闭关的洞天里出来时见到的便是众人扫雪的情形。 幸而没落下什么伤。 书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才看到十步之外倚在石壁上的乱羽。 “舍得出来了?” 齐少侠轻飘飘看他一眼,连站姿都不曾变样。 唐星翼行至他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你怎么来了?” 乱羽悠悠站好,拍拍身上从石壁沾上的尘土,从怀里掏出一块琥珀,并一张小小的芸签一起递给他:“翎风前几日下山回来气得够呛实在不愿见你——托我转交的。你保管好。” 唐星翼顿时愣住,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琥珀小巧,被串了根棉绳可挂于项上,放在手里还能隐隐察觉到情绪慢慢平息。 有静心之效? 唐星翼猜到送这琥珀的人是何身份,一时眉间微蹙:“你知道我不该收的。” 血色琥珀本就罕见,更何况背后承载的情意。 他受不起。 “你不该收?”乱羽转身要走,“可我更不该留着。” “乱羽!”唐星翼喊住他,面上严肃,“这琥珀你拿回去!” 他说着要把东西递回来。 乱羽回头看他一眼:“人家听说你身染奇病每年闭关,在雪地里跪了一天才求得这琥珀。她现在还卧病躺着……你不收她更是成了笑话。” 唐星翼自然知道乱羽口中的“她”是什么人。 书生眉间一锁。 不知是嫌齐少侠多管闲事,还是心疼山下那位宋姑娘。 他又看向乱羽,声音小了几分:“年底九少之争……好好比一场吧?” 乱羽头也不回:“不比。” 随后他猛的一愣,转过身来盯着唐星翼道:“消息是月初才确定下的,你闭关一月,如何又能知道九少之争?” 唐星翼垂眸避开他的眼睛:“洞天之中也有人来往,知道这个并不稀奇。” 乱羽点了点头以示了然,也没打算多问,抬步又是要走。 唐星翼却不死心:“我知道三年前你是故意输的!” 乱羽步子一顿。 唐星翼以为他要松口答应,不料他却神色一变偏头挑眉,眼里带着些乖戾和不屑。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你就算知晓我是故意输了又能怎样? 恍惚之间竟会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气息的东西。 唐星翼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了,许久才轻声一叹。 这家伙……打算藏到几时? 旧岁4·空谷回音帷幕揭 日子过去,镜花水月在腊月的严寒中积雪更厚。好不容易等到一夜无雪,夜幕低垂算得阴沉。 仙山男修们三五成群来到一个幽深的峡谷。 虽然谷中不乏奇树异兽,但这峡谷还是安静得可怕。 这是镜花水月的回音谷。 若是有人在谷中说话,四周便会传来回音,是个困人的大迷宫。 若是有妖兽一声咆哮,声音也从八方传来,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方向来的怪物。 回音谷中的妖兽在月圆之夜妖性最弱,本是仙门秋季招收弟子的最后一轮考核。 可在这月末之时深谷难见月光,却是堪比刹幽林鬼怪凶灵的试炼佳选。 镜花水月弟子众多,若是任何两人都比一场,排起来定是要花个几月时间。 于是这夜晚的回音谷就成了第一轮比试的试题。 一行人刚刚在深谷入口站住,余光便瞧见有个白衣人信步而来,那一抹与众不同的衣襟随风而飘。 许燚藏身于人群将将站定,见到来人只垂眸沉思片刻:叶饮溪? 众人大多才回神想起这位叶少主要与他们一同参加比试,还没等议论几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 后边这位也是白衣无瑕,戴着斗笠。 晚间谷中有风吹来,斗笠上的轻纱随风而起,长发披散追随轻纱的方向。 “那,那是……” 孙慕清一时说话都磕磕巴巴。 乱羽只盯着那人,眼中情绪意味不明。 今夜第一试,她竟也出了风雨殿…… 人群中的许燚神色一变嘴角微扬。 他在镜花水月待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得这小丫头现身。 一别多年,她倒是长了不少个儿。 洛笙却不知自己被人这样惦念,径直走到了深谷入口,手中变幻出一柄长剑来,提剑出鞘。 这是掌门闭关前留下的佩剑,传闻是妖神所赠,名为“腾霄”,剑中有一灵兽乘黄,寓意长寿。 金属剑刃擦过剑鞘,险些带出火光来。 她对手中长剑灌进灵力,宝剑照射出一道强光直冲云霄,又猛地在天空炸开一朵云来。 若非灵剑主人是召不出剑中兽来的,只是它若认可使用者,宝剑蕴藏的力量也能迸发个七七八八。 一时间,四周都围上了白色的结界。 倒是把回音谷照得亮了些。 许燚只望着那把悬在天空的剑。 他知道那是掌门的剑,传闻是洛亦尘出师时妖神所赠。洛亦尘闭关多年,这剑一直被两位掌门弟子保管。 只是想不到这场九少之争这样重要。 “这么大个结界……这得耗费多少灵力啊?” 人群中有人惊叹。 叶添只是遥遥望着远处那个身影,并未开口。 乱羽早就把视线收回,看向谷中深处。 孙慕清站在他身旁,此时正看着叶添,小声嘀咕着:“叶少主何必来跟我们比试一场?他的修为难不成是我们比得上的?” 乱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只心中暗暗反驳一句“那可未必”。 孙慕清收回视线抬头看他:“不过若是乱哥碰上了,该是能过上几招的。” 还没等乱羽再说什么,倒是不远的宋翎风开了口:“虽总劝你勿骄勿躁,却也不必妄自菲薄。” 话是说给孙慕清的。 “哪里是妄自菲薄?”小少年只笑嘻嘻回他,“我一直都觉得天底下没人能比得过乱哥的!” 乱羽只看他一眼,笑里不知带着什么情绪。 宋翎风见他无意,也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这一会儿功夫,众人面前已然腾空出现了四个空空的红榜。 各榜五十,共为两百。 洛笙设好了结界,这便移步红榜前,丹唇微启:“明日清晨,谷中斩杀妖兽多者晋级,名额两百人。” 一时间谷中热闹。 “什么?要到明日清晨?” “不然你以为?前几日不是知会了要好生歇息的?” “这下糟了!我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叮嘱一句,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啊!” “两百人?也太少了吧?几千人中只选两百?” 洛笙不理众弟子议论,只侧耳听着谷中动静。 许燚原本倚着大树避着月光,见状也知第一试快要开始了,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站直了身子。 谷中深处隐隐传出一声长啸。 叶添神色一变,化作剑光先杀进去。 许燚轻轻一笑紧随其后。 孙慕清虽说着不要宋翎风帮忙的话,却也知道他乱哥是不会带他的,拔腿便去追上宋翎风。 乱羽回神,想到以他的修为在旁人眼中不应落后,轻轻一叹。 只是路过红榜时,他隐约看见轻纱后的默然。 不知为何,齐少侠心中莫名不爽,也加快了步子过了入口。 他的反应被唐星翼看在眼里,书生一时嘴角微扬。 他想到了个能让乱羽心甘情愿同他过两招的法子。 谷中余下弟子,或独身一人,或三两成群,也都跟着冲了进去。 洛笙待他们走后,又把结界缩到刚巧罩住回音谷的大小,这便足尖一点去往山上剑场。 男修入谷,仙门女修也没偷闲。 她们在剑场盘腿而坐排列整齐,齐刷刷地盯着正殿门前悬着的几个巨幅红榜。 只见第一张榜上,第一名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叶添。 坐着的弟子窃窃私语。无非是议论九少之争谁能取胜。 天气尚寒,屋檐上积雪未化。 洛笙一挥手,在这剑场也设下了一个结界。 众弟子置身结界之中,渐渐地全身暖和起来。 洛笙不语。 谁知下面的女修们了解情况后竟齐刷刷起身朝她作揖,不约而同道:“多谢笙姑娘。” 洛笙难得和弟子们相处,一时间有些无措。 为掩饰慌乱,她背身只吐出两个字。 “死板。” 众女修相视笑笑。 红榜上“叶添”二字抢眼,后面的名字不断变化。 回音谷中其他人早不知去了何处。 人人都争那名次唯恐落后,只有乱羽悠悠地在这谷中散步,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这回音谷……倒是风景不错啊。 “乱羽。” 唐星翼不知从哪里现身,手中是一把染了不少妖兽鲜血的灵剑。 “我道是谁呢?”乱羽抱臂看他,“怎么,唐少爷找我有何要事?” 唐星翼垂眸:“若是位列九少,你还怕洛舒颜不见你吗?” 乱羽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好笑道:“我方才不就见到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书生抬眼静静盯着他,“你来镜花水月……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见她?” 乱羽闻言神色一变,难得严肃道:“这你又是听谁说的?” 唐星翼不语,只重新提起剑来,转瞬又不见了踪影。 乱羽沉思片刻,最终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 “姑且信你一次。” 回音谷幽深,仙门弟子零零散散寻找或是提防着林间妖兽。 孙慕清跟着宋翎风已经走了半柱香。 “好生奇怪,原本年年考核我瞧着都妖兽众多,怎么今日走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一只?” 小少年说着四下张望。 “只怕是都被其他弟子斩杀了去。”宋翎风仍对路旁草丛抱有警惕。 孙慕清没见到妖兽,这时又惋惜一句:“只可惜——今日这一试,怕是回音谷的百兽遭了秧了。” “你年纪小,资历也浅。”宋翎风笑他一句,“谷中妖兽多半是在人间闹事抓回来的,斩了又怎样?总也算得为民除害,免得哪日结界受损它们又跑出去祸乱人间。” 孙慕清却不服:“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是妖又如何?倘若心善不害人,人间也是能留得的。” “或许人间有吧。”宋翎风也没反驳他的观点,“但回音谷中的妖兽可没有不害人的。” 两人说话间路过一片树木高大茂密的林子,殊不知树上藏了个抱着酒坛子饮酒的庭前竹弟子。 旧岁5·碧波荡漾巨蟒出 许燚刚喝了酒,听闻二人对话倒觉得有意思得很,这便手中暗暗一动,放了个什么信号吸引附近的两只妖兽过来。 地面因为巨物的奔跑震动几下,不一会儿就有两头似牛又似虎的妖兽停在两人面前不远。 “翎风哥你看!说什么来什么!”孙慕清看到那两头凶兽眼里发光,“可算是给我遇着了!” 宋翎风提剑起势:“不可大意。” 孙慕清点点头,也召来灵剑念动咒诀。 两道剑光在林间闪过。 许燚坐在树影间的枝干上,藏在一片叶里,不紧不慢喝完剩下的酒。 天边薄云偶尔飘过月牙,几声乌啼更显山中静谧。 终于一坛饮尽,许燚心满意足,又去看那两人。 宋翎风剑上染血,额前须发也被晚夜的风吹起,这时候眼中杀伐的气场还没淡去。 他面前的妖兽已然倒下,但看样子也能体会到是场硬仗。 宋翎风松下一口气,却发现孙慕清那边不知是否当真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落了下风。 那头妖兽体型稍小,但对这小少年来说还是棘手了些。 孙慕清余光瞥见宋翎风已放倒了妖物,心下一急,一不留神竟让那妖兽一掌把他的剑拍了出去。 凶兽怒吼着要咬他。 宋翎风提剑及时替他一挡,训斥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拿剑!” 孙慕清忙召回灵剑,下意识几乎灌进所有的灵力,幻出一把巨大的光刃朝着凶兽的头颅劈下。 与此同时,宋翎风收了剑,整个人一连退了许多步,把这头妖兽让给他。 兴许是这一剑蕴含了太大的力量,竟能生生把那妖兽的头颅斩下。 新鲜的血液溅了小少年满身满脸。 孙慕清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抬袖抹了一把擦去脸上的血液,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乱哥……”他努力平复着呼吸,“乱哥要是瞧见了就好了……” 不多时,两头凶兽的尸体化作点点荧光融进两人的剑里。 不远处也有弟子对付凶兽。只是他们技不如人,几个都败下阵来。 妖兽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其中一个咬下来。 突然间一道白光射出,那弟子竟凭空消失了! “哪去了?”孙慕清四处张望。 宋翎风却是意料之中似的:“想必是出谷了吧。” “出谷?”孙慕清仍是摸不着头脑。 “你可看见这结界了?”宋翎风反问。 “方才见……是笙姑娘设下的。”孙慕清突然一愣想明白了什么,“是这结界把那弟子送出去了?” 宋翎风点点头道:“镜花水月几千人,怎可因一比试伤及弟子性命?这结界便是在紧要关头救人的。” “怪不得‘谷中斩杀妖兽多者晋级’,想来这出了回音谷的便是不能晋级的。”孙慕清终于明白了。 “不错。”宋翎风看向谷中深处,“由此观之,长夜漫漫,道阻且长。” 两人走后,许燚从树上跳下来。 那小少年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倒是未来可期,不枉他衣摆下角的卷云纹样了。 他倒还偷懒不了太久。 许燚眼睛一转,轻轻几跃,也踩着树枝朝谷中深处去了。 与此同时,叶添一身白衣,剑光闪过带起凶兽身死化作的荧光。 寻常弟子根本看不清是谁,只知道今夜荧光追寻的方向定是那榜上的第一名。 乱羽从草丛里跳出来,看着面前流动的荧光,一挑眉毛嘴角上扬。 叶添是担心着什么至于这么拼? 他轻声一叹摇了摇头,再抬眼时神色却变了,眼中也慢慢褪去了玩味。 若是能见到洛笙,了却家中那位齐大侠多年的心愿…… 倒是时候该认真了。 他轻轻一跃,踩着树枝去往回音谷的最深处。 谷中妖兽聚集,规则虽是斩杀妖兽多者晋级,但谁都知道,回音谷多数只是小妖,只在外围活动。 它们不敢闯进更深的地方。 妖兽不敢,弟子更不敢。 斩杀妖兽并不一定要多。 杀一只大的也行。 乱羽是不喜欢把结果交由运气的。他想输时就要输得滴水不漏,想赢时就要赢得一鸣惊人。 去往谷中深处的路途不算很近,一路也遇着不少妖兽,越往深处越难对付。 乱羽目标已定,逢妖敢挡便杀。 等这位齐少侠到达深谷中心时,身后竟也有不少荧光追随。 他回头瞟一眼身后的荧光,并不很满意,还是静静盯着前方。 回音谷最中心有个深湖,不大,却见不着底。水流聚于崖下,断崖成了瀑布。 并未看见湖水有何出口,想必水下是通往别处的。 乱羽随手捡起一块石头,铆足了劲儿往湖心扔去。 他也没等很久,原本平静的湖面翻起浪来。 是妖兽察觉了有人来扰。 恍惚间,地面好像都开始震动。 乱羽缓缓举起剑,与眼齐平。 他要钓的大鱼,来了…… 湖面水波翻涌,一条巨蟒破水而出,长尾狠狠拍向这位不速之客。 乱羽反应极快,足尖一点一跃而起,分神扫了一眼,发现那巨蟒足足有树干粗! 他躲得匆忙,只能跃上一棵树。 方才站的位置已被巨蟒拍尾压出好深的一个坑。 乱羽又看看那水中凶兽,抬剑时两眼一眯。 这运气……是条千年灵蟒? 距离谷中深湖很远的林间,一众小兽聚在一起。 都是些一手能揪起后颈的小妖小怪,想必生活在这回音谷的妖兽繁衍出的后代。 许燚正懒洋洋卧在它们面前的一块巨石上。 “怎么?让你们理理今晚被杀了多少亲朋好友——理不出来?” 语气有些嫌弃。 许燚妖身虽小,但名声在人间的妖界中可是不小。尽管这里是回音谷,妖兽们多半也听过威名。 死亡谷小狼王,再不济也是一方之主。更何况还是人间妖妖向往的死亡谷。 一众妖兽呜呜几声。 许燚一挑眉重复一遍:“有个白衣人杀的太多了?” 又是呜呜几声。 许燚觉得好笑:“我可不是来给你们撑场子的。” 众妖兽纷纷闭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许燚无奈:“告诉我今晚损失了多少,我少杀几只,凑合能上榜就行。” 众妖兽大惊,又是呜呜作一团。 许燚皱皱眉头,似乎是笑道:“不说是吧?那行——我找你们老大去,它还在它那个小破湖里吗?” 众妖兽不答。 “它也没什么本事……你们何必想不开护着它?当年不过想吃我没成被我咬了七寸,怎么这么久过去还化不了人形?”许燚翻身跳下那巨石,“还不肯告诉我?那我可尽量多杀些了?” 反正多数大妖也是死亡谷近些年来叛逃的亡徒。 众妖兽见他要走,连忙拦下又是呜呜几声。 许燚冷哼一声:“欺软怕硬的东西——早告诉我不就完了?” 他正要走,忽然听得谷中深处传来一声长啸。 一时间,林中藏着的不少妖兽纷纷活跃起来,朝着深处跑。 他身边这些都还太小,吓得趴在原地。 许燚眉头微皱,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长哨。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许燚才像是安慰一句:“去斩杀千年灵蟒的可不多见。若是连这都要帮忙,你们老大也没坐这位子的本事。” 小妖兽们一慌,都盯着他看。 若是没有妖王庇护,它们也不能在人间立足。 “别看我,我和你们老大可是险些你死我活的交情——”许燚摆了摆手,“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小妖兽们纷纷垂下脑袋。 许燚愣了愣,一时间有些动摇。 他轻咳两声又道:“若是回音谷失了王,我派一个过来护着你们……” 说罢,他也不再多留,径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许燚走得潇洒,却不知身后小小妖兽们纷纷屈膝。 旧岁6·朝阳初升一试毕 回音谷幽黑,只从树木遮蔽的缝隙里漏出一缕两缕的月光。 深谷中央的深湖中,巨蟒一声长啸惊起林间飞鸟。 乱羽落地一个翻身稳住身形。 他身上染了不少血色,脸上也有,带着千年灵蟒鳞片剥落而残下的斑斑血迹,以及他苦战半夜的处处擦伤。 巨蟒身上的鳞片掉了不少,落在湖里,漂在水面,在月光下隐隐闪烁着光。 乱羽抬眼,看见远处树叶缝隙中也泛出的白色。 天快要亮了。 若是不能尽快斩杀这妖兽,这一晚上的时间就等同浪费了。 他挥了挥长剑,带起阵阵气流,而后奋力一跃。 灵剑狠狠刺入蟒眼。 巨蟒疼痛难忍,疯狂地扭动身躯。 长尾抬起,也不顾什么头尾,只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拍下来。 乱羽即刻松了手往下跳,堪堪与那尾巴擦过,却被它带着摔下了地,滚了几圈迅速爬起来。 他并未停留,手上聚起灵力召回灵剑。 巨蟒仍在发狂,湖中水花四溅,拍得湖边树木都淋湿了几棵。 乱羽视线极速扫过巨蟒周身,努力寻找着它心脏附近薄弱的位置。 忽的,他眼前一亮,见到千年灵蟒七寸附近鳞片剥落已见血肉的一处。 “这还拿不下你?” 乱羽嘴角一扬,提剑跳上一旁树枝,借力一跃刺上那道伤口。 天边慢慢染上灰染上白。 仙门剑场红榜上的名字不断变化,只有第一的位置无可撼动。 远方隐约漏出丝丝朝霞的光。 洛笙扫一眼榜上不断变化的名字,转过身又看看远处开始露出一点点尖的朝阳。 是时候把他们带回来了。 终于阳光洒在了高山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上。 叶添的名字下面,第二的位置化作了“乱羽”二字。 四张红榜,两百个人名排列整齐。 终于朝阳自远山后探出一半。 最后一张榜上的最后一行,变化成了两个字——许燚。 洛笙闭了眼,蓄力施法将那长剑收回。 忽的一道白光从空中直射而下,照在剑场上女修们的后方。 留在回音谷的弟子们被尽数带回。 一时间,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嘘寒问暖,分享经历。 叶添收了手中染血的长剑,穿过人群径直去了洛笙面前。 “辛苦你了。” 他面上疲惫,开口时却还轻轻一笑。 洛笙不知从哪儿拿出个雪白的大氅递给他:“不过是带几个人回来,有师父的剑,我本就不用出什么力的——倒是师兄,在谷中一夜可受伤了?” 叶添接过了披上,隔着轻纱看不清她神色,听语气也算不上热情:“这一试在回音谷外围,有何妖兽能伤得了我?舒颜是关心则乱还是看低了我?” “没伤着自然最好,”洛笙看了看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师兄可是要回去歇息的?一夜没睡,即便你不觉着困,其他弟子也未必觉得轻松。” 叶添分不清她这话究竟是担心谁,亦或是客套地谁也不关心,只低头闷闷一声道:“如此——便歇几天。” 洛笙没再应答,跟着他往后山去了。 两位掌门弟子一走,剑场上的气氛一时更加欢快。 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他乱哥的孙慕清终于寻到了人,还没站稳就问他情况:“怎么样乱哥——乱哥!不是——你怎么弄成这样!” 周围站着的这些弟子,不论排名,就算不是一身干干净净,顶多也就碰了些灰。 哪个像他乱哥,一身血迹不说,不知道从哪里沾了水,连袖子上都沾了泥! “你这是——”孙慕清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抽了抽嘴角,“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不过一条千年灵莽,”乱羽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 孙慕清闻言险些跳起来:“千年灵蟒!乱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谷中妖兽众多——”乱羽活动了四肢觉得有些酸疼,拍他一掌都不算有力,“我骗你做什么!” “怎么会遇上那东西的?”孙慕清一脸的难以置信,“传闻千年灵蟒一方为王,在人间可不常多见啊!” “镜花水月只这一个回音谷关着妖兽,但天下仙门百家,你怎知别的山头没有?”乱羽摆摆手很是不屑,“不过确实比其他妖兽难对付些罢了。” 他几乎斗了三个时辰。 “我昨夜也遇上过十分强大的妖兽,险些就被送回来了。”孙慕清说着话音一转,“但我昨夜斩杀了一头凶兽!斩断头颅的斩!” 乱羽却不吃他这一套,抬手就是一掌拍在小少年肩上:“应该的——走吧!去看看红榜,看完了回去歇着。” 孙慕清被他推着却心有不甘:“乱哥你就不能夸夸我吗……” “走这么慢还要我夸你?”乱羽只轻飘飘看他一眼,“不过几头凶兽把你累成这样?” ?两人说着笑着走向那红榜,却不知身后隔着十余步的距离静静站着个庭前竹弟子。 许燚盯着乱羽渐远的背影,面色渐渐凝重。 十多年前他初来仙门拜师的是满湖云,没过几日乱羽上山,庭前竹的长老要同满湖云抢人,他那便宜师父为保乱羽把他推了出去。 这么些年也没见这枫庭的小主子显山露水…… 昨夜斩杀千年灵蟒的竟是他吗…… 四周纷杂哄闹声从未停止,正殿前的红榜附近早挤满了人。 孙慕清好不容易才在第二张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手舞足蹈地想招呼乱羽来看:“乱哥!这上面有我!你看!第六十九!” 他半天没等到回应,又转头去看才发现他乱哥正站在第一张榜前托着腮。 “乱哥?”他跳过来一看,被上面金灿灿的大字吓傻了眼,“乱哥!你竟然是第二啊!” 小少年激动得差点撞倒了身旁的弟子:“我就知道乱哥你最厉害的了!这可是第二名啊!就排在叶少主后面!” “你可净会给满湖云丢人了。”乱羽无奈白了他一眼,目光却追随着叶添的名字,定定地不动了。 他想起刚回来时正殿前站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方才洛笙帮叶添披上斗篷,下面一阵阵的私语。 多半是感叹他们师兄妹相处融洽,像是没有人能够插足。 不过是混在一片嘈杂之中,他二人听不到罢了。 只有叶添才能和洛笙并肩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了多年前的旧事,原本也不觉得他们二人相处如何的,现如今他却不愿看着这两人一块儿了。 若当年是南安枫庭先找到洛笙……他便也不必来镜花水月……拥有掌门弟子身份能够少碰几鼻子灰的,便是南安枫庭的他了。 听闻洛笙戴着斗笠轻纱掩面是因为年幼时修习不甚划了脸……若是她自幼生长在南安枫庭,若她拜师的是家里的齐大侠,自己作为师兄是无论如何也会护着的。 这样一想,竟平白生出几分不甘来。 “究竟是哪里没赶上……” 乱羽皱着眉自语一句,不知说的是曾经还是如今。 许燚终于从一侧挤进人群,在最后一张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哼着小曲儿朝着别处去了。 他前脚刚走,乱羽和孙慕清也站到这一榜前。 孙慕清见乱羽直盯着一处,心下疑惑不禁也看了过去。 “许少侠?”小少年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在这最后面?” 孙慕清去看乱羽,发现他乱哥面上也是不解。 乱羽眉间一蹙,潜意识里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孙慕清在一旁自语一句:“许少侠可是庭前竹高徒,在同门师兄弟中可排首位……他怎么可能在这榜上排最后的?” 乱羽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变了变。 他是有意为之? 旧岁7·料峭寒风送斩浪 洛笙本以为师兄无论如何也要休息几日才会安排第二试,却不料不过两日便得到了要加赛一场擂台比试的消息。 叶添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见她一眼便道了缘由:“镜花水月办这九少之争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一仙门的位子不免有人觊觎。虽说各位长老都有自己的安排,可近几日诸多仙家皆派弟子来访,咱们自然得把这些仙家看在眼里。” 洛笙了然,放下递到嘴边的茶盏:“都有什么人要来?” 叶添沉思片刻,一一报上访客:“星宿宫历来信奉五斗星君,此番派来东西南北中各一位长老,共携十名弟子;无极殿阴阳两派素来明争暗斗,共四位长老携六名弟子;落日谷平日里清高,这次只派了三名弟子,想来该是谷主亲传;明月阁这女修门派倒是来的人多,此番四位长老竟在拜帖上写了二十名弟子……”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又补上一句:“还有师父那位大师兄的东侯蒋府,蒋黎黎也要来凑这个热闹。” “那位云阳郡主?”洛笙抬眼看他,眉间微蹙,“天下仙门百家,镜花水月历来一家独大,耐不住他们拉帮结派。师父闭关已有十余载,他们来访是假,探我仙门虚实是真。” “不错,”解了大氅挂上屏风,“方才与长老们开了个小会,加赛一场……也是想杀杀他们威风。方才我听梅长老说——原本这九少之争便是让天下人瞧瞧我镜花水月有没有能人的!仙门多年与世无争,也从不参与他们那些假惺惺的大会,这下听闻咱们自己办一场大赛,这便急眼了!” 他学着岭上梅长老的语气神态,把洛笙逗得一笑。 “师兄有何打算?” 叶添的确早有考量:“此次共五家仙门来访——十三位长老,三十九名弟子,外加一个掌着东侯府大权的蒋黎黎……尚不知他们之间是否串通一气,亦或是觉着天下许久没有什么大事要来凑个热闹……防人之心还是该有。” 洛笙点点头道:“听闻——星宿宫长老二十五位,弟子更是成千,想来泥沙俱下,不排除此行弟子品性不端;无极殿素来善用毒物,可小心些别让咱们的弟子被伤了去;落日谷虽只来三人,但这三人底细尚未可知,也得提防着些;至于这明月阁——” 叶添轻轻摇了摇头,无奈接话:“我听晚霜菊的长老说——许是那些个小丫头们要来我镜花水月寻个意中人的!” “她倒是脾气不改……”洛笙轻笑,“但眼下近了年末,我镜花水月可没那么多闲粮,若是想在这儿住几日,便请他们的宝贝徒儿去流蔬阁帮忙,吃什么用什么都靠这些换,要么就带着银两在山下买好。仙门这十多年什么名声没有,独独不是热情好客的。”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情理却又带着冷漠,叶添听闻一愣,回过神来嘴角微扬,开口却是偏向小师妹这边的:“既是不速之客,也没必要奉为座上宾了。” 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多劝一句:“你呀——分明每年也会下山走走的,怎么到如今还是半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 洛笙微微低了低头。 自两年前及笄后下山历事,到了如今这个年岁,她却尚未寻到留在人间的理由。 “也罢。”叶添见她不语,只得无奈起了身,“过几日有客来访,你若不愿现身,便在风雨殿里歇着吧。” 洛笙闻言却抬了眼:“我有些私事……这几日下山一趟。” 说起来是才递了拜帖,不过两日客人便陆陆续续到了这第一仙门。 五十多人不算很多,即便不打算奉为座上宾,该有的礼数还是缺不得。 第一仙门弟子不过千余,这时候都挤在剑场四周凑热闹,而各门长老则领着几个略有小成的弟子候在正殿门口。 仙山长老们多上了些年纪,少说比门下弟子大了一轮是有的,十里松的长老更是奔着古稀,面上也多几分慈祥来。 眼下客人正走在山间,岭上梅的长老懒懒坐着自己的椅,吹着自己的两搓小胡子玩。 庭前竹那位瞧上去身子骨还没十里松那位健硕,倒是没坐着,寒冬腊月地手里拿了个汤婆子捂着,伸了脖子去看远方。 晚霜菊与阳台兰的长老皆为女性,都是过了不惑的年纪,看上去一刚一柔,站在一处也是不同的风华。 只是满湖云那位一年到头寻不到踪影,站在前头准备接拜帖的是一脸不满的乱羽。 他身旁的小少年时不时打量一阵儿四周,说些不要紧的闲话给他乱哥解乏。 “乱哥,这几日我把那红榜看了又看,第一是叶少主,你得第二,那第三那个张知澍是什么人啊?怎么从前没听过他?” “仙门子弟众多,你哪里人人都知晓?”乱羽抬眼往十里松的方向扫了眼,“瞧见没?松长老右后方那个便是他。” “原来是他啊!早听闻十里松有位弟子生得好看,只是喜静不多言,山上众多女修私下都议论呢!” “人家得第三你不学?净琢磨这些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 庭前竹长老身边的许燚却忽的察觉到什么,悄悄退开几步。 一旁同为庭前竹弟子的范初冬看他一眼,终究没开口拦下这位师兄。 许燚轻步来到了后山一处名为“寒兵洞”的法器库。 近期没有弟子出师,附近无人。 洞口却站着个带着面具身披斗篷的黑衣人。 那人挺高,也瘦。可怕的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 饶是许燚长了那么多年岁,这时候也站直了身子:“什么人?” 那黑衣银面的人看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在下——” 许燚眸子一沉,抬手作揖并未报仙门名号:“死亡谷许燚。” 不料那人冷冷一声:“本座只知她喊你小燚,竟不知她让你姓许。” 他语气带些嘲讽,却令人生寒。 许燚手中暗暗握了拳:“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知这人口中的“她”是何人,更惊讶于此人对当年的事似乎颇有了解。 银面人这回没有应他的话,手中召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来。 那是一柄纹路奇特的长剑,剑身围绕一层淡淡的黑色烟雾。 许燚盯了片刻认出它来,整个人又是一惊:“斩浪?” 银面人不语,只是抬手施了法,斩浪蓄了力冲进洞中再不见踪影。 眼见那银面人抬步要走,许燚慌忙上前拦下:“斩浪从未出世,它的主人又是什么身份?与破风是什么关系?” 银面人侧头看他,眼里露出些轻蔑来:“小狼王,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许燚不语。 若非友人,便是仇人。 银面人没再言语,甩了斗篷径直离开。 许燚愣愣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黑衣银面的人消失不见却无可奈何。 他沉思片刻,终于还是移步进了寒兵洞。 洞中只一个幽暗的深湖,一条小路直直通往湖心。 湖水荡漾,幻化出一个老者的虚影。 “年轻人,我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寒兵洞湖中仙剑法器众多,对他这样的大妖多少有些损害。 许燚微微一愣,也知他身份藏不住,于是干脆开门见山:“老人家,方才那柄剑在哪里?您能找得到吗?” 那虚影似乎有些诧异,再开口却是语重心长。 “年轻人,那不是属于你的剑。” 那不是你的剑。言下之意,你不能碰。 许燚明白他的意思,又一思考张口还想再问什么,却见那虚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年轻人,早些出去吧。免得这湖里的东西伤了你。” 许燚早猜到是这样的结局,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拱手作揖:“多谢。” 旧岁8·魏巍仙门客来访 许燚回到剑场时,刚好赶上客人们陆续到访。 首先递上拜帖的是星宿宫。 来访的客人共十五位。每位长老身后跟着本门的两名弟子,一男一女,穿着五色,随身携带可见其修习所长是刀剑、暗器、医术还是道法。 一赤色长袍的弟子礼貌作揖,双手递过拜帖。 十里松长老招了一旁的张知澍接过,领了他们去往住处。 无极殿跟在星宿宫后头,未见其人却先见了毒蛇毒蝎毒蜈蚣爬了一路。 四位长老两白两黑,带着弟子踩着满地毒物过来,递帖时还寻了仙门不同的两位。 他们一阴一阳明争暗斗多年,在天下传言里早不是怪事。 岭上梅长老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唐星翼上前,庭前竹的范初冬却是趁师父还未发话接了拜帖。 客人分了两路跟着两边的人去往歇脚的客房。 一旁等了许久的乱羽跳出队伍,上前一步踢开了那只爬得最慢的蝎子,抬眼瞧见他要招待的落日谷三位客人。 这三位年纪也都在二十长几,身形也与他们仙门子弟相仿。 孙慕清看清来人轻声抱怨:“怎么分明一般年纪,他们风风光光来做客,却要我们伺候着?” 乱羽把话听进耳里,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后槽牙。 孙慕清抬眼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他乱哥要带着他们满湖云打群架的错觉。 落日谷的三位客人穿着是艳丽的橙红色,腕上绑着几条细长的黑色腕带,倒是比乱羽更像是来打群架的。 眼见迎接他们的是个弱冠少年,客人中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那个藏不住心事撇撇嘴:“阿爹派我来时我便不乐意——竟派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接待我们!第一仙门也就这点礼数!” 乱羽闻言一挑眉毛,正要说什么,忽的见一旁过来了个人。 落日谷三人中领头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瞪师弟一眼,余光瞥见一抹白色。 叶添嘴角微扬似有笑意,开口却不带半分和善:“枉己正人并非褒义,还望裴少侠慎言。” 乱羽站在一旁,心中暗骂了句叶添这笑面虎。 “叶少主,久闻不如一见——”领头那位客人抽了一只手出来拿了拜帖,抬手拍在了乱羽胸口,“只是我落日谷的人还轮不到镜花水月来教训。” 乱羽反应过来已下意识抬手接了拜帖,再看那三位客人时有些不耐烦。 方才叶添话里的意思他是听明白了的。 落日谷只派三名弟子前来,镜花水月没有长老接待也算不得失礼。 这三位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叶添似乎并没料到客人能够这般神气,步子也没移开,只和那领头的暗中对峙。 “既然阁下瞧不起我满湖云——” 乱羽随手把那拜帖往空中一抛,又重新接住,往人群里喊了一声,“刘子诺!” 刘子诺是仙门厨房流蔬阁的掌厨,本是忙里偷闲来看热闹,听闻这一句却整个人一惊,忙把手里的瓜子揣回围裙口袋,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 “是我满湖云不够资格,招待不了您三位大佛——” 乱羽说着将帖子递到刘掌厨面前:“愣着做什么?迎客!” 刘子诺这才从状况之外回过神来,余光瞥一眼叶少主。 流蔬阁只是仙山厨房,算不得高位,这客让他来接待……倒是有些冒犯了。 叶添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心气儿也高,这时候怎么乐意低头出来打圆场。 双方僵持不下,乱羽不催,刘子诺更不敢接那拜帖。 三位客人见状也看清了局势。 这拜帖若是给厨房的人接了,他落日谷今后在镜花水月面前可抬不起头来。 领头那位给另一位师弟使了个眼色。 这位客人会意,忙上前抢下了帖子,重新双手递到乱羽面前:“误会而已,误会而已……少侠见谅。” 叶添见状松下一口气,这便迈开步子去迎下一位客人。 乱羽心中又是暗骂了一句“没骨气”,自己却不是肯轻易放过他们的。 他特意单手接过了帖子,反手交到孙慕清手里,盯着三位客人面不改色强调一句:“孙师弟,你年纪小,见见世面。” 你年纪小,见见世面。 这样的客还不配我去迎。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旁刘子诺忍不住偷笑。 那方才吃瘪的小公子还要再说什么,被领头的用手敲了一下脑袋,这便咽下了话。 三人走得有些狼狈,乱羽目送着小少年领他们走远,一时心情大好。 因着他并未离开,余光恰好瞥见叶添接了个紫衣女子的拜帖。 这女子面上遮一层纱,一双眼睛却瞧得出并非善类。 想来是东侯府的千金吧—— 他抻了抻胳膊往一旁人群走。 ——否则怎么也不该叶添去接。 明月阁几位长老领着一众女修跟在蒋黎黎后头,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阳台兰和晚霜菊早带着弟子侯在一旁,两位管事的女修也大大方方接过拜帖。 客人来时正赶上晚膳,交代了住处便被领着去翠竹栈三楼的雅间了。 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孙慕清因为接了帖子不能跟着他乱哥而有些闷闷不乐。 刘子诺收了乱羽口信,特意给这一桌端来些这小少年爱吃的菜,还强调一句这是齐少爷吩咐。 孙慕清一时受宠若惊,顾不得三位客人作何感受,只带着几位师弟吃得欢。 落日谷三位今日得了个狠狠的下马威,可自己失礼在先,满湖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眼下除了手中握拳也做不得别的。 窗外月牙冒头,冬日寒意未散。 屋里举杯换盏,倒是好不热闹。 叶添却没带着他的客人来翠竹栈。 后山风雨殿素来都是独独一座殿宇,静谧又空旷,冬天夜里冷风灌进来倒是更带几分寒意。 正厅里炉火正旺,一旁坐着白衣的主人和紫衣的客人。 叶添抬手给客人倒了杯茶,眸子里毫无波澜。 蒋黎黎未摘面纱,倒是先笑起来:“来的是我——让叶少主失望了?” 叶添手上动作一顿。 蒋黎黎揭了杯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叶少主这沏茶的技艺倒是半分没有长进。” “门外汉而已,哪里有你讲究。”叶添不在意她数落,“原本要来的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蒋黎黎一手拖着下巴懒洋洋道,“自然是那位大人。” 叶添闻言眉间一蹙:“我早离开了暗夜冢,他可没有理由再找我麻烦。” “有没有理由可不是叶少主能决定的。”蒋黎黎轻笑,手上拿了根竹条样的东西把玩着,又十分沮丧地怪他,“我倒忘了你这不是点茶,想画个茶百戏都画不成了。” 叶添没听进她的话,只是沉思着想要解决什么难题。 蒋黎黎自觉没趣,这便换了个话题道:“不是问我来这里作甚?东侯府已然收入暗夜冢,平日里闲着无事,便想着今年秋天来你这镜花水月玩玩儿。” 叶添终于回了神,却只盯着她不作声。 蒋黎黎一眨眼,放下了手中竹条:“怎么?你竟小气得连块牌子都不肯给我?” 她语气责怪,可带笑的眉眼却看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 “那位大人……”叶添顿了顿,“是想把镜花水月也收入暗夜冢吗?” 蒋黎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劝他道:“暗夜冢待你不薄,你又何必执意离开?” 她这话里语气见软。 却不料叶添并不理会,只盯着眼前的茶盏沉默。 “那位大人可不是你我能够抗衡的,我不过来与你提个醒,若是他亲自过来……”蒋黎黎轻轻一叹,“白日里他传讯给我了,托我转告你——镜花水月混进了个厉害的妖物。” 叶添眼神一变,抬手推过去一个什么东西。 粗略一看是块小小的令牌。 白衣人终于抬了眼。 “郡主,恕不远送。” 旧岁9·幸得暖阳渡暖冬 这一场擂台比试是加塞进来的,说起来与九少之争的排名并无很大关系。 “这一轮由淘汰的弟子自行挑战晋级的弟子,挑战成功则顶替对方名额,失败也不过多一次经历。” “不论挑战的一方还是被挑战的一方,若是不愿参加也无妨,只当是弃了权罢。” 孙慕清站在擂台下听完两位玄雨庭的管事姐姐解释完规则,步子欢快去找他乱哥。 这小少年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毕竟他排在第二张红榜。 第一试晋级两百人,被挑战的人怎么着也该是排在后头的。 回音谷那关虽落后了些没再往前排排,可毕竟各人擅长的不同,他并非每一场都会落后于人。 至于他乱哥—— 他就更不担心了。 孙慕清寻到了人也不是肯安静下来的,一会儿从左边冒出来说几句闲话,一会儿在右边探个脑袋。 乱羽捏着眉心闭了闭眼:“你安分些。” 孙慕清立刻放缓了步子:“乱哥……你昨夜没睡好啊?” “不过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乱羽放下手:“师父可来了?” 孙慕清张望一阵儿:“还没见着呢!” 不远,许燚把视线从他二人身上移开,朝着不远的擂台看去。 擂台长宽均有二十余尺,四周都搭了层台阶放上椅子。 正对着擂台那一侧有二十面,是供长老和客人们观赛的。 那云阳郡主不过来传个话,昨夜拿了洛字牌便走了,多出来的一个是防着笙姑娘要来才备下的。 另外三侧共摆了两百把,供晋级弟子观赛。 等这几日过去送走了客人,镜花水月就有几天的假可以过除夕了。 这时候还早,一共两百二十把椅子尚空着。一排排椅子外可是有人下了注。 “来来来!先押个保稳的!叶少主!” “你这跟没押有什么区别?叶少主要是不是九少第一我就许你见我妹妹!” “这可是你说的啊!” “猜第一有什么意思?咱们赌个第二怎样?都来下个注啊!擂台开始了可就不能改了!” “我押唐少爷!别看他一个官家公子,拿起剑也没逊色半分!回音谷那轮可瞧见了吗?第六啊!” “你要按回音谷来我可就押齐少侠了!回音谷人家可是第二呢!” “齐少侠?你新来的吧?三年前齐少侠被唐少爷打得那叫一个体面你没听说?” “话不能这么说,三年过去谁知道呢?说不定唐少爷已经不是齐少侠的对手了!” “哎呦!都争了三年了怎么还在争他们两个?换换别人不行吗?我看张少爷不是也进了前三?我觉得张少爷第二倒是希望挺大,就押张少爷了!” “张少爷?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可是将门之后!上山之前可是跟着家里上过战场打过仗的!” “对对对!我听人说啊,他若是不来咱们镜花水月——定是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这些话传到孙慕清耳朵里。 小少年嘁了一声:“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就开始下注第二名了?” 乱羽轻笑一声,不做评论。 眼看时间就快要到了,排名靠前的弟子纷纷落座。 乱羽随意地拉开一面椅,坐下后又看向观赏最佳的那一排。 不知掌门那位关门弟子是否会来凑这热闹…… 孙慕清在他旁边坐下,忽然瞧见他们谈论的人刚在对面落座。 人来人往,他身侧的两个位置竟然都空着。 孙慕清拍了拍乱羽,用眼神指了指对面的那人:“乱哥,那就是张知澍啊?” 乱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那位看上去瘦瘦高高,但面上给人的感觉却是十分锐利。两道剑眉带着将门之风,一双丹凤眼虽不深邃却似有沧桑。 这张家少爷身姿挺拔,坐得端正。倒是他肤色太白,看不出是将门出身。 乱羽远远看着,暗地里只觉得这人身上有什么故事。 有弟子没听过张少爷脾性的,在他周围站住了脚,刚准备坐下,余光瞥见这么个冷面,也都悻悻去找了别的位子。 孙慕清笑道:“这少爷周围有那么冷吗?瞧把他吓的……” 乱羽知道他是打趣,只一笑作为回应。 终于,张家少爷身侧坐下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孙慕清一时大惊:“乱哥——凌师兄!” 乱羽定睛一看。 那少年人是他二人为数不多的同门。 不过这凌司牧平日里本本分分、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不惹事,其实不太像满湖云一贯乱哄哄、隔三差五就要上房揭瓦的作风。 孙慕清正疑惑着,偏又瞧见凌师兄主动开了口,不知在同张少爷说着什么。 他更惊讶的是——张家少爷竟然也回了他几句! “他们……他们认识?”孙慕清瞪大了眼睛,样子像是见到了什么世间奇观。 乱羽无奈开口:“是表兄弟。” 孙慕清这才恍然大悟,又朝乱羽道:“可是乱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乱羽不以为意:“早些年下山历练,经过京都,听说的。” 李英琦当初知道外甥在镜花水月便感叹了几句,说大将军家的公子突然提出要去镜花水月,西侯凌家的小世子说什么也要跟着表哥一起去。 孙慕清本想等着看看这冰山一样的少爷另一侧会坐谁,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同样一言不发的叶少主。 叶添落座,客人们也相继寻到了位子。 掌门之徒都到了场,其他弟子自然不敢怠慢。 很快,高台上几排椅子都坐满了人。 未晋级的弟子们和众多女修一同站在台下,摩拳擦掌物色着要挑战的对象。 晚霜菊的管事安冰婳上了擂台宣布完规则,最后补上一句:“今日之试只为切磋,比试双方点到为止。” 有弟子小跑着上去拿了香备着,第一局正式开始。 鼓声响,岭上梅一弟子飞身上了台。 镜花水月少有这样公开的切磋,台下看客一时纷纷拍手叫好。 那弟子的目光四下寻找一番,在坐着的人里点了一位。 被点的那位隶属庭前竹下,倒也爽快,飞身过去便应了战。 双方在擂台中央站定,作揖:“请。” 随着香烛被点燃,台上气氛一时紧张,连带着鼓声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仙门弟子年纪小的也有十五六,最大不过长于及冠三四岁,听着鼓声也一个个活跃起来,不论哪一方占了优势都要喊上一句。 镜花水月的长老们虽早没有少年人的热情,遇到自己门下的弟子上台也会与对方相视笑笑。 人群中那拼起来的赌桌尚未收至一旁,弟子们纷纷下注也热热闹闹。 主人们玩得不亦乐乎,客人们看得也跃跃欲试。 星宿宫弟子早同仙门子弟混作一团称兄道弟,无极殿也收起了那些吓人的毒物。 就连落日谷那三位昨日还心高气傲的客人这时候站在后头观赛也面色紧张,甚至挽了袖子也想去赌桌上赌上一局。 更别提明月阁一众玩闹嬉笑,果真开始讨论哪名弟子的面相。 只是来做客的弟子玩得开心,长辈们的脸色却愈发地黑了。 孙慕清注意到他们面色,抬手做了喇叭同乱羽分享这一乐事。 无奈乱羽其实看不进台上人这等修为的比试,加之近些日子被怪梦叨扰,本就在一片嘈杂中昏昏欲睡,还要敷衍着同他点点头。 周围热闹,衬得一袭白衣置身于一众浅蓝之中的叶少主略显突兀。 叶添坐于台下其实并不关注台上如何,难得不用端着姿态去与客人们说些客套话。 上月有人同他提这九少之争,他还担心这些是无用功,可见到如今景象,他却觉得幸而应下了。 镜花水月…… 若真的如同那水中月镜中花……倒失了天底下少年人该有的活泼与生机。 旧岁10·却见寒剑甩寒霜 仙山的客人只在镜花水月停留两日。其中有笙姑娘那句“不是热情好客”一半的功劳。 加赛的擂台本就是图个乐子,也不限制弟子上场的次数。 不少弟子下了台仍凑上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闹哄哄的也换下来十几位晋级的名额。 其中满湖云平日里热闹惯了,这时候上蹿下跳自然是最欢脱的。 他们私下忽悠了其他门下的弟子上台切磋,明明有椅子坐还要挑衅那些没能晋级的弟子。 镜花水月建山以来,满湖云门下弟子一共二十七人,除却出师的八位,如今仍在仙门的也不过十九人。 十九人里头有十六个是皮的跟猴一样。 余下的便是这群猴子的山大王乱羽、大王的小跟班孙慕清,再就是那仿佛与满湖云作风格格不入的西侯凌家的小世子。 外来的客人们却很喜欢这些衣摆卷云纹样的主人们,星宿宫总拉着他们看手相,无极殿更是送了一堆毒蛇毒蝎。 就连落日谷的三人也瞧出——前两日本该迎接他们的那位不是个简单角色,否则怎么全场最闹腾的都不敢去打扰他假寐。 可怜乱羽近来精神不佳,还得卖些面子给同山的各位长老,时不时安抚下同门的师弟让他们收敛些。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整日,齐少侠终于受不住要罢工了。 这日因着晚间要送走客人们,仙门弟子个个兴致都很高。 孙慕清跟着乱羽回到玄风堂,却听他乱哥打着哈欠说了句不打算再去观赛。 “乱哥,”小少年一时心急却寻不到什么措辞,“若是有人寻你上擂台怎么办?” 乱羽却好笑似的摆摆手:“回音谷我得了第二,谁想不开找我上台?” 孙慕清眨了眨眼觉得言之有理,想起他近日因着怪梦叨扰总是兴致缺缺,这便挠了挠后脑勺不再劝他。 乱羽这边是不愿再去看那比试,后山风雨殿里却有人不得不现身厉修园了。 “你要下山?” 洛笙说这话的时候正擦拭着手中灵剑,抬眼盯着师兄。 叶添自知这时候离开等同于把那些或许棘手的客人丢给了小师妹,但他虽有自责却没松口:“西林府邸传来消息——” “师兄私事,”洛笙拦下他的话,“我不便多问。左右我不过刚回了山,闲来无事去瞧瞧也好。” 叶添愣了一愣,却觉得这小师妹有时竟让人捉摸不透。 她分明每年得了机会都要下山的,却似乎与山下的人间画了条清晰的界线。 “你——” 叶添张了张口,想问她一次次下山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从来也不要人陪着。 洛笙只仰脸看他等着后文,分明是双瞳剪水,眼下却莫名让人感觉出几分深邃来。 叶添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见这两日厉修园热闹不同寻常,你也该去见见的。” 洛笙轻声应下:“师兄下山行事小心,早些回来。” 拒绝参与这场热闹的笙姑娘却没料到,她不过替师兄坐镇,本想着旁观就好,却有人要把她卷进热闹里了。 未时三刻,午休的氛围刚刚淡下去,厉修园里陆续有弟子到场。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来了。 孙慕清不能跟着乱羽,这便跑去了宋翎风身边。 待到大多数人到了场,洛笙终于戴着斗笠现身厉修园。 她坐在仙门长老与来访客人之间的空椅子上,终于坐实了“笙姑娘要来观赛”的传言。 仙门弟子见她出现时皆感震惊,多数人下意识会去找另一位白衣的身影,只是发觉叶少主并不在场,这便心下了然。 寻了个角落坐下的许燚余光瞥见这一抹白色,只是愣了愣也没多表现出情绪。 笙姑娘刚刚落座,今日第一位要上台的弟子却在擂台的阶上被大刀阔斧拦下。 洛笙隔着轻纱看不真切,只知那抹亮丽的橙色不符镜花水月的素雅。 许是没料到落日谷有这作为,一时间全场都沉寂下来。 岭上梅的长老先回过神来,皱着眉问了句:“裴少侠这是何意?” 落日谷那三位客人中,领头的那个名叫裴颂逸,虽拦下了人倒也有些礼数,只作了个揖。 众人疑惑时,星宿宫一位青色长袍的长老起了身:“诸位——晚间便要离山了,我们这些来客商议一番,想在这剩下的半日里讨个与镜花水月切磋的机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与我们比试?” “怎么好端端的要与我们比试?” “哼!只怕他们来时便带着这样的目的了!憋了一日也是辛苦!” “就是就是!否则——镜花水月的九少之争,外家来凑什么热闹!” 仙门的几位长老互相看看,却觉得几人之中任谁也不能做出这个决定。 弟子们眼见长老们商议不出个对策,谈论几句也闭口不言。 那裴颂逸等不到答复,这便看向一旁那前两日受了气的小公子:“裴叙。” 裴叙立刻会意,三两步上了擂台。他年纪虽小,背后的双刀雁翅却抢眼极了。 台下弟子皆是一惊,有些资历浅的瞧见他抽出刀来便紧张得咽了唾沫。 裴叙不顾台下或主或客的众人,只举了刀指向那戴着斗笠的白衣人。 刀刃相撞划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引得台下年纪小的弟子缩了缩脖子。 洛笙才端了茶杯送到嘴边,见状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了身。 她抬眼时,斗笠也跟着偏了一偏:“你要问我的剑?” 短短六个字带着独有的疏离,竟让人大气不敢出了。 头顶暖阳烘烘,叶添也到了他的西林府邸。 西林府邸其实建得很是气派,只是隐于山中林间,若非到了近前便体会不到罢了。 叶添虽不常回来,这庄园的管家却是他信得过的,平日里打点着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此番回来得到的并不是令人舒心的消息,叶添的步子走得也急。 管家匆匆跟在后面:“少主,疾龙几经转手,怕是不如当年。” 疾龙——是叶添的父亲叶亦闻曾用的佩剑。 叶亦闻,便是妖神最小的徒儿,当年登云梯之会自居第二的那位。 数十年前妖神的弟子们先后出师,做师父的每次都要铸一柄长剑相赠。字也是妖神亲自题的。 年纪最小的叶亦闻所得便是疾龙。 叶添记得他父亲当年很爱惜这柄剑,日日都要擦拭。 “料到了,”叶少主不以为意,淡淡开口,“我爹之后,疾龙有几任主人?都拿它干过什么事?” “十五年间共有四任。第一任早在七年前过世,据说他不会用剑,三个月就转手卖了出去。” “第二任是个剑客,倒是用得顺手,只是身染重病,没过几年也就撒手人寰了。” “这第三任是个女子,修为不低,用了很多年,家道中落实在没办法才转手。” “最后是一个莽夫……”管家声音渐小,“拿疾龙做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这剑是前两天有位少侠在幽兰院抢来的……” 叶添脚步一停,转身看向管家,一字一顿重复一遍:“打家劫舍?” “是……”管家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很好——”叶添轻笑一声,“疾龙剑是什么身份,被他拿去打家劫舍!那莽夫如今在何处!” 管家心下一惊:“少主三思!” 叶添这回是真的动了怒,见管家不应,沉思片刻便疾步走向后院。 管家慌忙追上:“少主!少主!少主三思啊!” 叶添推开后院的门,在屋里看到了那把历经风霜的剑。 宝剑通体呈深青色,细看似乎有微光闪烁。 疾龙还算完整,剑鞘也没丢。只是剑刃有了两三个缺口。 方才管家所言…… 该是拜那莽夫所赐。 好哇,实在是好得很! 新春1·鼓声断雁翅双刀 管家刚跟到门口,抬眼便瞧见小主子手中宝剑气得发抖。 饶是管家这么大年纪见了不少世面,也被他吓了一跳:“少……少主……眼下年关将近,新春就要来了,何必动些刀啊剑啊……过年也闹得不痛快……” “是他先惹了我不痛快——”叶添收剑入鞘,“我再问一遍,那东西如今在哪儿?” 话里含冰,让人不寒而栗。 管家终于还是告诉他:“他……他是在北边西窑的幽兰院冲撞了一位少侠,被那少侠带到叶庄来,如今……在地牢里关着。” 叶添拿着剑就往地牢去。 西林府邸挺大,不知为何当初建时多设了地牢。 西林府邸承着十多年前关乎几百口人性命的悬案,管家一直猜想这牢房是为日后抓到当年的恶人才设的,不料第一个关的人竟是个外人抓回来的。 有人关进来了自然也会派人看守。 两侧站的家仆纷纷低下头:“少主。” 叶添身材高挑,一身白衣,从外面进了窄窄的过道,带了种让人只能仰望的高傲。 再说那莽夫,原本管家得了疾龙的消息便急急报给叶少主,并未对他用什么刑,这会儿醒着。 叶庄建在大漠南边的林间,地牢是有些潮湿霉味的。 他被关了几天也不好受,听见动静就爬过来扳着木头柱子,却发现眼前不是那日抓他的人。 叶添居高临下,看他的眼神像看蝼蚁。 那莽汉心生畏惧,忙退了回去,畏畏缩缩道:“你你你!你是何人?” 身后有家仆多嘴:“什么语气!这是我们叶少主!” “叶少主?”那莽夫看他一身白衣,登时明白过来,吓得又朝这边爬了过来来,“叶少主!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叶少主明察!” 叶添示意家仆把牢房大门打开,轻步走了进去。 他在那莽夫面前蹲下身,把剑拿出来:“这剑你可认得?” 那莽夫不明所以:“认得认得!是半年前我在一个女人那里买的!她说是把好剑,可我看着哪里有剑柄和剑鞘是这种颜色的!那女人分明就是想坑我的钱!这剑劈柴火也不利索,砍锁链也难砍断,最近我都只拿它来杀鸡了……” 他每说一句,叶添的脸色就黑几分。 莽夫终于意识到不对,慌忙闭了口。 叶添站起身,抽了剑就搁上他的脖子。 莽夫吓得满头是汗:“叶……叶少主……您……您这是做什么……” “此等宝剑,你拿它劈柴砍锁杀鸡?”叶添冷笑一声,“你可知此剑出自妖神,当世无价?” 那莽夫惊得一时忘了求饶,两眼一转谄笑道:“叶少主……这……这我实在不知……不如……这剑您若是喜欢,不如您报个价,我卖给您?” “这柄疾龙本就是我叶庄的东西,如今被你毁成这样,还指望从我这里得什么好处?”叶添拇指一挑抽剑出鞘,“既然你说它劈柴不利索——不如看看——它杀人利不利索?” “少主!”那莽夫瞬间反应过来,看着剑刃的寒光面如土色,“叶少主饶命啊!饶命!叶少主……” 管家匆匆赶到,却见牢房中的叶添已挥了剑斩下,一时间只觉得心跳都要止住。 那莽夫见过长剑寒光,只觉自己难逃一死,用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闭紧双眼。 牢房墙面上凿了面窗,午后的光通过长剑反射在墙上,一闪而过。 一缕发轻飘飘落在稻草上。 莽夫睁眼发觉自己尚能呼吸,把自己全身摸了个遍才看见稻草上那搓发,忙止不住地磕头:“多谢少主不杀之恩!多谢少主不杀之恩!” 叶添收剑入鞘,转身不愿再看他。 “若是日后再让我看见,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疾龙宝剑收入剑鞘,远在仙门却有人松松手又重新握住了刀柄。 裴叙被洛笙言语中的冷漠一震,一时心下也没了底气。 洛笙只当他默然,足尖一点上了擂台。 人群中沉默一阵儿,突然间整个沸腾起来。 “笙姑娘要出手了?有生之年我竟能看到笙姑娘出手吗!” “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先掐我你先掐我!” 洛笙手上蓄了法力,推一掌风去点燃了那根香烛,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鼓声渐起,台下众人也安静下来。 裴叙做了个深呼吸,挥着双刀便冲过去。 洛笙其实是能用法力便绝不用剑的,但眼下不清楚对手底细,只得召来灵性轻剑,甩了个剑花出来背在身后。 裴叙冲到她近前时奋力一跃,一手把刀一抛换了个方向,反向切过来。 洛笙在人前戴了多年的斗笠,早不是靠眼睛去判断对手动作的了。 她提剑挡了一挡,也不逼近,反而小步往后退了些,虽速度够快却也并不匆忙。 裴叙年轻气盛,见她后退自以为得了上风,便挥刀追上,一步一步把人逼到擂台一角。 洛笙自有考量,忽的低下身来挥剑一扫。 轻纱随她动作轻扬,看客们只见得肤色白皙,容貌却是若隐若现了。 剑锋堪堪擦过裴叙的小腿,在布料上划下浅浅一道。 他这下吃了亏,也知晓不该急着进攻,凌空旋身转了几圈往后退了些。 洛笙这便重新起身提剑去刺,一身白衣带过了风,牵着斗笠上的轻纱惹人乱了眼。 裴叙稳住身形提起双刀去挡,刀刃交叉绞住了那柄长剑,这便又想着打几个旋儿让她松手。 洛笙足尖一点,横空翻了个身,把剑抽回来朝他腹部划去一道。 裴叙始料未及,只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了那一剑。 他后仰时来不及收刀,只抬手把刀旋几圈抛向空中,得了空在地上一撑,趁着洛笙站稳的空隙起了身,又重新接住。 洛笙尚未落地,见手上长剑落空,这便抬了腿朝他下颚踢去。 裴叙提了刀去挡,被她踩在刀刃上,整个人还没站起便又往后退了十余尺,只得一手握刀撑着擂台才稳住没有滚在地上。 洛笙借了他的力一个后空翻,重新站稳时把剑收到了眼前,斗笠微微抬起。 裴叙手上发力重新站稳,知道了自己奈何不了她,便发了狠挥刀冲过来,刀刃开始泛起橙黄色的光。 洛笙心知他是在刀刃灌进了灵力,只得闭了眼催动法力,一手收剑背在身后,另一手并了两指竖在面前。 随后那柄轻剑渐渐亮起来,像是有白色的火焰在烧一样。 轻纱后的眼睛忽的一睁,洛笙手上直直提剑,足下生风似的也朝对手冲过去。 她动作太快,台下弟子多数都看不清,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只是刀和剑相撞时,洛笙猛的旋踵转了几圈,白衣和轻纱像是开出一朵花来。 裴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这才惊觉。 手中的双刀一轻。 竟是被她斩断了…… 洛笙重新站稳,灵剑背在身后,侧头去看擂台一侧。 那烧了半截香的炉中,香烛刚掉下一截灰来。 雁翅双刀断裂落地,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洛笙收了长剑,走到了裴叙面前,出于礼貌作了个揖:“承让。” 裴叙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微微低头只盯着斗笠下的那层轻纱,好像能把它看穿了见到眼前人的面貌似的。 仙门弟子方才也都愣了一愣,这时候反应过来,纷纷鼓掌欢呼着。 “方才那一剑也太快了吧!” “笙姑娘拿的也是仙门的灵剑吗?我竟不知这剑还能断得了双刀的!” “不愧是掌门弟子!出手便是断刀!” 孙慕清面上的震惊还未消去,转头去问宋翎风:“翎风哥,方才……该不是我眼花了吧?那刀可不是剑刃斩断的……” 宋翎风也觉奇怪:“比起兵器,她似乎更擅用灵力……” 新春2·小扇摇疑虑难消 擂台上的裴叙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手上聚了团灵力往地上那刀刃一击,竟把那刀融成了粉末。 风一吹,便散了。 他这下收起了一开始的高傲,低下头回了洛笙一个揖礼。 洛笙这便转了身去看座上的那帮客人:“诸位前辈,晚辈心知各位对我心有不满,但这里是镜花水月,尚不提天下第一仙门的地位,这九少之争本就是我仙门事宜,与诸位恐怕并无关系。” 她站直了抬手规规矩矩朝客人们行一个揖礼:“若是真要与我镜花水月切磋,劳烦递上帖子再来。” 语气平淡也无起伏,倒是话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冰得住人心。 客人们相互看看,终还是相继起身,齐齐回一个揖赔不是。 洛笙心知目的已然达成,这便轻步一跃下了台,也没再坐原本要坐的位子,在仙门几位长老面前行一个揖礼,这便又往她后山的住处去。 鼓点重新响起,那先前被拦下的弟子舒一口长气,终于站到了台上。 这弟子衣摆下绣了翠竹纹样,却和前几日那些都不同。 他似乎早寻到了想要切磋的对象,只朝着台下一个方向怯生生作了个揖,开口倒很是礼貌。 “许师兄……久仰大名。我今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向您讨教几招……还望许师兄不嫌弃……” 台下仙门弟子多被方才笙姑娘一席话震慑住,听了这话才重新活跃起来。 “许师兄?是庭前竹的许少侠吗?他不是庭前竹高徒?竟要挑战他啊?” “还能这样?” “当然可以!仙门难得热闹一回,叶少主可说了这一轮任我们玩的!” “说起来——我倒真想见见各位长老门下高徒的修为,若是能在最后一轮比试前见一见,讨教个几招……倒也算得了便宜!” “这话不错!只是不知接下来的弟子会不会去找他们比了……” 许燚本目送着洛笙离开,冷不防突然被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哭笑不得间只能上了台。 对这样的晚生,他向来态度友好,也回一个揖礼给对方:“看来你今年该有个别的心愿。” 裴颂逸只拉着刚下台的裴叙问长问短。 台上的两人已经开始交手,周围人声嘈杂,裴叙却听不进任何一句。 他愣愣盯着脚下的青砖,轻轻问了裴颂逸一句。 “师兄……镜花水月这样的仙门……会需要联姻吗?” 不知台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话被一阵呼声盖过去。 裴颂逸还以为他是哪里疼,两眼注视着他问了句什么。 裴叙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冬日里夜幕降临得早,日暮西山也不过临近晚膳时。 叶添在府邸正厅见到了那仗义出手的少侠。 这人肤色极白,眉眼弯弯,眼角一粒泪痣,手中一把折扇,倒符合常出没于幽兰院的样子。 不等叶添开口询问,他把那折扇一合,捏在手里作揖道:“叶少主,久仰大名。” 叶添虽建起这林中叶庄,却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也抱了拳:“还没问少侠如何称呼?” “沈一墨,”这人手上一甩把折扇重新展开,只见一副墨竹展于扇面,“字修洺,家住东陵。” 叶添意外他多透露了信息,正要再问,却听他反问一句。 “叶少主没想过在下如何知晓疾龙该送与叶庄吗?” 叶添被他一点猛然回过味来。 疾龙沉寂多年,一般人怎会知晓它的主人是谁? 即便知晓……又如何能断定如今的西林府邸与当年的叶庄颇有渊源? 沈一墨低声笑笑,似乎胸有成竹:“少主的父亲——该是那二十多年前登云梯之会上风光无限的叶亦闻吧?” 叶添整个人一愣,袖里暗中握了拳,面上多出几分警惕来:“你如何知道?” 沈一墨却摇着扇子买了个关子:“我如何知道不重要——听闻近来西林府邸招纳能人异士,不知沈某人能否来讨口饭吃?” 叶添沉思片刻,又道:“本是欢迎天下来客,可少侠方才一句令叶某生疑——沈少侠这样的人去哪里不好,敢问我叶庄又是什么入了少侠的眼?” 叶少主的西林府邸不是白建的,心知沈一墨这样的人不需要同他表什么真心。 相反,有利可图才是他能为叶庄效力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叶少主是聪明人,有些话说开了也少些猜疑。”沈一墨折扇一合眸子一沉,“我要西林府邸在外暗桩皆供我差遣。” 天下表面太平,暗中却各种势力争斗,凡有些家世地位的庄园都会在人间各处安插暗桩。 西林府邸自然不例外。 叶添对他的狮子大开口意料之外,再一想也觉得倒是情理之中,于是一笑:“少侠既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有些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了?” 沈一墨垂眸:“沈某人不才,只是堪堪够少主所需罢了。” 叶添轻笑,再抬眼时目光里也透露出精明:“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了。” 屋外夕阳沉入远山,留下霞光映红了半边天。 镜花水月也笼罩在这样的霞光下。 客人们是仙门长老们去送的,笙姑娘似乎因着白日里冒犯的比试置了气。 乱羽休息了半日养足了精神,这时候在翠竹栈寻了个角落等着那书生和小少年来用膳。 “也就落日谷那三个愣头青不懂,星宿宫和无极殿这是借他们探我仙门虚实呢!”孙慕清面上眉飞色舞,“那裴叙听闻笙姑娘不肯来送他们,脸都黑了!” 唐星翼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三人也不过及冠没有几年,如何比得了星宿宫和无极殿那群老狐狸?” 说话间,乱羽眼看着他们走到近前。 “我不在这半日是出了什么事?”乱羽提过茶壶给孙慕清倒了杯水,“怎么见你这么高兴?” 孙慕清说了一路早也渴了,接过来一口就是大半杯,面上喜悦还没散下去:“乱哥你没在真是太可惜了!叶少主临时有些事情,午后便下山了。今日是笙姑娘难得出了风雨殿。” 乱羽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唐星翼,见得书生点头,恍惚间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大事。 孙慕清继续道:“前两日那落日谷的三位不是还瞧不起咱们满湖云吗?今儿笙姑娘替咱们出气了!那裴叙看着趾高气扬的,还不是被断了双刀!乱哥你是没看到……” 这小少年当真喜笑颜开,恨不能把那点记忆抠出来摆在他乱哥面前。 乱羽自知错失机缘,也没那般懊恼,只是默不作声喝着水。 唐星翼见他心不在焉,便拦下小少年未说完的话:“你乱哥近来休息不好,去点几道新菜品与他尝尝。” 孙慕清愣了一愣,再看乱羽的确眼底有些乌青,这便应声起来往后厨跑。 乱羽目送着他几步,视线终于移回到这白面书生身上:“你又如何知道?” 白面书生只是笑:“前两日我夜读时听见你梦中呓语——这不算是没睡好?” 乱羽一惊,忙问:“那你可记得我喊什么了?” 近来频繁入梦的场景好生奇怪,细节之处却除了白雪中一株枯木……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若是唐星翼听到什么,说不定能有一点用。 无奈书生摇了摇头:“梦里说的都是些胡话,有几分是外人听得清的?” 乱羽一想也有道理,这便点了点头附和他两声。 正巧那小少年从后厨回来,还拿了几副碗筷,喜滋滋坐下:“乱哥,今日刘掌厨看了热闹心情好,说是放几个牌子供我们点菜,一共五块牌子,都被我抢来了!点的都是你爱吃的!” 乱羽一时哭笑不得。 一旁书生无奈,骂他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新春3·新春至新年新饺 送走了居心叵测的客人没几日,新春便也到了。 除夕这日流蔬阁一片忙碌。 忙碌的也不仅仅是流蔬阁。 小年时下过了雨,大年将至天气晴朗。 镜花水月从不设门禁,平日里不少弟子会偷溜下山去镇上用膳,实际上流蔬阁养着的没有那么多人。 可最近赶上除夕,镇上的食肆多半关了门,流蔬阁再加班加点也赶不出来这么多人的年夜饭。 仙门素来的规矩是弟子回家过了小年便留在山上过大年,运气好还能从师父那儿讨一个红纸包的压岁钱。 这压岁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每年这个时候,镜花水月会组织留在山上的弟子三三两两结伴,在翠竹栈和了面粉包饺子。 秉承自愿原则,每年也有不少弟子会参与。有的可能才刚刚接触,有的已经是一把好手。 不论包得如何,只要饺子得了自家师父的认可,压岁钱便能安排上了。 只要仙门尚有人在,这一环节便必不可少。 今年因为九少之争,除晚霜菊和阳台兰两位外,余下几位长老都在暗中较着劲。 他们本就对自己门下徒儿的表现分外关注,赶上过节自然也要热闹一番。 更是有消息说,连今年的红纸包都要比往年的厚实不少。 于是,除夕弟子们包的饺子也成了各门笑闹争斗的插曲。 一大清早翠竹栈还在摆桌子的时候,消息就传遍了玄风堂。 “什么!” 一声惊呼引得门外路过的人下意识往里看。 乱羽眉间一蹙颇有不满:“前几日仙门有客他不在,还是我去迎的人——怎么除夕倒回来了张口就是要吃饺子?” 孙慕清才听了他一嗓子,看外边廊上人来人往,恐毁了他乱哥的一世英名,忙跑去关上门:“乱哥……每年都有这一环的,今年师父同几位长老较着劲儿呢……包饺子,你就权当图个乐子……” 乱羽此时正坐在自己那侧隔间的椅上,一副满脸写的“与我无关”的样子。 孙慕清坐在小小的正厅里,是靠近他这边的位子上。 唐星翼从另一侧隔间的屏风后走出来,理着衣服笑他:“原来你不会包饺子?” 乱羽眨了眨眼:“谁说我不会?唐少爷可别学你那师父把人看扁了!这天底下怎么有我办不到的事?” 唐星翼无奈白他一眼:“那无所不能的齐少侠——怎么就不答应同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孙慕清听闻“比一场”三字,想起前几日有庭前竹弟子讨教许燚,一时间两眼放光,暗暗计划着什么时候能让他乱哥教他几招。 乱羽不知有没有看穿小少年的心思,摆摆手回绝了那书生:“镜花水月弟子众多,唐少爷何故只揪着我一人不放?总不至于因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唐星翼心知若不是非比不可的情况是逼不得乱羽出手的,话脱口时本就没报什么期望,这时候也没在意他反应,只是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把自己收拾得这么体面……”乱羽抬头看他,“这是要做什么去?” 唐星翼嘴角微扬带着戏谑的笑意:“岭上梅组织去买食材,准备包饺子用。” 他不等乱羽开口,又立刻正儿八经地补充一句:“你们满湖云今年轮到包的环节。” 乱羽闻言皱起眉:“买食材不轮到我们也就罢了……和面擀皮不行?剁馅不行?非得动手包?” 唐星翼笑笑不答。 乱羽见状一扭头去看孙慕清:“师父发话了?” 他们满湖云弟子最少,抵不过其他门下的十分之一。 往年这些活动满湖云都是不参加的。 孙慕清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师父昨日开的口,说他想吃饺子……乱哥你是师兄,这可推脱不了……” 乱羽知他意思,无可奈何,只得恨恨闭了闭眼:“行!想吃饺子就给他包!我敢包——但愿他敢吃!” 孙慕清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午饭过后包饺子活动开始。 翠竹栈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眼望去也结成了几十个小组。 每个小组七八个人,分工明确,其乐融融。 流蔬阁掌厨刘子诺四处巡视。 孙慕清跟着他乱哥待在划给满湖云的二楼角落,时不时往楼梯口看看,一旦发现刘子诺便马上加快手中的速度。 碍于和乱羽实属故交,大厨绕过了他们这一桌几次,才终于忍无可忍站在了无所不能的齐少侠面前。 可怜刘子诺出身南安,自幼便知晓这枫庭小主子的威名,本就有些怕他,这时尽量委婉表达:“齐少爷……您这饺子……下锅怕是要皮肉分离了……” 孙慕清手上动作熟练,包的饺子圆润饱满又漂亮可爱,听了这话便偷偷往他乱哥手里瞄一眼。 只一眼,他手中的饺子就包不下去了。 乱羽掌心放着的哪里还是饺子,如果是,那也是刚经历一场恶战的饺子。 身负重伤,皮开肉绽,饺子皮尚未完全粘合便被主人丢在了簸箩里。 孙慕清第一次对他乱哥的东西有了四字评价:惨不忍睹! 可偏偏罪魁祸首还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乱羽瞟了刘子诺一眼:“不行吗?这不是挺好的吗?师父他老人家啊——就爱吃露馅的!” 刘子诺分辨不出他话里几分真假,但掌厨的身份容不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又迫于自幼对眼前人的敬佩,这下子敢怒不敢言,余光瞥见旁边的小少年饺子包得漂亮,只得投去求助的眼神。 孙慕清被罚了多回去流蔬阁帮工,眼见刘子诺时心里还有些发怵,于是飞快地包完手里的饺子,去抢乱羽手上那个。 “乱哥乱哥!来来来!我教你!看着我这儿!” 他手上灵活很快包完一个,展示给乱羽看。 乱羽盯着那个饺子好一会儿,才有些诧异地看向孙慕清,手上带着面粉往他肩上一拍:“不错啊你!哪儿学的?” 孙慕清并不恼他把面粉粘上自己衣服,反而还因为乱哥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紧接着继续包起下一个,还不忘和他解释:“上山之前四处流浪,给饺子馆帮过工,不好看的卖不出去,面和馅都浪费了……多挨几次打也就会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听的人感觉不是滋味。 乱羽其实是心疼这个小少年的。 他知小少年上山前吃过许多苦,震惊之余有心疼,但并不会生出什么同情的情绪。 孙慕清是不需要这样的同情的。 这小少年总自谦着说自己出身低微,却也有那点想要留下的自尊在。 孙慕清半天没听他开口,看过来发觉他沉默,这便笑嘻嘻道:“乱哥,你不用心疼我。” “谁心疼你——”乱羽白他一眼,为掩饰自己随手抓了一片饺子皮,手里有模有样地捏出来了个漂亮的,“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孙慕清撇撇嘴:“净会说些我背不出的话……” 他余光一扫又看到他乱哥放进簸箩里的那个漂亮饺子,一时颇感惊讶:“乱哥!你会包不露馅的啊!” 乱羽屈肘戳他一下,一挑眉毛道:“你乱哥是什么人,唬你玩的你也信?” 孙慕清应和着点点头,眼见他手里那个又变回原样,眨眨眼愣愣道:“乱哥……这个怎么又变回去了……” “方才不是说了——”乱羽嘴角上扬憋着坏招,“师父他老人家爱吃露馅的。” 新春4·旧岁除旧符旧人 ?除夕过去两日,九少之争第二轮的比试即将拉开帷幕。 这一轮只需回音谷榜单上两百名中的后一百二十名上场,从中选出十人来。 比的是御剑,比试的地点在山脚另一处林间。 仙山长老们事先在林间藏有二十枚金色令牌,参与比试的弟子需找到非本门长老藏匿的令牌返回剑场,击锣即完成比试。 前十位完成比试者即晋级下一轮。 比试期间参赛者不可落地,否则视为犯规出局。 不参与第二轮的弟子可前往进行干扰,也可以通过剑场上反映的画面观赛。 冬末时阳光尽是暖意,在这教练场上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孙慕清刚听明白便跑回玄风堂去给他乱哥报信。 “乱哥——”孙慕清刚推了门,却发觉乱羽正枕着座椅的靠背闭目养神,不知是否还醒着。 小少年抿了抿唇,乖乖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乱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第二轮便开始了。这轮比的是御剑,去看看吗?” 乱羽并未睁眼:“师父他老人家不是要坐镇?” 孙慕清明白他话里意思,低低偷笑道:“乱哥……还生气呢?” 乱羽闭着眼侧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可不屑和他置气——只是懒得去见他罢了。” 孙慕清张了张口正要再劝,忽听得有人喊他。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宋翎风一脸无奈从门外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门上挂的是你的名字。” 孙慕清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我不过闲来无事寻乱哥说说话嘛……” 乱羽知道有人来串门,只是睁了一只眼瞄一眼:“回来了——灵雪怎样了?” “这么关心我家妹子?”宋翎风把手里的包袱放他桌上,“给你的。” “听闻令妹近来抱恙,咱们两家世交,我多问一句合情合理。”乱羽终于坐好了去拆那包袱,却见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食盒,“这是何物?” 宋翎风掸了掸衣上沾染的灰,随口应他一句:“是齐婶母给你包的饺子。这么些年过来——凡我回家,她不都得托我给你带点什么来?” 乱羽闻言收回了要揭盖的手,把食盒推给孙慕清:“拿去给师兄弟们分了吧。” 宋翎风手上动作一顿,凑近几步打趣一句:“怎么了这是?这几日我不在——齐少侠又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乱羽看他一眼,并不解释。 孙慕清却抱着食盒笑起来:“翎风哥你可不知道,前两日除夕,乱哥包了一簸箩的丑饺子——本打算抗议师父让他包饺子的,结果师父挑走了唯一一个漂亮的,剩下的叫他自己煮了吃……” 他说着好像憋不住要笑出来眼泪,又见乱羽斜眼一瞪,便立刻捂了嘴抱着食盒跑出门去了。 宋翎风听明白了事情原委,这时候也笑得两眼弯弯:“你们师徒两个——他是只老狐狸,你是只小狐狸——他在你这里捞不到好处,你算计他又能讨到什么好?” 乱羽瞪他一眼不搭话。 宋翎风仍是笑:“你的性子也不是会乖乖把那些饺子吃完的——仙门可忌浪费,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我一个也不想吃,许是让没吃饱的分了吧——说要吃饺子的是他,说不要的也是他——头一回见这样喜好捉弄徒儿的师父。”乱羽撇撇嘴,“也难怪传闻说曾有个满湖云弟子改投了庭前竹。” 宋翎风见怪不怪,又想起什么:“说起庭前竹……怎么我来时见许燚也在山脚?” “第一轮他堪堪上榜,我却不觉得这该归为运气……”乱羽沉思片刻神色一变,“我去看看。” 宋翎风无奈摇了摇头,拎着自己那一份食盒回了自己屋子。 乱羽却没料到,第二试开场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他到剑场时却听闻许燚拿了令牌敲了锣,这时候早不见踪影。 几位长老围着茶桌摸着胡子谈论天地,弟子们围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对那条上山的路望眼欲穿。 乱羽看看一旁架子上挂着的唯一一块满湖云的令牌,又看看一旁悠然品着茶的师父,一时也摸不清这许少侠究竟带着什么目的。 这人一向不顾这些虚名的,怎么这下却好像要出尽风头? 许燚可不知乱羽还跑去了剑场寻他踪迹,这时候他正在山腰的枫树下等什么人。 前阵子下过的雪如今也化了大半,只留下三三两两的小雪堆时不时出现在路边。 冬末枫树早落完了叶,眼瞅着快要立春了,再过不久这树上又会冒出新芽。 许燚在断崖边没站很久,洛笙戴着那顶围了轻纱的斗笠停在他身后不远。 “若不是今日听那安管事报你名字——我竟不知你也来山上了。” 她轻笑着开口。 许燚闻言侧身过来看她:“怎么戴了斗笠?传闻是受了什么伤?” “不过是不愿被千人千面扰了思绪。”洛笙微微低头,抬手把斗笠摘下,“也懒得见那些俗人。” “俗人?”许燚好笑道,“我活了这么些年尚觉得人间有趣,怎么你在这仙门几年倒觉得他们是俗人了?” 洛笙避开他视线,又下意识多看一眼:“那你上山多年未曾寻我,怎么今日却给我留讯?” 许燚嘴角微扬,一伸手变出来一个平安符递过去:“想来离初遇也有十四年了……这个给你。” “小丫头,生辰快乐。” 听闻最后几个字,洛笙整个人一愣。 她生在一年最热闹的时候,那阵子烟火不断,像是能驱散冬日严寒。 自来了仙门,她便不再看重生辰了。 洛笙垂眸,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怎知……初二是我生辰?” 许燚见她不打算接,只把那平安符拍在她手里:“那年谷中遇你,听闻梦中呓语,便知原是你生辰。”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平安符原本早该给你了,只是这些年你闭门不出,实在寻不到什么机会。正赶上这比试,便想着拿给你……叶添下了山……今年的除夕你是一个人过的吧?” “虽是一个人送的旧年,却得了一碗除夕的饺子,只是个个皮开肉绽,不大好看就是了……”洛笙握住掌心的平安符,抬眼来看他,许久才挂上笑意,“你们妖——也有这样爱心泛滥的?” 许燚眨了眨眼,忽的蹙起眉头反驳她:“我好歹养了你三个月,这算什么爱心泛滥?你可见过我待旁人也这样的?” 洛笙笑着摇了摇头,终于把那平安符收起来:“你送我来仙门,却不告诉我你也在山上,这些年任我如何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死亡谷也不敢擅闯……这平安符就当赔罪了!” “小丫头——”许燚伸了食指往她额头轻轻一戳,“这么些年不见,除了样貌倒是也没变多少——还是和从前一样,总算计着在我这里讨好处!带着这平安符,今后死亡谷不再拦你。” 洛笙把那平安符收好了,又仰脸问他:“许燚哥,你来山上多久了?” 许燚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阳光下重新像个孩子一样笑的人儿愣神。 其实当年把洛笙送上镜花水月,他也在名册上登记了名字。 妖谷之主没入人海不显锋芒,默默听着周围仙门弟子的茶余饭后。 他喜静,并不与旁人过多来往,只是闲暇时总独处后山,远远望着风雨殿的方向。 这么些年一直没有打扰,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有另一个少年待她很好。 虽然未见,他也知足。 “没有很久。” 许燚还是没说实话,只望着远处青山思绪飘散。 他等了一千年,等着那柄破风重新闪耀光芒,终于等到他的恩人——仙界尊贵的小殿下重新鲜活在他眼前。 这十四年的岁月……相比而言真的很短了…… 新春5·刹幽林鬼火森森 除夕春节热闹非凡,烟花绚烂,热闹过后九少之争的第三试也将拉开帷幕。 初四遇上立春,人间年味未散,仙山积雪渐融。 这一轮也无需晋级弟子全员参赛,只是总排名中的后六十位入刹幽林。 “刹幽林”这名是满湖云的长老题的,林子位于回音谷相反方向的山间。 镜花水月被称为人间第一仙门,自然也不是只一座山的地界。 回音谷尚关着众多妖兽,这刹幽林也不比寻常,结界围下的尽是鬼怪。 说起来人间修士四起,斩杀最多的便是鬼怪妖物,那以赤目为象征的魔却是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的。 仙门子弟资历尚浅,也少有那样不知天高地厚要去斩魔的,单单这片关着鬼怪的林子也少有人来,几乎只有深秋轮到新届弟子考核才会将结界打开。 由于刹幽林比回音谷危险得多,围观弟子也不便亲临。 林中境况会被映在弟子们居住的围屋中心,零零散散拼凑成柱状。不参与的弟子可在玄风堂或是玄雨庭的长廊上观看。 玄风堂是男修寝室,上下共六层。第三试将将开始,每一层廊上都站了不少人。 乱羽听了一路猜测谁能晋级的闲言,也没看那些映在围屋中心的画面,径直走到了自己屋前。 房门关上,唐星翼坐在小厅,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在看。 “刹幽林比回音谷凶险得多,咱们上山时都太小,没进去过——你怎么也不去看看好学两招?” 书生手上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尽是些刚摸着尾巴的人,我需要在他们那里学什么?”乱羽也在小厅坐下,“你不是也没去看?” 唐星翼笑而不语,目光仍未离开那书。 乱羽终于发觉奇怪,倾身过来:“看什么书这么入迷?” 唐星翼看他一眼,把封面亮给他。 “奇侠……乱羽传?”乱羽一时大惊,“我这一辈子才过了这么些年,就有人写出传来了?” 唐星翼无奈耸了耸肩:“前几日下山采买瞧见有小贩吆喝,顺手买了一本。” 乱羽拿过书来随意翻翻,却圈进怀里不打算还给他:“唐少爷,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看这书做什么?几文钱买的?我出了!” 唐星翼抬手把他脑袋一推,顺势把书抢回来:“好说——这书虽是叫这个名字,可却没提你这称呼是如何来的——” 乱羽迟疑片刻,确定了他话里没有别的意思,才皮笑肉不笑道:“我爹通晓音律,羽为五音第五,故而取了羽字。” 他说着伸手又要去抢。 “那乱——作何解释?”唐星翼用胳膊压着那卷小传,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脑袋。 乱羽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坐在他对面:“也是齐大侠传出来的,那年我还好奇,回家问他,他同我说……” 他眼里忽然失了清明,好像回到了当初齐大侠说这话的时候。 记忆里的声音和他的话重叠。 “羽化……乱纷飞……” 唐星翼微微一愣:“只这五个字?” 乱羽一仰头将杯中水喝进肚子里:“我总觉得这五个字该有上句或是下句,可齐大侠要瞒我的事又怎会让我轻易知晓。” 他抬手又倒一杯茶水,自嘲似的笑笑:“齐大侠的萧是南安一绝。或许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他胡乱奏的一首曲子吧……” 书生听了这话眉头微皱。 乱羽和他父亲齐览关系一直不太好,这一点唐星翼是知道的。 其实这位齐少侠也不是看上去那样刀枪不入的。 从前他醉了酒会玩笑,说是齐大侠不喜欢齐夫人,连带着不喜欢他这个儿子,连捡来的养女他都倍加呵护。 自三年前擂台比过之后他下山一趟再回来,浑浑噩噩间又说是因为些阴差阳错的孽缘。 唐星翼想不出缘由,只是静静地看着往榻上一瘫的乱羽。 他总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是乱羽偏执,可这若齐前辈真是这样做法,未免让人心寒。 孰是孰非,又孰对孰错。 书生轻轻一叹,不再多想。 他正要再拿起那本书,却听得几声敲门声。 “乱哥!” 孙慕清喊了一声推了门进来:“星翼哥也在啊!” 唐星翼朝着乱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少年眼睛也不眨,朝着他欢快道:“乱哥,第三轮开始了,你不去看看吗?” 乱羽本仰躺着愣神,听他一问却坐了起来:“你这几日去哪儿磕傻了?怎么问得出这样的胡话?” 小少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求助一旁看书的唐星翼。 书生才被齐少侠说过一句,张口正要搭话,却听乱羽自己开了口。 “今日进那刹幽林的——在回音谷里谁比过了我?” 孙慕清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也是!乱哥才不用和他们学什么呢!那——乱哥,我可去瞧瞧了?” “没人拦你。” 乱羽说完又是往后一仰,将思绪放空。 书生无奈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没说他一句“嘴硬心软”。 孙慕清才不管他乱哥说了什么数落他的话,只因没能拖动人一起来看热闹颇感惋惜,却还是喜滋滋地推了门出去。 第三试已经开始,廊外的画面一幅幅逐渐清晰,也偶有弟子路过映上人影。 刹幽林里的许燚这时没了在回音谷的慵懒,倒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林子里尽是鬼怪,可不是他能控制的妖兽。 林子上方是叶少主提前布下的结界,作用和第一轮回音谷里那个是一样的。 这一轮不求斩杀鬼怪多少,也没定为期几日,只定了最后仍留在林中的六人晋级。 弟子们只盼着其他人早些退出还好,否则在这林子里待上几日,不敌鬼怪被送回山上事小,若是渴了饿了体力不支被结界送回去才叫丢人。 镜花水月虽是仙门,但辟过谷的弟子实占少数,现今林中的弟子也有不少是没有辟谷的,怕是不用半日便饿了。 许燚倒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一只千年灵妖,区区几天不是难事。 只是灵妖也有灵妖的坏处。 若是普通的妖还好,可他待在仙界宫殿旧址千年,身上沾染不少灵气,于这些鬼怪而言无疑是颗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 这才刚过去半日,他剑下就有不少野鬼孤魂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是该找个人一起,只要藏一藏他的灵气便好。 他正想着,忽见不远处有个弟子正静立着看他。 想什么来什么——倒是运气不错。 “什么人?” 许燚长剑出鞘,装模作样做出眼神凌厉的样子。 那小弟子像是被他吓了一跳,上前几步朝他作揖:“许少侠,在下是满湖云弟子,名为凌司牧。” “凌司牧?”许少侠把剑收起来,随口一问,“是满湖云那个西侯家的小世子?” 小弟子垂眸:“许少侠说笑了,仙门是不顾那些士农工商的地位的,许少侠只当我是个满湖云的师弟就好。” 兴许是年纪还小,他的语气让人觉得有些乖巧。 “说起来我还曾当过几日你的同门——”许燚轻轻一笑试图让氛围轻松些,“你怎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跟着我的?” 凌司牧闻言有些慌乱,手足无措最终再次作一个揖:“我见过去几位都结了伴,独独许少侠一人……所以有些好奇……” 许燚眉毛一挑:“你的意思——要同我一起吗?” 凌司牧对他的邀请受宠若惊:“许少侠不嫌弃?” 许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跟是不跟?” 凌司牧慌忙点头:“跟!我当然跟!” 许燚不知,他虽一直避着风头,可毕竟是庭前竹高徒,加之他那师父将他当个宝一样四处炫耀——上山没几年的小弟子见了他,多半都是会仰仗的。 新春6·寻山溪架火捉鱼 不多时天色渐晚,镜花水月点起油灯烛火,山间点点光亮。 远处晚霞霓虹已散,夜幕繁星闪烁,月牙高悬。 只是刹幽林素来幽暗,不分昼夜。 小狼王身后跟了凌司牧,身上的灵气被遮掩,鬼怪终于不找上门来。 许燚得了清闲,把玩着手中的灵剑,拇指挑起它出鞘,又抬手收它回去。 仙器抵触他是妖,而妖界的法器又排斥他身上的灵气,这样的灵剑才是最适合他用的。 在死亡谷的一千年他也不是无事可做,谷中奉着一柄瓷白宝剑名为“破风”,他便是破风剑千年来的守剑人。 也得益于守剑千载,这镜花水月的灵性轻剑在他手上也是最能发挥用途的。 “自咱们进来到现在——该是有几个时辰了吧?” 许燚提剑入鞘,步子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小弟子也停下脚步,恭恭敬敬朝他作了个揖:“眼下该有戌时过半了。” 许燚见他如此客气,也难得意外他出身官家却这样乖巧,这下又是眉毛一挑:“你倒是记得清楚。” 凌司牧低了低头:“第三轮开始时是辰时七刻,我观察过,白天林子里细看还是有些光亮的。许少侠发现我时天色渐暗,想必已经日落,约莫酉时初,如今走了这些距离,该是戌时三到五刻。” “你估摸着倒挺准。”许燚转身看他,疑惑自语一句,“入了夜……鬼怪岂不是更活跃了?” 也是回头他才发现——此时的凌司牧眉头微皱,面上隐约见得一丝担忧。 “若是怕了,喏——”许燚轻声笑笑,指指头顶的结界,“待会儿遇着个什么不必出剑——那结界自会送你回去。” 凌司牧听了这话猛然回神,连连摇头摇头,轻声为自己辩解:“并不是怕……” “不怕?”许燚佯装纳闷,“那你面露苦色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担心我的吧?” 他语气轻快,似乎不是很在意小弟子的回答。 凌司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许燚突然想到了什么,玩笑着试探道:“你该不会——是饿了吧?” 凌司牧听了这话猛地一抬头,却又不肯吐出一个字。 许燚这下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无奈双手叉腰作为难状:“我早先猜到会有弟子是没辟过谷就进来的,没成想运气这么好让我遇见一个。” 凌司牧年纪尚小,个子也不比许燚,只能抬起头来看他:“许少侠若是嫌弃,我这便走,不给少侠添麻烦。” 这小弟子说着便要返回。 “没说让你走。” 许燚连忙拦下他。 若是这小弟子就这么走了,接下来这几日他怕是要多遇见不少鬼怪,想想都累。 凌司牧听他一喊收回了脚,重新站好,低着脑袋像是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许燚轻叹一声:“附近有水声,咱们去看看,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捉到几尾鱼当宵夜。” 他说着便转了个弯往林子深处去。 凌司牧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忙跟上,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奇怪,他怎么没听到附近有水声? 许燚真身是狼,听觉自然灵敏,走了百步,果然在林间找到一条小溪。 凌司牧正要惊叹,却看见让他更为惊讶的一幕。 只见许少侠站在溪边也不下水,手中并了两指略一施法,挑了团淡青色的光落入水中。 不一会儿便有几尾鱼跃了上岸,眼下在石滩上扑腾着。 “这林子鬼怪虽多,但好歹也只是片林子,鱼还是能吃的。” 许燚也不看他,娴熟地捡了几根树枝,不一会儿就生起火来,把鱼烤上了。 凌司牧一时间目瞪口呆:“想不到许少侠竟还会做这些……” 许燚不以为意,专注着烤鱼,还不忘递给他一个:“上一回烤鱼是很多年前了……怕是生疏了。左右不过在这里几日,你且将就着。” 凌司牧也学他把鱼举着,好奇道:“许少侠这样的人……在上山之前也曾师承高人吧?” 许燚闻言一愣。 他不过是仙界宫殿秋波銮旧址的一只小妖,自幼被欺负着也长到几岁。 若是算起来师承…… 当年的仙界遗孤无心插柳,倒教会他许多。 “确实是高人。” 许燚温声一句,眼里的暖意被溪边的火光一晃。 凌司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专心看鱼去了。 不多时,许燚手中这条已经熟透了,他顺手递给了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弟子。 凌司牧看着自己手中半生不熟的鱼,又看看递过来的那一条,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接。 许燚看穿他心思,又朝他递了递:“拿着吃吧……我上山早,没来过这刹幽林,你试试毒。” 凌司牧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终于接了过来,还不忘礼貌:“多谢许少侠。” 许燚一笑,起了身。 凌司牧第一口还没咬下去,就见这位少侠一跃到了几丈外,接着一柄灵剑光一闪,传来几声厉叫。 许燚收剑回来的时候,凌司牧才意识到方才那是几只鬼怪。 若是他自己,怕是发现不了。 小弟子心有余悸,闷声咬了一口鱼。 刹幽林溪中的鱼终日不见阳光,长得很慢,吃起来却格外鲜美。 许燚见他两眼放光,倒是被他逗乐了:“你真是满湖云弟子?你们满湖云不是没有乱羽压着都能把镜花水月拆了的吗?一窝的狐狸,怎么还有你这只兔子?” 凌司牧咽下一口,道:“满湖云弟子风格各异,受各样的环境影响……至于我——原是没有资格那样不计后果的。” 许燚像是才想起眼前人是京都西侯爷家的小世子,又问:“满湖云所学纷杂,听闻你那师兄什么都学个七七八八,你又是学的什么?” “齐师兄天资过人,任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能拔尖。”小弟子感叹一句,“我自知没有那样的天赋,学的是兵法。” “兵法……”许燚喃喃两声又问,“日后可是要去做将军?” “我可没有做将军的本事。”凌司牧笑笑,好似天真道,“是表兄日后要上战场,我想着去做他的军师。” 许燚了然,不多作评论。 这小弟子心思倒也简单,还是不要说什么打击他的好。 凌司牧慢慢啃完了一整条鱼,把另一条他烤好的递给许燚。 他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仰脸看许少侠的样子非常诚恳。 许燚这时候还站着,脚边火堆,在夜里映上小弟子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发现这西侯家的小世子似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一条鱼怎么吃得饱。 许燚轻轻一笑,又看向林子深处:“你吃吧。” 凌司牧眨眨眼:“许少侠不饿吗?” 许燚不答,手上握了剑:“我见你似乎自幼养得不好……待得了机会我给你送几副药去,小小年纪身子骨这样弱可不行。” 凌司牧一愣,整个人傻了一样:“许少侠好眼力……” 京都官宦人家多有些不便言说的秘事,他是西侯老来得的子,上头还有三个姐姐,最年长的那位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嫁了人,二姐也是爱游山玩水、成天不着家的性子。 至于那位三姐,虽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是从小最见不得他好的…… 这些……都不便说与外人听。 许燚这么多年未曾沾染朝堂半分,自然是不懂他心事的,还以为这小弟子是害臊,这便喊他回神:“过了春节也不见得多暖和,你再不吃可就凉了。” 凌司牧闻言抿了抿嘴,终于把鱼收了回去。 许少侠先前提到辟谷,想必他是辟过谷的吧。 他竟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听得出水声,真是厉害…… 凌司牧一口一口咬着,觉得自己连烤鱼也不如眼前这人烤的香。 今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啊…… 新春7·询往昔小心翼翼 月上梢头,镜花水月渐渐安静下来,而刹幽林中却是不尽的厮杀。 凌司牧小心跟在许燚身后,手上把剑握得很紧。 但好像没什么用处。 许燚出手太快,根本轮不到他拔剑。 正因如此,他有胆子时不时打量许少侠一番。 在山上这几年他本本分分,也听说过许燚。 谁叫这位许少侠是庭前竹高徒,竹长老常将他挂在嘴边时不时夸赞一番,大抵意思就是得了许燚他便没了遗憾。 许少侠修为了得却又清高避世,这是仙门子弟普遍的说法。 他原以为,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该是很难相处的,今日遇上却是彻彻底底改变了想法。 许少侠一双桃花眼并不明显,虽气质冷了些,面相却是温和的,笑起来更是暖的。 他一直都是一副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感到意外,永远都处事不惊。 凌司牧扪心自问,想成为这样的人。 但于现下的他而言实在太难。 他这样想着,低了低头,似是叹气。 许燚看着剑上颜色奇怪的血滴落在地,冷不丁开了口:“想什么呢?小心突然蹦出来的鬼怪把你送回去。” 凌司牧听他这一句回过神来,下意识竟一个哆嗦。 许燚又道:“冬日里天气冷,刹幽林更甚,你若是想暖和一点就把步子迈小一些,多走几步。” 刹幽林深夜里寒风算得上凌冽,许燚说话时呼出来的气在空中有了颜色,凌司牧看着不禁搓了搓手。 冷倒是真冷,他怎么还得别人提醒一句才意识到。 也许是许燚待他太亲和了吧,这小弟子终于能鼓起勇气去问他一句:“许少侠……是为什么这么厉害的?” 许燚被他问得一愣,眉眼有了笑意,转身看他:“你单单觉得我厉害?我倒是觉得你们满湖云的齐少侠才令人佩服。” “齐师兄吗……”凌司牧一笑,一时竟有些憨傻在面上,“他也厉害。” 许燚又是轻笑一声,挥剑飞出,斩了几只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鬼怪:“你们满湖云玩闹惯了没细想过,乱羽可不止表面上那样简单。” 他说的含含糊糊,凌司牧听着云里雾里。 许燚手上召回灵剑,抬眼看向林子更深处:“你若是想学什么——去问同门的师兄不是更好?” 凌司牧这才知道他提及乱羽的意思,低了低头:“许少侠教训的是。” 小心思被看穿了。 许燚却不按常理出牌,把剑一收:“今日既然是我在这里,也不妨教你几招。” 凌司牧眼里疑惑,不明所以。 “还不拿好你的剑?”许燚轻声怪他,“你看我像是能护你一路吗?” 凌司牧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半点也没有西侯小世子的雍容华贵。 “不过……累了一天,先找个山洞歇歇脚吧?设个结界封住洞口倒是不难。”许燚把视线放向刹幽林更深处。 第三轮的比试还很长,现下只是第一天刚过。 他不急。 一夜很快过去,红日初升,天气晴好。 阳台兰的管事姑娘在檀香园一处花圃旁踱步。 镜花水月女修不比男修人数众多,只有阳台兰和晚霜菊两处,连住所“玄雨庭”也比玄风堂小上一圈。 和男修们只认修为能力不同,仙门女修暗地里较劲着许多东西,平日里有什么事都靠两位管事的姑娘约束着。 这两位姑娘师出不同,阳台兰的这位名为尹蝶。 她年纪也才二十出头,一双眼睛正是江南女子温婉的柳叶眼,看着面相温和良善,弟子服下摆绣了玉兰。 尹姑娘来仙门只有三年,论起修为资质算不得上等,医术却不亚于仙门医馆的池大夫。 仙门弟子众多,那老大夫隔三差五便要背着竹筐出门采药,再有来瞧病症的遇上尹蝶照应几回,阴差阳错让她在仙门得了些夸赞,故而在同门管事的师姐出师下山时能接下担子。 她平日子性子软,为人处事多是好言相劝,眼下却愁容满面,只朝着玄风堂的方向不时张望。 “尹姑娘?” 身后有人轻声唤她一句。 尹蝶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个桃花眼的年轻剑客。 “范少侠,”她垂了眸子作揖,“前些天的药可是喝完了?” 范初冬也回一个揖礼:“尹姑娘的药比池大夫的甜。” 尹蝶莞尔:“我看是你嘴甜——旁人都喊我一句‘尹管事’,只你张口便是‘尹姑娘’。” “管事长管事短——这两个字半点情感都没有,倒叫人觉得冷冰冰的了。”范初冬笑笑,眯了眯他好看的桃花眼,“池大夫总下山采药寻不到人,若不是山上有尹姑娘,我怕是还要再受不少苦。” “不过是尽己所能,为仙门做些小事。”尹蝶微微一点头,“不足挂齿。” 范初冬也笑笑,好像纠结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见尹姑娘瞧着那边玄风堂许久了……是要寻什么人?不如我替姑娘带句话?” 尹蝶闻言微微一怔,抬手又是一个揖礼:“不瞒少侠——我有一事……还请少侠帮忙……” 范初冬意料之外,即刻正色道:“左右第三试刹幽林还未轮到我,尹姑娘有何烦恼不妨直说?” 尹蝶犹豫再三,最后一叹,终于松口:“少侠若是可以信得过的人,劳驾帮我送一封信。” 范初冬闻言眉眼弯弯:“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样满面愁容……一封信而已,即刻便能帮你送去。” 尹蝶却摇了摇头,再看他时满眼都是恳求:“少侠……我在仙门待的年岁不多,今日是实在别无他法才请少侠帮忙。若是少侠心存疑虑,我愿将所有缘由尽数告知……只是这信……怕是只有少侠能送了……” 范初冬闻言心下猜测其中有什么隐情,却还是将手一摊,桃花眼弯弯十分漂亮:“不论姑娘有什么要告知我的秘密,都等我送了信回来再说。” 信件不送,尹姑娘心中不安。他得了人家那么多回平安脉,哪有这样拖沓着欺负人的道理? 尹蝶松下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这才将藏于乾坤袋的信件取出,双手交递颇为郑重。 “有劳少侠。” 两人说话间,远方渐渐天光大亮。 镜花水月这座仙山慢慢地苏醒过来,但刹幽林仍是混沌一片。 凌司牧手中握剑,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许燚懒懒散散地跟在他身后不远:“不用那么紧张,你上山求学的时候不也是来过刹幽林的吗?” 凌司牧听闻这句心虚半晌,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实情:“许少侠见笑,当初上山求学我跟着表兄,虽然御剑、切磋、射箭那几轮都顺利通过,但是鬼怪……鬼怪却是从小都怕的……” 许燚闻言有些意外,随后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便大步迈到凌司牧身边:“曾经怕不要紧,但既然来了仙门,以后出师下山必然会面对这些,你不能一直怕下去。” 小弟子眼中一动,似乎于水中寻到一块浮木:“许少侠……” “若是一直怕下去,一直没胆子直面,即便你修为了得,到头来还是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了想护的人。”许燚轻轻一笑,看向前方的林子,“你之前说……觉得我厉害?” “嗯!”凌司牧乖巧点头,“许少侠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解决,好像无所不能!” 许燚慢慢眨了一下眼,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但哪怕在你看来无所不能的我——也曾有过怕的东西。” “许少侠……也有怕的东西吗?”凌司牧满脸的不可思议,“是什么?” “妖。” 许燚低声笑笑,又张口补充一句。 “这天底下……所有的妖。” 新春8·怀柟铺递交书信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人面上赤诚却语气玩笑,凌司牧一时愣住。 妖? 觉得鬼怪都不可怕的许少侠……曾经怕过妖? 凌司牧眨巴眨巴眼睛。 其实许燚真的是怕过的,天底下所有的妖,并未夸张。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若不是今日提起,只怕他自己都要忘了。 但他没多解释,眼神示意小世子拿好手中的剑。 凌司牧其实还想再问,但又担心这事是否是许少侠不愿多言的过往。 “左后方,槐树后。” 许燚提醒他回神。 凌司牧连忙回神抽出剑来,足下生风似的朝着那个方向去。 果然,树后藏着一只低阶的野鬼。 那只鬼蜷着身子个头不大,披散着的长发沾染上了泥土和溪水,几缕黏在一起,把面容藏了个七七八八。 恐惧自然是一时间无法克服的,凌司牧握剑的手下意识颤抖起来,只得咽了咽唾沫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最后一剑刺出去时还是闭紧了眼。 所幸这只野鬼不算得厉害,凌司牧这般修为也能够让它一剑毙命。 小弟子一时间又惊又喜,转头去看才发觉许燚手上灵光闪过。 野鬼背后一张定身符此时燃尽。 凌司牧了然,只悻悻回到许燚身边,闭口不言。 尽管好奇,他还是暗暗告诉自己。 眼下的他,没有能力独自出这刹幽林,更没资格去问许少侠的事。 等到镜花水月天刚亮时,乱羽悄悄穿戴好准备出门。 齐少侠确保没吵醒同屋的那位书生,轻轻开了门,抬眼却看见孙慕清倚着围栏睡得正香。 乱羽心生疑惑,悄悄上前,蹲下来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 “慕清?慕清?醒醒……回房去睡?” 虽然睡眼惺忪,小少年好歹是醒了。 “乱哥?” 乱羽把他拉起来:“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虽说立春了,还有些寒气,你别着凉了。” “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孙慕清灿烂一笑,“又不是初冬哥——没有着凉!” 乱羽放下心来,还是问一句:“怎么不回房去睡?” “这不是前几日看到凌师兄……他遇着了许少侠,许少侠说要教他几招,我也想学学——都看了几天了!”孙慕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不过乱哥……这天才刚亮,你要去哪儿?” “不过散散心,出去走走。”乱羽没同他细说,“你回去睡。” “哦!好!” 孙慕清知他近来总做些怪梦,应了声便目送着他下了楼,转头却是去那画面上寻许燚和凌司牧的身影。 乱羽出了玄风堂便是抬手召了剑出来,目的明确朝着前不久去过的那片林间。 初试那晚回音谷妖兽大伤,怕是有些日子才能养回以前的状态。 待半年后秋天里新届弟子上山,这里便是最后一轮考核的试题,因而仙门子弟心有灵犀,只远远避开放着它慢慢养。 满湖云的齐少侠却不当回事。 他正在深谷入口落了地,收起灵剑,径直入了回音谷。 乱羽虽总在旁人跟前说些自视甚高的话,但私下里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九少之争第一试,回音谷妖王被斩杀于湖中。 但那灵蟒千年修为,好歹也是这一谷之主…… 凭他一人不过一夜便能斩杀…… 他还是觉得简单了。 不知是否因着斩杀了妖王的缘由,谷中为数不多的妖兽好像都避着他。偶尔草丛灌木沙沙作响,却都会归于平静。 因而乱羽一路顺畅来到了谷中深湖。 这时候湖水浅了很多。一副巨大的蛇骨隐隐约约从水面露出来。 妖物长生,可一旦身死则骨化迅速。 乱羽飞身一跃,落在那蛇骨上。 他要查查这副骨架。 他脚下踩着的是尾巴的部分。千年灵蟒骨架不小,落脚的那一块骨头尚能移步。 乱羽把视线从脚下移到前方,一步步朝前面去。 突然,他步子一顿,蹲下来仔细一看。 果然有伤。 骨架上有几个很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咬了。 只是伤得很深,都在骨上留了痕。 乱羽伸手摸了摸。 是小时候被咬的吗? 他又看了看前面不远的头骨,前后打量一番,突然一惊。 这位置离七寸极近! 七寸被伤还能存活…… 这条千年灵蟒果然是有些厉害的…… 只是因为这七寸之伤,它也算不得妖中王者,因而哪怕他一人一剑,只消花几个时辰,也能将这样的大妖斩杀。 回音谷还是小了,竟是这样的大妖做了妖王…… 倒是比不上传说中无人能伤及分毫的死亡谷那位了…… 乱羽解了疑惑,这便召了剑离开。 他走后不久,湖边聚集了许多妖兽。 它们围在湖边低首示敬。 千年灵蟒护它们这么久,但死亡谷遣来的大妖已经到了,接下来它们该恭顺于回音谷的下一任妖王。 迫于现实,不算无义。 万物有灵,善恶是非本就带了立场不同的偏见。 因这场修仙人之间的比试,灵蟒一物抵了百余小妖性命。 很快日上山头,阳光融化了部分高山积雪,气候渐渐转向了春日该有的样子。 范初冬一身便装,优哉游哉迈上了一座小山的石阶。 此山位于京都西北不远,地势不高,没有镜花水月那样恢宏的气势,路旁的枫叶也早落了干净。 听闻山上住了位圣手药师名为祁秋蝉,带着门下两三名弟子,倒也清净。 小山秀气,远远见着山顶有座小巧玲珑的正殿,外界传言上有牌匾为“怀柟铺”。 范初冬沿途看了不少山下风景,这会儿终于走到半山腰的山门处。 倒不是他不想早些把书信送来,只是这位祁药师不知哪里学的仙家本事,竟然在山脚处设了结界。 他无法御剑,只好一步步爬山。 两边有树沿着小道而种,这时候还是早春,树叶早落光了尚未新长,只留下粗壮的枝干。 范初冬却觉着这条路有些眼熟。 没等他多想,先听到了身侧一个声音。 “什么人!” 有一清脆的女声喊他停下。 范初冬不再往前走,也没慌乱,只是抬眼去看声音的主人。 石阶弯曲而上其实很长,一旁泥土小路上站着的是个姑娘。 那姑娘瞪着眼看他:“你是什么人?来我怀柟铺做什么?” 年纪不大,性子倒烈。 她身上有个挎着的小布袋,上面沾了些泥土。看样子是来采药的。 范初冬收回视线,朝这采药的姑娘作了揖:“在下范初冬,来拜见祁秋蝉药师。” 那姑娘面上神色一变,再开口也少了敌意:“你要见师父?” 眼下正午过去,早春的阳光也晒得人暖洋洋的。 范初冬跟在女弟子身后十步远,终于来到山上的殿外。 女弟子转身朝他还算客气地行了个礼:“公子稍等片刻。” 礼数勉强是周到了。 范初冬微微低头:“有劳。” 那女弟子进了殿里,范初冬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的环境其实算得不错。正厅前方的院子周围种满了竹。 怀柟铺所在的山头并不高,不比镜花水月冬雪渐融,这会儿早化完了。 不过多久,那姑娘从屋里出来,把他引进去。 范初冬步子轻轻,好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尹姑娘的话犹在耳边。 “范少侠,这封信你拿好,送去怀柟铺给祁秋蝉药师,他老人家近日里身体抱恙,说话别惊了他,千万别说你是镜花水月弟子,也别告诉他我如今身在仙门。尹蝶……在此谢过了。” 范初冬不知为何尹姑娘会这样叮嘱。 他只是管把信带到。 多的,尹蝶不提,他便不问。 虽然外边雪化了好些天,但屋子里还是点了炉火,烧了新碳。 座上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也有些许岁月画下的皱纹。 范初冬立于厅中,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祁前辈。” 新春9·春寒倒微云怀惜 祁秋蝉行医济世,面上和善,也不是什么刁钻的人,只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老先生似乎是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是止不住的咳嗽。 范初冬心下一惊。 未等他询问,那女弟子便先抱了一条薄被,仔仔细细给他裹了一圈。 “师父嘱咐病人惯了,却不知自己也要保暖。” 她略带责怪地抱怨一句。 祁秋蝉却不乐意:“怀惜,把这被子拿开,外人见了像什么样子。” 被唤作“怀惜”的姑娘也不乐意:“师父,您就别逞能了,早春炉子不够暖,这被子可不能不要。” 范初冬又站起来,朝着女弟子作揖道:“怀惜姑娘,在下自幼体弱多病,这山头微冷,劳烦姑娘借张被子。” 女弟子愣神一会儿,却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范初冬也虚虚盖着被子坐在殿里。 祁秋蝉轻声笑笑:“你这年轻人……” 他一把年纪,哪里不知道少年说这话的用意。 范初冬赔笑,不多作解释。 那姑娘恭恭敬敬捧给祁药师一盏茶,又递了另一杯给范初冬,把脸一别:“公子可记住了——我名洛微云,怀惜二字是师父取的字,外人不能叫。” “多谢。” 范初冬礼貌接过茶盏,并不与她争辩,又看向祁秋蝉:“祁前辈,不请自来,是晚辈唐突了。” 祁秋蝉把茶水放下:“不知范少侠来我怀柟铺是为什么人?又是求什么药?” 范初冬也放下了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尹姑娘托在下给前辈送一封信。” 洛微云神色一变,似乎并不友好:“她的信?” 范初冬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猜疑。 祁秋蝉看在眼里,只轻飘飘看了徒儿一眼,似带了三分的警告。 洛微云低头藏住了情绪,上前接过那封信,拿给师父。 祁秋蝉接了信,并不着急看,虽然紧紧地握在手里:“少侠……她……近来可好?” 范初冬又是微微一愣,好在反应够快:“尹姑娘近来都好。” 祁秋蝉点点头放下心来,又问:“她下山也有几年了……如今是在哪里?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像个盼子归来的老人。 “尹姑娘最近有些杂事……”范初冬再开口时底气有些不足,生怕多说什么露了馅,忙转移了话题,“前辈不妨先看看信?” “少侠说的是,”祁秋蝉脸上莫名多了一些失落,“也好,也好……” 范初冬打量一番师徒二人,却觉着镜花水月的尹姑娘似乎与这铺子颇有渊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昨日他听闻尹蝶提及怀柟铺时神色有异,今早便去附近探听了些这医山的秘闻,没成想当真有一件与镜花水月有关。 说来也是奇怪,镜花水月虽是天下第一的仙家,却历来勒令子弟门生——有一处的闲事非必要不得多管。 这地方便是怀柟铺。 换句话说,仙门暗敌不少,可真正摆在明面上的,只有这一个怀柟铺。 范初冬不曾想过两者间的渊源,也不曾了解多年前的恩怨纠葛。 他听闻这“怀柟铺”时只是觉得,尹姑娘该有多信任他才会把这样一封信交给他。 尹蝶说得不错,祁秋蝉药师近来身子欠佳。 老人家时不时咳嗽几声,裹着棉被也总是滑落,说要回信却被洛微云拦下扶去歇息了。 范初冬倒不觉得冒犯,左右他这几日无事,等一等也没什么。 日落西山时,洛微云引着范初冬去后院的房间。 范初冬很仔细地还是隔了十步远。 洛微云察觉,笑他:“公子为何隔着那么远?难道我一个小女子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说不准,”范初冬一笑,漂亮的桃花眼弯了弯,“尹姑娘那样的我倒还信。” “原以为范公子不过替她送这一封信,想不到还了解她为人?”洛微云脚下步子不停,“难不成……公子和她关系很好?” 范初冬面上有些疑惑,许久才问一句:“你似乎对尹姑娘颇有不满?” 洛微云不答,这时已经走到一间房前,客气道:“师父身体不适,需要多休息,回信该是几日的事了,这几天就委屈范公子在这里将就。” 范初冬看她一眼,进了屋。 身后传来洛微云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范公子见笑,怀柟铺没有留客的习惯,客房还多有灰尘,这间是我师姐早些年住的,还望公子不嫌弃。” 范初冬心下一惊,正要再问,洛微云却闪了身不见了。 他撇撇嘴抱怨一句:“倒是不及尹姑娘万分之一近人情……” 无奈,范初冬只好打量起这房间。 祁秋蝉之徒,屋里药香,这人的房间是很朴素的。 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面墙上是很大的书柜,上面放满了医书。 范初冬拿下一本,发现上面并没有灰尘。 即是早年间住的……看样子这屋子也被时常打扫。 他轻轻一笑,翻开一页。 不知上面具体是什么草药,只是纸张被写满了小字。 秀气的字迹记录着注意事项。 范初冬一页一页翻着,虽看不太懂,姑且算作打发时间。 寒风灌进窗子,吹得范少侠一个哆嗦,竟手上一松把书给掉了。 他忙弯腰去捡,却不禁愣住。 摊开的那页夹了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尹药子。 风吹过地上落的书,因着那页纸翻不到下一页。 范初冬思绪飞转,眼下已理清了缘由。 祁秋蝉之徒尹药子,化名尹蝶,只身下山前往视怀柟铺为敌的镜花水月…… 尹姑娘瞒着所有人,却不料被她的同门师妹揭了底。 洛微云待尹药子如何,单看她把客人安置在这里便能看出。 且不说这里算得是姑娘闺房,他一个及了冠的男子如何居住…… 单单是将主人的屋子给客人歇脚,已然是十分不合情理的了。 范初冬眸子一沉,余光瞥见袖中漏出来一截彩色的手绳,伸手收了书,面不改色地把那截绳子藏回去。 他把医书放回了那层架上,轻轻一叹自语一句。 “得亏你是喊我帮忙……” 窗外夕阳撒下余晖,怀柟铺整个笼上一层金灿灿的光。 早春时分,天气回暖。 沿着枫叶飘落的小道上山,小小的殿宇也不算得简陋。 范初冬伸了懒腰,刚准备去同祁前辈道个早,却见那洛微云拦在院子拱门前不让他走。 “洛姑娘这是做什么?”范初冬摸不清她目的,抱臂倚着门框看她。 “今日正月初七,师父有客人来。”洛微云抬眼看他,“且今日有人要上山拜师。只能说少侠来得不巧。” 范初冬挑眉,摆了摆手:“也罢也罢!洛姑娘忙去吧!我即是访客,不该误了主人家的事——这点礼数还是有的。” 这洛微云似乎不是会同人客气的,垂下眼帘转身便走了。 范初冬抬手摸了摸下巴,私四下里张望一番确认了那洛微云当真走了,这才轻轻关了门,足尖一点跃上屋檐,几步到了正厅屋顶。 他寻了背对长阶的那一侧卧着,晒着太阳等着要来的客人。 院里日晷指向辰时末,有一约莫不惑之年的男子悠悠迈着步上了山。 范初冬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片黑瓦,眯了一只眼去看厅里的情况。 “祁前辈。”中年男人进了正厅远远站定,朝着座上的老者作揖。 祁秋蝉闻声抬眼,放下了手里的医书:“小迟!你可算是来了!来!过来坐!” 范初冬藏于屋顶屏息观察着,发觉来人身形高大剑眉星目,虽只是不惑,可面上带了几分威严,竟是这古稀十年的祁药师都没有的。 新春10·江冰涣迟日钓川 观察了也没有许久,范初冬却忽的整个人愣住。 他虽是庭前竹门下弟子,幸而不似许燚那般总被师父惦念,因而这些年行动自如,下山历练几番也攒了不少见闻。 他又不似乱羽——那齐少侠虽早年间平了不少祸事,这几年却不知为何是缩在了山上的,因而近几年发生的仙家诸事,乱羽多为耳听所知,范初冬却多是眼见亲临。 今日怀柟铺的客人他是认得的。 是当年登云梯之会的第六位,江迟,江钓川。 范初冬是北州人士,见多了白雪冰寒,下山自然会跑一跑不同的地界。 西窑联系异域,便是他常去的城池。 江迟其人,虽才只不惑之年,真要说道起来,平生却不乏精彩。 他年幼时遭遇饥荒,得人救济,勤学好问,后被镜花水月洛亦尘收养,算是半个徒儿。 到他将将及冠时,取字钓川,赶上登云梯之会大放异彩,名震天下。 成名后,江迟不曾忘本,于洛亦尘左右处理仙家诸事多年,直到叶添拜师这才离山自立。 至于他下山后的传闻,众说纷纭,有的猜他隐居避世,有的说他暗中成家。 范初冬判断不出哪句是真言,便也没把这些传闻当回事。 只是想不到——江前辈分明自幼都是亲近洛掌门的,为何这时候会来镜花水月视为敌对的怀柟铺? 他正思索着,屋里的江迟已应声过去坐下:“许久未来拜见,祁前辈近来可好?” “都好都好!”祁秋蝉感叹一声,道,“倒是你,每年也只肯这时候来见我,还是放不下若夕那孩子的事吧……” 江迟闻言垂眸,眼中一时失了光彩:“当年……是我疏忽离了家,不料酿成这样的后果……” 祁秋蝉抬手轻轻拍拍他后背:“这么些年过去,你也该往前看看……若夕命里有劫,终是渡不过啊……” “前辈座下有个取字怀惜的丫头。这么些年……前辈不也没放下吗?”江迟轻声一叹,“前几日刚过了初二,若是星儿尚在人世,也该是同怀惜一般大了……” “星儿?是若夕的女儿?”祁秋蝉眼里好像闪了闪,“当年变故……她才那么一点大,我都没来得及见见……” “才那么一点大……却知道整日追着我喊爹爹……”江迟惋惜道,“不知若夕有没有来得及告知她关于身世……” 祁秋蝉也被他一句话带起了些许记忆:“说起那个孩子——你可知她生身父亲是何人?当年若夕可是为了那臭小子吃了不少苦头,我救她本就违了天命……果然到最后还是逃不过……” 江迟听他语气故作轻快,一时间颇有感慨:“晚辈不知。如今人已经不在了……去找当年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罢,我又有什么资格问……”祁秋蝉自嘲笑笑,“大概也是个和我一般,不称职的父亲吧……” 江迟正要辩解什么,门口传过来敲门的声音。 有个绑了两条小辫的女孩怯生生站在门口,敲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 祁秋蝉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身边刚刚站定了一个弟子。 洛微云端着茶杯迈进门槛:“齐思静是吗?进来吧。” 那姑娘这才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江迟打量她一番:“祁前辈这是又收徒了?” “药子常年不在山上,山上事情太多,怀惜忙着,也需要个帮手。”祁秋蝉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这孩子是南安枫庭送来的,齐览那小子我信得过。” 齐思静这时走到了座下,把带来的包袱放在了一旁。 她其实生得不算很白,但一张小脸干干净净,多看几眼也能瞧出是个漂亮丫头,叫人初见便能生出好感。 “繁文缛节便免了。”祁秋蝉把被子褪到一旁,面容和蔼,“敬了茶就好。” 齐思静眼里闪着光,浅浅一笑,在祁秋蝉面前跪下来,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头。 洛微云递过准备好的茶水。 齐思静双手接过点头道谢,捧着奉上笑得明媚:“师父。” 祁秋蝉没为难她,接过了茶,品了一品。 “听闻你叫思静,家中尚未取字——”老先生抬头看了看洛微云,又去看新得的徒儿,“你两个师姐,一个怀愉,一个怀惜……我赠你‘怀惋’二字,望你行万里路不负初心,为医者心怀天下,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今后,你便是我怀柟铺弟子了。” 齐思静听了这话又是一个磕头:“弟子怀惋,谨记师父教诲!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祁秋蝉又看向洛微云,“怀惜,你先带怀惋四处看看,先熟悉一下这山上,看看有什么缺的赶紧都补上。屋子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师父昨日才问过的,是师姐旁边那间屋子。”洛微云又看向齐思静,“怀惋师妹,我带你去看看。” 齐思静初来乍到,捡了包袱连忙跟上。 江迟目送着她们二人离开,心下有些奇怪道:“我见前辈新收的徒儿有几分眼熟,眉眼却并不像酌希。” 檐上的范初冬愣神片刻反应过来。 齐览,齐酌希,是南安枫庭的主子,也是乱羽的父亲。 原来这位江前辈与南安的齐前辈也有这样能唤人取字的交情。 “说是枫庭收养的孩子。他家那个小子常年不在家,回来了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养这么个丫头也好,样子挺乖巧。”祁秋蝉又摸了摸胡子,“怎么?你见过?” “倒是没见过……”江迟笑笑,“只是眉眼之间和晚辈曾经见过的一个少年人有些许相似——不过许久不见,大概也只是晚辈记不清了吧……” 范初冬听了几句发觉自己琢磨不出个大概,于是轻手轻脚移回了青瓦,这便悄悄回了后院房里。 方才离开的两位姑娘正走在去往后院的小路上。 “师姐,我刚才听着……师父还有别的弟子吗?”齐思静试探着问了句。 “自然是有的,”洛微云沉思片刻,“从前只我们二人,如今你来了,那她就是大师姐了。” “大师姐……”齐思静想了想,“那位大师姐是取字‘怀愉’吗?师父定然很是疼爱吧?她不在山上是去了哪里?” “不知。” 洛微云似乎对这位师姐没什么好感,语气也并不耐烦:“谁管她去哪里。” 齐思静也听出了这层意思,抿了抿嘴不再问什么。 洛微云确实不待见尹药子。 明明多年不见,师父却总是念叨她那大师姐。 洛微云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屑“嘁”了一声:“她也没什么好。” 两人静默一路,在后院遇着了逗猫玩的范初冬。 那猫毛色多为漆黑,只是四只爪子白得可爱,像是踩在雪地里一般。 洛微云眉间一蹙,远远喊了声:“这踏雪是我师姐养的,平日里不让人亲近,怎么你一来竟肯让你摸了。” 范初冬闻言眼睛一转,抬手把猫抱进怀里:“你叫踏雪啊?会不会想尹姑娘?” 他语气轻和,逗得一旁的齐思静一笑。 范初冬没忘了自己身份,装模作样问一句:“这位是——” 齐思静偷偷瞄一眼师姐,这便上前欠了身:“公子,我名齐思静,南安枫庭人,今日是来怀柟铺拜师的。” 范初冬见她满眼都是小猫,这便递过去给她抱着:“在下范初冬,北州人士——姑娘即是枫庭的人,可认得乱羽?” 齐思静满眼只有那圆滚滚的踏雪,这时候终于接到了手里,下意识应他一句。 “是我哥哥。” 新春11·现红衣雨中破庙 日子一天天过去,镜花水月九少之争第三轮已经进入尾声。 刹幽林里,许燚悠哉坐在树上,两条长腿虚晃。 树下,凌司牧照他指示召出灵剑,眼里闪过平时少有的犀利,手上一挥聚起不少力量。 面对着三三两两的野鬼,少年人闭上眼,蓄力而发。 飞剑利落干脆,鬼怪尽数斩杀。 凌司牧不禁大喜,仰头看树上的许燚。 许燚一跃落地,拍拍小弟子的肩:“还不错。” 凌司牧作揖:“多谢许少侠指点。” “客气。”许燚的视线移到头顶的结界上,“我们进来几天了?” 小弟子想了想,答:“今日是第十天了,想必是快结束了。” 许燚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行吧,那就再待一会儿。” 画面被映在玄风堂。 孙慕清还在比划着凌司牧方才的样子。 乱羽路过拍他一下:“还没结束?” “乱哥!”小少年瞬间站好,“快了,如今刹幽林里只剩八人,再淘汰两个就结束了。” 乱羽看了看画面上的凌司牧。 小弟子正乖巧地跟在许燚身后。 “丢脸。” 齐少侠吐出这两个字,又问孙慕清:“这林子里可还有其他我满湖云弟子?” 孙慕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乱哥那句“丢脸”,几乎是下意识接了话:“像是还有个萧疏桐,我观察着……怕是悬。” 乱羽了然,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屋里,唐星翼又捧着一本书看。 这回不是那本写乱羽的小传了,那小传被放在一边静静躺着。 齐少侠眉毛一挑:“怎么?唐少爷这是喜新厌旧了?怎么前几日还爱不释手,今日就爱答不理了?” “不知是谁说——叫我直接问他本人,不要看这些书的?”唐星翼放下书,抬眼看着乱羽,“怎么?反悔了?” 乱羽白他一眼:“怎么别的事情没见你这样听话……” 书生装聋作哑,扭头看向窗外。 初春晴了好久的天终于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什么人奏乐。 刹幽林本来天色就暗,如今下起雨更是不得了。 “许少侠,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咱们怎么办?” 小弟子被雨点砸得不停地眨眼。 许燚仍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前面有间破庙,进去躲躲。” 凌司牧大惊:“许少侠!破庙这种地方可是鬼怪聚集之地!去里面躲雨,还不如在外面淋着……” 他偷偷观察了许燚的脸色,最后的话音量小到听不清。 许燚不反驳,召出好些天不曾拿出来用的灵剑,步子轻快走向了破庙。 风声雨声,吹刮得庙里本就残旧的布帘木桌发出怪异的声响。 凌司牧抱着剑瑟瑟发抖,一步也不敢落后。 仙山的一场雨召回了不少原本在外的弟子。 玄风堂围屋里淋不着雨,他们正好围观这一轮的最后八位。 再有两个人出局,第三轮就算结束了。 孙慕清两眼不离凌师兄,也十分紧张。 唐星翼倚着围栏,手上的书许久不见翻页,视线却是瞟向别处。 就连那“冰山一样的少爷”张知澍,此时都站在四楼自己宿舍的门前,静静看着画面中的凌司牧。 楼下的乱羽这时坐在不远的围栏上,背靠着柱子,一腿曲起,一腿悬空虚晃着。 他双臂交叠搭在身前,脑袋歪了些许,懒洋洋地看着画面上难得紧张的许燚。 身旁几步远,端端正正站着宋翎风。 宋翎风在看到破庙内景时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想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乱羽注意到他的反应,一时神色微变:“翎风?” 宋翎风好像被他这一声关心唤回神来,面上的情绪还未来得及褪去:“没事……” 乱羽看在眼里,沉思片刻,最后提议:“不如回房歇息?” 宋翎风犹豫一会儿,好似松下一口气。 乱羽目送着他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出了人群不见踪影。 他们二人算得一起长大,宋翎风是什么性子他不说了解,也能猜个大概。 破庙……似乎与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都能挂上钩。 穿过人群,宋翎风步子缓慢回到房里。 一扇门隔开了长廊上的热闹,只听得另一侧窗外雨声滂沱。 宋翎风走到案前坐下,伸手拿来那幅字画。 手上没有沾染灰尘,该是时常擦拭。 字画徐徐展开,小诗映在眼里。 “浅浅踏花香,陌上故人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后两句。 一向沉稳的宋翎风,此刻眼中竟蒙了些许水汽。 窗外雨势渐大,刹幽林也是一样。 幸好许燚带着凌司牧躲得早,才不至于被淋得狼狈。 许燚刚拿庙里的干稻草生了堆火,眼下烧得正旺。 “许少侠,这地方阴森诡异得很……咱们真的要在这里避雨啊?” 凌司牧坐在火堆旁,总觉得这火烧的噼啪声怪异。 但许燚面色如常,点着供桌上几根还剩一半的蜡烛:“不然?你还能去哪里?” 他这话说得虽不严肃,但也没了先前那种处事不惊的悠哉。 凌司牧不动声色地缩了缩,抱紧了灵剑掩饰自己的害怕。 庙外风声大作,传来呼呼声响。 “许……许少侠……” 小弟子的声音打着颤。 许燚好像是见过大场面,只是拍了拍身上破庙落下沾到的灰,面上淡定。 凌司牧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抬眼,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许少侠……你……当真一点都不怕吗?” 许燚玩着手里的剑,舞过来又挥过去,嘴上漫不经心道:“不过荒郊一个破庙,能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凌司牧被他这态度影响,也慢慢放松下来。 一时庙里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声响。 突然,外面刮来一阵阴风,把刚点上的蜡烛吹灭了。 凌司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乱之下拔腿就往许燚那边跑。 玄风堂里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化安静下来,原本打闹的弟子也停下来看着画面里的两人。 这时候天色已经被乌云遮得很暗,一声惊雷跟随闪电划破天际。 玄风堂的弟子们皆是一个哆嗦,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唐星翼合上手里的书,把手背在身后。 张知澍面色如常,只是手上握拳的力道重了几分。 孙慕清已经悄悄移到他乱哥身边,小声抱怨:“前几天一个都不来看,到了最后竟是挤破了脑袋也要看……” 乱羽终是担心身边的弟子们一个激动把他推下楼去,于是收敛一些,从围栏上跳了下来。 第三试的最后关头该称得上精彩。 他想看看这位许少侠会作何反应。 只见许燚不动声色把凌司牧的手从胳膊上褪下来,然后朝着门的方向迈了几步,正好把小弟子护在身后。 屋子里只有火堆发出的一点亮光。 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眼前。 “门口!” 凌司牧的喊声被雷声掩盖过去。 门槛处,一腿迈进来的正是一个红衣长发的身影,在这破庙里异常突兀。 “来了……” 许燚手上的剑忽然有了方向。 玄风堂乱羽眉头一皱。 许燚其人,似乎比他想的要厉害。 厉害的人这时候用手中的灵剑划破了手指。 伤口不浅,剑刃划破时有鲜血飞溅。 他这一举动把凌司牧吓得不轻。 玄风堂弟子也是一愣。 那红衣女好像嗅到了什么气味,这时候歪了歪脑袋在看他。 凌司牧强忍着恐惧上前来扯扯许燚的袖子,小声道:“许少侠,你这是干什么?” 许燚看他一眼却轻轻一笑。 “豪赌。” 凌司牧不解:“豪赌?赌什么?” 许燚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红衣女竟然朝他们冲了过来! 他只来得及把小弟子推出好远,一剑刺向红衣女。 玄风堂众弟子都是屏住了呼吸。 新春12·闻旧事仙门药铺 可惜许燚这一剑还是刺空了。 红衣女猛的退后好远,退至庙里的阴影里。 许燚提剑,难得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凌司牧手里也握着剑,只是面上慌张,没有许少侠那样镇定。 红衣女忽的整个人咆哮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深林的雨夜。 凌司牧不禁一个哆嗦。 许燚微怔。 那红衣女像是要用尽力气,歇斯底里地重复着嘶吼。 叫声凄厉,让人耳朵发疼。 凌司牧被这突如其来的争辩吓了一跳,凑过去问许燚:“许少侠,豪赌……结果如何?” “不尽人意。”许燚看他一眼,又去看红衣女的方向,“把剑握好了。” 凌司牧正要再问,那红衣女却好巧不巧再一次扑了过来。 许燚又一次把他推开,只是这次没有使剑。 “她好像不喜欢看到我们站在一起。”许少侠无奈地撇了撇嘴,又一瞬面色严肃,“符咒拿出来!” 小弟子瞬间被点醒,手上的剑丢在一旁,变幻出几道符咒握着。 许燚一手舞剑,另一手举在身前,两指并拢,念动口诀,融着血液也变出几张符。 两人合力把符咒飞去红衣女身上。 却不料这红衣女身手敏捷,几次都给她避开了。 许燚不禁皱了皱眉。 有些麻烦…… 屋外雷声可怖,闪电也拼了命似的往人间砸。 范初冬匆匆赶到山脚,抬眼抱怨了句天气古怪。 尹蝶早候在这里,见他来了便打着伞上前帮他挡雨:“怎么也不带伞?” 范初冬从怀里掏出信:“我去的地方可不近。这不是怕尹姑娘等急了,趁着雨小一些赶紧回来了。” 他一路护的很好,虽然衣服湿了,但信没湿。 “本就是我托人办事,哪里那般蛮横无理了?只是难为你冒雨回来。”尹蝶把信收起来,不急着看。 “多大点事。”范初冬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伞,“还是我举着吧,你拿着怪累的。” 他比尹蝶高出许多,若是让尹姑娘打伞,怕是一路回去手会酸。 “尹姑娘不打算在回去之前看看吗?我记得前面小路有个亭子。”范初冬漫不经心道。 尹蝶微微一怔:“少侠的意思——” 范初冬一笑,垂眸看向她:“毕竟——怀柟铺的信,带回去容易暴露身份吧?” 尹蝶步子一顿,沉默许久才闷闷一句:“真不愧庭前竹高徒。” “不敢当,仅是好奇而已。”范初冬礼貌一笑,“能告诉我你来仙门的原因吗——尹药子?” 怀柟铺祁秋蝉座下首徒尹药子,字怀愉,素来也有神医的美名。 尹药子沉默良久,抬头看他:“我相信少侠愿听内情,才会托少侠送信。” 范初冬嘴角一扬,回她一句:“我相信姑娘自有苦衷,才会容姑娘解释。” 不料尹药子像是释然一笑:“少侠方才说——前面有个亭子?” 镜花水月地处南边,下了雨山中会冒出缭绕的雾来,给这山头更添几分仙气。 然而刹幽林中却气氛紧张。 破庙经了一场苦战更加破败不堪。 红衣女身手敏捷,竟在许燚脸上划出两道渗血的划痕。 不深,却足够长。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颌附近。 他一直护着的小弟子倒是没什么伤。 “许少侠,你脸上……” 凌司牧惊讶开口。 许燚伸手一摸,能感受得到疼痛。但他不甚在意:“不碍事,养几日就好了。” 凌司牧满脸担忧:“不要紧吗?” 许燚视线不离红衣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去找找这屋里有什么能治住她。” “好!”凌司牧暗暗下了什么决心,飞身朝供桌去了。 许燚把剑举起,与眼齐平。 “现在,我来对付你。” 破庙外雷声渐歇,山脚的雨也有了将停之势。 山脚相遇的两人刚进了亭子。 尹药子看了看刚刚收伞的范初冬,才发现他的衣服竟没有几处是干的。 “少侠不如先回去把衣服换了?眼下第三轮比试就要结束,若是着凉了怕是会影响少侠的第四轮。” 范初冬甩手抖了抖伞上的水珠:“不妨事。” 尹药子也没执意强求,这便开始诉说她来仙门的缘由:“我本是怀柟铺祁秋蝉药师的大弟子,少侠说得不错。” 范初冬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外人不知——怀柟铺和镜花水月势同水火……这我一直知晓,却不曾问过原因……直到几年前有位客人来访,我躲在角落偷到一些话……” “那客人提到了镜花水月的掌门,师父竟难得地叹气……原来所谓怀柟铺与镜花水月不和,全然是洛掌门的意思。虽然镜花水月并未言明药宗弟子不收,师父他……也从未说过仙门弟子不治。” “我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纠葛……”尹药子低了低头,“可师父整日叹息,我便想着若是能见到洛掌门,告知原委,她……该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范初冬明白她未尽之意:“如此说来,你上山是希望他们二人重修于好?” 尹药子轻轻点点头。 “可……”范初冬音量渐小,“若是他们的处境,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呢?” 尹药子一愣。 范初冬又道:“尹姑娘的师父是位心思缜密的前辈,赶上有客来访,猜到了爱徒下了山去往何处,也知晓我是仙门弟子。” 尹药子意料之外,忙拆开了手中的信,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随后又折了几折重新放进信封里,像是舍不得丢了。 范初冬轻声猜测:“想来祁前辈信中所言多是劝姑娘的话吧?” 尹药子闭了闭眼,暗暗下了什么决心:“我总该试一试,若是成了,便了了师父心愿。” 范初冬点了点头没在多问,又换了个话题道:“仙门之中可还有别人知晓尹姑娘身份?” 尹药子打量他一阵儿,最后像是认了命任他说或不说:“叶少主一早便猜到了,他不知洛掌门同师父有何恩怨,只时时提防着我,却也知道我的医术在池大夫之上。” 范初冬笑笑:“叶添用人胆大心细,你留着有大用,他不会赶你走。” 尹药子眼里几分无奈:“所以,少侠,你决定帮不帮我?” 尹姑娘有着江南的水乡滋养出来的柳叶眼,性子又是温和的,让人瞧着也觉温顺。 范初冬没张口答她,只是抬手握拳,手背朝天地举在她面前。 意思很明显。 尹药子一笑,也出拳轻轻一碰。 算是达成一致。 春雨朦胧,凉亭静谧。 此时已经不打雷了,雨势也小了不少,刹幽林更是受这影响变得更亮了一些。 红衣女的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原本衣服遮住的惨白皮肤暴露在火光下。 许燚脸上的抓痕被火光一晃。 “找到了!”破庙角落里传来凌司牧的声音,“是一条白绫!” 许少侠把剑一收,嘴角一扬:“这场雨该停了。” 凌司牧捧着白绫跑出阴影,用力一抛抛给许燚。 许燚伸手接过,双手握住白绫。 红衣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退后几步想要逃。 许燚动作更快,一个飞身把白绫缠上红衣女的脖子,迫使她跪下来,还不忘朝凌司牧喊话:“符咒!” 小弟子缓过神来,忙召出符咒朝红衣女身上贴。 一时强光四射。 许燚松了手后退几步。 只听得红衣女挣扎着咆哮几声,凄厉非常。 待强光散去,地上只留了一件残破的旧红衣。 凌司牧不禁感叹:“人间是非恩怨,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许燚看他一眼,往里面走时顺手收拾了残局:“有时候却是可怜之人,才会做可恨之事。” 他抬手拉开遮光的帷帐,小弟子才发现角落里一堆阴森森的白骨。 在刹幽林隶属镜花水月之前,这里也不过一处无人管辖的荒山。 新春13·理牵连风光洛城 雨过天晴,刹幽林里剩下的几位也被结界带到了山上剑场。 凌司牧有些惊讶地打量四周:“被送回来了?” “看样子是结束了吧。”许燚抻了抻胳膊,“一轮选六个,已经选出来了。” 凌司牧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四人,分成两组站在剑场另外的角落。 远远的看不清脸。 他正想上前去打招呼,余光却瞄到许燚转身背过他。 或许是在刹幽林那样的地方待了那么些天,凌司牧下意识竟想跟着一起走。 步子刚迈了一半,又匆匆收了回来。 许燚是庭前竹高徒。 他这样一个小弟子,一点名声都没闯出来,怎么能想去跟这么一个大人物交朋友。 何况许少侠并非同门师兄,刹幽林这几日学到许多,说起来还是他得了便宜的。 虽说也算得过命的交情,但…… “希望在最后一试里看到你。” 意料之外,许燚竟留了一句话给他。 小弟子原本耷拉的脑袋忽的抬起来,眼里好像也有了光彩。 许少侠甚至没有回过头来。 小弟子回忆起这几天在刹幽林的情形,在心里默默回答。 好…… 不一会儿,剑场上围上来好些弟子。 凌司牧身边也有不少。 “凌师兄,许少侠都教你什么了?” 最先发问的是孙慕清。 凌司牧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别的问题盖过去。 “你怎么会和许少侠一起的?” “许少侠人呢?走了吗?” 凌司牧的目光越过人群,定在了一个瘦高身影上。 是陪着那小少年同来,眼下却在一旁和书生闲谈的乱羽。 在刹幽林,许燚曾对齐师兄赞不绝口。 虽不知原因…… 孙慕清注意到他一直看着乱羽,脑中不禁警铃大作。 小少年忙跑过去挡在凌司牧和他乱哥中间:“就算你是师兄,我也不会把乱哥让给你的!” 这突然的一声引起了乱羽的注意。 唐星翼也是一下子止住了话。 凌司牧被他这小师弟逗乐了:“放心好了,我不抢你的乱哥。” 他说着朝那边走过去,在乱羽身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齐师兄。” 乱羽正等着他的下文。 凌司牧却没再说什么,又朝着不远处等着的张知澍那方向去了。 不过看他样子,既然不是什么要紧事,乱羽也并不愿意追上去问个清楚,只是颇有无奈。 “满湖云什么时候这样讲礼貌了?” 第三轮刹幽林苦战,晋级的六位皆是筋疲力尽,因而此轮结束休整几日,暂时还没传出第四轮的消息。 齐少侠拿了把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折扇,自三楼上楼梯去了四楼。 走了几十步,到了一间房前。 这间屋子门上只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范初冬”。 乱羽停在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吧——阿嚏!” “这是怎么了?”齐少侠把手中折扇一收,没忘记把门带上。 范初冬坐在小厅里,手上端着的热茶又放下,苦笑一声:“我可是亏了,下山一趟赶上大雨,还没见着许师兄刹幽林里斩杀鬼怪——阿嚏!” “怪不得那天没瞧见你,我还觉着你们庭前竹多半都仰仗许燚,以为你多高心气,连他进刹幽林都能视而不见——怎么?这是淋了雨旧疾复发?”乱羽这时候已经坐下,一边打趣一边用扇子朝他那边扇风。 “明知我受了凉,你倒好,还扇风!”范初冬拿过他的扇子把玩,“这扇子我没见过啊——你什么时候用扇子了?还是水墨图……” 乱羽无奈把扇子从他手里拿回来:“这是翎风的,你别给我弄坏了,一会儿要拿去还的。” “翎风?”范初冬沉思片刻,突然想起来,“是同慕清一间屋子的那个?我见过一回,山下也有些他的名声。虽与你同岁,他却比你稳重不少。” “那是性格使然,我没有他可靠吗?”乱羽话锋一转,“找我上来是干什么?” 范初冬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问题,笑笑掩饰过去,选择了第二个。 “你前些年在山下走动,知道洛城吗?就是——”范初冬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掌门本家那个洛城。” “知道一些,”乱羽神色一变,“怎么了?” “能跟我细说吗?”范初冬眼里几分诚恳。 “可以是可以,但我知道的也不多。”乱羽不客气地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洛城在当年算得大户,小辈只有两个,掌门离家,家中事务自然是交由兄长洛成壁打点。后来他娶妻生子,好像……是有三个子女,两男一女。说来奇怪,明明家里有两个兄弟,那个女儿却不是嫁出去的,而是招婿在东陵建了府邸,招的还是北侯欧阳彰同胞的弟弟欧阳彤。” 说到这儿他不禁插了一句题外话:“或许大户人家也不想女儿嫁到外面受委屈。妇人家生个孩子都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他们夫妇二人膝下只一个千金。” “那洛成壁的长子呢?他可有后人?”范初冬似乎不想他把话题扯远。 “洛成壁的长子……”乱羽细细一想,“他好像为人处世挺窝囊的,倒是有后人,一儿一女,不过他这儿子算个人物,我听闻年纪不大就已经开始管理家里的事情了,那个女儿倒是还小,早些年不知被送去哪里修习了,也不知学的是什么……” 范初冬不禁有些紧张:“你还记得她叫什么?” “叫什么?”乱羽被这问题一卡,又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洛微云?” 范初冬握着的拳头终于松了:“果真是她。” 乱羽不解:“什么意思?你见过?” “怀柟铺药师祁秋蝉门下几名弟子,常年待在山上的那个便是洛微云。”范初冬好像不屑道,“我当是怎么回事,在山上也会被惯成那样,原来是家里给惯的。” 乱羽好像知晓什么却不作声,只是试探道:“怀柟铺……同镜花水月可是对头。” “不过是去求个药。”范初冬打趣一句,“倒是你,家里妹妹去了怀柟铺学医,你竟半点不知晓?” “思静?”乱羽愣了愣又看看他,“她自幼便想着学医,怀柟铺倒是个好去处。” 范初冬点了点头,又递过一个拆过的信封:“我去求药时遇上那洛微云,许是她在山上待着少遇见外人,临走时把这个托付给我。” 乱羽狐疑地拆了信,匆匆扫过一眼。 范初冬又道:“当初洛城当家人洛成壁横死,族中大乱,远房的亲戚们也落井下石。如今的城主刚巧不在家,险些丢了继承的资格——我还以为她关心这个做什么,原来是她父亲。” 乱羽看完了信中内容,折了几折还给范初冬:“她是怀疑事有蹊跷?” 范初冬轻轻一点头。 “可洛城算得百年世家,更是掌门的本家。”乱羽把茶水放下摆好,“其中内情……不是你能揭开的。” 范初冬不语。 乱羽说的没错。 越是世家大族,其中牵涉的利益就越是复杂。 乱羽见他沉思,把折扇一收,忽然感叹道:“镜花水月——为何取这四字,人间有不少说法。有说山上生活无忧好似一场大梦,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也有说掌门历经人间苦,看破世事在此归隐,从此不问天下……” 范初冬知他话外音,把信重新收好:“不管是哪一种,仙山美景却是真的——乱羽,你不管这些案子,不知这样的奇案与我而言有多大的诱惑。” 乱羽不作声,端了杯子喝茶。 他这朋友出身北州,与他性子其实算作近似,却独独对天下奇案情有独钟。 “也罢,”齐少侠手中折扇一开,“若是遇着麻烦……喊我一声。” 新春14·念当年华灯上元 乱羽自四楼下来时,刚巧在楼道遇见上来的唐星翼。 书生见到他时似乎有些高兴。 “乱羽,明日上元,你回去吗?” “齐大侠可不乐意见我……且若是正月里回去,走街串巷的,免不了要去桃花庄。”乱羽一眨眼,撇撇嘴道,“我才不回去。” 唐星翼却因他这句“桃花庄”一愣。 也怪乱羽早那么些年心静如水。 三年前乱羽眼见龙凤宴会过去一年,唐星翼、宋灵雪二人不曾再见,于是借口自己喜欢桃花庄宋小姐,当着仙门子弟的面给唐星翼下了战帖。 他本想着在舆论里把这两人的亲事敲定了,于是香烛刚燃便使计输了比试。 这书生素来是个心细的,哪怕眼前这人当初输得滴水不漏,也不信外人那些取笑的话,只觉得乱羽故意下了战帖来算计他。 可这人偏又是个藏得好的,一句“喜欢宋小姐”被人议论了好久,明明说的是谎话,却让人以为比真金还真。 就连这同屋的书生,时间渐久竟都不知乱羽当初那一纸战书究竟有没有带着感情。 不过乱羽尚未遇见什么放在心上的人,那些流言他们要说便任他们说了。 “唐少爷?”乱羽见他出神,喊一句将人思绪拉回来,嘴角一扬道,“怎么?唐少爷是有什么打算?” 唐星翼低头笑笑:“若是没有什么好去处,不如去东陵看看?” “东陵?” 乱羽意料之外。 放眼天下,除去京都也只有四城繁华各有特色——北州天寒,西窑大漠,南安淳朴,东陵沿海。 那东陵城按官家来算可是唐公子家的地盘。 乱羽挑了眉看这书生,心下有了考量。 不知为何他近来总被怪梦叨扰,昨日在玄风堂眼见许燚斩杀那红衣女鬼时听闻那几声厉叫更是吵得他头疼。 下山走走也好。 初春的雨滴落在围屋土楼的瓦上,淌下来滴滴答答缝成水帘,隐隐约约看得见远处青山中渗出来的雾气。 春日的午后让人觉得困倦慵懒,仙门各处的小路也少有弟子途经。 洛笙撑着一把围了轻纱的伞,踩过了青石板和泥土路,这时候到了半山腰的那棵枫树前。 许燚早撑了纸伞等在那里。 洛笙抬手掀了一片轻纱,见了他忽的笑出声来:“许燚哥……你怎的……破相了?” 许燚被她这“破相了”三字一呛,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回去:“小没良心的——我好心邀你下山见见上元,你倒张口调侃我。” 洛笙没再笑他,面色严肃几分:“我不笑了……” “你就穿这身?过节需得喜庆些,小心上了街被人追着打——去换个颜色再来。”许燚说着手一摊,平白变出一身红白相间的喜庆小衫,伸手递给她。 洛笙无奈,只得接了衣服闷闷往回走。 待时辰更晚些,南安城节日气氛正浓。 沿街店铺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除夕贴上的对联也还崭新。 这时候正是黄昏,还有些摊位上出锅了香喷喷的元宵。 洛笙穿着那身颇有俏皮的小袄,发也梳得小家碧玉,被灯笼的烛光一晃,难得多几分烟火气。 许燚跟在她身侧,像是兄长带着妹妹出门来瞧热闹。 他心中多半是欣喜的。 他没告诉洛笙——他留在人间是为等待恩人的轮回。 他更没告诉洛笙——她就是那位恩人。 死亡谷小狼王守剑千载,许燚藏身仙门十四年…… 等的是她,一直是她。 是仙界尊贵的小殿下。 许燚从不计较要付出多少才能换来有朝一日的重逢,千年时光也不过弹指之间。 幸而,他等到了。 他并未打算向他的殿下提及往事,也不怪小殿下记忆有损认不出他。 一千年前她教他独立,一千年后他护她平安。 洛笙到底也是小丫头的年纪,常年在高墙大院里待久了,难得有这样体会人间的机缘。 也许是她觉得许燚身份不一般,没来由生出些依赖,不多时竟能扯扯这千年大妖的衣摆。 “这是什么?” “这个呢,许燚哥?” 对她,许燚从来不缺耐心。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称呼,也很喜欢仙门子弟喊他“许少侠”。 他名“许燚”。 他姓“许”。 小狼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头一回大着胆子伸手拉住他的殿下。 “你饿不饿?去尝尝人间的元宵?” 洛笙满心满眼都是灯笼,只点了点头,眼里有光。 虽居于高位许久,笙姑娘也不过刚过十八的生辰。 许燚在街边小摊落座,洛笙去一旁小贩处询问灯笼的价钱。 这时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宋灵雪跟着宋翎风也来到了街上。 “兄长,乱羽可说了为何不愿回家吗?齐婶母可是整日念着……” “刚能下地走走,怎么还有余力费心别人?”宋翎风的视线飘过摊位上的一件件小玩意儿,“咱们两家虽是世交,但有些家事点到为止就好。” 宋灵雪垂头:“我整日在家待着,能想的也不过这些事……” “你只知齐婶母担心乱羽,怎么也不想想自己的母亲?”宋翎风语重心长道,“我劝了你几回?费尽心思求一块琥珀,也没见得人家多感激。” “我不用他感激……” 宋灵雪自知理亏,声音渐小。 宋翎风的目光四处游离,却一瞬瞥见了前面不远那略有熟悉的身影。 许燚谢过店家端上的一碗元宵,递给对面坐着的姑娘。 那姑娘背对着街道,宋翎风没瞧见脸,见举手投足倒也是个修士。 许燚……竟也有亲近的人? “兄长?兄长?在看什么?”宋灵雪轻轻推推他手臂,“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回了……” “没什么,”宋翎风回过神,胡乱指了一个方向,“若是我记得没错,那边好像有舞狮?” 宋灵雪并未多想:“兄长果然是分神了,舞狮是在咱们方才走过的那条街。” “你自小也不是能给我面子的,”宋翎风低声笑笑,“过去看看?” 宋灵雪也笑:“那边还有灯谜,猜对了送小玩意儿,兄长方才不搭理人,眼下不打算赢什么来赔我?” 宋翎风轻笑着摇摇头:“赢——都给你赢回来。” 上元节南安热闹,别处也不例外。 东陵繁华,华灯初上。 这城池沿海而建,城中穿了条水波轻涣四通八达的河,比起马车,城中百姓出行坐船的更多。 “铜臭坊?” 乱羽刚下了船,这时正抬眼看面前小楼的招牌。 赌坊跨河而建,整个映在红灯笼摇曳的烛光里,配上入耳嘈杂的人声和天边渐沉的夜色,像是活了过来似的。 乱羽见唐星翼同门口的小厮寒暄几句交了些碎银,倒是觉得这书生竟不像他素来以为的那般。 说是邀他来东陵过上元,没成想竟好好的家里不待,要来这样的地方。 唐星翼同小厮商量好,回头喊他一声,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赌坊。 赌坊在外见得华丽,内里也不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装潢配色用的是大红大绿,给人更多的感觉是金灿灿的。 一楼坐满了人,瞧不出桌椅究竟摆在哪儿,只是客人们劝着酒说着笑,优伶们唱着曲。 倒是像个酒楼。 齐少侠其实不喜欢这些供人花天酒地的地方。 唐星翼回头见他眉间微蹙,开口笑他:“齐少侠走南闯北,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乱羽快步跟上他:“只是不喜这样的氛围罢了——我来没来过不稀奇,怎么见你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唐星翼轻声一笑,拐过那些桌椅到了去往底下的楼梯前:“这赌坊的掌柜是我一个朋友,自幼于他处受益良多,难得回来,怎么也得捧个场吧?” 乱羽摇头不信:“你这官家的少爷竟也有赌坊的朋友?” 新春15·铜臭坊摇骰下注 两人说话间,有个伙计从下面上来。 “哎呦!这不是唐少爷吗?来找我们掌柜的?掌柜的在楼下呢!”那伙计又瞧见乱羽,“唐少爷这是带朋友来了?来来来!快请快请!” 唐星翼礼貌笑笑,这便往下面去。 乱羽对他所言属实意料之外,却也不愿赔笑,面无表情地跟着唐星翼下了楼。 地下空间也大,比地面更为嘈杂。 光线昏暗,各种骰子相撞和吆喝着“买定离手”的声音入耳,乱羽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他跟着唐星翼来到这一层最深处,见整面墙上挂了个大大的“赌”字。 这字下面摆了软榻和矮桌,乱羽才看到这位赌坊掌柜的真面目。 掌柜的是个年轻男子,不知是否因为常年在这地下坐庄,肤色白得有些骇人。 抛去肤色,乱羽却觉得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俊郎的男子。 一双桃花眼比范初冬那双还要勾人,鼻梁弧度恰好,薄唇似有笑意。 他披散着发却并不显病弱,倒有几分世外的潇洒,目光扫过一个个搏下家产的赌徒,手中一杯酒举在嘴边,也不喝。 只是……也许是没有束发的原因,总觉得不像个正经人。明明初春尚冷,可他却青衣单薄。 “修烨兄。”唐星翼轻唤一声。 那掌柜的被他一唤回了神:“熙然,你怎的这时候来了?” 声音温温柔柔,倒让人想不出他若是恼了该是怎样的景象。 想来这书生在他这儿学到不少东西吧? “仙门无事,这便回来看看。”唐星翼回头拉过乱羽。 齐少侠尚打量着四周,冷不防被人拉过来,下意识便是一个揖礼。 “这位是你朋友?”掌柜的低声笑笑,“我们赌坊不讲那江湖上的规矩,不知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乱羽见他亲和便也扯出一个笑脸来搪塞他:“齐羽,尚未取字。” “原来是南安枫庭的小主子,齐少侠——久仰大名,”掌柜的终于起了身,朝他虚虚作了个揖,“即是江湖朋友,还望海涵我这不标准的礼——鄙人姓沈,名一清,字修烨。” 说罢,他又看向唐星翼:“熙然,你这事可做得不厚道——怎么能把尚未及冠的小友带来这种地方?” 唐星翼,字熙然,今年二十有二,早是习惯了旁人称他字的。 书生陪笑:“他今年秋天便及冠了,左不过半年,早些来也无妨。” 乱羽闻言意料之外。 原来这书生早便想带他过来了? 沈一清打量一番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人,转而看向唐星翼:“我见你这位朋友有些面熟。只是不知修洺那小子最近又投奔谁去了,否则怎么着也得让他见见。” 唐星翼笑笑,很不见外地递给乱羽一口骰盅,话还是冲着沈一清说:“修洺生性顽皮总不着家,还不是你这个哥哥惯的。” 乱羽手上被塞了个骰盅,回神便见掌柜的一挥袖,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只见这沈掌柜把视线转向了他:“早听闻乱羽的名声,只是百闻不如一见。齐少侠难得来东陵,刚巧赶上上元我赌坊热闹,鄙人愿请少侠掌盅坐庄开这第一盘赌局,不知少侠可否给这个面子?” 此言一出,赌坊中不少客人都停下来看向这边。 “掌柜的!这是要开盘了啊?” “哟!这位小友看着眼生啊!是掌柜的新结识的朋友?” “这小友看着年纪小啊!知道赌坊的规矩吗?” 乱羽初来乍到,下意识去看一旁自己斟了酒的唐星翼。 书生嘴角的一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这时候抬眼冲他一挑眉。 沈一清看穿乱羽的不情愿,抬手示意客人们安静下来,道:“各位,小友可是还没答应我呢!”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客人们纷纷应和着催促这位小友答应。 沈一清笑得人畜无害:“少侠,请。” 乱羽轻叹一声,捧着那骰盅,看看沈掌柜,又看向唐星翼。 后者脸上是和沈一清如出一辙的笑。 “那我今日便做一回荷官。” 乱羽只得认栽,抬手摇着骰盅走到赌桌近前。 不过是走到桌前那一刻,他手落便搁下了骰盅。 乱羽一手按在骰盅上,扫一眼赌桌周围的客人,嘴角一扬道:“各位,下注吧?” 客人们以为他这几步不过随便走走,一片纷杂声中哪里有人去听骰子的声音。 一时间,客人们纷纷抓耳挠腮,试图从方才一时半刻的记忆里找出什么来。 沈一清轻笑着走近了,在那“大”字上放下一块碧色剔透的绿松石。 乱羽看出那块玉石的贵重,抬眼看走到他身侧的沈一清:“沈掌柜这是笃定押大能赢?” “鄙人并未听色。”沈一清面色如常,“押大不过是习惯使然,若是输了——这玉便当做赠与少侠的见面礼。” 他这样一说,原本打算跟着下注的客人们也犹犹豫豫起来。 乱羽没再多言,单手从怀里掏了个荷包出来。 他正要搁下,却被唐星翼拦了。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书生白他一眼,“若是输尽了可别指着我借你。” 乱羽一听他言之有理,又把荷包一抛。 “也对——”他又看看沈掌柜,嘴角笑意更深,“但我平生头一回来赌坊——怎么着也得卖沈掌柜个面子吧?” 说罢,手落将荷包押在了那“小”字上。 沈一清视线又移向众人:“诸位,下注吧?” 客人们回神,闹哄哄地趴上赌桌去下了注。 一旁有荷官提高了音量道:“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趁着客人们下注,乱羽终于有机会问这掌柜的一句:“掌柜的即是做着这样的生意,整日里和银两打交道,为何要取这‘铜臭’二字写在牌匾上?” 沈一清抬手伸了食指抵在唇边:“神灵应是嫌铜臭,只问人间要纸钱——少侠,你看我这赌坊的客人,哪个赚得盆满钵满?又哪个当真及时收手呢?” 乱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见这些沉迷赌场的人们一副精神涣散的模样,只是一具具空壳热心于每一张赌桌。 有人摊了两拨压在了不同的字上,也有人犹犹豫豫打算再观望一阵儿。 沈一清又道:“我见多了因为散尽家财要寻死觅活的人,但这赌坊仍然好端端开着——因为这便是人间常态。” 乱羽听进耳里,一时间只觉得没有哪一刻这样深切地体会人间。 “少侠,”沈一清出声唤他回神,“揭盖吧?” 乱羽眨了眨眼,眸子里恢复清明。 他轻轻抬手揭了盖,看清点数时不觉一笑:“各位——对不住了。”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却不约而同大惊失色。 只见三枚骰子赫然显着三个“三”! 点数大于“十二”为大,小于“十二”为小,可这三个骰子一样的情况却不多见,不论是几都是庄家赢。 这位年纪轻轻说是未曾来过赌坊的小友——竟是把全场都赢了! 乱羽在满桌物什里捡回自己的荷包,又挑了那块绿松石:“绿松石我收下了,余下这些是谁的便还给谁吧。” 沈一清没料到他这样大方,还未来得及开口,那桌上的东西早被人抢了干净。 乱羽把那绿松石往空中一抛,又接住了在一旁书生的衣服上擦了擦,顺手向掌柜作了个揖:“便宜再占就不合适了。沈掌柜,后会有期。” 唐星翼见他要走,这便也微微低头同沈一清告了辞去追上。 沈一清也不顾赌桌上要开下一局,只盯着那把玩着绿松石的背影。 “有趣。” 他反手拿起方才开出三个相同点数的骰盅:“诸位,今夜还很长——” 手落抬眼,沈一清的眸子里像是有深不见底的潭水:“我们继续。” 新春16·春节过四试离山 风雨殿后院,洛笙坐在门槛上,手里一个小小的红灯笼。 灯笼微光,角落里写着几个小字,不细看还发现不了。 ——“燚燚许星何?” 昨日上元,她这样问写下这五个字的许燚。 ——“是向星辰许下了什么愿吗?” 当时许燚摇了摇头。 ——“是问对星儿许诺过什么。” 洛笙乳名星儿,拜师前一直用着。 至于“洛笙”这一真名,是十四年前许燚送她来镜花水月,在山脚分别时才告知的。 时隔多年,他竟还记得。 洛笙想不到一千年过去自己再入轮回,能得一个可以信任的兄长一般可靠的新友。 她静静看着手中的灯笼,又想起临别时许燚的几句话。 ——“原本过节该让你开心些,可过两日第四试不在仙门,有些事情不提醒你一句我终究不放心。” ——“前些日子我见着一个黑衣银面的男子,样子来者不善……你多小心些,若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洛笙当时只是轻轻点头,却没告诉许燚实情。 黑衣银面,她也曾见过。 在寒冬腊月的去岁年末,她在西窑城见过这样的行人。 因着那人与她一位旧识颇有相似,她甚至还跟踪了一段路。 只是跟到一处勾栏瓦舍却跟丢了。 她没见那人真容,心里却有个后怕的猜测。 若真那银面下是她曾见过的脸,若真是那千年前的旧识现身人间…… 那山下该有另一个存在。 一个她心心念念的、本不该再入轮回的存在…… 洛笙正想着,余光瞥见叶添自屋里拿了个纸糊的天灯过来。 “怎么昨日在山下不放了?”叶添拿着那天灯打量。 “我以为师兄逢了十五便不回山的。”洛笙把手中灯笼熄了放在一旁,起身接过了他手中的天灯,“昨日山下人多,怕把我这灯撞坏了。” “今日十六了。”叶添垂眸看灯上的两行短句,“这纸上写的两句出自何人?怎么我从前没听过?” “哪里那么讲究……”洛笙静静等着烛火燃气足够支持天灯放飞,“不过是我娘写的,昨日过节热闹,临时想起来罢了。” 天灯缓缓升空,上面的字在火光下明显起来。 是一句不成文的小诗。 “羽化乱纷飞,笙笙洛城围”…… 洛笙的视线自天灯收回:“师兄……” 叶添听闻这声轻唤,几乎是瞬间低了头来看她。 “曾有一故人,救我于水火。” 洛笙抬眼,眸子难得褪去清冷,一时间只让人觉得温润如水:“我要去找他。” 叶添微微一愣,刚要开口,却听闻她补上一句。 “今生今世,护他爱他。” 闻言,叶添整个人怔住,嘴角带着的那一点笑意几乎瞬间散去。 好像过了许久,他眸子一沉轻声一笑。 “好……” 这一声应得极其轻微,晚风一吹颇有些凄凉。 洛笙心知师兄待自己有情,从前只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说清。 可如今,故人可能就在人间一隅,哪怕只有极小的可能……她也要寻。 因而这时机她不愿再等,只想着尽早将立场表明。 转眼上元过去几日,九少之争第四轮也定下了。 这一轮不在镜花水月比,而是在千里之外另一户仙家——何求谷。 毕竟不是自家地盘,实在不能太兴师动众,余下的弟子多留守仙门。 好不容易等来天气晴朗,参赛的弟子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乱哥——” “乱哥——你就去吧——” “你就去去看看我吧——你就去吧——” 孙慕清使足了力气想把乱羽拖走。 无奈后者不动如山:“不去。” 孙慕清险些当场一屁股坐地上,无奈只能大嚎:“乱哥——” 引得一众弟子围观。 “孙慕清,你又缠着你乱哥啊?” “都十六了,怎么还跟个三岁大的孩子似的?” “孙少侠,好歹是回音谷第六十九啊!让人看了笑话——” 不料孙慕清嚎得更大声:“你管我第几啊!我乱哥都没发话呢你插什么嘴啊!乱哥——你就去吧——” 小少年年纪小嗓门却挺大,嚎得附近住的师兄弟们都跑来看热闹,无奈却嚎不动乱羽。 唐星翼整理好衣服从自己那边的隔间出来,张口本想喊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又是冲着乱羽说的:“和同舍的倒没跟你亲……整日就往这里跑——若不是仙门规定同门不得住一间,只怕我都要被他赶出去。” 乱羽刚走到自己的隔间,闻言垂眸看一眼在中厅里的小少年。 孙慕清被他这一眼瞟得有些心虚,立刻止住了嚎啕,刚有胆量抬头看一眼他乱哥,忽的一个不知什么物什落进了怀里。 乱羽往自己书桌前的椅上一坐:“前几日上元,给你赢回来的。若是哪日荷包空了就去当了。” 孙慕清愣了愣,这才低头看到掌心那块绿松石。 “我可不当!”小少年一时两眼放光,“乱哥给我的,我要留着它传家!” 唐星翼闻言没忍住轻笑,打趣他一句:“你倒也好哄。” 孙慕清忙把那绿松石擦擦收好,一对杏眼亮亮的又去看乱羽:“那——乱哥,你觉得这轮比射箭我能拔尖吗?” 饶是乱羽答他的兴致不高,闻言也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 小少年眼里满是期待,其中又暗含几分坚定。 好像只要乱羽开了口,上刀山下火海他孙慕清都能做得到。 “听闻你羡慕那日擂台上得许燚指教的庭前竹弟子。”乱羽轻轻一笑,“若是你入了下一试,我便考虑同你过两招。” 孙慕清有那么一瞬间呼吸停滞,反应过来险些摔倒,再三确认:“真的吗乱哥?是真的?我要是赢了……你当真跟我过两招?” 乱羽看着眼前的小少年,难得哄他一样地有些郑重地点了头。 孙慕清喜出望外,拉着唐星翼就往楼下跑:“星翼哥我们快走!” “哎?等等——” 唐星翼伸手轻轻推开他,又转过头来看向乱羽。 他并未开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乱羽当然看出来他的心思,把头别过一边,似乎还有点神气:“休想。” 自三年前他一纸毫无意义的战书,唐星翼几次三番想探他修为,他怎会不知。 书生还想再争取一下,无奈被小少年拉着走了。 宋翎风这时候从房里出来,绕着这边去楼梯处。 他气色已经好多了,路过时还有心情跟乱羽玩笑:“慕清那一嗓子,怕是整个玄风堂都听到了。亏得你们不是一间房,否则你怕是怎么也洗不清。” 乱羽知他是打趣,一时却没听出深意:“慕清不过还是个孩子,锻炼一阵儿就不追着人跑了。” 宋翎风好像笑他见识少了:“齐少侠此言差矣。” 乱羽思考片刻,忽的明白了,佯怒推他一把:“好你个宋翎风——” 宋翎风憋笑一阵儿忍不住,正到了楼梯处,顺势大笑着下了楼。 乱羽无奈轻声笑笑,刚停住脚,楼上又下来了人。 “咳咳!” 他开口关心:“初冬,你这风寒好像更严重了,前两天还只是打喷嚏的。” 范初冬只是摆了摆手:“小病而已,不碍事。” “近日倒春寒,你可注意着些,我去知会星翼一声——”乱羽思考片刻,“再不济,慕清也是会照顾人的。” 范初冬连连摆手:“何苦麻烦他们——老毛病了,不消几日便能好。倒是你,我们都去了何求谷,剩你一个孤家寡人。” 乱羽轻笑:“他们一个个什么心思昭然若揭,留下来我反倒要担心算计,都走了才乐得清闲。” 范初冬抬袖轻咳两声,好像一时间面色都更白了些:“罢了罢了,你乐得清闲吧,再不走我可赶不上出发了。” 乱羽目送着他下楼,迈开步子又往自己屋里走。 新春17·知我者谓我心忧 何求谷虽不比镜花水月钟灵毓秀,但论起来风景也是很美的。 为何九少之争的第四轮要来这里,其实也有缘由。 镜花水月女修有两位管事,一位是阳台兰的尹管事,另一位则是何求谷的千金——谷主千金,名为安冰婳。 叶添身为掌门弟子,平日里管着仙门事务,所做决断必然需考虑周全。总归第四试打算离开仙门,何求谷是最好的去处。 何求谷位置于仙门东偏北,也没有相隔太远,众弟子御剑而来不过半日,这便也落了地。 何求谷的主子名为安怀愁,不知“怀愁”二字是名是字,只听说在当年登云梯之会得了第十阶,同前面几位一般,已是避世不出好些年。 他虽不出谷,却早听闻眼前这风头正盛的叶少主的名声,于正厅设了个饮茶的座儿把人请了去。余下弟子便由回家的大小姐领着,见见深谷风光。 安谷主正到了知天命的岁数,也不算年老,只是近些年总有登云梯义士亡故或归隐的消息,他为避锋芒也只好蜗居深谷。 眼前这位叶少主正是风头最盛,他早正搓搓这年轻人的锐气:“不过是一局比试,叶少主竟也亲自前来。” 叶添弯唇一笑:“谷主说笑。仙门事务如今由晚辈暂代,谷主是前辈,自然是该亲身来一次的。” “难为叶少主竟有后生的自觉。”安怀愁似是白他一眼,“叫外人听了去,知道的说是叶少主晚辈知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信不过我何求谷,要亲自督察着才好。” 叶添垂眸:“听闻谷主心怀天下之大义,怎会将一个仙家算计在囊中。晚辈不过受师命暂理仙门事务,自然还是亲力亲为要好。” 他这话说的是不久前何求谷因失势无依投奔了东侯府。 天下仙家诸多,却并非家家都能有镜花水月这样置身事外的底气。 安怀愁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这下也发现眼前人并非面上看着那样和善,摸了摸几寸长的胡须道:“叶少主谦虚了。我何求谷不过这么一个小小山谷都有人想要收入囊中,想来镜花水月也早入了他们的眼。” 叶添闻言微微一愣,随后装模作样地拿起茶杯轻嗅:“劳烦谷主帮我换一盏,晚辈不好品龙井。” 安怀愁知他话里有话,但碍于身为长辈不好驳回,只得喊了一旁的丫鬟:“去给叶少主换上一壶雀舌。既是不爱龙井,也别让人觉得我们何求谷怠慢了客人。” “有劳。”叶添目的达到,垂下眼帘乖巧道谢。 安怀愁在桌下握了握拳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势较低,何求谷的春天好像比别处的来得更早,这时候已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 半山断崖的小花园里,弟子们三三两两聚着,桌上摆了糕点。 远处晚霞落日映在水天相接处。 四下里只有几个丫鬟,看上去也笨手笨脚。 管家贼眉鼠眼,站在一旁并不训责,像是默许手下的人犯错。 凌司牧寻了个靠近边缘的位置,时不时瞄一眼坐在不远处角落的许少侠。 许燚难得见见死亡谷之外的山谷,这时候正四下打量着周围景色,叹一句山谷名字的由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凌司牧坐得不远,却也没胆子过来与他同坐一桌,只默默打量着许少侠面上的伤。 那两道伤细细长长,早已结痂脱落,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红痕,比起最初已好了许多。 凌司牧虽诧异那伤好得快,却也没细想很多,只觉得若不是许少侠将自己推开……这伤不会在他脸上,而自己也不能这样完好无损地来何求谷参加下一试。 仙门弟子共有七十二位参加第四试,何求谷备不齐一人一间屋子,只能把东西搬一搬再添一添,一间小屋里住两人。 现下大部分弟子都去给安管事帮忙了,倒是尹药子在角落里偷偷观察时常咳嗽的范初冬。 孙慕清喜滋滋地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又有些嫌弃道:“何求谷这点心——入口倒没有眼见着味美……” 唐星翼轻声提醒:“本就是来做客的,谷主虽避世多年,但好歹也是前辈。你说话小心,别让人抓住了话柄说我们不懂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小少年把糕点塞进嘴里,很快咽了下去,声音小了些,“不过他们何求谷这待客之道也不怎么样嘛……” 有弟子听了孙慕清这一抱怨,有不怕惹事的瞬间起了话头:“我看啊,何求谷分明没把镜花水月当回事儿!” 立马有弟子接话:“就是!看看我们吃的都是些什么!他们吃的又是什么!” “说起来还不是觉得我们到了这里就要受他摆布!也不过仗着是自己的地界压我们一头!” 一时附和声四起。 孙慕清赞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被唐星翼拦下。 小少年正纳闷,顺着书生眼色看过去,只见那贼眉鼠眼佝偻着背的管家上前几步,拍了拍手。 “好哇!众少侠真是豪气!我们谷主当初纵横仙门百家的时候,各位恐怕还没出生吧?吃着人家的住着人家的,还背地里——哦!是明面儿上说人家的坏话,诸位少侠当真是为你们第一仙门长脸了!” 他语气轻浮,话一出口自然有气不过的想要理论,都被同桌的弟子拦下了。 管家冷哼一声:“原来谷主说的没错!小小年纪还真当自己第一仙门了不起了!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还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孙慕清可是耐不住了,推开唐星翼拦他的手,一下子起了身:“别以为你是何求谷的管家我们就怕你了!你这分明是打着何求谷的名号耍威风!你们何求谷再厉害,不也没得这第一仙门的名号吗!” “慕清!”唐星翼伸手想要拉他,但满湖云的弟子向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小少年气急了根本拉不住。 管家气得面容扭曲:“你又是哪根葱?敢在这里指指点点?” 孙慕清正要再开口,唐星翼慌忙拦下:“慕清!别惹麻烦——事情闹大了对两边都不好……” 倒不是唐星翼想要忍气吞声,可他出身官家是听闻何求谷跟了东侯府的传言的。 他们眼下的身份不过镜花水月一个小小弟子,若是闹得不愉快,最后还要以仙门出面收拾烂摊子。 息事宁人是最好的办法。 孙慕清实在气不过,可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愤愤看了那管家一眼,一甩袖子重新坐下。 周围弟子虽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是毛毛躁躁的人,这时候憋着怒意只盼着管家早些离开。 无奈何求谷的管家却不明事理,还继续耍威风:“哟!这就不敢吭声了?我看也就只有这位少侠是个明白人!不知是哪里人,愿不愿来我们何求谷做事?” 唐星翼神色一变,险些被他所言气笑了。 他还没开口,孙慕清又跳了起来。 “呸!就你这老管家还想撬镜花水月的墙角!我看你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难不成是混在鼠堆里长大的!吃了不少老鼠才能长成你这样吧?我们镜花水月的弟子岂是你能攀得起的!就你这个德行,去倒夜香都不要!” 他说着还做了个鬼脸,逗得众弟子一阵儿哄笑。 就连何求谷的丫鬟们都捂嘴偷笑。 “你!”管家一时气急,“你叫什么名字!信不信我让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出不了这个门!” 孙慕清一声轻笑,正想着怎么再气一气他,却听得一个声音。 “管家何故这么大火气?” 声音沉稳,带着主人不怒自威的压力。 新春18·不知者谓我何求 众弟子听闻那陌生的一句皆是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谷主安怀愁信步而来。 他身形高大,人至中年续了胡须,单单走的那几步也带着小辈没有的威严。 身后是叶添白衣翩翩。 众弟子纷纷起身,低了低头作了个揖:“叶少主。” 叶添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一揖礼。 众弟子又重新站好。 安怀愁看在眼里却没发话,刚想轻咳两声引起注意,面前扑过来一个人。 管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谷主!谷主!这群小子仗着家世欺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特别是这个!” 他说着还伸手指了指孙慕清。 短短几句话,他竟说得涕泗横流,众弟子不禁面上诧异,实在是好不佩服。 孙慕清顿时觉得他在玄风堂拉着乱羽的那几嚎也不算什么。 安怀愁并未发话,只转头笑眯眯地问叶添:“叶少主以为——该如何处置?” 众弟子皆是大气不敢出。 叶添看一眼管家,又扫一眼在场弟子,嘴角一扬笑意很轻:“自然是……废其修为,逐其出门。” 他语气平常不带狠意,却让人听得心头一紧。 孙慕清险些腿软,幸好被身旁的唐星翼扶住。 远远的,坐了许久的许燚终于抬眼,好像刚刚才关注这边。 安怀愁让出一步:“叶少主,请吧。” 叶添缓缓迈步,朝着院里来了。 孙慕清紧张得都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毕竟是叶少主。自叶添出名起,他就从来没有“心慈手软”这样的修饰词。 周围弟子也思绪飞转,只想着如何开口才能求情。 事关镜花水月的颜面,偏偏叶少主雷厉风行…… 管家正暗自窃喜,不料叶添忽的脚步一停,反手聚了灵力,圈上他的脖子拎他起来。 事发突然,竟是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团白色的灵气源源不断汇聚在一起,似乎还闪着光亮,就这样轻松将管家举起双脚离了地,清脆几声断了筋脉。 叶添面不改色,松了手一丢。 管家落地,蜷缩着痛苦挣扎。 再看叶少主,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安怀愁面上的笑容僵住,回过神来眉头一皱:“叶少主这是做什么?” 谷主不怒自威,神色几分杀机。 众弟子尚不敢放松。 不料叶添丝毫不放在眼里:“处置——安谷主方才准许了的。” 安怀愁冷冷道:“分明是镜花水月弟子闹事,首当其冲却是我何求谷管家!叶少主管得未免太宽!” 叶添佯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谷主让我处置的是我仙门弟子——是晚辈会错了意……只是晚辈不过掌门之徒,充其量与他们算是同辈,这罚我倒是惩不得。” 安怀愁从前只知这位叶少主有手段有傲气,却不知他还能道出这样的说辞,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叶添思考片刻,又道:“安谷主倒也不必担心——仙门弟子会做什么事,晚辈比谷主清楚。我第一仙门并非浪得虚名,还望谷主管好手下……别犯到了镜花水月头上。” 他眉头一挑嘴角微扬,分明不带怒意,却让人听来觉得发怵。 也是在挑明立场,给仙门子弟撑腰。 叶少主说完便甩袖离去,只留一个瘦高背影。 安怀愁一时气急,却又无可奈何,捏紧了拳头:“来人!还不把这废物拖出去!” 他不知是被这后生的目中无人给气的,还是被年轻人身上扑面的危险气息吓的,也没再多待,吩咐一句就离开了。 留下一众弟子呆滞许久,回过神来欢呼雀跃。 “叶少主威武!当真是好威风!” “可不是!你瞧没瞧见安谷主刚才那样子!” 只是孙慕清一时心有余悸。 “我原以为他是要对我下手的……” 唐星翼伸手拍拍他以示安抚:“现在知道怕了?” “怕……”孙慕清忽的仰脸朝他一笑,“但下次还敢。” 周围弟子哄闹一阵儿纷纷落座,却一时不肯放过讨论方才的一幕。 “我一直都不知——叶少主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三,是如何能在天下众多修士中站稳脚跟的,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 “不然你以为——天下为何称他一句‘叶少主’?你只见他笑呵呵的,却不知他心里早有了算计。我上回还听有个不知哪位长老门下的师兄说了句笑面虎……如今一看倒也不算假话。” “他这一手也是杀鸡儆猴,是叫今后别处仙家也占不了咱们镜花水月的便宜。” 听着周围议论,孙慕清却走了神。 他忽的冒出一个想法。 “星翼哥……”小少年疑惑着开了口,“若是……若是今日来的是乱哥……他遇上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唐星翼闻言一愣,当真思考了一番,这才嘴角一扬道:“他——该是没有叶少主那样先礼后兵。” 两人身侧,尹药子端来一杯温水递给范初冬,低了低头回自己的位置。 角落里,许燚起身朝着住处走。 凌司牧抬眼目送他消失在转角,却也没贸然起身去追,只是手里握紧了一盒祛疤的药膏,最后松了松重新藏回袖中。 何求谷万里无云,千里之外的镜花水月却是雨声滴答。 不过都是些小雨,很少再有电闪雷鸣。 此刻黄昏。 乱羽撑着一把油纸伞,本想着在后山散步,走着走着却不知怎么竟来到了风雨殿近处。 这里是掌门两位爱徒的住所,也是仙门弟子的禁地。 他趁着雨落时后山人少,停在了院子外仅仅一丈远。 眼前高墙大院,只有一株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树破土而出。 院子里住着他父亲近乎半生的牵挂。 那牵挂名为洛笙。 幼时他不知为何自己出身仙家还要被送来刚开始收徒的镜花水月,摊上个一年到头见不到人的师父。 后来,他想不起那年雨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救了他,竟能让齐大侠险些拿出齐亦寒的佩剑对他“家法伺候”…… 自知晓真相的那天起,他于好奇、不甘和责任的矛盾泥潭里挣扎了两年有余,却在今日见到那株早落尽了叶的银杏时忽的整个人安静下来。 纸伞微微倾斜,少年抬头,眼睛看着出露的银杏枝干,愣愣出神。 院里空旷。 屋檐滴水。 洛笙站在檐下,刚收回去接雨滴的手。 她未戴斗笠,这时候眼里看着的也是老树的方向。 立春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再过不久,老树又会像以前那样发芽,然后满树生机。 十四年前她初来镜花水月,当时其实并未打算接受许燚让她拜师的安排,只觉着在死亡谷成长也无不可。 可见到这株老树时,她只剩下了留下的念头。 这株银杏千年树龄,是一千年前她与故人亲手栽下。 她要留下来,守着一段模糊的记忆,守着她未曾来得及出口的爱意。 只是前不久听闻一句故人可能入了轮回的消息,她却觉得这十多年来平淡的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 就像眼前这株银杏,在盼着春的归期。 墙里,仙子白衣,遗世独立。 墙外,少侠静立,自有风度。 若是没有这高高的围墙,或许能有一场美丽的树下邂逅。 银杏不知多少年,也不知见惯了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或许曾有人在树下相遇,或许曾有人在树下分别,又或许,还曾有人在树下重逢。 老树以它那经年的沧桑包含着所有的情感,收下所有的回忆和展望。 终于,院里的人回了屋,院外的人转了身。 因着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终究要把相遇放在后头。 新春19·挫仙谷意气风发 夜深,何求谷静谧无声。 尹药子被孙慕清请到屋里,这时候手搭在范初冬腕上把脉。 小少年在一旁一脸着急。 “尹姐姐,多亏有你——初冬哥晚膳过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说是回房歇息稍后就起,但我根本喊不醒他!” “他是幼时落下的病根,这么些年也没治好,”尹药子面上担心,“偏还撑着不治……” “那眼下怎么办?明日可就第四试第一天了,初冬哥这个样子定然参与不了……”他抬手挠挠后脑勺,“乱哥可交代了我要照顾好初冬哥的……” 尹药子看了小少年一眼,眼神安抚他情绪:“慕清,帮我把他扶起来。” 孙慕清顾不得自责,只应了声“好”,这便过来将范初冬扶着坐起来。 尹药子伸手变出个针包,展开了随身带着的针包,利落取了几根细细的毫针出来。 她抬手将病人衣袖往上一推,抬手在几个穴位都扎上毫针。 待针刺完毕得了气,留针时她又取了根形状不同的针来,抬手扶上范初冬的脖颈。 孙慕清被那针一吓,声音也开始打颤:“尹姐姐……这是什么针啊?” “三棱针,”尹药子神色严肃并未分神看他,“高热昏迷情况危险,这是用来点刺放血的。” 孙慕清似懂非懂,只愣愣点点头。 尹药子眉间微蹙,轻声一句像是自语:“出这么多汗……” 不多时,范初冬像是清醒了些,虽仍闭着眼但能轻咳出来两声。 尹药子松下一口气,轻轻扶了人躺下。 孙慕清颇有眼力见地打来一盆水:“尹姐姐,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尹药子转头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月牙,仍是以笑脸对他:“明日第四试,别耽误了你。所幸我一个人住,你抱了被去我屋里睡。这里有我。” 小少年心下一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作揖:“那便有劳尹姐姐照顾了。” 月亮爬上树梢。 尹药子早不知给毛巾换了多少次水。 她早困了,却还是坚持着。 不仅仅因为她是医者。 毕竟这次范初冬的病是因她而起。 正当她换好毛巾准备打一会儿瞌睡时,范初冬不知是做了什么梦手上一挣。 连梦里都皱着眉头。 尹药子被他一挣惊得清醒不少,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哄他。 病人的衣袖滑下些许,露出一个彩色的手绳,上面还绑了一枚小小的铜钱。 尹药子刚要帮他把手塞回去,却猛地看见这一抹彩色,一时间整个人愣住。 她几乎有些颤抖地挽上自己的袖子。 腕上,分明是一条一模一样的!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映得水光接天都算耀眼。 范初冬的烧已经退了,起身也没那么吃力。 他素来是个心细的,想也知道是昨夜有人照顾着。 孙慕清昨日说是受乱羽所托来看着他,可对面的隔间里分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昨晚又是谁呢? 他心中暗有猜测,却也不敢十分肯定,低头时瞧见手腕上露出的一点点彩色。 “怎么掉出来了?” 自语一句,范初冬把彩绳收进袖里,捼了层里衣的袖子包住藏好。 等到用过早膳不久,第四试便开始了。 这一试比的是射箭,参与弟子共七十二人,每日定时入谷射猎,为期十二日。 各弟子箭羽近处标有自己姓名,每人箭数相同,箭囊空了则自行寻找藏于林间的补给。 十二日后以猎物最多的六人获胜。 有弟子窃窃私语:“叶少主这是要把何求谷谷中活物都杀尽吗,原本只定了六日,现又改为十二日。” 另有弟子偷笑:“还不是因为昨日傍晚那一出?你看安谷主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倒真觉得好笑!” 叶添虽是小辈,可出门在外代表仙门,自然也不怕他何求谷。 恰好他又年轻气盛,昨日受了气,今日这便要想着法子讨回来,于是特邀安谷主坐下喝茶观赛。 安怀愁原以为这年轻人是个好说话的,却不料自昨日过后他才看清眼前人真面目。 叶饮溪其人,瞧着倒是有礼,可言辞举止没有一样当真把他这谷主放在眼里过。 这下不只是他谷中的动物,连上好的雀舌茶也是保不住了。 何求谷气氛紧张,千里之外的镜花水月却祥和许多。 弟子们聚集剑场,四面已有结界设下。 乱羽路过时只匆匆一眼,也没打算多作停留。 既然释怀了这么多年自觉的委屈,引洛笙见面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正要离开,却看到眼前画面映出的景象,不觉停下脚步。 画面中,许燚将弓拉满并不搭箭,虚虚瞄着谷中深处,嘴角上扬,手上一松。 自然没有一箭离弦的利落声音,只有弓弦闷响。 他似乎对手上的弓很是满意。 “我们呐——生来就是要狩猎的。” 声音好像穿过结界从何求谷传来。 乱羽微微一愣。 这位许少侠……似乎与他印象中颇有不同。 鼓声阵阵自结界画面传至仙山,宣告着比试的开始。 阵阵凉风刮过,弟子们先后入谷。 深谷安静,草丛中偶尔传来沙沙声响,不知是少年人肆意张扬、毫不遮掩的步子惊动了什么小兽小虫。 镜花水月前来何求谷的弟子们本身就是仙门佼佼者,鬼怪妖兽都能斩杀,打猎更是不在话下。 林间飞箭四窜,惊得鸟兽慌乱散开。 也不过两个时辰,飞禽便不见了踪影。 唐星翼飞身林间,耳中捕捉到什么,随后一跃腾空而起。 他侧身时瞧见左前方一只狐,右前方一头獾,还未落地便从箭囊抽出两箭同时瞄准了两只小兽。 箭离弦时只听得铮铮铿锵。 原本射向左边的那支箭羽却被另一箭截断,原本该射中的狐狸也被那一箭抢去。 书生刚巧落地,抬起头循着方向一看。 远远的高处,许燚还保持着弯弓射箭的姿势,散漫慵懒,叫人误以为那有力的一箭轻轻松松。 见他看过来,许少侠朝这边作了个揖,算是赔个不是。 入了谷便各凭本事,被人抢走猎物又岂有怪别人的道理。 唐星翼回他一个揖,足间一点又朝着别处去了。 许燚鼻尖轻嗅,站在原地没动,搭箭拉满时却猛的一个旋踵,瞄准了相反的方向。 不过他没有立刻松手。 眼前地势更低的地方,是他在刹幽林里遇到的那个满湖云的小弟子。 凌司牧似乎犹豫不定,瞄准了好久都没有出手。 许燚无奈一笑,早拉满的弓终于一松。 箭羽划过气流,刺穿野兔头颅。 凌司牧被这一箭一吓,下意识抬头看过来。 发现是许燚,他只是嘴角一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燚也同他轻轻一点头,转身去寻新的猎物。 凌司牧的下一箭瞄准的是山鸡,干净利落,一箭毙命。 只是另有一支箭堪堪擦过。 孙慕清像是想起前几日剑场这位凌师兄盯着他乱哥看的情形,有些懊恼地晃了晃脑袋,朝着谷中更深处去。 他也没走很久,忽的看见前面不远有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大石上。 高处的宋翎风并未发现他,只是弦上三箭,瞄准了不远的一头虎。 只听得箭羽离弦划破春风,一声虎啸,三箭均射出血来。 孙慕清正感叹着想打声招呼,宋翎风却一跃飞身离开了巨石。 他前脚刚走,孙慕清后脚便跳了上去,看见虎尸旁边凑过来两匹狼,一大一小。 “刚死就凑过来?多大仇多大怨?”小少年自语着轻松搭箭,打算先射小的,“为了乱哥答应的过两招,对不住啦!” 不料就在小狼倒地那一瞬,另外一匹竟也倒下了。 孙慕清惊讶之余四处张望,才看到另一高处离开的一个背影。 “初冬哥的伤寒这便好了?” 孙慕清自语一句,一跃离开。 新春20·各有论是非难辨 何求谷的画面被结界制了画卷映在镜花水月的剑场。 乱羽静静看着画上情形,耳边听闻周围弟子有人议论。 “原本不是六天的吗?怎么忽的改成十二天了?叶少主这是要把安怀愁的那点家产都杀光吗?” “何求谷这些野兽是不是太可怜了?因这九少之争,只怕是要被赶尽杀绝了……又不是回音谷里面那些妖兽,若是叶少主真有本事了——把这一轮安排在死亡谷不是更好?平白杀掉那么多小生命……” 乱羽无奈,本欲置身事外,却忽的想起什么,还是出声提醒一句。 “听闻死亡谷四周设有篱笆围栏,谷中虽妖兽众多,却也从未听闻越栏伤人的。” 虽说此番射箭何求谷损失不少,可这样的深谷不设结界,这些年来不知出过多少谷中野兽伤人的传闻。 他说着轻轻一叹:“诸位身为镜花水月弟子,一言一行皆是仙门缩影,即便闲谈也不妨考虑周全。” 众人这才领会他未尽之意。 镜花水月素有第一仙门之名,虽与别家多为点头之交,能凭第一仙家的高位点拨一二,但外人不懂其中缘由,多的是一味追捧的。 仙门弟子若不顾虑周全些,在山下说出什么偏颇的话来,丢人的还是镜花水月。 乱羽虽出身南安枫庭,可毕竟做了满湖云十多年的师兄,也是会顾及仙门颜面的。 更何况,他虽许多事不放在心上,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凡间修仙是为降妖除魔、有力自保,这其中降的是恶,除的是害,而非全然一棒子打死。 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多的是如死亡谷一般容易混淆了人视听的表象。 先前议论的几人被他点醒,也自觉惭愧纷纷低了头。 乱羽看着那画面上的情形,又站了不过半炷香,这便手上一甩幻出轻剑来,跃上了往山下去。 齐少侠都能想得到缘由,叶少主自然也有所考量。 算起来镜花水月第一仙门,掌门又曾是妖神弟子,叶添年纪虽小,在仙家的地位却是不输安谷主的。 镜花水月九少之争将第四试放在这里,说起来也是第一仙门对他何求谷的敲打。 安怀愁又何尝不知晓这一点。 镜花水月第一仙门绝非虚名,除却闭关多年的掌门,仙山长老只有六位,可这六位个个修为都不低,尤其满湖云那位更是懂得因材施教。任哪一个长老门下所出也必是高徒。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家中唯一的千金送去。 长老已然,掌门更甚。 单单这叶少主不过短短几年就能将西林府邸建成这样……想来前途更是不可估量。 安怀愁考量再三,决定先放一放要挫挫这年轻人锐气的计划。 “听闻叶少主年轻有为,老夫也是见了人才信服那传言半分不假。”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胡须,侧头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女儿,“小女在仙门也有九个年头,听闻如今正是晚霜菊的管事——这些年也多亏了叶少主照顾。” 那安冰婳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本低头想着什么心事,听闻父亲与这年轻的少主谈及自己,一时间只觉警铃大作。 叶添只看他父女二人一眼,这便猜及了一二。 他不紧不慢喝下一口茶:“安谷主说笑。安小姐在仙门自有名声,叶某虽替师父管着仙门这些年,却也无心做到事无巨细。若说照顾——倒叫叶某愧不敢当。” 他是客客气气,安怀愁却不知该接什么话。 安冰婳听了叶添答复后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却不敢再向先前那般走神,只恨不得竖起耳朵听他二人再要提什么。 所幸——叶添似乎也有心事,几乎并不主动开口。 而安谷主落个自讨没趣,便也闷声喝起了茶。 安冰婳提心吊胆一直到了晌午,眼见着到了谷中弟子该回院歇息的时间,叶添也起身作揖告辞,她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是何求谷独独一位的千金,仙家更不讲究什么嫡庶,自然是从小娇纵大的。因而即便管事了那么几年,面对父亲时她也还能做个闺中的丫头。 “爹——”安冰婳皱着眉怪他,“您方才想说什么呢?” 安怀愁一眨眼,吹了吹他的胡须道:“我见那叶少主也算人中龙凤,想着能否给你牵一段好姻缘——哪知他竟是个傻的,都没看见我这闭月羞花的宝贝女儿。” “人家哪里是听不懂?”安冰婳看一眼叶添离开的方向,“我与他素来没有半点交情,爹您可不能乱点鸳鸯谱。” 安怀愁却对这话颇感意外:“怎么乱点鸳鸯谱?从前没有交情也罢,今后怎就没有?我见这叶少主商家第六、仙家第一,牵了这红线——我宝贝女儿定然吃不了亏的。” “爹——”安冰婳无奈舒了一口气,“女儿虽不比南安桃花庄那位倾城貌美,也不及北州寄婉庄那位精明干练,却也不是妄自菲薄的……镜花水月明眼人都瞧得出,那叶少主已然有了心上人,我何苦费心思去牵一条别人的姻缘线?” 安怀愁顿时一愣:“他有意中人?” “总归都与我无关。”安冰婳把脸一扬,“爹,您又怎知女儿有没有意中人?” 安怀愁又是一愣:“怎么?好女儿,镜花水月竟有你中意的小子?” 安冰婳点点头,又道:“只是我中意他,却不知他心思如何。” 安怀愁却大笑起来:“这你可放心,我女儿这般聪慧精明,这天底下怎会有那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子?既是你看上的,此番可来了何求谷没有?是哪一个你指给爹看看!爹这便去找他将婚事议了!” 安冰婳见他要走忙将人拦下:“他并未来!” 安怀愁一时眉头一皱:“没来?如今我何求谷有客七十余,他竟连这名次都没排上?” “即便人来了,您也不能这样无理地去寻人家。”安冰婳颇有责怪地看他一眼,“如今我尚不知他心思,怎能这般鲁莽?何况……他也并非没有出身。” 安怀愁一时有些不明白:“那小子连我何求谷都没来?能有什么出身?又能有什么本事?” “爹这是不信女儿的眼光了?”安冰婳双臂交叠,“他并非没能力来这何求谷,而是得了晋级的机会不用来。” 安怀愁眨眨眼:“有这回事?” 安冰婳又道:“爹,女儿在仙门待了这些年,早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依女儿的性子,按理早该去同他问清楚,可……即便他待我有情,这亲也是我们高攀了的……我与他也无多深交情,不问——左右他身边也未出现女子,我尚能抱些希望。问——若是他同我将话说明白了,女儿倒真是一点念想也没有了……故而女儿不愿去问,只盼着能得些机缘多些交情就好。” 安怀愁自居何求谷数年,难得见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颇感好奇道:“原来竟是让我的宝贝女儿觉得比不上的人物?哪家的?你倒是同我说说?兴许我与他家中还有些故交!” 安冰婳见父亲终于不吵嚷着要去议什么亲事,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是南安枫庭齐酌希齐前辈之子,”她难得带着温柔垂了眸子,“世有名为乱羽。” “是他!”安怀愁这回才最是意料之外,“怎的偏是齐览的儿子……” 安冰婳见状,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爹……此言何意?” 安怀愁抬手拍拍女儿的肩头:“那小子,早便有婚约在身了……” 安冰婳顿时眸子一震,还未收起的那抹笑就这样僵在脸上:“婚……婚约?” 安怀愁轻轻一叹:“说起来……也是登云梯的旧事了……” 仲阳1·旧事重提诉衷情 “登云梯之会?” 京都客饮居的李掌柜停下了拨弄算珠的手,歪着头颇有狐疑地看了看眼前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乱羽眼睛一转:“这不是前几日听仙门一位长老提起,有些好奇吗……” 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小厮在擦着桌椅扫着地。 李英琦白他一眼,正要搪塞几句,余光却瞥见门外进来一个客人。 站在一旁的小厮连忙将人拦下:“小店正月里不做生意,客官请回吧……” 乱羽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再看看舅舅,也猜到一时半刻是套不出话的,于是先他一步主动换了个话题。 “舅舅这分明门店大开,如何不做生意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可是近日城中出了什么事?” 李英琦轻轻一叹,在账本里夹了一叶云签,这便领着他往后院走。 “同你说了多少回也不见记住——官家是非岂是明面上能议论的?” 李英琦无奈摇了摇头:“前不久鹏程巷的元家诞下了个小公子,可那少夫人却产后发了高热成了痴傻……东街茶馆酒楼纷纷歇业,我客饮居虽是开在西街这样的粗俗之地,也得上赶着落俗才是。” “元家?”乱羽略一思索,“是三年前我来京都时娶亲的那家?他家的公子哥儿瞧着也不是什么大材,如何能得这样的重视?” “倒不是靠的夫家。”李英琦轻声一叹,掀了帘子带他往后院走,“那少夫人出嫁前是北侯家的小女儿,从小养在深闺……该是卖北侯的面子。” “北侯欧阳彰……”乱羽略一思索没寻到什么头绪,这便话锋一转,“舅舅,待仲阳时客饮居开业,可有话本子供先生去说?” 李英琦正盯着后院里小厮安置着新进的茶饼,冷不防听得这样一句,颇有疑惑地转过头来看他:“你这臭小子——从前我说让你同先生讲讲这些年所见所闻,你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怎么?忽的转了性子?竟有良心帮着我了?” 乱羽自角落的地窖里翻出来一坛子陈酿:“不过是这几日听多了仙门长老提及往事,得几句当初登云梯之会的闲话。” “我说你怎么张口就问登云梯……原来是这个原因。”李英琦面露疑色,“只是登云梯旧人个个对当年之事闭口不提,竟有人巴巴地往外说的?” “总归也不是什么秘史,不妨我听个故事吧?”乱羽抱着那酒坛子,将李英琦往屋里推,“舅舅别管他们卸茶了,差人选两坛酒来,咱们上楼喝一盅!” 李英琦没打算驳回这提议。 开春仍有些寒气,喝些小酒暖一暖也是好的。 “你且去楼上坐着,我签个字就来。”他一掌将外甥推进了屋里,转头往后院偏门走。 送来茶饼的人搬来一面矮桌,抬袖做了个“请”的动作。 李英琦签上名字代表收到这茶饼,而千里之外的镜花水月也有人刚刚落笔。 古树积雪早已融尽,眼下依稀见得初春的嫩芽冒了个尖头。 洛笙坐于窗前,一笔一划写下大大小小无数个地名。 窗外偶有感知早春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雀跃两声。 日暮西山时,洛笙停了笔。 她将那一张张纸条折上两道折痕放进桌上的小盒,最后又随意从里面拿出来一个。 纸张展开,字迹隽秀。 “东陵……” 东陵沿海,水面倒映出夜市灯笼点点。 仿佛夜幕将至才是这里热闹的开端。 洛笙坐在城中茶馆一角,听着说书人讲些与她所闻略有不同的故事。 这座城于海上有着不少的贸易,也遭过不少流寇的眼红。 好在官家的唐远山大人公正不阿一身正气,东陵竟有别处难得的安稳。 或许是因着与外来人通商,这里成了一座不夜都城,尤其城东更比别处热闹,月上梢头还有小贩在街边吆喝。 茶馆外的光映在洛笙的白衣和斗笠上,轻冷的白纱也被添上一笔两笔暖色。 街上人来人往,铜臭坊更是灯红酒绿。 人群中有个青年一身玄衣,轻步迈上木质楼梯,推开二楼长廊最深处的那扇门。 屋里的沈一清依然是青衣单薄,长发披散着坐在沿街的窗边,悠然倒出了一杯茶。 “回来了?” 赌坊掌柜头也不抬。 沈一墨闪身坐下,抬手泼了他刚备好的茶水:“我回来不是为了喝你的茶的,这里哪怕最开始也是酒馆。” 沈一清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拿来早就放在身侧的酒坛子:“最近又是投奔谁去了?怎么穷酸得连酒也喝不上?” 沈一墨来不及理他,先一口气喝下了半坛,才擦擦嘴角:“你在西窑的赌坊是不是快建好了?” 沈一清似乎来了兴趣,有些慵懒地一手支着脑袋:“怎么?出去待了段日子又想起回来败家了?” “不过是见着了个人,想着能否守株待兔罢了。”沈一墨捧着酒坛子看他一眼,“哥,你名下家产那么多,分我一家不过分。” 沈一清轻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我在东陵待久了,不曾见过大世面。你在西窑遇着了什么人?说来听听。” 沈一墨眸子一沉:“我只见银面遮脸,并未看清相貌……但想着,该不是人间的凡夫俗子。” 沈一清微微一愣,又懒懒地换了只手:“你都信那不该入轮回的小子能回到人间——有什么外界的东西留在人间也不稀奇。” “若是我的预感没错……”沈一墨沉思片刻,“他该是入了轮回的——否则那人也不会出现在人间。” 沉默良久后,沈一清仍一副懒散样子:“前阵子官家的少爷带回来个挺有意思的人,我觉着你们应该交得上朋友。” “人言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在人间待的年岁太多了……”沈一墨仰头将坛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经不起一起饮酒的人再离开一个了。” “我知你视他重要,可传闻当年那柄剑并非俗物,剑下魂魄永堕地狱不入轮回……”沈一清抬手给自己斟茶,“六界各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哪一个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鬼界掌着生死,也没有哪一个是会徇私的……” “他可以不必回鬼界!留在人间我也能护他安稳!”沈一墨下意识争辩一句,又轻声道,“六界虽有神明,不过也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当初一个好好的仙界遗孤,他们为了那点对仙尊的亏欠争了多久又耽误了多久?最后还不是落得……” 沈一清默默抬手饮一杯茶。 沈一墨又道:“哥……我庆幸你带我来到人间,我庆幸我自小成长在人间……通了人性便不会被扣上神明的帽子、被逼着冷眼旁观……当初罗小二带着旧伤四处寻人,是我替他寻到的小镇花楼,是我助他二人解开心结……即便他真喜欢一个凡人,在人间也不过是耽误了短短几十年,凡人没有轮回转世的缘分……那些所谓的神明……又何苦要赶尽杀绝呢?” 沈一清眸子轻轻一动,抬手想要安慰,最终却又放下。 沈一墨不知是否因为醉了酒,这时趴在桌上把自己的脸埋进臂弯,闷闷道:“若是我未曾遇见他……若是我未曾帮他……若是他们的重逢再晚一些,等到真相大白身份明了……” 沈一清张了张口想要安抚,话到嘴边却发觉尽数苍白。 或许是因为逢了旧人,沈一墨终于有机会将压抑多年的情绪宣泄。 “我有悔……” “哥……我有悔……” 沈一清抬眼看看窗外月牙,松下一口气像是释怀了什么。 他自身前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纸文书,折了折放在了桌上。 “西窑复来坊的地契。” 沈一清将那纸张推了过去:“愿你并非缘木求鱼。” 仲阳2·鹿蜀受伤解谜题 洛笙在东陵待了不过一候,回了镜花水月风雨殿也只住了一晚,无意间抬眼时才发觉大地回春,树木抽芽。 算算日子,还得过几日才能等到出远门的仙门子弟回山,她以朱笔将那写了“东陵”二字的纸条做了个记号,折了折随手扔进一旁稍大一些的空盒里。 随即她又从那稍小一些的盒里拿一个出来,轻轻拆开。 窗外的鸟儿歪着小脑袋偶尔叫唤两声,不多时又振翅离去。 山下深林郁郁葱葱,林间数箭飞过,刺穿兽皮没入兽骨。 少年英姿勃发,弯弓可射日揽月,一箭双雕早不是出现在言语之中。 阳光照耀的树影下,早准备好替补的箭囊围着树干排列整齐。 阴影笼罩下,一只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箭,再没放回去。 何求谷地处南方,地势又低,春比别处来得稍早。 此时这仙谷的谷主安怀愁坐于厅中,客位上只一个白衣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品着茶。 安谷主看了客人一眼,有些抱怨道:“叶少主带来的这些少年们可真是好不潇洒——不过几日便将我谷中活物杀灭殆尽了。” 叶添闻言放下茶杯:“安谷主谬赞。叶某在仙门时便常听人提及何求谷野兽伤人,想来令千金于背后也受了不少闲言……此番来访不过是为以儆效尤,这便无愧于安谷主将爱女送来我仙门。” 他开口不带晚辈的谦卑有礼,倒叫安怀愁即便挑错也有所顾虑了。 这几日他并非全然被动,却无奈隐居太久,只好暗中派了人去查查这位叶少主的底细。 虽只查到个大概,却足以让他忌惮几分了。 叶添出身成谜,只知是八岁那年拜师洛亦尘门下,如今已有十五年光景。 三年前深秋时节他将将及冠,自师父口中得字“饮溪”。 这位叶少主年纪尚小时也是在山下接过不少委托信的,攒下不少家底,便在几年前建起了个西林府邸,传闻那座庄园藏匿于深林,明面上走的是商道,私下却也囊括不少交易。 安怀愁虽蜗居何求谷多年,在避世前也是遇到过这样的人物的。 叶饮溪虽是小辈,却同镜花水月不自称正派一般——他从不自诩君子。 若是把人惹恼了,安怀愁只觉得他在这年轻人手里讨不到什么好。 就如他们一行初来何求谷那日,赔了管家不说,还折了十多日上好的雀舌茶。 安谷主摸不清这位叶少主的心思,平白生出些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他正痛心着,忽的见一家丁慌慌张张跑来。 “谷主!谷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谷主!” 叶添默不作声,只是手上动作一停。 安怀愁脸色一变:“没看见客人在吗?这样慌张是做什么?” 那家丁不顾他训责,尚未站稳便先跪了下来,着急道:“您那鹿蜀不见了!” 安怀愁一时大惊,下意识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那家丁慌慌张张话也捋不顺畅,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缘由。 叶添打量一番他主仆二人,终于悠悠起了身,朝着安怀愁作了个揖:“晚辈冒昧,多嘴问一句——安谷主,这是怎么了?” 安怀愁看了看他,苦着脸道:“叶少主有所不知——我何求谷养着一头只传闻中才有的异兽鹿蜀,是花了大功夫求来的,平日里在谷中划了一片林子设下结界,好生养着不敢怠慢分毫……” 《山海经》有云: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叶添了然,又转头去看那家丁:“眼下是它不见了?” 那家丁初见这素未谋面的客人只一愣,下意识只觉得客人能有立场替自己求情,于是连连磕头:“这鹿蜀灵兽实属难得,小人日日都小心看护着,可今早家中有急事,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哪知去看它时那结界却被人毁了,里头竟是空空如也……” “哎呦我的宝贝啊!”安怀愁一时痛心疾首,“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找?眼下谷中飞箭无眼,别是被当成猎物了才好!” 那家丁又慌慌张张地跑下去。 叶添心知安谷主这是在点他,心下一想明白了什么,却默不作声重新坐下。 何求谷中也设有结界,为的是将谷中画面映回镜花水月。只是这结界闭合时,内外之物凡有实体者均不得通过。 “安谷主莫要担忧,既是灵兽自然通晓灵性,想来也不会轻易被伤着。” 他身后,几只小小的幻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夕阳落下,暮鼓敲响。 天色渐渐暗下去,谷中弟子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接下来,何求谷下人会去清点今日的狩猎成果。 一群人静静在厅里站着,高处是眉头皱起的安怀愁。 人群中站着的孙慕清揉了揉肚子,小声同宋翎风抱怨:“忙了一日了,晚膳也不给用便被扣在这里……” 宋翎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沉着气的安谷主身上,压低了声音提醒一句身边的小少年:“鹿蜀人间难得,安谷主有怒气也是情理之中,饿一顿不要紧,别失了分寸惹得仙门丢人。” 孙慕清默默点了点头,无意间瞥见站在叶少主身后不远的尹管事只盯着一处愣神。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范初冬抬手轻轻咳了两声。 范初冬身旁站着岭上梅的唐星翼。 书生闻声抬手,在他背上轻拍几下。 “初冬哥怎么还没好啊……” 小少年自语一句,打量了一圈颇感无趣,只垂下头盯着足尖。 与他同门的那位西侯爷家的小世子正在他身后不远,这时也垂着脑袋,只是微微一偏,偷偷观察着站在最外围的许少侠。 许燚隔着人群见不着主座客座上的人,只懒洋洋地倚着门口的柱石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鼻尖一嗅察觉了什么,忽的睁了眼站好。 正到了厅中各位都等得昏昏欲睡之时,安冰婳面色凝重地拿上来一支带血的箭。 “爹,我们在谷中……发现了那鹿蜀。”安管事说着将长箭递上,“被这支箭射中后腿,好在谷中一直候着仙医,现下正在医治。” 安怀愁看了看那支箭,忽的一拍桌子,视线扫向叶添:“叶少主,这就是你们镜花水月做出的好事?” 周围一众弟子皆是一惊。 叶添不紧不慢品下一口茶:“安谷主何出此言?” “我何求谷本是念在同为仙家才应了你们来这儿比那所谓的第四试,哪知你们射杀我谷中百兽众多不说,竟还伤了我的鹿蜀!”安怀愁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安冰婳将那箭拿去给叶添看,“物证在此,叶少主还想抵赖不成?” 叶添扫过一眼:“范初冬?” 他声音很轻,却听得厅中众弟子皆是一惊。 今早他们分明得了叶少主的幻蝶传话,稍聪明些便也知晓——寻到那鹿蜀之前,分明是要避开谷中鹿类的。 镜花水月即便有愚笨的弟子,也不该是来了何求谷的这一批里的。 范初冬听闻叶添一问,疑惑着抬了眼,还是先走上前去行一个揖礼。 安怀愁颇为气氛地剜他一眼:“你就是伤我鹿蜀的人?” “晚辈范初冬,字隽疑,北洲人士。” 少年人抬眼不卑不亢:“谷主若是信得过晚辈,且给我一柱香的时间,以征求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安怀愁一时愣住。 北洲寄婉庄范隽疑,这少年事迹他是听过的。 无案不破。 还没等他开口,范初冬又是一个揖礼:“安谷主可否容晚辈看一眼那支箭?” 安怀愁即便想给镜花水月弟子一个下马威,见他客客气气的也寻不到什么错处,只得摆了摆手。 叶添只看他一眼,默然捧了茶喝。 仲阳3·无案不破范隽疑 安冰婳将那支箭递给范初冬。 箭长近三尺,箭杆有三分之一都染上血迹,想必那鹿蜀腿伤不轻。 箭羽为鹰羽制成,前端整齐排列,只是末端有些杂乱,还沾上些深色。 范初冬略一思索,心中已有答案。 “这不是我的箭。” 此言一出,众弟子又是一惊。 安怀愁神色微变:“范少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初冬嘴角微扬:“在座弟子今早都收到了叶少主传讯的幻蝶,知道安谷主有一异兽可能误入谷中。事关两家和睦,今日就算没有找到猎物,也不会有弟子冒险去猎异兽——这是其一。” 安怀愁对叶添暗中行动颇感意外,转头却只见那白衣的年轻人放下茶杯,于是又沉住气问范初冬:“其二呢?” “其二——晚辈于人间断案多年,比寻常人更多一份心思——晚辈今日特换了只劣质扳指,弓弦和箭羽末端该沾上些玉色粉末。”范初冬抬眼带着笑意,“安谷主若是不信,去查查晚辈今日的猎物便知不同。” 他所言“扳指”不比富贵人家戴在拇指上的那种,乃是专供射箭所用,虽形状奇特,却能护住手指不被弓弦所伤。 即便官家的弓箭手也得戴着这样的扳指,更别说以修习为长的仙门子弟。 但安怀愁并不愿信他的说辞:“平白多出来的东西,任谁也能伪造。” “安谷主这话说得不错——平白多出来的东西任谁都能伪造。”范初冬又自怀中掏出来一块玉石,“安谷主亦可查查我身上带着的结界玉石——在下今日谷中所为,远在镜花水月的弟子看得一清二楚。” 安怀愁闻言眉间一蹙。 这年轻人虽是这样说,可此事到目前为止也不过与他一人相关。 若真去查了这玉石,惊动了远在仙门的弟子和长老们,到头来证实了与他无关,何求谷与镜花水月这梁子便是结下了。 安怀愁长舒一口气,又问范初冬:“少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了?” 范初冬微微低头:“安谷主也是习武修仙之人,想来该知晓弯弓拉箭其中要领——这箭羽末端粘上泥土,且有磨损,当是那鹿蜀受伤后在地上擦坏的——敢问安谷主,若真是离弦而出的箭,该从哪个方向射箭才能使箭羽磨成这般?” 他说着将那箭羽举到一众仙门弟子面前。 磨损与斩断造成的痕迹是不同的,众弟子一见,心下也暗自洗清了范初冬的嫌疑,又不敢当着叶少主的面驳前辈的面子,只交头接耳低声私语。 事情已经明了大半,这箭分明是被人握着刺进鹿蜀后腿的,那箭羽上的痕迹也是那灵兽挣扎着要逃离时在地上磨的。 安怀愁意外他竟能有这般说辞,正想着如何接他的话,却见一旁叶添悠悠起身。 叶少主眼中笑意没有温度:“安谷主,叶某不才,听了这半炷香也猜测得出——此事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我仙门子弟。若是安谷主不嫌弃——叶某愿协仙门子弟助何求谷彻查,也好还我镜花水月清白。” 叶添都开了口,安怀愁也不便再给人扣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也罢,既不是镜花水月弟子,那这事便是我谷中私事……不劳叶少主费心了……”安怀愁整个人都泄了气。 叶添一笑,抬手作揖:“如此——在何求谷待了也近一旬,近来多有叨扰,谷主若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明日一早我们便告辞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是震惊。 原本第四试定下为期六日,后因何求谷管家一事翻了倍,如今不过八九日过去,又因鹿蜀受伤戛然而止。 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总归这一试的结果尚未出来,辛苦几日也终于能歇一歇准备着回山,仙门弟子欣然接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玩闹。 安怀愁长叹一声重新坐下,视线略过这满厅的少年人。 他见叶添一身白衣自有风度,心中也不免感慨。 当初他输给了江钓川,如今他斗不过叶饮溪。 何求谷眼红了镜花水月二十多年,也是时候释怀了。 眼前这群年轻人,哪一个不比他曾经的样子? 终究是老了。 就像远方落霞、日沉西山,明日又会有朝阳东升、薄雾云海。 今后仙家的天下,终究是眼前这帮年轻人的。 范初冬自证了清白,也难得没查到底,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彩绳。 孙慕清一跃抬手挂上他肩头:“初冬哥你可真厉害!若是我遇上这事可想不到这些。” 范初冬笑笑:“若是你遇上,只消放个幻蝶将乱羽喊来便是,他那性子,即便真是你做的,他也能将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孙慕清却摇了摇头:“若是他来,只怕那鹿蜀灵兽还得多中一箭。” 唐星翼抬手将小少年拍下:“你初冬哥近来伤寒还未好全,哪有你这样莽撞的?” 孙慕清这才想起来什么,忙乖巧站好,笑嘻嘻道:“是了是了!乱哥可传幻蝶再三叮嘱了我的,怎么还忘了……该打该打!” 范初冬白他二人一眼:“好歹在仙门待了这些年,何时变得那般娇弱了?你拍一掌就要他来问你的罪?” 他摇了摇头,忽的瞥见不远默默看着这边的尹药子。 四目相对,尹姑娘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范初冬眸子一沉,手上下意识去探自己袖中藏好的彩绳。 有些话,再不说就该晚了。 安谷主因这鹿蜀一事想明白不少道理,听闻仙门弟子明日便走,也难得豪爽一回吩咐厨房做些好菜。 只是这吩咐下达得太突然了些,厨房忙碌起来也要花费些时间。 仙门弟子辛苦了一日,也不在意晚膳这一时半刻,只聚在山腰小院,多数是同门的七八人围了一桌有说有笑。 范初冬寻了个由头离了座,四下里观察着,终于在一小院寻到了人。 此行何求谷多为男修,多是两人合住一间客房,只叶少主有独院的待遇,再就是唯一的女客尹管事。 范初冬来到院子门口时,尹药子正在井边打水。 “尹姑娘怎么不去用膳?” 木桶重新落回井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尹药子下意识去抓系着木桶的麻绳,垂着眸子不看他:“说是来何求谷做客,住了几日将那缸里的水都用尽了,想着给主人家补上才好……” 范初冬没接她的话,只移步到了近前,抬手稍稍拉下她的袖口。 “尹姑娘能否告诉在下——这是什么?” 那白皙的腕上露出一条彩色的手绳。 花纹很短,像是小孩子才戴的长度。 尹药子缓缓把手抽回来,垂眸道:“女儿家的把戏罢了,哪里有什么稀奇的。” “女儿家的把戏?”范初冬又抬手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将腕上的彩绳举给她看,“在下戴了多年的平安链,尹姑娘只一句‘女儿家的把戏’将我打发了?” 尹药子本欲去提那桶落下的水,闻言动作一顿。 范初冬见她不应,一时间整个人都泄了力,退后了几步垂眸行一个揖礼:“尹姑娘见谅,是在下冒犯了……” 他虽做了要走的样子,步子却没往外挪动一步。 尹药子低着头,将自己的衣袖往下扯了扯盖住那彩绳:“我原以为……少侠戴着它只是习惯使然……” 她嗓音一贯温柔。 范初冬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藏不住笑意。 “是习惯……也是期盼。” 尹药子这才抬头看他。 公子眉眼有桃花,一如当年映在心上。 仲阳4·无病不医尹怀愉 那年深秋,山路崎岖,枫叶红透。小小的村子家家破旧。 村里最角落有户人家,衣补屋漏。 “长姐,母亲真的不跟我们去北州找父亲吗?” 秋风刮来孩子稚嫩的声音。 这男孩子不过几岁,身上除了自己的衣服外,还穿着大许多的旧衣服。 屋里另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约莫十岁有余,却是能当家了。 女孩子走过来哄他:“嘘——母亲睡着了,你可别打扰她。” “可是长姐为什么哭了啊……咳咳!” 男孩子太小,不知话里深意,只是眨着他漂亮的眼睛,抬了稚嫩的小手去擦长姐眼眶溢出的泪。 女孩子随手抹了两把,捡了柴放进火堆:“冬儿听话——去外面晒晒太阳。明天长姐就带你去找父亲。” “好——咳咳!”小男孩脸上带笑,又往旧衣服里缩了缩,朝着门外走。 这里离村口很近。周围没有遮挡,倒是一条可以晒太阳的路。 小男孩一路走到村口的杏树下。 阳光从树顶照射下来。 深秋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不算很暖和了,他站久了才感受到些许来自远方的温度。 突然听到几声犬吠。 “汪!汪呜——汪!汪!” 小男孩循声看去。 只瞧见不远一只大黄狗正追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女孩过来。 那小姑娘是和他差不多大的样子。 “别追我!” 小女孩跑到近处,一见有人,忙躲到小男孩身后。 “咳咳——” 小男孩轻咳两声,轻轻迈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只见他静静盯着大黄狗一会儿,大黄狗竟然友好地朝他摇了摇尾巴,步子潇洒地走了。 小女孩见状不禁眼里发光:“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咳咳!”小男孩一直生着病,声音也小,“村长家的黄耳很乖的,从不乱咬人。它一定是见你眼生,把你当成坏人了。” “我随师父来这村子治病救人,才不是坏人!” 小女孩一时急得小脸都要憋红了:“只是他回了山,我贪玩多待一时半刻罢了……” 小男孩点点头,又伸手去捂着嘴巴。 “咳咳!” 小女孩一惊:“你生病了啊!” 男孩子不觉奇怪:“母亲说我身子弱,生病是常有的……” “我师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我带你上山去找他!”女孩子说着要拉他走。 小男孩却把手一松:“我听人说,看病要吃好多天的药……我明天就要走了,来不及的。” 小女孩听了有些失落,随即想了想,忽的眼前一亮。 她把手腕上的系着的两根彩绳摘下来一根,拉过男孩子的手给他戴上。 “我今后也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你带着这个,等我学会了,就去找你。” 那彩绳颜色绚丽,在夕阳下也有光彩。 小男孩甚至忘了去想,若是病拖了那么久,再医治还来不来得及。 “好。” 面色苍白的孩子轻声答应。 “时候不早啦!”小女孩看看远方的夕阳,“我要走啦!否则师父回山找不到我要罚我的!” 那时候范初冬自小生活在小村子,家里贫穷,更从未想过会有外人关心他这个病秧子,只觉得很不真实。 直到女孩子踩着枫叶远远的朝他喊话。 “你记住啦——我叫药子——” 他回过神,刚想回应,却因为身子虚弱不能大喊。 那年枫叶红了,一直铺到山上,蜿蜒曲折,折向他不可及的林子深处。 那小小的身影顺着山路消失不见,好像从未来过这样破旧的小村。 只有腕上的红绳留下几分真实。 记忆里的那双眼睛一别多年却是更好看了。 尹药子轻声问一句:“你早知我是当年旧人?” 范初冬微微弯唇一笑:“若不是你托我去怀柟铺送信……再多猜测也得不到肯定。” 尹药子垂眸:“师父说古语有一句‘轻诺必寡信’……我原以为你当我成了骗子……” 她把错过这些年的缘由揽在自己身上,并没打算将内情告知。 其实当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是尹姑娘回忆深处的牵挂。 最初是医者仁心,到后来情窦初开的年纪。 这些年她走过名山大川无数,治病救人无数,却没再遇见过腕上的彩绳。 再之后……就因为师父与掌门的旧事耽搁下来…… “算不上什么‘轻诺寡信’。” 范初冬只轻轻一笑:“这些年你不曾寻我,我也并未寻你……算我们扯平。” 尹药子闻言松下一口气,还未开口,却听范初冬话锋一转。 “不过——” 桃花眼弯弯,其中暗含深情。 “这也算顶峰相见了吧?” 尹药子顿时呼吸一滞,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湿润了眼眶。 尘世间的缘与情真是最最奇妙的东西。 当初她虽心有所念,却也不是能轻易放弃自我去追着别人步子的,因而这些年来哪怕多次想起,也不会背着药箱满天下地去寻人。 只是空闲时会想起那年秋日夕阳下的两个小小的影子,再回神时嘴角不觉挂上了笑意。 她其实一直期盼着重逢。 “无案不破范隽疑,”尹药子抬起头来看他,眼里只盛满了一个人时显得格外温柔,“无病不医尹怀愉。” 范初冬闻言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万幸,并非他一厢情愿。 他的姑娘记得幼时初见,他又何尝不记得? 当初踩着枫叶渐远的小女孩,每一步竟都是踩在了他心上。 是他后知后觉,也是他将一切可能都交给一个“缘”字。 这些年他追循着自己的志向,想换得天下屈冤尽散,也会在破解一个个谜案后对着灯火出神,会下意识摸摸腕上的彩绳。 其实他对仙门尹管事的身份早有猜测,但也不妨碍在怀柟铺房间里看到书页上名字时的心中一动。 幸好,错过的只是年月。 两人的话说得都隐晦,但对方都能懂。 世间牵扯千万缕,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最为渺茫的一缕。 交由时间洗刷,而后经年重逢。 世间爱恨千万种,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最纯粹的那一种。 自年少时而起,而后细水长流。 范初冬带着尹药子回到小院时,正赶上晚膳的菜品陆陆续续摆上。 孙慕清眼尖瞧见了他们,筷子还没放下就先站了起来,挥着手招呼人过去坐。 “初冬哥,尹姐姐!这桌还有空位子!坐这儿!” 待两人走近了,他又拿了碗筷给二人分下,嘴里还抱怨几句。 “我早说了他何求谷藏着吃食苛待我们,今日的菜肴可不是前几日能比得上的!” 一旁的宋翎风一把将他摁下:“吃你的——满桌子菜肴还堵不上你的嘴。明日便回山了,再说这样的话是怕两家关系太和?” 孙慕清有些不服地扮了个鬼脸,被唐星翼拿公筷夹了个鸡腿放进碗里。 小少年一时有些欣喜,还未开口却听闻书生重复了一句。 “满桌子菜肴还堵不上你的嘴。” 刚刚落座的尹药子这才发觉,原来他们几人虽修为不低却也没有自视甚高的,相处起来只像是几位兄长护着这小少年。 倒也别有一番真情。 范初冬只见她眸子温润如水,也换了公筷夹了另一只鸡腿在她碗里。 尹药子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那眼尖的孙慕清却又是叼着鸡腿发了一个长长的“哦”的音,引得满桌的人把视线移过来。 范初冬心知他的尹姑娘面皮薄,摆摆手以眼神做了个“有什么冲我来”的架势。 于是一顿晚膳相安无事,只是晚些时候他住的那屋门槛险些被仙门弟子们给踏破。 尹管事眉清目秀性子温和,在仙门也不乏倾慕者。 仙门弟子将范初冬围着盘问了一圈,一群人又一哄上上玩闹起来。 孙慕清只抱着双臂幸灾乐祸。 仲阳5·少年疑心问登云 拜别何求谷也不是很大的事,启程回山也不过半日,黄昏时一众弟子终于在仙门山脚处落地。 出山可以御剑,但进山需得步行。 这是掌门定下的规矩。 等到一众弟子跟着白衣叶少主踩上剑场青石,眼前便是数千弟子齐刷刷面向长阶处作揖。 远行归家的弟子们也纷纷弯弯腰回一个揖礼。 叶添只轻轻点头,留他们寒暄,径自回了后山。 叶少主一走,剑场气氛瞬间放松,而留下来的七十余弟子也瞬间瞩目。 虽然都有看到结界传来的画面,但毕竟亲身经历更加有趣,于是男修、女修们一窝蜂涌上来,试图随机抓住个能讲述经历的亲身者。 可这七十余弟子忙碌了一旬,眼下正是想好好地歇息一日的,自然没有余力去复述经历。 唐星翼眼见不妙,忙召出灵剑,拽着孙慕清往玄风堂逃了。 凌司牧下意识去看许燚,却发觉那位许少侠早没了踪影,反倒耽误了自己险些被困住。 好在他眼疾手快,先到了候在一旁的表兄面前。这位仙门公认的“冰山少爷”替他挡下了不少殷勤。 宋翎风本就不喜这些浮夸虚名,趁着弟子们喊话刚御剑腾空的孙慕清时悄悄溜走。 范初冬拉过不知所措的尹药子,朝着弟子们扮个鬼脸,随后溜之大吉。 弟子们瞬间被这一举动惊得忘记了原本的目的,更加拼力地拽着余下的人追问他二人的情况。 仙山一时闹哄哄的,染上了弟子服浅浅的蓝色。 疯狂是疯狂了些,好歹是回来了。 唐星翼和孙慕清二人在玄风堂楼下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 想不到御剑逃跑也不比两腿轻松。 孙慕清抢在唐星翼前面上楼,一推门就找乱羽的身影。 “乱哥!我回来啦!乱哥——” 屋里没人。 “奇怪……去哪儿了?” 外面还是一片喧嚣。 仙山林间有几座相隔甚远、风格各异的斋堂,其中一间坐落于一片青竹林中,题字“庭前竹”。 平日里讲学的竹室这时大门紧闭。 因着九少之争,镜花水月的课也停了。 乱羽正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手里捏了个黑色棋子。 远远的听得剑场上喧闹。 对面坐着的是庭前竹的长老,一身青衣墨竹纹样,一手执着白子,一手握着茶盏。 竹长老约莫不惑之年,相貌平平却让人觉得自有亲切。 “外面那么热闹,你不去看看?” 他摸着胡须一子落下。 乱羽眼也没抬,接着便放下一子:“他们迎接的都是我在下一轮的对手,何必去看?” 竹长老闻言一笑:“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从我这里套出些话来了?” “晚辈不敢。”乱羽礼貌赔笑,“只听闻竹长老是当年登云梯旧人,对往事有些好奇罢了。” “连个名次也没得,算不得登云梯旧人。”竹长老抬手浅酌一口清茶,“不过是当年看客罢了。” 乱羽手中把玩的黑子一松,一声清脆落在棋笥里。 竹长老抬手捏了一枚白子,落子随意:“否则为何你初来仙门时,我向你师父讨你这个徒儿,你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乱羽落子的动作一顿:“前辈谬赞。” “还是你们满湖云教徒有方。”竹长老眼见着他虽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手下落子却并不谦让,这便也没再拿棋子,一挥袖道,“今日你先回去,好生备着最后一轮的比试。至于你想知道的事——改日九少之争结束来这竹室听。” 乱羽刚挑了下一枚棋子捏着,闻言松了手起身,垂眸行一个揖礼,也没再多留。 竹长老目送着他走远,视线又移向矮桌上的棋盘,忽的一惊。 他沉默了许久才放下茶盏轻轻一笑。 那棋局胜负已定,白子早无力回天。 怪不得当初他好说歹说也抢不来…… 满湖云弟子虽少,但光有这一个都能笑醒了。 二月草长莺飞,后山银杏长出嫩芽,也冒出些小叶来。 叶添在风雨殿前后转了一圈也没看到师妹的身影,在想要敲开房门时忽的顿住。 他记起洛笙曾说的那句“我要去找他”。 “竟这样迫不及待……” 叶少主有些自嘲地笑笑,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而他身后那间关紧了房门的屋里,在开了条缝隙的窗边,桌前零零散散放着几十个被拆开的、写有不同地名的纸条。 仲阳回春,檀香园里偶尔有蝴蝶飞舞。 乱羽正往玄风堂走着,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扑。 孙慕清虽然没有乱羽高,一跃而起还是把他压了一下。 “干什么你!”乱羽一掌把他拍下来。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分明没有生气。 “乱哥你看这是什么!”孙慕清说着亮出一张帖子,“方才尹姐姐送来给我的!有了这个就能参与九少的排名了!” 乱羽扫了一眼:“我那张都旧了。” 孙慕清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乱哥!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不过是想你夸夸我……” 乱羽无奈摇了摇头,脚下步子加快。 孙慕清忙追上去:“乱哥你等等我!你知道叶少主在何求谷多威风吗?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都说二月的春风似是剪刀,翠竹栈门外的柳树也有枝条抽出来了。 黄昏傍晚,仙山渡上金边。 孙慕清今日得了帖子,同时也得了个能同乱哥切磋的机会,只觉得心满意足,特厚着脸皮请掌厨的刘子诺做几道好菜。 “乱哥,”他喜滋滋坐下,“方才尹姐姐给我帖子的时候说了——过两日到了惊蛰,晋级九少的弟子皆可去寒兵洞取一件趁手的法器。” 乱羽并不意外地点点头表示了然。 孙慕清却眨眨眼:“乱哥,往日里都是出师下山的师兄师姐们才能得一件法器的,这机会实属难得……你……竟都不期待吗?” 乱羽看他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人间修仙也不过是从别处学来的,所谓人间的法器也不外乎能以灵力控制的刀啊剑啊……算什么法器?哪天真能得到六界的宝物才该期待。” 孙慕清听他这样一说,心下一想也觉得合理,这便乖巧坐好只等着流蔬阁的小厮把菜端来。 乱羽却想到了件忽略许久的事情。 如今九张帖子都递了主儿,接下来的第五轮也不过是排一个有前有后的名次。 只是何时比、如何比,怕是要看几位长老商讨的结果。 一个多月前回音谷初试,与他同屋的那书生特意饶了路来给他带了句话…… ——“若是位列九少,可以见到洛笙。” 正因为这话,那时的他才想到要去斩杀千年灵蟒。 可洛笙素来不喜热闹,何求谷一试甚至连白衣斗笠都未曾现身剑场…… 那书生所言……当真可信吗? 百思不得其解,齐少侠打算问问眼前这消息灵通的小少年。 “慕清,我听闻——若是位列九少,能见到洛笙?” 孙慕清没有细想,却觉得好笑,反而问他道:“这比试又不是笙姑娘提的,即便赢了又能从她那里讨到什么好处?乱哥,谁告诉你的?我怎么都没听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乱羽顿时心下恍然。 什么“能够见到洛笙”……分明是唐星翼为了逼他现出真本领而撒的谎! 他抬手扶额颇为懊恼:“竟着了他的道……” 小少年不明所以,眨巴眨巴眼睛。 乱羽盯着碗里的饭菜,只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早知如此,回音谷那一轮他都懒得过。 好哇——这书生厉害了,都会用他的心结来骗他了。 小少年只发现他乱哥脸上表情变化,却猜不出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乱哥嘛,做什么他都支持。 仲阳6·宝剑破水却成迷 二月初三适逢惊蛰,春雷唤醒沉睡的花树鸟兽,唤醒地下的种子虫鸣。 何求谷一试共晋级六名弟子,加上第一试回音谷的前三名便是此番选出来的九位。 这九位少侠自此于仙门而言便与其他弟子略有不同,惊蛰这日便陆陆续续到了后山一处名为“寒兵”的洞府取一件趁手的法器。 这洞府幽深,灵光流转,据说是出师下山的弟子才能进入。 眼下唐星翼和孙慕清二人正等在洞口,院子篱笆外还围上许多未能晋级的弟子和女修。 孙慕清看一眼交头接耳的人群,无聊踢着石子玩:“乱哥怎么还不来……别是忘了吧……” 书生倚着洞口若有所思:“许是另有要事耽搁了。方才传了幻蝶喊他的。” 孙慕清点了点头,正要再踢一脚那可怜的石子,余光却见他乱哥越过人群落地收了剑。 齐少侠捏着眉心走到两人近前。 “乱哥你终于舍得来了!”孙慕清忙迎上去,却猛的愣住,“不过一夜没见,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乱羽眼底带了些乌青,面容明显憔悴不少。 书生一听小少年担忧也凑过来:“昨夜又听你梦中呓语——又如年前睡不好了?” 去岁仙门有客来访时,这位齐少侠也是几日睡不好觉。 乱羽刚想明白这书生有事瞒他,下意识一个白眼翻过去,抻了抻胳膊眨了眨眼:“净是些奇怪的梦,闭了眼耳边却比醒着还要嘈杂——不是什么大事。” 唐星翼对他白眼不作理会:“只你不曾入过寒兵洞了。别误了时辰,晚了结界该恢复了。” 乱羽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又盯着孙慕清问一句:“你得了什么?” 没等小少年开口,唐星翼在乱羽肩上拍了一掌:“放心吧,是庇佑。” 传言有一灵剑名为“庇佑”,剑中有幻兽貔貅,护主安康顺遂,得宝剑之名。 乱羽暗暗松下一口气,终于放心往洞中去。 洞里昏暗,点点荧光。 在外看不出洞中光景,进来却发现里面竟有一个深湖。 只一条小路通到湖中央,中央的陆面呈一不太规则的圆形。 四周湖水因着光线黑漆漆的,洞中比外界更多寒意。 乱羽刚刚站定,洞里的景象却变了。 一湖的水荡漾起来,更有点点荧光缓缓自水中升出。 空中飘浮的荧光越汇越多,洞里也越来越亮。 荧光渐渐幻出一个老人的虚影。 “年轻人,你来取剑吗?” 那虚影声音听来苍老,却暗含几分威严于其中。 “明知故问。” 乱羽打了个哈欠看了看他,并不多言。 那虚影轻笑着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似乎很是疑惑:“奇怪……” 或许是环境昏暗,乱羽面上的疲惫更明显了些:“若是没有我便走了。” “非也……” 虚影笑笑,好像做了个摸胡子的动作:“年轻人,你的剑可是等你许久了。” 乱羽还要再问,那虚影却重新钻进了湖里,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不等他再作出反应,湖面的荧光忽的更亮了,把整个洞里都照得亮堂。 他正奇怪着,水里沉闷一阵儿似乎酝酿了什么漩涡,而后猛地跃出一条黑色巨龙来。 乱羽一时愣住,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甚至连呼吸都要忘了。 那黑龙一跃至洞顶,绕着盘旋了两圈,随后悠悠俯下来。 巨大的龙首停在他身前,似是称臣。 乱羽回过神来,眼里的震惊一时消散不去。 黑龙只静静俯首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含威胁,不含脾气。 乱羽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只下意识清了清嗓子,移了步子缓缓上前,伸出手附上那巨大的龙首。 黑龙鼻尖一动轻哼一声,喷出两股淡淡的白雾。 在触碰的一瞬,它竟化作了点点荧光,散在空中。 未等乱羽再有反应,湖中传出来一声脆生生的铮鸣。 紧接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破水而出,稳稳悬在他的面前。 剑鞘精美细致,剑柄纹路奇特。 乱羽打量那剑鞘许久,好像在上面瞧见了方才的巨龙,过了半晌才终于伸出手,慢慢抽出剑来。 剑刃锋利泛着寒光,靠近剑柄处以篆文写着两个字。 不知为何,眼见那二字,乱羽竟下意识心中一颤。 “斩浪……” 洞中气氛压抑紧张,洞外却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孙慕清蹲在洞口抛石子玩,听得脚步声渐近才拍拍手起来。 不多时,乱羽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孙慕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怎么样啊乱哥,你这是把什么剑?” 唐星翼也抬眼看向他。 “斩浪——”乱羽眨眨眼面露疑惑,“你们可曾听过?” 两人均是一愣。 乱羽见他们表情便也猜到结果。 这是把不知底细的剑。 “寒兵洞收进天下奇兵,怎么会有这样的无名小剑。”孙慕清猜测道,“是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糊涂放错了?” 唐星翼却不认同他的玩笑话:“寒冰洞中虽多是长剑,可每一柄都有灵性。入洞时剑先挑人,无名之剑是排不上的。” “可世上也从未传出过这把剑的……”孙慕清道,“寒兵洞里大多数的刀剑都有曾经的主人,那些故事早在人间传遍了。” 孙慕清说的不错。 人间修仙自发,灵剑凶剑几代主人的事迹也被收进了剑录话本和说书人的故事。 斩浪既然不被天下熟知,或许它的前主人名声不大。 又或许这柄剑已经沉寂许多年。 唐星翼沉思片刻,又问乱羽:“剑中兽是何物?” 孙慕清也想起来这一点:“对对对!乱哥,庇佑剑中是只貔貅,你这剑中兽是什么啊?” 乱羽看了看两人,颇有些神气地笑了:“是龙。” 这两个字却把两人都唬住了。 一柄无名小剑,剑中兽竟会是龙? 乱羽伸了个懒腰又补充一句:“黑色巨龙。” 黑色巨龙,倒是传闻少见…… 虽不知凶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唐星翼轻声猜测:“或许,斩浪并不是无名小剑。” “那它为什么沉寂多年?”孙慕清问,“这么些年来寒兵洞取剑的人也有几千了,更别说天下剑录,怎么都没听说过斩浪?” 唐星翼试探着看一眼乱羽:“或许……它一直没等到合适的主人?” 一直没等到合适的主人? 孙慕清仔细想了想,猛地看向他乱哥,眼里分明是闪着光的。 斩浪眼光高,一般人它看不上! “乱哥!我早说了你厉害的!”小少年简直比他自己拿了剑还兴奋,恨不得跳起来去够他乱哥的脖颈。 书生像是一副早就料到的看戏模样,抬眼只看着乱羽。 “用得着你来说?”乱羽无奈,抬手把孙慕清拍下来,面上却是不带什么嫌弃的,“多大的人了还往人身上跳。” 小少年朝他嘿嘿一笑。 秋风送爽,孟秋树叶仍旧绿意盎然。偶尔风吹落几片,飘着飘着落到山下一处。 深林中石台上的宝剑微光一闪,那一瞬变得更亮了些。 一旁守着的人见状划破手腕,顿时鲜血直流。 血流过剑身,宝剑安静了不少。 “不过抽空回来一趟,竟得了个这样大的惊喜。” 许燚轻轻开口。 声音里完全听不出痛感,看样子喂血已经成了习惯。 他身后众多妖兽纷纷屈膝。 它们朝着这死亡谷的王示敬。 许燚不看它们,只看着石台上那柄剑。 “殿下……” “斩浪重现人间,这柄剑你又打算何时来取呢……” 宝剑不再有变化,微光还是浅浅淡淡。 靠近剑柄的地方,和那柄斩浪同样的篆文写着两个字——破风。 仲阳7·心事撕碎关难过 二月初八,仲阳过近一旬,惊蛰也过去一候,镜花水月九少之争的最后一试终于传来了消息。 听闻仙门几位长老议论了几日,终于由满湖云的长老定下了比试的场所——说起来也不是镜花水月哪一处林间谷中,而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掌上宝塔。 云长老只说这玲珑塔是他从别处借来的宝贝,舍不得给弟子们传来传去地观摩,卖了个关子要等几位参加比试的都到齐了,才捋着胡子介绍规则。 他拂尘一甩在周围设下结界隔开些伺机捣乱的弟子,只放九位晋级者入内。 “塔顶才该是你们目光所及。” 云长老摸着胡子笑眯眯。 这一轮比试时间不定,塔中与世隔绝。 为求公平,阳台兰的尹管事会通过结界观察试况。 云长老确认每一个后生都明白了规则,这便甩手施了些灵力,将那宝塔一抛。 玲珑塔落地不过一瞬,十三层宝塔即刻耸入云霄,只看得仙门子弟望塔兴叹。 九人之间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谁也不那样张狂地去做第一个入塔的人。 云长老摸着胡子,对叶添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少主虽也算呼风唤雨惯了的,这么些年也没摸透满湖云这位长老的心思,步子迈得仍有些犹豫。 乱羽站得虽远,却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下意识嘴角上扬起一个偷笑的弧度。 云长老余光察觉到他,抬眼轻轻一扫,这就把人威胁着第二个入了塔。 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都乖乖配合了,余下几个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陆陆续续冲云长老作了个揖,相继进入塔中。 玲珑塔中千变万化,各人所见皆有不同,有人如在云端,有人身处泥潭。 叶添刚入塔时便发觉了这塔的不同寻常来。 初入塔中,眼前所见并没有一层层向上的楼梯,也没有八角围成的墙壁,只是一片混沌虚无,好像那些似有若无的气才是被困在塔中的一般。 叶添只觉得自己入了个不知底细的幻境,摸不清去往塔顶的方向,只能摸索着往前。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路,眼前白雾散去,景象竟清明起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自己身处一片林中,前面不远正是一户庄园。 再走近些看得更加真切,他却忽的顿住了步子,面上血色也尽数褪去。 这庄园他并不陌生。 是他建在西林府邸深处的叶庄,是他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园。 眼下那幻境中的叶庄张灯结彩,天边圆月皎皎,一派过节景象。 叶添还未回过神来,耳边却忽的听得一句亲切。 “小少爷若是知晓您今日归家,定然高兴得合不拢嘴。” 随后又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今日可是中秋,再忙也该赶着回家不是?” 叶添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木讷地转过身来,看清了幻境中那人的脸。 这人看着不过而立,五官硬朗清俊,身姿挺拔,眉眼难得仍残留些少年气。 细看,竟与叶添本人有八分相似。 叶添将将抬手想要触碰眼前人,却见二人径直穿过了他朝着那林间的庄园走。 一瞬间,他竟不知他与他们哪一个才是幻影。 “中秋……中秋!” 叶添忽的回神,转身有些焦急,不顾真假虚实,只朝着那温馨的庄园跑去。 他跃过大门不过一瞬,眼前场景尽数变化。 断壁残垣,熊熊大火,满地狼藉。 方才擦肩的人此刻倒在血泊里,怀中抱着个闭了眼也温婉贤淑的女子,却又那样没有生机。 整座庄园身处烈火之中,前院、长廊、花园、后院……哪一处都是尸首遍地。 叶添被眼前所见激得双腿一软,愣愣地跪倒在地。 他好像又变回十五年前懵懂的孩童,救不了冲天的大火,救不了遭祸的故园。 “爹……” 叶添看着满院的火光和死寂,再抬头时只觉得连圆月也染上了血色。 云纱遮过冰丸,月下静谧无声。 叶添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却发觉眼前场景再一次变化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庄园恢复如初,院里甚至见得丫鬟和家丁们搬着桌椅花瓶,说笑着小少爷近来又有些进步。 叶添没理清思绪,只缓缓起了身,下意识跟着他们的脚步朝着后院走。 远远听得几声童声稚嫩,又有女子浅浅的笑意。 叶添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却又在跨过拱门时被眼前景象一刺。 幻境中场景变化总这样令人猝不及防,脚边流成小溪的血水刺伤了他的眼。 叶添闭了闭眼,努力压制住情绪波动,再抬眼时又见眼前一幅其乐融融。 没等他走到那欢声笑语的小院,眼前又变作废墟残垣。 叶添这下终于明白过来。 玲珑塔中幻境千变万化,任何人眼见皆有不同。 原来它会将人的伤口重新撕开、揉碎,再慢慢拼好。 如此往复循环。 不止叶添一人发现塔中奥秘。 一向胸有成竹的许燚这回也遇到了个难解的谜题。 他的幻境是守了千年的死亡谷,是倒塌了多年的秋波銮。 他变回了一事无成的小狼,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殿下握着长剑许下诺言。 随后那仙界的神明闭上双眼,周身化作点点荧光,慢慢地融进风里、融进土里、融进那柄散着微光的宝剑里。 “殿下……” 他喉间一动,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沉睡好不好……” “我陪着你……” “一千年很短……” 荧光很快消散,回过神来的许燚自嘲一笑。 细细一想,最初那几年他的确带着失落和不甘。 一千年来他成长为死亡谷说一不二的主宰,竟忘了当初的自己如何走来。 若是如今的他能够回到过去,他一定要把那柄剑扔得远远的。 他的殿下沉睡千年,醒来丢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不要沉睡好不好……” 许燚扶着那呈放宝剑的石台。 “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天边云开雾散,那荧光汇聚一处有了实体,又重新握着剑走向消散。 许燚愣愣地看着这样的幻境往复多次,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夺那柄长剑,最后却发觉自己什么也碰不到。 玲珑塔中所见如梦似幻,狠戳着人心底的柔软。 原来它会将一颗心生生地挖开、攥紧,再狠狠一摔。 是妖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幻境里,所有人都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无所不能的叶少主眼见家门遭祸却无可奈何。 宠辱不惊的许少侠极尽卑微也无法得偿所愿。 温和谦逊的唐书生抗衡不了家中长辈的束缚。 四处奔波的宋少爷跑遍天下寻不到当年真相。 苦尽甘来的孙少年抓不住得来的一点点美好。 屡破奇案的范神探无论如何申不得天下屈冤。 赤胆忠心的张小将军逃不过朝堂的阴诡算计。 积极乐观的凌小世子穷尽所学未能出人头地。 所有人都在玲珑塔编织的噩梦里苦苦挣扎不得其法,一遍又一遍面对着已发生或是未发生的恐惧和不甘。 探索着、迷茫着,也麻木着。 只有一人游离在痛苦之外。 乱羽抱着双臂站在原处,只盯着前面不远那抹白衣斗笠的身影。 他心知洛笙此时绝不会在塔中,只猜眼前所见是他那师父闲来无事变出的幻象。 “姑娘拦我做什么?” 乱羽四下打量一番,还有心情朝着幻象喊一句话。 那白衣斗笠的人抬手一柄长剑指着他。 “少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不小,难不成不知我有今日全然拜你所赐吗?” 乱羽闻言一愣。 洛笙的声音他在回音谷那一试前听过,幻境中也不是凭空捏造的音色。 只是这话说得如此刁钻,倒叫他对斗笠下的人有些生怕了。 “想打架?” 乱羽眨眨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我陪你打就是了!” 仲阳8·忧思牵扯玲珑塔 乱羽早猜这塔中设了幻境,只是不知这幻境会给他变出什么来,如今见了白衣斗笠却能松下一口气了。 他那师父最是喜欢捉弄弟子的,连他进个玲珑塔也要跟人打一架。 “斩浪,召来——” 乱羽甩手想要将前几日得的宝剑召来应战,手里却意外地空空如也。 “斩浪?” 白衣斗笠的人已经提了剑甩了个剑花要杀过来,那柄卧着黑色巨龙的长剑却不肯现身。 眼见剑锋直逼眼前,乱羽这下也顾不得召剑,一个后仰堪堪避过带着狠意的剑刃。 他足尖发力,旋身变了个方向,一连退出十多步远,甩手却还是没有一点儿反应。 “认主倒是够痛快,迎战却只会龟缩。” 乱羽眉间微蹙暗骂一句,又足尖一点向侧方退开,匆匆避过追来的一剑。 他不曾见过洛笙出手,只是小心退着步避开她的锋芒。 一连躲了七八剑,四周场景变化成一处竹林。 林间烟雾缭绕,衬得那白衣更加缥缈。 乱羽余光瞥见一户小院,目光所及一座小巧的竹屋,又见那白衣斗笠的人没有半点要收手的意思,这才想起自己一直身处幻境之中。 他眼中一转,片刻想了个破解之法。 他一跃踩上一旁翠竹,身姿轻盈一路踏上竹子顶端,将那竹条压得弯了脊梁。 白衣斗笠的人收剑手上施法,长剑带着荧白的灵光钻进那竹子。 乱羽终于见她不是一味握着剑刺,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脚下的竹子却整个断作两半。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跃去踩一旁另一根竹子。 长剑自下而上将竹子破开直冲云霄,与他鼻尖相距不过一指。 乱羽没想到幻境中的幻象也能这样招招要取他性命,心中忽的少了些底气,也不敢再玩这猫抓老鼠的游戏。 他一个翻身自竹顶落地,腾空旋了个身落在那竹屋小院里。 “姑娘,点到为止便好,哪有招招如此狠厉的!” “多话——” 白衣斗笠的人抬手收回长剑背在身后:“你的兵器呢?传出去旁人说我欺负你。” 乱羽意外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下意识喉间一动。 斩浪尚不能为他所控,手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眼前这人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 不过是进这玲珑塔来定一个排名,如何有叫人把命都赌上的道理? 他那师父也忒不仗义了些…… “是我对不住姑娘。” 他低着头闷闷应了一句。 白衣斗笠的人闻言倒是意料之外,只站在原地,轻纱后似有视线盯着这边。 乱羽抬眼看向她,虽知只是幻象,却还是没忍住眼中情绪低落:“我从未想过撇清这段往事……姑娘要打要骂我都无怨,只是万望留我一命……当初恩人舍命救我,不是为十多年后姑娘执剑取我性命的……” 白衣斗笠的人闻言一顿,手上长剑握紧几分。 “若是姑娘心中有气,待今后塔外相逢,我必事事依顺、处处礼让……”乱羽说着神色微变带上些严肃,“只是眼下……塔中所见皆为幻象,在下另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周围幻境一点点剥离散去,只变作寻常塔中的石板和青阶。 乱羽松下一口气,却见眼前多出个没有实体的青色虚影。 “吾已有多年不曾遇访客如你这般。” 是个女子的声音,嗓音有些低沉,听来该上了些年纪。 乱羽思考片刻,试探着问一句:“阁下是什么身份?” 他虽不屑于师父的小把戏,可听这虚影的语气也知对方资历,开口还是带着该有的尊重。 “吾不过一无根孤魂,游走于六界之间,机缘巧合谋到这守塔的差事。” 那虚影左摇右晃围着乱羽转了几圈:“这座塔会无限放大入塔者内心的恐惧。虽不知你在幻境中所见为何物——吾在塔中待了多年,倒难见有客如你这少年人一般。” 乱羽仍是满脸疑惑,又见虚影荧光闪烁,变出一个浮在空中的画轴。 画轴周身包裹着幽蓝的光,缓缓展开,画卷上闪过些玲珑塔遇到过的旅人。 有此时此刻正在塔中的他的同伴,也有曾经入过这宝塔的前辈先人。 “这塔虽从未留人性命,却也催生出不少心魔。吾做了多年看客——凡入塔者,总是难有凭一己之力破开幻境的。” 画轴上一闪而过些画面,男女皆有,老少皆现,或侠客或枭雄,或名士或常人。 乱羽却捕捉到一处熟悉。 画面上一柄青蓝色长剑冲破结界,那气势好似将宝塔墙壁也劈开口子。 “思量?” 他忙去看那虚影:“敢问仙人——方才那可是思量剑?这塔中可来过齐姓的旅人?” 虚影却好似不知他所言为何,青色荧光缓缓闪烁着:“吾于塔中岁月早有千百年,记不得曾有何人来访,更不认得你说的什么‘思量’……” 乱羽不顾它认不认得,脑海中早将那柄一闪而过的长剑回忆了数遍。 错不了。 他年幼时常与齐大侠对着干,没少被罚着跪祠堂。 那柄剑每每被摆在正中央,甚至有好几次险些被齐大侠拿来对他“家法伺候”。 宝剑名为“思量”,剑中有灵兽青羽鸾鸟,乃南安枫庭上一任主人齐亦寒当年出师时妖神所赠。 乱羽不消片刻便确认了这里是祖父曾经历练过的地方,再看那青光虚影时不由得带上几分敬意。 “原来祖父也曾得过仙人的引导……” 他难得服气地低了头,弯腰朝那虚影行一个揖礼。 “多有叨扰,仙人见谅。” 那青光的虚影似乎对他规规矩矩颇有不满,一闪身整团不见了,只留句抱怨的话空荡荡地传到少年人耳边。 “好容易来了个有趣的,早知便不与你看那卷轴了……” 乱羽无奈寻不到虚影去向,但发觉此处过往倒也自觉颇有收获,于是也不顾许多,寻了石阶轻步迈上。 他却不知,塔中虽有幻境将人困住,离了幻境后却与寻常宝塔无异。 方才他几句询问的话破开了幻境,传到楼下小少年的耳边。 孙慕清本缩在灾荒过后的村子一角,整个人灰头土脸地坐着,听闻几句耳熟的声音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 “乱哥!” 小少年一时两眼放光,牵动着心境发生变化,周围幻境竟一点点散去,眼前也浮现出塔中原本的样貌。 他只觉又惊又喜,凭着方才听音辨位的记忆去找上楼下楼的台阶。 “乱哥!你在哪儿呢?” “我听到你说话了!乱哥?” 他寻人的动静冲破其他层的幻境,也改变了旁人的心境。 “乱哥?乱——” 孙慕清刚转过一个拐角,却见眼前有个人侧身对着他站着。 那人低着头思考着什么,样子像是刚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张知澍听闻一句戛然而止的话音,下意识偏头看过来。 将军府的小将军从来都带着将门之后的威严,在镜花水月多年不改沉默寡言、鲜有笑意的性子,多半是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面。 孙慕清不由得退了半步,动动口声音细若蚊声。 “乱哥……” 他颤着声甩手召出前几日在寒兵洞中取得的剑来:“庇……庇佑……” 玲珑塔作为九少之争中的最后一轮,说来定了两条规则。 一条正着排名,登塔顶者为先。 一条倒着排名,对擂败者为后。 张知澍只垂眸看一眼他手中长剑灵光流转,再抬眼时手一伸。 “归尘,召来——” 孙慕清见状喉间一动,整个人腿都软了。 分明只是切磋,可张小将军给他的感觉却像是要取人性命。 沉默了片刻,小少年忽的将手中长剑一收,卯足了劲儿转身就跑。 “乱哥!乱哥——” “乱哥救我——” 仲阳9·电光火石争榜首 乱羽听闻那小少年几句呼救,心下一想玲珑塔中本就是比试,断然没有谁帮谁的道理,于是步子只是一顿,也没有改变上楼的方向。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一只小小的幻蝶扑棱着翅膀翩翩而来。 乱羽抬了指节将它接住,幻蝶破碎传来已到了塔外的孙慕清的声音。 “乱哥……你可千万小心那张知澍……我的胳膊到现在还疼呢……” 小少年话里带着委屈,乱羽却难得没有一扬嘴角笑他。 “张知澍……” 他舔了舔后槽牙,眉间微蹙计上心来。 于是西侯凌家的小世子刚拐过弯便被人拦住去路。 安静打坐的乱羽慢慢睁开了眼,给人一种一不小心惊扰了洞中睡兽的错觉。 凌司牧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师……师兄……” 两人相逢,四周渐渐幻出个圆形结界。 双方若用兵器则点到为止,出了结界便算输了比试。 乱羽悠悠站好,抬眼时嘴角带着笑意,神色却不像玩闹。 他轻声开口说了句什么。 将话听进耳里的凌司牧只觉得自己是眼花了、耳鸣了。 齐师兄方才……说了句“承让”? 小世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回过神来只见齐师兄汇了掌风朝他拍过来。 凌司牧手中也聚起灵力想挡。 却根本来不及。 不过一眨眼,他睁眼见结界缓缓散去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圈外。 而乱羽只背对着他留一个侧脸。 明明抬眼只是一瞬间的事,凌司牧却真切地看清了他眼中的不屑。 不过转瞬,小世子被传送到了塔外,一转头和方才出塔的孙慕清大眼瞪小眼。 孙慕清揉着胳膊一笑:“凌师兄,你怎的也出来了?” 凌司牧整个人被方才那一掌打得不知无措,这时尚未回过神,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一旁云长老往他手里送一只金色幻蝶,问了句他可有话要带给塔内的人。 凌司牧只轻轻摇了摇头,蹙着眉去回想方才事件缘由。 塔内的乱羽拍了拍手,再迈步时想起一个多月前回音谷中唐星翼骗他的话。 那书生自三年前擂台上比试过后像中了邪似的……三天两头想寻他再比一场。 若是真在塔中遇着了,怕是场苦战…… 不过思考片刻,乱羽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轻快自语一句。 “第七也是个好名次。” 不论下一个遇到的是谁,只要不是那书生,都露个破绽出塔去就好了。 于是过了约莫一炷香,那孙姓的小少年在塔外迎来了他步子轻快的乱哥。 “乱哥?你怎的……这就出来了?” 乱羽佯装受了伤,只揉着自己的手腕,嚷嚷着要回去歇着。 云长老一眼瞧出他心思,白眼一翻丢了个幻蝶给他。 乱羽清了清嗓子,又压低了声音忍着笑意:“唐公子,我瞧你这愿——今年怕是还不了了。” 孙慕清见他一副欠收拾的表情,忍不住小声提醒一句:“乱哥……星翼哥收到这幻蝶,待出来定是想揍你一顿了……” 乱羽可不管这些,放飞了幻蝶便伸了个懒腰往玄风堂走。 孙慕清只犹豫片刻,揉着胳膊追上。 “乱哥!乱哥你等等我!你可不知,方才在那塔中……” 随着步子渐远,声音也渐小了。 凌司牧收回了视线,低着头自勉似的一笑。 若是许少侠也是满湖云弟子,不知能否像他们二人一般…… 不多时,塔中陆陆续续出来了好些人。 排名第六是岭上梅的宋翎风,第五是庭前竹的范初冬。 至于那得了幻蝶的唐公子——得了个第四的名次。 远方落霞斜阳,凌司牧终于等到了位列第三的表兄。 张知澍抬手拍拍衣上尘土,再抬眼瞧见凌司牧时有些意外:“怎么不回去歇着?” 凌司牧垂眸轻笑。 “二月初八,表兄生辰——我若独自走了,表兄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张知澍闻言眸子一动,眼底隐隐泛起笑意来。 凌司牧又看一眼那夕阳下的玲珑塔:“表兄方才是遇见哪位了?” 张知澍视线上移,停在那十三层宝塔的尖端。 “是许燚。” 凌司牧不禁一愣。 远方晚霞透过玲珑塔的糊窗纸映在塔内,最终留下的两人在塔顶下一层相逢。 一个白衣肆意,周身都是逼人的气势。 一个浅色蓝衣,虽内敛却又不失风度。 结界设下,叶添挥手将周围变了景象。 变作回音谷千年灵蟒曾蜗居的深湖。 如今巨蟒的骨架已经泛起了苔痕。湖水因着春天的来临也上涨一些。 许燚把视线从那副巨蟒残骸上收回来,又投向不远处的白衣人。 叶添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惋惜,轻笑:“怎么?许少侠和这千年灵蟒有交情?” 许燚低头笑笑:“叶少主好眼力。” 叶添听闻这话也知晓自己的猜测不错。 蒋黎黎所说那“厉害的妖物”……果然就是这眼前人了。 他甩手召来一把金色剑柄的长剑。 惊蛰那日寒兵洞取剑他并未前往,而是回西林府邸拿回了他父亲留下的疾龙。 许燚眼见那金色宝剑泛着寒光,一时心下了然。 叶少主恐怕并不是想跟他分个胜负。 只怕是要除他。 镜花水月叶饮溪素来只是表面和善,一旦决定了什么必然是雷厉风行的。 他不等许燚有所反应,只一跃浮空,手上挥剑蓄力。 疾龙幻出一把虚虚的光刃,退至他的身后,又分成许多。 破空一斩,数剑齐发。 幻境中树木不堪,齐齐折倒。 待尘土散去,只见许燚单膝跪于扬尘之中,伸手要擦嘴角的血。 抬眼却是挑衅。 他并未起身,再握拳时握住了渐有实体的兵器。 那兵器撑在地上,只听得一声钝响。 叶添定睛一看,一时手上握剑握得更紧了些。 许燚并未入寒兵洞中取一柄损伤他妖力的灵剑,只是一直用着他惯使的武器。 此器为锏,乃重兵器的一种,威力极大。 若是与修仙人的剑遇上,折剑的后果都是最轻的。 叶添心中没了底气,只得于剑中汇进更多灵力。 短兵相接,电光火石。 一直在虚境中观战作画的尹药子修为不及这两位,也看不清招式动作,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下意识觉得是地动山摇。 她是不曾见过哪两位能打成这个样子的,手上结了个印出了虚境,打算去同云长老说说这事。 天色渐暗,月上山头。 仙山静谧,只有塔中混沌一片。 许燚脸上在刹幽林受的伤才好不久,这会儿又添了新伤。 他自知锏的威力太大,也没往人身上打,倒是毁了好些幻境中的老树。 叶添不好同他硬碰硬,一直也是躲着避着,一身白衣也沾上不少灰尘。 这仗打得不算漂亮。 不及两败俱伤,却都各有狼狈。 “离开这儿吧。” 叶添如是说。 许燚意料之外,收了锏抬眼看他。 叶添也收起疾龙:“方才见你常年不愈的旧伤,我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许燚抬腕看了一眼,有些好笑道:“叶少主是因为这旧伤要赶我下山?” “若不是瞧见这伤,我要留的便是你性命。”叶添垂眸,“你虽为妖,却没做过害人的事,我不杀你。” 许燚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愧是洛亦尘首徒。只是要杀我这话——未免自负了些。” 叶添张口正要反驳,却因他眼下样子一愣。 许燚嘴角的血迹并未完全擦去,眼里闪过狡黠危险的光。 叶少主回神,朝着小狼王作了个揖:“多谢阁下千年来封住死亡谷,妖兽才不得出谷伤人。西林府邸叶饮溪,请教阁下真名。” “哪里有什么真名假名,”小狼王也微微拱手,“死亡谷,许燚。” 传闻死亡谷妖王守剑千载,喂血千年。 喂血的伤口成了未愈的旧伤。 伤在腕处,疤痕尚新。 仲阳10·镜花水月逢暑期 月上梢头时,玲珑塔中最后两人也踩上了外面的青石板。 尹药子才要同云长老说这事,却见他二人先后出了塔,一个两个都垂着眸子,仿佛方才大打出手的不是他们。 云长老瞧出她欲言又止,摸着胡子让人先回去歇息,拂尘一扬收了那玲珑塔。 许燚在塔中与叶少主达成了一致,抬手作了揖便离开了剑场。 叶添却径直到了云长老面前,也是一个揖礼:“前辈,这玲珑塔究竟是何来历?” 云长老只转了转眼睛看他一眼,面不改色道:“少主此言何意?” 叶添哪里不知他是装傻充愣,无奈套不出话来,只能再行一个揖礼告了辞。 不过月落日升的事,九少之争最终的名次便被印了张单贴在了厉修园的榜上。 传闻尹管事正以灵力画着画像,只是为精益求精,这些画像需过段时日才能放榜。 一派喜气洋洋中,许燚去往庭前竹的竹室,拜别了名义上十多年的师父。 竹长老自知留不住他,只背对着外面一个人下着棋,摆手带几分无力。 许燚在仙门待了十多年,因着九少之争的机缘终于圆了多年的愿,刚巧接了叶少主的逐客令,心下一想自觉无甚损失,对外只说是出师下山。 眼下洛笙尚未回山,这些年旁人只觉他性子孤僻,因而也没什么人前来践行。 只是他行至山腰时,忽的瞧见那枫树下站着个小弟子。 凌司牧见他下山,小跑着到了近前,也没失礼数,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许燚抱着双臂嘴角微扬:“想不到你竟会来送我。” 凌司牧眨眨眼,终于鼓起勇气问一句:“九少排名将将放榜,许少侠何故眼下就要离山?” 以许少侠仅次于叶少主的名次,若是留在山上必然风光无两。 许燚眼见他一副孩子的乖巧样,忽的心底生出些长辈看小辈的心思。 “你呢?”他温声开口,“你又是为何留在山上?” “眼下学艺不精,留在山上,为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凌司牧低着头,“更为有朝一日……” 许燚见他眼下似乎并未积攒出足够的自信,轻声一笑替他将后文给答了。 “更为有朝一日——” 他抬眼看向远方飞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凌司牧听闻这几句时只觉心境豁然开朗,抬眼看他时眼里像是有光,眉眼弯弯朗声重复一句。 “为万世开太平!” 许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西侯家的小世子。 不知他自幼生活在怎样的环境,分明家世显赫,言行举止却没有半点自傲。 倒是难得。 “九少第二……许少侠好厉害。” 凌司牧憋了许久才憋出这么句怯生生的话。 许燚被他的小心翼翼逗乐了,客气回了一句:“你也不错。” 凌司牧低着头并不看他,语气也放得极其轻微:“愿有朝一日……我也能同许少侠一般厉害……” “那倒不会。” 许燚眉眼带笑,颇有些郑重道:“你会比我更厉害。” 你会比我更厉害。 这几个字,从此被小世子记在心里。 像是信念一般,伴他严冬长夏。 一旁枫树冒了新芽,嫩嫩绿绿。 远处红日初升,光芒照耀大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镜花水月九少之争告一段落,仙门子弟也过回往日生活。 那名为庭前竹的竹室坐落于山腰溪边,清泉涓涓听得满耳清脆。 席间不少弟子静坐听学。 “传说天地混沌分开不久,有一星辰陨落,埋入土壤,生根发芽,成树参天。 “过许多年,圣树结出五朵花苞,落地便化作人形,即为魔君,圣子,鬼帝,仙尊和妖神,世人称为五子……” 屋外鸟鸣山幽,偶尔传来夏虫声声。 讲台之上的老者一身青色长衫,衣服下摆绣了竹子图案。 不知是否因为他已是须发花白,看上去面相慈祥。虽语速甚慢,却也是对小辈谆谆教诲的绝配。 “嘁!”席间有个小少年似乎是不屑,撇了撇嘴小声道,“竹长老讲起这些倒是一次赛一次精彩,我瞧着都要赶上山下说书的了!”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肤色不算得很白,面相却十分干净,甚至还瞧得出孩子样的顽皮。 一双杏眼乌黑发亮四处观望,这时候还微微噘着嘴。不过到底是孩子心性,虽有抱怨,这话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聒噪。” 唯一听到他抱怨的人低声开了口。 小少年原本正盯着走过身侧的老者,听到这一句不禁愣了愣,转过头去看身旁同桌的人:“乱哥?” 眼前的这位年纪稍长,不过眼见相差的年岁不多。 虽只弱冠之年,安静时那双瑞凤眼显得尤其深邃。 明明收敛着情绪,浅浅一笑却带着张扬和肆意。 明明侠士的扮相,提笔作画却也是个谦谦公子。 小少年见状连忙乖巧坐好不敢造次。 如此静默良久,终于在小少年险些瞌睡时,外面传来悠悠钟声。 老者步子一顿,看了看刚刚转醒的一众弟子,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收拾了案卷离开。 老者一走,席间弟子纷纷跃起打闹。 完全不是方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少年自然是最欢脱的一个。 玩了一阵儿,其他弟子三三两两出了竹室,他才落回到座位,盯着他乱哥手中握着的那管狼毫。 盯了一会儿,他又去拿自己的那支,还不忘说几句:“寻常人家拿几根山羊毛做了笔就是,就咱们用的是狼毫,第一仙门当真是财大气粗,也难怪每年都下山救济百姓。” 说着,他挥笔写下几个字,算不上耐心下笔,显得几分潦草,但还是辨得出来写的是“孙慕清”三字。 “不愧是我的名字!”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但一旁那位仍是专注作画不看他。 “乱哥……自翎风哥及冠下山回来后,你竟一句话都不愿同我多说了……” 孙慕清扁了扁嘴,话里带点委屈。 见他仍是不理,小少年只得作罢,又在纸上认认真真动起笔。 这次只写了两字,写的是“乱羽”。 孙慕清写完举起来自己看了好久,才满意拿过去邀功:“乱哥你看!我这次可是一笔一划写的!比写我自己都要认真呢!” 乱羽这回终于分了神去看他,终于绷不住嘴角一扬:“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尾音上扬似有笑意,几个字听得出人情温热。 孙慕清一时没反应过来,收了字去看才发现不妙。 原来他刚才写自己名字时着墨太多,竟写完了“乱羽”都没干透。 加之又举了一会儿,墨汁已经往下淌得很长,就好像写完的名字委屈主人的轻视在流泪一样。 孙慕清一时哑然,却不顾纸上如何:“乱哥搭理我了便不枉费哭一顿!乱哥,今年因着九少之争,暑期得了三月假期,明日你下山打算去哪里?” 乱羽回神,把作完的画折了折收进袖里:“不过随便走走,怎么?你想跟着?” 孙慕清一时两眼放光,刚要开口却想起什么,整个人却又没了兴致:“还是不了……前几日师父罚我去流蔬阁帮工,指不定何时才得空闲。” 乱羽转身看他,眉眼带笑:“谁叫你最后一轮把家底全押在我身上?若不是翎风下山一趟在当铺里瞧见,你还要喝西北风到几时?” “我那是觉得乱哥肯定能赢才押的注,确实不少宝贝呢……”小少年抬眼收起惋惜,“也不要紧的,总归你给我的绿松石还留着——师父也没怪你不是?” 乱羽的视线看向了林间半掩的天边,面上一时看不出喜忧:“他哪里是不怪。” 桃花1·雁南飞旧梦终醒 四月将夏,暑气还未聚起,风中仍带着凉意。 洛笙一别月余,终于赶在立夏前一日踩着晚霞落在镜花水月的山脚。 山门在夕阳余晖下多了几笔暖色。 洛笙扶了扶斗笠,正要迈步,却隔着那层轻纱隐隐见得一人拦在面前。 许燚这时倚着山门,嘴里叼了根新长出来不久的狗尾巴草。 他早不是那身镜花水月的弟子服,而是换了件青衣,额前也多一个在死亡谷中才有的水滴纹样。 洛笙走近几步,凭服装颜色猜出他早回了死亡谷,这便开口调侃一句。 “还是许燚哥日子悠闲,竟有闲工夫在这里等我。” 许燚吐了那狗尾巴草,白眼一翻道:“是我该怪你回来得太晚了些,早些时日该看清你那师兄是如何将我打得破了相的。” 洛笙闻言只觉意料之外,又多问一句:“也是他遣你下山的?” “小没良心的,”许燚冷声一笑,“他早察觉我是妖,你离山前怎的也不提醒我一句?平白废了我好大功夫平息那叶少主的怒火,兵器都险些折了一柄……” 洛笙闻言一愣,轻声一句似是自语道:“他虽天资过人,却也不是能平白瞧出妖身的……” “终于想到了?”许燚抬手打了个响指,指间变出一捆药材来,“无论如何这算是你的私事,我不便多言,提醒你一句小心总不为过——这药材是我答应了要给那西侯凌家的小世子的,京都距这里甚远,一路不知要蹚多少浑水,你若得了机缘替我转交便是。” “你何时变得这样好心了……”洛笙接了药材收进乾坤袋,也知趣没再问他是被什么人揭的身份。 “镜花水月虽是仙门,倒也算得半个人间。”许燚拍拍手道,“入乡随俗而已。” 洛笙知他所言是答那句“好心”的调侃,顺着话又叹一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还以为你们妖也讲究落叶归根,原来终是我这漂泊无依的旅人不懂。” 死亡谷之主离开谷中多年,有个借口出师离山未必是坏事。 许燚闻言眉间一蹙,抬手就拍在她斗笠上:“什么落叶归根?我才活了这么些年便到头了?你究竟在镜花水月学了什么学问?” 洛笙哪里不知眼前人是装傻逗她开心,敷衍着点点头算是应了,抬手扶正了斗笠,这便迈步往山上去。 许燚只抱臂目送她走远,不知想起来多久以前的旧事,再回神时早见不到白衣身影。 “小没良心的……”他无奈撇撇嘴,抱怨一句,“十四年前送你上山还知道回头看一眼,如今却连头也不回。” 洛笙可不知背后被人这样编排,登上石阶便往后山风雨殿去。 叶添正坐在厅中饮茶,余光瞥见师妹回来,微微往后一仰,起身来迎她。 洛笙迈过门槛,抬手将斗笠摘下:“月余不见,师兄近来安好?” “不过是日复一日过着。”叶添不知自己嘴角带着笑意,“倒是你——风餐露宿的滋味还好受?” “本就是人间客,风餐露宿也不是多苛刻的条件。”洛笙步子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听闻师兄得了九少榜首——恭喜。” 叶添暗觉她话里有话,一时间却也摸不准,只装傻充愣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镜花水月再大也不过一户仙家,这榜首谁都坐得。” “榜首谁都坐得……”洛笙点点头重复一句,再抬眼时带着几分犀利,“只是妖坐不得。” 叶添闻言眸子一沉:“你早知他是妖?” “是。不仅如此——”洛笙补上一句,“许燚哥是因我而赴仙门的客。” 叶添察觉她话中带刺,神色一变:“即便是你的客,也值得你一回山便张口闭口要同师兄问责?” “不仅仅是客。”洛笙垂眸轻声道,“若是没有他当年救我,镜花水月也不会有洛舒颜了。” 叶添见她眼中带着失落,又想起那句“曾有一故人,救我于水火”,心下只觉得她的失落是因为下山许久错过了故人。 “不论多大的恩情,他都是妖。” 他又想起师妹那样眼中澄澈的一句“护他爱他”,只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要体会到气急攻心的滋味。 “虽说六界曾和睦相处,可毕竟现如今那结界摆着,人与妖本就是殊途——” “是妖又怎样?” 洛笙只听进前半句的偏见,多年来头一次打断了师兄的话:“这世上许多本就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难道只有人能够高高在上,妖被困于人间便得不了善果?” 叶添头一回见师妹这般,心中只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一时心底生出些后悔来。 若早知他二人交情如此,当初在那玲珑塔中就不该手下留情。 许燚那样的千年大妖,他虽没有除掉的能力,但重伤给个教训也是能拼一拼的。 “我看你是魔怔了……” 叶添抬手扶额,多的什么也不愿争辩。 九少之争结束已有近两月,他忙着仙门诸多事务,已有月余不曾回一趟他那西林府邸。 眼下师妹回山,他好不容易能松下一口气,却听得张口闭口问那死亡谷的妖物…… 洛笙舟车劳顿,眼下刚回山还未来得及歇一歇,起初问一句不过只是问一句,毕竟许燚也是曾救她一命的恩人。 但师兄不知为何开口带着些冷嘲热讽,她无论怎么想也只觉此事是师兄死板了些。 本是据理力争,到最后也带了些个人情绪。 于是许多年不曾争吵过的两人各自冷静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叶添只坐在院里秋千上沉思,洛笙只将自己泡在屋里的浴桶中。 初夏时鸟鸣阵阵,混杂着银杏树叶在风里的声音。 洛笙整理了外衣,抬手摘下一顶斗笠,避开了发髻扣好。 方才拆开的纸条写着“京都”二字,这便是她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院里银杏遮住升起的红日,投下阴影微凉。 虽说昨日闹得有些不愉快,洛笙还是朝树下的方向作了个揖:“师兄。” 叶添闻声也顺着台阶下,抬起头来语气比昨日温和不少:“去哪儿?” 春末夏初的风也温柔,吹动着树上正绿的小扇子一样的叶,发出轻微声响。 轻风带起斗笠边沿的白纱。 ——那天,初夏清晨,远处还有无需北飞的群鸟,叫声响彻云霄。 洛笙仍站在风雨殿院里的银杏树下,抬头时眼见银杏树叶已有些开始泛黄。 一转眼已是七月初六,记忆里的争吵已是三个月前的旧事,距南安与那齐少侠分别也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她走过山川湖海,探寻些当年登云梯之会的旧事,心中也有个底细。 她一直忙着无暇他顾,如今闲下来才觉得空落落的。 过几日便是立秋,届时仙门弟子尽数回山,也会有许多求学的凡人上山。 只是不知……故人如今身在何处…… 洛笙轻轻一叹,正要往屋里走,却忽的听闻身后传来轻快的一声。 “可巧赶上了今日出关——明日正到了七夕,姑娘可要下山瞧瞧?” 洛笙整个人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去看。 风雨殿大门敞开,有一少年正抱臂倚在那儿。 夕阳自远方洒下,映得他连发梢都在泛着光。 乱羽并未迈进院子,分明背着光,却明媚得令周围一切都失了颜色。 “四月底分别时姑娘可说了的——京都斩杀魔物的赏金,初秋时让我来风雨殿讨——别是忘了吧?” 一别两月有余,却也不过眨眼之间。 乱羽只知风雨殿里是他的仙子。 他却不知于洛笙而言,这扇大门打开是等到了她的人间。 ——今日,初秋晚霞,云层中掺杂些南飞的候鸟,秋风送爽微凉。 一切都有注定,一切都刚刚好。 桃花2·齿轮转幕后内情 七月初七,月影婆娑。 乱羽带着白衣斗笠的洛笙再一次回到南安,径直去了两月前宋翎风邀他的茶馆。 这茶馆如今已在桃花庄名下,改了名字叫“悦水斋”。 乱羽虽不常回来,但在南安也能勉强混个脸熟,一路到了楼上雅间也没人拦他。 宋翎风早等在屋里,见了白衣斗笠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低头算是问了个好。 洛笙也客气回礼低一低头。 乱羽关了门,打量一圈雅间,随手拉开张凳子请他的仙子坐下,转脸又问宋翎风:“怎么不见灵雪?”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宋翎风抬袖斟了两杯茶,“眼下月升,她去斗巧了。” 七夕乞巧,人间有些供闺中姑娘嬉戏比试的习俗,如引针线、蒸巧饽、烙巧果,以及用面塑、剪纸、彩绣等做装饰品等。 南安城是天下大城,逢年过节自然是热热闹闹。 乱羽点点头表示了然:“她倒挺忙。” 宋翎风白他一眼:“谁有你齐少侠忙?上月廿一便传讯给你了,我在这悦水斋等了半月才等到人。” “知足吧——四月底我便闭关了。昨日刚听慕清说你找我,今日便来了。”乱羽笑笑,“我倒好奇——什么事竟值得宋大少爷等得凉了茶?” “忘性大。”宋翎风摇了摇头,“四月时你传讯给我,说是要问我那舅父的事……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北侯府也不是日日都接待来客,那时我并无去打探的机缘,因而回绝了你……只是上月京都传来玉漱表姐病逝的消息,我替母亲去了一趟北侯府。” 乱羽闻言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宋翎风看他一眼,又道:“虽说是表姐,但京都距南安甚远,我母亲与舅父多年不曾往来,我去京都也不过做做样子——倒是东陵来的玉汐表姐哭得伤心。” 乱羽心中暗暗有个猜测,但听过宋翎风所言也不打算多说。 只怕病逝是假,人在太子那儿才是真。 戴着斗笠的洛笙抬手去端面前的茶盏:“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姑娘所言不错。”宋翎风垂眸,“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乱羽视线来回打量他二人一阵儿,抬手端了面前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又问宋翎风:“话还没说完呢——你此去京都探得了什么消息?” 宋翎风无奈白他一眼,终究没怪那句“不解风情”:“舅父他——早年间曾为一个地方卖过命。” “什么地方?”乱羽眨眨眼,面上难得戴着迷茫。 斗笠轻纱遮掩下的人抬了眼。 “暗夜冢。” “暗夜冢?”乱羽下意识蹙起眉,“那不是传闻中魔君的府邸吗?”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去看宋翎风。 后者只轻轻一点头:“正是暗夜冢。” 洛笙手里暗暗握拳。 有些人间之外的事,终究还是要公诸于天下的。 “传闻……”洛笙隔着轻纱去看乱羽,将曾经旧事前加上个道听途说的前提,“传闻千年前仙尊生祭异变魔兽,魔君自责之下亲手毁掉暗夜冢……但千年世事更迭,那暗夜冢已然被有心之人重建,且多年来势力不断壮大。” “不错。”宋翎风将话接过,看了一眼那斗笠下的轻纱,“小满那日舅父前往镜花水月,其实是暗夜冢放他卸甲归田前的最后一道任务。” 洛笙试探着问了句:“招安?” 不料宋翎风却摇了摇头:“是泄密。” 洛笙意料之外,再仔细回忆一番那日欧阳彰所言,忽的想起什么。 她这才明白过来。 北侯欧阳彰年逾半百,自然是猜得出镜花水月绝不妥协招安的。 他所言十句有九句都在做戏,只有一句略显突兀的才是真话。 ——“姑娘可得小心,我这啸铁已然嗅到了老鼠的味道。” 只是——若连暗夜冢都会“好心”提醒,那暗地里盯着镜花水月的……又该是怎样的敌? 乱羽思索片刻,又问宋翎风:“你那舅父在暗夜冢多年这我不知,可他做过什么事我却有所耳闻……翎风,即便你是他亲外甥,可方才你也说了——你母亲与他多年不曾往来——你又怎知他不会骗你?” 宋翎风被问得一时语塞。 洛笙却松了拳:“八分是真。” “仙门已出现内鬼,那日北侯的确提醒了一句……”她长舒一口气,终于还是决定将过去两月探得的消息告知,“镜花水月开山不过十余载,虽弟子众多,却也少有能在天下榜单里排上名号的。今年春日里办那场九少之争并不符仙门常态,而是有长老匿名提议。” 宋翎风思考片刻,对她所言带有疑虑:“弟子切磋乃仙家常态,不过长老一个提议,为何要匿名?” 乱羽思绪飞转,忽的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将拳头握紧了,眼中也是带着警惕的:“登云梯?” 洛笙只沉默不语。 二十二年前一场大会登云梯,赴会者近千,递帖者百余,最终得了名次的也不过十人,可谓天下诸多仙门中的佼佼者。 可即便是这些佼佼者,这些年不是身陨便是归隐。如今二十年光景已过,竟没有一个是如今也风光的。 “莫非——”宋翎风稍加思索便猜到其中关联,“有人想要颠覆仙门百家,坐实仙士不得善终的诅咒?” “那可当真是好大一局棋!”乱羽抬手摸了摸下巴,只觉好笑,“且不说登云梯旧人这些年如何,即便是镜花九少的诅咒坐实,也需且等上十年二十年光景,届时定有新的仙门望族冒尖出头,这幕后之人是想耗死谁?” 他三言两语提及了其中年岁,倒点醒了洛笙此前忽略的一点。 常人不知人间之外的确大有天地,还以为那只是传说与神话之中的不可触及。 幕后之人……十有八九不属于人间。 若真如此,此局便是无论如何都只是垂死挣扎的死局…… 虽猜到其中利害关系,但眼下洛笙并不愿轻易向那暗中的势力妥协。 “不论幕后之人有何目的,这内鬼还是尽早揪出的好。”她于轻纱下闭了闭眼,“除却闭关的掌门,仙门长老共六位。其中四位皆曾参与二十二年前的登云梯之会,更有两名登得云梯。” 乱羽闻言轻声一叹:“六之有四……内鬼便不好抓了……” 宋翎风却一愣:“都是十多年来教你学问功法的师长,你竟毫不犹豫生出怀疑?” 乱羽却不解他质问,看一眼白衣斗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镜花水月是洛姓的仙门。我既在此求学,自然以大局为重。” 洛笙闻言有片刻的愣神,随后选择接乱羽方才的话:“兵行险招——不妨一试?” 乱羽眼睛一转,猜到了他的仙子所言何计:“不妨一试?” 宋翎风略一思索也猜到一二,虽心中仍有不安,却也松了口妥协:“不妨一试。” “达成一致。”乱羽拍了拍手站起身,“既如此,我去给他们传讯。” 他推了门往外去了长廊,剩洛笙又抬手品一口桃花庄少爷斟的茶。 宋翎风看她一眼,微微低头:“既是兵行险招,待过两日仙门招收弟子,姑娘能否替在下照顾妹妹?” 洛笙手上动作一顿,嘴角轻扬:“宋少侠自己不是也在山上?为何托我一个外人照顾宋姑娘?” “山上人多,又非同门,自然有时无法顾及。”虽是有事托付,宋翎风却连个笑脸也不带。 洛笙手落将茶盏放下:“我与令妹亦非同门。” “两月前姑娘送出了洛字牌,于小妹而言实属厚礼。”宋翎风轻声笑笑,眸子里像是有云雾遮掩,“在下送姑娘一计,算是替小妹还个人情。” 桃花3·追心愿姑娘上山 天边红日又升,映得仙山少有地像了人间。 洛笙白衣斗笠,被山中长老前辈传讯请到了正殿。 “登云梯再会?” 她这时候坐在主位上,优哉游哉放下了喝水的茶杯。 不论士农工商还是仙家,这样大的门第往往决定大事之前都会开个会讨论一番,各位前辈长老之间互相有个制衡。 但镜花水月不同。 当初创立仙门便是靠着掌门那些家底,山上的长老们也多是无处可去或是走投无路才投靠于此。 因而他们的意见和建议也只是参考,自掌门闭关,山中大事小事便都由叶少主拿主意。 洛笙及笄后,便也能在仙门说上话了。 “既是洛城办的大会,如今掌门闭关,老城主也已离世多年。”她寻了个舒服又不失风度的坐姿,“他们要办便让他们去办,与我镜花水月何干?” 闻言,几位袍上绣了不同图案的长老互相看看。 最为年长的十里松长老起身作揖:“姑娘年纪尚小不清楚,如今的洛城城主洛连山按亲缘还得喊掌门一句姑姑,掌门虽闭关多年不问世事,但毕竟是同族……” “是吗?”洛笙抬眼往出声的方向看,隔着轻纱瞧见个身着浅棕色长袍的老者。 镜花水月不问过往,这两月她费了大功夫才查到各位长老的底细。 十里松的这位本名岳凌云,出身北方一户显赫世家,只是后来家族没落,这才入世踏进江湖,多年后登云梯之会递帖,登得云梯第四阶。 “松长老所言不假。”洛笙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当年老城主一掷千金建起这镜花水月,情意不假……晚辈却听闻——他离世后,掌门竟连吊唁都无门可进——这亲缘是他们先舍弃的,镜花水月可不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可……”岭上梅的长老张了张口还想再争取。 “说起来——”洛笙高声打断。 仙门长老曾递帖登云梯者六之有四,登得云梯者更有两位,除却十里松的岳凌云,再便是这岭上梅的陈倚阑。 他早年间不过一江湖侠客,机缘巧合之下识得岳凌云,后递帖登云梯,位列第八阶。 如今内鬼并无定论,洛笙若是打算兵行险招就不能给他们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她抬手又去拿桌上的茶杯:“暑期三月,不知各位长老都去了哪里游山玩水?是否听说了山下关于九少的传闻?” 几位长老不明白她为何换了个话题,又互相看看。 这回是常年在竹室讲学的庭前竹长老搭话:“九少各有英姿,自然在山下也略有耳闻。” 晚霜菊长老也凑了个热闹:“九少能传到天下对仙门来说也是好事——听闻笙姑娘语气,难道是不满意了?” 洛笙笑而不语。 庭前竹卓郁离、晚霜菊厉霜斜,这两位虽不曾登得云梯,却也是当年大会的旧人。 阳台兰长老察觉气氛紧张,连忙出声想打圆场:“菊长老多虑,笙姑娘年纪小——” “我就是不满意了——” 洛笙再一次出声打断。 话一出口,在座几位均是意料之外。 洛舒颜虽年纪尚小,但毕竟是掌门弟子。既是掌门弟子,便有决断的权力。 洛笙嘴角一扬,提高了音量:“区区在下不才,今年也下了山,也刚巧——见到了仙门弟子在山下的丑态!”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神情一变,语气重了些,听起来该是动了怒。 几位长老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镜花水月洛舒颜,素来是没有叶饮溪那般容人说理的。 洛笙见他们都不再有异议,这才又开口道:“几位前辈论起来是长辈,按理——晚辈不该心生不满……可各位前辈爱徒心切,任由门下弟子造谣生事、对我仙门历时月余选出的九少心有不满——前辈们真是教徒有方,仙门名誉不顾,反倒有闲工夫来管这名不副实的登云梯之会?” 不知为何,她明明一个晚辈,却把几位长老都唬得一时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 洛笙往后一仰,靠上皮椅椅背:“洛城要办这登云梯之会便让他们办。几位多是自二十多年前那次大会发迹,有些情怀也情有可原。” 她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盖:“但如今的洛城已是新一辈当家,与我镜花水月早没了瓜葛——几位要去就当是仙门给他洛城一个薄面,去做做客也好。”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时却谁也不敢出言反驳。 “正好——” 洛笙不给他们思考其中细节的机会:“九位少侠多是各位长老带出来的得意门生,几位想必也不愿自家徒儿背后受人非议——” 她说到这里一顿。 十里松长老起身拱了拱手:“笙姑娘有何打算,还望明示……” 其余几位也都起身附和。 洛笙轻声一笑,坐正了身子悠悠开口:“眼下师父闭关,我没有师兄那般魄力,自然是挑不起大梁的,还望各位长老担待些——对各位的爱徒也是历练。” 长老们互相看看,心里明白了什么,均是背后一凉。 “仙门也该整顿整顿。” 洛笙此时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白玉茶杯,倒颇有运筹帷幄的意味:“我镜花水月不养闲人。” 七月初十,夏尽立秋,终于到了镜花水月收徒的时候。 每年这时候镜花水月这座遗世独立的仙山都难得热闹一回。 自山脚仙门往山下小镇方向,长长的石阶站满了人。 宋灵雪换了身劲装,背了个小包袱排在队伍中,时不时瞧瞧头顶的骄阳。 虽是入秋了,但暑气还没完全褪去,站久了也有些热意。 周围站着的多是女子,这长长的队伍竟然男女参半。往年都是男子居多的。 无需多想,她明白原因。 两个山上的弟子从上面下来,口中议论不停。 “真没想到今年的姑娘这么多。” “嘁,说是求学,还不是因为传出去的那九少画像?” “这些个姑娘,在家待着不好,以为镜花水月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看着吧!这几轮入门的考核就有她们怕的!到时候还不是要走好些人?” “咱们还是尽早将采买的东西买完了回去,这两日长老们离山,笙姑娘可不是叶少主那样好说话的。” 两人渐渐走远。 宋灵雪把这些话收进耳里,低下头想着什么,忽的听闻身后传来一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原来是站在她身后的姑娘。 这姑娘一袭紫衣,长发束起,丹凤眼漆黑见不着底,细看发现她眉宇之间竟有些锐气。 “不会后悔。”宋灵雪抬头去看那长阶漫漫,眼里更坚定几分,“今生所求,绝不后悔。” 今生所求——潇潇洒洒天地间,以及浅衣翩翩少年郎。 那紫衣女子有些意外:“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决心。” 宋灵雪也没多言,只把目光移向前方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从日照当头到夕阳西下。 “下一个。” 队伍终于排到了桃花庄的小姐。 “当真来镜花水月修习?”执笔的弟子头也不抬。 “是。” “不是为了哪位少爷?”那弟子又问。 宋灵雪一时愣了愣。 “你们这些上山的姑娘,不都是为了那九少吗?”那弟子不屑道。 宋灵雪早做过应付的打算,再开口也有底气:“仰仗仙门许久,家中父母同意,这才上山。” “镜花水月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那弟子将笔墨递过去,“希望过了这个秋天你还待在山上。” 宋灵雪不恼,接过笔来:“多谢。” 那人不理会,朝后面看:“下一个。” 宋灵雪抬头看着那还有近三分之一的长阶,舒一口气拾步迈上。 桃花4·谈虚实仙子隐尘 一步一步,宋灵雪终于走完石阶来到剑场。 她今日才是算揭开了第一仙门的面纱。 仙门独占整座大山,山脚的山门简约大气,山腰的田园蔬菜青青,殿宇坐落在山腰更上。 正殿金碧辉煌,偏殿建在两旁,面前剑场端方,一派恢宏气象。 四周青山绿水,秋风送爽。几千弟子散落四处,好不热闹。 这里是镜花水月。 宋灵雪深呼一口气。 这便是山下人人提及修习都会向往的镜花水月。 前两日她那兄长接了乱羽传讯的幻蝶已先行回山,此番桃花庄的小姐不愿招摇,只想做个寻常弟子,因而方才在山门时写下的名字是“宋柠月”。 兄长说仙门宿舍两人一间,初来时可自行挑选,到时通过了六轮考核再做安排。 她沿着长阶走到剑场时已是黄昏,去那名为“翠竹栈”的食堂用了晚膳,再去檀香园的玄雨庭拿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这就能去选房间了。 仙门收徒两日,今日不过第一日,翠竹栈已然多了好些弟子。 等她到玄雨庭时,夜幕悄然降临。 路旁草丛里传来聒噪的夏虫声响,山间晚风却褪去了山下的热意。 守在玄雨庭一楼的管事师姐许是忙碌了一日,眼下板着个脸算不上和善。 “宋柠月是吗?”安冰婳随意翻了翻手中剩下的木牌,递一个过去给她,“去三楼寻一间屋子住。” 宋灵雪接了木牌上了楼,走了大半圈才遇到一间只挂了一块牌子的房间。 那木牌被人反扣着,她伸手想翻开上面的名字,刚看清了“杨依依”三字,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原来她的舍友已经候在了屋里。 “怎么是你?” 宋灵雪眸子一动。 开门的,不正是今日站在她后面的那位! “宋柠月?”杨依依看她将木牌挂上,退开一步示意她进屋,“你叫这个名字?” 宋灵雪许久不听人这样唤她,一时只木讷应了句:“是。” 杨依依见她这样不觉一笑,在杯里倒了水:“我与宋姑娘是有缘人,不妨多问一句——宋姑娘可知,六界有魔神鬼仙妖,人间凡人又为何要偏修仙?” 宋灵雪不解,愣愣摇了摇头。 杨依依手中拿着茶水,悠悠晃荡:“古来仙尊掌姻缘,爱恨情仇皆由她管。” 宋灵雪这下点点头:“这我知晓。” “那宋姑娘可知——”杨依依弯唇一笑,又抬眼看向她,“仙尊已不灵了好些年了?” 宋灵雪闻言一怔,想起来什么似的眉头微皱:“这……我也知晓……” “凡人修仙,便是想去仙界一探究竟。”杨依依垂眸,把茶水递到嘴边,“只是千年以来修仙者众多,最后却都是不了了之……” 宋灵雪似懂非懂,理了理思绪。 “也罢——”杨依依又倒了杯水递给她,“今后同处屋檐下,宋姑娘,交个朋友?” 宋灵雪大方接过,一饮而尽。 月落日升,山间暮鼓晨钟,竹林偶惊飞鸟。 乱羽赶早带着洛笙来到流蔬阁小院的门前。 他的仙子今日没有穿那身白衣,换了件灰色的粗布衣服,发也不像寻常那样披散,而是落下来两截小辫。 倒像个山下来的姑娘。 “翎风的计策虽也可行,”乱羽回头轻声问她,“但你当真想好了?” 洛笙沉默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所言不错——四月底时我在南安见白欣巧那般,也料想仙门鱼龙混杂。若是身居高位又怎会见得仙门弟子的真实样子?倒是我与他们素未谋面,方便了暗中观察。” “话倒是说的不错,今日该封山准备今年弟子的考核,他们自以为没人管着,练剑又该偷懒敷衍了。是该整治。”乱羽稍微倾身凑到她面前,“那便辛苦姑娘藏着身份了?” 他说着伸出手来,用食指轻轻压住洛笙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哪有厨房小丫头如你一般板着脸的?笑一笑。” 洛笙抬手把他一拍,理了理衣服,正色道:“世人只知洛舒颜杀伐果断,又无人知晓江星晚是不是爱笑的。” “我不过觉得姑娘笑起来好看,过几日忙起来便见不着了,才想着眼下多瞧瞧……好好好!江星晚,江星晚。”乱羽故作委屈,转身抬脚迈进了流蔬阁的门槛。 洛笙倒是有些无奈了,摇了摇头跟上。 两人刚进小院,就有个身形瘦高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迎上来:“齐少爷怎么来了?” 洛笙暗自打量。 面前这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却系着代表掌厨的深灰色围裙。 镜花水月的掌厨仅此一位,仙门也不是能随意攀关系的,他年纪轻轻倒还真有些本事。 镜花水月的掌厨姓刘,原先的掌厨是他父亲,几年前流蔬阁失火,一家子烧得只剩他一个。 从前这个刘掌厨是个胖小子的,自那次大火后渐渐瘦了下来,虽不至于骨瘦如柴,但还是偏瘦了些。 “大牛,你们流蔬阁还缺人吗?”乱羽张口不兜弯子。 刘掌厨看到他身旁跟着的姑娘,心下了然,但还是客套一句:“齐少爷这是——” “你素来不是木讷的,也不必我将话说清楚了。”乱羽胡乱打量了院子,又上前几步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掌厨顿时神色一变:“齐少爷放心!忙过早膳我就去安排!” 说罢,他便步子轻快朝着屋里去。 洛笙觉得纳闷,看看周围神情疑惑的小厮们,凑过去问乱羽:“你同他说了什么?怎么答应得这样爽快?” 乱羽略微收敛了笑意:“说你是我舅舅家的表妹。” 洛笙不信:“我倒不知,原来镜花水月竟是你一句话就能把人打发了的地方?” 乱羽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瞒她:“刘子诺是我年幼旧识。” 洛笙微怔。 她方才还纳闷,怎么镜花水月的掌厨对一个满湖云弟子如此客气,虽说乱羽位居九少第七,他也不至于如此的。 如此倒合理了。 怪不得这位掌厨喊的是“齐少爷”。 “原来如此,”她眨眨眼,“你那舅舅家的表妹叫什么名字?” 乱羽疑惑:“问这个做什么?” “既是换个身份,自然得想得周全,”洛笙白他一眼,“刘掌厨若是知晓我们唬他,这谎就瞒不住了。” 乱羽愣了一愣,道:“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家中只有表哥表姐,一个久居京都尚未成家。你本就是凭空变出来的——还是那生性不爱笑的江星晚。” 洛笙知他打趣,敷衍着点点头,摆摆手道:“那小少年不是挨罚了托你今日帮着管的吗?怎的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待着?” “没心没肺。”乱羽抬手揉了揉洛笙的头顶,“呐!如今你这稚子到了学堂,我便安心回去忙了,可别等刘掌厨找来、同我告你的状。” 他也不多留,话音落下便朝着巷外去。 只听洛笙在身后抱怨:“我早起梳的辫!都给你摸乱了!” 乱羽听闻只暗自嘴角一扬。 仙子藏于尘嚣,与他又近了些。 略带秋意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也沾了些许天高云淡的意味。 过不多久,山间晨钟响起。 宋灵雪已经换好仙门的弟子服,此时正与众多今年前来求学的弟子一起,围在了剑场四周等着看那称得上“壮观”的晨间操练。 钟声未停,自剑场四方赶来许多师兄师姐。 他们未有交流,却仿佛不用交流,不一会儿就排得整整齐齐。 等到钟声结束那一瞬,毫无征兆地,万剑齐出。 第一仙门六门弟子,凡资历不满十年者,每日晨间都需于剑场站队练剑,一个个身姿轻盈、浅衣飘飘,动作更是整齐划一。 此等震撼,惊得初来乍到的新人们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桃花5·畏人言众口难调 哪怕早听兄长说过这样的场景,亲眼见到时宋灵雪仍然觉得气派得令人意外。 镜花水月第一仙门,果然名不虚传。 她四下打量一番,发觉一旁来了两位管事师姐,站在了剑场前方的正殿门口。 其中一个眉眼带着凌厉,衣服下摆绣了金菊纹样,正是她昨日在玄雨庭一楼遇见的管事师姐安冰婳。 另一个看上去温温柔柔,分明规规矩矩站着,却让人觉得眉眼带着笑意。她的弟子服下摆绣了玉兰,正符合周身亭亭玉立的气质。 宋灵雪心下了然,这位便是兄长提前知会过的阳台兰尹管事了。 她正想着,却见一人自一侧飞身而来。 那人手里并了两指,时不时朝着人群中某一方向丢一个石子一样大的小光点。 随后那看似整齐划一的队伍里荡漾开几声哀嚎,不久便见得队伍散了些。 再细看,其中有人停了手里的剑,弯着腰去揉被击中的小腿或是膝盖。 一套剑法下来,被光点击中的弟子竟也占三分之一。 浅衣弟子们收了势,揉着膝盖的那些自觉从队伍中出来站成一列,没被揪住错误的纷纷在暗中松下一口气。 “想来各位都听说了长老们远赴洛城的消息。” 乱羽站在正殿前,眼神凌厉扫视过剑场上弟子。 “如今的仙门是笙姑娘当家,姑娘素来的名声你们是听过的。今日不过是我来提个醒,若是再有今日这般懒散不成样子,便自己去风雨殿请罚吧!” 听了这话,一旁围观的弟子们不禁疑惑,一时交头接耳。 倒是剑场上那群浅衣弟子没有太过惊讶,齐齐拱手应答:“是!” 九少之争不过半年前的事,这些少侠们修为如何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至于那白衣斗笠的笙姑娘——落日谷客人被斩断的雁翅双刀仍让人记忆犹新。 却也有不服的。 只见一少年揉着自己的腿,朝乱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一句:“不过是九少之争得个名次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有长老的修为……也不知逞什么威风……” 他说话声音不小,惹得旁边几个纷纷移了视线过来。 乱羽耳力不凡,自然是听闻了这一句。 他甩手召来长剑斩浪,再一抬眼只盯着说话人的方向。 几乎同时,斩浪周身萦绕墨色灵光,那股力量于空中汇集,汇成一条黑色巨龙,盘旋着最后停在那人面前。 黑龙带着潜于深海的魄力,对着他便是张口长啸。 那名弟子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整个人都处于凌乱之中,眨巴眨巴眼回过神来,一时间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仅是他,余下弟子也或远或近见过那巨龙,纷纷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也没再说什么抱怨的话。 乱羽嘴角微扬,张口语气却带着警告:“若是诸位有何不满,下山的路就在那儿。” 他掸掸衣上的灰,语气又变作轻快:“若是想留在山上,就得按仙门的规矩来。” 浅衣弟子们多是被他这样子吓了,又是一个恭恭敬敬的揖礼,应答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是!” 乱羽一挥衣袖转了身,这算是放他们走了。 剑场上浅衣弟子很快尽数散去。 尹药子这时上前几步去问乱羽:“昨日听说第一轮御剑不是孙少侠管着的吗?怎么今日却是齐少侠来了?” “闲散三月早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乱羽说完还语气友好地问候了一句,“有劳尹管事费心了。” “难为齐少侠替孙少侠跑这一趟。”尹药子听懂了乱羽话里的意思。 今日敲的是暑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晨钟,若是九少最年纪小的孙慕清来,恐怕管不住这些个弟子。 她嘴角微扬:“若是在下做得不对,也请齐少侠提点。” “我?”乱羽轻声笑笑,难得打趣道,“倒是轮不着我,隽疑兄排在我前头。” 尹药子听了这话微微一愣,再看他时他却已经走远了。 一旁安冰婳见他离开才又动了动胳膊,侧身朝着那群新届弟子道:“都看什么呢!还不去用早膳!半个时辰之后到厉修园站队!” 一众子弟被方才场景一吓,又听她一训,这下不敢不从,只乱哄哄朝着食堂去。 宋灵雪于原地停留一会儿,似乎看见两位管事交流几句。 杨依依路过时却是没打招呼一把将她拽走了。 仙门的早晨有的都是包子馒头和米粥,错开了弟子们的用膳时间,眼下翠竹栈全都是些刚上山,还未沾得仙气的子弟门生。 他们没受过仙门规矩管束,食堂里的人各式各样,一如山下街边的热闹。 宋灵雪迈进翠竹栈时不禁被这幅景象一惊。 她生在桃花庄那样的大户人家,自然从未见识过早间市井的喧闹。 “再看连饭都吃不上了。”杨依依还是拽着她往里面走。 好不容易坐下,周围已经有人吃饱喝足开始谈天了。 有一女子性子豪爽先起了话题:“方才那位你们可瞧见了?那可是乱羽!早些年倒是在山下常见,只是最近几年修为够了再没领委托下山。若是不来山上,见他可是难得!” “是南安枫庭那位小主子?我可听说他几年都没回家了!倒是可怜齐夫人了日日盼着……”旁边有女子惋惜。 “嘁!”有少年一个白眼,“也就是你们女儿家家多愁善感!男儿志在四方,何况齐少侠年近弱冠,不常回家也算正常!” 方才那位自然不服:“你这人说的什么话!任他修为高深闯荡四方,家总是要回的吧!” 那少年道:“哟!听你这话,是说齐少侠不是喽?方才的巨龙你可瞧见了?竟还敢说这样的话……” “你——”那女子一时想不到什么来驳他,只满脸涨红。 “哎呀!你们别吵了!”那最先提起来的女子连忙岔开话题,“方才我听到齐少侠跟尹管事说到‘隽疑兄’,不正是那位九少第五的范初冬?莫不是尹管事和那无案不破的范神探有什么私交?” “不会吧?”另有女修出声,“那位范少侠管的是案子,素来也是有美名的。‘公子眉眼有桃花,不学风流成佳话’!怎的如今却和尹管事扯上了关系?” “怎么不行?”又另有男子反驳,“尹管事长得漂亮脾气好,范少侠喜欢不行吗?” 一时四周争论四起。宋灵雪看着碗中的白粥叹了气。 因为来得晚,翠竹栈剩的也是偏一些的位子。 杨依依喝完了粥,见宋灵雪走神敲了敲桌子。 “怎么?”宋灵雪下意识问了句。 “你倒有趣,还有功夫听他们吵。等会儿时间到了有谁管你吃不吃得饱。”杨依依懒洋洋地把腿挂在凳上。 宋灵雪乖巧端了碗:“昨日上山听闻师兄打趣,说是仙门今年女修如此之多,多半是为了九少而来……本以为只是说笑,却不想果真如此。” “这也正常,”杨依依道,“半年前仙门开办这九少之争,选的就是各长老门下的佼佼者,修为自然是不用说的。暑期三月,那画册想必传遍了天下——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她们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什么奇怪的?” 宋灵雪因那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低了低头。 杨依依见她如此来了兴趣:“怎么?前几日听你说的那么决绝,还以为你是真心想来山上求学。原来不是?” “是为求学,”宋灵雪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也不全是……” 也许是底气不足,后半句声音渐小。 “这有什么?”杨依依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山上不是为了其中一个?” 宋灵雪眸子一动,忽的感觉到了初秋风中的凉意。 “你倒不像那样的人。”她嘴角一扬,终于不再想些有的没的,安心喝粥。 桃花6·舀羹汤雾里人间 流蔬阁与翠竹栈有连廊连通,此时洛笙正跟在刘掌厨身后,听他介绍着流蔬阁的规矩。 眼下朝食刚忙碌完,流蔬阁院里多是打水的小厮、洗碗的丫头还有挑水的壮汉。 刘子诺背手一步迈进屋里:“流蔬阁规矩不多,但你可听仔细了,这话任谁我都不说两回。” “既是齐少爷送来的人,粗活儿重活儿我都帮你拦着些。”刘掌厨一路走一路随意翻看些屋里的物件,例行检查,“但流蔬阁没有三六九等之分,哪怕挑水浇肥这样的事,我只要有空都得去做。” 洛笙倒很赞同他这观点,只默默点头。 刘掌厨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锅盖:“既然是来干活儿的,让我瞧瞧你都会什么。” 洛笙眨巴眨巴眼睛,看看面前的灶台又看看他。 刘子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把这灶台交给她。 洛笙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上前站在案板前。 刘掌厨见她煞有其事地检查了各种调料和厨具,便抬脚勾了个凳子坐在矮桌旁,开始闭目沉思。 陆续有人搬了洗净的厨具进门,见掌厨坐在这边,倒是不约而同先摆满了其他的矮桌。 刘子诺身高腿长,坐在那面小凳上略显拘束。 洛笙偶尔回头看看他,沉思片刻又继续忙碌。 闭眼时人的耳力总是更加灵敏。 刘子诺听得几声碗碟落桌,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这桌上一碗碗……素面、青菜面、鸡蛋面。 掌厨大人意料之外,随手拿了碗筷,每碗面都夹一筷子尝一尝。 “你——”他张口却发现还没问这姑娘的名字。 洛笙早有准备:“江星晚。” “姓江?”刘子诺心存疑虑,“我记得齐夫人本是李姓。” “是远房的亲戚。”洛笙朝他无害笑笑。 刘子诺也没再问:“你这面也算不上出彩……明日我在翠竹栈给你留一块小牌子,若是无人问津便回来做些杂活。” 洛笙自知厨艺不精,只是应着,并未反驳。 刘掌厨似乎颇有无奈,张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人喊了过去。 “掌厨大人!您过来瞧瞧这酒是不是醒了?” 洛笙见他大步流星却又并不匆忙,料想这年轻的掌厨倒也有些本事。 她正静默着等刘掌厨回来,听闻身后有人进了屋。 “掌厨大人!院里的柴我都劈完了!弟子考核第一轮可是我负责的!您可行行好放了我吧!也不过差两天而已!就当我罚完了?” 孙慕清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少年活泼连讨好都不掺虚假和驺媚。 洛笙认出是那小少年,一时眼观鼻鼻观心。 刘子诺不知是不是忙着查看新酒,无暇顾及小少年的请求。 孙慕清又往屋里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身边站着的姑娘,一时好奇,扭过头来看。 眼见他要喊出一声,洛笙连忙抬手堵住他的嘴。 笙姑娘素来出手都讲究快狠准,一手捂着孙慕清口鼻却不阻他呼吸,另一手勾上他的脖子,掐在他颈上经脉处。 小少年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双杏眼瞪得更圆。 “如今我是流蔬阁新来的丫头,名为江星晚。”洛笙压低了声音威胁他,“若是还想留在山上就给我瞒着。” 孙慕清慌忙点头,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脖颈。 笙姑娘手指微凉,明明是带着温度的,可他还是觉着抵在他颈上像是一柄长剑。 小少年心有余悸,往远了撤一步,这下连打量也不敢。 两人无事可做,罚站似的站了一会儿。 洛笙打量他一番,发觉这小少年虽身着仙门弟子服饰,衣服外面却围了个米白色的围裙。 “早听说你被云长老罚在流蔬阁帮工,怎的过了这么些天还没罚完?”她难得打趣一句想活跃气氛。 孙慕清本就不是记仇的人,听她问了一句倒是也忘了方才的恐惧:“原本该罚完了,只是前两日新届弟子上山,贪玩去凑了热闹,掌厨多罚了三日。” “倒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洛笙轻笑。 孙慕清早在北侯来访时与洛笙接触过几日,心中早知她不像传闻里那样难以相处,也大着胆子问她:“姑娘又为何来流蔬阁?” “身在高位,自然见不到仙门最真实的样子。”洛笙垂眸,随即抬眼威胁他,“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少年一仰首:“姑娘放心!” 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刘子诺那边已经抱着个酒坛子过来了:“柴都劈完了?” “可不吗!”孙慕清嘿嘿一笑,“掌厨大人,也不差几天了,您瞧我这整个暑期都待在流蔬阁了……” “你师父交代过——九少之争你把那点家底都赔出去了,托我给你攒下点老婆本。”刘子诺把酒坛塞他怀里,“把这个送到翠竹栈二楼左上的雅间去。” “我要什么老婆本……”小少年闻言知晓讨假无望,只得恹恹走了。 流蔬阁院里墙根下种了些小竹,眼下孟秋时节,叶子还是绿的。 宋灵雪用过早膳等在厉修园,与同屋的杨依依还没寒暄几句,只见一年轻弟子高呼着跑来。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 那弟子扶着一旁假山石壁平复了呼吸:“今年上山求学的弟子实在太多,练习用的灵性轻剑还差几柄,两位管事只说半年前九少之争的几位还有灵剑并未交还。也就是说——咱们能去问问几位少侠,或许能得来他们曾用的剑?” 此言一出,引起轩然大波。 镜花水月人手一柄的灵剑并不认主,仙门弟子只有出师时才会将这轻剑上交,而后去后山的寒兵洞中取一柄佩剑。 而交还的轻剑则会陪伴之后上山的弟子一段旅途。 如此循环往复。 镜花水月其实少有像几位少侠那般幼年上山、一待就是十多年的弟子,因而灵剑的传承也过了好几轮。 虽说自第一仙门出师的弟子各有千秋,但经了九少之争会不同些。外人多以为这几位是遥不可及的断层,故而对他们曾用的灵剑也更加心生向往。 宋灵雪听闻耳边议论,心中却并没有要问谁取剑的想法。 若是去问了兄长和乱羽的剑,她想要做“宋柠月”的计划等同于自一开始就告了败。 至于那几年不曾相见的书生…… 想得他那柄轻剑的人该不在少数。 待她暗暗下了决心要去拿一柄剑时,却听不远处传来并不友好的声音。 “嘁!”有一男修满脸不屑,“谁知道他们几斤几两?也不过是在弟子们中脱颖而出,怎么还能比得上长老了?” “就是!也就是你们这些冲着脸来的姑娘觉得长老离山九少统领这主意不错,我倒觉得那所谓的笙姑娘也比你们强不了多少。” 当然,也有人反驳。 “你可别小瞧了九位少爷!仙门收徒六轮考核,哪一轮都能刷下去不少人!九少好歹是当初过了考核的人!” “镜花水月果真这么难入?传闻往年千人中能入百人已是多数了。” “可不是!第一仙家!门槛自然是高了。当年妖神现身人间收下几个弟子,镜花水月洛亦尘便是其中之一!” “其他几位呢?” “这……我倒是不清楚……” 周围一阵唏嘘。 宋灵雪默不作声。 她久居桃花庄,也是来了镜花水月听了这些个传闻才知道,有些人看似活在同一个天底下,实际上却又活在不同的天底下。 她刚轻叹一声,身旁的杨依依却悠悠开了口:“妖神五徒——东侯蒋府蒋亦舟,寿终。江南隐士赵亦铭,身藏。镜花水月洛亦尘,闭关。南安枫庭齐亦寒,早逝。还有第五家——十几年前不知被什么人灭了门,不提也罢。” 桃花7·再重逢山桃花开 仙门每年的弟子考核还算严苛,恨不得一刻也不耽搁。 只是除去为数不多原本就有修为傍身的弟子,余下的连第一轮御剑都成问题。 凡人体内没有丹元,也结不成丹元,更没有轮回和转世,身死便带走了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人间修仙的初心便是能踏入仙界的大门,为凡人开辟出一条不老长生路。 至于为何能够御剑飞行,又为何能够于掌中聚起灵力,便是十之七八靠天资,余下几分凭运气。 宋灵雪第一次握上剑柄,同诸多弟子一般控不得长剑飞起。 她却也不是心急的,平复了呼吸又尝试下一次。 她却不知,不远处有几个散漫乘凉的师兄师姐们正盯着这边。 镜花水月不重出身,任何人来了山上都是一视同仁。除了衣服上有无花纹,弟子们在服装上的区别便是颜色不同。 师兄师姐皆为浅色,而初来仙山的身着深蓝。像是连衣服也因为年岁掉了色。 那几人站在树荫下,时不时张望这边。 为首的那个正是暑期在南安桃花庄兄妹处吃过瘪的白欣巧。 她虽生得不出众,倒也不至于难看,眼下不抹什么浓妆,穿着绣了金菊的弟子服,竟还带着几分侠士的飒爽。 有个跟班张望一番回头来问她:“老大,为何要来厉修园啊?今年的师弟师妹们可有你认识的?” “认识——不仅认识,还交情颇深。”白欣巧瞟他一眼,笑道,“真是胆子大了,以为镜花水月是什么地方?连柄剑都御不得,竟还有底气来镜花水月?” “原来是这个交情……”另有一班两眼一转,“老大想怎么处置?” “既是初来仙门——咱们做师兄师姐的也该送份见面礼才是。”白欣巧饶有趣味地坐上枝丫,眼睛似乎盯上了猎物。 宋灵雪全神贯注于手中长剑,不断地平复呼吸气沉丹田。 待她察觉灵力生起了一点点小火苗,手中的剑也开始闪过一点点亮光。 十之八九的天资她已然得了,余下便是要等一等那一两分的运气。 这柄长剑样子有些旧了,不知曾历过几任主人。 她正出神感慨着,忽的只觉灵剑有些不受控制。 眼下附近并无管事的师姐,也没见到乱羽的身影,宋灵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两手合力牢牢握住剑柄。 却不料那长剑失控更甚,渐渐地竟能将握剑的人拖动。 宋灵雪察觉步子移动心下大惊,却也知晓她若松手恐伤及无辜,于是死死抓住剑柄想要令长剑停下。 不曾想那剑像是受人控制一般,猛的挣脱了手飞上云霄。 不过转瞬,灵剑竟又重新落下,打着旋儿朝她直逼而来。 宋灵雪尚无修为傍身,一时只慌得额角冒汗,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见剑光一闪,竟有另一柄灵剑不知从何处飞来。 那剑又快又狠,直直将那柄失控的长剑斩作两截。 宋灵雪惊魂未定,只见一人飞身而来,又见那人落地时随手一个剑花,这便将灵性轻剑背在了身后。 她闭了闭眼缓过神去看,整个人却忽的愣住。 只见一书生浅衣背身独立,发带随风飘飘,头顶阳光璀璨。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公子熙然。 唐星翼转身垂眸先行一个揖礼:“小生鲁莽,姑娘见谅。” 宋灵雪也回过神来,匆匆回一个揖礼:“多谢公子相救。” 厉修园里人多眼杂,众目睽睽还是装作初识的好。 她微微抬起眼来瞧,发现唐星翼竟是比四年前更出挑了。 书生身后阳光耀眼,整个人都带上一层暖意。 但这暖意中又生出些别的东西,好像他虽是为人谦和,却也总让人暗觉距离。 突生事端,周围弟子见了他都慢慢聚过来,也有眼尖的开始窃窃私语。 尹药子忙去看宋灵雪是否受了伤。 安冰婳也匆匆赶到,打量来人一番开口却不带善意:“唐少侠今日竟有空来这里。” 唐星翼轻飘飘看她一眼:“安管事,今年的弟子名额还未定下,长老们离山,两位管事可要多小心些,若是有什么闪失——镜花水月可没人逃得了责任。” 一旁尹药子见两人似乎气场不合,轻轻拍拍宋灵雪的手,又移步到了两人面前。 尹管事一个揖礼:“唐少爷说的是……方才齐少侠说是另有要事,还以为今日不会有人来了。辛苦唐少爷走一遭。” 安冰婳闻言一愣。 她在厉修园未见乱羽,还以为他是偷懒没来,却不料他竟早同别人告了假。 不过是初来仙门时闹了些不快,乱羽倒真是硬气,没几次是不避开她的。 安冰婳一时颇觉赌气,甩袖匆匆去往别处。 唐星翼只用余光瞥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朝不远处的林间喊一句:“还不出来领罚?” 书生眼中竟是少见的凌厉,抬起眼来不怒自威。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丛中走出几个往届弟子来。 几人低着头,皆是沉默不语。 这些人尹药子认得,她只记得是跟着白欣巧混的。 尹药子都认得,唐星翼自然也是知道的。 “仙门自有规矩,这罚你们自己去领。告诉白欣巧——”他神色一变暗含警告,“这样的事不允许再有下次。” 温润的书生语气一改平常,把周围几个往届的弟子唬得怔在原地。 其实白欣巧在山上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是些小打小闹,平日里长老们也无暇顾及。 但说来奇怪,寻常弟子中,白欣巧却服唐星翼管教。 只是书生素来与世无争,不过偶尔遇见才训两句,白欣巧也就肆无忌惮。 怎么今日这书生竟会说这样的话? 那几个弟子跟着白欣巧那么久,自然也知道唐星翼于自家老大而言是个什么地位。 他们原本就被这公子熙然的突然出现吓坏了,只会哆哆嗦嗦地应了声,随后便一溜烟跑了。 尹药子目送他们跑远,垂眸道:“笙姑娘将仙门交于几位倒也有优势。” 唐星翼这下才拾起书生的温润,轻轻点了点头:“此事已了,还请尹管事带他们继续练习。” 很快人群渐渐散落,似乎从来都无事发生。 宋灵雪只盯着这个她四年不曾见过的旧友。 意料之外。 原来他明明书生模样,却也是能够镇得住一方的。 唐星翼打量一圈四周,终于将视线移到这多年未见的桃花庄小姐。 “折损姑娘一柄长剑,”唐星翼将背在身后的灵剑收到面前,一手握着剑柄,另一手抬起以灵力铸了剑鞘,“左右这把剑我是要还的,不若赔给姑娘。” 宋灵雪一时眸子一动,低头看看灵光流转的长剑,又抬头看看温润如玉的公子。 唐星翼嘴角微扬轻声一笑:“小生此番受人之托监管三日,姑娘可别让我第一天就落下个玩忽职守的话柄。” 宋灵雪险些被他一笑丢了魂,慌忙接过那长剑:“那便……谢过公子……” 唐星翼也没再寒暄,抬手作了个揖便移步去往别处。 这书生出身岭上梅,是不同于乱羽满湖云那样散漫作风的。 他担着责任便亲力亲为,还考量过女修需要他避嫌,需上手的纠正都用折扇代劳。 宋灵雪眼见君子所为,仰头看着阳光下摇曳的树影,又看看手中长剑。 她深居桃花庄的这几年、她不曾识得唐星翼的这些年,这柄长剑该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如今竟到了她的手中。 宋灵雪一时只觉得心中有一块一直缺了些什么的空隙被填满,再抬头时也对接下来的日子多了些憧憬和信心。 桃花8·忆当年衣补屋漏 镜花水月的灵性轻剑虽剑中无兽,却也带着那一点点灵光。 宋灵雪第一回取的那柄许是曾被不少人握过,因而仙门弟子只要有些修为傍身便能轻易操控。 可唐星翼所赠这柄多年只跟着一人,如今转送出去也不是能被旁人抢去的。 宋灵雪不知,她手中灵剑尚有书生留下的剑意,被用来练习御剑时也会稍稍护着新主。 这便是唐熙然这规矩本分的公子隐晦藏住的爱意了。 很快两日过去,流蔬阁那位掌厨大发慈悲放了人,监察御剑这一轮考核的担子重新移交到了那小少年孙慕清身上。 孙慕清终于不用再去流蔬阁帮工,踩在厉修园青石板上时美美地抻了胳膊伸了个懒腰。 宋灵雪初见这小少年,心下也知晓短期内是见不到她心心念念的公子了。 兄长曾言有一少年心思澄澈透亮,三年前玄风堂休整时搬来三楼与他同屋。 这小少年上山也有十载,此前多传出些丢人的糗事,可自从搬来三楼便成天追着乱羽后头,仙门弟子也不敢再拿他打趣什么。 眼下孙慕清只笑嘻嘻朝着尹管事一个揖礼:“前几日有些要紧事,有劳尹姐姐和安管事忙着,御剑本是我该管的,辛苦两位费心费力……接下来几日若是有什么不妨都推与我来!” 尹药子抬手回一个揖礼:“倒是你打趣。前几日也没误我们什么事,都是唐少侠亲力亲为,你该谢谢他才是。” “该谢该谢!待过几日忙完了御剑的考核便去谢他。”孙慕清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尹姐姐,明日中元,叶少主特传讯回来让我们几个去刹幽林里巡查一番,只是初冬哥如今不在山上……劳烦尹姐姐传讯转告一声,别误了时辰才好。” 尹药子微微一愣,垂眸轻轻一点头。 小少年终于开始管起御剑考核,唐书生也刚回了玄风堂的房间。 他从翠竹栈提回些油纸包的包子放在了小厅的桌上,又看看对面隔间里不知有没有醒的乱羽,无奈开了口:“我去翠竹栈时没瞧见你说的什么‘金卧玉’和‘点葱香’,许是牌子被人收起来了——拿了几个包子,你看看爱吃什么馅。” “不想吃……”乱羽也没翻身看他,只闷闷应一句,“不来看我也就罢了……竟连碗面都吃不上……” 唐星翼不知他所言何意,凑近几步轻声问一句:“仍觉得头疼?” “你瞧我这几日哪日睡好了?”乱羽终于翻过身来,眼底乌青没什么精神,只让人觉得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 唐星翼思考片刻,忽的想到了什么,抱臂倚着他对面的房梁:“明日可是中元,你这样子……要不下山寻个道士来瞧瞧?” “你莫不是被慕清传染了傻气?”乱羽白他一眼又翻了回去,“我握着剑、修着仙,逢了鬼节还要靠道士来驱邪?” 唐星翼不与他争,转身回去拆了油纸拿了个包子吃。 那包子个大味鲜,香气在密闭的小房间里飘到了乱羽的鼻尖。 他又翻身回来,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你那包子什么馅的?给我也拿一个!” 唐星翼无奈摇了摇头,将另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还以为你齐少侠肚量那样小,赌气连我拿回来的包子也不愿吃。” 乱羽一口咬下来小半个,颇有怨气道:“还不是你这书生窝囊……人都来了,这两日我也让给你了,怎的到头来只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你指望她一个姑娘去东陵找你们家提亲不成?” 唐星翼闻言眸子一沉,许久才轻声道:“乱羽,你似乎不曾问过……惊蛰那日我在洞中取了什么剑……” “你求我我就问你——”乱羽三两口将一个包子吃进肚里,又去咬第二个,“求吗?” 书生垂眸,对他所作所为不甚在意:“是天煞。” 乱羽要咬包子的动作瞬间停住,抬头只盯着唐星翼,甚至难得眉间微蹙:“是那柄剑中兽为穷奇的天煞?” 唐星翼不语。 乱羽却是坐不住了,胡乱将余下的包子揉进油纸,一个翻身下来去拽书生的衣领:“剑呢?拿给我看看!” 唐星翼轻笑着避开他,把视线移向窗外天边飞鸟:“乱羽,你相信命吗?” “不信!”乱羽下意识已接了话,只伸手问他要那柄剑,“胆小懦弱才把事事都归咎于天命——剑呢?拿来我看看!” 唐星翼依旧避开他视线:“这是乱羽才会说的话。” 这是乱羽才会说的话,并不是唐星翼会说的话。 “惯的你——”乱羽无可奈何,手一捞将那油纸包重新抓在手里,愤愤咬一口包子,“小气鬼……” 唐星翼眸子一动,似乎暗暗下了什么决心:“在你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 乱羽张口又要骂他,却忽的回过味来似的,胡乱咽下了嘴里的包子,当真仔细思考一番:“旁人都说你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可我知晓你心有不甘。” 书生闻言微微一怔,又像是终于能松下一口气。 乱羽自觉一针见血,愤愤咬一口包子瞪他一眼:“什么难言之隐?” 唐星翼低头笑笑,颇有自嘲的意味。 “我避世,是为了救世。” 乱羽忽的觉得手中的包子又可以放放,上前两步抬手一拳捶在书生肩头:“再磨叽可别逼我揍你。” “乱羽,”唐星翼无力一笑,终于打算把藏了很久的心事说出来,“天煞寻了我做主人,是因为我身上有它看中的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符,施了灵力将它悬浮于空中。 纸符瞬间化作灰烬,凭空幻出来十多年前的画面。 乱羽走近了抬头去看。 唐星翼看着画上情景,只觉得好像重新拾起了一段过往:“我并不是生来就在官家的。那时父亲远赴京都说是要考取功名,可一去几年都没有消息。我与母亲在一南方小城相依为命……母亲本是性子温婉的,被闲言碎语说了几年也变得敏感尖锐了些……我们都以为父亲是不会回来了,日子也便那样过着……却没成想那年春节刚过,他竟真的回来了……” 画面上的小小少年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裤子都短了一截。 春节期间四处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但寒冬腊月其实也才过去不久。 他这一身实在单薄了些。 黄昏下的小城是十多年前的模样,似乎比如今任何一处都要更冷些。 那男孩子瑟缩着身子拐进巷子,进了一个小院子。 不同寻常冷冷清清,这院子里此刻多了好些人。那群人穿着一样的官服,站在院子里恭恭敬敬。 小男孩面露疑惑去敲门,门一开却看到一个官袍加身的男人坐在屋里。 他正纳闷,一旁的粗布女人连忙过来拉他:“傻孩子,愣着干什么!这是你爹啊!爹爹回来了!还不快跪下!” 小男孩闻言试探着去看那个坐着品茶的男人,忽的有些胆怯了。 原来这男人便是他的父亲唐远山。 他自幼没见过父亲,如今已长到这么大了,家里突然多了个人出来,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那边唐远山终于放下茶起了身,在小男孩面前蹲下,笑着却也眼中噙着泪:“小翼,你都长这么大了……” 小男孩不禁有些慌了,抬头去看身后站着的女人:“娘——” 被唤的冷楚月瞪他一眼,抬手便要打:“你看我做什么?喊爹啊!” 小男孩被她一吓,终于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爹……” 唐远山好像含泪地点了点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桃花9·何能辨救世灭世 唐星翼像是觉得那日的喜悦经年不散,回忆起来也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那天家里这么个小房子热闹得很,我年纪尚小,白日里玩闹得累了早早便睡下……” 等他再醒来时,却听得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己眼下却是躺在个马车车厢里,路面不平震得他晃晃悠悠。 车里不见他人,掀了帘子才看到这是一队车马。想来他的父母可能另有要事在另一辆车里商议。 这时候行至林间小路,连原本的南安城是个什么方向都认不清。 他刚揭起帘子,就有个骑着马穿着蓑衣的人凑近了窗口:“小公子醒了?可是有什么事?” 小男孩忙问:“大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那人低了低头:“老爷现如今可是东陵城的高官了,眼下自然是去东陵赴任的。” “东陵!”小男孩大惊,“那——那岂不是很远?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那人觉得好笑:“小公子,东陵沿海,可是比这里热闹繁华多了。既然去了,自然是不会再回南安的。” “啊?”小男孩一时慌乱,“不能回去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大哥哥,你现在带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小公子,”那人有些为难,“老爷和夫人都在前面的马车上呢!这哪儿能说回去就回去啊?” 小男孩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心生一计,却没有立刻实行。 他闷闷不乐地说了句“那好吧”,又把帘子放下,重新钻回车厢里。 书生想来觉得好笑,不知是笑那时年幼还是笑那时机敏。 画面上马车并没有再走很远,也不过小半柱香的路,又见小男孩再一次把脑袋探出来:“大哥哥!我要出恭!快停下来!放我下去!” 骑马护在一旁的那人登时一愣,只得应他。 马车停下,那人将头顶的蓑帽摘下来扣在小男孩脑袋上,停在原地等他。 小男孩扶了扶蓑帽,一路小跑着藏进草丛中。 他躲着看看路边,放心那人看不见他,这才把蓑帽摘了丢在地上,朝着与车马前进相反的方向跑。 雨天路滑,他跌倒了再爬起来,滚下土坡也立刻去找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何时会被发现。 夜雨渐歇,孩子毕竟年幼,跑到林子深处没了力气,却还不甘心地一刻不停地走。 忽的,林中传来人声。 小男孩见状心中疑惑,停下脚步蹲下来偷听。 不远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衣人,他面上戴着个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薄唇微启。 “有消息了?” 他个子很高,又黑衣银面,语气玩味听来让人不由得心慌。 “是,”一旁那个单膝跪着,手上抱拳,“该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忙着些别的才脱离了出去。大人……可要召他回来?” “随他去吧,这几年倒也尽心尽力,走了便走了吧。”银面人手中捏着一片绿叶,只轻轻摩挲着,“那孩子呢?” “眼下正在镜花水月,像是拜师有段日子了。”那手下仍未起身,“大人打算如何?是要去抢回来吗?” “不急。”银面人似乎笑了一下,“眼下暗夜冢刚刚重建,事情太多。若是抓回来了恐怕还养不成本座希望的样子。放在镜花水月养着吧。” 这话里仿佛把人当个宠物,轻飘飘的传进小男孩的耳朵。 他小小年纪没见过这般人物,被吓坏了跌坐在地上。 银面人登时往这边看过来,手上一用力把那片叶子捏了个粉碎。 身旁那个立刻起身:“什么人?” 小男孩吓得爬起来要跑,没跑几步却又停住。 他眼前多出一柄长剑悬于空中,直指喉咙。 不等小男孩再有反应,那人已经一个飞身揪住他,反手就丢在了银面人脚边:“大人,这孩子怎么处置?” 他挣扎着爬起来仰脸看。 面前这人身穿黑袍,身形瘦高,帽檐下的银色面具在夜里竟反出寒光来,令人眼见发怵。 雨势刚歇,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让小男孩更加慌乱。 银面人垂眸看他,嘴角带着玩味的笑,面具下藏着一双眼睛,猜得出神情淡漠。 小男孩只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冰凌,能狠狠地刺进心里,能把人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住。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连孩子受了惊吓本会的大哭都忘了反应。 “我看杀了便是。”身侧那人召回长剑眼见就要刺下来。 小男孩吓得一闭眼。 银面人却伸手拦下:“不必,本座有个更好的办法。” 小男孩好奇睁眼,只见那银面人手中多出个黑色气团。 旁边那人一惊:“大人!这可是魔气!他一个孩子……” 小男孩听进耳朵正疑惑着,未等多想,那黑色的气团被整个灌进他的心脉。 一时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似乎有股力量能把身体整个破开,撕裂。 疼得他话也说不出,也不顾地上泥泞,整个人蜷成一团,却根本连打滚都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只听到那银面人冰冷的一句。 “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今后便是利器。” 稚子年幼,不过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画面到这里终止。 “这便是我能记得的所有了。” 唐星翼拍了拍手,又理了理衣襟:“天亮时我被家里找到带去了东陵,许是那股力量加上淋了雨,大病一场浑浑噩噩了月余……也是过了段日子那力量突然爆发,爹娘实在心疼才送我来的镜花水月。只是可惜——” “可惜掌门也没能将其根除。”乱羽接了他的话,“因而掌门闭关多年——说来与你有关?” 唐星翼只轻轻点点头。 也是。 否则依那时的局势,连商家都看不起的仙家,官家又怎么会将爱子送来。 乱羽皱着眉,抬手摸了摸下巴:“银面人……暗夜冢……” 唐星翼又道:“这些年我也调查过许多有关他们的传闻,只知晓暗夜冢原是魔君在人间的府邸,被毁、又被重建,如今是只在暗中交易的杀手营。” “暑期京都和西窑均有魔兽现身,想来是这被人重建的暗夜冢有所动作。”乱羽这时托着腮思考,“他说的魔气又是什么……” 唐星翼这回也只能摇摇头:“多的我并不知晓,但这股力量只每每到了冬天才会有些不受控制,平日里倒是与常人无异……若不是惊蛰那日你取了斩浪,我恐怕感受不到它的波动。只是你近来总与我置气,这话便拖到了今日……” 乱羽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又问:“因而……你每年闭关,其实是为了镜花水月?” “是……”唐星翼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后又再一次看向他,“乱羽……若我生来为了灭世……若你的斩浪是为救世而出……还请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还请你不要手下留情。 唐星翼不能救世,却也更不愿灭世。 都是少年儿郎,自有雄心万丈,满腔热血走上这条路,谁又愿意留后世诟病。 乱羽细细理解了这句话,一挑眉毛道:“不是说它能影响那魔气的波动?你怎么知道我的斩浪不是为了灭世才来?” 唐星翼笑笑,心情像是好了一些。 “不过——如此说来,”乱羽一眨眼,“什么士农工商是假,你对灵雪的纠结,多半也是因这魔物?” 书生心事被揭穿,倒也大方承认:“我是半路的少爷,可不是古板的主儿,即便真有婚约也能想办法解了。但若真是那银面人藏于人间的杀人利器,我怎么敢去招惹桃花庄的小姐……” 乱羽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的肩头算是安慰,也不再多言。 桃花10·难断决亦正亦邪 唐星翼像是觉得那日的喜悦经年不散,回忆起来也不自觉地嘴角微扬。 “那天家里这么个小房子热闹得很,我年纪尚小,白日里玩闹得累了早早便睡下……” 等他再醒来时,却听得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己眼下却是躺在个马车车厢里,路面不平震得他晃晃悠悠。 车里不见他人,掀了帘子才看到这是一队车马。想来他的父母可能另有要事在另一辆车里商议。 这时候行至林间小路,连原本的南安城是个什么方向都认不清。 他刚揭起帘子,就有个骑着马穿着蓑衣的人凑近了窗口:“小公子醒了?可是有什么事?” 小男孩忙问:“大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那人低了低头:“老爷现如今可是东陵城的高官了,眼下自然是去东陵赴任的。” “东陵!”小男孩大惊,“那——那岂不是很远?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那人觉得好笑:“小公子,东陵沿海,可是比这里热闹繁华多了。既然去了,自然是不会再回南安的。” “啊?”小男孩一时慌乱,“不能回去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大哥哥,你现在带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小公子,”那人有些为难,“老爷和夫人都在前面的马车上呢!这哪儿能说回去就回去啊?” 小男孩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心生一计,却没有立刻实行。 他闷闷不乐地说了句“那好吧”,又把帘子放下,重新钻回车厢里。 书生想来觉得好笑,不知是笑那时年幼还是笑那时机敏。 画面上马车并没有再走很远,也不过小半柱香的路,又见小男孩再一次把脑袋探出来:“大哥哥!我要出恭!快停下来!放我下去!” 骑马护在一旁的那人登时一愣,只得应他。 马车停下,那人将头顶的蓑帽摘下来扣在小男孩脑袋上,停在原地等他。 小男孩扶了扶蓑帽,一路小跑着藏进草丛中。 他躲着看看路边,放心那人看不见他,这才把蓑帽摘了丢在地上,朝着与车马前进相反的方向跑。 雨天路滑,他跌倒了再爬起来,滚下土坡也立刻去找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何时会被发现。 夜雨渐歇,孩子毕竟年幼,跑到林子深处没了力气,却还不甘心地一刻不停地走。 忽的,林中传来人声。 小男孩见状心中疑惑,停下脚步蹲下来偷听。 不远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黑衣人,他面上戴着个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薄唇微启。 “有消息了?” 他个子很高,又黑衣银面,语气玩味听来让人不由得心慌。 “是,”一旁那个单膝跪着,手上抱拳,“该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忙着些别的才脱离了出去。大人……可要召他回来?” “随他去吧,这几年倒也尽心尽力,走了便走了吧。”银面人手中捏着一片绿叶,只轻轻摩挲着,“那孩子呢?” “眼下正在镜花水月,像是拜师有段日子了。”那手下仍未起身,“大人打算如何?是要去抢回来吗?” “不急。”银面人似乎笑了一下,“眼下暗夜冢刚刚重建,事情太多。若是抓回来了恐怕还养不成本座希望的样子。放在镜花水月养着吧。” 这话里仿佛把人当个宠物,轻飘飘的传进小男孩的耳朵。 他小小年纪没见过这般人物,被吓坏了跌坐在地上。 银面人登时往这边看过来,手上一用力把那片叶子捏了个粉碎。 身旁那个立刻起身:“什么人?” 小男孩吓得爬起来要跑,没跑几步却又停住。 他眼前多出一柄长剑悬于空中,直指喉咙。 不等小男孩再有反应,那人已经一个飞身揪住他,反手就丢在了银面人脚边:“大人,这孩子怎么处置?” 他挣扎着爬起来仰脸看。 面前这人身穿黑袍,身形瘦高,帽檐下的银色面具在夜里竟反出寒光来,令人眼见发怵。 雨势刚歇,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让小男孩更加慌乱。 银面人垂眸看他,嘴角带着玩味的笑,面具下藏着一双眼睛,猜得出神情淡漠。 小男孩只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冰凌,能狠狠地刺进心里,能把人吓得心跳都差点停住。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连孩子受了惊吓本会的大哭都忘了反应。 “我看杀了便是。”身侧那人召回长剑眼见就要刺下来。 小男孩吓得一闭眼。 银面人却伸手拦下:“不必,本座有个更好的办法。” 小男孩好奇睁眼,只见那银面人手中多出个黑色气团。 旁边那人一惊:“大人!这可是魔气!他一个孩子……” 小男孩听进耳朵正疑惑着,未等多想,那黑色的气团被整个灌进他的心脉。 一时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似乎有股力量能把身体整个破开,撕裂。 疼得他话也说不出,也不顾地上泥泞,整个人蜷成一团,却根本连打滚都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只听到那银面人冰冷的一句。 “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今后便是利器。” 稚子年幼,不过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画面到这里终止。 “这便是我能记得的所有了。” 唐星翼拍了拍手,又理了理衣襟:“天亮时我被家里找到带去了东陵,许是那股力量加上淋了雨,大病一场浑浑噩噩了月余……也是过了段日子那力量突然爆发,爹娘实在心疼才送我来的镜花水月。只是可惜——” “可惜掌门也没能将其根除。”乱羽接了他的话,“因而掌门闭关多年——说来与你有关?” 唐星翼只轻轻点点头。 也是。 否则依那时的局势,连商家都看不起的仙家,官家又怎么会将爱子送来。 乱羽皱着眉,抬手摸了摸下巴:“银面人……暗夜冢……” 唐星翼又道:“这些年我也调查过许多有关他们的传闻,只知晓暗夜冢原是魔君在人间的府邸,被毁后又被重建,如今是只在暗中交易的杀手营。” “暑期京都和西窑均有魔兽现身,想来是这被人重建的暗夜冢有所动作。”乱羽这时托着腮思考,“他说的魔气又是什么……” 唐星翼这回也只能摇摇头:“多的我并不知晓,但这股力量只每每到了冬天才会有些不受控制,平日里倒是与常人无异……若不是惊蛰那日你取了斩浪,我恐怕感受不到它的波动。只是你近来总与我置气,这话便拖到了今日……” 乱羽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又问:“因而……你每年闭关,其实是为了镜花水月?” “是……”唐星翼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后又再一次看向他,“乱羽……若我生来为了灭世……若你的斩浪是为救世而出……还请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还请你不要手下留情。 唐星翼不能救世,却也更不愿灭世。 都是少年儿郎,自有雄心万丈,满腔热血走上这条路,谁又愿意留后世诟病。 乱羽细细理解了这句话,一挑眉毛道:“不是说它能影响那魔气的波动?你怎么知道我的斩浪不是为了灭世才来?” 唐星翼笑笑,心情像是好了一些。 “不过——如此说来,”乱羽一眨眼,“什么士农工商是假,你对灵雪的纠结,多半也是因这魔物?” 书生心事被揭穿,倒也大方承认:“我是半路的少爷,可不是古板的主儿,即便真有婚约也能想办法解了。但若真是那银面人藏于人间的杀人利器,我怎么敢去招惹桃花庄的小姐……” 乱羽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的肩头算是安慰,也不再多言。 枫叶1·花开花落待花期 天色渐晚,再逢初阳。 中元已过,下旬初时第一轮弟子考核结束。 镜花水月第一仙门要求严格,第二轮考核这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上了。 御剑这一轮刷下去的人并不多。 想来这第一仙门也讲究循序渐进。 这一轮原本按排名安排的是第八的凌司牧,可那西侯爷家的小世子近来在京都另有要事,这便转交给了第六的宋翎风。 第二轮考核教考的是招式,也是镜花水月弟子每日晨会的基本功。 日复一日的训练让原本闲散的弟子们忙碌起来,时间便也过得很快了。 厉修园里的弟子们多半记下了招式,只是还不熟练,这时候正自行复习着。 宋灵雪有意藏着身份,也好在她改名字时年纪尚小,“宋柠月”三字并未引人怀疑。 但尹管事找来说凉亭里有人等她时,宋大小姐还是有些惊讶的。 厉修园几座凉亭均建于高处,宋灵雪循着尹管事的指示迈上石阶,找到了偏小的一座。 凉亭里坐着的人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刚沏好了茶。 宋灵雪走近几步,欠身:“兄长。” 宋翎风示意她坐下,递过茶杯:“见到是我失望了?” “兄长说笑。” 宋灵雪低了低头,乖乖坐下。 宋翎风不说破:“长老们远赴洛城,前些日子忙着岭上梅事务,又赶上中元去巡察刹幽林鬼怪。这会儿才得空,借着第二轮来看看你。” “兄长将我当做寻常弟子便好。”宋灵雪垂眸,“从前因着不是自己的事不觉着,眼下我倒是不喜那些托了关系要有照应的做派。” 宋翎风看她一眼:“乱羽所言不错。” 宋灵雪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这半月里兄长再担忧也不曾找她,多半是枫庭那小主子提的建议。 她抬手握了杯盖,却并不急着饮:“从前我不知他为何喜欢往外跑,眼下自己也出了家门,才发觉天下还有好些没见过的稀奇景色。” 宋翎风眸子一动,轻笑一声:“当年初见你们一见如故,原来竟连骨子里也是相似的人。” 宋灵雪被他所言拉回到过去的记忆,也笑:“不过是他觉着我面熟——几岁大的孩子而已,何来一见如故之说?” 宋翎风这回话锋一转:“见你心情不错,这大半个月过去——可是见到他了?” 所言并非那自幼相识的齐少侠,而是当年柳树下的唐书生。 宋灵雪闻言一顿,轻声答了句:“见过了。” 随后她又有些失落道:“也只是见过而已。” 宋翎风闻言轻轻一叹,好言相劝:“灵雪,我与他同门这么些年,并非全然不知他底细。你别见他虽是一副谦逊样子,却并非容易亲近的人……” “我知道的。”宋灵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自嘲似的笑了笑,“若是容易亲近,这几年我托乱羽送他的东西,他便是早早收到了也该回个信了……” 宋翎风闻言面上更加心疼:“我自然盼着你得偿所愿,但去年年末你费心求来的那琥珀,还说是什么珍稀的品种——他不也束之高阁吗?虽说商家不比官家地位……但桃花庄如何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兄长,”宋灵雪语气带几分哀求,想来是不愿多听,“不论他待我是否有意,哪怕一厢情愿也是我所情愿……我不求再有交集,待哪天他东陵唐家传来喜讯,我也能大方备上贺礼送去。只是眼下,离他近一些,多看两眼,便了我心愿,少些遗憾……” 宋翎风眉头一蹙,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仍不甘地补上一句:“还是早些放下的好。” “我放不下了。” 宋灵雪低着头,温柔却又倔强:“兄长知道的……自那年树下见他一眼,我便放不下了。” 也许是担忧被赶下山回家去,不等宋翎风开口,她又道:“兄长,我答应过的,只远远的看,我保证!” 宋翎风低声叹叹,最后松口:“罢了。母亲聪明一世,四年前办的那场龙凤宴,倒是把我们都折进去了。” 宋庄兄妹,龙凤一胎。四年前生辰宴宴请天下少年。 桃花庄商家第一,全靠着宋夫人为人精明,一手打点。但她这一笔龙凤宴会,却是亏了一双儿女。 宋翎风从此心中只留苏浅陌。 宋灵雪从此眼里只看唐星翼。 偏偏两兄妹又极其相似,认定了一人便是轻易不会改。 即便苏浅陌不在人世。 即便唐星翼没有回应。 宋灵雪明白兄长是懂她的。或许是双生儿的心有灵犀。 她也懂宋翎风。 兄长生性多疑,也一直觉得那与他同门的书生不可信。 尤其是三年前苏家那位二小姐不在了。 当年桃花庄中赏花,只有苏二小姐素面朝天。她性子也好,乐观开朗,精明善良。 宋灵雪是很希望苏浅陌能来桃花庄的。母亲也难得不在乎苏家家境一般。 当初明明都和苏家人谈好了,就等着那年冬天成亲的。 谁想得到呢? 旧时花落,一口枯井,葬了少年深情。 若是她那天没有去那座荒废多年的姻缘庙就好了。 明明掌姻缘的那位仙尊殿下……都不灵了好些年了。 “想什么呢?”宋翎风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宋灵雪摇了摇头,仰脸朝他一笑。 一旁树上的小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张开了翅膀往别处去。 洛笙在流蔬阁的日子说繁重也自由,说轻松也忙碌。 倒是渐渐习惯了这胡诌的“江星晚”的身份。 这天一早她随手拿了抹布擦着流蔬阁的桌椅,却听刘子诺喊她。 “星晚啊——” 刘子诺这些日子已然与她熟络,张口便是“大哥”样的语气:“你来我流蔬阁也有大半月了……既是慕第一仙门威名,也该见见第一仙门美景!今儿个掌厨给你放个假,出去走走!” 洛笙手上动作一顿,拿着抹布却没多问什么,只是抬头看他,眼里是有疑惑的。 刘子诺眼睛一转,确认了周围大伙儿都在忙碌,这才压低了声音:“门外有人找——走偏门。” 并未收到师兄回山的消息。 洛笙顺手将抹布塞进他怀里,解了围裙挂上墙上的铆钉。 流蔬阁的偏门对着隐蔽的小巷。巷子墙底种了些竹子,这些年长得茂盛,已经高过了院墙。 乱羽背手站在竹影里,正仰着脸闭目养神。 斑驳的影子在他衣上画下图案,其间落下的阳光衬得岁月静好。 洛笙眨了眨眼,想起自立秋时仙门重新活跃,他们二人也有半月不曾见过了。 “少侠怎的来了?” 她移步凑近了些又停住脚,距离把握得刚刚好。 “半月不见——姑娘似乎冷漠许多。”乱羽打量她不过两眼,忽的整个人严肃起来,“怎的面容憔悴了不少?” 洛笙哭笑不得:“在流蔬阁做事,自然住不得原来的屋子。大通铺里整晚都是豪放派奏乐,睡得也少了些。” 乱羽轻轻点了点头,忽的又一笑,把脸一扬有些傲娇似的:“原来姑娘近日也总睡不好!这倒让在下觉得有了些安慰。” 简直要把“快问我为什么睡不好”写在脸上。 洛笙却白他一眼:“我在流蔬阁整日忙碌,倒是少侠悠闲得很?” 乱羽见她不买账也不再玩笑,抬手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举给她看。 洛笙只见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冒出些许香气来,却并不能猜到是什么:“这是何物?” 乱羽又把牛皮纸袋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些孩子一样地神气道:“馋了吗?” 洛笙仔细闻了闻,瞬间神色一变,眼里都亮了起来。 “就知道你是个馋猫。”乱羽把那牛皮纸袋放下,另一只手来牵她,“走!带你找个地方吃去。” 枫叶2·云卷云舒风云起 这时候仙门弟子各有要事,齐少侠仗着四下无人,带着笙姑娘自长阶而下,这便来了半山腰的那处枫树下。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石桌上,还不忘擦擦石凳上落的灰,请他的仙子坐下。 洛笙看看那牛皮纸袋,又仰脸看他:“少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是何物?” 这时候暑气开始褪去,枫叶尚未红透。 乱羽在她临近的位子坐下,去解袋子:“今日处暑,人间习俗吃鸭子,山下附近城镇不多,这烤鸭——姑娘将就一下?” 话音刚落,他已经扯下来一只鸭腿递了过去。 仙门几千石阶定了“不得御剑”的规矩,这时候烤鸭尚冒着热气,一路上该是被护得很好。 洛笙意料之外,一时竟忘了去接。 乱羽垂眸思考片刻,又把鸭腿凑近了些许,眨了眼道:“我寻你之前净过手了。” 洛笙还是愣愣的只盯着他看。 乱羽又空出一只手在怀里掏出来一块素净的手帕来:“等会儿去山间寻个溪水,拿这个擦手。” 洛笙这下终于回神,接过那只鸭腿,心中有些触动:“怎的……突然想到这个?” “念想冒尖便动了身。”乱羽随口便答,“回神时已经提了烤鸭在流蔬阁外等你了。” 洛笙低头一笑,终于去咬一口鸭腿肉。 “他们家的烤鸭素来出名,我使了灵力护着,一路上生怕它凉了……”乱羽两眼放光,邀功似的,就差一条小尾巴给他摇起来,“怎样?姑娘觉得好吃吗?” 洛笙闭口咀嚼,只轻轻点点头,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抬手把另一只鸭腿给他:“少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乱羽也没谦让,但却并不关心烤鸭的味道,试探着问一句:“姑娘这该是喜欢吧?” “少侠既说了这烤鸭素来出名,想必许多人都赞许过它的味道了,何必多问我一句?”洛笙笑他,“我虽尝过不少异域美食,这烤鸭倒是头一回吃。” 乱羽只轻轻点头。 前几年叶添建起西林府邸,经商之路走得越发平坦顺畅,想来该往风雨殿里带回不少寻常少见的东西。 可叶少主却难得亲近人间的习俗。 因而他此番成了一份特殊。 乱羽这下心满意足,终于安心去啃自己手里的那只鸭腿。 “方才少侠说近来总睡不好——” 洛笙这时候刚在溪边净了手,顺手接过乱羽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又还给他:“是怎么了?” 山间溪水并不隐秘,两人沿着青石板走上去便到了几个月前暑期刚开始时林间讲学的庭前竹。 仙门长老离山,这时候竹室并未留人,乱羽便引着洛笙往那边走。 “许多事。” 他垂着胳膊一步一步悠悠迈上小路的石阶:“不知姑娘想听哪一件。” 洛笙只跟在他身侧后方半步:“自然是振裘持领、釜底抽薪。”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乱羽步子一顿,只默默打量她一番,许久才打趣一句:“倒是我忘了——姑娘最早传出的便是杀伐决断的名声。”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仙子总是顺势而为地带给他支撑,倒让他忘了镜花水月洛舒颜从来都是行不苟合的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个看不清的梦。 乱羽嘴角一扬,摆摆手道:“我几个朋友都说——什么怪事遇见了我都不叫怪事——不必姑娘再说一句了……只是近来听得一消息,不知对姑娘可有帮助——” 洛笙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文。 “前些天听姑娘提及一名为‘暗夜冢’的杀手营——”乱羽垂眼思索着说辞,“不知姑娘可知其中有位黑衣银面的杀神?” 洛笙闻言眉间一蹙,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你见过他了?” 乱羽摇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想起来曾有人与我提过他——姑娘似乎知晓他是什么来头?” “不论是什么来头,”洛笙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多叮嘱他一句,“此人非比寻常,你若是见了他,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言毕,她又轻声补上一句:“最好……永远也别见他……” 乱羽眼见她转身迈上小路长阶,也知这黑衣银面的人身上藏着些秘密。 他的仙子不愿告知,他便不再问了。 “我倒没有那样重的好奇心。” 乱羽试探着多看面前人几眼,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有件事……在下只觉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姑娘能否给个答复?” 洛笙心下疑惑,回过身来看他。 “姑娘——” 乱羽张口却又止住,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间还有未唱尽歌谣的鸣蝉,秋风吹过路旁树木草丛,吹得印在石阶上的叶影微微摇动。 石阶下的少年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疑惑。 “三个月前,在京都,我要去那小苑毛遂自荐时,姑娘为何阻拦?” 不等洛笙应答,他又追问一句。 “姑娘为何……要同我有交集?” 洛笙闻言眸子一动。 她站在石阶上层,无需抬眼便能瞧见面前这人眼里的忐忑。 也是——九少第七虽修为低了些,却也是足够聪明的。 自京都相逢时她便见到了,这人并不是老实本分的性子。 “实不相瞒——” 洛笙坦诚地去看他的眼睛:“少侠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意料之中,向来肆意的少年顿时乱了鼻息慌了神,眸子也在瞬间失了亮光。 “是……”乱羽垂着头,有些无助道,“是西窑城那日,故事里的公子吗?” 洛笙默然。 乱羽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站不太稳:“我竟不知姑娘曾是医女……” 他不知那位故人究竟是不是西窑复来坊摇扇的二当家,但总归是他所不知的人。 “许是梦中景。”洛笙嘴角微扬,笑得很轻,“许是前世缘。” “梦中景……前世缘……”乱羽喃喃自语,点点头表示了然,仍不死心多问一句,“若是我不像他,姑娘是否不会拦我?” 若是我不像他,你是否不会拦我? 若是我不像他,是否我的生死你并不在意? 若是我不像他,是否在你看来我们本不该有交集? 洛笙当真思索了一番,开口却没有给一个清晰的答案。 “少侠像他,又不像他。” “若是他尚在人世,我并不会打扰。” 这些年她已然想清了不少事。未说出口的话被留在记忆里的那一日,经年累月也不必再提旧事。 她只想护着故人的转世,待这几十年人生苦短后回到该去的地方。 为此她能付出所有,因自己未能坦言的情意,更因舍身相救的恩情。 但她却想不到眼前人能说出接下来的一句。 乱羽不知她过往,只尽力思绪飞转去理清这两句话的深意,最后轻声地闷闷问她一句。 “若是我也为姑娘挡一剑,若是我侥幸活下来——”少年眼里带着委屈和期许,“姑娘就忘了他好不好……” 这句话里带着洛笙意料之外的讯息,像是一棒子打得她晕头转向。 乱羽往前迈上几步,停在洛笙面前下一级台阶上,凑近了,以一个极近的距离去说最掏心窝子的话。 “笙儿……” “你看看我好不好……” 两人站得极近,甚至微风能将额前的碎发吹得去触及对方。 乱羽拉起洛笙的手,隔衣放在心口,眼里装不下远山枫叶,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你看看真实的我……好不好……” 洛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跳动的真心。 少年身上带着衣服洗净的皂角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立秋前从她这里讨去的香囊。 掌心覆上真实的振感,她听到自己乱了心序。 枫叶3·再逢故人觉距离 日晷的影子渐渐偏移,正午阳光照耀下的玄风堂熠熠生辉。 乱羽一路回了屋,推开门见了喝茶捧书的唐星翼。 乱羽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仰头尽数饮尽了,没来由一句:“还有闲情喝茶翻书?” 唐星翼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话里深意,无奈等不到后文,又继续捧了书看。 乱羽见此却眉间一蹙,一巴掌将他手中书卷拍到一旁,很是不满地白他一眼:“真当我是对牛弹琴了?” 唐星翼莫名其妙被掀了书,轻轻一叹,好脾气地把书卷拾起来,也毫不客气地剜他一眼:“青天白日中什么邪……” “眼下近了桂月,弟子考核也快到第三轮了。人家来山上多是因你,你倒好,借着个不知后果的借口只见人一面?”乱羽再次白他一眼,“你是真不知——若是遇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姑娘有多不容易……” 书生闻言终于明白乱羽的意思,也看不进手中书卷,抬眼道:“既不知后果,何必将她也牵扯进来?何况……她所念是四年前桃花庄的客人,是世人眼中的公子熙然,并非你面前的唐星翼。” 乱羽一愣,随后苦笑两声:“不是你又是谁?总不至于这世上曾有个与你相似的人先你一步见过她——唐星翼是你,唐熙然也是你。” 不等唐星翼搭话,他又道:“更何况——四年前桃花庄宴会时你尚未及冠,那时的你也不是公子熙然。” 此言带入了亲身经历所生的不甘,乱羽越细想越发觉得原来自己从来不缺孤注一掷的勇气。 书生被这一句猛的点醒。 “自三年前你总想着要同我比试一场,总觉得是我故意输给了你。”乱羽垂眸,舒出一口气道,“不错。我的确算计好了你每一招每一试,算计好了要让你赢。我原以为我推你一把你就会迈出去……却不知——你不过是想为自己的懦弱怕事寻个借口!” “唐熙然……你又何必非同我比一场不可?你分明知晓自己比不过的。”” 唐星翼闻言眸子一震,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觉得心中没有半点“松下一口气”的释怀。 他重重一叹,放下手中书卷抬起眼:“你今日何故这么大火气?” “我看你就来气!” 乱羽索性绕进自己的隔间,借屏风挡住对方的视线,再开口抱怨时声音小了些。 “也不知掌姻缘的神明是不是觉得亏欠于你……怎的你的红线牵得这样爽快……” 唐星翼听闻他嘟囔几句,这下终于明白过来。 这枫庭的小主子总把人耍得团团转,今日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他吃瘪了? 书生性子温和,本就不是会同他置气的,这几句话也只是挑挑拣拣地听了,思考片刻仍拾起书看。 于是日子仍旧一天天过去,很快孟秋结束,八月仲秋来临。 仙门弟子入门考核第二轮也入了尾声,接下来该轮到第七的乱羽教些射箭的本事。 第二轮将将定下名额,第三轮尚未开始练习,这时候晋级弟子们刚在厉修园里领了弓,便有人先上手挑挑拣拣起来。 宋灵雪见一旁的杨依依扯了扯弦。 “算不得上品。” 杨女侠将手里长弓一丢,又去拾另外一把。 宋灵雪知晓她是自语,仍很给面子地搭一句话:“何出此言?” 杨依依随手将那弓放下:“不过随口,见笑。” 宋灵雪知她是客套才应一句,也知趣没再追问。 她虽与这杨女侠同吃同住,却实在难猜透这人的心思。 杨依依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并不和谁关系友好,即便同一间宿舍也不见她待人亲近。 这人似乎并不需要朋友。 宋灵雪这样想。 修为不低,消息灵通……她这样的人要来镜花水月做什么? 若真是为了九少中的哪位——宋灵雪倒猜不出九少之中谁有这么大魄力引得杨依依要见。 宋灵雪猜不出来,索性不再多猜,余光却瞥见一个有些面熟的身影也挑了一把弓。 洛笙化名“江星晚”潜入流蔬阁是采纳了宋翎风的计策。 仙门待厨房与医馆的丫头小厮们素来客气,也默认他们拥有从旁听学的权利。 眼下她换了身弟子服,想着来厉修园探探情况,刚巧赶上一众弟子对着这些弓挑挑拣拣。 笙姑娘许久不曾摸过弓箭,一时心痒,也拿了把长弓握在手里。 被宋灵雪找到时,她有些意料之外的慌乱。 “江姑娘。” 宋灵雪是个聪明人,见她并非一袭白衣便猜测她不愿透露身份:“江姑娘可还认得我?” 洛笙微微一愣,余光打量四周不少弟子,不过片刻也反应过来,客气回礼:“三月不见,宋姑娘近来安好?” 宋灵雪不知她是否知晓自己也不愿透露身份,更不知她是否记得自己的曾用名,眉眼带笑:“你我之间何必生疏,只唤‘柠月’便可。” 洛笙闻言不过片刻反应过来,微微低头客气道:“柠月姑娘也别与我生疏了才是。” 没等二人寒暄几句,杨依依却发现什么似的走到了近前:“你倒是眼毒,这里头没几把弓是上品,难得给你挑中了。” 她说着看向了洛笙手中长弓。 洛笙闻言看向来人,心下却觉得不知哪里有些古怪。 既然是人家先搭的话,她选择按兵不动:“运气而已,阁下说笑。” 杨依依看她一眼,也不多言,迈了步子往玄雨庭走:“这一轮明日才开始,我先回去歇着。” 洛笙目送着她走远,细细想想仍不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那是杨姑娘,”宋灵雪轻声唤她回神,“她平日里便是这个性子。” 洛笙轻轻点了点头,又把长弓搁下,换了把短弓递给她:“这长弓虽是上品,却不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我见这短弓不错,你拿着练习用吧。” 宋灵雪垂眸收下了短弓,正要说什么,再抬眼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要有怎样的修为才能做到这般,只觉得这座山上从不缺她向往成为的人。 第一仙门要收弟子也挑的是资质上等。 几轮考核间隙并没有休息的时间,第二日一早,弟子们便握了挑好的长弓短弓候在厉修园。 第三轮安排坐镇的齐少侠素来不会提早出现,尹管事便也静静候着。 不过很久,却是孙慕清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尹姐姐,怎么不给他们发箭啊?” 尹药子尚未回答,倒是众女修一见又是他纷纷叹了声气。 孙慕清佯装埋怨:“怎么了这是?想见乱哥,不愿见我啊?半个月前还舍不得我呢!这才多久就喜新厌旧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女修不禁低笑出声。 孙慕清赌气道:“还笑呢?是不是你啊?先前还说我御剑教得好呢!变卦这么快?” 也有大胆的去问他:“孙少侠,齐少爷今天怎么没来啊?” “哎!怎么回事儿?怎么在乱哥那儿还是少爷,到了我这儿就是少侠了?”小少年把头一扬,面上颇有不满。 “是是是!孙少爷!齐少爷今日怎么没来啊?”女修们忙哄他。 不料孙慕清一个哆嗦:“咦——算了算了!我可承不起‘少爷’这名声,听得浑身都凉了!” 他年纪小,平日里嘴甜,又是爱玩爱闹的性子,早便和女修们打成一片,这时候引得一阵儿哄笑。 尹药子何尝不知他是来补第一轮时乱羽替他的那三天,可那几日分明是公子熙然来得更勤些…… 总归是他们几人的事,尹管事思考片刻也没多问。 孙慕清这时又朝一众女修扮个鬼脸。 “你们可别嫌弃我了!过了这几日,你们想见我可还见不着了呢!” 枫叶4·园中一箭捧真心 八月上旬,尚余蝉鸣。 新届弟子们顶着太阳练习射箭,也有不少往届弟子围观。 男修们情况也都还好。只是多半女修力气小,想射中靶心还是困难些。 却也有例外。 杨依依本是侠客出身,长弓拉满,一箭轻轻松松正中靶心,引得一阵拍手叫好。 宋灵雪远远看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中短弓,暗暗给自己打气,终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 搭弓,拉得近满。 一箭离弦,勉勉强强钉上了靶子。 宋灵雪轻轻一叹。 虽说在家时和兄长讨教了皮毛,但应付镜花水月的考核还是太勉强了些。 “手再抬高一些。” 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宋灵雪下意识照做,又是一箭离弦。 这回比刚才那一箭更接近靶心几寸。 她循着方才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众人喝彩的杨女侠已经到了她近前。 杨依依抬手从她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随意一搭瞄准靶心。 “只戳靶子边沿有什么意思。” 一箭离弦,正中靶心。 宋灵雪心下一惊。 这人明明瞄准得那样随意,弯弓一箭明明看上去轻飘飘的,怎的离弦能有那样大的力量? 杨依依将她面上错愕收进眼里,手一摊将短弓还给她:“再试试?” 宋灵雪头一回被兄长以外的人鼓励,这会儿也有了些许信心。 她学着方才所见,动作干净利落,又是几箭离弦。 虽仍是没能正中靶心,但好歹比之前要好许多。 她刚舒下一口气,又听得一旁传来不友好的声音。 “怎么?就这点本事还想要留在镜花水月?这位师妹想得太美了吧!我劝你还是早些收拾东西下山吧!免得丢了脸面传回家去!” 那话说得语气轻佻,听着只觉不适。 宋灵雪停下练习看过去,不出所料,正是先前刁难她的白欣巧。 想来是不久前挨了罚心有不甘,这会儿趁着孙慕清管事又来找麻烦了。 一旁杨依依只抱臂打量着白欣巧,神色微变。 宋灵雪冷着脸不看来人:“不劳白师姐费心。” “先别急着喊师姐——” 白欣巧轻蔑笑笑:“叫你一句师妹不过是客套,并未拜师怎能与第一仙门攀亲?就这样的箭法,镜花水月留你何用?” 宋灵雪微微皱眉。 在这山上白欣巧是前辈,她连反驳的话都需三思。 杨依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听闻仙门弟子修为停滞三月便可自行离山——白姑娘该是三年未有长进了吧?怎么?还打算赖到何时?” 白欣巧冷不防被人呛了一句,这便转移视线打量这人一番:“我当是谁呢?原来也是个未拜师门的弟子——不知今年招的都是些什么人?竟有这般目无尊长的?” 杨依依不恼,反倒挑衅几句:“白姑娘这话便是说笑了——在下走南闯北多年,从来只服能者强者,白姑娘可有信心以此二者自居?” 白欣巧冷冷一笑:“笑话!来了山上就要守山上的规矩!你既穿着镜花水月的弟子服,就理当尊我一句‘前辈’。任你什么走南闯北,这山上哪个是没见过山下景色的?” 她此言不无道理,引来周围看客各抒己见。 “这是哪位师姐?好生厉害……” “瞧着弟子服下摆的金菊纹样,该是晚霜菊的师姐……” “早听闻菊长老个性,原来门下弟子竟是如出一辙的。” “虽说白师姐平日里嚣张了些,可今日这话也不无道理……” “但仙门素来没有能干涉师弟师妹们前几轮考核的……白师姐今日也算管得宽了些。” “既然来了镜花水月,过往种种就该封存,山上山下本就是不同的天地……” 杨依依将议论都收进耳中,抬手举到耳后,两指并上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来,搭上长弓瞄准了远处。 白欣巧正听着周围弟子们的议论,忽的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偏头一躲,有什么东西堪堪擦过她脸侧,又听得一声闷响,回头时只瞧见几丈外的靶心新中了一支箭。 而她面前不远的杨依依握着长弓抱臂:“听闻镜花水月素来鼓励弟子切磋,不知白姑娘认为——在下是否有喊一句师姐的资格?” 白欣巧心下了然,接过一旁跟班递来的长弓,搭上箭利落一个转身瞄准了她方才射中的靶子。 那箭羽划开秋风微凉,直直逼向靶上那支,竟将它整个劈作两半,替换了在靶心的位置。 众人眨眨眼回过神来,只见白欣巧将长弓交回到跟班手里,拍了拍手也抱臂而立:“你的箭术的确不错,只可惜不巧——论箭术,晚霜菊里我第一。” 宋灵雪眼见杨依依抬手又要去抽一支箭,连忙将人拦下。 她与白欣巧算得上是早有过节,若是将杨依依也牵扯进来……倒是她过意不去。 宋灵雪舒下一口气,扯出个笑脸道:“今日你替我出头,此番情分我记住了,但她在仙门也算前辈,眼下还是息事宁人的好……不过是几句没有分量的玩笑话,并非权势滔天,她再看不惯还能将我赶下山不成?” 杨依依欲言又止,终还是退了一步。 白欣巧还要开口嘲讽几句,人群中却出现一个声音。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射箭都练得能百发百中了?” 顺着声音,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只见那小少年孙慕清负手而来。 他虽年纪小些,却也是能窜个子的。眼下厉修园多为女修,他把手一背也能生出几分威信。 只是……竟不像他寻常样子。 周围弟子见状纷纷作揖行礼。 孙慕清扫视全场,一眼却瞧不出他们聚众的缘由,只得板着脸道:“从前在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如今这仙门是笙姑娘当家,姑娘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想留在山上便勤加练习,旁的心思都收一收。” 他总归也入了九少,仙门弟子虽有不甘听他训话的,可碍于实力,多少也要给个薄面。 孙慕清又看向白欣巧一众:“我记得后两轮考核才轮到师兄师姐们出面吧?厉修园可不小,怎的弟子考核还能占了几位修习的地儿?” 白欣巧自然知他意思,无奈众目睽睽不好反驳,只不满地轻哼一声,带着几个跟班御剑而去。 宋灵雪垂眸,轻轻扯了扯杨依依的衣袖,两人也悄悄退开。 孙慕清又看了看四周未散的人群:“怎么?我说不动?非得乱哥亲自来训?” 一众弟子这才惊觉,四下里找着自己的长弓短弓,逃一样地跑远了。 待人群散去,孙慕清四处看看确认了周遭安全,这才做了个深呼吸。 他转身三步两步迈上去往凉亭的石板小路,对着里面行了个揖礼:“此事是我疏忽,还望姑娘见谅。” 洛笙此时身着流蔬阁小衫,居高临下看过整个厉修园,沉默了许久才问一句:“第三轮不是他管吗?” 孙慕清眨眨眼,很快领会这“他”指的是何人,垂眸道:“第一轮时交由我管,只是头几日被刘掌厨扣着浇水劈柴……我欠乱哥三日,三日之后便交还给他。” 洛笙微微一点头。 “姑娘可是寻他有事?” 孙慕清又试探着多问一句:“姑娘若是有什么话要与他说,今晚我便去知会一声。” “倒也无话。” 洛笙垂眸舒下一口气:“他既忙着,也没有一定要见面的理由。” 孙慕清年纪虽小,因着身份低微却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这时并未多言,只是暗暗记下,作个揖便告了辞。 枫叶5·眼前所念似天边 只是晚些时候去喊他乱哥回玄风堂时,小少年试探着多问了一句。 “乱哥……近些日子,你和笙姑娘,你们……闹别扭了吗?” 乱羽心下奇怪,只狐疑地看看他。 “今日我管着弟子考核,遇上有人聚众闹事,若不是她来提醒一句,还不知要出什么样的乱子……”孙慕清皱着眉有些担忧,“我见她分明是想问你近况的,却忍住了说没理由见你……” 乱羽步子一顿:“她真这样说?” 孙慕清只点点头。 乱羽一时眸子一沉,有些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孙慕清也思索着什么,又试探着问:“乱哥,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总觉得你们之间有些……说不上来……” 乱羽闻声回了神,多看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管这些做什么?” 孙慕清被这句“小孩子”一激,争辩道:“前几日我也过了十六的生辰,乱哥尚未及冠,所差年岁不过三年,怎的我就是小孩子?” 乱羽轻飘飘看他一眼,轻声纠正:“这月下旬便是四岁。” 孙慕清一时哑口,眨眨眼思绪飞转,最后带着几分赌气道:“乱哥不是小孩子——这样别扭着等哪日笙姑娘当真不见你了才会觉得是自己幼稚!” 乱羽闻言眸子一震,再看他时神情一整个变了。 “你有胆子再说一句试试?” 他蹙着眉并未舒开,眼神凌厉像是有什么力量将人钉死了。 孙慕清被他神情一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乱羽似乎因这话置了气,难得没有好言好语同他一笑揭过,脚下步子快了些,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小少年一时双腿发软,并未快步跟上。 饶是他跟着乱羽三年之久,却也知方才事态的严重。 这样的乱哥他见都不曾见过…… 孙慕清被吓得不轻,回到玄风堂时还心有余悸。 唐星翼正站在廊里吹着晚风,见他回来便轻声打了个招呼。 书生向来温文尔雅的,让这小少年突然生出几分委屈来。 “星翼哥……” 孙慕清年纪小,只觉着这些个哥哥们哪一个都很可靠,才被他最敬重的兄长凶了一回,这会儿只想找个脾气好些的哭诉一通。 唐星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看身旁紧闭的门,又看看委屈得眼里都浸了泪花的小少年:“这是怎么了?” “星翼哥……”孙慕清听他关心一句更委屈了,“乱哥……乱哥他凶我——” 唐星翼意料之外,下意识又往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柔声安抚道:“乱羽平日里心气高了些,有时放放狠话却是无心之举——不必放在心上。” 孙慕清眼泪汪汪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那神色似乎连我都杀得!他是不是假的……真的乱哥去哪儿了……” “他凶我——我可是他最忠实的小跟班了!他凶我……” 他说着说着回忆起方才的情形,哇的一声哭得更惨了,扑进这性子温和的兄长怀里想求些安慰。 唐星翼别无他法,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安抚道:“哪里有什么真的假的。不过近几日跟中了邪似的……你别招惹他就是,这段时间过去便没事了。” 孙慕清不知听没听进,只是呜呜呜地闷闷地哭。 唐星翼哭笑不得,又问一句:“你做什么惹恼他了?” 孙慕清想起自己只说了一句就受到那样冷冷的一眼,一时有些后怕起来,更不愿眼前的书生也去冒这个险,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唐星翼知他不愿说,也不强人所难,还是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好不容易等小少年冷静下来,刚重新站好,面前一直紧闭的房门却被猛的拉开。 乱羽没迈出门槛,这时候眉头微蹙看他们一眼。 孙慕清哪知道他人在屋里,被这动静一吓竟打了个轻轻的嗝。 唐星翼连忙拍拍他:“早便回来了。见你哭得伤心,一时也没机会告诉你。” 孙慕清没止住呃逆,只愣愣地盯着他乱哥看。 眼下他已经不敢再嚎了,只是方才哭得太惨,整个人还一抽一抽的。 乱羽又看他一眼:“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了?” 孙慕清连忙点点头,眼泪是止住了,却还是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 乱羽见他哭得可怜,也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就那么可怕来。 孙慕清眼见他眉头舒开,料想他眼下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想讨一个巴掌后的甜枣。 乱羽思索一番,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抬眼又见这小少年哭得眼睛红红,看上去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 他终究心软了,有些无奈地微微张开双臂:“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孙慕清顿时眼睛一亮,不肯错过这少有的机会,整个人扑过去把他乱哥推得一个踉跄。 他年纪还小,个子倒是能窜。这些个哥哥们年纪相近身形相仿,他也只是矮了小半个头。 乱羽抬手揉揉他发顶:“哭够了就回去,早些歇着。明日我去厉修园。” 孙慕清难得从乱羽这里讨到什么好,眼下摇了摇头不肯松手:“乱哥……乱哥真的回来了……” 乱羽自觉今日吓着了他,便也没执意把他推开,只得把目光移向一旁倚着栏杆的书生。 唐星翼原本抱臂看着他二人,瞥见他求助似的眼神只装聋作哑,转头去找天上的月亮。 他找了找没瞧见,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衣服,进屋去了。 乱羽一阵儿无奈,却并不打算再说什么话。 所幸宋翎风今日也有事晚归,这时候刚走上三楼。 “这么喜欢他,怎么不搬去跟他住?” 宋大少爷好歹是富养着长大的,足下生风很快便走到近前。 他抬手轻轻一拽,孙慕清便自觉松了手重新站好。 宋翎风一手拎着小少年的后领,一手拿了个信封交给乱羽:“今日下山时遇见了京都来的信使,仙门封山近一月,他一个凡人破不得结界,这信我便替他带来了。” “多谢。”乱羽接过,看一眼信封署名,也不急着拆,又看了看宋翎风手里拎着的小少年,“我可不敢留他,若真如你所说哪天传出去什么——惹得意中人误会可就麻烦了。” 宋翎风只当他玩笑一句并未多想。 倒是孙慕清闻言忽的不再挣扎,再一次愣愣地盯着他乱哥看。 “看什么?傻了?我可不是你那样幼稚的小孩子——”乱羽往屋里退了一步,双手扒上两侧的门,又朝宋翎风道,“我这小跟班可就交给你了。” 宋翎风颔首应了,松了小少年便往自己屋里走。 孙慕清又看看他乱哥,张了张口似乎还想找些话说。 “放心吧,当真回来了。”乱羽先一步开口保证一句。 孙慕清被他这句话打了岔,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宋翎风回屋去。 乱羽关了门便去拆那信封,拿出来不过两三页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便走到灯前点燃。 唐星翼这时候换下外衣挂上屏风,注意到他的举动:“又是哪里出了什么事?” 乱羽看着手中信纸烧得越来越小,终于丢进桌上的瓷碗里。 “没什么,”他拍了拍手,“官家见不得人的底子罢了。” “官家?”唐星翼思考片刻,抱臂倚在一旁,“是什么事?” 乱羽将视线从那小火焰移向他,一挑眉道:“唐公子高风亮节——原来也会关心这些?” “你又不知我年少时跟着什么人……高风亮节也只有你说得出。”书生神情淡漠,“身在官家,抓住些把柄也多一条路。” “倒不是什么把柄。” 乱羽见着最后那一点纸片烧成灰烬:“不过是前些天中元祭典,京都天色变了变。” 枫叶6·天边事端拨眼前 “信是京都来的?”唐星翼眉间一蹙,抱臂的手也放下来,“变了天的是北侯府?” 他此言并非无端猜测。 因着天下多有士农工商的潜在认知,宋翎风这样的商家少爷即便在山下有些名声也轻易插手不得官家的事。 除非这官家与他有些亲缘。 京都北侯欧阳府,如今当家的主子名为欧阳彰,有个妹妹取名影,在二十多年前嫁进了南安桃花庄。 桃花庄这些年生意能够风生水起,也有部分原因是欧阳侯府在帮持。 “这样说也可以……”乱羽沉思片刻,同他解释事情缘由,“北侯家那个小女儿欧阳玉漱与当朝太子谈知节曾是青梅竹马。前几年谈知节前脚自请守陵离了京,欧阳彰后脚就把欧阳玉漱嫁给了鹏程巷元家,年初小元夫人产后高热成了痴傻,暑期谈知节回京才知晓此事。” 唐星翼白他一眼:“也只在仙家才容你这般直呼太子名讳。” 乱羽并不理会:“欧阳彰许是年轻时做过的错事太多,到老了竟还玩‘金盆洗手’这一出,可惜他那小女儿似乎将将病逝,再加上暑期时孤注一掷地想以魔物堵住谈知节的口,谈知节怎会容他安然致仕?于是多方打压削弱,北侯府如今不过是个名头——至于翎风,也是‘墙倒众人推’——过几日那鹏程巷的元少爷又娶新妇,特意给欧阳彰递了请帖,欧阳彰不愿去,请帖兜兜转转送去了桃花庄——翎风这两日下山也不过是家中召他商议对策。” 唐星翼了然。他出身官家,对这样的事早有耳闻,只执着追问:“那你所说‘变天’又是什么事?” “京都的贵胄又何止一个北侯府。”乱羽弯唇一笑,似是冷嘲热讽,“西侯凌昭虽不参与党争,可他家的小世子素来与将军府的张知澍交好,张知澍与谈知节又是年幼相识,这西侯府迟早是谈知节手下的利器。” 唐星翼垂眸:“太子离京几年在朝中尚有势力,二皇子却仍敢暗中党争,可见背后也有不少利益牵扯。” “不错。”乱羽舒出一口气道,“原本谈知茁手里有东侯府这张牌,西侯府迟早也要被谈知节收入囊中。北侯如今势微也算不得什么,南侯墨家历来都只做纯臣,两方对峙也算势均力敌。只是……” 唐星翼思索一番,神色有些担忧:“南侯府生了变故?” “南侯墨方衡素来只是个清廉文官,德高望重因而在朝堂威望不低,可他儿子墨成玉却是个扮猪吃虎的角儿。”乱羽两眼一眯,“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早知外界传闻的‘醉心声色’只是他伪装——此番中元祭祀大典前夕,有人匿名送给墨方衡许多书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老侯爷却在大典时遭人刺杀,当场气绝……墨成玉承袭爵位,立誓查明真凶再行丁忧。” 唐星翼很快理解其中含义:“若是背后之人也在党争之中……南侯府便有理由参与。如此,朝堂权势与南侯府选择关系重大。” 乱羽却眉间一蹙:“我只是想不通……” 至于想不通什么,书生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的后文。 乱羽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思索着,最后灵光一闪,拍了拍书生肩头便拉开门往外走。 唐星翼看一眼窗外月已升,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隔间里去。 乱羽一路踩着月色到了后山的风雨殿,见那大门紧闭下意识想推,抬手却一顿,最后老老实实叩了门环。 流蔬阁安排了丫头小厮们的住处,他并不知洛笙此时是否在这大院中。 但他若是猜得没错,眼下这院里当是有人的。 果不其然,也没等很久,大门被灵力牵引着缓缓打开。 乱羽瞧见他的仙子一袭白衣于月光下,风姿比绰约更多一份英气。 洛笙抬眼看向他,眸子一动跃出几分欣喜。 乱羽疾步走到她近前,未等人反应便一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洛笙意料之外,抬了抬手欲似从前那样在他背上拍一拍,却又觉得眼下有什么不同了。 乱羽闭了闭眼,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道:“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了……” 耳边传来真实的声音,洛笙悬着的手终于落下,也只是轻轻在他背上拍拍。 “你怎么来了?” 她轻声问。 好像他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分别,每一次重逢都是好些日子未见。 乱羽不肯松手,只感受着背上一下一下的力度,将臂弯收得更紧一些:“听闻京都有异,担心你受牵连。” 洛笙似乎松下一口气,往后一倾身退开一些,将手中还未来得及搁置的拜帖递给他看。 乱羽心知她此时在风雨殿则自己猜测不假,接过那拜帖时也不惊讶。 拜帖是如今的南侯爷墨成玉的手笔。 帖子上只写了欲来拜访的时间,并未写来访的目的。 “本月下旬……”乱羽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幸而……还有好些日子能准备。” “不过是来做客。”洛笙将那拜帖重新收好,“镜花水月北侯来过,也不怕他一个南侯。” 乱羽不言,只静静看着她。 方才没细看,他的仙子还是从前那样。 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还以为隔了山海隔了岁月,细想来也只山前山后的距离,处暑到如今也不过五日。 头顶月光开始倾斜,避开了银杏树叶,也映在他身上。 衣上的阴影被月光驱散,乱羽忽的有了个自觉欣喜的想法。 镜花水月的月亮正在偏向他。 洛笙思索片刻,暗中下了决心,抬眼去看他的眼睛,想要证明自己所言的诚意。 “你说的那些……我考虑过了。” 乱羽闻言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有些忐忑。 洛笙眼见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不觉一笑。 “那份恩情我不会忘,你也不必如他。” 她眉眼弯弯,眸子里只装得下眼前人。 “初次见面,我是洛笙。” 初次见面,我是洛笙。 我可以重新认识你,认识眼前的乱羽。 乱羽一时有些惊喜,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想扯出个笑脸,却尝试了几次都不得法,反引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情,抬手作个揖,面上仍是带笑的。 “再次相识,在下乱羽。” 洛笙有些意外他反应这般,意外之余心中却感觉得到暖意。 原来这世上会有人,只因为她是洛笙重视她。 而不是带着那仙界遗孤的名头。 乱羽此番得了个惊喜,自以为往后能在仙子心中占据更多的位置,回了玄风堂后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晚间没休息好的后果便是——次日弟子们练习射箭时,他躲在凉亭里打瞌睡。 宋翎风远远看了他一眼,越过人群去寻宋灵雪。 “兄长怎么来了?” 宋灵雪练习射箭已经逐渐掌握了要领,总算不再只堪堪中了靶子边缘。 “前两日回家一趟,代你向母亲报了平安。”宋翎风说着上前将她手臂托得稍微高一些,“毕竟头一回离家,她很担心你。” 宋灵雪瞄准了靶心却不松手了,视线也渐渐偏下,有些抱歉似的:“自幼母亲护着,虽说很是幸福,但也错过了许多人间景色。” 宋翎风看出她的顾虑:“担心归担心。她既然放你来了仙门,也不会强求你回去。” 宋灵雪闻言放下心来,终于把手中那一箭离了弦。 正中靶心。 宋灵雪意料之外,一时间放下了弓,甚至想凑过去多看两眼。 宋翎风见她一副小心翼翼又想笑不敢笑的样子只觉有趣:“中了,没眼花。” 这下宋灵雪嘴角的弧度才渐渐明显。 八月园中叶尚青,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枫叶7·人间佳节何期许 乱羽也不过偷了半日闲,过了午后便开始纠正弟子们练习的姿势。 直到日头偏西,园中人影渐少,他才一边巡视着,一边去寻他那有日子未见的同乡宋灵雪。 毕竟年幼相识,多年情分,人家上山多日,于情于理,他也该来问候一句。 宋灵雪这时已经可以偶尔正中靶心。 “想不到我们柠月还有修习的天资。” 四下无人,乱羽在她身后几步远站定。 宋灵雪闻声扭头看他,手中将短弓放下,张口回他一句打趣:“齐少侠终于得空过来看我了?怎么?你也要同兄长一般给我开个小灶?” “即便你要这小灶也轮不到我吧?”乱羽一笑,“还习惯吗?” “仙门待弟子宽厚,有什么不习惯的?”宋灵雪笑笑,取了一旁挂着的长弓给他,“早听你名声,只是难得有机缘见见。齐少侠,赏个脸?” “只是射个靶心算什么本事?” 乱羽轻笑着接过长弓,随手在箭囊中取了三支箭,又摸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他弯弓像是不费吹灰之力。三箭离弦时分散开来,各穿上一枚铜板,稳稳钉上三个相邻箭靶的中心。 宋灵雪震惊之余竟忘了言语,眨眨眼才想起收回视线。 “是我忘了。”她低头笑笑,“想想你幼时做的那些事,哪一样是寻常孩子做得出的?” 乱羽微微愣神,垂眸轻声应一句:“上山多年,倒是都忘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宋灵雪取回长弓将它放回,“幼时赶上街头艺人,你回家便学着含一口酒对着烛火喷,险些将屋子给烧了……我们缠着齐老夫人听故事,你回家便假装齐爷爷附体吓唬你爹,被罚着在祠堂跪了三天……后来枫庭来了个小少年说要拜师,你骗人家说你爹是个怂包骗子!好在这事没传出去,否则丢的可是枫庭的脸面……” 乱羽听她描述终于想起些模糊的记忆。 随后那些记忆逐渐清晰,变成一段段的画面迫使他温故。 回忆曾经在某一个时间点被截断封存,如今又一件件在他脑海中跳跃。 “我记忆有损。”乱羽嘴角笑意很浅,“倒是你记得清楚。” “兄长和你都上了山,只我一人在院墙里长大,闲来无事便想想旧事,这便记得了。”宋灵雪叹一口气,像是将什么担子也卸下,“天下父母多记挂儿女,你三年未归,当真不考虑回枫庭看看吗?” 乱羽垂眸不应。 宋灵雪又道:“这些年我虽在家中,却也不是消息闭塞的。三年前发生了许多事,不是你逃避就能抹去痕迹的。” “乱羽,”她嘴角微扬柔声细语,“即便你不乐意面对齐叔父,也别忘了枫庭还有齐婶母在等你。” 齐少侠的母亲李英珞,是典型的江南美人,也是极其温柔细腻的女子。 她从不恼怒生气,说话永远温声细语。 自齐大侠撒手不管家中事,那样大的一个枫庭便都是她在支撑。 乱羽出神许久,似乎轻轻叹了一声,舒出来背负许久的压力。 “冠礼时我会回去。” 得一句确切的答复,宋灵雪终于放下心来。 很快弟子考核第三轮过去,黄历翻到了八月中秋,镜花水月难得张灯结彩。 檀香园里挂了些灯谜,厉修园的擂台也被占用排些歌舞表演,就连山间小路上都有不少人忙里偷闲要去人间小镇凑凑热闹。 宋翎风拿了一提月饼在园子里找到了宋灵雪。 他藏在一片小竹后,只将人衣袖拉一拉,好替她藏住身份。 “仙门月饼口味不多,不知你吃不吃得惯,这是母亲嘱咐了我白日里回家拿的。” “我才念叨着,兄长便来了。”宋灵雪一笑,接过月饼与兄长告了别,走出不远挽上杨依依,一路去听歌看舞。 不知是否因着节日的氛围带动,那平日里喜欢独来独往的杨女侠今日却由她安排。 瓜果夏虫的喧嚣里偶有烟花绽放,一声盖过一声,给仙门添了些人间才有的气息。 “怎么今日要约我来翠竹栈喝酒?” 唐星翼随口问乱羽一句,收回看着窗外烟花的视线。 两人此时正面对面在翠竹栈靠窗的角落里坐着,难得开了一坛陈酿美酒。 乱羽摆了两个小碗,倒满了酒推过去一碗:“今日中秋,你既来了山上,我还没面子约你喝酒了?” 官家瞧不起仙家修习,自以为那是骗人的把戏。若不是为除唐星翼沾染的那股力量,书生如今该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东陵的官老爷只这一个独子,特请他每年暑期在家中多待一段日子。往年这时候唐星翼尚在家中,中秋佳节实属难得。 “难为齐少侠看得起我这书生,”唐星翼端起酒碗时褪去了儒雅,倒有几分反差下的仙风道骨,“射箭这一轮昨日也结束了,你倒可以好好歇歇——我听闻白欣巧去厉修园闹事了?” 乱羽闻言,伸手要去端碗的动作一顿:“何时的事?” “就在月初——”唐星翼仰头把碗中酒饮尽了,“怎么?你不知道?” “头一日是慕清在管。”乱羽虚虚握着小酒杯,难得好奇,“是什么事?” “像是干扰了弟子练习吧……”唐星翼想了想,还是继续倒酒,“我不过道听途说,记不清了。” 乱羽了然,并未打算多问。 “听闻——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唐星翼笑笑,“也好!挫挫她的锐气,她其实心地不坏,作威作福多半家境使然。” 乱羽也跟着一笑:“想不到家住东陵的唐少爷会知晓一个南安泼皮的家境——也对,唐伯父高中前,你可是南安的小子。” 不料唐星翼摇摇头,眸子一沉:“我在南安时——曾跟着李稻混日子。” 乱羽闻言一愣。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甚至暑期在南安时还同他的仙子介绍过此人平生。 十多年过去,稻巷尚能在南安存留,其中势力定是外人所不能暗猜的。 “怪不得白欣巧服你,”他打趣一句,“原来唐少爷险些成为南安的泼皮头子?” 唐星翼白他一眼:“若轮得到我,定然第一个把你这枫庭的小主子绑了,然后狠狠勒索一笔。” “得了吧!”乱羽不屑,“我与齐大侠哪里有半分父子亲情——你就算把我的脑袋扔给他,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 唐星翼无奈笑笑,终究没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乱羽见他样子便知晓这书生定然憋了什么坏话,刚要辩驳一句,却被一碟小菜落桌的声音打断。 他下意识仰脸去看,看清来人时却立刻将这样的不平抛之脑后。 “你怎么来了?” “新来的不认得你,”洛笙随口应他,“掌厨让我送小菜过来。” 随后她的目光从移向坐着的书生,见碗中剩下的酒少,便知这是乱羽算得交心的朋友。 乱羽正要开口介绍,却忽的见这书生起身。 “小生是否见过姑娘?” 洛笙本欲礼貌点个头便罢,闻言便多看一眼。 “不曾见过。” 她随口回了句,又看向乱羽:“今日中秋,流蔬阁发月饼,我便不打扰你会友了。” 乱羽目送她离开,一时又有些没把人留下的郁闷。 书生重新落座:“那便是你前些日子魂不守舍的缘由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乱羽白他一眼,思绪一转,“唐少爷见多识广啊?怎的何时开始——逢人便觉得面熟了?” “是她不记得我——”唐星翼跟他讲道理似的,“不会错的,那姑娘我见过。” 乱羽不信:“你倒是说说,何时何地又如何见过?” 不料,书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一愣。 “十多年前南安城中,我曾见她随母拜会枫庭。” 枫叶8·霁月风光怜曾经 唐星翼见他样子也确认了自己记忆不错。 “我并不知她姓名,只知晓她跟着母亲生活在郊外小屋,至于生父是谁——传了多年也未曾坐实。” 乱羽木讷地眨了眨眼。 “小生不才,这么些年修为无甚长进,记人面相却尚未出现过偏差——我那时跟着李稻,曾见过泼皮养着的孩子想拉她入伙,她年纪小却自有清高,几次相邀都被拒绝。那么小的孩子懂得什么是非善恶,她却知晓不该和我们玩了。” 他回忆起过去时,眼中还有几分赞许。 “后来孩子们从家中长辈那里得知了三言两语,开始见面便喊她野孩子没爹养,更有甚者拳脚相加。” 乱羽闻言眸子一震。 “我猜测她的母亲该是位与世无争的修士,起初怕是不知晓她被人打骂。”唐星翼想到这里有些无奈,“后来该是渐渐教了些皮毛,对付那群孩子便也够了。” 乱羽此时眉间微蹙,不知想到了什么,再开口话也轻了。 “我原以为……她曾过得很好的……” 唐星翼不知他话里深意,又道:“我上一次见她便是寒冬腊月,是她随母亲拜访你家——当时有一瘦高男子候在外面。再后来我离了南安,也不知之后如何了。” 乱羽闭了闭眼。 想来——唐星翼记忆中那男子,便是如今隐居西窑城郊的江迟了。 虽不知江前辈为何姗姗来迟,但家事多半不便过问。 他只觉自己成了十足的恶人。 那样来之不易的美满生活,竟被他生生给打碎了…… 唐星翼自顾自地倒酒,微醺也没注意他情绪:“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竟能在镜花水月遇上。” 乱羽抬头看看窗外高悬的圆月。 今夜中秋,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他虽做着闲云野鹤好些年了,却也是见过人间热闹的。 也罢。 乱羽倒了一碗酒去和微醉的书生碰杯:“这顿算我欠你的。” 不等唐星翼再说什么,他一仰头把酒喝了个干净,放下碗就往外走。 唐星翼怎会不知晓他意欲何为,无奈摇了摇头。 读书人自有雅兴,便是没了酒友也能对月自酌。 他仰头看看圆月,一气儿又是满满一碗饮尽。 乱羽赶到流蔬阁时,洛笙正提着月饼迈出院门。 他的仙子步子一顿,像是释怀了什么一样,嘴角终于有了笑意,抬手给他看领到的月饼。 洛笙开口很轻:“赏个脸吗?” 乱羽下意识提了手里的一坛子酒。 “荣幸之至。” 中秋夜无人管着,洛笙领着乱羽进了后山风雨殿的大门。 在外便可瞧见院里一株银杏冲破了高墙探出些许枝丫,如今进了门,乱羽才发觉这银杏苍老粗壮,暗猜也有不下八百年树龄。 横长的那根枝干上被人以灵力牵引打了个秋千,承载了屋子主人的欢愉童年。 洛笙见他视线盯着银杏,眼睛一转道:“当年筹建镜花水月时这银杏便在这儿,它年岁颇高,师父没忍心伐,索性留在了院里。” “既然人间相信六界存在,必然也是信万物有灵的。”乱羽垂眸,“何况掌门曾是妖神弟子。” “万物有灵……”洛笙轻笑,“它不知见过多少风雨,最后被困在这样的院墙里。” “这便是你这住处名字的由来吗?”乱羽打趣一句。 两人绕过风雨殿,登上了后院的小小阁楼。 这里地处后山,远处有瀑布飞溅。虽远远地看得见林子,赏月却并无遮挡。 洛笙随意一坐,倚着栏杆看天边的月。 乱羽在她身侧隔着一人远的地方落座:“仙门处处是景,怎么想到来这里赏月?” 小楼地势高,天幕便只剩下一轮圆月,反而显得空旷了些。 洛笙闭着眼感受晚间的风,任凭凉意带起长发吹向耳后:“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乱羽拆开包装月饼的油纸,递了一块过去,“你倒是风趣。” “你又知道了?”洛笙白他一眼接过了月饼,长舒一口气,又盯了月亮一会儿,忽的轻飘飘问了句,“过几日那南侯爷便要来了——你会劝我过刚易折吗?” 乱羽正巧把手里一小块月饼抛进嘴里,伸了手去拿下一块,听她一问便一时着急咽下了:“怎的十几岁的嘴里能说出这样几十岁的感慨?” 言下之意,他觉得年轻时尚可狂妄。 洛笙明白他话里深意,又白他一眼。 “大言不惭。” “过刚易折——”乱羽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月饼,“这词本就不适合劝我们这样年纪的人,何故给自己找不痛快?” 洛笙缓缓眨了眼,打算换一个话题。 “我听那小少年说,”她两手握着月饼不着急吃,“他的乱哥在山下素有美名——不妨与我说说山下的事?” “我可不记什么事,若是想起来了再说与你听——也没有什么美名的,只是师父不管山中事,弟子多接委托函。”乱羽随口一提,“初次面对那些时也有十三四岁了,拜师七八年,没点本事怎么行?” 洛笙不接他的话,起了身又语气轻快问了句:“这样说来——京都千金台,你同如今的南侯爷说——生辰在秋天。我还没问,秋天过了一半,你的生辰究竟何时?隶属哪个星次?” 乱羽一挑眉打趣一句:“鹑尾——怎么?笙儿打算给我备生辰礼吗?” 许是刚想到他方才提及过往话里的不易,洛笙竟没驳回:“既是鹑尾,也不过这几日了。赶上及冠,自然是要重视几分的——乱哥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倒在乱羽意料之外。 他一时心中欢喜,又故作为难道:“虽说如今冠礼已然简化,但那日我怕是还得回家一趟——不若到时我早早来寻笙儿,笙儿为我束个发可好?” “我?” 洛笙虽居于深山多年,但好歹下山过几次,知晓些许人间的习俗,皱了皱眉只觉不妥:“我并非德高望重的智者,亦非你族中长辈,既是及冠这样的大事,我又如何能为你束发?” 乱羽本玩笑一句,见她神情认真,却一时鬼迷心窍道:“可我……真心想你能参与的。” 洛笙闻言一怔。 正因为是及冠这样的大事,我才真心想你也能参与的。 乱羽只盯着面前的人,余光瞟到她身后的圆月。 他喝了些酒,眼下晚风温柔,倒把这不轻易醉酒的人吹得微醺,只觉得这白衣的仙子是从月亮里出来的一样。 可不是吗? 眼前人清清冷冷,身处世俗,却又与世俗格格不入。 这还不是落入凡间的仙子吗? 若是…… 若是仙子能为他留在人间就好了。 洛笙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面上的失落和眼中隐隐的期盼。 分明这么小一件事,她却忽的心疼了。 “好。” 她轻轻应一句。 因着醉意,乱羽的思绪并不连贯,只停顿在“仙子留在人间”的想法里,冷不防听见一句好,惊喜得险些把手里的月饼掉了。 “但若是不合规矩,”洛笙又正色道,“便让家中长辈散了重新束。” 乱羽闻言终于明白过来她应的好是因为什么,一时又有些失落,耷下脑袋盯着手中的月饼:“我真心待你的,不管遇到什么……我只是我,并非你那故人……你不需要护着我,也别……把我择出去……” 洛笙意料之外,却忽的意识到了什么。 乱羽年幼离家,与家中常年不合,分明家世在众多仙门中算得显赫,却总让人觉得漂泊无依。 在外人看来他是南安枫庭浪迹在外的小主子,但——与父亲不合的小主子,在外又能凭借家世得到多少好处? 好不容易遇到个能交与后背的朋友,却说得出那样的冷漠话来。 “是我言错。”洛笙轻轻起身,移步到他面前。 枫叶9·仙门少闻世烟火 乱羽本坐着出神,忽的面前站了个人,正要抬头看,却被人轻轻柔柔地拉进怀里。 “我也真心待你的。” 洛笙身上常带着淡淡的香,像是风雨殿院里常年浸满的草木,让人觉得安逸悠闲。 乱羽听闻这句眼里忽的闪了闪,好像这几日里所有的不快和郁闷都瞬间消散了。 难得遇上仙子主动亲近,他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洛笙不知他喝了多少酒,也瞧不见他情绪,还以为他像个孩子似的诉委屈,手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从前是我执念太深。”她轻叹一声,低头去看莫名算得上乖巧的齐少侠,再次强调一句。 “今后你只是乱羽,我也只做洛笙。” 乱羽早在翠竹栈时喝了不少酒,又被那样的草木香包围着,眼下醉醺醺什么话也敢说。 “你不只是洛笙……也是我的仙子。” 是我想要触及,却又觉不该被凡尘沾染的仙子。 洛笙微微一愣,也不知想到什么,松下一口气终于释然。 “那你也不只是乱羽,还是我的人间。” 是我看过一眼,便会生怕再也不得相见的人间。 乱羽似乎对这样的答案颇为满意,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又觉得不满足似的,想了想还是把人揽进怀里,倚着小楼的石柱去看那轮圆月。 洛笙知他醉意不浅,也不想扫了高楼赏月的兴致,只由着他,很是无奈地叹一口气。 中秋夜赏月的人多了,许是那圆月也会不好意思,这时羞涩似的扯过一层薄云来遮掩。 不多时,一盏孔明灯飞过树梢山峦,一摇一摇地飞进风雨殿小楼能够望及的视野。 不远一处空地,唐星翼远离了其他弟子,于一处偏僻的空地放飞另一盏孔明灯,双手合十,闭着眼样子虔诚。 很快夜幕中出现点点亮光,风吹着越飞越高,与仙门宿舍里的点点灯火遥相呼应。 玄风堂第三层一扇窗前,宋翎风端坐桌前,视线只定在面前展开的画卷上。 画上只一女子身处桃林,正垂眸轻嗅桃花。 再向上一层有间单人的卧房,窗前可见凌司牧斟一碗陈酿摆在张知澍面前。 而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张小将军终于收回游离许久的视线,端起酒碗和他一碰。 军中豪迈的酒碗变作翠竹栈楼上雅间里的琉璃酒杯。尹药子拖着下巴坐在窗前,样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范初冬带着一路风尘仆仆进了门,窗前的人这才露出笑脸来迎他。 窗外月光下竹影斑驳,随风轻摇,晃着晃着成了厉修园里交错的人影。 仙门子弟嬉笑玩闹着在园里摆了几桌无伤大雅的赌桌。 宋灵雪挽了衣袖拉着杨依依下注,没有半点家中培养的闺秀模样。 平日里板着个脸不屑这些的安冰婳竟也视线不离赌桌,看样子玩得不亦乐乎。 孙慕清坐在一旁角落的桌前吃着月饼,时不时关心一下桌上的局势。 偶尔有弟子燃起烟火。 那烟火尖声冲向云霄,又在夜幕中炸响,开出朵五彩斑斓的花,又变成无数星星一样落下。 阵阵烟火晕开绚丽一片,怀柟铺大门敞开,刚巧能看到远方灿烂。 齐思静端了盛装月饼的果盘放在师父面前,洛微云迈过门槛将家中送来的葡萄果酒倒上。 祁秋蝉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看着天边不知有什么心事。 又是一朵烟花炸开,死亡谷中的许燚将视线从夜幕收回,接过一旁小妖们送给他的一捧野花。 一众小妖见它们的王肯收下这简陋的礼物,一时欢呼雀跃围成一圈跳起舞来。 许燚将那捧秋天的花放在了盛放灵剑的石台前,算是将自己的礼物献给触不可及的殿下。 花束中被加进更多的颜色,西窑城幽兰院的小阁楼里,花魁幽兰姑娘听着外界喧闹,手里不紧不慢插着花玩。 在她所面对的窗前,有一黑衣银面的人正虚握着酒杯对月独酌,目光所及是街道对面寻常人家的小院。 那里有孩童嬉笑着,攥着香烛点燃爆竹,随后又捂着耳朵雀跃着避远。 爆竹炸开闪过亮光,声音被赌桌上的喝彩声掩盖。 京都那纸醉金迷的千金台此时聚的人更多,沈一清懒懒坐在二楼的椅上,散着发抬眼去看那中心的第三层。 沈一墨一袭红衣荷官打扮,手里握着骰盅甩甩,掌一拍将机关拉动,请出今夜千金局义卖的物件。 台下众人欢呼,就连西窑韩家堡外出的那大胡子韩闯也混于其中。 沈一墨不屑地摇了摇头,一把将套上的荷官红衣扯下挂在一旁,顺着长长的楼梯直到了一楼。 叶添一身白衣抱臂倚在楼下的石柱旁,看样子等了他许久。 沈一墨只得变了脸色,赔笑着推他出了千金台大门。 外边街道空旷,城中万家灯火。 天边烟火阵阵,天灯点点。人间欢声笑语,举杯换盏。 李英琦正打着算盘预估本月收支,却见两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人入了店。 沈一墨拉着叶添在屋里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所以——你想让我查当年旧事?” “往事已过十余载,若是查不到也是情理之中。”叶添轻轻一叹,“只是当年家中余下我和妹妹……你若寻得她的消息,万望即刻传讯与我。” 也许是同样为寻一人的经历,沈一墨自心底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情绪。 他一眨眼,神情也变得严肃几分:“你家妹妹是什么名字?走失时约莫几岁?身上可有什么胎记?” “她名叶沁,那时约莫四五岁,若是长到如今,该是十九的年纪……”叶添仔细回忆一阵儿,却实在想不起别的,“她身上……并无胎记……” 沈一墨听完只觉是大海捞针,却还愿意安慰他一句:“无妨。没有胎记也算一条线索。” 叶添蹙着眉细细去想,终于想起来一点线索:“我记得她说……今后想成为医者。” “医者……”沈一墨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道,“只是我也并非神仙,手里没有灵通,袋里没有乾坤,若想得一个结果,只怕短期并盼不到……” 叶添轻轻一叹:“我寻了这些年也没有结果,怎会强求你短期内寻到消息……” 沈一墨眸子一沉:“无论如何,我会尽力。” 中秋已过,很快到了八月下旬。 秋意正浓,山上的万物好像比山下入秋得要早。 乱羽坐在风雨殿的窗前,听着晨间窗外鸟鸣,看着银杏渐变。 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眼下太阳还没整个出来,更生出世外的静谧安逸。 临入深秋,树上的叶子渐渐由绿转黄,偶尔飘落。 阳光刚刚照进风雨殿大院时,洛笙为他发上别一根素色的玳瑁簪子以作收尾。 “既是你及冠,我未来得及备一份生辰礼,这簪子便作薄礼。”洛笙拿来一面铜镜与他,“怎样?可还满意?” 乱羽点头赔笑,又道:“这几日官家的人也该来了,虽不劝你过刚易折,但若是他们没惹到咱们头上,还是客气些好。” “来的又不是蒋黎黎——”洛笙只仰脸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乱羽又对着镜子看看:“你这束法——倒不像时下男子及冠会束的样子。” “这样束好看,”洛笙推他一把,“下山去吧!及冠礼可有得忙,晚了来不及了。” 乱羽正儿八经地站好,又正儿八经地朝着洛笙行了个揖礼。 洛笙也回他一个,目送着他步子轻快出了门。 远方朝阳露出山头,云雾缭绕衬出河山大好。 枫叶10·官家难有两袖清 深秋时山间偶有鸟鸣,天边也有大雁飞向更南的异乡。 乱羽终于站在了阔别三年的家门前,一时盯着门匾上的“枫庭”二字愣了神。 他头一回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触。 南安枫庭建在山脚,背靠的整座大山都属齐家的地界。眼下八月下旬,山上枫树开始慢慢地变作红色,再过不久便会染红整座山头。 刚到辰时,守门的家仆正赶上换班,也没人来迎他这离家许久的小主子。 乱羽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回忆起上一次归家到如今这三年岁月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大门被缓缓拉开,两个守门值班的家仆一左一右从门后出来,见到他站在阶下时均是一愣。 一同出门的还有三个十六七八的少年。 少年人中站在中间的那个眼尖发现了乱羽。 “师兄!师兄回来啦!”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石阶,一条胳膊往乱羽脖子上一挂,勾肩搭背哥俩好似的。 乱羽愣了愣神,抬手把他拍下去:“一边去——没大没小!” 另外两个少年看着眼生,听同伴这一嗓子也知晓了这位是师门的小主子,忙跟过来作揖。 乱羽点了点头算是问候,随口问一句:“这是做什么去?” 那少年笑嘻嘻答他:“今日可是师兄的大日子,师娘托我去集市上瞧瞧有什么缺的都补上,还有要让师兄带回仙门的东西也得买了。” “不过一个冠礼,哪里那么重要?”乱羽摆了摆手,“走吧!跟我回去!” 那少年却不乐意了:“师兄这话可说得不对!这日子可是师娘可盼了许久的,马虎不得!何况师兄许久未归,若是什么也不拿,回去了让那边觉得磕碜……” “说的什么话……”乱羽笑着在他肩上拍一掌,朝那两个守门的吩咐一句,“回去告诉我娘一声——我再晚一炷香!” 两个家仆低着头作了个揖,其中一个便往院里去。 那少年也回头向那两个同伴道:“你们也先回去吧,我和师兄去城里转转。” “姜师兄……”两个少年人互相看看,又不约而同地去看小主子脸色。 乱羽轻轻点头允了,他们这才又行了个揖礼往回走。 待他二人走远了,乱羽才又调侃那少年人:“几年不见,你倒是还没压得下这帮新人?” “还不是师兄每次回来都得和师父杠上那么一场?”少年扁了扁嘴控诉道,“如今的枫庭,还是您二位的话最有力道。” “就你会说话?”乱羽白他一眼,“走吧!去买些小物什,等你下次回家带给小南渡玩。” 那少年一听这话瞬间变了脸色,眼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那北枫可谢过师兄好意了!” 八月下旬秋高气爽,镜花水月后山的银杏因着海拔,渐变的时机比山下早些。 洛笙借口家中有事和刘子诺告了假,这几日都不必去流蔬阁。 从前她不管仙门大小事务,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练剑看看书,偶尔下山看一看山川湖海,这么些年倒也安逸。 但今时不同往日。 南侯爷即将拜访的仙门没有掌门主持大局,没有长老们出谋划策,也没有叶饮溪四两拨千斤,只有她一个被世人传了多年谣言的洛舒颜守着几千号人。 洛笙正思索着她的待客之道,刚进院里却察觉这里进了旁人。 她神情一变,袖中一枚银针已经扔了出去。 银杏树下那人本坐在秋千上,这时下了地侧过身堪堪避开。 他躲得很是轻松,甚至抬手两指接住了银针:“这树长了千年,姑娘可别伤了它。” 洛笙认出来人:“无故造访——沈少侠倒是清闲。” 沈一墨自树下阴影里走来,抬手看看那枚银针:“姑娘素有美名,此等偷袭之事实在不妥,这银针我替姑娘收起来。” 洛笙不理会他客套,冷着脸道:“沈少侠说笑——在下从不以名门正派自居,何来美名?” “三个月不见,姑娘似乎更冷漠了,”沈一墨觉得没趣,撇撇嘴道,“你那师兄托我来问问你——这些日子管着仙门,近来一切可好?” “有劳师兄挂念,”洛笙垂眸,这回带了些许客气,“一切安好。” 沈一墨点了点头,又问:“听闻那新任的南侯爷给姑娘递了拜帖,见姑娘这般——竟是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沈少侠以为我需要如何?”洛笙抬眼看他,“他是官家,我是仙家,本就互不来往毫无交涉,我在京都时未得他什么好处,如今他要来仙门,我请他喝杯茶已然是再客气不过了。” 沈一墨对她这态度意料之外,只无声笑笑:“姑娘似乎对如今局势并不了解。” 洛笙神色一变:“沈少侠这话何意?” “南侯墨成玉虽看似玩世不恭流连花丛,却是个极有城府的。”沈一墨忽的想起什么,“登云梯一事……姑娘是否还未听闻?” 洛笙一眨眼:“是打算办在明年春天的登云梯?” 沈一墨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看她,“看来姑娘也并非传言所说的全然不知天下事。” “什么井底之蛙传出这样的谣言?”洛笙白他一眼,“若是没有别的消息,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姑娘真是好生无情。”沈一墨有些幽怨地看她一眼,又正色道,“前几日你那师兄有事交由我查,一路听得些闲话——听闻贵派几位长老远赴洛城参与商议登云梯之会,可近来天下传出些洛城并不想办这大会的消息。” 洛笙眸子一动。 无需沈一墨将话说得更清楚,她猜得到其中深意。 眼下赴会者多为当年登云梯旧人,若此前在南安时他们的猜测无异,这次登云梯的消息放出……自一开始就是想将当年旧人一网打尽的! “登云梯的消息……” 洛笙一时步子都有些站不稳:“最早是什么人传出来的?” “说来可笑。”沈一墨眉眼弯弯,语气也轻佻,“是秋波銮。” 洛笙整个人一愣。 秋波銮? 那不是仙界曾经建于人间的府邸吗? 沈一墨笑笑:“姑娘以为被重建的只有暗夜冢吗?” 洛笙费了几息才平复下心绪:“如今的秋波銮是什么地方?” 沈一墨却摇了摇头,有些幸灾乐祸地补上一句:“我只知即将来访的南侯爷身处其中。” 洛笙又是一惊,这下终于感受到她所不知的外界力量了。 只是被重建的秋波銮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于镜花水月而言能否相安无事…… 洛笙闭了闭眼,忽的生出一种脚下悬空眼前漆黑的无力感。 沈一墨似乎瞧出她心事,一挑眉道:“若是姑娘不知该如何应对,在下倒有一计。” 洛笙只打量他许久,才闷闷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许是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便无需隐瞒了吧,沈一墨这回竟不用“浪子”的托辞来搪塞她了。 “与姑娘一般,”他嘴角微扬,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无家可归的孩子罢了。” 洛笙闻言又是眸子一震。 眼前这人曾说与她是旧识,如今点破了身份,倒真是旧识。 当年掌管人间之外五界的神明至高无上,除妖神外每一位膝下也都有小辈。 洛笙是仙尊遗孤,而沈一墨是魔君的幼子。 一千年前六界大乱,秋波銮一夜之间倾覆,暗夜冢也毁于一旦。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姑娘这下可以信我了吗?” 沈一墨眼中几分诚恳:“信我同你一般,要藏住他的消息,要瞒天过海。” 洛笙终于自那点残存的记忆里搜寻到一个能和眼前人重叠的身影。 “原来是你……” 眼前这人,曾与她的故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 亦或是在年少不知世事时,曾是他身后的跟班。 银杏1·秋意浓秋风微凉 “齐大侠不在家?” 乱羽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时候他和姜北枫刚从城里回来,好不容易在自己院里歇下,正开始了解及冠礼的流程。 忽的听闻一旁家仆说漏了嘴,他却一刻也不能忍了。 “今日可是他儿子及冠!” 乱羽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嘲讽似的笑笑:“不来便不来!谁稀罕他!” 姜北枫忙抓了一把扇子来扇风:“师兄莫要生气,师父原是盼着今日许久了,只是忽听得几句别处来的消息,昨日临时离的家。” 乱羽却不信:“他都一把年纪了,跑东跑西做什么呢!二十多年前也不过第七,不嫌丢人?” 姜北枫一见他这架势,心知自己劝不住,只得悻悻闭了嘴。 乱羽愤愤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是!这么些年我是和他不合!及冠礼与我而言也没多重要,不过是想着你们常记挂着,盼着我低头服个软……” 他说着音量渐小,越发觉得自己委屈起来:“我自小便知道的——他不喜欢我……自我去了镜花水月那年开始,在他看来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可我这次服了软了,我回来见他了……他倒好?” 姜北枫见势不妙,忙给一旁家仆使了眼色,手里扇子摇得更卖力了。 乱羽委屈一阵儿,越想越觉得自己该好好地生个气,把这些年的不满和怒意全发泄出来才好。 “说他谈薄名利不问世事——你拜师那会儿我才说了几句,他便觉得有损他名声还破格收你……这么些年待我不管不问的,我做几件事他要满天下地传我名声?” 姜北枫不敢应和,只得赔着笑一个劲儿地往小院门口瞧瞧有没有救兵。 乱羽猛灌了一杯水:“他倒好意思指控我不像个儿子,怎么也不反省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姜北枫一听这话可是吓出一身冷汗来,一时间扇子也停住忘了扇。 好在他千等万等的救兵已然来了。 “怎么这么些年连这点长进也没有?净会在家里耍威风了?” 枫庭齐夫人名为李英珞,素来是温婉贤德的,连两句训责的话也说得像是打趣。 乱羽闻言不甘不愿地起了身,朝着母亲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姜北枫也跟着作了个揖:“师娘。” 李英珞向来喜欢深色素净的衣裳,无论出门与否身边也只带一个丫头一个侍卫,但毕竟管家多年,也磨砺出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气场来。 “思静都知晓去怀柟铺学些医术,怎么就你还是这个性子?” 她颇有责怪地瞪一眼乱羽,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你爹出门事出有因,却也并非全然不顾你的冠礼。” 乱羽闻言疑惑,眼睛一转只盯着她看。 李英珞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一卷写好的字来,手落搁在了桌上:“及冠理应由长辈取字,他离家之前便替你想好了。” 乱羽将信将疑,伸手拿过来展开。 姜北枫也很是好奇,握着扇凑近了探个头。 还没等他看清,却被乱羽合上了纸,整个塞进他怀里。 姜北枫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只能看一眼师兄。 乱羽两眼一翻:“他倒不如不取这个字。” 李英珞似乎是早猜到他如此反应,眼神示意姜北枫将周围丫鬟家丁们带走,只留他们母子在小院里。 乱羽心知她有话要说,一时坐得板正了些。 “前几日桃花庄的丫头寄书信回来,信上写你会回家行冠礼。”李英珞轻轻一叹,“你爹虽嘴上不说,可我瞧他眉毛都要飞起来。只是这两日洛城那边传来消息……登云梯旧人多是他年少相识,此番……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 乱羽听得“洛城”和“登云梯”,思绪一转意识到什么:“可是鸿门宴?” 那洛城城主洛连山当了家主多少年,却半点没有老城主洛成壁的风骨,加之镜花水月几位长老远赴洛城已有月余,若真商议出什么,天下人早该传遍了。 “区区洛连山倒是不要紧,”李英珞这时眉间紧锁,“可怕的是洛城背后的势力——听闻如今六界结界不稳,暗中不少力量蠢蠢欲动,更有甚者建起暗夜冢和秋波銮……真是乱了套了。” “秋波銮?”乱羽一愣,“竟还有个秋波銮?” 李英珞看他一眼,意外道:“你素来消息灵通的,怎么连这都不知晓?” 乱羽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无辜地摇了摇头。 日影倾斜,镜花水月白日里的忙碌也随之渐渐沉寂下来。 正到了晚膳时间,宋灵雪一言不发地跟着翠竹栈的小厮到了楼上雅间。 翠竹栈之所以取名一个“栈”,是因为它虽地处仙门却和山下客栈一般,除去一楼上面更有两层。 这第二层有十个大小相近的雅间,供仙门子弟聚餐议事玩乐。 第三层便只有三五间,却有个很大的露天观景台,只在仙门招待贵客时才会开放。 镜花水月如此仙门,平日里却并不收学杂。 千年前六界分治事发突然,人间仍存有大量的妖魔鬼怪。虽与原本的那些相比已是少数,却仍隔三差五生出些作乱的祸端。 第一仙门靠着长久以来的名气,揽下众多邪祟妖鬼的委托函。待事务处理完便和弟子五五分成,开支皆从这些钱里扣。 若是哪日用度不够,便象征性地收一些住宿费和伙食费。 仙山钟灵毓秀,只要不生变故,也能够自给自足。 只是这翠竹栈的二楼,却是素来都要交钱的。 待她到了屋里,宋翎风抛了块碎银给那小厮,眼神示意她坐下。 宋灵雪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说,只乖巧坐好等他开口。 宋翎风倒了杯温水给她:“今日乱羽及冠,齐叔父却早出了门。齐婶母好一顿劝才劝得他本本分分行完礼。” 宋灵雪低头抿一口解渴:“及冠这样的大事,齐叔父竟不在场吗?” “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宋翎风猜测一句,抬手也喝下半杯水,“听说把取字给他留下了。” “什么字?”宋灵雪好奇。 “不知。”宋翎风说话的当儿,小厮也摆上了菜品,“只听闻姜北枫好一顿磨才得他多住几日。” 宋灵雪一笑:“如此,倒是能想到他当时反应。” 宋翎风递一副碗筷过去:“不论是何反应,这字已然定下了,不管他愿不愿都改不了。” 宋灵雪接过,等着兄长先动筷。 宋翎风第一筷子却是给她夹的:“荷叶粉蒸肉——听说是暑期时掌厨从东陵那边学来的——尝尝味道。” “兄长何时对美食菜肴颇有研究了?”宋灵雪打趣一句,小小尝了一口。 “前些日子中秋,偶然间看到乱羽桌上摆着,心想着也来尝尝。”宋翎风也尝了尝味道,“尚可。” “是东陵名菜。”宋灵雪道,“我曾试过的——才知自己当真应付不了厨房。” 她知道兄长提及东陵必有后话,保不齐又是那唐姓的官家少爷了。 小厮陆陆续续在桌上摆齐了四菜一汤,收了托盘退了下去。 “若是不甘心……” 宋翎风的视线由菜肴移向她:“去找他问清楚。” 宋灵雪整个人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兄长……” 宋翎风面上并不带什么情绪,别开视线泼她一盆凉水。 “早些死心了也好。” 宋灵雪一时哑口,小声一句试图转移话题:“听闻这几日官家有客要来?” 宋翎风闻言一愣,沉思片刻忽的想到了什么:“第四轮本是凌司牧管着,这才几日,京都来人他该避嫌……如今仙门能够接手弟子考核的也只有他了。” 宋灵雪不明所以,见他不像想要多说的样子,便也接过了公筷先用晚膳。 银杏2·殿辉煌殿外喧嚣 齐少侠归家已有一日。 昨日洛笙得了沈一墨的消息,今日便差刘子诺寻几个人将正殿打扫了一番。 说来惋惜,这殿宇金碧辉煌,却也只有在招待贵客时才能将大门打开。 洛笙摘了斗笠,一路沿着殿内石壁慢慢走着,抬了手去摸是否落下灰尘。 行至墙角的书架时,她却发觉架上有一处眼见有些特殊。 洛笙神色一变,伸手顺着方向将那机关转了一圈。 只听几声脆响,那机关变幻几下开了个小口,露出来个五行八卦的图案。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她伸手抚上一个个卦象,停在那上长下短的卦象上,稍一用力将它按下。 出乎意料,身后的地板竟发出机械的吱呀声响,随后一个通往底下的暗门就这样被打开。 洛笙手上并了二指,指尖法力点燃暗道中的壁灯,一直照亮了去往地下的路。 她很少负起仙门的责任,来正殿的次数少,这暗道更是从来不曾知晓。 暗道也没有很长,只通向地下约莫一层楼的深度。 待走完石阶,映入眼帘的正是一间石室。 这石室不小,摆了许多放了竹简书卷的架子。 洛笙一时疑惑。 镜花水月已有一座名为“书语”的藏书阁楼,为何又要在这样的底下藏住这么多的书卷? 她在距离最近的书架前停住,发觉架上已蒙尘很厚。 想来师兄并不知晓这密室的存在? 洛笙正欲取一本书瞧瞧上面记载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察觉石壁上的灵灯火苗一晃。 隐约听得几句人声。 她眸子一垂,决定先出去看看外面情况。 这时候朝阳初升不久,正殿大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仙门要来的可是贵客,这正殿可是笙姑娘特请流蔬阁打扫过的。如今闯进个尚未入门的弟子——想来此人居心叵测。” 白欣巧语速稍慢,听起来好不驺媚:“安师姐,您可得杀鸡儆猴。” 周围不少深衣浅衣的弟子交头接耳。 “用得着你多嘴?” 安冰婳虽然嚣张跋扈,却也见不惯白欣巧作为。 她看看紧闭的大门,又转头看向刚刚来到正殿门前的张知澍和宋翎风。 眼下九少之争中威望颇高且算得悠闲的也只有这二位了。 张小将军素来冷面,也沉默寡言,这时候只是掸了掸衣服,似是表达被人打搅的不满。 宋翎风与张知澍素来没有瓜葛,自然是没有对视一眼的交情,只疑心白欣巧今日劳师动众,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仙门正殿对寻常弟子而言历来都是禁忌之地,要打开这里的大门并非一句话的事。 安冰婳没有开门的权力,但若是张知澍和宋翎风没有异议,这门倒是可以一开。 “既然白师妹一口咬定里面有人……二位师兄,咱们不妨把门打开看看?” 张小将军没有言语,安冰婳只得又看向宋翎风。 “仙门自有规矩,也不是任谁的话都能当令箭的——”宋翎风舒了一口气,又看一眼白欣巧,“若是无故生事,还望白姑娘承担后果。” 安冰婳默然,招呼两名弟子上前拉开大门。 这殿宇建得恢宏,大门也带有笨重的钝声。 正殿坐北朝南,朝阳斜斜地照进正厅,再往深处。 殿内有一女子正闻声望过来。 “灵雪?” 宋翎风下意识脱口。 一旁的安冰婳也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原来那便是传闻中乱羽心心念念好些年的宋灵雪? 她生得很漂亮,好像与生俱来地带着端庄和高贵,虽然此时面上有些慌乱,却也没失了那份大方。 殿内昏暗,宋灵雪尚未适应阳光,下意识抬手一挡,却听得兄长一句,手便抬到半空不动了。 耳边还有不少弟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白欣巧看一眼尚未回神的宋翎风,眉毛一挑好不得意:“擅闯正殿可是大罪——听闻宋师兄在山下素有美名,如今在仙门也算得身居高位,该不会徇私枉法吧?” 左不过方才已经报过宋灵雪身份,宋翎风并不愿认这样的罪名。 他眉间一蹙,并不理会周围言语,只问宋灵雪:“眼下正是弟子考核第四轮,你如何来了正殿?” 宋灵雪眼见门前聚众也猜到事情原委,正欲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 昨日她听闻兄长所言,知晓仙门近日有客来访,想着自己也去过京都几次,不知能否帮上一点忙,于是赶在晨钟前去了流蔬阁想找一找笙姑娘。 怎料有个丹凤眼的扫地丫头拿着个钥匙骗她说那新来的江星晚近来身体不适卧床养病,这便引着人从后门进了正殿。 流蔬阁派人打扫也不过是这两日的事,那扫地丫头借口自己落下了东西才从掌厨处要来钥匙。 不,也并非普通的扫地丫头。 宋灵雪将视线移向安冰婳身后的白欣巧。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白欣恬。 始作俑者嘴角仍挂着笑意:“安师姐,此人若是不罚,笙姑娘那边可不好交代。” 安冰婳自然懂得这层关系。 她本也不是刁钻刻薄的,按理也该问一句两位少侠的意思。 可…… 这人是桃花庄的宋灵雪。 是传闻中乱羽心尖尖上的宋灵雪。 安冰婳暗暗下了决心,再抬眼时神色更凌厉了:“擅闯正殿者严惩不贷!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宋翎风闻言下意识握紧了拳,却无奈亲缘,眼下并不能说什么阻拦的话。 至于张知澍,他原本便是被人喊来看热闹的,这时候只静静看着安管事如何处置。 人群中两个弟子应声走出来,挽了衣袖就要进殿里抓人。 宋灵雪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却又想不到什么对策。 那两名弟子未过门槛却被宋翎风抬手拦下。 他背对着殿内,只给妹妹留一个逆着光的背影:“即便山下查案抓到人犯也是要听人辩驳的,何况今日这莫须有的罪名?” 未等旁人反应,白欣巧却撇撇嘴:“有哥哥护着了不起啊!这么多人亲眼见着人就在殿内——竟都能说是我诬陷人了?” 宋翎风闻言险些扬手一掌拍过去,只是中途被张知澍拦下。 白欣巧原本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无意间瞥见张知澍神色,最终松了松拳头。 这冷面的小将军终于动了动眸子,对宋灵雪客气地行了个揖礼:“仙门自有规矩,劳请姑娘告知缘由。” 宋灵雪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托辞,虽想自证清白却又无可奈何。 一时间周围议论声更多。 见她不开口,白欣巧手一叉腰,指着那两名要进门的弟子道:“你们怎么回事?方才安师姐不是说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擅闯正殿这样的大罪——还不把她抓起来!” 两人回神,刚要迈步进殿,却听见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谁好大的口气,竟要抓我的客人?” 语速不紧不慢,语气甚至有些慵懒,却让人觉得来人绝非等闲之辈。 话一传出,除新届弟子外,所有人呆在原地。 掌门闭关多年,如今山上有底气以这样的语气说话的——除了叶少主,只能找出一个。 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衣人漫步走来。 洛笙戴着那围了轻纱的斗笠,步子不疾不徐,最后将将停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宋灵雪尚未回神,只见门外的弟子包括安冰婳和白欣巧竟都弯了腰作着揖行了礼。 就连张知澍和宋翎风也抬了手。 “笙姑娘。” 简单三个字,可把周围看热闹的新届弟子们吓傻了。 这位便是仙门难得一见的笙姑娘! 一行人又惊又喜,正犹豫该不该学着师兄师姐行个礼,又听白衣人开了口。 “新届弟子未定,不必行礼。”洛笙略显懒散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袖。 “我方才问了什么?” 银杏3·流蔬阁掌厨子诺 安冰婳听闻这句,顿时揖礼不敢收,只低着头,脑海里飞快地寻找合适的说辞。 宋灵雪虽不惹事,却也不是会平白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心中感慨一句“风水轮流转”。 那两名险些踩进正殿的弟子看上去稀松平常,也没有魄力硬气一回,只慌得咚的一声跪下:“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白欣巧从不知晓这洛舒颜是惯会笑里藏刀的,早是发了懵不知眼下如何是好,更不记得自己所作所为。 “怕什么?我能吃了你们不成?”洛笙话里仍然带着笑意,“敢作敢当——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众人闻言皆松下一口气。 张知澍和宋翎风却是不约而同地抬眼盯着那层薄薄的轻纱。 果不其然。 “只是我今日才知——他叶饮溪的客是客,我洛舒颜的客便不是客。” 洛笙倏地收了笑意,冷着脸厉声训斥一句:“师兄的话你们听得一字不落,怎么到了我这儿便只当个五谷轮回之气放了?” 两名弟子吓出一身冷汗,只知一个劲地重复着:“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这些年仙门虽是叶添管得多,但洛笙这不常现身的掌门弟子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反而把众人唬得多生出几分忐忑来。 安冰婳平日里跋扈不假,但也不至于敢做不敢当,这时上前一步低着头道:“他二人也不过听命行事,望姑娘恕罪——” “听命行事?” 洛笙转过头来隔着轻纱看她:“镜花水月虽说是第一仙门弟子众多,可我记得也早该教了规矩——何时有了这般呼风唤雨欺负新人的风气!” 宋灵雪愣在原地,只盯着阴影里的人。 此前她未曾听闻有关笙姑娘的言语,如今一见却觉得…… 分明也是一般年纪,洛笙却带着些她没有的东西。 白欣巧藏在人群之中早是吓傻了,这时候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整个人僵直着动弹不得。 周围弟子们多半是没料到笙姑娘方才语气里笑嘻嘻却真生了气,听她这么一训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洛笙隔着轻纱看不清他们,也不打算安抚他们情绪,一甩袖背过身去:“玄雨庭管事安冰婳,偏听偏信,毫无判断是非的能力——即日起撤职反省,罚禁足半月。” 安冰婳闻言眸子一震,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洛笙也并不在乎她的反应,又偏头过来看看那两名弟子。 “至于旁的人——” 她视线移向一旁的宋翎风:“便交由宋少侠处置。” 那两名弟子一听后面这句吓得险些瘫坐在地,只知道以同病相怜的目光对视一遍又一遍。 宋翎风垂眸,抬手一个揖礼应下。 洛笙又看向宋灵雪的方向,嘴角微扬带了个没有感情的笑,顺着方才的说辞道:“今日被人扰了兴致,宋姑娘,改日再聚。” 宋灵雪心知她此言客套,低了低头终于能移步出这正殿。 洛笙这才扫视一圈周围弟子:“没别的事就散了吧。过两日有客来访,弄脏了正殿便给我里里外外重新擦干净。” 她这话语气有些随意,但经过方才那一出,已没人轻信这样的随意。 张知澍本与今日之事并无瓜葛,无端被人喊来看一场热闹,眼下早便想走,可惜又被拦下。 “张小将军,”洛笙抬手,规规矩矩行一个揖礼,“能否请教一二?” 传闻这几日镜花水月将有京都的客人到访。 张知澍虽不了解那新任的南侯墨成玉,却也不是会轻易拂人面子的,回一个揖礼便跟着进了正殿。 洛笙见挥一挥衣袖施了些灵力,把门带上不管外界的事。 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白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周围围着的弟子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陆陆续续有些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安冰婳转身看到低声喃喃的白欣巧,甩手一掌把人打得后退几步,瞪着她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算计我?” 白欣巧被一巴掌打回了神,眼里顿时浸满了泪,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捂着脸瘫坐在地。 虽说这事是白欣巧的蠢计策,但宋翎风也看不惯安冰婳做法。 他上前一步,抬眼时面色严肃:“此事由我论罚,想来安小姐并不愿禁足的时日更多些。” 安冰婳意外这人会拦她,指着白欣巧不可置信道:“宋少爷,此人平日里是何作为你不是不知——她今日之计若是得逞,你以为你妹妹能够安然吗?” 宋翎风看一眼白欣巧,只皱了皱眉,却面色依旧:“仙门自有规矩,人间自有法度。镜花水月不会容她胡来,南安桃花庄也不会置之不理。” “好——”安冰婳把脸一扬,“还望宋少爷言而有信,无故生事者有该担的责。” 宋翎风只轻轻一点头,也不顾她甩袖而去。 宋灵雪心知此番是自己轻信他人闯了祸,这时候低着头承认错误:“兄长……” 宋翎风才松下一口气,再看她时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吓坏了吧?” 宋灵雪微微一愣,轻轻摇了摇头。 宋翎风又看看远处渐升的初阳:“晨钟已经响过了,尽早去厉修园吧。今日他开始接手第四轮考核,别头一日就迟了。” 宋灵雪不知他话中深意,只点点头,欠了身告辞。 第四轮考核只定了截止的时间,规定弟子在本月内与其他弟子切磋,人选不限,每人五次机会,胜三场即可。 等宋灵雪到了厉修园才知晓兄长所言何意。 眼下管着弟子考核的六位,尚在仙门且近来闲暇的也只有一人了。 正是她许多时日不曾见过的公子熙然。 唐星翼刚从一个岭上梅弟子处听得了什么消息,又低声吩咐他去寻个人来。 书生要找的刘子诺与他一般年纪。听闻自仙门建起时他便跟随家人来了流蔬阁,虽年轻却也拥有作为掌厨的魄力。 尽管如此,被喊去厉修园时,刘子诺并摸不着任何头绪。 只是他与唐星翼都不曾料到,这回会面竟是多年后的重逢。 刘子诺被人引到凉亭时,唐星翼正侧身对着他同一个岭上梅弟子说着什么。 那弟子作揖应了声是,这便退下了。 “小……小翼哥?” 刘子诺观察了半晌才吐出这几个字。 唐星翼听到这几个字一时愣住,视线移过来打量许久。 “大牛?” 刘子诺几乎颤抖着走近,唐星翼也回过神来。 “小翼哥!真的是你啊!” “大牛……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书生轻咳一声,补充一句,“瘦了很多——” “听闻唐少爷有事找我,”向来精明的刘子诺这时竟也憨憨一笑,“没想到,竟是你这唐少爷。” 唐星翼也是笑笑:“当初你说要来镜花水月,我原以为你拜了师。” “小翼哥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是修仙的料。”刘子诺说着挠了挠后脑勺。 唐星翼又想起来什么:“刘叔叔呢?也在山上吗?” 听到他这么一问,刘子诺低下了头,音量也小了很多:“六年前流蔬阁失火,我爹他把我丢出火海,自己……却没出来……” 唐星翼心里一紧。 六年前大火时他尚在家中,却也是知晓的。 那火最先烧的是流蔬阁。 烧的也只有流蔬阁…… “你……也是在那之后瘦下来的?”唐星翼的眼里有些担忧。 “嗯……不过——”刘子诺又把头抬起,“叶少主照顾我,如今我接手了他的位置。小翼哥你看,我现在是掌厨!” 唐星翼这才看到他身上系的是灰围裙:“也是——我都忘了找你来的本意。” 刘子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小翼哥想问什么尽管问!” 银杏4·南侯府新贵成玉 “过两日要来仙门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许是年幼的玩伴未曾变化太多,唐星翼下意识选择了开门见山。 刘子诺眉间微蹙,似乎做了番思想斗争,才又笑笑道:“小翼哥你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笙姑娘传讯时并未说明来访者身份,只知是京都贵客,似乎也得隐瞒身份。不过我却是知道的——” 他说着抬手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道:“此人是京都新贵,列侯位……” “侯位?” 唐星翼想起前几日乱羽曾说的京都有异,心下也猜到要来的是什么人。 “此人不似其他权贵那般自视甚高,”他评价一句,又给刘子诺提建议,“也不必小心翼翼着,按寻常待客之道便好。” 刘子诺点点头,语气轻快换了个话题:“对了小翼哥,我还没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爹……还是回来了的吧?” 唐星翼回过神来暂时不想那些:“回来了。那年春节过完的春天他就回来了。不过我爹考取功名,我们一家去了别的镇子。” “离开了南安?”刘子诺一惊,“那你们去了哪儿?” “东陵。”唐星翼轻声应他,面上看不出半点或是喜悦或是惋惜的情绪。 “东陵?那个泼皮们都不敢靠近的东陵城?”刘子诺闻言惊得差点站起来,“近些年我听说那儿的官老爷严苛,把东陵治得可好,没有哪帮泼皮会去自讨苦吃。” “你口中的‘官老爷’正是我爹。” 唐星翼无奈道:“当年我们不过跟着跑,虽年幼时算不得根正苗红,但后来也都没走上那条路,不必以泼皮自居。你可比那些打家劫舍的强了不少。” 刘子诺有些难为情,忙转移话题:“那——小翼哥,你爹他知道你在南安跟着稻二哥的事吗?” “他知道。所以刚搬过去就把我狠狠打了一顿,在铺子上躺了一个月才好。”唐星翼说得轻描淡写,“此后便教我读书认字,教我舞刀弄剑。” 刘子诺闻言,面上多出几分心疼。 仙门也有人知晓他家祖上三代都在南安桃花庄掌厨,是他年幼时父母担忧受李稻影响太大,这才在仙门招收弟子后来了镜花水月。 桃花庄与枫庭两家世交,自幼宋翎风不入后厨,他和枫庭的小主子倒是有些来往。 可说到底,这两位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们,自源头起便不是他的玩伴。 与唐星翼之间虽然阴差阳错阔别多年,但到底是曾一起在私塾先生脸上画过胡子的交情。 刘子诺会真情实感地心疼,心疼十多年前弱小无助的唐星翼。 嫉恶如仇的父亲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曾经成天跟着一个罪大恶极的地痞流氓鬼混,大发雷霆下的产物也绝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伤痛。 不知唐星翼这么些年从街边小子长成公子如玉,那顿毒打起了几成的效果…… “那你后来,见到过稻二哥吗?” 刘子诺斟酌许久才又开口。 唐星翼摇了摇头。 刘子诺又道:“我只听他当初丢下南安是因为麦大哥抢了别人的东西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之后稻二哥花费了很多时间为他四处求药。” 唐星翼感叹道:“他虽是人人喊打的,却对稻巷的那帮兄弟们是常人所不能及……李稻不过给他一个名字,他都能做到如此……” 这话倒是没说错。 “稻二哥对我们这些孩子也不算坏。白欣巧一个女孩子家,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都是稻二哥养着的,他这一走,还不忘给姐妹俩找条出路。” 刘子诺轻声笑笑,也颇有感慨道:“年少不懂事,如今想起来,他也就重情重义这点拿得出手了……白欣巧如今是南安稻巷的新主人,在镜花水月也是拉帮结派好不威风——也算和小时候一个样。” “说起来——”唐星翼思考一番,“怎么没听过她妹妹的消息?是叫——” “白欣恬。”刘子诺接过他的话。 “是了,”唐星翼这才想起来,“她自幼乖巧的,我倒只记得闹事的。” 刘子诺却摇了摇头:“我原也以为白欣巧嚣张跋扈,白欣恬乖巧听话,但这么些年收了她在流蔬阁我才知道——白欣恬比她姐姐藏得住。真要整起人来——她才是心狠手辣的那个。” “真有此事?”唐星翼意料之外,又想到什么,“稻二哥知道了恐怕要夸她。” 刘子诺怔了一怔,问:“那,小翼哥你——也会夸她吗?” “夸她?” 唐星翼似乎觉得颇为可笑:“无规矩不成方圆。不论山上还是山下,都不该容她们胡来。” 刘子诺笑笑:“这才是小翼哥。” 就像小时候他会带着刘子诺去画花私塾先生的脸,却不会拉着他去偷包子铺大娘的包子吃。 那时起刘子诺就知道——他一直跟着的小翼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稻巷。 唐星翼可以容许小打小闹,却一定不允许胡作非为。 秋风卷走树上枯叶,也卷走黄历一页一页。 日子就这样被翻过两天。 八月廿四,诸事不宜。 可南侯爷墨成玉偏选了这日来访。 许是因为曾在京都见过,洛笙此番其实并没有暑期面对北侯欧阳彰时的丝丝忐忑。 因南侯府尚在丧期,墨成玉此番来得并不高调。外界包括仙门寻常子弟也只知晓是京都贵客,身份却并不明朗。 洛笙前几日自张知澍处得了些中元节祭祀的消息,也问了几句墨成玉在京都百姓眼中的模样。 与其余三侯世袭不同,南侯二字是老侯爷墨方衡一个言官在不惑之年立下的功劳。 南侯墨府往上几代都是一脉单传,却并不是会娇纵小辈的。如今的南侯爷曾是世子时传出不少丢面的闲话,在家中也没少挨板子。 但这些都不过坊间传闻。 张知澍口中的墨成玉是做惯了潇洒闲人的,也对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并无兴趣。 但不妨碍他想搅浑京都这滩水。 老侯爷被刺一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墨成玉编织的、想要让君主信服的说辞。 洛笙无心朝堂阴诡算计,却知那与她“此生不复相见”的谈知节为何容许小将军告知这么多内情。 太子殿下以为——若是墨成玉选择由中立倒戈谈知茁,此番来访仙门定会将镜花水月卷进去。 她只回张知澍一句“不掺和朝堂纷争”,再一次断了谈知节的念想。 官家不问仙家事,这小将军虽身在仙门也还是多为朝堂考量。 而她,自始至终都不是把目光放在朝堂的。 “姑娘在想什么?” 客人捧着茶出言唤回主人家的思绪。 墨成玉如今已不是当初在京都时的模样。 他换了身墨色长袍,发以冠束好,腰间别一块色泽白润的软玉,倒是更显尊贵了几分。 今后便没有醉心声色的南侯世子了。 只有难猜心事的小南侯爷。 洛笙此时戴着斗笠,并看不清他神色,只客气应一句:“天渐转凉,不知这茶可合侯爷口味?” “陈香铁观音。”墨成玉眉眼弯弯,“这茶即便在京都也是贵重的,倒是姑娘破费了。” “侯爷说笑。”洛笙面不改色,“不知侯爷此番来访有何要事?” “姑娘可真是健忘。”墨成玉放下手中茶盏,“千金台一别四月有余,听闻那少侠也行了冠礼。想来好事将近,本侯自然是来给姑娘送礼的。” 洛笙闻言一愣。 暑期在京都时,那枫庭的小主子还是个纨绔性子,在千金台说了什么胡话也早抛到九霄云外。 不成想竟被他记得清楚。 银杏5·银面寒鬼界少帝 “原来侯爷也是惯会玩笑的。” 洛笙抬手去端自己的那杯茶:“侯爷既说得出这样的话,想来早便知晓我二人身份。那些言语不过形势所迫的托辞。” “只为几两银子的托辞?枫庭的小主子虽素有些传闻,却从来都不是轻易能开这样的玩笑的。” 墨成玉轻轻一笑,话锋一转:“何况姑娘还没问本侯今日带来的礼是何物?怎么我这做客的才开了口——你这主人家就要拒绝?” 洛笙品一口茶香,静默着等他后文。 “我与姑娘并非初见,此番便也不拐弯抹角了。”墨成玉手里摩挲着腰间的和田软玉,眉眼之间笑意不减,“本侯来访仙门,是来给姑娘递一封聘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秋波銮的聘书。” 洛笙神色微变。 秋波銮被人重建,南侯墨成玉隶属其中——这消息她已然从沈一墨处得知了。 意料之中的邀请,她便装傻充愣地应答:“侯爷这话可是有趣。传闻秋波銮是仙界宫殿,在千年之前便已坍倒,侯爷所言又是何处?” “自然是人间之外的仙人居处。”墨成玉轻声笑笑,“且不说镜花水月历来被尊为天下第一仙门,单单是姑娘修为如此,也该关心些仙家事吧?” 洛笙嘴角微扬,也不同他点破:“侯爷不妨说说——仙家都有何事?” 墨成玉只当她是起了玩心要装作不懂,无奈道:“姑娘可知——有人想要颠覆仙门百家?” 洛笙一愣。 这件事也在她的猜测之中。 是立秋前、七夕当晚,她与南安两位少侠在茶馆雅间里达成的一致认知。 不等她应答,墨成玉又补上一句:“秋波銮便是为护着仙家而建的。” “原来是暗夜冢和秋波銮的纠葛。”洛笙这下明白了他话里深意,抬眼看向他,“何故要将我牵扯进去?” “姑娘可是这第一仙门未来的主子,若得姑娘助力,秋波銮必成大事。”墨成玉面上看似温和,“本侯也不过替人办事,姑娘不妨亲自去问问?” “原来侯爷还吃两家饭。”洛笙说着起了身,“既然秋波銮有能够与皇室相提并论的能力,倒是在下才疏学浅帮不上忙了。” 墨成玉却抬手拦她。 “姑娘先别急着走。” 他起身追到洛笙近前,难得收起懒散,规规矩矩行一个揖礼:“若是秋波銮能够解决,本侯也绝不来叨扰姑娘清净。” 洛笙意料之外,退了一步听他后话。 可她若能预料墨成玉要说的是什么,只怕步子早更快了些。 “我们查找背后之人时发现一个黑衣银面的年轻剑客。” 墨成玉面色难得严肃:“后才知他原来并非寻常剑客。” 洛笙心知他要说什么话,手里下意识攥住了衣摆,张口想要阻拦:“劳请侯爷言尽于此——” 墨成玉却提了声盖过她的话。 “罗刹——他是鬼帝长子,是鬼界的少帝罗刹。” 洛笙闻言整个人一怔,面上血色急急褪去。 无需后面的补充,单单是一个名字便能唤起她遥远的记忆。 在她破碎的记忆里、在她拼拼凑凑的回忆里,铺天盖地是一个能震得凡人灰飞烟灭、能震得神明堕入地狱的阵法。 还有一柄能生生把人刺穿、甚至损伤至丹元魂魄的长剑。 “罗刹……” 洛笙颤着声重复一句,甚至没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鬼帝的长子罗刹…… 鬼界的少帝罗刹…… 这位天之骄子从来都在六界之中赫赫有名。 也从来都是她的夙敌…… 洛笙只觉没有哪一刻对过去的记忆这样清晰。 “我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 “我哥名为罗刹,便是那杀神罗刹……” “他迟早有一天要被我比下去……” 记忆中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高傲和目空一切。 似乎说话的人就站在阳光下,额前碎发迎着风被微微吹动。 而后那少年人又瞬间变作满身狼狈、衣上染血的模样。 “哭什么……我可是鬼界的神明……” “生死轮回而已……” “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瞧着那银杏金黄了……” “今后我护不了你了……记得离我哥远点……” “要好好活着……” 洛笙闭了闭眼。 她的确早猜那黑衣银面是鬼界的罗刹。 早在一千年前那柄长剑在她面前染上鲜血时,她就已经将这人记得牢牢的。 即便再入轮回,她的恨意半分不减。 但同时,她的恐惧也与日俱增。 怎么能不怕呢? 一千年前阵法下的恩人不该再入轮回,可他不知为何竟转世成了南安枫庭的小主子。 这不符六界轮回的规矩。 仙界遗孤不知一千年前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初来人间时甚至不知自己为何再入了轮回。 直到今年年初发觉恩人可能再入了轮回,她竟忽的明白了自己来这人间的缘由。 是为护着恩人的转世。 一千年前的恩人并未来得及闯出什么名声。 但他身份尊贵,是不被世人所知的鬼帝膝下第二子,是罗刹一手带大的胞弟。 却也是罗刹那柄长剑下的亡魂。 鬼界少帝留在人间绝非一朝一夕。 罗刹那样铁面无私的神明,即便破坏规矩的是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会默许这样的轮回。 若是…… 若是一千年前的阵法有损,这样不合规矩的生死轮回只是意外…… 若是罗刹发现了乱羽的存在…… 洛笙对那鬼界的杀神实在又恨又怕,因而哪怕黑衣银面只有一个人选,她也不愿信那人是罗刹。 “本侯不知姑娘是否曾经听闻鬼界少帝的事迹……”墨成玉见她像是在思绪里挣扎,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本侯来这仙门也不过受人之托,但此番凡人要与天斗,姑娘不想试试吗?” 洛笙听他话里意思,心下猜测墨成玉并不知晓她是秋波銮的遗孤。 若是没有乱羽,这样的邀请她却之不恭。 只可惜…… “侯爷请回吧。” 洛笙抬手将斗笠摘下:“在下不过人间一寻常女子,实在才疏学浅,难当大任。” 罗刹要覆仙门百家便让他覆。 只是恩人转世的消息她万万得藏好。 总归南安枫庭如今教的都是功法,已算不得仙家。罗刹如何也找不到那儿去。 无论官家还是仙家如何风云变幻,她只要护着一个乱羽就好。 墨成玉意外话说到如此她还不愿松口,甚至能摘下斗笠以示诚心。 他却又不知其中内幕,只以为镜花水月洛舒颜当真高风亮节到不愿投靠任何人。 “今日还真是诸事不宜。” 墨成玉无奈叹了口气:“想来日后若是出门,这黄历还是该看看。” 他也不勉强,很是爽快地拍了拍衣摆,胡乱抬手作了个揖,这便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正殿大门打开,天边有晚飞的候鸟,它们在夕阳和云影中振翅,飞不过很远便改了方向。 洛笙松下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中斗笠,忽的却有些想念那编这斗笠的、下山好些日子的人了。 乱羽若是知晓自己被仙子记挂着,该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亦或许是传闻中的“心有灵犀”,他此时亦在南安枫庭坐不住了。 齐少侠近来总被一个怪梦叨扰。 梦里白雪皑皑,寸草不生,只一株枯木自荒原破土,像是期待着逢春。 梦里他徒步于雪原,却总被人喊住。 “这便要走了?” 那人语气轻快问他一句。 乱羽未曾看清那人面相,也不知梦里的自己都回应了些什么,再听得清时只一句模糊的话。 那人喊了一句什么,该是梦中他的昵称。 随后便是句稀奇古怪的话。 “人间繁华,你可万不能留恋……” 乱羽理不清思绪,又听闻南侯已然离山,这便握了斩浪,不顾姜北枫阻拦,一气儿上了几重天。 银杏6·秋分近风发意气 八月廿七临近秋分,仙门弟子考核第四轮也接近了尾声。 宋灵雪虽没什么修为傍身,但凭着那枚洛字牌得了直接晋级的资格,只是不愿落后于人,仍然会拉着杨依依比划比划。 现下想想,来山上已经这么久了。 自那日正殿一事,她走在路上总遇到些不认识的弟子问好。 宋灵雪这才知道,原来镜花水月弟子皆从山下来,也是会有这样的风气的。 她一早等在厉修园,这时候杨依依还没过来,书生也未见踪影,她便拿着那枚洛字牌低头沉思。 自上山后她并未亮出这块牌子,旁人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那日笙姑娘替她出头,虽句句提的都是仙门,但好处却是实打实落在她头上的。 原以为镜花水月洛舒颜杀伐果断不带任何感情,近来才意识到她也不过一寻常的人间女子。 她正想着,看见白欣巧自那边带着一伙人过来。 “白欣巧?” 宋灵雪心下疑惑,将那洛字牌重新收好。 厉修园素来是弟子各练各的,这时候冷不防遇到这样一伙人出现,倒引得旁人想要围观了。 也有弟子机灵的,猜到这是要闹事,便一路小跑着想去找唐星翼过来。 书生这时候正搀着一夜未眠的齐少侠从书语楼的方向过来。 乱羽眼底乌青,眉头却并没舒开,纳闷自语道:“怎么就没有呢……” 唐星翼扶他到凉亭坐下:“什么事情需要你这么着急去查证?若不是我去书语楼捞你,还不知道要吓坏多少看书的弟子。” “哪有那么夸张?”乱羽摆摆手,“不过是坐着绊了人一跤罢了。” “有人过来也不知道收腿的?”唐星翼无奈摇了摇头,数落道,“方才我被喊去时,旁人还以为你是没命活了!” “我那不是太困了吗……” 乱羽嘟囔着为自己辩解一句,往凉亭石桌上一趴。 唐星翼张了张口正要劝他回去睡,余光瞥见来了个弟子。 那弟子袍上绣了梅花,该是他的同门。 “师兄,”匆匆赶来的人站住脚作了个揖,“白欣巧又在厉修园闹事了。” 唐星翼眉头一蹙:“闹什么事?” “不知,”那弟子摇了摇头,补充一句猜测,“像是在找新届弟子的麻烦。” “怎么又是欺压新届弟子,前些日子不是才被罚过……”唐星翼扶额,“成天胡闹。” 乱羽有些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起身伸了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走吧泼皮头子?看看去?” 唐星翼轻轻一叹,也没拍开他。 那弟子是个热心肠,发现闹事便动身来寻唐星翼,可路上耽搁,一来一回已然半柱香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白欣巧一行早接了放哨的报信离开。 宋灵雪正扶着一旁的老树,只觉得肩膀、胳膊和腿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杨依依抱臂倚在一旁。 宋灵雪朝她摆了摆手,还有心情玩笑一句,说白欣巧到底是个姑娘家,无冤无仇的打人也避开了脸。 唐星翼见到是她便远远站住,低了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乱羽收回胳膊撞他一下:“她走了那么多步才到你面前,你总不至于一步都不迈吧?” 唐星翼看他一眼,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朝那边过去。 乱羽远远打量了一番杨依依,神情却不那么自在了。 不知为何,本该是温和的面相,她看过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却让乱羽觉得自己像是被苍鹰盯住的猎物,像是被毒蛇吐信的小兽。 乱羽一时只觉后背发凉,朝着树下两人的方向走近几步。 唐星翼将将停在宋灵雪面前五步远。 他似乎斟酌许久,也几番欲言又止。 宋灵雪想起前几日在翠竹栈兄长说的话来,这回隐藏好情绪先开了口:“唐少侠管着第四轮考核,也算得日理万机,在下并无大碍,不打扰少侠忙碌。” 唐星翼听出她语气里带着的疏离,也看得出她在忍着伤痛,只温声道:“仙门医馆名为清风楼,宋姑娘稍后可请朋友去找池大夫拿些药来。” 宋灵雪不知他有何隐情,只觉得他素来都是这样客客气气,顿时心底生出些失落和委屈。 “唐少侠——”她喊住正欲转身离开的唐星翼,“在下初来乍到,对仙门了解不多。有一事还想请教少侠一二。” 唐星翼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离开,脚下却好似被钉住一般动不得半步。 他努力舒出一口气,才抬眼把视线移向宋灵雪:“宋姑娘请说。” 这书生这么些年一直以来都带着谦逊温和的标签,眼里更是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惊不起波澜。 宋灵雪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见到他眼里的平静,一时间却有些忐忑,担忧会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 她默默做了个深呼吸:“唐少侠以为——人生在世几十载,什么才该是毕生所求?” 唐星翼当真思考一番,轻声笑了笑:“姑娘见笑——鄙人胸无大志,不求功名利禄,不求达官显贵。我只求平淡一生,愿遇事顺遂,愿得人相守。” 宋灵雪闻言心中暗有猜测,却不敢妄下定论,犹豫再三还想再问什么。 乱羽却长臂一甩,往唐星翼肩上一挂,对宋灵雪道:“你那朋友瞧着不似善类,平日里小心些。” 宋灵雪意外他所言,又看向唐星翼。 唐星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思绪飞转才想起他今日过来的缘由:“姑娘有那洛字牌,平日里也可以亮出来吓一吓他们的,虽说是初来山上,也不是任他们欺负的。” 宋灵雪点了点头嘴角微扬带着笑意。 方才乱羽来时撞得那书生身子一歪,她眼尖瞧见意中人领口滑出来一件东西。 公子熙然项上挂了串红色琥珀,藏在里衣内侧。 是她去岁年末在雪地里求来的那个。 那琥珀像是颗定心丸,影响得宋灵雪整个人心情都好些。 她终于把目光移向乱羽:“白欣巧已然知晓暑期时那位姑娘如今在流蔬阁,今日不过是想借我之手给她下一份战帖——你若得了空去转告一声,这帖子接不接都不要紧。” 乱羽点了点头表示了然,这便拍了拍唐星翼的后背要去传口信。 唐星翼白他一眼,提醒道:“还不回去把自己洗洗干净?就这幅样子能见什么人?” 乱羽已经走出几步远,闻言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随后丢出斩浪一跃而上。 他到底是听进了书生的话,先回了玄风堂。 宋翎风正抱臂倚着房前的栏杆,余光瞧见他时嘴角一扬:“回来了?” 乱羽见他问候一句之后又动了动口,思考片刻猜出他无声所言是什么,当即整个人一怔。 孙慕清刚从屋里探出头:“乱哥!乱哥你回来啦!” 不料他乱哥压根没搭理他,反倒是朝宋翎风握了握拳:“宋予燎!你别逼我刚及冠就要揍你一顿!” “宋予燎?”孙慕清眨眨眼,却见两个哥哥闹作一团,谁也不理他。 他正纳闷着,余光瞥见楼上下来个人,一时两眼放光:“初冬哥!初冬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手里拎着个食盒,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弯:“听闻安管事被罚禁闭,仙门杂事众多,我自然要回来帮一帮我家姑娘。” 孙慕清颇有幽怨地白他一眼,没再接话。 范初冬又看了看那边比划着几招打闹的两人,问他:“这是怎么了?” “噢!”孙慕清这才想起来方才听到的名字,“我方才听乱哥说什么……宋予燎?那是什么?翎风哥还有别的名字吗?” 范初冬闻言神色微变,决定先把那两人喊停。 “不过秋分,怎的这样大火气?过来拿片柚子把火降了,省得将这山头烧起来。” 银杏7·为所爱山海可平 宋翎风闻言止住,朝乱羽一挑眉:“听见了没?隽疑兄为了劝架请咱们吃柚子。” 乱羽眼睛一转:“不吃白不吃?” 于是两人达成协议,纷纷收手老老实实过去领柚子。 范初冬提了手上的食盒,只揭开上面一层让他们自己拿。 那柚子是被人精心去了皮的,样子晶莹剔透,勾得人下意识觉得渴了。 孙慕清眨眨眼,也想讨一片来尝尝,却因为才打扫过自己屋子,眼下手里脏兮兮的,便觉得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 眼看着小少年眼馋却抽不出手,乱羽毫不客气地替他拿了一片,还好心掰下来一块喂到他嘴边。 孙慕清两眼放光,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幸福过。 “隽疑兄好雅兴,怎的有闲情剥这么多柚子吃?”乱羽打趣一句。 范初冬轻轻一叹:“自安冰婳被罚,新届弟子便都交给了我家姑娘管,我看着心疼,于是便每日都送点什么过去。” 乱羽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后两手搭着身边两人的脖子,将他们压得微微弯腰,像是密谋什么要紧事一样:“兄弟们,他好像在炫耀。” 宋翎风示意他看看手中的柚子:“拿人手软。” 孙慕清刚咽下一口,弱弱补充道:“吃人嘴短。” “朽木不可雕也。”乱羽无奈一个白眼,只得放开他们。 范初冬笑得人畜无害,又提了提手上的食盒:“我再不走,这冰可就化了。” “去吧去吧!”乱羽朝他摆摆手,又感叹一句,“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更何况这么点柚子。” 他说着掰下一截扔进嘴里,剩下的都递给孙慕清。 孙慕清只觉得受宠若惊,无奈自己两手沾了不少灰尘,只能求助地看向宋翎风。 宋翎风平日里也不是喜欢逗他玩的,这便接过来替他拿着。 闹也闹过了,乱羽伸了个懒腰往自己卧房走,打算如唐星翼所说将自己洗干净了再去见他的仙子。 留下孙慕清抬眼问宋翎风:“翎风哥,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予燎,隽疑……都是什么啊?你们还有别的名字吗?” 宋翎风看看乱羽渐远的背影,同他解释道:“男子二十及冠需取字。乱羽前几日回家一趟,刚取了字回来……他不愿说,我便不告诉你是什么了。” 孙慕清点了点头,并不好奇这些能让他乱哥不快的事物,又问:“那等我及冠时……能请乱哥帮我取字吗?” 宋翎风突然不知该回什么话。 他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家里是天下第一的商贾世家,从不需要为什么吃穿用度操心的。 但眼前的小少年不同。 孙慕清是从难民堆里爬出来活下来的,一路来到镜花水月吃了不少苦头。 他在山下孤苦无依,在山上也只有这几个哥哥照顾着。 虽说取字理应家中长辈做主,可…… 这小少年,还有亲人在世吗? “你不妨问问。” 许是受这些因素影响,宋翎风开口也委婉许多:“兴许他一高兴就答应了。” 他知道乱羽虽看上去谁都不放在眼里,其实背地里也很关心这小少年。 这孩子想要的从来不多。 他都懂的道理,乱羽不会不明白。 孙慕清眼里闪了闪光,又很快藏起来:“我现在十六,过两年,不,三年吧!等乱哥觉得我更厉害了,等他更看得起我了……到时候我再去问问!到时候会更有把握一点!” “我可得再努力一点,要让乱哥看得见我!”他像是又有了什么奋斗目标,一路碎碎念回自己屋里。 宋翎风目送着小少年进屋,一时也没跟上去。 他一直很好奇,镜花水月弟子众多,他们满湖云师兄弟也有好些个……为什么孙慕清独独对乱羽这么重视? 分明他二人相识也不过三年光景。 直到很久以后,这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见过人间疾苦才会明白。 原来,吃尽苦头的人,只要那么一点点甜就能满足。 而乱羽,恰好是孙慕清遇到的第一个,肯给他那么一点点甜的人。 日晷的影子一点一点移动着,远方褪去暖阳金色,渐渐变得天青如水。 乱羽睡过一觉整个人神清气爽,也没用晚膳,径直往后山的风雨殿去。 风雨殿院中落下银杏金黄的叶子,铺在地上成了脆生生的地毯。 院门对着大殿的正门,洛笙正坐在矮桌前,一手握书,一手扶着后腰轻轻揉着。 乱羽拉过门环轻扣两下,等她发现了才迈过院子进到屋里。 “这是怎么了?” 他刚进屋就发觉仙子面色有异。 洛笙早停了手,抬眼冲他一笑:“回来了。” 乱羽却不许她敷衍不作回答,三步两步在她身侧,隔着一人的距离坐下:“腰怎么了?受伤了?” 不知她近来忙着什么,近看竟发觉唇色也白了几分,莫名生出几分虚弱来。 眼见乱羽下意识想要伸手,洛笙连忙拦下,逗他道:“少侠或许知道……天葵?” 乱羽整个人顿时一僵,眨了眨眼不知如何是好。 洛笙见状一笑:“寻常女子都有的,不是什么大事。你紧张什么?” 乱羽回过神来,抬掌化出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推至洛笙方才用手轻揉的位置。 他只隔空把那股温和的灵气送过去,尽量避开了不合礼数的接触。 深秋将至,这一团温热像是能破开凉意暖进人心里。 洛笙稍稍转了个身面向他:“怎么还是我替你束的发……难得回去一趟,不多待几天?” 乱羽见她样子憔悴实在心疼,不经意间自己说话也轻了:“枫庭无需我管,整日闲着,也只有晓看天色暮看云。” 洛笙轻笑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又顺手合上。 乱羽顺口问一句:“在看什么?” “不过是些闲书,”洛笙抬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肩,“坐了一日有些乏了,该起来走走。” 乱羽闻言利落起身,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她也拉起来:“说起这个……书语楼的古籍是被人换过吗?掌门曾为妖神弟子,该是有些千年前六界事物的记载的……” 洛笙闻言一愣,眉间一蹙又很快舒开:“许是这些年被人借阅,放在了其他地方?” “也是。”乱羽沉思片刻也没过多纠结,眼里闪了闪光又问她,“眼下酉时三刻,你可用过晚膳了?想吃些什么?” “怎么?想管我的晚膳?”洛笙眼里也带着笑意。 “这样说的话——”乱羽佯装纠结着思考了一会儿,“也并非不可。” 他领着洛笙走到院里,眼里见得风吹动银杏,耳边听得叶沙沙作响。 夜幕悄然而至,两人在山下小镇的一家粥铺坐下。 乱羽从店家那里拿了个生鸡蛋,一遍一遍试图立在桌上。 洛笙捧着一碗红豆汤圆一勺一勺慢慢喝着:“这是做什么?” “明日秋分,人间有竖蛋的习俗。”乱羽说着手上慢慢放开,竟当真把那鸡蛋立了起来,“你那汤圆也是——我问过了你能吃才点的,习俗里本没有红豆,只是我听说有益才加的。” 说完,他还弱弱补充一句:“只是我并不知两者放在一起是什么味道,若是不合姑娘的意了……还请担待些?” 洛笙朝他亮了亮碗底:“我也不是娇生惯养大的,哪里需要你小心翼翼了?” 乱羽低头赔笑:“倒是我多想了。” 街边大红灯笼点亮,在仙子眼中映了些火光。 乱羽看在眼里,却觉得她嘴角一扬多出几分仙气之外的魅惑来,一时觉得自己呼吸都慢了一步。 许久,他才闷闷一句:“娇生惯养……也是养得起的……” 洛笙本瞧着粥铺旗帜后升起的月亮,听他开口便转头看他:“什么?” 乱羽轻轻摇摇头:“时辰不早,歇一歇便回去吧……” 银杏8·不自量受邀擂台 八月廿九刚过秋分,桂月也到了末尾。 洛笙换下白衣,回归了流蔬阁江星晚的身份。 昨日听乱羽说过白欣巧闹事,今早又听刘掌厨提了一嘴,洛笙本也不打算放任的,这下拍了拍手中的抹布,出门一转去了厉修园的方向。 时间尚早,新届弟子们也才陆陆续续到场。 安冰婳尚在禁足,眼下细枝末节的小事便是尹管事一人忙着。 洛笙找了棵大树,一跃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等着白欣巧。 宋灵雪刚添了伤,解散后便找了个地方歇着,坐在离她不远的树荫下。 洛笙此时一条腿悬空,另一条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嘴里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根狗尾巴草。 她今日将袖子挽了起来,颇有种要去打架的气质。 眼下不见九少坐镇,看样子尚在别处。 洛笙扫一眼没看到白欣巧,也不着急,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这几日她自正殿地下的藏书室中翻了不少古籍,才知晓那里藏着的是千年来人间沧海桑田变化的秘闻。 这样的秘闻大多与人间无关,也不必公之于众。 但……是谁将它们藏在地下的呢? 她正想着,耳边听进一句挑衅。 “宋小姐,怎么?这是没将我的战帖递去?” 白欣巧果然又来了厉修园。 洛笙一跃轻轻落地,凑过去看这热闹。 白欣巧抱臂站在树下的阴影里。 宋灵雪并不知晓洛笙已然来了厉修园,只觉得这样的小事不该打扰她,因而做好了一人应付的打算。 “白姑娘,仙山掌门可是姓洛的吧?仙门的规矩也是作数的吧?凭什么你在这山上呼风就是雨?你说要比,旁人就一定要同你比?你说带来,我就一定要把人带来?” 不知白欣巧从何得知流蔬阁里有那日在南安城中的姑娘,宋灵雪只觉得她此番所为是站不住脚的。 “如此便是没有了?” 白欣巧理会她的质问,从跟班那里拿来一把灵性轻剑缓缓抽出:“宋小姐,上山修习做的便是斩妖除魔的事,伤痛早就成了家常便饭,镜花水月素来主张弟子切磋,你自己技不如人,也不能怪我下手没个轻重吧?” 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宋灵雪闭了闭眼。 白欣巧并不就此收手,飞身一剑朝她刺来。 周围不禁有人惊呼。 剑刃未刺进皮肉,倒是被另一把剑挡下了。 洛笙手握仙门灵剑,上前一步将宋灵雪护在身后。 宋灵雪并未感受到疼痛,下意识睁眼,却瞧见有人护在她身前。 她自以为扰了笙姑娘清净,一时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洛笙余光看她一眼,收剑入鞘,又微微抬头带着些高傲去看白欣巧:“听闻有个仙门弟子费尽心思想要和我比一场。白姑娘,恭敬不如从命。” 白欣巧认出眼前人:“还以为你下了山且得几日才回来,没想到你倒是不劳我费心,竟赶在第四轮结束之前回来了。” 洛笙想笑这白欣巧胆子大了敢在仙门撒野:“白姑娘既然是要找我比试,直接托人去流蔬阁便是,何故牵扯上无辜的弟子?若是传出去还污了仙门的名声。” 白欣巧不理会她的话,视线下移瞧见她手里的灵剑,眉头一皱道:“你一个流蔬阁丫头,如何拿得了仙门灵剑?” 洛笙闻言手里挽一个剑花,也不避讳什么。 “乱羽送的。” 她其实没有说谎。 仙门还未招收弟子时,乱羽便将曾经的佩剑赠与她了。 洛笙当时还玩笑一句他记性竟这样好。 白欣巧有些意外,但又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更不敢去说乱羽的不是,只能闷闷生气。 洛笙抬眼看了看头顶树叶繁茂,又道:“白姑娘,月末第四轮考核便结束了。不如我们就上那擂台?也好给新届弟子们看看——什么才叫切磋。” 她说的擂台每逢大事才会启用,但平日里也欢迎弟子上去切磋。 厉修园中不少往届弟子早围了过来,听到这话更是拍手叫好。 镜花水月虽支持弟子切磋,但有胆子上擂台的却并不多,除去四年前乱羽找唐星翼下战帖的那一场,平日里倒少有这样的热闹可看。 白欣巧见她胸有成竹,一时心里也没了底,只是人已经伤了,话也已经出口,无论如何,这擂台她还是该应下。 “那好!一炷香后,咱们擂台上见。” 仙门弟子多是年轻气盛活泼爱凑热闹的多,她既应下了战帖,消息便很快传开。 玄风堂的走廊上也在议论。 “你瞧见了?真是流蔬阁的人?” “竟是流蔬阁的姑娘要上擂台?刘子诺是做什么要招个有修为的姑娘?” “且不说她能否胜过白欣巧,流蔬阁参与擂台倒还挺特别的!哥儿几个去不去啊?我可是要去看的!” 乱羽刚推开房门就听得一片吵闹。 “怎么回事?” 他捏了捏眉心,抱怨一句回了房,门又关得很紧。 孙慕清正好路过,看了看他乱哥紧闭的房门,忙把几个聊得正欢的弟子推到一边:“来来来!哥儿几个往那边站点儿,别吵着我乱哥。” 几个弟子像是对他这样的狗腿行为见怪不怪,顺着意思往一边去了。 孙慕清满意点点头,又去敲乱羽的门。 得到允许,小少年推门而入。 “乱哥,”孙慕清走进隔间,见乱羽正翻着书,“看什么呢?” “随便翻翻。”乱羽把书放下,“你找我有事?” 孙慕清四下里看看,确认了屋里没有别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笙姑娘要和白欣巧上擂台呢!这事儿乱哥你知道吗?” “上擂台?”乱羽有些意外,随后又轻声笑笑,“她倒是玩心大……” 孙慕清难得见他带着温和的笑,试探着又问:“所以——乱哥你去不去?” 乱羽沉思片刻把书一合起了身。 “走!撑场子去。” 他们到的时候,厉修园里的擂台周围早围满了不少人。 白欣巧在台下等着,周遭的跟班们说着巴结讨好的话。 传言中那流蔬阁的姑娘尚未到场。 乱羽只知挤不进人群,找了个方便观战的树枝往上一跃,倚着树干抱臂观望,静静候着开场。 周围一片嘈杂。 孙慕清刚刚在树下站稳脚跟:“乱哥,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乱羽不答,只四下张望着寻人。 唐星翼缓步而来,仰头看树上:“稀奇——你竟也来了?” 乱羽朝他一挑眉:“我这儿可没有位子给你坐了。” 书生无奈摇了摇头,只停在孙慕清身边。 孙慕清张望了一圈回头看他:“星翼哥也来啦!今日不用管着新届弟子吗?” 唐星翼抬眼示意他看一个方向:“仙门难得有这热闹,都吵着要跑来看擂台,等比完再管也不迟。” 一群深色衣服的弟子正闹哄哄地往中间挤。 而浅衣弟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还在押注,完全没瞧见他们三人也在现场。 “这还真像大半年前九少之争的加赛。”孙慕清来了兴趣,“那时的擂台下面也是这么热闹。” 乱羽神色微变。 当初九少之争也是这么热闹的吗? 只可惜那时被怪梦打搅着头疼了几日,如今倒是没有印象了。 那时也是因为头疼才错过了仙子的擂台。 也罢。 今日不会再错过了。 他从怀里掏了个钱袋丢给孙慕清:“押注去。” 孙慕清笑嘻嘻接过,明知故问一句:“乱哥,押谁呀?” 乱羽白他一眼,小少年立刻会意。 “怎么?”唐星翼目送着孙慕清挤进人群,视线收回来看乱羽,“你就这么相信白欣巧会输?” “不止白欣巧——”乱羽轻笑,语气却很是轻快,“不管她和谁比,我都希望是她赢。” 银杏9·戛然止侠士风范 擂台炉子里的香快要燃尽一炷,人群中终于出现一个浅绿色小衫的身影。 宋灵雪跟着洛笙一路到了擂台下,眼见着她一跃上了擂台。 一身剑气,眼中凌厉。 乱羽坐在树上隔着人群看她,一时间眼里也看不见其他景色。 赌桌旁的孙慕清见到来人后便下意识看向乱羽,只发现他乱哥眼里瞬间没了别人。 唐星翼自台下的宋灵雪身上收回视线,也注意到这一细节,看看乱羽,又看看台上的人,好像明白了什么。 洛笙已经在台上站好,这时候理了理衣摆。 台下的气氛更加活跃。 “想不到竟是个美人儿!怎么我之前都没见过?” “镜花水月山上多少人,你岂是人人都见过?” “只是不知这姑娘修为如何呢……” 白欣巧抬手推开巴结她的跟班,也翻身跃上了擂台。 有个跟班也翻上了擂台,手中还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要来的金灿灿的锣。 一声锣响,台下安静。 那小跟班清咳两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比试不论输赢,比试双方后果自负,不得记仇。” 他说完还冲白欣巧眨了眨眼。 这个环节是当初九少之争没有的。 乱羽见状一个白眼,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人身上。 唐星翼看看一脸胜券在握的乱羽,沉思片刻又把目光转向台上的人。 看样子这流蔬阁的姑娘大有来头? “比试开始!” 语毕,那小跟班又敲了一下锣,在擂台一侧点了根香,急急忙忙退到台下。 台上的两人缓缓迈开步。 虽未听得鼓声阵阵,可又好像每个人心里都击了鼓似的。 气氛一时紧张不少。 白欣巧神色一变,手中蓄力化了掌出其不意朝洛笙袭来。 不料洛笙反应不慢,身形一侧,愣是让她扑了个空。 白欣巧也没一时慌乱,顺势侧身便是一腿踢过去。 洛笙身子一仰,整个人的重心向后退了退,堪堪避过了这一踢。 等那条腿从眼前扫过去,她重新站好,似乎多看了一眼。 好像暗暗记住了是哪条腿。 白欣巧两次没碰着人,这便手上蓄力一掌灌进灵力来。 洛笙眸子一动,按掌也催动了灵力去接她的招。 两掌对上,划出两股气浪呈半圆形散开,吹过台上两人和台下数人的发梢。 白欣巧自知一掌敌不过,另一手也抬起来动了灵力抵上去,同时往前逼近。 她动作太快,洛笙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不得不后退几步。 远远看着台上状况的乱羽下意识往前一倾身,险些失去平衡,好在眼疾手快才没掉下来。 洛笙垂眸看了看两人抵在一处的掌,掌心相对可见得灵力流转。 白欣巧虽把她推得倒退几步,却也不能再奈她何。 也没有坚持很久,洛笙缓缓抬起另一手,翻掌,蓄力,重重搭上。 她这一掌没隐藏实力,掌风带起吹过鬓边须发。 白欣巧不敌,整个人向后倒去,急中生智在台上翻了个空翻,堪堪稳住身形。 她这会儿终于意识到对手修为了得,眼睛一转神情一变,竟将一柄长剑握在手里。 台下众人皆是一惊。 不是切磋吗?竟将兵器亮出来了? 洛笙眉头微皱,目光移向她那柄剑。 “怎么?我可没说不能带兵刃。” 白欣巧握剑挥舞两下闪过银光,嘴角扬起笑意。 她施了灵力把灵剑稳在空中,手上并了两指指示着长剑进攻。 洛笙不知她御剑的本事如何,只得一连转了几个身去避开那锋芒。 只是白欣巧上山多年,修为虽不算拔尖,也不是寻常弟子能比的。 剑刃带着灵光擦过她的发,将头绳割断。 洛笙堪堪停步,长发就这样披散落在身侧。 乱羽整个人一怔,忙去看擂台上是否有青丝落地。 灵剑飞了一圈回到主人身边,白欣巧抬手握上,甩出两个剑花,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足下生风又朝她刺过来。 洛笙原已连退数步,这时候退到了擂台边缘。 她自知无处可退,于是瞅准时机足尖一点,轻松跃上了白欣巧的剑尖。 白欣巧未曾料到她会踩上来。 她抬眼看时,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平衡。 未等她回神收剑,洛笙借力一个旋身落在了擂台中心。 白欣巧迅速转过身来,手里又换了一套剑法朝着她袭来。 洛笙余光瞄到那根烧了半截的香,也不知这人后续还能使什么招。 只是她不愿陪着玩了。 “跟你打,我还用不着兵器。” 这次她不避着,站在原地等着白欣巧的剑。 众人皆是大惊。 白欣巧几乎逼近身前时,洛笙迅速弯下了腰,抬腿一踢正中白欣巧的手腕。 白欣巧腕上一疼松了手,再想拿剑时却发现那柄长剑已经由于力度飞向了空中。 洛笙眼见白欣巧轻剑脱手,也没耽搁,手上一扣抓住了她的胳膊,又换了一条腿发力,踢向了她的膝弯。 白欣巧猝不及防,一条腿先跪了下来,两手被扣在身后。 眼尖的人便能瞧出,这跪地的便是她之前踢出的那条腿。 洛笙抽出一手来接住了白欣巧的剑,一挥便抵在她脖子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语气轻快说出这几个字,又看着剑下已然败绩的对手。 “白姑娘,咱们点到为止。” 台下沉寂片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还混杂着欢呼声。 乱羽轻笑一声。 孙慕清捧着一兜押注赢得的战利品,在树下一脸震惊地喊他:“乱哥乱哥!你看!这么多东西呢!都是下注得来的!我今日真是来对了!不亏不亏!” 唐星翼见树上的人笑意不减,顺口问他一句:“你这是知晓什么?” “我不知晓什么,只是信她会赢。”乱羽一跃落了地,从小少年怀里一堆东西里挑出了自己的本金,“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他说着又看向擂台的方向。 听闻他的仙子半年前打过擂台便离了场,可如今流蔬阁丫头的身份并没给她那样的底气。 乱羽能在她脸上瞧出几分无措来。 也罢。 他想。 那就我来救你吧。 观战的弟子很多,还没等他走到台上,几个小跟班匆匆忙忙上了台,围着他们的老大嘘寒问暖。 白欣巧揉着生疼的肩膀,瘸着腿后退了几步,再看这流蔬阁姑娘时眼里带着不甘和警惕。 这丫头最后那几下看着没什么,实际上每一手都灌进了灵力。 眼下她只觉全身骨骼像是错了位一般,火辣辣地疼。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欣巧忍着疼痛问一句,“为什么修为如此却甘愿待在流蔬阁?你来镜花水月有什么目的?” 洛笙还没答话,台下倒是开始说起白欣巧来了。 “白师姐,输了就输了!你这又是做什么啊?” “愿赌服输并不丢人!不要咬着人家不放了!” “就是!输了就要给人家找不痛快吗?镜花水月欢迎天下四方!何必在意是来拜师还是去厨房?” 洛笙听了几句,心里生出几分欣慰来。 可尽管仙门子弟如此发言,白欣巧所言也不无道理。 若是不寻个理由搪塞过去,日后指不定生出事端。 她正思考着说辞,却被人拉着手腕护到了身后。 乱羽个子比寻常弟子要高一些,眼下站在台上也能压制住这帮不讲理的闹事者。 “有意思。” 他嘴角微扬,笑里带着的却是嘲讽:“镜花水月何时轮到你呼风唤雨了?” 台下的孙慕清正喜滋滋地清点着今日所得,听到这一句下意识抬头看向台上。 唐星翼闻声也停下去寻新届弟子的步子。 书生嘴角微扬,笑意很浅。 是了。 没错了。 这才是乱羽原本的样子。 银杏10·菊月至少主回山 白欣巧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眼见他二人关系如此,心中那点疑惑解了,却还是留有不甘。 “想不到齐少侠也是会托关系的?不过为自己行个方便,竟然都往镜花水月塞人了?” 乱羽原本想着这回终于是他与仙子并肩,正心情不错,听这一句颇觉扫兴,毫不掩饰地翻一个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晚霜菊的管事给你当了。” 台下的孙慕清知道他乱哥这话是嫌白欣巧管得宽。 他头一次听乱哥冷嘲热讽别人,觉得稀奇得很,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笑还不要紧,他这一笑牵动了台下不少看热闹的弟子情绪,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洛笙被乱羽握住了手腕,意外自己竟有被人护在身后的一天。 她本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应付的,师兄不在时,她接下落日谷裴叙的战帖,迎北侯南侯这样的贵客,虚与委蛇还总担心过刚易折。 如今忽的有人将她护着,她什么都不必说,也什么都不必做。 师兄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传言镜花水月洛舒颜杀伐果断,可她分明不喜欢这样的名声。 洛笙低头无声笑笑,伸过另一只手去握乱羽的手。 乱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下意识回头来看她。 在旁人眼中,这样的场面就好像流蔬阁的姑娘在劝齐少侠不必计较。 可乱羽心中知晓,他的仙子掌心带着温度。那温度与白欣巧没有半点关系。 白欣巧自然是瞧不出这点的,反以为是这流蔬阁的丫头要寻个台阶下。 胳膊上的痛感还未散去,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训一句一旁的跟班:“愣着做什么?走!去清风楼找池大夫给我治伤!” 她并不想与乱羽结下梁子。 这几位管着弟子考核的少侠们修为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与他们作对捞不到好处。 白欣巧一行走后,仙门子弟看过热闹也有了谈资,这便三三两两离开了厉修园,要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 反倒是新届的弟子们头一回这样近距离地看一场比试,按捺不住雀跃,集合在一处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唐星翼刚走到他们近前,还没站稳就有弟子张口闭口地问。 “唐少爷,我们以后也能变的那么厉害吗?” “仙门常有这样的比试吗?半年期九少之争也是这样的吗?” 唐星翼轻声笑笑,也没打击他们积极性,只卖了个关子道:“若是不勤加练习,可是学不到这些的。” 新届弟子们闻言更加跃跃欲试,忙拉着身边陪练的要比划比划。 唐星翼眼见他们吵吵闹闹地来又吵吵闹闹地散开,只觉得自己似乎许久不曾被这样的小事影响心情了。 他回头看一眼仍在台上的两人,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任务。 四下里人都散了,乱羽才伸了手去捞方才他担心了许久的长发。 洛笙不明所以,正要避开,却听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怎的还用上剑了……” “可别断了……” “我不久前才擦过的……” 他竟当真检查起是否有断发了? 洛笙只觉这人怎么关注的事物也奇奇怪怪,正开口想说一句“算了”,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 “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你替我擦干头发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乱羽不在意她纠错,伸手变出一个白玉簪子,手里握如瀑黑发一挽,不过一眨眼便将她长发盘好。 “刚刚好。” 他点评一句,终于心满意足。 洛笙注意到那白玉簪子与她前些日送给乱羽的那支玳瑁簪子的纹样相似,下意识去看眼前人束的发。 虽不是她当初的束法,那簪子却还留着。 不知为何,她竟自心底生出几分窃喜来。 好像乱羽在刻意制造他们二人的交集。 天边夕阳落下,远方孤鹜秋水。 桂月即将过去,月末时仙门收徒的第四轮考核也到了尾声,镜花水月整个笼罩在热闹的氛围下。 宋灵雪有那洛字牌便有了晋级的资格,却仍是愿意在此轮考核的最后一日见见其他人是何表现的。 可她没想到,不过看了几场便遇到了本该在流蔬阁的洛笙。 笙姑娘眼下换了件深色弟子服,混进考核的弟子中,还时不时四下张望一番,像是确认没有被人认出来。 宋灵雪意外她私下竟也有这幅样子,思考过后终于出声喊她。 “星晚!” 许是头一回不带着姓氏,哪怕是个假名,宋灵雪的声音也带着微微颤意。 她虽出身于天下第一商贾,到底还是个慕强的凡间女子。 镜花水月洛舒颜修为高深莫测,于她而言便是个只可远观的存在。 忽的被人轻唤一句,洛笙一转头瞧见这位桃花庄的小姐。 这宋小姐在仙门待久了,也习惯了抬手一个揖礼,却不敢再喊一句她的名字。 “昨日多谢姑娘。” 洛笙垂眸:“举手之劳,分内之事。” 传闻中镜花水月的洛舒颜素来不是会与人亲近的。 一方面,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对与宋灵雪这样意外相识的朋友相处心生胆怯。 另一方面,洛笙也觉得与这山下来的商家小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既给了洛字牌,又上了擂台,她今后在仙门的日子能顺畅些。 自己也不愿再多管了。 思及于此,洛笙又补上一句:“若非暑期一事,宋姑娘也不会招惹白欣巧。” “如今身份无需瞒着,也不必我唤一句‘柠月’了吧?”她垂眸轻声笑笑,“宋小姐出身不俗,怎会想到要来镜花水月?” 宋灵雪自然知晓她并无恶意,也觉得洛笙身为掌门弟子问这样一句合情合理。 她抬眼看看远方的浮云,道:“正因生在高墙大院,才会向往海阔天空。” 洛笙却眸子一沉。 “见多了天地景色的人才是最想家的。” 她不过来厉修园看看第四轮考核情况,眼下大致了解便没有再待的必要,于是抬手虚握,与宋灵雪告了辞。 洛笙离开厉修园时快到晌午,待进了院子,那日晷的影子已经指向正午了。 只是院里气氛有些不对劲。 厨房大门紧闭,小厮丫头们也不见踪影。 流蔬阁里是来了什么人? “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刘子诺飞身来到洛笙面前,又压低了声音道:“你有这身份怎么不早说?流蔬阁今儿差点就被拆了……你那师兄眼下正在里面等你呢……” 洛笙恍然。 也是,桂月末菊月初,叶添该回山了。 “我知晓了。”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大牛哥,你去忙吧……” 刘子诺有些意外她反应如此平淡,仍是有些不放心,只幽幽应一句:“好……” 方才瞧见叶少主面色,怎么看也不像心情愉悦的…… 屋里屋外这两个要是打起来,他的厨房可就救不回来了…… 待他走后,洛笙缓缓迈上几级石阶,抬手推开了这厨房的大门。 厨房大门两侧摆了两条长桌,平日里厨子们盛好了饭菜便摆在这里。 再往两侧便是灶台,不过都熄了火。 屋子里正中身处站了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看样子似乎刚检查完厨房的布置和厨具的摆放。 流蔬阁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火,此后便处处都仔细着。 听闻门开,叶添转过身来。 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身白衣更衬得好像美玉无瑕。 见洛笙一袭深色弟子服,叶添微微一怔。 印象里师妹总是白衣斗笠,叶添总以为是她素来清冷高傲。 眼下洛笙换一身衣裳沐浴着阳光,他才想起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模样。 “我出门时仙门子弟聚在流蔬阁门口,”洛笙抬腿迈进屋里,“回来时却连院里都无人——原是师兄回来了。” 叶添回了神,无奈道:“你知晓他们聚众的缘由便好。” 银杏11·误会生人言可畏 洛笙自然知晓师兄是何意思。 自她替宋灵雪出头上过擂台,仙门子弟不少明里暗里地打听。 新届弟子,往届弟子,都有。 有的想跟她讨教几招学些什么,好在后面阶段的考核中轻松一些。 有的想跟她切磋一番,以便寻些灵感突破瓶颈提升修为。 还有的眼中波澜,想打听这姑娘可有意中人。 只盯了她一会儿,叶添哑然,闪身移步到近前,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 他这一笑,好像又褪去叶少主的威严,变作了风雨殿里的邻家兄长。 洛笙终于松下一口气,好像犹豫了好久才纠结着问一句:“这些年都是师兄管着仙门。这两月里我做的决定并未同师兄商议,恐坏了师兄设下的大局……师兄会怪我吗?” 如今的镜花水月可与暑期之前大不相同了…… 叶添颇感意外,嘴角微扬:“我一路回山也不曾听闻什么大事,旁人对仙门变化也只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仙门本就是留给你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的还要顾及我?” 洛笙只垂眸不语。 她其实并不想自叶添手里拿来什么,也并不想管着这样大的仙门。 镜花水月于旁人而言是权利,于她而言却可算束缚。 叶添似乎瞧出她心事,无奈摇了摇头,又问:“现下我回来了,这流蔬阁你打算待到几时?” 洛笙眼睛一转,摇摇头卖了个关子。 “天机不可泄露。” 叶添也没再问,只与刘子诺通了气,仍将师妹安排在流蔬阁,但闲暇时可回风雨殿歇歇。 洛笙不必再住厨房安排的屋子,也不必再听那整夜的“豪放派奏乐”,心下一想倒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加之叶少主回山接手了不少尚未处理的事务,笙姑娘一时轻松不少,于是整日待在流蔬阁同刘子诺学做各式的糕点。 此时菊月刚开了头,厨房存下不少上月采摘的桂花,刘子诺便第一个教了她桂花糕。 这桂花糕分了三层,上下皆为米糕,中间那层晶莹剔透,还嵌些桂花蜜滴落其中。 糕点切得四四方方,最上层又雕些月如钩的纹样,撒些桂花点缀,名曰“月中香”。 想着这两个月自己管着仙门——先是赶走了各位长老,又是拉着几位少侠负责考核——也算是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留了不少烂摊子,洛笙制成后先在流蔬阁留下一份,提着另一份回了风雨殿。 叶添此刻手里握了案卷端坐于正厅矮桌前。 他自揭盖便知晓这是什么糕点,只是拧着眉犹豫着没有拿一块。 洛笙又把食盒推得近些,试探着劝道:“师兄,清秋不止有离别。” 叶添盯着那食盒上的三个字沉默许久,眸子晦暗看不出心事:“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 洛笙垂眸。 她这师兄什么都好,只是凡事涉及桂月仲秋便样样都提不起兴致来。 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余载,叶少主的身世在天下众说纷纭,可她却是知道些的。 年少时家门遭祸,至今不知何人行凶,也一直没寻到小妹的下落。 平日里叶添忙着,却素来都把中秋前后的安排推得一干二净,整个秋半都在山下那座庄园里藏着。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叶添却把那食盒推了回来。 “拿回去吧。” 洛笙却没动:“我头一回做糕点,你不吃,我还要留着吃的。” 她像是对叶添此举颇有不满,说完便转身离开。 叶添却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的轻笑出声。 也不知师妹这几个月都经历些什么,从前倒少见她带着凡间女子都有的小脾气。 多些情绪也好,这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洛笙不知他心里想了什么,回了流蔬阁去拿另外一个食盒。 许燚下了山,她在这仙门亲近的人也不过师兄和那位齐少侠了。 这时候已入深秋,白日里的太阳早不毒辣,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檀香园里人不多,去玄风堂的路也不算远。 只是她从南门进园子未走多远,却看见了要找的人身边站着别人。 乱羽面前听着他说话的正是那桃花庄的宋小姐。 也对。 洛笙反应过来。 他二人是自幼相识的交情。 但她少见乱羽眼中有人的样子,下意识迈了一步刚想要过去,又听到一旁两个弟子闲谈。 衣摆卷云纹样的那个弟子皱着眉:“那个新届弟子是什么来头?怎么和齐师兄关系很好的样子?” 另一个衣服上修了梅花图案:“她呀——就是当年让齐少侠和唐师兄大打出手的那位宋小姐。” 洛笙闻言一怔。 岭上梅的“唐师兄”是那公子熙然,这她是知晓的。 他们曾大打出手? 因为桃花庄的姑娘? “原来是她,怪不得齐师兄这样平日里一堆兄弟们围着的都会亲近女修。” “南安枫庭和桃花庄世交,这二位据说是青梅竹马,齐少侠喜欢了很多年的。只是偏偏在四年前的龙凤宴看上了唐师兄……” 洛笙又是一愣,再一次看向花丛那边的两人。 “也不知三年过去,齐师兄究竟放下了没有。” “谁知道呢?” 耳边仍有议论,她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 也是。 洛笙自暴自弃地想。 京都初见时,乱羽便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总不能才相处了这些时日就以为自己当真特殊了吧…… 她原以为是自己狭隘,是自己带着前世的恩和前世的情,是自己这边有倾斜的天平。 却原来……乱羽身边并不缺她。 是她在风雨殿里孤陋寡闻,忘了外界浮华乱眼,忘了人与人的之间交织成网。 谁又会同她一般,交得一友便以为见了整个人间…… 洛笙垂眸看看手里的食盒,“月中香”三字在阳光下耀眼。 再看两眼,却又觉得这糕点如同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人,有些刺眼了。 她轻轻一叹,拎着食盒离开。 与此同时,乱羽并不知他的仙子心生这样大的误会,只耷拉着脑袋有些沮丧。 “原本她都不常见我,如今倒好——叶添回山接手仙门大小事务,我更没有理由往风雨殿跑……” 宋灵雪难得见他这副样子,忍着笑意提个建议道:“刚巧到了菊月,你寻个日头好的天邀她去赏花不成吗?” 乱羽摇摇头:“等不了……今早慕清还同我说——自那日擂台比试,流蔬阁外总有要见她的弟子,连去园里帮着摘菜的都多了不少!如今我倒是理解了为何叶添要将她藏在风雨殿这么多年……” 宋灵雪思考片刻,有些无奈道:“我虽得一块洛字牌,但与笙姑娘交情不深,也不知晓她心思如何,恐帮不了你什么……” 乱羽一听这话更加沮丧:“这样一想,她的确不曾寻过我……若是我一厢情愿——不成!即便是一厢情愿我也得寻个由头见她!只消打个招呼就好!” 宋灵雪意料之外,打趣一句:“想不到你也有如我一般的时候。” “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功夫打趣!” 乱羽思前想后想不出法子,下意识来回踱着步。 宋灵雪无奈抬手扶额,插一句题外话道:“兄长说齐叔父自外面回来了。他是去了哪里?怎的连你的冠礼都未参与?” 乱羽却忽的灵光一闪:“对了!登云梯!这登云梯她定然有兴趣!” 宋灵雪再度意料之外,还没开口,却见乱羽朝她胡乱拱了手算是道谢,又见他一溜烟跑远了。 从前也不见他对谁这样上心。 宋灵雪眉间微蹙有些担忧。 也不知这其中那份跨越十多年的恩情占了几成…… 银杏12·意已决心事难猜 见到洛笙的时候,许燚有片刻的愣神。 随后他发觉这人情绪不对,便快手抢过了食盒,打趣道:“来就来呗!还带什么吃的呀!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月……中……香?” 洛笙像是听他这几句才回了神,开口却没什么力气:“你尝尝。” 许燚察觉异样,却也没多嘴,揭了盖扔一个进嘴里:“还成吧——你自己尝过吗?” “没……” 洛笙慢半拍扯出一个笑,抬手也在盒子里拿了一个尝了尝:“太甜了些,不合我口味。” 许燚皱眉,不相信似的又拿了一个放嘴里,还与她争辩:“什么奇怪的口味——这桂花糕分明刚刚好。” 洛笙顿了顿,似乎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把他手里的食盒抢回来:“年纪大了少吃些甜食。谷中可有刚结下丹元的小妖?将这些给他们分了。” “这怎么行!这林子如今可是我做主!”许燚朝她一伸手,“你拿来给我的——哪里就便宜了他们!” 洛笙白他一眼。 也罢。 于是食盒重新塞回到他怀里。 许燚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食盒,又看向她道:“好端端的来我这儿作甚?你那师兄不是回山上了?他该不会杀来我死亡谷要人吧?” 他语气轻快,把分享心事的自由交给洛笙。 若是她不愿开口,只顺着话含糊一句就好。 “我只来散散心,日落便走。” 洛笙迈开几步,往他小院的方向走。 她抬眼看看天空中飘过的浮云,步子很慢,似乎想要一点一点将心中的那团乱麻理清。 许燚耳尖一动,捕捉到一旁树丛里传来的小妖小兽的哼哼声,便轻轻弯腰在路边放下两块糕点,抱着食盒快走了几步追上。 “前阵子叶添在山下,镜花水月大小事物都归你管,也没见你有这样重的心事——可是事关叶添?” 许燚试探着问了句,眼见洛笙没反应,又补上一句。 “还是关于你那恩人?” 他语调轻快,好像什么事都不算事儿似的。 洛笙闻言步子一乱,也知晓瞒不住他,却仍是沉默许久才问一句。 “许燚哥,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 许燚一愣,第一反应疑惑她是否寻回了什么关于前尘往事的记忆,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可他转念一想,又自觉并未露出什么破绽,很快平复了呼吸:“怎的?这是磕到哪儿了?竟开始心疼我了?我看看——” 眼见他要凑过来瞧一瞧自己额角是否有伤,洛笙忙挥手拍开:“你何时沦落到需要我来心疼了?” 许燚这下知道自己的秘密仍是秘密,暗中松了一口气,抬手将自己小院中的石桌移来。 他将那装了桃花糕的食盒往上一放,又挥袖施了妖力扫去凳子上的灰尘,邀客人坐下。 洛笙也不管这石凳是真干净了没有,一提衣摆坐得干脆。 “我曾听闻,你也有恩人。你也要寻恩人。” 她轻轻道:“可若是寻到了……却发现恩人命中并不缺你……这份恩情又该如何偿还呢?” 像是稚子孩童心有疑惑,迷茫着寻求谜题的解法。 许燚只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很是无奈:“若是恩人幸福安康,便不缺你要还的这份情意了。”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语调平和,像是长辈对小辈的开导。 洛笙把话听进去,思考一番,愣愣地又说一句:“可我亏欠他许多……” 许燚神色未有变化:“亏欠他——就要无病乱投医吗?” 洛笙默然。 “我不知晓你欠他什么。” “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我以为——予人鲜花尚需你篮中有花,也需受赠者爱花。” “所谓报恩更需要力所能及,需要你所能给予恰好是恩人所需。” 许燚自觉言密,面上带几分歉意,又补上一句。 “或许我这隐世的小妖并无资格议论人间的七情六欲,但我不希望你的报恩到最后成了抱憾终身。” 洛笙神色微变,抬眼看他,却再问不出别的话。 许燚的眼睛里一直都藏着故事。 那里藏着千年之间她所不知的沧海桑田的变化。 洛笙不曾料想死亡谷这位内力高深的大妖见过多少年的风雪,只知他虽爱说笑,却又实在活得透彻。 从前六界合治时只有神明高高在上。鬼怪没有三观五感,妖魔没有七情六欲。 如今六界分治千年已逝,人间的大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洛笙垂眸浅笑,打趣一句:“分明说得出这样的话,平日里还要同我闹着玩……” 她一个白眼,嘴角笑意不减反增:“为老不尊……” 许燚无奈摇了摇头,终究没同她争论,而是将食盒里最后一块糕点递过去。 “现在它该合你的口味。” 洛笙缓缓接过。 这回尝一口,却觉得没有方才那样甜腻了。 脚下日影西斜,远方日暮西沉。 洛笙起身收了食盒要走,不料走了几步又听闻身后一句。 “小丫头——” 这一声将她的步子喊住。 记忆里十多年前在镜花水月山脚,年幼的孩童也这样被少年人喊住。 洛笙也如当年一般回眸。 许燚只站在原处,一双桃花眼带上了难有的柔和。 “若是初心未改,多应此意须同。” 洛笙闻言嘴角一扬。 “方才听你说赠花一事,我想起远方天竺有句古谚,曰——赠人玫瑰之手,经久犹有余香。” “许燚哥,”她抬眼时风拂过发梢,“谢谢你的玫瑰。” 许燚只缓缓一眨眼,算是表示听得了这样的话,目送着她甩出一片云往仙门的方向去。 直到人不见了,他才低了头,一笑有些苦涩。 “这话……分明是一千年前你说给我听的……” 洛笙一路回到风雨殿时,天边将将擦黑,屋里没人,因而并未点灯。 整个院子染上一层冷色,在后山一片山水中更显孤寂。 入了菊月,银杏已渐渐泛黄,晚风一吹也偶有飘落。 洛笙站在树下,看着这株历经风雨的老树。 镜花水月建起初期,仙山掌门不忍心将老树伐倒,她才能再次见到这株银杏——时隔千年,见到一千年前她与恩人一同种下的银杏树苗…… 洛笙想起白日里在檀香园听到的那些闲言,闭了眼轻轻一叹,移步朝自己房里走。 她的屋子正对着银杏树下,窗边飘落几片尚未干枯的金叶。 窗子一侧摆了个梳妆台,盒里发饰不多,却有两支簪子好看得有些惹眼。 一支是乱羽所赠。 另一支也是。 一支是暑期在成衣铺换上那名为洛神的衣裙时所得,一支是前几日在厉修园擂台散了发所得。 乱羽替她挽发两次,均赠上了簪子。 如今回忆起自四月中旬以来大大小小的所有事…… 茶馆相逢,城郊相识…… 望月楼饮酒,千金台摇骰…… 西侯凌府一同赴宴,酒困路长月下重逢…… 忘忧寨斩杀魔兽,幽兰院手握红绸…… 园中湖心泛舟,街头约定初秋…… 风雨殿夕阳下的剪影,半山腰溪水旁的委屈…… 中秋阁楼上剖白的话语,秋分自掌心传来的暖意…… 洛笙扪心自问,发觉自己其实做不到坦然。 发饰盒旁放着个白色的布偶,样子像是狐狸。 是在西窑时乱羽为哄她开心送的礼。 这短短的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她有许多难忘的记忆。 若是如许燚所言,她该自此淡出乱羽的生活。 不闻,不问,不见,不理。 可她除了不舍,竟还有别的情绪。 若是就此斩断所有的联系,她不甘心。 洛笙抬手将两支簪子拿起,取那支素一些的簪进发里。 她早该想到的…… 一千年前她心悦的人,哪怕转世轮回,仍带着能够让她再次喜欢的能力。 银杏13·藏书室秘密揭开 菊月悄然而至,管着第五轮考核的人选排到了位列第五的范初冬。 弟子考核一共六轮,其中后两轮涉及鬼怪和妖兽,非同小可,新届弟子需委托师兄师姐们陪同方可开始练习。 范初冬才查了案回来,不必一个又一个地纠正和答疑也觉乐得清闲。 他只在刹幽林周围设下一个用于传达时辰和消息的结界,心安理得地在凉亭里陪着他的尹姑娘吃柚子。 宋灵雪虽有洛字牌,不必掺和后两轮的危险,但这两月见识过不同的天地,生出不愿浪费这么个长见识的好机会的念头来,也大着胆子想去请兄长帮忙。 只是她尚未出门,宋翎风就已经在玄雨庭楼下等着她了。 她心中窃喜,却还是要多问一句:“兄长怎的来了?” “下次明知故问该把眉头压一压,欢喜都要溢出来了。”宋翎风轻轻摇了摇头,“你该会想去试试,我带你去看看。” “怎么净板着脸……”宋灵雪无奈,伸手去碰兄长的嘴角,两指轻轻压住,再向上提一提,“你就笑一个嘛……” 宋翎风后退半步避开,有些哭笑不得:“这两月本事见长——跟谁学的?” 宋灵雪立刻退一步乖乖站好,耷拉下脑袋好像低头认错:“我只是见过镜花水月弟子百态,觉着反而是兄长的日子过得一点乐趣也没有……” 宋翎风微微一怔,轻轻一叹,视线一转揭过这个话题:“走了——若是缺了这一轮,今后遇上鬼怪你都无措。” 宋灵雪心知兄长自有不愿提及的痛处,也没多问,只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刹幽林林子阴森,一眼看不到深处。 为何叫这个名字,仙门传了多年依旧各有说法,但所有人都会说一句是满湖云长老题的字。 传得最多的说是——有弟子问过云长老,他只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鬼帝有一子,六界称少帝,名罗刹。” 询问的众人闻言均是愣了愣神。 传闻鬼界少帝手段狠辣,在人间古籍里记载着都只寥寥几笔。 云长老还真是大胆,竟借他的名字来题一个林子。 这些事其实平日里都没有人提,只是每年到了第五轮考核才有人想起,往届的说给新届的听。 桃花庄兄妹二人站在了刹幽林的入口。 这林子上空黑压压一片云,入口处还有团墨色雾气的结界拦住其中怪物,令人生出些未知神秘的恐惧感来。 “怕了吗?” 宋翎风垂眸看看身侧有些愣神的宋灵雪。 她在深院长大,即便来了仙门两月,也是不曾见过这样景象的。 宋灵雪回神晃晃脑袋,正正站好,抬眼坚定:“不怕!” 宋翎风见她这模样觉得有趣,双手抱臂一偏头:“走吧!我护着你。” 宋灵雪轻轻点点头,召出她的灵剑抓在手里。 刹幽林陆陆续续有弟子结伴而入,两两一组也井然有序。 这林子阴郁,也为仙门弟子们提供了个唬一唬师弟师妹们的乐子。 乱羽沿途自檀香园听了几句关于鬼界的传闻,想趁着流蔬阁小厮进院里寻人时理一理思绪。 只是尚未理出头绪,那小厮却跑来告知——他想见的人今日没来。 “不在?” 乱羽一时面露难色。 他好不容易想出个能来流蔬阁的由头,要找的人竟不在流蔬阁? 乱羽无奈轻声一叹,打算四处走走碰碰运气。 然而他要找的人此时却在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 洛笙身处正殿地下的藏书室,手边放了许多已擦去灰尘的旧书。 自发现这间密室的存在,她已陆陆续续翻过了大半的书卷。 无非是些故事传闻,与人间关系不大,也只当话本子看看。 她闭眼缓一缓神,走到下一个书架前,抬手取下一本。 这卷书的封面却令她一愣。 竟未题书名? 洛笙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去翻纸张的手不觉轻颤。 “世有黑龙,沧海斩浪……” “亦有白凤,九天破风……” 视线扫过一行又一行文字,看了不过几页便猛然将书合上。 洛笙手里下意识攥近了那本薄书,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这是她的故事! 是恩人和她一千年前的故事! 故事自他们在人间相遇开始,事无巨细,几乎与她记忆里的一幕幕重合! 手里的书落在地上,洛笙却失了去拾起的勇气。 是谁? 是谁写得出这样的故事? 是谁竟这样了解他们的故事? 她有些无力地往后一靠,也不顾白衣沾染架上灰尘。 是谁…… 沈一墨……沈一墨! 是沈一墨吗? 她因自己的灵光一闪得到一丝侥幸,弯腰去拾那卷书。 是沈一墨吧…… 她想松下一口气,却在翻到扉页时猛的一怔。 只见那页泛黄的纸张上写着个飘逸的大字,给整本书盖上了属于专属的印章。 “沐……” 洛笙思绪飞转,想到一个能够合理怀疑的对象。 满湖云那位行踪成谜的长老,乱羽的师父,本名姓沐…… 她只觉手里的书卷变得烫手起来,干脆手心聚起法力,一团火烧了个干净。 掌心的火焰变了颜色,转成了刹幽林中的森森鬼火。 “哥!” 宋灵雪摒弃了素来维持的端庄,三步两步躲到了宋翎风身后。 两人前方不远有一只野鬼披散着发,嘴角流出长长的口涎。 宋翎风面不改色,一挑眉道:“你不练习了?” 宋灵雪只垂眸不语。 见她未下决心,宋翎风又道:“这只是初阶鬼怪,很好对付的。去试试?” “真……真的?” 宋灵雪缓缓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她轻轻举起剑,慢慢朝着那野鬼走去。 没想到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那野鬼一声厉叫,竟朝她扑过来。 “你骗我!” 宋灵雪吓得闭上眼,看也不看,挥着剑胡乱刺过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 是兵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宋灵雪缓缓睁眼。 只见她手中一柄长剑,把那野鬼刺了个透心凉。 刺……刺中了! 她还没回过神,眼见那野鬼化作了点点荧光,融进了灵剑。 “这是……”宋灵雪不解,又看了看兄长。 “算你杀了一只,”宋翎风把手背在身后,施了灵力悄悄收回定身的符咒,脚下步子不快却也不停,“走吧!刚遇见一只,前面还有不少。” 宋灵雪回过神来忙追上去:“兄长等等我!” 兴许是杀了一只壮了胆,再遇着鬼怪宋灵雪也不躲了。 她甚至还能睁大了眼睛去瞄准下手的位置。 初入刹幽林,遇到的都是些外围的低阶鬼怪,见宋灵雪逐渐得心应手,宋翎风也暗中收起了袖中的定身符。 树林渐深,宋小姐斩杀的野鬼也有七八只了。 她看着泛起荧光的灵剑,觉得来仙门这么久也没这样自豪过。 忽的,宋翎风停下了步子。 宋灵雪也站住:“兄长,怎么了?” 宋翎风一时不答,一手拦住她,闭上双眼将注意力放在听觉上。 远方有风被撕裂的声音。 他眉间一蹙,拉着宋灵雪躲进一旁的灌木丛,匆匆蹲下。 只见他们要去的方向跑来两个弟子。 该是师兄带着师弟历练。 二人该是跑了有一会儿了,这时候都是气喘吁吁。 宋翎风一时眼睛微眯,手上也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两名弟子跑来的方向传出一声长啸,惊得似乎脚下的土地都抖了一抖。 宋灵雪一时脸色煞白,下意识手上攥紧了衣摆:“兄长……那是什么……” 路上的两名弟子闻声头皮发麻,那新届弟子更是脚下一软跌在地上。 那浅衣绣上点点梅花图案的弟子忙退了几步去拉他。 这时,林子深处一阵阴风刮过,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藏于阴影的怪物身形巨大,眼里闪过红光。 红眼睛! 宋翎风一惊,皱紧了眉头面色严肃,整个人都绷紧了。 银杏14·刹幽林惊现魔兽 宋灵雪察觉兄长异样,正想问什么,却见他翻身一跃离开了躲藏的草丛。 “逆灵——召来!” 宋翎风两手一合,落地时手中凭空多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剑。 宝剑闪着微光。 他一跃而起,掌心聚了灵力灌进长剑,抬手对那怪物劈下几剑。 剑锋带起的光刃不断扩大,每一斩都狠狠劈在怪物身上,引得一声声骇人的哀嚎。 宋翎风落在一旁树杈上,堪堪站稳,双眼却还是紧紧盯着那怪物。 怪物受了伤,却不肯倒下,反倒一声狂怒,足下步子迈得更快,倒像是朝这边跑来了。 “麻烦——” 宋翎风足尖一点,跃过几棵路旁大树,绕到魔兽后方,趁其不备又是一剑刺去。 这一剑刺在怪物的后背,它疼痛难忍,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宋翎风抵不住这样的发狂,半摔半滚地从上面跳下来,沾了一身的泥土灰。 宋灵雪躲在树丛里,紧张得一张小脸渗出汗来。可她自知资历尚浅,除了攥紧衣摆并不能做些什么。 宋翎风这会儿已经重新站直了,手上施了灵力把佩剑召回来。 逆灵长剑脱离魔物,带出些颜色奇异的鲜血溅了三尺。 宋灵雪看着那血液飞溅,一时两眼愣愣的。 原来这便是她不知晓的、素来向往的仙门修士…… 宋翎风召回长剑,趁着那魔物忍痛,又念了个咒诀。 逆灵长剑迸射出一道耀眼的光,直直冲破那层鬼气的屏障上了九天云霄。 光束驱散林中黑暗,透过设在林子上方的结界,引得远在仙门的弟子驻足疑惑。 洛笙此刻踩着屋檐去往檀香园的方向,见状步子停住,斗笠上的轻纱随风轻扬。 而她要找的人正站在厉修园一处高高的凉亭中。 乱羽本想着登高望远也好寻人,不料将将站稳便见到这样景象。 “逆灵?” 他眉间一蹙:“翎风素来稳重,这是刹幽林出现了什么……” 事发突然,乱羽也顾不得私事,召来斩浪就去寻管着这轮考核的范初冬。 刹幽林中的那束光亮聚足了灵力,这便又折回来,幻出一只青白色的灵兽麒麟。 那麒麟体型与魔兽相似,嘶吼一声也有十足的气势。 那魔物恐怕也是少见这样的对手,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声。 剑中兽不比灵剑可轻易召见,宋翎风不敢再耽误,甩了个剑花将长剑送去,引着灵兽冲向那魔物。 逆灵长剑幻出巨大的剑形光影,那光影悬在灵兽头顶,一并刺向魔物。 一时,刹幽林中光芒四射,爆发出极大的力量,震得树木都为此摇动,落下不少叶来。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灌木丛里飞出两个飞镖,正正扎进怪物的一双赤目。 魔兽痛苦地挣扎咆哮,终于倒地不起。 宋翎风整个人脱力,召回长剑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兄长!”宋灵雪忙跑出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无妨,”宋翎风唇色泛白,但还是收了剑站起来,抬眼去看那两个弟子,“你们怎样?可受了伤?” 新届的弟子早吓得说不出话,到底是往届的那个还有些镇定。 浅衣弟子站定了,恭恭敬敬朝他作揖:“多谢宋师兄相救。师父教导,赤目为魔,不敢妄动。” 这弟子修为不浅,却也没有自负的坏毛病,见到赤目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拉着人就跑,并未和怪物交手。 宋翎风轻轻点了点头:“虽只是个年岁尚轻的小魔兽,但刹幽林出现魔物不容忽视。林间还有不少弟子,想来范少侠也有所察觉——我去帮他收拢结界。” “眼下叶少主已经回山,你且将此事禀报于他,凡事听他定夺。” 宋翎风吩咐完又看看那怪物,却忽的发现一处不寻常来,不禁眉头紧锁。 他走近几步仔细一看,发现怪物眼睛处也渗了血。 方才担心刺激到魔兽事情失控,他每次出手都避过了眼睛。 这处的伤又是因何? 宋翎风踩上魔物尸体,扒开它厚重的眼皮,才发现刺进这血色眼睛的是个飞镖。 他四下看看,却并未瞧见别的身影。 暗中出手的会是什么人? 刹幽林出现魔物,新届弟子第五轮考核中止一天。 消息很快传遍仙门。 弟子们虽也是下山接过委托的,但却多是妖兽鬼怪,少有遇着过魔物,这时候整座仙门人心惶惶。 正殿像往日里一般大门紧闭,可此时却是叶添召集了几人训话的。 “这就是你们管着仙门的结果!” 叶少主站在高座旁几级台阶上,虽情绪并不激动,但仍看得出面有怒色。 张知澍垂眸一言不发。 凌司牧跟在表兄身后,也是低头不语。 孙慕清从未见过叶少主发火,这时候下意识往书生身后缩了缩。 唐星翼一个眼神默默安抚小少年情绪。 范初冬抬眼看看叶添,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 宋翎风面上擦伤刚刚处理,眸子一沉看不出情绪。 就连站在一旁的洛笙,这时候也看得出斗笠是低垂的。 乱羽却不顾叶添,低着头视线直往他的仙子那边瞄。 怎么又把这身白衣穿上了? 叶添何尝看不出他心不在焉,扫视过全场,却只盯着走神的这个,冷声道:“中元节那日你们当真仔细排查了?” 乱羽并不理会他的视线,倒是一旁张知澍瞟了被盯着的人一眼。 凌司牧上前作揖:“君主信鬼神,兰月有大祀。七月时我与表兄尚在京都,恕不知仙门诸事。” 他虽态度恭敬,话里却净是不卑不亢。 叶添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素来不愿与官家有所牵扯,便是这官家子弟在仙门地位特殊,谄媚不得,羞辱不得。 孙慕清忽的想起他乱哥那几日不知为何整日头疼。 鬼节清查刹幽林……乱哥是没去的! 小少年一时惊出一身冷汗,生怕叶少主揪着这个做文章。 乱羽却不当回事,终于抽出来思绪仰脸去看阶上的白衣青年。 “我没去。” 他开口倒坦坦荡荡:“叶少主打算怎么处置?” 几人闻言皆感意外。 传闻不假,这枫庭小主子果真是目中无人惯了的,叶少主尚未开口,他倒先要求定罪了? 孙慕清不知叶添会作何反应,忙替他乱哥说话:“叶少主,齐师兄他……” 他尚在思考如何说辞,却被乱羽淡淡一眼扫得什么话也忘了。 宋翎风看在眼里,神色微变,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既然你也觉得这事该处置——”叶添不理会孙慕清的发言,只盯着阶下笔直站着的乱羽,“新届弟子考核耽搁不得,这责任也不该你一人担着。” 他闭了闭眼:“明早卯时破晓前,清查一遍刹幽林。外围归他们,内侧归你。” 乱羽听闻最后四字终于抬眼直视叶添。 齐少侠是东奔西走了好些年的,肤色不黑但也算不得白净,这时被罚了又瞧见叶添面相,暗暗在心里骂了句“小白脸”。 与他们下山接些委托得了历练不同,这么些年叶添的心思只放在仙门和他那山下的叶庄,虽修为颇高,但却少有下山实战的经验。 乱羽暗里撇撇嘴。 不过是师父拜得好罢了。 他正腹诽着,却听闻他的仙子开了口。 “我同他一起去。” 洛笙扶了扶斗笠:“虽事务交与他们,但这两个月也是我做的主。若说责任,免不了我的。” 张知澍闻言眸子一转,只看她一眼,视线并未过多停留。 宋翎风意料之外,又去看叶少主反应。 叶添愣了愣,但眼下也说不得什么阻拦的话,无奈摆了摆手由她去。 洛笙得令,规规矩矩朝师兄行了个揖礼。 若是仙门这位沐长老当真是写书的人,那么有些话,有些事,乱羽迟早是要知道的。 银杏15·异所闻诡剑斩浪 乱羽本以为这下终于有机会同仙子搭个话,于是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却又觉得眼前人似乎有心事。 两人无话了一路——只因洛笙沉默了一路。 她虽计划着寻个机缘将前尘往事与千年轮回一并说给乱羽听,却又担心扰了他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可……仅凭自己,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他周全一世…… 受心中烦闷所影响,洛笙一进林子便踩着灵剑径直往更深处走。 乱羽意料之外,担心她在林间迷了路,忙召来斩浪跟了一段,却七拐八拐地把人跟丢了。 他一时有些无措,只得跳下来接受分头行动的事实。 其实这林子他今日是头一回来。 十多年前镜花水月刚开始收徒,刹幽林尚不完善,第一批弟子年纪尚小,仙山长老们担忧他们安危,只随便考了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这便将人收下了。 乱羽将斩浪握在手里,四下里张望一番,觉得这林子与回音谷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正打算伸个懒腰,却发觉前面不远处有一只野鬼。 那野鬼整只蜷缩在路旁,一动不动,却仍能感觉到鬼气波动。 乱羽虽下山处理过不少委托,却也不是会滥杀的。他想着该是今日的魔物将这只小鬼吓坏了,便径直走过它身侧,去往林子更深的地界。 也没走很远,约莫半柱香过去,他却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来。 似乎有什么正在靠近…… 乱羽正疑惑着,一抬头发觉四周林间竟围上来许多野鬼! 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将长剑握紧了几分,没注意斩浪周身流转的墨色灵光比方才更活跃些。 突然,野鬼们竟齐齐吼了一声! 乱羽始料未及,难得没了主意,只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 众鬼群中走出一个红衣人,一旁野鬼纷纷屈膝。 乱羽手里一个剑花,将长剑背在身后。 这只野鬼似乎是众鬼之主? 刹幽林鬼王生前该是女性,眼下她红衣艳丽,长发并未遮住脸,露出渗人的惨白皮肤。视线往下见得指甲尖利,上面隐隐残留着血迹。 红衣女鬼往前迈步,这次停在乱羽面前五步远,随后单膝跪下,一手撑地,一手护于身前。 几乎同时,周围众鬼也都纷纷跪下,学着女鬼王的样子,一手护在心口的位置。 像是在行一个什么礼。 乱羽不敢轻信,默默后退半步,眼中警惕。 那红衣女鬼这时开了口,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几声鬼界的言语。 她一开口,周围一众鬼怪也都咕噜咕噜大喊起来。 不知何意,只依稀听得出是在重复她的话。 乱羽听得一头雾水,抬手正要揉一揉眉心,余光却看到一抹白衣立在不远。 他动作一顿,似乎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虽猜到来人是洛笙,乱羽却怎么也不敢侧头去确认。 他尚未弄清楚事情原委,不希望自己被仙子当做是怪人。 余光瞥见仙子手中灵剑闪了闪寒光,乱羽顿时一惊,心中暗叫不好。 也许是刹那间,快得让人看不清,原本贴在地上的众鬼竟然齐刷刷跃起,朝着洛笙的方向扑过去。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闪过,反射的亮光把众鬼怪晃得愣了一下。 斩浪脱手,堪堪拦在洛笙面前。 长剑爆发出前所未见的力量,掀翻了所有野鬼,却只是吹起了她的长发。 洛笙回过神看向这柄长剑,忽的眸子一动。 乱羽这下也不顾究竟是何缘由,飞身而来接了长剑。 “你没事吧?” 洛笙把视线收回来,摇了摇头又看看周围。 众鬼被斩浪掀翻也不敢反抗,反而顺势连滚带爬地恢复成跪地行礼的姿势。 “这是——”乱羽下意识开口,却发觉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不必解释。” 洛笙轻轻一叹,转身就要离开。 乱羽只觉得她是误会了或者失望了,忙去拉她:“笙儿你听我说!我当真不知这是因何……” 也许是自知理由站不住脚,他后半句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我并未说过你知道。” 洛笙把他的手推下来:“不论在六界何处,这都是大礼。” 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于乱羽而言却好似当头一棒。 枫庭的小主子向来宠辱不惊的,这时候却意外地慌了:“我……我……”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词穷。 洛笙被他拦下也没再迈步,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 乱羽只觉得周围虽然围着许多野鬼,却还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是我没料到……他们竟认得你……” 洛笙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眶却红红的,不过一会儿竟逼出泪花来。 乱羽只觉得心疼极了,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却被一掌拍开。 洛笙红着眼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讨厌?” 乱羽没明白过来,想要多问一句,她却甩袖走了。 “我讨厌?” 乱羽被这一句砸得晕头转向,一转头发现周围那些野鬼还没散去:“她说什么?我讨厌?” 许是没料到他会发问,那群野鬼互相看看,竟七嘴八舌地又“咕噜咕噜”起来。 乱羽听得心烦,皱着眉呵斥一句:“说什么呢!” 本是下意识反应,却不料那群野鬼听完这一声当真一个个垂下脑袋不作声了。 乱羽一时颇感意外,又试探着问一句:“听得懂我说话?” 眼见这群野鬼又要群起答他,乱羽忙伸手制止:“慢着!脖子能动吗?点头——或者摇头。” 他说着给他们示范一遍动作。 野鬼们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点起头来。幅度之大,乱羽都有些担忧他们把脑袋给晃下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又问:“这林子近日可出现了魔物?” 不出意料,野鬼们再一次上下晃起脑袋。 乱羽神情严肃几分,又问:“那魔物如今可还活着?” 野鬼们思考一阵儿,这回开始摇头。 乱羽这下确认了他们并未撒谎,一时来了兴趣,又问:“只一头吗?” 野鬼们点点头。 乱羽松下一口气,眼睛一转又问一句:“你们可知晓是什么人把魔物带来的?” 野鬼们听了这样一问互相看看,低声咕噜咕噜地讨论一会儿,这才统一了答案点点头。 乱羽一惊,面色顿时严肃几分:“仙门弟子?” 他私心希望鬼怪们摇头,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众鬼点头虽然缓慢,方向却并不含糊。 乱羽见状手里一松。 “想不到竟还有内鬼……” 意外之喜,他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要问,也不愿多待,从乾坤袋里捞出个烟花信号,一擦射向空中。 烟花在林子上空炸开,虽看不太清晰,声音却是足够清楚的。 乱羽记得那句堵在心口的“讨厌”,也不知洛笙会不会赌气不理这信号,于是临走又吩咐一句:“方才那白衣姑娘你们可护好了,她若有损我必烧了这林子。” 众鬼闻言纷纷屈膝,口中“咕噜咕噜”地应下。 乱羽回到入口时,其他人也陆续到场。 张小将军和西侯世子七月不在仙门,对刹幽林一事也不过作壁上观。 余下几位都是他信得过的朋友。 “乱哥!”孙慕清见他出来忙迎上去,“我见到那烟花信号——是出什么事了?” “打听到了——”乱羽匆匆往山上去,“魔物只有一头,但仙门有内鬼。” 他只丢下消息就往山上赶,听得几人一头雾水。 孙慕清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和他一样迷茫的三个哥哥:“乱哥说‘打听’?这林子里全是鬼怪……他是跟谁打听的?” 唐星翼摇了摇头一脸疑惑。 宋翎风皱着眉没有头绪。 范初冬看了看刻有“刹幽林”三字的石碑,一挑眉:“进去问问?” 银杏16·知真相灵剑破风 乱羽一路来了山上,踩上剑场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充足的理由向叶添说明。 刹幽林众鬼对他态度奇怪,这事说出去本就不可信。 唯一亲眼见到这场面的笙姑娘又同他置了气……还说他讨厌…… 乱羽捏了捏眉心,只觉得郁闷极了。 眼下刚到酉时,空中却飘来一朵乌云,不断地越聚越多,似乎正酝酿一场秋雨。 乱羽被头顶轰隆隆的雷声一惊,整个人竟有些发抖。 闭眼便是十多年前风声雨声雷声里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那刀刃剑刃划破皮肉的闷声。 鲜血混在雨水里流淌而下,在闪电和惊雷的争鸣声中更添上惊骇的一笔。 乱羽闭了闭眼。 他倒不怕风雨雷电,只是那段记忆尘封多年,自三年前想起却一遍遍更加记忆犹新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才是齐大侠给他的惩罚。 乱羽收回抬眼望天的视线,又忽的想起什么,召出斩浪来握在手里。 他记得……这剑方才护着洛笙。 “你能不能……” 乱羽开口时觉得自己简直是疯魔了,却仍抱着一丝希望:“带我去找她。” 斩浪好似听懂了他的话,闪了闪微光腾空而起邀他踩上。 如他猜测的一般,他的仙子并未离开刹幽林。 斩浪目的明确,不过半柱香就到了一个山洞前。 洞口围了几只野鬼,因着乱羽临走前的嘱咐特来守着,又不敢进去,也不敢轻易离开。 乱羽凭借表象看不出洞内情况,一跃下来也没收剑,步子迈得有些急。 “笙儿!” 他转过一个弯,步子猛地停住。 都说镜花水月洛舒颜清高孤傲,自他听闻传言起,这人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眼下洛笙抱膝缩在篝火旁,双眼只盯着火焰燃烧,眼里却失了平日里的光亮。 乱羽缓步走近,略微踉跄。 “笙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她身旁蹲下,伸了手却又不敢触碰。 洛笙思路被打断,视线由篝火移向他。 乱羽顿时心里一紧。 他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疏离。 是哪怕京都初遇都不曾有过的疏离。 “我不知那些鬼怪为何行礼……” 他开口有些慌乱,甚至语无伦次。 “我没有让他们把你堵在山洞里……” “你相信我……我真的……” “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 “你别……” 你别这样看我…… 素来高傲的枫庭小主子眼下没有半点威风。 他不知所措,膝盖几乎要跪在那些干稻草上。 洛笙低头看看他扔在一旁的斩浪,许久才轻轻叹一声:“是我错了——” “你终究不是他。” 乱羽闻言整个人一愣。 你终究不是他。 这六个字轻轻的,却好像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他张了张口,想问问眼前的人。 所以你眼里的疏离只是因为区分了我和他吗…… “那位故人……当真那么重要吗?” 这些日子里你对我所有的好……还是因为我与他相似吗…… 一直……都不过是爱屋及乌吗…… 洛笙只垂眸不语。 乱羽下意识松了手,却不受控制地去放在心口,将满湖云的弟子服攥得有些皱。 真疼啊…… 怎么能这么疼…… “骗子……” 他蹙着眉盯着眼前的人,想从面上的轻微变化找出哪怕一点点说谎的痕迹。 洛笙却始终低着头并不看他。 乱羽手里死死攥着衣料,委屈得眼尾都微微泛红。 “你说过重新认识我的……” “你说过我只是乱羽的……” 洛笙眸子一动,像是想要逃避,往前一倾身站起来要走。 乱羽又是一惊,下意识跟着她站起来,又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我又是哪里不像他?” 洛笙被他问得一愣。 “若是无论如何你都放不下那段过往,”乱羽两手握住洛笙的手腕,生怕她挣脱,“那我变成他。” 洛笙眸子一震。 乱羽眼见她神情变化自觉有效,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把人揽进怀里。 洛笙身上带着的草木香令他心安。 他下意识将双臂收紧,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将脸埋进人肩头,闷闷道:“我改,我都改……” “你记忆里他是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一处不同改一处,十处不同就改十处……” “爱屋及乌又如何,我只要你喜欢我……” 洛笙本想抬手在他背后拍拍,却在听闻最后几个字时呼吸一滞。 “我听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闻你心系那桃花庄的宋小姐多年——” “骗人的!”乱羽生怕她多想,将双臂收得更紧一些,“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没有别人了,这二十年里没有别人了……” 他一时理不出头绪,却实在不敢轻易松手,思来想去回到方才的话题:“笙儿……我到底哪里不像他?我改……我都能改……” 洛笙这下才反应过来把人吓坏了,经此也知晓了自己在他心中占据的地位,一时间心疼起来,终于抬手回抱。 “你不必改。” “我以为……只有不喜欢我——”她闭上眼扬了扬下巴,垫在乱羽的肩头,“只有这点与他不同……” 乱羽思绪飞转理解了她的意思,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他又想起那句百思不得其解的话,闷闷问一句:“那我……究竟是哪里讨厌?” 洛笙一时哭笑不得,也学着他手上收紧一些:“没有了。” “只有不喜欢我这点最讨厌。” 乱羽终于整个放下心来,还没完全放松却听洛笙又说一句。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她松开手后倾一些,又抬手覆上乱羽的脸,“咱们去取一件东西。” 不知为何,乱羽只觉得她说这话时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眼里也带着情意。 脸颊上传来仙子掌心的温度,几乎是鬼使神差,他应了句“好”。 洛笙见他丢了平日里的精明,无奈轻轻摇了摇头,生怕再把人吓着,于是难得同他解释:“斩浪有一柄鸳鸯剑名为破风。你陪我去取它,好不好?” “鸳鸯剑……” 乱羽眨眨眼,忽的明白了什么。 洞穴外雨势渐歇。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的仙门笼罩在云雾之中。 天边破晓,刹幽林的这场清查终于结束。 宋灵雪早早来到玄风堂外,尚未等到兄长回来,却看见不远处站着尹管事。 尹管事站在土楼围屋旁一处花坛角落,面前刚刚停下的那位是九少第五的范初冬。 范少侠眯着他好看的桃花眼:“怎么?我在刹幽林待了一夜,还险些淋了雨,你就这样对我?” “淋了雨就回去泡个澡好好歇着,今日我替你看着刹幽林。” 范初冬有些不满地撇撇嘴,站稳了纹丝不动。 尹药子推不动他,语气软了几分:“那你想我怎么做?说来听听?” 范初冬眼睛一转,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就一下,当我讨个赏,行不行?” 他哄人的声音很轻,距离一近带些蛊惑。 这位第五的范少侠虽因为有了尹姑娘而少有仙门女修关注,但其实九位少侠不管哪一位单论相貌也算得仙门翘楚。 骨相优越,眉眼柔和,那双桃花眼只是最出众的一笔。 良久,尹药子缓缓抬起头,轻轻踮起脚,飞快地在范少侠脸上落下一点。 不料范初冬趁她不备把人扣住,也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落下。 尹管事愣在原地,红透了脸。 罪魁祸首乐呵呵地进了玄风堂,看样子心情大好。 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尹药子面上的颜色才褪去。 她看看这座高大的土楼围屋,一笑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这才转身朝着别处去了。 银杏17·赴深谷故人恩情 宋灵雪目送着尹管事走远,嘴角微扬,仍朝来路张望着去寻兄长的身影。 云雾缭绕,映射霞光,仙门一如往常。 她没等到兄长,却等来个意外的人。 “忙了一宿,还要避着下雨,可把我累坏了!” 宋灵雪身后不远,孙慕清正跟身旁的人抱怨。 “方才瞧见翎风哥也是精神不佳……”小少年打了个哈欠,“星翼哥,方才遇上乱哥要下山……我去他那儿睡一觉行不行?” 听闻那三字,宋灵雪一时停下脚步。 随后,孙慕清身边那人温声开口:“为何要在他那儿睡?” 孙慕清撇撇嘴:“你不知道——乱哥的抽屉里锁了一屉的安神草药,都是那时候他做噩梦笙——有位姑娘送的,睡一觉可香可美了!” 唐星翼笑笑:“随你。只是他若知晓了这事找你算账,我可不替你说话。”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围屋,宋灵雪自一旁树丛后探身出来。 何时才能明目张胆地看着那人呢…… 她轻轻一叹,又去看来时的方向,这回终于等到宋翎风自刹幽林回来。 宋灵雪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昨夜下了雨,兄长可有淋着?” “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修的是什么?”宋翎风轻轻摇了摇头,“开一个结界不是难事。” “兄长,”宋灵雪纠结再三还是想问一句,“昨日要你们清查刹幽林的是什么人?掌门闭关,长老们下山,镜花水月还有谁有这样大的权利吗?” 宋翎风也没打算瞒她:“在家时我可告诉了你——仙门真正位高权重者,唯掌门二徒尔。” 宋灵雪思考片刻,又问:“是笙姑娘那位师兄?他有那么厉害吗?为何我却少听他名声……” “这些年你在家待着又听过几个人?”宋翎风无奈摇了摇头,“人家叶少主要的可不只是仙门的名声。” “叶少主?”宋灵雪神色一变。 宋翎风提醒一句:“西林府邸那户叶庄你总听过吧?” “这我知道的,”宋灵雪忙给兄长介绍,“是商家新起的大贾,母亲不止一次提起,说再过两年他们都要赶上我们家了——这个叶添……难不成竟是叶庄的小主子?” “不是小主子。”宋翎风正色纠正,“叶庄是他一手建起的庄园,他是年少的主子。” “年少的主子……”宋灵雪有些震惊,“这样说来——这位叶少主修为高、家底厚,该是个怎样的人物……” “等你真正见到他时就知道了。”宋翎风抬手打了个哈欠,“一夜无眠可护不住你入那林子。且等我稍作歇息,待过了午时再去寻你。” 宋灵雪点头,终于迈开回玄雨庭的步子。 与此同时,提前离开了刹幽林的人这会儿没有同伴们的疲惫,正在山腰那棵枫树下看着远山风景。 乱羽今日换了身墨色劲装,束发也变成及冠那日洛笙编成的样式。 洛笙自山上小路下来,抬手摘下斗笠,见到他模样时有些意外。 “不穿仙门弟子服时,你总是着深色。” 她将斗笠边沿的轻纱折了折,又把斗笠收进乾坤袋里:“什么时候也穿一身白衣让我瞧瞧?” 乱羽微微一怔:“你那故人……常穿浅色吗?” 洛笙一笑,无奈摇了摇头:“走吧。” 日晷上影子移动,秋日的阳光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点温度。 御剑乘风不用很久,两人在死亡谷入口处落了地。 说来讽刺,明明是人间妖兽聚集最多的地方,这深谷却安静非常,不似仙门的回音谷那么阴郁,更不像刹幽林那般不见阳光。 若不是入口周围的木头围栏,还真看不出里面和外面的树林有什么不同。 死亡谷建在仙尊曾经的府邸秋波銮的遗址,四季草木茂盛,在外根本看不出这林子有多大。 洛笙抬手抚上木质围栏。 她其实少来这死亡谷,每次也都是御剑停在许燚所活动的林子深处。 许久没面对这死亡谷的入口了。 她好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仰头问那额前水滴纹的少年。 “大哥哥,既然不让外人闯进来,为什么不在林子外面围上围栏呢?” 原来,后来他当真设了围栏。 这围栏一眼望不到头,又花了他多少时日呢? 洛笙目光所及甚远,再闭了闭眼。 在她身后不远,乱羽的目光移到路旁刻了“死亡谷”三字的巨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怔。 这地方他是来过的! 十多年前冬季的雨夜,他跟着恩人一路小跑,曾路过这块巨石。 只是如今上面那血色的三个大字令人一颤。 乱羽一时惶恐极了,忽的萌生出想要拦下洛笙的念头。 可犹豫再三,他还是拳头一松。 有些事……迟早要说的。 两人沉默着进了死亡谷,没走很远,突然飞出许多禽鸟,叫声在空寂的蓝天显得异常突兀。 洛笙见状警惕了不少。 她带着许燚给的护身符尚能镇住谷中妖兽,可乱羽却除了斩浪身无旁物。 “这里离谷中心还有很远,”乱羽一手握紧了斩浪,以为她是受了惊便伸另一手去牵她,“妖兽出动,想必是这死亡谷的主子知道有人来了。” 死亡谷的主子? 死亡谷的主子……不是许燚吗? 洛笙心下疑惑。 许燚几次邀她来取剑,怎会不知是她来了? 或者说……谷中妖兽忌惮的……其实是乱羽吗? 这样一想,她被牵着的手也下意识回握得更紧了些。 乱羽早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竟都没有注意到洛笙的反常。 他只知道死亡谷和仙门的山林不同,这里养着的妖兽远比仙门关着的那些要厉害得多。 “这林子定然不像表面安逸,保不齐早暗潮涌动,”乱羽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没有精力分神去看他的仙子,“若是妖兽聚过来,倘若能解决,你找个安全的角落尽量避着它们,倘若……倘若解决不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迟疑了,视线却也没有呆滞,仍是警惕着看着前方,看着林子更深处的方向。 再如何不敢想……也终归是要做好打算的…… “倘若解决不了,看到地上的树影了吗?”乱羽这时候终于看向他护在身后的人,“眼下过了正午,我拖住它们,你往影子朝向的相反方向跑。” 他的话里有几分坚定,又有几分不敢设想的惶恐。 洛笙盯着影子沉思片刻,忽的不愿告知他关于护身符的事,只双手握住了乱羽牵她的手:“若是你解决不了,我就拉着你跑。” 乱羽意料之外,反应过来低头轻轻一笑。 他生得出众,若不是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恐怕仙门不少女修都会想方设法靠近。 乱羽的眉眼五官棱角分明,挑眉时带着挑衅,轻笑也灭不了嚣张的气焰。 他一定没有想到,洛笙仰脸看到的这一抹笑,从此她再也没忘掉。 许燚自然知晓是何人来访,因而示意了谷中妖兽不得阻拦。 两人走了一路,自红日当空,至月上枝头。 入夜的死亡谷安安静静,只一个小小的山洞里不同寻常地出现个灵力燃起的火堆。 洞穴小,洞口也不大,灌不进深秋即将入冬的冷风。 “想不到你还会烤鱼。”洛笙坐在火堆旁的大石头上,一手放在膝上托着下巴,“这深谷妖兽聚集人迹罕至,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个山洞的?” 乱羽把手上烤好了的鱼吹了吹递过去,顺便接过她手里那条还未处理的:“若我也说是梦中景,姑娘可信?” 洛笙白他一眼:“当我好糊弄?” 乱羽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把手中的鱼架上火堆,拍了拍衣摆起身:“我去看看洞口结界是否需要加固。” 洛笙只觉他有事隐瞒,默默咬了一口烤鱼,打算待他回来再问。 银杏18·燃篝火今夕何夕 山间谷中安谧,最是适合静心思考的环境。 也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乱羽检查过结界回来的时候,洛笙刚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画。 乱羽看不出她画的是什么,只是一时也不忍出言打断。 余光瞥见他回来,洛笙丢了树枝起身,拍了拍手凑过去:“说吧——什么事瞒我?” 乱羽深深呼出一口气平复情绪,这才有胆子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洛笙瞧出他异常,也猜到他要说的该是件大事,于是拉着人在篝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给予些支持。 乱羽低头沉思片刻,似乎早想好了措辞:“我似乎不曾同你说过……及冠那日,家中给我取了什么字……” 洛笙眸子一动。 她本不是好奇心重的性子,向来也只觉得旁人愿说她便愿听,倒少有主动去问一件什么事。 及冠取字不算小事,若是乱羽的个性,那日回来便该同她提起…… 难道这其中颇有渊源? 乱羽见她不应,顿时心下一紧,手里也下意识回握。 “念恩。” “齐念恩。” 他不敢说得太重:“我要念的这份恩情源自十四年前的除夕,源自旧岁新年交替的雨夜……” “那时镜花水月尚未开始收徒,枫庭仍算作仙家大户,风光无限,自有仇视者眼红、暗中伺机。” 乱羽闭了闭眼:“这段记忆被齐大侠封印许多年,如今前因后果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一女侠将我救下、替我拦下那些冰冷的兵刃箭弩,最后于山中洞穴的篝火旁哄我入眠……” “那夜的雨很大,意外地响了好几声该惊蛰过后才有的春雷……” “也怪我年纪小见识少,受了惊吓得了安抚便只会心安理得地入睡……” 乱羽终于得了机会将那晚的记忆从头到尾剥离又重现,如今身处同一处洞穴更生出记忆犹新的感触,控制不住地整个人颤抖起来。 洛笙虽无法对当年旧事感同身受,但见他样子也觉心疼极了,抬手想要像中秋那晚一般安慰,却不料先被人攥住了手腕。 “我该想到的……” “分明都是仇家来绑我,不要金银不要田产……那刀刃剑刃上早喂了毒……” “我该想到的……” 乱羽眉间紧蹙,一口气不知把什么情绪呼了出来,瞬间整个人都脱了力,眼尾泛红隐隐有什么要溢出来。 “分明……我能回去搬救兵的……” 洛笙抬手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稚子年幼,成人受了惊吓也不见得会顾虑周全……” “你不明白……” 乱羽红着眼倔强地摇了摇头,却又实在不敢再说什么话来。 他手中力道有些失控,没发现已将仙子白皙的腕上攥出一道红痕。 洛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脑海中飞速思考着该说什么话,却忽的整个人怔住。 十四年前的除夕……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身子一僵更加手足无措,话也不敢问得完整:“你那恩人……” 你那恩人……是我母亲吗…… 乱羽终于将最大的秘密说给了该听的人,却不觉得自己轻松了半分。 他不等洛笙脱手,自坐着的石头上起身,半跪在她面前。 “笙儿,对不起……对不起……” 他慌乱地握着洛笙的手,试图凭借掌心的温度驱散自己心中的惶恐。 “对不起……笙儿……对不起……” 是他年幼体弱给了仇家可乘之机…… 是他年少无知错失了挽救的余地…… 是他间接导致了洛若夕的亡故…… 是他害得洛笙失去来之不易的安生…… “对不起……对不起……” 乱羽不知该如何赎罪,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道歉的话。 洛笙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在打转,她努力地想扯一个笑脸把泪憋回去,可还是差一点点就要溢出来。 当初许燚曾说不是意外,却怎样也查不到真相…… 原来是枫庭压下了…… 那晚狂风大雨,她缩在小屋等着雨停,还奇怪为何天象有异。 竟是这个原因…… “所以,这个山洞……”她微微低头去看乱羽,“是当年你们一起待过的山洞?” 乱羽不敢抬头看她,带着呜咽轻轻应一声。 洛笙含着泪打量了一圈四周。 死亡谷中的山洞…… 多可笑…… 距离分明这样近…… 她仿佛隔着时空看到那年雨夜。 她在竹屋里等着雨停等着人归,雨停后打着灯笼却再不见归人。 若是她当初多考虑一些,是不是也能将人救下…… 洛笙闭了闭眼,抬手将满眼的泪擦去。 她低头看面前分明早能独当一面却哽咽着甚至不敢看她的少年。 没有前世的能力和记忆,当年的乱羽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何苦这样自责,又何苦折磨自己…… 她抬手将人扶起来,毫不吝啬地给予一个拥抱,在耳边轻声安慰。 “她一生最好侠义,大概也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是她自愿救你,伤她的人不是你……” “见义勇发,不计祸福——从小她便这样教导我了。” “我信她无悔。” 乱羽恍惚间不知有没有听清,只是整个人好像终于能够放松下来。 洞穴外林子静谧无声,天边只有月牙高悬。 入了菊月到了深秋,月光下的一切都比从前更加清冷。 镜花水月玄雨庭稀稀落落点着几盏灯,宋灵雪刚拿着手巾擦了把脸,转头看见杨依依回来。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宋灵雪打量她一番,“你不是最爱歇着的吗?” 杨依依在小厅里倒了杯水喝:“遇到些惹事的,耽搁了时辰。” 宋灵雪疑惑:“仙门原来不止白欣巧喜欢寻人麻烦?” “镜花水月鱼龙混杂——”杨依依抬手又倒一杯温水,“不然你以为笙姑娘为何说要整顿?” “可仙门弟子众多——”宋灵雪蹙着眉沉思片刻,“暗中有多少勾结尚未可知,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整顿下来的?” “法子还是有的——”杨依依手落将茶杯一放,“杀鸡儆猴永远是最快的捷径。” 她说完回了自己的隔间,开始铺被子准备歇息。 宋灵雪拿着手巾多站一会儿,盯着桌上的烛火微微愣神。 “杀鸡儆猴……” 外面月亮挂上树梢,一切都渐渐沉寂下来,只有死亡谷一处洞穴中听得火堆燃烧的轻微声响。 乱羽紧张了一路,又担惊受怕许久,这会儿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将斩浪倚着石壁,坐在稻草上靠着它睡得正沉。 洛笙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替他整理了额前几缕落下的碎发。 原来他们二人还有这样的关联。即便自己不曾想过要寻故人,乱羽也能千方百计地找到她。 眼前这人……似乎不止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若不是新春时他为客饮居提供了些江湖趣事,叶少主怎会对那样一间小小的茶馆提起兴趣…… 若不是四月中旬师兄的提议,她带着寻人的目的,又怎会迈进客饮居的门槛…… 洛笙无声扬了扬嘴角。 原来,你早就在计划我们的相遇…… 篝火的光亮映在少年略显疲惫的脸上,让人得以窥见他一路走来不曾言说的苦劳。 洞穴外吹来的风有一瞬变化了方向,洛笙神色一变,起身去迎这深谷主人在意料之外的深夜来访。 许燚难得是大妖该有的装束,一袭银灰色的长袍缀上些月牙白的小钻,发也褪去人间才有的乌黑渐变成银白的颜色,甚至前额水滴纹样更加清晰。 洛笙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摸不透他的来意,上前一步挡在了洞口。 许燚并未打算进那洞穴,只是鼻尖一嗅有些意外。 “原来是他。” 洛笙不明所以,面露疑色。 “黄口小儿……”许燚轻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是他……” 银杏19·黑龙潜并肩而行 洛笙闻言一愣。 曾经她问过许燚为何不在满湖云门下,这大妖只说那云长老为了一个黄口小儿弃了他。 竟是乱羽…… 洛笙想起那日在正殿暗室里所见,想起那飘逸的“沐”字…… “满湖云那位长老是什么来历?” 她抬眼盯着许燚,不信他不知内情。 许燚微微一怔,随后轻声笑笑:“你呀——逢了什么事就要将所有人都推远,恨不得全都自己一力承担。” 他无奈摇了摇头:“‘沐玄扬’三字不过是个化名,他同你一般,是来人间的客。” 洛笙当然猜到了那人不属于人间,只是她还想再问时,许燚却摆了摆手。 “那是我无法触及的权力。你若要深究,我可奉陪不起了。” 洛笙一时语塞,舒下一口气只得作罢。 许燚看一眼洞口的方向:“谷中有外客,我不过来瞧一眼——里面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值得你这样提心吊胆?” 洛笙眸子一沉:“不问前尘,他只是南安枫庭的小主子。” 许燚抬眼:“若问前尘呢?” “若问前尘……”洛笙转头看向那洞穴深处,“他是鬼帝膝下第二子,名为罗剡。” “罗剡……”许燚思索片刻,有些疑惑,“我只知鬼界有个少帝罗刹,这位——似乎不曾听闻。” “沧龙潜于深海,未及破水误落尘埃。”洛笙转身要回洞穴,“此番他是陪我来的,不算外客。” 死亡谷是秋波銮旧址,我来就如同回家一般。 他不是外客,你也不必见。 许燚对她突然生出的距离感有些错愕,但还是点点头表示了解,目送她消失在昏暗的洞口。 “鬼帝之子……”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尽力将什么释怀。 “也算得门当户对……” 许燚抬头看看天边的月牙,缓步走到了悬着那柄破风长剑的石台边。 他抬手将衣袖往上扯了几寸,露出腕上一道不知重新裂开多少次的伤痕。 他等了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取这柄长剑。 他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仙界尊贵的小殿下。 或许神明总是高高在上,不经意间将众生视作蝼蚁。 “无妨……” 许燚手中变出一把短刀,几乎没有犹豫地再一次将那伤痕划开。 鲜血自白皙的腕上淌下,流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自指尖落在那长剑的刃上。 月光将这千年大妖的面色映得像是有些惨白,他却好像没有痛觉一般平静地闭上双眼。 “独独不记得我……也无妨……” 山间的风带来微微寒意,新鲜的血液却将冰冷的长剑浇灌得有了温度。 待死亡谷天光大亮,许燚立在石台旁,看着那灵光流转的长剑出神。 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妖,急急忙忙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 “他们到哪儿了?” 千年的大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带着王才有的威压。 他其实很少带着这样的气场。 那小妖被他神情一吓,哆哆嗦嗦地“吱吱吱”答了几声。 许燚沉默着听完答复,面色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就走吧。” 他抬眼去看更深的树林,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那小妖见他抬手更是一惊,慌得四处乱窜。 许燚不作理会,只是轻飘飘看它一眼,甩了袖径直离开。 他离开后也没有很久,要来取剑的人在石台下站定。 “是那柄剑吗?” 乱羽看了看那泛着微光的长剑,不免感叹一句:“尚未认主便有如此灵力……” “它早就认过主了。” 洛笙轻声应一句。 她看着那柄剑,恍惚记起了十多年前见到这长剑时的情形。 那时许燚拉着只长到几岁的她,两人望着破风灵剑站了许久。 “这柄剑名为破风……” “若非它在这里,你可遇不到我……” “我守了它好些年了……” “终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走它……” 那时的许燚化作人形也不过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却已是懂得待孩子要轻声细语的大妖。 他又有怎样的故事…… 洛笙沉默良久,忽的背过身去,朝着林子深处多看几眼,抬手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不问白衣染上尘土。 站在台下的乱羽顿时一愣,一时间也忘了戒备。 “镜花水月洛舒颜——” 洛笙心知那人能够听见。 “在此谢过了……” 她说罢将双手合于额前,倾身一拜。 不远的林间,许燚直直立于树后,视线分明看向石台的方向。 一旁小妖承不起这样的大礼,只觉得浑身难受,干脆往地上一躺打起滚来。 洛笙抬首之际,四处林子飞出许多不曾见过的鸟禽,似有实体,又似幻影。 那飞禽鸣声如凤,像是古籍记载中的神鸟重明。 长剑横摆在石台上,却并不实搭着,好像是靠着点点微光在做支撑。 剑柄瓷白,刃上纹路独特,细细看看却真的和乱羽此时握在手里的斩浪有相似。 就连“破风”这两个字都同样是篆文所写。 乱羽站在原处并不上前,双眼只盯着她,没发现手中长剑此刻竟然散出了些淡淡的墨色烟雾。 诡剑斩浪,因这柄鸳鸯剑而蠢蠢欲动。 洛笙缓缓起身,终于走到那石台前,慢慢握上那瓷白的剑柄。 就在她握上破风长剑的那一瞬,一束白光自剑身劈上天际,随后炸裂。 不算伤眼,却还是让两人下意识闭了闭眼。 乱羽站得不算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面前遮挡视线的雾气散去时,他的仙子竟不见了! 提着斩浪的手不禁握紧了几分。 还没等他四下里找一找,身后却忽的闪现出一个人影。 乱羽神色一变,立刻转了身提剑直指来人。 可等他看清这人是谁,一时间又摸不着头脑了。 此人一袭银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有些耀眼。 乱羽手中挽一个剑花将斩浪背在身后:“许燚?” “若你只是南安枫庭的小主子,我倒要训你一句不知礼数。既是来客,我自然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许燚看一眼那柄破风长剑,拂袖变出套石桌石凳来,抬手邀他坐,“少侠,请。” 乱羽将斩浪收入剑鞘握在手里,眸子一垂:“难怪在下入谷一日未曾见得妖兽,原是得了谷主庇护。” 许燚面不改色瞟他一眼,径自落座:“若不是沾了殿下的光,你倒没有命走到这里。” “殿下?”乱羽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思绪飞转很快处理完这一信息,“镜花水月洛舒颜……还有人间之外的身份?” 许燚本是想着亮出身份来好叫这小子别苛待了人,话到嘴边却有了个更好的打算。 “喂!臭小子,”他嘴角一扬,“我听闻人间有不少神话传说,到最后都不过劳燕分飞——眼下我家殿下同我一样是妖怪,你当如何?” 乱羽闻言眉间一蹙,还没思考他话里的意思,先反驳一句:“什么妖怪?与我而言她是仙子,只你一人是怪!” 他不等许燚开口,又补上一句:“我当如何与你何干?都说死亡谷的大妖活了千年,怎的这样爱管别人闲事?” 许燚被他一呛,不恼反笑得更欢:“臭小子,我同你说认真的——妖在人间名声不算好,更何况我家殿下修为高深——你当真不怕吗?” 乱羽打量他两眼,像是有几分信他并非玩笑,于是当真静下来想了想这个问题。 也没思考很久,他又朝着许燚一扬脸:“若如你所说,她总该图我什么——人生苦短几十年,我没有你那样深远的谋虑,只顾当下便好——千金难买我乐意!” “好一个‘千金难买我乐意’!”许燚闻言大笑,“你倒有趣。” 乱羽只觉他所言含糊不清,白他一眼别过脸去。 银杏20·白凤舞静候佳音 许燚拂袖变出一套茶具,抬手斟上两杯茶,又推过去一杯:“菊花茶。” 乱羽垂眸看了一眼,推回去:“在下不爱喝茶。” 许燚意料之外,正要将那杯茶泼了,却又被他拦下。 “谷主身为千年大妖,能否答在下一个问题——”乱羽摁着那茶具,“于她而言……我究竟是和什么人相似?” 许燚不与他抢那茶具,理了理自己的广袖坐正:“实不相瞒——这是殿下私事,我并不知晓。” “你不知晓?”乱羽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张口闭口一个‘殿下’,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许燚有些错愕,刚想说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却意识到眼前这人的真身是个自己也惹不起的角儿,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捧了茶喝:“若是当初卓郁离不来掺一脚,如今你还得唤我一句‘师兄’。” 乱羽思绪飞转想起什么:“原来传闻中那位去了庭前竹的师兄竟是你?” 许燚白他一眼:“当初满湖云那小老头怎么也不答应放人,我不过路过都能被他推出去——还以为你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将手里茶杯放下,样子气定神闲,心满意足终于还了乱羽方才那句“不过如此”。 乱羽一时语塞,回他一个白眼,又四下里去寻那白衣身影。 他左看右看寻不到人,不知他的仙子此时正在长剑破风幻化出的虚空之境中。 洛笙眨眼便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脚下像是水面,却又带着实地的触感。 不等她四下打量,面前却幻化出一个虚影来。 洛笙定睛一看,发觉这虚影竟与她一般样貌! “你是……” 她伸手想要触碰。 那虚影缓缓睁了眼,温声道:“不必惊讶——我只是你久别重逢的一缕魂魄。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洛笙一时有些迷糊,只静静等着后文。 只见虚影呼出一口气来,广袖一甩在她面前变出一幅画卷。 画卷所展现的正是一千年前秋波銮旧址的景象——画卷上的女子衣着朴素,手中破风长剑迸发出巨大的力量。长剑所散发的荧光似乎将路过的风都撕裂,带给人扑面的震撼。 虚影绕过那画卷:“一千年前你与长剑破风缔下契约,约定了若日后人间需要你便重返。” “只是这样的契约能量太大,你担心醒来后遗忘前尘往事,这才将我分离留守于此。” “六界分治已久,诸神不问凡尘事——但你是个例外。” “那鬼界的小子不过是凑巧回到了轮回之中。” “神明怎会拘泥于儿女情长?忘了吗?你要继的是仙尊之位,你要承的是仙尊之志。” 那虚影言尽于此不打算再说,化作一缕细长的荧光,与那画卷揉在一起,自肌肤融进来访者的身体。 往事如溪水潺潺,洛笙闭了眼,走马观花一般拾起遗失的记忆。 一千年前的六界大乱并不源自于他们这样两个小辈,却的的确确是因为他们的结局而画上了句点。 六界分治后,仙界曾派人来请她归位。 那日来到秋波銮旧址也不过是为同人间的一切告别。 只是突生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 洛笙花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平复下思绪。 “原来我早位列仙班……可落入凡尘这些年,世事更迭,山海变迁……” 她抬头看了看这虚空的幻境,甩手将那柄破风召来手中。 “人间和他,我都要护。” 几乎是她下定决心的同时,眼前又忽的出现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光束。 洛笙这回清清楚楚地看到,白光之中有什么朝她飞下来。 到了近处才看清。 那是破风的剑中兽——白凤。 白凤并未落地,只是稳稳悬在了她头顶的天空。 凤首在下,长颈弯曲成一个流畅的弧度,好像试探着想要讨她伸手去抚。 双翅展开似有飓风之力,一身白净,纯洁无瑕。 漂亮的凤尾微微散开,远远看去似乎是自天上流下来的琼浆。 洛笙白衣,一手提剑,剑尖斜斜划过地上的大理石。 她仰脸伸出另一只手,去碰白凤两眼之间。 触碰的一瞬,一声凤鸣冲破白光,白凤幻影瞬间散去。 所有的荧光蓄足了力量冲进灵剑破风,剑身吸收了灵力变得更加耀眼。 洛笙低头去看,发觉那“破风”二字比剑身更为夺目。 四周虚空渐渐散去,像是拨开云雾见得天日。 死亡谷石台前一道不知自天上还是地下迸出的光影闪现,乱羽终于见得消失了许久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暗自松下一口气,回头发觉许燚连同那桌凳都不见踪影,这便将方才所有都抛之脑后,片刻都不耽搁地朝他的仙子小跑着过去。 “可算是回来了!我瞧瞧是什么样的剑都能把人给变不见了!” 洛笙被他一喊回过神来,手里下意识提起破风。 她抬另一只手去接时,剑刃周围慢慢幻出了长剑瓷白的剑鞘。 乱羽试探着握住剑柄,抽剑出鞘,轻声念出剑刃上刻着的篆文。 “破风……” 他将破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忽的发现什么,手里召来斩浪,又将两柄剑摆在一处。 是了!没错了! 除去一黑一白的颜色,这两柄剑上剑刃的纹路、剑柄的样式,甚至幻化出来的剑鞘,竟然都惊人的相似! 更别提一个名斩浪,一个为破风。 一个剑中是潜于深海的黑龙。 一个剑中是翱翔九天的白凤。 乱羽一时又惊又喜,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话才好,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原以为姑娘唬我玩儿的……” 洛笙不觉一笑:“这两柄剑同时打造,其间融了几滴所有者十指连心的血,一千年前被一位初涉人间的少侠赠与他心爱的姑娘。” “还是个穿越了时间长河的故事?” 乱羽眼睛一转,双手抱臂有些不服道:“怪不得我的斩浪会脱手护你——不知你这破风是否也会在危急关头来救我呢?” “它会的。” 洛笙见他难得有这样幼稚的想法,只顺着他的话道。 它会的。 它一定会的。 因为这里面融进的是我们的血。 乱羽却摇了摇头,嘴角一扬道:“小孩子才信这样的故事——斩浪分明是知晓我的心事!姑娘便是唬我玩儿的也不要紧,及了冠便不信这些。” 洛笙只是看着他轻轻地笑。 死亡谷寂静无声,好像所有的妖兽都因这两个来访者而躲了起来。 洛笙轻轻一提手收了剑,伸出一手要去牵乱羽:“走吧!” 乱羽不知仙子究竟为何心情大好,却也知这机会难得,于是也喜滋滋地将斩浪换到另一手,快走了两步牢牢握上。 他才不顾许燚所言什么神仙妖魔,他只觉得机缘到了手里就该像这样牢牢握住才对。 两人走后不久,林中的妖兽又重新聚集在这里。 许燚轻步走到石台前方,望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他们入谷时,他下令谷中妖兽不得伤。 他们出谷时,他下令谷中妖兽不得阻。 他是人间死亡谷的妖王,是出身于泥泞、生长于泥泞、哪怕如今也在泥泞中生存的妖物。 他碰不得仙界高贵的殿下。 哪怕为了今日蹉跎过千年时光。 如今破风带走谷中灵气,也带走他喂血千年守剑千载的的心酸苦楚。 许燚嘴角一扬,这一笑却是苦意居多。 他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单膝跪下,两手相抵与眼齐平。 一众妖兽见状,也都跟着朝那个方向纷纷屈膝。 再抬眼时,这只大妖的眸子里终于有了许多年不曾亮起的光。 “欢迎回来,殿下。” 主宰死亡谷近千年的狼王,这一跪,不知是送别还是恭候。 花落1·火势汹汹流蔬阁 九九重阳,人间习俗登高赏菊。 仙门虽远离喧嚣,倒也是会过这些节日和节气的。 就连厨房流蔬阁和医馆清风楼今日都得了一日休息,于是由刘掌厨和池大夫分别带着去采些菊花酿酒或是药材入柜。 只是今年第五轮考核因为魔物出现暂缓了一日,不少前来拜师的弟子自觉吃亏,打算重阳节也留在刹幽林练习。 而仙门子弟多期盼这节日许久,一个个都收拾着行囊,带上些吃的玩的解馋的准备出发,像是春日里郊游踏青一般雀跃。 素来贪玩的孙慕清却没心思出门。 因为他乱哥近来有心事。 “乱哥……”小少年委屈巴巴道,“三年前我来三楼时赶上你情绪不佳,这两年重阳前后你都下了山,今年好不容易留在山上,就陪我去登高吧……” 他这时候坐在乱羽屋里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乱哥倚着书桌的侧影。 乱羽手里叠了好些纸张,正理着顺序,头也不抬回他一句:“不去。” 同屋的书生刚从外面回来,见到小少年很是意外:“慕清,你怎么在这儿?” 孙慕清看一眼乱羽,见他没有半点动摇的迹象,一时整个人都蔫吧了:“我不想登高,也没有赏菊的心境——星翼哥你怎么也没去?” 唐星翼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笔墨纸砚:“过几日我闭关,这几日该将岭上梅事务分给师弟们,该吩咐的都要吩咐下去。” 孙慕清点了点头,又道:“翎风哥说他需带着家里的妹妹去刹幽林练练手,今年也不去了。” 唐星翼听到这句愣了片刻,又看向手里几张信纸的乱羽:“又是自何处来的消息?” “家中传来的。”乱羽正巧看完了信,顺手燃起一团灵力烧了,视线在书生和小少年之间徘徊,却终是欲言又止。 孙慕清看他一眼,起身出了房间。 唐星翼轻轻一叹:“他真心待你,有些事也不必避开他。” “我是在护他。”乱羽摇了摇头,神色一变要说正事,“北枫来信说齐大侠这两日归了家,只是负了轻伤,恐是登云梯生了什么变故……听闻赴会之人多半下落不明,也不知讨论出个什么……” “下落不明?”唐星翼一惊,正要再问,却见那刚刚离开的小少年猛的把门推开。 “乱哥!” 孙慕清似乎刚从楼下跑上三楼,这时还气喘吁吁:“不好了乱哥……流蔬阁……失火了!” 乱羽刚想训他一句,却先一步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说哪里失火了?” 孙慕清大口喘着气,终于把呼吸平复下来:“流,流蔬阁……” 乱羽眸子一震,也不顾方才的思虑,召来斩浪一跃腾空往那边去。 流蔬阁大火不知烧了多久,火势很旺,浓烟滚滚涌上云霄。 今日重阳,流蔬阁熄火登高,掌厨刘子诺还是看到山上浓烟才赶来的。 不断有人从井里打来水往那火苗上泼,却只是杯水车薪。 乱羽刚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院里忙上忙下,井边推攘着挤满了人。 刘子诺只站在一处空地上愣愣出神。 “大牛!” 乱羽落地抓住他的肩将人猛的晃了晃:“这屋里还有人没有!大牛!看着我!这屋里可还有人没有?” 刘子诺全然不理,视线也无法聚集在一处。 乱羽见状手里一松不与他耗,又去看院里手忙脚乱的其他人:“都给我仔细想一想!这屋里可还有人没有!” 其他人一听,才想起这么重要的事。 还有人没有?他们不知道啊! 孙慕清刚刚落地,瞧见这大火顿时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流蔬阁小厮们互相看看不知所措,最后一个扫地丫头喊了一句:“江星晚!江星晚还在里面!” 那一瞬,乱羽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 “你说谁!” 他几乎是吼着的。 “江星晚!她说不与我们登高,她还在里面!” 乱羽来不及细想,飞身到井边抢过了小厮的水桶泼了自己一身,马不停蹄地朝着火势正旺的流蔬阁里冲去。 “乱哥!” 孙慕清没来得及喊他,又随手抓了一个小厮:“流蔬阁失火这么大的事——报给叶少主了没有?” 那小厮被他吓到了,连忙摇了摇头。 “还不快去!”孙慕清把手一松,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云纹样的烟花信号发射空中。 其他人才听了方才那几句都吓傻了。 这火烧了这么久,里面竟然还有人! 倒是愣神了许久的刘子诺,在听闻“江星晚”三字时一下子清醒过来,朝着那堆愣住的小厮大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火!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都不用活了!” 众人被他一骂又回了神,继续手忙脚乱参与救火。 流蔬阁太大,木制房梁早爬上火蛇,火势随时间渐长。 乱羽置身火海,因火势视线受阻。 “笙儿!笙儿!咳咳——” 回应他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呛人嗓子的浓烟滚滚。 “咳——笙儿!你在哪儿!” 一根房梁倒下,乱羽闪身避开。 “什么第一仙门,一个破厨房建这么大干什么!” 他踉踉跄跄地往里面走。 “笙儿!笙——” 乱羽忽的一愣,又细看几眼,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眼花。 洛笙就倒在他面前十余尺的距离。 乱羽忽的庆幸起他的仙子拥有能力自保的人,昏迷前还能够设下一个结界阻挡火苗。 这样想着,他竟都没发觉自己眼里浸了欣喜的泪。 “笙儿!” 乱羽不敢耽搁,闪身过去,一个劲地拍着那层薄薄的结界。 “笙儿!快醒醒!醒醒把这结界撤了!” 求你了,快醒过来。 脚下的青砖被火焰烤得烫人,若是再昏睡下去,不被烧着也要被烫着。 可无论他怎么喊,洛笙始终闭着眼不作反应。 乱羽抬眼扫视过头顶火苗,心知眼下情况怕是等不起,于是掌心聚起灵力,猛的一拳锤在那结界上。 洛笙设下结界时便已体力不支,这结界也不过薄薄一层,经受这样一拳便整个破碎。 乱羽不顾手上强行破开结界受的伤,只在碰到洛笙的那一瞬放下心来,将人拦腰抱起去寻出口的方向。 火势更甚,流蔬阁外忙碌的人们却渐渐停了手。 “掌厨大人!井里没水了!” “这口井也是!” 刘子诺正神色紧张地盯着厨房的出口,闻言整个人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流蔬阁上下百来人,皆因为这火乱了阵脚。 刘子诺看一眼众人,又看着舔上天幕的火舌,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掌厨大人,一个小丫头……用得着这么在意吗?还是赶紧把齐少爷叫出来吧!”有一个小厮上前扶他。 刘子诺却长臂一伸抓住他的衣领,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把人拎得不得不踮起脚。 “一个小丫头?用不着在意?”他把那人狠狠一丢,“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流蔬阁都要陪葬!” 那小厮不曾见过掌厨这般模样,吓得腿软,还没从地上爬起来,更不敢再说什么。 刘子诺又看向那群不知所措的丫头小厮们:“都愣着干什么!找水啊!” 正当众人不知从何下手时,院里涌进来许多浅衣弟子。 他们已经得了令,眼下动作整齐划一,朝着那燃烧的流蔬阁送去灵力。 火势逐渐被压下去一些。 宋灵雪跟着一众新届弟子匆匆赶到,站在一旁围观师兄师姐们施法。 孙慕清急得团团转,终于见烟花信号将哥哥们带来了,眼泪都要逼出来。 “乱哥……乱哥方才冲进去了!” 唐星翼和宋翎风皆是一怔,随后手上灌进的灵力更多了。 范初冬手中牵制着火焰,抽空安慰他一句。 “那可是乱羽……是他,就不会有事。” 花落2·断壁残垣身份揭 火海中房梁不断倒下,乱羽险险避开一根又一根。 眼下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 “笙儿……你醒醒……就快到了……” 他未见怀里的人睁眼,迫于时间也不能停下来看看情况,只能时不时唤一句试图能将人唤醒。 眼看着离出口只有不足十步,横在上方的梁却带着大片的火舌一齐压了下来。 乱羽始料未及,不得不后退几步。 他环顾四周发现无路可走,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笙儿?” 洛笙皱了皱眉,却依旧未能睁眼看他。 乱羽这下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抬手一个结界将两人环住,蹲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去探她脉象。 这一探,却惊得他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乱羽一时神色慌乱,只觉得呼吸都要急促起来。 “笙儿……” 他颤抖着又唤了声,这回却是连皱眉的回应都没有了。 顿时,乱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慌乱去握住洛笙的手,十指相对两掌相抵,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她。 “笙儿……你醒醒……” “睁开眼睛看看我……” 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不知输了多少灵力,也看不见自己因耗气过多而唇色泛白,只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对周围一切通通视而不见。 终于在他险些脱力时,洛笙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 乱羽顿时松下一口气,还未回想她所言为何,一柄白色长剑便凭空悬于两人面前。 原来方才那句说的是“破风”。 乱羽后知后觉,也把自己那柄斩浪召来。 一黑一白两柄长剑终于碰在一处,突然迸发出一束两束黑白的光柱,缠绕着冲破流蔬阁的屋顶,直直冲上九天云霄。 天幕中凭空聚起一片厚厚的云层。 其间听得两声的长啸。 不多时,光束中盘旋而下一条黑色巨龙,张开大口吐出源源不断的水柱,浇在火势汹涌的流蔬阁上。 与此同时,龙尾处云层中窜出来一只振翅的白凤。随着一声凤鸣,阵阵秋风将残存的火苗吹向空中,千万火舌被泯灭在风里。 在场的弟子纷纷收了势,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流蔬阁的大火终于被扑灭。 黑龙又是一声长啸,缩回身子隐匿于云层。 白凤也张开翅膀扑扇两下,一头扎进云中。 干脆利落,好像不曾来过。 众人还未从这样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听闻出口处有了动静。 循声看去,只瞧见他们担忧万分的齐少侠刚抱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姑娘自残垣中出来。 众人终于能放下心来,回过疲惫的劲儿来,就近寻了什么倚着。 刘子诺更是脱力直接滑坐在地。 乱羽也实在没有力气再撑,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却不忘把怀里的人护好。 “乱哥?”孙慕清抹一把眼泪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连忙跌跌撞撞地迎上去,“乱哥!乱哥你怎么样?” 范初冬同宋翎风暗中交换了个眼神,悄悄溜进火势刚灭的流蔬阁。 乱羽不理会外界言语,只把头埋得低低的:“笙儿……我们出来了……” 尹药子注意到异常,也轻步过来去探洛笙的脉象。 乱羽素来知晓她医术高明,视线下意识移向她。 尹药子将手搭在洛笙腕上,不过多久却神色古怪:“怎么会这样……” 乱羽像是渴久了的人终于见了水,喉结滚动一下强打精神以视线询问。 尹药子正要开口,却听得一个令人不觉一怔的声音。 “刘子诺,这是怎么回事?” 嗓音低沉,却好像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能被在场的所有人听进耳里。 流蔬阁大火,才回山不久的这位终于到了场。 只见翩翩白衣飞身越过人群稳稳落地。 来人目若寒冰,撇开那张脸不看,光站在那儿都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宋灵雪只想起兄长曾经说过——山上凡白衣者,唯掌门二徒尔…… 果不其然,整个院子位卑者纷纷弯腰作揖。 宋灵雪身在人群,暗暗抬眼打量,觉得这人好像生来就该如此。 镜花水月九位少侠人人相貌出众,个性也都各有千秋。 但眼前这人,与他们全都不同。 他给人的感觉……是不容辩解的绝对服从! 叶饮溪其人,名不虚传。 刘子诺才想起叶少主刚才问了他问题,忙爬起来作揖:“少主……是……” 他只开了头,却发觉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添的目光移向流蔬阁残垣:“流蔬阁才重建了多久?六年前的事你还没长记性吗?” 这话像是尖刀扎在刘子诺心口,他却不敢反驳一句。 若是被叶少主知晓里头有谁,只怕…… 他不愿说,却有人迫不及待。 “叶少主,这事不能怪掌厨大人!流蔬阁近些日子混进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今日这火保不齐就是她烧起来的!” 刘子诺心里咯噔一下,也不避讳叶添,只狠狠瞪那发言的白欣巧一眼。 “身份不明?” 叶添沉思片刻,见刘子诺低头回避,又去看白欣巧。 白欣巧刚被瞪了一眼,只觉得好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这下子也不敢答话了。 叶添的视线再次移向刘子诺:“人呢?” 刘子诺自知躲不过,哆哆嗦嗦抬手指了个方向。 叶添顺他所指看过去,一时间整个人愣住。 他的小师妹眼下灰头土脸,正倚在一个满湖云弟子怀里,闭着眼睡得很沉。 似乎今日一切都与她无关。 叶添蹙着眉,眼里隐隐流出些隐忍和心疼来。 白欣巧这时候终于从刘子诺瞪她的那一眼里缓过神来,移步到叶添身后不远。 “叶少主……” 她看一眼一旁的刘子诺,给自己壮了壮胆:“这丫头是刘掌厨动用关系私自塞进流蔬阁的!我昨日去查过了,流蔬阁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刘子诺听她开口就觉不对劲,无奈几次拉她衣摆这人都没有半点理会。 叶添被她一嗓子喊回了神,正苦恼怎样不动声色去看洛笙情况,眼下自然觉得什么话都是来烦他的。 他手中握了拳,看见范初冬、宋翎风二人从残垣中出来。 范初冬路过尹药子时附耳过去听了几句话,随后点了点头同宋翎风一道过来禀报给叶添。 “叶少主。” 两人停在几步远作揖。 宋翎风先开了口:“此番大火并非意外,实属人为。” “人为?”叶添一挑眉,几分严肃又有几分暗觉可笑。 什么样的蠢货竟能算计到舒颜头上? “是。”宋翎风应答沉着,垂眸让人觉得可靠稳重,“今日重阳,仙门素有登高习俗,屋内灶台并未生火,也并未准备膳食。” 范初冬接过他的话:“我们二人查看了屋内外的火势残况,发现——这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且——尹管事探过脉象,那姑娘似乎服下了什么药物……” 叶添闻言眸子一沉,拳头捏得发白。 范初冬见状向宋翎风使了个眼色,两人再一次抱拳。 “望叶少主彻查此事,还事件真相。” 叶添闭了闭眼平息怒意,视线又看向尹药子:“带她去风雨殿,查清是什么药。” 尹药子点了点头,俯身告知乱羽。 乱羽只守着仙子心疼,甚至不顾叶添到场,听闻尹药子一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白欣巧见状一时慌乱,下意识冲过来拦在他们面前,又去同叶添争取:“叶少主!真相尚未可知,这小丫头身份不明,明明修为不低却在流蔬阁待着,带她去风雨殿不是引狼入室吗!” 叶添忍无可忍,闪身过来抓住她手腕一扭,押着她面对洛笙的方向低下头。 “给我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这是洛舒颜,镜花水月洛舒颜,是我的师妹洛舒颜!” 花落3·闲云潭影日悠悠 正午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风雨殿的窗子上。 一树金黄的叶中隐隐藏着些清脆的鸟鸣。 窗前可见屋内景象。 洛笙静静躺着,呼吸已经平稳可察。 尹药子帮她褪下了脏兮兮的外衣,一张脸也重新擦得白净。 乱羽此刻坐在床边,才被浓烟熏得灰头土脸,力气也没完全恢复,却又不肯轻易离开。 “服过解药已无大碍,本是想多扎几针醒神开窍的,但探她脉象……这几日该是思虑过多,睡一觉也好。过半个时辰也能醒了。”尹药子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他擦脸,这才发觉他衣袖上的血迹,“齐少侠可要先回去歇着?” “不妨事。”乱羽只看着洛笙,手里接过那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倒是仔仔细细把手擦干净了。 他婉拒态度明确,尹药子也不好坚持,只收了针包药箱作揖告辞:“眼下笙姑娘已无大碍,在下另有职在身,便先离开了。” 乱羽闻言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多谢。” 尹药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接上一句:“无妨。” 虽未得机会探一探脉象,可她分明觉得这位齐少侠的境况更糟一些。 所幸只是虚弱几分,小伤而已,尹药子低了低头,轻步离开由他去。 在风雨殿门口,她遇上了来接她的范初冬。 “叶少主不是让你查这大火的真相吗?”尹药子小跑着过去牵他的手,“怎么还过来等我?” “又不只我范隽疑一人会查案,南安桃花庄那位也不是俗人。第五轮考核尚有两日,我可没有能耐可以两头兼顾。”范初冬轻轻一叹,“今日这事可大可小,要看叶少主如何打算——不过我倒觉得,既是同笙姑娘有关,他当不会轻饶。” 尹药子默然,又仰脸看他,像是分享什么新鲜事道:“传闻齐少侠虽面上潇洒,里子却是孤傲得很,任谁也轻易亲近不得。我本以为此番他是难得热心了一回,却原来竟也不是。” 范初冬配合着应了句:“怎么?” “他方才同我道谢。”尹药子想了想觉得不够准确,又补上一句,“他方才——替笙姑娘同我道谢。” 范初冬听了这话,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安管事该是刚解了禁吧?她不许旁人觊觎齐少侠这么些年……不知若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 “你倒是会幸灾乐祸的。”尹药子无奈摇了摇头,轻声一叹,“从前只隔着轻纱远远见过,今日没有那层轻纱,我却觉着洛舒颜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家,这么些年在风雨殿……着实孤独了些……” 范初冬见她郁闷,漂亮的桃花眼弯弯,提议道:“既如此,若是哪日得了机会——去和她交个朋友?” 尹药子早有此意,得了支持终于仰起脸来朝他笑:“过两日第五轮考核结束,你也能歇一阵子——这回想接哪里的案子?” 范初冬思索一番,像是才想起什么,有些出神道:“半年前我曾接过一封委托函,只是到了近日才得一个窥探真相的机缘——去查那桩旧案吧!” 去查那桩洛城不能公之于众的旧案。 两人往前山的方向走,身后一座殿宇安静伫立,院里银杏一片金黄,偶尔飘落随风起舞。 乱羽近来思索着死亡谷中许燚说的那些话也没得什么安生,又在流蔬阁大火中耗费了不少气力,这时候本该回去歇着的。 可他实在不能放心。 眼下见洛笙脸色渐渐好转,他终于敌不过倦意,一手支着脑袋打起瞌睡来。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指向午时五刻时,洛笙缓缓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屋里熟悉的布局,第二眼看见一旁将就着午睡的乱羽,第三眼注意到两人相握的手。 洛笙轻轻翻了个身,支着胳膊凑近了些,看清他尚存狼狈的面容,以及袖口处染上的血迹。 她眉间一蹙。 受伤了? 乱羽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一睁眼看见他的仙子近在咫尺。 洛笙只着里衣,长发披散从肩头滑落,难得一幅人间姑娘才有的闺阁样子。 乱羽一时有些愣神,抬手摸了摸鼻子才清醒一些:“姑娘醒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只觉若是能将人娶回家去就好了,也不知自己问了什么,耳尖泛红,眼神也飘忽着。 洛笙闭眼一笑,知他不自在却不能肯定缘由,也没拆穿他:“我想吃秋分那日山下的汤圆。” “我去买。” 乱羽闻言下意识起了身,却又忽的回过头来。 他想起今日大火,神情严肃几分,又带着赌气似的小性子:“今日之事,待我回来再同你理论。” 洛笙只轻轻一点头,样子乖巧。 乱羽无奈叹一口气,起身往外面去。 院里那株千百年的银杏枝繁叶茂,他遇到站在树下的叶添。 叶饮溪一袭白衣置身于一片银杏金黄,院里听得满耳笛声悠扬。 秋风吹动白衣飘飘,吹动落叶翩翩金黄,吹动笛声飘向远方。 像是谪仙现世展开这样一幅画卷,并不浓墨重彩,凡人却只能驻足远望。 乱羽素来和这位叶少主没什么交集,也总在背地里骂一句“小白脸”,可眼见此景却仍是愣了一愣。 除去那点偏见,叶饮溪的确是个人物。 待在仙门十余载,遇人千千万,能被乱羽放在眼里的人其实并不多。 眼前这人一直都算一个。 叶添余光瞥见有人自屋里出来,这便停下了吹笛抬了眼。 乱羽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开口语气只像个寻常弟子的客套:“叶少主这曲——在下倒未曾听闻。” 叶添垂手转了转笛子,将它贴着小臂收好了:“此曲为赠别,是我自己作的。” 乱羽意料之外,倒不是那句“自己作”,而是二字“赠别”。 他没多问,又见叶添礼貌扬了扬唇角。 “她可醒了?” 这四字的语气里有几分面对外人不会有的温柔,听得乱羽不愿多答,只抬眸看一眼来时的方向:“才醒。” 叶添了然,低了低头算是告辞,手中转着笛子往屋里去。 乱羽不着急走,只看着他的背影心生不满。 虽知晓叶添是洛笙自幼的同伴,但他眼下却并不觉得这叶少主有哪处不同。 若是当初齐大侠派去竹屋接人的家仆动作再快些,他不用年幼离家来这镜花水月…… 洛笙不会拜师洛亦尘,兴许……会是他青梅竹马的同门…… 而不是被叶添藏在风雨殿里,藏在斗笠轻纱下,做这第一仙门的皎皎月亮…… 乱羽面上不喜,撇撇嘴调整了情绪,这便步子轻快去给他的仙子买小汤圆。 叶添浑然不觉自己被暗自腹诽,这时候刚到洛笙的门前,还未抬手,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 洛笙早已整理好着装,见到他也不意外,轻笑到:“方才隐隐听得笛声,师兄又在感伤什么?” “不过想起十多年前识得的一位前辈,与他分别时也是九月重阳。”叶添垂眸将她打量了一圈,“一觉睡了这样久,可觉得好些了? 洛笙点点头:“这些年师兄不曾变分毫——开口净是数落我的。” 叶添微微一愣,又道:“听闻今日大火并非意外,你可记得是怎么回事?” 洛笙这才从记忆里剥离出些有用的碎片,简洁明了地概括了事情原委:“前些日子遇着个爱挑事的仙门弟子,我以流蔬阁丫头的身份敲打过几次。今日她拿着菊花酒说是要‘一笑泯恩仇’……是我大意了。” “一笑泯恩仇?”叶添轻笑一声,握着玉笛轻轻敲在她额头,“这理由也就你信。” 洛笙赔笑服软:“吃一堑长一智。” “你总说‘吃一堑长一智’,然后又惹上不同的事。” 叶添白她一眼,摇了摇头。 花落4·物转星移几度秋 洛笙自知理亏,也没反驳。 叶添思索片刻,又问:“方才离开的那个是什么人?听闻他冲进火海救你——我见他衣摆卷云纹样,倒不信满湖云还有这样见义勇为的弟子。” “师兄莫不是待满湖云有什么偏见?”洛笙说着走到桌前,自己倒一杯水喝,“他只是个普通人。” “满湖云那位沐长老连师父都要礼让三分——”叶添跟着她到桌前,却并不信她所言,“若是当初你在山上,是不是许燚也是普通人。” “他只是个普通人。”洛笙重复一遍,又补充一句,“满湖云弟子,祖籍南安城,并非来历不明。” 叶添知她护短,也没再多问:“你注意着分寸,别又惹什么不该惹的人上山。” 洛笙迎合他敷衍着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道:“流蔬阁一场大火该是烧得不成样子……眼下寒冬将近,师兄打算如何善后?” 叶添睨她一眼,眉头一挑道:“舒颜有什么打算?” 他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洛笙当真思索过这个问题。 “镜花水月虽是仙门,却也从未断过和人间的联系。”她抬眼去看那满树金黄的银杏,“往年若逢灾情,山上必有弟子参与赈灾。流蔬阁已毁,不若撤开些规矩,放他们下山用膳——也算是给山下小镇的店家们带来些生意,今年冬天能好过些。” “流蔬阁要重建也不是几日的事。山上日子吃穿不愁,见一见这人间疾苦也好。”叶添点头允了,又看她一眼,“流蔬阁大火一事该查出真相了,晚些时候你去正殿一趟做个见证——那斗笠便不必戴了。” 洛笙默然。 叶添素来少得清闲,也不过同她说几句问个事件缘由,这便离开去处理山中杂事。 眼下几位长老前辈们不在山上,他更比之前再忙三分。 洛笙将自己收拾好,出了门到了院里,仰脸看着那株银杏。 她站在树下,阳光避开层层树叶遮挡,最后只有零星几束落在她的身上。 秋风卷起一地落叶,吹过她无瑕白衣。 乱羽提着那小汤圆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都说叶饮溪处事圆滑,洛舒颜杀伐果断,可分明眼前这个才与和煦的阳光更配一些。 他这样想。 洛笙余光瞥见来人,裙摆悠悠一转像是开出一朵花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回来啦!”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热烈,又不及冬日里那样遥远,刚好能暖进人心里去。 真好啊—— 乱羽不觉嘴角一扬,提了提手里的食盒:“你的小汤圆。” ——就好像她在等着他归家。 一晃半日过去,大火过后的流蔬阁废墟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寒冬将至,山下或生疫疾灾情,叶少主坦言仙门不必此时耗费人力财力在厨房上,因而修缮一事暂时搁置。 修缮尚能搁置,真相却是该浮出水面了。 流蔬阁大火是大事,牵涉掌门弟子也是大事,险些闹出命案更是大事。 叶添听闻宋翎风收集全了证据,结合了洛笙处听来的那几句,便让唐星翼把人带到了正殿。 此时他坐在主位上,轻描淡写看了眼台阶下畏畏缩缩的白欣巧。 一群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查案,从来都不会掺杂什么牢狱和刑罚,只是将人关起来问长问短,再不济谈一谈利弊恐吓一番。 事关重大,仙门长老又都不在山上,便只能请少侠们来听这大火真相。 满湖云自然是乱羽坐镇,十里松的位子坐的是张知澍,岭上梅派了唐星翼代表。只是庭前竹的范初冬近日忙着第五轮考核,这便托岭上梅的宋翎风代他。 晚霜菊的安冰婳和阳台兰的尹药子也到了场。 事关流蔬阁,刘子诺也受邀坐上了客位。 几人落座没有多久,洛笙从暗门来了前厅。 这回她不戴斗笠,却好像穿上那身白衣便有了仙门的威严,眉眼之间多几分在流蔬阁时藏起的锐利。 白欣巧先前被叶添摁着,这时胳膊还有些疼,看到她时有些后怕,抬眼匆匆一扫便急急往后退几步。 洛笙一撩蔽膝在另一侧主位上坐下,坐姿懒散算不得端正,看着白欣巧时眉眼弯弯似有笑意,眸子却是冷的。 像是街边争吵吃了亏的孩子忽然有人撑腰,能做起自己的主了。 乱羽坐在客位,见她样子想起曾经从唐星翼口中得知的过往,不觉眸子一沉。 住在南安城郊的那几年……她究竟过得如何呢…… 叶添默不作声瞟了洛笙一眼,目光移向唐星翼。 书生会意,起身朝着在座的众人作了揖:“此人名为白欣巧,祖籍不详,年幼遭遇大疫父母双亡,幸得人救助,辗转月余,终定居于南安城,十多年前求学镜花水月,拜入晚霜菊门下。” 他简单介绍了白欣巧的出身,重新落座。 叶添的视线又移向安冰婳。 安管事起身,只朝着那主位上的两个白衣人作揖。 安冰婳是素来不喜这位同门的,上个月刚因为她被禁足了半月,好不容易解了禁,又听闻她闯下这样大的祸…… 安管事很是头疼,无奈晚霜菊眼下又没有旁人能来坐镇,只好硬着头皮揭同门的底。 “白师妹头几年上山还算安静,只是后来在南安城混了个泼皮头子的位子,渐渐在仙门也拉帮结派起来,更是做了不少欺压师弟师妹的事。”她顿了顿,眉间一蹙更冷漠些,“按理——早该惩治。” 她发表完意见,面对两位掌门弟子也不敢造次,只安安静静坐下,将那点跋扈专断收得一滴不剩。 “拉帮结派?”叶添像是被气笑了,“好的很啊!” 他话中讽刺显而易见,把白欣巧吓得缩成更小一团。 洛笙垂眸,只冷声问一句:“我没有兴趣听她平生——师兄请我来不是要揭开事件真相吗?” 刘子诺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自觉插不上话,这便静静坐着。 他在仙门待了这些年,与叶添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心思还是能够猜到一二。 叶少主既然把人喊来了,就一定会还笙姑娘一个真相。 此番不过是走一个流程,如此,若是哪日这事情传出去,他也能令人揪不住把柄。 叶添又看向宋翎风,这回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翎风起身也朝着各位行了揖礼,随后从乾坤袋中掏出个小巧精致的淡黄色酒瓶:“白姑娘,你可认得这个?这是在流蔬阁废墟中找到的。” “瓶底刻有一朵盛放的菊花,是南安城中余记酒肆特有的标记。这菊花酒差不多是余记的招牌,别家即便模仿也难以假乱真。虽经过大火这瓶中仅剩的酒已然变味,这菊花印子却是不会说谎的。”他将酒瓶底亮给大家看,“除此之外,瓶中还有部分蒙汗药残留,这一点——想必尹管事已然取证过了。” 尹药子配合着起身:“是。且从残留的成分看,该是不止蒙汗药……” 叶添看一眼面色如常的洛笙,冷着脸去问白欣巧:“事已至此,你可还有话说?” 白欣巧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抬头咬着牙替自己争辩:“余记每日卖出去那么多酒,仙门也有不少弟子馋他家的酒香,宋少爷如何断定这是我去买的?尹管事又如何认为这里头的药是我放的?” 或许是不曾料到证据确凿她还会辩驳,宋翎风和尹药子一时间竟都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她。 倒是乱羽抻了抻胳膊起了身。 “巧了——白姑娘,你要证据,我有。” 花落5·水落石出黄昏至 他开口随意,却惹得在场所有人都看过来。 “在下今日因故去了趟南安,路过时正听闻那余记酒肆的掌柜训话他店里的小厮——” 乱羽弯唇一笑:“说是那小厮毛手毛脚,前两日运送炭火时把一个买菊花酒的姑娘给烫伤了。” 白欣巧闻言神色一变,气息有一瞬的紊乱,却又很快被平复,只低着头不肯沉默。 “更巧的是——”乱羽眼睛一转,胸有成竹道,“恰好有位药铺的伙计来买久,说起前两日一位客人怪异得很——听闻那姑娘腿上被炭火烫得衣服都破了个口,却只买蒙汗药而不买烫伤药。” 他言及于此自觉功成身退,这便又坐下。 宋翎风看了眼乱羽,错愕之余心中也多一份释然。 果然,这位枫庭的小主子总是出其不意给人惊喜。 安冰婳不待人反应,先一步上前挑起她裤脚。 入目只见个半巴掌大的烫伤痕迹。 她只匆匆一眼便将衣料放下,又一个白眼讽刺道:“想不到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为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计谋,竟连自己的伤也顾不得了?” 乱羽只掸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再开口。 宋翎风看一眼同样沉默着的叶添,上前一步道:“白姑娘,你口口声声想证明自己与这场大火无关,可那酒肆和药铺的伙计们都可作证,条条线索都指向你,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欣巧整个人像是傻了,双眼也变得空洞无神,只瘫坐着轻声喃喃:“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尹药子一直蹙着眉,见白欣巧这样子也猜到十有八九她就是幕后主使,柔声劝道:“白姑娘,除去那蒙汗药,酒中还有另一味是什么方子?它如何能使人短暂地散去功力?你若是坦白尚能宽容处理……” “散去功力?”叶添神色一变,下意识去握洛笙的手腕,指尖施力探她脉象。 他才探了一息,洛笙反应过来不动声色佛了开:“师兄放心,眼下已无大碍。” 叶添未能探得什么,把手一垂又去看白欣巧:“装傻充愣做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哪知白欣巧听了这话突然疯魔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那主座上的人爬去:“少主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放了蒙汗药……我没有放其他东西!我没有……少主……” 叶添挥袖将她拦在几级台阶下,终于起了身:“如此说来——流蔬阁大火当真是你所为?这其中多少利害你不知道吗!” 白欣巧被他带着的威压吓坏了,开始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磕头:“少主……我知错了!求少主开恩……少主开恩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叶添手中紧了紧拳头:“下药,假意和好,火烧流蔬阁,嫁祸,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条能容我网开一面?” 白欣巧听了这话,心知再如何求情也没用了,整个人瘫坐下来,捂着脸小声喃喃:“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你没有证据……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不是我……” 叶添闭了闭眼,又看向与她同为晚霜菊的安冰婳:“她既是你同门师妹,受什么刑罚也该是有你盯着。” 安冰婳得令,上前押上了白欣巧。 洛笙冷着脸起了身,下了台阶朝叶添作揖:“真相既已明了,此事便交由师兄。” 叶添垂眸算是应了,抬步朝着开在正殿后方的偏门去。 安冰婳押着白欣巧跟上。 唐星翼看着几乎要精神失常的白欣巧,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 若是流蔬阁里只是江星晚而非洛舒颜,这场火又要烧掉多少仙门表面的光鲜亮丽…… 时隔六年,流蔬阁再次失火,刘子诺迫于幼年经历,定然顾不得那样周全。若是没有乱羽不顾安危,恐怕这事要牵上人命…… 即便屋里的人福大命大能够出来,届时死扣住“放火流蔬阁”不放,再安上一个“另有所图”的罪名…… 这把罪恶的火,能烧得一个新来的姑娘身败名裂。 然而,白欣巧是想不出这计策的。 若是思及幕后主使……只怕是她那自幼就懂得借刀杀人的妹妹白欣恬。 果然刘子诺先前说的不错。 白家的两姐妹,妹妹才算得上心狠手辣。 书生想明白前因后果,移步朝着殿外走。 且不问那能散人功力的药是何物,单单火烧流蔬阁便是重罪。 伤了笙姑娘,只会罪上加罪。 念在曾经朋友一场,还是不愿看她最后下场。 唐星翼推开那厚重的大门,夕阳余晖正照在他脸上。 一时间,原本冷冰冰的正殿也钻进些暖意。 他身后,那与此事并无关联的张小将军这回算是做了个见证人,见散了场也朝外面走。 宋翎风松下一口气,活动活动筋骨,终于能回玄风堂休息。 尹药子移步洛笙面前,抬手一个揖礼:“那另一味药来路不明,可否耽搁姑娘一时半刻把个脉?” 乱羽刚走到近前,不等人开口便替她应下:“有劳尹管事。” 洛笙倒也大方,随便寻了个客位坐下,抬手将衣袖挽上。 尹药子在她身侧的位子上落座,手里变出一个脉枕放在两把椅子间的茶几上。 尹药子诊脉了几息才收回手:“脉象暂无大碍,只是这药我倒从所未见……姑娘近日还是小心些为妙。” 洛笙微微低头:“多谢。” 乱羽伸手去探洛笙的脉象,非得自己确认过才肯放心。 洛笙笑着抬眼看他:“探出什么了?” 乱羽一眨眼,嘴角一扬道:“探出姑娘该加些衣服,免得深秋受了寒。” 洛笙轻轻点点头:“多谢齐大夫。” 尹药子将他二人所为收进眼里,收了那脉枕起身告辞:“初冬虽管着第五轮考核,到底是关心这案子的。我需得去厉修园知会他一声,便先走了。” 乱羽低了低头:“尹管事慢走。” 洛笙也起了身回一个揖礼。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刘子诺却突然从一旁冒出来。 “舒颜……”这瘦瘦高高的掌厨试探着问一句,“你常喊我‘大牛哥’,我当能这样唤你吧?” 洛笙见他这话说得比往日拘束不少,一时心中颇有感慨。 从前她有“江星晚”的身份,与这掌厨相处也常是在流蔬阁中。张口一句“星晚”已然成了习惯,那句“小祖宗”也不过玩笑话。 如今她的身份在整个仙门揭开,到没有比“舒颜”二字更合适的称呼了。 “大牛哥,”她嘴角微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刘子诺像是松下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一件更沉的事要开口。 他纠结再三,还是问一句:“眼下将近晚膳,不知大牛哥可有幸能请你一顿?就当是为你离开流蔬阁的践行!” 乱羽本有带着仙子的计划,听他一开口颇为意外,无奈见洛笙点了头,只好叮嘱一句别喝多了酒。 晚间夜幕刚刚落下,玄风堂和玄雨庭还没开始亮灯。 流蔬阁一场大火烧得仙门子弟纷纷下山觅食,眼下他们都还在慢慢上山的路上。 翠竹栈倒是完好,但洛笙身份特殊,加之多年鲜少露面,那里也不是个好去处。 于是刘子诺与她约在了后山凉亭。 洛笙刚坐下就见他左手一个食盒右手两坛小酒朝这边过来。 “大牛哥,”她看着眼前人把菜肴一盘一盘端出来,“今日连累你了。” “说的什么话!”刘子诺摆摆手,递给她一坛酒,“我问过尹管事了,不碍事!” 洛笙垂眸接过:“今日邀我该不是为了践行吧?” 刘子诺整个人一顿,轻声笑笑:“瞒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终于落座:“不错——” “不为践行,为求情。” 花落6·作壁上观秋露浓 “求情?” 洛笙弯唇一笑:“想不到白欣巧还有这样大的脸面。” 刘子诺将手中酒坛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道:“白欣巧是我旧识。无论她品性如何,总归朋友一场……” 洛笙沉思片刻,冷声道:“大牛哥,我这人向来最是爱屋及乌的——”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也最是恶其余胥。” 刘子诺闻言一怔,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她。 洛笙捧着酒坛,也不喝:“今日若是流蔬阁中不是我,大牛哥以为还能大事化小吗?” 刘子诺眸子一沉。 若今日大火中的只是寻常人,恐怕镜花水月要有一场牵涉命案的笑话给旁人看了。 仙门子弟火烧厨房…… 他轻声一笑带着几分嘲讽。 白欣巧也实在犯了大错。 洛笙又道:“我信师兄自有考量,无论作何决断,总归是替我出头。眼下我若是去说什么,反将他陷入两难……洛舒颜虽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也算不上以德报怨的圣人。” 刘子诺闻言颇觉在理,只轻轻点了点头:“是大牛哥考虑不周。” 他举了坛子邀洛笙共饮:“来!舒颜,大牛哥敬你!”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洛笙抬了酒坛与他轻碰。 月上柳梢时,乱羽终究是不放心来了后山的凉亭。 他到时只见两人都抱着快要见底的酒坛,桌上菜品如新,碗筷都不曾用过。 刘子诺正大笑着拍拍洛笙肩头,分明站都站不稳了,还张口闭口“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洛笙配合着举了举酒坛,这时候倚着凉亭的石柱。 她面上被晚间秋风一吹更显得白了些,微微泛起一小片醉酒才有的红。 乱羽一把夺过她的酒坛,轻声训了句:“不是说了别喝酒吗?” 洛笙眨眨眼,似乎在辨认来人身份。 乱羽又看向刘子诺,眼里暗含责怪。 刘子诺仔细一看认出了来人,一个激灵险些砸了酒坛:“齐少爷!” 乱羽无奈叹一口气,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先走。 刘子诺酒醒了大半,得令连连点头,几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乱羽将那酒坛子放在桌上,又看一眼桌上并未动过的菜肴。 “饿不饿?” 他轻轻问了句。 因着酒意,洛笙五感迟钝,抬眼时有些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乱羽伸手拉她在桌前坐下,按掌催动些灵力将菜肴加热,嘴里还抱怨道:“说了别喝酒——你倒好,竟学会空腹喝了。” 洛笙撇撇嘴,刚要反驳,张口却打了个酒嗝。 乱羽无奈,再数落时嘴角却是上扬的:“看看,嗳气了吧?” 洛笙瞪他一眼,反驳道:“你分明说的是‘少喝’……” 她拿了筷子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又兴致缺缺地放下。 乱羽顺手把饭菜收回那食盒:“刘子诺这菜是哪儿来的,看着倒是不错,只可惜没有一样是你爱吃的。” 洛笙又应和着点点头。 “本想着是他一番好意,却觉得还是不让你饿肚子更重要。”乱羽收拾了石桌上的菜品,又变出两包不知什么提在手里。 其中一个纸包仍冒着热气,扑鼻闻得见香来。 乱羽小心将那纸包拆了,折几折递在洛笙手里:“重阳佳节,人间习俗吃羊肉。我去得不巧,只带回来只烤羊腿,你尝尝味道。” 那烤羊腿足有一节小臂长,撒了芝麻点缀,眼下香气四溢,温度恰到好处。 洛笙张口咬下一小块,眼里光亮一闪。 “小馋猫。”乱羽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处暑时用过洗净的帕子递过去,又把另一个纸包拆开摆在桌上,“记得留肚子吃重阳糕。” 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盯着糕点出神。 明日第五轮考核到了尾声,那曾言“愿得天下无屈冤”的神探范隽疑得了空又要下山去查案子。 半年前范初冬曾与他提及百年世家——洛城的旧案,前些天登云梯再叙出了乱子,误打误撞也算给了范神探机会。 乱羽的父亲曾在上月中下旬前往洛城,范初冬自然是想先探一探有什么能用的消息。 只可惜枫庭的小主子素来与父亲不睦,也仅仅知晓齐大侠归家时负了轻伤。 想到这儿,乱羽眉间微蹙。 这些日子他思及种种,总觉得暗处似乎存在着一个颇为庞大的存在。 像是好些人都同他提过的暗夜冢。 又好像另一股尚未可知的势力。 他思索的当儿,洛笙已然吃完了那只烤羊腿,只是估量着再吃不下重阳糕,也看着那糕点发起愁来。 乱羽回神见她模样觉得有趣,起身抬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将那糕点重新包好:“留着明日吧,也不是一定要今日吃的。” 洛笙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准备回风雨殿。 只是眼下时辰不早,她喝了不少酒,酒劲上来有些站不稳了。 乱羽原以为她要坐回去,却不料她下意识是往自己的方向靠,便顺势把人拉进怀里。 “每次醉了酒要抱抱的分明是你……” 他将重阳糕收入乾坤袋中,微微弯腰将他的仙子抱了起来:“我带你回风雨殿。” 或许是知道身边是他,洛笙明明修为了得却没有半点防备,反倒哼哼唧唧地伸手想攀上他的脖子。 乱羽又是一声轻笑。 “放心吧,不会摔了你。” 他一路踩着月光到了风雨殿,入目便见翩翩白衣于月下独立。 叶添似乎等了很久。 终于见到归人,却是在别人怀里睡得安稳,叶少主不觉微微一怔。 乱羽沉思片刻,默默把手圈紧。 都到了院里了,断然没有把人交给叶添的道理。 叶添倒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领着他往屋里走,顺手将小师妹房间的门推开。 乱羽把怀里的姑娘安置好,掖了被子又将那重阳糕放在矮桌上,这才起身跟着候在门口的叶少主往前院走。 “今日流蔬阁大火也算结案了。” 叶添在银杏树下停步。 乱羽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站住:“不知叶少主打算如何惩戒白欣巧?” “念她在仙门多年,且并无人伤亡——废了修为,赶下山去。”叶添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暗含冷意,“只是山下待她怎样——这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乱羽心下了然。 没了修为的白欣巧是当不了那泼皮头子的。 南安的官家早对城中泼皮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无法惠及稻巷,泼皮们也不会再拥护她。 如此做法,看似并未取她性命,实为借刀杀人。 叶饮溪反能留下个网开一面的美名。 小白脸。 乱羽心中暗骂一句。 竟也是只狐狸。 叶添见他沉默,看了眼师妹住处的方向,轻飘飘一句:“若是少侠处理这事,恐怕白欣巧也落不到安然吧?” 乱羽垂眸:“在下只怕会把人丢到刹幽林或是回音谷,凭她自生自灭。做不到叶少主这般。” 做不到叶添这般……作壁上观。 叶添轻笑,又道:“虽说流蔬阁一场大火,些弟子仍因能够每日下山而欢呼雀跃……镜花水月弟子众多,却无论拜师还是出师都多究实学而非品性。” 他说着轻轻一叹:“这些年久居第一之高位,在这天底下没有什么需要忌惮,也没养出子弟们同仇敌忾的士气。” 乱羽不语。 他明白叶添的意思。 这样的仙门,说白了,并不具有灵魂。 “舒颜试图改变仙门现状,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添又道,“你只觉我是借刀杀人,却不知今后镜花水月交到舒颜手上,她也会的。” 乱羽闻言抬眼。 他明白叶添话里更深的含义。 叶饮溪是想逼退他。 乱羽嘴角一扬,婉拒道:“君子和而不同。” 花落7·窥探往事又奔走 重阳过后,刹幽林一试也到了最后一日。 经流蔬阁一事,“幼时伤了脸”的谣言不攻自破,洛笙倒也大大方方没再以斗笠遮掩。 师兄接手了仙门大小事务,她闲来无事,便来了弟子们修习常待的厉修园,随意走走算是巡视。 唐星翼刚同几个师弟交代完岭上梅后续事宜,余光瞥见一抹白色,摆摆手让他们先忙。 他停在洛笙前方几步远,一个揖礼。 洛笙记性不差,认出他就是中秋那日与乱羽一同饮酒的书生,也早知他身份,于是礼貌回一个揖礼:“唐少侠有何要事?” 书生垂眸,开口温润谦逊:“昨日流蔬阁一事惊扰了姑娘,我替南安稻巷与姑娘赔个不是。” “听闻唐少侠与白姑娘是旧识。”洛笙有些意外,“还以为唐少侠会蒲鞭之罚。” “姑娘说笑。”唐星翼轻声笑笑,又严肃几分道,“唐某出身官家,略懂律法——若是纵火一事发生在人间,她可难逃一死。” 洛笙眸子一动。 有趣。 这书生倒不像是循规守旧的人。 “叶少主只是废她修为。”唐星翼抬眼看她,“若是姑娘来判,恐怕这样的责罚算轻了吧?” “说笑的是唐少侠吧。”洛笙面上一时冷了几分,“她想取的是我性命,若这事是我来处理——白欣巧怎么会活着出这仙门?” 书生闻言一愣,随后轻轻一叹:“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昨日乱羽也说了相似的话。不过,原话是——”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齐少侠的语气:“若是我来判——你瞧我留不留她全尸?” 洛笙被这话惊得一呛,脑海中想象出乱羽说这话时的样子,一时憋不住笑出声来,觉得与眼前这书生的关系都近了些。 她规规矩矩行一个揖礼:“昨日刘掌厨同我提起当年旧事,中秋那晚是我没认出——在此多谢当年替我解围的小公子。” “区区小事,姑娘客气。”唐星翼抬手回一个揖礼道,“左不过来说一声抱歉,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在下还要前往洞天闭关,便先告辞了。” 洛笙微微颔首,出于礼节目送他走远。 唐书生前脚刚走,齐少侠后脚便来了厉修园。 “原来姑娘在这儿。” 他三步并两步来到洛笙面前,抓住人手腕就拉人走:“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洛笙没问缘由,被他牵着来到了半山腰。 镜花水月地处南方,但海拔的确高了些,那棵枫树在山腰眺望多年,眼下枫叶已渐渐变向火红。 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两名仙门弟子。 那男子换了身便服,一双桃花眼藏着情意绵绵。 那女子弟子服下摆绣了玉兰纹样,正是阳台兰的尹管事。 乱羽领着洛笙走到两人面前,双方互作揖礼示了好。 “笙姑娘,百闻不如一见。”范初冬垂眸笑笑,“在下范初冬,师承庭前竹。” “无案不破范隽疑——”洛笙微微低头,“范神探,久仰大名。” 乱羽看看两人,也掺和一脚:“在下姓齐名羽自念恩,满湖云弟子——两位倒也不必这样客气。” 尹药子见状抿嘴一笑,拉了拉范初冬的衣袖,小声道:“天色渐晚,你再不开口可误了下山的时辰。” 范初冬点了点头,正思索着措辞,却听乱羽替他开了口。 “前些日子初冬接了一封委托,说是要查洛城老城主洛成壁的死因……”乱羽言及于此顿了顿,“笙儿……掌门与老城主一母同胞,你或许知晓些洛城底细吗?” 洛笙一眨眼,眉间一蹙思索一番,最后无奈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我上山后不久生了些事端,此后师父便一直闭关不出。这些年虽顶着师徒名分,却是师兄教我得多……” 范初冬点点头表示理解,只是眉间不由得紧了紧。 尹药子闻言更为他此行担忧。 乱羽抱臂垂眸:“前些日子登云梯之会旧人再叙也是在洛城,不知出了什么乱子,连去打探消息的齐大侠回家时都负了伤……” 洛笙闻言一怔。 她在仙门消息闭塞,虽在大半月前听沈一墨提过登云再会一事。 她以为当年旧人既有能力在登得云梯,此番无论如何当损不及根本。 原来还是她小瞧了那所谓“秋波銮”的能力…… 一个“暗夜冢”已然足够棘手,若是容忍这样的势力继续发展壮大……人间终有一日会迎来大乱。 “听闻满湖云的沐长老与师父是故交。”洛笙思索片刻,“或许他知晓些洛城旧事。” 她对那位沐长老的过往并不了解,更因为前些日子在藏书密室里瞧见一个“沐”字而惶惶不安。 若是范初冬此行能查出什么,于她而言也是益事。 只是…… 如此一来,倒有些利用的嫌疑了…… 范初冬不知其中另有蹊跷,只觉得她言之有理,又看向乱羽:“你可是满湖云高徒——可知云长老如今身在何处?” “上回见他老人家已是春末的事了,还罚我打扫了书语楼……”乱羽思索一番,想起什么道,“不过他似乎有位每年都要去拜访的朋友……听说是位了不起的名医。” 范初冬闻言一愣。 传闻满湖云的沐长老是位连掌门都要让三分的人物,与他交情颇深…… 这样的名医,天底下只可能是那一位。 他看一眼尹药子,低声道:“我似乎知晓那是何人了。” 尹药子也猜到他思及何人,只是碍于旁人在场,只好选择默不作声。 乱羽不知他二人之间不可告知旁人的秘密,只松下一口气,朝范初冬行一个揖礼,道:“若是得了机缘,劳烦替我探一探登云梯内情。” 洛笙闻言侧头看他。 乱羽眸子一沉,轻声道:“齐大侠毕竟是枫庭的人……” “你我之间,犯不着这样客气。”范初冬看破不说破,推下了他作揖的手,又看看身侧的尹药子。 尹药子看懂他神情,嘴角微扬道:“我送你下山。” 于是两人告了辞往山下走。 “师兄曾说仙门有位长老责罚门下弟子从不罚修习禁足,反丢去流蔬阁、清风楼,原来是你师父。” 洛笙打趣着拉回乱羽的思绪:“不知你这位‘满湖云高徒’是犯了何错?竟被罚去了书语楼。” 乱羽低头一笑:“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九少之争没得个好名次替他长脸罢了。” “九少之争……”洛笙一眨眼,想起那小少年曾说这眼前人是第七的名次。 若是满湖云高徒,第七的确不够…… 洛笙探不出乱羽修为如何,也从未想过要去探他底细,于是眼下只想着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 却不料乱羽摆摆手:“其实名次如何都无妨——若不是被那书生摆了一道,这比试我自一开始就不会参与。” 洛笙见他洒脱也觉得这事不算重要,随口接话问了句:“那你为何仍入了前九?” 乱羽沉默半晌,才闷闷答一句:“那书生骗我说……位列九少,能见到你。” 一时间空气安静,四下无人,只听风吹红叶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下山的两人停在山脚。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尹药子替范初冬理了理衣领,“此行山高路远,且不知背后牵扯,千万小心。” 范初冬点点头,抬手握住她未来得及撤回的手:“我先去怀柟铺探探消息。即便寻不到云长老——这信是洛微云交给我的,她身为洛城中人,想托我查案也需拿出些诚意——你可有话需带给祁药师?” 尹药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我离山多年,如今能想起来的也不过是些你也能说的场面话……” 范初冬垂眸,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那我替你说。” 花落8·顾虑许多论真心 仙门第五轮弟子入门考核本是范初冬管着的,至于他为何能够踩着夕阳下的影子下山——还是叶添的功劳。 刹幽林中鬼怪众多,加之前些日子出现魔兽一事,这一轮由叶少主亲自监考。 考核的规则便是分给每名参与者定身符、燃火符咒各十张,取斩杀鬼怪多数者晋级入下一轮。 红日初升时弟子们入林考核,最晚在日落西山前出来,逾时视作淘汰。 叶添看着远方日头没入山峦,抬手召来宝剑疾龙。 长剑迸射出一束青色强光直上云霄,在云层中积攒了不少力量,随后直直落下,于刹幽林上方入水花般波开一个结界,将整片林子罩入其中。 随后疾龙宝剑开始飞速旋转,青色灵光流转,光亮越来越强。 与此同时,刹幽林中腾起一条青色长龙,驮着数十未归的弟子浮于空中。 叶添轻轻一挥衣袖。 青龙将数十人送至近处的山头,伏低放他们落地,随后化作荧光点点,乘着风回到剑中。 宋灵雪早赶在日落前出了林子,这会儿正捧着兄长替她备好的温水,才解了渴便瞧见这样一幕。 “青龙?” 她眨眨眼:“传闻青龙与白虎、朱雀、玄武并称神兽,叶少主的剑中兽竟是这个!” “剑中兽可与神兽妖兽无甚相关。”宋翎风收回视线,“再如何栩栩如生,都只是剑气幻出的影子,没有血肉,也没有意识——执剑者叫它做什么,它就只能做什么。” “这样死板?”宋灵雪有些意外,“我原以为是同古籍中所述的灵宠相似……” “你在家中都读了什么书?”宋翎风无奈摇摇头,“若要剑中兽有灵,书中有两条古法——其一是长年累月以灵力滋养,其二……便是铸剑时融入持剑者鲜血。” 宋灵雪闻言一愣,叹一句道:“这世间其中有兽的宝剑本就在少数,若还要求那兽有灵……恐不是魔怔了的痴人。” 宋翎风不作评论,抬眼去看归路:“红榜过几日才出来,我带你下山用膳。” 世间万物各有所需,人间百姓各有追求。 就如同月升日落是天地常态。 镜花水月山高入云,建筑却都多在山腰。只后山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通往山顶。 洛笙此时正坐在一块平滑的巨石上,屈着腿搭上一条胳膊,远远看着落日和云海。 山顶的风比别处大些,吹动她白衣翩翩,吹动她长发飘飘。 云翻云涌,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 远处,红日刚冒出一点点尖。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洛笙偏头去看。 出乎意料,虽是仙门地界,来的却是镜花水月的客人。 沈一墨停在她身侧几步远,也去看远处的余晖:“这山头……我有许多年不曾来了。” “千年岁月不曾平山海。”洛笙抬头看他一眼,“如何?” 从死亡谷回山后,她捋清楚已知的所有消息,总觉得正殿地下密室里的那些藏书关系重大,便传讯给了沈一墨。 这一千年的间隙她错过许多,那些类似于传记的话本也不知几分真假。 沈一墨在密室中待了好些天,这会儿终于将藏书浏览了遍。 “也不等我的眼睛歇一歇……其中所载多为事实。”沈一墨面上看不出情绪,“看来这位满湖云的沐长老不仅并非凡人,平素还颇有空闲。” 洛笙默然。 “他是什么身份尚未可知——死亡谷那个既说了‘奉陪不起’,我倒是有几分兴趣。”沈一墨嘴角一扬,抬手抱臂看热闹似的,“只是如今你身在镜花水月,暗中又有多方不明的势力——什么打算?” 洛笙一眨眼,长叹出一口气:“暗夜冢常年行于暗夜,秋波銮目的尚不明确……那所谓的满湖云长老是他十多年的师父……为今之计只剩下将计就计。” “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一墨一挑眉,“听闻前几日流蔬阁一场大火……倘若你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又如何保全仙门?” “我从未想过要保全仙门。”洛笙站起身来,拍拍手上沾到的灰尘。 沈一墨意料之外,眼中多出几分错愕的情绪来。 洛笙这才将视线移向他:“你以为那日流蔬阁的火是如何烧起来的——我饮下的菊花酒中被放了化功散。” 沈一墨闻言眉间一蹙,整个人严肃几分:“化功散?那你——” “半成品而已。”洛笙轻飘飘接他一句,嘴角一扬自嘲笑笑,“若是折在一介布衣手里,传出去也是笑话。” “说起这个——那南安稻巷的泼皮头子下山后被人养在了一处荒废的庙里。”沈一墨垂眸,“她往日里待人也算不得好,眼下武功尽失、修为尽废,与常人无异。怕是余生不好过了。” 洛笙闭了闭眼不作惋惜:“她能在街上随便抓个外乡姑娘回稻巷,怎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就连她的亲妹妹——从前得她好处能在流蔬阁做做闲活儿,如今知晓留在南安只剩下受苦,竟舍了她去别处另谋生路。” 她又抬眼去看远处渐升的朝阳:“人呐——终究还是自私的。” 沈一墨垂眸思考片刻,再看她时面色有些严肃:“这便是你不打算保全仙门的理由?” 洛笙摇了摇头:“白欣恬只是将刀递给了白欣巧,在刀刃上喂毒的另有人在。” 沈一墨意料之外:“还有什么人?” 洛笙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应了他。 “我不知……” 她又无力补充一句:“白欣巧矢口否认在酒中放过别的药,却又担保了并无旁人碰过那酒。” 这下换沈一墨沉默许久。 他看见脚下云潮翻涌,看见天边的金色的光跃过云层而来,又看看一旁迎风而立的白衣人。 “你真有把握等到他回来吗?” 沈一墨忽的问了一句。 洛笙意料之外,下意识看向他。 “你不了解这一千年人间变化、也不了解背后暗潮涌动——” 沈一墨将话补全:“真的有把握等到他恢复记忆和法力、回到鬼界那高高在上的地位吗?” 洛笙舒出一口气:“等不到也无妨。” 她看着远处东升的初阳,闭了闭眼感受那一丝丝映在脸上的暖意:“只要那一天会来,我等不到也无妨。” “世人只知鬼界有个少帝名为罗刹——”洛笙再睁眼时眼里带着几分惋惜,“却不知鬼界的少帝分明本该是他。” 沈一墨一愣。 洛笙又道:“我从来都不是要他这辈子苟活于世。” “我要他潇洒肆意、明媚张扬。” “我要他不拘世俗、不改初心。” “我要他重回顶峰、神明景仰。” “我要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天之骄子。” “我要这一千年岁月亏欠他的——通通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她说得并不掷地有声,却每一个字都落在沈一墨耳里,踏踏实实地落在他心上。 远处朝阳已升,洛笙又补上一句。 “我素来不信奉众生平等——” “既要来蹚这滩浑水,那么人间在后——他在前。” 沈一墨微微一怔,继而轻声笑了,拍了拍手道:“好一个‘人间在后他在前’——原来六界之中还有你这样的神明。” 洛笙不理他打趣,转身往山下走:“我既已打算将计就计,仙门再有何事都与你无关。只是——” 她顿了顿,眸子沉了沉,又很快变了神情掩饰过去:“若是我等不到他回来,之后……便交给你了。” 沈一墨不知她究竟有何打算,听闻这一句却觉得不是滋味。 他目送着洛笙自小路而下不见踪影,许久才轻声自语一句。 “怎么我比你们在人间多待了这么些年,也没学来凡人情深义重的本事……” 花落9·此情可待泥落红 九月十三,适逢寒露。 镜花水月弟子入门考核第五轮的结果也到了放榜的时候。 宋灵雪趁早来了厉修园,那要张贴红榜的栏板前却还是挤了不少人。 她带着笙姑娘给的洛字牌,其实已是内定下的人选。只是不知自己上山两个月有什么长进,这才来红榜前看一看。 只是如今她也算仙门的名人,所到之处也听得几句闲话。 “桃花庄的宋小姐怎的想到要来仙门?” “许是家中待腻了吧?这山上有宋少爷,有齐少侠,还有她那日思夜想的情郎……自然是要来的。” “情郎?说的是唐少爷?可我也未见他二人有何交集……” “可不是她厚着脸皮吗?这两月里唐少爷统共也没看她几眼,前两日更是闭关去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躲她?” “嘘——你可小声些,人家手里有笙姑娘的洛字牌,不是还说前些日子笙姑娘上了擂台替她撑腰?这位——是咱们惹不起的角儿。” “得了洛字牌了不起啊?靠着旁人算什么本事?若是没有宋少爷护着,没有齐少侠关照,没有笙姑娘撑腰——她如今还能在山上吗?” 宋灵雪这两月苦心修习,修为有所长进,已是能够将这些话听进耳里的了。 她眉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被人误解的苦涩,却终究没有打算去为自己辩驳几句。 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她是得了便宜才能留在仙门,却不晓弟子入门考核的每一轮都不曾有人放过水。 除了她有些忐忑的后两轮结果尚未可知,前头那四轮都是做足了功课才能通过的。 只是传言既起,多说无益。 宋灵雪垂眸沉默,抬步正要离远一些,却听得个替她出头的声音。 “既知是‘惹不起的角儿’——还敢说这样的闲话?” 乱羽手握红榜出现在众人身后,眉眼之间带着轻微的怒意。 他停在那几名弟子与宋灵雪之间,和两者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倒像是将桃花庄的宋小姐护在身后了。 “仙门从来都不是人间学堂,这里只论修为和资历,也从来都是掌门一系的一言堂。”乱羽抬手将那红榜一扔,堪堪挂上那边的栏板,“若是连这红榜都上不得,反诋毁榜上之人——岂非跳梁小丑?” 被他说教的那几人面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匆匆跑到栏板前去看那榜。 乱羽懒得同他们多说,只负手扫视一遍全场。 宋灵雪听他话里意思,暗暗猜测自己的名字上了红榜,于是也移步去瞧。 那几人自榜首看到榜尾,竟真的如乱羽所说,未在其间寻到一个属于他们的名字。 反观桃花庄这位宋小姐,那“宋柠月”三字恍如天上的月亮,正挂在红榜上三分之一的位置。 榜上标有斩杀鬼怪数量与所携符咒剩余,做不得假,也算替她喊了句公道。 宋灵雪终于嘴角一扬,退出人群去到乱羽面前。 “来仙门两个月,净是旁人替我出头。”她笑着打趣道,“那些话听得多了,竟连我都要信了。” 乱羽心知她话里有话,也知这初来仙门的商家小姐忐忑是否有能力留下。 他并未答宋灵雪的疑惑,只垂眸道:“世人皆有难言隐……这话传了好些日子,倒是委屈了你。” 宋灵雪轻轻摇了摇头,又问:“流蔬阁一事过去几日,笙姑娘可好些了?” “从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叶少主揽下仙门诸事,她得空偷个闲罢了。”乱羽答得理所当然。 宋灵雪只觉得他怕是从未注意过提及洛笙时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无奈轻声一笑:“一直也没问你——南安枫庭的小主子分明是从来眼里都只有自己的,镜花水月的洛舒颜究竟又是何处特殊,值得你费尽心思讨人欢喜,值得你毫不犹豫冲进火海?” 乱羽不答,反问她一句:“那我也要问问桃花庄的宋姑娘——四年前龙凤宴会,那东陵来的唐书生究竟说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也要来一趟仙门?也要握剑去和别人拼招?” 宋灵雪微微一怔,低头赔笑。 乱羽这才接她的话:“她需要有什么特殊——不过是清泪洒别心牵挂。” “清泪洒别心牵挂……” 不过一个“情”字而已。 宋灵雪轻声重复一句,也答了他的问题:“若要探其究竟,也只一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乱羽四下打量一阵儿,忽的想起什么,又问一句:“今年送出去的洛字牌有两枚——你可知另一枚被何人拿在手上?” 宋灵雪眨了眨眼回忆一番,却也没找到相关的记忆,摇了摇头:“听闻能够送出洛字牌的只有掌门二徒——为何不问一问叶少主?” 乱羽闻言却眉间微蹙,又看她一眼,终究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轻轻一叹,话锋一转道:“今日放了红榜,明日便开始第六轮考核。这一试在山间回音谷,面对的是众多庞大的妖兽……你既有了洛字牌,还是别去的好。” 宋灵雪只轻轻摇了摇头:“即便到了考核那日不入谷中,这几日还是要进去瞧瞧的。” 乱羽也没再劝,抬手作揖告辞:“如今榜也张了,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 宋灵雪微微低头,抬手也行一个揖礼。 乱羽离开厉修园后一溜烟下了山,踩着斩浪一连逛了好几家铺子,终于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山腰的枫树旁。 他将东西收拾了摆在桌上,时不时调整一下位置,试图摆得更漂亮一些。 也不过很久,洛笙自小路石阶信步而下。 她一见这满满的一桌子,有些哭笑不得,打趣一句道:“少侠怎么每次见我都要拿上这么多东西?” 乱羽邀她落座,颇为幽怨地说一句:“还不是逢了节气才得机会见你?姑娘倒好意思说起我来了……” 洛笙垂眸回想一阵儿,发觉他此言不假。 近来她思及许多,少在风雨殿外露面。 至于乱羽,他本就是满湖云的师兄,又能镇得住师弟们,自然也有不少事需要他点头。 两人忙忙碌碌,也难得有机会见上一面。 洛笙看一眼满桌琳琅:“今日又是什么节气?人间又有什么习俗?” “寒露。” 乱羽伸手替她拆开一个个包装,也一个个同她介绍。 “这一盒里放的是芝麻酥、芝麻糕、芝麻烧饼、芝麻糊。他家芝麻是镇上一绝,盖子未揭都能闻着香来——这一路可馋了我许久。” “这螃蟹……也不知姑娘此前吃过没有。说是产自东边沿海,我路过时见着,也不知味道如何。店家说是一路拿冰块镇着才运到这边,张口闭口都是‘新鲜’。我曾去东陵玩过几日,尝过酒楼里的,觉得味道鲜美——他家的自然比不上那边的酒楼,待何时得了机会,我再带姑娘去东陵尝一尝。” “螃蟹是性寒之物,眼下到了九月中旬也不宜多吃。姑娘爱茶,这是山下的寒露茶,我瞧见了小贩摊上有,想着你该喜欢。” “还有这个……” 洛笙眼见桌上的东西一样样被他摆开,又见他满眼带着期待和忐忑,一时间只觉这人是真心要让她体会这节气烟火的。 “听闻寒露也有一习俗为赏枫。”她轻声道,“少侠怎的也不抬头看一眼?” 乱羽闻声抬眼。 只见满树红叶热情如火,在阳光下摇曳得耀眼。 “人言少侠家中有大片枫林。” 洛笙嘴角微扬:“不知明年寒露时能否有幸一观?” 乱羽猜不出她话里深意,也不敢确定她话里深意,只愣愣的看着眼前人。 我是真的想带你回家的…… 他在心里默念。 花落10·有口难言煞孤星 桃花庄那位宋小姐像极了她的母亲,不会逾越,却始终勇敢而热烈。 即便那人闭关不见,她也会在闲暇时望向后山。 仙门的后山有一处水月洞天,其中专为弟子闭关开辟了许多洞穴。 洞中设下了无形的结界,与外界隔绝。 听闻掌门洛亦尘就在这洞天的最深处,只是资质浅薄者易迷失中途。 平日里闭关者不过三五。 唐星翼正于其中一个石室中打坐,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那柄他从寒兵洞中取出的凶剑天煞正立在身侧。 黑色的烟雾缠绕着锋利的剑刃,渐渐地和少年周身散出的黑色融在一起。 书生手上聚起灵力,按掌将体内力量压下去一些。 终于,两方黑雾散去,静坐之人缓缓睁眼。 天煞表面沉寂,暗中却继续涌动。 作为剑穗挂在上面的那块小小的琥珀好像在一点一点安抚那不甚光明的力量。 不多时,那股力量渐渐平息。 书生仍是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见到那琥珀时,眼里的情绪从惊讶变作了隐忍。 “柠月……” 唐星翼其实很喜欢宋灵雪。 唐熙然其实很喜欢宋柠月。 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喜欢。 故事其实也发生得很早。 早到只有刘子诺是知情人。 十多年前的南安不比现在繁华。那时候李稻作为混混头子整天兴风作浪。 李稻本是跟着京都那边的大混混李麦过活儿,但那时候分明还是个无名小卒。只因在一次打家劫舍的活动中救了李麦,被送了这个名字。 李麦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李稻放在了心上。 他来南安后,不管是原有的还是新收的,所有小弟都只喊他“稻二哥”。 那时候唐星翼也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未攀高枝,未经风雨。 巷间细语欢笑,少年不识愁苦。 只是一朝变幻。 李麦被人打成重伤的消息传遍天下,几乎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他往日的那些弟兄们冷眼旁观,寻思着如何分了他的地盘。 只有南安这个小地方的李稻,收拾了全部家当,安顿好手下的弟兄们,自此北上带他寻医。 北方各城纷争四起,南安却异常安逸。 只是李稻一走,镇上的小孩子们算不得他手下兄弟,又苦于家境无法上学,日子过得好生没趣。 那时候的唐星翼,便是其中之一。 少年那时也是不出十岁的年纪,身形偏瘦也没有很高。 除去脸上五官,倒也算不得出众。 反倒是他身旁的那个嚼着冰糖葫芦的胖孩子更能引人注意。 “小翼哥,”胖孩子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问一句,“你说稻二哥会回来吗?” 两人这时候正在南安镇东小溪边的树下。 少年抛起手中的布沙包,又接住,好像并不在意:“不知道。他走得匆忙没说归期。” “我看镇上的长辈们好像都挺开心的,就差没放鞭炮庆祝了。”胖孩子咬下最后一个糖葫芦,“也许是不会回来了吧,连夫人都说再也不担心他杀出来劫货了。” 少年微微一愣:“大牛,你说的是真的?” “对啊,我爹听到夫人这么说的,夫人高兴了好一阵儿。”胖孩子把竹签一扔,“小翼哥,我先回去了。娘说夫人今天心情不错发了好多赏钱,她要带我去裁一件新衣裳,今天去把尺寸定下,等年关就做好了。” “嗯,你去吧。”少年微微低头,眼里的情绪好像是失落。 再看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夏天还没过去,但真的已经短了。 胖孩子走后,少年手里握紧,然后使足了力气把手里的沙包砸向不远的树干。 沙包沙沙声响,半滚着落到地上。 说实话,小伙伴的家境并不殷实,但他很羡慕。 听说他父亲唐远山致力于考取功名,承诺会让他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但一别多年,唐远山究竟有没有得偿所愿,又或是被世俗迷花了眼不肯回来。 不论是何缘由,唐星翼的记忆里都早没了父亲的样子。 街坊邻居们议论纷纷,母亲冷楚月的性子也渐渐变了。 她不再温柔不再知书达理,也不再注重自己的样子,任着头发乱了面色发黄,开始对着说闲话的人骂骂咧咧。 至于唐星翼…… 小少年当时想过。 或许他被母亲视为无法改嫁的累赘吧……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又或者那人会不会回来。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李稻一行人的恶作剧愈演愈烈。 他没想过今后成为李稻那样的人,但李稻一走,他对今后却有了些许迷茫。 或许是成为这镇子上的下一代混混,运气好还能混个混混头目。 又或许分得一亩三分地,在该出门闯荡的年纪被安排着娶妻生子。 然后过完平淡无趣的一生。 少年明明年纪不大,可想到未来,竟然还是下意识叹一口气。 抬脚要走,却忽的收回了步子。 仰脸侧头,深院高墙里传来琴声。 古木檀香,指尖流淌。 少年一时疑惑,待他回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上了树枝。 面前是一个大院子。 里面花草正茂盛,青石小路通向一处空地。 秋千上没有人,所以它静静地,也不摇一摇。 明明有石桌石凳,可里面弹琴的人却另外搬了椅凳。 那是个穿着樱粉色长裙的姑娘。 虽然还是个孩子,眉眼却能看得出大家闺秀的样子。 明明也不过和他近似的年纪,却能弹这么长的曲子。 唐星翼不懂音律,只是觉得怪好听的。 好听到他突然不甘于平凡,想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好听到往后的每一天,他可以早早坐在树上等着那个弹琴的女孩子出现。 后来,直到他听了很久,熟悉到能把曲子记下来。 再后来,直到他身份渐高,再听到别人弹奏时一问,才知道这首曲子叫《平沙落雁》。 借大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 也是后来,直到那个弹琴的小姑娘换了曲子,他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离开。 再后来,直到胖孩子刘子诺发现树上的他,他才从小伙伴口中得知,那个弹得一手好琴、喜着樱粉长裙的女孩,她名宋柠月。 那小姑娘眉眼秀气,目若明珠,一颦一笑都是大户人家该有的样子。 也渐渐勾勒出他心里的影子。 即便过了好些年,直到桃花庄大办龙凤宴,他得知那小姑娘早改了名字,再见时也只觉得——久别重逢,她竟出落得更漂亮了。 记忆在这里停住。 寒兵洞里,唐少爷额间黑色的纹理若隐若现。 他皱了皱眉,凑上手臂在天煞剑刃上划过。 凶剑嗜血。 一片鲜红终于满足天煞的贪婪。 唐星翼再一次闭上了眼,克制着体内即将发狂的邪气。 他每年出关一身伤,其实罪魁祸首一直都是他自己。 哪怕后来跟着返乡的父亲去了东陵,哪怕读书写字长成别人口中的翩翩公子,哪怕家世门第再无半点门不当户不对…… 哪怕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心念宋灵雪…… 都因为夜雨迷乱了方向,因为误触了不该触碰的东西,他的情绪和不甘,甚至他也拥有的、只对一个人才展现的私心,就都只能藏于心里。 岁岁又年年。 可惜,他们之间缘太浅。 可惜,变故来得那样快。 快到还来不及相识就被迫分别。 浅到经年重逢,所有的感情都成了难言。 唐星翼轻轻一叹。 当年深院琴音,拨乱君心。 那日龙凤宴上湖面泛起的涟漪,又何尝不是泛在他心里。 若是他能与体内的不明力量分离…… 他便不做官家的公子,也不做仙门的修士。 不去遵守家中与师门的条条框框,去天地间寻一个真实的自己。 寻那个能够过上想要的生活的唐星翼。 而不是天下人眼中的公子熙然。 叶凋1·隐洛城世外桃源 九月十三,更深露重。 洛笙站在风雨殿院里的树下,听着秋风阵阵,听着银杏沙沙。 她那师兄近来像是被什么棘手的事件绊住了,已有几日不曾回过院里。 否则这时候也不会有客人敢明目张胆来风雨殿叩门。 洛笙转身抬眼,看清了是个少年人。 来人着一身灰色长袍,面相带着几分稚嫩,却绷紧着一张嘴。 独独一双狐狸眼暗藏力量。 “小狐妖?多年不见,你竟幻得出人样了。”洛笙并未移步,只是远远看他一眼,“许燚哥让你来的?” “是……”来人抬手抱拳,补上一句,“半年前回音谷妖王被斩杀于湖中,主子曾应下要派新王来护。” “你便是他允给回音谷的新王?”洛笙颇觉意外,“回音谷中多是妖界叛逃的囚徒,你才几年道行?镇得住?” “还请姑娘放心。”小狐妖低着头,“言华跟随主子多年,主子既派言华来此,自是信言华能力。” 洛笙垂眸没再多问,只说:“明日仙门弟子考核第六轮,地点正在回音谷——言华,你来得不是时候。” 这小狐妖道行尚浅,若是被仙门子弟伤着了…… 言华却执意抬手作揖:“姑娘,主子说——回音谷中不止有叛逃大妖,还有无辜小妖。若是言华不来,此番考核……它们怕是要遭难。” 洛笙心知他是要尽力护住谷中小妖,轻轻点点头任他去。 言华又微微抬眼:“姑娘……主子有话带给姑娘……” 落叶被风吹起打了个滚,好像晚风也变了调。 眼见着九月中旬过半,镜花水月入门弟子考核终于也安排到了最后一轮。 原本初秋七月时登门者数千,如今也不过剩下百余。 宋灵雪目送着一个个同她一起迈进山门的弟子随着师兄师姐们进了回音谷,却怎么也等不到兄长陪同。 谷中妖兽要比刹幽林鬼怪危险得多,眼下的她手上更无符咒,并没有能够独自应付的能力。 她四下张望一阵儿,打算回去看看情况,却瞥见同屋的杨依依独自进了深谷。 宋灵雪意料之外,转念一想却觉得此人该有独自练习的本事,于是也没声张,只悄悄往山上走。 而与此同时,她怎么也等不来的兄长临时被邀去了仙门的正殿。 第六轮考核轮到那西侯小世子管着,余下几位尚在仙门且得闲暇的少侠们均被笙姑娘请来了正殿。 “今日邀各位来此,是想请各位帮在下一个忙。” 洛笙舒出一口长气:“各位于如今的仙门而言也算得身居高位,在下便直说了——几位长老赴洛城参加登云梯再会,如今却一个个失了音讯……师兄昨日得了封不知何处递来的请柬,也是匆匆下了山……” 若不是许燚差言华送来消息,她只怕还不知叶添已经离山…… 洛笙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四位少侠,郑重行一个揖礼:“登云梯一事颇为蹊跷,在下欲前往洛城寻些消息。所去不过一旬,镜花水月……就托付给几位了。” 她自知事出突然,无奈没有更好的主意。 虽只是三言两语,可这揖礼行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比传个幻蝶要有诚意得多。 宋翎风闻言微微一愣。 孙慕清眨巴眨巴眼睛。 倒是张小将军,看着冷面,却第一个抬手扶了她的礼。 不等洛笙再说什么客套话,一旁沉思许久的乱羽却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 “我同你一起去。” 齐少侠抬眼时冷不防瞧见眉眼犀利的张小将军,下意识给自己寻了个理由。 “齐大侠去一趟登云梯回家时负了伤,我倒要看看他是在何人手里吃了亏。” 张知澍看破不说破,后退了半步空出一个礼貌的距离。 宋翎风看一眼乱羽,又看看张知澍和孙慕清,最后朝洛笙作揖:“既如此,仙门近几日的事务还得分一分——笙姑娘,告辞。” 孙慕清也跟着行一个揖礼。 张知澍微微一低头,抬手也告了辞。 乱羽目送着他们出门,又见那厚重的大门重新合上,终于拉过洛笙到一面方桌前。 他拂袖变出一张纸来,摊在方桌上。 洛笙垂眼一看,发觉上面誊抄了一份前几日刹幽林考核的红榜。 榜首的名字以朱笔圈上一个圈。 “杨依依?” 洛笙心下疑惑,又抬眼去看乱羽。 乱羽盯着那朱笔圈出的名字:“此人……姑娘可识得?” “一面之缘。”洛笙应一句,又问,“少侠认得她?” “并不相识。”乱羽蹙着眉轻轻摇头,“我总觉此人有异,却说不出何处有异……” “无妨。” 洛笙抬手将那字折几折,递还给他:“眼下登云梯一事更为紧要。” 乱羽理不出头绪,只点了点头。 洛城地处群山之中,算起来距镜花水月路程并不很远。 它虽有“城”之名,却从未被算作是与北州、东陵、南安、西窑齐名的大城。 若是没有外界纷杂的干扰,这里倒是更像一处世外的桃源。 远处水田早收完稻,余下烟雾朦胧溢出山间。 眼前街道繁忙,往来白丁。 洛城占地很广,算不上富贵繁华,但其中安逸好像能勾住心神,叫人待过一日便不愿离开。 乱羽四下里看看,面上难得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总听闻洛城位高,还以为它该是京都那般,却不料比仙门还要亲近山野。” 洛笙垂眸轻笑不语。 眼下她并未戴那顶惹眼的斗笠,只一袭白衣,发上束一支木簪。 而乱羽此时着一身墨色劲装,绑一个高马尾,比束发更多几分江湖气。 两人走了没有很远的路,一只金色幻蝶扑闪着翅膀翩翩而来。 乱羽抬手接住,听得几句友人的传讯,嘴角一扬。 “走吧!初冬在客栈等了多时了。” 桃源中的客栈像是藏在山林之中,壁上爬满了尚未枯黄的地锦。 客栈里三三两两坐着外乡的游客,杯里也都是醇香的甜酒。 洛笙跟着乱羽去往楼上,进了那挂牌“碎云”的雅间。 范初冬早坐在桌前,抬手倒了两杯茶,推过去邀他二人坐下。 乱羽打趣一句:“不过一候不见,你竟脚程这样快。” 范初冬不理,转头看向洛笙:“离山几日,仙门近来可好?” 洛笙冷不防被抛一句问候,还未回神,又听一旁乱羽接了话。 “不就是想问你的尹管事吗?何必拐着弯?把我家仙子都吓着了……”乱羽撇撇嘴,“都好都好。仙门也好,尹管事也好……” “问你了吗?这副不要钱的样……”范初冬无奈白他一眼。 乱羽轻声一笑:“彼此彼此。” 洛笙这下反应过来,低声笑笑,终于应了范初冬的话:“尹管事尚安。仙门一切如常,只是暗中如何暂不明了,不知范少侠探得了什么消息?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 范初冬摇了摇头:“登云梯邀请的不止仙门长老,还有如今天下大帮大派的前辈,多是当年登云梯的旧人……如今一出大事,各势力纷纷群集于此,街边保不齐是别家探子,再问不出什么了……” 洛笙眸子一垂:“范少侠可曾探得什么消息?” “不才……”范初冬轻轻一叹,“登云梯一事过后,聚于洛城的外人太多了。消息纷杂,真假难辨,我只知当时有两位不惑之年的修士曾赶来解围……” 他说着看向乱羽。 “据说……有南安枫庭的齐前辈。” 乱羽闻言意料之外:“他竟真是来解围的?” 范初冬又道:“还有一位……听闻是当年登云梯第六阶,销声匿迹许久了的……” “江迟,江钓川。” 叶凋2·旧事揭众星捧月 江迟,江钓川。 洛笙有许久不曾听闻这个名字了。 暑期时她曾在西窑郊外远远看过一眼,却不料今日又能耳闻些消息。 乱羽思及暑期在西窑的经历,下意识看一眼洛笙,又问范初冬道:“江前辈隐世多年,如何此番来了洛城?” 范初冬思考片刻,终于决定不隐瞒所知消息:“他是来寻齐前辈的。” 乱羽一愣:“为何?” 江钓川,齐酌希…… 此二人虽为登云梯之会旧友,可二十年过去也不曾见有什么往来,江前辈怎会无故跑来洛城寻齐大侠? 洛笙一眨眼,也思索不出缘由。 “此事本该是你自己回家去问的……”范初冬看一眼乱羽,无奈道,“听闻江前辈有一女儿,多年前与家人失散。他苦寻多年无果,本以为早不在人世,却在前些日子得了消息。” 洛笙闻言整个人一怔。 暑期时她在西窑城郊小院的栅栏上挂了个小香袋,过去这样久都没有音讯,还以为…… “他在找我……” 洛笙下意识轻声喃喃。 “他竟一直在找我……” “江前辈人呢?”乱羽忙问,“他不是来了洛城吗?眼下又在哪里?” 范初冬自那句“他在找我”便有些愣神,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又被他一问,一时间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 洛笙回了神,抬手拦下乱羽,轻轻一叹:“原以为他当我是累赘……既然这些年寻过,我总是要去见一见的。既是要见一见,也不在这一时了。” 范初冬松下一口气,终于将事情理清楚:“原来笙姑娘便是江前辈要寻的女儿。” 他说着又看看乱羽:“还以为你们二人如何这样熟络,原来早便认识了。” 此言一出,听者两人均是意料之外。 乱羽不解:“你这说的又是哪里话?” 范初冬这下又是一头雾水,再看洛笙也是一样的神情,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垂眸瞟一眼乱羽,道:“这本算你枫庭私事……我不过一外人,恐无身份坦言……” 乱羽闻言眉间一蹙。 登云梯一事尚未查清,他可不愿眼下这个节骨眼回枫庭去问齐大侠。 “当我聘你查的案。” 乱羽伸手掏出来一个白花花的银锭,利落爽快推到范初冬手边:“什么枫庭私事?说来与我听听?” 范初冬又看一眼白衣笙姑娘。 还未等洛笙反应,却见乱羽又推过去一锭银子。 “不是这个理!”范初冬一个白眼,将两锭银子都推回去,又看向洛笙道,“笙姑娘,此事也需你点头才好。” 洛笙垂眸:“范少侠但说无妨。” 范初冬于是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约莫上月下旬,江前辈云游归家时瞧见门外挂着个素色香袋,心中猜测是什么信物,只是无奈离家四月有余,线索皆断……” “听闻当年出事是在南安附近,江前辈曾找齐前辈探听女儿下落,无奈齐前辈并不知晓。后来齐前辈终于得了消息,江前辈却早避世隐居……” 洛笙自他三言两语间理清了事件经过。 十多年前事发突然,她在死亡谷中与妖兽为伍,不觉黄历撕过三月。 那三月里,枫庭的齐览派人找她,归家的江迟也在找她。 在他们看来,那样小的孩子一连三月都没有音讯,恐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的她并未涉世多深,只觉得突生变故该谋另一条出路。 不料还有人,无亲无故又无缘,还会将她放在心上…… 南安枫庭那位齐大侠得知消息时,她已是镜花水月洛亦尘门下弟子了。 范初冬继续道:“据说当年整个南安甚至附近小城都知晓枫庭丢了个孩子……闻者也都以为江前辈只是念在昔日情分帮着找一找。故而,之后那孩子找到的消息并未穿到江前辈耳中。” “听闻他二人于登云梯之会相识,少年意气,相谈甚欢。”范初冬说着又看一看沉默着的两人,“这也是为何——我以为你们二人也识于微时。” 乱羽看一眼洛笙,坐正了身子又问范初冬:“进屋起便只顾着登云梯的案子……你的旧案查得怎样?” “烫手山芋,谈何容易?”范初冬轻声一叹,再一次看向洛笙,“笙姑娘,往事蒙尘多年,如今真相明了,不妨去见一见江前辈?” 洛笙本欲做个听众,意外他冷不防提的建议,终于问一句:“听闻齐前辈归家时负了伤……我爹……他还好吗?” 范初冬似乎很是为难,小心翼翼试探道:“若是他如今伤得很重,却身处一个与仙门素来不睦之处……你会去见吗?” 洛笙眸子一动。 乱羽先一步反应过来:“江前辈在怀柟铺?” 得了范初冬一个点头,洛笙似乎松下一口气。 “原打算他在什么龙潭虎穴我也去救,不料竟是在怀柟铺。”她起身朝范初冬行一个揖礼,“如今洛城聚集各仙家,恐查不到我要的登云梯真相,不若去怀柟铺问一问参与者……多谢范少侠将这些告知,洛舒颜便先告辞了。” 乱羽闻言也起了身。 范初冬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衣摆:“怎么?你也要走?我在这地方与那些门派世家虚与委蛇,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枫庭的小主子可以分担,你竟也要走?” 乱羽一掌拍开他的手,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我家仙子要走!我不陪着还陪你不成?小心回了山尹管事笑话你。” “走吧走吧!”范初冬白他一眼,摆摆手嫌弃道,“瞧你那不要钱的样……” 洛笙无奈,又给范初冬赔了个不是,这才拉着乱羽出了雅间往楼下去。 楼梯尚未走到底,堂中却有一宾客匆匆迎了上来,停在洛笙面前几步远的位置抬手作一个揖礼。 乱羽心中一时警铃大作,蹙着眉将人打量一番。 来人年纪不大,一身橘黄色明媚亮眼,笑得比桌上摆的花都灿烂。 洛笙并未认出此人身份,一时间不知这下楼的步子该不该迈。 “姑娘。” 那橘色的花儿开了口:“在下裴叙,字照熄——曾与姑娘有过一战之缘——姑娘可还记得?” “裴照熄……”洛笙垂眸思索一番,并未寻得什么相关的记忆,“阁下可是认错了人?” 乱羽听了名字便知——此人正是年初时孙慕清转述的故事里那断了燕翅双刀的落日谷弟子。 他正腹诽着什么人也敢来招惹他的仙子,冷不防听闻仙子一句“错认”,一时间心里畅快不少,没忍住大笑起来。 洛笙听他一笑也知此人当并未说谎,无奈话已出口,只觉窘迫非常,伸手拉了拉乱羽的衣摆,小声问一句:“什么人啊这是?” 乱羽闻言笑得更欢。 倒是裴叙面色不大好看。 “喂!笙姑娘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无妨,可你又是哪根葱?谁准你这样取笑我的!” 他说着还想伸手拉过洛笙:“姑娘,姑娘可是来住店的?这客栈多是我落日谷中人,今日一早便住满了,可需我给姑娘腾出一间?” 洛笙诧异他变脸这样快,眼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求助于身后的齐少侠。 乱羽终于敛声,一挑眉变了神色,抬手摁住裴叙的手。 “在下姓齐名羽字念恩,师承镜花水月满湖云——怎么?准是不准?” 裴叙愣了愣,终于想起来眼前的是何人。 他抬眼打量一番乱羽,道:“我当是谁这样神气,原来是你——乱羽!纵使你是南安枫庭的小主子,在镜花水月也不过一寻常弟子,我问的是笙姑娘——哪里用得着你管?” 洛笙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面不改色等着齐少侠如何应付。 却不料这齐少侠把脸一扬。 “这可是我家仙子!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叶凋3·越汪洋海上有山 乱羽这话把裴叙一惊。 就连洛笙也险些被他呛一下。 “不对啊——” 裴叙转念一想,回过味来:“半年前我去镜花水月,上擂台那日你根本没有现身,天底下也从未传出枫庭要办喜事的消息……乱羽,你该不是唬我的吧?” 乱羽闻言很是不屑地白他一眼:“你在天底下有什么名声?我南安枫庭何时需要请你了?这事可是连如今的南侯爷都知晓的,不信你去京都问他?” 裴叙见他神色不像说谎,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几次欲言又止。 洛笙哭笑不得,轻声训乱羽一句:“口无遮拦。” 裴叙听见这一句眼前一亮,一张嘴又要同笙姑娘求证。 “裴少侠——”乱羽抢先一步提醒他一句,“‘口无遮拦’和‘满口胡言’可是两个意思。” 裴叙还要再说什么,有一人却听得他们这儿的动静过来了。 “方才听裴叙说瞧见了故人要来打声招呼,原来是第一仙门的二位。” 这回过来的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稍长,面相上看着也要沉稳些。 他朝着两人作了个揖:“笙姑娘,齐少侠,好久不见。” 乱羽认出此人也曾代表落日谷递帖镜花水月,却实在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于是撇撇嘴胡乱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倒是洛笙垂眸作揖:“裴公子,别来无恙。” 此人名为裴颂意,出身裴氏旁支,自小被送到主家历练。裴颂意虽资质平平却处事圆滑,这些年在落日谷挣得不少威望。 若是将来老谷主指了裴叙当家,傻小子保不齐会变成裴颂意的傀儡。 这些,都是半年前叶添得知落日谷在擂台上闹事后说与洛笙听的。 一旁的裴叙不知其中因果,只见笙姑娘不认得自己却对师兄客客气气,神情颇为受伤,却又说不得什么。 裴颂意笑脸盈盈:“二位想必也是为了登云梯一事才来的洛城吧?可需落日谷帮衬一二?” 洛笙嘴角微扬正要礼貌婉拒,却听乱羽又开了口。 “登云梯一事说来与我二人无甚瓜葛,楼上住在‘碎云’雅间的那位才是为此而来。听闻这客栈里住的多是落日谷弟子,裴公子可别忘了管好手下的人,免得冲撞了人——” 他说着微微倾身,朝裴颂意友好一笑:“那梁子可不只是和我仙门结下了。” 他虽所言仙门,却并未表明是哪个仙门。 但无论是如今一家独大的天下第一仙门镜花水月,还是曾经风光无限的仙家大户南安枫庭,都足够落日谷喝一壶的了。 裴颂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应下:“齐少侠放心,只要我在洛城一日,那位客人在本店的一应开销,当我落日谷送礼了。” 乱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拉着洛笙往外面走。 裴颂意双手抱臂轻声一笑:“这南安枫庭的小主子倒是有趣得很。” 一旁裴叙眨巴眨巴眼,闷闷问一句:“师兄,要有多大的名声才能同他相比啊?” 裴颂意不知他所问何人,只好一个一个分析:“若是镜花水月洛舒颜——今后你做了家主,将落日谷发扬壮大,自然是能与她相提的!可若是南安枫庭齐念恩……” 裴叙有些意外,第一反应却是不服:“他怎么了?不就是镜花水月满湖云弟子吗?半年前我见他整日都瞌睡来着,又是哪里神气?” “你年纪小哪里知道?”裴颂意摇了摇头,“当年我初涉江湖时,整整三年,只要这枫庭的小主子在山下,小辈里听的可都是他一人的威风……” 言及于此,他又感慨一句:“只是后来莫名没了音讯,再后来传的便都是叶饮溪……素未谋面时还以为他要比叶添长上几岁,却不料竟是个才及冠的小娃娃……” 裴叙听得一头雾水,只失落自己眼下连受邀去南安枫庭观礼也没有机会。 离开了客栈的齐少侠可不知有人背地里会给他这样高的评价。 他此时正抱了一堆小物件哄人高兴。 “姑娘瞧瞧这面人!” “糖葫芦呢?糖葫芦!” “是我口无遮拦了,可糖葫芦总没错……” “这面具姑娘该喜欢……” 洛笙一律不作理会,步子不疾不徐,堪堪保持在他前面两步远。 乱羽手里一件件试过了都没用,这便一件件又收进乾坤袋里。 他快步上前拦下洛笙,低着头委屈道:“原来姑娘一直以来的好言好语都是哄我玩的……” “我……”洛笙一时语塞,很快又反应过来,反问他一句,“我听闻人间嫁娶需三书六聘,眼下我手中并无聘书,如何成了你未过门的妻?” 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倒有几分板正严肃。 最后落在一个“妻”字,听得乱羽愣了愣,再只觉得全身气血都不安分起来。 只差聘书…… 一句话说得他心花怒放,站也站不安稳,好像脚下踩着的是刀山火海一般,恨不得即刻御剑飞回到南安家中,摁也要摁着齐大侠将礼数备好。 洛笙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话,竟难得自心底生出几分羞来。 为掩饰泛红的耳尖,也为阻止这一点红迅速蔓延,她抬手一掌拍在乱羽肩上,将人推远了几步。 “你别跟我去了!” 乱羽头一回见仙子羞恼,看着洛笙的背影笑得痛快,无奈喜上眉梢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于是急急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尽力平复了心绪,这才小跑着追上去。 阳光明媚,透过树影撒在石子小路上。 白衣仙子风姿绰约,墨装少侠步子轻快。 山间秋风送爽,远处田野已歇。 越江山千里,自深林,过平原,再隔沧海,一座岛屿突兀现自汪洋。 岛屿不大,一座不知是死是睡的火山占了大片地方。 其间浓烟滚滚,却不带火焰该有的温度。倒像是什么力量聚集一处,将路过的风也要揉搓撕裂。 火山口往下并不见岩浆滚滚,反有一条通往内部的小路。 沿着这小路进入深处,只见岩浆上仿佛铺着一层膜布样的地衣,这便是山内的地面。 山壁上燃着几炬幽蓝的鬼火,照映出地上一道巨大的诡异阵法。 阵法中央摆上一套枯木制成的四方桌凳,有一白衣年轻人正坐在那儿执子下棋。 鬼火壁灯闪了闪,带动地上阵法亮了亮。 阴影中走出一个戴着银面的黑衣人。 叶添落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偏头看向来人:“大人打算关我到几时?” 银面人移步,踩着地上干涸许久的血阵到了枯木桌前。 “将死之局。”他垂眸瞟一眼棋局,又看向叶添,“你们凡人便是喜欢做这样无用的事。” 叶添思索片刻,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笥中,起了身:“大人位高权重手握生死,体会不到我们凡人孤注一掷的魄力。” 银面人闻言并未惊讶,只瞟他一眼,轻声一笑:“沈一墨竟连这都告诉了你。” 所指意在身份。 黑衣银面遮住的是鬼界的神明,是鬼界的少帝。 或许是因为神明凌驾于人间的威压,叶添在这一眼里瞧出他视万物苍生皆为蝼蚁。 一时间,这位在人间算得翘楚的叶少主竟不由得自心底生出几分胆怯。 罗刹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不屑,也不理会他还有什么话说,径自往阵法外走。 叶添下意识追上去,却在阵法边缘被一道结界打了回来。 血色的结界带有触人筋骨的力道,一瞬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叶饮溪也才及冠没有几年,心气正高,利落起身就要再追上去。 “与其与本座较劲——” 罗刹出言止住他步子,终于偏头,嘴角带上了没有温度的笑意。 “不如省下力气留着收尸用。” 叶凋4·乘风起闭口不提 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反而令叶添暗生寒意。 前几日一封要挟的书信递至镜花水月,他原以为又是暗夜冢想重新招揽拉他入伙。 来时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带一个暗夜令回去,却不料话没说几句便被一血色阵法囚困于此…… 罗刹走后,他也曾试过这阵法虚实。 无奈灵力破不得结界一丝一毫。 叶添甚至召来了疾龙宝剑,想以自己的血破坏地上的血阵,却仍以失败告终。 罗刹若是想除他,犯不着大张旗鼓请君入瓮。 叶添盯着桌上将死的棋局出神。 暗夜冢究竟意欲何为…… 方才那句“收尸”……又是什么意思? 他仰脸看着头顶结界外盘旋着的海鸟,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只盼舒颜能得些消息才好…… 海鸟或许也被滚滚浓烟呛住,振翅逃离了这片阴暗之地,一路向西去寻找青山绿水。 洛笙站在山脚,望着满山枫叶红透,似乎此时才开始犹豫要不要迈上这条小路。 “这叶子红得真是漂亮,只是比上我家的还是差些——” 乱羽两手枕在脑后,走到她身侧停了步:“姑娘打算何时随我去南安瞧瞧?” 洛笙只余光看他一眼,不作理会。 乱羽见状便知晓,即使自己再如何高兴,这样的玩笑话也需暂止步于此,于是放下胳膊收了笑脸。 “怀柟铺与仙门并无很深仇怨,这些年也不过互不来往罢了。” 他像是随口一说,实则意在安抚洛笙情绪。 怀柟铺与仙门并无很深恩怨。 一来,怀柟铺不会因他二人师承仙门而拒客门外。 二来,洛舒颜也不必因来了药山而觉得有辱仙门。 这山其实不大,两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便瞧见一座小巧的殿宇立在眼前。 殿宇算不上气势恢宏,牌匾上“怀柟铺”三字也已陈旧。 厅里坐了个须发皆已白花的老者,老者此时正捧着卷医书在看。 似乎是上了年纪不忍风寒,虽未入冬,他也比旁人穿得厚实一些。 听闻渐近的脚步声,祁秋蝉放下医书,抬眼往外看。 洛笙止步于门槛外几步远,抬手作揖:“祁老前辈,多有打扰。” 乱羽也跟着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揖礼。 祁秋蝉见这两位年轻人均是生面孔,思索一番还是起身来迎:“二位小友见着不像伤患,来我怀柟铺有何要紧事?” 洛笙眸子一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最为妥当。 乱羽一笑,上前几步:“晚辈愚钝,不知祁老前辈认为什么样的事才算要紧事?” 祁秋蝉意料之外,仍笑脸盈盈道:“一刻也耽误不得的要紧事——自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乱羽佯装思考一番,为难道:“如此——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祁秋蝉闻言眉间一蹙,轻哼一声:“胡闹!你当我怀柟铺是什么地方?任你来玩的?” 洛笙见老药师似要发怒,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弯弯腰再行一个揖礼:“祁老前辈,不知山上可有位自洛城来的伤者?” 祁秋蝉这下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你是——” 洛笙长相与今生的父母相似较少,说一句借了个身份回到人间也不为过。 何况江迟并非她生父,祁秋蝉认不出倒也寻常。 她思及于此,抬手作揖,正要告知身份,却听身后一道清丽女声。 “哥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妙龄女子抱着只圆滚滚的黑猫轻步而来。 来人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只是个子稍小一些,身着一袭绿色小衫,发绑成两支小辫,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乱羽认出来人:“思静?” 洛笙微微一愣。 齐思静抱着踏雪朝几人欠身行礼,向祁秋蝉介绍:“师父,这是我哥哥。” 祁秋蝉看向这方才胡闹的年轻人,白一眼道:“白瞎了比怀惋年长的这几岁。” 乱羽只当他这话飘过耳边吹走了,抬手作揖:“晚辈乱羽,给前辈赔个不是。” 祁秋蝉又看向洛笙:“这位姑娘又是何人?” 洛笙收回落在齐思静身上的视线,垂眸抬手:“晚辈洛笙,此番拜访怀柟铺……是为寻我父。” 祁秋蝉想起她方才问的那位病人,一时神情严肃几分:“你就是那个孩子!” 一旁齐思静也想明白什么,手里顺着毛的动作重了一下。那踏雪挣着跑下来地,一溜烟又不见了。 祁秋蝉轻声一叹:“也罢……你要寻的人尚在昏迷,随我进厅里坐坐吧——怀惋,给客人备茶。” 齐思静应声离开,余下几人在正厅里坐下。 “前些日子小迟同我说——失散多年的孩子尚在人世,便急匆匆赶去南安要问问情况。”祁秋蝉说着看向乱羽,“问的就是你父亲齐览。” 乱羽垂眸:“略有耳闻——只是我家齐大侠那时并不在南安。” 祁秋蝉闻言又是一叹:“他若是在南安,小迟便不必赶去洛城,也不会受那样重的伤……” 洛笙眉间一蹙:“前辈,我爹他……眼下伤势如何?” “幸而那臭小子还记得有我这个老骨头!”祁秋蝉冷哼一声,“也亏得齐览记得来我怀柟铺的路,否则……晚了一炷香都难救。” 洛笙闻言心知江迟眼下并无大碍,终于松下一口气。 齐思静此时备好了茶水,一杯一杯端放在几人手边,又自己寻了个位置坐。 乱羽又问:“那洛城究竟有什么?怎能把江前辈伤得这样重?” 祁秋蝉摇了摇头:“你父亲说是——为破一阵法而受的反噬……据说当时合力破阵的不止他们二人,只是几人受伤各不相同……小迟将他推开护了一护,因而伤得重些。” 乱羽轻声自语:“难怪家中消息是齐大侠受了轻伤……” 洛笙抬眼:“前辈医术高明,可知我爹何时能够醒来?他为寻我消息才奔赴洛城,我既来了,自是要见一见的。” “浑浑噩噩躺了也有好些日子……这几日该是能醒了。”祁秋蝉思考片刻,试探一句,“你可是另有要事急着离开?” 洛笙不知祁药师是否知晓她师从何人,一时间却觉不该提镜花水月名号,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父女分别十余载,不免有些生疏……既是还有几日才醒,做女儿的也该照料父亲……前辈能否准许晚辈亲力亲为?” 祁秋蝉似乎也未多想,松了口道:“感念你一片孝心。这些日子都是我那徒儿怀惜和怀惋一同照料着,也好转了不少。你既要去便叫怀惋陪着,她也学了半年的医,又同这少年人相识,你们二人也好照应着。” 洛笙起身作揖:“多谢前辈。” 齐思静听了客人应允,这便也起了身:“弟子领命——师父,那徒儿眼下便去将师姐换回来?” 祁秋蝉点点头:“知会她一声——替两位客人收拾了客房出来。别像上次一样偷懒将你大师姐的屋子让了出去。” “是——”齐思静视线移向洛笙,“姑娘随我去后山吧?” 洛笙微微低头:“有劳。” 两人走后,厅里只剩齐少侠与祁药师相对而坐,一时间沉默起来。 祁秋蝉看一眼乱羽:“你真是比你爹还要讨人厌。” 乱羽一笑:“多谢前辈夸奖——我竟不知齐大侠也能被人厌烦的。” 祁秋蝉一个白眼:“若不是他,小迟怎会受这样重的伤?” “不错,怪他。前辈不该恶其余胥的。”乱羽点点头表示赞同,又话锋一转,“前辈方才明明有话要说,为何最终闭口不提?” 祁秋蝉捧茶品一口,嘴硬道:“我不知你话中何意。” 乱羽嘴角一扬。 “前辈分明知晓——我二人,其实自镜花水月来。” 叶凋5·问真相初生牛犊 怀柟铺与镜花水月的不同在于——此山势低且偏小,石阶不过百余。因而仙门殿宇皆建于山腰,而药山建筑则多在山顶。 洛笙随着齐思静沿林间小路去往后山,却发觉身旁的人总好奇似的朝她看一眼。 她本不是会在意旁人眼光的,可…… 眼前这位是乱羽的妹妹。 于是洛笙也明目张胆地看回去:“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齐思静这下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摇了摇头:“抱歉……只是早闻姑娘芳名,今日终于得见……” 她说着声音渐小,也不敢再抬头看人,只盯着脚下的泥土路。 洛笙见她低了头沉默,自觉无话再搭,也闭口不言。 只是方才,她这样近距离地看眼前人面相时,有一瞬间觉得莫名熟悉。 可齐思静样貌与乱羽没有半点相似,这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撇开样貌不论,单单个性上看,眼前人和乱羽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 若说枫庭的小主子是狼,对谁都张牙舞爪不看情面,那眼前这位则更像是只小羊羔。 小羊羔初来乍到好奇万物,却又怯生生不敢再多打量。 镜花水月洛舒颜素来打交道的都是颇有城府之辈,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角儿,难得生出些无措来。 更何况…… 眼前人是乱羽的妹妹。 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齐思静的身份已然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洛笙一时觉得郁闷极了,也低下头只看着面前蜿蜒的小路。 与别处不同,怀柟铺的后山有一座古老的庙宇。 两人走过小院,又迈过门槛,抬眼只见一座巨大的石像供奉于案桌之上。 石像年岁已久,虽看得出常有人擦拭清扫,却仍隐隐见得裂纹。 依稀辨认得出这位神明为女身。 洛笙抬头看着那石像的面庞,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耳边是齐思静的介绍:“这里原是座神女庙,供奉的是掌姻缘的仙界主子。只是听闻仙尊失灵了好些年了……别处的庙宇早便荒废,但怀柟铺这个被师父改了改,用帘子隔成许多间,平日里山上来了病患便安置在这儿。” 洛笙只盯着那石像模糊的面部出神。 怪不得。 是仙尊啊…… 一千年前仙尊牺牲时,她这仙界的遗孤尚在襁褓,对于母亲的样貌早没有半点印象。 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遇见。 这也算……重逢了吧? 良久,洛笙终于移开视线,轻声一句像是自语。 “若是她知晓能够这样救回生灵性命,该是高兴的吧……” 齐思静不明白她话里意思,引着人绕过供桌往后面去。 石像之后有一片尚为干净的空地。 如齐思静所言,其间引了细绳挂上布匹,将不大的地方分成了若干个病床。 简单,却也足够能用。 一股草药味绕过布匹往外飘散,耳边传来轻微的水液沸腾的声响。 齐思静吸吸鼻子闻了闻,顺着草药味找到了窗边。 洛笙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瞧见大开的窗前摆了几个煎药熬药的火炉。 其中有一个正烧着火。 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小凳上,一下一下给炉子扇着风。 “师姐!”齐思静喊那人一声,“师父派我来替你。” 洛微云抬头看她一眼,冷不防瞧见师妹身后还跟着一个,手中的扇子顿了一顿。 她警惕地打量一番那位白衣的客人:“怀惋,这是……” “是来山上的客人,来寻那位尚在昏迷的病人。”齐思静拿了布盖在药罐上,捏了盖了看一眼里面,“师姐,这药煎足时辰了。” 洛微云又看一眼白衣客人,握了布将药罐抬起放在一旁早熄了的炉上晾着,放了蒲扇,又看向齐思静:“跟我过来。” 洛笙知晓她们二人是要说些外人听不得的悄悄话,也知趣没有跟上。 她盖了布将药罐盖子一提,凑近闻了闻。 多是些补气血的药材。 并无不妥,洛笙舒下一口气,握着药罐的柄将汤药倒进碗里。 刚避开她去庙外的两人终于将脚步停在树下。 “她说来寻你便放她来?我瞧她年纪该是比那病人差了一辈,若说是父女,怎的面相上没有半点相似?”洛微云看一眼庙里的方向,“咱们怀柟铺虽是医家,可江湖上的事就怕万一,凡事需得小心才是。” “我记住了……”齐思静低了低头,小声为自己辩解,“可这位姑娘是我哥哥带来的人,师父允了我才带来的……且她同师姐一个姓氏,我原以为师姐当认得的……” 洛微云闻言眉间一蹙:“她也姓洛?你可听得叫什么名字?” “洛笙。”齐思静道,“我听她自称洛笙,还想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师姐可曾听过?” “洛舒颜?她竟是镜花水月的洛舒颜!”洛微云一时神色大变,又忽的抓住什么细节,“你方才说一同来的还有你哥哥……怀惋,你哥哥又是什么人?” 齐思静眨眨眼:“他名齐羽,上月家中取字念恩。” “乱羽……”洛微云思考片刻,“他二人想必是为了登云梯一事而来……” 齐思静想起什么:“是关于师姐昨日收到的书信?” 洛微云点点头,又道:“怀惋,你且将你哥哥请来,就说——就说他想要探寻的真相在我这里。” 齐思静不知其中有何牵涉,却也明白师姐自有考量,应声便往回走。 洛微云转身进了庙宇,发觉里面的白衣客人已寻到了重伤休养的江迟。 洛笙手里握着浸水拧过的手巾,轻轻擦去江迟额上的细汗,又随手丢回水盆里。 洛微云抱臂倚着一旁的梁柱:“寻常人见了这景象早扑上去哭爹喊娘了,你倒有闲心替他擦汗。” 洛笙看她一眼:“你师父说了几日后才醒,我哭喊几声又有何用?” “听闻你也姓洛。”洛微云两眼一眯,“你和洛城有什么牵连?” “姓洛便是洛城的人吗?”洛笙这回看也不看她,反而轻声一笑,“我倒是不知原来家大业大便能觉得天下所有都该收入囊中的。” 她早听闻眼前人是如今洛城城主洛连山之女。 虽说外界所传“杀伐决断”只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谣言,但洛笙却发现有这样的名声能省去好些麻烦。 就好比当初在京都时她能够对东侯府的蒋黎黎冷眼,眼下她也能用这样的谣传来堵住洛微云想要深挖的试探。 洛微云是试探不出来什么了,可与此同时的山前会客厅里,乱羽正一步步接近真相。 自他一句“镜花水月”说得祁老前辈整个人愣住,乱羽便知晓自己的猜测不错——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与这怀柟铺的药师祁秋蝉之间颇有渊源。 祁秋蝉摇了摇头,同他说笑:“你这小娃娃,与你父亲倒是半点也不像。” 虽不满江迟是为救齐览而重伤,可枫庭那个的确算是他所认识的小辈中最为得体听话的。 可眼前这个——说是齐览的儿子,看着规规矩矩、礼数周到,张口闭口也算恭敬,说出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人爱听的。 乱羽扬扬嘴角:“多谢前辈夸奖。” 祁秋蝉冷哼一声,赌气似的补上一句:“不及他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讨喜。” 乱羽面不改色:“晚辈无需讨前辈欢喜。” 祁秋蝉面露疑惑,威胁他道:“可与你同来的那小姑娘可很是担心我怀柟铺的客人——你不怕我让她伤心?” 乱羽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且不说您从医多年奉行医者仁心——江前辈也是您想要救的人,若是治坏了,您定然头一个心疼。” 祁秋蝉论不过他,板着脸问:“你想问旧事,可这多年前的旧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乱羽见他像是要松口,坐正了道:“前辈,这旧事真相——” “我是替朋友求的。” 叶凋6·心了然世外之人 今日是乱羽头一回拜访怀柟铺。 在洛城的那三言两语,他便隐隐猜测范初冬在今年秋天之前便来过这座药山。 这一路将思绪理清,他便能确定时间是在今年初春。 至于那神探范隽疑私下拜访怀柟铺的缘由…… 或许镜花水月医术高明的尹管事知晓些什么。 仙门与药山不睦的传闻早在多年前便已沉寂,往上溯源推一推也不过几十年的时间。 若是他猜得不错,怀柟铺这位祁药师定然知晓些甲子之前的真相。 哪怕只言片语,都比范初冬大海捞针的好。 洛微云想知道当年旧事,却不曾想过自己的师父或许就是知情者。 范初冬当局者迷,加之有尹管事这一层关系,他是定然问不出这样的话。 既如此,乱羽倒不介意开这个口。 左不过他的名声也就那般,再不济……还有家中齐大侠的薄面。 祁秋蝉哪里想不通这前因后果,只是他不知所谓“朋友”的背后究竟是何人要查这真相。 只是有一件事他已然明了——眼前这嬉皮笑脸的少年当真什么话都说得出,也什么事都做得出。 “也罢。”祁秋蝉终于叹了声,“你那朋友要的真相,下次他来时我会告知。” 乱羽目的达成,起身行一个揖礼:“多谢前辈。” 祁秋蝉看不惯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摆摆手就要赶人。 刚巧齐思静到了门口。 比起陪老头子干坐着还惹人嫌,乱羽当然更乐得去找他的仙子,不等人开口便告辞往外走。 祁秋蝉忽觉“被人利用完一脚踢开”的悲凉,招招手把传完话的小徒儿喊去。 乱羽一路到了后山神女庙,进了庙里才发觉他的仙子与一个陌生人对坐品茶。 茶桌简陋,所谓的“坐”也不过是垫了几个蒲团。 不等人邀,乱羽弯腰拾起一个蒲团,顺手放在了仙子身侧,随后利落坐下。 这下他才将视线移向对面的陌生人:“阁下是——” “不才。”洛微云微微低头,“洛微云,自怀惜,洛城城主之女,怀柟铺药师之徒,家中与师门皆排第二。” 乱羽点点头表示了解:“原来思静的师姐竟这样大有来头——” “齐少侠不必客套。”洛微云拦下他要说的场面话,“这些日子我身在怀柟铺,登云梯一事也是前些日子那位范少侠上山问起才知晓。只是那时江大侠伤势严重,来不及向家中询问……” 她所言合情合理,听者多半要附和一句“情有可原”,或是“范少侠自然理解”。 可偏偏今日这两位皆不同寻常。 镜花水月的洛舒颜本就不是爱说的性子,只捧着茶听一耳朵,将这些交际的事都交给乱羽去做。 而南安枫庭的齐念恩…… 面对祁药师时他都不见得会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更何况眼前一个尚未闯出什么的同辈陌生人。 无人接话,洛微云便知晓她不必等二人反应,于是自顾自说起了自己所知的消息。 “听闻一千年前六界分治以来,人间出现不少不明势力。杀人于无形的暗夜冢便是之一。只是早年间修习之人并不多,便未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可自从二十多年前一场登云梯之会,人间修仙愈发盛行。暗夜冢潜藏多年,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当年登云梯之会名士无数,却多在这二十年间遭遇了不测……虽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我能肯定——这其中十有八九都是暗夜冢的手笔。” 乱羽眉间一蹙,看一眼洛笙,又问洛微云道:“我们如何能信你?” “齐少侠?”洛微云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颇为古怪,不可置信道,“敢问齐少侠——洛城不问江湖事多年,为何偏偏是今年要再办一场登云梯?” 乱羽垂眸,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只是不信——这样拥有百年基业的大家族,这样与世无争桃花源一般的大家族——会那样好心?” 洛城为何要再办一场登云梯…… 洛微云张口闭口“暗夜冢”,这其间缘由显而易见。 她想告知两位客人的立场便是——洛城是在同暗夜冢夺人,要给当年的名士,乃至天下的修士们一个示警。 洛笙也听出她未尽之意,同眼前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连门前雪都要旁人来扫,还顾得上别家的瓦上霜?” 洛微云垂眸:“是……洛城的确没有那样高尚。只是我有位同族的叔父,当年玩心颇大,也去攀了那云梯。” “有趣。”乱羽顺手给洛笙杯里续了茶,“他排在哪一阶?怎的我从未听闻?” “恐怕要让齐少侠失望了。”洛微云嘴角微扬,“叔父当年并非籍籍无名,登云梯之会得了第十七阶的名次。递帖登云梯者少说也百人有余,这样的名次并不难看。” “当年人间敢去走这条路的又有几人?百人里还占不到靠前的一成……”乱羽轻轻摇摇头。 他这话说得不算礼貌,洛笙瞟一眼像是警告。 毕竟手握真相的是洛微云,有求于人,还是客气些好。 洛微云微微低头:“不错。这样的名次虽算不得难看,却也实在不算翘楚。只是当年人间修士并不多见,不比如今遍地生花。若论实力,恐怕也没有几个放到如今依旧能排上名次的……此番家中办的登云梯能被外人给搅和,这便是缘由了……” 若是旗鼓相当,“百余人中的前十”与“千余人中的前十”相比,定然逊色了些。 镜花水月几位前辈虽被尊为长老,但一个个年少时也不过是凭着摸索在一点点前进,哪里有如今的小辈们得人指点来得快。 这也是为何,洛笙在听闻登云梯消息时,敢将仙门新招的弟子交由九位少侠管着。 比起师父们,他们差的不过是这些欠缺的年岁该积攒下来的经验。 若是这一次登云梯召集的不是当年旧人,而是如今天下众多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今后的传闻里又会增出多少新的名号…… 洛笙眸子一抬:“此番登云梯究竟发生了何事?” 洛微云一时面色严肃几分:“是暗夜冢。” “暗夜冢有位黑衣银面的高人,于登云梯会时设下一个结界阵法,将无数名士困于阵中。” 乱羽察觉出不对:“可齐大侠又是如何知晓登云梯有异?他远在南安,又深居简出,何人给他传的消息?” “说来抱歉……”洛微云舒出一口气,声音也渐小了些,“洛城虽不问江湖事许久,却在不久前接了一份盟书……那盟书来自一个试图与暗夜冢抗衡的势力,名为秋波銮。” 秋波銮。 这三字让听故事的两人均是一愣。 洛微云继续道:“暗夜冢想要颠覆仙门百家以恢复六界分治,而人间修士多将窥探仙家往事作为毕生所求,定然不允,因而建起了秋波銮。” 乱羽抬手摸了摸下巴:“秋波銮也给齐大侠递了盟书?他怎的忽然管起这档子闲事来了?” 洛笙看他一眼,轻声道:“人间修仙自千年前便有,但最早开始盛行是源于妖神弟子。你家祖上有一位,身为后人,定是要维护这样的身份的。” 洛微云思索片刻自觉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于是起身:“二位,我今日能将洛城秘事告知,是希望二位能够尽早离开。怀柟铺一座药山,承不起仙家的争斗。” 乱羽闻言一眨眼,偏头去看洛笙。 他是觉得在哪里都好,只是立场需得交由仙子表明。 洛笙沉默良久,终于抬眼起身:“我早便说过了——此番拜访怀柟铺,只为寻我父。” 洛微云又看向乱羽。 乱羽嘴角一扬。 “你师父也早说了——劳烦收拾出客房来。” 叶凋7·矛盾生风雨前夕 九月十六,月行过半。 怀柟铺的客房安置在殿宇后院,本也没有几间。 屋子不大,收拾也方便。 乱羽起了个大早,瞧见草丛中觅食的黑猫踏雪。 那猫体型不算小,想来养了有些年份。 齐少侠平日里并不爱逗弄这些小动物,只是静静站在檐下,看着它步子轻盈上蹿下跳。 一旁的房门轻响,洛笙背手关上。 乱羽嘴角微扬:“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洛笙只看他一眼,并未开口。 “想来也是。”乱羽低头一抿嘴,“昨日洛微云坦言暗夜冢与秋波銮立场……目的却昭然若揭。” 洛微云所言目的有二。 其一,明言——将怀柟铺撇清。 其二,暗探——邀他二人站队。 洛笙眸子一沉:“南侯爷早递过盟书了。” “墨成玉?”乱羽意料之外,一时间思绪飞转,“是上月我离山那时?怎么这些日子也没同我说一声?他代表哪一派势力?姑娘可允了?” 洛笙思索一番,只挑他最后一个问题答:“并未。” 她偏头朝乱羽笑:“他是为秋波銮来的——正因为未应,我才没告诉你。” 乱羽闻言松下一口气,一扬脸道:“两者无非立场不同,并无黑白之分。虽说秋波銮是为维护天下修士,难保其中不藏猫腻。”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洛笙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事还没做就摇旗呐喊的。” “半斤八两。”乱羽以四字总结,又问,“因而,姑娘打算走什么样的路?” “早说过我不是深明大义的人,不过是愿行些力所能及之事。”洛笙闭眼去感受早晨的秋风,“大概是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吧……” 乱羽这回有些听不明白她话里深意,心中生出些要抓不住眼前人的慌乱来。 他眉间一锁,轻声试探道:“姑娘曾说——若是哪日仙界的秘密被揭开,同你一起归隐山林……若是我不要那尘封的秘密,不顾人间与六界的瓜葛,这份邀请……还作数吗?” 洛笙一愣,下意识睁开眼看向他。 这话她的确说过。 约莫半年前,在西窑张灯结彩的长街上。 那时她不明日后的变故和暗中的凶险,像是打算孤注一掷之后给自己寻一个可以支撑的希望。 若是当时,眼前人应了句“好”,她怕是会将这样的约定记得牢牢的,这一辈子也不会忘。 可如今…… 暗夜冢和秋波銮之间便是凡人要与天斗,背后有罗刹一个便足以令她分身乏术,更何况还有那些不明的势力…… 这样的约定,她如今已然给不起了。 “我……”洛笙垂眸,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说辞,“当初才相识几日……不过一句玩笑话,少侠竟记了这样久——” 她不敢抬头,不知自己每说一句,乱羽的脸色便沉上一分。 “洛舒颜。” 他头一回这样连字带姓地喊眼前人,声音也带着压抑的冷。 洛笙整个人一愣,脑海中只一个想法。 他生气了。 印象里,自京都客饮居一见,乱羽从未在她面前动怒。 洛笙下意识噤了声,看向乱羽时连眼睫都在轻颤。 乱羽见她这副样子瞬间回了神。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开口时声音不似方才那样冰冷。 “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把我撇开?” 洛笙低头不语。 乱羽无奈,语气更缓和几分。 “或许你对曾经发生的事耿耿于怀……或许你对曾经护你的人心怀愧疚……” “可无论你再怎样小心翼翼,再怎样欺骗自己……” “我终究不是他。” 他闭眼做了个深呼吸,轻声又郑重地向眼前人保证。 “我不会使自己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我不会那样没脑子地想要以命换命。” “我不要你费尽心思地护我周全。” “我要的……一直都是并肩而行。” 洛笙闻言眸子一动。 并肩而行…… 乱羽见她分明呼吸一滞却依然低着头不肯给一个回应,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卸去所有力气。 “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笑得无奈,这样的笑却偏又苦涩得让人心疼。 “洛舒颜……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那只步子轻盈的踏雪停在两人面前几步远,抬着一只前爪,歪着脑袋打量他二人,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迈下一步。 言至于此还是没能等到一句回应,乱羽认栽一般轻轻点点头,平生第一回选择了退后。 “我回一趟洛城——” 他转身仰脸,好像要将什么情绪自眼里隐藏:“如今各方虎视眈眈,有些消息还是当面说更加保险。” 那只踏雪被他忽然走下台阶的动静吓得跑远了几步,待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跑回来,又歪着头去看白衣人的反应。 洛笙终于还是抬眼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人拐过院子的拱门不见了,她才惊觉——这是乱羽头一回只留背影给她。 “当真生了气……” 洛笙轻声喃喃。 眼下,她不知该怎么办。 许燚曾说她“逢了什么事就要将所有人都推远”,其实她想推开的也不过是在乎的人。 一千年前那样的无力又无助,她不想今后再体验哪怕一次。 乌云悄无声息地压过这一片山头,将才亮了没多久的天又遮得暗了几分。 镜花水月最后一轮弟子考核开始了两日,宋灵雪却一直未等到兄长得空。 听闻这几日山中杂事繁多,兄长肩上多了许多责任,抽不开身也是情理之中。 她整日在回音谷外徘徊,偶尔听得里面传来妖兽长啸,心中不由得一颤。 虽然想要证明自己,但没有兄长陪同,这深谷她还是不会擅闯。 这轮考核最为凶险,监督的少侠却因为唐星翼闭关而轮到了那西候凌家的小世子。 小世子虽修为不低,要独自一人面对回音谷各种状况却也不算轻松。 所幸,他有位修为高深的表兄。 张知澍近来也堆了好些事务要理,搬了简易的桌椅在回音谷入口处一封一封看来自山下的委托函。 他一早便在回音谷上空设下一个结界,方便掌握谷中情况。 各门弟子考核事务尚多,又有不少别处仙家送来的拜帖或是请帖,加之仙门本身医馆厨房一应开支,还有平日弟子们的口角争斗…… 长老们在时,这些都无需弟子来定夺,如今一切都要摊在四位少侠身上,每一位都忙得恨不得变出几个分身来。 尤其是管着岭上梅不够,还要代范初冬接手庭前竹的宋翎风。 好在宋大少爷出身商贾世家,多少有些精打细算的本事,忙过大半日也能够保证一日的睡眠。 宋灵雪见坐镇回音谷的两位都分身乏术,也自觉不该再去耽搁兄长的时间。 只是听闻宋翎风在偏殿处理事务后,她开始踩着一日两餐的点将装有饭菜的食盒送来。 这日晚膳时,她瞧见从偏殿中出来的晚霜菊管事安冰婳。 安管事步伐匆匆,面上也十分严肃。 宋灵雪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角:“兄长且歇一歇。” 宋翎风捏着眉心缓神,听她一句才发觉远处日暮西山。 “近几日过得越发快了。”他轻声感叹一句。 “是兄长越发忙碌了。”宋灵雪帮他把桌上东西收好放在一旁,腾出位置来放食盒,“仙门近来怎的事情变得这样多?” “原也不多,不过分担的人少了。”宋翎风起身抻了抻胳膊,“只是洛笙下了山,乱羽也恬不知耻地跟了去——我桌上也有他的一份。” 宋灵雪垂眸轻笑:“他对这位笙姑娘可真是上了心。” “左右无甚大事,他要玩就随他去。”宋翎风玩笑一句,“只是我不知安冰婳待他这样深情——竟能跑来偏殿同我要人。” 宋灵雪一愣:“安管事?” 叶凋8·情难守英雄落幕 镜花水月只有两位管着女修的管事,其中晚霜菊的安管事出身何求谷,是当年登云梯第十阶安怀愁的独生女。 按理,这位何求谷的千金不必来镜花水月拜师,她那师父的修为也比不过家中的父亲。 这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安冰婳沿着长长的石阶走向山下,行至山门却停了下来。 镜花水月几乎人人都知晓——晚霜菊的安管事心念满湖云的齐少侠。 好像是当初年少气盛,见面就掐。 只是一直都是齐少侠更胜一筹,也分毫不懂得怜香惜玉。 却不知为何自那时起安管事眼中只有他。 安冰婳看着这有些年岁的山门,想起十多年前老管家送她来仙门时的场景。 管家当年也是过了古稀的年纪,有修为傍身,并不是何求谷后来的那位。 “小姐可记牢了——老爷受伤的消息可万不能传了出去……” “这仙山的掌门当初可是妖神弟子,有她坐镇,那群匪徒不敢来寻小姐的麻烦,只是委屈小姐在这里待上一阵儿了……” 当年何求谷遭人突袭,谷主受伤,老管家一路互送才把她送上镜花水月避难。 那时在山脚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被南安枫庭齐酌希丢来的乱羽。 不,那时他只是五六岁的齐羽。 安冰婳自小是宠爱着长大的,也不知别家有什么内情,只是见着齐羽不肯上山,以为他是贪恋家中安逸,便出言讥讽几句。 几岁大的孩子,最是不甘心吃亏的,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待齐羽回神时,枫庭的人早不见踪影。 年幼的孩子不认得归家的路,只对扰他的人一肚子怨气。 一旁的老管家看出他对家中安排颇有不满,在中间做了个和事佬,两个孩子才停下争吵,一步一步爬上山去。 如今回想过去,安冰婳以为他二人之间拥有这样的开始,该会有很多待续的故事,再往后想想却觉得实在贫乏。 不知当初年幼的齐羽是否认为是她推助了家中的安排,后来见她也是远远避开。 即便无奈遇上,也是比旁人的客气更远三分。 安冰婳只觉得自己不曾做错,赌气一般开始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后来两人年岁渐长,在其他弟子还待在仙门时,那枫庭的小主子已早早下山历练去了。 没过很久,山下传来“乱羽”的名声。 再过几年,随着南安桃花庄一场龙凤宴,满湖云那位“不屑和师兄弟们切磋”的乱羽破天荒给岭上梅的唐星翼递了战帖。 不过多久,乱羽便被喊回了家,再回来时总是兴致缺缺。 少年人张扬肆意、意气风发,仙门关注他的女修很多,不计其数。 却只有安冰婳,自十多年前便一直在看他。 从前籍籍无名时只偷偷地看,当上晚霜菊管事后便开始明目张胆地看。 她的心气随着家中势力渐长而渐高,久而久之,竟觉得多些这样的闲话也好。 后来的女修们都以为齐少侠与安管事交情颇深,少有的会去打他的主意。 安冰婳那样一个在外人口中“飞扬跋扈、心高气傲”的人,甘心收起锋芒,在角落里窥探乱羽的动向。 从那三年里他少年张扬,到这三年里他眼中无光。 再到今年秋天他重新活得肆意潇洒。 安冰婳虽未得见,却也听闻不少关于笙姑娘的传言——无数与齐少侠有关的传言。 尽管如此,她还是做不到立刻放下积攒多年的温情。 哪怕一厢情愿,哪怕变成仙门传了多年的笑话。 如今想想,乱羽的确不曾有过什么举动。 这些年,不只是对她,枫庭的小主子待任何仙门女修皆是如避蛇蝎。 甚至闹了许多与同门师兄弟的玩笑话。 安冰婳想,笙姑娘应当足够好。 因为她能让心高气傲的齐少侠低下头。 就像齐少侠也足够好。 因为他能让飞扬跋扈的安管事低下头。 安冰婳抬眼去看远方晚霞,又见不远处飘来的袅袅炊烟,终于决定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仅仅是脚下的路。 洛城与仙门相距不算太远,理所当然共用同一片黄昏。 夕阳余晖映在满墙的地锦上,给秋日里山林间的客栈添几笔暖意。 乱羽坐在二楼那挂牌“碎云”雅间的窗前,只看着远山沉没的霞光愣神。 范初冬自楼下拎了厨房的小菜,还捎上两坛子美酒放在桌上:“洛城距怀柟铺有大半日的路程——不该是昨日午后才到吗?怎的待了还没有一日就回来了?你口中的消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传个信也方便,怎的赖到如今还不走——总不会是良心发现回来陪我的吧?” 乱羽白他一眼,跳下窗台往桌边走:“再废话信不信我揍你?” “我比你长上两岁,张口闭口竟要揍我……目无尊长!”范初冬也回他一个白眼,“不过你倒算做了件仗义事——此番落日谷来人最多,有他们帮衬,要在这里打探消息轻松了不少。不过两日时间,几位长老的下落已探得七八。” 乱羽闻言面色严肃几分,一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如洛微云所说,好些登云梯旧人能攀得云梯大多得益于当年仙家并不盛行。他们之中有不少是为一个好听的名声,故而有不少得了好处便荒废修习。因而此番面对暗夜冢的突袭,他们多没有招架之力……” 范初冬说着眸子一沉。 “不止仙门几位长老,还有不少前辈皆被困于那阵法之中。虽后来被江前辈与你父亲领着人合力救出,但算起来也有好几日,其中折磨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阵法中修士非死即残,眼下几位长老多被洛城安置在一处小苑养伤,重伤昏迷多日,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 “但有一位却不同——晚霜菊那位听闻当初不在阵法之中,但不知为何似乎受了情志之伤,性命之忧倒无。” “只是……十里松那位本就抱有旧疾,加之年事已高,洛城倾力救治,却终究没能和阎王抢过人……” 乱羽闻言垂眸:“齐大侠曾说——镜花水月有位长老名为岳凌云,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即是齐大侠都会提及的人,想来也是位英雄豪杰。” “还有一事……说来令人气愤——我早知岭上梅那位不是什么忠义之辈,说起来在当年登云梯之会还是第八,事发突然,他竟能面不改色想要投奔暗夜冢!”范初冬说着一拳敲在桌上,眉间紧蹙样子十分不满。 乱羽轻轻一叹,抓起个酒坛揭了盖:“那陈倚阑从来都没有梅花高洁——听闻岳凌云与他曾是旧识。当初也是松长老力荐,掌门才留下了他。想必松长老也是见得此人真面,急火攻心……” 范初冬冷笑一声,又道:“他那样的人,镜花水月留不得,暗夜冢也不愿收。听闻那黑衣银面的杀神见他反水也不理会,最后听得烦了,竟一手将人给掐死了……” 乱羽动作一顿:“陈倚阑再不济也是岭上梅的长老,那银面人修为如此高深?” “谁也不知他是何来历。”范初冬面露愁容,“若如你所说,暗夜冢的目的是要颠覆仙门,这银面人……会不会根本不是凡人?” 乱羽眸子一沉,只盯着手里坛中的陈酿:“并非凡人……” 他想起在死亡谷时许燚所说的话。 若是……若是许燚没有说谎…… 若是洛笙当真并不属于人间…… 那么,此番暗夜冢与秋波銮之间的争斗,便是凡间修士要与六界的神明争斗…… “怪不得……” 他忽的想通了什么。 “怪不得她要推开我……” 叶凋9·狐尾露灭口嫁祸 范初冬以为乱羽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怀柟铺去寻他的仙子,却不料这人竟没来由地开始起早,每日就待在客栈的后院里与他那柄名为“斩浪”的长剑干瞪眼。 偶尔甚至传来几句自语一样的话。 范初冬只觉得这人怕不是痴傻了,无奈摇了摇头不理他,仍旧早出晚归地去查洛城的旧案。 乱羽见他不屑的样子,本想告知怀柟铺祁药师的允诺,转念却觉得晚几日再说也无妨。 洛微云等了那真相这么些年,也不差在这几日。 于是他盘腿坐在四壁皆围上草木的小院中,面对斩浪理着思绪。 “你说——” “我该不会也不属于人间吧?” 乱羽将印象中洛笙所言一切没有头绪的话都回想一遍。 “梦中景……前世缘……” “该不会……那是我的前世?” 长剑斩浪只浮于空中,周身弥漫萦绕着的墨色雾气久久不散。 “可……若是我不属于人间,若是我并非凡人……” “即便这辈子折了进去,不还有转世轮回吗?她又是为何要将我撇开?” 乱羽说着仔细观察了斩浪周身的光亮,发觉那光亮竟如何也不会明或暗一分。 “这会儿跟我装不懂了……” 他撇撇嘴:“那日在刹幽林里你倒活跃。” 乱羽想不通这个问题,心下一想,觉得眼下回怀柟铺也于事无补,倒不如留在洛城探一探更多关于登云梯的传闻。 他变了只金色的幻蝶飞去怀柟铺传讯好让仙子安心,这便收了斩浪要出门去探消息。 幻蝶不比修士御剑乘风而行,将口信传到时已是几日之后。 九月廿一,距洛笙来到怀柟铺已有一候有余。 江迟早在前两日晚间便醒了,只是尚需调养仍坐与塌上。 父女两个这两日将十多年间对方缺席的生活说得七七八八,总算找回一点足够共处一室的情分。 幻蝶停在洛笙指尖破碎,远道而来只为传四字简洁。 “问姑娘安。” 洛笙意外乱羽费力送来的竟是这样简单的问候,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迟放下手中的书卷,打趣一句:“哪家的小子?竟使星儿变了面色?” 虽无血缘牵连本不该这样亲昵,可江迟与年幼时的洛笙相处也有几个月,爱屋及乌,早将她视如己出。 既然跨过十多年也不曾觉得陌生,这样的父女缘分也能够续上。 洛笙并不像寻常闺阁小姐,也不扭捏:“说来是爹爹的故人之子,祖籍南安。” “那便是酌希的儿子?”江迟眉间隐隐露出几分意外之喜,“这些年只是听闻几句传言,倒不曾见过——竟与你相识。” 洛笙垂眸。 她不知乱羽那日的话中带了几分怒气,也不知那借口“传讯”的人为何没有回来。 眼下,分隔两地也是好事…… 江迟见她沉默,忽的想起什么旧事:“说起来……你与他倒有个玩笑样的婚约。” 洛笙闻言一怔,看向他时眼也睁大了些许。 “玩笑话而已。”江迟见她反应连忙安抚,又解释道,“他的名声在山下传得快,传闻里也像极了他的父亲——酌希尚在年少时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登云梯之会我甚至觉得他放了水才容我侥幸赢过。” 洛笙不知还有这样一层,只安静等着后文。 “若夕——便是你母亲,她当初也不过一个初涉江湖的小丫头,登云梯时她与我同往,我结识的朋友她也都认得。” 江迟嘴角微扬,似乎又在脑海中捋过一遍当年情形。 “说起来,酌希那时不满家中相好的婚事,赶上心烦意乱,曾向你母亲示好。只是这丫头无心情爱,一伸胳膊揽上酌希,说什么齐兄弟风姿英武,想来日后教子有方,若是自己生个女儿定要嫁给他儿子!”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又怕洛笙以为他胡诌:“当年登云梯旧人多半在场,你若是得了机会问谁一句,都会打趣说他齐酌希的儿子自未出世便有了婚约在身了。” 洛笙低着头轻声一笑。 原来,他们的缘分,开始得比她料想的还要早。 她起身走到神女庙的门口,抬手幻出一只灵鸽。 “此信寄给身在洛城的齐少侠,告诉他——药山有花月月红,可邀少侠同赏否?” 听闻古有一王给爱妻写信,信中一句“陌上花开”。 眼下怀柟铺的月月红也到了开花的时节,不知齐少侠能否听出话里的深意。 灵鸽传讯要比幻蝶快些,估摸着送到洛城也不过两三日的时间。 但这短短的两三日间,镜花水月却酝酿着一场风雨。 晚间月朗星稀,安冰婳踩着影子到了后山凉亭。 后山因为一座气派的风雨殿少有人来,眼下也不过一个深色弟子服的女修等在亭中。 “不是告诉了你——笙姑娘和乱羽眼下去了洛城。”安冰婳一步迈上凉亭的两级石阶,“仗着有叶少主的洛字牌,今日又喊我来作甚?” 凉亭中,杨依依手里把玩着一块刻了字的小巧令牌:“师姐何故要欺瞒我?他们去的可不是什么洛城——而是怀柟铺。” “怀柟铺?”安冰婳眉间一蹙,“若是我没记错……怀柟铺与镜花水月可是对头。两家不睦多年,如何扯上联系?” “自然不会无中生有。”杨依依转手将令牌一收,一柄长剑直指眼前人,“师姐,我可是叶少主请来的客人,你身为晚霜菊的管事,瞒我可是待客不周?” 安冰婳错愕她变卦这样快,下意识想要幻出仙门的长剑,却瞬间被打落,甚在暗中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时动弹不得。 她这下才探出此人修为不低,一时神色严肃:“你究竟是什么人?” “师姐不是知晓吗?”杨依依嘴角微扬,“我是叶少主赠了洛字牌、请来山上的客人。” 她手中长剑并非仙门所有,通体漆黑缭绕着扰人不安全的黑气。 长剑一挥架上了安冰婳的肩头。 安冰婳看清那剑刃上刻有“七杀”二字,抬眼看向握剑的人:“原来杨依依的身份是假,你这人皮面具也是假——你来镜花水月究竟有什么目的?” “师姐是将死之人,我也愿让你死个明白。”杨依依轻声笑笑,“我来——是为搅浑这第一仙门的水。” “将死之人?”安冰婳浑身一凉,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身为镜花水月晚霜菊管事,又是何求谷的大小姐,你要杀我,自认为能够全身而退吗?” “师姐莫要着急。我要搅的可不止镜花水月的水,何求谷不过是往后排排,迟早也轮得到。至于全身而退——”杨依依仍是笑,“恐怕师姐还不清楚——那日白欣巧拿给笙姑娘的菊花酒里是我做的手脚。嫁祸——我最擅长了。” “你这毒蛇!若是我爹知晓真相,你以为你能再潇洒几日!”安冰婳因着定身咒的束缚不能动弹,一双眼却是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你当镜花水月没有能人吗?即便是我死了,你的计谋也绝对不会得逞!” “师姐放心,嫁祸的人选我已定好,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姐——”杨依依像是想起什么,笑得更加张扬,“师姐方才说——怀柟铺与仙门素来不睦。若是杀你的是怀柟铺的人,潜藏多年秘密勘破,杀人灭口,一切不就都合理了吗?” 安冰婳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传闻都说叶少主精明,怎么偏就把洛字牌给了你!” “陪师姐浪费的口舌已经够多了。”杨依依收了笑脸,“那就恭送师姐上路。” 叶凋10·替罪羊风波再起 九月廿三,小雨淅沥。 晨间本是一日之始,但此时的镜花水月却少有的是嘈杂一片。 剑场上聚集了众多弟子。三三两两围在一侧的偏殿前讨论着什么。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安管事?” 有几个男修围着一个女修问道。 那女修哭哭啼啼:“是……不会看错的……安管事面色惨白惨白的,嘴上颜色发黑,想必是中了什么剧毒……” “中毒!我还听闻安管事身上也有不少伤痕,若真如此,该是受了怎样的折磨……” “那也太惨了吧……虽然她平日里是苛刻了些,但总不至于到头来这么难看……” “当真是尹管事做的吗?尹管事平日里不是可温柔了?” “不清楚啊……但听说尸体被发现时,手里攥着的布条上用血写上了尹管事的名字。” “这事说来奇怪!虽是尹管事的名字,却不是‘尹蝶’二字,而是‘尹药子’!若不是仙门众多弟子中只有尹管事是这样一个姓氏,恐怕要寻真凶也不算容易……” “尹药子?早几年不是就有传言——说尹管事其实是怀柟铺祁秋蝉的弟子?怀柟铺你们知道吗?那可是仙门唯一不待见的仇敌!” “镜花水月素来与怀柟铺不睦,难道是安管事发现了尹药子的真实身份才被灭了口?都说医者仁心,这尹药子竟能下此毒手!” “还能有假?尹药子现如今不正在里面受审吗?安管事也是命不好,怎么偏偏就让她撞破了……” “可不是?安冰婳最见不得这些,肯定铁了心要告发她……可怜她明明是何求谷大小姐,又是家中独生的孩子,可惜……” “此等行为,九少就当严惩!为瞒住自己的秘密就要杀人灭口,这样的人仙门可留不得!” “何止是留不得!还要去怀柟铺讨要说法!安管事再如何也是仙门多年的管事,怎的到头来这样不明不白的!”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杂音,偏殿里意外的沉默。 尹药子跪在正厅中央,眼里出神。 眼下仙门九位话有分量的少侠——叶添不在山上,许燚早已出师…… 张知澍一言不发…… 唐星翼闭关未出,范初冬下山未回,乱羽远赴洛城…… 凌司牧和孙慕清年纪尚小,互相看看也想不出办法。 这担子最后还是落在了眉头紧锁的宋翎风身上。 “尹姑娘,事发突然,即便是例行公事也要问几个问题,还望尹姑娘如实回答。”宋翎风十分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安冰婳手中布条是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真名尹药子,自怀愉,师承怀柟铺祁药师,可真?” 尹药子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刚刚才回过神。 “是。” 她一个字就击垮了宋翎风刚刚还抱有的侥幸。 孙慕清紧盯着跪着的人:“尹姐姐,你当真是怀柟铺门下弟子?怀柟铺与镜花水月可是素来不睦……” “是……” 尹药子这次连眼皮都没抬起来。 自她来山上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身份被揭穿的准备。 她此时脸色苍白,全身无力,看上去好像忙碌了很久未得休息。 宋翎风又问:“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尹药子微微一怔,很快又回过神来:“叶少主自一开始便知晓。” 一旁看似冷眼的张知澍轻飘飘问一句:“范隽疑可知?” 尹药子猛觉心中一震,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终于抬眼直视问话的人:“他不知。” 宋翎风无奈闭了闭眼,只觉得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案子:“你一个药宗弟子,来仙门又是为何?” 尹药子垂眸,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久闻修士风采,艳羡,特来仙门求学。” 宋翎风却不信:“若只慕修士风采,天下哪一处仙家不收你?为何偏是镜花水月?” 尹药子这下不答。 孙慕清上前一步:“尹姐姐……当真如表面一般……是你杀了她?” 他这话里面并不包含什么责怪或是气愤,语气倒是更多带着难以置信。 尹药子有些无助又有些无奈地扬了扬嘴角,道:“慕清,如今虽证据缺乏,但有那些先入为主的猜疑——即便我说不是,眼下流言四起,难道我一句辩驳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宋翎风又是眉头一紧,正色道:“尹姑娘,我们虽也只是仙门长老门下弟子,却因着九少之争能说得上几句话。尹姑娘高风亮节不愿争辩,可若是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出了这大门,连外头那些人的唾沫都能够叫你有来无回。” 尹药子忽的一愣。 她知晓宋少爷此言不假。 这些年她虽与几位交情不深,可行事作风都是被看在眼里的。 几位少爷都是仙门翘楚,也没有哪个是小人之心,多少也能信得过她是何为人。 如今要的真相,不过是一个能令仙门子弟信服的真相。 “我没有杀她。” 尹药子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若是宋少爷信得过我……不妨容我查探她的尸首。” 后面这句说得声音渐小,想必也包含了不忍在里面。 宋翎风不语。 一旁的孙慕清于心不忍,也想帮着求情:“翎风哥,池大夫现下并不在山上……尹姐姐该不是会做出这样狠毒之事的人……” 宋翎风无奈他心思单纯听不懂话外之音,只好敞明了同他解释:“慕清,不论这事真相是怎样,安管事之死已是定局,如今是我们几个——要给仙门,给远在何求谷的安谷主一个交代,哪里有容忍有嫌疑者去查探尸首的道理?” 孙慕清一时哑口。 “尹姑娘,”宋翎风又看向尹药子,“相信尹姑娘也理解其中道理。” 尹药子低头:“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翎风哥,眼下怎么办?”孙慕清皱着眉有些焦急,“总不能眼睁睁瞧着这样一顶帽子胡乱扣在人头上吧……” “虽知晓此时十有八九不是尹姑娘所为,可在找到证据前,一切都只能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这样的交代我们一定要给。”宋翎风轻轻一叹,“仙门并没有能押人候审的地方恐怕要委屈尹姑娘在闭关的洞天之中待上几日,我自会设下结界,不会令旁人胡来。” 尹药子只轻轻点头。 宋翎风又吩咐孙慕清几句:“眼下叶少主不知去了何处,传个信去洛城将笙姑娘和乱羽找回来。眼下需要来坐镇的不是我们,而是笙姑娘做为掌门弟子的身份。” 孙慕清点点头,即刻便往外面走。 张知澍便也吩咐了一旁的凌司牧:“事发突然,如今第六轮考核暂缓。你且去知会一声,此事切莫外传。” 宋翎风也表示赞同:“别处都事小,何求谷那边还是先瞒着的好。” 凌司牧了然,也作揖告辞。 宋翎风思索一番也打算离开:“既如此,我便领着尹姑娘前往洞天。” 张知澍看一眼尹药子,忽然补上一句:“范隽疑也该回来一趟。” 听到一句,饶是尹药子支撑了那么久,也还是在一瞬间被卸了浑身力气。 消息传到洛城并不耗时很久,日晷的影子还没指向正午。 范初冬接了幻蝶神色大变,胡乱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乱羽刚在院里接了灵鸽传信,本觉得连手里一袋热腾腾的栗子都香了不少,见他慌乱便伸手拦下:“这是接了什么口信,怎么比我还急着要走?” 范初冬被他一问醒神不少,费了几息才冷静下来。 又好像并没有完全冷静。 他这时眉间锁上的不止疑惑,还有关心则乱带来的忧虑。 “乱羽……” “镜花水月出事了……” 树倒1·虎视眈眈影中客 九月下旬天气早已转凉,镜花水月上山的沿途叶已枯黄。 范初冬站在山脚下往台阶上看。 收到传信后他三言两语同乱羽交代了个大概,随后便马不停蹄往仙门赶。 以前倒也没觉得镜花水月的石阶有多长。可现如今时间紧迫,山上不成文的规矩显得着实繁琐。 只是这石阶还得一步一步地迈,否则叫人抓住了落个口舌,他的求情力证都要打上个折扣。 自尹药子同他坦白身份时起,两人私下里也商量过总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竟和安冰婳的死讯一起来了。 不知药子那样温顺的人,面对铺天的谩骂猜疑又该怎样据理力争。 他这一路都没有想过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更没有一丝一毫怀疑过他的姑娘是否有动机。 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次嫁祸。 终于顺着长阶来到剑场。 范初冬甚至不敢稍作停留,直接奔偏殿而去。 这时候刚到未时,正是仙门子弟午休的时候,剑场上的弟子们早散了。 偏殿的大门开了又关,最后还是只有几位少侠商议着对策。 “初冬哥,”孙慕清迎上去,又惊讶道,“洛城距仙门也不算近,你怎么这样着急赶过来?先坐下歇歇?” 范初冬调整着呼吸,摆了摆手,甚至气还没捋顺,张口便问:“药子在哪儿?” 一句话表了态。他站在尹药子那边。 或许是奔波一路也算劳累,他语气里没有对这场嫁祸的质疑和愤怒,只是不知心上人近况的担忧。 宋翎风闭眼捏了捏眉心。 张知澍坐在一旁喝着茶。 凌司牧低头不语。 孙慕清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开了口:“初冬哥,叶少主眼下不在山上,乱哥和笙姑娘也下了山……星翼哥尚在闭关,眼下只有我们几个商议对策……何求谷安谷主那边需要交代,实在是不能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范初冬脱口而出,语气明显有些不耐。 随后他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尽力平复了心绪,这才问了相关事宜:“安冰婳因何而死?刀伤?剑伤?失血过多?窒息?” “都有。”宋翎风眸子一抬,“但最要紧的是中毒。” “中毒?”范初冬眉间一蹙,“尸首呢?仵作请了吗?若是没有我便亲自去验!” 他说着又要走,孙慕清连忙拦下:“初冬哥!初冬哥——” “拦我做什么!”范初冬一掌将他撇开,“你当我山下的名头是虚的?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想查出真相!” 孙慕清眼见要拦不住,一个劲儿地给宋翎风使眼色。 无奈宋翎风却好似透过他瞧见了什么,只愣愣的,眼里似乎还藏着悲情。 张知澍终于放下了一直捧着的茶,语气平淡道:“若是不怕流言再起,你尽管去。” 一句话拨回范初冬的理智。 孙慕清终于松下一口气。 宋翎风回了神,安慰道:“我知你不甘尹姑娘这样受人污蔑,可如今流言四起,哪一句不是针对她?你们二人关系如何,仙门子弟知之十有八九。若是这案子交由你来查,恐怕并不能得人心。” 他语气平淡,只是陈述这样一个事实,再同范初冬讲明白其中利害。 范初冬有哪里不清楚其中牵扯,一连几个深呼吸终于调整好情绪:“那眼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宋翎风看一眼继续捧着茶杯不打算再开口的张知澍,轻轻一叹:“还请范少侠去水月洞天,保证尹姑娘的安全——眼下敌暗我明,背后之人既想得出这样一招,难保不会对她下手。去水月洞天保证她的安全——这山上没有谁比你更为合适。” 范初冬没料到宋翎风的心思能如此缜密,又愣了愣才回过神来作了个揖。 既是道歉也是道谢。 孙慕清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吧初冬哥,我带你过去。” 两人离开,宋翎风再一次伸手捏了捏眉心。 饶是他心思再多,这半日里也没查出什么眉目。 着实棘手。 出了偏殿的范初冬眉头未舒,强迫自己尽量平静,想着等会儿要哄尹药子安心的说辞。 也不知近日山上是混进了什么人,一朝出手竟然来了一个嫁祸,仙门日月不在,掌门闭关,既得罪了何求谷,又激化了和怀柟铺的矛盾。 只苦了他的药子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范初冬闭了闭眼,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是怀柟铺弟子,待此事平息,镜花水月也不会再留她。 等这场风波过去,他就带着他的姑娘下山。 先回家知会了姐姐,再去怀柟铺提亲。 此后,他的姑娘绝不受半点委屈。 乱羽回到怀柟铺时正赶上黄昏。 这山头他离开不过几日,却因为山上的人而生出几年不见的错觉来。 范初冬并未同乱羽说明太多关于仙门的突发事件,只说出了件大事,牵扯到他心尖上的尹姑娘。 因而齐少侠并不知晓事态究竟有多严重,只觉得他是关心则乱才急着要往镜花水月赶。 乱羽一路踩着夕阳上了山,先遇见的是在厅前殿外闲谈的两位前辈。 祁秋蝉似乎还是看他不顺眼,把笑容一收脸一转。 江迟察觉有人来访,转头和他打了个照面。 从前只在西窑城郊远远地见过,如今猝不及防地,乱羽终于将他样貌看清。 这位江大侠虽有侠士威名,面容却是和善的。或许是因负伤未愈,又或许他本性如此。 总之,和乱羽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没有陌生人的疏离,反而令他感到很是亲切。 乱羽微微低头,抬手作揖:“晚辈齐羽,见过江前辈。” “你便是酌希的儿子?”江迟将他上下打量好几轮,“是来找星儿的?她眼下在后山跟着怀惋学插花。” 乱羽听闻这样的称呼一愣,随后轻声试探一句:“前辈的星儿……可是晚辈的笙儿?” 这下轮到江迟意料之外。不过片刻,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 一旁祁秋蝉一个白眼:“我就说的——他可不是什么好小子!” 江迟无奈,不理他抱怨,转头又对乱羽道:“小子,说来我与星儿分别多年,也不曾尽过长辈责任,凡事若是她点了头,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 他说着长叹一声,道:“她母亲走得早,也怪我没护好……我只给你立一个规矩——只要你在一日,便护她一日,永远不重蹈我们的覆辙。” 乱羽闻言眸子一动,只觉得耳边全是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吵闹。 扑通,扑通。 这话是江迟作为一位父亲说出口的。 齐少侠思绪飞转,一个劲地劝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多想”,可劝到最后,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岳父认同了他这个女婿”的想法。 一时间山峦倾覆,变作烟花炸响于天幕。 两位前辈将他反应看在眼里。 祁秋蝉嘴角一扬嘲笑一句:“傻小子——” 江迟抬手轻咳两声,将眼前少年人的思绪拉回现实:“若是你办不到,那我点的头便再不作数。” 乱羽整个人好似被这样的认可砸懵了砸傻了,冷不迭就这样在江迟面前跪下来,又怕人反悔似的赶紧磕一个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罢,他也不等两位前辈反应过来,起了身就往后山跑。 江迟眨眨眼,再抬头哪里见得着少年人身影。 祁秋蝉摸着胡子笑话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以为他要说什么山盟海誓来做保证下承诺——这小子,他是怕你反悔呢!” 江迟愣了愣,无奈嘴角微扬。 “这孩子……倒真有酌希当年的风采。” 树倒2·浓情蜜意心上人 乱羽一路飞奔到后山,果然,远远便瞧见他的仙子正端坐与桌前,一板一眼地跟着齐思静学着插花。 他试图平复心情再过去问好,可尝试了几次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也罢。 不藏了。 于是乱羽风风火火到了两人近前,喜上眉梢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洛笙抬眼便瞧见他突然出现,眼睛一眨愣在原地。 一旁齐思静起身移步,欠了欠身没失该有的礼数:“哥哥还不知晓吧——今早江前辈见姑娘练剑,说了句怎么‘半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这便将姑娘打发来同我学习插花。” 乱羽了然,低头去看成果:“想不到姑娘握剑一绝,这花也置得漂亮——不愧是我瞧上的佳人!” 洛笙听他夸一句也没脸红,面不改色白他一眼道:“出门一趟沾了什么风?回来就这样胡言乱语?” “我能沾上什么风?”乱羽反驳一句,也没告诉她方才江迟所言,只问,“不是姑娘灵鸽传书邀我来赏花的?” 齐思静见他二人相处与旁人都要不同,不由得嘴角一扬,知趣地默默退开不多打扰。 洛笙余光不见她踪影,瞪乱羽一眼:“你把我的小老师给赶跑了。” “好说。”乱羽笑嘻嘻道,“待我回了家,请齐大侠拟一封聘书,八抬大轿将姑娘迎回去,届时姑娘要学可不是天天都有小老师教?” 洛笙把脸一扬:“你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可每次也不问我的意思——若是我不愿嫁呢?” “也好说。”乱羽眉眼之间还是带着笑意,“若是姑娘不愿嫁,我便做姑娘的侍卫,明也好,暗也好,此生我都跟定姑娘了。” 洛笙意料之外,眨眨眼低了头,这下耳尖又开始泛起微微的红。 乱羽又道:“总归想要这名分的是我。有了名分,姑娘便是想把我丢开也丢不开。可若是没有这名分,其实也是一样的,只要姑娘一日没有厌弃我,我便一日欢欢喜喜跟着姑娘。” 洛笙这下抬眼看他:“只跟着我?你便是这样想好了飞蛾扑火,不计较能从我这里得什么好处?” 乱羽眸子一沉,眼里温润如水:“原就是我欠你的。” 原就是我欠你的。 我欠你一个完整幸福的童年。 我欠你一段相知相爱的过往。 我欠你一份迟来多年的情意。 洛笙将这轻声而又沉重的七字听进耳里,却觉得乱羽的话里带着些她探不明的情绪。 乱羽抬手扣住她脑后,将人拉近了些额头相抵。 他闭着眼,嘴角带着难掩的笑意,开口的话好像是被吹在风里。 “你若觉得我是胡言乱语,那这些话等你愿意再说与你听。” 洛笙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人好像在这几日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挨得近,温热的呼吸混在秋日的晚风里,好像带上了醉意。 洛笙只觉得心中一动,下意识微微抬头。 乱羽忽的松了她往后一退,在秋风里笑得明媚。 “时候不早了,去用晚膳吧!” 他说着将人往前一推:“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洛笙还未回神,只是下意识往小路上走,也不敢回头看他。 只是走出很远时,她抬手轻轻覆在唇上。 “差一点……” 笙姑娘舒下一口气:“差一点忘了他不记得前世……” 她晃晃脑袋,脚下加快了步子,却不知身后不远处乱羽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倚着那棵大树。 齐少侠闭着眼深呼吸:“好险……” 在仙子明确承认心意之前,这样的便宜他不该占。 月落星沉,日出江山。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洛笙蹙着眉两手抱臂,抬眼盯着乱羽,语气也不算友好。 “昨日我来时已然到了黄昏,无论如何都是要今日再走的,我晚一日说,姑娘也好多安心一晚上不是?”乱羽赔笑道,“姑娘,夜里御剑可容易迷失方向,这里距仙门那样远,若是迷了路可不是得不偿失?” “强词夺理。”洛笙瞪他一眼,“你随我去同祁前辈还有爹爹辞行。今日我便让你瞧瞧什么叫御风而行。” 乱羽连连点头赔不是,皮笑肉不笑地同两位前辈告了辞。 洛笙拽着他的衣袖将人带到山腰,挥袖变出一朵云来,一跃自己先跳了上去,又伸手要拉乱羽。 乱羽早在暑期便是见过她乘云的了,只是自己没体验过,也全然信任仙子,拉着手便站在她身后。 出乎意料,仙子所腾的云驾的雾似乎拥有实体,踩着并不比土地松软。 洛笙眸子一垂:“这比你御剑快得多,若是站不稳了便扶住我。” 乱羽点点头,正要开口,脚下的云雾却猛的冲上天去。 他一个不留神踉跄一下,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方才下意识环住了仙子的腰。 乱羽心下一惊,慌忙松开,只敢攥着人雪白的衣摆,心中默念一句“冒犯”。 洛笙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一时间心情好了不少,这便又抬眼去看回山的方向。 镜花水月的晨钟刚歇,两人终于走上长长的石阶到了剑场。 仍有众多弟子围在偏殿前想要试探什么,却又只敢止步于远远观望。 孙慕清盼得望眼欲穿,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乱哥的身影。 “乱哥!乱哥!” 小少年忙快步迎上去,险些激动地飙出眼泪来:“乱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又看到一旁的白衣女子,忙作了个揖:“笙姑娘。” 洛笙自然记得他,却也没客套几句,张口便问:“镜花水月如今原来是这样闲散了,一个个的都围在剑场做什么?” 虽说是对着孙慕清问,话却是说给周围的弟子们听的,一句话吼得众弟子四下散开。 转瞬间,偏殿前再没了别人。 孙慕清这时才小声道:“乱哥,笙姑娘……仙门近些日子可出了大事……” 因着不久前流蔬阁一场大火,仙门子弟的饮食多半是在山下解决,晨钟过后的仙山安静了不少。 宋灵雪跟着杨依依在山脚一处小摊喝粥,不知怎的忽然对眼前这剑客有些好奇。 “《诗经·采薇》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春风中柳树抽枝,枝条垂下……”宋灵雪眨眨眼,“可你分明不是这个样子。” 杨依依不知她缘何有这般想法,好似不屑地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柳枝可以抽鬼。” 宋灵雪一时哑口,低了低头赔了个笑脸。 杨依依起了身,又去小贩处点了什么东西,随后拿了包子豆浆回来。 宋灵雪疑惑:“这是带给谁的?” 杨依依眼睛一转,笑了笑:“如今尹药子被关,虽有嫌疑,可不能让人轻易死了不是?昨日刚安排了人去送两餐,今日早膳轮到了我。” 宋灵雪眉头一皱:“我怎么从没听说?” 杨依依撇撇嘴:“不信?” 宋灵雪思考片刻,跟着起了身。 “我能去吗?” 杨依依微微一愣。 水月洞天的入口其实很小,也不过是后山偏僻的一处开的一个小洞。更多时候这里是为方便仙门子弟闭关,也不是就拿来关人的,自然没有人在洞口守着。 宋灵雪跟在杨依依身侧,走过了细窄的长廊,到了洞天里面。 这里就宽敞得多,甚至临近墙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石碑。更深处是一些拐角,连接着一个个洞府。 杨依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宋灵雪:“想送?” 宋灵雪暗自感叹她竟然猜得到自己心思,接过那包子豆浆,微微一点头算是道谢,朝着更深处去。 杨依依嘴角一扬,在那边的石碑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树倒3·风吹灯晃惊书生 宋灵雪顺着石壁转了个弯,再走一段就看到了前面设下一个结界。 结界外是半坐在一块巨石上皱着眉头沉思的范初冬。 结界里是拿着小石子蹲在地上,在尘土中写着种种药材的尹药子。 范初冬察觉到有人来,起了身接过纸包:“宋姑娘,没想到今日竟然是你来了。” 这位宋翎风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他略有耳闻,也远远地瞧见不止一回。 宋灵雪看着他撤了结界,乖巧站在原地:“尹姐姐别担心,我方才听闻笙姑娘已经回来了,待证实你的清白,她不会为难你。” 尹药子待在洞天之中不见阳光,面上失了些血色,却也没有多憔悴。 她这时候起了身:“多谢宋姑娘告知。” 范初冬递过纸包,看她的眼神有些心疼。 随后,他又回来找宋灵雪悄悄打探消息:“宋姑娘,你兄长他们……查到线索了吗?” 他把声音尽量压小,还有些担忧地瞄了一眼身后不远的尹药子。 无奈这件事情算得上仙门的大事,即便是宋灵雪也没办法向兄长打探消息。 她只好摇了摇头:“范少侠放心,兄长并不是甘心含糊过去的人。” 范初冬失落地耷拉下脑袋,视线移开却瞬间被惊恐代替。 “药子!” 宋灵雪还没反应过来,范初冬已然三两步冲了过去。 只见尹药子盘腿而坐,刚甩出几根毫针来封住几个穴位,随后又运功调息。 没一会儿却是作罢。 范初冬第一时间想到是饭菜的问题,刚伸手过去却被喝住。 “别碰!”尹药子将毫针取下,脸色比方才白了不少,后半句话的声音小了不少,“上面有毒……” 宋灵雪大吃一惊。 范初冬不敢细想,只是见到怀里的人已经开始发汗,心下权衡片刻,抱起她就往外跑。 事发突然,宋灵雪没有拦下。 她向来聪明,这时却傻傻地愣在原地。 外面洞穴里,杨依依听到有人离开的声音,终于懒懒地从石碑后出来,手上幻出那柄七杀,朝着洞里去。 聪慧如宋灵雪,第一时间她已想到是杨依依动的手脚,却又不敢相信。 她不相信自己上山后相识的这样亲密的朋友会是事件背后的真凶。 宋灵雪不敢信,更不愿信。 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身看到微微昂起头握着剑的那个人,她终究还是在一瞬间丢失了所有力气。 杨依依眼神轻蔑,抬起剑低了头时闭了闭一只眼。 就好像是射箭前瞄准靶心。 而这次她瞄准的是宋灵雪。 宋灵雪下意识往后退,眼睛里带了泪,在石壁上火光照耀下亮晶晶的。 “是你……” 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带上些颤抖。 “是你杀了安冰婳……” “是你搅得仙门不得安宁……” “是你……如今想要借我的手,除了尹药子……” 宋小姐多年养在深墙大院,又是爹娘和哥哥一直护着的宝儿。未经人间险恶,伤心被人利用。 杨依依看着快要缩到角落的宋灵雪,笑得令人暗生寒意:“傻姑娘,这世上又有谁真的可信啊?” 宋灵雪仍然不敢相信:“你为什么想要杀她们……她们跟你有仇吗……” 杨依依似乎觉得好笑:“可笑——我手握权力,杀人便不需要理由。但你若是想死得瞑目——” 她挥挥手中的长剑七杀:“那便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话音刚落,杨依依耍了剑花要刺过来。 宋灵雪毕竟在山上待了三个月,仙门的功夫也学了皮毛。虽不能抵挡,却也并不傻傻站着等她来刺。 杨依依一剑刺空,倒是来了兴趣,也不急着灭口,追着她玩了一阵儿。 宋灵雪躲着跑着,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余光却总看不见洞天出口,一时心下着急,竟进了条死路。 身后,杨依依已经轻轻松松追了过来。 石壁上火光不知被什么一晃,惊扰了洞天深处闭眼打坐的书生。 书生眉间一蹙睁了眼,利落提剑起身。 宋灵雪实在心慌,这时候竟然呼吸不顺,像是一路跑了好远也不得歇息。 杨依依眼神一变,这时收了玩心不准备再放过她。 七杀周身黑色雾气汇聚,细看似乎泛着深紫的光,好像它的剑中兽混沌即将施虐。 宋灵雪无路可逃,下意识闭了眼,却听得耳边一声清脆。 她回过神睁眼,看到那柄七杀刺上了另一柄长剑的剑刃。 书生分明眉眼犀利,目光从七杀剑尖移向杨依依。 再次得他所救,宋灵雪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唐星翼腕上一用力,天煞剑刃一转,逼得杨依依一连后退几步。 “天煞?”杨依依面上终于有了紧张的神色,“你竟使的天煞……” 书生向前迈一步,将身后的人护在她无法轻易触及的死角,提手剑锋直指眼前人:“姑娘,还要继续吗?” 杨依依心下暗自衡量,一咬牙,不甘心地撤走了。 宋灵雪见她逃走,终于松下一口气。 她一口气还没舒完,却见唐星翼忽的单膝跪下。 书生一手握剑支撑住身体,天煞刺进地上铺的石子。 宋灵雪瞧见他嘴角有血溢出。 “星翼哥!” 她一时慌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星翼哥你怎么样?” “去找乱羽……”唐星翼连话都说得艰难,“去找乱羽……快去!” 宋灵雪连忙起身朝外面去,方才躲着杨依依时都没有这么急切地想找到洞口。 没人问过唐星翼于她而言有多重要,她却一直都把这看似文弱的书生放在自己前头。 虽然风波又起,但他不能有事…… 一定,不能有事…… 远处红日升高,偏殿围着几位商议对策的人。 今早才赶回来的两人终于听完了事情经过。 “意思是……”洛笙沉思片刻,“这嫁祸很是明显,却难查背后之人。” 宋翎风轻轻点一下头。 张知澍仍旧坐在一旁品他的茶。 凌司牧陪在一旁。 孙慕清乖巧地站在乱羽身后两步远。 而他乱哥思索一番想起来什么:“那第五轮考核取得榜首的杨依依呢?” “杨依依?”孙慕清眨眨眼,“是拿着叶少主洛字牌上山的那位?” “洛字牌?她拿着洛字牌?”洛笙猛的一怔,“她哪里是杨依依!她是东侯府的云阳郡主蒋黎黎!” 乱羽被这话点醒:“怪不得!东侯府擅易容术,我总觉得她哪里奇怪——面上温和,那双眼却令人顿生寒意……那分明是蒋黎黎的眼睛!” 宋翎风思索一阵,猛然惊觉。 这位“杨依依”,不正是与灵雪同屋的那个! “糟了!”他浑身惊出一身冷汗,“灵雪!” 向来礼数周到的宋翎风头一回没有作揖告辞便往外去。 没等他走两步,偏殿的大门却被人推开。 “兄长!” 宋灵雪面上神色慌张,发上也带着几分凌乱,样子很是狼狈。 屋里几人瞧见她这副模样,也纷纷移步往这边来。 宋翎风更是跑过去要扶她。 “兄长!” 宋灵雪一路跌跌撞撞,几乎是摔进了他怀里,幸好被宋翎风弯腰接住。 “乱羽呢?乱羽呢!乱羽……” 她跌坐在地,四下张望着要找人,找到之后也顾不得起身,险些就要失了体面爬过去,好在被宋翎风一把捞了起来。 乱羽下意识看了洛笙一眼,上前扶住她:“我在。灵雪,出了什么事?” “乱羽……”宋灵雪胡乱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确认了身份,抓着他的手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你救救星翼哥!乱羽……救救星翼哥……” 乱羽瞬间反应过来出了何事,抽了手拍拍她:“你先别急,将来龙去脉同笙姑娘说清楚,我这就去水月洞天看看。” 他说着把人领向洛笙,微微一低头算是同几位告了辞,随后足下生风一般朝后山去。 树倒4·明争暗斗锁穷奇 外面日头渐高,日晷的影子指向午时。 水月洞天其实是有很多个洞穴连接的,只是石壁里早就暗暗设下了结界,只要里面的人触发结界,洞穴之间能够互不打扰。 这里有个拐角,把原本的一个分成了一大一小的两间。 稍大的洞穴,正中心前后盘腿坐着的是唐星翼和乱羽。 天煞和斩浪这两柄主色漆黑的长剑一左一右立在两人身侧。 乱羽两手作掌,抵在唐星翼后肩。 稍小的那一间里,此刻聚在一起的是方才在偏殿议事的几位。 宋灵雪还算镇定地说完了事件经过,这时候坐在角落,手里捧着兄长备好的温水。 只是时不时用余光去看那个拐角。 “这也算是有证据了。”宋翎风下了结论。 洛笙沉思片刻,道:“她既能将事情做得这样绝,只怕现下已不在山上。虽有证据,却难做到人赃并获了。” “可那蒋黎黎下了山便是云阳郡主,要抓她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孙慕清终于将思维转过弯来,也参与了分析,“难道放任她为非作歹却不付出代价吗?” “抓,当然要抓。”笙姑娘面上严肃,竟然有了几分叶少主的处事作风,“不过,眼下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情要做。” 她垂眸轻轻一叹,迈了步子去向那一直倚在洞口的张知澍作揖:“张小将军。” 张知澍好像料到她会对自己开口,站直了身子也还一个揖礼。 “在下想请张小将军帮一个忙。”洛笙倒是和叶添一般也不跟他客气,“听闻何求谷谷主疼爱女儿,安冰婳身份特殊,消息尚未走漏,还请张小将军替在下去一趟何求谷。” 一旁的凌司牧闻言大惊。这意思不就是拿他表兄去挡何求谷的骂声吗! 张知澍还是那副冰山面孔:“姑娘不愿帮我的忙,又怎知我会帮姑娘的忙?” 洛笙心知他所言是指暑期时京都谈知节一事,到了眼下却仍不愿松口,只是态度缓和了些:“张小将军所言之事恕在下无能为力……在下只知——如今的仙门要派人去何求谷,没有人比张小将军更合适。” 张知澍是将门之后,加之个性原因,气势上也不输叶添分毫。若是他去,纵使安怀愁丧女之痛变作天大的怨气怒气,碍于官家颜面也不能拿他如何。 张小将军沉默半晌,再一次回一个揖礼:“我替主子向姑娘讨一个人情。” 洛笙垂眸应下。 张知澍便也接了这烫手山芋,告了辞去准备登门何求谷的事宜。 凌司牧知晓这样大的事分摊到每个人都有任务,自己此番定然不能跟着表兄,但仍是目送他直到拐角。 没想到笙姑娘下一个叫的就是他。 “凌小世子,”洛笙抬手又是一个揖礼,“仙门子弟多数还不知事情原委,劳烦凌小世子将消息散播出去,务必向所有人澄清不是尹姑娘所为。” 凌司牧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所有人?” “所有人。”洛笙顿了顿,“尹姑娘这些年为镜花水月付出不少,人间有句俗话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眼下她身中蒋黎黎所下之毒,尚不知情况……无论如何,仙门必不能使其蒙冤。我虽不清楚师父和怀柟铺祁药师有何恩怨,却也不想因为此事双方再度交恶。” “明白。”凌司牧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洛笙又看向宋翎风和孙慕清,正要开口,却听得里面的洞穴传来声音。 “唐熙然!你配得上‘公子’之称吗!剑可不是用来对着我的!” 是乱羽的声音。 还有兵刃划开秋风的杂音。 孙慕清大叫不好:“该不是打起来了吧!” 几人连忙朝里面去。 刚进这宽敞的洞府,他们却一时迈不动步子。 只见唐星翼两眼泛红,握着天煞长剑刺向乱羽。 乱羽虽素来和他亲近,却也不傻傻的只知道喊话,自然闪身轻松躲开。 他手里的斩浪和天煞一样裹着黑色雾气,仔细一瞧看得出两股力量正暗中争斗。 再看唐星翼,虽然剑尖一直指的是乱羽,但时不时也会皱着眉,眼里的血红忽明忽暗。 书生一手握剑,另一手却时不时想拦。 像是自己在同自己争抢着什么。 “这是被什么控制了?”孙慕清下意识脱口。 宋灵雪分神看他一眼,只盯着唐星翼嘴角未擦的血迹。 宋翎风看着面前一追一躲的两人,眉头不禁紧了几分。 眼下形势,唐星翼混混沌沌,乱羽嬉皮笑脸,都不是发挥了全部实力。 虽不能说能赢,但乱羽绝对不处在下风。 “亏得你‘公子熙然’的美名,怎么我也没一句好话传一传?” 乱羽招招挡下,想用斩浪压住唐星翼的失控。 “这样下去不行。”洛笙眉间一蹙,面上严肃,“闭关中途遭人打断,那股邪气更加难以控制。” 宋灵雪听了这话微微低下了头。 说穿了,还是因为救她。 不等旁人再思索什么,洛笙手里召来长剑破风,飞身一跃点了书生穴道。 破风出鞘,乱羽明显感觉到手中的斩浪似乎更活跃些。 唐星翼顺势盘腿而坐,手中天煞刺进土里。 剑中浊气越汇越多,在几人头顶凝聚成凶手穷奇。 乱羽利落旋身在他身后左侧坐下,将长剑斩浪刺进身侧满地细碎的砂石中,抬掌拍在书生肩头。 斩浪剑中腾飞出一条黑龙,盘旋着将那穷奇绕了一周两周。 与此同时,洛笙也在唐星翼右后方盘腿而坐,手落将破风立于身侧。 空中又有白凤自剑中腾起,盘旋在那穷奇的头顶。 二人合力,龙凤终于制住穷奇,那股邪气重新回到天煞剑中,回到书生体内。 唐星翼缓缓睁眼,看上去十分虚弱。 一旁站着的三人这才赶过来。 “星翼哥?”孙慕清试探地唤了一声。 唐星翼被乱羽拉起来,扯了一个笑脸应他:“吓着你了吧?” 宋灵雪站在哥哥身后,终于放下心来,却又不敢打招呼。 “玄风堂人多口杂,眼下又不是能让他们说闲话的时候,”洛笙转头去看唐星翼,眼中却十分平静,“唐少侠,近几日恐怕要委屈你在风雨殿的客房住下。” 唐星翼闭关多日不曾听过外面的消息,此时神色诧异,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应下。 突发变故,他还是慢慢了解的好。 洛笙又想起来之前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微微抬头去看宋翎风:“我虽能坐镇仙门,却终不及师兄威严……劳烦宋少爷明早下山一趟,去西林府邸……问一问叶少主的下落。” 宋翎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乱羽却一时怔住。 原来,洛舒颜遇到了棘手的事,还是会想要寻求叶饮溪的帮助。 他叶饮溪……倒不是仙子会撇开的人…… 若是叶少主知晓自己被小师妹划为“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只怕心里会暗自甜上好久。 可惜他此番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叶添被困在暗夜冢多日,虽担心外面情况,可碍于实力悬殊也不敢妄动。 那位罗刹大人此时倒是不在这里,只是这脚下的结界阵法实在难缠。 他正打坐沉思,苦恼着不得其法,外头却回来了一个人。 “哟——”蒋黎黎刚得一处歇脚,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上下打量他一番,“叶少主这难道是——被禁足呢?” 叶添瞧着那张人皮面具落地,嘲讽一句:“这就待不下去了?浪费人家姑娘的面皮。” 蒋黎黎动作一顿,掌心聚起火焰来将那面皮烧了干净:“这张不好用。叶少主,你那小师妹的面皮又如何?” 叶添拳头一紧,猛的抬眼瞪她:“有胆你就试试!” 树倒5·螳臂当车山雨来 蒋黎黎其人心狠手辣,东侯府的易容术倒是被她学了个十成十。 旁人不知其中秘密,叶添却是知晓的。 这位云阳郡主从不易容成活人,她的每一张面皮都是从别人脸上生生扒下来的。 至于那被抢了脸的人,多半也活不到面皮制成。 “蒋寻楠,”叶添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往日共事的情分,“你若敢对舒颜动手,我必令你追悔莫及。” 他虽说着警告的话,用的也是蒋黎黎最不爱听的字,却根本连起身都没有,更不要说挪一步来威胁她。 蒋黎黎却还是被他神色一吓。 没有关心则乱,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句好像轻轻飘过来的警告,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说话之人有兑现这句威胁的能力。 蒋黎黎回了神,冷冷一笑:“我连安冰婳都杀得,如何不敢杀洛舒颜?叶少主,如今你被困于阵法之中,又能奈我何?” 叶添不知她是嘴硬还是真这样疯,一时握紧了拳没有搭话。 “吵嚷什么?” 罗刹自阴影中走出,银面映着血色阵法的光,更像是从地狱来的使者。 他瞧见地上那人皮面具化作灰烬留下的残骸,径自从上面踩过。 那残骸变成更碎,很快随风飘散了。 罗刹甚至没有将视线分给蒋黎黎:“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这儿扔?” 饶是蒋黎黎方才那样嚣张,如今也低了头默不作声。 罗刹走进结界里,在那棋局旁坐下,挥袖将黑子白子尽数归于棋笥,头也不抬问蒋黎黎一句:“上回跑了个杨霏,如今可寻到了?” 蒋黎黎眼神飘忽,开口也底气不足:“没有消息……不过属下看他伤成那样,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没有消息?”罗刹手里动作一顿,“那你还敢顶着他妹妹的脸到处跑?” 他话音刚落,自周边阴影中飞出一条墨色的藤蔓。 那藤蔓行动迅速,转瞬便缠上蒋黎黎的脖颈,将人向上拉扯着腾空。 罗刹终于偏头看向她:“蒋黎黎,本座真是给你脸了。” 蒋黎黎被那藤蔓禁锢着呼吸,两手扒住藤蔓,艰难说道:“大人……忘忧寨一事是属下疏忽,此番镜花水月……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罗刹似乎也没打算真对她下死手,挥手便让那藤蔓撤下。 蒋黎黎颈间已有一道红痕,落地却还是向那位高权重者低头:“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叶添见此,面上未有变化,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蒋黎黎一个东侯府千金,又是云阳郡主,尚在罗刹面前手无缚鸡之力,需得俯首。 这位来自鬼界的神明当真视人间生灵未有特殊,一律皆为脚下蝼蚁…… 若是他要对镜花水月出手…… 舒颜……千万记得护好自己…… 叶添一时大气不敢喘,藏在身后的手心放出一只小小的幻蝶。 这几日他探过阵法虚实,发现虽他本人出不了结界,幻蝶这般没有实体的东西却能避开阵法。 那边自顾自下棋的罗刹好像是看到了叶添的小动作,又好像没有,只是嘴角上扬起一个浅浅的、不含情感的弧度。 幻蝶金色,扑棱着翅膀悄悄地飞出了这一片阴暗。 天色已晚,远处落日,后山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一行人在洞天之中耗了半日,终于前前后后从里面出来。 乱羽一条胳膊搭在唐星翼肩上,一路打趣他几句。 孙慕清跟在后面嘘寒问暖。 宋灵雪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不知想什么出神。 宋翎风护在她身侧,样子像是也有心事。 洛笙走在最后,重新修补了洞天结界,刚要迈步,却见一只金色幻蝶扑棱着翅膀翩翩而来。 她看一眼走远的几人,悄悄站住,抬手去接。 那幻蝶飞过海、飞过山,终于落在了收信人的指节。 然后破碎。 “仙门有难,护好自己。” 不知眼下身在何处的师兄给她捎来了这样一句消息。 仙门有难。 护好自己。 叶饮溪不知这场风雨会将镜花水月变成什么样子,却只盼着洛舒颜能够护好自己。 “仙门有难……” 洛笙把重点放在了前四个字上,眸子一沉朝风雨殿去。 九月下旬的秋风学了冬风的呼啸,卷过还没来得及化成泥土的枯叶。 夜凉微寒,怀柟铺那间长期空着的屋子终于等到了主人回来。 尹药子虽然昏睡着,但气色较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范初冬守在一旁,终于能松下一口气。 所幸那掺在早膳中的毒并不难解。 所幸他的姑娘有位医术高明的师父。 他正庆幸自己来得及赶来,忽的听见轻微的敲门声。 范初冬眨眨眼提了提精神,缓缓起身去开了门。 “范少侠,”齐思静正站在门口,“师父请范少侠过去一趟,师姐这里有我照顾。” “眼下?”范初冬回头看一眼昏睡的尹药子,朝齐思静作了个揖,“有劳姑娘。” 齐思静微微低头,目送他离开,回过头来却是笑了笑。 这位范少侠待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姐倒是真的好。 像是她昨日瞧见的哥哥待那位笙姑娘一样好。 范初冬到前厅时,见到除了祁秋蝉,还有另一位他曾在屋顶窥探的人物。 江迟见这少年人步子一顿,张口打趣一句:“你曾见过我的——梁上君子?” 所指是半年前范初冬在屋檐上偷听二人谈话一事。 江迟修为了得,又怎会被小辈钻了空,无非是不与他计较罢了。 范初冬垂眸,抬手作揖赔了不是:“前辈见谅。” 祁秋蝉邀他落座:“少侠,药子及时服下解药,想来是没什么大碍,我身为她的师父,担心不比你少,自然不会瞒你。” 祁秋蝉言至于此顿了顿,又道:“既如此,少侠是否也能将瞒我的事告知?” 范初冬自然知晓他所言何事,暗自整理了措辞道:“祁老前辈,我们从镜花水月来。” 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祁秋蝉微微一愣。 江迟也是神色一变。 祁秋蝉沉默许久,万千话语终化作轻声一叹:“是非纠葛,恩恩怨怨,到头来还是牵扯上了你们这一辈。” 范初冬知道这话不好接,索性没有开口。 祁秋蝉闭了闭眼,很是痛心道:“那她所中之毒……镜花水月难道就真恨我怀柟铺到这地步?” 范初冬仔细听去,发现祁前辈话里却是伤感大于悲愤。 “非也!”他连忙解释,“是有人混进镜花水月制造混乱,药子不过是被牵连。” 祁秋蝉听了这话好像松下一口气,又问:“那这几年仙门待她如何?可知道她是我怀柟铺弟子?” 范初冬斟酌了措辞,才小心翼翼道:“前辈,传言虽说仙门与药宗不睦多年,可这些年叶少主虽知其中渊源却也不曾为难过药子,如今笙姑娘更是力证她清白……依晚辈拙见,仙门并未带着这样大的敌意。” 祁秋蝉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沉默不过一会儿,这上了年纪的药师终于想起曾经应过一个少年的承诺。 “前些日子那枫庭的小主子来访,我答应他给你一个真相。” 范初冬意料之外,很快便反应过来:“前辈所说——是洛城旧事?” 祁秋蝉重重一点头:“说来……洛城一事与我关系颇深……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逃不过这因果……” 江迟眸子一垂,像是知晓些什么。 范初冬打量一番他二人,也静静坐着等药师的后文。 祁秋蝉呼出一口长气,像是将这许多年闷在心里的各种情绪通通吐出。 “那老城主洛成壁——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的嫡亲兄长……” “是被我所杀……” 树倒6·洛城旧案谁清算 范初冬闻言猛的一怔。 不仅是他,就连江迟听了这话也是一愣。 祁秋蝉又是一叹,将陈年往事细细道来。 “我出身于南边一座小小的村庄,祖上世代为医,也并非‘祁’这个姓氏。原本岁月无忧,自以为此生也便这样过去……却不料一日与一个好友上山采药,返回家中时只见得满地狼藉。” “原来与我同行的那位村长家的孩子身份特殊,是某户世家流落在外的嫡子。早年间村长外出访友,在路边捡着了他,此后一直视如己出。” “我们回来时,村民皆被屠尽,村长也早尸首冰凉,更别提我家中手无寸铁的父母……我二人于村长家中一处匣盒中探得真相——原来村长这些年一直在调查我那朋友的身世,如今好不容易得些眉目,却被当年的仇家闻讯寻上门来……” “此后,我二人便改名换姓结为兄弟,暗中追查凶手,终于发现那背后是个惊天秘密……” “原来传闻中屹立百年不倒的大族洛城,背地里尽接些暗夜杀人的活儿……” “我那兄弟当初流落在外时也有几岁,瞧见仇家腕上有一个黑色的、众星拱月般的奇怪印记——也是凭这印记,他认出那人正是洛城当时的家主,也便是洛成壁的父亲——号称‘归园相国’的洛冠苍。” “他报仇心切,我却以为力量悬殊,此事当从长计议,因而我二人生了不快,第二日我醒来时,客栈早不见他踪影。” “我那兄弟虽生在世家大族,却长于乡野山间,只靠着满腔孤勇,也并无谋略可言。只听闻那几日洛冠苍将于洛城办一场什么群英宴,他便抱着愤慨要去刺杀这表里不一的城主。” “洛冠苍是何许人?洛城百年世家,旁支无数,却独独他能够当上家主……我那兄弟只划过他小臂,伤口浅得连鲜血也流不出……” “他倒真不愧‘归园相国’之名,哪怕远离了朝堂也依旧崇尚权力,将行刺之人好一通严刑拷打,每三五日便要拉上街来游行。” “每每见他惨状,我于心不忍,可无奈于自己只会点绵薄医术,纵想救人也是无能为力。如此折磨了整整半年,我身处人群,眼睁睁瞧着他一圈一圈瘦弱下去……到最后……已是油尽灯枯……” “洛冠苍自他处问不出什么,兴许是厌倦了追究这事,便随意挑了个日子,将我那兄弟斩首示众,头颅悬挂于闹事街头,尸首丢弃于荒郊野岭……” “那日……正巧是我与他结拜的第五年。” “我虽怯懦,却久久难以忘怀他临死前因为不甘而怒目圆睁的模样……” “或许是想要替他报仇,又或许只是无处可去,我在洛城游荡了两年,得知妖神现世收下一名徒儿,洛冠苍正要将爱女洛亦尘送去。” “冥冥之中,我感觉我那死去的兄弟在指引着我——指引着我去报这屠村的仇恨。于是我收拾了行囊,远远跟在他们后头,最后在妖神隐居之处的山那头落脚,开起了药铺。” “洛亦尘拜师两年,我便于那深山之中蛰伏了两年,其间治好不少山下居民的杂症。我规划着长路漫漫,权当这些救过的性命只为我最后一击积攒功德。” “洛亦尘那时不过离了家的大小姐,心气高,有时依仗妖神宽容,便会越过山头来瞧一瞧。故我与她……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那日听闻她要出师,我便以积攒的银两雇佣了几名死士,在她下山途中自导自演一场追杀的戏码,并佯装冒死为她挡下一剑。” “洛亦尘虽生长在洛城,本性却不坏——这也是为何我料定她不会对这场追杀袖手旁观。此后她在我那山林之中的小屋照顾我多日,我趁机哄着骗着得了她真心……” “她是洛城嫡系的小姐,却自幼被家中护得极好,哪里猜得到我的阴诡算计……之后她带我回了洛城,说是要请她父亲做主指了这门婚事,一切都那样顺理成章……” “我们回到洛城时,听闻洛冠苍近来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洛城事务多是洛成壁在打理。这样的大家族旁支许多,暗中伺机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 “洛成壁眼光毒辣,一口咬定我另有算计。为避免私心暴露,也是年少无知,我装作可怜,利用亦尘心软,选择了一条最为令人不耻之路……” “不过月余,亦尘便向洛成壁坦言自己已怀有身孕,为护她名声,洛成壁只得答应我二人婚事。” “也便是那新婚之夜,我将下了毒的酒递与了他们父子二人……” “洛城终究是世家大族,天下我所能寻到的奇毒不少,他们竟都有解药。无奈洛冠苍已是强弩之末,解药也救不回他的性命。” “洛冠苍身死,洛成壁中毒,洛城大乱,我趁乱逃了出去。” “那洛成壁一片孝心,余毒未清还要防止旁支钻空子,又要安慰亦尘情绪,劳心劳力,终究落下病根。他将亦尘送去一处暗中筹建的桃源归隐,不久便也撒手人寰。” 祁秋蝉终于将这段故事说尽,面上没有愤慨也没有释然,眼眸中只是一种激不起任何涟漪的平静。 “虽然……我本不欲谋他性命,他终究因我递去的那杯毒酒而死……如今想来,若是他不曾喝下那酒,我也不能苟活到今日……” 范初冬听完整个故事,久久不能言语,张了张口却不知怎样的评价最为合适。 “原来前辈和掌门之间竟有这样的过往……可晚辈在掌门手下多年,却不曾听闻前辈一句不好……”江迟眼尾泛红,手中握拳,不甘心道,“前辈……可曾对掌门有过一丝真心吗?” 范初冬听他这一问,忽的想起此人在传言中是被洛掌门养大,是得力助手,也算是半个徒儿。 祁秋蝉缓缓眨眼,似乎早想好了答复。 “这些年我救人无数,说来也是要还手中沾染的罪恶。”他的眼里依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对她们母女,我有愧疚,也从不否认自己所为……” 祁秋蝉抬眼看向江迟:“却并不后悔。” 他虽未将话挑明,其中隐含的意思却浅显易懂。 范初冬忽的抓住什么,轻声重复一句:“母女?” 一旁的江迟缓过劲来,接了这话:“掌门去往桃源——便是如今的镜花水月,路上捡了当时只几岁大、奄奄一息的我。或许是因为怀有身孕,她容我上了马车,也容我在身边帮衬着。约莫大半年过去,她顺利产下一女,当时正值日落,天边晚霞迷人。那孩子随母姓,便取名为洛若夕。” “若夕……”范初冬轻声喃喃,“前辈既然从未对洛掌门动过心思,为何要收下洛城的小姐做徒弟?又为何替她取字怀惜?” 祁秋蝉又是轻声一叹:“怀惜的父亲洛连山当初尚年幼,并不认得我是当年事件真凶,也是因为曾出现有人投毒这一前车之鉴,才将怀惜送来我山上。” 他言及于此顿了顿,又看向范初冬道:“少侠,你要这真相该是受她所托吧?若是转述与她,记得添一句,只说我的性命本就是留着为她来取的。” 范初冬闭了闭眼,下了什么决心道:“前辈,既然其中牵涉甚多,又何必容我去做那个传话之人?这话应当您自己去说的——晚辈会将它烂在肚子里。” 祁秋蝉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也罢……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树倒7·世间秽浊情缘浅 九月廿六,诸事不宜。 两日过去,尹药子罪名实为嫁祸的消息已在镜花水月传开。 只是仙门子弟多不知她如今已不在山上。 不少弟子念在多年情分还有这几日以来的错怪想去给尹药子道个歉。 还有传言说尹药子被安置在掌门二徒所住的风雨殿。 不少弟子聚在后山,最后都被乱羽一句话拦下。 他借了洛舒颜“掌门弟子”的威风,通知了一律不许看望尹药子。 从他自怀柟铺回来,到范初冬带尹药子下山,其中时间连半日都没有。 他记得曾在剑场上听到的话。 说得好听是同仇敌忾,实际上却又不分青红皂白。 他记得那时候仙子手中暗暗握了拳。 聪明如乱羽,自然知晓原因——镜花水月好歹第一仙门,弟子竟也有不少盲目跟风的。 乱羽轻叹。 他明白这些弟子此时想要道歉的原因——一个个都是自以为道了歉,就算没有参与过风言风语的谣传。 这个看起来像是赎罪的机会,乱羽并不乐意给。 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此事牵扯上信誉与性命。 都是年纪不小的人,哪里有一句“不知事”就能掩盖作为的说法。 寻常人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只得怏怏作罢,转身继续自己的修习。 九月到了末尾,这第一仙门也慢慢入了冬季,这时候草木枯黄,百花凋零。 偏殿里前几日都是几位少侠商议对策,这两日却有了笙姑娘坐镇。 门外依然围了不少窃窃私语的弟子。只可惜偏殿被设下结界,“闲人勿扰”的意思很是明显。 乱羽避开了众人,拿着封远方来的传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那结界。 洛笙此时坐在那长桌前,面前摊了许多山下来的委托和书信。她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见有人来才将手从眉心放下。 乱羽自然看在眼里:“我这封信来得不是时候,又要让姑娘头疼了——不若我烧了它,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没有这事?” 洛笙被他逗得一乐,摇摇头问:“什么事?” “张知澍被安怀愁扣下了。” 乱羽将那信递给她:“这事本就是我们的疏忽——做长辈的,忽的听闻家中小辈死讯,无论如何也是要刨根问底的,更何况安冰婳是安怀愁独生的女儿……” 洛笙接了那信,却觉得他话未说尽,抬眼也不言语,只等着他的后文。 “一条人命,撇开这事情棘手不谈,我自是觉着惋惜的。可……”乱羽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背后有南安枫庭撑腰,若是我去一趟也能够全身而退……眼下张知澍被扣下,保不齐你欠谈知节的人情又得多一份。” 他开口声音很轻,语气也比平时缓和许多。没有问责,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埋怨。 “分明欠我的人情是不必还的……” 洛笙轻轻一眨眼,抬眼看向他:“我听山上传闻——安冰婳对你有情。” 乱羽一时怔住,再开口时多了些不自在:“略有耳闻——但我一直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他话说到最后声音渐小,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洛笙仍是微微仰脸看着他,也不言语,只是嘴角带着一点点打趣的弧度。 乱羽面色稍稍严肃几分:“从前我只觉得传言不必理会,过着自己的日子,也少会与她打个照面。眼下这样的事……怕是毫不相识也会叹一句可惜,更别提我也算与她有些交情。可一厢情愿终究只是一个人的情绪,我虽惋惜生命逝去,却并不能感同身受地伤心一次。” 洛笙眸子一动。 虽然惋惜,却并不伤心。 她倒是没料到乱羽竟会因为一句“对你有情”同她解释这么多。 “你不是想去何求谷吗?” 洛笙舒出一口气,下了什么决心。 “即刻启程——带着晚霜菊和阳台兰弟子,也算代表仙门送她最后一程。” 她一句“即刻启程”,乱羽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回去召集仙门女修。 镜花水月距离何求谷路程不算很远,只是仙门女修虽少却也有百余,如今一同远赴何求谷,自然是要整整齐齐地登门。 虽然乱羽从来也不计较何时登门这样的礼数,可如今他是替洛笙去走这一趟,代表着仙门对安冰婳一事的态度,自然是早些去的好。 于是午时刚过,乱羽便已经在剑场前清点人数了。 只是这活儿也轮不到他。 那小少年刚收拾了行囊准备着要送唐星翼回东陵,却忽的听闻他乱哥也要下山,便放下手头的事自告奋勇地赶来说是要践行,这会儿正在人群中和一众女修嘻嘻哈哈地清点人数。 他虽贪玩,正事却是不会马虎的。 因而乱羽偷了闲,这时站在剑场前的台阶上,侧身看着偏殿紧闭的大门。 他的仙子近来忙着回各地来的信件,该是没空送送他的。 若是这些担子能丢给叶饮溪就好了。 洛舒颜是不该被困在这样冷冰冰的殿宇里的。 他正想着,余光却见一抹清新脱俗的白到了近前。 洛笙垂眸,往他手中塞了个护身符:“无论如何,此番你是去给个交代的,别反将人惹恼了。安怀愁算来是长辈,又经历了丧女之痛,若是说了什么拂面子的话,你便也忍忍……” 乱羽点点头表示知晓,随即将那符收进怀里:“姑娘何时也信这些了?” “安怀愁是什么样的人,我即便没打过交道也有所耳闻,你身后虽有南安枫庭,此番他却并不会卖你面子。”洛笙轻轻一叹,又补上一句,“这符只是托你替我保管,要还的。” “小气。”乱羽把脸一扬,“一个平安符而已——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去天底下最灵验的寺庙给你求一个来——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洛笙不与他争辩,只伸手替他理一理衣襟,眸子里只有如水柔情:“所求不多,唯君平安。” 乱羽难得听闻仙子表露心迹,一时间步子也迈不动。 她抬手的动作那样自然,就好像凡间的妻子送别丈夫远行。 乱羽只觉得心头一暖,好像有什么情绪要涌出来,可碍于大庭广众之下顾及洛笙名声,也不好说什么话来接,张张口最终化作笑意。 “乱哥!”孙慕清笑嘻嘻唤回他的思绪,“除去晚霜菊十一位、阳台兰八位这几日请辞下了山,余下的都在这儿了。” 乱羽点点头,视线又移向洛笙。 “待此事了结,在下有件礼要赠与姑娘——届时还望姑娘收下。” 午后的阳光映在少年人的脸上,张扬得连前额的几缕碎发都像在泛着光。 洛笙眨眨眼,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眼前人已抛了那长剑斩浪。 乱羽眉间洋溢着喜悦,还未分别就已经在期待着重逢。 “启程——” 剑场上一众女修闻声纷纷停下了交头接耳,召出灵剑齐齐跃上。 洛笙仰脸看着阳光下漫天飞剑灵光流转,目送着一行人变作天边鸥鹭大小,远飞至天边不见。 孙慕清回过神来,朝洛笙一个揖礼。 “笙姑娘,这几日山下送来不少求助帖,说是不少村子闹了蝗灾水患,眼下连衣食都成问题,更别提官家要征的赋税……” 小少年眉间微蹙,神情比往日更多几分严肃:“仙门出了这样大的事,还有余力同往年一般下山赈灾吗?” 洛笙垂眸思考片刻,安抚他道:“我知你一路走来的不易,也理解你一片赤诚之心。你且将唐少侠护送至东陵,赈灾一事我自会安排。” 孙慕清心无城府,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听了这话自然是喜上眉梢,胡乱作了个揖便告了辞。 洛笙心想这小少年长久以来也不过是因为跟在乱羽身边才被掩盖了锋芒,若是换了别人想来也能大放异彩。 树倒8·暗度陈仓留孤胆 那小少年可不知原来笙姑娘对他有着这样高的评价,只是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连回玄风堂的步子都很是轻快。 如今仙门刚从午休的睡眼惺忪中苏醒,檀香园里只零星散着几个没有午睡习惯的弟子。 孙慕清一路到了楼下,瞧见宋翎风和他那位龙凤一胎的妹妹宋灵雪。 “翎风哥!” 小少年远远招了招手,加快了步子小跑到近前,抬手对他们兄妹行一个揖礼,又冲宋灵雪道:“宋姐姐,还未自我介绍过——我名孙慕清,师承满湖云,与你家哥哥是一间屋子的舍友。” 宋灵雪微微低头,友好一笑:“略有耳闻。” 宋翎风见他自剑场来,多问一句:“笙姑娘又安排了什么差事给你?” 孙慕清嘿嘿一笑:“不是给我的差事——是给除乱哥外满湖云弟子的差事——送星翼哥回东陵。” 宋翎风闻言一愣。 宋灵雪更是神色一僵,只轻声重复一句:“回东陵……” 宋翎风看她一眼,又问孙慕清:“他眼下这般境况,如何回得了东陵?” 孙慕清只摇了摇头:“可星翼哥每年闭关出来境况都不算好,眼下仙门事务繁多,送他回家……或许是为助他养伤?” “养伤……”宋灵雪下意识攥住兄长的衣袖,“东陵与仙门相去甚远,他才受了伤,御不得剑,如何经得起沿途奔波……” 孙慕清眨眨眼,拍拍自己保证道:“宋姐姐放心——且不说我与星翼哥交情如何,我们满湖云向来都是以乱哥马首是瞻,星翼哥既是乱哥的至交好友,师兄弟们也是会关照些的。” 宋灵雪闻言轻轻一笑,细看却依旧秀眉微蹙。 孙慕清自然不会注意这样的细节之处,又看向宋翎风:“翎风哥,近来你手上的要紧事可多?” “前几日忙着,如今倒是没有几件。”宋翎风轻轻一叹,“安冰婳一事吓退了不少上山求学的弟子,最后一轮考核也被迫搁置……” 宋灵雪垂眸:“兄长身居高位,恐怕尚不知晓……山上早有传言,说是仙门离了长老们便成了待宰羔羊,一个京都来的官家女子都能搅得这样鸡犬不宁……” “什么人说得出这样的蠢话!”孙慕清不平道,“那洛字牌是叶少主赠出的,谁知道请来的会是那东侯府的云阳郡主!” 宋翎风清清嗓子,示意他言尽于此。 不论用了什么身份,蒋黎黎始终是得了叶添的洛字牌才能上山。 若是追究起来,这帽子是要扣到叶少主头上的…… 即便眼下人并不在山上,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孙慕清虽年纪小些,想不到那样周全,可经他一点拨也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失言,又回过头去找自己的话:“翎风哥既然没事要做,不如去笙姑娘那儿把下山赈灾的活儿接了?” “赈灾?”宋翎风思考片刻,“今年不是轮到——” 话一出口他却忽的顿住。 往年都是各位长老门下弟子轮流下山赈灾,今年轮到了庭前竹…… 可如今,代理庭前竹的范初冬早下了山。 十里松的张知澍仍身在何求谷。 多事之秋,眼下山上竟没有比他和岭上梅更合适接这活儿的了。 “我已知晓。” 宋翎风轻声一叹,抬手拍拍孙慕清肩头:“你忙去吧。” 小少年这下终于整个儿放下心来,作揖告辞往玄风堂里走。 宋翎风不禁感慨。 孙慕清是从难民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明明吃尽了苦头才有今日,却心怀赤诚,想着天下别再有如他从前一般的孩子。 宋大少爷锦衣玉食,少见人间疾苦。他不知小少年究竟有什么放心不下,却也会因一句话去找笙姑娘领这份差。 倒是洛笙在正殿里瞧见他时有些意外。 “如今何求谷已挂上丧幡,消息不胫而走,仙门的确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她轻轻点了点头:“宋少侠既要带人下山,只一个岭上梅恐怕不够。听闻今年该是轮到了庭前竹,不若将庭前竹弟子也带去?” 宋翎风垂眸思考,并未立刻答她。 安冰婳无故身陨,镜花水月这骂名定然是要担的。 但仙门毕竟在人间居于高位,断不可破罐子破摔这就不顾了。 即便是将名声捡回来,也是要一点一点弯下腰的。 只是…… 宋翎风抬眼,将视线移向坐在案前的洛笙:“乱羽才带走了晚霜菊和阳台兰弟子,孙慕清和满湖云正要护送唐星翼回东陵……眼下我若是将岭上梅与庭前竹都领走,仙门岂不只剩下十里松?” 洛笙微微一愣,随即笑笑:“宋少侠是聪明人,我便也不瞒着你——十里松是我留下清查整个镜花水月的人手。” 宋翎风了然:“姑娘不信仙门只有一个蒋黎黎?” 洛笙抬眼,反问一句:“这天下觊觎镜花水月的又何止一个东侯府?” 宋翎风默然。 洛笙起了身,抬手作揖:“此番赈灾,劳宋少侠费心。” 宋翎风回一个揖礼,回头看一眼门外候着的宋灵雪,低了头告辞。 洛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知这位桃花庄的小姐有话要说,于是也没重新落座,只等她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宋灵雪似乎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问一句:“听闻……你要将唐公子送回东陵?” 洛笙对她问起唐星翼有些意外,转念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又觉得似乎可以理解:“是。” 宋灵雪垂眸一叹:“可他伤势未愈,此去东陵甚远,如何经得起奔波……” 洛笙思考片刻,问一句:“所以……宋姑娘是想劝我将他留在仙门?” 宋灵雪沉默半晌,最终屈了膝,眼见就要跪下来。 洛笙眼疾手快拦下她:“这是做什么?” 宋灵雪毕竟是商贾世家养出来的温婉小姐,开口也是先晓之以情:“星晚……舒颜……当日你给了我洛字牌,却不曾问我要来镜花水月的缘由。” 她说着声音竟有些颤抖:“这缘由……便是眼下重伤未愈的公子熙然。” 洛笙一愣。 凡人多重闺中女子名节,不似仙家不问交情几许深。 宋灵雪能将心思坦然告知,可见当真是怕极了那书生有什么不测。 “仙门弟子乃至天下人皆传——他待我不过礼仪,并无真情。可……我本就是没有那样贪心的,只要一点点回应就好……哪怕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吹着同一阵风,我已很是知足。兄长说我这是飞蛾扑火,可即便是飞蛾扑火,我也还是要来见他。” 宋灵雪又道:“这段日子见仙门百态、察细枝末节……你待乱羽如何,我也能待他如何。因而,他为救我遭到反噬,我看在眼里,心情……你该是能够理解的……” 洛笙眸子一沉,轻声安抚道:“满湖云弟子素来是仙门翘楚,有他们互送,唐熙然能够无恙。” 宋灵雪却摇摇头:“不够……这不够……这几日我问过兄长,也问过孙少侠……他的境况并不仅仅是反噬那样简单……” 洛笙意外她竟得知了内情,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是邪气……是传说中一千年前引发大乱的魔兽……是自那魔兽身上取来的邪气……”宋灵雪说着眼中溢出泪来,“那日我们所见的魔气干扰并非初次发生,此前十几年,每一年,每一个冬日,他都将自己关在洞天结界之中,出关时身上大小伤痕无数……” “舒颜……”宋灵雪可怜巴巴道,“此前叶少主管着仙门,置他生死不顾,可如今你已知晓此事,分明能够救他……我求求你……你救救他……你救救星翼哥……” 她说着屈了膝又要跪下来。 “求你……去请掌门出关吧……” 闻言,洛笙手里一松,这次没来得及将她拉住。 树倒9·山高水远天渐寒 宋灵雪心知自己的请求唐突,也不敢抬头看她:“求你……去请掌门出关吧……不论我与他结果如何,此番恩情我必铭记于心,只求你救他一命……” 洛笙一眨眼,终于回过神来。 她并未伸手去扶宋灵雪,眸子一沉,轻声应了句。 “我知晓的。” 宋灵雪没想到她接上这样一句,下意识抬起头来,眼里的泪水好像也被困住:“什、什么?” “他境况如何,我是知晓的。”洛笙重复一句,又补充道,“自他来仙门那年我便知晓。” 宋灵雪有些错愕:“你……” 洛笙轻轻一叹,蹲下来看着她:“宋姑娘。” 分明只是寻常语气,宋灵雪却觉得这三个字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 “宋姑娘,”洛笙面上并无太大的表情变化,“莫说掌门救不了唐熙然,即便是掌门能救,眼下也不可能去请她出关。” “为何?”宋灵雪不解道,“如今天下怕是只有洛掌门一人曾师承妖神,也只有她一人有可能祛除星翼哥体内的邪气……为何不能请她出关?” 洛笙沉默良久,才轻声同她解释了缘由:“人间修习虽不比仙界神明,却也与寻常凡人有着不同之处。佛家尚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仙者闭关亦然。” 宋灵雪无力跌坐在地:“可她闭关了那么多年……她究竟……在追求什么……” 坐了一会儿,她又抬眼问洛笙:“既请不得掌门出关,容他多修养几日也不可吗?一定要眼下动身?” 洛笙垂眸:“仙门近来多事,他若留在山上才是养不好伤。” 宋灵雪轻声一笑,不解道:“我竟不知——镜花水月第一仙门,却连个养伤的弟子也留不得……” 洛笙听出她话里带了刺,只是暗暗握了握拳,并未反驳。 “抱歉,”她再一次垂了眸子,起身抬步要走,“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宋灵雪一把抓住她的衣摆,“若是被邪气控制的人是乱羽呢?你还会一句‘无能为力’打发了吗?” 洛笙意外她说得出这样的话,步子停住,回了头来看她。 宋灵雪也起了身,却退远了两步:“洛笙,洛舒颜,笙姑娘……我以为我虽与你交情不深,却也没看错你是性情中人……却原来是我错了。” 她说着拍了拍膝上本就没有沾染的尘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给撇开:“在山下时我听闻镜花水月,十个人有一百句好话。没想到啊——第一仙门也免不了落俗……” “原来你是笙姑娘时会觉得什么都不如镜花水月的规矩重要……掌门闭关扰不得,弟子养伤留不得……原来我曾识得的江星晚……早就随着重阳那日的大火,葬在流蔬阁里了……” 洛笙闻言微微一怔,手里握的拳还是一松:“宋姑娘,念你关心则乱,今日之事我权当没发生过。” 她说着闭了闭眼,很是无奈地下了逐客令:“请回吧。” 宋灵雪只觉得失望极了,伸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的洛字牌。 “如此冷漠的仙门,不待也罢。” “如此冷血的朋友,当我没交。” 小小的令牌落在地上,只听得一声清脆。 洛笙垂眸不语,也没去看她离开的背影。 桃花庄的宋小姐虽然传在外边的都是温良的名声,事实上却又随了她母亲的脾性,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洛笙弯腰捡起落地的令牌,只觉得一旁墙上挂着的黄历上“诸事不宜”的字样格外刺眼。 一只小巧的灵鸽从远方翩翩而来,送来范初冬的一句平安。 洛笙拆开了信,才发觉收信人该是乱羽。 不知怎的,灵鸽竟会落在她的指节。 “谢过你替我求的真相。” 那位神探范隽疑的字迹看得出有些匆忙。 “祁老前辈像是要同洛微云摊牌,担忧旧事牵连药子,竟舍得将她逐出师门……” “你家妹妹也被借口送回了家,有江前辈护送,想来一路无碍,你也不必担心。” “我与药子心愿已了,定然不会再回镜花水月……代我向笙姑娘道一句谢。” “如今我二人已启程前往北州,日后若有需要,书信一封,虽远必至。” 洛笙不知信中几人有何牵涉,眨了眨眼只觉得云里雾里,于是又将信塞回去:“送错了,此信该送去何求谷。” 灵鸽歪着头思考片刻,随即振了翅膀再度启程。 怀柟铺距离镜花水月不近,灵鸽传讯到仙门时,范初冬已经领着尹药子到了自家门口。 与镜花水月四季常青不同,九月末的北州早有了入冬的迹象。 或许是为抵御严寒风雪,这座北方的大城连城墙都要比其他几座城厚一些。也正是因为这样厚重的城墙,它比它们更多几分气派。 北州天寒,酒也是最烈的。街边变戏法的大汉口中喷火,把刀耍得能划开路过的冷风。 范初冬余光瞧见尹药子眼底隐隐的新奇和雀跃,心中暗暗打算着要带他的姑娘好好来街上逛一逛。 但眼下——还是回家要紧。 两人穿过车马喧嚣,停在了一处大宅前。 “寄婉庄……” 尹药子轻轻念出牌匾上的字。 范初冬闻声也去看那匾额,不知想起了什么,轻声解释道:“原本并不叫这名字,只因为当年……我爹心中有悔,也是为记挂我娘,命人连夜赶制了这匾额。” 尹药子记得多年前初见他时的前因后果,默默低下了头。 范初冬的父亲范寄云本是卖纸伞的生意人,早年走南闯北,挣了些钱盖起了这庄子,原本打算布置好一切迎家中妻儿乔迁。 可谁料,他一走几年,村子里又是瘟疫又是灾荒,妻子聂婉终究是没能熬过去。 那年,才只豆蔻年华的范初夏求来好心人的铜钱葬了母亲,带着年幼的范初冬来到这新建的宅子。 范寄云闻讯痛心不已。 丧幡挂满七日,聂婉的灵牌入了寄婉庄的祠堂。 老庄主并未续弦,只是一手教会了女儿精打细算的本领,确保家中安然后便收拾了行囊远行。 从此再无归期。 范初夏毕竟年纪尚轻,在商场变幻中忙得焦头烂额,偶然听闻镜花水月每年都会招收弟子,便将范初冬送了去。 一晃多年,范初夏已是颇有声名的寄婉庄庄主。 虽这些年她不曾诉苦,可范初冬知晓——自己终究是对不住长姐的。 尹药子瞧出身边人情绪波动,伸手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给予了些许安慰。 两人迈过门槛入了院里,没走几步便听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饭点早都过了!” 范初冬循声看去,嘴角一扬笑得灿烂:“长姐!” 来人一袭青色长袍,衣上绣的烟雨纹样。看她面相与范初冬有八分相像,只是经商多年的桃花眼更多一份精明老练。 “饿着你倒是不要紧,只是尹姑娘万万饿不得!”范初夏拉起尹药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她初来家中的不安,“好姑娘,这臭小子早便与我提过,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北州天寒,屋里添置了好些穿的用的,待用了晚膳你去瞧瞧,缺了什么便叫隽疑随你买去。” 尹药子一时受宠若惊,下意识回头向范初冬求助。 范初冬不动声色地将人揽过来护在怀里,玩笑一般抱怨一句:“长姐,你把我的小神医吓着啦!” “神医?”范初夏眨眨眼,神色一变,“好姑娘,你才刚到,本该歇一歇的……可这事人命关天,我也不瞒你了——家中有位客人,不知你救不救得了……” 树倒10·天寒地冻行渐远 范初夏领着两人到了后院的一间房,推开门又侧身等二人先进去。 屋里塌上躺着一个身上缠着不少纱布的青年人,大约是和范初夏相似的年纪。 那人的纱布又渗出了血,想必伤的不轻。 范初夏好似随意地指了指他:“你瞅瞅,能救吗?不能救的话我趁早埋了。” 倚在门边的范初冬白她一眼,没有揭穿。 尹药子上前打量一番,又号了脉,微微一笑:“初夏姐,能救。” 范初冬又去看姐姐都脸色,果不其然,面上的欣喜不是装出来的。 尹药子又道:“只是他身上的伤如今已是旧伤,恐拖了多日未能根治,想要完全养好还需要些时日。眼下又临近冬日,伤口愈合慢些,能不能醒恐怕难说……” 范初夏闻言不免有些自责:“怪我怪我,我捡到他时已是上月,后来生意又忙着,大夫没仔细瞧我也没注意……” “所幸现在治也来得及。”尹药子挽上衣袖,“初冬,帮我把他这一身的纱布换了吧?” 范初冬应声走近,还不忘支走姐姐:“长姐,忙你的去吧!这里有我帮忙就够了!” 范初夏还要再说什么,张口却被范初冬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住。 “哎?长姐,这难道是你捡回来的姐夫啊?模样倒也配得上你……” 塌上那人看着精瘦,肤色并不很白,虽闭着眼,两道剑眉却带着英气。倒瞧得出几分大户人家才有的气质。 范初冬自小带病,骨子里羡慕这样的公子,又调侃一句:“若是救回来了问问可有婚配,没有就留下来娶进门吧?” 范初夏瞪他一眼,愤愤离开。 天边晚霞散尽,碗筷摆上圆桌。 何求谷近来客人很多。 安怀愁出身于大户,何求谷不过是安氏主家久居的大庄园。 谷外也有族中旁支不少亲戚,只是走动得少,遇到这样的大事才来客套一番。 却也有诚信前来吊唁的。 从镜花水月赶来的仙门女修们排着队要去灵前拜一拜。 乱羽守在灵堂外,刚听张知澍简单概括了这几日里何求谷的境况。 张小将军惜字如金,倒也能说得明白。 安怀愁并不是追求势力与地位的一方之主,如今失了唯一的女儿很是痛心,几乎整日挪不出灵堂一步,早晚膳也只是吃个几口。 如今谷中事务皆由安氏一族旁支的一位名为安怀忍的中年男人在处理。 乱羽远远看着灵堂前火盆里烧去的纸钱,听着满堂或大或小的哭泣声,一时有些出神。 张知澍看一眼屋里众人百态,注意到仙门女修衣摆纹样不同,有些疑惑:“阳台兰?” 安冰婳师承晚霜菊,同门姐妹赶来何求谷合情合理,可阳台兰…… 乱羽因他这样一句回了神,道:“算算日子,过两日便到了安管事的头七……顾及名声,阳台兰最合适做整个仙门的代表。” 张知澍点了点头:“今日廿七。” “廿七?”乱羽眼里亮了一瞬,也不知想起来什么,反手变出一只金色幻蝶放飞了出去。 张知澍只淡淡看他一眼:“身在曹营心在汉。” 乱羽不作理会,微微低头算是告辞,随后便进了那灵堂。 少年人身形颀长,进屋时遮了外面映进来的光。 安怀愁本坐在灵前出神,余光注意到这一片被遮住的光,下意识偏头去看。 说来凑巧,虽然前些年山下传了不少乱羽的名声,可这位南安枫庭的小主子此番却是头一回拜访何求谷。 乱羽虽生得仪表堂堂,却与家中父母相似甚少,因而安怀愁一时间也没认出他是哪家后生。 直到这后生走到近前作揖行礼自报家门,安谷主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女儿生前所思所念。 一旁弟子递过三支香,乱羽还没接过,却被安怀愁拦下。 只见这位面容有些憔悴的谷主眼中泛红,握着那香的手也在颤抖。 乱羽不解,只疑惑地看向他。 安怀愁像是气急了,抬手把他一推:“你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女儿!” 乱羽被他一句吼得有些发懵,眨了眨眼很是不解。 安怀愁见状更气,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若不是你——婳儿怎会留在镜花水月多年?若不是你——我家女儿分明有个光明的未来!” “若不是你随意招惹,我的婳儿怎会对你念念不忘?若不是你花言巧语,也不会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他说着竟又卸了力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若是她从始至终并未认识你……我何求谷又哪里护不住她……” 不论所言几分真假,周围弟子已有些窃窃私语。 乱羽被他一连串的控诉砸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听闻细细碎碎的闲言,生怕这话会传回山上去,连忙为自己辩解:“安谷主,晚辈与您素味平生,何故张口尽是些毫无根据的诬陷?” 安怀愁只抬头看他一眼,抱着自己的膝弯开始嚎啕大哭:“婳儿啊!婳儿——这便是你瞧上的好郎君——如今可是谁都能欺负到为父头上了!婳儿啊——” 乱羽满脸不可置信,险些两眼一黑。 他正要同眼前这不讲理的前辈争论几句,却见那张小将军到了近前。 张知澍静静看着席地而坐、哭得像个孩童的安怀愁,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来劝乱羽:“痛失爱女神智昏聩,所言不必入耳。” 乱羽看看如今狼狈得瞧不出昔日风光的安谷主,想起来出发前仙子的叮嘱,呼出一口长气也舒出满心郁闷,朝安怀愁作了个揖,道:“逝者为大,今日在安管事灵前,晚辈不与前辈争论。但——倘若他日听闻前辈再造谣生事,晚辈定然不会退让半分!” 少年人此番身姿挺拔,抬眼时眉宇间带着几分凌然傲气,话也多出些铿锵。 眼见安怀愁还是那副颓丧样子,张知澍抬手拍了拍乱羽肩头。 “清者自清。” 九月廿八,霜降。 晨起已见得霜花,阳光初照,秋风微凉。 洛笙吩咐下去的事务都安排妥当。 叶少主一只幻蝶送来“仙门有难”的消息,笙姑娘将山上弟子拆散了遣送各处。 岭上梅、庭前竹赈灾济世,阳台兰、晚霜菊吊唁故人。满湖云为唐星翼的归家路做保障,十里松送医馆厨房谋出路。 只有生性多疑的桃花庄宋少爷问过一嘴,也被她胡诌的借口搪塞。 于是镜花水月只剩下洛舒颜独自漫步山间。 她走过小桥流水,走过怪石山泉,走过竹林花田,走过石板青苔。 是她在风雨殿里待久了。忘了这座仙山也是世外桃源。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被剪得细细碎碎。 洛笙想起秋天刚来时,想起乱羽站在流蔬阁外等她的样子——那时的少年沐浴在阳光下,连吹在身上的风都是暖的。 她闭了闭眼。 遣走众人是她身为掌门弟子的考量。 独自留下是她不愿拱手相让的孤胆。 远方晚霞染透天边。 如今山上几乎没有别人,终于远离了尘嚣,却莫名生出几分孤独来。 孤独得有些可怕。 一只金色的幻蝶避开晨间湿漉漉的风翩翩而来。 洛笙步子一顿,以为是师兄传回来的消息有变。 却不料那幻蝶破碎,带来远方的声音分明温和,却不属于她的师兄。 “转眼又到了月末,姑娘可顾着自己些。” 洛笙一愣,脑海中飞速回忆着与“月末”有关的一切。 也没有往前翻很久——上月月末赶上枫庭小主子及冠回山,刚巧瞧见她扶着腰静坐。 原来乱羽连这样的事都替她记着…… 洛笙不知想到什么,忽的笑出来。 这一笑却带了从前没有的苦涩。 她这旅居人间的仙界神明……原来也是会眷恋人情温热的。 树倒11·黑云压城闷雷响 霜降,天气骤冷,北州行人来往谈笑间已见得呼出薄薄雾气。 寄婉庄院里露天烧着炭火,静悄悄的很是安逸。 炭火旁不远摆了个铜人,是范初冬翻出来要同尹药子学针灸用的。 铜人周身穴位众多,外面裹了腊,内里注了水,最是适合自测是否记住了穴位。 “云门。” 尹药子随口报一个穴位。 范初冬思索片刻,口中轻声喃喃:“云门……胸前壁……肩胛骨……” 他正摸索着去找穴位,忽的听闻一声惊叫。 “药子!那人醒了!那人醒了——你快过来看看!药子!” 范初夏实在不符合她名字里带着的温婉气质,一嗓子叫醒了整个寄婉庄。 范初冬悻悻将针扎在针包上,跟着尹药子去看伤者情况。 重伤的男子眼下还很虚弱,但好在是醒了。 范初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像是想扶人坐起来,却又几番犹豫。 范初冬不动声色看她一眼,上前将人扶起,连靠背的软枕也安置了。 尹药子微微欠身:“阁下可否安心允我号上一脉?” 伤者面色仍然虚弱得泛白,眼下暗暗猜测了自己的处境,也有力气点一点头:“有劳姑娘。” 范初夏想起自己方才是为送刚煎好的药才来了这屋,一转头看见那药碗好端端放在桌上,松下一口气冲人一笑:“多巧——这药刚煎好你就醒了。” “多谢。”伤者微微低头。 范初夏见人这样谦逊有礼,一时笑得那双桃花眼更弯。 尹药子号过了脉,起身将药端来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阁下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躺了太久,怕是还需要时间缓一缓。好在没伤及经脉,待这药凉一些,喝了好生休息,过两日再适当走走,能好得快一些。” 伤者不便,垂了垂眼帘:“多谢医者。” 尹药子微微点头算是回一个礼。 范初冬自进了屋子便细细打量了人一番,眼下终于有空隙插上一句话:“不知阁下是什么身份?怎会无端受那么重的伤?” 范初冬还没等到伤者答话,只听得范初夏呵他一声。 “臭小子!在外头半点礼数也没学着!” 这位寄婉庄的年轻庄主正了正身,同病人解释几句:“少侠见谅——我这弟弟不知礼数,却也言之有理。我寄婉庄虽走的是商道,自问却也坦坦荡荡,底细……还是交代了才安心。” “人之常情。是我要谢过寄婉庄才是。” 伤者轻声笑笑,抬手作揖:“在下杨霏,多谢几位相救。” 范初夏轻声重复了对方名字,拱了拱手:道:“客气客气——我名范初夏,如今是这庄园的主子——这是我家弟弟,名为范初冬,字隽疑。若有我顾及不到的,你只管问他。” 范初冬正思索着什么,猛的被范初夏拉过去,只好胡乱抬手作了个揖:“幸会。” 杨霏点点头以示了然,又看向尚未自报家门的医者。 尹药子垂眸抬手:“不过天下万千医者之一,名姓又有什么要紧。杨少侠若是想图个方便,只知我姓尹便可。” “尹姑娘……”杨霏轻声唤一句,随后自觉冒犯了人家,忙解释道,“尹姑娘见谅。姑娘与在下家中的小妹颇有相似,在下……触景生情,一时忘了礼数,冒犯了……” 不等尹药子说什么话,范初冬却好像被这一句“小妹”点播,灵光一闪想起什么。 “令妹……该不会是叫杨依依吧?”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本以为只是巧合,却不料杨霏听完眸子一沉,神情也严肃几分。 “范兄弟如何知晓?” 范初冬一时紧张,又试探着多问一句:“敢问阁下——可是出身名门?” “不敢当。”杨霏似乎从他的试探里猜到了什么,眸子一沉,“几位既是救命恩人,在下便也不瞒着了——我姓杨名霏字通武,先父乃是西窑城郊忘忧寨寨主。” “忘忧寨……略有耳闻。”范初冬轻声一叹,“那……令妹……” 杨霏只轻轻摇了摇头:“半年前家门遭祸,只我一人侥幸逃脱……” 家门遭祸…… 四个字探得出血染成河。 范初冬未料到有这样的内情,只觉得此番是自己硬生生戳了人家的心窝,一时惭愧:“抱歉……” 范初夏眉间微蹙:“听闻忘忧寨杨前辈是当初仙家的登云梯之会得了机缘发迹,后避过江湖改投商道,这些年也从未冒尖出头……杨少侠,恕我冒昧——这祸事是因何而起?” 不等杨霏思索措辞,范初冬又问一句。 “可是那京都东侯府的蒋黎黎?” 杨霏意料之外,面上尽是不可置信:“早听闻北州有位神探隽疑,想不到范神探竟料事如神到如此!” “传言修饰,过誉了。”范初冬垂眸轻笑,看了看尹药子,“只是我家姑娘前日里被人诬陷——那云阳郡主用的便是令妹的身份。” 杨霏闻言眸子一沉,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全身气力:“蒋黎黎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混入我家时也是盗了小妹近身侍女的面皮……若真如此,小妹怕是……” 他闭了闭眼言尽于此,手上握紧了拳。 尹药子注意到他泛白的指节,医者首要安抚病人情绪:“杨少侠安心。眼下镜花水月的笙姑娘正思索着如何治一治这位云阳郡主,杨少侠只有安心养伤才能得机缘助一份力。” “镜花水月的笙姑娘?”杨霏手中拳头一松,“可是洛掌门那位关门弟子洛舒颜?她竟能够做主了?这半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杨少侠只管在我寄婉庄养伤。”范初夏自桌上拿了一碟糕点摆在他面前,“少侠为名门之后,无论如何,寄婉庄定然护你一个周全。” “多谢范庄主。”杨霏低了低头,又叹一声,“杨某不才,苟活于世,眼下伤势……怕是要多叨扰些时日。” 范初夏摆摆手:“杨少侠说的哪里话。人生在世,不称意者十有八九。如今木已成舟,无法转圜,何不往前看看?既是被上天眷顾留下来的那一个,更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重新站起来。” 杨霏不知听没听进她这些安慰,轻轻应了便陷入沉默。 倒是范初冬一直低头思索着什么,手里时刻攥着几分担忧:“杨少侠刚才说——蒋黎黎混入忘忧寨……是盗用了侍女身份?” 杨霏冷声一笑:“她这毒舌——惯会使这样的阴招。” “惯用伎俩?”范初冬忽的想起什么,一时神情严肃几分。 尹药子见他眉头紧锁,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你是担心蒋黎黎故技重施?” “若真是故技重施,只怕镜花水月……”范初冬一眨眼下了什么决心,“药子,无论前尘往事如何,此番笙姑娘却是个明白人。于情于理,我该去传这个消息。” 尹药子点点头,又提议道:“既是这样的消息,怕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幻蝶灵鸽慢了些,还得你亲自去一趟才好。” “那我即刻便走。”范初冬心下一盘算,“北州距仙门该有路程不短。眼下辰时未过,若是快些,该是能赶在日落前到。” 范初夏在一旁听了一耳朵,虽猜不出事件全貌,倒也能明白事态紧急,忙将范初冬往门外赶:“承了人家的情自然是要还的!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 范初冬这回不同她辩解,手里召来长剑夺门而出。 尹药子下意识目送他出了门,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只盼镜花水月能躲过这一劫才好…… “尹姑娘,”杨霏唤她回神,“这被称为天下第一仙门的镜花水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树倒12·甲光金鳞雨点落 范初冬得知消息赶往镜花水月的同时,仙门正酝酿着一场抽尽血雨的风暴。 蒋黎黎带着一众黑衣死士落在仙门剑场,却发觉远远瞧见的人来人往不过是人为设下的幻象。 不等她探个究竟,那些幻象却尽数消散了。 蒋黎黎手中剑花一甩,还未思考下一步对策,却见一道白色剑光直冲云霄,自穹顶之下幻化出一个结界。 那结界灵光流转,将整个仙门笼罩其中。 蒋黎黎忽的明白了什么:“还以为人去楼空,原来这山里还有人藏着。” 她嘴角一扬,眸子更冷几分:“给我烧了这第一仙门!” 身后黑衣蒙面的死士应声四下散开。 暗夜冢死士号称暗夜之中的鬼魅,听从召令、行动迅速。 顷刻间,仙门处处爬上火蛇。 不多时,四下升起滚滚浓烟。 只是那浓烟升到一定的高度被结界阻挡,废了好大力气穿过却失了颜色。 蒋黎黎瞧出些端倪,自头顶收回视线。 “竟还妄图瞒住天下人?”她冲手下死士扬了扬手,“给我把这结界破了!掘地三尺要把人找出来!” 话音刚落,面前正殿的大门倏然打开。 “不必找了。” 洛笙握着一柄灵性轻剑自里面迈出:“云阳郡主,来我仙门——可有拜帖?” “笑话——”蒋黎黎眼中轻蔑,抬手拿了个小令牌给她看,“洛舒颜,你瞧瞧这是什么?当初可是你们镜花水月将我请上山的。” “师兄识人不清。”洛笙手中甩一个剑花,“今日我替他送客。” 她说着飞身一剑刺向蒋黎黎,却不料中途被一个黑衣死士拦下。 那死士空手接白刃,手上流出许多血来。 洛笙并未因此止步,按掌蓄力一掌拍上剑柄。 长剑更深几分,刺入那死士的胸膛。 洛笙握住剑柄将剑拔出,正要上前,却见蒋黎黎移步朝着那台阶上的正殿去。 “暗夜冢死士多饮过魔血,无伤无痛,如同傀儡。”蒋黎黎说着侧目看向她,“你既设了幻象迷惑我,也该知晓这几十人是我带来覆灭整个仙门的兵。” 洛笙整个人一怔,转身看向方才倒地的死士,不由得一惊。 只见那死士重新站起,胸前的伤口似乎愈合了一般,不知疼痛地又要来拦她。 蒋黎黎已踩上那石阶,头也不曾回地给手下死士们下了命令:“给我毁了这第一仙门。” “至于人——”她说着顿了顿,侧头一笑,“留一口气足矣。” 黑衣死士们应下命令,纷纷朝着洛笙聚拢过来。 人数众多,尚不知弱点在何处,洛笙只能蓄力挥剑一扫将他们击退。 长剑划开空气掀起气浪,将黑衣死士尽数掀翻。 他们却又很快重新站了起来。 洛笙眉间一蹙。 需尽快找出他们的弱点才好…… 蒋黎黎此时已经移步至那正殿内。 眼前所见一柄瓷白长剑正正悬于厅中。 “便是这柄剑设下的结界?” 蒋黎黎粗略打量了一番,又看一眼殿外与黑衣死士们周旋的洛笙,不屑地撇撇嘴。 “仙门子弟多少人,哪里个个都值得你这样护着?将他们召回来不是好玩得多?” 她说着伸手想去握那柄长剑,却不料被一道灵光打了回来。 蒋黎黎揉了揉发疼的手腕,似乎也不在意是什么结果:“既如此——这些账便都算在你头上。” 她甩袖将一旁的椅子丢到门外,飞身过去坐下:“闹着玩呢!都没带兵刃吗!” 众死士闻言纷纷后撤几步,甩手将短刀匕首握在手里。 蒋黎黎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必手下留情。” 她嘴角微扬,却不知身后破风长剑闪了闪灵光。 而这灵光隔空传到了何求谷另一柄长剑上。 乱羽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压下斩浪。 他正疑惑着,步子还没迈出却被张知澍拦下。 张小将军小声提醒:“安谷主眼下对你怨气颇深,若是走了,这一趟你便是白来。” 此时两人立在灵堂一侧,堂中是安氏亲眷排着队等着上香作别。 乱羽也压低了声音道:“斩浪有异,我忧心……” 话音戛然而止。 他竟不敢将哪怕是猜测的话说出口来。 “大局为重。”张知澍垂眸,“明日便是头七,待下了葬,礼数到了,我不拦你。” “大局为重……”乱羽叹出一口气,终是没执意要走。 眼下天下各处都盯着镜花水月,若是此番礼数不到,不说何求谷不满…… 终归是洛笙不愿见到的后果。 灵堂外日影渐短,阳光照耀微微暖意。 山林之中零零散散几处村落,如今灾荒未过,均是破败的模样。 其中一处地处偏僻,更是遍地难民。 房屋破烂,火苗四生,一点一点啃食残破的朽木。 宋翎风站在路中央,看着这么多仙门弟子却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心中一动。 不论上山前后,他背后有着第一商贾桃花庄,从来也没过过苦日子,自然是没见过这样的疾苦的。 “翎风哥!” 孙慕清一路小跑着到了近前:“听闻今年灾情比往年都要重些,我送完星翼哥便赶来了——眼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他说着四下看看,舒出一口气道:“笙姑娘遣了这么多师兄弟们下山,想来山上囤积的粮食也搬了不少,这下能多救下好多人了。” “慕清,”宋翎风回神,“山下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村子吗?” 孙慕清一叹:“何止是村子,连镇子也会有这样的境况。官家倒是每年都有赈灾的,可那么多银子一层层剥下来也打了折扣……” 宋翎风手中下意识攥了拳。 孙慕清又道:“万幸,笙姑娘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我一路过来瞧见流蔬阁和清风楼也在山下,十里松的师兄弟们正帮着打下手。” “十里松?”宋翎风一愣。 洛笙分明说过十里松弟子是为留下清查仙门的……怎的如今也出现在山下? 不等他思及许多,又听闻孙慕清喊他一句。 “翎风哥!这位大爷该送去医治!快来搭把手!” 宋翎风远远看一眼镜花水月的山头,并未见何异样,于是叹了口气移步去帮忙。 结界之外只见到仙门幻象,结界之内却是大火肆虐。 黑衣死士尽数围在剑场,圈起来的范围步步缩小。 洛笙白衣沾血,发丝凌乱,身上不少划伤。 她提剑蓄力,精准地刺向一名死士的心脏。 剑刃带出心头血,那死士即刻倒地,转瞬化为一滩血水。 洛笙不敢松懈,抬手又是一剑。 分明距离不远,这一剑刺向的死士却轻松避开。 她实在是累了。 灵剑滴落鲜血,清脆一声抵住地面的青石板。 洛笙单膝跪地,抬头去看正殿前慵懒坐着的蒋黎黎。 “二十一。” 蒋黎黎看看头顶冬日的骄阳,漫不经心道:“笙姑娘,还有三十九。” 洛笙看看周围止步的黑衣死士,暗暗做了个决定。 她抬手将那柄灵剑重新提起注入法力,一掌将它拍向蒋黎黎。 那剑光带着杀意,蒋黎黎神色微变,挥手召来几名黑衣死士挡在身前。 长剑被死士们聚集的结界拦下,两股力量形成了抗衡。 “蒋黎黎……” 洛笙缓缓起身,掌心聚起所剩无几的法力:“今日即便是我死在这里,也要折你半条命陪。” 说话间,那柄灵剑剧烈地抖动起来,幻出巨大的光刃。 那光刃随着长剑一起将结界破开,直直将几人刺了个透穿。 长剑被死士肉身卸了几成力,仍向台阶上的人冲去。 蒋黎黎几乎片刻间起了身,甩手召出七杀剑来。 七杀剑光化作凶兽混沌,一声咆哮向灵剑的光刃冲去。 两相对抗,落得两败俱伤。 混沌吞进光刃,顷刻散去。 而灵剑抵不住七杀锋芒,加之不堪重负,整个破碎。 树倒13·东隅已逝悔亡羊 蒋黎黎被波及,一连退了几步,几乎是摔回椅上。 洛笙见她受伤,还没等笑一笑,却压不住嘴角溢出血来。 “还剩……三十三。” 她看着四周再一次围上来的死士,觉得自己竟连站稳都有些困难,却仍然坚定地不退:“蒋黎黎,放马过来。” 蒋黎黎理了理衣襟,衣上银铃发出清脆声响。 她这下有些恼了:“不是跟你们说了——不用手下留情吗!” 余下死士听闻她一句骂,齐刷刷后退几步,提起手中兵刃,商量好了一般一齐上阵。 洛笙抬手,正殿中设下结界的破风长剑飞来钻进她掌心。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战。 长剑直直刺向地面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浪,将周围死士掀翻出一丈远。 经这一击,洛笙却是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蒋黎黎像是终于缓了过来,蓄力灌进手中七杀。 “一群废物。” 她提剑直指洛笙:“无妨——我亲自来。” 话音刚落,已是一道紫色剑光刺来。 洛笙无处可躲,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躲。 身上数不清的伤口被牵扯着,像是一口一口要将她的神智也蚕食。 撑不住了…… 连头顶破风设下的结界也不像先前那样牢固…… 她正以为这一剑是来给她个痛快,却不料剑光闪过,另有一剑将七杀拦下。 这柄长剑的剑光沉稳又霸道,狠狠将七杀打出几丈远。 洛笙感觉微弱,却知有风拂过她耳侧。 蒋黎黎被这突然的剑光掀翻,摔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稳住身形。 只见一满头银丝的妇人挡在洛笙身前,看向蒋黎黎时神情轻蔑。 “区区小儿,胆敢在我镜花水月撒野!” 洛笙终于后知后觉,抬眼看向来人。 此人一袭湛色长袍,发上挽一根古木簪,面上虽布了纹却仍能瞧出年轻时的风韵。 洛笙抬眼看着她,眼里竟无故生出泪来。 “师父……” 镜花水月的掌门人洛亦尘,妖神座下第三弟子,闭关多年不问世事,眼下被人烧了心血,终于是被逼得出关了。 蒋黎黎起身,手里甩出个剑花将七杀背在身后:“原来是镜花水月的洛前辈——失敬。” “无知鼠辈。”洛亦尘冷笑一声,“既知是我洛亦尘——还执意兵戎相向吗?” “前辈,我可不是什么无知鼠辈。”蒋黎黎垂眸一笑,“听闻我家大人说——前辈身有旧疾,不足为惧。” 尾音轻扬,将罗刹那轻蔑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洛笙闻言一怔。 她是不愿洛亦尘出关的。 当年她刚上山不久,东陵唐家就送来了唐星翼。 师父虽压住唐星翼体内邪气,却被魔气所伤受了反噬,整日吐血不止。 这些年所谓“闭关”,对外只说是修炼,其实说穿了不过是养伤。 只是外人以为掌门闭关修炼,镜花水月有个指望。 否则当年那般境况,第一仙门决计立不起来。 叶添这些年逼着自己成长,也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挑起大梁。 这事本是仙门机密,知晓内情者不过他们师徒三人…… 罗刹……竟连这都知晓…… “师父……” 洛笙抬手拉住洛亦尘衣角,眼里的泪终于止不住:“走……快走……” 她是仙界的神明,本就是不死之身,不过是再睡个千百年,实在不值得凡人来救。 “舒颜,好孩子。”洛亦尘轻轻拍拍她的手,“我本是将死之身,不过是出关一战,不至于老死在那冰冷的石窟之中罢了。你该高兴。” 洛笙只一个劲地摇头,却没力气去拦她。 洛亦尘不再言语,挥袖一个结界将徒儿护住。 洛笙一时慌乱,扑过去拍打结界:“师父!师父!” 洛亦尘出身于皇族都得忌惮三分的世家,从来都是有骨气、有血性的。 她提起剑来利落干脆,奔赴战场头也不回。 蒋黎黎被这位与祖父同门的前辈一吓,畏惧这样的剑气和傲骨,默默往后一退,召了余下死士尽数围上。 洛亦尘挥剑利落,一剑一剑在拦路者心头取血。 血水一滩又一滩,她的步子却渐渐沉了。 洛笙跌坐在结界中,哭着苦苦哀求,一拳拳落在结界上发出闷响,却不见裂纹分毫。 笼罩在仙门上空的结界闪了闪变得薄弱了些。 九天之上,范初冬乘风而来,听闻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他只心道不好,脚下的剑又快了几分。 等他终于在仙门山下落脚,却清楚地瞧见一个结界阻隔在眼前。 范初冬一时疑惑,再细看却发觉里头火势汹汹,滚滚浓烟。 他顿时心下一惊,踩着剑去寻仙门子弟。 洛笙体力不支,仙门结界便也势弱。 燃烧生出的浓烟终于再挡不住。 山下忙着赈灾的弟子不知是谁抬头看了一眼,大叫起来。 “你们看!仙门的方向!那是……那是烧起来了!” “呀!烧起来了!真烧起来了!” 一时间弟子们慌乱起来,也顾不得手上忙着什么,纷纷去找负责赈灾的宋翎风。 而宋翎风和孙慕清二人此时也注意到了那火。 “怎么回事?”孙慕清一时有些慌了,“什么人放火烧山?” 另有一满湖云弟子匆匆赶来:“师兄,我与师兄弟们本想着,从东陵回来,先回去歇歇,却不料仙门被设下了结界。” “什么?”孙慕清一惊,“疏桐,你可瞧清楚了是什么地方的大火?” “看清了!”萧疏桐面上有些焦急,“正是仙门的大火!” 孙慕清只觉两眼一黑,看向宋翎风:“翎风哥,这下怎么办?撤回去吗?” 宋翎风思考片刻:“仙门大火,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你们且安抚弟子们情绪,我带岭上梅弟子回去看看。” 两人正要应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落地。 范初冬见了熟人,终于稍稍松下一口气:“可算找着你们了……女修随乱羽去了何求谷,余下仙门子弟都在此处——那如今镜花水月都有谁在?” 几人沉默半晌。 宋翎风面色凝重,轻声答了句:“洛笙……” 孙慕清大惊:“笙姑娘?又是笙姑娘!她怎么成天同大火过不去!” “眼下不是论这个的时候。”宋翎风看一眼远处仙门的结界,“想来仙门有难,召集所有弟子——即刻回山!” “是!” 孙慕清不敢怠慢,拉上萧疏桐便去喊人。 范初冬好不容易把气理顺,忽的又想起什么:“乱羽!仙门有难,笙姑娘还在山上——乱羽他知道吗?” “他……”宋翎风一怔。 范初冬见他神色便猜到答案:“坏了!我这就去何求谷——乱羽若是知道了可不得悔死!” 他说罢又抛出剑来,马不停蹄地往何求谷的方向赶。 宋翎风只愣愣站在原地。 身边人来人往,他忽的想明白了先前的疑惑。 为什么唐星翼被送回家静养…… 他带着伤,自然不能参与赈灾或是前往何求谷。 整个仙门千余弟子……洛笙都在想方设法保全…… 范初冬赶到何求谷时已临近黄昏,谷中众人正收拾了要用晚膳。 灵堂里安静人少,偶有女子抽抽搭搭的哭声。 乱羽正站在灵堂外,目光朝向镜花水月的方向。 范初冬飞身在他面前停下,气都没理顺便着急传递重要的消息:“仙门有难……速往支援……” 乱羽还没问他怎的出现在此,听闻这一句只觉得浑身都凉了:“笙儿……” 他甩手召来斩浪要走,却又被范初冬拉住。 乱羽登时眸子一冷:“你若是要同张临宴一般说什么屁话拦我,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范初冬被他神情震慑住片刻,摇摇头。 “我来时听闻怀柟铺传来丧钟,若是笙姑娘真有什么……别去药山浪费时间。” 树倒14·桑榆非晚忙补牢 何求谷距离镜花水月的路途不远不近,乱羽吹了一路的风也没能平复心情。 原来他的预感是对的…… 仙门有难……都能等到远在北州的范初冬来报信,该是成了什么样子…… 他在山脚落地,遇上已经赶回来的仙门弟子。 “乱哥!” 孙慕清一见他便迎上来。 “这结界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在山下?”乱羽一时没摸清状况,步子也走得踉踉跄跄,“里面怎么烧起来了?还有谁在里面?” “乱哥!乱哥你别着急!”孙慕清想要安抚他情绪,“这结界我们来时就在这儿了,一直在想办法解开!山下近来多灾情,我们是来赈灾的!这大火,我们也是状况之外。里面……里面……” 他答到最后却不敢再答,声音也渐渐变小。 “让开!”乱羽一把将人推开,提起斩浪就要去破那结界。 “没用的。”宋翎风拍拍孙慕清似是安慰,又看向乱羽,“有人说看见了暗夜冢死士……她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困死在里面,我们同样也进不去。” “我管她铁不铁心!” 乱羽急得眼眶泛红,后退几步,抛起斩浪幻出数把利刃:“倒是能耐了——出了事都不知道商量了!什么都非得一个人扛着,当我是死的了!” 话音刚落,数把利刃齐齐朝着结界刺去。 然而都只是徒劳无功。 宋翎风眼见劝不动他,便也示意众人跟着去破坏那结界。 天边日落西山,结界之中火势却半分不减。 蒋黎黎把视线从头顶收回,低头狠狠地一丢手。 洛笙本就受了重伤,被她一丢摔在地上。 这里是后山的风雨殿。 面前那株不知多少年的银杏正在熊熊大火之中。 火光映在两人的眼里。 此刻蒋黎黎面上也带上伤,身上也多了几道伤痕,衣上也沾了血迹。 洛笙则比她更为狼狈。 蒋黎黎上前几步,一手掐着洛笙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曾经居住的院子。 “洛舒颜——你不是笙姑娘吗?你不是镜花水月的皎皎月亮吗?如今你看看这仙门,你看看这风雨殿,你还觉得你高高在上吗!” 洛笙只看着大火中的银杏老树,竟忽的笑了:“蒋黎黎,你是失心疯了吗?你以为烧了这几个建筑,烧了这株银杏,毁了镜花水月……你就多能耐了?你东侯蒋府就能扬眉吐气了?” 蒋黎黎闻言,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毁了镜花水月算什么?洛舒颜,我可告诉你——若不是我今日带的是死士,我还会毁了你!让叶饮溪看看他的好师妹是副什么可怜样!” 洛笙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脸上也沾了不少血迹泥土和灰尘,可一笑却还是带着她的风骨:“我当是什么……你若欢喜他,就金盆洗手,做个配得上他的人,同我逞什么威风?” 蒋黎黎听闻这话置了气,再一次甩手把她丢开:“谁说我欢喜他?我只是看不惯他!凭什么同样是在泥潭里挣扎的人,他想要脱身便能立刻脱身!我就是要看着他身不由己,看着他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与无能,看着他放下高傲跪地求饶,我要把他从那高位上狠狠拉下!” 洛笙只闭眼笑笑,轻声评价一句:“愚不可及。” “还有你——洛舒颜。” 蒋黎黎手上召来七杀长剑,挥下指着洛笙:“凭什么同为妖神弟子之后,全天下都知道镜花水月要交到你手里,而我只有一个云阳郡主的虚名!凭什么你的师父师兄都护着你,而我却要自己蹚出一条血路!凭什么你的白衣斗笠受人敬仰,哪怕我添油加醋也坐实不了杀伐果断的虚名!而我——受人厌弃,逢人便觉得避之不及……” 洛笙听完她自白的话语,笑得更加张扬:“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嫉妒我……蒋黎黎,你当真失心疯了吗?你咎由自取,与我、与师兄、与我镜花水月有何干系?” “闭嘴!” 蒋黎黎一剑架上洛笙肩头:“赶紧给我把这结界撤了!否则我当真杀了你!” “你杀。”洛笙抬起头来挑衅她,“我既遣走了仙门弟子,便是要将你困在这里的。这大火不消两个时辰便能烧到你。至于结界——除非我身死,否则你别想出去。” 蒋黎黎眉间一蹙,又忽的想明白什么:“你是不是知道我家大人不愿杀你——这才故意使激将法?” 洛笙闻言一愣。 罗刹不想杀她? “我本也没打算杀你。可眼下你也说了——除非你身死,否则这结界不破。”蒋黎黎蓄力灌进七杀长剑,“我要回去复命,总该先有命回去。” 她说着举起剑来,却在手落前听闻头顶传来声响。 结界中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远远的天幕像是多出一道裂痕。 乱羽踩着斩浪落在结界的最顶端,蓄力握剑刺下。 随着手落,他身后幻出剑气,聚集起来成了长剑中潜于深海的黑色巨龙。 那黑龙一声长啸直冲云霄,在结界上空聚起大片的乌云,似乎酝酿着一场洗刷一切的大雨。 随着乱羽手中长剑刺下,黑色巨龙也猛的一头扎下,竟将破风设下的结界破开一个窟窿! 结界破损,乱羽片刻也没耽误,自那空洞里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风雨殿院里。 他落地时周身带着未散的灵力,被斩浪的剑气染成了墨色,张狂地向四周散开。 整个人像是一团染成黑色的火球,却压过了仙门大火的气势。 洛笙看着他有片刻的出神,所有的情绪只化作松下口气般的一笑。 蒋黎黎微微眯着眼,试图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随着乱羽冲破结界,云层之中传来龙吟一般的雷声,一场由灵力聚集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浇在镜花水月几乎烧了一日的大火上。 蒋黎黎堪堪回神,正要抓起洛笙作人质以要挟来人,却冷不防被人一掌拍出去几丈远。 乱羽已将心心念念的仙子揽进怀里,手上立的掌还未收势。 洛笙早没有力气再支撑,靠在人怀里也像是随时要倒。 她的视线从几丈外那株还在燃烧的银杏移向眼前像是从火焰中走出来的人。 不知为何,方才还能同蒋黎黎叫嚣的,此刻她却没有力气再说什么话了。 似乎也不太能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 这样的修为和气场消除了她的顾虑。 这样坚实的怀抱安抚了她的不安。 眼前这人……分明和她记忆里一千年前的人那样相像…… “你回来了……” 伤口带来的浑身伤痛和整日杀戮带来的力倦神疲模糊了洛笙的视线。 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能伸手去碰眼前人的脸,却控制不住手上有些颤抖。 乱羽见她这副样子早是心疼得不行。 他将那些在结界外说的狠话抛到了千里之远,忙伸手去接洛笙的手,带着放在自己的脸上容她感受。 “笙儿,没事了……” “没事了,我来了……” “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洛笙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好好看看他,自然也没有听出他话里带着颤音的心疼。 她甚至听不清乱羽说了什么,只是闭了眼委屈得像是要哭出来。 “你怎么才来……” 乱羽头一回见她示弱,也没功夫细想其中有哪里古怪,只握着她的手轻生安抚:“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往人怀里靠:“嘘……容我……睡一会儿……” 乱羽没来得及看她伤势如何。 只是察觉到怀里的人整个卸了力,他也好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几乎是抱着洛笙跌坐在地。 “笙儿?” 他试探着轻唤一声,却没等到回应。 乱羽吓得脸色瞬间白了。 “笙儿……笙儿别睡……” 树倒15·大树倾倒似梦醒 洛笙的一袭白衣满是伤口染红的血迹。 乱羽一边怕人真睡过去,一边又不敢牵扯到她的伤口。 手足无措地坐了一会儿,他才猛的想起什么,忙去探洛笙的脉象。 握了几息确认呼吸虽然微弱但却仍然平稳,乱羽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他重新起身将昏睡的洛笙安置靠在墙根,反手一个结界将人护住,这便提了剑要去清算这笔账。 蒋黎黎此时刚握着七杀重新站起,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看一眼头顶破开一个口子的结界,又看向乱羽:“南安枫庭齐念恩——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从前是我小瞧了你。” 乱羽握着斩浪一步步走近:“若无今日之事,你便是一辈子小瞧我也无妨。” 蒋黎黎轻声一笑:“怎么?凭你也想杀了我?” 她说着一挥袖,凭空变出十余名黑衣死士来:“刚巧还剩下几个,陪你玩玩。” 乱羽扫视一圈周围黑衣死士,挥剑时剑刃带着的剑气像是火焰燃起。 “几个死士拦不住我。”他一步一步走近了,依稀可见腕上青筋,“蒋黎黎,你栽赃陷害,杀人放火,今日我必替天行道。” 蒋黎黎见眼前这人是真动了怒,无奈此前并无过多了解,一时也摸不清他修为如何,心中有些没底:“你们的兵器呢!给我拦下他!” 死士们应声握了兵刃。 乱羽猜出这便是洛笙身上大小伤口的来源,只余光扫一眼他们,抬手一剑拿冲在最前头的死士示了警。 正中心脏。 那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化作青烟消散,只余下青石板上一滩血水。 乱羽这一剑利落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只是察觉成效时像是嘲讽般一笑。 “传闻暗夜冢死士金刚不坏,原来弱点在这儿。” 蒋黎黎见状神色一变。 洛笙花了半日才发觉死士弱点,因而她虽只带了几十人却也能耗上一整日。 没想到眼下乱羽动了杀心,竟误打误撞察觉了这样的秘密。 照这样看,这些死士倒真拦不住他…… 蒋黎黎不动声色后退几步,袖中掏出来个烟花信号对准那结界的洞口。 一声尖锐直冲云霄,烟花在仙门上空炸开。 乱羽没在意这信号,这会儿又是几剑命中。 他踩过那滩新化的血水,竟震慑得余下死士步子一顿。 蒋黎黎看一眼天边,又对死士们下了命令:“愣着做什么!拦下!” 暗夜冢死士饮下魔血并无神智只会服从命令,顿了顿又是一拥而上。 乱羽平日里嬉笑惯了,眼下却是少有的神色凌厉,颇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远方没有任何异动,蒋黎黎心中不禁有些没底。 对这位南安枫庭的小主子,她其实在几年前便有所耳闻。 只是传言真真假假,传到最后都只说此人浪得虚名,没成想竟是掩盖了他扮猪吃虎的真相。 乱羽并不是会心慈手软的人,手里挥剑干脆果断像是杀红了眼,面上却又云淡风轻。 这样的反差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剑上不断有血液滴落,身后又有未熄的火苗,衬得他像是自地狱而来的杀神,周身的剑气像是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即便如此,他终究也只是凡人之躯,有心无力时也被死士划破了衣袖,寡不敌众下也在面上添了伤口。 终于最后一个黑衣死士也化作烟雾散去,留下满地血液尽数干涸。 乱羽侧身抬眼,也不在意自己身上几处新伤。 他将视线移向蒋黎黎,斩浪的剑锋闪过寒光:“你伤吾所爱,不问缘由,今日我必杀鸡儆猴。” 你栽赃陷害,杀人放火,今日我必替天行道。 你伤吾所爱,不问缘由,今日我必杀鸡儆猴。 ——于公于私,我都要取你性命。 蒋黎黎听出话里意思,又看一眼毫无波澜的天边。 她虽为暗夜冢做事,实实在在不是良善之人,却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而如今,面对这样的乱羽,她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原因无他,只是眼下,此情此景,她竟在乱羽身上瞧见了另一个颇为熟悉的影子…… 斩浪逼到近前,蒋黎黎正提了七杀剑要挡,却不料头顶一道雷声乍响。 乱羽步子一顿,还没来得及抬头了解缘由,却见那破风剑设下的结界自上而下地整个破碎。 随着雷声从天而降的是一位披着黑衣袍的神秘人,只凭身形猜得出多半是位男子。 乱羽只觉得这人犹如下界神明,只是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样貌,却被云层中爆发出的一股莫名力量扇得后退了几丈远。 蒋黎黎只愣愣地盯着来人,后知后觉地恍然。 是了…… 即便误打误撞能有几分相似,乱羽终究还是比不过这位大人的。 乱羽才滚了一圈刚稳住身形,忙回头去确认他替洛笙设下的结界是否牢固,放下心后才抬眼去看这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只是抬眼,他却猛的怔住。 那一身黑衣倒不要紧。 可来人所戴的面具他实在听过无数次。 “银面人……” 乱羽眉间一蹙,手上不经意握紧了剑柄。 只是这银面人此行的目的似乎并不是给仙门添一把火。 乱羽见他只是轻轻挥袖便捎上了蒋黎黎要走,正要将人拦下,却不料那人偏头留给他一句警告。 “你若执意要拦,她可没命再等。” 乱羽瞬间反应过来这话所指何人,下意识三步两步到了洛笙面前,挥手将结界撤下,再一次去探她脉象。 出乎意料,方才还算平稳的脉象眼下竟然乱了起来! 那银面人已经带着蒋黎黎走远,乱羽不敢再耽搁,将人抱起来踩着剑就往山下赶。 范初冬带来怀柟铺药师辞世的消息…… 这天下一定还有人能够救她…… 求求了……老天…… 一定还有人能够救她…… 洛笙设下的结界被罗刹打碎,山下聚集的镜花水月弟子终于能赶来看一看灾后的仙门。 大火已熄。 四周建筑残破不堪,剑场还有大大小小的血迹残留。 不少女修已吓得大哭。 也传出不少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飞来许多金色的幻蝶。 它们聚集着拼在一起,化作一花甲妇人的模样。 那幻影朝着他们行一个揖礼。 众弟子虽不曾见过此人,却也猜得出这是闭关多年的掌门,惊得纷纷跪下。 “承蒙各位厚爱——老身闭关养伤多年,未识诸君,终归遗憾。” “今日之灾无妄无端,镜中花终败,水中月终散。” “望各位往后顺遂无虞、皆得所愿。今后江湖再见,仍可以揖礼作别。” “镜花水月……就散了吧……” 幻影言罢不留片刻,又作幻蝶飞走散开。 一众弟子这才明白。 镜花水月树倒,各门弟子遣散。 这是掌门的遗言。 听说当初建这仙门花了不少银两。镜花水月一朝破灭,重建会是所有弟子的负担。 洛亦尘闭关多年,却想着素未谋面的仙门子弟。任着毕生心血付之一炬,也不许他们任性胡来。 近来仙家陆续遭遇劫难,山下已有不少小门小派覆灭的传言。哪怕再迟钝的弟子也猜得出事件始末。 他们听得传言时却没料到,竟然连第一仙门也无法幸免。 经此一事,镜花水月洛亦尘闭关多年实为养伤的真相终将公布于世,掌门座下那传言杀伐果断的关门弟子此举很快也会被津津乐道。 只是那天,仙门子弟找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护他们周全的笙姑娘。 他们收拾好仙门最后的残骸,体面地同过去告别。 傍晚红霞散尽,天边飞鸟行远。 霜降过后便是冬临。 到这座仙山空无一人的时候,不过是夜幕将垂。 树倒16·猢狲皆散洒月光 罗刹带着蒋黎黎回到东海幽宫时堪堪入夜。 他只是随手将人丢在地上,像是丢掉什么无关紧要的物品。 蒋黎黎伤得不轻不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儿才缓回来。 叶添本在结界中静坐,听闻动静暗自用余光打量着二人。 “折损我暗夜冢死士七十二名——”罗刹只垂了眸子轻飘飘看了蒋黎黎一眼,“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蒋黎黎忙正了正身形,低眉作揖:“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木已成舟,罚你又有何益?”罗刹抬步走进那结界之中,在叶添对面坐下,手里拾了枚白子。 叶添满脸警惕地盯着他。 罗刹扫一眼棋盘,似乎觉得没趣,掌心窜出一团幽蓝鬼火,将那枚棋子烧成了粉末。 他覆手将粉末随意洒在地上:“是本座忘了——镜花水月这样大的事,叶少主该是要回去一趟的吧?” 叶添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手中下意识握了拳。 周围结界像是融化一般缓缓褪去。 罗刹只是拾了另一枚棋子,又自顾自地收拾起棋盘。 叶添看一眼负伤的蒋黎黎,起身跃上长剑往仙门去。 宫殿外海风呼啸,岸边可见灯火点点。 叶添终于踩着月光回到了镜花水月。 这时候月末,光线很弱。 隐约可以看得出仙门遭遇大火后的模样。 叶添白衣,缓缓迈步,每一步都被抽去不少力气。 他离开不过几日,镜花水月竟落得如此。 剑场血迹已被清理,可周围断壁残垣仍瞧得出打斗痕迹,以及大火肆虐后留下的满地烟熏。 眼前景象与记忆中覆灭的家园重合,叶添整个人开始颤抖。 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当年大火中的各种声音。 尖叫,杀戮,绝望…… 叶添闭了闭眼,尽力不去回想那些,却终究敌不过心魔瘫坐在地。 月光下飞来好些金色的幻蝶。 它们扑闪着翅膀,并不飞走,反而在他身边盘旋。 叶添看着这些幻蝶,心绪似乎渐渐平了。 耳边是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为师也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后事便在今日一并交代了吧……” “不必为我备什么棺,衣冠冢便也免了……” “世人以为妖神弟子风光无限,却不知万物得失必然相等——拜师妖神亦福亦祸,只看你如何衡量……” “当年拜师时,为师曾服下过一粒神界的药丸……” “我死后……会化作金色的幻蝶,去偿一份多少年都未还的债……” “也没有那样久的时限……一日……该够了吧……” “为师身子不如从前,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府里待久了,也没机会好好看看外面……” “到时候,为师可要仔细看看……看看这些年我徒饮溪将仙门变成了什么样子……” “为师还想看看……看看饮溪一身白衣……站在剑场前的样子……” “万千弟子齐齐行礼听你安置……就像……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饮溪到时候也该不小了吧……可不是眼下才及冠的样子了……” “看见为师可不能哭啊……” 一字一句淌过三年的时光重新在耳边喃喃。 叶添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不觉伸手去抓想要抛开锥心的痛感。 “师父……” 他开口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了从此长眠的魂魄,又像是被遏制住了声音。 狭长的桃花眼闭了闭,拦不住泪珠滑落。 一颗、两颗…… 今日过了霜降,镜花水月地势甚高,夜里的风已有了冬日的寒意。 隐隐有些刺骨。 又是一阵风刮过,那本就零散的幻蝶似乎也要散了。 叶添心下一惊,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它们。 好像抓住了它们就能将人留住。 可他怎么也抓不住。 幻蝶随风散去,一只又一只。 “师父!” 叶添来不及起身,几乎跪着一步一步去追那些消逝的幻蝶。 “师父别走……” 他伸手想去触碰最后那只。 却终究一场空。 “师父……” 幻蝶破碎的瞬间,叶添面上未尽的泪好像也停住。 头顶乌云飘过月牙,忽暗忽明。 叶添愣了没有很久,忽的想起来什么。 “舒颜!” 他几乎踉踉跄跄地朝着后山去。 前山遭祸,风雨殿也不能幸免。 甚至更糟。 仙门子弟一直视风雨殿为禁区,因而这间院里的一切仍是蒋黎黎离开时的模样。 宫殿倾覆,银杏树倒,似乎能瞧见白日里的烟熏火燎。 叶添注意到墙角沾染的血迹。 按身形推断,他的师妹曾经倚靠在这里。 叶添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动自己的步子,终于站在那面断壁前。 蹲下来伸手去碰时才发现,血迹已经干了很久。 大火过后的墙壁让他感觉到凉意。 叶添下意识一个哆嗦。 别开视线,他又看到树下土壤中隐约露出的坛子。 他实在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再起身,几乎爬过去把坛子挖出来。 揭盖。 看到里面是什么的时候,叶少主才知道此前几滴泪不过还是压抑了情绪。 不知是多久之前的记忆重新浮现,耳边是小师妹的话语。 “师兄似乎很宝贝这支玉笛……” “只是难得听闻吹一次……” “为何是这样的曲调?平白赶走了夏日的生气……” 叶添颤抖着拿出那支玉笛,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镜花水月这样大一座仙山…… 风雨殿这样一座大院…… 小师妹最后保住的……竟是他的笛子…… “舒颜……舒颜……” 叶添把玉笛护在怀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抓在心口的力道更重了。 “错的是我……” “引狼入室的是我……与虎谋皮的是我……” “舒颜……” “是师兄错了……” 夜里很静,山间只听得不尽呜咽。 夜还很长,月亮终究会落入山后。 九月廿九,北州清晨见得霜花。 范初冬奔波了一日,却还是因为尹药子会担心而连夜赶回了寄婉庄。 到家时正赶上天边泛起鱼肚白。 尹药子披了件大氅站在门外等着,见他来了忙迎上去。 早晨总是凉的,更何况北州这样的地界。 范初冬抬手轻咳两声,面色有些发白。 “怎么样了?”尹药子将手里备好的大氅替他系上,抬眼看到他眼下的乌青,不由得一惊,“初冬……你……你一夜没睡?” 范初冬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眼里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尹药子也不急于追问,牵着他迈过门槛进到院里:“别的都不重要,你先回去歇歇。一夜未眠,难为你了……” 范初冬却站住脚,也将她拉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药子,昨日我前往仙门时……听闻怀柟铺传来钟声……” 尹药子闻言整个人愣住,过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师父他……终于如愿能去还债了……” 她努力将话说得轻快,却还是忍不住带上哭腔。 “回去看看吗?”范初冬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我陪你回去看看?” 尹药子却摇摇头:“我尚年幼时,一次师父醉酒,告知诸多心事——他说他曾服下过一种药丸,是听旁人提起尝试去做的药丸……他说死后不必安排后事,更不必立碑建冢,他会乘着高山上的风,去偿多年未还的债……” 范初冬想起祁秋蝉曾经提起的往事,不禁有些感慨。 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真到了生命的尽头,倒是什么都看得开了…… 尹药子吸了吸鼻子,想起什么:“镜花水月呢?仙门如今怎样了?” 范初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摇了摇头。 尹药子自他的沉默中猜到些许,又问:“可是有何伤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范初冬轻轻一叹,揽过她往院里走:“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乱羽吧……” 树倒17·讳莫如深却耳闻 九月廿九,刚过霜降。 死亡谷来了两位月初时才来过的客人。 许燚的小院外围上许多好奇的小妖小兽,栅栏里是目不转睛盯着小屋木门的乱羽。 狐妖言华遣散妖兽进了院里,朝着客人行一个揖礼:“少侠放心,我家主子比少侠更希望姑娘安然。” 乱羽只看他一眼,也不反驳,叹了声在院里小方桌旁坐下。 言华在他对面落座,拂袖变出套茶具,斟了杯茶水:“请。” 乱羽本不喜茶,可眼下在别人的地盘又有求于人,还是将那茶接过,放在面前并不喝。 言华打量他一番,想起什么:“昨日主子着急,只顾着姑娘的伤,忘了少侠的伤也还没处理——不若我遣几个小妖替少侠包扎?” “小伤而已。”乱羽垂眸轻笑,“待我家仙子醒来,这伤都该好了。” 言华当然听得出他的话着重在什么字上,只是赔笑不再言语。 远方红日初升,阳光透过森林葱郁,照在小院这一方小小的木桌上。 小屋的门一声轻响,许燚自里面出来还不忘带上门。 乱羽听闻声响便起了身,碍于他拦在门口,只能问一句:“眼下如何了?脉象可平稳了?” 许燚瞧见他眼底的乌青,也注意到他身上的伤,话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口气将情绪都叹了出去:“性命之忧是没有,可伤得实在重了些,往后该仔细养着。” 乱羽闻言终于松下一口气:“所幸……” 许燚不接话,看一眼正收拾茶盏的言华,那狐妖便颇有眼力见地告了退。 乱羽见状,心知这位死亡谷的主人有话要同自己说,面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不必紧张。” 许燚垂眸:“我对殿下并无逾矩之心。” 乱羽闻言眼前一亮。 “可有些事我还是该问清楚。”许燚似乎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何人所伤?” “云阳郡主。”乱羽思索片刻,补上一句,“还有个银面人。” 许燚闻言一愣。 眼前人的另一层身份他是知晓的,那银面下是什么人他也是知晓的。 “银面人?”他试探着多问一句,“什么样的银面人?” “该是暗夜冢的人,看身形多半是男子。”乱羽再想不出其他,“阁下可认得?” 许燚一眨眼回了神:“不算认得。” 他摊手变出几瓶药膏,递了过去:“我只知他并非等闲之辈,我这里容不了你们太久。将伤口处理了,待殿下醒了,你们便离开吧。” 乱羽接过那些药膏,多看了他两眼,正要问什么,却见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虽知眼前这人有所隐瞒,乱羽却没贸然追上。 此番是许燚帮了大忙,他若追问倒显得不是。 于是乱羽收好药膏,转身进了木屋。 这木屋不大,只两间房,一间书房摆设,一间便是卧房。 卧房里,洛笙安静闭着眼,睡得很沉。 乱羽在一旁水盆里浸了巾,一点一点轻轻替她把脸擦干净。 他也没说什么话去打破这样安静的氛围,擦过一遍就在床边席地而坐,胳膊枕着床沿不知想着什么。 许是这两日劳心劳力,他想了没有很久便也睡了过去。 窗外,许燚去而复返。 他看着屋里的两人,想起昨日傍晚的情景。 他不曾料到乱羽竟会来死亡谷寻求他的帮助。 自一个月前他知晓乱羽身份后,便开始在暗中打听。 传言这位枫庭的小主子从小就是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可昨晚瞧见……只怕让他跪下磕个头他也肯。 竟和传言中半分不像。 许燚想,也算得两情相悦。 门当户对、两情相悦……如此,也没有别的话需要说了。 他抬手取了叉竿将窗户放下,背手离开了小院。 风雨过后,总是会出现天虹的。 南安城天气晴朗,茶馆悦水斋高朋满座。 宋灵雪坐在二楼雅间的屏风后,手里拿着竹片画着茶百戏。 宋翎风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今日怎么客人这样多?” 宋灵雪抬头看他一眼:“这两日说书先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些稀奇事,引了不少客人听。” 宋翎风垂眸不语。 宋灵雪又问:“近来仙门不是忙碌得很?兄长好不容易才回家一次,怎么不在家待着,反来了悦水斋喝茶?” “偷得浮生半日闲。”宋翎风语气平常,视线移向她在茶盏中画的图案。 他并未打算将仙门覆灭的消息告知宋灵雪。 至少他不想主动告知。 宋灵雪不知兄长有所隐瞒,只点点头,继续画她的画。 楼下传来嘈杂声,说书人拱拱手到了案前。 “诸位!诸位!对不住了!老朽今早得到消息——昨日那第一仙门镜花水月出了大事!为寻这新故事同不少人打听,这才来迟了!” 他摸着胡子落座,斟了杯茶润嗓。 醒木未拍,今日的故事还未开讲,台下客人们听了说书人的话着急议论起来。 “镜花水月?镜花水月出什么事了?” “你们都不知道?就在昨天,这第一仙门镜花水月——没了!” 楼下客人议论纷纷,宋灵雪却在听闻这一句时一愣。 她放下手中的茶百戏,仰脸去向宋翎风证实。 宋翎风尚未思及措辞,楼下也有人不信。 “真的假的?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镜花水月好歹天下第一仙门——哪儿能说没就没啊!” “就是!净是胡扯了!” 宋灵雪手里下意识攥紧了那竹片。 “这还有假?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别说仙门了,那整座山头都被烧了个干净!镜花水月几千弟子啊——要么投到别的仙家,要么换下那身衣服另谋出路……” “唉——也是可怜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镜花水月的掌门洛亦尘不是妖神弟子吗?有她坐镇——仙门怎会覆灭?” 宋灵雪听闻客人这无意的一句不觉心下一惊。 她还没来得及思索出缘由,只见那说书先生摇了摇头。 “当年妖神现世,想拜师门下的有多少人?最后也不过五位触及神明。可即便拜师妖神,也还是肉眼凡胎,这些年几位仙士几乎只余下洛亦尘一个,天下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如此——她又何苦要闭关修炼——各位可曾想过?”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互相看看,支支吾吾竟答不出什么话。 宋灵雪心下一紧,又去看兄长。 宋翎风心知瞒不住,终于开口:“不是为修炼,是为养伤。” 那说书人耳力尚佳,听他答这一句便应了声:“这位小友说的对!洛亦尘闭关——正是为了养伤!” “传言这位洛掌门在十余年前遭人暗算,元气大伤。当初的镜花水月不过刚刚开始收徒,若是消息传出,自然有损仙门威望,于是洛亦尘开始闭门养伤,对外宣称闭关。” “诸位——”说书先生手落一声醒木,“今日我们便来讲讲这第一仙门覆灭一事!” 不知这说书人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事无巨细像是亲眼目睹了经过一般,绘声绘色将满座宾客带入那场烧尽仙门的大火。 等到故事结束已是日落黄昏。 宋灵雪早泣不成声。 “是真的?” 她颤着声问宋翎风:“他说的都是真的?” 宋翎风垂眸沉默。 “所以……” 宋灵雪蹙着眉,手上无意识地把虎口掐得泛红:“我都做了什么蠢事……我都说了什么蠢话……” “灵雪……”宋翎风忙抓住她的手腕,又腾出手来替她擦泪,“不知者无罪。” 宋灵雪反手抓住他,有些着急道:“她现在在哪儿?伤严重吗?兄长……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去给她道个歉……” 宋翎风闻言眸子一沉,没有答话。 树倒18·敬谢不敏终开口 东陵城中官家小苑,唐星翼已经从前些日子的邪气失控中缓过来了。 他在家中待了这么些天,整日闭门温书,倒是对外界言语知之不多。 东陵的官家老爷唐远山虽是贫苦出身,倒也不被官场的尔虞我诈迷了眼。这么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买下这小苑不算得朴素,却也没有一分是不该拿的钱。 唐家其实环境不错,比起南安围湖而建的桃花庄和依山傍水的枫庭,这小苑倒是更像个寻常的大户人家的样子。 书生这时候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袍,浅灰色的衣服上绣了墨色竹画。 他坐在花园里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在看。 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那双手原也是能拿得了长剑的。 唐星翼总说自己是个“半道出家的少爷”,并不喜欢周围跟着什么人。 秋末冬初早已没了鸣蝉,院子里静悄悄的。 忽的,唐少爷耳边捕捉到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望过去。 只见他母亲冷楚月带着三五个丫鬟进了花园,看面色……应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唐星翼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放下了书站起身:“母亲。” 冷楚月笑盈盈过来坐下:“熙然啊,娘可跟你说一件大好事!” 夫人一开口,几个丫鬟也捂嘴偷乐。 唐星翼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什么事?” 冷楚月笑得眉眼弯弯,喜悦简直都要溢出来:“这几年咱们家不是一直备着和欧阳府的婚约吗?你才回来,欧阳府那边就得了消息——今儿个一早,亲家公来找你爹商量婚期啦!我们熙然终于也要成家啦!” 唐星翼听了这话心下一惊,握着书的手不禁重了几分力道。 冷楚月不曾注意,只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去年李家夫人跟我炫耀,说他们家儿媳生了对龙凤胎,那时候我就盼着了……哎——我们熙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原以为我得眼巴巴盼到猴年马月呢!没想到啊——要是咱们家也能生一对龙凤胎的孩子就好了……” 唐星翼垂眸不语,脑海中却不受控制般想到了什么。 最近的记忆便是她在洞天之中慌不择路。 再往前翻翻,是她在厉俢园里掉下长剑。 若是不单单用眼去看,又好像能看到她跪在冰天雪地里只为求那一块琥珀。 还有无数次在厨房里被熏得咳嗽不断灰头土脸。 唐星翼闭了闭眼。 其实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四年前桃花庄里那一身红衣耀眼,而是十多年前高墙深院里传来的古筝悠扬…… 那年宋柠月一袭长裙樱粉,化作桃花芬芳,开在唐星翼心间。 原来他是骗不了自己的。 哪怕刻意躲着不见,哪怕婚约牵联的是家在东陵的小姐,可眼下听到这消息,听到“成婚”二字,他最想见的还是远在南安的人。 唐星翼舒出一口长气。 虽知晓终有这么一天,可他眼下却生出了不甘的情绪。 两个月多前乱羽的话好像重新响起在耳边。 ——“还不是你这书生窝囊……” ——“你指望她一个姑娘去东陵找你们家提亲不成?” 唐星翼眸子一动,手落将书放在石桌上,连告退的话也没来得及说,疾步朝着正厅跑去。 冷楚月并未观察他情绪,还以为孩子是听了消息过于兴奋,只和一旁丫鬟打趣几句。 唐府并没有很大,后院到前厅也不过一眨眼。 唐星翼在屋外停住了脚步,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 厅里唐远山和欧阳彤正乐呵呵地商量着小辈婚事,余光看见他迈进来,话是止住了,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欧阳彤甚至还冲他招了招手:“熙然啊,你来得正好——” 唐星翼并未同长辈们寒暄,径直走到了正厅中央,一提衣角重重跪了下来。 座上两人均是一惊,忙起身过去扶他。 二人才走两步,唐星翼挺直腰板开了口。 “望父亲、欧阳伯父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二人步子都是一顿。 两位长辈互相看看,均是摸不着头脑。 “熙然,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欧阳彤先亲和友好地问了一句。 唐星翼抬眼看看他,又低下去给他磕了个头:“欧阳伯父,恕小侄无法迎娶令千金。” 他自小规规矩矩顺从长辈安排,说一句这样的话已是花了很大的力气。 欧阳彤本是个性子温和的人,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唐远山却不同。这位严父瞬间变了脸色:“唐星翼!你什么意思!这婚事说了几年,如今婚期都快定了,你现在跟我说收回成命?” 连名带姓,只听得怒意。 欧阳彤听他一吼终于回过神来,还是伸手拦他,又问地上跪着的少年:“熙然贤侄,好孩子,你素来都是最懂事乖巧的,同伯父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家玉汐说了什么?” 唐星翼头一回决心反抗,却又不知要怎样做才能将事情处理得最好,眼下眼睛都要憋红了。 自初到东陵时那一顿狠打,他其实一直都有些怕他父亲。 他也知道这位欧阳伯父从来都是个老好人。 是他之前一直逃避,如今又做出这样不负责任的事…… “欧阳伯父,小侄常年待在镜花水月,与您家小姐素未谋面,不敢污小姐名声。”唐星翼抬眼看他,“是小侄与令千金无缘。” 欧阳彤一时摸不清:“这……这是何意?” 唐星翼抬手抱拳:“欧阳伯父,这些年两家交好,伯父待我如亲子。此番恩情,小侄没齿难忘,若日后有需,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唯有一点——恕小侄无法迎娶令千金。” 欧阳彤弯了腰要去扶他:“贤侄,起来说话,伯父一年也见不到你一回,何必行此大礼。” “让他跪!”唐远山冷哼一声,“外人都说欧阳小姐才貌双绝,指给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可好——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你娶不得人家?” “回父亲的话——”唐星翼抬眼坚定,“孩儿自以为——天下大好男儿无数,独我配不上欧阳小姐。” 欧阳彤闻言不知如何是好:“这……贤侄,何出此言?” “原因有三。” 唐星翼腰板挺直,发带随风微微晃动:“其一,孩儿自幼身染怪病,早是过了今日不知明日的命。若贸然娶亲,恐拖累了别家女儿。” “其二,孩儿虽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却是不学无术的性子,配不上欧阳小姐端庄识体。若贸然娶亲,恐唐突了别家女儿。” “其三,孩儿离家多年,遇人无数,已心有所属。虽今生无缘修成正果,心中却再难装下旁人。若贸然娶亲,恐委屈了别家女儿。” “如此,望父亲、欧阳伯父——收回成命!” 欧阳彤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唐远山却是气得青筋暴起:“小兔崽子,还反了你了!” 唐星翼抬眼看到父亲要去拿挂在墙上许久的那根鞭子,下意识一哆嗦。 幼时那一顿毒打记忆犹新,他瞬间呼吸不稳。 但他还是立场坚定地朝两人再次磕了一个头。 “望父亲、欧阳伯父——收回成命!” 尚未起身,狠狠的一鞭抽在背上。 唐星翼额头抵着手背,被这一鞭抽得直冒汗,却只是咬牙忍着,再一次重复。 “望父亲、欧阳伯父——收回成命!” 眼看着唐远山就要再抽一鞭,欧阳彤连忙抓住那鞭子:“老唐!老唐!有话好好说!孩子回来就是为了养伤,你这可别打出毛病来了。” 唐远山听了这话一愣,愤愤把鞭子一丢:“我只当镜花水月一事你受了打击,滚回你的院子去,此事休要再提!” 唐星翼闻言一怔:“镜花水月……出了何事?” 树倒19·往者不谏诉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镜花水月的传闻越传越凶。 “洛舒颜”成了大家说得最多的名字。 有的人感慨,说想不到一直被叶饮溪护在身后的小姑娘竟有这般魄力。 有的人不屑,说将众弟子遣下山去是一条最轻松能够扬名立万的路径。 镜花水月几千弟子分道扬镳,有人心怀感激,也有人嗤之以鼻。 人言人语,是非真假,不过都被当做了茶余饭后的乐子。 旁人虽惋惜第一仙门的覆灭,议论过后也还是会继续抓一把瓜子。 直到了十月初三,故事里以一己之力折损众多死士的笙姑娘昏昏沉沉躺了四日,终于转醒。 她认出了许燚的小屋,目光所及屋里见不着人影。 洛笙尚不清楚眼下情况,起身时牵动了伤口,才想起前几日镜花水月的那场敌袭。 她记起那破开结界的黑色巨龙,记起不该出现在仙门的少年人,于是忍下疼痛,胡乱穿好外衣便出门去。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阳光透过叶子的间隙照射下来。 洛笙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看见院里桌边坐着的许燚。 这位死亡谷的妖主悠游自在,手里还拿了几枚脆生生的冬枣正准备吃。 “醒了?” 许燚将手里的枣在衣服上蹭两下算是擦干净:“猜到你今日要醒,我将他遣出去买药了。” 洛笙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言为何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垂眸道:“此番……是我该谢你。” “谢倒不必。”许燚看她一眼,“即便没有我,你也没有性命之忧。” 洛笙抬眼看看头顶飘过的云:“若是没有你插手,我重伤自愈,恐令人生疑。” “若不是他找来死亡谷,我也插手不得这事。”许燚已将手里几枚枣尽数咽下,手里一扬把核扔进了篱笆旁种了苗的菜地,“我问过了——伤你的除了蒋黎黎,还有位银面人——可是你曾怀疑的那个?” 洛笙一怔:“他也来了?” “我猜得不错了?”许燚抬眼,“不是说那银面人与你是夙敌?” 洛笙眉间一蹙。 蒋黎黎曾说——“我家大人不想杀你”…… 若是那日罗刹也去了镜花水月,那他定然是见过了乱羽的,又如何能放他们二人逃到死亡谷来? 难道……罗刹…… “事已至此,总归你眼下算得安全。” 许燚开口打断她思绪:“我倒是有些好奇——凭你的修为,护住镜花水月虽不轻松,却也没有登天之难——为何拱手让给了蒋黎黎?” 洛笙轻轻一叹:“你可还记得暑期时我同你提过的那位——京都千金台的红衣荷官?” “红衣荷官?”许燚思考片刻,“你提过不假,可我并未探得他的身份——此事与他有关?” “是。”洛笙轻声应一句,“大概是……近一个月前,便是我问你那位满湖云长老事宜时。那时我便知晓仙门内藏多方势力,人间也不算太平。” “我虽从未想过要保全仙门,却也无法弃千余性命不顾——暗度陈仓——他出的主意,我觉得可行。” 许燚了然:“你骗过蒋黎黎演了一出好戏,也借此机会卸下了镜花水月这样一个大包袱。” 洛笙轻轻一点头。 许燚又问:“那红衣荷官是什么身份?可信吗?” 洛笙轻声一笑:“他是我昔日旧友。” 许燚闻言颇觉无奈,有被一句“昔日旧友”堵得无话可说。 他鼻尖一嗅察觉到什么,神色一变:“你伙同旧友瞒过了所有人,也包括南安枫庭那位,甚至将我给你的护身符也送了出去——我是没有立场怪你,可——你就不怕他同你置气?” 洛笙没有接话,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小院栅栏外,乱羽提着包草药静静站着。 洛笙一怔,脚下连一步都难移。 乱羽像是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绕过篱笆进了院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伤可好些了?” 洛笙眨眨眼,后知后觉这话是问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乱羽转而抬手,对许燚行一个揖礼:“这几日谢过阁下。外界消息不胫而走,这深谷藏不了我们几日——眼下人也醒了,我们便告辞了。” 他说罢也不等许燚开口,转身朝着小院外走。 洛笙看看许燚,瞧出他丝毫没有开口挽留的意思,只好收了思绪去追上乱羽。 她跟在乱羽身后两步远,看不见他脸色如何,一时间屏息敛声。 不知方才的对话他听得几句…… 许燚想必默认此事是他二人间的私事,方才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洛笙忐忑着跟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一间林中竹屋。 这竹屋占地并不大,却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样子很是温馨。 洛笙只觉似曾相识,还未来得及停一停步子,却见乱羽像是无视她一般径自进了屋。 “等等——” 她心知乱羽这是憋了气,也知晓再不开口解释恐生嫌隙,于是顾不得身上伤势,疾步追了进去。 眼下外头阳光正好,猛的进了屋,环境昏暗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洛笙闭了闭眼试图缓过神来,正要去找乱羽,却察觉腰上被人一揽。 她尽快适应了光线变化,也看清眼前形势。 此时,乱羽正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在她脑后,将她抵在墙壁与自己之间,低着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咫尺之临,近得能听清呼息。 “我不问——你便真不打算同我说了?” 乱羽开口嗓音微哑,被环境衬得有些低沉。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样大的事,即便是事后——你能告诉许燚一个事外之人,甚至能事先告知那幽兰院里拿你打趣的小白脸——为何不能告诉我?” 洛笙被他禁锢在这样的方寸之地,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从来也不曾察觉的压力。 她下意识想从空隙里挣脱出去。 “说话。” 乱羽手上力道重了几分,却控制在不会压迫到她身上伤口的范围。 “在怀柟铺容你含糊了过去,转眼便给我这样大的‘惊喜’……” “今日我若是不问清楚了,你若是不想明白了,他日又想用什么法子来吓唬我?” 他话里带着隐忍克制,带着担忧后怕,更带着不受控制一般的微微颤抖。 “在死亡谷的这几日……比我过往的这些年还要难熬。” “许燚手握千年修为,又占尽地利先机,我虽忧心你昏睡多日,却未曾开口多问一句。” “我其实……并不怕许燚。” “我庆幸他能护你性命,却仍然苦恼没有立场同他打听关于你,也同样没有理由在他手下带走你。” “说起来,也是怕的——我只怕你醒来后会选择留在那里……” “但我终究更不敢贸然离去——眼下情形,若是不辞而别,谁知哪日再聚?” “于是我带着不安和忐忑等着你醒。” “许燚说——你年幼时曾在死亡谷寄居,故而谷中妖兽并不伤你。这几日我试图窥探谷中居民,也放下人与妖之间的芥蒂。” “我抱有侥幸,期待我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唯一。” “可……” “这样大的事,你事先与一个我并不熟识的所谓‘旧友’商议,事后同一个我鲜少来往的‘故人’摊牌,我却分毫不知内情……” 乱羽手上忽的松了力道,人也后退了两步撤下了禁锢。 “洛笙……洛舒颜……” “你究竟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我不求毫无保留,但愿旁人有的……我也能有……” 洛笙将这些话听进耳中,听进心里,每一句她都觉得带着刺痛。 这些话没有一句重了语气,却像是一把把利刃。 自半年前京都小巷他们重逢的那日起,自她决心要将人护下起,翻过日月和山岭,终于在双方心口都狠狠刮上一道。 树倒20·来者可追通心意 表面的冷漠与热络总是易于伪装,内里的亲近和疏离总是更加真切。 洛笙后知后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希望乱羽能够不为旧事所扰,可当他选择了要并肩而行时,所谓的“保护”反成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 何况——眼前人,其实并不需要她去护着的。 “我错了……” 洛笙拉住乱羽的手,抬眼真挚又满含心疼。 “我错了……” “对不起……” 眼前这不过将将及冠的少年人啊,明明在所有人口中都不曾低下过头,却永远在她面前带着小心翼翼的谦卑。 洛笙往前迈了两步,抬手揽过乱羽的颈后。 “对不起……委屈了你……” 乱羽听闻这句愣神片刻,察觉到结结实实落在怀里的温度。 他原本无处安放的手顺势滑落,在洛笙的后背和腰间收紧了力道。 风雨已歇。 大起大落,他终于能得一个相拥。 洛笙轻轻拍拍他。确认安抚下情绪后,她开口轻声而温柔。 “我……素来都没有想要与人分担什么的想法。” “从前我只觉得,是我该护着你。” “可那日你破开结界,击退蒋黎黎,我才知晓——原来你一直都不是面上那点本事,原来你一直都不是站在我身后的。” “自京都相识,斩杀魔兽,你总说着自惭形秽的话,却永远挡在我之前。” “只是我愚钝,竟到如今才发觉。” “往者不可谏,好在我们还有以后。” 洛笙嗓音温和,话说得很轻,却又重重落在人心里。 “以后,我想同你一起。” “无论是人间风雨,还是云开雾散,我都想同你一起。” “不管是你立下的志,还是我想还的愿,天地辽阔,我们一步步走。” 她说着抬眼,秋瞳剪水。 “我们早有父母之命,也无需媒妁之言。” “你的欢喜我了然于心,故而缺的不过是一句话——” “我想成为你的妻。” 乱羽闻言眸子一震。 我想成为你的妻。 这七个字分量太重。 他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越过了那么多繁琐的程序,许下这样沉重的诺。 可…… 他还没有备好三书六礼。 他还没有备好凤冠霞帔。 洛笙看着他愣神,只低头一笑,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帖子一样的物件递过去。 此时早已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乱羽反手一掌带去掌风,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一盏油灯并不能将屋里照得十分亮堂,却足够令他看清纸上的字。 他愣愣地垂下眼眸,整个人却忽的惊住。 “寰宇作媒,清晖以证……” 他只念出前八个字,却猛的将那纸张合上,手上有些颤抖:“这是……婚书?” 洛笙抬手捧着乱羽的脸,眸子里带着些许试探:“我见过不少婚书。本想着该自己写一封给你才有诚意,可时间紧迫,想不出满意的词句……” 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寰宇作媒,清晖以证——洛氏舒颜愿与齐氏念恩为聘。白头之誓,红叶之盟,丹青不渝,松萝共倚。” 乱羽一手攥着婚书,另一手揽着她,只觉得有些气血上涌。 哪怕家中父母支持,也得了江前辈同意,玩笑更说过了几句,眼下这样的字句传进耳里,他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洛笙并不打算留给他过多思索的时间,倾身凑近了在他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乱羽呼吸一滞,随手将那纸婚书放在一旁的架上,怀抱收得更紧。 他微微低头,两人额头相抵,一呼一息都堵在狭小的空隙里。 “这婚书……何时所写?” 乱羽这回开口声音有些低,被渐渐来临的黑夜衬托得带上了压迫感。 洛笙不知为何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只是这样的乱羽好像带着某种她曾经熟识的东西。 身居高位者的气场——像是一直被藏匿在深处,事实上却又与生俱来。 洛笙不觉有些发软。 “你去何求谷后……” 她甚至连回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乱羽眸子一沉,又问:“原本打算何时给我?” 像是掌控了所有已知的、未知的讯息,还要一步步循循善诱。 “重逢……重逢之时……” 重逢之时。 乱羽被这四个字猛的一击,再一次愣住不作反应。 洛笙自以为扳回一局,抬眼想要试探一番,猝不及防撞见少年人眼里的深情。 距离太近,洛笙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比在怀柟铺那日还要厉害。 呼吸汇在一处,也让她觉得热得厉害。 像是随时能够烧起来。 洛笙一眨眼,像当初在怀柟铺时一般微微抬头。 这一次乱羽并没有松手,更没有退开,反而配合着去迎。 情绪积攒了许久终于得以宣泄,少年人的吻真诚而热烈,纠缠着像是拥有与日月星辰共同沉沦的决心。 乱羽如此,洛笙亦然。 她等了太久才等到这样一个契机。 这一刻她不必顾及从前压在肩上的来自镜花水月的责任,也放下了执念能够容许自己在天地间有所可依。 窗外上弦月,丝丝过冬风。 或许是终于找回到自己,洛笙此番抛开了所有顾虑。 她甚至放肆到一手去拉乱羽腰间的衣带,另一手摸索着去探人衣襟。 所幸乱羽尚存理智,腾出手来制止她作乱:“笙儿……乖……” 只是这回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什么君子,我会得寸进尺。” 洛笙整个人倚着他,眸子在灯火映射下隐隐泛光:“婚书已写,我不要那些繁文缛节。”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听来也脆生生的。 乱羽喉结一动,哑然失笑:“你不要繁文缛节,可我该等一个礼成。” 窗外夜渐深,北风趁机钻进窗口。 洛笙懵懵懂懂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仰脸看他,无辜道:“饿。” 乱羽一时间哭笑不得,抬手在她两颊捧了一捧,哄道:“好——我去备晚膳。” 竹屋上空,一黑一白两柄长剑并在一处,结界笼罩下整个院子分外安逸。 这间小院的厨房设在屋前右侧,房前一口水井,棚下一面小桌。 洛笙坐在桌前,一手拖住下巴,看着乱羽熟练地单手在碗里敲出一个鸡蛋。 忽的,她有些心疼了。 眼前这人,分明前世是鬼界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却只能以凡人之躯体会人间五谷。 眼前这人,分明是南安枫庭金贵的公子哥儿,却将这些生存的技巧掌握得这样娴熟。 洛笙眼中的光熄了又燃,她起身小跑着到了乱羽身侧。 “我来帮忙。” 既允诺了风雨同舟,这些自然也该一并承担。 夜幕之中一弯新峨眉月,薄云之下绵绵耸立群山。 唐星翼自镜花水月的长阶拾步而上,步子迈得很慢。 他这书生本就没有侠客那般洒脱,离开几日得知这样的消息,不知细节,更无法相信,定然亲自求证。 镜花水月建起来三十载,开始收徒也有十多年,最后竟破败成这样。 这里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多少弟子带着希望拜师,又带着抱负出师。 这一页不说浓墨重彩却也无法磨灭,如何能这样潦草地翻过…… 唐星翼正思索着,忽的察觉到一旁林间传来轻微声响。 他神色一变正要召来天煞,却见一柄长剑自林间飞出。 唐星翼一连后退几步,一个旋身堪堪避过那柄飞剑的锋芒。 长剑自眼前飞过,夜空中遮掩月牙的云雾将将散开,书生看清那长剑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 “庇佑?” 暗中躲藏的小少年闻声认出来客身份,终于自阴暗的林间现身。 “星翼哥!” 冬初1·备生辰广邀故友 月升高山,天色已晚。 孙慕清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面,舔舔嘴角放下碗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星翼哥,你不是回家养伤去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的装束?” 唐星翼此时并不是寻常的书生装束,而是一身劲装,束起了高高的马尾。 前两日他同家中叫板,父亲罚他禁足,与欧阳府的婚约也暂时搁下。 尚不知两家能商议出一个什么结果,唐星翼却像是因为那日的反抗而觉醒出什么思悟,竟换了身衣服躲过家丁偷偷跑了出来。 他一路自东往南,打听了不少仙门的消息,终于在踩上长阶后遇到了孙慕清。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同面前的小少年说的。 “镜花水月的消息传到东陵,我不放心,来看看。” 他开口依旧温润,孙慕清点点头没有怀疑。 唐星翼又道:“只是我此番出门所带银两不多,听闻南安城北有家名为‘泼墨’的客栈在乱羽名下,过两日我们去探探消息,眼下也只有暂先投靠乱羽。” “投……投靠乱哥?”孙慕清顿时眼前一亮,“去枫庭!” 唐星翼只点点头,并未接话。 南安枫庭曾出过妖神弟子齐亦寒这般人物,凡修仙者大多对它抱有好奇和向往。 从前乱羽待在镜花水月,身边的人固然没有要求跟着去家里做客的道理。 可眼下仙门树倒,作为昔日同窗,登门拜访也变得合理了些。 门外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客栈里的伙计张了嘴打了个哈欠。 两人此时正坐在南安城东一家尚未打烊的客栈,门外不远便是那号称“天下第一商贾”的桃花庄。 “天色渐晚,先上楼歇息吧。” 唐星翼说着起身,上楼前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桃花庄的围墙。 幼时的他曾在围墙外的柳树上偷看过还未更名的宋柠月弹琴。 这算不算,他终于靠近了她一些…… 远方没有星辰大海,初阳拢着薄云升起。 十月初四,虽然冬天刚来不久,但北州的风已经很冷了。 范初夏约了尹药子一早在院里相会,见这姑娘衣裳单薄,连忙递了件外衣给她。 “你看看你,明明是医者,却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北州不比南边,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话虽如此,她眼中还是带着宠溺的:“还好我早有准备,多给你拿了一件。” “初夏姐分明是心思细腻的人。”尹药子把外衣套上,“下回初冬再说初夏姐不是,我可一定要反驳几句。” 范初夏一脸得意,却并不把她的高兴说出来,反而伸了食指竖在嘴边:“嘘——这时候庄里人都还没醒,咱们去街上铺子里定些东西。” 尹药子配合着点点头。 两人像是制定了什么秘密计划的孩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院子转角,杨霏看着她们几乎“鬼鬼祟祟”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最终伸了个懒腰转身去了别处。 北州冬天的早晨比别处都冷,刚出院子的两人把手举到面前哈着气。 范初夏领着尹药子往街上走:“隽疑这臭小子,眼见着生辰快到了却没有半句话说,估计又是贪玩给忘了!” 北州寄婉庄的小少爷范初冬,生在初冬落雪,心中澄澈光洁。 “我是听闻他生在十月……”尹药子轻笑,“原来初夏姐起个大早是为了准备给初冬过生辰的事宜?” “那臭小子能记得什么?”范初夏一脸嫌弃,又想起来什么道,“药子,姐姐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 尹药子又是一笑:“不麻烦。初夏姐怎么跟我还客气起来了?” “也是,等办个风风光光的礼,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范初夏笑得两眼弯弯,“你瞧瞧——你们年轻些就是不同,是姐姐没转过弯来……” 尹药子听闻她前一句一时觉得有些羞,许久才小声问一句:“初夏姐想让我做什么?” 范初夏一叹:“自去了镜花水月以后,这小子的生辰都是在山上过的。也不知道每年这时候,他会不会记起来有这么个生辰……也不知道往年他都怎样过这日子……” 范初夏眼睛一转,眉眼温柔许多:“药子,姐姐想请你写几封请柬,把隽疑这些年在山上的朋友们都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镜花水月毕竟是他待了这么些年的地方,或许比寄婉庄更像是他的家……如今说没就没,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尹药子闻言一愣。 范初夏又道:“姐姐是个粗人,小时候家里穷苦,没念过几年书,后来又管家管了这么些年,自然是融不进你们的圈子的……不管请柬能不能送到,不管他们来不来,都试一试。隽疑难得在家里过一个生辰,姐姐希望他能开心……” 不知是不是最近令人难过的事发生得太多,明明她说的是这样普通的句子,尹药子却觉得眼里有些湿润。 她伸手去握住范初夏的手,第一反应却觉得不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那般细腻。 范初夏懂事得早,管家也早,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寄婉庄,不知顶着多大的压力,也不知曾有多少个不眠的日夜。 “姐姐说的哪里话……” “镜花水月没了,初冬他嘴上不说,心里难过不假。”尹药子嘴角一扬,“同样的——姐姐待他这样好,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记挂的。” 范初夏闻言怔住,片刻又笑出来:“你可别为那臭小子说好话了!走!姐姐带你看看晨间的北州!” “好。” 尹药子看着面前这分明年长不了几岁言语却老气的小长辈,答得温柔。 待日头升得更高一些,山林也跟着城镇苏醒。 洛笙伤势未愈,乱羽没忍心喊她早起,于是她醒来时已到了辰时末。 阳光透过糊窗纸照进卧室,虽是冬日却也能让人感到暖意。 她披了件外衣掀起门口的帘子,径直朝着对面的书房走。 这间竹屋本是十多年前她住过的院子。 那时洛若夕带着年幼的她住在卧房,而江迟则在书房搭了张竹床。 十多年的岁月翻过,住在卧房的人成了她,住在书房的人成了乱羽。 但乱羽此时并不在屋里。 桌上镇纸压了张留言。 洛笙拿起那薄薄的纸张,耳边好像听见乱羽的声音。 “药在厨房里,我用灵力替你温着了。还有早膳,也温在锅里。” “厅里桌上有蜜饯,若是怕苦便吃一颗,吃完了也不要紧。” “我去南安一趟,定然回来备晚膳。你安心养伤。” 洛笙拿着那留言的纸,眉眼带上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南安城哪怕清早也是喧闹的,商贩为了一日的生计早早出来摆摊,更不用说如今这个时辰。 乱羽虽不是久居枫庭,但在南安城里找个地方还是能够轻车熟路。 城里最好的医馆名为万芝堂,在桃花庄外不远,地处最繁华的街头。 他拿着方子迈进门槛,不知斜对面的客栈里这时候自楼上下来两位故人。 唐星翼素来有早起的习惯,醒了便随手拿本书看。 倒是孙慕清——小少年近来居无定所,好不容易身边多了个亲近的人,一晚将之前欠下的觉都给补上了。 书生也不急着去枫庭。重返南安,他倒是愿意多看看。 这时候说用早膳还是晚了些,两人自楼上下来,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客栈提供早点,也有不少路过的旅人会进来点一份包子一碗粥,坐着歇一会儿。 客栈里除了他们也还有几位客人。 几人多为修士打扮,在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登云梯之会又要办了!” 冬初2·登云梯风云再起 唐星翼捕捉到“登云梯”三字,思索一番却没翻出什么有用的记忆,故而竖起耳朵听那边客人们的闲谈。 “早就听说要再办了,有什么稀奇的?” “嗐——前阵子出了些事情,有传言说不会办了,不过是这两天又开始传。” “登云梯之会?就是当初轰动一时的那个仙家大会?”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小时候听多了这登云梯之会才会来修的仙!如今再办,我是一定要去凑个热闹的!” “那可不!二十多年前的那些个仙士们如今也是亡故的亡故,归隐的归隐,虽说当初神仙打架各有千秋,可世事更迭,他们的故事终究是翻篇了……” 两人座位离他们不远,孙慕清也把话收进耳里,顿时眼里一亮:“星翼哥,他们口中的‘登云梯之会’是什么啊?就同咱们的‘九少之争’一般吗?” “抱歉,我所知不多,只听说是二十多年前邀请天下修士的比试。”唐星翼垂眸,选择了继续听下去。 “当初登云梯之会召集天下修士,要想闯出名堂可是不容易——就拿前阵子出了大事的何求谷来说,虽说如今是安怀忠当家,可原本的谷主安怀愁在当初可是云梯第十!何等风光!” “当年勇便莫提了!你看看眼下——这些个仙门名士,哪一个能风光到如今的?且不说当年第四的岳凌云和第九的陈倚阑,自多少年前就不知去向——有的说归隐了,有的说做官了,还有的,说在哪个仙门当起长老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哎——当初登云梯之会他们已年岁不小,愿安定下来或是归隐山林也不奇怪,你若要求他们一把年纪还走南闯北——未免苛责了些!” “好好好!不说他们!那当年登得云梯的少年人也不少,第六的江钓川,第七的齐酌希,甚至第二的那位叶亦闻!哪一个不是十几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你瞧瞧他们有能好到哪里去?” 孙慕清闻言有些疑惑,小声道:“星翼哥,这位‘第七的齐酌希’不正是乱哥家中的齐前辈吗?” 唐星翼只点点头,视线又移向那群客人。 “江迟风光了几年不知所踪,齐览只知道龟缩在他的枫庭,叶亦闻更是……唉!不提了,不提了!” 孙慕清听得一头雾水,大着胆子问道:“前辈前辈!这个‘叶亦闻’如何了?怎的如今天下并没有他的名声?他怎样了?” 话一出口,那几个年纪稍长一些的齐齐笑起来。 “你这娃娃看着年纪小,不知道了吧?这叶亦闻是当初妖神破例收下的第五徒,说起来也是位少年英雄,只是可惜不知惹上了什么仇家,家中百余口无一幸免……” 那人说着觉得惋惜,摇了摇头灌下小半坛酒。 孙慕清垂眸沉思片刻,又问:“妖神破格收下的徒弟应该很厉害吧?那他怎么只是得了第二啊?第一是谁?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叶前辈一事……会是第一阶的那位下的手吗?” 客人听了他的话纷纷大笑起来,笑够了才好心解答道:“你这小鬼头倒是会异想天开的!这第一阶不是旁人,正是叶亦闻的二师兄——江南隐士赵亦铭!” “传言——当年叶亦闻拜师时,他的那些个师兄师姐均已经出师,叶亦闻跟在妖神身边多年,听的最多的便是二师兄的故事,因此他最最仰慕的也是他那位二师兄。只是赵亦铭归隐得早,天下没有人能寻到他的踪迹。” “登云梯之会自诩请了天下所有修仙人,叶亦闻即便拔得头筹也不愿自称第一,于是说要给他的二师兄留一个位子,这便成了第二。” “至于你方才的言论——若是叶亦闻当真见了师兄,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小少年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却被人挡了回去。 “好了!往事你就莫要再问了!老老实实等着这一次登云梯的新鲜事就是!” 孙慕清识趣闭了嘴,几位客人继续聊天。 唐星翼也抬手握了茶盏。 只是这时,一道略微粗犷的声音自墙边传来。 “二十年前登云梯一个个落得那些下场……分明是人间修仙对神明不敬!什么人脑子被门夹了要去再办!”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大胡子,看他样子人到中年,模样却是个走南闯北的修士。 唐星翼神色一变。 孙慕清暗暗观察,一时也没有开口。 那边大胡子独坐一桌,背对着两个少年人。 光瞧他的背影也不像是南方小城的人,倒像是来自风起狂沙的大漠,想来一路必定见识过不少风景。 南安百姓生活朴素,倒也不是喜欢争论的人群。大胡子仅是感叹一句,虽说吸引了旁人目光,但也没人拍案而起。 唐星翼眉头微皱。 眼见这大胡子的态度,他该是对二十多年前的登云梯之会有些了解的。 登云梯一事在他所知的范围之外,暂不知它与镜花水月一事有无关联,但多问几句该是有益的。 原本打算顺路去拜访枫庭的那位齐大侠,可传言他早不管人间诸事,能够见到的机会算得渺茫…… 一旁孙慕清发觉什么,看了看尚在思考的唐星翼,终于还是伸了脖子朝那大胡子喊话:“前辈貌似对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登云梯之会了解颇多,不妨与晚辈说说?方才那些话又是何出此言啊?” 他开口询问是唐星翼意料之外的事,书生闻言回了神,眼中的紧张变作了警惕。 大胡子原本大口大口吃着肉包子,听到小少年这一问顿时一愣。 他眸子一凛,手中那双筷子就这么直直飞了过来,速度以常人眼力难以看清。 两根筷子中途分开,一根指向孙慕清,另一根的目标是唐星翼。 书生只是眸子一瞥,转眼两根筷子均被孙慕清握住。 小少年毕竟曾拜在满湖云门下,虽是九少最末,修为仍在常人所不能及的高度。 小少年心中不爽,撇撇嘴道:“不愿说就不说!脾气这样差……” 大胡子背影沉默,并未答他的话。 客栈的小厮这是端了他们的早餐过来,见状却不敢上前放下了。 不光是他,客栈里其他客人大多也是一脸茫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孙慕清也许是饿着了,见小厮愣着便自己动手把盘子端过来,顺便朝那大胡子白了一眼:“怎么?敢做不敢当了?” 唐星翼这回倒是没有像年初在何求谷时那样拉住他,微微歪了脑袋也是朝那大胡子的方向看的。 大胡子似乎用完了早膳,仰头喝下一大碗温水,起了身朝这边走来。 小少年一口咬了小半个包子,见他过来也不怕。 唐星翼顺势毫不客气先打量起这异域的旅人来。 大胡子身材魁梧高大,皮肤深色,两眼漆黑,嘴唇很厚,比起他浓密的胡子,头顶的发倒是显得稀疏了许多。 他穿着打扮也奇怪,上身外衣的袖子只有一半,裤子肥大,靴子上满是尘土。他背上的长刀被布料包裹,整个人灰头土脸,只有腰间一块令牌被擦得锃亮。 唐星翼仔细一看,上面似乎刻了苍鹰。 还没细想,苍鹰已经移到了近前。 大胡子还没开口,弯了腰在孙慕清的盘子里抓了一个包子,大着嗓门道:“乖孙!请了爷爷这顿早膳,爷爷就告诉你!” 饶是年纪小了些,孙慕清也不愿被人这样欺负,他看了看大胡子手里的包子,还是一脸嫌弃地没有要回来。 “我家老爷子作古多年,你又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山精野怪?” 小少年仰头白他一眼,似乎十分不屑。 冬初3·疑咒术前人命运 大胡子闻言出乎意料的没有生气,一口把包子塞进嘴里。 孙慕清这时看到他腰间挂着的令牌,又道:“若是没钱了怎么不拿你这令牌抵?平白恶心我。” 大胡子闻言眉头微皱,连忙双手捂着把令牌护好了,又把视线移向一旁的书生。 唐星翼轻笑,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给他,开口甚至客客气气:“小弟年幼,口无遮拦,前辈莫怪。” 大胡子笑嘻嘻把钱收下:“还是这位小兄弟识趣。” 孙慕清眼见拦不住,转头委屈道:“星翼哥,你这都够他买多少包子了!” 唐星翼也不解释,夹了一个包子放在他的盘子里。 孙慕清知晓他的意思,坐下没有再管。 大胡子神气地朝他努努嘴,提高了声音:“小二!结账!” “来嘞!客官您这边走!” 眼见他拿着不属于自己的钱走了,小少年仍是气愤。 唐星翼小声提醒道:“此人身着异服,样子也不是商人,如何能独自一人来到南安——你可想过?” 孙慕清经他一点拨,不由得一身冷汗,小声道:“星翼哥,你的意思是——这大胡子不是寻常客人?” “瞧见他腰间那块刻了苍鹰的令牌了吗?”唐星翼往那边瞟一眼,“想来是西窑韩家堡的那位韩凝韩前辈身边的人。” “韩凝?”孙慕清思考片刻,恍然道,“乱哥跟我说过——这位韩前辈出身西边大漠,性子直爽,是他家齐大侠年轻时的好友。” “年轻时的好友?”唐星翼意料之外,“才听他一番言辞——难道是登云梯旧人……” 没等两人再说什么,那大胡子已经付完钱回来了。 他也不客气,在两人这一桌坐下:“说吧!想买什么消息?既然收了钱,那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慕清虽知晓他身份不寻常,仍因为方才的事不大喜欢这位前辈,皱着眉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料大胡子却笑了:“臭小子!我可没收你的钱!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孙慕清吃了瘪,瞪他一眼又委屈巴巴地看向唐星翼。 唐星翼抬眼毫不避讳:“敢问阁下——与西窑韩家堡的韩凝前辈是什么关系?” 孙慕清意外他这样开门见山,生怕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忙接一句活跃气氛:“这次是星翼哥问的了,你可不能不答!” 大胡子闻言愣了一愣,低头看一眼腰间的令牌,一笑:“小兄弟见多识广,竟知我大哥名讳!” 唐星翼面不改色:“那前辈是——” “我?”大胡子指了指自己,一拍大腿道,“当初登云梯之会,我家大哥得了第三的位子。只怪我太年轻见识少,输给了安怀愁那个鳖孙耍阴招!要不然,第十该是我韩闯!” 唐星翼了然,又问:“前辈为何说这次登云梯之会不该办?” “该办吗!”韩闯似乎有些生气,“当初那场办得都乌烟瘴气!云梯之上哪一个不是我的昔日好友,可如今能够一同喝酒的剩下几个!” 唐星翼闻言眸子一沉。 也是。 方才听几位客人闲谈,他虽不知当年都有什么人登得云梯,倒是没有听到哪个到了如今也潇洒的。 “敢问前辈——”唐星翼吸一口气,“当年登云梯之会,除了几位客人所言,还有何人遭遇不测?” 韩闯只摇了摇头,叹道:“且不说陈年往事,拿最近的来说——西窑城郊不远有个山寨名为忘忧,寨主杨夙乃是当初登云梯第九阶,这些年退隐山林做起了生意,却还是被屠了寨子——就是今年暑期,几个月前的事。” 一旁孙慕清听了这话,嘴里的包子艰难咽下:“这样说来,登云梯前辈先后遭遇不测,倒真像是受了诅咒……” 唐星翼思索片刻,轻声道:“无论如何,如今天下仙者比当年多了几倍,陈年旧事也被淹没在风尘里,若非当年旧人,恐怕也不知晓其中渊源……再办登云梯的消息已散布至南安,想来天下人对此还是期待得多。” 韩闯又叹一声,道:“要我说啊——这分明是人间修仙不敬神明的惩罚!近来覆灭大小仙门无数,前几日就连那第一仙门镜花水月不也没了!” 唐星翼和孙慕清闻言均是低了低头。 仙门树倒,真相他们尚未窥得,对此事更不能妄加评断。 可听了韩闯所言,似乎,这其中也有几分道理。 韩闯又从小少年的盘子里顺一个包子,转移话题道:“你们两位小兄弟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又对登云梯之会这样感兴趣,莫非——” 他的话到了这里拉长了音,咬了一口包子等着两人搭话。 孙慕清对他再一次抢了自己的包子愤愤不平,只埋头吃着余下的包子,并不理会。 倒是唐星翼回了神客客气气:“前辈谬赞。少年人哪有不向往扬名立万的?” 韩闯却摆摆手:“我还真就见过一个。” 他似乎到如今仍想不明白原因:“我认识的那位小兄弟,样子也和你一般年纪。他修为如何我早在几年前就知晓了——并不输于天底下有名的那几个,可却一直视名声如粪土……” 唐星翼垂眸赔礼:“人各有志。方才的话是晚辈以偏概全了。” 韩闯闻言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稀奇事:“小兄弟,我见你虽是一身劲装,却遮掩不住文质彬彬的气质,想来功课也是不曾落下的——听我一句劝,别来掺和登云梯这滩浑水,回家念书考个功名吧!” 唐星翼闻言一愣,哑然失笑:“前辈所言,晚辈会考虑的。” 韩闯有些意外他竟这样听劝,起身拍了拍他肩头:“好了,小兄弟,我还有要事在身——我就住在楼上走廊尽头那间,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备只烧鸡晚些来问吧!” 他说着大摇大摆出了门,只留孙慕清瞪大了眼睛。 “星翼哥,他凭什么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啊!还‘备只烧鸡’——我呸!” 唐星翼只是微微一笑:“吃完了吗?我们还得去枫庭看看。” 门外街道人来人往,日晷的影子渐渐偏移。 两人来到枫庭门外时刚到巳时二刻。 南安枫庭虽然也是仙家,却和镜花水月不同。 还没等两人靠近几步,守卫的弟子把他们拦下。 “两位见着面生,来访此地有何要事?” 唐星翼暗觉好笑。 分明是把人拦在门外了,却还要作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难怪乱羽不愿回家。 也不知他眼下在不在里面。 两名守卫的弟子见他二人并不答话,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低了低头再一次作揖:“见两位年纪,该是来找小主子的吧?他近日不在家中,两位不妨改日再来?” 孙慕清一时有些失落,却眼见唐星翼眸子一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知齐酌希齐前辈可在家中?” 那两名弟子意料之外,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行了揖礼进了宅院。 留下的那个低了低头同他们解释:“主子多年不见客了,两位还请稍等片刻。” 孙慕清心下疑惑,轻声问道:“星翼哥,咱们不是来找乱哥的吗?他不在家,我们为什么还要拜访啊?” 唐星翼看他一眼,仍是盯着前方的大门:“方才听那位韩前辈所言不可全信,若是能问一问齐前辈自然更好。” 孙慕清想起方才在客栈里韩闯说的那番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不过多久,进去报信的那名弟子回来了,面上却十分为难。 “对不住,主子说他多年不曾问过天下事,若真有事也无需见他。” 意料之中,唐星翼只是低了低头:“多谢。” 两人碰了壁便要走,不料被人喊住。 “两位是哥哥的朋友吗?” 冬初4·尘埃定月落凡间 齐思静迈过门槛走到两人面前。 她衣着朴素,发上扎两只小辫盘起,额前几缕细细的碎发,一见便是小家碧玉的模样。 孙慕清打量她一阵,问了句:“姑娘的哥哥是什么人?” 齐思静闻言觉得好笑:“你们站在我家门口,还问我哥哥是什么人?” 孙慕清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好像在思考。 唐星翼轻笑,朝着那姑娘作了个揖,又看向身边的小少年:“这位该是乱羽的妹妹。” 小少年一时眼睛一亮:“乱哥的妹妹?原来你是乱哥的妹妹!乱哥去哪儿了?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齐思静欠了欠身算是回礼,有些哭笑不得道:“他……他今早回来闹了一场,说是要写什么婚书……把爹娘吓得不轻,眼下已不在家中——两位不妨在家中歇下?” 倒不是她越了界,虽只是养女,但枫庭上下均是待她如亲生的一般。 枫庭不似桃花庄好客,但对和主子一家有交情的客人也还是热情的。更何况他们家这位小主子风头正盛,若是主子再不管管,恐怕都要爬到他头上去! 现下既然已经得知二人是小主子的朋友,哪怕齐思静没有开口,门外这几位弟子也是要找理由把他们邀进去的。 孙慕清听到齐思静这句,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 小少年把乱哥放在心里那么高的位置,怎么可能对他生长的地方没有好奇。 无奈乱哥近几年和家里关系一直很僵,即便他仰慕许久也没能来枫庭拜会。 唐星翼好像看穿他心事,对着齐思静又是一个揖礼:“在下另有要事就不多叨扰了。只是这孩子素来和乱羽要好……还劳烦姑娘安顿。” 齐思静微微欠身。 孙慕清一听这话顿时一慌,扯着唐星翼的衣袖把他拉远了几步,眼里几分纠结:“星翼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去做什么?你不要我了?” 唐星翼无奈笑笑:“眼下韩前辈尚未离开南安,有什么消息我再去问问——乱羽既然回来过,想必笙姑娘已无大碍。你若是不想等他,我带你一起也无妨。” 小少年皱着眉头思考,挣扎了一阵儿终于下了决心:“我想等乱哥……” 唐星翼早知他是这个答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齐前辈不愿见客,你也别多话去问旧事。若是这几日乱羽没回来,你想走的话——就传幻蝶给我。” “好!”孙慕清点头如捣蒜。 两人退远几步说几句悄悄话无伤大雅,齐思静好歹也算得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点宽容和理解还是有的。 等他们回了原位,她还是笑脸相迎。 唐星翼把孙慕清交给齐思静领进了枫庭,这才回头往客栈走。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树影也慢慢地缩短又拉长。 留在竹屋的洛笙跪坐着从小厅地上的暗格里摸出来一坛酒。 她一身鹅黄色小衫,褪去白衣带着的生人勿近,终于有了几分人间姑娘的样子。 这衣服是乱羽昨日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听闻是这两日赶制而成。柜里还有许多其他颜色。 却是一件白衣也没有了。 用乱羽的话说,便是“今后要做人间的姑娘了”,从前的白衣该要舍去。 总归洛笙也不是非穿白色不可,只一笑由着他来。 此时她盯着面前这坛子酒,思绪不知飘到多远。 这间竹屋在多年前曾是她的住所。 是洛若夕自齐览处租借来的住所。 不知这坛秋露白藏了多少年,尚未开盖都能闻到浓郁的酒香。 洛笙想起多年前的除夕,想起曾经一家三口在这间竹屋里吃年夜饭的情形。 那时候窗外有雪,远处烟花,屋里温暖,小院温馨。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当年她曾以稚子的口吻问过洛若夕——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爹陪在身边,只她从未见过。 后来江迟冒着大雨找来,她以为她终于也有爹爹了,娘亲却说这位只是“江叔叔”。 她虽和江迟相处的时日不多,却能看得出他对母亲的态度。 包括后来称呼的改变,是母亲也是她源自心底的接受。 若她是一般人家的孩子,长到这么大,又独身一人,必然是要去寻找亲生父亲线索的。 可在镜花水月这么些年,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眼下……倒也不错。 或许所谓的亲生父亲早就不在人世,又或许……那人根本不愿认她。 自小残缺的关怀,经过多年已然成了习惯,今后便也不再需要了…… 这么想着,地上那坛刚搬出来的酒她也没管了,起了身往外面走。 从门里出来就瞧见竹屋上空结界上悬着的那剑柄瓷白的长剑。 洛笙静默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脑海里闪过许多不同的画面。 最终她还是决定回到镜花水月去看看。 仙门离南安并不远,更何况竹屋只是在南安城郊的小院。 时隔不过几日,洛笙再回仙门也没什么触景生情的伤感。 舍弃镜花水月是她深思熟虑设下的圈套,她也知晓此番能保住仙门弟子已然不亏。 眼下回来一趟,很大原因也不过是觉得后山寒兵洞里的各式兵刃就这么沉于湖底未免太过可惜。 于是她把平日里贴在洞外的符咒揭了,任着剑灵去往天下寻找中意的主人。 只是她正要离开的时候,听得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挽留了片刻。 “年轻人,今后多多保重。” 洛笙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苍老的虚影朝她作了个揖,而后慢慢消散。 洛笙不知原来这洞穴之中也有地仙,却也并未多想。 离开寒兵洞,她又去了风雨殿的院子。 院里那株银杏已然上千寿命,只因为镜花水月这一劫,曾见过多少沧海桑田的变迁都要终于此处了。 洛笙伸手抚上银杏躯干。 这株银杏……说来是一千年前她亲手栽下。 当初她拜师掌门,在后山院里得见银杏,心中还有些窃喜。 这些年,这株银杏也一直是她追忆往昔的寄托。 银杏枝干上曾打了一架秋千,她坐在上面一晃便是十多年。 这十多年里,她见过银杏无数种姿态。 晚秋满地金黄的震撼,寒冬雪压枝头的傲然,早春新芽抽枝的生机,盛夏绿荫整片的惬意…… 这些景象,这一年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如今银杏已死,斯人已逝,从今往后,都不复存在了…… 她待了没有很久,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洛笙将将转身,被人猛的拥进怀里。 “幸好……” 乱羽的呼息尚未平复。 “我回竹屋不见人……幸好……” 幸好在镜花水月寻到了你。 洛笙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天边染上了霞光,原来眼下天色已晚。 她抬手拍拍乱羽的后背,叹道:“说来第一仙门覆灭,实际上也不过是折了师父一人的性命……” “会好起来的。” 乱羽察觉到她的不安,握着她的手轻声询问:“笙儿……会担心吗?” 会担心今后的生活吗? 会畏惧山下的人间吗? 会以为自己格格不入吗? 洛笙摇了摇头,手里轻轻回握:“若是不曾识得你……我想是会的。” 话音刚落,她却毫无预兆地眼里溢出泪来。 “我知晓应该往前看的……” “可是重返仙门我才发觉……” “原来今后……我就没有家了……” 乱羽闻言心头一紧,只觉得一阵儿心疼。 他的仙子坚毅勇敢,一腔孤胆守着仙门,等到故地重游、触景生情才后知后觉。 镜花水月与旁人而言仅仅是学堂,于洛笙却是度过了多少年岁的家园…… 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口。 他并不能够切切实实地感同身受,说出的话无论如何都只是杯水车薪。 月牙皎皎,今后便要从仙门落入凡间了。 冬初5·诉余生林中小屋 十月初五,北州的天越发的冷了。 尹药子在后院屋檐下放飞了最后一只传讯的幻蝶,搓了搓手往屋里走。 刚过拐角,迎面遇到来找她的范初冬。 “这么冷的天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去厅里烤烤火。” 范初冬弯了含情的桃花眼,拉着她要往前厅走。 “初夏姐不是正要和杨大哥谈一谈帮工的事吗?”尹药子眼睛一转,“咱们就别打扰了吧?” 范初冬步子一顿:“也对——长姐还盼着他嫁进寄婉庄的!我听说连卖身契都拟好了,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也好!”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小心杨大哥听到要被你跑了。”尹药子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疼疼疼——”范初冬躲了躲,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尹药子还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忙凑过去看:“怎么了?我看看!” 范初冬嘴角一扬,手上一用力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尹药子愣了愣,抬头看他:“好哇——你现在骗人的把戏一套一套的!” 范初冬不言语,低了头用鼻尖蹭了蹭怀里人儿的鼻尖。 “松手——”尹药子笑着避开,“再不撒开要给人看见了。” 范初冬不理会,把脑袋埋在她的肩头:“看见就看见,这里是寄婉庄,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 尹药子拗不过他,把手抽出来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这几日你忙前忙后不着家,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往常你可不会这样。” 范初冬沉默一阵儿,闷声道:“从前我难得回来一趟,此番街坊邻居听闻我不走了,纷纷拉着去和儿时旧友们聚一聚……往常不怎么走动倒还好,这回一走才知道——原来我在幼时的几个玩伴都成家了!甚至有的比我大不了两岁,怀里的孩子都会喊‘叔叔’了,软软糯糯的真是可爱极了……” 尹药子闻言整个人都僵住,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喜欢孩子?” 范初冬一怔,站直了去看他的尹姑娘。 尹姑娘素来脸皮薄,这时候已经憋得满脸通红,眼睛也不自在地四处乱看。 范初冬又是一笑,故意逗她玩:“是啊!我可喜欢小孩子了!肉嘟嘟的,多可爱!特别是甜甜地喊着爹娘,光是想想心都要化了。” 他说着还去观察尹药子的反应。 果不其然,他的尹姑娘这回连耳朵都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范初冬本是舍不得见她这样的,但那句“开玩笑的”到了嘴边却被下意识换了。 “药子,生个女孩吧?生个小药子!” “生个男孩也好,那就生个小初冬!” “名字我都想好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若是男孩就叫‘长安’,若是女孩就叫‘永宁’,跟谁姓倒是不要紧……” 他自顾自地说着,尹药子却觉得自己好像要烧起来了。 “净说胡话。” 她将整张脸都埋进范初冬怀里,谁也不见。 范初冬觉得有趣,也没打声招呼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步子迈开朝着他的小院。 尹药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用力,只虚虚环着,头还是继续埋着。 “去,去哪儿?” 她轻声问了句,声音细弱蚊丝。 范初冬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刚才不是说了吗?生个长安——或者永宁。” 尹药子呼吸一滞,也不过是手上用了点力气。 她自幼被祁药师收养学医,并没有什么陈旧的观念。 其实只要是认定了的人,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虽然也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样盼着能有风风光光的礼成,但自己这么多年过来已是一身孑然,没有这些无妨。 她不争不抢已成习惯,更何况原本就是没有所谓的“嫁妆”的…… 如此,面上那点被范初冬玩笑着羞出来的红便又开始一点一点褪下去了。 范初冬哪里知道他的姑娘短短一路想了这么多事。 只是进到了屋里,他把怀里的人放下的时候,尹姑娘眼中的坚定狠狠地刺痛了他。 范初冬怎会不理解其中原因。 他的姑娘自小无父无母,跟着怀柟铺的师父磨练医术,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过几年,就只身去了镜花水月。 这傻姑娘从不怨天尤人,觉得所有的得失都是理当如此,连一点小小的希望都被自己抬高到奢望的位置。 范初冬眼里满是心疼,原本要撒开的手也不松了,再一次把人揽进怀里。 “傻姑娘,我逗你玩的呢!对不起,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吧……”少年手上圈得紧了,生怕放开就会把人弄丢了似的,“我舍不得的……” 坊间常言——“聘为妻,奔为妾”。 寄婉庄一家大户,若没有正正经经的礼便算不得明媒正娶。 让他的姑娘无名无分住在家里,他舍不得。 他的话说了一半,尹药子却听懂了。 “可……”尹姑娘开口不知为何带了哭腔,“可我没有嫁妆,也没有高堂……” 范初冬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温柔却又坚定道:“要什么十里红妆?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我一件也不愿少了你的。” 尹药子眨了眨眼,努力忍着眼里的泪,却还是湿着眼睛在笑。 范初冬见她心情似乎好些了,才继续帮她擦眼泪:“小哭包。” 尹药子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抬手去擦。 范初冬却握着她的手拦下,还是温声哄她:“我惹哭的,我来擦。” 等到尹药子只剩下眼角是红红的了,范初冬又拿了一件披风替她系上。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月上梢头,两人御剑落在林间的一处小院。 院里一间砖砌的小屋,厚厚的墙壁能挡住不少风雪。 范初冬并不着急解释,牵着他的姑娘进了屋子。 里面暖和许多,小厅四周分出了好几间房。 第一间是药房,放置了许多柜子,进门能闻到满屋都是药材的味道。 “这些格子我都帮你备齐了,日后若是还缺什么我陪你去采,反正这山头采药也方便。” 第二间是卧房,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甚至连小孩子的摇篮都放在了角落。 “这是最宽敞明亮的了,你看,我还特意安置了两张床,你若是生我的气了我就睡这儿,总归别把我赶出去就是。” 第三间是厨房,相比之下冷清一些,但若是有几样食材便也能假装有人居住了。 “我知道我的姑娘能做一手好菜,但还是想着今后能帮着你一起,若是笨手笨脚毁了你的心情,还望尹姑娘大人有大量……” 最后一间是书房,古琴摆于一角,还有棋盘放置书桌旁,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墙上挂了几幅山水图。 “在仙门时,最初是听闻你喜欢弹琴,只是到了如今我还没听过,下棋我倒是不会,但我觉得你会教我的吧?” “你看,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我想要的和你的余生。” 范初冬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尹药子,桃花眼里仿佛真的出了桃花。 “药子,”范初冬握着尹姑娘的手,“自暑期回来我就开始准备这个小院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眼杂,等成了亲,咱们就隐居在这里,我陪你采药抓药,陪你治病救人……你安安心心成为一个人人称颂的名医,好不好?” 尹药子一时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淌:“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范初冬不厌其烦地替她擦眼泪,开口依旧是温柔的:“因为我的药子特别好,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我准备的还不够,以后都会补上。” 尹药子闻言闭了闭眼,也不知忍没忍住眼泪。 “尹药子的范初冬……已经是最好的了。” 冬初6·情难忘异变突生 夜晚静谧。 唐星翼收到幻蝶的时候正守着韩闯打探消息,在窗边放了回信便又回了桌前坐下。 “我都说惹——”韩闯这时候拿着一只烧鸡在啃,嘴里含含糊糊道,“别都消一是真都没有惹!” 唐星翼无奈。 “也罢——当年登云梯之会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是因好奇多问了几句,说来也没有要紧的。前辈若是想不起其他——明日起晚辈便不来了。”他带着笑行一个揖礼,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韩闯眼睛一转,道:“小兄弟,你可莫怪我——这烧鸡与我家乡做法相似,味道也相差无几。我这是思乡心切,一时也想不起其他……不妨这样——今日你先回去,待我仔细想一想,明日你再来换我消息。” 唐星翼嘴角一扬。 “一言为定。”他起身告辞,“明日一早,我拿着烧鸡来换前辈的消息。”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韩闯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拍了拍胸脯跟他保证。 唐星翼松下一口气,垂眸出了房间。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他等得起。 可唐星翼怎么也不会想到,偏就是这一个晚上,他等得起,旁人却等不起了。 韩闯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整只烧鸡,吮了吮手指正打算休息。 忽的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唐星翼去而复返,带着笑意去开门:“小兄弟,不是说好了明儿的吗?你若反悔了想现在知道可得——” 声音几乎是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个瘦瘦高高的黑衣男人,脸上戴着的那副银色面具让人不寒而栗。 韩闯冷不防瞧见那人的眼睛,饶是他这样身彪体壮也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开口,银面人抬手,一股力量化作墨色的气,拧成丝稳稳掐住了他的脖子。 韩闯一时瞪大了双眼,忙伸手去扳那团气。 可银面人修为太高,单单一只手的功力就将他举了起来。 韩闯使足了力气挣扎,拼了命想要呼救,却被那墨色的气捂住了嘴,憋红了脸也发不出一个音。 罗刹出手又快又狠,举着他进屋也面不改色,甚至另一只手还腾出来关了门,又随意地拣了拣桌上的茶杯。 等到手上的人终于没了生气,他才随手一丢将人扔在地上。 莽汉挣扎的动静在他的压制下并不很大,屋里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 罗刹看一眼大开的窗,翻身溜进了月色。 黑色的身影在月下一晃,带动了风声和竹叶,惊扰了桃花庄竹室里提笔作画的少年。 宋翎风静静立于窗前,桌上摊着的是那幅他曾收在仙门案头的字。 前不久宋灵雪负气离山,宋翎风将自己素来宝贝着放在案前的字画交给了她,说是陪她回家。 没想到阴差阳错,倒是在这场劫难里保住了这幅字。 若是这幅字无端毁于大火……宋翎风不敢设想他是否会迁怒于无辜的人。 这可是他的丫头留给他最为宝贵的东西。 宋翎风闭了闭眼,嘴角似乎有浅浅笑意。 当年桃花庄龙凤宴,竹林中小窗前,那素衣姑娘在他随手一写的两句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也在他心里写下了名字。 那个丫头啊,虽然总说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话,却还是巴不得遇到什么能躲在他身后的。 那个丫头啊,虽然总谦虚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却是能让母亲那样苛刻的人赞不绝口的。 那个丫头啊,虽然和家里人相处那么不愉快,却还是会默默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的。 她曾那么天真无邪地说过喜欢南安的桃花庄。 她曾那么满心欢喜地盼着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宋翎风闭了闭眼,眼角一滴泪毫无征兆地闯出来。 若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紧了紧拳头,却冷不防被一双娇嫩的手握住。 宋翎风下意识睁了眼,看见不知何时进了竹室的宋灵雪。 “都过去了……”宋灵雪抬头看他,“兄长,往前看吧?” 此时初冬时节,夜里的风吹来已经开始带着寒意。 似乎把宋翎风吹的稍微清醒一些:“还未寻到真相。” “旧事已过三年,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宋灵雪眉头轻皱,眼里担忧。 宋翎风摇了摇头,把思绪从不知道多久远的时间里拉回来。他另一只手覆上妹妹的手,把还没完全松开的拳头抽出来:“很晚了,去睡吧……过几日北州设宴,还得赶路呢……” 宋灵雪一双手落了空,眸子一沉,最终还是微微点点头。 日升月落,人间常态。 镜花水月的覆灭已过去好几日,街头巷尾的议论也渐渐换了话题。 日子也好像又回归了平淡。 宋翎风自幼离家,眼下好不容易能够长住,却生出些无所事事的感慨。 他依旧起得很早,只是今日原本打算仍旧待在林间的书房,却在湖边被家丁拦下。 宋翎风自家丁口中得知——城中昨夜有了冤魂,外头官家的人正在等他。 说来也真是造化弄人。 当年苏浅陌投井一事查起来毫无头绪,就连苏家自己都打算以意外结案。偏偏宋大少爷不肯死心,向仙门告了假,定下了半年不归的期限。 那段日子里他找到的线索不少,但几乎都不是他所求的答案。 半年过去,他距离想要找到的真相依旧遥远,反倒帮衙门破了不少大小奇案。 加之桃花庄为天下第一商贾,这样的名声也越传越响。于是宋翎风的言行举止都在无意间带了分量。 这次南安城中出事,官家会想到请他帮忙,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出门一路不长,宋大少爷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那位从西边来的莽汉噬肉成瘾,不论早中晚哪一餐都难得在桌上见着蔬菜。 店家对这么号人物印象深刻,又怕他不高兴会砸了店,因而小二每日都会备好早膳送去房里。 可今日一早小二开了门,见到的却是具冰冷的尸体。 小二吓得不轻,随后店家慌慌张张来报了官。 宋翎风赶来的时候,客栈外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百姓,那小二还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气。 也是怕搬运至官家会引起慌乱,官家命仵作闭起房门,就地验了尸身。 宋翎风在门外没有等上很久,仵作便推开门出来了。 “宋少爷,被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凉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色和嘴唇都青了,根据脖子上的痕迹——是被勒死的。” “被勒死的?”宋翎风看一眼屋里景象,不禁皱了眉,“如此莽汉,一般人能有这力气?” 仵作也道:“正是这点让人不解。若不是比他更高大的人,只怕是修士……” “此人身份可查明了?”宋翎风又问。 仵作摇了摇头:“瞧打扮不是南安的人,像是走南闯北的修士——他腰间应该是有一块什么东西能证明身份的,却被人扯走了。” 宋翎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屋里可有什么旁人留下的痕迹?” 仵作还是摇了摇头:“我们赶来时窗子开着,恐怕凶手杀了人后是翻窗离开的。只是这人颈间的勒痕不像是手印,也不像是粗绳,着实奇怪。” 宋翎风闭了闭眼:“不知身份,不知凶手,连凶器都不知道是什么……倒是个棘手的案子……” 修仙之人,生死从来都比寻常百姓容易。 宋翎风正思索着,忽的听闻那正缓神的小二大叫起来。 “他!他他他——昨天和那人相处最多的就是他!最后见到那人的也是他!” 宋翎风眸子一动,顺着小二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那本该回到东陵养伤的唐师兄提着一只烧鸡刚迈上二楼。 冬初7·成交易湖畔重逢 四周的人闻声朝着唐星翼看去。 宋翎风回过神来,几步迎上去作揖:“师兄。” 唐星翼手上提着烧鸡,回一个揖礼实在不算雅观,于是只点了点头应下,又看一眼周围众人,问一句:“出了什么事?” 宋翎风没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亲自来看。 唐星翼满脸疑惑,走到近前猛的愣住。 韩闯……竟死了? 分明昨晚还有说有笑地念着他的烧鸡,怎么…… 宋翎风紧盯着他的反应,眉头舒开了一些:“师兄可识得此人?” 唐星翼被他这一问唤了回神,视线别开尽量不去看屋里情形:“原是我今日要见的人。” “此人名为韩闯。”他开口不觉带了几分惋惜,“西窑人士,有位同族的兄长名为韩凝——如今在大漠隐居。” 宋翎风闻言紧张几分:“韩凝?韩家堡堡主韩凝?” 唐星翼垂眸算是回答。 宋翎风手上握了拳:“那可难办了……” 一旁的官家人听他一句“难办”慌了神,顿时急得抓耳挠腮。 唐星翼长叹一声。 这话不假。 昨日他与韩闯天南海北地聊,也探得这位韩凝前辈一些旧事。 即便因腿疾隐居多年,韩凝在如今的天下依旧地位不低。 二十多年前登云梯之会他列第三,要论起来怕是江钓川和齐酌希都得礼让三分。 而这两位,在如今的仙家都是有分量的人物。 如今韩闯暴死,韩凝那边定要一个解释,若是处理不当…… 宋翎风沉思片刻,终于开口问他:“师兄不是回了东陵家中?怎会此时此刻现身于此,还与这死者扯上了关系?” 唐星翼快速打量他一遍,似乎有些狐疑:“听闻仙门生变,我赶来看看。至于如何识得他——不过是刚巧遇上,有事请教。” 宋翎风闻言眯了眯眼。 他知晓唐星翼有所隐瞒,也心知眼前人并不是杀害韩闯的真凶。 虽说曾经同在岭上梅拜师,可仙门弟子众多,若不是有乱羽做这个媒介,只怕他们师兄弟最后也只落得一个“见面不相识”。 虽然此事棘手了些,但唐星翼这“东陵唐府公子熙然”的身份和名望足矣替他洗清嫌疑。 宋翎风垂眸不语,思绪飞转思索着对策。 一旁小二被店家搀扶着到了两人近前:“宋少爷,他可是嫌疑最大的人!您可别问这无关痛痒的话了!” 店家也点头附和:“是是是!宋少爷,今日突来横祸,小店的生意可还是要做的啊……” 唐星翼后知后觉——韩闯暴毙,他便是头一号的嫌疑人。 还没等他替自己辩解几句,却见这位桃花庄的大少爷将两人请进了隔壁的雅间。 唐星翼余光打量了四周,推测若是眼下离去恐坐实了嫌疑,于是静静等着他们商议出个结果。 过去不过半柱香,店家领了小二从雅间里出来,径直朝着楼下去了。 宋翎风又回到唐星翼面前:“师兄,请。” 唐星翼心下疑惑,带着防备跟着他进了雅间。 宋翎风自茶壶里斟满一杯,抬手递过去:“师兄,做个交易如何?” 唐星翼眸子一动,却没敢轻易应下:“什么交易?” 眼前这人虽总是自谦平庸,却远不止面上那样简单。 桃花庄的宋予燎继承了家中世代经商的精明,心思深沉得不似这个年纪的人。 若是丢在同龄人之中,稍有些脑子的都知晓他该忌惮。 宋翎风垂眸,面色严肃:“韩闯身为大漠人士,不远千里只身来到南安,而后突然亡故……既知并非自杀,那么他生前接触的所有人都有了嫌疑——其中,昨晚才见过他的人,也便是师兄你——嫌疑最大。” 唐星翼不急着辩解,抬起头等他下文。 “但——对于韩闯这样一个异域旅人,妄下定论恐生冤案。”宋翎风抬眼,此刻又多几分坚定,“我愿去一趟西窑大漠,了解此人生平、交友与宿仇,替师兄求得一个洗清嫌疑的真相。” 唐星翼微微一动,冷静道:“我与你平生交情颇少,是什么条件能值得你这样交换?” 宋翎风哑然:“作为交换——北州寄婉庄生辰宴将至,在下想请师兄帮忙,护送小妹一路周全。” 唐星翼闻此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翎风一直都对他抱有警惕,怎会安心将妹妹交给他? 似乎是瞧出他的惊讶,宋翎风又道:“师兄不必紧张,了一份心愿,促一段佳缘——这在我看来是平等的交易。我是灵雪的兄长,知晓她最是执拗。不论师兄是否待她有情,我都希望师兄能亲自同她说清。若是有缘——桃花庄备上嫁妆,皆大欢喜。若是无缘——两家结不成姻亲,桃花庄也好另择良婿。” 唐星翼眼底原本平静如水,却在听闻最后一句时忽的泛起了波澜。 另择良婿吗…… 听闻这句,他心中猛的一紧。 这四年里,有关桃花庄两位少爷小姐的婚事,除了苏家苏浅陌投井,再没传出什么旁的消息。 好像死水没有涟漪,以至于唐星翼几乎默认——无论何时,他心系多年的宋柠月都在那儿。 可宋翎风的一句话戳破了美好的设想。 唐星翼有些无奈地自嘲。 原来不管他读了多少年的圣贤书,骨子里也还是有年少时沾染的那点卑劣在。 桃花庄商贾世家,生出的女儿也是养尊处优娇惯大的,当然能称得上一句“高贵”。 他从来都厌弃那些话本子里将女子拉入泥潭的穷酸书生,怎的一晃多年也成了他们那样的德行…… 唐星翼忽的觉得有些无力。 可……即便是这样…… 若是就这么轻易地将她让给别人,还是会感到不甘。 “成交。” 他抬眼看向宋翎风。 若是注定抓不住那束光,就在光照下来的时候多看一看。 借此,以面对终要来临的黑暗。 入冬后的黄昏总是来得早一些,晚霞也不及秋天时留恋人间了。 宋大少爷回到桃花庄时,樱粉色长裙的宋小姐正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出神。 “灵雪……”宋翎风走到近前,面露难色道,“今日城中出了个棘手的案子,北州一宴我便不去了。” 宋灵雪闻声抬头:“可是客栈的异域修士?今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这样严重吗……” 宋翎风轻轻点点头,一眨眼神色一变:“但我托了另一位受邀者与你同往。” 宋灵雪抓着秋千绳的手下意识一蜷,人也愣了一愣。 不等她多问,宋翎风又道:“他在湖边等你。” 宋灵雪眸子一震。 不知怎的,兄长分明没有提起那位“受邀者”的名字,可听到“湖边”二字,她却怎么也想不到其他人。 桃花庄这位宋小姐素来口齿伶俐,这时候却磕磕巴巴才吐出来几个字:“那,那我,我,我现在过去吗?” 宋翎风轻笑:“去吧。” 眼见着她一路小跑着离远了,宋翎风才闭了闭眼,了却一桩心事一般叹了一口气。 宋灵雪自后院跑到湖边的这一路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了这花园。 唐星翼着一身素色长袍站在湖边,刚好往这边看过来。 远处染上了丝丝缕缕映着夕阳的残云,给整个桃花庄添了一笔暖色。 这时候没有风,书生当年随风而飘的发带直直垂落。 冬日的柳树光秃秃的,没有春日的初芽也没有夏天的生机,连带着树下的人都变得好像被岁月添了几笔萧条。 四年时光不长不短,宋灵雪只觉得好像现在才算离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更近了一些。 不知怎的,她明明也没受什么委屈,却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来。 冬初8·赴北州礼数周全 唐星翼远远瞧见宋灵雪停下了步子,又见她抬手拿了帕子,几乎下意识知晓了他将人惹哭了。 他一时思绪飞转,疾步走到桥上来,却停在宋灵雪面前几步远。 “宋小姐。”唐星翼行一个揖礼。 宋灵雪用帕子胡乱拭了泪,欠身回一个礼道:“听闻唐公子前几日才回了东陵,竟能百忙之中来桃花庄做客。” 唐星翼垂眸轻笑:“小生此番受人所托,护送小姐同往北州。” 宋灵雪微微一愣,回过神来也嘴角微扬:“此行路途遥远,有劳唐公子。” 唐星翼低着头并不看她,自乾坤袋中拿出来一顶帷帽递过去:“此前小姐身在仙门,仙家不似人间诸多讲究。如今身份不同——宋庄小姐千金之躯,与在下同赴北州恐生闲言——这帷帽,届时还请小姐戴上。” 宋灵雪有些意外,却还是垂眸接过,再一次欠身:“有劳公子费心。” 唐星翼略一思索察觉似乎没有合乎情理的话可说,于是又行一个揖礼:“行程定在明日辰时三刻,届时我会在桃花庄外等候小姐。” 宋灵雪欠身回礼。 她看着眼前人渐渐走远,一时心中颇有感慨。 重逢于湖岸,她以为书生不过是因为久别生疏才客套几句。 却原来唐星翼离开仙门便像是换了身份一般,摒弃了所有仙家的不拘小节,站在所有人间规矩的条条框框里来见她。 公子熙然褪去剑气才是世人口中的谦谦君子。 无论是否在镜花水月求学,意气风发是他,谦逊有礼也是他。 宋灵雪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直到今日她才接近了唐星翼,却不料其实直到今日她才结识了唐熙然。 无论如何,隔在两人之间的纱帘正在被揭开。 宋灵雪一时心情大好,提着裙摆朝着前院去。 她并不知晓,因为行程的安排,家中正厅此刻正有一场争执。 “胡闹——哪里有姑娘家出远门去那么远的道理!” 说话的是桃花庄闲散了好些年的庄主,也便是兄妹二人的父亲——宋详。 此人生得一双含情目,经历沧桑也不能磨去其中神采。宋庄兄妹面容大多承了他。只是宋庄主虽面相和蔼,眼下却是眉间微蹙。 随后一道中年女声响起。 “老爷,先别动怒——翎风,不是爹娘多想,只是灵雪一个姑娘家……北州那样远,若是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到南安也要几日……” 这位是宋庄兄妹的生母,也是半年前辞官的北侯欧阳彰的胞妹,更是这些年来桃花庄真正的当家人——宋夫人欧阳影。 宋夫人生得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吊起,样子便显出精明。 夫妻二人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而左侧第一张客位上坐了宋翎风。 宋翎风闻言起身,对着父母行一个揖礼:“父亲、母亲,寄婉庄是北州大户,眼下商家后起之秀势如破竹,桃花庄需要开拓新的商路。此行——灵雪非去不可。” 欧阳影闻言眸子一沉,语气缓和了些:“可灵雪一个姑娘家,在那镜花水月也不过待了几个月……为娘是担心——即便有你护着,也还是……” 宋翎风手里下意识握紧了些,垂眸并未接话。 宋详抬眼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怎么?你是不打算同去?” 宋翎风还未接话,便见欧阳影大惊失色。 “什么!你不去?翎风,你不在家这些年,灵雪便是娇惯大的,此去北州路途遥远,即便你同往,为娘也担心终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如今你竟不打算去?” 宋翎风揖礼未收:“父亲,母亲,今日城中突生变故,孩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两头兼顾。” “你瞧瞧他说的什么话!”宋详朝着欧阳影一个白眼道,“方才还叫我不要动怒……” “这……”欧阳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他,又转头对宋翎风道,“翎风,不是为娘一定要训责你,只是你实在该反省——咱们桃花庄虽身为商贾,可你们兄妹自幼便是按照官家的规矩教的,你从小也是懂事的……怎么一去仙门多年,回来竟学了枫庭那个不成规矩的小子!” 一旁宋详听闻后面这句眉头一皱,却只是捧了茶没说什么。 欧阳影又道:“好在如今这仙门是毁了,否则——待过个几年你再回来——谁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宋翎风再一次紧了紧拳头,终于为自己辩驳一句:“人非草木。若无人相护,孩儿也不敢送妹妹去冒险。” 宋详喝茶的动作一顿:“哦?请了什么人同行?” “是孩儿同门的师兄,”宋翎风抬眼,“唐星翼,字熙然,东陵人士。” “唐熙然!”欧阳影脸色一变,“自四年前宴会后他可再没有来过……原以为他对灵雪无意,却不料能答应同往北州……” 宋详将手中茶盏一放:“不论是谁、是否与我桃花庄有过渊源,终归是外男。漫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同外男共赴北州,坊间闲话能传成什么样……予燎,你自幼学的诸多规矩礼仪——这道理不会不懂。” 宋翎风只微微一点头,还未答话,又听母亲开了口。 “坊间传闻?这几年坊间传闻传的还少吗?光是枫庭那小子三年前闹一场都险些搅黄了我们灵雪的好姻缘!要我说——他们东陵唐府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咱们早就该探一探了!官家公子又如何?我们商家的姑娘配不上吗?” 宋详只白她一眼:“少说两句——咱们家可用不上那样下三滥的手段。” 宋翎风这才接了话:“父亲、母亲,事关妹妹清誉,孩儿自然不敢唐突处理——委托信件已递去枫庭,明日一早,自会有一队人马随同前往北州。” 宋翎风安排妥当,桃花庄夫妇细细一想也觉无话可驳。 于是到了第二日辰时,两架马车如约停在宋庄门口。 头一辆马车车窗的帘子并未放下,可见车内摆设清新静雅,花瓶中更是折了枝粉嫩的花。 后一架马车则朴素些,车里的人掀了帘子往外看。 唐星翼骑着匹棕色骏马到了窗前,转头看向车内。 孙慕清同他嘿嘿一笑,继续去逗一旁齐思静怀里的那只黑猫。 马车另一侧,姜北枫乘着一匹白色快马到了近前。 “唐公子见谅。”他手握牵绳对唐星翼抱拳,“我家小姐昨日听闻消息,说是有只名叫踏雪的猫需得还去北州,因而也跟了来。” “无妨。”唐星翼低一低头,“此番赴宴,兴许能碰上你家少爷。” 姜北枫闻言眸子一亮,喜悦还未表现,却见马车里的小少年再一次探出了头。 “真的吗?星翼哥,乱哥也会去吗?” 唐星翼一时哭笑不得:“既是初冬的生辰,该是会请他的。” 姜北枫闻言似乎舒出一口气:“若是此行能够遇上师兄——自然是再好不过。” 孙慕清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句,顿时有些不服,无奈瞧不见人,只好同齐思静抱怨:“乱哥分明是我的师兄……” 齐思静安抚着膝上卧着的踏雪,笑他道:“北枫可比你更早认识哥哥——快坐好啦!宋姐姐出来了。” 唐星翼听了这话望向大门,只见宋灵雪着一袭淡紫色衣裙出了门。 她戴着昨日书生所赠的帷帽,将面容遮掩在薄纱下。 唐星翼见此生出半分悔意。 细数这些年,他能够真真正正见到宋家小姐的次数,实在是少得可怜。 桃花庄小姐上了车,几个丫鬟将备好的贺礼安置了便退下。 姜北枫策马去了最前头,唐星翼则不紧不慢伴在宋灵雪的车旁,几名枫庭弟子护在后面。 辰时三刻,这支仅由不足十人组成的“商队”正式出发。 冬初9·邀明月举杯祈愿 自南安要去往北州的一行人于初七早晨出发,并没有沿着东边的村落城镇一路北上,而是偏西扎进了山里。 这便是仙家赴会与商家的不同之处。 人间修仙已有近千年岁月,山间隐着不少属于仙家的驿馆。由于这些仙家驿馆多沿山涧流水而建,仙家称之为“千里渡”。 只是修士们多半三两结伴御剑而行,少有这样结队出门,胡乱寻个客栈也能暂作歇脚。故而只有枫庭这类常出集体任务的仙家熟悉去往这些千里渡所在。 一行人赶了几日的路,终于在初十这日晚间赶到了距离南安城最近的千里渡,交了些银两安置下来。 南安距离北州甚远,若是只靠车马,怕是要走上几个月。 千里渡为客人提供可在云中穿梭的船只,日行千里,最适宜仙家大队人马护送贵人或是重物出行。 此时距离北州的生辰宴还有五日余,剩下的行程尚可宽松安排。 于是枫庭的几位弟子便同这家千里渡的老板娘要了酒来。 姜北枫刚交了租赁仙船的银两,这会儿掂量着钱袋子来到凉台找齐思静:“好在是桃花庄财大气粗,否则就这租下仙船的费用——枫庭此次必然赔本。” 齐思静此时与孙慕清坐在石凳上,顺势邀了他坐:“既是宋姐姐要去北州,桃花庄定然是含糊不得的。若不是宋大哥有要务在身,这事也轮不到枫庭来做。” “说的是。”姜北枫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只是不知——为何东陵的唐少爷也会同行……” 孙慕清刚倒了三碗酒,一人一碗摆在了面前:“许是为了宋姐姐来的吧……” 齐思静顺着怀里那只踏雪的毛,问一句:“他二人……与北州设宴的那位都有交情?” “交情可深了!”孙慕清抬手仰头猛灌下半碗的酒,“乱哥说的没错——这样的冬日里还是大口喝酒最痛快了!” 姜北枫闻言也端了酒碗嗅一嗅,却只是尝了一口便被呛住,连忙放下,止不住一连咳了几声。 齐思静伸手替他拍了拍后背:“北枫不是西边的人吗?原来竟是不会喝酒的。” 孙慕清大笑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北州那位初冬哥最是爱饮酒的了,虽然比上乱哥还是差了些,但将我们喝倒可不是问题!此去北州赴的是他的生辰宴,少不了要喝酒——姜北枫,到时候你不如同几岁大的孩童坐一桌吧?” 姜北枫瞪他一眼,抬袖擦了擦嘴角:“此番我只为护送,目的达成便返回南安,非亲非故的,哪里有脸面讨酒喝?但——孙慕清,你拿我玩笑,不怕我到时候同师兄告状?” 孙慕清闻言一怔:“姜北枫!是不是玩不起!连口酒都喝不了,还敢同乱哥告状?就你会说话?我也有嘴!到时候咱们看看乱哥究竟会帮谁!” 两人一人一句吓着了齐思静怀里的踏雪。小猫一跃轻盈落地,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寻清静去了。 齐思静无奈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北州那位范少侠……与我师姐——也便是那位尹姑娘,感情是极好的吧?” “尹姐姐竟是你的师姐!”孙慕清眼前一亮,“原来那只踏雪是尹姐姐养的!” 齐思静只点点头,又道:“前些日子我在师门,瞧见那范少侠寸步不离地守着师姐……说起来——感情真的是奇妙的东西。不过都是茫茫人海中的粟米一粒、他人眼中的匆匆过客,却能在对方看来闪闪发光、星光熠熠。” 孙慕清思考片刻,感叹道:“若说感情——我觉着乱哥同笙姑娘之间才更是奇妙。” 姜北枫原本正嗅着碗中酒水,闻言问一句:“笙姑娘?可是师兄前阵子回家说要写婚书的那位?” 齐思静怔了怔,想起曾经在怀柟铺所见,轻声道:“他们二人……的确令人艳羡。” 姜北枫听闻这一句只觉一头雾水,又问孙慕清:“他们二人又是如何?” “大概是——乱哥对什么事都能胸有成竹,却会在笙姑娘面前不知所措……笙姑娘对什么人都冷着个脸,却独独在乱哥面前越发活泼。” 孙慕清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好像他们生来就与世间众人有所隔阂,只在在对方面前才多几分常人姿态。” 姜北枫听不太懂,只点点头,又去盯着碗里的酒。 孙慕清这话却锤下了齐思静心中一直以来的摇摆不定。 南安枫庭这位被收养的小姐有个心底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她口口声声喊着的“哥哥”的义兄,其实也是她情窦初开的暗恋。 只是这样的情愫自一开始就注定见不得光。 初到枫庭时,义母介绍,说她有位常年不在家的“兄长”。 可齐思静偏偏有一个执念——她忘了原本的名字,忘了原本的家世,没忘记自己原本是有一位兄长的。 ——我有兄长。 ——他不是我的兄长。 年幼的她曾经告诉自己千百遍。 加之乱羽的个性与她记忆中的那位兄长没有一处相似,因而最初与乱羽相识的那几年,齐思静并不觉得这位枫庭的小主子是她的“兄长”。 收养的孩子在外人眼里便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那几年她在枫庭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但在南安却过得并不安生。 别家的小姐们不知她来历,又听闻她想离开家门做个医者,开始明里暗里地挤兑她。 桃花庄的宋姐姐曾经替她说过话的,只是后来宋夫人担心言论波及到自家孩子,渐渐地也减少了她们之间的来往。 起初,齐思静对那些流言很是在意,可渐渐地也慢慢看开。 她原以为自己会像一阵路过的风,来时避人耳目,离开也掀不起波澜。 直到乱羽下山历练那几年,枫庭这位自视甚高的小主子开始活跃在天下人口中,也慢慢地成了仙家小辈里一骑绝尘的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目中无人,难得回家一次也是趾高气扬。 天之骄子侠肝义胆,替不知情的父母为她正了名。 天之骄子自视甚高,说是父辈留下的枫庭他不要。 三言两语,小辈们都以为齐思静会是今后齐家的当家人,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说那些排挤的话。 ——“你们算些什么东西?也配来同我家思静道歉?” 当初乱羽撕毁那些虚伪至极的拜帖,洋洋洒洒扔到那些人脸上,说的就是这话。 孩子总不及成人思索得多,当年听了话的客人们都只觉得脸红,并未生出物极必反的情绪。 齐思静素来是不爱与他们亲近的,故而自那以后也并未去与他们相交。 只是耳边流言少了,若是见了面也是得到的礼貌问好更多了。 自那时起,乱羽才在她眼里落下亮丽的一笔。 只是……过于浓墨重彩了。 她心知这样的暗恋得不到结果,也知晓义父义母唯一满意的儿媳只有镜花水月那位白衣姑娘。 单单身份摆在那里,洛舒颜就是唯一的胜者。 自那以后,她开始称呼乱羽为“哥哥”,意图掩饰这不该有的悸动。无论今后是谁站在乱羽的身侧,齐思静都会笑着喊那人一句“嫂嫂”。 只是有些事,没有外力的助推,她是下不了决心的。 “如此——我愿他们白头偕老。” 齐思静轻声道。 “且一生安康。” 今后她便将乱羽完完全全的择出去,做一个真真正正长在枫庭的“齐思静”。 孙慕清神色微变,思考片刻后端了碗:“一生安康!祝他们——也祝我们!” 姜北枫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喝不了酒,拿了碗就举到一处去,撒下小半碗落在桌上。 齐思静眸子一动,也捧了自己的酒碗,与他二人轻轻一磕。 此时天幕之中一弯上弦月,苍穹之下寂静辽阔。 冬初10·改称呼红丝姻缘 夜渐深,乱羽盯着黄历上的下一页出神了许久。 十月十二,宜出行。 今日只十一,距离北州寄婉庄宴会还有四日余。 几乎半月过去,洛笙的伤已好了大半。 眼下也该开始收拾北上的行装了。 自接到请帖开始,他便每日都去城中镇上置办些物什。有些为去北州御寒,有些则添置在竹屋里。 到了如今,也添置得七七八八。 竹屋只有两间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分别自小厅两侧开了个口,挂上布帘便当是门。 人间规矩礼数不少,即便是多年前的江迟也只是在书房住下。如今的乱羽自然也不敢造次。 他翻箱倒柜地搜罗了些物件,一样样摆好在一处,用布裹起来便是行囊。 洛笙自厅里过来,抬手掀开布帘,见他收拾行装不禁一愣:“要去哪儿?” 乱羽刚巧忙完手里的活儿,顺手将行李收进乾坤袋:“北州。” “那样远的地界……”洛笙有些意外,又问,“因何前往?” 乱羽自怀中掏出封请帖:“赴宴。” “那就不奇怪了。”洛笙点点头,看一眼墙上的黄历,“何时动身?” 乱羽看一眼窗外的月亮:“明日。” 洛笙微微一怔:“何时回来?” 乱羽原本只随口应着她的话,听到这一句终于察觉到什么,轻笑道:“笙儿,此番宴会为庆生。是寄婉庄少爷——那位神探隽疑,你见过的。” 洛笙点点头:“我记得的。” 乱羽一笑:“我的意思是——请帖上也邀了你。” 洛笙眸子一动,即刻生出几分不知所措来:“邀了我?可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 乱羽略一思索,替她分析道:“仙门与药山不睦多年,尹姑娘在仙门受了委屈,你替她平了冤,初冬自是会感激的。” 洛笙心下了然,又有些忐忑道:“我……我听闻人间重礼,赴宴是该备礼的……可我与他并不熟识,该备些什么才是既合礼数又能令他欢心的?” 乱羽见她眉间微蹙,有些意外她竟能对此事这样重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缘由。 他的仙子常年避世隐居,身边往来的朋友并没有几个,因而对人情世故也只有一知半解,难得遇上个没有图谋的宴会,不知该如何与人示好,担忧总是会有的。 他眉眼一弯,伸手拉过洛笙:“我与他相识多年,本是不必备礼的交情。不过——既然你觉得赴宴该送礼,不妨我替你想想?” 洛笙闻言眼前一亮,点点头,看向乱羽时像是寄托了全部希望。 她从前太有主见,眼下当真有一件事能够完完全全地依赖于乱羽,倒叫这位向来都宠辱不惊的齐少侠心中一动。 齐少侠下意识喉间一滚:“若是我替你想这份贺礼——我能得什么好处?” 洛笙几乎下意识接了话:“少侠想要什么好处?” 乱羽当真思索一番,一眨眼:“换一个称呼怎样?笙儿,你喊一喊我的字,怎样?” 洛笙一愣,下意识垂眸:“可我以为——齐叔父对旧事执念太深……‘念恩’二字,于你该是枷锁……” 乱羽怔了怔,沉默片刻,认真道:“不是枷锁。” 他轻轻捏了捏掌心里洛笙的手,像是宽慰:“起初我的确对这样的字不喜,但原因也不过是觉得齐大侠随便写两个字含糊我。可过后细细想来——洛姑姑舍命救我,于我而言便是有天大的恩情,而你……于我而言更是想也不敢想的恩赐——这恩,本就是我该念的。” 洛笙仔细分辨了此言是否为讨她安心,思索一番终于舒出一口气来:“如此,贺礼一事,有劳念恩挂心。” 念恩。 这两个字像是一缕拂过心田的清风,吹得乱羽只觉怦然一动。 真好。 他心想。 从前这世间只有他一人唤她的名。 此后这天下也只她一人唤他的字。 乱羽心中将这二字反复回想了数遍,只觉得福至心灵,眉眼染上更浓的笑意:“答应你的三书六礼……家中在备了。” 洛笙意料之外,有些木讷道:“我……不是说了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笙儿,那些不是繁文缛节——”乱羽轻声同她解释,“那些是向天地证明你我一心的婚契。” “如你所说,人间重礼——有了三书六礼,才算明媒正娶。生同衾,死同穴,天下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离。” 他说着扫一眼周围四处,又道:“这竹屋虽在枫庭名下,却是你住了多年的居所。齐大侠说——当年虽是租赁,却并未拟下契约,如今刚好作为聘礼的一部分。” 洛笙愣了愣:“聘礼?” 乱羽自怀中拿出一纸文书,折了折放在她的手里:“地契——已递交过官府,改成了你的名字。” 洛笙眨了眨眼,还未去看那地契上的文字,又听他开了口。 “还有这个——”乱羽说着又自乾坤袋中掏出个小匣子,再一次放在她的手里,“这些年我置办的田产商铺,还有接了委托所得的银票——不论家中如何,这些只是我一人置办的聘礼。” 洛笙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揭开盖子,只看一眼就连忙合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竟有这样多!” 乱羽见状松下一口气,道:“这可是我全部身家——原本忧心你会嫌少,幸好……” 幸好。 叶饮溪那样大的一个叶庄,想来这些年也带回过不少金银玉器。 幸好,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尚拿得出手。 洛笙不知他心思,却觉心头一暖,抬眼温柔:“你近几日出门频繁,还总叮嘱我安心养伤……是为了筹备这些?” 乱羽只闭着眼一点头:“收了我的聘礼,你可没有理由悔婚了。” “不会反悔……”洛笙轻轻摇了摇头,“我也在备我的嫁妆。” 她将那地契收进匣里放在一旁,又看了看乱羽,嘴角扬起笑来,伸了手环上他后颈。 “念恩。” 乱羽抬手搭在她的后腰:“我在。” “念恩。” “我在。” “念恩。” 乱羽哭笑不得:“我在。笙儿有何吩咐?” 洛笙满足地闭了闭眼:“只是觉得……这是属于我的。” 时光淌过千年,终于有一件事物是属于我的。 就好像你也如这个只我一人能唤的称呼一般,是属于我的。 窗外月光皎皎,千里之外的西林府邸藏于深山。 夜里总是比白日静谧,尤其远离城镇的深林。 叶添带着一身戾气进了院子,管家匆匆忙忙迎上来。 “少主!少主怎的又这样晚才回来?” 叶添早换下了他素来穿着的白衣,改成了遮掩一切的黑色。 此时他手中握剑,面上沾血,眸子也是冷的。 管家细细一看,发觉他的外袍上湿了好些,心下一想只觉得也是血迹。 “少主的外衣脏了,脱下换了吧?” 叶添闭了闭眼,几乎木讷地把外袍脱下。里衣却还是黑的。 管家接过衣服,吩咐丫鬟拿去清洗了,又去关心叶添状态。 疾龙剑刃滴落血迹,落在青石板上似有声响。 管家低了头:“少主,疾龙也该擦擦。” 叶添不应他,抬头却没在天幕中寻到月亮。 他苦笑一声:“瞧——月亮再也不愿见我,连一丝光都不肯留下。” 管家抬头看了一眼,发觉天光渐亮,只道:“日升月落乃人间常态,少主今日归家太晚,下回早些回来便能瞧见了……” 叶添摇摇头:“是她不愿见我。” “是我误解猜忌……是我一意孤行……” “她该失望透了……” “她不愿见我……” 他整个人似乎都恍惚了,好像随时都能倒下。 管家轻声一叹:“少主许久不曾安眠了,今日早些歇息吧……” 岁寒1·北州地寒偏生暖 御剑而行本就比车马劳顿快许多,更何况洛笙拥有腾云驾雾的本领。 乱羽心安理得地搭了个便车,两人在天将擦黑时落在了寄婉庄门外。 正是十月十二,距离生辰宴还有三日余。 乱羽将请帖递给守门的家丁,两位客人进了门,没走多远便到了正厅前的小院。 那位桃花眼的神探正扮着鬼脸躲到了杨霏的身后,而他面前几步远的范初夏正拿着个鸡毛掸子。 “臭小子!你躲在人家身后做什么!敢在我账目上钻空子!有胆你就别躲!” 寄婉庄的女主人不拘小节,着实在客人的意料之外。 一旁捧着医书却只看热闹的尹药子余光一扫,发现了不知何时来到院里的客人,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 她仔细打量了洛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半月有余,姑娘的伤可是好多了。” 洛笙抬手作揖:“有劳尹姑娘挂心。仙门已然倾覆,此前种种烟消云散……此番我是寄婉庄的客人,尹姑娘若不介意,只唤一句‘舒颜’便好。” “舒颜……”尹药子思索片刻,转而一笑,“既如此,舒颜也别同我生分了,我名尹药子,师父取字怀愉,你唤哪个都好。” 洛笙轻轻点头,尚未开口又见那边主人家终于过来迎客。 范初冬一甩胳膊挂上乱羽肩头:“哟!这不是齐少侠吗?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 乱羽低声笑笑,也没拍开他:“听闻范神探归家这些时日过得不错——我特地来看看。” 范初冬丢给他一个白眼,撤了手道:“鄙人没有齐少侠那般仗剑走天涯的志向,自然是觉着哪里都不如家里好的。” 范初夏早放下了鸡毛掸子,刚整理好自己,这下终于又有了家主的样子:“辛苦二位远道而来,宴会在十六傍晚,这几日还请两位在家中歇下。” 范初冬小声拆台:“方才还追着我打……这会儿来客人了才知道装装样子——” 范初夏不动声色地掐他一把。 “嘶——” 范初冬白她一眼,移步去同尹药子诉苦。 乱羽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作揖回了范初夏的话:“范庄主言重——我们来得早了些,反劳烦庄主帮着安顿——属实是我们的不是。” 范初夏闻言把目光从自家臭小子身上收回来:“少侠客气——还没问少侠如何称呼?” “齐羽,自南安来。” 乱羽很少会带着枫庭的姓氏介绍自己,却并未报上家中取的字。 “齐少侠。”范初夏素来不了解仙家家世,只点了点头。 倒是几步之外的杨霏神情一变。 范初夏又看向齐少侠身边的姑娘。 乱羽眼疾手快:“这是我家仙子。” 洛笙也没反驳,再一次抬手作揖:“洛舒颜,有劳庄主招待。” 她此番没有带上自己的名,像是为守住与乱羽两人之间只许对方称呼的秘密。 范初夏看破不说破,又笑着点点头:“洛姑娘。” 这句称呼一出口,在场几位都不禁一愣。 也是。 镜花水月不复存在,今后也便少有人喊“笙姑娘”了。 范初冬与尹药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朝着范初夏开了口:“长姐,他二人路远而来,晚膳需得添两副碗筷,还有晚间安歇的客房……” “对对对!我这就去吩咐厨房。”范初夏朝两位客人抱歉一笑,又对范初冬道,“至于客房——你的客人,便交由你安置了。” 她说着对两位客人微微欠身,这便离开院子朝厨房去。 一旁静立许久的杨霏终于走上前来。 他的伤如今已好了大半,平日走动不是问题,甚至还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来当做借住于寄婉庄的房租。 几乎是他动身的同时,两位客人的目光越过了范初冬和尹药子,不约而同地在眸子深处藏了几分警惕。 杨霏在两人面前定身,先朝着枫庭的小主子伸出一只手:“奇侠乱羽——在下杨霏,幸会。” “杨霏……”乱羽思索片刻,抬手客气握上,“杨夙杨前辈之子——略有耳闻。” 曾经忘忧寨的寨主杨夙,排起来是当年登云梯之会的第九阶,自然与南安枫庭的齐酌希有些浅薄的交情。 只是乱羽对那位杨前辈的认知来源于家中齐大侠的随口一提,并未听闻那位杨前辈之后是去了哪里,更不知原来忘忧寨便是他建起的桃园。 “杨少侠怎么来了寄婉庄?也是为赴宴?你们两家竟有生意往来?” 杨霏眸子一沉:“此事……说来话长。” 他并未打算细细道来,又将目光移向洛笙。这回只是行一个揖礼:“笙姑娘——久仰。” 洛笙低了低头:“如今仙门已毁,我不过人间一寻常女子,杨少侠客气了。” 乱羽正想听他“说来话长”背后的故事,还没开口却被范初冬拦下。 “杨大哥!城东张记酒庄我存了几坛子桂花酿,今日刚巧乱羽来了,可否请你去取回来?长姐吩咐我备下客房,我需带着客人转转,挑一挑屋子才好。” 范初冬笑得眉眼弯弯,借口也让人没理由拒绝。 杨霏倒也没拒绝:“如此——我便跑一趟。” 待他走远,范初冬才同乱羽道了缘由:“杨大哥前阵子受了伤,是被长姐捡回来的。” 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跟乱羽玩笑:“我还盼着杨大哥留下给我当姐夫的呢——你可别三言两语把人给吓跑了。” 乱羽心下了然,一笑:“你特意将他支开——不会只为了说这个吧?” “就你聪明。”范初冬终于神情一变,“我在怀柟铺知晓了一些过往……” 他说着看一眼洛笙,又对乱羽道:“我以为你家仙子理应知晓。” 洛笙有些意外,手里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范少侠……所言何事?” 范初冬舒出一口气,道:“在此之前,姑娘可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姑娘虽是江前辈之女,却并不姓江——可是随了母姓?” 洛笙不明所以,只轻轻一点头。 范初冬见状便知自己猜测得不错,眸子一沉道:“姑娘可知……怀柟铺药师祁秋蝉与镜花水月掌门洛亦尘育有一女——名为洛若夕。” 此言一出,不仅是洛笙,乱羽也是一怔。 “所以……”洛笙下意识去抓乱羽的手,像是抓住了他就能获取一些外来的力量以作支撑,“他们二人……其实是我的……外祖父母?”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范初冬垂眸不语,只眼神示意了尹药子,将整个小院留给两位客人。 外人本不该掺和这样的私事。 乱羽朝他点了点头,伸过另一只手去覆上洛笙抓他的手,却也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并未开口。 震惊过后,眼见洛笙神情,他只生出心疼。 他的仙子啊,这么些年都以为自己无亲无缘,却不料血浓于水的亲缘就在身边。 他的仙子啊,这么些年里称了那么多声“师父”,却到最后都没能喊一句“外祖母”。 真相来得这样晚,将所有未能大白的秘密变作难以释怀的遗憾。 洛笙闭了闭眼,轻声唤一句。 “念恩。” 可她再次看向乱羽时,眼中却带了苦涩。 “她是不是厌弃我……” 乱羽眸子一动。 “她曾经问过我家中境况的……” “可她并没有认我……” “我的存在毁了她女儿的一生清誉,更害得她们母女分离,一别便是阴阳两隔……” “这些年她闭关不出,我虽唤她师父,却不曾自她处学到过什么……更不曾听闻旧事……” “她是不是……不愿我知晓真相……” “师父她……到最后……也不愿认我……” 岁寒2·人间烟火抚凡心 十月十四,正值立冬。 这两日寄婉庄里来了客人,午后也比往常热闹一些,哪怕北州天寒也生出暖意来。 “范少侠,在自家地盘上可得尽足了地主之谊——悔棋并非君子之举。” 洛笙一袭鹅黄色小衫,发上被编了小辫盘成了发髻,嘴角上扬带着笑,比一袭白衣时活泼了不少。 此时她与范初冬坐在棋盘两侧,乱羽则抱臂站在一旁。 范初冬听了这话只白她一眼,强调道:“洛姑娘——你聪慧机敏,又有乱羽帮着,这棋才学了几日都能胜我几目……姑娘可高抬贵手吧!我娶亲的聘礼都要被你赢去了!” 乱羽闻言一笑:“尹姑娘不在,我听了这话也不会替你求情。” 前两日尹药子照顾洛笙知晓旧事的心情,特找来棋盘与她解闷。 客人无事可做,便整日钻研这棋局。 范初冬本不是善下围棋的,为了自她手中抢回尹药子,便提出对弈,胜者才能对尹姑娘发出邀请。 乱羽只觉得他家仙子平日里与人交流得少了,如今好容易得了一位“尹姐姐”,自然不肯轻易让人抢了去,于是明里暗里提点了些。 洛笙胜过两局后便推脱不再与他对弈,范初冬只好拿出些银两作为筹码。 不料这下凡的仙子似乎极为缺钱,一局一局赢得更加干脆利落。 仙子这时候嘴角一扬:“巧了——范少侠,你要攒你的聘礼,我也要攒我的嫁妆。寄婉庄乃北州商贾,这几日我赢下的也不过是你随手开销——若是这点银两便想作聘礼,我作为尹姐姐的‘娘家人’,自然头一个不同意这门亲!” 乱羽听闻她那“嫁妆”二字,嘴角挂上些不知包含了什么的笑。 果然,与这些朋友多些接触,他家仙子的千面也一面一面地被展示出来给他见着了。 他一时走了神,眨了眼才发觉范初冬正颇为埋怨地看着他。 “都盯上我的私库了——”范初冬朝乱羽一挑眉,“你真不管管啊?” 乱羽把手一摊,无奈道:“齐氏家训——妻贤则独守夫道矣。” 范初冬撇撇嘴,扮个鬼脸道:“重色轻友——小心到最后没有朋友。” 乱羽一笑,并不理会。 洛笙思索片刻,仰头问他:“若是妻不贤呢?” 乱羽一眨眼,似乎严肃了几分,说出来的话却用的是玩笑的语气:“南安枫庭——族谱未有不贤妻。” 范初冬闻言微微一怔,落下白子瞟一眼洛笙:“洛姑娘听了这话竟不生气?” 洛笙垂眸一笑:“范少侠该是没听懂念恩的意思——我所心悦之人,必是与我势均。两人相处当是相互扶持、相互包容,其中最为紧要的该是‘相互’二字。南安枫庭历任家主没有哪一个是平庸之辈,如此——念恩所言,我只觉得赞同。” 乱羽点点头,看着洛笙将黑子落下。 范初冬抬手摸了摸下巴,回归到最初的话题:“也罢也罢!既然洛姑娘自称药子的‘娘家人’,我也不好为难你——算算时辰,药子该是快回来了。此局便算你胜,我认输。” 院里日晷的影子指向未时,外面传来车马停下的声音。 南安的商队一路辗转,终于在这日午后到了寄婉庄门前。 尹药子自头一驾马车里出来,伸手拉过宋灵雪。 宋小姐此番未戴帷帽,终于能眼见午后的天空。 唐星翼与姜北枫二人翻身下马,孙慕清也扶着齐思静自后面的马车落地。 范初冬一脚迈出了门槛,几步到了尹药子面前:“城门口到寄婉庄多少路,怎么接个客人也要一炷香了才回来……” 尹药子嗔怪着白他一眼:“近日城中似乎有热闹可看,人来人往,车马也慢些。” 范初冬思索片刻,恍然道:“也是——今日立冬。到了节气,夜市该开了。北州总有这样的热闹,晚些时候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就是。” 唐星翼与孙慕清同他早是相识,只互相行个揖礼客套一下。 齐思静与他也早便见过,这时候微微一欠身。 只有姜北枫抱拳道:“范少侠,在下姜北枫,师承南安枫庭,此番为护送桃花庄的宋小姐而来。” “枫庭……”范初冬眨眨眼,扫一眼他与马车旁候着的几名弟子。 平心而论,他并不是热情好客的。与乱羽的交情不假,但这几位素昧平生的客人……范初冬自然是没理由留下。 可若是将人拒之门外……似乎也不是最佳的做法。 正在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哟——还挺稀奇!齐大侠为了抓我都将你们派来北州了?”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乱羽悠悠然自院里出来。 “师兄!” 姜北枫眼前一亮。 “乱哥!” 孙慕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乱羽只一眼拦下了正要扑过来的孙慕清,步子停在了姜北枫面前。 姜北枫低头一笑,接了他方才的话:“师兄误会了——此番我们为护送而来,并不为寻人。” 乱羽这时才瞧见与尹药子站在一起的宋灵雪,还有一旁抱着一只黑猫的齐思静,点点头表示了然。 “人送到了,我见了——安然无恙。”他的视线又移回到姜北枫,“回去吧。” 姜北枫愣愣地眨眨眼。 乱羽又道:“怎么?枫庭没有别的事给你做了?还说不是齐大侠派来监视我的?” 姜北枫胡乱摇了摇头:“师兄言重了!宋小姐带来好些贺礼,我与弟兄们帮着搬——” “麻烦——”乱羽看一眼马车,“这马车留下吧!过些日子我们郊游用。东西放着,让寄婉庄挑几个人搬就是。” 姜北枫有些为难道:“可……师兄,前头这辆马车是唐少侠准备的,你要借……我做不了主。” 宋灵雪听闻这句微微一愣。 这一路她所乘坐的满是桃花香的马车……竟是唐星翼安置的! 宋灵雪偏头去看。那书生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理理衣袖充耳不闻。 乱羽微微一愣,又道:“好办——这位唐少侠如今也是寄婉庄的客人,说要郊游又怎会少了他?” 姜北枫看一眼唐星翼,确认了师兄这话没将人惹恼,这才点点头:“如此,我便带弟兄们先回去。对了——师兄,师娘说赴宴定然是要备礼的,此番你们兄妹都是来做客的,这份礼当然要由枫庭来备——就在后头那辆马车里。” 他说着又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师兄,这位唐少侠一路沉默寡言,底细我尚未摸清,你与人相处可小心些。” 乱羽闻言只觉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头叫人安心。 枫庭几人干脆利落,将带来的车马都留给了乱羽,只召了长剑便向那云霄而去。 不必纠结这几位客人的去留,范初冬拍了拍乱羽的肩头以示感谢,随后招呼着家丁将车马贺礼都安置了。 短暂的寒暄过后,几人终于迈进寄婉庄的院里。 洛笙此时正坐在那棋盘前,手里黑子白子自弈。 宋灵雪远远瞧见她背影,不由得步子一顿。 她愣了也不过一瞬,随后舒出一口气来。 所幸,如今亲眼见到,伤该是好了大半。 洛笙察觉有人来了院里,手中棋子一落,起身转过来看。 乱羽注意到宋灵雪的异样,想起此前两人之间的不快,也觉得眼下便是契机,于是给范初冬使了个眼色,领着其他人先去住处安置。 宋灵雪心中感激,终于有些怯生生地朝着洛笙移步。 洛笙看一眼众人离去的身影,将视线移回到宋灵雪身上:“宋小姐寻我有事?” 宋灵雪意外她竟称呼得这样疏离,却也心知此前是自己令人寒了心,只垂眸道:“我欠你一个道歉。” “那日在仙门……是我将话说得重了。” 岁寒3·斟酌取舍难抉择 许是不曾料到宋灵雪这样娇养大的小姐能够同她说出道歉的话,洛笙闻言有片刻的愣神。 也只是片刻。 她垂眸道:“如宋小姐所言——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宋灵雪被她一呛并没恼,也知心中愤懑是人之常情,只是声音比方才更轻:“我听闻仙门消息……那日……是我妄加断言了。” 洛笙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笥:“都不重要了。” 宋灵雪口中“冷血”的是仙门也好,是她这个掌权人也罢。 仙门不复存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洛笙将棋子收好,起身抻了抻胳膊。 镜花水月一事在人间掀起波澜,赞美也好,诋毁也罢,于她都无关痛痒。 宋灵雪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宋小姐确有一事言错——镜花水月有人能救那书生不假,但此人并非掌门,”洛笙抬眼看向她,“是我。” 宋灵雪只觉得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方才识趣退下的一行人刚走到后院的住处。 “还没问你——”乱羽一条胳膊挂在那书生肩上,“唐公子分明回了东陵养伤,为何会与南安的商队一同来到北州?还有,翎风那样事必躬亲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会将唯一的胞妹交给你来护?” “对!”一旁范初冬附和道,“前些日子宋予燎传讯说有要事在身无法赴宴,究竟是什么大事能支开他?” 孙慕清也点点头:“是啊星翼哥,这一路我早就想问了,翎风哥他究竟忙什么去了?” 唐星翼眸子一沉,眉间微蹙,斟酌着如何开口。 “他——” 话音被拉长,头顶晴空一鹤排云上。 宋翎风其实已经在西窑待了一段时日。 大漠韩家沙堡的位置并不好找,凭他一个外来人,想要找到去韩家堡的路不外乎大海捞针。 西窑城中消息最为灵通的便是幽兰院的幽兰姑娘。 可惜,宋翎风来得不巧,只听闻那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幽兰姑娘近日出了门。 不知归期,但韩闯一事隐瞒不得,他只好换了身异域服装,混进西窑城的百姓和商队之中。 一晃到了十月十四,宋翎风在西窑已待过了一候,终于传来幽兰姑娘回来的消息。 他目的明确,也不顾白天黑夜,径自进了幽兰院的门。 这屋里香味扑鼻,浓郁非常,熏得宋翎风皱起眉,抬手挡了挡。 “哟!这位公子是哪家的?从前可不见你呀!” “公子可是头一回来幽兰院吧?要去屋里尝尝新鲜的水果吗?” “又是水果!有什么不俗的小公子你就说你那水果!上回好不容易来一个丰神俊朗的,被你吓得去了角落里落座!” “干什么!你屋里的酒也不见得多香!还不是整日挂在嘴边?怎么好意思说我?” “公子别理她们!我见公子器宇不凡,定不是为了什么俗物才来的,不如随我去喝喝茶?” 宋翎风对这些五颜六色的帕子实在不喜得很,也没那么多耐心陪她们浪费口舌。 只听得清脆一声,逆灵长剑召在手里,出鞘几寸。 姑娘们已不是头一回被寒兵喝住,但手无缚鸡之力者多半畏惧强权,于是纷纷退后几步,匆匆离开。 宋翎风抬眼看向通往小阁楼的楼梯,提剑收回鞘中。 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台阶上下来一个老妇。 “少侠,幽兰姑娘有请。” 宋翎风对这位幽兰姑娘了解不多,不曾预料进了这院子便是在她的监视之下,因而有些意外。 一直到了屋外,老妇伸手要缴他的剑。 宋翎风始料未及,警惕地看了一眼屋内,并不打算交。 老妇一愣,头一回遇上不愿收起兵器的客人,一时间面上有些为难。 屋里传来幽兰姑娘的声音。 “不妨事,让他带进来吧。” 老妇闻言也没强求,欠身退至一旁。 宋翎风下意识将手中逆灵长剑紧了紧,抬步进了屋。 屋里淡淡清香,光线有些暗。 窗前那扇屏风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瞧她动作,似乎是沏了杯茶,端起来一杯轻笑一声。 宋翎风将将落座,一杯茶便穿过屏风直直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一滴也不洒。 宋翎风心下一惊。 那扇屏风……似乎更像个阻挡什么的结界。 他不禁更加警惕几分。 屏风后的幽兰姑娘又端起另外一杯,朝着他的方向举杯:“少侠请。” 宋翎风思量再三,把长剑逆灵置于桌上,握起了茶杯。 “姑娘请。” 他不敢轻信,触之即分,甚至未品出茶的种类。 屏风上的影子做了个喝茶的动作,才道:“少侠来我幽兰院寻消息,最该带着信任才是。” 宋翎风不语,默默抬手将杯中茶水饮了大半。 屏风后传来幽兰姑娘的笑声。 “少侠,幽兰院虽可为天下人解惑,却始终秉持一人一问——不知少侠想问何事?” 宋翎风闻言神情一变,抬眼看向那影子:“姑娘此话何意?我来此不过是求一个韩家堡的位置,一人一问足矣。” “韩家堡?”屏风后的影子微微一顿,随后轻声一笑,“有意思。少侠自南安路远才来,竟是为了个不轻不重的承诺?” 幽兰姑娘说着悠悠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我还以为——少侠是想求三年前姻缘庙的旧事。” 三年前,姻缘庙…… 宋翎风眸子一震,握着杯就这样僵住。 杯中的茶水随他动作晃了一晃,泛起小小的涟漪。 那水波中映出房梁与阳光照耀下屏风花纹的剪影,变作遥远北州寄婉庄里飘着落叶的小池塘。 洛笙正在查探唐星翼的脉象。 此时他们二人坐在小院的桌凳旁,院里都是前来赴宴的好友。 灵光流转于两人周身,好像也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乱羽抱臂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宋灵雪站在他身侧,手里无意识地用两指绞着帕子,两弯秀眉微微蹙起。 不远处,范初冬自花圃中折下一朵花来,抬手要别在尹药子的耳边。 尹药子却将他拍开,转头去揉一揉齐思静怀中抱着的踏雪。 那黑猫舒服地眯着眼,只差翻身伸个懒腰。 齐思静虽稳稳抱着猫,目光却时不时转向池塘边蹲着的小少年。 孙慕清背对着众人,自顾自地细数着塘里的游鱼。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日落,洛笙终于收回手。 唐星翼将衣袖理好,看一眼天边夕阳,开口嗓音温润:“误了姑娘的时辰。”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斟酌语言。 眼见这边有了结果,周围几人也放下手里的事,不约而同地朝着他们聚拢。 乱羽上前几步落了座,抬手抚平洛笙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头:“如何?” 洛笙眸子一沉,将视线移向书生:“唐公子,我的确能够祛除你体内的魔气,可有一事还需你事先知晓。” 唐星翼嘴角微扬:“姑娘但说无妨。” “我方才探得——这股力量与你朝夕相处太久,早已通过经脉流转于四肢百骸,若是要根除,恐怕……” 洛笙舒出一口长气:“恐怕你这一身修为,也会随之散去。” 几人闻言只愣愣的互相看看,倒是唐星翼这个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 与这些旁观者不同,他表现得异常冷静:“敢问姑娘——这条路,是否就此堵死?” 求仙问道这些年,这条路是否就此堵死。 “对啊!”孙慕清眼里重新亮起光来,“既有决心和勇气,从头再来也没那样可怕!” 洛笙却摇了摇头:“眼下境况——祛除魔气必毁根基。” “唐公子,我知晓少年人多怀凌云志。今日所言不过提供一个方法,并不求你舍弃所得。” “这力量除与不除,终究在你。” 岁寒4·万物收藏已立冬 洛笙将选择权交与唐星翼,无论是去是留,她都尊重这书生的选择。 书生沉默一阵儿,释然一笑:“如此,便有劳姑娘。” 洛笙有些意外,确认一遍道:“唐公子不再考虑?” 唐星翼摇摇头:“小生不才,求学于仙门多年,长进颇少。这修为弃之可惜,却也并无大用,不若早早舍了去,也好另做打算,不至于再虚度几年光阴。” 洛笙了然,宽慰他道:“我听闻唐公子出身官家,这些年虽身在仙门,却也没落下家中功课。或许,舍去这一身修为,留下的那条才是公子该走的路。” 唐星翼仍旧是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谢姑娘吉言。” 此事定下,洛笙便算起了黄历:“今日立冬,再过两日便是范少侠的生辰。既是来赴宴,自然不该扫了主人家的兴致。唐公子,日子定在本月十九,如何?” “一切听凭姑娘安排。”唐星翼说罢舒出一口长气,像是终于能将这些年来肩上压着的担子卸下。 宋灵雪看着他的侧颜,只觉得好像心上被什么狠攥了一把。 九少之争第四的排名,怎么可能是他口中自谦的“虚度光阴”…… 这一句“弃之可惜”,不知出口究竟用了多少勇气…… 冬日里总是要天黑得早些。天边红日西沉,很快便夜幕低垂。 西窑城东十几里,有一座建于山间的姻缘庙。 传闻六界之中掌管姻缘的乃是仙界的仙尊,但自传说中那场一千年前的大乱开始,仙尊似乎不再灵验,人间的姻缘庙也渐渐断了香火。 这座庙已然荒废了好些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连老树也早就枯死,实在不成样子。 宋翎风就着月光踩弯了野草,在一片荒野中开辟出一条路来。 立了冬早并没有夏夜虫鸣的吵闹,四周静悄悄的,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事情过去三年,他其实已经能够做到面上淡然。 至于心中是否还有波澜,怕是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宋翎风听着耳边野鸟的夜啼,缓步来到了姻缘庙的后院。 可当他将视线从脚边杂草抬高,看到那口枯井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前走了。 三年前他踩着夕阳,匆匆赶来这座破庙,目睹了苏家二小姐苏浅陌投井自尽。 那样绝望又决绝,似乎天地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 他眼睁睁地瞧见那衣摆自井边滑下。 重回故地,好像曾经的事情又重新浮现,宋翎风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姻缘庙的枯树上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儿怪异的叫声。 苏浅陌自尽注定是宋翎风毕生之痛。 当年苏家员外不信女儿无故自杀,请来仵作验了尸身。 那仵作并非官家的人,动手动脚验了两日才坦言有歹人毁了苏家二小姐的清白…… 宋翎风只恨当时自己并未缓过神来,竟让别人扰了他心爱姑娘的清净。 每每思及于此,他又悔又恨,却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已成的结局。 苏家的人个个都瞧不起他的浅陌是庶出,不过是打着算盘希望能让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嫁进桃花庄。 那仵作究竟做了什么他不可知,但因为一句“清白已毁”,他的浅陌竟然走得那样没有尊严…… 宋翎风其实并不在意这所谓的清白。 在他眼中苏浅陌干干净净。 哪怕是与他相遇之前已嫁过了人,再入桃花庄的族谱也无伤大雅。 只是他对旧事知晓得太少,寻求一个真相仿佛也变成了奢望。 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竟让她能够走得那样决绝…… 寒风吹过带来凉意,宋翎风猛的从记忆里回神。 算算日子,已经三年了。 除了幽兰姑娘一句话,他竟对旧事没有半点头绪。 只是……韩闯一事,若要闹大了,可不止一个韩家堡…… 宋翎风闭了闭眼,耷拉下脑袋,转身离开这偏僻之地。 姻缘庙建在山上,下山要走很长的石阶。 来时他御剑落在了庙前,这会儿下山却发现,与三年前相比,路旁的野草长势更盛。 一路走到石阶最下层的大路,大路两旁各自通向西窑和南安。 宋翎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没几步,忽的想起来什么,猛的一转身去看长长的石阶。 脑海中片刻的记忆一闪而过。 当年他闻讯赶来这座破旧的姻缘庙时已是黄昏,曾在石阶的最下端与一个少年人擦肩。 那时他着急寻人,对此人印象并不深刻。 本就是匆匆一别,加之那天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三年过去,若不是触景生情,他竟一点都没想起来! 宋翎风一时眉头紧锁,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人的长相。 山上怪异的鸟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似乎带着无情的嘲笑。 饶是这位桃花庄的少爷素来沉稳,这时候也急得眼角都要逼出泪来。 十月十四逢立冬,天幕之中月渐满。 北州这样靠天收粮的地方,每到了节气便要比往常热闹。 夜市、烟花、商贩、车马。 这里的居民穿着比南边厚实不少,集市上的物件也卖得大些、多些。 寄婉庄的主客一行放下了手里大大小小的事,这时候三三两两在街上逛着市集。 乱羽拎着大包小包的物件,付了银两一抬头,却发觉身旁的仙子不知去向。 街上人来人往,一时走散也是常有的事。 乱羽无奈一叹,收拾了手里的物件要去寻人。 只是他步子才迈了几步,却察觉到自己被拉入了一个结界之中。 抬眼仍是街边景象,却撤了北州百姓,空荡的大街上只余下眼前一人。 一名黑衣斗篷的男子。 乱羽皱了皱眉,忽的心情不那么愉快了:“阁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论有什么事,三言两语说清了便将结界撤了吧!” 黑衣人没有反应,只是静默着。 乱羽又是挑了挑眉。他四下打量片刻,手里蓄力抓了一把捆好的干稻草,一掌向那人推去。 黑衣人明明没有动作,那捆稻草却在他身前几步远自行散开,落了一地。 乱羽还没来得及疑惑,却见掌风带过,摘了那人的帽子。 露出来的,俨然是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是你!” 乱羽登时一愣。 他曾在书生回忆中有所耳闻,又在仙门覆灭时得见真人。 不料重逢竟这样突然。 那银白色的面具做工并不粗糙,甚至还有些精致,虽没什么花纹,但平白也生出几分可怖来。 狭长的双眼似乎是嵌在了面具的空洞里,看不见整张脸上的表情,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乱羽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即刻收了手中大包小包的物件,幻出了斩浪握在手里。 “阁下若是不忙,在下有事请教。” 罗刹闻言似乎轻声一笑,不知该说他是初生牛犊还是不自量力。 于是初生牛犊齐少侠尚未迈步,就见那银面人大手一挥,随后巷里的各种杂物齐刷刷地朝他砸过来。 乱羽难得见到这样的阴招,一时左劈右砍还是忙不过来。 眼看着杂物越聚越多,像一座小山向他压去。 银面人立在原地,嘴角微扬似有笑意。 乱羽本不是容易情绪失控的,眼下却不知为何有些恼了,一个闪身握着斩浪朝他刺去。 眼见着斩浪剑尖距他只有一拳的距离,握剑的人却被身后追来的一大堆杂物给压倒了。 久积灰尘的杂物落地掀起扬尘,少年人猝不及防,沾了满身满脸。 “呸!” 乱羽整个人被压住,费力支起半个身子,吐了嘴里的一小截干稻草。 罗刹退后一步,微微俯身和他对视:“服了吗?” 岁寒5·长街夜市换消息 这人站着时个子本就比乱羽还要高那么一些些,这时候弯了腰俯身看下来,除去那点尊贵的高傲,似乎还带上了别的什么。 乱羽恍惚间看到了这人眼里的温热人情。 他原本还有些恼怒的表情就这么僵在脸上,眉头不动声色地舒开了些,随后趁着那人毫无防备一跃而起,伸手就要去摘他的银色面具。 罗刹只足下一点,整个人倾身向后退去。 乱羽伸手召回还被压在杂物下的斩浪,也没细想就去追上。 眼下他只想摘了那人的面具。 于此同时,与乱羽走散的洛笙身处另一个结界之中。 并非北州的长街,而是长街分支出的一条毫不起眼的小巷。 她察觉到身后一股力量聚集,转过身来却微微一愣。 “怎么是你?” 来人原是那久坐于西窑城小阁楼里的幽兰姑娘。 幽兰姑娘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结界稳固,这才开了口:“长兄另有要事。别来无恙,人间来的姐姐。” 洛笙轻声一叹:“不久前罗刹来找过我,却不曾说过你竟也被卷进了这事。原是我没认出,当年的小姑娘也出落成这般了……” 在她未曾说给乱羽听的旧事里,鬼帝膝下除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最小的女儿。 当年罗刹算计,她离开鬼界的宫殿刹冥府时,罗幽不过一个几岁的孩童,称她为“人间来的姐姐”。 一晃,往事过去千年,眼前这人已经与一千年前半点不像了。 罗幽嘴角微扬,笑却不算轻松:“听闻——长兄与姐姐做了一个交易?” “不错。”洛笙并未打算瞒她,“我原以为——你家二哥的转世为罗刹不容,却听闻镜花水月出事那日他曾经现身,便猜测他并不想干涉此事。” 罗幽闻言眸子一沉,感慨道:“六界之中,最盼着二哥转世的便是他了。” 洛笙又道:“我虽心中有所猜测,却并不能肯定,于是传了讯给他,这才知晓这一千年里他的谋划。” “凡人只知一千年前六界大乱,却不知背后牵涉甚广。说是要窥探仙界的秘密,到头来不过一条条无辜丢失的性命。”罗幽抬头看一眼结界之外将圆的月,“请姐姐站队——长兄用了什么筹码?” “需要什么筹码?”洛笙轻笑一声,“人间凡人想去的是我仙界。仙尊逝后,仙界大权旁落,斗争多年。眼下终于沉淀下来,岂能容他们去搅浑了这滩水?六界本就是应该分治的。” 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答罗幽的问题:“你那二哥此生名为乱羽,罗刹当年为魔气寻得的容器——是他的好友。” “原来如此。”罗幽心下了然,“长兄将那魔气收回——这便是姐姐换得的筹码?” “人心不足蛇吞象。”洛笙神色一变,多出几分凝重,“虽不知罗刹所言有几分可信……但我最看重的也不过是乱羽的安危。只要他能平安度过这一世,便可重新回到鬼界的位置。” “这也是我们所看重的事。”罗幽思索片刻,“姐姐,我今日来寻你,不过是为了一件事——今日幽兰院来了个南安的客人……姐姐可知韩家堡韩闯已死?” 洛笙抬眼:“略有耳闻。” 罗幽又道:“此人——是被长兄所杀。” 洛笙闻言一愣:“他也是乱羽的旧友……罗刹可说了为何要杀他?” “窥得天机者,当杀——这是长兄原话。”罗幽说这话时脸色并不好,“姐姐,长兄虽计划一力承担后果,可他毕竟能力有限——我想请姐姐在护好二哥之余,助长兄一臂之力。” 洛笙闻言有些意外。 在六界神明膝下的小辈中,罗刹便是最为出众的那一个。 能力有限…… 凭借这一千年的谋划推测,他该是能只手遮天的…… 虽心有疑惑,她还是应下:“六界分治也是我所期望的事。” 罗幽得了这样一句,终于放下心来。 她并未多留,再多寒暄了几句便告了辞。 结界撤去,洛笙转身自小巷回到了长街,往回走去寻乱羽的身影。 而乱羽此时已经过了几番的追赶。 结界里的小巷好像没有尽头,他被耗了许多力气,这时候扶着墙根缓神。 罗刹此番来访北州,本意也不是要打击他信心,眼下不痛不痒地陪他闹了一阵,这便也停了手。 可眼见这心高气傲的少年落得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他却觉得似乎很久都不曾这般舒心了。 乱羽揪下了自己肩上落下的干稻草,莫名气恼地凶他一句:“笑什么笑?” 罗刹意料之外,随后发觉乱羽话刚出口也是一愣。 想来这小家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并不为乱羽的不敬兄长置气,但也压下了嘴角。 乱羽一时思绪飞转,终于想起来一句较为有气势的问话。 “你是什么身份?” 罗刹怔了片刻,这回的笑意带着无可奈何和心高气傲:“人间修仙众多,何以不敬神明?” “神明?”乱羽心下一惊,再想起方才的一切,似乎又能很快接受。 可等他思考过后抬头还想再问什么时,那银面人已把结界撤开。 人也不知去向。 “后会有期。” 耳边只传来似乎已经遥远的这几个字。 乱羽打量了四周,惊觉眼下他已回到了长街上,身边人来人往。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发现仍是一身整洁。 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乱羽撇撇嘴,抱怨一句:“谁要跟你后会有期!” 十月十五,立冬已过。 宋翎风再一次登门拜访幽兰院。 昨日他纠结于二者不可得兼,幽兰姑娘一笑说是多给一日思考的时间。 宋翎风去了一趟姻缘庙,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最终只能将韩闯一事排在前面。 这本就是他与唐熙然之间的交易,又事关天下仙家…… 任性不得。 幽兰姑娘倒也是爽快人,自一旁备好的两只锦囊中挑了一只,依旧微笑着目送他出门。 宋翎风迈下长长的台阶,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却不料走到一半忽的被人一撞。 幽兰院楼梯的扶手不高,加之他心有所思,被撞得歪了一歪。 又刚巧从下面涌上来一群姑娘,带着客人推搡着把这扶梯变得更加拥挤。 宋翎风不愿与他们触碰,躲闪不过,不知再一次被谁一撞,猝不及防从楼上跌了下去。 好歹他反应够快,抬脚勾住扶手边缘,整个人呈倒立悬在半空。 周围一阵惊呼。楼上的经过的心生担忧想伸手拉上一把,楼下看热闹的却喝彩起哄生怕他安然。 宋翎风正要起身,那最开始撞到他的醉鬼莽莽撞撞地又扒在扶梯边沿朝下看。 他蹬腿一踢,腾空旋身几圈。 那醉鬼早不清醒,直直朝他扑过来。 宋翎风余光瞥见一时惊住,召来逆灵长剑,顺势借力将全身力量倚靠在上面,又担心真出了什么事,抬了胳膊打算去接那醉鬼。 那人却步子一旋,轻身一跃,与他对了一掌,稳稳落在了楼下。 根本不像喝醉的样子。 宋翎风眉头一紧,连忙去掏袖中,顿时一惊——幽兰姑娘给的锦囊不见了! 他追着一跃落地,还没收起长剑,抬眼却见那人把锦囊丢进了一旁的燃灯里。 锦囊小小一只,很快燃作一团。 眼见如此,再愚笨的人也要生些想法,更何况宋翎风。 逆灵一挥直指那装醉人的鼻尖。 周围姑娘客人们被这长剑吓得退了好几步。 难得这样被剑指着,沈一墨后知后觉一般愣了愣。随后他扬起脸去看长剑的主人,不咸不淡评价一句:“好剑。” 宋翎风看清这“醉鬼”的长相,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炸开了。 三年前,姻缘庙…… 山脚下与他擦肩而过的正是此人! 岁寒6·皇天不负得线索 沈一墨见他愣住也不催,甚至悠闲地看了那化作灰烬的锦囊一眼。 宋翎风终于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平复了呼吸,开口声音却和他手中长剑的剑尖一般不自主地发颤。 “阁下……三年前是否去过……城东的姻缘庙?又为何……要毁人物件?” 他知道韩凝住处他必须拜访,但他私心作祟,想要将他的浅陌放在前头。 沈一墨似乎当真思索了一番,好笑道:“姻缘庙?什么姻缘庙?少侠,你可看清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某人这些年流连花丛潇洒快活,何苦要去求那姻缘?至于那锦囊——” 他轻笑一声,神色陡然一变:“这滩水过于浑浊了,少侠请回吧。” 不等宋翎风再问,他随手揽过了一个受了惊吓的姑娘:“姑娘,这里人来人往,着实吵闹得紧,不如咱们去你房里坐坐?” 就像是要落实他自己“眠花宿柳”的形象。 宋翎风却不信他的话。 就像是垂死挣扎的人无意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向来沉稳的宋大少爷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惜代价,拦下他! 他把剑一收背在身后,追上去一手抓住了沈一墨的胳膊。 沈一墨也没反应过激立马甩开,只侧头看他:“少侠,这就不够意思了。” 宋翎风抱歉地垂下眸子,手却仍不肯松。 如果记忆没有偏差,他情愿倔强一次,只求三年前的真相。 沈一墨依旧不恼,只是示意身边的姑娘去了别处,随后理了理衣袖,面不改色道:“出去打。若是砸了这店——你不来我还要来。” 宋翎风以为他竟这样容易就松了口,却被他抬手一挣给挣脱了。 沈一墨倒是言而有信的人,也没借此机会溜走,反优哉游哉地出了门。 宋翎风不敢耽搁,收起逆灵长剑追上去。 这时候正到了晌午,两人一路往城外去,刚出城门便颇有默契地交了手,躲着阴凉向城郊去。 沈一墨前些日子听闻镜花水月一事,特意去了南安确认过洛笙是否安然,交换到了“罗刹并不想对乱羽出手”的情报。 他自然是信洛笙的,可每每思及旧事,还是会对罗刹心生猜疑。 于是沈一墨开始明里暗里地观察鬼界兄妹二人的动向。 所幸,这段日子里并没有什么令他生疑。 直到昨晚。 昨夜两人均离开了西窑不知去向,沈一墨没有头绪,只查出白日里幽兰院来了个少年人。 少年人虽身着西窑服饰,眉宇之间却带着不符西窑城的气质。 他原以为这少年人会是罗刹新收进暗夜冢的手下,于是抢过了那锦囊探了一探。 却不料是韩家堡一事。 这样一想,这少年该只是个传话的。 沈一墨自觉好心,烧了他的锦囊,劝他别参与此事,却不料人一开口问的是与此事无关的、三年前的旧事。 可惜,他在人间度过了许多光景,年份月份这些早不再去记了。 沈一墨记不清三年前究竟是多久以前,几番交手也没打算真将人打伤,本是想给个警告磨了他耐心便是。 可宋翎风挨了两掌还坚持拦着去路不肯放他离开。 沈一墨眉头一皱。 “小子!”他不打算再出手,朝几十步外的宋翎风喊话,“你不让我走——是为了姻缘庙还是为了韩闯?” 宋翎风该是没想到这人修为如此了得,按着肩上的伤缓缓走近。 到了近前他才微微垂眸,带着无法取胜却又不舍真相的不甘:“为了故人。” 听闻“故人”二字,沈一墨似乎一愣,眼里的光彩戏谑也暗下去几分。 他啊,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两个字。 “那我想想……” 沈一墨抬手摸了摸下巴,当真去无边的记忆里寻找起来。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人、遇过的事实在太多,或许曾经印象深刻的,可时间的观念却早早淡化了。 忽的要求他将事件和时间联系起来……倒还真有些困难。 宋翎风也不催他,只收了长剑,默默揉着肩。 沈一墨看他一眼,轻笑,打趣一句:“断不了。” 宋翎风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松了手。 沈一墨打量他一阵,又问:“小子,韩凝是什么样的人——你该有所耳闻吧?他可不是热情好客的。此番你贸然去找,还带来这么个消息——是嫌自己命长了?” 宋翎风被他问得一愣,似乎不曾设想这样的结果。 沈一墨又是一笑,抬手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罢了罢了!” 他说着凭空变出纸笔。那墨笔甚至未曾经手,只凭空便在纸上写好了一封书信。 宋翎风看着他一笔一字,依稀认得出其中大致内容关乎韩闯一事。 除了陈述事件,也劝诫了韩凝勿去干涉。 似乎……眼前这人已知晓了此案凶手。 宋翎风虽时常帮着官家断案,却不是一定要刨根问底的。他查案只为了旧事,不为权贵伤天害理,也不因愤懑替天行道。 加之…… 他探不出此人修为,只觉得肩上的伤隐隐作痛。 宋翎风忽的没来由生出些后怕来。 沈一墨似乎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却也没戳破,只将那书信装进信封,并着一枚玉牌递给他。 “明日你拿着玉牌去城东的复来坊,自会有人领你去韩凝住处。”沈一墨思索片刻,又叮嘱道,“见了韩凝只说自己是顺路送的信,多说无益。” 宋翎风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便瞧见沈一墨要走,连忙追上去想要拦下:“阁下!三年前,姻缘庙……” 沈一墨头也不回,尾音被拉长:“韩家堡有你要的答案——”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不见了。 宋翎风收好了那信件,低头去看那玉牌。 金色细描边,白玉牌身,刻画了苍鹰翱翔,另有一个下陷的“墨”字,系上一小段红绳,出乎意料地生出几分尊贵来。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三年前的旧事……与韩家堡又有何关系? 次日一早,宋翎风趁着赌坊尚未打烊递过了玉牌,被人蒙着眼领上一架马车。 马车一路飞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宋翎风眼前的绸带被揭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隐于大漠的沙堡。 它像是一座异域的宫殿,在黄沙的背景下显得更加气派。 桃花庄的少爷生长在南方,见多了篱间竹影溪水潺潺,踩遍了泥土湿润落樱缤纷,突然置身于漫天黄沙之中,缓了缓神才勉强适应。 车夫与韩家堡的家仆沟通几句,交代完便将东家的玉牌归还给客人,随后客气告辞。 宋翎风得了贵客才有的礼遇,虽不曾得见韩凝,却也被事无巨细地关照着。 他不禁有些好奇,这玉牌的主人于韩家堡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 门外的家丁将他领到内院一个约莫二十二三的青年面前。 那青年原是在练着剑,余光瞥见客人便停了手,将剑收起过来作揖。 “贵客来访,有失远迎。”青年嘴角微扬,“区区韩清越——家父闭门谢客,家中大小事务暂交鄙人——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宋予燎。”宋翎风抬手回一个揖礼,“少堡主不必客气,你我年纪相仿,‘贵客’二字实不敢当。” 他并不打算在此处多留,故而不必了解沙堡情况。他也不打算早早亮出底牌,故而并未交出那纸书信。 “宋予燎……”韩清越轻声重复一句,想起来什么,“原来是桃花庄的公子!家父有一旧友说来也是南安人士,听闻他家小子与宋公子年纪相仿,不知宋公子可曾识得?” 宋翎风眸子一动:“少堡主所言……可是枫庭的乱羽?” 岁寒7·雪落人间诉真情 韩清越闻此一时间两眼放光:“宋公子果然识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样貌、学识、品性,最重要的是修为!既是齐前辈之子,必是样样都顶好的吧?” 宋翎风有些意外,眼前这人在提及乱羽后似乎换了个人。 “少堡主……”他斟酌几番才轻声问一句,“不曾与他相识吗?” 韩清越闻言一愣,眼里的光瞬间散去,嘴角的笑意也带了苦味:“宋公子见笑——我原也是随父修过仙道的……只是家父自七年前腿伤后变得有些偏执,我的修为也被尽数散去……” 宋翎风将这些话听进耳里,知晓韩清越的未尽之意。 韩清越曾有过未及丰满的羽翼,只是生生被人折断。他这样困在笼中的鸟儿,自然是会羡慕游龙的。 韩清越眼中,乱羽便是那翱翔于天地的游龙。 宋翎风眸子一沉。 说起来,韩家堡的家主韩凝前辈在当年的登云梯之会位列第三。 同是于二十多年前崭露头角,甚至仅次于妖神座下的小弟子,但韩凝其人…… 生性洒脱,却算不得侠者。 若是韩清越不曾散去修为,或许这天下说书人口中也会有他的故事。 桃花庄的宋少爷少见人间百态,做一趟客便生出许多感慨。 韩清越却好似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了!宋公子,还没问你此番寻韩家堡有何要事?” 不等宋翎风开口,韩清越下意识抬眼瞧见远方的落日:“怪我忘了时辰——今日天色已晚,大漠夜里太凉——宋公子若不着急,不妨待明日再商?” 宋翎风虽求真相心切,却也不是不为他人考量的,闻言只点了点头,便跟着一旁家丁去往安排的客房。 而韩清越只低头看看手中长剑。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柄剑,没有修士灌注灵力后流转的光彩。 “仙家子弟啊……” 他轻声一叹:“真好……” 一转眼到了十月十六,正是北州寄婉庄那位神探隽疑的生辰。 寄婉庄的生辰宴设在晚膳时,白日里不过是筹备些宴会事宜。 主人家不会托付客人们帮忙,于是寄婉庄的几位客人便纷纷出了门解闷。 北州天寒,有能力聚集起人的地方也总是最容易热闹起来的。 唐星翼与宋灵雪二人才听完茶馆的故事。 “想不到寄婉庄那位出走多年的老庄主也是性情中人。”宋灵雪捧着茶感慨,“虽说北州的地界颇为寒冷,这故事倒是暖的。” 唐星翼只垂眸浅品温茶:“老庄主早年离家经商,每年也都会捐些钱粮用于赈灾,不论是否是他当家,这传统却是被沿袭下来。他于北州的百姓来说是位大有功德的人物。” “倒是做了不少善事……”宋灵雪沉思片刻,“等回了家,我也同母亲说说——桃花庄虽逢灾疫也会布善施粥,但范围也只限于南安。这些年攒下家财不少,却少有积攒功德的……” 唐星翼轻笑:“倒也不必两相比较。这故事在北州该是早便家喻户晓了,正赶上初冬生辰,说书的便删删减减又讲了一遍。商人大半是利己的,也不知几分真假。” 商人大半是利己的,官家也难有两袖清风。 唐星翼做了那么多年官老爷的儿子,人情世故还没学到多少,却也能看得懂世态炎凉。 宋灵雪低了低头,换了个话题道:“范初冬……也对!生在冬日初时便叫了这个名字。是我早先没往这边想。” “非也,”唐星翼闭了闭眼,“初冬二字——原是‘初雪戏寒冬’。” 他话音刚落,眼睛便又缓缓睁开,视线看向了宋灵雪身后的窗外。 宋灵雪顺着他视线往后一看,整个人顿时惊住,连忙跑到窗前去看外面。 这场雪已经下了很久,对面和远处的屋檐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 “下雪啦!”宋灵雪转头去看唐星翼,欣喜溢出了满眼,“南安可是好多年不曾见过雪,没成想北州的雪竟这样大!” “北州天寒。”书生也起了身走到窗前,“其实镜花水月山高入云,每年也有白雪皑皑,只是今年……” 他言尽于此,盯着漫天的大雪出神。 宋灵雪眸子一沉,轻声安慰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唐星翼将视线移向她,忽的问了一句:“宋小姐可知——小生今日为何邀小姐来此?” 宋灵雪对此毫无头绪,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自几日前与洛笙相约祛除魔气,眼前这人好似一点一点剥开了与外界相隔的壳,终于也会偶尔与她说上几句寒暄的话。 今日更是邀她来了茶馆。 虽不知缘由,可宋灵雪却总下意识地觉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 她愿意这样相信着。 “小姐回南安……兴许会路过京都。”唐星翼嗓音温润,“小生听闻——刘子诺得人相助,接下了京都的一家酒楼,待离开北州,小姐随小生一道去看看怎样?” “刘子诺……”宋灵雪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想起来,“可是镜花水月那位刘掌厨!” “是。”唐星翼轻轻应她,补充一句,“也是十多年前桃花庄主厨的独子。” 宋灵雪闻言思考一阵儿,忽的眼里放了光:“他是大牛!” 唐星翼微微点头。 “年幼时便听母亲提及——说他面相可见喜庆,今后必是能攒下家底的。”宋灵雪神色一变,又生出疑惑来,“可——唐公子家在东陵,又如何知晓他曾在桃花庄待过?” 唐星翼闻言一愣,舒出一口气道:“我有一事,瞒了小姐多年。” “我祖籍南安,幼时父亲远赴京都考取功名,随他官位移居东陵。” 他言及于此顿了顿,有些郑重道:“小生曾于桃花庄墙外听得小姐琴曲,曲名《平沙落雁》。多年别离,仍牵挂于心,不知小姐——可愿相信?” 巷间戏语欢笑,少年偏偏不识愁。一朝变幻,深院琴音,拨乱君心。经年重遇,举止无异,湖面涟漪。无奈缘分浅,匆匆别过,情意深,却藏起。 当年雨夜奔走,入迷途,天煞孤星。肩上担沉,褪了稚嫩,功成掩去。纷纷言语,刀刀利刃,扛下爱恨。暗里斗凶神,只念那日,浅浅樱粉。 唐星翼曾跟随李稻小打小闹,也曾经历过无忧无虑的年少。只是当年事发突然,日复一日的生活忽的没了哪怕是错误的方向。 那一曲《平沙落雁》,拨动了少年志气,也拨动了儿女私情。 时隔多年,桃花庄里龙凤宴,尽管知晓是重逢的只他一人,也奈何不了涟漪荡漾,于湖中、于心里。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强撑着不去靠近,客客气气地婉拒所有热情的邀请,只把暗生的情愫埋在心底。 当年的别离没有能说出口的话语,雨夜奔走不过是想道一句“珍重”,还有“后会有期”。只可惜迷途一遇,魔气附体,自怨自艾成了天煞孤星。 外界言语如刀,怪他懦弱可欺,却没人问过他的本意。 明明在昏暗的囚牢中遍体鳞伤,却还想着能不能再见心底的光。 眼下终于得了祛除魔气的法子,终于能挣脱黑暗中的枷锁,他再藏不住了。 只是他带着幼时所生的自卑,终不敢说出太过唐突的话语。多年来压抑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句。 不知小姐……可愿相信? 宋灵雪并不知眼前的书生隐藏了多少未尽的言语,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她甚至还不能完全看懂唐星翼眼中的情绪—— “唐公子。”宋灵雪垂眸轻笑,眉眼间带着南方女子的温婉柔情,“小女子不才,偏就一颗痴心。”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命中的认定。 岁寒8·黄沙漫天询旧事 北州一场大雪终究难越千里路,西窑仍是红日高悬,大漠之中的沙堡更像是还留在秋天。 宋翎风一早同韩清越说明了来意,递过了那封需要转交的信件。 韩清越只看一眼信封上的字,并未私拆。 宋翎风见此,暗暗猜测那写下书信的人想来身份不凡。 韩清越匆匆将信收进袖中,更不敢怠慢了客人,行一个揖礼为自己的失陪道了歉,又招呼了一个家丁附耳几句。 那家丁看着也是个机灵的,点点头便为宋翎风带路。 宋翎风虽心里没底,却也明白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韩家堡并不会拿他怎样,故而跟上了那家丁。 两人一路沿阶到了地下,宋翎风这才惊觉此处与别处仙家的不同。 韩家堡的地下,乃是一座大型的囚牢! 宋翎风跟在家丁身后向里走,一路眼见许多面目全非的囚徒。 人数不及百人,可有些空着的牢房里能见从前血迹。 宋翎风眸子一沉,却并未多言。 他向来不是会多管闲事的,生于商贾世家,最是懂得趋利避害和装聋作哑。 终于走到牢房尽头,这几间与前面所见的那些都隔开了好几间空牢,一间囚着一个,约莫有五六个人。 宋翎风看着这些蓬头垢面、不人不鬼的囚徒,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一旁家丁拍了拍牢房的木桩,道:“都精神点!今日这位贵客来问三年前姻缘庙一事——都给我仔细想一想,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若是答案令贵客满意,说不定就放你们出去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间一个个都疯了般地扑到栅栏上来。 他们样子各异,却不约而同地哀嚎着、求饶着,像是心智被折磨得都有些残缺。 宋翎风皱着眉退了一步,仔细去听他们口中的言语。 听清了后,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时隔三年,重新撕开了已经结痂的伤口,终于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三年前的秋天,南安城出乎意料地下了一场小雪,虽然很快被阳光晒化,但还是给小城百姓带来了惊喜。 桃花庄赶上宋夫人生辰,虽不是大寿,却也小小热闹了一番。 亏得镜花水月向来通情达理,宋翎风顺利告假下了山。 宋夫人知晓儿女心事,也知晓宋翎风归家难得。故而,此番苏浅陌也在宾客之中。 苏家的这位二小姐并不喜欢太过热闹,此次赴宴也不需要抛头露面,只待在宋翎风那间建在竹林的书房里。 她闲时也会被邀来做客,无事便在此写写字、看看书,留下一些宋少爷哪日归家能够发现的惊喜。 宋翎风轻步进屋时,她正在看桌上那幅两人合写的字。 苏浅陌余光看到来人,转头打趣:“不过随便一写,怎么还将它收在案头了?” 宋翎风也看看那字,温声答她:“去年春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浅陌若是觉得羞,我将它带去镜花水月便是。” 已到秋日,他将“今日”二字换成“春日”,想说的不过是初见的幸运。 苏浅陌嗔怪着白他一眼:“宋大少爷日理万机,竟也知道是去年的事?这一年多来我见你几回?” 宋翎风自然知晓她并未当真恼怒,只柔声一笑,安抚道:“仙门所学已足我自保,桃花庄家财也够后半生无忧。今日母亲生辰,白日里宾客众多,我自然不好拂了她面子。待晚些时候宾客散去,我便去同她商议出师归家。” 苏浅陌闻言眼前一亮,又垂眸道:“我也没有那样恨嫁的……只是仙家之路毕竟有些风险,赌上的都是性命,不似寻常人家再不济也是丢些身外之物……我不过人间一寻常女子,自是会追求安稳。” “是是是!”宋翎风笑着拉过她,“浅陌必然是为我考虑的。现下已入了秋,再过不久便到了年末,又是仙门子弟辞别的时节——宋某资质平平,恐离了仙门也无事可做,不过是回家打打算盘理理账簿——不知苏姑娘可愿嫁进我桃花庄,替宋某谋划未来的路?” 他的语气温柔,苏浅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好久才磕磕巴巴问了句:“婚、婚事吗?” “不然呢?”宋翎风反问一句,装作思考状,“宋某倒还真有些担忧往后的日子,若是有苏姑娘相助,出谋划策,想必神仙也不换了——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苏浅陌眨了眨眼也没腼腆,笑得两眼弯弯,半开玩笑道:“我只会下厨为你做些吃食以消劳顿,出谋划策可没有半点本事——我还指望你经商赚钱来养我呢!” “是是是,”宋翎风配合道,“夫人说的是。” 苏浅陌闻言皱了眉,抬手捏上他的脸:“瞎喊什么呢!是不是跟枫庭那位小主子学的?” 她没用什么力,宋翎风仍然满眼笑意:“枫庭的小主子前几日还问起你,说桃花庄的宋少爷明明性子谦和,竟栽在了个刁蛮姑娘手里。” “刁蛮?”苏浅陌眨眨眼,“他竟说我刁蛮?我倒觉得他任性呢!届时婚宴收他五倍的礼!” “好好好,浅陌说得好。”宋翎风哄她道,“乱羽平日太过目中无人,前些日子惹了事,近来被齐叔叔喊回家教训了,据说闭门思过有一阵儿了。浅陌大人有大量,只收两倍好不好?” 苏浅陌故作为难一阵儿,点点头道:“那好吧!既然是宋少爷替他求情,只收两倍就好!” 宋翎风闭了眼表示赞同地也点点头,笑容更加明显。 桃花庄兄妹一母同胞,妹妹宋灵雪倾城美貌,哥哥宋翎风自然也不差。 这时候的少年人虽平日里少言寡语,但仍愿意相信人间美好。他此刻背对着阳光在笑,在微凉的秋风里生出暖意来。 这样的暖意被苏浅陌捕捉。她两手捧住宋翎风的脸,轻声说了句。 “好想一眨眼便到年末。” 宋翎风闻言眸子一震,脸颊上传来掌心的温热。面前的人身处阳光之下,眼睫似乎都在泛着光。 他有些恍惚。 苏浅陌并不是让人一眼就能觉得惊艳的美人,再看却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站在阳光下笑着,那笑容能化作一股力量,直直抨击在宋翎风的心头。 那是一种,似乎能够让枯木逢春的明媚。 宋翎风沉默着,没有应她的话,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倾身。 苏浅陌眼见着他一点一点凑近了,双手依然捧着他的脸,胸腔里的心跳却好像更快了一些。 阳光在她身上投下的影子缓缓上移。 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偶尔听得汇进湖水的小溪。 “小姐!小姐——老爷派人来接了!咱们该回去了!” 一声呼唤惊扰得阳光散乱。 苏浅陌一惊,双手滑落搭在了宋翎风的肩头,整个人也下意识靠在了他的怀里。 鼻尖拂过一阵桃花香气,宋翎风低头无声笑笑,趁着怀里的人尚未回神,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苏浅陌一时耳尖泛红,下意识将人推开,却不敢抬头:“碧玉……碧玉在喊我了,我该回去了……” “嗯。”宋翎风轻声应了一句,手里变出一只金色的幻蝶,交到了她手里,“到了家便吹一吹将它放飞,与我报个平安。” 苏浅陌垂着眸点了点头,将那幻蝶虚虚握在掌心。 临出门时,她又忽的回过头来,仰脸一笑。 “宋少爷可记得——今年年末,一定要来娶我啊!” 宋翎风也笑:“好。” 苏浅陌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也不多留,转身跑出小院去找她的丫鬟碧玉。 宋翎风目送着她离开,侧身又瞧见那幅字,嘴角压不住笑意,将那字收好摆回了案头。 岁寒9·错付真心断念想 苏浅陌出身一户平凡的商贾,位于南安城西的一座小镇。苏家员外膝下有两位千金,只大小姐苏浅樱为正妻所生。 苏浅陌是庶出的二小姐,且生母已然病逝多年,在苏夫人手下受了不少排挤,在府中知根知底的人不多,生母留下的也只剩下一个丫鬟碧玉。 她在家门口放飞了那只金色的幻蝶,带着碧玉进到院里,抬眼便瞧见苏夫人正和苏员外商量着什么。 眼见她回来了,苏员外抬手招呼了一声:“浅陌回来啦!晚膳马上就备好了!” 苏浅陌低了低头算是回应,又看到苏夫人没藏住的白眼,顿时好心情毁了大半,步子也不停,径直向后院走去:“爹,我吃过了,先去休息了。” 苏员外也没出言挽留,转头又与苏夫人继续商议。 苏浅陌心下一沉,却并不像从前那样感到失望了。 她的母亲出身低微,与父亲之间并无太深的感情,加之故去得早,就连她自己也没什么印象。 她虽是挂着个苏家二小姐的名头,但家里的宴会也很少能够出席,外界提起多半也是一句“养在深闺人未识”。 当初桃花庄的龙凤宴,说来算她得了好运。 其实她是没吃过晚饭的。 从桃花庄回来一路神游,满心都是宋翎风那句“夫人”。 苏浅陌不比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金贵,这些年磨砺得“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她的日子过得平淡却也积极,成了桃花庄宋夫人最为心仪的准儿媳。宋庄主为人谦逊待人友善,宋小姐温婉大方心地善良。 若是离开苏家嫁进宋家…… 日子总不会比眼下难过。 碧玉从外头回来,端来一碗阳春面:“小姐,吃点东西吧?若是饿着了,姑爷可得怪奴婢呢!” 苏浅陌愣了愣,责怪道:“好啊!我这还没出嫁呢!你就喊姑爷了?宋翎风给了你什么好处?” 碧云捂嘴偷笑:“奴婢说的可是实话!姑爷不是说了今年年末——” 她故意说到这里停住,眼里的调侃明显至极。 “好你个碧玉!竟然学会听墙角了!你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苏浅陌故作凶相要去抓她,两个人很快闹作一团。 玩了一阵儿,碧玉提起桌上的面,苏浅陌这才感到饿了,乖乖坐下来吃面。 没吃两口,门外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苏员外的声音:“浅陌?歇下了吗?” 苏浅陌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将面藏到了柜里,这才示意碧玉去开门。 苏员外今日要谈的话恐怕不好声张,门一开便将碧玉遣去了别处。 苏浅陌暗中警惕几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苏员外在桌前坐下,像是语重心长道:“今日桃花庄设宴,听宋夫人的意思——是要把婚期定在春节前后。浅陌啊——” 苏浅陌眉头微皱,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员外坐正身子,一时硬气许多:“你看——你姐姐也不小了,这次和桃花庄的联姻,不如……就让给她?” 闻言,苏浅陌仿佛听得一声惊雷,劈焦了她对父亲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满眼疑惑和失望:“爹,您说什么呢?” 苏员外似乎心下一横,道:“你是庶出的小姐,自小就比不上你姐姐。放眼商界,桃花庄天下第一,是我们苏家高攀,自然要送最优秀的过去——” “什么比不上她?什么最优秀的?”苏浅陌出声打断,“爹,您既然觉得这门婚事是苏家高攀。那——我攀不上,难道她苏浅樱就攀得上了?” “胡闹!”苏员外一拍桌子,“浅樱她好歹是正室所生,本就高你一等!何来攀不上一说!要不是龙凤宴那日她生了病,哪里轮得到你嫁进宋家!” 苏浅陌被他吼得一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她本就高我一等?” 苏员外看她一眼,又道:“再说了——谁知道她当日生病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搞的鬼……分明你们才是胡闹!”苏浅陌闭了闭眼,虽不敢置信,但更不愿忍气吞声,“桃花庄宋夫人眼界开明,龙凤宴比的本就不是什么家世门第。是!苏浅樱她是大家闺秀,她举止得体。但是,爹,若是商家的女儿要比温婉大方,桃花庄能输给谁?他们不缺大家闺秀,看上的也不是苏家这点可怜的家产!” “你又有什么脸敢说他看上的是你!”也许是被最后的话打击,苏员外抬手一个巴掌甩在了小女儿的脸上。 苏浅陌失神片刻,并没去捂有些疼痛的脸,反而更加不可置信地瞪了回来。 听闻屋里一声清脆,苏夫人连忙带着女儿进来:“哎呦——老爷!这是怎么了?浅陌这孩子倔,您可别跟她动气啊!” 她说着还给身边的女儿使眼色。 苏浅樱立马意会,抽出手帕来在眼眶边一点一点擦着:“我就知道妹妹是不会答应的……爹,您也别为难她了……既然同为苏家的女儿,谁嫁进宋庄都是一样的……只是女儿听闻宋夫人出身东陵的名门,怕妹妹是庶出,入不得宋夫人的眼,这才想……” 她的假哭破绽百出,偏偏气头上的苏员外看不出来。 “还是你姐姐知书达理!”他愤愤一甩袖,“我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不考虑清楚,你就给我滚出苏家!到时候桃花庄的人来,你姐姐替你出嫁!” 苏员外说完转身要走,苏夫人见计谋得逞连忙追上去安抚情绪。 苏浅樱收起帕子,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浅陌啊,当日龙凤宴,姐姐以为就是去凑个数的事,去南安那样远的路途,我本想着不去受那个罪的。那病是我装的——谁知道你竟勾搭上了宋少爷,可是给姐姐带来了个好大的惊喜呢!” 苏浅陌一见她就恶心得紧,更不要她的故作亲昵:“苏浅樱,你娘说了什么话,怎么会让你觉得桃花庄的目的是和苏家联姻?你是有多蠢才会信她胡话?我告诉你——桃花庄并不是非苏家不可,即便我不嫁,婚约也只会取消,根本轮不到你来顶替。” “你!”苏浅樱刚想反驳,忽的瞧见她泛红的脸,“哟!方才爹爹打你啦?苏浅陌啊苏浅陌,你说你活着有个什么劲儿呢?生母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女人……好在她生了病早早地走了,只是可惜了你——爹不疼娘不爱,我要是你啊,当年就随着她一块儿去了!” 苏浅陌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大动干戈,只是仰起头冷笑一声:“我还好好活着——让你失望了,苏大小姐。” 苏浅樱闻言只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跺脚转身出了门。 苏浅陌听她脚步声走远才放松下来,走到柜子前把那碗刚藏起来的阳春面重新端出来。 闹了这么一出,面已经凉了大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坐下重新握起了筷子。 碧玉从外面跑进来,刚到门口步子却顿住,几乎要哭出来了:“小姐……老爷打你了?” 苏浅陌朝她摆了摆手:“小事。” 碧玉见她这样更加心疼:“别家父亲哪个不疼爱女儿,怎么就我家小姐命不好——” “嘘——”苏浅陌连忙示意她噤声,“这里还是苏家,你再多说小心隔墙有耳。” 随后她眸子一沉,面上已经看不出失望了,声音也放低了些:“可惜——并不是你觉得没有,这世上就真的不存在。” 经此一事,今后对她这位父亲再不会有半点感情。 碧玉抹了把脸:“奴婢去找些冰袋过来给小姐敷一敷,到时候风风光光嫁出去,气死他们!” 苏浅陌见她破涕为笑的样子甚是有趣,摆了摆手随她去忙。 岁寒10·龙潭虎穴怎逃离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苏浅陌当然还是不肯答应苏浅樱代嫁,苏员外也没有因为一时的气话真的把她扫地出门。 他这小女儿自幼跟着奶娘长大,琴棋书画不通,也不过喜欢捧着那么几本诗看。 苏浅陌不像个小姐。 她那双手能刺绣能缝衣,甚至可以上山劈柴,烧火做饭。 倒是像极了她的生母。 只是那位早亡的妾室生性软弱,并不像苏浅陌这般。 那她究竟是像谁呢? 苏员外静下心来一想,多半是像他这当父亲的吧…… 这么一想,这孩子若是真嫁进了桃花庄,也算得一桩幸事。 “到时候……还是送她出嫁吧。”苏员外这样想。 可他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这日碧玉出门购置些物件,刚拐过一个路口却被不知什么人捂住了口鼻,吸进迷香没了意识。 苏浅陌从晨间等到晌午,迟迟等不到她回来,也不管父亲的禁足,换了身丫鬟服饰出门寻她。 已入了秋,晌午的阳光也没有夏日里毒辣。 她寻了几处平日里常扮作丫鬟带着碧玉去逛的铺子,却始终一无所获。 正担心着,有个青衣老道拄着一杆八卦旗走了过来。 “姑娘可是在寻人?”老道摸着胡子笑眯眯问她。 苏浅陌下意识退后半步,警惕道:“寻一个如我一般服饰的丫鬟,道长可曾见过?” 老道摸了摸胡子:“近日里镇上出没一窝匪徒,专抢民女,姑娘所寻莫不是身在其中?” 苏浅陌一听眉头紧锁,又见这老道像是真知晓什么,思考片刻还是问了句:“那伙匪徒将人带去哪里了?” 老道笑而不语,在她手心写下“姻缘”二字。 传说人间之外的五位神明掌管六界,其中仙尊掌姻缘。 人间的姻缘庙修了不少,却都在六界分治后逐渐荒废。 小镇北郊山上那座虽荒废得晚,到了如今也是破败不堪。 即便头顶红日高悬,苏浅陌踩在杂草上的时候还是不禁打了个寒噤。 本是想先来探个底细,若真有匪徒便回去寻官家来擒获,却不料此处如此骇人。 深山老林,石阶染上大片的青苔,枯树上偶有鸟叫,声声啼尽凄凉。 周围静得可怕,偶尔踩过干枯树枝发出脆响,听来却让人以为断裂的是骨头。 苏浅陌一时头皮发麻,心想这姻缘庙也不曾听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让人如此心惊。 她缓步走到林子深处,瞧见破旧的庙宇在午后微微倾斜的阳光下镀上了金边。 并不能听见什么声响。 苏浅陌莫名有些心慌,这才沉下心来细想方才那位老道所言。 按理……若此处真有匪徒,他怎会劝一个年轻女子来这荒凉之地? 其中有诈! 苏浅陌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强装镇定地扫了眼四周,心中默念了几个数,随后拔腿就往山下跑。 她刚跑几步,原本听不到什么动静的草丛树后突然蹿出来几个人,个个握着不同的武器,围成圈往她的方向逼近。 苏浅陌瞬间明白过来,强装镇定慢慢地退了几步,寻找着最有利突围的方向。 这伙匪徒一共五人,两个人高马大,两个略显肥胖。只有右手边那个稍微瘦小,最有可能拦不住她。 苏浅陌把步子撤向左边,造成她要往左边跑的假象。 老树上的鸟儿惊得飞起,一伙儿人加快了脚步,像是饿虎扑食要把她抓住。 苏浅陌找准了时机急急转身,灵活地从个子稍小的那人身边溜过去。 几人反应也不慢,她只听得身后一声怒吼,再就是野草被粗鲁践踏发出的声响。 苏浅陌从来不是金贵的小姐,在这样的条件下跑下山去求救并不很难。 但当她跑到石阶前不远,看到缓步而来的老道时,唯一的出路就这样被堵死。 老树上鸟儿叫声凄厉,焦急地在枝头跳来跳去,最后只换得一个于事无补的结局。 午后,远方太阳开始西斜。 镇里一处偏僻的茅草屋里,碧玉渐渐苏醒。 她是个聪明的丫头,眼见自己还好端端的也没被绑起来,茅草屋里外周围更是没人把守,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骗她家小姐。 她连忙起身跑回家里,四处也寻不见小姐身影。 碧玉一时慌了神,瞥见一旁屏风上挂着换下的衣物,这便猜测小姐是同以往那般换了丫鬟的衣服。 碧玉年纪小,想不到绑架太多的目的,觉着多半是想要苏家的钱财,心急火燎地思考着如何才能保小姐平安。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老爷,但近来苏员外的做法她实在无法判断,于是转头雇了马车,一路尘土飞扬赶去了南安。 她来得不巧,宋夫人出门去找人商讨喜帖的写法,宋庄主去赴了老友的棋局,只有宋小姐留在家中。 宋灵雪见碧玉如此慌张,也愿将此事当做头等大事来办。她派了家中家丁去寻人,还差人去向城西的枫庭求助。 枫庭是大户仙家,又与桃花庄素来交好,门下弟子倾巢而出,惊动了近些日子兴致缺缺、将自己关在屋里的小主子。 乱羽并未盲目地去寻人,踩着灵剑回了镜花水月去找宋翎风。 人多引起议论,惊扰了小镇郊外茶摊喝茶的沈一墨。 “找谁呢这是?怎么这么多人?”沈一墨抬手品一口茶,“原来我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结果——竟是因为人不够多?” 他身侧原本闭眼静坐的沈一清闻言缓缓睁眼:“人间鱼龙混杂,慎言。” 沈一墨一个白眼:“我怕他们不成?你不愿管他们家的事,却也阻拦不了我要去管。” 沈一清不理,起身要走。 “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又回你那小破赌坊?”沈一墨撇撇嘴,“那你自回吧!我去凑凑热闹!” 沈一清闻言步子一顿,只留下几个字:“茶钱你付。” “我付就我付!”沈一墨摇了摇头,“一把年纪的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抛在桌上,也起身离开。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不算温暖,林间也有丝丝寒意。 沈一墨在林子里随意走走,忽见得几人围在一起,耳边传来低沉的言语。 “大哥,你可别骗我们啊?人家真说了在这里等吗?” “对啊大哥,我见那接头人也才那么点大,别是跟谁闹了矛盾弄了个恶作剧吧?” “蠢货!恶作剧能有这样的?保不齐都是仇怨的地步了!” “也是——可是大哥,那姑娘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咱们这么……她若是想不开,搭上了人命,可怎么好?” “你什么意思?老六我可告诉你啊!今日这事咱们人人有份,谁也别想把自己择出去!” “我……我没有……就是,那姑娘怪可怜的……” “可怜?我说老六,事儿你可都做了,咱们几个可没有能明哲保身的!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可不能将功抵过啊!” “我知道……” 几人发了好一通牢骚,又训了一顿最小的那个,开始四处张望起来,像是要等什么人。 沈一墨抱着胳膊听了一会儿,瞬间明白过来事情原委,低头揉了揉手腕。 他虽然喜欢泡在幽兰院纸醉金迷软玉在怀,但寻常人家的姑娘却是半分不敢染指的。 沈一墨并不喜欢行侠仗义做什么好人,可此番这些人的言行已透露出他最是厌恶的罪来。 若是自己想找的那人见了,该是也按捺不住的吧…… 沈一墨垂眸,手中幻出一根长鞭,抬步朝着那几人走去。 只听一阵哀嚎,几人被粗绳捆作一团,叫苦连天。 沈一墨收起长鞭,一脚踹在那个老道的胸口,眸子阴沉:“说——人在哪儿?” 岁寒11·秋来伊人随花逝 沈一墨踩着青石板来到姻缘庙时,远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庙宇破败,角落蜷缩着一个及笄没有几年的女孩。 她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衣服被划破了几道,遮不住青一片紫一片的伤痕。 原本戴着的发饰被人抢走,脸上也有划痕,虽蓬头垢面却我见犹怜。 沈一墨站在她几步之外,并未上前。 女孩抱膝而坐,把头埋得很低,好像连有人过来了都没发现。 沈一墨张口想安慰她什么,却在发现她全身发抖的时候猛的顿住。 划过脸颊的眼泪无声无息,就像她缩在墙角那么安静。 “姑娘……” 他轻轻开口,一时却想不到别的话。 苏浅陌闻声缓缓抬头。 她虽有反应,却眼神空洞,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沈一墨被她神情狠狠一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低了低头道:“那些人……那些人,我帮你抓住了……” 苏浅陌眸子微微一动,沉默半晌,终于轻声开了口。 “少侠……可否为我打一桶水来?” 沈一墨闻言一愣,还是点点头应下。 姻缘庙后院原是有一口井的,但庙宇荒废多年,那口井也早干枯作废。 沈一墨提着木桶,寻了山间的小溪,不过一炷香便回到庙中。 苏浅陌轻声道了句谢,却还是缩在角落并不动弹。 沈一墨四下里看了看,退了几步道:“姑娘,眼下天色渐晚,早些回家吧,免得家人担心。” 他语毕不曾多留,转身离开了破庙。 四周又回归静谧。 苏浅陌眼见最后一缕阳光从破庙中撤走,终于放开抱膝的手。 她自裙摆撕下一角,浸入那桶溪水中打湿,随后擦去身上污渍。 面颊,肩颈,手臂……一处处,每一处。 秋风路过这荒废的破庙,脚步太重,吹落了路边不知名的花瓣。 沈一墨若是知晓后果,定是不会替她打来这桶水的。 而那时他也不过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 沈一墨平素与花街柳巷中的女子来往得多了,并不知晓寻常人家的女子遇上此事会做出什么。 不知缘由,那日他下山的步子并不轻快。 沈一墨走到山下时,宋翎风将将路过,正要顺着大路朝苏家去。 不过是余光所及的一眼,离开的人步伐未变,赶来的人无故驻足。 宋翎风抬眼望着那条长长的山路,心中生出疑惑。 这山路……通向何处? 最终,桃花庄的宋少爷抬步踩上石阶,瞧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宋翎风一眨眼,思绪被拉回到眼下,拉回到韩家堡地下的牢房之中。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调的叫苦。 “少侠——少侠!我们知道错了!您就饶了我们吧!” “少侠!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放了我们……” 宋翎风听着他们的哀嚎,心中只生出苦涩来。 他一直以为他的浅陌是遇到了歹人,却不知……真相竟是这样残酷…… 那丫头……她明明很高傲的…… 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宋翎风一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尽量平静地问了句:“眼下既同我求饶,想来当年也没有那样的胆子——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 几人在韩家堡吃尽了苦头,更何况当初说好的银两也没来得及拿到手,自然没有这时候还替人隐瞒的道理。 “是苏家的苏夫人!还有大小姐!小人以前在苏家帮工,那日是苏夫人带着大小姐找到我们!少侠,你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苏家夫人…… 宋翎风手中拳头握紧。 她竟做得出! 有人机灵,眼见他动怒,生生把头都磕上了:“少侠!是他们拉我去的!不关我的事啊!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少侠!少侠放过我们吧!” 这些人被沙堡的牢笼折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面貌,却并不能让宋翎风心中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 明明木已成舟,又何必哭自己无辜呢? 他闭了闭眼,看向一旁韩家堡的家丁:“劳烦转告你家主人——看好他们,别轻易死了。” 他生在商家,精于城府,也没有多余的善心去宽恕。 那家丁自言语中也猜晓了大概,低头应了声:“贵人客气。” 宋翎风舒出一口气,经这提醒想起三年前他所忽略的细节。 那时他匆匆赶到却见人投井,瞬间好像魂魄从躯壳中剥离要随着一块儿去。 后来苏家人闻讯赶来,苏员外暂且不论,那苏夫人惺惺作态执意要验尸身,苏浅樱更是满眼恐惧连走路都无力…… 苏家人见不得他的浅陌过得如意,一心想计划一场以假换真的大戏。 明明他们的目的那么明显,是他情绪失控反应迟钝…… 如此一想,那日苏夫人还向他问起——这门亲事,换成姐姐行不行。 现在看来,当日不留情面的一个“滚”字,倒是他当初做所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韩家堡外渐渐日沉西山,风中也带来了冬日才有的呼啸。 北州的夜晚来得比西窑稍早一些。这时候街上巷里已经静悄悄的,只有点点灯火燃起,映在小窗上。 寄婉庄的宴会已然散去,几个晚间才相约不醉不归的少年男女也跌跌撞撞离了宴席。 范初夏看着下人们收拾着碗筷餐具,想起方才觥筹交错豪言壮语,一时间没忍住抹了一把眼角。 杨霏一步落在她身后不远:“哭鼻子了?” 范初夏连忙眨眨眼将未尽的泪憋了回去:“谁哭鼻子了?我这不是这几天忙着生辰宴,太累了揉揉眼睛……” 杨霏顺应着点了点头,又问:“方才酒桌上,几个北州少爷问了隽疑婚事,听他的意思——贵府好事将近。既是双方情投意合,那婚事可就是人生大事,不书信一封请范老庄主回来吗?” 范初夏一愣,声音压低了些:“他不会来的。” 杨霏不解。 “父亲他——”范初夏闭了闭眼,声音轻轻的,“他一直觉得愧对母亲,教我打点寄婉庄,说是要云游四方,实际上却出家做了和尚……” 杨霏有些意外:“红尘俗世……他竟舍得?” 范初夏仰脸去看天边圆月,轻声一笑:“他离开家后不过半年,寄婉庄生意上被人使了绊子……那时我年纪太小,只觉得风雨飘摇,便派人去找他。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离开北州就出家了,那时候隽疑还小,也刚去镜花水月……我追去庙里跪了三天,终于见到了他……而他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 她言及于此,一顿。 杨霏眸子一动,心底产生不好的预感。 “他说——”范初夏无奈笑笑,“施主,请回吧……” 杨霏闻言整个人一僵,好半天才低下了头:“抱歉……是我不该提。” “该道歉的不是你。过去这么久了,风浪也过去了,我都不在意了。”范初夏抬头冲他笑,“他觉得对不起母亲,却选择逃避,我又能说些什么——其实,我倒觉得他更对不起我们姐弟……不重要了!这么多年了,也不都过来了吗?” 杨霏眉间一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更加不知该说什么。 他作为客人和帮工,并不能随意评价主人家的不是。 “你这是什么表情?怜悯我?那我可不要!”范初夏把脸一扬,反过来宽慰他道,“有他没他不都是这个样子?如今的北州安定祥和,我们寄婉庄呢——范初冬无案不破,范初夏无所不能!” 杨霏闻言,也不纠结于这鲜为人知的过往,只笑着点了点头。 这范氏的寄婉庄啊——弟弟查案一绝,姐姐经商有道。 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很好。 他长舒一口气,接了话道:“嗯……无所不能。” 岁寒12·寒夜所念醉后言 院里家丁丫鬟们收拾着宴会残局,尹药子扶着范初冬回了后面的卧房。 今日的寿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路只顾着傻乐。 尹药子推开他卧房的门,将人往里带:“今日亲朋好友齐聚,我知晓你高兴,可醉了酒也不是什么胡话都能往外说的。” “胡话……”范初冬此时脸颊泛起醉酒的红,想了想也没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我今日说的句句都是真言!” 尹药子无奈,将他扶到桌边坐下,这便又去替他将被褥铺好。 范初冬盯着她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才不是胡话!” 他似乎有些委屈,皱着眉为自己辩解:“寄婉庄自然是要办婚事的!否则只一个生辰宴,何故请乱羽他们那么远也要过来?” 尹药子闻言动作一顿。 范初冬抬了一手放在桌上,托着下巴道:“上回带你去那林间小院时我便在翻黄历了。待过几日婚服赶制好了,便同乱羽借来笙姑娘陪你去试。” 尹药子又是一愣。 范初冬眼下醉了酒,神识不清,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应,仍自顾自道:“那衣服可是我自己画的图,你肯定会喜欢的!前阵子我还拿了长姐给你定制的衣服去对比的尺寸,必然是合身的……” 尹药子已然整个人都僵住。 这些……她竟半点也不曾耳闻…… 范初冬这下终于注意到她,起身过去拉过她的手:“鄙人平生没什么志向,余生只想吃个软饭,替我妻做饭洗衣,打个下手——她那双手啊,金贵得很,能够握针抓药,甚则除脓清疮!我只愿悬壶济世可攒一世功德,等百年之后见到鬼帝,讨一个凡人少有的轮回,得一个来生的机缘……” 仙尊掌姻缘,鬼帝握生死,传了千年,人间距离其他五界好像越来越远,但这些话倒是深信不疑的。 尹药子听了这话只觉得又感动又好笑,见他这心思缜密的神探醉了酒也变得满脸天真,这便想着要逗逗他:“传闻鬼帝脾气古怪,即便攒够了功德,我也不敢向他讨这个机缘。” “那我去说!”范初冬闭了闭眼,发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忽的有些难过,“药子……凡人……当真不能拥有来生吗?” 尹药子当真仔细思索一番这两个问题,认真答他:“我曾听一位拜访药山的客人提起——人间集天地灵气,万物生长,若非自然老死,封神、化妖、入魔、登仙、为鬼……虽机缘渺茫,却一切皆有可能。只是……若真到了那般田地,只怕还不如做凡人得趣。” 范初冬眼下思路并不清晰,只茫然地点点头:“如此……几十载倒也足够。” 他垂着眸,整个人在月色下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这位神探隽疑素来也是出挑的。 桃花眼含情,骨相也轮廓分明,不论相貌还是品性都不会泯然于众。 说起来镜花水月九位少侠各有千秋,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能鹤立鸡群。 只是扎堆玩闹惯了,都觉得自己稀松寻常。 尹药子静静看着他,只觉得心中一动。 她自幼生长在怀柟铺,师父待她不算严厉也没那么和蔼。后来去了镜花水月她更是处处小心。 遇到范初冬以前,她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人这么偏爱的。 于是她悄悄踮起脚,第一次主动地在范初冬的嘴角落下一吻。 “遇见了你,便已是足够了……” 尹药子胆怯着、卑微着过了那么多年,有幸遇到了她的少年。 她的少年啊,总是先斩后奏,倾尽一切,给了她勇气。 与此同时,乱羽才将醉得昏沉的洛笙送回房间。 “还说我喝多了讨人抱,这话说的分明是你自己。” 他进了屋先使了灵力把灯点了。屋里刚亮起来,洛笙便嚷嚷着要下地。 乱羽无奈将她放下,一挥手把门带上。 “笙儿,很晚了,该休息了。” 乱羽怕洛笙摔倒,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手。 洛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的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念恩……”她其实已经有些困了,意识也不清醒,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却还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乱羽,“我舍不得……” 乱羽不解,好笑道:“什么舍不得?” 洛笙不答,只是脑袋凑近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我不想食言……” 乱羽呼吸一滞,忽的生出不好的预感。 “什么食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洛舒颜……你又要骗我吗……” 洛笙摇摇头,抬了双手去捧他的脸:“对不起……念恩,我与人有约……” “祛除魔气……便等同于支持六界分治……” “六界分治……意味着……你我终有一日面临分别。” 她说到最后带了哭腔,委屈得乱羽一时不知该怎样才能将缘由问清。 “你……与什么人有约?” 他轻声问了句。 洛笙憋得眼圈有些泛红,却还是摇头不肯告知。 乱羽眸子一沉,将她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攥住,压低了声音哄诱道:“笙儿……乖,告诉我,你与什么人有约?” 北州酒烈,酒劲催动着醉意熏蒸,洛笙一时间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 是谁…… 究竟是谁…… 是乱羽,还是…… 洛笙眼里带着纠结和茫然,这样的情绪被乱羽一丝不落地捕捉。 他手里松了力道。 是了…… 当初镜花水月覆灭,他终于不再隐藏修为。 那时救下洛笙,她便是这般——似乎透过他在看别的人。 历经种种,乱羽已不会再胡乱猜疑。 他知晓那被仙子记挂的人便是自己的前世。 既有前世今生,便不是人间凡人。 加之此前于刹幽林中听得鬼怪言语,乱羽几乎能够确定——自己的前世,该是属于鬼界。 斩浪与破风这两柄长剑,也是前世的自己铸来的。 旁的猜测不出,但有一点他如今也能够确定——他的仙子,很是信任他的前世。 只是对于人间之外的六界,乱羽近乎一无所知。 从前……仙子该是被护着的吧? 如今……这与他相识后的半年来……却是仙子在替他操心…… 冬夜的寒意从白天用来通风的窗子溜进来,吹灭了桌上摆着的烛灯。 光线突然变暗,怀里的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乱羽有些无奈。 也罢,不愿说便不问了。 他终于将人松开,态度缓和许多:“笙儿,你不愿说我便不问……我当做时机尚未成熟。若哪一日你能够告知了……我随时愿听那些旧事。” 洛笙似乎听懂了这些言语,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并不开口。 两人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融进酒气,带着诱惑和挑衅。 冬夜里的人总是贪恋那一团火的。 乱羽闭了闭眼。 虽有婚书,未行婚礼。 怀里温热娇软,他该趁早离开。 他再一次平复了呼吸,轻声道:“我当你答应了——今日先歇下,明早我来喊你起床,好不好?” 洛笙醉酒后原本就不甚清醒,夜色渐深早困得不行,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乱羽如释重负,终于松下一口气,掌风重新将灯燃起。 等他安顿好洛笙,出了房门被冬风一吹,却好像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滑坐在地,倚靠着门框木梁,看着院里未化的积雪,有些惆怅地叹出一口长气。 无力感。 面对未知的无力感。 乱羽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这样的无力感了。 只是……了解的越多,猜测的越多,他心中便有一个认知越加真切。 自镜花水月倾覆,范初冬与尹药子定下婚期,唐星翼与宋灵雪撕破隔阂。 而他与洛笙要面临的阻碍……似乎才刚刚开始浮现。 岁寒13·桎梏挣扎求心甘 寄婉庄刚办完十月十六的生辰宴,清点了宾客所赠的贺礼,便又开始草拟婚宴的请帖。 日子定在下月初二,其间间隔也只半月。 范初冬早便知晓长姐邀请他在仙门的旧友,不戳破也只因为想留下他们为这门亲事做个见证。 故而暂住在北州的客人们被留了下来,当真如乱羽所说计划着哪一日乘着马车出门去郊游。 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事尚需解决。 风吹落叶,吹动黄历翻到十月十九——便是洛笙与唐星翼约定祛除魔气的日子。 洛笙借用了范初冬的小院,一挥袖融化了院里的积雪,这便邀唐星翼盘腿坐于小院中心,自己则坐在了他的对面。 那柄剑中困着凶兽穷奇的天煞横摆在两人一侧,另一侧则放了剑中隐着白凤的破风。 洛笙抬手握住唐星翼的手腕,三指搭于他腕上寸、关、尺三部。 乱羽抱臂站在屋檐下,一旁宋灵雪只紧张地绞着帕子。 两人身后不远,范初冬坐在屋里,手里剥着南边商人贩来的十月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书桌前写字作画的尹姑娘。 尹药子一手握着一本古籍医典,另一手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孙慕清拉着齐思静自长廊拐角处探头,来到了几人身旁,说是要“见见世面”。 院里汇起越来越多的法力。 一股力量渐渐显出银白色,自洛笙周身散出,汇集一处,沿手腕缓缓注于唐星翼浑身筋脉。 约莫过了一炷香,书生头顶渐渐汇起黑色的气。 原本静置于两人一侧的天煞剑也有些不安分地躁动。 屋里的人察觉到异象,放下手里的事来到了门口。 墙角边偷窥的人也不由得追至檐下。 宋灵雪手里紧紧攥住了那方锦帕。 唐星翼体内抽出的魔气越汇越多,推搡着、交错着,化成了那传闻中的凶兽穷奇。 此时,书生紧紧闭着双眼,面色有些泛红。他项上青筋闪过,脉搏跃动更是强烈。 洛笙眼下也不算轻松。 她手上按着唐星翼脉象,暗中以法力聚成银丝,一寸一寸地反复去探他全身经脉中游走的魔气。 这股魔气在书生体内太久,早将他视作最为合适的容器。若是不彻底根除,只怕留下一丝一缕也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若真到了那样地步,眼下一切努力便都徒劳无功。 洛笙周身法力流转,已是耗去不少力气,仍抬眼看一眼穷奇。 “破风……” 她轻声唤一句,放置在另一旁的长剑破风便腾空而起,于她的头顶幻化出白凤的影像。 白凤一声凤鸣,两翼展开缓缓扇动,将穷奇周围的气向中心挤压。 一旁天煞剑躁动更甚,那幻化出的穷奇也变得躁狂起来。 唐星翼此时已临近所能忍受的边缘,无意识地想要挣脱桎梏。 一旁屋檐下站着的宋灵雪见此手中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 乱羽抬手将她拦下,却也是眉间微蹙神情担忧。 洛笙半月前才遭过大创,虽修养了些时日,眼下却并未恢复完全,面色已见得有些泛白。 唐星翼手里握了拳,手背上青筋明显,骨节分明,握紧了泛起白色。 他头顶的魔气不断向空中扩散,像是凶兽咆哮着想要挣脱囚笼。 洛笙手里险些摁不住,正要滑脱时听闻耳边一句意念传音。 “可需要我帮忙?” 洛笙眸子一动,视线移向传来音讯的人。 乱羽抱臂站在檐下那几级台阶上,手里握着的斩浪没有任何异动。 洛笙嘴角微微一扬,抽出一手重新蓄起了法力,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乱羽的耳畔。 “此局唯我可解。” 她利落起身退开几步,破风长剑聚起更多的法力,源源不断向空中的白凤汇去。 唐星翼此刻仍是闭着眼盘腿而坐,体内的魔气丝丝缕缕地与他分离。 孙慕清看在眼里,感慨一句:“星翼哥若不是被那坏东西缠上,该也是能够名扬天下的。” 乱羽看一眼剧烈挣扎的凶兽穷奇,又看向穷奇下方努力压抑的书生:“他不甘心。” 范初冬轻轻一叹:“十多年岁月所得修为,如今要瞬间失去……换作任何人都会不甘。” 宋灵雪紧紧盯着唐星翼面色,却忽的眼前一亮。 书生的领口微微泛着红光,在周身魔气流转间,滑出一枚血色琥珀。 洛笙收回那一缕探查魔气的法力,两手一开一合,那凌空的白凤直直向穷奇撞去。 法力和灵力双双积攒到极限,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浪,化作冬日里的一阵风,吹翻了小院里的檐铃。 范初冬眼疾手快,挥袖替自己与尹药子设下一个结界。 孙慕清召来庇佑挡在了齐思静面前。 乱羽抬袖替宋灵雪化去了那股风浪,视线穿过那阵风去寻洛笙的身影。 唐星翼项上的琥珀散去光亮,又变作一枚平平无奇的饰品。 洛笙将四处逃窜的一缕缕魔气收进闲置的乾坤袋中,终于能松下一口气。 小院又回归平静。 唐星翼缓缓睁眼,手里蜷了蜷。 他只觉自己似乎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那梦里有少年鲜衣怒马,有斩杀鬼怪妖魔的意气风发。 那梦里还有人声鼎沸的擂台,有光怪陆离的玲珑宝塔。 但更多的,是洞天石壁上无数道剑痕,是多年岁月里无边的痛苦挣扎。 那柄天煞静静地躺在手边,他的手却再也握不了长剑。 唐星翼缓缓一眨眼,抬头瞧见面上惊喜、跃下台阶朝他而来的伙伴们。 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手一撑起了身,孙慕清已到了近前。 “星翼哥!感觉怎样?可有不适?” 书生一笑:“一切都好。” 洛笙收了长剑破风,却因脱力脚下一软。 乱羽几步到了她身侧,一手揽在她肩头,为她做了支撑。 “笙儿,辛苦了。”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移步到了书生面前。 “唐公子,”她抬手行一个揖礼,“公子愿舍弃多年修为为人间安定,此为大义。洛舒颜在此谢过。” “原是我要多谢姑娘。若说大义倒是姑娘谬赞。”唐星翼回一个揖礼,这下终于能明目张胆地看向宋灵雪,“祛除魔气——在下也有私心。” 宋灵雪只觉心中一动,方才因担忧而在眼眶染上的微红尚未散去,又生出些“苦尽甘来”一般的感慨。 范初冬自屋里拎出个小竹篮子:“如今事情解决了,几位便安心等着过几日我寄婉庄的喜酒就是!来——尝尝我刚剥的十月橘!这可是南方来的,可甜了!舒颜——今日你功劳大,你先拿。” 几人相视笑笑,也不同他客气,陆陆续续伸手去篮里拿了橘子。 冬日里的小院欢声笑语,天边晚霞染红了薄云。 北州天气日趋寒冷,南安常年青葱的树木也见得枯叶。 宋翎风归家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他查了庄上所有与苏家来往的生意,暗中动了些手脚。 终于,苏家敌不过资金流转的压力,派人带着礼来向桃花庄求助。 宋夫人原是不喜这户人家的。 苏家本是商家小户,这几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扒都扒不开,逢人便说和南安桃花庄是亲家。 他们打着宋庄的名义敛了不少财,甚至还惯在两家的生意账本上动手脚。 但……自家儿子那样欢喜他们家那个已故的闺女,桃花庄家大业大,欧阳影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了三年。 说起那孩子,她虽对旧事了解不多,却不免惋惜。 这半月里宋翎风管起家来查得最多的便是账簿,苏家的所作所为他心里也有底。 欧阳影正打算请枫庭护送几箱银两过去,却被自家儿子拦下。 宋翎风拍了拍手里的账簿,笑着说他去送。 商人趋利,苏家贪婪。 算计浅陌,就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 岁寒14·旧账累累一笔销 此前宋翎风来过苏家一次,也只是来过一次。 并非他不重视浅陌的家人,只是那时苏家招待他的礼数太过夸张。 加之大小姐苏浅樱毫不避嫌,着实吓得宋翎风不敢再来。 细细一想,他们的那点私心毫不掩饰。 他的浅陌竟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 难怪她曾说“最爱桃花,却最慕莲花”。 苏家本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的许多次盼来银两,却不料宋翎风会亲自跟来。 苏员外偷刮桃花庄钱财心里有愧,苏浅樱因为三年前旧事躲躲闪闪,只有苏夫人面不改色,高兴得好像宋翎风是来提亲的。 宋翎风被迎着坐下喝茶,也没打算开门见山,只是同样的也没带笑:“听闻苏伯父近来遇到了些小麻烦,不知晚辈此番带来的这些银两够不够解燃眉之急?” 苏员外刚要答谢,苏夫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使眼色。 苏员外几番为难,还是顺着夫人:“贤侄有所不知……近些日子苏家不知是惹了哪户商贾,处处被针对算计,并不是所谓的‘小麻烦’……” 宋翎风点点头表示理解,有些无奈道:“近几年西林府邸起来了个叶庄,桃花庄的生意也不似从前好做了。” 苏员外见他无意再出援手,只得悻悻作罢。 宋翎风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又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一样放下,面上看不出除了诧异外的其他情绪:“听闻——” 苏员外原本也打算喝茶,听他忽然出声一吓,险些连茶杯都打了。 宋翎风轻笑一声,暗里带着几分嘲讽,不动声色道:“听闻苏伯父这几年从商,打的都是桃花庄亲家的名号?” 苏员外整个人愣住,只有眼珠子往苏夫人的方向转。 宋翎风佯装一脸茫然,又顺着视线去看苏夫人。 苏夫人领会,忙起来欠了欠身:“是妾身的意思。” 宋翎风抬眼挑眉,等着她的后文。 苏夫人看看苏员外,长叹一声,好像十分惋惜道:“宋少爷待我们家浅陌一片真心,只是那丫头福薄,若是那丫头还在……” 她说着拿出帕子低低地哭了起来。 苏员外也配合着想要去扶她过来坐。 宋翎风明白了什么,再垂眸语气平淡:“斯人已逝,苏伯母不必太过伤心——” 苏夫人一听这话,还以为这三年里他终于放下了旧人,忙拉过苏浅樱打算争取。 宋翎风却瞬间拉下脸来:“——浅陌不需要假惺惺的惋惜。” 他本没打算这么早揭开真相。 但苏家夫人至今仍不知悔改,竟还想着攀上桃花庄……此番算计着实将他惹恼了。 这妇人倒真是好计量。 苏夫人一听这句,还没来得及隐藏的笑意就这样僵在脸上:“这,宋少爷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翎风把茶放下,起身拍了拍衣服,好像坐一坐就粘上了尘土似的:“宋某今日来访并非一声兴起。眼下茶也喝了,不妨谈谈正事——方才瞧见那几箱银子已经开始收进库里了?苏员外不打开看看——箱子里装的究竟都是些什么?” 他这次不再称呼“苏伯父”,虽是笑着的,但还是将苏家三人惊出一身冷汗。 苏员外连忙派人将那几个大箱子搬了回来,颤颤巍巍地喊管家来打开。 宋翎风轻步过去,倾身抬手,佛开了上面摆了一层的银子。 下面那沉甸甸的——竟都是这几年苏家和桃花庄往来的账簿! 那点破事苏家夫妇心知肚明。苏员外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夫人怒其不争地瞪他一眼,低着头抬眼去瞄这位宋大少爷。 只见宋大少爷懒洋洋地从箱里拿起其中一本账簿,道:“宋某虽常年离家,却也对家中事务了解一二。自问桃花庄待苏家不薄,苏员外觉得呢?” “是是是——”苏夫人连忙接话,“桃花庄待苏家有恩——” “可你苏家——”宋翎风脸色一变,眼中多出几分凌厉来,“这几年从我桃花庄敛的财——都够建一个新的宅子了吧?真当我宋庄不知道吗!” 话到最后语气里带了怒意,宋翎风把那本账簿一摔。 白花花的银子受到冲击碰撞在一起,发出略带沉闷的声响。 他又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没起身的苏员外,字字说得清楚:“不瞒几位,宋某今日——是来讨债的。” 苏员外抬头看他,眼里充满了无助,甚至还有些许恐惧。 宋翎风视而不见:“追风!将这几年苏家欠咱们的连本带利地算一算,免得苏员外不知他贪了多少!” 身边一个家丁应声站出来,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宋翎风毫不客气地坐回到位子上:“公事聊完了,下面咱们来说说私事。” 他伸手拿出一张符咒,夹在两指之间,往苏家母女二人面前一丢。 符咒在中途幻出蓝色火焰,随后映出韩家堡牢房里的那一幕。 几年前苏夫人去城郊时并没看到那伙人,不久传来苏浅陌投井的消息。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忧,但几年过去都没听到那几人的消息,她便以为那几人畏罪潜逃了,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被翻出来。 最后那伙人指认主谋时,苏夫人强装镇定,一旁的苏浅樱早腿一软瘫坐在地。 苏员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弄清了事情经过,缓缓起身走过去,不可置信道:“难怪三年前你极力怂恿验浅陌的尸身……原来还背着我做了这样恶毒的事情!你这毒妇!浅陌她也是我苏家的女儿啊!你这毒妇……” 他说着竟呜咽起来。 苏夫人还想争辩:“老爷——浅陌是你的女儿,嫁哪个都好……那几日你欢天喜地给她置办嫁妆……她不过一个贱婢生下的丫头,你——你这让咱们嫡出的浅樱怎么办!我设计害她——不都是为了咱们的浅樱吗……我哪里知道她会自尽的!不是我的错啊!” 苏员外气得两眼泛红,冲过去要掐她的脖子:“你这毒妇!到如今了还不悔改!我掐死你这毒妇!” 苏夫人被扼住咽喉,咳嗽着拼命挣扎。 苏浅樱哭着在一旁劝架。 苏员外痛心疾首,又觉木已成舟,到底是没真将苏夫人掐死了。 他转头来看向宋翎风,正要开口,却听他冷声一句。 “我并不想以道德来衡量和批判你们任何人——悔改与否也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只要你们受到刑罚的惩戒。” 他留下等着核算债务的追风,在哭闹声中出了苏家大门。 官家的人已在门外候着了。 宋翎风并不关心事情最后怎样处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过是罪有应得,自有律法论断。 他带着几个桃花庄的家丁,漫步走到郊外一处隐于荒草的坟前。 苏家是怎样待他的浅陌的啊……竟舍得让她长眠于深山中的孤坟,连墓碑都是潦草的木雕。 山里冬风凛冽,雪花悄然落下,落在他的发上,衣上。 三年岁月不长,却又好像翻过黄历许多页。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浅陌,”他轻轻开口,想起无数过往,嘴角都下意识地微扬,“我来接你回家。” 身后小厮多嘴问了句:“少爷,真打算迁呐?不跟夫人商量商量吗?” “迁。” 这话说得不重,却又坚定非常。 “此事有我一言足矣。” 他要把这孤坟迁进宋庄的祖坟,把他的浅陌领进她向往许久的桃花庄。 几个家丁互相看看,拿起铁锹锄铲开始忙碌。 林子很静,雪花纷飞。 自小路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学徒。 “宋少爷,师父问这墓的主人和您是什么关系,碑已经备好,他该刻字了。” 宋翎风侧头看他一眼,仍是把目光移向那座孤坟。 静默一会儿,他轻声应了句。 “她是我的妻。” 岁寒15·杨花鹅毛玉琼瑶 西窑堆上薄薄一层雪的时候,北州已不知落了第几场雪。 寄婉庄的积雪早堆得很厚。 “乱哥!来打雪仗吗?” 乱羽刚关好房门,尚未转身便被孙慕清喊住。 寄婉庄有几处院子,而他们住的这一处专供客人留宿。 几人这半月来逢了天晴便出门逛街郊游,逢了雨雪便挑个屋子烤火闲谈,日子过得很是安逸。 玩雪……却是头一遭。 寄婉庄婚宴临近,该备的礼都备得齐全,眼下不过是等着黄历。 最早提出这个建议的是范初冬。 这位寄婉庄的少爷成长在北州,后拜师仙门,两处都交了不少的朋友。 只是镜花水月的雪不曾这样大过,年幼时在家中的活动也少会与仙门子弟一同参与。 眼下是最好的机缘,范初冬自然想了却这一心愿。 孙慕清本是孩子心性,听了提议便满口答应。 乱羽轻声笑笑,应那小少年:“来了!” 他刚踏进那雪地中画了圈的“战场”,迎头便是一个雪球砸在脸上。 乱羽始料未及,被狠狠地冻了个透心凉。 他抬眼去看,瞧见那东陵来的书生手里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动作,正朝他幸灾乐祸地笑。 乱羽无奈。 这书生……自那日祛除了魔气,像是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与江湖传言中温文尔雅的“公子熙然”半点不像。 他弯腰随意抓了一把雪,揉进灵力捏了捏,扬手朝着唐星翼丢去。 唐星翼偏头躲过,正一仰脸要同他嘚瑟,却不料那揉进灵力的雪球像是回旋镖一般,绕回来拍在他脑后。 乱羽扳回一局,正得意,后背猝不及防地被砸一下。 他尚未回头便听闻范初冬的笑声,随后又是几句惊叫。 “孙慕清你敢砸我!” “谁让你砸我乱哥!我得替乱哥砸回来!” “砸回来是吧?你给我等着,看我今天不把你堆成雪人!” “乱哥救我!” 乱羽不觉轻笑,配合着掂了掂手里的雪团,道:“欺负我们满湖云的人,今日可没有庭前竹的来帮你!” “没有庭前竹又何妨!这不是还有岭上梅吗?熙然兄,他们师兄弟二人狼狈为奸,你与我结个盟如何?” 几人在院里嬉笑打闹,滚作一团又很快散开,笑声爽朗被风带到了隔壁的院子。 范初夏才来给几个姑娘送了汤婆子,听到隔壁的欢声笑语有些意外。 “大清早的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她嘟囔了一句,揣着汤婆子要来看看情况。 几位女客互相看看,也抱着自己的汤婆子跟上。 这边院里雪仗打得正欢,忽略了脚步声逼近,一个雪球砸在了范初夏的大氅上。 范初夏低头看了看那被雪浸湿的一团,抬眼看向了罪魁祸首。 范初冬愣愣地眨眨眼:“长、长姐,好巧啊……” “小兔崽子……”范初夏手里捏了拳,把那大氅一解,汤婆子交给了尹药子,挽了袖弯腰便捞起一个雪球砸回去,“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长姐的厉害!” 众人心知她并未当真动怒,于是这场雪仗的势头更加猛烈。 其实年纪摆在那里,哪里就真褪尽了少年气。 宋灵雪抱着汤婆子看了一会儿,终于也凑近了他们,寻了个安全的角落揉起雪球来。 寒冬的雪冰冷刺骨的,她刚揉起来一个,双手就已经冻红了。 唐星翼眼尖,悄悄离开了“战场”三步两步过来想帮她捂手。 可两人都是玩了雪的,一时也比不出来谁的手更暖和。 沉默半晌相视一笑,唐星翼决定远离战火,陪宋灵雪在角落里堆个雪人。 尹药子将手里多余的汤婆子放在范初冬屋里的桌上,与齐思静一道移步去厨房备几碗热汤。 只留洛笙静静站在屋檐下,视线追逐着乱羽。 他不知为何藏起锋芒许多年,只有这会儿全身上下都在叫嚣,连眼里的光也带着张扬。 洛笙静静看着他,想起前几日罗刹的话。 前几日她寻了罗刹交付那一袋子的魔气,罗刹只问了她一句话。 ——“六界分治后你们便永不相见,一千年才换来的重逢……你当真舍得吗?” 舍得吗…… 洛笙自然是舍不得的。 但她当时并未回答。 即便告诉了罗刹,结果也不会改变。 他们各为六界的神明,神明便该心系天下,所作所为更不能只为一己私欲。 诚然,对洛笙而言,于公于私,乱羽的安危要大于人间的安宁。 可人间的安宁……从来都大过他们的厮守。 有什么关系呢? 洛笙心想。 一年、一月、一旬、一日…… 哪怕一个时辰、一炷香,只要她仍在乱羽身边,他们便能算作相守。 能守多久,便守多久。 冬月初二,宜嫁娶。 喜轿在寄婉庄外停了许久,做好了准备要去接客栈里的新娘。 庄园院里宾客相继来访,范初夏忙得不可开交。 后院隐隐听得到喧闹。屋里的新郎官一身红袍,难得闲散惯了还能正这样繁琐的衣冠。 乱羽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张喜帖,玩笑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尹姑娘无亲无属,倒是方便你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 范初冬正对着落地的长镜整理衣襟,听得他这一句停下手来反驳:“我倒还希望有那些。娶的人是她,步骤多一些也无妨。” 乱羽一抬眉毛表示了然,转头去看一旁的唐星翼。 这书生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视线却是看向窗外的。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乱羽眨了眼,又把目光转向范初冬,起了身过去:“你这不行!衣领不是这样的!” 范初冬眼见他要上手,连忙退半步,一副防着他的架势:“怎么?你又没成过亲,还懂这领子如何?” 乱羽皱着眉佯装不满:“我下山那会儿你还在厉修园练剑呢!过来我帮你整理整理!” 两人的打闹终于唤回了书生的思绪。 唐星翼回神把竹简放下,见乱羽有模有样地替范初冬理了衣领,一时有些意外:“齐少侠竟还懂这?” 乱羽摁住范初冬:“你这衣服我见过一回的——是京都有户官家嫁女儿。接亲的新郎官也是这样的打扮——但风采可不比上我们范神探。” 范初冬被他一夸心情大好:“你何时变得这样讨喜了?” 乱羽一掌拍在他的后背:“得了便宜还卖乖!” 范初冬配合着轻咳几声,抱怨道:“轻点轻点!打坏了你赔啊?” “哟——”乱羽一挑眉毛,正要再说什么,又听唐星翼开了口。 “行了——别闹了,该去接亲了。” 书生只是轻笑,静静看着他们打闹,像是位兄长。 乱羽倒也听话,无奈摇了摇头,又去帮忙整理衣服。 范初冬站好了配合他,冷不防蹦出来一句:“您二位打算什么时候成家啊?届时可是要请我的!” 乱羽手上动作停顿一瞬,随后又装作不在意道:“请请请!一定请!我敢请你,你可别不来啊?” “必然是要到场的!”范初冬一脸神气道,“你家仙子送了我一根红绳作礼,虽不知有何贵重之处,总归也是她作为药子娘家人的心意!” 他说着又看向唐星翼。 书生回以一个浅笑:“自然。” 孙慕清敲了门探个脑袋进来:“初冬哥,初夏姐让我来告诉你——吉时将至,可以准备出发了!” “知道了。你让她忙着不用管我,时辰我记着呢!”范初冬应他一声,又看看身边两个。 唐星翼不动声色地一转视线看向乱羽。 乱羽抱臂与唐星翼并肩,保证道:“今日我便收敛些,绝不抢你的风头。” 范初冬一掌拍去:“废话——” 岁寒16·鸳鸯比翼贺桃夭 北州城东一家客栈里,尹药子一袭身着嫁衣端正坐着,妆容精致。 她天生一双江南的柳叶眼,打扮之后显得肤色更白,虽只是在梳妆台前坐着,却也被红衣红唇衬得多了几分妩媚。 新嫁娘自然是需要从别处接去夫家的,故而昨日寄婉庄便财大气粗地将这客栈包下。 婚姻嫁娶可谓人生大事,天未亮时这客栈里的丫鬟们便开始了忙碌。 妆匣里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嫁衣的布料也是最为柔顺的。 尹药子难得盘起了发,宋灵雪正为她置上发饰。 “尹姐姐这样子比往日还好看!”洛笙手里拿着个发钗把玩着,“偏就便宜了他范初冬……” 尹药子闻言莞尔一笑:“我竟不知——舒颜原来也是会记仇的。” 从前,这位久居仙山的仙子避世不出,任谁提起也只是三言两语便再无言。 后来,心思算尽的少年拉着仙子入了凡尘,终于让山下的凡人眼见仙子模样。 而今,昔日的仙子已是人间的姑娘,识得几个可信可亲的友人,也显露出人间姑娘才有的性子。 “若是真心话早几日便说了。”宋灵雪手一摊,问洛笙要那发钗,“只是眼下任你多言几句都没用,今日这亲定然是要成的。” “玩笑罢了。”洛笙将那发钗递给她,又道,“我与他闹闹算不得什么,只消他待尹姐姐好便是。” 宋灵雪无奈摇了摇头,没再说她什么,倾身去问尹药子:“尹姐姐,会紧张吗?” 尹药子一愣,极其轻微地点点头:“扪心自问,不可能平常心的。” 宋灵雪抬手拿来了那红盖头:“方才范少侠以幻蝶传讯——寄婉庄事事皆安排妥当,尹姐姐只管按着流程过门便好。” 尹药子闻言舒出一口气来,虽未言语,却已是安心许多。 一个小丫鬟敲门探了个脑袋进来:“二位姑娘,少夫人可准备好了?接亲的队伍已候在楼下了。” “就来了。”尹药子应她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仪表和妆容。 宋灵雪替她盖上了那红盖头,领着人出了门。 喜事总是能引来许多人凑热闹的。今日的北州城,长街十里喧嚣。 范初冬一身红袍骑在马上,时不时偏头用余光瞄一眼花轿。 乱羽与唐星翼二人跟在他身后,只是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各自牵着缰绳,抢不了新郎官的风头。 他们的身后跟着旗锣伞扇,再之后领着八抬大轿,乐声喜庆,引得无数人观望。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洛笙牵着宋灵雪飞檐走壁,抄小路提前抵达了寄婉庄。 这座庄园眼下鞭炮锣响宾客张望,红绸罗帐静待佳人。 喜轿刚刚停下,范初冬一身红装利落翻身下马,下意识想去轿前扶尹药子。 唐星翼忙将他拦下,递过绑了红绸的弓箭。 范初冬摸了摸箭头,心中默默嘱咐它别伤了轿里的人。 他搭弓并不用力,轻轻射向轿门的方向。 三箭驱了天煞、地煞和轿煞,新郎官舒下一口气。 好像习俗里的煞气当真会伤到他的新娘似的。 轿夫把轿子压低。 身边并没有亲近的丫鬟。 宋灵雪不介意贬了她桃花庄千金的身份,倾身把手递过去。 轿帘掀开一角,尹药子下了轿,踩上早铺好了的红毡。 红盖头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喜服衬出身姿。 阳光下,那身红衣鲜艳张扬,映在范初冬眼里,映得他嘴角不自主地上扬。 迈过这扇门,尹姑娘便是他的妻子。 耳边唢呐音调欢快,宾客也都说说笑笑着。 范初冬自乱羽手中接过牵红,有些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姑娘牵住另一头。 与此同时,洛笙将牵红交到尹药子手中,默默退至一旁。 宾客围在四周起哄喝彩。 寄婉庄婚宴宴请几乎大半个北州,各地与范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路过也随了份子。 年岁不大的孩子被长辈抱在手里,咿呀地说着什么,两条小胳膊上下摆动飞舞着。 明明牙都没长齐全,却好像懂得眼下办的是场喜事。 这些人或熟悉或陌生,全都来祝福今日的新人。 范初冬把步子放得很慢,生怕红盖头下他的姑娘走得急了会磕着碰着。 如此,家丁轮番铺起红毡也不仓促。 候在两侧的丫鬟撒下谷豆,驱邪的同时带着祝愿。 就这样一地生花到了院里。 寄婉庄不小,走到堂前的路也长。 庭前树上在秋天落了一地金黄,这时候被挂满了红绸。 一如当年他们初见时,满山的枫叶层林尽染。 范初冬有些恍惚。 若是盖头摘去,他的姑娘也见见这样的场景就好了。 她最爱枫叶,今后在林间的小院里也种一株吧…… 正想着,在他注视下的新娘已经走到了火盆前。 范初冬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忙暗中送去一掌压住了火苗,直到尹药子完全跨过才放下心来。 他的姑娘被红盖头挡了视线,他得除去一切的危险。 眼见要走到马鞍前,范初冬扫一眼担心那上面摆着的苹果没放稳,又暗中施了灵力去固定住苹果。 但他并不觉得习俗里的规矩麻烦。 该有的礼数,寄婉庄一件也不会落下。 直到堂前,新人停住,宾客跟在门口。 宋灵雪招呼唐星翼附耳,一脸神气地说她方才得了个红包儿。 唐星翼笑笑不语,示意她靠近些别被人撞着。 乱羽想起方才某一个瞬间,只觉得自己也算与仙子一同握过了牵红,心下生出暖意,大着胆子去牵洛笙的手。 范初冬把玩着手里的牵红,视线从来没有从尹药子身上移开。 厅里很快安静下来,随后听得悠长一声。 “一拜天地——” 范初冬眼见着尹药子随他缓缓转身,一时只顾着傻傻地笑。 一鞠躬。 宾客鼓掌叫好,堂前一片喧闹。屋檐上难得还有一对鸟儿在寒冬里留在北方。 而后有个声音压过了喧闹。 “二拜高堂——” 两人仍是缓缓转身,范初冬这才把视线从他的新娘身上移开,去看坐在那儿的长姐。 范老庄主一走多年,她被迫早早坐上了这个位子,必定经受了许多的心酸。 范初夏现下心中欣慰嘴角带笑,眼里也闪着泪花。 二鞠躬。 范初冬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其实他和范寄云一样,都对不起他的长姐。 “夫妻对拜——” 范初冬从来不在乎俗规,更不管礼节里新娘须俯身更低,偏就要两人倾身至一样的高度。 三鞠躬。 他抬眼凝视眼前的那抹红色,心中默念。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我的姑娘。 三拜礼成。 范初冬轻轻拉过牵红,把人拉到近前。 宾客鼓掌更欢,起哄要掀起盖头。 范初冬笑着扫视他们一圈,从唐星翼手里接过喜秤,长舒一口气缓解紧张,终于慢慢抬手。 尹药子一直顺从着垂眸,这时候随着红布揭起抬眼看他。 她的脸上其实是很少会有妆容的,盖头下唇红肤白,一双眼睛清澈却又在不经意间满含温情。 范初冬一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乱羽无奈轻笑,拿了他手里的喜秤,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他注意一旁的丫鬟端上来的交杯酒。 范初冬这才回过神来,递过一杯给尹药子,轻声说了句:“夫人请。” 尹药子微微一笑,这次没有腼腆,反倒也轻声回他一句:“夫君请。” 范初冬一愣,眼里的光更亮了一些,抬手去挽她的胳膊。 他的姑娘啊,凤冠霞帔,仰头喝下那杯酒的时候,绝美。 “送入洞房——” 宾客鼓掌喝彩,锣鼓唢呐又响。 寒冬喜气洋洋,余韵久久不消。 岁寒17·推杯换盏酒言欢 天边落日染红晚霞,寄婉庄院里酒食备下。 来客纷纷落座。 几位路远而来的客人与范初夏、杨霏二人围了一张八仙桌。 齐思静弯腰将怀中的踏雪放下了地,明知它听不懂也要嘱咐一句“小心让人踩着”。 范初冬刚来了这一桌要敬酒,见状打趣一句:“这猫倒是好福气,满座就属你上心。” 孙慕清附和道:“可不是——方才为了找猫都险些没观上礼,好在有我帮忙。” 齐思静看一眼乱羽,最终选择白孙慕清一眼。 宋灵雪一笑,替她说话:“前几日尹姐姐见她舍不得踏雪,说是自己与猫相处也没有几年,也担忧日后冷落了那小家伙,故将踏雪赠与了她。” “怪不得,原来成了自己的猫。”范初冬一笑,话锋一转,“待今日散席,不消半年我便与药子移居山间……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他话音刚落,还未等到一个答案,却听范初夏先数落一句。 “这宴席才刚开,你这话说得要赶人走似的——果然是见的人少了,人情世故都只一片空白。”她说着又向几位客人抱歉,“几位都是隽疑的朋友,又都是路远才来……难得一叙,若是暂无打算,在这庄里多住几日也是好的。” 范初冬却好笑道:“我从来也不是热情好客的,这几位都不是君子之交了,自然了解我品性。各人自有路要走,何必强求人多留?” 众人知晓他性子如此,笑笑将这世故揭过。 唐星翼与宋灵雪二人交换一个眼神,似乎早在私下里交流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过范庄主美意,只是我们实在叨扰了多日……若说打算,的确是有的。”书生这会儿终于能替宋小姐开口,“从前仙门的掌厨刘子诺原是我旧友,也曾在南安的桃花庄待过——眼下他在京都盘下了一家酒楼,不日便要开张。待北州事了,我与柠月一道去京都看看。” 他嗓音温润,眉眼柔和,语气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宋灵雪听闻那“柠月”二字微微一怔,却也只是附和着点点头,没问什么。 范初冬了然,又看向下一位客人。 乱羽只拿了酒坛子一杯杯地满上酒,将决定权交给了洛笙。 洛笙眸子一沉:“镜花水月虽不复存在,却仍有许多收尾的事宜留到如今,眼下该一件件去了结。此事之后我尚未见过师兄……想来该先去西林府邸一趟。” 乱羽倒满了最后一杯酒,对她的安排并无异议,又开始一杯一杯分出去。 孙慕清眼睛一转,道:“既如此,乱哥,那我便代你将怀惋姐姐送回枫庭去——正好去桃花庄见见翎风哥,问问他去西窑大漠这一遭可遇见什么妙人趣事。” 乱羽此时已将酒杯分到了那一言不发的杨霏面前:“杨兄可有打算?” 杨霏眸子一动回了神,轻笑着将酒杯接过:“说来凑巧,这几日有位在下的长辈来了北州,就住在城西的客栈……我原是想与他一道回故园瞧瞧,又听闻他此程是为寻人——范庄主,旁人或许即日启程,可我怕是要多耽搁些时日了。” 范初夏自听闻他要走便有些魂不守舍,听到最后一句才猛然回神,只是笑得有些牵强:“哪里的话……” 范初冬余光看一眼天色渐晚,忙举杯活跃气氛:“各位——今日可是我寄婉庄的好日子,新郎官敬的酒可不能不喝啊!” 他此刻一身红袍,逢了喜事神采飞扬。 乱羽附和着起了身:“是了是了,怎能驳了我们新郎官的面子!” 一桌子便都陆陆续续站起来。 “既是婚宴,该说些喜庆话才是。初冬并非好客的性子却肯邀我们来此,这祝福自然当得——”唐星翼先举了杯,“葳蕤繁祉,延彼遐龄。” 宋灵雪也跟着举杯,接话道:“我生长于南安,有幸见得北州雪景。范少侠,愿你与尹姐姐鸳鸯璧合,如鼓琴瑟。” 孙慕清眨眨眼:“初冬哥,我读书不多,俗气了些,这话恐怕你今日还要听上无数遍。但好歹我们是第一桌,我先开了口,这祝福便是我的——愿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齐思静眼睛一转,笑道:“师姐赠我一只踏雪,我可宝贝它得紧……思来想去,怀惋在此祝师姐和姐夫新婚愉快,早生贵子!” “齐家小妹,你今日说了这话,日后可是要替他二人看孩子的!”杨霏笑笑,也举了杯,“范兄弟,人生路远,愿你夫妇二人相濡以沫,江湖同游。” 范初冬一一碰了杯,转头问乱羽:“你呢?你有什么祝福要给我?” 乱羽轻声一笑:“好话净让他们说完了,说来说去也不过那几个意思——我替你家孩子想了个字,不论男孩女孩都能使得。” “竟是这样大的礼?”范初冬有些意外,“如此,若是我家孩子日后想要拜师,枫庭可是头一号的师门。” 乱羽白他一眼:“还得寸进尺了?” 范初冬不理他,视线移向洛笙:“舒颜呢?” 洛笙轻声一笑,刚要开口,却见一家丁慌张跑来,凑在范初夏耳边说了什么。 范初夏神色一变:“有这等事?” 那家丁点点头退下。范初夏眸子一沉,思索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几位在仙门修习多年,可曾听闻魔物?” “魔物!”孙慕清下意识惊叫一声,好在周围嘈杂,并未引起宾客恐慌,又连忙捂上嘴。 杨霏一眨眼:“听闻京都与西窑皆出现过魔物,眼下可是北州也……” 范初夏重重一点头:“在城北郊外,官家已派人前往,只是不知能否安然。” 范初冬撇撇嘴,抱怨道:“偏挑的我的好日子……” 乱羽同洛笙对视一眼,不知交换了什么信息,手一抬搭在范初冬肩上:“安心成你的亲,魔物我们去处理。” 孙慕清闻言眼前一亮:“乱哥!我也去!” “去什么去?”乱羽白他一眼,“留下替你初冬哥撑场子。” 不同以往服从安排,孙慕清这回终于不服气道:“凭什么斩杀魔物的事只有你们能做?京都与西窑已有两只,仙门那只也是翎风哥斩的,何时能轮到我出出风头……” 唐星翼看看不打算松口的乱羽,又看看委屈巴巴的孙慕清,叹出一口气,最终选择安慰后者:“慕清,魔物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终究是与妖鬼不同的。你年纪尚小,今后多的是出风头的机缘,眼下还是留在这儿,免得引他二人分心。” 书生嗓音温润,人也温和,叫人听了这话再生不出什么火。 孙慕清又看一眼乱羽,自己寻了个台阶道:“既如此,我便守在寄婉庄。” 乱羽无奈,与洛笙一道向众人作了个揖,转身没再耽误时间。 一旁的杨霏目送着两人离开,心中一个疑虑有了答案。 他听闻西窑忘忧寨出事当晚曾有魔兽现身,后来那魔物又被人斩于大火。 方才听那小少年所言——寄婉庄的这两位客人……说来于他有恩。 思及于此,他像是忽的想起什么,也退一步行一个揖礼道:“我想起——近来有位长辈也宿在城里,魔物一事,或许他该有所耳闻。范兄弟,先行一步。” 范初冬没有理由拦他,只点点头,抬手饮尽一杯酒,道:“魔物既有他们去解决,还是不要在北州城引起恐慌——祝福我收到了,晚些时候定会转告药子。诸位吃好喝好,今夜不醉不归!” 岁寒18·久别重逢血雨风 与此前别处出现的庞然大物不同,北州的这只魔兽体格较小。 它好像一只幼兽,对林间充满好奇,此刻正一蹦一跳地在雪地中觅食。它全身毛发均呈浅黄色,倒真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即便如此,周围拿着长矛与盾牌的北州军士们也没有放松警惕。 离开宴席的两人将将落脚,眼尖的军士们便匆匆迎上。 “二位仙长!可算是盼来仙长了!这怪物长毛赤目,当如何是好哇?” 乱羽抬眼只看一眼那魔物,安抚众人情绪道:“无妨,交与我们便好,你们都先回去吧。” 几人听罢连连作揖,也没耽搁,又跑回去要喊尚留在魔物周围的同伴。 几乎是他们移步的同时,林间传来阵阵箫声。 还未等众人反应,那小小的魔兽竟突然发起狂来。 它本就可见暗红的双目变作赤红,纯白的毛发也瞬间长了不少,身型更是翻了几倍也不止。 附近的军士被它一尾扫得飞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余下军士被这场面一吓,连连退步。 斩浪出鞘,乱羽疾步而去,手里捏了几个符咒将魔物困在其中。 破风跟上,洛笙飞身凑近,抓起几个伤者的衣领,将他们带到安全地带。 耳边箫声诡谲神秘,令人生出些胆寒。 乱羽手里握紧了斩浪,冲洛笙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去寻那吹箫人。” 洛笙只一点头,甚至来不及等他叮嘱一句小心,便循着那箫声而去。 乱羽收回视线,抬手抚剑。 时间紧迫,尚不知那背后的吹箫者身份,他需尽快解决了魔物好赶去帮忙。 而洛笙此刻也是类似的想法。 箫声源头越来越近,她手中破风更紧几分。 这箫声分明操纵着魔兽,若是不尽早除去,境况恐怕会变得失控。 她一路带过林间的风,终于见到了这背后的吹箫人。 蒋黎黎这回终于是她最常穿的紫衣,风中偶有铃铛脆响。 洛笙对此并不意外,挥剑横挡在身前:“蒋黎黎,今日你没有七十二死士,单凭一只凶兽便敢在北州撒野?” 蒋黎黎闻言将那洞箫别在腰后,轻声一笑:“洛舒颜,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洛笙这才注意到她身后几步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身上披着个黑色斗篷,帽沿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凭身形辨认得出是个男子。 洛笙只匆匆看他一眼,视线仍转向蒋黎黎。 蒋黎黎悠悠然拍了拍手:“我们可是有两个人,你独身赶来——不会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欺负?”洛笙冷笑一声,“没有那死士七十二人,莫说是你,即便是你所追随的‘那位大人’——在我这里也讨不到好处。” 她说罢将法力注入破风长剑,一掌将它推出。 蒋黎黎眼疾手快,挥袖之间,一柄七杀挡住破风去路。 两人缠斗几个来回,洛笙出其不意收了长剑,抬手与她对上一掌。 蒋黎黎自一个月前受伤后不曾好好修养,这一掌牵动旧伤,被拍得一连退了好几步。 “新仇旧恨,今日一并算了吧!”洛笙手里捏了个咒诀,冬风卷过满地白雪,带起飞絮一般的雪花,聚成个雪球。 蒋黎黎抬手擦了嘴角的血,看向那身披斗篷的男子,竟嘴角微扬。 那男子静立许久,眼下终于有所动作。 他拦在蒋黎黎身前,抬手一掌击碎了风雪。 两招相对带起气浪,一吹,他的帽沿向后翻飞,带着几缕发丝也向后追随。 洛笙猛然一怔。 这帽沿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师兄……” 叶添神情淡漠,面上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蒋黎黎身上带着的杀伐之气。 他好像木偶戏中的傀儡,被抽离了灵魂和情绪,独剩一具躯壳,只有眼尾微微泛红,细看可见眸子里隐隐藏着什么。 洛笙一时气息不稳。 几日前,她将那装有魔气的乾坤袋交与罗刹,曾问过他提取这股力量的初衷为何。 那鬼界的杀神只勾唇一笑,说是“天地之间自有它的容器”。 原来…… 这就是他为魔气寻得的最佳容器…… 洛笙一时愣在原地,思绪万千混作一团。 几步外的蒋黎黎却大笑起来。 “洛舒颜,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可亲可敬的好师兄!这就是你镜花水月引以为傲的掌门首徒!” 洛笙对她挑衅充耳不闻,只在细微之处寻找叶添并未完全入魔的凭证。 眼下境况,该是那魔气掌控了他的躯壳,将真正的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洛笙破不了这样的局,无力之下,手中拳头握紧。 罗刹…… 这便是罗刹千年谋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原来……他要的六界分治,前提是彻底搅浑了这滩水…… 蒋黎黎尚得意着,却忽觉四下里吹来阴风。 周围空气被撕裂,罗刹竟凭空站在了几人面前! 雪地中的银面泛过寒光,罗刹先将视线放在了蒋黎黎身上。 “蒋寻楠,本座不曾准你私自行动。” 蒋黎黎闻言垂眸,无奈分量不足,只好认了错退几步离开。 罗刹并不管她,又将视线移向洛笙。 洛笙这下也理清了事件缘由。 北州出现魔物是蒋黎黎私做主张,今日她得见叶添也在罗刹计划之外…… “怪不得不肯告知我——”她提剑直指这位似敌似友的鬼界少帝,“原来你真正想要的利刃是他。” 十多年前远赴东陵的唐星翼沾染魔气,究其原因不过是撞破了罗刹的计划。 ——“若是没死,今后便是利器。” 这话原来并非指那迷路的孩童。 罗刹只看一眼破风的剑尖,道:“本座说过——六界之事你不必管,你的职责是护好他。” 洛笙心知眼下的自己奈何不了他,却仍不肯收剑:“叶饮溪天资卓绝、根骨奇佳,若没有你横插一脚,他也是天之骄子。” 罗刹似乎意料之外,一双眼睛里终于隐隐见得情绪:“本座也说过——事关六界分治,本座绝不手下留情。” 林中再一次传来丝竹声响。 乱羽早在土里滚了好几圈。 他的脸上身上都有擦伤,衣服也粘上了不少灰尘和血迹。虽有些狼狈,却也不算劣势。 只是听闻那箫声时,乱羽整个人瞬间气息不稳。 箫声再一次响起,透露的并不是好消息。 眼下那魔物的身型较初见时庞大许多,眼看着个头都有暑期京都郊外那只的大小。 乱羽单膝跪于泥土小路,身边尘土四起飞扬。 斩浪划破扬尘,凭空聚起一道月牙刃,直直劈向那魔兽。 箫声阵阵。魔物咆哮一声,竟在扬尘中化作一个稚子身形。 只是稚子青面獠牙、目泛红光,绝非人间之物。 乱羽不曾见过能够化作人形的魔物,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那魔童嘻嘻一笑,凌空一跃躲过那月牙刃,疾步朝他冲过来。 速度之快,竟让人来不及反应。 乱羽尚未回神,那魔物瞬间便到了眼前。 魔童尖牙利爪,怪叫着抬手,直直地掏向他的心脏。 正是这危急时刻,不知何处飞身而来一个人影,一掌将乱羽拍得摔在地上。 乱羽摔得有些发懵,才知自己方才的愣神原是受了魔物的蛊惑。 他晃了晃脑袋恢复清醒,一抬头却整个人怔住。 霎时间,林间的箫声远了,耳畔的风声也远了。 那方才将他拍开的人两手握着长刀,一柄砍在魔童的颈侧,另一柄在它腹间捅了个穿。 那魔童飞身而来,被死死定在空中。 乱羽正要松下一口气,视线再往下,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魔物的利爪并未收回,眼下正正穿透了来人的胸膛! 乱羽惊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张张口无声唤道:“江前辈……” 岁寒19·回忆翻涌生心魔 乱羽此时跌坐在地,眸子里的震惊久久难褪。 鲜血在他眼前滴落,落在因打斗融化了积雪的土地上。 偶有几滴落在雪上,红的比白的更加刺眼。 不知是否受魔物影响,乱羽只想起十多年前的雨夜,洛若夕也是这般挡在他面前。 眼前景象与记忆中重叠,他一时间分不清回忆和现实,什么思绪都褪去,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登云梯之会第六阶——江迟,江钓川,避世太久,以至于世人皆忘他不曾用剑。 江迟惯用长刀,双手皆可使得神乎其技。 只是他的刀通常只出鞘一把。 眼下两把皆染上魔童血液,握刀的人却已说不出话来。 魔童利爪伤在他肺脏,莫说言语,于江迟而言,呼吸都算得困难。 林间的箫声似乎停了。 雪地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铃铛的脆响,在北风中有些刺耳。 江迟与那魔物之间困在了一个平衡的范围,尚能将视线看向来人。 蒋黎黎将洞箫别在腰后,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齐少侠,”蒋黎黎微笑着开口,“听闻洛舒颜的母亲为救你而死……如今她的父亲也将落得同样下场——你又当如何面对她呢?” 乱羽闻言整个人一怔,下意识想要阻拦。 蒋黎黎却赶在他之前打了个响指。 那魔童像是得了令,利落将爪子抽回,也不顾腹上与颈间的刀伤,一跃后退到了蒋黎黎身侧。 “不——” 乱羽来不及拦下,只瞧见失了衡的江迟直直倒下。 砸在雪地里一声闷响,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 伤及心肺,他来不及留下一句言语,也没能合上双眼。 乱羽只觉得灵魂出窍了片刻,回过神来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冷的,一阵一阵冰得他心口疼。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尾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泛起红来。 江前辈……江前辈怎会现身北州……又怎会赶来救他…… 不过顷刻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在他的面前…… 不过顷刻之间,那世人敬仰的大侠江迟为了救他而死…… 乱羽只觉得思绪一团乱麻,连眼下境况也忘了个干净。 怎么办…… 他该怎么面对笙儿…… “为何救我……” 乱羽轻声喃喃。 “为何救我……” 霎时间,所有他听得的谩骂一股脑儿地涌了回来,一句句在他脑海中炸响。 ——“好端端的除夕乱跑什么!若不是为了救你,若夕也不会死!” ——“少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不小,难不成不知我有今日全然拜你所赐吗?” ——“都是你!若不是你心慈手软,我阿姐怎会被那邪神抓去!都怪你!都怪你!” ——“若是她从始至终并未认识你……我何求谷又哪里护不住她……” ——“怎么死的不是你!” ——“你的命是金贵了,只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这一声声、一句句,反反复复占据了他的思绪,交叠在一起。 “为何救我……” “为何救我……” “为何……不是我……” 乱羽双手抱头坐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挣扎着想要将那些言语驱逐出脑海,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一旁被暂时丢弃的斩浪忽的剧烈抖动起来,剑刃发出似是清脆又似乎低沉的声响。 猛然间,那诡剑凌空而起,生生将空气撕割开一个裂口。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自裂口散出,像是藤蔓一般伸向林中。 蒋黎黎见状一惊,迅速后退了几丈远。 几乎同时,自那裂口中伸出一双肤色惨白的手来,而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裂口被那些有力的手臂撕开更大的缝隙,里面接二连三地探出许多的鬼怪。 鬼怪们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难辨的声音,疾步向不远处的魔兽冲去。 数量太多,那魔物招架不住,难以维持人形,又化作凶兽模样。 只是这些应召而来的鬼怪力量并不弱,不消一炷香,竟生生将那魔物肢解,将那魔气一点点吞噬。 蒋黎黎见状吓得险些瘫倒在地,几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此地,全然没有方才的神气。 硝烟尽散,眼下夜幕已垂,云开见月。 乱羽拾起那长剑斩浪,抬眼去看眼下境况。 魔兽早化作魔气散去,只留下众鬼静立一旁。 它们的身上也带着或新或旧的伤,明明缺胳膊断腿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乱羽神情木然。手中的斩浪却再一次有了异动,忽明忽暗地闪着微光。 墨色烟雾弥漫,缠绕着那群鬼怪。 突然间,众鬼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口中咕噜咕噜地又说了什么。 与当初在刹幽林不同。 这一次,乱羽真真切切地听懂了两个字。 它们在说“恭迎”…… 一场恶战将将结束,却不知林间另一处又是何等辛苦。 洛笙被罗刹一掌掀出去好远,撞上一旁的树干,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尝试了几次也未能起身。 她与罗刹之间相差过于悬殊,此时已不知捱了几掌,只落得一身伤痕。 银白的面具在月光下更生寒意。 罗刹缓步到了她面前,俯身悠悠然道:“若你并非仙界遗孤,我要杀你——依旧轻而易举。” 洛笙被他话里的“依旧”二字狠狠刺中,强撑着支起身子,也不顾嘴角一抹血迹,抬眼挑衅道:“罗刹……我奉劝你一句——若将话说得太满……可是没有退路的……” 罗刹似乎很是不屑,只是刚要开口却察觉到了什么,话到嘴边成了句戏谑:“我倒要看看——叶添和他,二选其一,在你眼中又是哪个为先?” 他说罢也不再继续“猫抓耗子”的游戏,一挥袖也将静立在一旁毫无意识的叶添带走了。 洛笙心知拦不住他去路,实在难忍伤痛,几乎爬着到了方才撞上的树旁,废尽千辛万苦才能倚靠着树干坐一坐。 见罗刹方才神情,那魔物应当解决了。 不知念恩眼下如何了…… 可她实在需要歇一歇…… 若是这副样子,被他瞧见了要露出破绽的…… 今日冬月初二,天边月只冒出一点点的牙儿。 洛笙再一次醒来时,黄历已翻过三页。 她在梦中听得几句不太真切的呼唤。 “洛姐姐……洛姐姐?你倒是醒醒啊……” 孙慕清已喊过不知多少回,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一旁齐思静连忙安慰:“你别着急,我探过脉象,伤虽不轻,却也并未危及性命——” “我能不急吗!”孙慕清难得打断了她的话,“那日他们一道去往城郊,我们赶到时便只见她昏睡在冰天雪地里……我是不认得杨大哥说的什么‘江前辈’……可是乱哥不见了……乱哥不见了啊!” 齐思静闻言眸子一沉,没再出言劝他。 孙慕清耷拉下脑袋,闷闷道:“说是不要我帮忙,可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前一次两次都好好的,怎么偏就这次……” 洛笙缓缓睁了眼,略一思索试图理清思路,最终仍是作罢,轻声问一句:“谁……谁不见了?” “洛姐姐?你醒了!”孙慕清眼里闪过一瞬的光,并未接她的话,起身便往门外冲去,“我去喊他们来!” 齐思静上前扶她坐起,垂着眸子也不言语。 洛笙没急着追问,只静静等着可以告知她答案的人来。 她昏睡了几日,眼下面色泛白,看着仍显疲惫。 不过小半柱香,孙慕清领着几人风风火火地赶来。 宋灵雪疾步到了床沿,将她上下打量了几遍:“可算醒了,还觉得哪里不适吗?”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看一眼四周:“这里——” 唐星翼上前几步:“此处是杨大哥的寻得的小院。寄婉庄刚办了喜事,并未令他们知晓。” 洛笙闻言放下心来,又将视线移向站在一旁的孙慕清:“你刚才说——谁不见了?” 岁寒20·黄历揭过遇京都 孙慕清被问得愣住,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洛笙环顾四周,心中已有猜测,却好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平静。 几人正沉默着,杨霏迈过门槛进了屋。 他挡了外面的阳光,引得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洛姑娘,”杨霏沉声开口,“姑娘虽是才醒,却有一事再隐瞒不得。” 洛笙恍惚间想起方才将醒未醒时听得那小少年几句言语,下意识蜷了指尖攥住被角。 她呼出一口长气平复心情:“杨大哥……但说无妨。” “姑娘的父亲——也便是江迟,江前辈,前几日来了北州。他与先父曾是登云梯旧友,故而先寻了身在北州的我……那时寄婉庄大办婚宴,江前辈本听闻镜花水月覆灭一事,忧心姑娘安危,却也实在不忍打扰姑娘与友人相聚。” 杨霏说着垂下眸子:“素闻江钓川侠义之名——那日郊外有魔物现身,我担心江前辈旧伤未愈,恐他逞强,本欲将他拦在城中,却仍是晚了一步……我们赶到郊外时,只寻得一具尸首……” 一字一句听进耳里,洛笙只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 这些年里,她记忆中有关江迟的片段并不多,可偏是这样少得可怜的片段,却令她体会到真正视如己出的在意…… 江迟并非她的生父,却也待她足够好。 “尸首……尸首……”洛笙轻声重复,抬眼问他,“眼下……存于何处?” 杨霏弯腰行一个揖礼:“因是魔物所伤,尸身腐败迅速……未征得姑娘同意擅自火化……是杨某的不是。” 洛笙闻言愣了半晌,最终叹出一口气来:“既是魔物所伤,如此已是最佳做法……杨大哥,是我要言谢。” “姑娘言重。”杨霏顿了顿,又道,“与姑娘同去的那位齐少侠不见踪影……姑娘可还记得当日发生了何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宋灵雪忙去看洛笙反应,生怕她一时半刻受不住这么多消息。 唐星翼看一眼杨霏,似乎是怪他将话说得这样密,全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洛笙闭了闭眼,已没有再舒一口长气的精力。 罗刹毕竟是鬼界神明,交起手来并不比蒋黎黎带着的那七十二死士轻松。 她眼下面容憔悴许多,没有一丝血色,却觉得此番所受的伤还是看不见的多。 “那日林间传来驭魔箫声,我与他兵分两路,不知事件完整的经过……” 她语气平淡,眸子一垂却带着不知缘由的歉意。 宋灵雪见状终于再受不住,倾身将人揽进怀里,眼里忍不住溢出泪来:“舒颜……没关系的舒颜……你不是一定要揽下这些责的……” 今日如此,当初亦然。 你不是一定要揽下这些责的。 镜花水月糟难时,她不知来龙去脉,给洛笙扣上了一顶“冷漠无情”的帽子。 眼下,她虽不曾亲眼目睹,却知晓洛笙必然尽了全力。 人非圣贤,没有遮天蔽日之力,既已尽力而为,又何必心生歉意? 这些不该揽在肩上的担子,早该被卸下了。 “哪有你这样的!”孙慕清伸手将杨霏往屋外推,“人才刚醒便说出这样的话?乱哥不在,你若是这样欺负洛姐姐,我可头一个不答应!” 杨霏并未替自己辩驳,任那小少年将自己赶出了门。 唐星翼略一思索,也跟着出去。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了。” 他轻声开口:“她也不过是小我们几岁的姑娘,经了这样大的事,眼下想不出对策也是情有可原……接下来便在这院子里好好养伤,旁的都交给我们去做。” “江前辈后事不难办,只是乱羽……”杨霏抬眼望向天边的浮云,转念一笑,“不过——既是魔物袭击,未见尸身,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那样大的场面,未见尸身,可见是自行离去。 既是自行离去,便能够确认性命无忧。 唐星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那样性子的人——若不是受了什么打击,该做不出不告而别的事。” 两人思路重合,不觉相视一笑,却又很快沉下脸来。 唐星翼垂眸,再开口声音轻了不少:“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江前辈是为救他……” 杨霏轻声一叹,道:“这样大的事,该知会枫庭那位齐前辈一声。让孙兄弟带着齐家小妹回一趟南安——将江前辈的骨灰也带去,齐前辈该知晓葬在何处。” 唐星翼点了点头,接话道:“乱羽有位舅舅在京都开了间茶馆,三年前他遭了打击便是逃去了京都——我与宋姑娘正要前往,顺道问一问可有他消息。” “此事终究是他二人间的事。”杨霏长叹一声,“洛姑娘便先养在这小院里,待你寻得消息传个信来。” 唐星翼应了声,忽的意识到什么:“还以为杨大哥生性凉薄,没成想竟对他二人之事这样上心。” 杨霏转头看一眼屋里,道:“半年前西窑忘忧寨……他们二人于我有恩。” 这计划与分工并无不妥,于是几人很快忙碌起来。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晃便是一旬光景。 冬月十五,又到了一月月中。 京都刚下过一场雪,这时候积雪正被扫至道路两旁,小贩们正揣着手守着自己的摊子。 唐星翼和宋灵雪来时临近傍晚,城里满地金黄,多的是吆喝和喧闹。 阳光照在路旁的积雪上,闪闪发光的不知是冰还是水。 时间不早,唐星翼想起那才建起酒楼的旧友,决定先去眺江楼知会一声再去租几日客栈。 他们二人奔波一路,虽说寻人急切,但歇一歇总是要的。 宋灵雪头一回来到这样的地界,难得没有与他同去,而是选择留在这长街上随意走走。 京都天子脚下,多的是盛景繁华。 宋家小姐行至城西,忽的被人拍一下肩头。 “柠月!好久不见!” 这姑娘相貌清秀,一双凤眼意外地清澈明亮,细看又暗带柔情。她一袭青色小衫,发上、耳上、腰上的饰品一样不少,披肩更显得尊贵。 宋灵雪顿时眼前一亮:“玉汐表姐!表姐家住东陵,我久居南安,想不到竟能在京都相遇。” “我也不是偶然来的——”欧阳玉汐撇撇嘴道,“家中为我议了门亲事,可我根本连那人什么名字也不知,更别提品性模样……我可不要像玉漱堂姐那般……京都……说来也是欧阳家待过的地界,我来转转,也算追随前人脚步。” 宋灵雪只轻轻点头。 她的母亲欧阳影原是北侯家的小姐,排行第三,上头有两位哥哥。 多年前老相爷过世,大舅父承袭侯位,家中子女婚姻多是为稳固朝堂权势的筹码。 二舅父则离开了京都这是非纷争之地,远赴东陵成了家。 三年前成婚的那位玉漱表姐是何下场,宋灵雪不忍再想。 眼前的玉汐表姐乃是二舅父膝下独独一个的千金宝贝,自幼学了些足够防身的功夫,偶尔也出门四处转转。 欧阳玉汐挽过宋灵雪胳膊,带着她往前走道:“你呢?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的来了京都?” 宋灵雪低声笑笑:“前些日子赴友一宴,眼下已是归程。” 欧阳玉汐点点头,忽的又发现什么,好笑道:“有趣——柠月你瞧那人!三年前玉漱堂姐成婚,我来京都时也见他坐在客饮居门前喝酒了!那时候我跟着堂姐的花轿,见他似乎很不开心,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怎么三年过去了,他反倒心情更不好了?” 宋灵雪本不想理会这些自言自语的,可她扫一眼茶馆门前,忽的整个人怔住。 坐在那阶上喝酒的……不正是失踪许久的乱羽吗! 回暖1·醉白衣月下饮酒 有段日子不见,比起那日寄婉庄婚宴,乱羽分明憔悴许多。 他卧在客饮居门口的石雕旁,手里拿着坛酒香浓郁的陈酿,面上可见醉意很浓。 宋灵雪步子一顿,眼中多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她与乱羽自幼年相识,虽相隔两地,却也并不疏离。 这些年里,所有的亲友宴会,乱羽都不曾醉成过这个样子。 唯有一次——三年前知晓旧事真相,自觉不值的那一次。 眼下这般……又是缘何? 宋灵雪迈不动步子,一时间也未能想出对策。 欧阳玉汐来回打量两人一番,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柠月……你认得那人啊?” 宋灵雪被她一唤回了神,也不隐瞒:“玉汐表姐,此人乃我至交,近来遭了变故,颓废至此……” 欧阳玉汐闻言话锋一转道:“我方才细细一看——只觉他虽醉卧于闹市,却可见眉眼之间不同常人,想来是因这变故……柠月,此人既是你至交,你当开导一番,将人引回正途才是!” 宋灵雪闻言轻叹:“只是依他性子……恐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劝得回的。” 欧阳玉汐略一思索,又道:“柠月,你这朋友该是有趣之人,只是今日不巧——我住在城东的摘星楼,若是日后得了机缘,我定寻一坛好酒与他结交,今日便先告辞了!” 她性子风风火火,也不等宋灵雪应答,话音刚落便已向着城东去。 宋灵雪无奈,又拾步朝着那客饮居去。 乱羽闭着眼感受夕阳,忽的察觉光线被人一挡,这便有些不耐地睁开眼来。 宋灵雪一袭淡粉色长裙,堪堪停在他面前三步远。 她背着光,乱羽恍惚间愣了愣神。 却也不过一瞬——他的仙子不曾穿过粉色衣裙。 “几日不见,你的日子倒是快活。”宋灵雪开口打趣道,“喝的什么酒?这样爱不释手。” 乱羽一笑:“离家太久没了束缚?竟都敢讨我的酒喝了?” 他说着将那酒坛子举起来,像是要递交,又像是只容旁人闻个味儿。 宋灵雪低头一笑,刚要伸手接过,酒坛子却被旁人蛮横地抢走了。 她有些意外,偏头去看,尚未看清来人却被推搡至一旁。 茶馆门前围上来一伙家丁,簇拥着一个身材虚胖的富家子弟。那人面上似乎刚受过伤,被纱布缠着半张脸。 “臭小子!让你多管闲事!本公子这张脸要是毁了,我要你好看!” 来的是东侯世子蒋渊学。 乱羽刚被抢了酒坛子,这会儿更加不耐,扶着石雕狮子缓缓起了身,似乎站不太稳,却敢笑道:“有趣——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好看?” 他说着挑了挑眉,带着许久不曾显露于面上的戏谑和轻蔑。 宋灵雪刚寻得一处落脚之地,听闻这句猛然一愣。 乱羽自小就是很骄傲的。 他出身南安枫庭,拜师镜花水月,年纪轻轻就盖过天下少年人的锋芒。 年少成名,自然自视甚高。 不必与镜花水月后来居上的那些少侠们相比,仙家故事中曾有过独属于他的三年。 宋灵雪在镜花水月待得不久,却听闻许多关于乱羽的传言。 许多人说他昙花一现,却实在绽得热烈。 若不是三年前知晓旧事收敛锋芒,这样的天之骄子……只怕是更多人想要求仙问道的缘由。 那时的乱羽,便是眼下这般吧? 蒋渊学听得这一句挑衅当然不肯忍,退后几步招了招手,身边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 乱羽不屑,往前几步走得并不平稳,却险险避过了他们,一拳一掌一脚之间将人尽数击退。 他不乐意多走几步,又退回来倚着那石狮子,歪着头一伸手:“苏合香——还我!” 苏合香,便是那坛他“爱不释手”的酒。 那抱着酒坛子的家丁被他一吓,下意识就要将酒坛子递过去,刚伸出手便被蒋渊学喝住,猛的一哆嗦,又将酒坛子抱回怀里。 乱羽见状眉间一蹙:“听不懂?这可是望月楼的佳酿!糟蹋了你赔得起吗!” 那家丁一时进退两难,忙看一眼身旁的世子爷。 蒋渊学打量一圈不敢上前的家丁,骂道:“一群废物!一个毛头小子都能把你们打得这样!东侯府白养你们的!” 话音落下,家丁们却依旧没人敢再上前。 乱羽听闻“东侯府”三字,眼中神色一变。 蒋渊学不知他何时一个闪身到了近前,尚未回神就被一脚踹倒。 乱羽一脚踩在他后背:“还以为是什么狗皮膏药也敢往我面前凑,原来是你这只癞蛤蟆。” 他说着微微倾身施加了些力道。 蒋渊学面上的伤摁着纱布贴了地,痛得大叫:“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说本公子是癞蛤蟆!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你信不信我姐姐知道了拿你开刀!” 乱羽嫌他吵闹翻了个白眼,顺手拿过家丁手里那坛酒。 “你姐姐?你姐姐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一挑眉毛尾音上扬,“我齐念恩向来目中无人,你姐姐还能给你撑腰?” 他说着正举起酒坛子要喝一口,却忽的想起什么,翻手将那剩下的苏合香一气儿倒在了蒋渊学的脸上。 那半坛子的酒自他手中酒坛倾泻,带着自身的重量,几乎是砸在了蒋渊学脸上。 蒋渊学不曾受过这样对待,一时间人也傻了,不顾那酒是否进了眼耳口鼻,连叫唤都戛然止住。 “你姐姐——蒋黎黎?”乱羽神色一凛。 他沉下脸来,将那空酒坛子摔碎在蒋渊学耳侧:“你尽管叫她来!我与她积怨颇深,若是不彻底算清这笔账——我不姓齐。” 说罢,他终于抬脚起了身,却也没多留,只轻轻一跃,踩着屋檐又寻酒去了。 经此,东侯府的家丁们已是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忙把蒋渊学扶了起来,凑了袖子上去擦他脸上身上的酒。 客饮居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路人,有的不明所以,有的捂嘴偷笑,还有的把方才的事情编的精彩非常。 蒋渊学这时候狼狈极了,无奈只能气得跳脚:“反了他了!简直反了他了!都看什么看!再看本公子把你们通通抓起来!” 家丁们生怕他再惹什么事端,忙哄着他回家去换了衣服再说。 他们一走,人群散了大半,仍然留说故事和听故事的一小部分。 宋灵雪自震惊中回神,又在这些言语中了解了大概。 原来半年前暑期时这位蒋家世子在客饮居受了气,这半年里便常来闹事。 客饮居的掌柜李英琦本就是个老好人,也不跟他理论,只是过后把账单递到东侯府请侯爷做主。 原本也算相安无事,只是前些日子客饮居掌柜的侄子刚回了京都,也不知在外遇了什么事心情不佳,进门就把还没来得及走的蒋世子狠揍一顿。 今日蒋渊学是为“报仇”来的。 宋灵雪抬眼看了看乱羽离开的方向,一时更无助了。 圆月很快升上天幕。 京都郊外,常绿树林。 乱羽倚着树干坐于枝上,一条腿踩着枝干曲着膝,另一腿随意垂下。 晚间冬日有风,吹动他的发轻轻飘着。 此刻他一手按在枝干上撑着,一手提了坛酒举得高了些。 少侠仰头饮下那坛酒时,一阵风悄然路过。 浅色的衣襟追着风飘起。 有些凌乱,却不狼狈。 乱羽很少会着银白色的衣,更多时候都是较深的颜色,但其实他一身浅衣也别有风姿。 月光皎皎在他身上印出斑驳树影,也印出带着醉意的少年侠气与豪情。 恍惚间,乱羽想起半年前斩杀魔兽的那一夜—— 月下美人白衣,风轻起,拂过君心。 正像如今,冬风也路过他的身侧—— 圆月少侠仰首,一壶酒,滴落苍穹。 回暖2·探牢房暗室偷光 冬月十六,京都再一次落下白雪。 宋灵雪怀里揣着个汤婆子,唐星翼替她执了伞。 两人一路向西,终于登门客饮居。 此时刚过辰时三刻,茶馆里客人不多。 李英琦正在那柜台前拨着算盘,一抬眼瞧见他二人来访,放下手中账本迎上去。 “两位小友见着眼生,该不是来我客饮居喝茶的吧?” 他招呼了一旁小厮将客人的伞收在一旁,又回过头来细细打量。 这二人气质、打扮均像家中显贵的少爷和小姐,一人一件狐裘披在肩上。 一个眉眼柔和散着书卷气,一个端庄得体噙着闺秀妆,一眼瞧见只觉得十分登对。 “李掌柜,”书生抬手行一个揖礼,“晚辈唐熙然,东陵人士,这位是桃花庄的宋姑娘——我们二人皆是乱羽的朋友。” 宋灵雪也跟着欠了欠身。 李英琦听他自报家门也不意外:“原来是你们两个……今日来我客饮居,可是为寻我那外甥?” 唐星翼轻轻点头:“按理昨日便该拜访。只是我们二人因故耽搁了些时辰,来时这茶馆早已打烊——李掌柜,乱羽眼下可该在何处?他可愿见我们?” 李英琦却摇了摇头,一叹道:“他啊——也不知经了什么事,前几日也是夜半才来的京都,一身酒气,问他什么也不说……你们来了也好,同龄人与他说说话,也能开解一二。昨日我不在店里,听闻他与那东侯府的世子爷又闹了不快,不知又去了哪里买酒喝——刚遣了人去寻,眼下也该回来了。” 唐星翼与宋灵雪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寻了茶馆中一处靠窗的座位稍坐。 日晷的影子渐渐移动,约莫一刻后,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 “掌柜的!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李英琦见状,心中已有猜测,抬手倒了杯茶水递给他:“捋顺了气慢慢说。” 那边坐着的两人也起了身朝这边过来。 那小厮将茶水一饮而尽,道:“公子……公子昨日甩了东侯府世子爷的脸面,随后便提着酒坛子出了城……那世子爷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今日一早便带了人去了城郊!据说……据说给公子扣了个‘藐视官家’的罪名,将人押了下了狱!”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李英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扶住那柜台借力支撑:“蒋渊学……往日里我还顾及几分薄面,未曾请官府出面,却不料他能愚蠢到如此境地!滥用私权——他倒真做得出!” 宋灵雪不曾料到晚了一日便生出这样的变故,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唐星翼。 唐星翼只是眸子一震,情绪尚未表现于面上,先思绪飞转分析了局势:“李掌柜稍安,蒋渊学虽出身显赫,东侯府却是那位云阳郡主掌着。他不过空头一个世子,在朝中并无实权,即便扣上罪名抓了人,狱卒也不过给个薄面关上几日。眼下,乱羽该无性命之忧。” 宋灵雪听他这几句分析也定下心来,接了话道:“虽无性命之忧,却难免皮肉之苦……眼下要紧的是寻个由头将他的罪名推翻,将人从狱里救出来。” 唐星翼点了点头,又看向李英琦:“李掌柜,这京都龙盘虎踞,任哪一位握了实权的都能免去乱羽刑罚——您可识得达官显贵能为此事说上几句话的?” 李英琦思索一番,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西街并不是开茶馆的好地界……客饮居之所以在此,便是因为此处不易被官家势力拉拢,变为权势的牺牲品……我将那眺江楼的地契赠出——也是不愿掺和朝堂纷争。” 他说着轻叹一声,却又想起来什么,眼里一亮道:“不过——若是我那外甥的交际——半年前西侯世子生辰,曾给他递过请帖,连那眺江楼的地契也是他差人送来的。” “西侯世子?凌司牧?”唐星翼眼中闪过惊喜,“他与乱羽曾是同门,西侯与东侯在官家地位也不分伯仲——若是能得他相助,事情便容易许多。” 宋灵雪闻言也放下心来,又问:“李掌柜,那位凌世子眼下可在京都?请他出面可方便?” 李英琦又摇了摇头:“凌小世子虽家在京都,平日里却不常上街来,更少来客饮居一坐。何况眼下张大将军家那位小将军归来,他该是跟着去城外军营的多。” “军营……”唐星翼略一思索,灵光一闪道,“方才李掌柜说——眺江楼的地契是凌世子送的?” 李英琦点点头。 唐星翼松下一口气,道:“既然那地契出自他手,眺江楼即将开业,递一封请帖给西侯府也在情理之中。” 宋灵雪闻言,才将悬着的心放下,却想到眼前这人如今没了修为,今后只剩仕途可走,又生出担忧来。 官家不同于商家,更不同于仙家,瞥见位高者一眼都变得困难许多。 京都龙盘虎踞,其中暗流汹涌,公子熙然失了修为只是一介书生,当真能在这样的漩涡中寻得立足之地吗…… 茶馆外雪花纷飞,铺天盖地。 晚些时候,两人回那眺江楼与刘子诺商议了此事。 刘子诺倒也爽快,立刻拟了请帖差人送去西侯府。 眺江楼开业的日子原定在了本月廿二,要备的事务很多,再如何紧急也做不到即日便开张。 唐星翼提笔一纸书信夹于请帖之中,简明扼要概括了眼下情形。 请帖在傍晚送去,又经侯府家丁周转,在晚间送到了城外的军营。 凌司牧早是听过许燚夸赞他这位齐师兄的,自然不会冷眼旁观。但眼下朝堂之争局势并不安稳,他年纪尚小,恐冲动行事会影响那太子殿下的谋划,故而当即请示了表兄。 张知澍虽传的都是“冷面”的名声,实际却是个热心的。但身在太子麾下,他虽判断并无大碍,却也不得不将此事转告谈知节。 谈知节记得这位在半年前与自己不醉不归的枫庭小主子,也好奇他经了何事堕落至此,左右想想不过举手之劳,便抱着瞧热闹的心思应下了。 于是不过次日午后,唐星翼便跟着凌司牧到了那狱中探监。 两人来时,乱羽正背对着他们,在那高高的小窗正下方盘腿而坐。 阳光斜斜映下,偏偏映在了他的身后,不肯有一丝的迁就。 乱羽入狱不过一日余,仍穿着那晚月下饮酒的银白色劲装,衣衫整洁,发丝也不曾凌乱,不算狼狈。 只是这位昔日高傲得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的齐少侠,眼下竟无趣到盯着几只小鼠啃食他并未动口的早膳。 狱卒不知此间关押的是何人,却是认得凌司牧腰间玉牌的,忙开了那牢房的门,退回到转角候着。 乱羽听闻踩在稻草上的声响,转头一瞧见了西侯世子,一笑:“原来我有这样大的脸面,竟能惊扰了你。” “齐师兄。”凌司牧抬手行一个揖礼,只问个好,又转头向身后的人道,“人是蒋渊学押来的,我不过能争取一炷香的时间——还望唐公子长话短说。” 他自知没有什么话可以劝得动这位师兄,知趣退出那牢房,将时间与空间都留给了唐星翼。 乱羽见他身后跟着的书生,顿时了然,拍了拍手起了身:“怎么?你有事找我?” 唐星翼有些意外,沉下声:“我来救你出去。” 乱羽似乎愣了愣,好笑道:“你竟也会开玩笑了——我在这儿待的好好的,为何要出去?” 唐星翼不曾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乱羽又笑道:“你以为他蒋渊学是什么能人?凭他还能将我困在这里?” 唐星翼终于缓过神来,反问他一句:“这里痛快……你连洛舒颜也不顾了?” 回暖3·界分明传讯解铃 此言一出,终于轮到乱羽一时沉默。 唐星翼又道:“你为她拜师仙门,为她步步设计,好不容易得人真心,却甩手一句‘在这牢中好好的’?乱羽,那日城郊你不告而别,可知她受了多重的伤,昏睡了几日才醒?” 听闻后面那句,乱羽一时气息不稳。 他张了张口要问什么,却猛然瞥见映在书生身上的阳光,又发觉自己原来站在阴暗处,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唐星翼何时见过他这副样子,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恼道:“半月不见,你竟变得这样窝囊!” 窝囊。 这是当初乱羽想要骂醒唐星翼说的话。 想不到半年光景,这两个字竟被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乱羽看他一眼,好笑道:“我窝囊?唐熙然,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你的父母皆因我而死,你还愿意见我吗?” 唐星翼被他这话问得一愣。 原来除却江前辈,还有这层渊源…… 乱羽视线向上一转,隐忍下不知什么情绪:“外人只知道我娘怀我时梦见苍龙盘旋,却不知那龙通体漆黑,实为祸水。” 唐星翼见他眼眶渐渐泛起红来,心中猜测他要说什么自轻自贱的话,摇了摇头想要否定。 乱羽却根本不看他:“你知晓我爹说过什么吗?你知晓安怀愁说过什么吗?你知晓我自以为救于水火的天下人说过什么吗?” 他闭了闭眼:“他们都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这话说得太轻,带着一声自嘲的轻笑,却好像回荡在这偌大的牢房之中。 “不是的——” 唐星翼张口反驳,却又被他打断。 “如果我说——”乱羽睁开眼来直视他道,“当年雨夜你遇到的那个银面人,与我之间也有着某种联系呢?” 唐星翼一时傻了眼,却还是无意识地答了句:“不会……” 乱羽只缓缓摇了摇头,竟笑了:“你还不明白吗,唐少爷?” 唐星翼见他这般一时心中警铃大作,但整个人却好像被定在了原地,根本无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乱羽的笑带着苦涩:“我才是那个灾星。” ——“你还不明白吗,唐少爷?” ——“我才是那个灾星。” 唐星翼只觉得乱羽这两句话说得太重,压得那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他与凌司牧回到眺江楼时刚过未时五刻。 二人迈过门槛,宋灵雪与刘子诺便迎了上来。 刘子诺以腰上围裙擦了手,问道:“如何如何?可有法子将人捞出来?” 宋灵雪见唐星翼似乎并未回神,只觉心中一紧,求助于一旁同来的凌司牧:“凌世子……发生了何事?” 凌司牧跟那狱卒不过是到了时间才去,自然不知晓两人对话,于是只摇了摇头。 唐星翼像是被宋灵雪的声音拉回了神,一眨眼接了话:“他是自愿留在狱中的。” 宋灵雪有些意外:“他……他竟说得出这样的话……” 唐星翼一叹:“为今之计,只有将那系铃人寻来了。” 宋灵雪知晓他所言指谁,担忧道:“舒颜所受之伤不同寻常,杨大哥请来的大夫说只能静养……” 凌司牧听了几句,虽不明所以,还是提醒道:“唐公子、宋姑娘,狱中囚徒所犯罪责多于入狱后的下月初汇总呈交天子,今日已是十七,我既去了狱中,想来蒋渊学也不肯轻易将人放了,更何况齐师兄自己并无意愿……若是要请笙姑娘出面,恐怕需动作快些了。” 唐星翼眉间一蹙:“今日虽见乱羽安然无恙,却难保明日不动刑罚……如今我修为尽散,做不了这传话的人,京都距北州半月路程,快马加鞭也需花上一旬,更何况舒颜眼下伤势不见得痊愈……” 凌司牧思索片刻,行一个揖礼抱歉道:“唐公子,并非我与表兄不愿做这传话人。只是如今我们二人身在军中,离开京都需经繁琐章程,此去时间不亚于遣人送信……” 唐星翼只轻轻点头表示理解,眉头却并未舒开。 正在此时,门外却传来一句轻快的声音。 “想不到头一回来京都便能救这样一个场?莫非我也成了那盖世的英雄?”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颇感意外。 凌司牧眼里忽的燃起光来:“许少侠!” 只见许燚一身劲装,马尾竖起,俨然一副少年人打扮。 他抱臂倚着门框,一扬下巴,逆着光朝着几人笑。 那笑却比他身后的光还要明媚。 京都飞雪已歇,阳光重新带上暖意。 北州亦然。 洛笙在小院里休养了半月,天气好时在院里走走,逢了雪便在屋里看看闲书。 冬月十八,许燚来到这小院时,她正裹着个毛毯、卧在躺椅上晒太阳。 杨霏从来也不在这里久待,眼下不知忙着什么事。 许燚翻过院墙落了地,也不隐着自己的脚步,径直走来挡住了阳光。 “怎么来了北州?” 洛笙缓缓睁眼,并不动弹,样子很是惬意。 许燚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颇为幽怨道:“我送你的护身符——你竟真没打算要回来。” 洛笙愣了一愣,像是才想起他所言之物,一时有些疑惑。 许燚无奈一叹:“也罢——还以为是你遇了什么事,偏我大老远去了京都。” “京都?”洛笙一眨眼,抬手掀了毛毯坐起来,眸子里闪过惊喜,“他在京都?” 许燚点了点头,道:“你既这样在意他的下落,怎么不亲自去寻?” 洛笙闻言又垂下眸子:“那日我在北州城郊遇见罗刹……一时间,不知何处才是归途……” 许燚静默半晌,一笑道:“你啊——凡事都看得那样重。或许有些担子并不是压在你身上的,这天下万事万物,万般因果,你再如何也只沧海一粟,何必试图干涉太多?” 洛笙轻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并不知我来到人间的意义。” 她说着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究竟是为自赎,还是为苍生……” 护乱羽,还恩情——是为自赎。 驱魔气,分六界——是为苍生。 六界之中并不止她一个神明,那么哪一件才是她该做的事? 罗刹不惜花费千年光阴布的那一盘棋局,她又该不该去执一子…… 许燚垂眸,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轻声提议道:“旁人无法替你规定要走的路。凭心而为是属于你的自由。” “凭心而为……”洛笙轻声喃喃,面上却仍带着纠结。 许燚心知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问题的答案,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护身符递过去,叮嘱道:“这个——别再随随便便送给旁人了。” 洛笙有些抱歉地一笑,特意双手接过了那符,捏在手里没收起来,想起什么似的多问一句:“许燚哥,你怎会来北州寻我?” “前几日有小妖来报,说是你母亲身边新来了人……我远远瞧了一眼,听那位常年不出枫庭的齐家主说了句——” 许燚言及于此微微一顿:“世上再无江钓川。” 世上再无江钓川。 洛笙眸子一动,仿佛透过这样一句话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画面。 已过不惑之年的齐叔父站在那座新坟前,抬手祭酒三杯秋露白,而后仰面对着苍天无力一叹。 世上再无江钓川——是那登云梯大展身手的侠义之士江钓川,也是他年少相识相谈甚欢的至交好友江钓川。 洛笙缓缓一眨眼:“葬在母亲身侧……该是他满意的归宿。” 许燚思索片刻,试探道:“你可知——他舍命救下的是谁?” 洛笙闻言一愣,几乎转瞬便反应过来,惊得自那躺椅上起了身,全然不顾毛毯落在了雪地上。 “是乱羽!” 惊讶中带着几分慌乱。 “他眼下在何处?” 回暖4·年岁度日暖茶凉 许燚弯腰捡起了毛毯,笑道:“方才还说‘不知何处是归途’,这会儿倒急着要去寻人了?” 他抬手将人摁回那躺椅,又将毛毯重新盖好:“我一见便知你眼下并不是适宜赶路的。若是这样走了,保不齐要倒在半路。何况我并未将事情境况告知,你赶去了京都又要去哪里找他?” 洛笙眨了眨眼,终究没有再挣扎着起来:“怎样的境况?你与我细细说说。” 许燚轻轻一叹,道:“我知晓你忧心乱羽——当初他将你带来死亡谷,我也不是什么话都不问的。当年你母亲将他救下,此事他已介怀多年,如今你父亲重蹈覆辙……你怕他再次陷入心魔——这我知晓。” “可是——”许燚眸子一沉,“平心而论,你当真不会迁怒于他吗?有这样的事横在你二人之间,你当真没有怨言,还乐意待他如从前一般吗?” 洛笙听了这话垂下眸子,当真仔细思索了一番,叹道:“两番我都不曾亲眼所见。若说没有怨言——想来这天下也没有人能够做得到。可我从来都知晓的——他并非元凶,仅是被有心之人做了饵……许燚哥,你既能问出这样的话,也该知晓我并不是心善的圣人。假使我与他从未相识,假使他并非我的故人,我断然没有念头去说什么开解的话。可我们偏在半年前相识,可他偏是我的故人……不希望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陷入自责和自贱——这是我对他带着个人情感的私心。与之相比,那点怨言便也可略去不计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原以为——那日罗刹见了我,便也该见了他。罗刹谋划千年,目的便是使六界分治——罗刹要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做不成的。待六界分治之后,我与他便再无相见的可能……我本以为是罗刹改了主意,不要我护他一世,故而将他带了走。不想……不告而别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既如此,我当然要去见他。” 许燚轻声问一句:“若是日后再无相见的可能,你也要在他身边吗?” 洛笙闻言微微一愣,忽的笑出声来:“许燚哥,你倒是越发像是人间要嫁女儿的长辈了。” 许燚这回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无声又无奈地一笑,等着她的答案。 洛笙眸子一沉,眼里却比方才还多几分光彩:“我既允了要做他的妻,不求天长地久,便是一年、一月、一日、一个时辰也做得。只是如今知晓了罗刹谋划多年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我倒有个了新的念头——从前我藏着所有旧事,将他蒙在鼓里,如今,六界纷争必然波及于他,我也该将一切全盘托出,为他心里垫下一个底。不论日后是阳光还是风雨,既说了要一同面对,便该是并肩而行。” 她说着抬眼,看向天边飘来的一朵浮云:“拥有一世姻缘的是洛笙和乱羽,但——事关罗刹,他该用另一双眼睛去看这人间。” 许燚这便了然,心知眼下自己什么也不必再说,只祝福道:“愿你此生姻缘美满,了却从前遗憾。” 他又指了指洛笙攥在手里的护身符,道:“你既想明白了,此物便作为我赠你的新婚礼——可千万别又随随便便送了出去。” 洛笙这下终于垂眼一瞧,才发觉她掌心躺着的是一枚与众不同的、银色的护身符。 那一朵天边的浮云已飘过了很远,北州阳光正好,适宜出行。 洛笙负伤半月并未完全好转,幸而有许燚帮衬着,赶去京都也不必太久。 但她眼下实在虚弱了些,原本一日的行程也要被拆散成几日。 左不过未至月末,许燚便传了封信去给京都的几人,护着洛笙赶这几日的路。 眺江楼开张在即,诸多事务需要仔细核实,刘子诺忙得不可开交。 唐星翼与宋灵雪二人恐打扰了他,一连几日都在京都城中逛一逛,偶尔也出城去转一转。 这日到了冬月廿一,两人来到了城郊的一处茶摊。 已过午后,茶摊坐了许多行色匆匆的旅人,都只是短暂地歇歇脚,饮过了茶便继续踏上旅程。 宋灵雪托着腮一声长叹:“今日已是廿一,也不知舒颜眼下到了何处……” 唐星翼也一叹道:“那日我与凌小世子去往狱中,给那狱卒塞了锭银子——昨日晚间他来眺江楼寻我,说是那蒋渊学自听闻凌小世子去了狱中,还以为是要抢人,这几日暗自动了几次私刑——他倒也是奇人,抽了多少鞭子,狱卒也问了几次,偏就是不肯出来。” 宋灵雪闻言一惊:“当真受了刑!那狱卒可说了伤势严重吗?” “严不严重他都是不愿出来的。”唐星翼无奈,手一提那茶壶发觉早已倒空,这便喊了声店家来添茶。 宋灵雪有些担忧道:“也不知乱羽在那样的地方有没有伤药……待回了城中需得备些,免得他落下伤痛。” 正在她说话间,那店家匆匆赶来:“二位对不住,小摊平日里人太多,来晚了,还望二位见谅。” 店家说着便麻利地替他二人添上茶水,唐星翼无意间抬眼一瞧,却整个人愣住,连宋灵雪的话也没接。 “稻二哥?”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唤出这个称呼的,只是回过神时话已脱了口。 宋灵雪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也仰了头去看来人。 此人身量偏瘦,粗衣破旧。他的面上都是岁月磨人和潦倒沧桑的痕迹,连年岁也判断不准是过了而立还是不惑。 店家分明听到了这句轻唤,整个人怔了一怔,却不动声色地避开客人的视线。 他的嘴角缓缓绷直,正要说什么“客官认错了”,却听得客人又抱歉地笑了笑。 “许久不见旧友,该是是我错认,还望店家莫要怪罪。” 店家听了这话似乎松下一口气,慌乱摆了摆手,客套道:“客官说笑。” 也没再问什么,转身去了那备茶的简陋小棚。 唐星翼僵直着坐了一会儿,余光见到那店家又开始忙绿,这才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方向看。 一别多年,他竟不曾想过这样的重逢。 曾经南安的泼皮头子——李稻,臭名昭着,坐拥金山银山,如今金盆洗手多年,在京都郊外官道旁摆起了茶摊。 也是——京都曾是他那结义大哥李麦的地盘。 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京都的泼皮头子李麦因为抢了个少年的玉笛被人打成重伤。他远在南安的结义兄弟李稻听闻消息,当即解散了自己手下的弟兄们,随后日夜兼程赶来京都,独自带着李麦寻医问药。 传闻李麦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此后李稻也不知下落。 原来他收起那些不知是否自认为不堪的过去,过上了平凡的小日子。 唐星翼正想着,嘴角不自觉露出来一抹笑意。 不远茶棚里出来一个姑娘,二十来岁,利落地把茶端去给那边的客人。 那姑娘打扮得太过朴素,也不知劳累了多少日子,看上去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书生又是一愣,终于了然一笑。 当年他们那群爱凑热闹自以为“行侠仗义”的少年人里,白氏姐妹都是以稻巷为家的。 当初李稻只觉两张小嘴吃不了多少米面,将年幼的姐妹俩留下。 唐星翼转念一想,又眸子一沉。 白欣巧是何下场,他早有耳闻。 眼前这白欣恬——从来都是眼高于顶的,竟也会甘心守着李稻和这个小小的茶摊。 一个是曾经烧杀抢掠的泼皮头子,一个是惯会借刀杀人的幕后黑手…… 曾经那样嚣张的气焰,到头来,也凉在这一盏不算好喝的茶里了。 回暖5·终相见美人一计 宋灵雪注意到书生情绪波动,却并未开口询问什么。 李稻是什么人,她在南安多年早听了不下百遍。 虽不知晓他二人如何相识…… 宋灵雪只静静看着唐星翼低头沉思的侧脸,无声一笑。 过去与未来都不甚重要,她只关心眼下就好。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眺江楼时正值傍晚。 夕阳斜斜映在楼边的江面,波光粼粼。 天边有几只不惧寒冬的飞鸟。 刘子诺最后核实了明日开张的事宜,这时候已累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转头见到他们二人时却仍然眸子一亮。 “小翼哥!宋小姐,你们要等的客人已经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上楼的台阶。 宋灵雪看一眼依然沉闷的书生,先一步上了楼。 唐星翼一眨眼回过神来,朝刘子诺点了点头,也跟着往楼上去。 二楼长廊最里边的雅间门窗都开着。 李英琦正坐在桌前,叙述着这半个多月来乱羽的状况。 “这臭小子——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看不开,偏偏要去招惹那蒋渊学!替他思前想后,他倒好——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乐不思蜀了!关在牢里揍几顿也好!” 李英琦愤愤握了握茶杯,眉头却从来不曾舒开。 洛笙背对着门口立于窗前。 她换回了一身白衣,似乎又带上了从前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窗外江水静静淌过。偶有小船划开江面,留下两道细长的波纹。 宋灵雪将将走到门口,瞧见窗前那道纤瘦身影,一时间紧了紧拳头:“舒颜……” 半个多月不见,她竟看着更虚弱了些。 洛笙闻声转过身来,嘴角微扬:“这些日子多谢二位费心。此事我已知晓,剩下的交由我便好。” 她说着,抬手扣上那顶许久不曾戴过的斗笠,又随手理了理薄薄的轻纱。 宋灵雪眼见她要出门,开口劝道:“舒颜,你伤势未愈,又赶了几日的路才到京都。左不过一晚……还是先歇一歇吧?” 洛笙却轻声婉拒:“听闻明日便是这眺江楼开业的日子。眺江楼的地契能交到刘掌厨手里,也是有他一份的……这样的大事,他不该缺席。” 声音尚能听得出一路奔波尚未缓解的疲惫,却又偏偏令人安心。 李英琦脑海中飘过什么思绪:“洛姑娘,那西侯凌家的小世子近来不在城中,你进那狱中都难,又要如何救他呢?” 洛笙微微低头,道:“李掌柜,人是蒋渊学抓的,凭借凌司牧的能力,最多也只是见上一面。我既要救他离开那牢笼,一个西侯世子便不够用了。” 宋灵雪一愣:“舒颜……你还认识这京都城中其他的权贵?那人是什么地位?可压得过东侯府的风头?” 洛笙思索片刻,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夜幕低垂。 谈知节来到望月楼雅间时还算愉悦。 “想不到本王竟也有被人请来望月楼的一天。”他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本王记得——某人可是说过——要与我此生不复相见,嗯?” “民女戴着斗笠,并不算与殿下相见。”洛笙看一眼窗外那一弯下弦月,不咸不淡问一句,“殿下何故姗姗来迟?” 谈知节顺势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并不答她,反而问道:“姑娘,京都是我皇家地界,姑娘求人办事,怎的自己还趾高气扬上了?” “求人办事?”洛笙重复一句,斗笠缓缓一抬。 顷刻之间,一柄短匕便抵在太子殿下颈间。 谈知节意料之外,下意识将手中的茶杯一紧。 轻纱垂在眼前,隐隐约约见得斗笠下那双带着凌厉的眼。 洛笙站在谈知节面前,微微倾身,一手扣住他肩头,一手握了那匕首。 “我与殿下约在酉时末,殿下来时已是戌时半。若是亥时前我见不到人,这京都便要变天了。” 她的话并不带任何情绪,只是手里的匕首暗暗施加了力道。 谈知节只觉颈间猛然一刺,却也没失了方寸。 “好一个‘杀伐决断洛舒颜’,”他仍有心情嘴角一扬,“与那‘目中无人齐念恩’——绝配。” 谈知节虽不怕洛笙当即取了他性命,却也觉得再僵持下去实在无趣,于是派了人将洛笙领到大狱,摸着脖子回府要找人诉委屈。 戌时末,洛笙如愿见到了人。 乱羽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这回是看着餐盘中的蚂蚁愣神。 他早不像前几日唐星翼来时体面,眼下换上了狱中的囚服,后背见得密密麻麻许多道渗出血的鞭伤。 洛笙摘了斗笠,只看第一眼就险些稳不住身形。 狱卒将此间铁锁打开,嘴里嘀咕一句:“也不知是什么命,几日里探监的来了两个……” 乱羽听闻声响,似乎颇觉无奈,转过头来:“都说了不必管我——” 待他看清来人,声音却戛然而止。 洛笙缓缓迈步,踩上囚室里的干稻草,带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又蹲下来。 “念恩……” 她颤着声,抬手想要触碰眼前的人。 乱羽愣神半晌,被这一句唤回了思绪,下意识要回过头去躲开她。 “念恩!” 洛笙反手扶住他肩头,倾身将膝盖压上那稻草,几乎是跪着移到他面前。 耳边捕捉到窸窸窣窣稻草摩擦的声响,乱羽无处可躲,猛的低下头,将手撑在身后,往后仰了仰拉开了距离,闷闷道:“你……你怎么来了……” 洛笙扣在他肩头的手因此松开。 不过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再一次倾身往前挪了挪。 乱羽本只是随意坐着,这下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又怕自己再往后仰会将人带得摔倒,只好抬起眼来看她。 却不料,洛笙倾身的同时,一手摁住他的肩,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毫无预兆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乱羽整个人怔住,只觉得支在身后的双手险些撑不住。 “跟我走……” 洛笙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热切的恳求。 乱羽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混沌了,原本理清的思绪重新纠缠在一处。 他不明白。 江前辈因他而死,笙儿竟还愿见他…… 甚至…… 他有些不解地抬起一只手来,疑惑地放在自己的唇上。 方才…… 乱羽一眨眼,尚未回神,眼前的人再一次凑近。 故技重施,只是一触即分。 不变的是,洛笙仍旧满眼热切地看着他。 “跟我走。” 她眼里有些湿润,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乱羽只觉心里一紧,手落顺势揽上了她的腰,忽觉意外,哑声道:“瘦了……” 答非所问。 洛笙没听到一句“好”,正要再一次倾身,却忽觉腰上的手加了力。 乱羽收了支撑身体的手,坐正了将人拉进怀里,低下头先回应了她方才的吻。 洛笙此刻几乎躺在了乱羽的臂弯里,原本放在他脸侧的手滑落,即刻被他握住。 门外狱卒本想过来提醒一句时辰,冷不防瞧见这样场面,才迈出来的步子默默收回。 那高高的小窗外月已西斜,投下的银白色月光缓缓移到了两人身上。 月光下的尘埃翩翩起舞,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欢庆。 乱羽重新抬头时察觉那悄然照下的月光,再低头看看怀里似乎带来了月光的人,无奈一笑,终于应了声“好”。 洛笙整个人松下一口气,利落地借力起了身,径直走到了此间牢房的门口,手里举了枚小巧精致的玉佩,冷下声来。 “太子玉令在此,还不放人!” 不远处的狱卒闻声连忙赶来,点头哈腰赔着不是。 乱羽本诧异洛笙反应如此迅速,又瞧见她手里那枚玉佩,了然一笑。 为了他兜里这枚太子玉佩,竟都会使美人计了…… 回暖6·出大狱各有心事 那狱卒解了此间牢房的锁,说是要取乱羽初临此地时穿的衣裳,这便又匆匆退下。 洛笙终于松下一口气,回过头来对乱羽一笑:“答应了我的,可不许反悔。” 乱羽后知后觉,也知晓如今抵赖不得,只好认栽点了点头。 他其实仍有许多话想问,那日同唐星翼所说的自暴自弃的话也并非一时之快。 这些日子他在狱中无人打扰,除了蒋渊学滋事用刑所占用的时辰,剩下的多被用来静心思考。 乱羽心知——他的仙子能够为他解惑。 可…… 眼下真是最佳的时机吗…… 寒风自那小窗里猛灌进来一阵,吹得他不禁打一个寒战。 洛笙神色一变,自乾坤袋里抖出来一件雪白的大氅,三步两步上前去为他系上:“临近冬至,夜里更寒,你先披着。” 乱羽低头扫一眼大氅的长度,皮笑肉不笑道:“那小白脸的东西我不要。” 洛笙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人,好言好语地哄他道:“不是他的——是前些日子在北州,我花了银子买下的。” 乱羽意料之外,下意识多问一句确认:“当真?” 洛笙点点头,又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一直也没有机会拿出来,今日正好。” 乱羽只静静地将她打量了一圈,眼里生出些心疼:“真的瘦了……方才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若不是带着温热,我都要以为是错觉了。” 洛笙闻言微微一顿,垂了手不动声色地避过他,回头装模作样地张望了一圈,话锋一转道:“什么衣裳要取这么久?” 乱羽好似被这一句点醒,抬步就要往外走:“也没什么要紧——便丢了吧!料子容那狱卒去当了也能换几个铜板,咱们还是先回去要紧。” 洛笙不明所以,却也实在不喜这狱中环境,点了点头跟上他。 两人走了也没有很久,那狱卒终于捧着叠衣服匆匆赶来。 “公子,你这衣裳染了不少血,还——” 话音戛然而止,牢房里早空空如也。 月光自小窗泻下,那银白色的衣裳却并未反出光来。 上面可见磨损破口,血迹早凝进衣里。 眼下到了冬月下旬,京都的夜晚也变得静谧。 偶有灯火点点,在寒夜里飘零着丝丝暖意。 谈知节早回了府中,脖子上的一点点伤也被包扎上了纱布。 有一暗卫才同他汇报了什么消息。 “竟真叫她领走了?” 太子殿下有些意外,却也并未打算插手。 那暗卫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低了低头又退下了。 谈知节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纱布,感慨道:“倒是情真意切。” 屋里屏风后走出位神情淡漠的素衣女子,走到桌前收拾起桌上的瓶瓶罐罐。 “殿下似乎对此二人很是在意。” 她随口一提。 谈知节抬头看她一眼,叹道:“原是想请他二人来护你周全……” 那女子动作微顿,道:“既是随心随性、自由自在的江湖旅人,还是莫要束缚在这朝堂的阴诡算计之中了。” 谈知节眸子一沉:“临宴曾与我说过——此二人,一个可为这世间最利的箭,透甲千军、百步穿杨,一个能成这世间最厚的盾,固若金汤、逢战不退。” 那女子闻言轻笑:“听来可都不像俗人。” 谈知节又是一叹:“并非俗人——因而这朝堂阴诡之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本事去利用。” “殿下想明白了就好。”那女子舒心一笑,却明显并没有几分真情。 谈知节又哪里看不出,只是没有说破,话锋一转道:“明日眺江楼开张——眺江楼本是我出资督建,开业便是一举夺了京都第一酒楼的名头,听闻那掌厨更是自镜花水月而来……天下人多也好奇仙家吃食,自有王宫贵胄约上了宴席……鹏程巷的元家便是头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阿漱……元家与柳家的婚事本在几月前便定下。只是你远在南安的娘家弟弟跑来京都,当街骂过那元子敬。他不堪流言,这才择了期……” 那女子闻言一怔,随后叹出一口气,评价一句:“元子敬本也不是有魄力的……说来——我与他的交情并不足以他来替我鸣不平,无非是性情中人见不得糟蹋婚姻。” 谈知节知晓她后半句所指并非那元家公子,松下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些疑惑来。 半年前乱羽一只幻蝶传信,他救下被困在千金台的欧阳玉漱。 那时的欧阳玉漱虽并未像传言那般“成了痴傻”,却也再不可能回到北侯府或是元家。 谈知节手握不少北侯府把柄,私下与欧阳彰达成协议——对外宣称欧阳府嫁到元家的小女儿因病辞世,那些罪恶在太子手里便可既往不咎。 于是北侯府兴师动众办了一场丧仪,欧阳彰辞官卸甲,欧阳玉漱被悄悄养在了谈知节府中。 这位贵门小姐受了如此打击,再也不肯与曾经青梅竹马的玩伴亲近,张口闭口都是“殿下”,即便寒暄几句也保持着距离。 谈知节作为储君,历来践行“一言九鼎”,当真没再查北侯府的旧事。 他只当欧阳玉漱失望透顶丧失了对待生活的热情,如今提及元家的婚事也是希望将泥潭中的她拉出来。 眼下一看……她似乎对元子敬并无留恋。 谈知节正不知该说什么,又听欧阳玉漱开了口。 “难为了柳家姑娘,清清白白,却要给人做续弦。” 谈知节心中一紧:“阿漱……” “殿下,半年前欧阳府已办过丧仪,欧阳玉漱早是泉下人。这称呼若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说殿下疯魔了。” 谈知节意外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听外头传来敲门声。 谈知节并未许人进门,提高了音量问一句:“何事?” 来人轻声接话:“殿下,凌小世子求见。” 谈知节不禁疑惑,自语一般道:“都这个时辰了……” 他略一思索,回了外头的家丁:“将人请去正厅,本王随后便到。” 与此同时,城南的眺江楼里,盼星星盼月亮的几人终于等回了乱羽。 在那牢狱之中待了几日,这平日里最为恣意的齐少侠眼下也是恹恹的样子。 他面上可见几道浅浅的鞭痕,并不渗血却也有些红肿。发早是凌乱的,让人打眼一瞧便知晓此人经了磋磨。只是不知为何,他进了屋也不肯解那大氅,手里似乎还拽得更紧了些。 李英琦终于见了他,年近不惑的人了还隐忍着泪花。 “臭小子,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颇为怨怼地白了外甥一眼,嘴硬道,“你既平安出来了,我便安心回去——这几日天气寒,客饮居客人来了不少,没了我——好些生意可做不了。” 乱羽哪里不明白他是想留他们几个同龄人自在叙旧,抱歉地低了低头:“让舅舅担心了。” 李英琦走后,刘子诺看了看余下几人,搓搓手道:“几位,我这眺江楼明日开业,要忙的事可不比今日少——我也回去歇着了,几位自便?” 唐星翼点了点头做了代表应下,与宋灵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乱羽,道:“在那狱中滋味可还好受?药箱已经备下了,随我换药。”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宋灵雪也拉过了洛笙:“舒颜,你今日才来,尚未寻到落脚的地方吧?先随我去旁边的客栈歇着。” 洛笙闻言,下意识看一眼乱羽,见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这便应下,随着宋灵雪出了门。 唐星翼则将乱羽带到了楼上一间杂物房,随意搬了张凳,指了指让人坐下。 乱羽舒下一口气,终于解开了身上的大氅。 回暖7·叩心门开诚布公 唐星翼刚打开了药箱,一转身瞧见他眼下的模样不禁一愣。 适才在那牢狱之中光线太暗,洛笙满心都是“尽快将人救出去”,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的——乱羽身上的囚衣算得上“破破烂烂”,刑鞭抽得那薄薄的一层棉布裂开许多大小不一的口子。 而这些破损之下,依稀可见道道鞭痕。 乱羽倒也不扭捏,随手一扯便将上衣给脱了。 他平日里四处奔波得多,虽身形偏瘦,脱了衣服不似街边卖力气的大汉那般魁梧壮实,但腰腹之处线条仍比普通人要明显不少。 唐星翼捏着那备好的药水和纱布,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称得上“皮开肉绽”的伤倒不算很多,多的是因为充血而鼓胀的鞭痕,还有浅浅的破了皮的伤口。 唐星翼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叹道:“你们二人——分明都遭了不少罪,偏偏说什么也不肯告知给对方。” 洛笙不曾坦言在北州郊外受的伤,乱羽亦不肯当众脱下大氅。 “不过是蒋渊学没头没脑地发几通脾气。”乱羽看一眼小窗外渐渐下沉的月,“她受了什么伤?可严重?” 唐星翼白他一眼:“终于肯问我了?你既关心,怎没有亲自问她?” 他又放下了手里瓶瓶罐罐的药,指了指一旁铜盆里漂着块汗巾的水:“一身脏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从土里爬出来——那水怕是凉了,你用灵力温一温,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换药。” 腊月将至,乱羽知晓自己一身的伤并不是能够逞强的,于是带着无奈聚起一掌灵力,当真将那盆水温了温。 也只是稍微温了一温。 他随手拿了那汗巾,拧干了水往脸上一扑,闷闷接了唐星翼前半句话:“她既瞒着我,想来也是与我一般的想法——伤已然添了,多问那一句也不过是徒增心疼。” 乱羽说着将脸擦净,又重新浸了水,拧干去擦上半身:“她或许还能怪我一句‘不懂得爱惜自己’,可我又能说什么呢?仙家受伤本就是寻常事,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旁人反来怪罪一句——任谁也会感到失落的吧?” 唐星翼坐在桌前琢磨着那些瓶瓶罐罐的用法,难得回头看他:“你竟是这样想的?可我却觉得——不闻不问反而令人感到失落。” “我当然不会不闻不问的。”乱羽说着眸子一沉,“这几日我在狱中思索许多……其实,她从来都是这样——凡事只要她认为值得,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做。事已至此,我不该说‘我会心疼’来责怪她,更不该说‘没有下次’来束缚她……北州魔物是我大意了。今后凡是她想做的事,再没有分头行动一说,我都陪着就好了。即便是伤我也陪她一起受着,左右我也不是那样惜命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些轻松,唐星翼一时也判断不出对错。 “罢了……”书生一叹,“李掌柜早先送了套容你换的衣物,我去问问搁置在哪儿了——你尽快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冬日里最是怕染了风寒的。” 乱羽闭着眼敷衍似的点点头,待他走了才低头打量起自己这一身的伤。 其实他自小也受过大小无数次伤,只是从来也不容易留下什么疤痕。 这一身虽瞧着骇人了些,不消半月也能褪去了。 思及于此,乱羽不由得有些面色凝重。 若真的拥有前世,那么前世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要问出口的。 他抬起头去看天边的那一弯下弦月。 他的仙子……该不会隐瞒的吧? 时辰已过了子时,京都街道只有偶尔路过的打更人。 洛笙倚着客栈厢房的窗框,抬眼去看那遥远的月亮。 屋外树影轻摇。 不过转瞬,窗边竟现身一个人影。 洛笙下意识一愣,看清来者何人。 客栈仿了南方的青砖白瓦,楼上厢房的窗下也铺了不少。 许燚正踩着那瓦片借力,侧身坐在那窗框上,倚着对面的一侧。 洛笙垂眸一笑:“这半日里不见你——是去见了西侯府的小世子?” “凌司牧虽年纪小些,也不过是被父兄遮掩。”许燚两手抱臂,评价一句,“那小世子虽只想着要做军师,但我瞧得出,他啊——可堪相才。” 洛笙轻轻点了点头,又道:“可他也算是谈知节亲信,若是储君之位变动,任他再有才能也无处施展。” 许燚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神气道:“因而我方才去拜访了太子殿下。” 洛笙这回有些意外。 许燚又道:“千百年来,人间君主更迭无数。谈知节虽比不上历代贤君,却实在是当今几位皇子中最为合适的。只是他那几个兄弟并不令人省心,若想坐上那位子,他怕是要多费些心思。” “所以——”洛笙略一思索,“许燚哥为他提供了什么消息?” “以他的心计,朝堂诸事又哪里需要我去说?不过是替他解了个惑,”许燚说着一挑眉,“也算替你还了一个人情。” 洛笙回想了有关那位太子殿下的事宜,了然一笑,打趣一句:“还得是你。” 无关朝堂公事,便是关于谈知节“有悔”的私事。 许燚该是戳破了北侯府背地里的阴暗,道出了那位“欧阳玉漱”的身世。 不论谈知节如今待那女子如何,这样的消息总归是他的助益。 许燚鼻尖一嗅,不知察觉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月色,道:“眼下人间已没有需要我做的事,今夜月色正好,是个告别的好时候——你如今不比从前,凡事多加小心。” 洛笙微微一点头算是应下。 许燚告了别,抬脚要走,却又想起什么,看一眼她所住厢房的门,叮嘱道:“那护身符——可不许再送出去。” 洛笙再一次点点头应下。 待许燚走后,她移步到了门前。 一扇门之隔,乱羽已穿戴整齐,正站在门外。 他想要敲门的手举了又放,正纠结着,却见这扇门自里头打开了。 洛笙的视线并没有自下而上,反而像料到了他就在门后一般,就这样带着笑意地看着他。 乱羽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手,眼神也有些躲闪:“都这样晚了,竟还没歇下……” 洛笙退开半步容他进屋:“你在那狱中所言——李掌柜都一字不落告诉了我。” 乱羽闻言愣神了片刻,反手将房门关上,轻声问了句:“所以……你是在等我?” 洛笙只闭着眼缓缓一点头。 乱羽只觉心中一动:“那些……我所不知晓的……你都愿意告诉我吗?” 他带着不可置信,颤着声仔细确认。 自相遇以来,眼前这人瞒了他太多,说是秘密也好,说是过往也罢,一桩桩、一件件,乱羽原本对这样的隐瞒不抱什么可以探知的期待。 他自然是希望能站在心上人身边的。 不论是人间还是六界,他都想要势均力敌的并肩。 洛笙并未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腕上。 乱羽本欲说什么,却忽的探觉她脉象,一时间整个人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此前唐星翼提起洛笙伤势,他想着在狱中重逢也不见明面上的伤痕,故而并未在意。 可……眼下…… “笙儿……” 乱羽只觉得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下一盆冷水。 他不知洛笙体内流转的究竟是灵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力随时随地都在流失。 冷风自窗口灌了进来,吹走洛笙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 回暖8·续前缘早有婚契 乱羽喉间一滚。 洛笙的脉象虽比常人弱些,周身也有力量在慢慢流失,却总有一缕气息护住经脉。 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挡在了中间,叫外人无论如何也伤不及根本。 他有些疑惑,却怎么也想不出头绪。 亦或是想问的太多,不知自何处开口。 洛笙抬起头看向他,眸子里带着温柔:“念恩,你想问的所有事情都不止于人间,一旦知晓,今后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选择……你——仍是决定要问吗?” 乱羽下意识将手里握得更紧些,声音有些沙哑:“那日在北州郊外……谁伤了你?这脉象又是怎么回事?” 洛笙这便知晓了他的答案,也不打算再隐瞒:“罗刹——你见过的。他为防我阻拦,在我身上施了咒。” 她见乱羽仍然一脸迷茫,又补上一句:“若是以你的见闻来形容——他该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 “罗刹……”乱羽略一思索,眉间一蹙,“可人间传言——‘罗刹’这名字……原是鬼界的鬼帝之子……” “是,他是鬼帝之子。”洛笙手里轻轻回握,“念恩,你也是。” 乱羽闻言眸子一动。 洛笙又道:“他是你的兄长……我与他多年不曾重逢,早已记不清他的相貌,也不知晓他为何总戴着银面……从前我以为他容不下你,故而处处小心。” 乱羽眸子一沉,接了话道:“你忧心我与他相遇……是因为——前世的我是被他所杀吗?”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笙儿……你在西窑城中与我说过那段往事——故事里的‘公子’死于兄长剑下。” 洛笙不曾料到他竟还记得那个随口一提的故事,只是因此思及往事,眼下又是真真正正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莫名生出些好似“终于有人撑腰”的委屈,声音也不似方才平静:“那柄剑名为‘掩天’,剑出带着阵法。入阵者——凡人灰飞烟灭,神明不入轮回。” 乱羽这下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来:“可我如今仍在这世间。” “这便是起初我忧心罗刹见到你的缘由。”洛笙道,“鬼界掌生死轮回,我原以为例外是罗刹所不容……虽不知你如何转世于人间,但——眼下,连罗刹都想要护住你,便能骗过六界其他的眼睛了。” 乱羽眉间一蹙,似乎带着些别扭的惊喜:“这样一说——我并非带着厄运的灾星?” 洛笙抬了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哄道:“你是下凡来历劫的神明。” 乱羽一时福至心灵,低了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两人额头相抵,他开口声音也更轻了些:“那你呢?笙儿,你又是哪里的神明?” 洛笙闭了闭眼,摇摇头道:“仙尊逝后,大权旁落,仙界众仙争夺多年,终于得来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我虽得以位列仙班,却不曾手握过仙界的权。” 她思索片刻,一笑:“你若是听闻些关乎六界的传言,该是也听过我的。” 乱羽眨眨眼,回忆一番他曾听闻的那个故事,猛然惊觉:“仙界遗孤?你是……那传闻中的仙界遗孤?” 不等洛笙应一句,他又将人揽进怀里,宝贝似的不肯撒手:“原来我的笙儿当真是仙子。” 这样困扰了许久的问题得到了答案,乱羽一时也不急于刨根问底。 鬼帝之子、仙尊之女…… 即便是他所遗忘的前世,他们的身份地位也并不悬殊。 “这便好了……这便够了……” 乱羽轻声喃喃,满足得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更好的事。 洛笙被他逗得一笑,也抬手回抱。 她所知晓的事情仍存有许多,也并非一夜之间就要全部倾诉。 左右今后还有许多机会。 乱羽并未计划一次能够刨根问底,只是才放下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欣喜涌上心头。 他将手臂收紧,脑袋埋在洛笙颈间,闷声问一句:“笙儿,前世的你我……可曾嫁娶?” 他的气息在寒夜里有些烫人,洛笙只觉脖子上一热。 “一千年前的我曾经心悦于你,可变故横生,有些话终究是留到了今生才说。” 她大方承认自己的情意,倒叫乱羽愣了愣。 他似乎有些不服,却有理有据地反驳道:“笙儿,我虽不知前尘旧事,却料想如今的我与从前不该有太大的不同——依我的性子,即便是一千年前,我能够豁出性命去救你,便不止你一人许下真心。” 洛笙笑他难得钻牛角尖,也没敷衍了事,认真道:“我在梦中度过千年岁月,好些事也已经遥远到模糊不清。你若纠结于此,不如我将我的姻缘簿幻来,你亲眼看看?” “姻缘簿……”乱羽眼里闪了闪光,“是了!传闻仙尊掌姻缘,你是仙尊后人,手里有那姻缘簿!” “即便有神明之力,也不是能轻易逆天改命的。”洛笙掌心一摊,幻出个桃红色的锦囊,无奈道,“纵使我是仙尊后人,也不能够平白无中生有。” 她说着自锦囊中取出一根泛着光的红绳,轻声念了个咒诀。 那红绳左右扭动几下,腾空而起,随后变作一张红纸展开。 纸张左侧缓缓显现出一个篆文书写的名字。 乱羽定睛一看,轻声念了出来:“许……轻禾……” “我不曾在仙界生活,‘许轻禾’便是是一千年前我在人间的名字。”洛笙同他解释一句,又道,“若是不曾结下婚契,这页纸上便只会显示一人姓名——我没骗你吧?” 乱羽却只盯着那纸张的另一侧,像是要将它看透。 洛笙笑他无故执着于此,正要将那红纸收回,却见乱羽眸子一动。 “罗……”乱羽仔细辨认一番,转头看向她,眼里有些惊喜,又带上几分得意,“罗将行——可是我在人间的名字?” 洛笙听闻那三个字,下意识去看那红纸。 纸上金光灿灿,两个名字并排而列。 就好像天地之间再没有别人。 洛笙一时间气息不稳:“什么时候的事……” 乱羽察觉她异样,伸手一抓,透过那红纸的表象,将那根红绳重新塞回进锦囊里。 洛笙不知自己究竟缺失了多少记忆,眼下却只觉得委屈。 “亏得我还担忧是否扰了你一世安宁,原来你早背着我偷偷结下婚契!” 她的眼里泛起泪花,眼角也泛起了红,实在气不过一拳砸在乱羽的肩头:“你怎么这么讨厌!” 这一拳并没有多少力气,乱羽并未躲开却也能纹丝不动。 你怎么这么讨厌——这话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听。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能够剥离出言语背后的情绪。 “好好好,我讨厌。”他轻笑着拉过洛笙,“是我讨厌。” 洛笙一时哑口,只觉哭笑不得,别过头去不看他:“我记忆有损……” 乱羽看破不说破,忽的有些意外地低头看一眼两人相握的手:“怎么这样凉?” 他说着抽出一手,掌风带动灵力关了窗,又将人拉进了怀里:“我替你暖暖。” 洛笙经了北州一事,体质的确不如从前,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寒气散尽,甚至有些不忍割舍这样的温暖。 她赶了几日的路,又是威逼谈知节,又是下狱骗令牌,眼下终于放松下来,不禁困意上涌。 她熬不住困意闭上了眼,声音有些闷:“夜渐深,该歇息了……明日得去贺眺江楼开张之喜……” “嗯。” 乱羽轻声应她,弯腰将人抱起。 洛笙早困得不行,也没睁眼,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还往怀里蹭了蹭。 乱羽偏头一看,发觉她已经安心睡去。 微弱的呼吸像是浮动的轻羽,蹭得他脖子有些痒。 心里也有些痒。 缺失的记忆又有什么要紧。 时光飞逝,兜兜转转,他们终究相知。 回暖9·朝阳升故友重逢 冬月廿二,宜开市。 眺江楼开张事宜已准备妥当,只等吉时。 日晷的影子在一片喧嚣中移动,一直到了辰时,屋里榻上的人才悠悠转醒。 乱羽盯着窗外露出一角的屋檐出神半晌,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仙子不曾自谦——她的确不是能够踏实安眠的。 洛笙枕在乱羽的臂弯里侧躺着,一手横越他的另一侧肩头,一条腿也挂在了他的腰上。 一连赶了好几日的路才从北州来到京都,不曾好好歇息便去大狱里将他捞了出来…… 乱羽轻轻一叹。 哪里有人这样折腾自己的? 眼下洛笙未醒。他不敢妄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美梦。 昨夜两人和衣而睡,棉被原本盖得恰好,如今却已歪得不成样子。 乱羽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很是满足。 他看一眼自窗外照进屋里的阳光,抬手替怀里的人掖了棉被,连呼息都放得很轻。 窗外传来忽近忽远的人声。 乱羽看着屋里的顶格出神,理了理思绪才发觉自己所得知的消息其实并不多。 只是一夜过去,他仍然没有关于一千年前的记忆。 至于那姻缘簿上牵出的红线……乱羽其实并不在乎其中经过。 说起来——他仅仅是知晓了自己并非灾星和累赘。 但于他而言,这一点实在比旁的什么都重要。 无妨,今后慢慢了解就是。 乱羽微微低头,以目光去描摹洛笙的眉眼。 不知是否因为法力流失,她的呼吸比往常更弱些。 乱羽忽觉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庆幸自己拥有能够与她并肩而行的底气。 他敬她、爱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对于今后要面对的、眼下并不可预知的事物,乱羽不曾心生畏惧。 可他终究不想成为洛笙的拖累。 只作为南安枫庭的齐念恩时,他便是从不甘愿平凡与平庸的,即便装傻充愣,其实也有不少人猜得到他是扮猪吃虎。 更何况如今又加上一个自取“罗将行”之名的鬼界身份。 眼下的洛笙固不住周身法力,乱羽希望自己也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护她周全。 窗外传来几句过路商贩的吆喝声。 洛笙眉间一动,冷不防睁开了眼。 “醒了?” 乱羽嘴角微扬,以视线指了指两人身上盖着的棉被,邀功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若是没有我,笙儿可得着凉了。” 洛笙像是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手一撑坐了起来,眼里却还有迷茫没有散去:“你怎么在这儿?” 乱羽见她神智未清,抬了抬胳膊,小小翻了个身躺平了,打趣道:“给你暖床啊——胳膊都被枕麻了,怎么也不见你感谢我一句?” 洛笙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胡言乱语——我几时喊你给我暖床了?” 她说着转头,使坏一般伸手替他捏了捏。 “等——嘶——” 手臂上的麻感并未消散,被她一捏反像是开始乱窜了一般,乱羽整个人一僵,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着酸麻一伸手将人拉回来躺下,翻身制住,手里扣住洛笙的腕:“怎么过了一夜便翻脸不认人了?恩将仇报来的?报复我私自拟了婚契?这样记仇?” 洛笙眉眼弯弯,手上装模作样地挣扎一番挣不脱,配合地示弱道:“错了错了……亲卿,饶了我吧?” 乱羽只在意这似乎是头一回见她示弱,又听闻这样一句亲昵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愣神。 洛笙眼里一闪而过几分狡黠,趁其不备伸手在他的腰侧挠了挠。 乱羽一时破功,憋着笑将脑袋埋在她肩头,控诉一句:“竟会偷袭了……” 呼吸喷洒在颈肩,洛笙只觉得有些痒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乱羽重新抬起头来,眸子一沉,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说——从前的我们也是这般吗?” 从前的我们也是这般吗? 相拥而眠,晨起笑闹。 昨夜知晓旧事,乱羽其实并未生出什么心思。 可眼下,他却不由得为那长达千年错失的时光感到遗憾。 洛笙何尝看不出他眼里的惋惜。 “像是梦。” 她轻声道。 乱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洛笙笑着重复一句,“像是梦。” 她不知这千年岁月里眼前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她在睡梦中度过那些年岁,这样的梦已翻来覆去不知经历多少回。 也正因为梦到过千百回,有些记忆变得不那样清晰,甚至无法区分是否真实地发生过。 窗外传来有些遥远的鞭炮声响。 像是街市有新店开张。 洛笙一眨眼,回过神来。 “今日眺江楼开张,我允了刘掌厨要带你去捧场的。”她手上轻轻一挣,挣脱了束缚,翻身下了地,“再不去可要耽误了。” 她说罢也不管乱羽如何反应,转身径自去洗漱。 乱羽终于坐起来,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看她轻快的步子,又看看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 他弯唇一笑,觉得从来没有过这样幸福。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将自己收拾好,正要下楼,却听闻有人急匆匆地拍了拍门。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乱羽上前将房门拉开,洛笙将才别好的发簪取下握在手里。 出乎意料,来人带着一身的伤,似乎经历了奔波无甚体力,开了门便往乱羽身上倒。 两人见状均是一惊。 洛笙定睛一看,呼吸一滞:“沈一墨?” 乱羽只愣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将人扶到桌前坐下,又替他倒了杯温水。 沈一墨伸手接过,捧着慢慢地喝。 乱羽想起上一回与这人相见还是在西窑城的幽兰院,目光不由得带上些审视的意味。 洛笙察觉他情绪,想起他们二人之间似乎并没有一个体面的相识。 她抬手将发簪簪回去,开口同乱羽介绍:“这位——沈一墨,是与我一般的人间客。” 乱羽方才蹙起的眉头并未舒开,继续打量着来人。 沈一墨喝了杯温水终于缓过神来,冷不防瞧见乱羽神色,只觉被他盯得有些发怵,转头将话抛给了洛笙:“容他知晓不要紧吗?” 洛笙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关切道:“怎的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沈一墨无力一笑:“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多亏昨夜遇上了那死亡谷的妖主,否则别说来此寻你,连那些尾巴也难甩掉……” 乱羽伸手去探了他脉象:“伤倒是不重,只是过于劳累,该好生歇歇。” 洛笙自然信他诊脉,闻言松下一口气。 她看出沈一墨已然很是疲惫,于是同乱羽对视了一眼,又叮嘱沈一墨道:“稍后我同掌柜的知会一声,将这厢房再续上一日——你且在此好生歇息。眼下城南有家酒楼正要开张,我们二人允了主人家过去捧场,你若再有什么事,遣小二跑个腿。” 沈一墨打了个哈欠,倒也没拒绝,只是视线胡乱一扫,打趣道:“有段日子不见,你二人竟这样要好了?” 乱羽闻言只想起今早听闻的那句“亲卿”,一时间连耳尖也泛起红来。 沈一墨将他反应收进眼里,好像困意也退去不少,又看向洛笙,眼里带着好奇。 洛笙不理会他的试探,悠悠补上一句:“你若是再多话,便自去楼下寻掌柜的再要一间房,这房钱我不替你付。” 沈一墨连忙摇了摇头:“既是好意,怎有拒绝的道理?” 洛笙点点头没再多话,转头看向乱羽:“时候不早了,走吧?” 乱羽回过神来应了声“好”,笑得比谁都开心。 回暖10·酒香溢九天谪仙 冬日里阳光正好,近日中行人渐少。 乱羽跟着洛笙出了客栈,四下打量只觉得瞧什么都顺眼。 眺江楼坐落于两条街外,隐隐听得传来锣鼓声响。 洛笙将热闹声收进耳中,叹一句道:“终究没赶上揭匾……” 乱羽却不甚在意:“刘子诺并不是连这样的小事也要责怪的人,知晓你昨日忙前忙后,我又一身的伤,起得晚了些也不足为奇——定然不会为难。何况这酒楼原是谈知节所建——他那样的身份,想必自动工那日起便有不少眼睛盯着。他们不知其中内情,却早巴不得对那身居高位之人聊表忠心。如今眺江楼开了张,捧场的自然少不了。也不差我们了。” “你倒会为自己找补。”洛笙见他一路嬉皮笑脸,打趣道,“莫不是昨日唐公子给你上错了药?在狱中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夜过去倒晴朗了不少。” 乱羽也不扭捏,一扬下巴装模作样地抱怨道:“是谁一早喊那一句‘亲卿’喊得那样甜……出了门反诬我吃错了药?” 洛笙经他一提才想起方才的插曲,故意反问道:“怎么?王安丰之妻尚可称其夫为‘卿’,我称不得?” “我没有王戎之贤,怎敢断前人之过。”乱羽并不藏着掖着,“我只是觉着——这二字竟比‘念恩’还要好听,琢磨着怎样哄你多喊几句。” 洛笙的笑里带上几分无奈,却还是由着他来:“我当是什么——亲卿,亲卿,亲卿……左右不是喊不出口的话,还要你费心琢磨?” 乱羽闻言只觉福至心灵,却碍于京都街头来往行人,只得压抑住情绪,心里却觉得像是掉进了蜜罐子一般的甜。 两人一路行至眺江楼时,那高高牌匾上的红绸布已然被揭下。 刘子诺难得换了身喜庆的衣裳,正站在石阶最上,拱拱手将客人往里头请。 眺江楼曾在太子名下,京都城中达官显贵不知其中牵涉,新店开张自然是要来捧个场。而那些小门小户听多了消息,只觉这是什么巴结讨好的机缘,也纷纷登门道贺。 寻常百姓只觉这样的酒楼平日里该是消费不起,又听闻眺江楼今日酒酿菜肴价格减半,想着也难得吃上一回,自然也愿意来挤一挤。 幸而刘子诺手下多是从前流蔬阁的丫头小厮,见惯了仙门几千人的场面,也不惧这开张引来的人潮。 承袭了仙山翠竹栈的传统,眺江楼仍是分了三层。 只是自外面看虽是三层,每一层却都比这城中其他的建筑要高上许多,说是它的一层抵了别家的两层也不为过。 刘子诺头一遭在人间开一座酒楼,也不曾参考别家酒楼如何装潢与经营,只由着自己的习惯,倒叫这眺江楼在京都众多酒楼中独树一帜。 来往行人觉得稀奇,也不免好奇心作祟想进到楼里看一看。 于是迟到的两人站在这酒楼面前时,里头已是人满为患。 刘子诺眼尖瞧见了两人,也不顾他们来得迟了,三步两步迎上来将人请进去:“齐少侠,舒颜,你们可算是来了!这酒楼今日可谓‘门庭若市’,随我进去瞧瞧?” 乱羽环顾一圈,发觉酒楼宾客虽多却也有秩序维持,于是也不想扫了他的兴致,转头征求洛笙的意见:“那便进去瞧瞧?” 洛笙自是欣然接受:“亲卿说什么便是什么。” 刘子诺听闻这一句愣了一愣,并未多想:“二位里边请——” 乱羽暗自窃喜,又见屋里人多,顺势牵上洛笙,领着她迈过了酒楼的门槛。 眺江楼前些日子散布消息都打着“自仙山而来”的名号,装潢并不像别家精致华丽。 相反,它好像闹市之中难得安逸的一隅,让人进了门便能体会到文人逸士的优雅淡然。 虽宾客众多,却仍能够看得出酒楼满墙都贴上了不少书稿。那一张张净是前人词作,几张巨幅皆为遗世独立的诗人画像。 乱羽见此有些意外:“难怪昨夜我来时见这满墙都要拿布遮掩着,原来底下也藏着玄机。” 洛笙扫一眼满墙书画,评价一句:“倒是与别家风格都不相同。” 刘子诺解释道:“京都众多酒楼皆是扎根多年。我初来乍到,并不想同那些盘龙踞虎争这一杯羹。这酒楼人手也忙不过满城的菜肴。有些人的荷包并不是我该挣的,若是抢了不该抢的生意,恐怕夜里睡觉也得留一只眼睛。” “你倒想得开。”乱羽又抛出一个新问题,“但寻常酒楼菜肴多有油烟,你这满墙文墨岂不占了油渍?” 刘子诺笑笑:“齐少侠有所不知——这整幢楼的墙上都打过了蜡,虽熏上油烟,打烊后擦一擦便也擦去了。待日子久了便趁着年关重新修一遍,左右都是请人誊抄的诗稿,揭下重新贴几张就是。” 他说着将二人领去了向上的木质楼梯,这又显出此间酒楼与别家的不同来。 这酒楼在外看三层的高度约有别家六层楼,其实是因为它每一层又被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但又不同于结结实实的两部分,眺江楼每一层的上半部分均只有沿着墙边的一排排雅间,房间出来便是一条廊道,中心部分并没有地板。 因此楼下酒桌设在大厅供大办宴席,而楼上包厢设在雅间便供私下小聚。 沿阶而上,所谓的二楼与一楼相比又是另一副光景。 这里的客人比楼下少了许多,打扮多是富家子弟,寒冬腊月的人人手中捧着个汤婆子,看着该出身文官家中,个个都是玉面书生。 满墙只画了青山连绵,连顶格也有不少祥云飞鹤。沿着墙边种下不少小竹,其间不知设下什么机关,倒真有烟雾缭绕。 乱羽轻声一笑:“眺江楼最大的名声便是自仙山而来——倒是坐实了‘仙家酒肆’。” 洛笙思索片刻:“方才楼下那些词句——似乎所绘之景皆为山林?” 刘子诺点点头:“山林之上便是雾霭。” 乱羽倒是不曾注意楼下诗词,也不在二楼落脚,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上去:“那这上边的第三层又该是什么?” 刘子诺只是一笑,并未将他喊住。 洛笙轻步跟上。 与下面两层均不相同,酒楼的第三层并没有上半部分的雅间,下半部分正中心四面墙上开了许多道门,门外是宽敞的露台。 满层屏风不下百扇,将这不小的地界隔成许多的隔间。 “眺江楼”,名副其实临江而建。此间高度可感受越过屏风吹来的江风。 乱羽只停在那些屏风前,匆匆一眼,却猛的一愣。 这一幅幅屏风上所画并非花鸟鱼虫,而是这些年曾在镜花水月求学的弟子! 或几人对酌,或三两切磋。 乱羽几乎下意识要朝着中心走去,越过了不知多少画卷,乍见一横长的屏风摆在圆桌一侧。 水墨丹青,虽不比仙门栏板上的画作传神,却将神色各异的九人绘在了一面板上,其间添了云雾分隔,带上更多朦胧之间不可触及的距离感。 甚则,云雾之中有处山崖,白衣斗笠迎风而立。 “竟是我们……” 乱羽轻声叹一句。 这巨幅屏风上,是昔日的九少与笙姑娘。 余下的屏风上,是昔日的仙门弟子千众。 周围无数屏风看似随意摆放,实际上却又不约而同地簇拥着最中心的这一扇。 一如当初仙门之景。 跟来的洛笙眼见此景,只觉有些恍惚。 镜花水月几十载年华倾覆,多少过往随之消散…… 不料竟能被记录在这样一家京都的酒楼。 像是大梦一场,抬起头像在九天之上,一回神却仍在市井人间。 江南1·宣之于口意汹涌 江边偶尔飞过鸥鹭,眺江楼除去那据说是“千金难求”的第三层外座无虚席。 柜台前的小厮提着笔,一个个登记着来访客人预定的席面。 酒楼第二层设有临江的凉台。此刻宋灵雪与唐星翼正站那凉台的一处角落,倚着阑干背对屋内。 二楼宾客多为世家子弟,原本人就比楼下少些,这凉台更是再没有别人。 头顶是冬日温和的阳光,眼前是静静淌过的江水。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屋里人来人往而不停变幻。 宋灵雪将一双手搭在那阑干上,开口轻松随意:“唐公子自今早便几番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唐星翼闻言暗自提了一口气,道:“并非大事,只我私心不想瞒你。” 宋灵雪一笑,抬眼看向他:“容我猜猜——可是昨日城外茶摊——那摊主便是十多年前南安的李稻?” 唐星翼闻言愣了愣,随即垂眸:“我年幼时常随他们聚在稻巷,也听他说过不少所谓光辉事迹,也曾对那样的江湖心生向往……抱歉,将不堪的过去就这样摊在了你面前。” 宋灵雪摇了摇头:“君子观行不观心——若是如今的你当真不堪,怎能在吹毛求疵的天下人口中得一句‘公子熙然’的美名?” 自昨日从城郊回来,她便察觉唐星翼情绪低落。 不必思考,宋灵雪知晓缘由便是那曾经臭名昭着的混混头子。 她的心上人,一直以来都是温润儒雅的模样,大概也担心她知晓那些过去会感到失望吧? 唐星翼听了这话,忽觉素来的烦恼转瞬都成了杞人忧天。 他轻轻一叹,又道:“也是我私心——希望你结识的是十多年前爬树听琴的唐星翼,而非四年前畏首畏尾的唐熙然。” 宋灵雪闻言微微一愣。 唐星翼站正了,抬手对她行一个揖礼:“接下来的话多有冒犯,在此——先赔不是了。” 宋灵雪意料之外,只等着他的下文。 唐星翼深深呼出一口气。 “姑娘当年一曲《平沙落雁》——我做了好多年的梦。” 时隔多年,他终于有勇气将心事告知。 宋灵雪当然知晓他话中深意,一时间有些无措。 有惊有喜,却是震惊更多。 “唐——”她的话刚起了一个音,却想起方才书生的话,猜他该是不喜“公子”二字,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于是干脆省去,“意思是——自十多年前你还在南安时,便……” 唐星翼闷声应了一句“是”,却垂着眸子不敢看她。 若没有父亲的官位,他只怕还是个蹲在巷子口的泼皮。 肖想一位锦衣玉食的商家小姐十多年…… 这是天大的冒犯。 宋灵雪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闭眼一笑,似有几分无奈,声音也更轻了些:“这便是——这四年来你避我如蛇蝎的缘由?” 唐星翼只是沉默。 宋灵雪只当他是默认,笑里更带些自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曾经,因为这几年时光里的若即若离,她设想过无数缘由,始终不得答案。 经此一行,宋灵雪得以瞧见唐星翼在“公子”之外更多的样子,也终于解得多年困惑。 原来,幼年的荒唐、附身的魔气、隐秘的爱恋……这些都造成了他的犹豫与退缩。 从前不知缘由时,她为这样的犹豫和退缩伤过心。 即便如今得到了答案,心中却仍觉得有一块尚未被填满,亦或是……仍有一团气尚未化开。 “唐星翼是你,唐熙然也是你。”宋灵雪重新抬眼,轻声开口,“不论幼时如何生计,如今的你终究是东陵官家的公子。” 唐星翼闻言,眸子更暗几分。 宋灵雪嘴角微扬,又道:“我不知你少年心事,只知晓我所心悦之人出现在四年前桃花庄的生辰宴上。无论在你看来曾经的自己多么不堪,你终究没有沿着那样的路走下去。” 听到这些,唐星翼忽觉眼前一亮。 宋灵雪走近了几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对我——你欢喜多年,虽情愫万千,却不曾冒犯分毫,甚至比我更加懂得避嫌,以此护住我的名声。这世间没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单我所知所识者,你是独独一个。” 唐星翼眼见她一步一步到了面前,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思绪乱作一团。 “可是——”宋灵雪微微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视线,“唐星翼,唐熙然——我原是不要你做这些的。” 唐星翼呼吸一滞。 桃花庄的小姐素来教养都是极好的,心中再多不满也能够先礼后兵。 宋灵雪脸色一沉:“四年前桃花庄的生辰宴,你谦逊有礼、侃侃而谈,压过满堂宾客的风头,过后却又再不肯来……唐星翼,唐熙然——你若真觉得年少时的那点不堪是洗刷不去的污点,为何当初应下了乱羽的邀约?为何要来见我?又为何出类拔萃、令人难以忘怀?是一时兴起,还是说——你诚心戏耍我?” 唐星翼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小声为自己辩驳:“没有……” “没有?”宋灵雪反问,“可生辰宴过后,我在南安跳梁小丑一般殷勤,得到的却是东陵传来你的家中要为你另谋婚事的消息!” 唐星翼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低了头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句‘对不住’。”宋灵雪依旧抬眼盯着他的眼睛,“今日眺江楼开张,你我皆为宾客。待这喜事过去,我们一个往东,一个南下……若没有意外,今生便再无交集。” 她言及于此顿了顿,似乎有些委屈:“这样的事……你早不说、晚不说,偏要这时候告诉我吗?若是在四年前,我定然比如今欢喜,桃花庄也并非不能去东陵议亲……若是在多年后,你我各自安好,提及旧事也不过一句可叹……眼下——你分明没有改变结果的胆魄和决心,又何必在你我之间平添惋惜?” 唐星翼闭了闭眼,并未接话。 宋灵雪却松下一口气一般,一笑:“你的不甘——好像也没有那么多。” 唐星翼闻言眸子一震。 宋灵雪后退半步,也退回到他们之间素来保持的礼貌距离,开口语气很是轻快:“你们家给你议亲的那位东陵的小姐——她漂亮吗?与我相比如何?” 唐星翼下意识抬眼看她,却不由得耳尖泛起一点点红来,匆匆避开了视线:“我……不曾见过她……” 宋灵雪有些意外。 意外他从未见过婚约那头牵涉的小姐,也意外他竟这样经不起撩拨。 唐星翼手里一蜷。 他似乎暗暗下了决心想要不留遗憾,却又不太敢正视眼前人的目光,只有些别扭地以余光瞟一眼。 “家中议亲……我也争取过的。”他开口有些没底,“只是……有些晚了。” 自他离家已有段日子,东陵也并未传来什么消息。 唐星翼轻声一叹。 他那位做官家老爷的父亲,从来都是不容置喙的。 即便捱了一鞭子,也没能改变这一决定。 宋灵雪不知其中缘故,只抬眼看向天边飘过的浮云:“无论如何——拥有这段时光里的美好记忆,于我而言已是无憾。” 她自认为已经勇敢过,并不求一个圆满的结果。 唐星翼闻言一愣。 时机不对,哪怕心事宣之于口,得来的也只是分别的日子临近…… 可…… 他的不甘……该是比宋灵雪料想的要多一些的。 唐星翼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楼下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打断。 隐约听得小厮安抚似的话语。 “客官!客官这可使不得——小店今日开业,您这不是要砸我们的招牌吗!掌厨大人!掌厨大人快来啊!掌厨大人——” 江南2·因缘际会异乡人 这眺江楼的店主虽是刘子诺,可这刘大厨事先盘了几日账便自谦管不了账簿,又觉得只要是盈利便无论多少都好,于是请了个掌柜先生,每月另分些银子予他。 酒楼小厮丫头们多是自镜花水月便跟着刘子诺的了,故而有了什么事喊的也还是“掌厨”。 眺江楼开张头一日便有人滋事,闹大了恐波及往后这酒楼的生意。 唐星翼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疾步往楼下走。 宋灵雪虽瞧出他欲言又止,却也知晓此时不该拦他,于是也跟着下了楼。 眺江楼今日人满为患,只是座位有限,屋里的客人不少,外头候着的也有很多。 闹事的客人不知从哪个角落抓了一把扫帚,正握在手里时不时挥动两下。 “人才走了多久就要续弦——你们这新开的酒楼也不嫌晦气!我倒要看看他元子敬要把席面摆在个什么地方!” 宋灵雪自二楼楼下来,远远瞧见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不觉加快了脚步,最后两级台阶并作一步迈下。 眺江楼的小厮们多是自镜花水月下来的,以往也同仙门弟子切磋几番,有些拳脚功夫,见有人闹事自然是想要将人制服,于是抽了空往这边聚过来。 欧阳玉汐虽是富家千金,却是自幼崇尚武力的,将那扫帚一提便做了长棍,一个一个将围上来的小厮都打了回去。 她张口还要放什么狠话,却察觉有人伸手要抢她扫帚。 唐星翼虽失了灵力,在仙门待了多年的身手还是有的。 他虽没有力道能抢过客人的扫帚,闪身避开也不是难事。 两人一攻一守过了几个回合的招。周围几个小厮商议好对策,其中两人上了楼去寻掌厨来处理。 周围看客不明其中缘由,却也停下了闲谈往这边看过来。 宋灵雪来得不巧,被来凑热闹的宾客们遮挡,只好寻找人群中的空隙往前去。 酒楼不小,风波尚未引起太大的骚动,楼上仍然是觥筹交错。 报信的小厮一口气爬上了三楼,终于瞧见刘子诺站在外面露台的栏杆旁。 “掌厨大人……” 小厮气喘吁吁,抬眼冷不防瞧见掌厨身侧站着的两位,一时间愣住忘了言语。 刘子诺见他狼狈,神色不觉一变:“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被他唤回了神,忙道:“掌厨大人!一楼有位客人闹事!你快去瞧瞧吧!” 刘子诺只思索片刻,转身朝两位客人作了揖,来不及说什么就往楼下去。 乱羽随手替那小厮倒了杯水:“你且歇歇。” 说罢,他又回过头来看向洛笙:“眺江楼小厮多是流蔬阁旧人,寻常人闹事也该有能力压下——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摆平,我下去看看。” 洛笙只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乱羽下意识要跟着下楼,步子还没迈开却又顿住,正要转身回来再叮嘱几句,却见那小厮坐在凳子上捧着水喝,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只加快了下楼的步子。 与此同时,楼下的风波有了闹大的趋势。 欧阳玉汐手里握着扫帚,挑衅道:“只会躲算什么本事!出招啊!你要替这酒楼出头,好啊——今日若不把我打服了,这店我非砸了不可!” 唐星翼不曾料到她竟抱着这样的目的,下意识想在手心聚起力量,眼见毫无反应才想起今时已不同往日。 欧阳玉汐手中扫帚一甩,趁他走神的当儿一棍击在他侧腰,将人撞得一连退了好几步。 唐星翼如今体质与常人无异,受了这一击顿时吃痛得紧,抬手放在侧腰处揉也不是摁也不是。 欧阳玉汐将那扫帚往地上一立,评价一句:“内里空空——原来只会躲,怕不是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该不是那元子敬的狐朋狗友吧?” 宋灵雪刚从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才见书生腰上受了一棍,又听见这样一句,登时愣住。 堂堂东陵官家的公子,失了修为,连出个头也会被这样编排…… 他曾经也是握过剑、斩过妖、被人尊称一句“少侠”的…… 素昧平生,唐星翼不愿与客人争辩。 只是周围客人们爱看热闹,见状便借机议论纷纷。 酒楼上下多少张嘴,甚至消息不必出门就能变作讹传。 唐星翼因那腰上的一击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一时间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正当这时,楼上传来个略显轻快的声音。 “笑话——冤有头、债有主,客官若是为故人不平,何不去寻那鹏程巷的元家!” 话音刚落,似有阵风穿堂而过。 欧阳玉汐只一眨眼就被人夺了扫帚,甚至被那长棍抵在了颈侧。 乱羽垂眸,笑里带着冷意:“只会来我们这酒楼闹事,恃强凌弱、伤及无辜——你又有多光明磊落?” 唐星翼见了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只是腰上疼得厉害,一时间也动弹不得,轻笑着抱怨一句:“你还敢来得再晚一些吗?” 乱羽赔笑,这才发觉他腰上受了伤,手上力道更重几分:“姑娘,赔罪还是送官?” 欧阳玉汐很是不服地瞪他一眼,却眉间一蹙:“我认得你。” 乱羽闻言有些意外,尚未开口却见宾客中有人上前一步。 “表姐,”宋灵雪有些无奈,“此番是你做错了。” 欧阳玉汐见了她眼前一亮:“柠月!” 乱羽不曾料到她二人竟有这层关系,将手中扫帚撤了走,移步去问唐星翼伤势。 刘子诺刚问了小厮情况,这时候也走上前来,对着周围看客拱拱手道:“这位客官原是我友人之友,今日之事也是误会一场,各位都散了吧!散了吧!” 欧阳玉汐回过神来,解下了腰间的荷包,递给刘子诺道:“店家,今日原是我鲁莽,打伤你店中伙计——这些便用作医药吧……” 眼下宾客已然退去。刘子诺并未同她客气,接过荷包仍白她一眼,道:“客官最该赔罪的可不是我店里的伙计。” 欧阳玉汐这才想起方才拦她的书生,移步过去,抬手作揖赔了不是。 唐星翼也不是斤斤计较的,点点头算是应了她的道歉。 大堂宾客众多,乱羽环顾四周:“楼上可还有尚未迎客的雅间?” 刘子诺看向身侧的小厮,却只见人摇了摇头。 乱羽重重一叹,交代刘子诺道:“我带他回客栈上药,半个时辰便回来——替我知会一声。” 刘子诺知晓他要知会的是什么人,点了点头应下。 围观的客人们散去,宋灵雪虽才放了狠话,却也是担忧唐星翼伤势的,眸子一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欧阳玉汐自知此番是自己冒犯了她的朋友,弱弱道:“柠月……我也不是没轻没重的,不过是瘀几天……” 宋灵雪看她一眼,再多无奈终究化作一声轻叹:“表姐怎会在此?冬月到了下旬,我以为你早回了东陵。” 欧阳玉汐闻言撇嘴:“我才不回去!本就是为躲家中议亲才出来的,若是回去,恐开了春便要被塞进喜轿!” 宋灵雪轻声一笑:“你不是说连那人的面都不曾见过?不见见再做打算?” “我还需见他?”欧阳玉汐摇摇头,“官家的公子不都是那副样子?” 宋灵雪闻言猛地一怔。 “是……东陵官家的公子?” “可不是?”欧阳玉汐一扬脸,“那位唐公子常年不在家,我爹不过见了几回,那叫一个欢喜——前些日子听闻人回了家,巴巴地去了唐大人府里!他怎么就放心将我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幸好我消息灵,没等他回来便跑来了京都……” 宋灵雪只觉得她的声音越发地模糊。 一字一句落进她耳中,一字一句扎在她心口。 似乎满堂宾客喧嚣都渐渐远去。 江南3·侃侃而谈织蛛网 乱羽扶着唐星翼进了厢房,去搬来了昨夜的药箱。 “唐公子,你瞧瞧——这可不是‘天道好轮回’?”他还有闲心玩笑几句,“昨晚你怎么骂我的?怎么才过了一夜也学会了逞强?” 书生刚脱了外衣,只白他一眼并不搭话。 乱羽也不在意,将那药箱放在了桌上,背对着他开始找活血化瘀的药:“去躺着吧——这药恐得揉开了才见效,坐着可不好施力。” 唐星翼听了他的话侧躺在榻上,将中衣和里衣都往上折了折,腰侧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肿。 他一手撑起脑袋,很是挫败道:“离家这么多年,我倒是头一回遇见这样跋扈的富家小姐。” 乱羽正背对着他在药箱里挑挑拣拣,随口应一句:“你见过的富家小姐有几个?她可与灵雪不同——家中独女,又姓欧阳。” 唐星翼闻言神色一变,整个人好似被点了穴道一般定住。 不知愣了多久,他才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一句:“可是……东陵的欧阳?” 似乎还有一口倒吸的凉气。 乱羽挑拣的动作一顿,心中有了猜测。 他眨眨眼回了神,做了个深呼吸,确认道:“方才那位便是你不曾见过的未婚妻?” 唐星翼被这样的认知惊得愣了愣,更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不知所措。 乱羽随手抄起几个药瓶,顾不得许多,径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那可是灵雪的表姐!为何偏偏是她……” 唐星翼闭眼做了个深呼吸,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晚些时候我自去拜访,一定请她退了这门亲事。” 乱羽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意外,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只是一个一个揭开了药瓶的瓶口:“难得你能有这态度。” 他低头去看书生腰侧的伤,打趣道:“你们二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若不是三年前的生辰宴你先认识了灵雪,这段缘分倒也能成为佳话。” 唐星翼小小翻了个身趴下,胳膊叠在一起枕在下巴下面,小声辩驳一句:“没有人比她更早了……” 走进唐星翼心里,没有人比她更早了。 乱羽不曾听他提及那段爬树听琴的过往,只当他随口嘟囔一句,并未细想。 等到他为书生上好药,距离托付刘子诺转告的“半个时辰”还有两炷香。 客栈距离眺江楼只有两条街。唐星翼留下歇息,乱羽一人赶去也不过转瞬便能到。 他出门抻了抻胳膊以缓解久坐的麻木,却见不远的厢房开了门。 沈一墨将将睡醒,伸了个懒腰要下楼去觅食。 人间凡人早发觉一日两餐有时并不能满足身体的消耗,渐渐也生出一日三餐的习惯。 京都最常是天底下一切潮流的起源地,不少店家早开始提供午膳。 沈一墨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四处看看,朝他喊话道:“眼下时辰尚早,下楼帮我备个午膳?” 乱羽别过脸去:“有手有脚,下个楼能懒死你?” 沈一墨一笑:“我拿秘密跟你换。” 乱羽一个白眼:“谁稀罕你的秘密……” 沈一墨不恼:“她记忆有损,你想知道的不都是秘密吗?” 乱羽闻言心中一动。 于是不过半柱香,沈一墨如愿得到了一桌的好酒好菜。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乱羽:“别瞪了——你可知晓我是你什么人?” 其实他从前也听过几句关于这位枫庭小主子的闲话,料想他这样的性子该会拿一句“故人”来搪塞。 不料乱羽当真思索一番,认认真真答了他两个字。 “友人。” 沈一墨始料未及,笑容僵了一僵,终于带上几分淡淡的、真心实意的喜悦,与他碰了个杯:“难为你猜到我原是友人。” 乱羽见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也配合着闷下一杯。 因这一句“友人”,他终于想起将眼前人好好打量一番。 沈一墨此时并未穿上外衣,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在中衣和里衣上落下不少划痕,甚至有些被血染红。 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也不是那么轻松就能愈合的。 乱羽想起镜花水月覆灭时见到洛笙,当初的她也是一身伤痕…… 虽伤不及性命,疼痛却也是实打实的。 乱羽眸子一沉,不知是否也因为方才那句“友人”,眼下看沈一墨这一身的伤也生出些不忍来,只好别扭样地问一句:“你不是人间客吗?既是人间之外的神明,怎会被人伤成这样?” 沈一墨低头看看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裳,倒对此不甚在意,只打趣一般道:“常人当然伤不着我——但那可是你的哥哥。” 乱羽微微一怔。 虽在昨日知晓了身份,他终究没有人间之外的记忆,故而听了这句“哥哥”并不能第一时间将自己代入进去。 不论前尘,他对那银面人的了解也不过是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加上曾经在北州小巷里的一段似有若无的打闹追逐。 乱羽眨了眨眼,收起了笑脸:“罗刹他——是个什么样的神明?” “以人间的话来说,他可真是个妙人。”沈一墨手里摩挲着那只酒杯,“罗刹……算起来该是与我家哥哥近似的年纪。” 乱羽有些意外:“你也有位哥哥?” 沈一墨轻笑:“你见过的。” 乱羽思索片刻,想起来一位青衣散发的故人:“你是指——东陵铜臭坊的沈掌柜?” 他回想起那句“神明应是嫌铜臭,只问人间要纸钱”,评价一句:“也是个妙人。” 沈一墨眉眼弯弯,似乎很是爱听夸赞他兄长的话:“哥哥虽知晓人间事,却也并不插手许多年了。我与他之间所差年岁甚多,并不知晓他曾遇见怎样的故事。” 乱羽轻轻点点头:“若是年纪相仿……他们二人可曾相识吗?” 沈一墨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我与他相差年岁——即便是你与罗刹也不能及。他从不肯与我提及旧事。不过这些年我并未见过他们有所接触,想来人间这样大,就算互相认得,也不过井水不犯河水吧?” 乱羽若有所思,好笑道:“还以为你在人间这么些年该是知天晓地,原来也有拿不准的事——井水不犯河水……那么罗刹此番又为何伤你?” 沈一墨闻言低头,好像情绪也一起低落:“前些日子我有位朋友死于非命,我循着线索盯上了罗刹,却发现——他近来派遣了许多死士前往江南。” “江南……”乱羽思索片刻,眸子中有一丝光亮闪过,却又瞬间被自己否决。 沈一墨弯唇一笑:“先别急着否定,不妨说来听听?” 乱羽深深呼出一口气:“暗夜冢素来都是杀手营,所到之处必见鲜血杀戮。眼下人间安定,饶是罗刹手眼通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屠城。故而他的目标仅仅是某些人,亦或是……某个人。”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罗刹想要六界再起风云,这一刀必然要扎在人间的脉搏上——这个人便只能是当今在世的唯一妖神弟子。” 答案呼之欲出,沈一墨点点头揭晓:“江南隐士,赵亦铭。” 乱羽思绪飞转,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么——他当初派蒋黎黎屠山,也是为了引洛掌门出关?” 沈一墨又满上一杯酒:“一个闭关十余年的仙山掌门——若不是当真大难临头,恐怕也不会出面。” 乱羽一时气息不稳。 整个镜花水月,包括洛掌门自己,都以为仙门覆灭却保全了千余弟子能够算作幸事,却不料罗刹早达成了他的目的…… 他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江南4·情意绵绵化春水 窗外阳光明媚,街边人声鼎沸。 日晷的影子缓缓移动,酒楼之中的宾客也纷纷离去。 洛笙算计着时间已经过了乱羽所说的“半个时辰”,却一直也没见到人,心里生出些担忧。 眼下她依然站在眺江楼第三层的阑干边,依然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江水。 江面广阔,偶有大小船只驶向远方。 百舸争流,京都每日都有这般景色。 洛笙一时有些感慨。 但愿谈知节能守住这千里江山…… 驶向远方的船只消失在天际,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些匆忙,分辨得出只有一人。 洛笙将将转身,几乎是撞进了来人怀里。 乱羽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似乎人也不算清醒。 洛笙抬起头,开口声音温柔:“怎么了,亲卿?” 她其实很少见乱羽醉酒。 乱羽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接话。 洛笙思索片刻,又问:“方才楼下发生了什么?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乱羽只是垂眸看着她,想起沈一墨同她说的那些话,眸子里多出许多心疼,许久才轻声应了句:“这里风大。” 他轻轻捏了捏洛笙微凉的手。 洛笙也没怪他答非所问,仰脸顺着他的话道:“那亲卿想带我去哪儿?” 乱羽闻言似乎眼里一亮,牵着她就往楼下走。 洛笙以为他是不知喝了刘子诺新酿的什么酒喝得眼下连神智也不算清明,于是由他牵着下了楼。 乱羽的步子却不曾停下,好像早有目的一般,径直跨过了眺江楼的门槛。 眼下已到了午后,百姓多归家午休,京都城也得了暂时的小憩。 两人一路回到歇脚的客栈,推开门便是扑面的酒香。 洛笙四下里看看,却没找到本该在此的沈一墨的身影。 她正疑惑着,乱羽已反手将门关上。 屋里并未开窗,也只有一种酒香,因而并不令人反感。眼下关了门,那酒香显得更加浓郁。 洛笙轻轻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跟着醉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乱羽:“亲卿……” 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乱羽倾身靠近,低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洛笙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手攥住了两只手腕,交叠着摁在头顶。 她倚着雅间的门,被困在方寸之地,鼻间都是醉人的酒香,断断续续掺杂着乱羽似有若无的气息。 洛笙好不容易得到空隙得以喘息,几乎是用气音问了一句:“怎么了,亲卿?” 怎么能这样…… 乱羽垂眸盯着她。 怎么像滩水似的,这样软…… 他并未答洛笙的话,另一手揽上她的腰,一使力将人拉得更近。 腰上的力道太过明显,洛笙一时气息不稳,但还是眉眼弯弯轻声哄他:“亲卿……你不高兴吗?” 乱羽喉间一滚,低头继续方才意犹未尽的吻。 这下……是真的醉了…… 厢房内酒香醉人,阳光透过窗上的糊纸透进来一点点,映照出尘埃轻舞飞扬。 停留在门口的两人温存缠绵,分开片刻又重新纠缠在一处。 乱羽撤了扣住洛笙两只手腕的力,顺势留住她一只手,溜进了指缝十指相扣。 或许是想掩饰这样的小动作,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轻轻地在洛笙的腰上掐了一把。 洛笙再一次气息不稳,没忍住一声微弱的嘤咛,下意识想要躲得远些。 乱羽却不给她机会,手上再一次施了力将人摁在怀里。 洛笙未被扣住的那只手滑落下来,攀上了乱羽的肩头。 屋里的酒香太过浓郁,她有些站不住了。 不止是她,乱羽受酒香影响也不甚清醒,将脑袋抵在她肩头稍作休息。 洛笙微微喘着气,正思考着如何才能安抚他情绪,忽的身子一僵,面上飞窜一般染上红晕。 乱羽并没有就此罢手,反在她颈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轻吻。 自耳向下,沿着白皙的脖颈,温柔又虔诚。 洛笙早飞散到九霄云外的神智在一瞬间回了笼,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烧了起来,脸上烫人得紧。 她不知乱羽离开的这半个多时辰里经历了什么,但她知晓若是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洛笙并不抗拒——他们早有婚契。 可—— “亲卿……” 洛笙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落在颈间的亲吻力道加重了些。 洛笙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闭了闭眼为自己打气。 “你……喝醉了吗?” 乱羽闻言动作一顿,好像被她这一句唤回了理智。 他没再继续,也没有抬头,只将脑袋埋在洛笙的肩头。 呼吸喷洒在颈间,有些烫人。 洛笙还以为他心生挫败,先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气息,随后有些着急地安慰一句:“我只是觉得,你情我愿的事……应当神志清醒。” 乱羽闻言更加懊恼,在她肩头蹭了蹭,许久才闷闷道:“对不起……” 他不肯抬头,声音听来有些沙哑:“我……” 我什么? 一个时辰不曾见你,想念你? 听说了些前尘往事,心疼你? 乱羽说不出。 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凡人,连过往都要从旁人口中探寻。 今日沈一墨同他说起不少尘封往事,最后看似轻飘飘地评价一句—— “分明力量微薄,却执意螳臂当车……这位仙界遗孤生长于人间,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更怀有对苍生的怜悯。” ——这是一千年前的许轻禾。 也是如今的洛舒颜。 他以沈一墨的视角拾起那段过往,才终于窥探到眼前人的曾经。 洛笙知晓他酒醒了大半,松下一口气来,嘴角微扬安慰他一句:“没关系。” 乱羽喉间一滚,小声骂了句什么,终于重新站好。 “抱歉……”他伸手替洛笙理了理衣领,“吓到你了吧?” 洛笙只摇摇头,看向他时眼里像有星星:“我们早有婚契。” 她说得那样轻松,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乱羽无奈轻笑。 他的仙子从来都是这样——清零孤傲似乎高不可攀,却又真诚懵懂坦率而热情。 乱羽眸子一沉,认真叮嘱:“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推开我。” 洛笙一眨眼,似乎有些迷茫。 “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乱羽拉过她的手,举到自己的脸侧,“朝这儿扇。” 洛笙吓了一跳,忙把手抽回,摇摇头表示抗拒。 乱羽早心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冷着声同她讲道理:“你说得对——你情我愿的事情应当神志清醒,但这与是否醉酒无关。它该是水到渠成,不该是我用来发泄情绪的途径。” 洛笙似乎听进去了些,点点头。 乱羽终于松下一口气来,移步推开了厢房的窗,将酒香赶去外面的街上。 洛笙打量四周,问了句:“沈一墨呢?” “他说是——京都过于喧嚣,要回东陵养伤,”乱羽顺口告知她眼下的情况,“临走却将一个烫手山芋抛给了我们。” 洛笙有些意外:“是什么?” “江南隐士,赵亦铭。”乱羽顿了顿,像是自语一般,“听闻这位前辈性子古怪,也不知愿不愿意见我们……” 他不提前因后果,也不提此行目的,生怕洛笙由此联想到什么。 无论是什么负面的情绪,今后都离他的仙子远一些吧…… 所幸,洛笙闻言只问了句“何时动身”。 乱羽嘴角一扬:“原是想先将灵雪送回南安,可今日收到翎风说要亲自来接的幻蝶。至于那书生……想来他在京都还有事情要处理。这边不剩下我们的事,明日便可启程南下。” 洛笙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道:“京都去往江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我如今御不得剑……” 乱羽轻笑着拉过她:“寒冬腊月,何必去吹那九天之上的冷风?咱们此程坐船去。” 江南5·南来北往眺江景 冬月下旬寒气盛。 眺江楼开张第一日,白日里热闹给了京都百姓,晚间的宴会便留给这满城的权贵。 刘子诺虽知自己挣不了所有人的荷包,却终究是舍不得心血轻易被油烟给嚯嚯了去。 于是等到华灯初上,这临江的酒楼摇身一变,竟变作了个歌舞升平的会所。 舞姬与乐工都是花了好些银子请来的,糕点小食也是精雕细琢备下的。 既是天子脚下的酒楼,当然不是街边小肆可以攀比得上的。 流蔬阁原是天下第一仙门的厨房,汇集来自五湖四海的地方特色,吃食也算得琳琅。 城中大小官员忙完了一日的公事,也换上便服携家人一道来凑个热闹。 只是刘子诺立了规矩,今日宾客要坐在一楼二楼都好,那顶上的第三层却实在是不轻易让人瞧见的。 更何况今日他有客尊上。 楼下四方酒桌推杯换盏,那第三层中心的圆桌旁也已坐下了三人。 宾客尚未全部落座,于是闲谈成了打发时间最好的途径。 “对不住啊唐公子……”欧阳玉汐以茶代酒先敬一杯,也不顾对方是否接受了她的道歉,转而愤愤道,“其实我今日也是一时冲动——原想着玉漱堂姐的丧仪才办了多久,留那小外甥在元家不知多可怜,便抽空去鹏程巷看了看。结果——柠月,你猜怎么着?那姓元的真是狼心狗肺、不识好歹!他们家竟要替堂姐夫续弦!怎么?当初迎娶北侯府的千金难道不是他们高攀?” 圆桌另一侧的唐星翼默默抿了一口茶水,并不搭话。 宋灵雪出声安抚:“此事我略有耳闻……表姐,如今大舅父卸甲归田,欧阳家在京都已无处立足。元家是官场的后起之秀,想要攀附棵能够栖身的大树也是常有的事。” 欧阳玉汐听了她的劝,虽未完全消下怒气,却也不像方才那般义愤填膺。 宋灵雪又道:“眼下欧阳府已然失势,京都又是官家地界,若是你闹一场,被元家人抓了把柄,往大了说,族中难保不受牵连。” 欧阳玉汐闻言一叹:“如此倒只能先咽下这口气……想不到那元子敬看着踏实,竟也能做出这种事来!要我说——这官家的公子哥儿都是一路货色!平白耽误了多少好姑娘!” 宋灵雪闻言眸子一沉。 唐星翼推过一盏茶去:“欧阳姑娘此言在理。” 欧阳玉汐这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忙解释道:“唐公子……你当知晓我方才所言并无将你与他们归为一类的……” 唐星翼只是轻笑。 欧阳玉汐又道:“不过……方才柠月也说了——欧阳府已经失势,你我婚约……实在也不必属实。” 唐星翼闻言愣了一愣。 想不到这位欧阳小姐的消息这样灵通。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灵雪,礼貌道:“退婚一事——小生与姑娘所见略同。只是姑娘应当知晓——在我们的父辈看来,这份约定并未失效。” “我当然知道。”欧阳玉汐耷拉下脸来,“眼下境况——我爹觉得我嫁入官家未来有个依靠,唐大人又忌惮朝堂之中伯父旧党……他们二人谁也拉不下这个脸来提‘退婚’,谁也不愿做被舆论谴责的一方。” 宋灵雪闻言眸子一沉,神色也带上几分失落。 欧阳玉汐看一眼唐星翼,试探道:“唐公子,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唐星翼依旧温润:“但说无妨。” 欧阳玉汐有些不自在道:“其实……我并不欢喜你这样的官家公子。” 此言一出,宋灵雪先是一愣。 唐星翼只是笑笑,既不为自己辩驳,也不追问她心系何方。 欧阳玉汐思索一番,自顾自道:“我自幼与别家小姐不同,琴棋书画、花艺女红……我是样样都只学了皮毛。比起这些,我更喜欢刀光剑影、鲜衣怒马!因此,我自幼便做好了打算,不靠男子也能够潇洒快活!若是实在要找一人成家——我倒希望那人能够远胜于我,平日里切磋个三五式……总之,不要文文弱弱靠我来护!” 宋灵雪闻言无声一叹。 若是在一个多月前,唐星翼却是符合这样的要求的…… 眼下……她竟不知自己是惋惜还是暗喜的多…… 唐星翼听了这些只松下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不提曾经辉煌,还有心情打趣:“欧阳姑娘倒真是不同常人。” 欧阳玉汐听了这句夸赞嘿嘿一笑,又来了兴致:“今日拦我那个倒是厉害得很!想来这天底下也难有他那样的人物!是哪家的公子?可有婚配?” 刚走到不远处屏风后的乱羽闻言猛的一愣,只觉得像被人揪住了后领,惊得冷汗都要冒出来,步子也顿住再不敢迈一步。 洛笙轻步自他身侧走过,绕过那最后的屏风,温声接了一句。 “谬赞了,欧阳姑娘。” 仙子嘴角带着笑,语气也并不冰冷:“他是我的。” 乱羽听了这话又觉得全身血液还没凉透便开始回暖。 “他是我的”。 这四个字从此仅次于“亲卿”。 洛笙顺势落座,唐星翼抬手推过一杯茶去。 欧阳玉汐将人打量一番:“这位是?” “这位姑娘姓洛——”乱羽自屏风后走出,走到了洛笙身边邻近的位子,“我姓齐,是她尚未行婚礼的夫婿。” “好的,”欧阳玉汐从善如流,“洛齐氏。”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愣。 只有乱羽落座的动作未被打断,甚至颇为友好地朝欧阳玉汐笑了笑。 洛笙看乱羽一眼,微嗔,转而将唐星翼递来的茶水端到近前:“欧阳姑娘误会了。鄙人不喜实力悬殊的感情——我只爱势均力敌。” 话说到最后她抬起眼来,神色却比方才那句“他是我的”要凌厉得多。 这下终于轮到乱羽一愣。 他当然知晓洛笙这句话的意思。 原本欧阳玉汐便是娇生惯养大的,好不容易遇到个看得上的男子却被告知已是旁人夫婿,心中有一丝的怨气也要逞个口舌之快撒出来,张口更是没有分寸,这才有那句打趣。 这话其实他这个当事人笑笑便也过去了。 可他的仙子不容他受这份委屈。 “势均力敌”啊…… 一方面反驳了方才欧阳玉汐关于“远胜于我”的设想,一方面坐实了他们二人的修为武功旗鼓相当。 如此,欧阳玉汐再如何不明事理,也知晓眼前这人是她打不过的对手。 乱羽忍住上扬的嘴角。 笙儿这话竟带着气? 乱羽心里乐开了花儿。 从前也没人告诉他,有人撑腰是这样的。 他忍俊不禁,一桌的人都能看在眼里。 欧阳玉汐能屈能伸,再一次以茶代酒:“洛姑娘,齐少侠。” 不过是茶碗一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句打趣。 “洛姑娘昨日匆匆而去,可叫本王好找。” 众人下意识向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锦衣素袍的男子信步而来。 谈知节今日虽算得上是大摆架势,身后也只跟着张小将军和凌小世子。 洛笙眸子一动,却连身也没起。 谈知节落了座,示意三位不曾见过的客人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寻常宴席,没有那么多规矩。” 张知澍和凌司牧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小世子更是眼疾手快添了茶。 乱羽自怀中掏出存了也有半年的玉佩,递还给谈知节:“言而有信。” 谈知节理所当然地接过,余光注意到正不动声色打量他的书生。 太子殿下嘴角微扬,并未主动攀谈,只是看向乱羽时眼中又带上些说不明的情绪。 早些时候这枫庭的小主子托人传讯,说是要用他那枚太子玉令换一位友人仕途平坦。 谈知节并不想刻意去了解此人。 他一眼看出这位尚不知名姓的客人是块璞玉。 江南6·东奔西走盼来年 谈知节才坐下没有多久,气氛却一时陷入沉默。 乱羽与洛笙只当他来蹭顿饭,并不理会。 唐星翼与宋灵雪猜出他身份,默不作声。 张知澍寡言少语,凌司牧乖巧规矩。 竟没有一个主动与他搭话。 谈知节有些无奈地撇撇嘴,视线看向了正毫不避讳打量着他的欧阳玉汐:“这位姑娘瞧着有些面熟。” 欧阳玉汐自然也不怕他:“本姑娘也觉得阁下面熟呢!莫不是我们在哪里见过?” 谈知节似乎恍然大悟:“莫不是从前北侯府中那个自东陵跑来探亲的小丫头?幼时你黏着你堂姐,我还给你买过糖葫芦。” 欧阳玉汐仔细一回想,惊道:“你!你——” 谈知节只是竖了食指放在唇边:“今日只是寻常宴会,不必顾虑我身份——你瞧,齐少侠的橘子已经下肚两个了。” 乱羽冷不防被他点到,一口橘子险些将自己呛着。 洛笙将手中刚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回头对谈知节道:“殿下可瞧仔细了——这橘子是我与他一道吃的。” 谈知节认栽笑笑:“不过是个分橘子的人——若是三年前本王身在京都城中,定然拦路将那亲事抢了——若真是那样,这眺江楼如今怕是仍在本王的名下。” “抢亲……”欧阳玉汐只捕捉到这句,忽的眼前一亮,“我想到办法了!” 她又看向唐星翼:“唐公子,不论你我之中哪一个,只要寻得一个能来抢亲的人,这婚事定然不作数!” 此言一出,满座震惊。 宋灵雪更是整个人愣住。 抢亲? 洛笙迅速打量一圈众人神色,默不作声给乱羽使了个眼色。 乱羽反应也快,顺手将手里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起身给众人倒酒:“欧阳姑娘,今日满堂宾客,私事便留到私下里说吧?听闻这可是刘子诺特意从你们东陵寻来的名酒寒潭香,你可得尝尝味道——免得他被人唬了去,成了这满京都的笑料,连累太子殿下这赠出地契的人也要被调侃了。” 他眼疾手快,掌心灵力翻涌,一杯杯美酒便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谈知节本也不是爱听闲话家常的,于是顺着他的话止住这“抢亲”的话题:“齐少侠,欧阳姑娘可是东陵人,酒量不见得那样好,你若是将她骗得醉了酒——楼下可都是京都权贵,不怕人家姑娘丢了面?要本王说——欧阳姑娘还是少喝些。” 不等欧阳玉汐开口,唐星翼先握起酒杯:“不妨事,欧阳姑娘并非在座唯一东陵人士,这寒潭香的真假,在下也品得。” “别瞧不起人啊!”欧阳玉汐不服道,“我可不是寻常人家的闺阁小姐,这酒我是自小喝到大!还能在京都落下什么笑话?” 洛笙见状暗暗舒下一口气。 乱羽功成身退,拍了拍衣袖重新落座。 不多时,酒楼小厮送来珍馐玉盘。 美酒佳肴,推杯换盏,终是没人再提方才的小小插曲。 月上柳梢头,热闹终散场。 眺江楼出了一日风头,也知趣不逾本分。 刘子诺知晓生意需要大家一起做,眼光并不贪婪地盯住所有人的荷包,因而也没引起城中其他掌柜们多少不满。 冬月廿九,逢冬至。 酒楼两条街外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门前两架马车等候多时,终于等来了要归家的乘客。 宋灵雪拉着欧阳玉汐的手,走到马车前止了步,眉眼之间带着些许担忧:“玉汐表姐,此去东陵将近一月路程……眼下腊月将至,近了年关,流寇也不少……你可千万小心。” 欧阳玉汐拍拍她的手,笑道:“柠月你尽管放心,我欧阳府的家丁可从来都不是吃素的!这样远的路,我爹既派了人来接,自然也将沿途打点好了——你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待我回了东陵,自然是会给你报个平安的!” 她说着看了看跟在宋灵雪身后的唐星翼,又环顾了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唐公子此番与我一道,我自然也会护他周全。你只安心回南安去,同姑姑、姑父商议好了——不论明年春回时来不来东陵抢亲,都给我传个信。” 宋灵雪点了点头,余光往身后寻找那书生的身影。 欧阳玉汐知晓他们当有话说,抽出手来:“临了腊月可有些冷了——唐公子长话短说,免得我家小妹受了风寒。” 见书生轻轻一点头,她便提起裙摆上了头一架马车。 唐星翼今日穿了件浅灰色长衫,发冠也是白玉饰品,倒显得朴素许多。 自从除去了魔气,他身上的书卷味比从前更重了几分,一眼瞧得出翩翩公子的风度。 宋灵雪见着有些恍神。 这样的公子,如今是来与她道别的。 今日一别,当真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亦或是,还有没有再见…… 宋灵雪吸了吸鼻子压抑下情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抬起眼:“今日……你希望我如何唤你?” 唐星翼垂眸轻笑:“前几日乱羽临走时告诉我——何必拘泥于一个身份。” 宋灵雪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表姐所言虽是个法子,其中却牵涉甚多,别说家中是否愿意考虑,就连我也要算算这其中得失。” 欧阳玉汐自小便无需操心诸多事务,自然不能明白,“抢亲”二字说来轻松,要行动起来却受到很多的牵制。 宋灵雪知晓——不论士农工商哪一条路,都是任谁也不能够长长久久地居于最高处的。 桃花庄虽是商贾世家根基稳固,却也是处处小心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保全自身。 若是无法阻拦唐家与欧阳府的婚事—— 宋灵雪无声一叹,又抬眼看了看唐星翼。 纵然她能够大大方方备上贺礼,也做不到婚宴那日亲自登门。 ——不出意外,今日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唐星翼似乎看穿她心事,温声安慰一句:“柠月,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宋灵雪眸子一动。 唐星翼又道:“从前我顾虑许多,或许也错过许多……不论桃花庄将我视作什么身份,退婚一事我都会全力以赴。” 宋灵雪闻言一怔。 唐星翼后退两步,抬手行一个揖礼:“小生所识尚浅,以为人与人之间相逢便是缘分……若是小生与小姐有缘,便期待冬去春来,他日东陵重逢。若是无缘……望小姐得遇良人,往后顺遂无忧。” 他微微弯着腰,身姿依然挺拔。只是如今没有发带随风而飘,只有一根玉簪将发束起。 公子熙然,背着东升的阳光,带着谦逊和礼节,同他曾经藏于心里十多年的商家小姐告别。 唐星翼的父亲混迹于官场,这些明里暗里的牵连他最是清楚。 他虽希望多年心事能够得偿所愿,却也私心不忍明珠因他而蒙尘。 “如小姐所言——”唐星翼的目光落在宋灵雪身上,带上了几分柔和,“拥有这段时光里的美好记忆,于我而言已是无憾。” 宋灵雪闻言叹出一口气来,终于欠身回他一个礼。 无需多言。 至少他们曾经相伴一程。 唐星翼抬步上了后一架马车。去往东陵的车队留下带水的车辙印。 宋灵雪于原处驻足许久,直到那队车马消失在视线里。 也没过多久,宋翎风自客栈里走出,抛给她一柄灵剑。 两人一道向南边城门的方向去。 街头小贩在摊位前后吆喝,偶有商客路过寒暄几句。 巡逻的卫兵依旧队列整齐,屋檐下孩童愉快嬉戏。 也有马车慢悠悠地途经,车窗的布帘被不知哪个少爷小姐掀起。 一座城并不会因为谁的到来或是离去就变得与从前不同。 日子还在继续,而故人终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