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墙倾覆》 序 现实,我以为各自有命 如今却真假难辨 万物皆非表象 虚无,我缺失了身份感 唯一的真切感受 万般仅是一梦? ——引自《魔女屋中之梦:洛式摇滚歌剧》 (本章内容不计入正文) 起初,这一切不过是念头、幻梦与妄想。直到有个固执的家伙想要追根溯源、想要一莽到底、想要搞清楚自己和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自己应该遵守哪一套规则。 可是噩梦在其喧嚷的叫嚣下逐渐放大,虚象与实象的混杂弄得人要疯。 于歇斯底里的、被惯性推动、近乎自保的行为中,顽固者忽然发现一件事,人根本不是靠真相而活的,而是靠自己喜欢的真相活下去的。于是乎,此人打开电脑,敲打着键盘: “在德比呕心沥血的警告发出以后,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不管不顾地再度踏上这冰封地狱。并用相机记录下了一个事实——疯狂山脉是个谎言。 没有修格斯也没有古老者。德比和丹弗斯是杀人凶手,其行为经历导致了他们长期以来的幻听幻觉。 随着更多人踏上南极洲,这个结论已然成了定局。他们两人最终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在丹弗斯死前,他一直在念叨着一个词——tekeli-li。” 输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字,犹疑片刻,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一段时间以后,帖子得到了回复。 1#这个续写烂透了,幻觉真是蠢之又蠢的桥段。 2#或许疯狂山脉真的存在,只是我们这个维度的人根本看不见。 xx回复xxx:这个设定还挺有意思。 xxx回复xx:一般 3#肯定是乐子神奈亚干的(#微笑) 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遥远的位置正矗立着一座紫色的尖峰,已然刺破了绛色云层。 “假作真时真亦假……” 朦胧的光芒笼罩着整片大地,一条溪流从山间流淌而下,大大小小的浮冰点缀其上,冰棱闪闪发亮。 悠扬的笛音从远处传来,那是异界生物的歌吟。 “它们很美丽,美得令人窒息。”那人沉醉自语。“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让我静静地享受这一切吧。” 如果有人在场,或许还会看到在窗前桌上,摆着一张被雪水浸渍污损的a4纸,其上用几国语言重复写着一句话 “你们不一定死……” 这几个字似乎充满了某种魔力,它会吸引你的眼球,抚慰你的心灵。所有看见这句话的人,都会驻足片刻,细细品味。 然而有一个极其用力,极其猩红的大叉,狠狠刻在整张纸上。 在纸的边缘,非常不起眼的地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是流传人类历史千年的谎言,谎言,【谎言】!” 【对读者的话】 那些天,我夜里总是梦见我在写网文,而且是克系的网文。纯粹克系的网文。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许多人认为纯粹克系不适合应用于网文。因为网文长得过分,而且主打一个“爽”字。而纯粹的克系怎么可以“爽”,你看看那些主角死的死疯的疯异化的异化,像洛老那种“报告文学”、巴洛克式文风,都快把读者看睡着了。除非是那种极其热爱专研的读者才能一字不差地看进去。但是克系作者可不止洛老一个,像罗伯特·布洛克或是克拉克·a·史密斯的文,我敢说那些文没人会看困。 我推荐一下丹尼尔·哈姆斯在《克苏鲁百科全书》写的那篇前言,我相信大家都会改变这个观点的。写克文想写就写,写成啥样都可以。丹尼尔鼓励大家不要一味模仿先人,要尝试着找到自己的风格。 以前oobmab写的《巴虺的牧群》、《黑太岁》揽得一众好评,此后国内正宗克系基本都在模仿它。但很可惜,我对我国民俗的认知不像他们那么丰厚,去过的地方也很少。我有的,只有我脑子里的幻想,和别人不能重复的人生。 那些天,我辗转反侧做着类似的梦。我在写文,克文,还是网文。 网文对我来说很有耻感,源于过去的经历、源于周围人对网文的看法。但是我依然要试一试,这是一条我没有尝试过的路,不试一下的话,那些零碎的幻想很大概率终究是幻想,也无动力付诸实际。 因此,本篇酝酿已久的克文《幻墙倾覆》来了,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请注意,本文含有以下问题,谨慎阅读。 一、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在网文平台写长篇小说,作为新手我把几乎所有能踩得雷都踩遍了,十分南蚌又特么忍不住。但是随着写作不断延续,我该故事的热爱程度已经大大超越了想要恰饭的欲望,不会轻易切书。 二、有点考验读者的耐心。前期主角会遇到很多不是很快就能找到答案的问题,但我会罗列出种种猜想,供以参考。在崇尚快节奏的市场下,我这么写等于纯纯的找死。目前正在思考解决方案,毕竟我一点也不想放弃这个故事。 方案1:等我彻底走完剧情流程以后,再进行细化修改。优点:理论上比较稳妥,那时候必回对节奏的把控有所进步。缺点:要花的时间太长了。 方案2:基于不想切书也不想断更的执念,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案。 目前草稿箱里稳定有14章的存稿,每天写一章。注意,我没有完全按照大纲,因为在书写的过程中我会突然发现一些关键问题,会突然出现新的想法。但放心,基本走向是稳定的。大家如果有什么好的想法与建议可以告诉我,谢谢啦。 三、关于感情戏,基于主角的成长经历,他对谈恋爱这种事情一点经验也没有,所以不写了。倒是很有可能会写写配角们的情感经历。 四、在国内其他短篇的本土克文中,许多人为了增加代入感以及剧情需要必会使用真实地名。但是网文这边有一些大家懂得都懂的规则,所以本文里出现的地名都是杜撰的,不要瞎联系。 关于我自己: 在网络上发表言论并做一些事情对我而言,是需要鼓起很大勇气才能做下去的。坦诚来说,我真的是个飞舞。我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做什么都不出众。 最早入克圈那会儿在周围人的影响下我也开始翻译克文,我英语水平很烂,语言组织能力也很差劲,因此只敢挑选hk的小说来练练手。我翻译的文不多,很少,速度慢,而且问题百出。 至于我的本职专业,想来更是羞愧至极。去年就摆了两个月,结果搅乱了我后面所有事的走向。那时候我真的要气炸了,要不是有新的境况问题代替了旧的境况问题,我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然后绘画这方面,更是没什么可说道的,凡是跟艺术沾边儿的事,都卷的要死。虽然我常常发癫在网上发发画什么的,但我不太勤快,高兴了就画不高兴不画。 再说到写文,我想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是我去年突然迸发而出的新的追求,这是一个悲剧故事。 虽然看了那么多别人的经历、看法和建议,却依旧频频踩雷而无法自控。明知自己能力有限,还非要这么做。我分析我自己的动机,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融合两个性质完全相左的事物,并且希望依此能得到大家的肯定。 很荒谬,我以前是不会去做这种尝试的。再加上能力有限的debuff,得到的结果必会是两边都不讨好。 当然,我的失败不代表别人的失败。有很有能力的人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折服了许多人,这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结果。他们晓得两边的读者喜欢看什么样的故事,然后把交叉部分呈现出来。一边有网文常见的爽感反馈,一边又有传统克系文的行文风格与其本质内核。 如此说来,网文与克文的融合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是依照我个人的能力、性格而言,目前正在进行的故事只能说是与这种美好愿景不相符合了。我也绝不会自吹自擂,好像自己有多厉害似的。 实话说,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有谁人不想听好话,不想获得成功,但是许多时候,我发觉他人的夸赞与事实太不相吻合了。我会很惶恐,内心会不安。再后来,我亦经历过批判与谩骂,但是很快我发觉那也是极其片面、断章取义,甚至捏造事实。 最后我发现许多人的评价或好或坏,全都是与客观事实大不相符的。这样说来,好像什么反馈都没有才是最好的。但是没有反馈也不好,这意味着凉的彻底。哈哈哈,真的笑死掉了,怎么这么矫情。 题外话,有人觉得我说话摆架子,装得很,态度极差,看完我发表的言论心里会凉一大截。我只能说抱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摆出竹子的文章或者那篇丹尼尔·哈姆斯的前言不过是作为引据,用以论证克系文是有极强的包容性的,绝非显摆自己是个懂哥。 除了这个之外,就是觉得我待的圈子不好,我周围的人不会对我有所建设,而是有所毁灭。对此我只能缓缓打出几个“???”,众所周知我这两年基本上是不混圈的,出于对互联网的害怕,我每一次打算发表言论,要在什么平台做什么事,都会考虑很久很久很久。 我认识的人很少,真正有所交涉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如若说别人毁灭我,不如说我在自己毁灭。虽然环境会对一个人造成或大或小的影响,但最终的决定还是人自己去做的。 所以说,我有执念,一种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分析个彻底的东西。但既然下了决心,我就会一直写,直到写完,直到修改彻底。是的,我是有很大问题的人,诸位还愿意一直等待下去,我该以何种文字表述感谢呢。那执念,就是不想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我会一直做下去的。 第1章 回家 “林柏!” “林柏——” 尖利,嘶哑,不似人语。 深沉无月的夜晚,只有呼啸的狂风为伴。 黑暗夹裹着一个年轻人,他头痛欲裂、意识混沌。一个被风摧残的破屋出现于眼帘之中,这房子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完全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一种无形的魔力,拽着他,扯着他。面对此等情形,任何反抗的举措都是毫无用处的。 “林——柏——” 没错,林柏。他知道,这是他的名字。 一步、又一步。他的脚不受控制,他的步伐踉跄可笑。他摔倒了,因为这老房子不仅有门槛,地板也下陷了好几公分。 然后那可怕的力量强拽他起来,毫不在乎他眼冒金星、关节疼痛。 待这位叫做林柏的年轻人恢复过来后,终于看清眼前正突兀地立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柜橱,其靠近边缘的地方镶嵌着一圈造型独特的月光石。而那月光石,此时此刻正散发着无比刺目的绿光。 然而这绿光却无法照亮房屋,无法穿透浓厚的黑暗。 “林——柏——” 声音近在咫尺,他魂不守舍地走上前,朝着那狂乱风暴的中心走去。 随着距离愈来愈近,朦胧的黑暗亦变得清晰起来。一副泛黄的古画正挂在柜子中间,被月光石包围住。 宣纸上呈现的是一个女人画像,一个古代女子。她穿着朴素的上衣下裙,传统的清朝汉人服饰。只是那面相即不似汉人,也不像满人。同样的,整幅画作的笔法也独特古怪,不西不中,不伦不类? 她的神情……称不上温婉,甚至有几分刻薄。但是她在笑,笑得令人发憷。 瞬息间,画像不再是静止的二维世界,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正对他盈盈微笑的女人,这笑充满了险恶的意味。 这画中女人的面目突然变得扭曲狰狞,一点点突破纸面的禁锢,蹂躏着脆弱的宣纸,千古前的污秽不洁喷涌而出! 无数食腐蛆虫从背景的松林、从残损的画纸中拥簇着爬出,其令人呕吐的身姿在地板上、柜子里外、堆积的杂物间漫无目的地穿梭、扭动、匍匐、蠕行。 险恶在际,他欲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全然动弹不得。在踏入这间破屋的那一刻,无形的触肢悄然缠住了他的身躯。阴湿、滑腻、却无比有力。一有挣扎之念,被禁锢之感便深刻地表现出来。 随着虫豸散去,女人的脸越来越大,牵连着画纸,就像一块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糖。 林柏无法动弹,只能任凭邪异爬过浑身上下,眼睁睁地看见那张脸压迫性的逼近自己。 在对方压倒性的实力下,毫无脱逃的可能性。林柏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绝望之际,那女人的脑袋已彻底突破了界限,它全然不似原先画中的模样,五官各自偏离本位,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却变成了两个窟窿,落在原是面颊的位置,有自异界而来的风从其中徐徐吹来。倘若细看,就会发现更不合理的部分,在狂乱发丝中,承载着一颗黏滑,如肉瘤一般的鲜活大脑。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恶心感,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仿若被针刺扎。那怪脸越来越近,裂开的嘴里发出令人厌恶的尖笑! “林柏,林柏,咯咯咯咯咯咯!!是的,你名叫林柏。咯咯咯咯咯咯!!!”这怪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名姓,“咯咯咯咯咯咯!林柏,你罪该万死!” “呃……呃……”一双如鹰隼般干枯细长的爪子扼住了他的喉咙,戳破皮肤,极其用力,又痛又窒息,他连一声尖叫也发不出来。 罪该万死?什么罪?他被这些充满谜语的字眼整蒙了。 “但吾不会让你这不肖子孙痛快死去,”她说,“就像吾不曾消逝一般。丰都鬼城?地狱冥界?幽灵鬼使奈我不得,神佛仙灵亦同摧枯拉朽。汝忘祖背宗轻慢先贤,汝当在阿鼻地狱中消磨此生!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那恐怖的尖叫愈发阵痛林柏的耳膜。 女人张开眼眶上方的大嘴,令人晕厥的腐败气息铺面而来,在有如锯齿的细密尖牙间,一只肥腻的触手从里面伸出,舔舐着林柏的面孔。漆黑的洞愈张愈大,将林柏从头到脚吞噬净尽。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柏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来。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怔怔地想着那些诅咒的含义。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不断转动的指针让他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啊,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而已。 比起噩梦,现实显然恐怖得多。林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春节临近,他还没有去找工作。他完全没脸回老家,但是不回去是万万不可的,他已经一年没有见到爹妈了。 但找工作,见鬼,他不想讨论这个事情。 回家的火车票早已在一月前买好,行李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他打算在那只住个一两天就赶紧滚回他的小窝。 他抬头看了一下时钟,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但他已然睡意尽失。好,不睡就不睡。赶紧简单收拾一下,就去火车站呆着吧。 旅途是枯燥的,但还好,他有许多文字为伴。 “在这个没有绝对值的宇宙中……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就是传统。传统这种强大的情感遗产,是祖先给我们的馈赠。这里的祖先可以是我们个人的或民族的、生物学上的或文化意义上的。传统源于他们的集体经验,虽不具备任何宇宙维度的意义,却具有本土的和实际的意义。因为除了传统,没有什么能帮我们抵御身处无尽的时间和空间中的,那种毁灭性的‘迷失’。” 这段文字如此应景,也如此令其心痛。传统能抵御‘迷失’,同时让他更加困惑。 他不愿在这传统中,面对那来自他者的指责。但他没有办法,没有一点办法…… 旅途劳顿,他总算在除夕夜前赶到了家。在这个年代,恐怕家里也就只有他一人还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二十多个小时。 这里是娥岭市,白云乡,林家屯,他奶奶住的地方。 一个传统的北方乡下住地,院里所有的房子都只有一层高。 院门两边贴着对联,挂着鞭炮。院内,亲戚交谈、热闹无比。 而毕业就失业的‘废青’可怜虫,一走进院子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围攻,推推搡搡进了正屋。 工作怎么样?对象找了吗?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那样没心没肺? 他们的连环质询让林柏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只是眼下这环境怎会给他留有退后的余地? 好在,救星不一会儿便窜了出来,是他的堂弟——林望。 原本围绕着他问东问西的亲戚很快便换了一个新的取乐对象。 “哟,今年长这么高了。听说你去年高三,那你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你在哪儿读啊。” 解了他的围,却又困住了另一个窘迫的灵魂。他想起以前高考完之后,自己也被那些不讲理的亲戚问东问西。但是他的弟弟比他当年还尴尬,听说他去年考砸了,现在在复读。不过…… “我爸妈打算帮我申请去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林柏浑身一震,这名字…… “这是什么野鸡大学,从来没听过。” “哎呀,他家孩子学习不好,指定是周边什么学校。别难为他了。” 这时候,大伯和抱着孩子的伯母从屋外走了进来,就看见那些人正围着自己家大孩儿说三道四,顿时脸色有些发沉。 林柏知道,他们不是生亲戚的气,而是对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感到失望。林望曾是个很叛逆的孩子,以前没少闯祸,但是那些传言大抵有些夸张,现在的林望看起来比前些年懦弱得多。不过他竟然想要申请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天呐,是密大。 第2章 暗示 密大,这是一个对亲戚来说无比陌生的词汇,对林柏来说却是一个最为平常的称呼。 因为他是克苏鲁神话的“资深”粉丝。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正是a国近代三大恐怖小说家之一h.p.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造物。 说是恐怖作家其实不太准确,在他那个年代,幻想领域还没有那些细致的分类,他声称,自己的作品应是“怪奇”小说。 而林柏,自然在洛老以及其他作家所共同构建的怪奇世界中畅游甚久。他们的小说与其个人经历让他在刚上大学的时候便入了迷。他们的作品及资料他早先时候便翻了个遍,没有翻译的便去找原着。 感谢旺德莱与德雷斯等人的努力,得以让这有趣至极的体系存留于世。 入坑纯粹是命中注定,因为许多电影、游戏等文化产品都借鉴了它,它是一个完全无法绕开的东西! 克苏鲁神话体系,也让他多了一份视角去观察这个世界。 在他因此而洋洋得意之际,亲戚们不知何时转而逗弄望弟的妹妹月见(xian)。他有机会上前问一问。 “你是说密大?我没听错吧。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他带着林望离开房间,在院子里乱逛。 “当然。”他说,“他们希望我能得到更好的教育,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帮我摆平那些事,那儿的学费不算贵,有这么一个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 “你们没搞错吧,密斯卡托尼克是个虚构的院校!” “怎么可能,一定不会搞错的。你记得我大姨在a国待过一段时间,她亲眼见过那所学校!” 林柏感觉自己的记忆出了点问题,这明明是一所虚构的大学! “那你知道那所学校位于哪里吗?” “在阿卡姆。” “啊……阿、卡、姆!?” 他惊呆了,这也是那位作家杜撰的地名,他难道在做梦? 就在这时,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跃入视线。 他停下了脚步。 “这屋子……” “怎么了?”林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林柏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一个哆嗦。原来梦里的破屋,竟就是他曾居住嬉闹之地。 在他朦胧的儿时记忆中,他们一家人还曾于此地一起吃过饭,但是后来便废弃不用了。 林柏打开手机的闪光灯,鬼使神差般往那幢老房子走去。 “你干嘛要往那儿去。”望弟拽着他,“你不觉得,那里的味道很难闻吗?” 林柏没有搭理他,径直跨入门槛。果然,地板下陷了几公分,跟梦境中别无二致。林柏拿着手机朝里晃了晃,给这黢黑的空间带来几分光亮。房梁上留下了些许燕窝,却不见燕子的踪影,而地上却胡乱堆着一些破败的家具和一些杂物。 “这里太黑了,我有点怕。”身后,望弟说完这句话便跑开了。 “怕什么。”林柏嘟哝着。当然,这句话也是自言自语。 他一步步深入,跨过一路的鸡毛掸子、扫把、筢子和畚箕,还有生锈的鸡笼和不知道派什么用处的破布。 闪光灯能照到的区域并不大,在白光的映衬之下,黑暗显得更为深沉。 然后,他的左手摸到了一个挤满灰尘的表面。 转过身,林柏看见了一圈幽幽的绿光。 “啊……” 绿光的来源正是围绕着柜橱的月光石,但柜橱门上除了尘埃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呼……原来是我想多了。” 林柏观察着这件古朴的家具,它看起来完好无损,不知为何被扔在这里。 好奇心催使他拉开柜门,门上的锁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在柜子的底端,一个半米长的木质圆筒盒立在那里。他双手颤抖,伸向前去。 “林柏,你在这里搞什么,要吃团圆饭了!” 他立马将柜门关上,转过身,离开这充满神秘暗示的破屋。 翌日,趁着无人在意,他带着疑惑再度拜访废弃之屋。即便是白天,这里看起来也有些暗。他将盒子拿了出来,打开盖子一看,竟然是他梦中所见的那副画像。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人们会梦见他们见过的东西。难倒他小时候看到过它,但是时间隔得太久,所以他才会对此毫无印象?再加上对将要面临之事的恐惧与焦虑的心理,他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种种猜想让他心中的害怕减弱了几分,直到…… “俺的老天爷呀!这,这这……” 林柏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回过头去正撞见奶奶李芳芝骇然的脸。 “奶奶,怎……怎么了?!”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俺的老祖宗呀!俺的老天爷呀!”李奶奶捂着胸口,林柏赶忙扶着她,坐在一旁的炕上。 “奶奶,您先别急,我去给您倒杯水。要不要拿个救心丸来?”林柏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她。 “俺的乖孙,你是从哪儿翻出这东西来的?” “我无意间发现的,呃,就在东边那个屋子里。那里还有个镶有月光石的柜子。” “这是何等不祥之事,春节之后再说吧。”奶奶说,“你这几天都不能走。” “什么?!”林柏听到这话,宛若晴天霹雳。 “你这几天不能走,你知道吗?” “为什么?” “俺要你陪俺亲手烧了它!咳咳,咳咳。” “好,好。” 在这里多待几天,就意味着要多糟几回走亲访友避免不了的尴尬事。而且,他要把辛辛苦苦抢到的火车票退掉,真是倒霉至极。早知道不去看什么破屋子,那只是个梦啊! 上元节过后好一阵子,奶奶才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些天过得真是令林柏折煞至极,那些烦人的长辈可比什么梦魇骇怖几分。就这么短短二十来天,他们甚至差点要给他张罗相亲的事,真是疯了。 而且这些天,还有好几个熊孩子跑来向他讨要红包。害,红包是没有,怪奇故事倒是一大叠。那是林柏唯一能送给孩子们的东西,看他们一个个被吓跑的模样,那倒是挺有趣。 春日佳节他可一点没闲下来,但也白嫖了许多的美味。 之后,奶奶终于松了口,告诉他有关这幅画的“前世今生”。 “娃啊,有些事情你们小辈还是不要知道为妙。”李芳芝叹了一口气,“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爷爷便不知搁哪儿弄来了这幅画。还说是郎世宁的真迹。俺可不知道什么郎世宁,可这画中的女人在俺们这儿却有些传说,她是南方来的巫女。” “巫女?” 这事不知不觉沾上了不少迷信色彩,难倒这就是传统以及祖先们给他留下的馈赠吗?这馈赠真是有够哈银的。 “没错,她是巫女,她叫洛空婧。在清朝的时候,这个女人曾经去过京城,也来过俺们这里。她做了很多事,治了一些人的病,但也让一些人日子不好过。据说,远方海边那闹灾,有个妖物搅得百姓过得不安宁,那巫女一来,使了点法术镇住了它。” 这么说来,她还是个好人。但为什么要在梦里如此吓唬他,难倒他真的做了些什么不对的事吗? “但俺一直以来并不相信这些传说。”奶奶说,“虽然俺文化程度不高,但对近年来的变化还是耳熟能详的。事实证明,俺们的传统文化中多少有一些糟粕的东西,它们在暗中腐蚀了许多人的心灵。所以俺什么也不信,也包括对祖宗们的祭拜。” “可是……” “俺现在却充满了害怕,娃啊,有些事情发生了……”李芳芝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打你爷爷带回这幅画的时候,俺便觉得它诡异极了。就在你出生的那天,俺在电视上看见了那女人!那是真的!恐怕她就是巫女的转世!她,她,俺不明白。” “然后俺后来便把它烧掉了,然后你爷爷几年后不知怎的出了车祸。”老人的脸上满是惊恐,又有些许憎恶,“它,它怎么,怎么,咳咳。它怎么又出现在家里了。快!快把它烧了!咳咳,咳咳……” 第3章 折腾 林柏点了点头,扶着奶奶走到后院的一片空地。 雪已经停了好些天了,银装化作黑衣叠在路旁。 虽然在他的心中还有些别的打算,这幅画不是郎世宁的真迹吗?卖了它换些钱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再想想那些噩梦,那些惊恐的记忆,以及奶奶心慌意乱的表现。为了她老人家能安度晚年,烧了,烧了吧。 他将画卷与圆筒盒放在地上,燃起一根柴,扔了上去。 炽热的火苗窜上本就古老脆弱的宣纸,一点点将那不甘心的女人吞噬干净。 恍惚间,画中人似乎正绝望地看着他。 莫非,那人就如cas(克拉克·a·史密斯)所着的《柳林山水》中的梁士,不知不觉中被困在了那幅画里?而如今,她正忍受着极其煎熬的酷刑…… 这个想法着实吓人,他若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这样一桩极其罪恶的事情,罪加一等…… 不,不。那噩梦只是婴幼儿时期无意间的窥见所导致潜意识的作祟,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烧了,才能更加心安。这是正确的选择,一劳永逸! 忙完这一切后,他搭上好不容易才买到票的火车,慢慢悠悠地晃荡回家。 深夜,他带着一大堆年货回到自己那间可怜的出租屋。 疲惫地爬上楼,机械地转动钥匙,进门,将行李摆在一边。踹开鞋,脱掉衣服,瘫倒在床上。 哦,到家了,到家了。 再也不用上恶心又吓人的茅坑了。 再也不用听亲戚七嘴八舌的议论了。 真好,真好。 这间小破屋属于自己,还有无数有趣至极的东西,没有人打搅,没有人侵扰。 看看床头那绿油油的小肥宅,心情怎能不好? 还有那些克书译本,只是可惜了,这本翻译很拉胯,那本装帧很粗糙。但比起译本,他更希望能获得原版书。 尤其是《异乡人及其它故事》,那是所有克粉都心驰神往之物。但其因绝版而价格昂贵,光是买到就要等数个月的大洋彼岸的快递。要是哪一天真能参拜圣地p市,并去往阿卡姆,去往群星之间…… 阿卡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他想起堂弟说,想去申请密大的offer。虽然他们说那儿学费不算贵,但是在那儿的开销绝对会很吓人。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还是砸锅卖铁都要把他送出去?! 这样的事情对林柏而言实在遥远,大伯一家的行为在他眼中可谓痴人说梦。 他躺在床上,愈发困倦。 翻个身,顺势抱住被子,却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质感,如此熟悉,就像那个圆筒盒…… 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散去。他打开灯,仔细审视那件不祥之物。 打开盖子,那幅画卷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天哪,他明明记得自己亲手烧了这些东西,怎么现在又出现在了家里。这完全说不通,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这幅画根本不止一幅。但边缘破损的位置都一模一样,绝对不会弄错的。 林柏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之时,梦中之物却出现在了眼前。 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直觉告诉他,遇事不决可以先上网搜搜,或许能有所发现。 他打开电脑,试图在茫茫信息流中寻找答案。 奶奶说,在林柏出生的那天,即1996年3月15日,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脸。 他原以为奶奶是在看国内新闻的时候看到了这个人,为此他还去找了当日的新闻,令他大感意外的是,事情并非如他想象。 【1996年3月15日】 “现在播报一则国际新闻,a国知名后现代主义画家妮洛·詹金斯(neilo·jenkins)神秘失踪。” 新闻中并未作出详细描述,但是贴出了那女人的照片。她有一头迷人的金发,双眼凹陷,眉毛细长。尽管与画作上那乌黑发亮的发色大不相同,但长相却与其惊人的相似。这着实是一桩奇事,再加上村子里那些古老传说,如此巧合定会把老人给吓坏。 之后,他打算在网外做一些详细调查。 在韦记和友视上对于那女人的失踪案确实有一些详细的描述,但是那些描述只是让案子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妮洛·詹金斯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女人,神秘,非常的神秘。 虽说是画家,却鲜有人见过她的作品。但见过她作品的人,都会啧啧称奇。 她来到镇上的时候人们希望她能在那儿举办画展,可她却对此毫无回应。在得知她失踪之后,疯狂的粉丝们冲进她的居所,在她庄园的院中逗留。无奈的是,房屋被紧紧锁住,直至当地警官通过暴力手段进入后,人们大失所望。 他们仅仅发现了一间空荡荡的画室,画架上的画布破了一个大洞,颜料散落一地,墙上裱好的画也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了下一些破碎的玻璃和画框。 “没有一件作品留下,真是可怜。” “她不配称之为画家,她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是一个骗局!” “故弄玄虚的家伙。炒作,都是炒作。” 网友的评论大多是在辱骂这个女人,鲜有人为她说好话。 这个女人,难道真如奶奶所料,是那位洛空婧的转世,还是就像《查尔斯·迪斯科特·瓦德事件》那样,她是她的一个后代?但是长得特别像?这样那样的猜想在林柏的脑中绽放开来,但大都逻辑不通。 没人见过妮洛·詹金斯的尸体,或许她还活着,或许她真的已经死了。或许她在某个不知名的维度生存,就像老凯夏·梅森一般。 林柏越想越是害怕,自从去年那些事情过后,世界似乎开始颠三倒四,弄得他晕头转向。以前,父亲知道他在看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之后,便劝他不要再看。那些文字如此扭曲,着实会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精神病。 但他并不信这种论调,看书不能让人疯狂,虚构幻想的故事不能在一个理智正常的人身上起这么大的作用。尤其他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去了解去热爱纯粹是出于文学与艺术,以及了解上个世纪的人物经历,从而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 有时候,恐怖故事非但不能吓到人,反而以另一种共情的方式将伤痕累累的人治愈。这是一个战斗的过程,一个与自己和解的过程。 正是出于此,林柏能分得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但是眼下这愈加荒唐的一切,让他逐渐怀疑他肉眼所见的一切。 确实,幻想故事不会使人疯,现实的经历才能做到。 但是…… 在克苏鲁的体系中,除却那些人们不能理解的事件之外,亦有许多美妙的奇景。危险常伴随美丽…… 星之彩那来自外界的色彩,到底会是如何模样? 长有五个翅膀的古老者,至今没有哪个艺术家能正确得将其绘出。 修格斯更是散发着五颜六色如梦如幻的光芒。 难倒没有人想去幻梦境看看?虽然那里有巨蠕虫、有夜魇、有令人厌恶的蕃神后裔。可是在乌撒,来自世界各地的可爱猫咪将人包围,那会是何等情形。 夜色渐深,他将电脑合上,把画作挂在书桌前的墙上,再度躺倒在床。 紫罗兰的辛咖柯到底长什么样?变成深潜者就能永生不死吗?还有昆-扬那感官无限放大的生活得是多么刺激。 哦—— “拜亚基,拜亚基,带我飞跃寰宇…… 带我离开此地,远远离开此地。 拜亚基,拜亚基,我当如何行…… 才能打动你带我去兜风?” 他嘴里嘟哝着某个爱好者恶搞的曲作,带着千万狂热的幻想,希冀能脱离地狱般的现实生活,且能追随伦道夫·卡特脚步的他,渐渐沉入梦境之中…… 第4章 拜访 夜晚无边的空梦过后,白日留给他的是一个冰冷冷的现实。 如今的他,卷也卷不动,躺也躺不平。 如何破局? 父母接连不断的催促,房东也急不可耐的希望他快点交钱。他成了亲戚眼中的反面案例,教训他们家的孩子好好学习。 林柏缓缓从床上坐起,形同木偶一般机械地穿衣。 今天要做什么?找工作?还是继续躺平?他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拉开书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墙上的那古画捉住了他的目光。画中女人只是站在那里,满眼凉薄,仿佛在嘲笑他当下的处境。 “你这老表子,我已经够烦的了,为什么还来愚弄我。” 那幅画只是静静地依着墙壁,轻风从窗外拂来,薄如蝉翼的宣纸微微摆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初中同学,名叫顾华阳,家境甚是富裕,其父亦是鉴定古玩字画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他与自己同城。奶奶说,那副画许是郎世宁的真迹,或许可以找他问问。如果真是如此,把这该死的画卖掉,还能大发一笔。 他仅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在列表中寻找那个号码,最终向对方发去了消息。 “最近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竟然秒回。 “直接说吧,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对方干脆利落的态度,一点没变,他回道,“我这边有一幅古画,疑似郎世宁真迹。想找你爹帮忙看看。” “我怀疑你被骗了,我现在正好有空,我住在长明区革新路(长明湖花园)20号,你现在就来吧。 旧日同窗的热情有点把林柏吓到了,但是他一向如此,尽管许久未见面,还是如此的信任自己。 “不仅不怕我是个骗子,还担心我上当了。”他嘟哝着。 长明湖花园显然是有钱人才住得起的,不是那种逼仄压抑的鸽子笼,亦非林柏租住的老式步梯楼。它靠近市中心,由许多外观精致的别墅组成。 而东边的江夏梅景却是另外一番风貌,它仍在修建之中。华阳向他吐槽,那个项目十年前就开始了,虽然每天都能看到许多工人进进出出,却毫无完工的迹象,也不知那儿哪年才能住人。 林柏的衣着非常随意,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换上鞋套,被邀请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上,他之于顾家的精致优美,着实格格不入。 毕竟好久没见了,尽管顾华阳性格直率,但因为他爹也在场,嘘寒问暖仍是少不了的。 之后,林柏拿出那个圆筒盒,戴上手套,将那古老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不,绝对不是郎世宁。”顾爸看到那副画的第一眼,就否决了那个猜测。 郎世宁是意大利传教士,于清康熙五十四年来华传教,随后成为了宫廷画师。众所周知,他将西方的油画技艺与中华笔墨相结合。其刻画精致,颜色明快。但这幅画虽有相似之处,其刻画却远不如郎世宁,更像是新学这种技法的学徒。 “虽是如此,难道它就没有一点价值了吗?”林柏虽然大失所望,但依然希冀能用这幅画获利。 “我们不知道这幅画出自谁手,这幅画没有印章,也没有任何字迹。”顾华阳摇了摇头,但他的父亲忽然拿起一个放大镜,弯下腰,几乎要贴上画面了。前者连忙阻拦,“哦,不,你这么做把它弄坏了怎么办。” “没关系。”林柏无奈地摆了摆手,“它不会坏的。”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顾爸说,“没错,没错。许多画师都喜欢把名字藏在难以被人找到的位置,但是这个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林柏和顾华阳凑上前,透过放大镜,在背景中的松林间寻得了那个答案。 是这个名字,让他不禁寒颤。 洛空婧。 莫非,这是一幅自画像?而那传说中的巫女,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在九州的古代历史中,会书画的文人墨客多是男性,但无知的厄运降临在女性身上,识字的女性甚是稀有,会画画的女性更是罕见至极。即便是国外,情况也同样如此。只有那些胆识过人的女人才会站起来对抗那些迂腐不人道的传统。 若真是如此,这女人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这样的揣测并不能站住脚,关于这幅画还有许多难以解释的疑问。尽管如此,奔放的想象力再一次让他靠近了那幻梦的世界。 她到底是谁。那个叫妮洛的女人跟她到底有无关联? 也就在这一刻,林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事调查个清楚,否则恐怕会有比找不到工作还要可怕的事情发生。 好了,接下来他要再回一趟老家。不过是偷偷的,可不能让亲戚们知道了,尤其是奶奶。不然,她肯定会被吓得大病一场。 从顾家那回来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站在楼梯口,一看见林柏,便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 “我最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好,好,好。你要是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报警了。”林柏拉开那人的手,说道,“我会把租金按时交给你的。” “行,但你要是没交钱,你就死定了。”跟他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房东。撂下这句狠话就下了楼。 林柏刚一安定下来,拿起手机一看,父母又在轰炸他的vx。敷衍几句之后,再象征性地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家公司。但是当对方回信的时候,他并没有回复。 相反,他买了一张回老家的机票。他惊奇地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时候的机票竟然比他坐火车还便宜! 在老家,有一位叫做许昌平的老先生,也是他此行要拜访的人物。此人是屯里有名的“半仙”。或许他会对洛巫女的传说有更加深入的了解,兴许能从中知道一些关键线索。 他踏上了归乡之路。 *** “林——柏——你罪该万死!” 林柏倏然睁开双眼,黑暗、麻木、窒息…… 又做梦了。 他坐在大巴狭小别扭的座位上,原来,他半个小时前刚从飞机上下来,转乘大巴向老家娥岭市驶去。因为路不太平,车辆非常颠簸,但他还是困得睡着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班次,此时已抵至目的地。 他背上双肩包,从车上下来,踩在泥泞的土地上。路两旁仅有一些光秃秃的树,这一片区域的路灯似乎坏了,前路尽是黑暗。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虽然穿着棉衣,依然冷得很。 林柏抬头望天,是无月无云的夜晚。虽然无月,但却有一道银河挂在上面,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观。 他只听长辈们说过,在儿时的夜晚,没有那么多光污染,在农村,在乡野。夜晚总是能看见数不清的漫天繁星,如此美景,令人神往,却无福享受。 但是在今夜,他终于圆了长久奢望的梦。 群星璀璨,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怪异之事,林柏抬着头,慢慢向许家走去。 夜半拜访着实不太礼貌,但是不仅这个时段的机票便宜,而且能降低撞见亲戚的概率。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许老伯的业务出奇的繁忙,还没走到他家,就看见他正送一个客人离开。对方一转头,正好望见了林柏。 “林柏,是你吗?”他热情地挥了挥手,笑容可掬。 林柏走上前,象征性地笑着说:“是我,许伯伯好。” “我记着你不是上梅市去了吗,怎么又回来啦,还这么晚?”许昌平问。“要不先来我家睡一晚,明早再回你家?” “好,我们快进去再说吧。” 二人走进内屋,坐在温暖的炕上。 “许伯伯,唉。”林柏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些天我就住您家了。您可千万别让我家里人知道,尤其是我奶奶。我有点事想请您帮忙,要是我奶奶知道了她指定得犯病。”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方的语气似是疑惑,实际上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心理,“阿柏,我记得你不是一向瞧不起干我这行的人嘛,这会儿咋想着求我办事呢?” 林柏从包里拿出那个圆筒盒,又把那画像拿了出来,放在炕上的小方桌上。 “嚯家伙,是她!”许昌平盯着画像,眉头紧锁,“这事儿我恐怕办不定。” 见对方的反应,林柏心想这一趟没有白来。于是,他将这些天的经历详细陈明。 “伯伯,这幅画搅得我这些天心神不宁,那邪异如此纠缠不清,听说您能降服厉鬼,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您就帮帮小辈吧。” 许老伯听完他的诉求后,摇了摇头。 “这事非常难办,若洛巫女的阴魂附在画上,那她的怨气定是积累百年,大得很呢,再加上她生前就有强大的法力,她能耐太大,老朽我也无法降服。但,有个旁门之法,你可以试试看,成不成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5章 异术 “是什么旁门之法?”林柏急不可耐地问道。 “障眼法。”许昌平回答道,“需要准备一个替身。作法以后,邪异就找不到你了。与此同时,你得佩戴玉器,以辟凶邪。” 说罢,对方站起身来,在炕边上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玉坠,系上红绳,戴在林柏的颈项上。顺便看了眼墙上的挂历。 “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待三天以后冬九九的子时开始作法。” “本月三号晚上十一点?” “是的。”许昌平点了点头,“此法险峻,我不能白帮你,你开个价吧。” 林柏一愣,他本来就过得很节约,此次一行他并没有带多少钱,但他脑子转得很快。 “不如今年农忙的时候我来帮你干干活?” 许老伯摆了摆手:“干农活就免了罢。你们年轻人就该去大城市里多多闯荡,可不能在我这儿耽误你的大好光阴。不如这样,你留一样东西给我。” 林柏面露难色,除了那幅极其不祥的画作,他只带了一点衣物和洗漱用品。 “看来这次只能欠个人情了,”他赔笑道。 “无妨。”许老伯笑了笑,“人情也是物。” 夜色愈渐深沉,许昌平躺在炕头,林柏躺在炕尾,各自沉沉睡去。 许老伯的家不大也不小。院子连着屋子,狗窝(狗已经没了)隔着鸡舍(只有两只鸡),茅厕挨着仓房。他的老伴早已过世,儿女也在外打拼。后者对他在村里的风水生意充满了鄙夷,此次春节他们也没回家。不过他并非孤独一人,在这个小小的屯子里,还有其他老人。他们平日里互相串门走访,也各自拥有一片田。 好多天来,林柏终于睡上一个好觉,别说噩梦,他连梦都没有做。 天亮了,他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许老伯也起得很早,并安排他上早市去买点东西。早市在城里,好在娥岭市并不大,路程不近也不远。林柏借了辆自行车就走了。 今天风比昨天稍大些,不过天气还算是晴朗,抵达早市的时候还没到七点,那儿就已人满为患。卖家卖些寻常东西,豆浆、豆腐脑、烤苞米什么的。买家则各自坐在小桌边大快朵颐。 最令人记忆犹新的吃食就是那个玉米渣子面,那玩意儿面条特别卡嗓子,但他爹小时候就吃的这些东西。考虑到其他吃食拿回去都得冷掉,他只得买这个。 这大早上的,居然还有人卖烤活珠子。有的人觉得这些未成形的小鸡崽很恶心,有的人却觉得淋上那些酱汁烤着吃,真的是香极了。 他自然也抵挡不住诱惑去买了一串,尽管那一串要高达十块钱,但是找遍梅市所有的街边小摊,都没有的卖。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嘴里啃着难得的美味,享受着短暂的美好时光。 回屯的路上会路过一片田,那儿正是屯里人赖以生存的饭碗。他骑着车,内心惶惶不安,要是遇到一两亲戚,有些事就瞒不住了。不过这一路上竟没什么人,唯有西风为伴。 左边是田地,空旷一片,现在不是种地的季节。至少得等到四月份,他们才会开始春耕。右边是河道,河水还没开始解冻。 一种恐惧忽然袭上心头,他左顾右盼,尤其是河道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下面偷看他一样。再回头时,却看见地里远处有一个黑影徐徐升起,朝他走来。他脚下用了用力,飞快地驶离这片令人背后发毛的地段。 待连滚带爬地回到许家时,已将近九点。他站在院门口,往来路那望去,什么也没有。他拎着吃食走进厨房,忧心忡忡地跟在许老伯后面打下手。 “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它会不会跟我进来。”他说。 “没事的,我家里安全得很,你进来时应该看见门上贴着符咒,我也上祠堂向‘林老爷’祈福过了。” 多年以前,一些信仰某外来宗教的人踏足此地,许多淳朴的劳动人民各自欣然接受新的信仰,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一些人高举无神论思想,同样还有一些人坚守传统,就在娥岭市,就在林家屯,就在林柏的老家。 许多人都有祭拜祖先的习惯,希望能得到他们的祝福。“林老爷”亦是另一位有头有脸的老祖宗,保佑林家香火不断。 “‘林老爷’……”林柏依然有些惶惶不安,他好些年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只依稀记得,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他嘴里经常念叨“林老爷”。 “孩子,放心吧。‘林老爷’他老人家护佑我们屯里的每一个人。”许老伯宽慰着他,“待会儿吃好饭去做替身,必须你亲手制作。” “许伯伯,我这些年多是不虔诚,不知多少回冒犯他老人家。你说我这样,他还会护佑小辈我吗?” “无碍,‘林老爷’心胸宽广,只要你回头,他绝对不会多加责怪。” 许昌平的保证并不能抚平林柏内心的波澜,他不知道他将面对怎样的邪异,也不确信这次作法是否能成功。他只希望,自己能主动一回,而不是一直被某些看不见的存在捉弄。 替身所需的材料有南墙之土,用以捏成泥人形状。其上抹上颜料,还需本体的头发一缕,黏在小泥人的脑袋上。做得跟本体越像越好。 在许老伯的指导下,林柏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艺一点也不差,捏的小人真是惟妙惟肖,跟自己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按照指示涂上颜料之后,他不禁觉得面部实在是太苍白了。他想调一点肉色涂上去。 “不,不用了。”许老伯打断了他,“这样就可以了。然后放到灶上烘干,但万不能烧裂,不然就得重做。而最后一步,待到作法时再做。” 林柏点了点头,把泥人拿到灶台边上等它彻底塑型。 除却准备替身法所需的泥人,这几天还需要准备风水阵法。按照规矩,林柏这几天亥时都得上祠堂祭拜“林老爷”。 是夜,他来到屯上田旁不被人注意的小小祠堂,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奶奶从里面出来。他大受震惊,奶奶对“林老爷”并不感冒,因此,她那两个儿子也将这老祖宗抛之脑后。再加上她心中的恐慌早已抚平,并不知后续的事。可这时,她却出现在林柏的眼前。 他迅速躲到边上一块石头后面,内心祈祷着奶奶老眼昏花,别注意到他。 老太太拄着拐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走远。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走进小小祠堂。祠堂里的模样跟小时候一样,虽然时过变迁,但还算是整洁干净。 祠堂上仅仅供奉了一个牌位,由深色的木头做成,纹饰复杂,雕刻精致,其上用端正的字体书着——林家大老爷之位。 连个名字也没有。 “林老爷”叫什么无人知晓,那一定是极其远古之人。林柏心想。 他忍着恶心奉上许老伯准备的贡品,并点上白烛和异香。 林柏按照许老伯告诉他的规矩,双膝跪地,紧盯着地面,嘴中念念有词:“虔请林老爷护佑林家后辈,保林家屯平安永世;虔请林老爷护佑林家后辈,保林家屯平安永世……” 忽然,一阵冷风从外面吹来,他抬头一看,蜡烛和香竟然这么快就烧没了。那些奇怪的贡品也不见了踪影! 难道是“林老爷”真的悦纳了他和他的贡品?那些大肥虫拌鸡血?!这到底是哪一出。但也倒真是,有些人不再祭拜祖先,不是没有原因的。 林柏依然忧心忡忡,这位“林老爷”,真的能给他带来平安吗?但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放手一搏。 第6章 窥伺 一连三日,他夜夜为“林老爷”奉上贡品,念诵祈文。第二日他念的是“虔请林老爷鉴灵通阴,斩伐邪异。”第三日,也就是三月三日晚间,他念的是“虔请林老爷通阴阳,护佑后辈安度险境,保林家香火不断。” 除了祈文各异,贡品也各有不同。一日比一日怪、恶、奇。 第一日的贡品已然上书,在此不多赘述。第二日许老伯为林柏准备的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耗子,鲜血淋漓。第三日的贡品更是可怖至极,是一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过期内脏混合物,散发着极其腥臭的味道。 他根本不知道这位彬彬有礼的老人家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恶心不洁的尸物。这与他以往了解到的传统文化大不相同,根本没人会拿这么离谱的贡品供奉祖先,在其他地方这可是大不敬的行为。 许老伯是这么解释的,“林老爷”住在阴府,规矩自然同阳间大不相同。不要瞧不起那些阴物,它们在世间能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只是阳气十足的人们不宜与它们相处罢了。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而每一回祭拜奉贡,对方尽都笑纳,并没有对林柏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三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林柏与许昌平从“林老爷”的祠堂那儿回来,来到位于后院的仓房。许老伯已事先调整好了屋内的风水,将各类物品调整到正确的位置。在屋中央的地板上,插着几个钉子,并在上面缠着一些红绳,四周摆放着未点燃的白烛。而那绘彩小人被放置在最中间。 巫女画像被挂在西面的墙上,周围贴着符纸,上面书着林柏看不懂的文字。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钟表上的指针冷漠地移动着,按部就班。 许老伯递来一把开过光的匕首,他双手颤抖,接过那物。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林柏大汗淋漓,极度焦虑。 “要怎么做?”他问。 “血、生命、灵魂。”他答,“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了,没有血就没有生命,没有生命就没有灵魂。替身需要获得灵魂,就必须获得本体的血液。 旁门异术,确实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成不成,终究只能看个人的造化。 这样的阵仗更是林柏未曾经历的,从一开始,其诡异的性质就无法掩藏,处处都显露着不对劲。但他别无他法。田中的朦胧黑影、梦中的索命恶鬼。除此之外,现实与幻梦的边界也愈加模糊,过去所希冀的,此时时刻就能实现。过去所惊惧的,此时此刻就能克服。 钟表的指针即将指向子时! 许老伯擦了一根火柴,林柏将匕首举起。 白烛一根根燃起,匕首的锐刃终究戳破了皮肤。 刺痛。 殷红的鲜血顺着左臂滑落,在指针指向十一时的那一刻准准落在替身惨白的脸上。 注入生命、注入灵魂。 那小人儿就如被点睛的游龙,在那一刻真像活了一样。 它被赋予了生机,如同死尸的白色渐渐变成健康的肉色。无神的双眸变亮了,仿佛下一秒,它就会动起来。 “是这样操作吗?” 替身与本体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句话,令他大吃一惊。 在林柏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在整点时分大大变样。 小小的仓房遁入无形,待林柏抬头之时,瞬时坠入了另一个迷茫的心境。 “娃子,还没完呢。”许老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有更大的活儿。然而,我不能看见你所看见的,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做。” 至于为何许昌平不弄个替身,在于他并非邪异攻击搅扰的对象,也并非林家血脉,虽祈求“林老爷”庇护,效果也没他好。这样,是为了自身安全。 但他不会让林柏一个人盲目乱闯,他会尽自己一切所能帮助这个小辈度过难关。 话说回来,林柏看见自己站在茫茫田埂之上,似乎就是“林老爷”祠堂边上的那片田。 只不过,这里并非光秃一片,而是种满了苞米。它们长得很高,也结了果实。 他试图去触摸那些植物,却摸了个空。 “伯伯,天很亮,我看到了一片丰收的田地,好像就在祠堂边上,但我摸不到它们。” “我想,那是你通过替身的眼目,望见此地过去的记忆。按理来说,你可以控制替身在此境中随意行走,那里的人看不见你。但别忘了正事,待白玉变黑,就意味着邪异在附近。一旦找到目标,就马上告诉我。”许老伯一边说,一边处理林柏胳膊上的伤。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个灵魂同时控制着两具躯壳,这是多么怪异的感觉啊。一边,他受着夜晚冰冷的风。另一边,秋日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也照在他的身上。但他感受不到分毫温暖。 “不要用你现实的感官去感受过去,忘却本我,用替身说话,用替身行走。” 这番话点醒了林柏,来到这里,就像在做一个清醒梦。但不一样的是,在平常的梦中他常常不能自控,被潜意识推着走。在这里,他却能控制自己。而周遭的一切也并非他过去的见闻。 脚下的路瞬时变得松软起来,他感受到新鲜的泥土,也感受到温暖的阳光。 在田旁,是那小小的林家祠堂。他内心有一股冲动,要上那边看看。 他走啊走,忽然看到来了一群人也往那祠堂行去,只是那群人的穿衣扮相不似今人。男的个个留着长辫子,穿着长袍马褂。女的有的盘着二把头,有的只是简单的挽起。她们的衣着虽各有特点,但皆是盛装打扮。不知是谁家的夫人小姐。 林柏看见他们走进祠堂,里面的摆设跟他这几天所见的别无二致。 他们同样为“林老爷”奉贡,那些贡品也同样极其怪异。 他们各个俯伏于地,齐声献上祈文。他们口中说出的话并非本地方言,林柏一句也听不懂。在奇异的旋律中,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 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过来,明明是正午,却寒若凌冬。在敬畏与期待中,“林老爷”出现了。一团白雾渐渐充满堂屋。他并不能看见“林老爷”的本相,却见贡品悉数消失。 那些人只是在不停地吟诵、赞美。 待白雾散尽,人们从地上爬了起来,相互作揖。 终于,有人开口说了林柏熟悉的话语。 “‘林老爷’显灵啦,我们林家必定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他们满面微笑,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祠堂。沿着河边往与来时相反的路走。林柏注意到,这里的房屋不似现今,甚至更加破落。远处隐隐显出一队马车,一些仆人侍女等在那儿。 “林柏,你看见了什么。”许老伯忽然发问。 他通过泥人的嘴,讲述了这一系列的情形。并感叹要是能知道“林老爷”是何许人就更好了。 恍惚间,马车停在林家府邸的门口。林柏方才知晓,原来林家在古时也是个豪门大户。 迎接众人的是一位异域女子,途径此地的人无不注目。她面貌不似满人也不似汉人。却身着上衣下裳,发髻挽在一边,面上无胭脂粉饰,极其朴素。 当林柏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知道,那就是多日来搅扰他的噩梦。 而现在,她如此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他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将她千刀万剐,问询她为何如此如此待他。 然而他胸前的玉饰并未变色。这幻景也不过是过去的影像,时光的痕迹。他完全不能左右早已发生的历史。 在此界内,他,只是一个看客。 第7章 记忆 在这种极其真实的震撼之感下,林柏出现在一个院落中,有假山还有几株长势喜人的青竹。 那巫女正同府上一位某位小姐坐在竹旁的凉亭中,相互攀谈起来。 “洛空婧,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穿着马面裙的汉人小姐开口道。 “那年清军上我故土,赐我族人新姓。”巫女的嗓音如此平静,全然不似梦中的疯狂,“林小姐想知道我的本名吗?” “你们苗人名姓并无意义,不过一花一木一草。”那小姐不以为然,“吾名乃极其高贵的礼器。” “你之所论亦非我本名,我名——”巫女低下了头,望见林小姐被紧紧缠裹的三寸金莲,忽然话锋一转。“我走遍大江南北,却见许多荒谬之事。其中最为荒谬之事,便在于此。” “荒谬?这是本分。但愿‘林老爷’能为我择个好人家。” “‘林老爷’,是了,那便是我来此一行的真正目的。”她抬起头来,望向小姐朦胧的双眸,“跟我讲讲为什么你们常常向他祭拜。” “因为老爷见过大千世界,早已得道成仙了。”林小姐的言语中充满了敬畏,“他庇护我们林家千年之久。” “那么说来,‘林老爷’有无告诉你们如何‘得道成仙’呢。” 林小姐摇了摇头,说:“但只要我们林家屹立不倒,日子过得滋润,就足矣了。” “小姐可真是容易知足呢,”那巫女有一点不耐烦,在她这儿什么也问不出来。“那我们外人可以祭拜你家祖宗吗?” “嗯……”林小姐苦思冥想许久,“好像长辈们没有说过不可以。” “好了,那就多谢小姐的提点了。”洛巫女站起身来离开了。而林小姐依然坐在凉亭下的石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一瞬,仿若过了好多年日。林柏依然站在林府后院,却看见火光冲天的景象。院墙坍塌,屋房崩裂。 一些穿着军服的异族侵略者闯入了这代表旧日时光的府邸,将这里的一切打砸破坏,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 “天哪!”他被震住了。林柏从府里冲出来,看见外面路上尸横遍野的景象,心脏怦怦直跳。 那些嚣张的侵略者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穿过他的身体,执行着他们谋划已久的阴谋。 他一路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了“林老爷”的祠堂边上。 令他感到惊奇的是,那个祠堂立在原地,没有受到分毫损害。过路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它有什么不对。 林柏心生好奇,走了进去。却有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从那里面照来,将他全然吞没…… 无数的岁月飞驰后退,回到了巫女与林小姐交谈的那日。 “林家真的能屹立不倒吗?未来的景象可谓一片凄凉。”洛巫女站在林老爷的牌位前面,她似乎料到了什么。“不过不试一下谁知可靠不可靠。”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和一个绳子,放在牌位前。她没有像林家人跪伏于地,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通天地,请仙来。” 良久,那熟悉的白雾渐渐充满了祠堂,包裹住了整个屋子。 林柏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巫女来回踱步的声音。 那脚步声愈加密集,最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请仙归去,上天入地。” 白雾散尽,牌位前的方布已然被绳子扎上,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巫女将那物拿起,细细嗅着。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林柏感到好奇。 “只要把这物加入辽丹,就能长生不死?”巫女喃喃自语。 长生不死?!林柏听见这话,怔住了。这就是那个恶女的追求?在古时,那些达官贵人乃至帝王,皆在追求长生。但他们没有炼出仙丹却制造了一堆毒物,各个死得都很惨。 但看看那囊袋,他走上前去,紧紧盯着巫女手中的东西。 里面应该不是液体。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那物就被收起来了。 夜半。 林府,一间偏房。 洛巫女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册书,封面上写着三个陌生的文字。 “玄君经……”她低声呢喃。 “玄君经!”这三字像是突然触动了林柏的神经。 “你又看到了什么?”许老伯忽然发问。 “你吓我一跳,”林柏回道,“我看见了那个巫女……还有,《玄君经》。这难道是个巧合?” “这还确实是巧,”许老伯也感到有些吃惊,“我手头正好有这书,不过受损缺页很严重,我也看不太懂。” 说话间,巫女翻看着那部古籍,随后从其中撕了一部分下来,放在一个盒子里。拿着这本残书离开了房间。 在林府的后院中,一个人影出现在凉亭中。 “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是怎么进来的。”巫女显得有些疑惑,她走上前,林柏也跟着过去。 对方的面貌身形始终隐在阴影里,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但胸前的那块白玉没有分毫的变化。 “啧,你不是很想获得长生之法吗?”对方淡漠地说,“那就把事办好,我会把你想要的给你的。” “你会把制作辽丹的药炉给我?” “我会告诉你它在哪儿。”那人说,“只要按我说的做。” 翌日,林府一众人又来到了“林老爷”的祠堂,但是这一回,那巫女也在行列之中。 惯常的祭祀之后,她向众人传述“巫词”,又歌又舞。 “祸事将临,唯有进入‘大千世界’才能避难。但你们所祭祀的‘林老爷’,却将仙法雪藏了。” 众人窃窃私语,这巫女胆敢质疑他们的祖先?! “贪心不足蛇吞象!多年来我们林家屹立不倒,就已是幸事,为何要听你这异族人?!” “你这巫女,怎敢妖言惑众。” “诸位父老乡亲,请听我言。”洛巫女将她所见的未来之景呈现在众人的面前。“你们要是不走,就会死!” “战乱?多少朝代更迭我们林家都依旧在,我们林家从来不怕这样的事。” “但是历经战事会让你们受到巨大的损失,”她说,“极其劳苦、极其悲伤。不若就听吾之言,前往避世桃源,甚或诸位都能成仙得道,如同你们‘自私’的祖先。” 说话间,巫女开始念诵异语…… kaa wa, na wa gaa, ven ni ven ni, zin wa ge na fu te gen。” 天旋地转,林柏晕得站也站不稳了。 这句异语竟有极其大的威力,即便跨越百年,其威力依然有效。 眼前的这群人逐渐变得模糊,祠堂中的牌位、桌椅、挂饰,尽都揉在一起,在林柏眼前支离破碎。天地尽都消逝,时间也失了概念。 在幻景之外,许老伯发现白烛上的火苗突然变得五颜六色!而林柏的本体,则跪倒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许老伯将林柏扶起来。 精神恍惚的他,说:“我听见了不知名的咒语,现在,我,我……” “为什么走得那么远,”许老伯说,“你一找到邪异之源,就马上告诉我,不要拖!” 他边说,边在调和一种燃料。待到时机成熟,就将那画焚烧。起到驱邪之用。 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明晰。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只有颜色。 青兰、绛紫、玄黛…… 这些颜色各自拥有好听的名字,它们在交流相融,歌舞不息。 绚烂的色彩在他眼前绽放。 这到底是哪儿。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景色,完全不曾出现于世。 这到底是哪儿。 他在狂奔,但是这里除了颜色还是颜色,眼花缭乱,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怎么出去啊?! 第8章 芒光 林柏宛若无头苍蝇,在这片诡谲的区域狂奔,他想要清醒回来,让分去的心神回归清醒界,却是不能。 而且现在并非脱离此境的最佳时期,他还没有找到邪异之源。那个巫女看起来毫无破绽,除此之外,他还希望看到更多的记忆,得知一些关键信息,让他弄清楚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那巫女的念咒竟穿越时空,让他中了招,陷入了异境。林柏推测,那群人跟自己进入的肯定不是一个世界,不然为什么没看到他们。 “伯伯,我现在很不好。”林柏渐渐停下脚步,与许昌平交流,“我看到了一个全是色彩的世界。它们似乎有一种流动的性质,环绕在我周身,但我摸不到它们。左边有紫色,那种纯粹的紫,紫罗兰的紫。右边有一种金色,金灿灿得就像太阳一般。在我的前面……” 许老伯观察着白烛,那些焰色的位置与林柏所言完全一致,且随其在异界的行动,那些颜色也有着许多变化。 林柏也发现了,他冷静下来以后,周围的色彩似乎是某种存在的光谱呈现。要是他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或者是行为刺激,那些颜色就会被搅动,碰撞出各式各样的色彩。 这种颜色与其说是颜料,不如说是被拆解的芒光。 难道说,这是一个有规则的世界,而非完全的混沌染缸。 他朝着紫色(violet)的方位走去。 紫色是一种独特的颜色,这是他在高中时就学过的知识。而在爱手艺想必也因其性质,也时常于文中展现。 印象最深的一篇便是《魔女屋中之梦》,在那吱嘎作响的阁楼中,被那诱人的光芒充满,那是来自其他维度的现象…… 这一段路很长,当将近这片区域的边界,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仅有可见光,还有不可见光。用他局限的双眼是根本无法看见的。他会暴露在一片极其广沃,又极其危险的区域。纯粹的色光能将他深深的伤害。 他还没忘记《星之彩》的威力,那些东西,天啊,还是留在这些绚丽的色光中好了。 坐以待毙绝非最佳选择,尽管他是以一种奇异的状态进到这种环境中来,但这些纯度极高的色彩深深刺激着他的感光神经。“快要瞎了”这四个字简单行之有效,但要意会这种诡异的感觉还是不太够格。 总而言之,异界怎么可能会是避世桃园,人类这种充满局限的物种,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必定会遭到怎么也没法想象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是致命。 忽然,这些色彩又开始搅动起来。 他一个踉跄,发现自己正在往下坠落! 这些颜色的明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混合成极其明亮的白光。 他紧紧合上眼,但这白光依然在灼烧着他的“双目”、灼烧着他的“皮肤”。 清醒界中,那些火苗变成白光,照在冒着白烟的小泥人上。 许老伯不能踏入阵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柏痛苦地扭曲身体。 在亮光中,某种“实体物质”紧紧裹住林柏,一点点将他吞没,一点点向下挤压。 那光不再刺目,灼烧的感觉也逐渐减轻。他睁开眼睛,在他的周身,是某种类纤维的物质构成的壁垒,由一种奇异的排列方式组成细密的结构,其中有许多的孔洞。 原来那些白光被那些空洞吸去了不少,所以没有那么刺眼了。 现在他驾驭的替身之躯全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任由那些壁垒把他送去某个终点。 在这些迷乱的情形之中,狂乱的想象一触即发。他揣测,或许这是某种有生命的未知物种,而自己正在它的体内! 虽然这听起来很可怕,但只要想到自己真正的肉身完好无损地待在清醒世界,只要再忍一忍,找到那个邪异之源,然后用“林老爷”的灵火焚烧,便能一劳永逸。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豁然开朗,一身轻松。 下坠,下坠……但是没有失重感,因为仿佛有一种浓厚但无色无味的气体正托着他,他能感受到,那种托底的东西就在他的上面、下面、前面、后面、左边、右边…… 他被安放在一片柔软的高“草”丛中,那似乎密度有些高的气体亦消散而去。 草叶遮挡住部分视线,却无法遮挡住那明媚的高天,以及从天而落的彩色光芒。它们慢慢被草地吸收,仅仅将一种颜色反弹回去。 林柏惊讶地发现,他能看到这平时所无法看见的自然规律。 无数的颜彩在空气中翩翩起舞,流动、荡漾、它们没有那纯色染缸那么刺目浓厚,却是极其有序。这有序并非对称死板的有序,而是像苏州园林般错落有致。 它们是光,美丽的色光。糅合一起便是白光,拆分开来又无比绚烂。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惊异无比的现象。一切平凡常见的事物竟如此迷人,像画一般。他向来不懂艺术,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些艺术家们眼中的世界。 也难怪,那些异常的现象时时能牵动他们敏感的神经,让他们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地追随美丽又毫无人类情感的光芒。 “林柏你出来了?”许老伯看见林柏的身体已然放松,白烛也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好像是,但是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他站起身来,随意向一个方向走去。 远处,有无数陌生的玄色尖塔戳破天际,亦有无数低矮的房屋簇拥着它们。 危机感冉冉而升,林柏忽然发现,他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记忆中去,而是到了另一个异界。虽然看起来跟现实世界有些相似,但在许多方面都表明,他被困住了! “我的天呐。”林柏赶忙向许昌平求助,“我根本没有出来!你快帮我想想办法。《玄君经》里有没有记述过这种情况?” “你忘了,我看不懂《玄君经》,看来只能去求‘林老爷’他老人家了。”许老伯拿起放在仓库角落里的备用祭品,匆匆离开仓房。 焦虑的林柏不知不觉踏上了一条极其宽、极其漫长的大道上。道路的表面给他一种古怪的感觉,如果稍微走得慢一点,他仿佛会陷下去。但如果走得太快,就像是有谁拿什么东西在挠他的脚心一般。 这条路很不对劲,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以做。因为路边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它们长得极其大、极其高、极其古怪。林柏无意间瞥见一株“植物”,只那一眼,就让他头皮发麻。 它没有叶子,根茎分出了两朵似乎是花的东西,一朵尚是花苞,另一朵已然绽放。花苞的尖端如长针一般;而盛放之花的分瓣如曼殊沙华般细长卷曲,但是这细长分瓣上还长会生长新的分瓣。 它们在光芒之下舞着蹈着,试图抓住他到目光,让他沉溺其中,欣赏到猴年马月去。然而他并不愿意去欣赏那些花草,光是“看见”就极其反胃。他只希冀能逮着一两人影,求问如何从这里出去! 过了许久,他停在一扇敞开的巨门前,大抵能比他百倍身高。原来他先前看到的城楼塔墙竟是如此高大,不知是为谁设计的。 那些建筑的尺寸太过戏剧性,一时之间心中只剩下仿徨。先前的视角即便是估算也不至于犯这么大的错,莫不成,近大远小的规则在此处也被过分夸张? 而更令人担忧的,便是他走到现在,别说是人,连半个动物的影子都没有。或许换句话说,是他能理解的动物。 好在许老伯很快就回来了,他嘴中念诵着祈文。伴随着节奏,一团白雾飘入仓房,将阵法团团包围。 在林柏的视角下,天忽然起了雾,慢慢降落于地。五彩的光芒逐渐黯淡,诡谲的景色与错乱的现象被这洁白的轻纱遮挡。 他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 待白雾渐渐散去,林柏出现在祠堂中。 林家人与巫女都不见了踪影。 “呼,回来了。” 他跨过门槛,东张西望。穿过农田,一些衣着简朴的农民正在收玉米。 “爷爷,爷爷。” 稚嫩的声音从玉米丛中传来,林柏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小孩儿正拽着一位老农的衣角。 “一边玩去,别碍着老子。” “爷爷,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个小房子门口有一些人忽然消失了。” “真能扯犊子。”那个老农扒着叶子,娴熟地将黄澄澄的苞米摘下。 “爷爷,我说的是真的。” 老农慢慢将背上的筐子摘下,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小路上,空留一队马车,却不见一人。老人揉了揉眼,扯着嗓子招呼田里的其他人。 许久,他们放下农具,聚在马车边上。 “那不是林家人的马车吗?他们人都去哪儿了?” “俺记得他们早上还过来祭祖呢!” 那日,小城里传遍了林家人失踪之案,惊动了当地县令。 但并非所有的林家人都失踪了,几年前,林府出了个秀才,经过重重选拔继而进京赶考,已被封官进爵,远在他乡做官,幸而逃过此劫。 林柏见那肃穆公堂前挤满了人,有人说,近日有一外乡异族巫女踏足此地,寄住于林府,此事定与其相关。 “把那巫女带上堂来!” 话未毕,一位浑身戴银、衣着鲜艳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们来问我,真可谓上上策。” 第9章 惊梦 “大胆!” 这巫女口气可真是大,还摆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县官恼之又恼,一拍桌子,当即下令要将此案上送知府。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忽然,有个人向县官耳语了几句。“那巫女曾在赵县降服妖魔,当地巡抚将此事上奏京师,甚至传至圣上耳中……” 县官的脸色逐渐缓和,此事定有隐情。 巫女左顾右看,朝堂外汇聚了许多平民百姓,他们都在等她给一个解释。 她清了清嗓子,说:“林家已乔迁他乡,此时定是在办喜宴。” “哦?你让他们去哪儿了?” “你可曾记得桃花源。”她似笑非笑,周围人不禁觉得她在故弄玄虚。“千年来能有几人有缘前往,这可是林家莫大的荣幸。尔等莫要大惊小怪,将来若有机会你们会看到他们的。” 县令撞上她深邃的瞳眸,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怪,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牵制住了。 “无罪!” 这案子就如此草草了结,留下一众迷惑不解的平民百姓。起初,还有人大呼荒唐。但不久以后,他们的态度也大大改变了。 因为这巫女本事是真的大。 什么疑难杂症,她都能给他们找出根由,并配出药方,予以疗愈。最重要的是,她连半个铜板都不会收。 不出旬日,洛巫女的名望便在这小城中高高立起。真是一片和谐安宁的景象。 在飞驰而过的记忆幻景中,林柏注意到了某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除却治病救人,这巫女时时不断地向众人提及“三千世界”、“避世桃园”。 城中之人也渐渐接受了那些论调,加上她描绘得如此天花乱坠,也默认那些地方是个好去处。之后他们自然而然也问她如何前往那些地方,后者也向人们慷慨解囊。 不过林柏一句话也没有听清楚,这一段幻景过于潦草快速。他头痛欲裂,短时间内难以接受如此巨量的信息。 他巴望着胸前的玉饰能有半丝变化,但它依然白若凝脂,完好无损。希望过去的记忆能对现在的玉饰造成一点反应,似乎远比他中了百年前的咒语困难。但按照许老伯的说法,邪异就藏匿在记忆之中,迟早会现形。 画面定格在林府的正门。 洛巫女同往常一样向众人宣扬“巫信”,不和谐的步履声却从远方传来。 巫女抬头望去,神色骤然阴沉。 远处,是林家上下一众人。 他们满身尘灰,完全失了以往的仪态大方。他们一看见门前的巫女,便怒目圆睁。 在那行列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林柏面前。 虽然用布蒙着面,从身形上来看也能看出那是一个女人。 似曾相识、诡谲怪异。没有别的词汇能比得上这八个字。 “仰金妞,你鸠占鹊巢,欺上瞒下,是为何故?!”那女人一开口,林柏顿时浑身酥麻,像是被电了一样。 待她将脸上的破布扯下之后,围观的人都怔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啧啧,”巫女冷笑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打搅林家的安宁又是为何?去往桃源的机会那么少,你还破人善缘?如果我不是洛空婧,那你更不是洛空婧!大家都看着呢,这些天来,我为诸位做了不少事,而你,只不过是个无用的毛鬼!” 巫女从身旁的桌上取来一盅茶,泼向来人。 女人躲闪不及,亮晶晶的液体落在了她三千青丝之上。 顷刻间,众人哗然。 而百年之后的林柏更是思绪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乌黑发亮的头发瞬间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金之色。 她面色惨白,周围的人向她投去愤怒的目光。而她身后的林家一众人,此刻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难看。 可就在一瞬之间,那女人收起了狼狈模样。 “你个jian魔!”她快步上前,并摸出一个匕首,朝着巫女刺去。“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周围的人想要扑上来,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而那巫女一把掐住来者的喉咙,但女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刀一刀刺入巫女的身体。 没有一滴血流出,一滴也没有。 “你的死期到了。”巫女双手收紧,林柏忽然注意到,那双手正在慢慢变得枯槁,同噩梦如出一辙。 “不,不!”女人将匕首扔到一边,伸去手,扯碎巫女身上的银饰。 而就在这一刻,巫女忽然机械地转过头来,望向百年之后的看客。 那一双如深井一般幽暗阴湿的瞳眸,一下子勾住了林柏的神识! “我知道你,我们以前见过面。”林柏想欲开口,那双尖利的爪子忽然环在自己的颈项上,挡住了那块玉坠。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救……救命! 他虽然看不见白玉的变化,那炙热的感觉却是一点也不会错的。 可奈何这疯女人力气大得不得了,他虽能伸手去掰,也是不会有半分影响。 巫女将他扑倒在地,压在身下。其面目慢慢扭曲,双眼陷落,完完全全成了两个窟窿!天空从白日变成黑夜,周围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间下陷的破屋。人、事、物皆与那重复两遍的噩梦重合!他疯狂地拍打地面,挣扎抽搐。 在清醒界中,许老伯看见林柏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他胸前的白玉已然发黑。嘴里呃呃呜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是邪异,是它!”许昌平惊呼,立刻将燃料泼在画上,并用柴点燃。 一股热浪铺面而来,火舌缠上那张牙舞爪的巫女。 成了!成了! 那该死的爪子还掐着喉咙,但那只是幻景,林柏猛然坐起身来,从其中脱身而出。看见地上的小泥人通身赤红,冒着烟。然后崩裂开来,碎了一地。 他转身,看见那幅画从墙上落到地上,变成一摊尘灰。 然而,最后一丝“林老爷”的灵火停止舞动之际,白烟逐渐构出那巫……那什么东西最后的模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林柏崩溃了。 “许伯伯你看到了吗!那个鬼影!它还在!” 许昌平摇了摇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诡异的景象。 “虽说我通阴鉴灵有多年的经历,但不是所有的灵体我都能辨清。” “‘林老爷’的灵火完全没有起作用。”恐惧之感油然而生,“怎么办,怎么办!我料定那幅画下一回肯定还会在哪儿出现的。” 林柏原以为这一回能获得主动权,让这事情扭转过来,但这真的只是孤注一掷,他没有那个好运也没有那个好命。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玩弄他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柏走出仓房,一步步走到前院大门,抬头望向东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然有了丝丝光亮。 天快亮了。 而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回到屋中,倒在炕上,回想这漫长而曲折的一夜。回忆幻景中每一个出现的人以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洛空婧、《玄君经》、还有最后那个女人口中的jian魔。那是什么意思。 “许伯伯,你有听说过jian魔吗?” 许昌平摇了摇头:“这是你在幻景中听到有人说的话吗?这可能是一句脏话。” “是啊,是啊……”林柏嘟哝着,“对了,你说你有《玄君经》,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白天再说吧,先睡会儿。我这把老骨头,很久没有这么熬夜了……” 混乱的思想冲击着林柏的大脑,之后是沉重的困意将他彻底击倒。 好在这一觉也没有做梦。 第10章 推断 醒来时已至正午,困意烟消云散,昨夜的魑魅魍魉似缥缈幻影,如此朦胧,如此不真实。林柏坐起身来,呆呆地望着窗外。院中,一张石桌正对着窗,周围却突兀地配着几个塑料凳子。日光直落在桌上,某处传来几声鸡鸣。 许老伯还在睡觉,林柏从炕上下来,走到一旁的衣柜。在衣柜的内侧藏着一面等身镜。他就看着那面镜子捯饬了两下。之后接了一点凉水,做了简单的洗漱,让他看起来不显疲态。 昨日的恐慌暂时没入水面,此时此刻,不过是平静祥和的午后。 几个小时以前的经历,真是好似一场噩梦。而梦属于夜晚,月沉西山,明日高照。黑暗的那一部分在天明之际就消沉净尽,不会再来纠缠站在太阳底下的每一个人。 是吗? 不! 平静只是暂时的,虽然仓房里的陈设已被清理干净,但那事的痕迹已然如一道黑色沉重的墨水滴落在代表人生的书页之上。 当那代表噩兆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林柏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那不仅是一场梦魇,而是真真切切的经历。虽然幻景的真实性有待商酌,但它留下的影响却无比深远。 林柏接了电话,走到靠近仓房的位置。 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天帮他看画的友人。 “林柏,我明明记得你把画带走了。” 命运的钟声已然敲响,那邪祟从未离开他们身边,依然在暗处潜伏着。表面上,那只是一幅画,一幅画能有什么威力?但是它其中蕴藏着的恐惧却是无限得大。这句宣告,更是证明了他们凡人的无能为力。 乡野的民间异术没有一点用,那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迷信表现。但尽管如此,他也并非一无所获。只不过一个疑问牵扯出了更多疑问。 在幻景中,他看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巫女。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也有可能,他们都不是传统的苗族巫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结合奶奶见到的那个新闻,虽然匪夷所思,但他极度怀疑,那个女人就是妮洛·詹金斯。 根据这段记忆,他得出了一个推论。妮洛远道而来是为了某个荒谬的目的,即——长生不死。 她来到林家,定是对“林老爷”抱有极大的兴趣。但是她不能直接去问家族长者,而是向女眷下人等旁敲侧击。但奈何林小姐不仅脑袋空空,亦对“林老爷”知之甚少。唯一的线索仅是——他已然“得道成仙”,见证过“大千世界”。但这与许老伯的说辞大相径庭。 后来林柏看见的战争一定是外国人入侵他故土时的场景,结合洛巫女在祠堂的感叹,她很有可能用不知何法预见了这样的灾难。 或许她大失所望,因为“林老爷”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通广大。可当她祭拜“林老爷”时,后者确实把她想要的东西给了她。 她说:“把这物加入辽丹,便可长生不死?” 她成功了? 不过另一个巫女看起来不会信守诺言了,在妮洛带着林家一众人来到林府门口时,二人起了争执。互相谩骂、互相伤害。后面发生了什么,林柏便不得而知。然而,她一定在“避世桃源”里经历什么。也因此导致了她与她的决裂。 那可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里。 但是他早就把那段晦涩饶舌的咒语给忘了,他也不愿再去回忆那些奇怪的花草,那些令人感到不安的建筑。还有……颜色。 “林柏,”许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朽用不到它,这本书就送给你了。” 他接过这本看起来无比陈旧易坏的古书,书封上赫然用篆体写着“玄君”二字。 《玄君经》、《玄君七章秘经》。 这是巧合吗? “好好保管,”许老伯说。 林柏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那幅画,它没有消失。但我想知道更多的旧时记忆,说不定能找到别的法子对付它。” “太危险了,”许老伯打断了他的想法,“这个障眼法一年中不易多次施展,不然会折寿的。要是你没有找到办法的话,恐怕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到时候‘林老爷’也救不了你。” “说到‘林老爷’,我在幻景中听到有人说他见过‘大千世界’,早已得道成仙了。可你却说他住在阴府?我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老朽也不明白,”许昌平摇摇头,“但他保你们林家到现在,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必须要回梅市去了,”林柏说,“不能搁您这继续吃白饭了。要是我有钱了,我会帮您买个手机,方便联系。” 很奇怪,许昌平家里连个座机电话都没有。 “你这孩子,比我那些逆子要孝顺多了。”老人笑骂着,望向远方,“他们今年都没来看过我……罢了罢了,他们自有福气,我不该去打扰他们。” …… 那晚,他最后一次走在乡野平静的小路上。他回头看见那位孤独的老人,他终身干这些见不得人的行当,但他也是希望人们能够幸福,不要被各类邪异侵扰。然而他只是一介凡人,有很多事情,他是无能为力的。 机场。 林柏迎头撞上了他出差归来的父亲林忠国。 “你个臭小子,不去城市里打拼,还搁这浪费生命?是想啃老吗?真是昏了头了。” “爹,你可别让我妈知道啊。”林柏语无伦次地胡诌,“我,这,我是来办证的。前头刚谈好一家,我正打算回去面试。” 父亲看穿了他的谎言,却没有做声。可能这小子遇到了什么不顺的事,但他为什么不来找他们? “要是你遇到什么难事,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没什么,我就是来办个证的。嗯。”林柏不愿家里人牵扯进来,说,“我得走了不然要迟到了。” 父亲看着林柏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小儿确实长大了,就如其名,将同松柏一般繁荣昌盛。所以,他必须去闯荡,打造自己的一番天地。 然而在林柏的心中,这个字与摆烂的摆同音。 要是去年那件事情没有发生就好了,他或许可以在那家公司干一辈子。但那至终并非久居之处,他不适合那里,那里也不会再为他敞开大门。 难熬,真难熬。 飞机缓缓升空,他望向窗外,那是故乡,那是梦魇,亦是幻梦。 因为时间段的问题,该航班只有林柏一人登机。登机时,空乘人员敷衍了几句便走了。他看着空空荡荡的舱室,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远处,某个座位上,一个模糊的阴影正在慢慢升起。与那天他在田埂上看到的相类似。 一定是眼花了。他揉揉眼,再睁眼时,那阴影还在,但是位置变了。 他扭过去不去看那个影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还记得你,我们见过面……” 他不想去回忆那些疯狂的经历,他只想睡一会儿。但是白天已经睡过觉了,一点都不困。 看手机也不行,起飞阶段不能看手机。 「来看我们,来看我们,来看我们……」 「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是我们,是我们,是我们,是我们。」 「所以来看我们吧,来看我们吧,看我们吧!」 怪异呢喃摩搓着他的耳廓,舔舐着他的灵魂,吸吮着他的精神。 他回头一看。 「你看到我们了,看到我们了,看到我们了……」 无数迷影从各处座位升起。前面后面,到处都是! 那些影子渐渐明晰,它们是有颜色的,颜色,颜色!颜色! 第11章 归途 “天呐,颜色,这些颜色!啊——” “这位先生,发生什么事了?”空姐急匆匆地赶来。她本来在乘务间困得要睡着,结果被林柏忽然的叫声惊醒,还没缓过神来。 林柏紧贴着椅背,浑身冒着冷汗。惶惶间,一个个影子闯入视线,穿过那些扭曲、朦胧的东西,一大团一大团的阴影。它们被气流打碎,但没有消失。而是在空气中徜徉。这就好似一艘航船在海中乘风破浪,搅动水面翻滚,浪花四溅。 “你……看见它们了吗?”林柏指向周围,惊恐未定。 空姐迷茫四顾,转过头来却发现这位乘客的脸色非常不好。 “您是感到哪儿不舒服吗……哎呀,这么烫。” 一只手顺势贴在林柏额上,却很快收了回去。 “我去给您拿点退烧药。” 林柏慢慢点了点头,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 什么时候脑子里出现这些声音,它们各有音色,只是不断念叨着重复的字眼。它们敲打着脑袋上某根神经,让后者怦怦直跳。 「我们会一直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 「无论你去往何处,去往何处,去往何处……」 空姐迟迟没有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林柏站起身来,却又瘫在了椅子上。他感觉有股力量袭上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还记得,你曾见过我们吗?见过我们吗,见过我们吗……」 “见过,见过。”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他的声带,将这几个字缓缓吐出。 「是了,是了。呵呵呵……」 …… 碎念消隐于无,忽然间,那些存在都闭了“嘴”。 它们在林柏面前飞舞,穿过走道,穿过物与物的缝隙。来去如风,无有定形。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没有表明身份,也不知为何要与林柏交流。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 无声无息,没有应答。 它们只是在这片区域游离,穿过过道,穿过物与物之间的缝隙,穿过窗户,窗户! 在航行灯的照射下,云海翻腾,似由无数张面孔构成,若翻江倒海之势将整个机身吞没。同时也将渺小的他包了进去。黑压压一片,它们在叫嚣。 他被拉入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里有许多回廊,许多扇门。他打开其中一扇,就好像惯常如此。 “嗨,小林。你今天来这么早吗?今天要加班你知不知道?” 他定睛望去,却不见谁在说话,但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过一样。 他的腿不是他的,走到某个座位前,打开桌前的电脑,打开某个被一块黑影挡住的软件,这个该死的软件。 一个弹窗从右下角冒上来。 “我说了!要源文件,你给我这个dws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也不是他的,他麻木地应对着交接对象。 “林柏,开会了。” 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满是“人”的房间。只是他们的脸,都蒙着一块黑影。 地板长满了绿草,窗外是蔚蓝的天,白软的云。 “我们跟#$+*$.在下半年#“-$3;;*.。所以……”站在前面的人在叽里咕噜说着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 “林柏,汇报一下上周的工作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明明看不见他们的脸,还是浑身的不自在。 “我说呀,你们都是垃圾,都是乐色。跟你们说话纯属对牛弹琴!你们那般麻木!我新交的朋友他就倒在跟前!!你们这群制冰机加工凌晨再说。” 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冲击着眼前这群不知什么名姓的人们。他用手砸着桌子,又搬起凳子直接扔向他们。 “他疯了!” 蔚蓝的天,白软的云。还有黑色的太阳,一望无际的路。 累,很累。 “上回#5;1;^*7)%4$+*$-2;检查,#“-$(现场#;*(#)2!#。倒了,然后……” “好了@#(*$3++)*62#-*;不高兴了。他们#$#+#:*-$(2(!.就不错了,你回去吧。” 一团深沉的圆形之物出现在他眼前,环着什么闪电,发着紫色蓝色的光芒。 violet,是的,violet! 那是太阳来到他的眼前。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接受吗?」 “不!”林柏猛烈摇头,几乎要把脖子甩断。怎么说,怎么想都是不可以的。 「如果你看到未来的图景,你或许会改变想法。重要的是,你如何去选择。」 “我不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林柏再次拒绝对方的邀请。 他摔落在那个熟悉的走廊,倒在绿色扎人的草地上。似乎下过雨,泥泞又潮湿。把他身上穿的衣服都弄脏了。 为什么这么狼狈,到底是为什么呢? 但是一个高大肥壮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林啊,你跟我来一下。” 他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搭着他的肩膀,宛如亲密无间的“好友”。 “你再忍一忍吧,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年轻人不要那么浮躁冲动,只要把每天活干好就行了。” 可是干不好的,是吗? 这里整个社交氛围都出了大问题,每个人只是在自己的位子上麻木地干了好多年。在工作之外就不会聊别的话,因为每一天每一样事都不简单,甚至加班到凌晨三四点都是常态化。 在以前,他和其他人一样,想尽办法挤破脑袋都要进来。因为这里比较稳定,比较“轻松”,比较牢靠的饭碗。 而如今,他发觉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当初描绘的未来图景有多完美,大饼有多香,等他真坐到这位子上后,才知道这里头是有多困难。 不过这里到底是什么企业?他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因为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非常的生硬不自然。 他被扔出门外后,他发现自己自由了。 但是现在又被某把锁牢牢锁住。 「你看啊,你坚持不下去,以后你会后悔的。」那个巨大的圆球离开了,天也暗了下来。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温热的液体碰到了嘴唇,随后混着药丸一并滚入肚腹。 空姐姗姗来迟,她给他喂了半片药。 “你看见它们了吗?” 那些颜色那些东西依然在四处游动,它们充满了整个空间。 “你睡会儿吧。” 林柏点了点头,希望自己能睡一会儿。但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那些东西还是抓着他不放。它们拿过去的记忆折磨他,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往事。 “王之孟,如果世界真的有鬼魂,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啊。”他低声沉吟。 没有回应,没有。 “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东西……在这些世界上。可是你们都不在了。” 到飞机平稳降落以后,空姐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他拒绝了。 他手头没什么钱,不论是房租还是医保,全都没交。 “这种发烧谵妄什么的,可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最近我发生了太多事情,比较累。” 他发现,这座城市里充满了太多那些东西,而它们都注意到了他。 在瓢泼大雨中,他一路狂奔。 到家后,他打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许昌平因为担心他给他拿了好多符纸,并告诉他怎么画符。但是待他一步步做完以后,也按照风水贴的到处都是。 现实又给他来了一记重锤。 这些东西根本没用哦。 不过那本残破的奇书——《玄君经》,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打算第二天精神好的时候,把它看一遍,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今夜他是躺在那些东西里面睡着的。 「真是个可怜人,真是个可怜人,可怜人。」 「嘻嘻嘻嘻嘻……」 第12章 邀约 次日上午,林柏从梦中醒来,那些奇怪的东西都不见了。昨天回家路上的那一切,可能又只是一个梦…… 他又吃了点东西,精神不错。 好去研究研究那本奇书了。 该书看起来通篇由篆书写成,并不厚。如果没有提示的话,他都不知道封面上那仨字是什么意思。 有幸,篆书字典并不难寻得。字能看明白了,但还有另一个麻烦,那就是根本没有标点符号。 “哎呀,这正好是我的知识盲区。”林柏皱了皱眉,“那只能用笨办法了。” 就像他原本并不擅长英语,以前一上英语课就打瞌睡。但是他实在是对那些故事感兴趣,愣是靠着那些翻译工具一个字一个字啃过去,在不知不觉中看完了一篇又一篇。 这可真是一个大工程,恐怕读完一遍这本书就要花不少时间。去理解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又是好几周的功夫。如果还要上班的话,时间会更久。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页又一页。在靠近中间后半部分的位置,有明显的缺页痕迹。 联想到他在记忆中的所见所闻,这本旧书又添了几分沉重。 “嗡嗡。”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招聘软件有一条消息。 “hr对你的简历很感兴趣。” 林柏点进页面,一家名为夜渊文化有限公司的小型私企映入眼帘。 什么鬼名字。 但该企业logo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是圆形构图,呈中心对称。中心是一个类似眼球的图案,被一个菱形图案贯穿,眼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类似眼线加两根睫毛的尖刺形状。整体看起来……又有一点点像指南针。 “您好,有没有兴趣来了解一下我们团队。我们最近在做亚文化一类的产品。” “产品设计?”林柏回复道,“不好意思,我学的不是设计类专业,虽然会用一点软件,但我不过是个打灰的。” “您误会了。”对方说,“我们看见您似乎对一些隐藏之事颇为感兴趣。啊,要不我加你vx吧,这边不方便说。 他还在打算要不要给对方联系方式,对方就发来了好友申请。 这么流氓的吗? 他同意了那个昵称名叫“潜渊者”的hr。 “你贵姓?” “这不重要,”对方说,“我们团队成员用的都是花名,方便记忆。你叫我阿潜就好了。” “所以,你们到底看中了我哪一点?” “你昨天刚刚回到梅市,我知道现在你正在看一本书,但是你看不懂。所以,把它带来给我。” 对方在招聘平台上发来了面试邀请。 「你必须同意,你必须同意,你必须同意。」 林柏定在了凳子上,大脑与感觉神经的联系断了。 麻木的手指点击了同意。 “我吃柠檬!” 属于他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有一些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他惊恐地意识到,昨天那一切的经历都是真的。而自己现在看不见它们不是因为它们离开了,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其实前两天他在克圈某论坛内发了一个帖子,最近这些事情整得他快疯了,非常需要向陌生人一番倾诉。此时懊丧的他打开前几天发的帖,原来已经被删掉了。 但是还有一些痕迹留在他的消息页面。 那个简短的帖子他是这么写的: 如果我说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还有阿卡姆真的存在于世,世界上真的有鬼怪,你们会信吗?但是它们确实真真切切的发生了,而且很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今年年初开始,一切都变得很不对劲…… 那些评论不是“删前留名”,就是在说楼主他在制造恐慌。还有人拿那些都市传说嘲讽讥刺。 “大哥,我们这个论坛是讨论克苏鲁亚文化的。你没看置顶的论坛守则吗?最后一条明明写着,禁止发表封建迷信、所谓真实发生事件、或是神秘学一类混淆思维的言论。” “楼主可能在玩梗吧,还是在写小说?如果是小说的话,这个开头真挺烂的。” 但是有一个人向他发去了好友申请。 那个人在克圈里小有名气,经常为论坛新人答疑解惑。他的昵称叫做“无名食尸鬼”,林柏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会加他的好友。 “我观察了你很久。”无名食尸鬼说,“他们很无知,也很傲慢。” “但是他们在圈子里都是厉害的人物,”林柏说,“有的会翻译文学作品,有的画画很厉害,有的还跟某些出版社联系出书,并知道很多很小众的知识。” “小众知识?这就跟‘茴’有几种写法一样可笑。”无名食尸鬼嗤之以鼻。 “你现在的感受我能理解,因为我也处于恐惧之中许久。且无人听我倾诉。他们如何对你,也是如何待我。” “以前,我与发小在郊区买了两套房子。我们的户型基本一样。但那会儿我没怎么住。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他正在跟我聊天,忽然我消失了。天也陡然变黑,周围都是某种黑色的东西一直在游荡。” “两年前,我跟他一起去创业,那时候我交了一个女友,但是相处的极其糟糕,因为她有精神上的疾病。那时候她经常在公司里看到某种黑色的东西,不断变幻着模样在物体间到处穿梭,她对着那些东西叫骂试图赶走它们,但是没有用。她还把那些东西画下来给我看。我觉得那并非我们认知里所认为的‘鬼’。” “后来我朋友也看到了那个东西,但是他看到的很模糊,转瞬即逝。再之后,我在那个该死的房子里看到了那些鬼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我被前任的幻觉影响到了,她的精神问题极为严重。在那个暴风雨夜,她站在窗前朝着外面大喊大叫,疯的彻彻底底。真希望那时就有雷劈下来把她送走算了。” “我现在已经不住那里了,也早已与朋友散伙,他坑了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大笔钱。也跟女友分了手,我是不能忍受跟一个疯子住在一起的。” “但是那些东西,令人无比印象深刻,与hpl大师在《自外而来》中的描述如出一辙。那时候我还没有去深入了解克系,却已然经历了这种事。看见你发的贴之后,我实在怀疑,或许hpl是某些事件的记录者,用故事的形式将难以言说的事实掩藏在文字之下。” “你说的都是真的?”林柏颤抖地敲打键盘,“在发帖之后,也就是昨天晚上。我也看到了某些可怕之物,但它们不是黑色的,而是五彩斑斓的……” 两人交流许久,这样可怕的事情并非林柏他一人历经。 “你是说,蓝色紫色的巨大圆形之物……”无名食尸鬼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异,“在某一天晚上,我也曾见过你描述的那种东西。它带我去了以前我打工的地方,那些抬不起头的日子。呵呵,我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每一天都危机四伏。” 林柏还将面试的事告诉了对方,希望对方能给他一点建议。 “如果对方真就如此神异大能,你就算不去,他们也绝对会找上门来。”对方说,“这事我帮不了你。你所能做的,就是任由事情发生发展,时候到了,我们都会明白真相为何。这么说来确实消极得很,然而我们不能盲目自大,跳脱于世,你去也好,不去也罢。不过,你要注意,得少说几句话。” 林柏将这些消息都删掉了。下午,他要去一趟顾华阳家,取回那张不祥的画作。 他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享受最后的平静时光。 「你真的不想知道未来的图景吗?」 他想起圆形之物在他脑中的呢语。但这一次答案同上一次一样,不,他不想知道。他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继续了。 然而时间就像这辆列车一样,正冷漠无情滚滚向前。待指针指向正确的位置,薛定谔的猫盒子便会打开,让人知晓猫是活的、还是死的。 林柏很快就会打开那个盒子。 第13章 异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林柏如此躺平并非年轻人的懒惰,而是有极其深重,难以走出的旧日往事。那段不堪回首,荒唐虚无的经历如一片阴云盖在他的头顶,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那些环绕着他的存在,定是观察了他多年之久。不然怎会对他最脆弱的部分如此清晰了然?他短暂乏味的人生始终浸渍于谎言之中,而他浑然不觉。待他明白过来,为时晚矣。 第一个谎言,绿色智慧人居专业。 梅市的街景朝后飞驰而过,林柏忆起当年,意气风发的他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欣喜。虽然梅市比起吴市或是京市差远不少,但也是个美丽的大城市。但等他理解了这个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之后,真跟吃了屎一般恶心。 第二个谎言,自以为是的幸运。 在同学们一个个去了工地每天累成狗的时候,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去了设计院。这里不仅没那么累,还比较安全。谁知命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考研没有上岸的他,毕业不久后便失了饭碗。 第三个谎言,好吧,他现在不知道第三个谎言是什么。 但自己经常受骗上当,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革新路江夏路站到了……”机械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年轻人站起身,跨过车门,踏在混凝土压制而成的路砖上。 “铛,铛,铛。” 离车站不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敲打螺丝空灵的回响。那是还没有投入使用,仍在建设中的江夏梅景。顾华阳说过,他们的速度出了奇的缓慢。 林柏抬头望去,雨中,那塔吊缓缓移动,将建材从一边运向另一边。黄橙巨兽冷漠地凝视着它脚下似若蝼蚁的少年,不可一世地展现自己庞大的身躯。 他当然明白,这是多少人想要逃离的梦魇,至终却被生活所折服。远离家乡,没日没夜,日晒风吹,为了讨口饭吃,身段尊严全都不顾。而他得偿所愿躲过这一场梦魇,却不知落入了另一场梦魇。 过了马路,再转几个弯,就到了长明湖花园,以及顾华阳的家。 今天顾华阳一人在家,这个富哥现在生活过得非常悠闲。他没有马上去读研,而是选择玩儿一阵子再卷,美名其曰“体验生活”。 “儿子你来啦。”一改上回父亲在场时的“拘谨”,华阳一见到林柏便怪叫道。 “是啊我的儿子,乖,叫爹。” “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呢,真是没大没小的。”富爹拍了拍龟儿子的肩膀,将其引进客厅,矮矮的茶几上正放着那幅巫女画像。 看见这物,林柏收起玩闹的仪态,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你是在哪儿看到它的。” 顾华阳没有说话,直接带他上了二楼,他自己的房间。 “这事很不对劲,”他说。“那天我回家,我便看见它出现在我的桌子上。是卷起来的,没有盒子。” 林柏从包里拿出圆筒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故作轻松地笑出声来,整得顾华阳瘆得慌。 “没什么不对劲的,哈哈,你忘了,那天我确实没有带走它。肯定是你把它拿回了自己房间,然后把它忘了,对,就是这样。” “哦,你个带孝子可真是爹爹的好大儿。”顾华阳虽然心里疑惑,但他也能揣测出,这位昔日同窗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真让你爹操碎了心啊。” “你不会想听的,”林柏说。他左顾右盼,那些暂时看不见的东西,此时此刻,是不是一直监视着他们二人。 “你在担心什么?”顾华阳说,“我家里很安全,没人会监控我们。” “你只要把画给我就行了。” “好。”顾华阳从桌上拿起画,递给林柏。后者马上将那不祥之物收回它原本的住所。 气氛似乎有一点尴尬,两位年轻人来到二楼的阳台,被雨水点缀的窗户上,一个布置精巧的花园跃然而现。 “你知道吗?”顾华阳先打破了平静,“昨晚,住在这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空灵的回响,足够深,足够远。我们正站在它的上面,而它又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那是什么意思?”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着玻璃,也拍打着林柏刚刚平复的心。 “我昨天一听见这声音,就出了门。似乎……是从隔壁小区传来的。我不知道。” “江夏梅景?”林柏回问,“那难道不会是他们施工作业的声音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噢,那不是。”顾华阳说,“我虽然不像你学过对口专业,但我想,如果你听见那个声音,也绝对不会把它忽略。它很吵,非常吵。它将我整个人都灌满了,深入骨髓,深入心灵。” “它持续了多久。” “嗯……半个小时。是从傍晚六点一直到六点半。”顾华阳说,“我做过很多揣测,但我想,它绝对不可能会是盾构机的动静,我们这边地铁早就开通了,也没有新的项目在施工中。而且就算是盾构机,也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再说,昨天下那么那么大的雨,那些老板再不人性化,也不会让他们在那会儿施工吧。” “好吧,”林柏说,“我好多东西学完就忘了。” “说到这,你找到工作没。”顾华阳说,“啊,如果你找着活干了,现在也不会在我这。” “我明天去面试。” “听起来还不错,要不今晚我请你吃一顿庆祝一下。记得叫我爹。” “哦不不不,这还是算了吧。”林柏打着哈欠,“我这些天一直跑来跑去的,要累死喽。我得走了,真的,我昨天晚上还发烧了。”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发烧了。乖儿子,照顾好自己。慢走不送。” 一顿瞎扯皮之后,林柏离开了这位富公子的家。 雨水穿过刚刚爆出新芽的枝杈,落在被红色点缀的油柏路上。 踩着吱嘎作响的老叶,林柏等在车站边,随意翻动着手机,明天会是个多云的好天气。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期盼着雨过天晴后的惬意温暖。 …… 到家之后,他打算给《玄君经》从头到尾拍下来。他们不是要这书吗?给他们吧,但他有副本,自己也能研究研究。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住手,住手,住手。」 那书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你想得到什么,小鬼。你想得到什么,呵呵,哈哈哈。」 那些怪物慢慢浮现出自己的身形。梦魇未完!折磨不止!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快从我家里滚出去!”林柏大声吼叫道。 「哈哈,可怜娃,你不能把我们赶走,我们无处不在。」 「嘻嘻嘻,他真好玩。」 「mi ni ma na fu pa lu shi ca su lu si ji sa wa……」 除了那些直接在他脑中说话的声音之外,还有许多他完全不能听懂的声音。 不知道是在呢喃着什么,或者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语言。 它们都在那里,奏唱着一曲来自深渊的《埃里奇·赞之曲》。哦我的老天爷,林柏心想,这就是那可怜老人在阁楼里的糟糕经历吗?可是现在他不在什么阁楼,窗外也不是该死的深渊。它们早就闯进他的生活,将他搅得不得安宁。 妈的,干他娘的。 林柏直接打开音乐软件,寻找最吵最闹的重金属音乐。 然后,调到最大的声音,外放。 「天真,这就跟儿歌一样治愈。」 很快,有两个邻居开始狂敲林柏的屋门。 “安静点!吵死了!” 无奈,林柏只能将自己的耳朵堵上,企图将一切噪音隔绝于这“天籁之音”外。 「何必伤害你自己,你只要照我们说的做,不就完了吗?」 第14章 面试 林柏觉得自己几近崩溃。这个房间,那个房间。里面?外面?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一块平静之地。它们充斥了整个空间,拥拥挤挤,无处不在。 昨夜的经历岂会是梦? 他关掉了声音,算了,确实,何必呢。 「时候未到,将来你必定知悉书上的一切话。」 「时候未到,将来你必定知悉书上的一切话。」 「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时候将到……」 熟悉的声音传入林柏的耳中,却不知这声音是从何处传来。层层叠叠的它们,来来往往的它们,繁乱眼花。 “你是谁?” 只是一粒落入极深幽谷的石子,久久没有回音。 他面向的是一本厚重的大书,里面记满了一切深奥的事。但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也自然不能明白自己所见的一切。 他像初生牛犊,对这充满未知的世界感到好奇。看不懂,也硬着头皮读下去。 次日上午,林柏从靠近东江大道的北门进入东江现代产业园区,门口广场两边各矗立着两座白色外墙的小高层楼,差不多十来层的样子。 他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和煦的阳光时不时穿过云翳落在他的身上,可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因为那些存在,时时刻刻都跟随着他。 走过那两座楼,后面整整齐齐排列着青灰建筑群,它们的高度仅仅是前面两栋楼的一半。按照指示,他走入了3号楼g层西区g03室。 “你来得可真早。”门开了,一个戴着大大墨镜、身穿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探出头来,“进来吧。” “你就是‘潜渊者’吧。”林柏望着那张捉摸不透的脸,问道。 “不是,”女人转过身,林柏随其而行。她走到离门最远的一张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跟前。“你先等一下,把这个表填了。” 林柏从桌上拿起那张纸,上面的栏目真是多,不仅正面有内容,反面也有。他不由得想到有人在说要小心这样的要求,有些小企业会把求职者的信息偷偷拿去卖掉。 “全填完吗?”他试探地问。 “你想填多少就填多少。” 女人背过身去,从另一条路出去了,并不想搭理他。林柏拉开椅子,执起桌上的一支笔,随意地在应聘表上划拉。 过了五分钟,一个比林柏矮一个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捧着一个皮质小盒。 “填的差不多了吧。”他说。 “你是‘潜渊者’吗?” “是我。”对方说,“你把东西带来了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柏紧紧盯着那人的脸,“你们怎会对我有什么那般知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两个问题。”阿潜微微一笑,“在这个社会上谈何隐私,所有人都在luo奔。你在网上说了太多的话,有些人并不在乎你是谁,但我们在乎。” “好,很好。”这是一场面试?还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势力的交锋?林柏不知为什么自己满身戾气,但他本就是被要求着来到这个地方,他完全不需要为这场闹剧负什么责。“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有没有带你们要的东西。”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一直沉默不语的某个怪物忽然说话了,「莫想你会躲过命运。」 咵啦—— 那本陈腐的书落在了地上。林柏惊呆了,他以为他没有把书放在包里。 “把它给我。”阿潜面上的微笑分毫不减,“这对你有好处。” 林柏弯下腰,或许是那些东西按着他的身体,让他屈服,让他低声下气。或许,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走上了这条无可反悔的路。 他拿起了《玄君经》,残破的旧书上满是历史的痕迹。或许交给面前这个人,是真有的好处。 “欢迎来到夜渊文化有限公司。”阿潜小心翼翼地接过旧书,放在他提来的盒子里,上了锁,“你不必久等,你的资历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只需进行一周的培训便可正式入职,你,将成为一名亚文化产品设计师。现在让我们来谈谈薪资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如此的热情,如此的厚礼。”林柏多少有点被这架势吓到了,完全不似以往他求职时的遭遇,“背后怕不是有我担负不起的代价。” “你多虑了,”对方说,“这是一件好事。想想你现在的境况吧,昨天,你的房东是否向你下了最后通牒?而你的父母也为你的未来忧愁。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接受吧。 就在那一刻,他感受到压在身上的力量少了几分。 “你说的一点不错。”林柏说,“我再冒昧的问一句,你们为何要得到我手里的书。” “那是一件文物。”对方说道,“而它对我们最近的一个民俗项目有益。我们与文物局的人有联系,他们会帮助我们认识这书上的内容。且会妥善得保护它。而你并非专业人士,自然会有很大的概率对它造成损害。” “我有权了解这书上的内容吗?”林柏又问。 “那要看他们研究的进度了。”阿潜没有做正面答复,“我不认为你能正确地阅读这本书。即便在你老家那存放了多年,你的老乡们也对其毫无办法。” 多问也是无益,他已经把书交出去了。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书的主人,即便对其有多么大的好奇,也是无能为力的事。 “你去弄一下劳动合同吧,就在隔壁办公室。” 他站起身来,才发觉汗渍浸透了衬衣。他来到走廊,大口喘着气。随后敲了敲隔壁办公室的门,迎接他的正是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按照程序办事,活生生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 林柏完全不明白这一个小时到底是怎么度过的,被什么东西从这里推到那里,再从那里送回这里。 但无论如何,他有了一份工作。过了八个月,他总算得到了一份工作!鬼知道他这八个月是怎么过的。啃了一阵子毕业前攒下来的一点点钱,再加上那些收效甚微的兼职,有时只能腆着脸去向父母讨要生活费。可是即便是这样,想到那些过于魔幻,过于恍惚过于抽走一切力气的事后,他怎能愿意再去上班?! 那一年的实习上岗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两张讣告! 或许对一些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可是他才初次踏入社会,就遭遇了那样的重击,甚至被冠上了恶名。 长久以来,他蜷缩在那小小的出租屋里,有时巴望着那些幻想的灾难快一点落到自己脑袋上,幻想着快一点死去。 然后,灾难真的来了?他也还活得好好的。灾难没有来,来的是噩梦。而噩梦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未离去。 在噩梦中,也尚有“醒来”的希望。但到底是“醒来”,还是进入了另一层的梦境?他不知道。 无论如何,他要有钱了!也可以告诉父母,他不再是无业游民了! 他不再是“废青”了! 「你看,依我们所言,不会出错吧。」 他一推开家门就惊呆了,那些折煞他的怪物们竟然在家轰趴,墙上地上,到处都闪烁着五彩的异光!自然,是庆祝他这个快要发霉的小家伙终于见到了阳光。 「我们总算有一段自由时空了,哈哈哈。」 「就像那些放假许久的熊孩子要去上学了一样开心。」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 “捏嘛的这就是你们要我答应他们的理由吗?!”原来想要自己快一点去上班的不止他的父母,还有这些“看不见”的存在。 林柏感到很无语,但也有了新的结论。这些存在,或许没有那么大的“恶意”(存疑),尽管它们实在是令人无法琢磨透的存在。它们这么要求他又有什么目的? 喧嚣声不久便归于平息,他揉了揉眼睛,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变得更加迷离。穿过柜子、书桌、窗户,飘来飘去,它们是鬼吗? 它们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它们要把我给弄疯了。“无名食尸鬼”的话语依然萦绕在他心上。 第15章 红钩 “爸、妈。”林柏兴奋得在“幸福一家”的群聊里发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不愧是我林家的儿子,要脚踏实地好好干!”父亲林忠国很快便回复了。 “柏子,这回你可别惹是生非了。”妈妈则送上了告诫。 “我以前也没惹是生非啊,”他皱了皱眉,“那根本不是我的错。” “好了好了,”父亲赶忙帮衬,“花容你别这样,他这几月多是不容易啊,现在总算能有个着落,可不要说什么丧气话。” 林柏关掉聊天页面,然后一如既往地在网上冲浪。随便看了几个新闻后,决定回顾回顾以前看的克片。 说到克片,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便是halloween的导演约翰·卡朋特的天启三部曲。尤其是那一部《怪形》,活脱脱《疯狂山脉》的另一版本。恰宜的节奏,独特的选角,渲染气氛的音乐(p.s我之前搜了一下发现搞错了,怪形的音乐不是卡朋特制作的),简直完美至极。 至于《天魔回魂》,不了解克的人以为那只是低级的装神弄鬼,在他眼里却是一个又一个的致敬,氛围也是一绝。不过《战栗黑洞》那一部他倒不是那么喜欢。因为他不喜欢套娃。 还有另一个跟这译名有点像的《黑洞表面》,虽然算不上克,但当时把他吓得不轻。 不过再怎么说,现在他也是经受过噩梦的人,比起现实,这些艺术作品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有想过艺术创作吗?」一声呢语传入他的耳中。 “这样的艺术,恐怕没有什么人能够接受得了吧。”他叹了一口气。 「有没有人欣赏倒是次要,但你会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回过头去,并没有看清是什么在跟他说话,但却看到了那个圆筒盒,安静地摆放在书柜上。 林柏站起身来,鬼使神差地打开盖子。里面,是那个叫洛空婧,也或许是叫妮洛·詹金斯的画像。 “我都快把你给忘了。”他嘟哝着。然后将画展开、抚平、挂在墙上,“你是个艺术家。” 「她是个艺术家。」 “大哥,你是复读机吗?” 「……」 其实说实话,林柏也曾想过那样的事。但是艺术创作要付出的极大努力是他不敢想象的,不求回报,只求释放自我。可能还没等释放完,就因为自己太菜鸡而更加难受了。 算了,那不是他能考虑的事情,反正先人庞杂的作品就已经够他欣赏的了。 眼下他开始懊悔起《玄君经》就这么没了。 但懊悔毫无用处,他上网去搜寻有《玄君七章秘经》的资料。 然而,除了各种各样的粉丝创作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柏长叹一口气,因为自身位置局限,现在他除了等待暂时想不到其他有用的办法。而围绕在他身边这些凝视着他的怪物们,并不会随其心意为他办事。 「别这么紧张……真的。而且,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那些的。」 他就像是小孩在玩弄的蚂蚁,又似乎是发觉自己的生活一直被直播的楚门,面对这么一大群未知存在,他能得劲吗? 没有它们这些东西的地方,一定是“天堂”! *** 翌日。 周四。 林柏来到了工作地点,这里离他家其实并不算远,但他从未往这个方位走过。 昨天面试时他无暇仔细关注地理环境,但今天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他原以为在西南的某些区域实际上是在东南方向,只因为平时地铁站的位置似乎是往西行,就给他造成了那样的错觉。 当他发现这个错觉之后,他所熟悉的路径忽然变得陌生又新颖起来。 难怪会有路痴。 尽管有那些东西有时忽明忽暗地游荡着,干扰他的视线,但不得不说,这片园区的环境还挺不错。草地青葱,树木挺拔。靠近楼面的某些地砖铺的样式是那番有趣。 而在这里工作的人……天呐,他看到有一辆某品牌新款的新能源小轿车往地下车库开去,坐在那里面的人恐怕就是哪家企业的老板吧。 林柏不敢多想,按照之前走过的路线进入那间会议室。 他扫视四周,昨日的办公桌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好几排木制长桌,坐着差不多三十几号人。 靠近门的那排桌子坐有四人,他进来时,他们纷纷回头。 在最前面的宣讲桌后边,是衣着正式的“潜渊者”和另外一个陌生面孔。一矮一高,矮的站着,高的坐着。两人背后,挂着一个奇怪的横幅,上面写着“新人欢迎仪式”六字。 “欢迎,”他说,“随便找个位置坐。” 随便找个位子?靠近门的这一排上正好留着一个空位,仿佛就是为他准备的,他想都没想就坐了上去。在他的左边,是一个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人。后者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轻声问道。 “林柏。” “魏青云。” 真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他想。青云直上?他的爹妈也对他赋予厚望吧。 “好了,人也到齐了,我们现在简单开个早会。”阿潜说,“你!做个自我介绍吧,顺便给自己起个独特点的花名,好让大家更方便记住你。” 林柏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叫了起来。 花名? 又是花名。 在面试时他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他也要给自己起个代号,让人们记住代号,而不是他自己。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保护,在另一种意义上却是漠视。 “请叫我红钩。”他脱口而出。不知为何“雷德胡克”这几字闪过他的脑海。 “鸿沟?不可逾越的鸿沟?”坐在潜渊者边上的人在纸上写写画画。 “红色的红,钩子的钩。”林柏指正,“(the horror at red hook)。” “哈哈,看吧,我们没有找错人。”潜渊者大笑道,“我们就要找这种爱好小众的同道!来参与设计无与伦比的杰作!” “我不明白,”他说,“我只是个打灰的,我说过,我并不懂什么艺术设计。” “当然,”潜渊者说,“但你可以实地考察,整理资料,辅助书写文案。” “我依然一头雾水。”林柏说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快坐下吧。其他人呢?也来做个简单介绍给新人认识认识。” “夜光。”坐在潜渊者边上的人说道。 其余人也跟着快速说着自己的花名,他不是没听见,便是马上就忘了。 “请叫我魏青云。”魏青云转过头来冲他一笑,这笑里不知是嘚瑟还是蔑视,然后低语道。“我才不取什么花名。” 潜渊者的神情更是令他捉摸不透。 “好了,接下来是小夜的时间,我还有别的事。” 总得留有点个性吧。 他离开了。 林柏想起先前在调查这家企业时,并没有感到有何特别之处。 该企业并没有将什么知名产品推广到市场,仅仅只有一个用户稀少的交流平台,也没有极其过人的技术。 到底是什么让它运作了十多年屹立不倒,他完全搜索不到。难道是通过招投标整来的资金,或者是政策辅助?他便无从而知了。 或许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有答案了。 第16章 尼墨 夜光一开口,嘶哑的声音便传入林柏耳中,让他头皮直发麻。 头一周理论上是培训期,“夜光”将会是林柏的部门主管,同时也兼并为他培训的工作。当然,他也打算指派另一人协助林柏快速进入工作状态。 魏青云有些跃跃欲试,眼里满是期待。 但夜光看向了坐在林柏身后几排的某人。 “尼墨,你可以吗?” 尼墨,nemo,是无名的意思。林柏心想,他以前听过一首歌,就叫这个名字。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 “那就是默认了。”夜光说,“我们的新人富有潜力,但他现在认识不到这一点。你要做的事,就是激发他内在的创造力,让他为我们的项目创造价值……” 这样的话林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他们怎么这番信誓旦旦,说得他好像真很有本事似的。这到底是为何?不太对劲。 “……红钩,培训期完我要你去一个地方,作为你第一个独立完成的工作任务。” “好的,”林柏应答。 之后,夜光简扼介绍了一番企业情况和他们部门正在进行的项目——project l。一个不能彻底展露以人的神秘项目,确保不会在发布前泄露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 林柏感到十分疑惑,参与设计项目的人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在沟通上或者效率上,岂不是要出大问题?!想想他在上份工作中的经历,即便已经将目标讲述得那番细致,那番详尽。还是没能将事做好,甚至产生了那么严重的后果……唉,过去了就别想了。 然后,夜光又重点介绍了公司里正在使用的一个办公工具,是公司自己研发的。林柏待会儿要将其安装在自己的手机上。每日工作清单则会定时发布到各个员工的账号中,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 同时,林柏需要留心《员工手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即便他们只是一家私营企业,但为了发展,所有人都不能偷懒摸鱼,也不能触碰一些禁忌。 早会结束以后,夜光叫住林柏,还有两件事需要办。 第一件事,在公司打卡器上录入指纹。他们这儿每日上下班时都需按时打卡,这会影响到日常考核。 第二件事,将昨日已经注册完毕的工作邮箱和工号等基本信息告诉他,方便他后续一系列操作。 做完这些之后,林柏走到门口,那位叫做尼墨的人正等在那里。 他面色暗闷,完全没有光泽。双颊微陷,身材看起来极其消瘦。但他站在那里,却好像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在他体内酝酿。 “我需要做什么?”林柏略有尴尬地问道。 “跟我来吧。” 这四个字从其薄唇中吐出,也显得十分刻意,他似乎并不想说话。 尼默走在林柏前面,上了楼,穿过狭窄逼仄的走廊,来到了另一片区域。 是的,很奇怪。这家企业似乎在片园区里凌乱地布置各部门的办公区域,与其他各行业的企业以及各类工作室混杂在一起。 这不免让林柏感到些许不适,真像是洛老当年在新乡面对大量涌入的各族移民那番情形。他想到自己在早会上脱口而出的花名,不禁冷汗直流。 这里到处都透露着别扭与冷漠,但是一切看起来又没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花名这种文化早已影响了许多企业,这都多少年的老玩意儿了。而办公区域的凌乱分布或许是因为某些位置的房租比较便宜,以减少资金…… 不不不,林柏又想,这家企业其实挺大的,只是他在某些调查企业的网上不舍得花那个钱,他们一定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项目。或是跟许多别的企业有这样那样的合作,就像之前潜渊者口中提及的文物局。 “我们到了。”尼墨说。 思绪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a层东区10室。 这里的空间与开会的地方差不多一样大,但是布局与前者大不相同。人们正坐在电脑前,有好些人似乎在作图,又有些人面对着某些表单。 这里就是林柏所处的项目部门。 “我们在这里工作,为何要到楼下去开会?”林柏疑惑地问道。 “这是规定,没有为什么。”尼墨说,“你的工位在那里。” 他指了指南面中间的窗旁,尼墨的工位就在他对面,但是与魏青云的工位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林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电脑与键鼠外什么也没有,甚至连灰尘也没有。 然后他开启了电脑。 打开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桌面。除了一个叫做“oa办公小助手”的软件放在正中央外,甚至连回收站的图标都没有。 “oa办公小助手”显然就是夜光提到的那个工具软件,林柏将它点开,按照步骤扫码,然后安装到自己的手机上。 之后,是输入自己的工号与工作邮箱。 “恭喜你,欢迎成为夜渊文化有限公司的一份子。”一个弹框跳了出来,“请务必仔细阅读以下员工手册,了解其中的规则并严格遵守其上的每一项条规,否则将会影响到考核。” 林柏点击确定,然后看见了以下内容—— 夜渊文化有限公司员工手册(企业logo) 部门:l部门代号:红钩 目录 0、公司\/部门概况 1、入职\/离职等各类手续(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等) 2、考勤(打卡、请假条例等) 3、工资构成(基本薪资、激励薪资、福利薪资) 4、工作内容(工作清单、工作日志、绩效考核等) 5、企业文化 6、办公园区\/3号楼的各项规定(开放时间、卫生条例等) 7、其它 林柏隐隐感觉到,在这里上班恐怕并不比上家公司轻松。这一个个条目后面有一大串的文字,他能在中午吃饭前看完就不错了,好在他有五天的时间去消化那些复杂的内容。 不过工作嘛,都是这样的。 至少他能解决了生存问题,同时也堵上了许多人的嘴。 他歪过头去,瞧了眼坐在他对面的尼墨,轻声问道:“喂,主管叫你带我,你就不理我了吗?” “你上午先把员工手册看完吧,我们都不急。” “你能告诉我你实际上叫什么名字吗?”林柏要说他不好奇的话肯定是假的。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这个闷葫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行行行,做你伟大的无名氏吧! 第17章 规则 林柏回到这长篇大论的员工手册,仔细阅读起来。 第零篇中的公司概况真就只是概况,跟他之前在网上搜到的一些信息一样无用。部门概况更是短的离谱,仅仅只有一句话: 负责project l的部门。 什么是project l?他左顾右盼,房中,所有的员工的工位左右都被一个个隔板挡住(真是完美的摸鱼环境)。他左思右想,前面瞥见的一些界面,难道他们正在制作一款游戏?一部动画?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难道还不信任底下员工的保密能力?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等等! 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性。 但是也不对啊。 哎呀,别想了,这没用。 林柏关掉第零篇的界面,继续往下看。 第一篇:入职\/离职等各类手续(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等) 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要是个正规企业都会让员工了解到这些东西。 第二篇:考勤(打卡、请假条例等) 原来不仅要在打卡器上打卡,还要在这个“oa办公小助手”上打卡,甚至细致到收发工作任务。因为有时员工要执行外出任务,他们需要确保员工按时做完那些事。 其次,在午休开始和结束时都应打一下卡。各部门午休时间可在11:30-13:30中调整,午休时长为1个小时,l部门的午休时间为12:00-13:00。 除了这部分之外还提及了有关请假条的撰写格式,以及做外出任务时如何申请。 第三篇:工资构成(基本薪资、激励薪资、福利薪资)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林柏从一行行的文字中感受到了丝丝焦虑。不过也算无伤大雅,他能接受。 第四篇:工作内容(工作清单、工作日志、绩效考核等) 目前只有一个选项——培训。不过点进这个选项之后,林柏看到里面有一个日志表格,他需要在培训时将其填满。 第五篇:企业文化 好家伙,这一部分都紧紧围绕代号(花名)这个问题。 1、夜渊文化有限公司十分重视代号文化,所有的员工入职后都必须为自己快速取一个代号,方便其他人认识该员工,了解该员工,并选择用最恰意的方式与其相处。 2、代号赋予员工一个独立于日常状态的独特工作身份,有利于快速进入工作状态,完完全全成为夜渊的一份子。 3、员工晋升\/轮换职位后可以获得修改代号的一次机会,更好地适应新的工作环境。 4、员工不可以使用曾经在其他地方(如网络平台、其他企业)用过的代号。 5、员工上班时不可以使用自己的姓名,下班后不可以使用代号。 6、离职后员工不允许继续使用工作时使用过的代号,否则夜渊有权向该员工起诉。 林柏心生疑惑,为什么魏青云没有给自己取代号,不是必须的吗?而且,其他人也默许了他的行为。这算是特权吗?难道是他跟什么人有裙带关系?不对,裙带关系这个词太夸张了。 第六篇:办公园区\/3号楼的各项规定(开放时间、卫生条例等) 东江现代产业园区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8:00-21:00(节假日不开放) 1、不建议任何企业让员工加班、不建议任何人在此过夜。安保人员除外。 2、若无必要,各企业人员尽量减少在非各自企业的区域走动,尽量不要串层串楼。 3、各楼层停车位收费价位表(附件:停车位价位表) 4、非园区工作人员请勿随意进出,若非要请闲散人员入内,需报备(附件:报备流程) 5、园区内设有四个食堂,成为东江餐饮会员可享优惠(附件:食堂入驻品牌、价位表等信息)对外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8:30-9:30、11:00-14:00、17:00-19:00 6、园区wifi覆盖所有区域,只有园区内部人员才能免费连接。 名称:ermi 密码:theothershavetovwo50 3号楼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8:30-20:00(节假日不开放) 1、下班后各人员尽快离开,请勿长时间逗留。如若工作任务没有完成,请回家后自行完成。 2、所有企业必须保证各自区域的卫生,每周可以预约两次保洁员清洁各企业的工作地点,尽量每次都预约相同的保洁员,若当天保洁员请假,可以更换人员,请勿预约其他楼的保洁员。 3、所有人员请保持各自工位的卫生环境,一周最多点两次外卖,请去园区门口领取。外卖员不允许进入园区;禁止将食物与有气味的饮料带入3号楼。 4、所有人员不允许在3号楼内吸烟,发现一次罚款200元。 5、不要打架,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6、三号楼医疗服务位于g层东区大厅左侧g0a室,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8:30-20:00(附件:医疗服务) 7、若遇紧急情况,请按文件中的路线逃生。(附件:a层东区10室消防路线图) 虽然这些规则看起来都挺有道理的,但林柏还是越来越迷糊了。看来不仅他所在的这家企业很神秘,连这片办公园区都有那么多的秘密。 第七篇:其它。 空空如也。 这可还行,林柏心想,既然什么也没有,为什么还要把它放在这里。 他注意了一下电脑左下角的时间,11点59分。 要午休了。 他关闭了最后一篇的界面,却看到目录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入口: 【员工手册阅后考核-模块a】 请注意,入口开放时间3月7日14:00整,考试时长80分钟,题目类型:单选、多选、填空。 好家伙,这怎么还要考试。林柏心中一惊,看来真是要他们把这些规则都牢记于心啊,但是给准备的时间也太特么少了吧。 林柏抬起头来,注意到房中有好些人已经离开,他也随之站起了身。 “我们去吃饭吧。”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原来是尼墨。 “去哪儿吃。”林柏问道。 “边上的一号食堂,”对方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食堂,听起来似乎还不错,那会比去其他饭店优惠些,林柏心想,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再也没有5块钱就能解决一顿饭的时候了。 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不鼓励吃外卖的条例,为了让食堂那些人赚个盆满钵满吗?还是园区要挣那些人的租金费用?就是可惜了,他之前辛苦收集的那么多优惠券叠下去恐怕会比吃食堂还要便宜呢。 林柏跟在尼墨身后,离开了房间,他没有看到魏青云。 两人穿过走廊,从西侧下楼出去了。 “你有没有这个园区或是3号楼的地图?”他问道。忽然间,他觉得这个园区比他想象得要大些,甚至连三号楼的布局他都觉得有些复杂。 “没有,”尼墨说,“你跟着我多走几遍路就熟悉了。” “行吧。”林柏感到很无语,这家伙真是不懂变通。 第18章 秩序 到了食堂以后,林柏惊呆了,这里井然有序的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几乎没有人大声说话聊天,人们无论是取放餐盘还是吃饭喝汤,都是小心翼翼的。在这里,最明显的声音只有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由于他人影响,林柏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尼墨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食堂门口宣传菜单上的二维码,并带他去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林柏拿起手机对着图片扫描了下,然后“一号食堂顾客须知”出现了。 怎么这里也有复杂的“规则”?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员工手册》里没有提到这个部分。但也有可能是要看的东西太多,一个不留神便没注意到。 如果真是这样,那下午这考核该怎么办呢,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们都记住的。 不管怎样,他要先看看这顾客须知里写的是什么。 【东江现代产业园区一号食堂顾客须知】 概述: 东江现代产业园区共设有两处餐饮服务楼,五味馆与福临阁。一号食堂位于五味馆一层,现有七家餐饮品牌入驻。 对客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8:30-9:30、11:00-14:00、17:00-19:00。提供早、午、晚三餐及茶点服务。 顾客须知: 1、请关注东江餐饮公众号,注册成为1级会员,每次消费10元(包含10元)以上可享9.5折优惠,我们将为您带来更好的服务,想要了解更多有关会员的信息请点击(会员详情信息)。 2、建议顾客于公众号内提前完成预约点餐流程,可节省您的等待时间,具体操作流程请点击(点餐)。 3、每人每餐消费区间为40元,请勿暴饮暴食,您的健康是我们东江餐饮的运营宗旨。 4、东江园区于午餐期间施行分流规则,减少人流量,为顾客提供安静的午餐环境。请勿喧嚷吵闹,影响他人。 5、请认真贯彻光盘行动,不要浪费粮食。 6、五味馆仅提供堂食服务,不提供外卖服务。请勿将食物带出食堂,食用完毕后请将餐具归还于指定地点(出口处)。 7、和谐的用餐环境需要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为了你我以及东江更好地明天,请务必遵守以上各项规定。若有违反,取消会员资格。 林柏感觉人麻了,这个地方的规矩真是多啊。但是它上面也说了,为了营造和谐的、有序的、舒适的环境,每个人都要作出相应的牺牲。而这样的牺牲是会有好处的,他们可以享受“优惠”。 不过他现在还没有享受到他们承诺的优惠,所以他对此存疑。 在公众号一系列的指引下,他找到了点餐的位置,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碗6元的葱油拌面,好贵啊。 而尼墨买了一份馄饨。 他们各自拿到午餐后,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某种程度上,林柏真的有一种回到梅大的感觉,但是这里的规则却远比那儿多得多。 因为林柏还注意到,除了新品推广之外,食堂的墙壁上还贴着许多宣传标语,其中有一句话特别吸引了他的注意—— “无论工作多忙,都请细嚼慢咽。” 说真的,东江餐饮确实挺令人耳目一新。其他许多外面的饭店,都喜欢使用时下流行的快节奏歌曲作为背景音乐,并用充满食欲的鲜艳的暖色调作为装饰的主色调。而这里虽然也涂有暖色调的墙漆,但没有那么鲜艳刺目。而那音乐,更是他从未听过的旋律。 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音乐,但它确实能让整个人放松下来,让他更多地留意唇齿间每一根劲道的面条。 这就是秩序带来的好处吗?让人们留心当下的享受,忘却工作的辛劳、生活的烦恼。 午餐过后,林柏对东江的规则与秩序多了一份肯定。 离开一号食堂之后,二人原路返回。 太阳在层层叠叠的厚云背后摸鱼,时而慵懒地探着脑袋,望着地上的凡人。三月天并没有暖和到哪儿去,但是清新的空气却能以人清醒的头脑。 林柏又开始忧愁起下午两点的测试,转瞬间,他前面对规则与秩序的肯定荡然无存。 回到三号楼后,尼墨说他要去一下卫生间,林柏总算松了一口气。 自从进到这里来以后,他一直要跟着这人,哪儿也不能去。因为这里的规则繁多,要是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落入他不能想象的境地中去。他能感受到,这不是危言耸听。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心急。」忽然,一声细语流入他的头脑之中,「我已然将那些规则记住了,到时候我会帮你。」 好家伙,他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在他的周身,它们从未离去。 “为什么?”他左右四顾,声音的来源却未向他展示身形。 自从那晚登上航班,他就能注意到那些东西的存在了。它们向他传递噩梦、传递旧时记忆,又让他注意到这个世界早已被它们占据充满。 现在林柏又突然想到,他为什么会看见它们?可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然让其思绪混乱,面对诸多的问题难以作解。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能怎么办呢。 尼墨小解完,便从里面出来,看见林柏满是拘谨地站在那里,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仅仅只是走到后者的前面,往a层东区10室走去。 进门时已然是12点48分,他瞥了眼魏青云的工位,是空的。 他去哪儿了? 但他眼下最好别去好奇其他事,让尼墨看出什么端倪来。尽管那个声音说会帮助他,但他对这些东西的信任度很低,他还是要再去把《员工手册》那些繁文缛节阅览几遍。 林柏为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回到之前的页面,并试图记忆那些文字。 然而这些字实在是太多了,尽管经过多年的教育,一直在背诵,一直在记忆。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背东西这件事,那让他十分的痛苦。 高中时,他天真地以为上大学后就轻松了,再也不用背那么多东西了。真到大学之后,他因为那些谎言(什么“没有挂过科的大学生算是白上大学”、“没有逃过课的大学生涯并不完整”)而掉以轻心,也从而失去了太多的机会。 背诵记忆学习根本就不会因为离开学校而终止,不管他喜欢与否,他都要去面对。 但是背这些破规则真的有必要吗?他越看越怀疑…… 一种声音说:别忘了当下的处境,他来这里并非出于自愿,虽然背这些东西也不是他自愿,但是只有了解更多,知道更多,才能想办法解决他目前的困境。 前者的延伸与反思:但如果记忆了太多无用的东西,忽略了其他重要的信息,恐怕才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那还背它干嘛。林柏下定决心,他还是去思考留意别的事比较好,比如魏青云去哪儿了。 第19章 观察 林柏心不在焉地反复浏览那些规则,时不时左右偷瞥着。 窗户就在他的右侧,然而外面正好有一颗树挡住了他的视线,那片区域也是行人不能同行的绿化带。在树的后面是四号楼的外墙,墙上也开了一些窗户,但是他看不到那边。 室内,他身后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但是上面摆了一个水杯,以及一些装着纸的文件夹。上面摆着一块牌子,写着“已外出”三个字。 空位的对面还是空位,不过那里地方真是最便于摸鱼的位置。因为后面是墙,左边是窗。至于其他工位都有人在,除了一个人——魏青云。 一点后,他依然没有出现在办公室里。 难道他也有外出任务?但是林柏从中看不出什么线索,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跑过去看。 等等,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中。 带薪拉屎? 休息时间已经过了,而他也没有在规则中看到什么有关上厕所限制时间这种离谱规定。依照尼墨那死板的个性,就算林柏他跑出去了,前者也不会一直跟着他,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任务。 虽然走廊里也有一些摄像头,但夜渊没有那个权利去监视三号楼其他的部分吧。 然后,林柏忽然脸色一边,站了起来,面目狰狞,快步往门口奔去。 尼墨显然注意到他夸张的动作,但还真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3号楼的走廊除了大厅附近和卫生间边上的过道,其他走廊目测仅仅只有两米宽,林柏很不喜欢这样的布局,实在是太过逼仄了。 规则里谈及什么最好不要串层串楼,但好奇心早已战胜了那些规则。像魏青云,他就没有给自己编造什么花名,那林柏更没必要去注意什么规定了。 尼墨还以为他要去解决生理问题,实际上,他是想要仔细了解一下3号楼的大致结构。 3号楼为楼层命名的方式比较独特,g层的意思是ground floor,也就是一楼,a层是二楼,b层是三楼,c层是四楼。 经此次探测粗浅的了解,他发现3号楼分西区和东区两个片区,布局呈中心对称。 东区g层东边一侧有五个区域,从北到南分别是医务室a室、b室、接待大厅、卫生间、楼道。西边一侧分有5乘2个办公区域,但是每个房间的大小都略有不同。 西区的布局与东区类似,但也有些许不同,从北到南分别是楼道、卫生间、c室、接待大厅、楼道。 林柏绕过中间容易惹人注意的办公区域围着3号楼逛了一圈,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了。 现在是一点十五分,魏青云的位置依然是空着的。刚刚他并没有遇到前者,他揣测他肯定不在g层或是a层。 所以他要么出去了,要么在楼上。 欸,林柏心想,他为什么要关心魏青云的动向,后者跟他毫无瓜葛,仅仅只是早上打了一声招呼。尽管也不得不说,此人给他留有很深的印象。 接下来林柏打算把精力用在研究这台电脑上。刚刚开启时,桌面上只有一个oa办公小助手的软件吸引他去点击。 这个软件确实很重要,他要学会使用那些流程。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花在那上面,现在他却想了解一下除了这个软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信息留在这电脑上。 他按着常用的快捷键,试图去打开应用程序界面,结果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他又试图打开磁盘文件,却弹出来一个窗口,上面提示道:“您没有访问权限。” 兜兜转转,林柏只能回到oa办公小助手去,现在离考核时间还有37分钟。而且他现在除了员工手册的界面外,其他的模块什么也看不了。 啊呀,他已经浪费掉一次“带薪拉屎”的借口了,再跑出去就太过引人注目了,但是一直坐着这个座位上真是难受的要命。 “尼墨,你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吗?”林柏用手轻轻敲了敲隔板,低声询问。 没有答复,真是个不称职的“师父”。 “喂,你是聋子吗?”他加大了一点力度。 “安静点,别闹。”尼墨终于开口了,“你今天做完测试之后,就可以在办公助手上加我。现在你别再整别的有的没的,你要是没过测试的话,主管会找你谈话的。” “哦。”林柏真的不明白,这些规则真有背诵记忆的必要?即或没有那些东西的承诺,他也不想理会那些条条框框。 也难怪主管要给他安排一个看起来完全被夜渊“驯化”了的怪人,而非那个思想上和行动上双双跳脱于规则之外的魏青云。 但怎么说,这里的人都不太正常。 时间匆匆而过,两点到了,员工手册阅后考核的入口已经开启了,林柏随即点击进入。 然而。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双手变得麻木了…… 之后是胳膊,再蔓延到躯干、腿脚、浑身上下! 天呐,但他说不出话,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这,这,这。 那些东西说要帮他忙?这叫帮忙?!别把他给弄死了! 你……你,你在对我身体做什么。 他集中精力,试图转动眼球观察周围的环境,但是眼中的一切都在渐渐变暗!更别提去观察到那些难以言述的存在……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我在帮你呢。」那个声音说。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感觉好难受,我的身体,不受我控制,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心脏,我,我,我以为你会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答案,谁知你竟然夺走了我的身体。 「你若这样认为,那真是太可惜了。」黑暗中,林柏仿若听到一声叹息,「我一直在你里面,你却对此一无所知。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不断烁动的白色噪点渐渐出现,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是你! 林柏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那晚在回家的航班上所梦见的圆形存在吗? 它是那些混乱无定形的东西中最为独特的一个,一直劝说林柏要听从它的话语,并希冀他回到过往中去…… 这一切都是你所愿的吗?不能回到过去,就要在现今到这重蹈往昔覆辙?要我一直处于他人的控制之下,就像我现在被你摆布一样? 「你若这样认为,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玩偶,林柏在无声中大嚷,我不想回到过去,更不想重蹈过去的覆辙!!! 「如你所愿,你不会回到过去了,不管你后悔与否,永远不会,永远!」 第20章 对话 林柏当然明白自己的境况不好,但他又为何能注意到它们?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问题的答案并没有那么容易能弄得清楚。 他也曾向这些东西提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看到你们? 但最后得到的答案却是:「我们不知道。」 他继续发问:有多少人能看见你们? 答案依然毫无用处:「我们不曾算过,但几乎很少有人能注意到。」 第三个问题:哪一个人看见它们的人给他们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 那时,它们没有一个作答。 现在,林柏在这虚无混沌的意识世界中,孤身一人“站”在那不愿为己冠名,却自称栖身于他“里面”的圆形存在面前。 他要向它们不断发问。 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请不要逃避我以下的问题。 「你被允准了。」这五个字如钟鸣般在他脑中回响。 你们为何能控制我的身体?尤其是你,现在直接夺走了我的一切感官! 「是你允许我进入你的精神世界,你的心灵向我们大敞。」 他先前的揣测分毫不错,他的生活,他的一切,他的思想,都被它们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为何要控制我的身体,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一个难以言述、难以陈明、更难以让你这有限思维去理解的东西。」 你们是否知这样的行为就像我们世界中的私闯民宅一般可恶可厌。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相同的问题,林柏换了一下方式再次提出。 「你们的规则于我们而言毫无用处。」 尽管对方并不上他的当,但他从其话中揪出了一丝突破口。 既然规则对你们而言毫无用处,为何你控制我的身体去做完那些毫无用处的题目? 「你很聪明。」模糊的噪点圈圈倏然变暗,但声音从未离去,「但是还不够。倘若你没能通过这次测试,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吗?」 你们的行为,似乎是处处为了我的好。然而,我难以接受。 「你陷入了迷局!你还没有看出来吗?」白色的噪点突然亮起,从外圈向内部蔓延。 当然,那又与你们有何干?我虽认为你们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恶意,然而,我难以接受。 「你会从迷局中走出的。」 但我永远没法明白你们的目的。 林柏失望极了。 「之于你,那并不重要。」白色的噪点慢慢添上紫罗兰的颜色,「突破迷局才是你应重视的问题。」 难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啊,你说,你一直在我的里面,那你也知道我经历了些什么,那你们怎么会说不知道我能看见你们的原因? 林柏怒不可遏,这些东西一直在耍他吗? 「我们从不说谎,我们并非你们人类。但我们真的不知道。」 是吗?但我现在就见到了一个谎言,你们并非一直跟随我左右。 「不!我们从不说谎!我们一直在跟着你,不论你去往何处。」 忽然间,林柏灵光一闪,他有了一个新的推论。 它们说一直随其左右这并不错,它们没有说谎。 但是它们真的能去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吗?未必。它们能回到过去吗?大抵是不能。 所以一些怀疑几乎是要接近实锤,但是还有一个疑问。 倘若你们真就一直在跟着我,那么本月一日我在老家时看到的那个田埂上的黑色影子,是否是你们中的一员? 「不是。」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是什么? 「它是外来者。」 外来者?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柏思酌片时,很快便联想到他在网上与“无名食尸鬼”的交谈。那是他看到的东西吗? 情况是越来越复杂了,他发现自己知道的越多,无知的部分就越多。 一个疑问牵扯出更多的疑问,没完没了。 但这就像解密游戏,一开始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疑问,但最后肯定会将拼图补完的。当然,玩完解密游戏后,并不是意味着他知道了一切的答案。总会有一些未知在那里摆着,等待更多细心人的发掘。 嗯,不明白的部分就先放一放,但前面有个问题已经接近答案了。林柏心想。 那就是为什么他会看见它们。 就像前文所书,它们从不说谎。假设这个前提条件是个真命题,那么林柏就可以推出一个猜测。 那就是替身之术的效果。 那日,他同时操控身体与泥人。 那些东西能看见他的本体,甚至进入他的本体,却无法进入泥人。更无法回到过去,看见过去的记忆。但倘若仅仅只是施展替身法就能获得看见无形怪物的能力,那么许老伯怎么会看不见那些灵体呢? 所以说,那一定与洛巫女的咒语有关。 那句该死的咒语,把他送去了一个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明白的地方。 那里充满了颜色,很有可能就是那些颜色! 没错,就是那些刺目又奇诡的颜色!就是那些散发着光芒的混沌染缸! 它们对他的身体,很有可能对某个神经造成了巨大的刺激,让他看见了他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看见了连许老伯都看不见的灵体,看见了一直跟随着他、凝视着他的诡异存在。 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对方说,「你竟去到了我无法去往的地方,而我没有注意到。」 林柏很高兴,现在他又得到了另一个答案。真的有没有这些怪物骚扰他的地方,除了咒语带他去到的危险地方之外,就是过去! 但很快,他又失落无比。 人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更不能左右过去的一切,更不能改变历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历史的发生,却无法改变。 而且,那异术……仅仅只是一个安静的历史放映机,并非真正的过去。 而倘若真有时光机,他真能回到过去,那些东西,也是存在的。他无法逃避,无法躲避。所有的混乱他都要面对,所有的难题他无法躲过。 既然如此,林柏得出了一个结论: 唯一获得平静安宁的办法,便是自己去努力争取! 与此同时,他又收获了新的希望,现在有一处地方它们无法去往,那就有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第21章 考核 你能让我知道今天考核的内容吗? 林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随即,眼前的一片黑暗被不断闪烁的噪点所打破,混乱的颜色逐渐化为平稳,他能看见了。 那个存在已然控制他的身体答完了题,在显示屏上,显示离考核结束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容许林柏再做一番检查。 但他还没有得到自己身体完整的控制权,但“友好”的怪物已经在往上翻越。 这些考题题量大得离谱,从入职离职的手续开始,事无巨细地几乎把所有的规则都给考了进去。而细节题也是无比之多。从名称、日期再到具体的数字、语序。让林柏联想到往昔学校生活中偶尔几次离谱的考试,以及那些无数背书刷题的日夜。 自打上学以来,他最痛恨背书这件事,但又因考试要求,而不得不去背。这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有阅读障碍,一看见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头晕发懵。但又有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去认真啃完那些更是繁琐华丽的文学着作。 洛老真是领他了解文学的指路人,虽然有些人并不喜欢,甚至讨厌他的写作风格。但林柏不得不承认,是他带他跨越了鸿沟,让他能适应各种各样的长幅度文段。 尽管如此,他依然不能适应他人为他布置、为他安排、强迫他去阅读的文字。 就比如这些规则。 但是好在,他现在不用忍受这份苦了,因为已有个东西为他负“重”前行。 在将模块a的测试卷提交之后,林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回来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与身体失去链接,并被夺走感官。除了“灵魂出窍”,这个十分不恰当的形容出现在脑海之中。但是想来想去,没有比它更好的词汇了。 就像大病初愈,林柏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握住水杯,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尼墨,我做完了。” “你做完了?”那个怪人顿了一下,“你好好检查过了吗?” “是啊。”林柏看着系统最后给出的评分,87分,不禁感慨那个存在害挺会控分的哈。一边说着“你们的规则之于我们而言毫无用处”,一边又乖乖地做着只有深谙规则之人才熟稔的举动。 办公室里没人察觉到这一个小时他发生了什么,尼墨也没有。只是后者很惊讶,林柏竟然仅仅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将这些题目全部做完并提交了。在l部门还没有谁能做得这么快,正确率又那么高。 “我需要出去换换空气。”林柏说,“给我一点时间,这不要紧吧。” “不要太久。”尼墨望着林柏离去的背影,不断敲击键盘的双手慢慢放缓了速度。 快走到门口时,林柏朝魏青云的工位撇了一眼,他还没有回来。 穿过狭窄的走廊,林柏来到卫生间附近,那里较为宽敞的过道上摆放着几个饮水机。 竟是这番口干舌燥,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水,温暖的液体滚入喉中,为他带来了异常舒畅的满足感。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脚踏实地是那样的令人安心。他能四处走动,又能干饭上班学习,真是天赐之福,远比那些久卧在床的病患要幸运得多。 尽管他失去了太多,但是他还活着,还健康地活着。不过……健康?他不太确信。 短暂休憩片刻,林柏回到电脑前。 在模块a的考核通过之后,林柏惊讶地发现《员工手册》最后一部分(7、其它)的入口发着亮光,他点了进去。 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这时出现了以下文字: 【恭喜你模块a考核通过,请通过带教人员的好友申请申请人:尼墨】 【l部门工作须知】 (附件:oa办公小助手使用教程) 林柏同意了好友申请。 “接下来培训些什么?”林柏在聊天框里输入一行字。 “学习如何设计产品。”尼墨回复道。 “具体方案呢?”林柏继续提问,尽管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却以这种形式交流。 “没有学会走就去奔跑是不现实的,你要先继续熟悉我们部门的规则,以及公司其它的工具软件,你只要跟着系统的要求走就行。” “好的。”林柏回答道。 下班前的这三小时,林柏所做的,便是尽其力所能,摸索这一切。 l部门工作须知: 1、上班时间:9:00-18:00 2、午休时间:12:00-13:00 3、每周一、五上午9:30开周会(西区g03室) 4、请在周五18:30前提交每周工作日志 5、工作时,请勿使用l部门素材库以外的照片、矢量图、文段信息等素材;请勿使用部门提供的工具软件以外的应用。工作之外,请勿使用l部门素材库以及部门提供的一切设备与软件。(保密协议) 6、下班以后请勿工作及谈论工作相关事宜。 7、请勿向他人透露个人薪资具体数目。 【点击进入-模块b】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挺怪,如果只要按着系统的要求走,那干嘛给他安排带教人员? 林柏想到了以下两个理由: 第一,在操作中他肯定会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向他请教。 第二,因为园区禁止窜层窜楼,而且不能给他发相应的地图,所以必须要有人领着以免违反规则。 切入下一个页面之后,一个名为“l01”的软件出现在电脑桌面之上。与此同时,还有其对应的使用教程出现在页面上。 进入之后,林柏笑了。 什么l01,看去来就像是photoshop的翻版,除了界面有些不同之外,各个选项的工具还有其用途都跟ps别无二致。 尽管他没有专门学过什么艺术设计类专业,但是ps岂不是是个人都会用的软件?那么学习这个l01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所以林柏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将这l01的基本功能给摸清楚了,然而夜渊这样的规定到底有何用意,林柏一时并没有想出来什么恰宜的解释。 不过,他明明记得潜渊者在会上没有提到有关使用软件的事,明天开会可以问一问。 很快,下班时间就到了。 六点的闹钟一响,办公室里几乎所有人都立刻马上放下了所有的工作,纷纷直奔打卡器。 林柏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相比以往加班到凌晨,总是昏天地暗、总是头晕目眩,这里的规则可以说是非常人性化了。 既然要遵守规则,那就遵守到底。 哎嗨还是别太双标,他又心想,初入乍到,规则还是要守的,少整点有的没的。不然员工不守规则,那公司也不会守规则,那他们都要完蛋了。 他可不想再重蹈过去的覆辙了!! 第22章 生活 尼墨下班之后,直奔食堂。 而林柏选择回家。毕竟,那嘴上说着什么优惠,但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奢华了些。中午那六块钱就花得十分心疼,要不是规定,以及还有那个怪人盯着,他都不可能花这个钱。 下一回……林柏忽然想起来食堂有个角落可以添米饭,还能领取免费汤,那事儿他大学月底没钱的时候还真干过。 就这样定了,下一回,他先装模作样地去拿一碗汤喝,然后再用空碗盛米饭。这样他就可以一分不花就吃上饭,只要没有人注意,只要没有尼墨盯着他…… 至于这些天的晚餐,他还能用奶奶之前给他的年货凑合凑合。 *** 永平二村,林柏租住小屋所在的小区。 林柏爬上楼,还没找到钥匙,隔壁的住客便为他开了门。是上回因他外放了吵闹的音乐而第一个敲他房门的那个人。 “你今天又出去了?”邻居是一个面容憔悴的老阿姨,大抵有四五十岁。他一直感到奇怪,像她这种年纪的人应该是有家室的,不知怎的还落到租这种破屋的境地,但他不曾去问。 “怎么了?”林柏走进过道。 “今天房东来过了,”她说,“幸好你不在……” 开什么玩笑,一个月期限还没到呢。 “……他最近好像家里有些什么事,所以交租时间要提前半个月了。下周,他说下周。如果你下周五还没有交租金,你就不能再住下去了。” “我会告诉他,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林柏叹了一口气,“我会向主管他们说说,让他们提前把工资给我一部分。” 说完,他便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唉,与其说是家,这里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这狭小的房间只有2乘3平米的面积,窗户朝向西北面(这里楼的格局非常奇怪,用作卧室的房间都是朝向西北)。就这样的条件,他每月还需要支付500元的租金,半年就是3000元。比起大学宿舍时每年仅需一千多元,真是贵多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独居,但实际上来说又不是。因为这一号的户型都比较古早,楼梯的扶手都是那种极其复古的木质结构。每一层分东西两翼,林柏住在东边。 这多少有点令他联想到宿舍楼,后来他去查了一下,这里以前果真有一个工厂,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倒闭了,从而遗留下了这些楼。然而他住的小破屋,比大学时的6人寝还要小一点。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现在是他一个人住。 东边这一室有三个住客,房间里没有给他生火做饭的空间,他与其他邻居共用一个厨房,共用一个卫生间。 在梅市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可谓难上加难,得亏宿舍里有个人精室友,早早为他推荐了这里房子。在他毕业以后,就搬来了这里。 可惜的是,那时,他的室友就已不在人世了。 因为他的室友就王之孟,在去年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猝死了。 那天半夜十二点,王之孟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他们以为他只是干得太累了,就没有去打搅他。 却没想到,在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有人开玩笑似得踹了他一下,结果,他倒在了地上。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怔住了,也包括林柏。 他们拨了急救电话,然而为时已晚,他早已没了呼吸,没了心跳,彻底地脑死亡。 一想到过去发生的这事,林柏浑身的力气仿佛全然被抽走。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接近这样的悲剧,活生生的、赤裸裸的。 在室友的葬礼上,林柏没有落泪。 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他全然地不知所措。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之久,他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去消化那些混乱。回想起来,依然好似梦般虚幻。 哈哈哈,长大以后,生活真是越过越魔幻了。 林柏进入屋中,他见到的满是凌乱,那是房东留下的杰作。 他没有做声,也没有叹气。扶起倒下的凳子,放到书桌前。 角落里装着酸白菜的两个玻璃罐子还有几袋干蘑菇和冻果子已然不见了踪影,好在,冰箱里还有小部分存粮。 随后,他又将仅有的几件衣物放回衣柜上层,柜门上的锁已经被砸烂了,但也不要紧。 放在柜子下层的是他上学时购入的一些克书,它们此时也不合时宜地堆在地上,沾上尘灰。 林柏心疼地将灰拂去,重新整理好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这大概是他除了电脑以外最为珍贵的东西。说到电脑,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林柏走进桌子与床之间的过道,坐在凳子上,他早已适应了狭窄。 看见桌上完好无损的电脑,林柏长舒一口气。 然而等他掀开一看,上面却放着一个字条。 “03.15!否则你的电脑归我了!” 3月15日……也就是下周五。行吧,林柏真不明白这房东是个什么德行,他们明明加过好友,怎么还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来威胁他。 有病吧。 还拿他东西,他要问问他干嘛做这种事,不然待会儿吃好饭就报警! 唉,笑死,或许真是因为他家里的变故,他妈妈过世了? 打开手机,翻到房东的聊天记录,他好声好气地发去消息:“大哥,我已经在上班了,你别急,过些天就发工资了。” 随后,他又找到“潜渊者”,他写了一长段字,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 “在吗?” 结果,一个冰冷的红色感叹号映入他的眼帘。 淦! 这是什么意思。 林柏又找到oa办公小助手,打算问问尼墨。 结果系统竟然告诉他—— 【非上班时间,请勿打搅同事生活】 好吧,他忘了。《员工手册》第五篇中明明提及,下班后不可以使用代号。 所以,这些人都是非常遵守规则的“好员工”。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再说吧。 林柏摇了摇头,却想起了父亲那句“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找到父亲的vx,又一次去讨要生活费。 “爸,我上半年的租金还没交,能不能给我点钱。” 恍惚间,林柏抬头一看,却发现原本挂在墙上的巫女画像不见了,不过装着画的圆筒盒还躺在桌子底下。 他伸手撑住额头,依着桌子,想冷静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电脑,让铺天盖地的文字图像代码程序暂时将其淹没。 不知不觉,他又回到那个克系论坛,并翻到了上回私信他的网友。 “我可以另外加你好友吗,你手机号多少?”林柏敲打着键盘,发送去这几字。 做完这一步操作之后,他继续随便看看帖子。 绘画分享、跑团棋子涂装、梦境日记、翻译作品以及各样提问。 虽说是小众论坛,却依然有着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发展趋势。林柏认为这样就正正好,不要太火,不然会有太多人云亦云的声音;也不要太冷,否则就更加没有人与他有共同话题了。 归根到底,症结依然是那二字——孤独。 但他其实也算不上孤独,现在有一份莫名其妙的工作,还有一大群他无法拒绝的存在一直观察着他。 夜色渐深,那些存在的形体也明晰起来。 第23章 乱麻 “为什么我在白天看不大清楚你们?”林柏终于找到话由,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就像我以前听闻的那些鬼故事,好像鬼很怕太阳一样。不过,我感觉你们并不畏惧日光,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狭小的房间,却被一大群未知的东西充满。它们仅仅只是在空气中流动、在物体间舞蹈。 “我到底该如何称呼你们……” 「称呼……名字?名字真是一个奇妙的概念。」许多分钟之后,一个声音流入他的脑中。 “居于人间如此之久,你们了解我们,了解人类,了解人类的生活,也了解人类的规则。那么你们自然会知道名字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是代号、代称。是代表你们个体、或是群体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并不适用于我们。」 “那我到底是该叫你们为怪物,还是魑魅魍魉,还是神仙,还是灵体?” 「你所说的这一切名称的概念,都大大背离我们真正的本意。」 「是完全的错误。」 「是人类的妄念与自大。」 “好吧。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什么是外来者?” 「外来者?这话如此可笑。」 「因为你就是外来者。」 「地球上的一切存在,除了我们,都是外来者。」 听到这些话语,林柏大吃一惊。下午时他向那圆形的存在提问,问他在老家看见的黑影是什么,原来它纯纯地在敷衍他,沃草! “所以……你们是……地球土着?”林柏试图为它们取一个好记的名字,“虽然名称对你们而言毫无意义,但是我需要一个称呼,请原谅我。” 「在你们的文化中,“土着”这个词里多少有点歧视的意思。」 “原住民呢?” 「这还差不多。」 “但是太长了,很拗口,且草率。所以,”林柏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真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之民吗?” 「当然,你说的没错。」 「在你们人类诞生之先,就有了我们。」 “你们为何如此坚信,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依照你们人类的理解,是指用以证明某一事物客观存在或某一主张成立的有关事实材料。」 「这不需要什么证据……我们的存在,它就是证据。」 「欸,不要这么说不需要证据,好像我们在说假话一样。」 「是谁说我们不会说谎?」 「别打岔,他想要看到证据,那就给他看看呗。」 「不行,我们回不到过去。」 「真要让他这么做吗?他会死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rug ridugd xtwas, dogtig fysefv stdxgu.」 「没有什么人能见到我们,我不想失去乐趣。」 「你们也被人类同化了吗?天呐。」 「fift rudeesdt.」 「他们是外来者,我们应该把他们弄出去。」 「我们从没真的付出过行动,我们也无法阻止。」 「外来者太多了,太多了,太多了!」 「无所谓,我不关心。」 「fzru eucse sfawgx fhveihv. ykchj duv''f, ykgth egdjn.」 「kyiyigvt rgeedf, rudyvrh.」 「……」 林柏瘫倒在床上,纷乱吵闹的声音炸得他头晕脑胀。 这些家伙,要么不说话,要么话多得要死。 他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质疑,竟如石子投入水面,并激起了千层浪。 这个问题看起来没有答案。 而且先前看似有了答案的问题也似乎渐渐站不住脚。 还是不要再问它们这种问题了,它们给出的结果令他越来越混乱。 “停停停,你们吵到我了,换个问题。” “今天房东跑进来搞破坏,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 「别忘了,我们一直跟着你,无论你去往何处。」 「你们是跟着他,但我们没有。」 「他看不到我们。」 “他拿走了巫女画像,你们应该知道这画像对我造成了多大影响。” 「他看不到我们。」 “看不到你们,你们就不能控制他的手脚,就像控制我一样?” 「他的心灵向我们关闭,我们进不去。」 听见这话,林柏心中一喜,原来还真有不受他们控制的办法啊。 “但是我该怎么办,他拿走了画像,到底是要做些什么呢?卖了换钱?” 「他似乎有这个打算,离开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那幅画不值几个钱,但是那里面的力量,恐怕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对于这幅画,你们有什么别的看法。” 「她是个艺术家。」 “还有呢?” 「她是个艺术家。」 “行吧,为什么不叫她老巫婆?” 「她是个艺术家。你还不懂我们的意思吗?」 “她到底活着还是死着。” 「谁知道呢。」 “你们有见过她本人吗?” 「没有,我们只跟着你。」 “你们会死吗?” 「当然。」 “你们是何时诞生的?” 「我不记得我的生日。」 「当我获得感知力时,你就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有没有哪位是在三百多年前出生的?见证过这片土地的一切发展?” 「你可能要失望了,关于那个女人我们一无所知。」 又是一个死胡同,林柏感觉头很大。这些东西,根本无法与他们沟通。 “你们说你们不会说谎?我现在没有办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所以,闭嘴吧!” 「哦,他不高兴了。」 林柏坐起身来,决定去糊弄一顿晚饭,与这些强于自己的存在交流简直毫无意义。它们就是一大群不可名状的怪物,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称呼。 林柏走进逼仄的走廊,一阵香气从厨房那里传来。 “小林?” “是我,我要弄点吃的。”他边说,边打开冰箱的门。幸运的是,其他房客的个人素质比较高,并没有动他仅剩的一点食物。 他拿出昨天匀出来的一点剩饭,打算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就是没什么配菜可以做了,只能拿点榨菜混混。 “你今晚就吃这点东西?”正在炒菜的老阿姨回头一看,不仅心疼起来,“实在是太少了。” “晚上少吃一点不要紧。”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然消化不掉。” 太尴尬了,林柏快步走出厨房。是啊,莫欺少年穷,但是他真的很讨厌他人对他有任何施舍之意,好像他是个乞丐一样。 五分钟后,微波炉传来叮的一声,他赶紧拿走自己的饭盒,钻进那间小破屋。 第24章 冲浪 干完饭以后,终于有消息进来了。 是他爸。 “你不是找到工作了吗?问你老板要去。” “但是我才刚上班,”林柏快速打字,“那房租那么多钱,交完金我这月都只能吃土了。” “这前儿实在不行,”父亲发来令人失望的话语,“我这个月刚把转账额度给用光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真的不行吗?你不是有好几张银行卡吗?” “不行,有的卡不能乱用,要不你去问你朋友借点钱?” “这样不太好吧。”林柏无奈地关掉聊天界面,看着房东的vx陷入沉思。 他应该马上报警,别等了。房东把他的东西都拿走了,他连饭都要没得吃了。 可是……那幅画竟然被拿走了,真要命! 那些人员看见那幅画会怎么想呢?他们肯定疑惑,他有这么一幅看起来非常值钱的古画,但他却还要租这么破的房子住。 林柏自然清楚巫女画像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力量,他并不想害人,尽管那人的行为离谱至极,但是一码归一码。他拿走了他的一些食物,威胁他,然后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可能,林柏又想,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自己还活着,那么那个房东也不会就此死掉,要是他遇到些麻烦,那也是他活该。 但是如果他真的很快就把画卖了,或许会间接伤害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也或许,谁也不会被伤害到,除了他自己。 不论他如何选择,都会收获一个极其不自在的结果,然后在担惊受怕和诚惶诚恐中度过好些时日。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不管,让事情按照它原本的剧本走向进行,反正不是他的错。不用去报警,这样就不会受到其他人的猜忌。房东能不能得偿所愿,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流光溢彩的无形之体在屋中徜徉,在林柏的眼中,不知何时这间晦暗的小屋多了如此之多的色彩。 就在这时,论坛的私聊界面出现了一个红点。 是“无名食尸鬼”的回信。 “不要加我手机号。加这个:无名食尸鬼的英文@ch2啊3t啊点你懂的,服务器在外环,所以你要连出去,比较私人,比较安全。” 对方谨慎的文字令林柏吓了一大跳,花了半分钟,他才从晦涩的暗示中破译出一个邮箱地址。 林柏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网站,但有一点他能确定,它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搜索到,因为它在外面。 他用电脑上去之后,看见了一个非常朴素简陋的网站页面,里面只一个软件的下载地址。 跟着简单的操作点击之后,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图标的快捷方式出现在桌面上。 然后,他创建了一个账号,并在那个私人的聊天平台上找到了对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 “你把防火墙什么的全都给关掉了吗?”对方问道,“我要保证我们的聊天环境绝对安全,无人监视。” “我在用我自己的电脑,你放心,没有人会看到。”林柏回答道,“呃,不过人是没有,但我不能保证那些东西不会看到。” “没事,”无名食尸鬼回复的很快,“它们有没有看都不要紧,因为我们本就对它们束手无策。我更担心的是人的问题,对了,你这两天还好吧。” “我去了公司,”同样是陌生人的关心,网上的人却比隔壁的邻居更让他感到安心,林柏不明白他为何有这种想法,“他们虽然有很多规矩,但是从某种角度来看挺好的,不用007就已经非常棒了,他们连996都不是!” “这年头员工待遇这么好的企业已经不多了,”无名食尸鬼说,“然而你不能掉以轻心,别忘了《玄君经》。” “当然不会忘,”林柏继续说,“而且我遇到更多的麻烦了。今天,房东竟然把我的粮食都拿走了,得亏我搁冰箱里还放了点东西,不然我要饿死了。” “他搞毛啊。” “还没完呢,那个纱比房东竟然还顺走了画像!我本来还想报警,现在倒好,叫人为难的很。” “这些蠢货总搞些莫名其妙的事,他们在玩火自焚。” “因为我上半年的房租还没有交,”林柏与其畅谈,“但我连饭都吃不起了。不知为何,我爸那边的资金似乎出了问题,没法资助我的生活费。至于我妈,她就是个母老虎,我根本不敢跟她说话。” “很抱歉,这我也帮不了你,因为现在的我如此穷困潦倒,甚至比你过得还差劲。”无名食尸鬼发来了这些文字。 “没关系。” “那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林柏说,“钱我会想办法给他,那幅画我倒巴不得它离我远一点。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赖不到我头上,是他自作自受。” “对了,现在你还能看见那些怪异存在吗?自从我离开那片地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们了。” “当然,”林柏说,“就在刚刚它们还跟我说了不少话呢。似乎,除了它们以外还有其它的诡异存在,但是它们根本不告诉我,或许是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也不知道。就在今天下午,那个圆形存在竟然控制着我的身体。说到这个就很生气,它们能控制我!虽然是以要帮我的名义。” “真是跟我的经历如出一辙,我这两天正计划做一些调查,不过一直在搭建这个聊天平台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再过两三年我去找工作都没人会要我了,呵呵。” “什么?”林柏大吃一惊,“你为了安全的聊天专门搭建了这个平台?” “没错,我很没有安全感。不知为何,我时时觉得自己在被人盯着,很不舒服。” “或者这种被凝视感就是来自那些存在!”林柏回答道,“你看不见它们,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一直在看着你。” “不,我不是说它们,而是人。” 被人盯着…… 联想到白天的种种遭遇,林柏沉默了。 过了许久,对方才终于发来一个新的消息。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我要把网站暂时关闭,待会儿去做些实际调查,而你也应该想办法自救。之后若有什么事,就在论坛那边叫你,反之亦然。” “行,晚安。” 跟一个正常人交流让林柏心情舒畅了不少,尽管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但他一天的压力却释放干净了。 第25章 矛盾 随后他关闭了电脑,瞥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进入。 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倘若站在林柏的角度来看,也不能彻底忽视这一切不正常且理论上“错误”的存在? 同样的,他被浸在这些超乎他有限思维之外的“存在”里已四日之久,他能看见它们,它们也能与他交流,甚至一步步蚕食他的身体,玩弄他的感觉神经,最后他竟要落到完全不能自控的境地。 今天,它们只是操控他完成考核。明天,会不会把他彻底变成一个疯子,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他可不想变成一个可怕的梦魇化身,也不想变成无情的砂仁机器。 即便他有极其大的经济困难,而且情况过于特殊,这样的案例在医生那儿也一定棘手万分。就像无名食尸鬼的那句提醒,他不应坐井观天,无所作为。 林柏躺在床上,捧着手机决定搜索有关各样精神疾病的文章与科普。 若有医生在他边上,那定是要说继续与那些存在进行交流是极其不明智的举措,它们只会给他带来混乱,它们只是错乱的脑神经给林柏输入错误的信号。他应该摒弃幻觉对象给他设置的各样前提,而去使用更为科学的分析方法。 在搜索前,林柏将目前的“症状”粗略总结如下两点: 1、间歇性幻觉 2、幻觉对象能操控他的身体,有时不能感受到自己的部分肢体,严重时让他处于类似“灵魂离体”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感觉身体仅仅只是一个屏障,他的“意识”与他的“存在”有着极大的割裂感,甚至无法看到外界的情况。除非经由幻觉对象的允许。 林柏搜到了一篇有关幻觉是如何产生的文章。 首先“所有的感官都能出现幻觉,视幻觉最为普遍”,也是林柏目前最明显的“症状”。“触幻觉产生机制最为神秘,有许多患者能感受到有东西在皮肤上蠕动。”林柏不知是不是应该把在“失去触觉”归于这一类。而后,他又看到“有研究认为,产生触幻觉与产生真实触觉的大脑认知机制可能是相同的。如果这一理论成立,触幻觉的产生很可能是大脑接收到的感官信息发生混淆所致。” 往下看,那篇文章提出,有很多学者认为,幻觉的产生可能与大脑中的一种神经递质分泌紊乱有关,比如多巴胺过度。两年前,a国有一些人做了一些实验,最终得出结论:可以确定这些谷氨酸受体和5-羟色胺受体存在着相互沟通,并通过形成一种复合开关的方式发挥功能。幻觉的产生可能就与此有关。 在这一部分,还提及了有关致幻剂的作用,这一点启发了林柏。莫非是在老家时,他们不经意间接触到了某些怪异的化学物质,许是“作法”时使用的东西有问题。比如“林老爷”的灵火。 这着实很可疑,尽管许老伯大抵是没有看见林柏看见的“存在”,但是他一直都是能看见“死者幽魂”的“半仙”啊! 可是,如果仅仅是幻觉的话,他已经离开那些地方好多天了。莫不成那个化学物质强之又强,细微的一点就能起到极其强大的效果。 到底是什么被忽视的致幻剂,能够起到文章中所说的降低了谷氨酸受体的活性,提高了5-羟色胺受体的活性。 可惜许老伯没有手机,林柏无法与之联系,更没有资金再一次回老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部分林柏无法弄清楚现在的这一切到底是幻觉的“症状”,还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1、那幅巫女画像该如何做解释?这是最为致命的问题,那幅画,怎能烧了之后又再次于另一处出现。全然违背他所理解的物理规则。 2、面试前他敢肯定,绝对没有把《玄君经》带在身上。可是那本书竟然真的出现在他包里。这难道会是他失忆了吗? 他完全不能忽视这些问题,且让他怀疑现今的医学水平或者科学界真正能解决这些问题。 另辟蹊径? 他不太确定另辟蹊径的可行性。前日的经历早已令他陷入仿徨,那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民间异术与先进但不完备的医疗技术有何本质区别?它们的存在都是因为要满足解决问题的需求,至终二者都无法解决他的任何实质问题。 林柏开始怀疑他所层了解熟知的有关物质与精神的学说,怀疑前面整整十六年被灌输的各样知识。当然,他不是全盘否决,因为世界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极其复杂的。相互对立的观念有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矛盾但至终互相汲取对方的优点,摒弃对方的缺点。 千百年来萦绕许多人类的疑问再一回盘旋于林柏的头脑之中。 到底是物质决定精神,还是意识决定存在? 世界到底是可以认识的,还是不可能彻底认识的? 物质或精神是否有一个为世界的本原,或二者相互独立平行? 有人早已在两百多年前给出了答案,但林柏不太满意。 无论是无形无体的绚丽存在,还是藏在林柏之内的奇异圆形,它们都观察到他内心深沉而又复杂的辩证思维,不知是感慨他有限的头脑,还是哀叹他悲惨的现状,它们开始窃窃私语,用他所不能理解的方式,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 当幻梦真正开始起作用时,人们非常的矛盾。林柏也意识到自己是个矛盾体,正如他过去所学所知的理论。矛盾,非常矛盾。 是幻梦与现实的矛盾,是意识与存在的矛盾。 但矛盾才是前进的动力与源泉,然而,他不能因为意识或幻梦就摒弃了现实与存在,也不能应物质实体而消亡了内心深处的渴望。 或许,林柏大胆猜测,二者并非分别独立,并非有一个占领主导地位。要是那样说,矛盾规律就会出现问题。物质没有主导精神,意识也不可能完全控制存在。它们就应该合二为一,是不可分割也不可分离的两者。 而它们的合一本不该在纠缠中塌缩至其中唯一一边的结果,它们就像男人和女人,它们…… 它们是有限的。 everything has a beginning has an end? 这要看如何定义everything。 最后,林柏只有这一个想法。或许有问题、不正确,无法被主流接受,但又如何?那些别人提出正确答案能解决他的实际问题吗? 实践。就如他多年学习明白的方法——实践! 不试一下,怎能验证对错。 他要找到心灵向它们关闭的方法,答案就在房东那里,但他该如何接近他? 第26章 飞鹤 今天是妇女节,但是在l部门,他昨天连一个女同事都没有遇到,他甚至怀疑整个夜渊只有面试那天遇到的墨镜女人。 不过这也挺好的,林柏一点也不想去搅入那些麻烦事。大学时因为专业缘故本来就没有女生,他根本不会与女性交流。再加上网络上那些传闻,那些求偶者过分离谱的要求令林柏惊掉下巴,恐怕男人与女人纯粹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没关系,寡一辈子挺好的,基本需求又不是非得有女人才能解决。当然,不要误会了,这里不是说同,他可接受不了。 言归正传,一夜过后,日光洗净了一切杂念,同时也遮掩了那些迷离狂乱的“存在”,尽管房东依然没有回他。 林柏来到公司,按照《员工手册》上给出的信息,l部门于每周五上午9:30开早会,开会地点还是老位置。 上班时间离早会有30分钟的间隔,他不明白这个区间的意义何在,这时间里很难以完整地做完一件事,等到会开完之后恐怕连整个上午都要浪费掉了。就像他以前所经历过的那样,总有些莫名其妙解决不了实质问题的会议。 8:55,林柏刚打完卡,一转眼便看见魏青云从东边走来。 他瞥了眼在工位上忙碌的尼墨,赶忙走上前,拉着魏青云退出逼仄的走廊,往一旁似乎没什么人经过的南面楼梯口走去。 “你昨天去哪儿了?” “跟飞鹤姐出去取素材了。”他说。 “飞鹤姐?”林柏狐疑又惊骇地问道,“我以为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女的呢。” “哦不,”魏青云用手捂着嘴尽力掩盖笑声,“你想得太多了,他是女装大佬。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们这儿啊,人才辈出,根本就没有什么正常人。” “啊,这样吗?” “是啊。” 笑死了,好吧。不过女装大佬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学时因为专业缘故,某些同学郁闷得很,他们要么去找别的系的女生谈恋爱,要么努努力去考研换个身份。 而有一些患了社交牛逼症的神人,会大摇大摆穿着可可爱爱漂漂亮亮的衣服在学院楼的走廊里晃荡。学院老师早就看惯了,但也时时嘱咐他们到现场去后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额,几乎大部分人都谋划着跑路。林柏不是没试过考研,但第一轮笔试都没过。 所以看到魏青云那么大反应,林柏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所以,你们去哪儿取素材的?” “我们去拜访了一个废弃的大酒店,离这里挺远的,我晚上九点才到家。”魏青云回答道,“你下周也要去,但我们不会去同一个地方。好了,快到点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各自回到工位,在林柏工位的后面,多了一个人,那就是魏青云提到的飞鹤“姐”。 “哈哈哈,我该对你道去节日快乐吗?”林柏莫名也患上了社牛症,想要整点乐子,“快让我康康!” “哦呀,你吓到本可爱辣。”那个男孩子细声细气地说着怪话,转过头来。好家伙,这家伙的打扮技术堪称龙女士,要不是有魏青云的提醒,他都根本辨不清此人的性别。 他戴着黑色柔顺的假发,脸上扑了粉涂了眼涂了口红影上了睫毛,身上套着粉篮裙,穿着白丝袜,打扮的无比精致,会令真正的女生相形见绌。 “亻尔——女子——”他尴尬地打着招呼,“我不打扰你了。” 首先,我不是南通。其次,我不是南通。最后,我不是南通。林柏心里也嘀咕着怪话,一想到这货可能掏出来比自己还大,就害怕得不行。嗨呀,还是乖乖做自己的事情得了。 “尼墨,”他赶紧绕到自己工位对面,“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这家伙,太大惊小怪了。”飞鹤望着这么快就跑掉的林柏,抱怨了一句,“喜欢打扮的漂亮点有错吗,我可是有女朋友的哦,哪像你们这群笨蛋。” 听见飞鹤这么说,他长吁了一口气。 “什么事?”尼墨没有抬头,依然埋在工作任务堆里。 “能不能让他们提前把工资给我点……”林柏询问,“已经揭不开锅了,房东还在催租,下周五再不交我就要完蛋了。” “哦,”尼墨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还没有正式进入工作就打算着要钱了?别开玩笑了。待会儿你问问主管或是阿潜吧,我不管这个事。” 没错,潜渊者,是他在面试时拿着房东的事在要挟他。 “今天我要做什么事?”林柏继续问。 “模块b。” 然后,尼墨就再也不理他了。 在会议前短短的二三十分钟里,林柏心不在焉地继续昨日的培训模块,重温了一遍l01的使用方式。 九点二十五分,人们纷纷下了楼。 抵达会议室时,他们照着昨日的排列顺序各归各位。 林柏也想着就坐在原来的位置。 “青云,我们换个位置。”尼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柏身后,吓了他一跳。 “不换,”魏青云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大家都没换,你不要搞特殊。别忘了规矩。” “规矩。规矩。”尼墨嘀咕着这俩字,放弃了换座位的想法。 九点三十分,夜光掐点走入房间,坐在宣讲桌后。 “时间到了,”夜光清了清嗓子,但依然没法让他嘶哑的声音变得正常,“接下来我们总结一下上周的工作进度,总的来说呢,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但倘若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的哈,要给新人起带头作用,否则我们项目做不完的话,是会被上面砍掉的。……” 主管独特的嗓音似乎有一种魔力,犯困的人呢睡不下去,精神的人却听得连连打哈欠。 总而言之,几乎能把所有健康人士都给病倒了。哈斯陶吕克的眷族是吧! “他在说什么?”林柏低声询问。 “说一些废话。”魏青云趴在桌子上,厌倦极了,“他总是这样,但这是规矩。” “这会要开多久?” “这是完全说不准的。有时候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有时候能开一上午。” 第27章 周会 “红钩。”丧钟般的魔音震得林柏立马清醒过来,夜光忽然叫住了他,“昨天感觉怎么样?” 主管的关心多是令他消受不起,不论是昨天还是前天,一个阿潜一个夜光,各个都把他捧到了天上,说他有才华有潜力,品味棒眼光好。不过既然都这样了,提点要求总是可以的吧。 “不太好,”他说,“面试时,潜渊者向我施压,跟我说房东是否催租的事。不错,就在昨天他再一次要我交钱。然而我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如果你们信守承诺的话,一定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当然记得你的难处,但现在我们在讨论上班的事,而非你个人私事。”夜光口若悬河,却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但其中却有些许暗示,言下之意他们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hr前头跟我说我的工作内容仅仅是有关文案书写类的,为什么模块b中还有一些软件需要我去学习?” “他说的仅仅是工作内容中的一部分,如果不了解实际操作流程,单写文案会出偏差。为了你个人,更是为了项目,你就接着学吧,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我看你昨天模块a考核的成绩很不错,相信你已经适应了我们这边的工作环境。” “是的,”林柏点了点头,立马流畅地切换到夸夸模式,“你们的花名文化很有趣,而且非常良心,现在已经很少有像你们这样严格遵守朝九晚六周末双休的企业了。” 魏青云听了直摇头,这家伙就根本没点脾气吗? 但林柏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像他这样的处境绝不能太过放任自己的情绪,苟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待会儿结束后你再留一下。”说完这句话后,夜光转而与其他人交流。 若说这个会议林柏听懂了多少,除了与他有关的部分外,其他的内容堪称“关于这个事呢,我就简单说两句。总而言之这个事呢,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具体的呢,大家也都看得到,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是因为我本人这个身份上的原因呢,也得出来说那么几句。可能,你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没关系,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得亏这水会只开了不到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林柏一想到周周都会是这幅鬼样子,要被一眼望不到头的谜语人语录灌醉,便自觉煎熬难耐。 不过这也挺好,是每一个不爱动脑子,喜欢上班摸鱼者的温柔乡。 这样死气沉沉毫无活力的企业能维持到今天堪称一种奇迹,他越想越觉这事不合理。但是既然能解决他的生计问题,甚至严格遵守劳动法,就已经是现今社会里的一股清流了。 林柏能感觉到,这不是那种三班倒的血汗工厂,也不是雇人陪金主爸爸们演戏的某某套皮手游工作室,更不是赚个快钱就马上跑路的众多短视者。然而这里面定有他暂时所不能明白所无法理解的利害关系,定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但这不是他现在就能马上知道的答案,他要于此处潜伏,直至真相为他敞开。 “红钩,你来。”夜光戴上手套,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小包,“你会使用摄像机吗?” “不会。”林柏穿过桌子,走向夜光。 毕竟一入摄影深似海,从此钱包是路人。而且他本来就没有什么钱,大学时省吃俭用只为买克书,就从来都没有接触过那么昂贵的爱好。 “没关系,”夜光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将里面的小相机拿了出来,其造型平平无奇,方形的盒子上突出一个盖着盖子的镜头,通身涂着黑色的漆皮,“这个是我们夜渊专门研制的设备。简化了市面上那些产品的操作,然而它的镜头依然造价昂贵。你要小心了,千万不能用手指去触碰它,尽量不要让它沾到灰。” “我没有手套。” “我会给你一副。”部门主管继续说道,“这一周别的模块可以先放放,这件事比较重要,你一定要学会如何使用它,这周末可以把它带回家琢磨琢磨。” “这样不太妥吧,”林柏说,“我家不太安全,你也知道,我还没有交上半年的房租,要是房东再发个疯什么的,把它弄坏了怎么办。即或不然,我也有把它弄坏的可能性。” “房东的事你不要担心,”他笑了,“你这么大个人,锻炼锻炼不比那老家伙厉害多了?他要是弄坏了的话,你也不需要交房租了。因为我们会起诉他,他是赔不起的。” “现在我营养根本跟不上,”林柏继续卖惨,“不如你们现在就把我这月工资给我。” “那是不符合规则的,”夜光沙哑的声音说着平静的话,林柏的内心却不是那么平静,“这你要找财务部门。” 经典踢皮球是吧。 “你最好替我出面,”虽然要苟一苟,但这是原则甚至是生死问题,他说,“你们企业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员工饿死吧,这可不符合你们的规则。” “你是在威胁我吗?”夜光似笑非笑,盯着林柏的脸,“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你最好缄口不言,不然你会失去这份恩赐。” “行吧,”林柏往回退了一步,表示自己面上的妥协,“告诉我,财务部门在哪里?我该如何联系他们?” “冰魔,”夜光将小相机重新装回包中,又拿出一副手套,迎上前,将二者递给林柏,“你面试那天见过她。” 后者将东西接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尼墨会教你怎么使用它。”沙哑的声音从林柏身后传来,他并没有回应。 冰魔?这名字确实挺符合那女人的性格,然而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cas与之同名的小说,在那篇故事里,人们为了满足贪欲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冰魔的办公室就在隔壁g04室,原来她一人独享如此巨大的空间,整个财务部门只有她一个人。 林柏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回应。很快他便发现门没有锁,他直接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依然在里面,她还穿着那身呢子大衣,此时正专心致志地敲打键盘。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一下。”林柏开了口,他发觉自己的嗓音很别扭。 冰魔没有理他。 “请问是否可以提前这个月的工资,”片刻之后,他继续往下说去,陈明自己的需求,“我快被房东赶出去了,面试那天潜渊者还拿那事儿来向我施压,你们是时候兑现承诺了,你们……” 那个女人终于抬起头来,摘下墨镜。 林柏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说话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 第28章 面孔 “打扰了。”最后,他尴尬地慢慢退后,关上门。 林柏背过身去贴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大约摸过了差不多整整一分钟,他才缓过神来。 他看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法形容。不是那噩梦中倒错的五官怪物脸,也不是受了伤毁了容的脸。当然,也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畸形面孔。但是就那一眼,林柏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该死,这家公司里真就没有什么正常人。他不知道那张面孔背后藏着什么,更不知道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身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这是进了贼窝了! 听到“冰魔”这不怀好意的代号,他就应该反应过来其寓意的险恶。 仅一眼,过去一切悲苦绝望通通涌上来;仅一眼,美杜莎的魔力就将理智给石化;仅一眼,林柏便忘了他想要做的事。现在,他真想快一点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再去找一份别的工作,结束这一切的闹剧。 但是,他真的能离开吗?或者说,他能担负的起离开的后果吗?而且说不准,他离开了这个夜渊,就会一头闯入另一个夜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深灰色小包,那里面装着夜渊开发研制的摄像机。一周之后他要用装在这里面的东西,去拍摄他们希望他拍下的素材。 联想到过去一月的经历,林柏摇了摇头,将离开的想法打消了。 他要观察、记录,他要潜伏、学习。等待,再等待。时间会把答案告诉他,但如果他离开了,他将永远陷入无知,然后如行尸走肉般麻木机械地生活。更何况,这家企业的一些规定很人性化,是其他地方都难以寻得的,而且薪资待遇也不错。 这里有一个机会,他应该把握住。 林柏回到工位上坐着,将装着相机的小包放在桌上。 “欸?你也要去取景吗?”身后柔和的声音,飞鹤已然立在他的身后。 “下周。”林柏戴上手套,学着夜光的样子将那精巧的设备取出来,“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吧。” “当然,但我没有教你的义务。”飞鹤显然是撞上了尼墨探出的脑袋,立马回过身去沉浸在自己的事里。 “夜光跟我说,你会告诉我如何使用这个相机。” “你过来。” 他立马站起来绕到尼墨这边,将夜光给他的小玩意儿拿给后者看。 “是lec3号设备。”尼墨瞧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随后从中取出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副手套。“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它的原理,只要知道怎么操作就可以了。不过论基本的操作而言根本就不难,但是能不能拍出好的效果,就得看你自己的审美能力了。待会儿我给你发个操作手册,你看看就知道了。对了,这包里有几个备用电池,而它也不会那么快就没电的。” 他戴上手套,从林柏手里拿过相机,继续说:“你不要因为这个设备看起来不大,就以为这个镜头是与机身连为一体的。它是可以更换的,更换之后焦点可变,以适应不一样的角度。现在这个镜头它的构造极其精密,里面有两块透镜。你要小心,也不要没事扒那盖子玩,千万不能把它划坏了。” 林柏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我看部门主管对你的审美能力很有信心,但是我不太放心。这周末回去你随便拍几张街景给我看看,最好是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再给你发一些参考图,你学习一下。现在你快把它收起来,你回家以后再去研究。” “夜光跟我说别的模块可以先放一放,这个比较重要。”林柏没有接过那精巧的设备,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你们手册上不是说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们怎么让我回家去弄呢?这岂不是在违反规则?” “这算加班。”尼墨一秒也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放心,加班是有工资的。你不要被3号楼的规则所蒙蔽了双眼,我们夜渊与东江是不一样的,但我们是合作关系,希望你能够理解。” 原来朝九晚五完全是个错觉。 “不过外出任务不是很频繁。”他继续说,“我与夜光不一样,你最好今天就把模块b完成五分之二。对了,在你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有块数位板,是今天早上夜光放在那里的,你电脑里已经装好驱动了,那个东西你应该也会玩的。” 行吧,林柏将相机拿过来,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工位,他果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块大尺寸板子。连上电脑之后,便能自如操作。 上午余下的时间里,他开始了解l02的基础操作内容。l02就是矢量图绘制软件,它的界面却与林柏曾用过的其他软件非常不一样,不过好在有系统的教程相助,远比以前在网上搜索凌乱的信息要学得快。 很快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今天早上的时候他在食堂买了一些白面馒头,那比外头卖的要便宜不少,竟然才5毛钱两个。 中午,他想要尝试一下白嫖大法。 时间一到,他赶忙往门外溜去,将尼墨远远甩在背后。 “喂,你跑这么快干嘛。”魏青云正巧也在往门口走去,差点被林柏撞上。 “我好饿。”他说。 “要不我请你吃一顿吧。”魏青云跟在他身后,“等以后发工资了你再回请我一次就两清了。” “你考虑的害挺周到哈,”林柏怎么也没想到,他不用犯那个险了,不过,魏青云不会想做他爹吧。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在去食堂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工作?” “大四实习任务,这是我来的第三家企业,他们承诺协助我完成毕设。你呢?” “维持生计,但我是被请来的。”林柏回头左顾右盼,希望尼墨没跟上来,“就像你说的,这里的人都很奇怪。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冰魔墨镜下的景象。” “你看到她的脸了?我从来都没有理过她,因为她本来就谁也不想理。” “是啊,那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我觉得我缺氧甚至快要到死的地步。” “不可名状?” “可以这么说,但光这么说也太没诚意了,但是我任何形容,都会是对它的误解。我只能说,它不是这样,也不是那样。却找不到哪怕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林柏絮絮叨叨,这些话就好像洛老早期的某些文章,而他直到后期的作品他才能将各种细节陈明清楚。“好吧,让我试着去描述一下,不管对不对。” 第29章 友谊 “你说。” “她的怪异不是在样貌上的,”林柏顿了顿,继续陈述,“黑眼圈或是眼袋都是极其正常的现象。你想一想,一个人就是一个部门,她负责一整个公司的财务管理,我无法想象她要面对怎样的工作量。” “哦。然后呢?” “她有一种气质,摘下墨镜之后,那种气质便赤裸裸地呈现于我面前。你有没有看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或者说,你有没有看过那篇他极其不满意的《门外之物》,一个迷人女人的皮囊下竟是一个糟老头子!” “这么说来也太荒唐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地方,你可真能脑补。”魏青云笑出了声,“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或许是你接触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是啊,我读的专业根本就没有女生。”林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但是,难道你就能理解冰魔?” “我为什么要去试着理解别人,好像他们对我很重要一样。” “对了,你是啥时候来这里上班的。” “春节之后,”他说,“不比你早多少。”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数媒。我上了个大当,花里胡哨,但没用。” “你是哪个大学的?” “梅工大的。” “好家伙你算是我学弟了。” 说话间,两人已至五味馆。 “我们去楼上吧。”魏青云提议。 有魏青云的盛情款待,他这一顿吃得还算不错。就是这一顿,两人迅速建立起了一种友谊。在这充满迷雾的奇怪社群中,林柏至少不是孤立无援的。 饭后,午休还有一点时间,他们行走在食堂边上的休闲区里,这边上有一个篮球场,但是没什么人在玩。 “有一种回到大学校园的错觉,”林柏望着场上零星几人,但他们之间的竞争却没他在学校时看到的那么激烈。“错觉,是的,它就是错觉。” “大爷,您这么大岁数还这么精神是有什么养生秘诀啊?啊,你才三十岁不到?!”魏青云模仿着网上的段子,两人捧腹大笑。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容许你不为自己取花名?” “因为我不想。” 短短的五个字却是那番意味深长,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人若是认同了规则,那规则便会施加以人,反之,规则便会对人来说毫无效果。如果林柏认同了规则,他就会给自己取一个代号,以证明对夜渊的认同与服从。如果林柏认同了那些无形之物,那么他的心灵就向它们大大敞开。 林柏未曾见到它们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也不曾控制他。而当他亲眼看见时,它们第一件事就是吸引他,让他把视线放在它们身上,最后,他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 所以房东的心灵为何向那些东西关闭,答案很简单,他看不到它们,因此不会受到影响。林柏无需大费周折去观察或研究房东。当然,心灵关闭不意味着人们不被这些东西注视,它们无处不在。心灵这个词其实有些不太妥当,他想,那或许是意志力之类的东西。 “嗯?”魏青云回头看了眼陷入沉思的林柏。“你是在想如何拜托代号的束缚吗?你只要在他人叫你代号之时,大声说出你的真名。” “不是的,这样也挺好。”他说,“就像手册上说的那样,坚决分开工作与生活,不是一件坏事。就像人在上网时也会为自己取个昵称,难道你敢在网上用真名吗?你也知道,你也跟我说过,这里人才辈出,你竟然敢使用真名,实在是胆气十足,我佩服。” “没什么大不了的。”魏青云继续说下去,“有一份舒适,可以摸鱼的工作,即便周围人再怪,他们也没打扰过我的生活啊,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听我说,你要去好好地跟冰魔说出你的需求,不要在意她身上有什么古怪气质不气质。让那些可笑的联想见鬼去吧!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你见到她真容的时候,你或许不会这么想。”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我这就去瞧瞧她到底长什么样,能把你吓成这样。现在已经十二点五十分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见到魏青云底气十足的样子,林柏似乎也有些被影响到了,但他依然有些隐忧,可是想想前者说的那句话带给他那么大的启发,那就去放胆一试吧。 两人回到三号楼,站在g04室门口,却发现房门紧紧闭锁。魏青云敲了一遍遍门,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上班时间跟我们l部门是不一样的。” “是会有这一种可能性,但除了这个以外恐怕还有些别的可能性,比如去开会了什么的,他们就喜欢没事情开开会。” “好了我们快点上楼吧,等过两个小时我们再来试试。”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柏沉浸在模块b的学习中,当然,他也注意到那些奇怪存在的变化。 它们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较为微弱,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阴影。阴天的时候会稍微明显一点,而到了夜晚,就会鲜艳明亮得不得了。但再怎么流光溢彩,都是毫无定型且摸不着的东西。 两小时过后,林柏拉着魏青云去了楼下。因为是处理重要的事,尼墨并没有拦着他们。 这一回,听见敲门声后冰魔亲自打开了门,却没有再摘下她标志性的墨镜。不知是不是看见了魏青云在林柏身后的缘故。 “早上失礼的行为,多有打扰。”林柏率先开了口,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尴尬。 冰魔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她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林柏注意到oa办公小助手那儿传来了一个好友申请。 “事务已受理。” 砰—— 门关上了。 今天她这是怎么了?前两天面试的时候还说了几句话,今天她怎么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这脾气比尼墨还要怪。 “好吧,你无福一睹她的真容。” “没关系,不过你看,你的事情办完了。”魏青云安慰他,“我说了,她要是不想理人,你就从了吧,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不要去想别人高不高兴这种问题,很多时候那只是你的主观臆测。” “是啊,要容许世界的多样性。”林柏耸了耸肩,“互不打扰,各取所需。这大抵就是夜渊的文化吧。” 第30章 宋誉 林柏可算为钱的事松一口气了,冰魔用她的聪明才智,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在各样纷乱复杂的怪事重压之下,他已然忽略了一个事实——3月15日是他的生日。因此,财务部门加急申报了一个有关员工福利的新规则,即生日津贴。 虽然有些令人瞠目结舌,这生日津贴竟然高达三千元,且在员工过生日前一周发放,但真就这么安排上了。 夜渊的财力令林柏感到害怕极了,竟因他的事而开了一条先河。他们办事效率这么快,马上就给他这么多钱,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正如那句谚语所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交掉上半年的房租,且不用担心耗光工资只能吃土的事。 看见银行卡到账通知,悬在林柏头上的乌云散去了几片,他开心极了,以至于在下班前他极其有效率地完成了规定的培训任务,并按照格式写完了这两天的培训日志。 下班以后,他与魏青云打算去外边吃点东西。 “我得回学校了,已经来不及了。”魏青云拒绝了他的好意,“下周一上午我要进行中期汇报,所以那天上午来不了了。” “这样啊,”去年写论文以及答辩的各种情形早已在林柏脑中淡化,经魏青云这番提醒,那些痛苦记忆再一次涌了上来。“那你快点回去弄吧。” 告别以后,林柏带着早上夜光交给他的小相机回家了。晚上这一顿他是用之前努力攒的优惠券解决的,虽说房租问题告一段落,他平日一日三餐的花销在发工资前还是得盘算着用。 一日过后,房东依然没有回复他,直到他将那三千块直接打到房东的卡上,并给他截了个图发了过去。 “大哥,钱我已经给你了。你能不能把我那些年货还给我,你不想你的房子变成凶宅吧。” 五分钟后,两天没说话的房东总算是发来了语音信息。 “什么年货?你看我像是缺那点儿东西的人吗?你可不要胡乱污蔑人。” 听见这话,林柏气得要命,直接发去长达半分钟的语音,精神饱满,充满情绪: “除了你和我,还会有谁有那破屋子的钥匙?你别装傻了,我奶奶的厨艺那么厉害,你一定是想尝尝我们北方的特产。你要想尝,那是可以。你要是全部拿走,你就是个莎比。现在我什么都不欠你了,你别没事找事,到时候警察找上你你就完了。” “好啊,你小子还敢威胁我。我跟你说——”房东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柏下意识调高手机音量,反复回放这两条语音信息,仔细检查嘈杂的背景音。 他只听见了觥筹交错,杯盘碰撞的叮当声。 林柏翻阅房东的朋友圈,二十分钟前他与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在有名的梅市中心大厦门口合影,并且照片下面还配有详细的位置定位。 他立马拿着公司给他的小相机就出了门,在乘车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他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小玩意,很快就熟悉了基本操作。 下车后,林柏一路狂奔,终于赶在某些事情发生前来到了大厦底部。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大厦前的广场上聚了一群人,还有一辆救护车停在门边。 “这里出了什么事?”林柏一步步靠近人群,偷听他们的对话。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人犯了点病,晕过去了而已。”一个女人说。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是宋老板的儿子啊!今天这里有场拍卖会,他可是这儿的东道主。”一个男人突然插了句话。 “什么宋老板?” “那个臭名远扬的信托公司,他们干了啥事你忘了吗,反正他们出了点问题……好在,他们整出了新招,洗钱这法子真不愧是他们能想出来的。” “有钱人玩了无数遍的游戏罢了,我们穷人最多拿个伍佰块加一面锦旗。但他们终有一天会搬石砸脚,今天他儿子昏过去纯属报应。”在这三人左边,又一个人加入了讨论行列。 “他爹干这事管他儿子什么事?” “你不会不知道吧,宋老板是个老太婆!她什么德行他儿子也是什么德行,都是纯挠谈。”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他们都是聪明人,否则根本不可能做这么大。对于他们,我们应该用唯物辩证法来看待,我们……” “你们这群人搁着干嘛呢,快走快走,挡着道了!” 说话间,出来了几个保安,把那些唠着闲言碎语的吃瓜群众赶散了。 林柏远远看见大厦里有人抬着担架往外走,便赶紧找了个恰宜的角度拿起相机稳稳抓拍了一张照。不得不说夜渊的技术真不赖,这张图非常清晰。图片中,明确地显示出担架上躺着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房东——宋誉。 这事儿真挺奇的,宋誉比林柏不过大了几岁,坐拥这么多房产,他怎还没事屈身亲自催租,简直有辱他的名声,真是闲着没事干。太荒唐了,根本不合乎逻辑。 不过宋誉块头也蛮大,算个猛男,他还犯病,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怎么也想不通这事儿。 但林柏能隐约猜到点什么,因为他拿走了件不太妙的东西,巫女画像。可是他想不到那邪祟会这么快下手,这么快…… 夜晚的梅市是热闹的,尤其是在这一片靠近商业中心的地带,尤其是在周五的晚上。满大街都是人,恐怕到了凌晨都不会消停。他们谈笑风生,终夜沉溺于享乐之中。 但尼墨明明说着要在没什么人的街区取景,林柏只好远离这一切的灯红酒绿,企图寻找一片没有光线污染的静谧所在。 他不晓得尼墨这番要求是有何等深意,商业区那边多是繁花迷人,只要站在某处天桥上,远眺而去就是一处美景。然而在人们避而远之的处所,常常是寂寥清冷、毫无特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林柏这样的人,放在人群中都找不到。 在不断拍摄练习的过程中,林柏终于明白了。 这或许就是最为朴实的夙愿,只需一双慧眼,就会发现,在最为晦暗的街道上,潜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正是它们构成了这座城市。也正是这一大群再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铸就出了文明与社会。 第31章 过场 直到深夜林柏才回到小破屋,他将相机的存储器拆下,连在电脑上,检查这几个小时的收获。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复制一张照片就花了他十多分钟的时间,倘若全存到自己的电脑里,内存立马就会不够用。 之后,他把偷拍房东的图给删掉了,毕竟存着毫无意义。那时他也仅仅只是想确认一下身份,隔得比较远肉眼看不大清。 相机拍照确实比手机拍要专业得多,不过要是拍的有艺术感,是需要使用者的审美能力。林柏不曾想接触这类爱好,因为太烧钱了。 林柏将效果不太好的、手抖的、没有对焦好的一些照片删掉,按照构图分类了一下,挑出几张不错的,按照格式重新命名,调整了一下先后顺序。 不得不说,那些残次品照片占了大半,他明天还得去练习练习。 做完这些工作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困得不行了。立马关掉电灯钻进被窝。 然而在黑暗的映衬下,那些怪异的存在着实刺得眼睛难受,还有那些窸窸窣窣的呢喃声,磨得他脑袋直发蒙。越到夜里头越叫人难以忍受,只得让被子蒙住脸,忍着憋闷埋在枕头里。 就当再次他好容易对环境麻木之时,嗡嗡嗡的手机震动骤然响起,激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烦死了,是什么勤奋万分的推销员吗,神经病,这个点还打什么电话。林柏心中暗骂,随手拒接了那个陌生号码,将手机甩在一边。 嗡嗡嗡,嗡嗡嗡。 烦死了,还打,还打。 拿起来一看,依然是那个号码。难道是他过去的同学同事?还是老家里哪个亲戚?他想不通有谁会在这半夜找他。 他选择了接听。 “你好,请问你是林柏先生吗……” “是的,你们大半夜打我电话有何贵干?” “我们是黄木街道派出所的警员,我们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 “今晚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你是否与宋誉先生发生过口角。” “是啊,咋啦。” “你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联系人之一。” “我是他的房客,你们也知道,也看到那聊天记录。我今天适才交房租。但他把我粮食给拿走了,我钱包空虚,没得饭吃,只能向他讨回。这有何问题?” “我们怀疑他的昏迷与你有很大关联。” “嗨,你们不会是骗子吧,这么不专业,这点小事情,也受不住吗?未免太过矫情了些吧!我可没有存心害他的意思,是他自己犯病。” “我们看见你今晚到过梅市中心底下,倘若只是小小口角,何故这番费心?” “我只是希望能讨回我失去的粮食,仅此而已。” “仅仅就是这么简单吗,明天你必须要来一趟我们这儿。不然,你的档案会出问题。” 电话挂了。 这可还行,林柏有点蚌埠住,他堂堂富二代,何苦找他麻烦?不过他也真是脑子一热,干嘛非得去凑那热闹。 他不知道,即便没有突发奇想,麻烦也会找上他来,不过是早晚问题罢了。 第二天,林柏来到黄木街道派出所,黄木路是梅市最为发达的一条路,这条街上修满高楼大厦,周末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正是在昨夜,林柏在去完成公司任务前跑来这里凑热闹,却了解到了一些他从不曾晓得观察的事情。 话说宋誉,他是赫赫有名(但林柏没去了解过)的宋秋丽宋老板的儿子。宋老板是个不婚者,觉得男女情长纯属浪费时间,却特别喜欢小孩子。于是便领养了父母双亡的他,打算细细培养,长大后继承母业。但她太小看养孩子的难度了,生性顽劣的宋誉几乎要把她给整疯。 宋老板叱咤商业领域,可以说是凤傲天一样的人物。然而像这样的人物在面对某些难以言喻的事时,却和普通人的反应无异,有时甚至还不如常人。 许多有钱人,自称信佛信道的不计其数,尤其对风水十分讲究。同样,宋秋丽在这些方面下过一些功夫。即便再强大,赚那么多钱,她心中的恐惧与迷茫分毫不减。 就用她想望明白,却始终不能真正明白的佛学之语来解释,便是她心中妄念犹存。 因为她总感觉有人要害她,会夺走她的资财,夺走她辛辛苦苦打下的一切。 她在梅市经营一家信托公司,名为梅安信托,简称梅信。这里真是有个难以察觉的讽刺谐音,然而宋秋丽本人并未察觉出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是大师帮忙算出来的。 宋秋丽忙于商务,然而近日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信誉受损,一些客户纷纷解除合同,欠下了一大笔债务。就因此事,她这些天来焦头烂额,几乎没怎么睡觉。即便极力挽救,依然在闲人口里落了个“臭名远扬”的下场。 就在昨夜,她的儿子竟然在拍卖场后的饭厅昏倒了,真是祸不单行。去医院一查,这健壮的大小伙儿竟然得了心脏病。 宋秋丽认定,一定是她礼佛少了,或是哪儿的风水有问题导致了这样接二连三的祸事。 坐在黄木街道的派出所,林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事能跟他搭上关系。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录音。” “我们已然做过调查,”与他通话的那位警员开口说道,“宋誉不曾拿过你什么粮食,他们不缺衣少食,岂会拿走你那点东西。或许干这事的人是你的其他室友,你且去问一问,就能得到结果。” “嗯……有这个可能。”林柏点了点头,“你们还想问些什么?” “我们昨夜通过监控看见你偷拍了宋誉,我们想知道这是有何意图。” “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他,想看得清晰一点。照片我已经删了,因为没有保留的必要。” 警员点了点头,示意关闭录音。 “很好,很好。”他说,“我们要确保没有人会把照片透露出去。” “已经隔了一夜了,如果想发,昨天就发了。”林柏无奈他们的办事效率。 “没事,走个过场就行了。”对方低声说道,“要让某些人不要太过紧张,你可以回去了。” 林柏点了点头,知悉了他们还要盘问许多人,便也安心下来。此后,他带着满腹疑惑回家去,那些年货的下场真真是如那警员所言吗? 第32章 发疯 他到家以后,看见最里面那屋的门虚掩着,林柏一走进去,果然发现年货被那人糟蹋了大半,留下一些随意堆在角落。他气得要命,极力抢救零落一地的食物。 “嘿嘿,哈哈。” 那位没比林柏大几岁的租客却莫名傻笑起来。自林柏搬来这儿住以来,他可从未露出这番怪态。 他叫裴秋。 “哈哈,摆子,嘿嘿嘿,哈哈,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他回过身,看着比自己还要脏乱差的居住环境,不禁嫌弃起来。这家伙总是喜欢攒着垃圾,总有一股奇异的味道飘出来,恼得房东对他比对林柏还要狠厉。好在,他从不拖交租金。 “把我东西都吃得这么七七八八,你笑什么?” “嘿嘿,”裴秋背对着林柏痴痴地笑,听见后者的问话并不搭理,“哈哈,呵呵呵。” 林柏将搜出来的两罐子还有其他干粮果子收拾好,搬回自己的屋。他非常心疼,里头那屋货色总是不开灶,老是点外卖,不知怎么的瞧上了他带回家的那些食物。 北方什么特产不特产,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不过是渡寒日子做出的总结,以往冬天冰雪盖地,只能在夏秋收取粮食,储存起来腌制咸菜大酱。要么在雪地里搭陷阱逮二三麻雀吃。什么网上热传的鸡骨架子,不过是一些没人吃的零碎货。 “嘿嘿嘿,哈哈,嘿嘿。”那笑声越来越响,甚至盖过空中的窃窃私语,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位老阿姨今天出去了,现在这里只有林柏与裴秋。他可从未像今天这么疯过,以往些许日子,除了爱屯垃圾的缺点,还算是安生。直到今天林柏闯入他的房间,才这番傻笑。 林柏被那磨人的声音烦的无可奈何,他学着那日那两人敲他房门那般,一边拍一边大喊:“安静点,别吵了。” “嘿嘿嘿,哈哈,命都要没了还稀罕那点钱干嘛。哈哈哈,嘿嘿嘿。” 裴秋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柏附在门上,后悔方才走时不该把门带上。 但这笑声实在吵闹,他忽然想起隔壁窗户没关。又回到屋内,见四下无人路过,心一横,直接开了窗爬了过去,活脱脱一个给别人戴绿帽子的灵活老王。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见林柏从窗外爬了进来,跳进这癫子的垃圾堆,后者也没有阻拦,只是继续痴傻笑着:“嘿嘿,想知道?这事儿没几人知道,连我都不知道,还轮得到你?嘿嘿嘿,哈哈,嘿嘿。” 林柏被这人的话整得迷糊了,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你快点闭嘴,真是烦死人呢。” “你连那些东西都能忍受,还忍受不了老子?哈哈哈,嘿嘿嘿,哈哈。” 这人大半是疯了,林柏摇了摇头,但他竟然知道那些东西,除了那位网友,他可谁都没说啊。难道那人在蒙他骗他? “难道你能看到它们?” “我看见你身呐有许多厉鬼寄宿,当真是群魔之家呀,嘿嘿嘿……” 什么嘛,原来真是疯了。林柏已然对鬼魂之说产生了细微的怀疑,更是对民间偏法失去了一些信心,他料定裴秋大抵是突发了某种精神病,昨日还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今天却成了这幅德行。 当然,这间屋子里也有那些不祥之影绕来绕去,怎么就说只有他身上有‘许多厉鬼’寄宿,这不纯属胡说? 一想到这,林柏立马冲上前去啪啪两巴掌。适才发现他两眼翻白,嘴里流着沫子。 这两下打下来,裴秋确实马上就安静了。他开始担心起来,这人不会死了吧。 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又过了五分钟,裴秋眼睛翻回原位,对突然站在他狗窝的林柏大吃一惊,吓得立马站了起来。 “你,你在我这里干什么?来偷我东西?” “我偷东西?真是笑掉大牙。”林柏立时与他争辩起来,“你把我奶奶给我的年货给吃了大半,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啊,是我错了。”见事情败露,裴秋慌乱无比。一个站立不稳,竟然跪了下来,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我这些天寻也寻不得活干,早已没钱买饭吃了。” “行吧,倒算是同病相怜。你快站起来,别整这恶心桥段。”林柏听闻此话,想起自己的窘迫日子,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是怎么偷我东西的。” “那天房东离开以后,我发现他没有关严你的房门。正瞧见你那些东西,我便顺了走。” “你看见他手里有拿什么东西吗?” “他那天是带了一个包来。” “你进我屋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样的?” “被翻的乱七八糟的。” 林柏点了点头,又无奈地说:“你还是去尽量找点活干吧,你要没钱买饭,跟我说一声便可,没必要偷偷摸摸。不过,以后可是要还的呀。” “好,好。” “还有,把你这狗窝收拾干净,什么怪味儿,熏得我头疼死了。” “行,我这就收拾。” 林柏转身走了,那家伙不知怎的,身上的懒气竟也消失了几分,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古怪的气味儿在屋子里兜转了。 回到自己屋里后,他细细想着刚刚那人的反应。不知这人是有什么精神性问题,还当真是有什么东西上身这样的事。就像他昨日被操控着一样,但是这人并不知道自己被操控,只以为自己在睡觉,林柏却知悉得清楚。 「外来者,外来者,外来者……」 静下来以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更真切了些。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一个外来者,却不知那是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林柏不想再与它们多言多语,而是打开电脑耍一会儿游戏,然后东看看西瞧瞧着消磨时间。将过去一切的辛苦麻烦暂时搁置一旁,放松放松。 这么打发着打发着半天时间就过去了,晚上吃好饭后,林柏收拾好,打算再出去拍一些照做做练习。拍摄照片本就是一件难事,拍摄夜景更是难上加难。昨日就弄了一堆废片,要是不多加练习,根本没法完成公司的任务。 第33章 拍卖 这一回林柏挑选了一个离家近些的偏僻街道,拍摄着照片。因为无事烦扰,他的手也越来越稳,歪斜模糊的情况好了很多,不过多时他便觉着练习得差不多了。 回家时已然晚上十点,比昨天要快一些。刚连上房东给配的网络,就看见顾华阳发来了消息。 “好小子,可真有你的。”他的话语中满是惊奇,“你真把画给卖了啊,你这还能找到渠道,没看出来你还很有人脉啊。” “啥?” 顾华阳又拍来一张图,附着话说:“得亏我爹眼疾手快,财力丰厚,不然要被那个外国人给买走了,你猜猜这粗陋的学徒画作值多少钱,五千万!” 林柏感到惊讶极了,这幅画像兜兜转转,怎么又回到熟人手里了。 “实话实说吧,这画我可没有卖,他是被我房东给顺走了。” “你干嘛不报警,你亏了一大笔钱呐。” “这画坏得很,我倒希望它离我越远远好。”林柏无奈地回答道,“我上次没有跟你说,唉,你们真不该把这画买回来,太亏了。” “对了,你房东叫什么名字?” “宋誉。”林柏继续说,“他昨天出事了,我早上还特么被请去喝茶了。你明天有空吗,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当面细说一下。” “你上午来吧,不过,就约在长明湖畔吧。不要进我家门。” 3月10日,星期天。 林柏八点多才起来,因为房子朝向的问题,屋子里暗得很。窗外雾蒙蒙的,一看天气预报竟然有霾。他出了门,路边买了一点包子充饥,便前往顾华阳的家。 还没进长明湖花园,他便望见一辆又一辆的豪车再往里开。他没有进去,倒是绕了一下,来到约定的长明湖湖边的一条小径。 他远远望见顾华阳正在与一群钓鱼佬闲聊,立马上去拍了他一下肩。 “大好儿,我来了!” 二人沿着湖边走啊走,林柏惊叹这些有钱人还有这些朴实无华的爱好,在湖边一坐就是一上午。不过这群老头对钓不钓到鱼持有无所谓的态度,本就家财万贯,岂会在意会不会空手而归。 顾华阳跟他说了好些时候,原来周五晚上那场拍卖会因为宋誉的晕倒而只能暂停,周六晚上重新再来。本来顾华阳他爹顾立业周五晚上要事缠身,无缘拍卖会,却因他人之祸得福,得以参加活动。 听闻前者这番话,他大吃一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更是买下了后者被顺走的画作。然而这五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林柏不仅为顾家感到肉疼不已。 “嗨,不就是钱嘛。”顾华阳表示,钱他家多的是。但艺术,尤其是本国古代流传下来的艺术却是轻慢不得的,更不能让它落入外国人的手里。 后来,林柏又问及前面看见的一众人,这富哥说他们都是跑来观画的。每一次他爹弄到点啥宝贝,他们都会来七扯八扯一番,着实没趣。为以避嫌,才叫林柏约在外面。 两人沿着长明湖花园走了半晌,路过一座凉亭。 “我们要不坐会儿吧。”林柏向顾华阳示意,后者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走进之后,林柏见四下无人,偏僻安静,这才放心下来。他打开书包,拿出那支圆筒盒,递给顾华阳。 “你们绝对没有得到这个盒子。” 后者将其接过,点了点头。 “是我不好,非要把这画拿出来挂在墙上。”林柏一想到这一切事,便懊恼不已,“没想到那房东会在那天进了屋,看见这画,定起了贪念,竟把它拿走了。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我放在地上的盒子。我时时猜想他的晕倒定与这幅画有关,但我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因为这是他自找的。” “欸,他摔倒跟画有何干系?” “哈,这才几天,你就忘了吗?”林柏这么一提醒,顾华阳倒立马想起来了。 “我那时就想问你来着,”顾华阳说,“这幅画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我家里。” 林柏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你们已然在这画上花了那么多钱,我本不愿将那事告诉你们,给你们造成什么困扰,可是现在却不得不说了。” 顾华阳见林柏神色愈渐凝重,便说:“我瞧这边也不是那么安全,我们真该换个地方说说。然而我这边家里他们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这样吧,我跟我妈捎个信,让她快点开车来接我们,去我在郊区的私人别墅,那边肯定比这儿安全。” 两人随即走到离长明湖花园门口有一点远的路边等待。 半小时以后,顾华阳他妈没来,来的却是一位老管家。 “顾少爷。” “跟讲你多少遍了,甭再说这肉麻话。”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柏坐上车。 后者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沾上同学的光,一同坐在这外表炫酷性能极其优异的某品牌豪车上。啊没错,林柏从来都觉得买车这事对他来说太过奢侈,太过梦幻不现实,所以就不曾考究过这些离自己太远的物什。 即便以后真能赚着点钱,只要置办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要风餐露宿便是足矣。通行什么的,他早就习惯了随随便便。甚至他还嫌弃因为车越来越多,小区里的绿化都给克扣倒退了些位置。想想还是件挺悲伤的事。 路越行越偏,倒还真走了一处极其安静的地段。林柏惊讶,自己应该来这儿拍照练习,这里没有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却充满了一种别样的雅致。 然而这些别墅区的院墙高之又高,院墙上的窗户位置也高之又高。站在路边的人根本没办法见到里面的风景,这些院墙仿佛在对林柏诉说一件事。倘若你没有钱,你甚至连我的美容美貌都无法瞧个真切。 不过这么说也太过夸张了,只要有一辆无人机,只要认识这儿的主人,想要看见这么一动作倒还算是简单。 顾华阳一行人来到一个院子,它同样有个高高的院墙,看着就很有安全感。墙边,一两保安直直挺立,他们向来者示以微笑,前者挥了挥手。 他们两人将管家留在门口,然后行过绿草林荫,跨过金阶银梯,终于寻得一间得以谈论重要事务的房间。 “这下可就安全多了。” 第34章 玉石 “你确定?”林柏明明能瞧见这屋里游荡着朦胧之影,即便是顾华阳心中最为安全的所在,于这群难以理解之存在的眼中满是漏洞。 “确定,”顾华阳说,“这可是我家里。” 不过这里能挡住一些爱说闲话的旁人,就足以算是安全了。 然后,林柏将先前围绕着巫女画像发生的一切事都与顾华阳细说,在说到白玉变黑的时候,后者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说,白玉变黑了?” “没错,那块儿被毁掉的玉我带过来了。”原来,林柏并没有把玉还给许老伯,后者也没有追问,毕竟这块白玉已然失去了它原本的功效。他一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那块连着脆弱红绳的玉石,捏在手里向顾华阳示意。 这白玉上雕刻了一尊佛陀,林柏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是哪位佛,在被那邪异侵袭之后,佛像从白色变成了黑色,并出现了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痕,这裂痕仿若是在嘲弄这佛是多么的没用。 顾华阳惊叹这白玉受损的厉害,已然失去了其原本的光彩。不过,这玉雕刻的本就朴实粗糙,艺术感不是很强。但是经邪异浸染之后,却出现了种邪性的美感。 “说到玉,待会儿我倒想给你欣赏欣赏我的新玩具。”顾华阳脸上神采飞扬,可见他的爱好定是有趣至极。 “好啊。不过别岔开话题,我还没讲完呢。”林柏听闻这一席话,自然也是兴致勃勃,富哥的新玩具指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不过剩下的部分并不多,很快便将整件事的经过给叙述清楚了,但他隐去了无定形存在的事,隐去了他在网上诉苦却惹来麻烦的事。 “第二天,你就给我打来电话,那幅巫女画像出现在你家里了。” “竟是这样,太混乱了,我不禁担忧你的精神状况。”顾华阳惊叹民间异术的无用,一边感慨,“虽说我爹喜爱文玩古董,但并不信佛啊道啊,更是对民俗传说嗤之以鼻。我们仅仅是出于对古代艺术的热爱,出于对书画家对工匠们的景仰。 然而,围绕着我爹的人,净是相信那一套的人。听完你这番话,我明白了,他们的内心深处有恐惧,他们害怕失去一切。因为有些事情,至少是他们认为的,是真的发生了。” “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外传,”林柏想到之前发生的事,希望可别再蹦出个潜渊者来。 “好的,我连我爸都不会告诉。”顾华阳说,“那盒子不用给我。” “嗨,我也没说要把这盒子给你。只是可惜了你爹那五千万,你们把一个大麻烦弄回家里了。” “不打紧,我会想办法说动我爸把它转手出去的。” “不不不,”林柏甚是忧愁,“要是这画真心害了别人,我得多么愧疚。我隐隐觉得,那宋誉的晕倒指定跟它有关系。但是留在你们这儿,也是不好。真叫人左右为难,骑虎难下呀。” “不要紧张,即便它真像那潘多拉的宝盒于人群中传阅,那也不是你的错。那是我与我爹的决定,更是那宋沙雕造的孽,这完全与你没关系。”见顾华阳这番信誓旦旦,林柏希望这事儿真就这么了结得了。“说到那沙雕,你恐怕不知道他妈宋秋丽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她是个信佛的,更是对风水一类事讲究得很。” “我前面查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当然,但网上的流言蜚语多有错缪之处。但有一点是很正确的,她真的很疑神疑鬼,非常神经质。我记得我见过她一面,”说到这,顾华阳用手揉了揉睛明穴。有那么一瞬,林柏感觉这场面有点儿似曾相识…… “她很怪异。那时我是去参加什么人的婚礼来着,我忘了。然后他们有邀请她,这个老太太她手里一直不停地盘着一串念珠,嘴中念念有词。见到的人都说她优雅虔诚,然而我只觉得那些人都瞎了,这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死气。我受不了了,后来婚礼还没开始就走了。” “啊我不是对佛教有什么成见,只是我觉得她太过刻意了点。很难不怀疑她心中执念太多,很难不怀疑她到底是真虔诚还是假虔诚。”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段总结性的话:“这人呐摆在那,竟比什么传说中的妖魔还要瘆得慌。看来正是印证了那句古语——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觉得吧,无法证伪无法证实的事,还是不去想为妙。这人一栽倒进这些东西里头,可真就越来越糊涂越来越完蛋了。不过……” “你说得对,让怪事什么的一边去吧。”林柏立马打断了顾华阳滔滔不绝的话头,他想稍稍换换心绪,“你不是说有什么新玩具吗?带我去康康吧!” 顾华阳听闻此话,眉毛舒展,笑了起来:“好呀,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工作室!” 原来这富哥最近迷上了玉石,当然,不是说他近来才了解这些雅致的器物。他们家专门就是收集这一类玩意的,怎会对此不了解?他当然是想要自己来亲手学习雕刻,一下子投入了像林柏这类穷学生想都不敢想的爱好。 有些人可能不太了解,这江南地带的人们并不喜欢穿金戴银,反而钟情于优雅的玉。而这一独特的石头,在极其极其古老的时代就流行于那里。它是高贵的矿石,它是石之美者。若论何物能代表这九州文化,玉是当之无愧的。 林柏走入顾华阳自己收拾出来的工作室,便被依墙而立的柜子里那些精湛作品惊呆了。 “这都是你亲手雕刻的吗?” “哈哈,你太高看我了,这是我老师的作品,我跟他商讨了好半天才卖给我。”顾华阳笑着说,“冯师傅他可厉害了,看这个,你绝对猜不到,这件作品的原料只是做一批镯子扣下的边角料。” 林柏顺着顾华阳的手势看去,真真是佩服至极。这是一块翡翠,它由两道瀑布高高支起河上岸边的簇簇房屋山石,还有一游舟,渔客执一杆行于河上。极其巧妙地是,瀑布河流那一道是幽幽绿色,而山石房屋却是白色的。 “能寻得这样的石料,真是太精妙了。” “玉不琢不成器,没有哪两块玉是完全一样的。老师告诉我,只要顺应每块玉的个性,就能创作出完美绝伦的形态。”顾华阳语气里满是笑意,“不过我才刚入门,能达到这功夫得花个好几年功夫咯。” 林柏望着屋里还有各样新奇器具机床,心想这些设备得贵死了。 “好家伙,你才刚入门,就立马整出这么一堆东西了?” “我不仅在学雕刻玉石,我还在学习别的技艺呢,这里头一些是做别的活儿用的。” 笑死,艺术创作?那真是有钱人才敢做的梦,除非能像梵高那样不顾一切。林柏想起无形之物在他耳边的呢喃,感到一丝无奈。 第35章 幽锁 好生漂亮,林柏被那些玉石雕刻迷住了。优雅的曲线,浑然天成的色泽,假使他像这位富公子一样钱多的没处花,恐怕也会钻研这一切美好的艺术。 看尽这一切的优雅器物,他是时候回归现实了。他正这么想时,顾华阳的手机忽然响起。林柏听不到对面的声音,只听见后者在说:“喂……是的,我带朋友去金云那边了……没什么,就是看看玉……哦哦,知道了,晚上见。” 顾华阳关闭电话,转过身来向林柏告别:“不好意思,我待会儿有点事。你得先行离开了,我让管家送送你。” 后者点了点头。 “有事我们回头再聊,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回到家以后,忆起方才如梦如幻的经历,再看看他所居住的小破屋,真是云泥之别呀。 不过只有自己脚踏实地赚钱养活自己才能心安理得。顾华阳一家是很有钱,他也待自己友好。但是林柏不希望自己太欠对方什么,那可是还不起的。 今年上班后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结束了。 星期一上午的早会并没有开很长的时间,会后,夜光再一次叫住了林柏。 “尼墨给我看了你这周末的练习,这一天辛苦你了。”他说,“有意思,很有意思,不过还不够。这两天回去,你再随手拍几张街景。但是要选择与这几次不一样的角度,并注意光线问题。虽然你不能改变街灯的位置和它的亮度,但是你应该尝试着利用街上的一切事物,并与之配合,会达到不一样的效果。” 林柏点了点头。 “今天呢,你就做一下这几张图片的后期调整。使用l01对它的尺寸进行简单的裁剪修改,但不要改得太多,改两到四个方面就行。每张图至少做出三种不同的方案,然后给尼墨看看,让他挑出效果好的,之后到实际项目上你就按着来。今天你就做这些事,算是对模块b第一部分的复习。” 好家伙,得亏周日晚上他没去拍,不然今天这工作量可太大了些。他还记得早会前尼墨还三令五申,今天的模块学习可不能耽误。他忽然觉得一天八小时上班时间有些不太够,倘若培训期完不成任务可就惨了。这周四他就得去取景,现在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在规则与任务之下,人还是会忙得团团转的,可以摸鱼那纯属是幻觉。 在这一刻,他有想到自己里面的那圆形存在,但是那怎么行。尽管他已然下定决心,说什么都不会让它来控制自己。但倘若它真要来控制,按照“只要我不想”的法子真能对付得了吗? 这个“只要我不想”真是个虚无缥缈、难以把握的唯心东西。 「我听见你在召唤我,小家伙。」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层层阶梯上,更是斑驳点缀着那朦胧的圆形。 林柏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背过身去不看那幽影。快想点别的事,不要去想任务完不成怎么办的这种问题。 「你想让我帮你是吗?好啊,我待会儿就来。」 不不不,我没有这种想法,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快点从我脑袋里出去,快点。 林柏摇摇晃晃地依着扶手,站立不稳。他没有再往上走,而是慢慢下了楼。 这“圆形幽影”,瞬息间,他想到一个新词来称呼那紫色蓝色冒着闪电有时还有噪点的圆形存在。它像幽灵,时时骚扰着他。它亦是一片阴影,朦胧在所有有关工作的记忆上。 他离开了楼梯间,顺着走廊路过西区大厅,再走到外面。再走到没有树木遮挡的广场上,温暖白芒之下,那片幽影果真是减淡了几分。 只要自己看不清那幽影,它对自己的影响力也会削弱些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迟早得回去工作。太阳会落下,白云也会遮蔽日光。」 “嗡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原来是尼墨用oa小助手发来了消息。 “红钩,你怎么还没上来。夜光还在跟你说话吗?” “在上厕所,马上就回来。”他胡诌了一句。真是醉了,这尼墨跟个老妈子一样烦得要命。 「看吧,你是需要我的。」 日光能遮蔽它的身形,却是挡不住它戏谑嘲弄。 林柏想了想,最终还是往回走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 闭嘴吧,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自己搞得定,我自己搞得定,我自己搞得定…… 他在心中大声喧嚷,这群家伙不是复读机吗,那我也用复读大法来吵死它们。 坐在电脑前,他打算为自己做规划。工作量是大,但只要巧妙地安排好时间,或许是有机会能将任务完成。 “尼墨,我又要处理这么多图,又要完成今天的培训任务,你们大抵是高估了我的能力。”在做规划前,他需要再收集一些信息,“能不能跟主管说一下,让我用两天时间来p这个图。对了,我能不能直接加他一下。” “你可真事多。”尼墨嘴上是这么抱怨,但还是将夜光的工作账号给了林柏,“你自己问他吧。” 过了半个小时,夜光才同意了他的申请。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在做今天的培训任务。 沟通过后,夜光放缓了一下时间,顺利得令林柏十分意外,只要在周三上午前完成就可以了。 「你以为没有我的帮助,你能解决这事吗?」 什么?林柏服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特么死鸭子嘴硬。 「思考,小家伙。」 那圆形幽影的身形渐渐淡化了,但是它那几句含混不清的谜语,却令林柏迷惑得很。 它没有确实控制林柏的身体,它又如何会帮助他?林柏原以为是自己高超的沟通技巧解决了这件事,它却说是因为它的帮助。 难道是旁敲侧击?难道是间接影响?它不仅能控制人的身体,林柏发觉,它还能控制心灵。 可怕,太可怕了。 倘若它下回间接蛊惑林柏杀人,还让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决心,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恶心,太恶心了。 不过或许真的只是它死鸭子嘴硬,只是林柏太会脑补了,所以别管它了,专心做事去。 …… 「我,无处不在。」 第36章 deja vu 时间稍稍放宽些就好办多了,整个上午,林柏主攻今日的模块b培训内容。l03是一款建模类型的软件,他以前上学时主要用的是草图大师,别的类型的工具倒没怎么学习。 林柏没有什么美术基础,以往做作业时都有许多现成的素材,从无到有的创作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一天之内速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好在模块b的学习只是了解工具的使用,并未涉及实际项目的内容。之后,尼墨也说过,是不会给他安排太过于离谱困难的任务。 但这光是“了解”,这一个上午也是完全不够用的。下午能匀出两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去做主管留给他的练习任务就不错了,真令人头大。 中午,林柏故技重施,甩开尼墨独自一人前往第二食堂。 他混入取好餐去盛免费汤的人群,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今天的汤是番茄蛋汤,很热乎,喝着非常得劲。之后再勺一点米饭,就着他偷偷夹带的一点点咸菜糊弄吃完。 于东江园的首次白嫖顺利得出奇,这一个月都得这么熬着过了,谁叫自己钱包空虚,只得能省就省。饭后,再悄咪咪将碗放在门口回收处,然后快速溜走。 大获成功后,林柏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一种宛若盗窃犯成功得手后的沾沾自喜,活脱脱一出白嫖怪的胜利。他人的施舍会带来难堪,这用双手“创造奇迹”却是难以形容的快乐。 他走在阳光之下,却又像是走在聚光灯下。周围的树木幻化为喝彩的观众,叽喳的群鸟是那颁词的主持。 在欢然雀跃中盲目走向北面广场,却迎头坠入一大片深渊,好似自己做的事被发现了一样。 一双手紧紧攥住林柏的两条胳膊,将他推开。回神站稳一看,尴尬极了,怎么是这人。 那双手放开了他,然后绕过他,朝反方向稳稳走过。没有谩骂,没有抱歉,不发一言。 林柏只觉头晕目眩,这人,是这人,给他的感觉总是那样不好。 他想起来昨天为什么他与顾华阳讲至宋秋丽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她就是宋秋丽?不,这怎么会呢?宋秋丽有她自己的事业,她在高高在上的梅信大厦,离着有十万八千里远。 而顾华阳还说,那一次她嘴里总是念着佛经。除此之外,宋秋丽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也见过冰魔的脸,二者的相貌完全没有共同之处。 林柏将其归咎于一时的恍惚,毫无根据的凭感觉瞎联系。 “你竟然在这里等我!”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喂,你在想什么呢?” “魏青云!”林柏望见声音的来源,但他只是趁着天气好随便走走,他绝对没想着去接他。“你今天上午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这几天快累死我了,”魏青云上午时去做毕设中期汇报,并没有来上班。“赶工了两三天,最后汇报才五分钟。但是有个关键问题还有待解决,要是解决不好我只能换个题目了。已经三月份了,好烦呐。” “欸?你不是说夜渊会给你提供技术支持吗?” “是呀,但我也得先把手头某个任务完成,他们才会提供帮助。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他无奈地向林柏笑了笑,“我总是在赶时间,总是来不及。再这样拖下去,我可要想办法要挟他们了,真烦。” 看样子这周末对他摧残不小,上一周他语气轻松,一个劲儿地劝说林柏别太在意。这一周他面上却愁云不展。 “没事的,”现在换成林柏来安慰他了,“你总有一天会毕业的,这半年过去你就会轻松些了。” “但愿如此。”可是他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林柏陡然觉得自己的宽慰毫无用处,他有些后悔,看看自己,哪有什么轻松样呀。毕业以后,只不过是从一个坑爬进了另一个坑。 “至少毕设会过去的。”他改了口。 “对了,”魏青云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去考过研。” 林柏点了点头,又随即自嘲一笑:“你瞧我这德行,我试过了,然后连笔试都没过。” “巧了,我也是。”他附和着,“我原本打算今年下半年再试试来着,不过现在感觉夜渊这干着也挺充实的。所以打算过几年,攒些钱之后再去脱产尝试。” “你说的对。”林柏听完他的话,觉得有理。回忆起来,大四那年刚拿到offer时他也是打算着工作几年再去试,后来却出了那么多事,他失业了。本来他下半年那段空闲时间也是可以用来学习,但他根本看不进去,即便报了名,最后也没去考场。“但我已经不打算再去费那个功夫了,想了想,我恐怕对那些没那么大热情。如果只是为了镀金学历的话,可着实是自我伤害。”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魏青云继续附和,“现在一大堆人考研,真就是随大流,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不过学习却是永无止境的事,找到一件自己钟情的事,一直干到死,那是幸福的。” “然而有几人能一始而终?都是被生活推着走呀。” 盲目,绝望,内心空洞,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是谁,要往何处去,这是现代普通青年最为真实的写照。不论是林柏,还是魏青云,他们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但至少,至少,他们现在有一个可以维持生计的地方,一个可以解决麻烦的地方,一个比他处看起来都要良心的地方,只要他们一直为老板工作。 两人沿着北广场往南走,路过三号楼时并没有着急着上去,因为还没到点,他们继续走到休闲区。 “你吃过饭了吗?” “来时吃过点东西了,你吃的啥呀?” “哈哈,说来话长……” 他们一边散步一边瞎聊,魏青云闻及他白嫖的整个过程,不禁入了迷。 “牛哇,”他说,“但你可不能一直这样,否则营养会不均衡的。这个月你的中午饭我包了,只要我在的话。别整那套推三阻四,就这么定了。” …… “遭了,”林柏忽然拿起手机一看,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点钟了,“我今天任务很重,我们快点回去吧。” 第37章 角度 这一天下午过得煎熬又充实,等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柏才弄懂培训手册上l03的教程中一些名词的真正含义,勉勉强强地凑合着做完一个毛茸茸的物品模型,然后提交。 他按着保存键位,寻思着怎么一上来就要他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好在公司的电脑很流畅,要是换成自己家里那个勉强能玩个游戏的笔记本,得卡爆了。 林柏瞧了眼时间,两个小时都不到了。 站起身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从体内传来,他不禁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要命,再继续坐着不动弹指定得完蛋。 他出去走了两圈,喝了点水,然后继续投入夜光给他布置的任务。 剩下的两个小时,他敷衍着剪切翻转调整角度,反正是随心所欲随便修改,没有主题没有太多的要求,做起来倒也算是快。到下班前他已经弄了大半了。 “红钩,这个模型你做的不太行啊,太生硬了。”快要下班的时候,尼墨才回他。 “哪有一上来就整这种东西的,”他回道,“行吧,今天来不及了,我明天再改改。还有你就放过我吧,这块对我来说太难了,做成这样就不错了。” 尼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儿会做这个的应该不少吧,也不缺我。”他继续说,“你们也跟我说过,你忘了吗?我只要了解了解流程就可以了。再者,我这两天不是在搞照片的事吗?” 尼墨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毕竟,他说的是真的有道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晚上,林柏打算在自家门口再拍些图,不要走得太远,因为今天很累。街景、有趣的角度。不能再去抄参考图,要自己考虑角度。他记得夜光跟他说,要学会妙用道具、要与素材互动、要有发散性思维。 他正想着先吃个晚饭休息休息再去弄,忽然,他有了一个灵感。 街景?难道坐在室内拍室外的街景就不算街景了吗?难道小区里的一条条路就不算是街了吗?而且从楼上往下看,俯视的角度也很不错。 既然这样到楼下去都免了,只要在各个楼层往外拍,就能弄出一组,虽然有一点偷懒,而且仅仅是同样的景色。 但同样的景色从各个角度去看都是不一样的,同一样事物,不同的人去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这样的想法果然是不错,林柏吃好饭后,思路就已然清晰明了。 这是他第一次上到更高的楼层。 他每一层楼拍一张照,在四五楼交接的位置,楼道的窗玻璃上有许多裂痕,透过那裂痕,林柏看见了一个破碎的夜晚。虽然隔着玻璃拍拍不到下面的路,但这意境甚好,他便按下了快门。 走到最高一层楼,他发现上面竟然还有一层楼梯,那一节台阶很窄,却很高。从那上面下来,有恐高症的人肯定会慌吧,太陡峭了。但这对林柏而言算不上什么。楼梯通往一扇上了锁的门,很窄。他揣测这里面放有一些仪器、或是水箱、或是杂物什么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林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东室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敞开了,探出一个脸上垂着长长白胡子的光头老人,看起来比许昌平还要年长。他佝偻着身体,一手拿着拐杖抵着墙,一手拉着门把手。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做一些拍照练习。”他赔笑道。 “拍我们这楼道可不是什么吉利事儿。” “不是的,我不拍楼道。”他说,“我拍窗外的风景。” “你拍风景归风景,你上到我家门口干嘛?” “这,我以为这上面还能上去,没想到这已经是顶楼了。” 老人轻轻关上门,他在门后,向林柏送去一句警告:“年轻人啊,你最好不要拍我们小区的风景,你不知道以前我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林柏感到很疑惑,“这里可能很多人早就在无意中拍过许多照,这里的人不都好好的吗?” “他们阳气很足,自然不怕。但我看你黑云压顶,你一靠近我家门,我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这话令林柏内心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遇到了太多难以解释的事情,就在他们交流的时候,那些幽影依就在环绕着他。但这跟拍照有什么关系,尤其是拍摄自己住的地方? “好吧,然而我已经拍下了一些照片。删或不删,影响都已然造成,你说的太晚了。” “既已如此,”老叟叹气,“那你应去寻那城隍老爷,或许他会保你平安。” 林柏耸了耸肩,离开了。 不过这么一出,他想最好还是别太摆烂。他来到楼下,绞尽脑汁想着各样独特的角度,隔着铁栅栏拍、隔着车窗拍、让路灯挡住大半视线。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他都试了个遍。 “啪——” 忽然,不知是电压还是电流的声音传入林柏耳中,但能确定的一件事,路灯突然关闭了。 断电了?? 黑暗中,那些幽影的身形愈发光亮,却照不亮这路。它们很亮,非常亮,遮挡住天上的群星,甚至遮挡他的视线,林柏感觉浑身阴冷,他现在正站在马路中央。虽然现在车很少,但假使一辆车陡然出现,非把他撞死不可。 遭了。 他在室内的时候不觉得,因为有路灯照入房间。在这空旷的街上,却宛如立在悬崖之边。无论往左往右,好似都会坠下万丈深渊。 他将相机塞进随身携带的包里,一边快步走按照记忆摸索着人行道,一边掏出手机。然而就在这时,有什么速度极快的东西正巧撞在他的右手上,一阵剧痛袭来,手一松,手机飞了出去。 林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混沌染缸,几个恐惧的想法涌上心头—— 难道,他未曾从那里逃离? 难道,那些对他窃窃私语的幽影,是颜色?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 茫然,无措。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快帮帮我!” “快往左边跑!”有人在街角看见林柏的窘迫,由于离得实在太远,过不去,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他在街上奔跑,方向感被抽离而去。然而他分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上下左右,与那日异界中的感受竟乎一致。 但是那圆形的幽影并未而至,它潜伏在林柏的内心,在隐隐窃笑,嘲讽他自以为是地觉得不需要前者的帮助。 「让我们看看他会怎么样,嘻嘻嘻。」 在迷雾般的五彩之光与黑暗之中,他被马路牙子绊倒在地,一头撞在电线杆上。 他晕了过去。 不过那个小小相机,依旧完好无损地安放在包中。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坏掉。 「呵呵呵呵呵呵呵……小家伙,思考。」 第38章 老叟 不知过了多久,林柏醒了过来,他感觉脑门和右手疼得厉害。 那苍老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是那位老叟。在二人中间,微弱的幽影依旧在。 “是你!” “刚刚我出去了一下,正巧看见你倒在地上。”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手机呢?” “年轻人,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那身外之物,它有那么重要吗?没了它你还活不了了吗?”老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如一盆冷水浇在林柏头上。 开玩笑!身外之物?现在根本离不开它,没了它做什么事都麻烦得要命。老人自顾自嘀嘀咕咕,批判了好一阵子当下年轻人沉迷手机,想起许昌平孤苦伶仃的现状,林柏不仅觉得这老东西聒噪得不行。 “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他打断了老人绵绵不绝的指责,提出个他怎么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的事,看看这老叟佝偻着身子,身材单薄,就愈发感到疑惑不解。 “当然是扛回来的。”老叟哈哈一笑,不过确实,现在年轻人的身体未必会有某些年纪大的健壮。在清晨的公园里,人们经常看见一些老人在那做一些高难度动作,他们是那样流水行云,令人惊叹。 “啊,谢谢你。”林柏坐起身来,立马感觉到自己的脑壳嗡嗡响。 “你这造化实在不行。”老叟叹了一口气,“有些事还是发生了,我看啊,你明儿最好立马就去城隍庙,祈求城隍爷他老人家保你平安。” “可是……”林柏自知自己惹上的麻烦是怎么一回事,但这跟城隍爷有什么关系。 “你啊,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 “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我们这小区里呀,游荡着好些凶狠的厉鬼,他们不愿人们注意到他们,将他们的身形记录下来。要是这样,他们就会折磨瞥见他们的人。”老叟说,“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些什么。” 林柏听着,心中轻笑着,这老叟认为他惹上厉鬼实属扯淡。但他对那隐秘的故事感到十分好奇,便继续听了下去。 “在几十多年前,永平钢铁厂还没建立时候,梅市钢铁厂还没兴起之时,厂子里的高层人士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楼的格局很奇怪吗?因为这是一个逆向的风水,那些来这儿上班的人啊,总是隔三差五地生病。但是他们一直坚持工作,直到后来,到了动乱的年代。这里的员工奋起,把那些人都给逼死了。他们的阴魂从未散去,连阎王爷都没办法拿他们,他们不希望后人再纪念他们的恶行,时时盯着这里的人,希望那些事再也不要被提起来。” “这,那你还把这些事告诉我,这不是在害我吗?”林柏大感无语,想着刚刚就应该赶紧走掉,不要听见这些故事。 “因为你已经惹上他们了,我要还是不提,你岂会听我的话?” “那你呢?你记得这些事,他们怎么得都会来纠缠你不清。” “是的,”老人说,“因为他们最后的死亡与我有关系。他们记恨我,但是他们斗不过我。可是你却没有那些本事,所以你还是乖乖听话,去城隍庙祭拜众神官,他们比阎王爷更易接近,且是庇佑梅市的神官,更有利于你。对了,我给你瞧瞧,那些厉鬼长什么样。” 老人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张老照片,三男一女,他们皆是面无表情。他一边指着他们,一边念着他们的名字:“王富、万启、于重山、王霞。王霞是王富的姐姐,万启是二者的舅舅,而于重山是王霞的丈夫。” “好吧,”林柏见说不过这老人,“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屋睡觉去了。” “拿着吧,这个也拿着。回去贴在你房间门上。”老人又从抽屉里掏出几张符纸,上面画着奇异的符箓,看起来跟许昌平给他的相类似。 林柏勉勉强强将这些东西接了下来,这东西的可靠性太差劲了。但是为了配合老人别让他感到尴尬,便答应了他。 “对了,您贵姓?” “我姓冯。” 之后,他便回了屋,象征性地将符纸贴在门上。他不喜欢这个老人,但是他把自己从街上救了回来,再不喜欢也得礼貌一点。 他看着那张纸,到网上搜了一下这四个人,却是什么信息也没有搜到。在永平钢铁厂的资料信息中,也没有他们的痕迹。 没想到这永平二村曾发生过那样的故事,但他对此做不了任何评论,那些年代太混乱,为此他只有缄口不言。 随后,他又检查了一下相机中记录的街景,并抱怨着今晚这街上竟然停了电,害得他没法完成任务。不过小区里没有停电,否则现在他同瞎子无异。 「你可真是胆小啊。」 林柏并没有关灯,他躺在床上,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未停歇,这时候更是响亮。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我,”他真的是想不通,这些存在到底有什么目的。但它们没有目的,至少是没有林柏能理解的目的。 他不再理会这些存在,像以往一样蒙着脸睡觉。 …… 周二,他打着哈欠走入办公室。 “你怎么了?”魏青云看见他额头上的淤青,大吃一惊。 “昨天晚上我摔了一跤。没事,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魏青云注意到林柏的右手下垂着,平时他说话时总是忍不住摆手,现在却是这样。 “你的手又怎么了?你可太心大了,别是骨折了,快去附近医院看一看。”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林柏往楼下走去。 在的医院时间花掉他大半的时间…… “你手机呢?” “已经不见了。” 问题不大??问题大极了!魏青云怎么想不明白摔一跤还能把手机整没。 好在林柏他的手没有骨折,只是有些软组织损伤。医生给他开了一点膏药,建议他这段时间不要用右手做事。至于他的脑袋,并没有查出什么大毛病。 下午三点多,林柏才回来。他将昨天的成果给尼墨看了看,并提及昨晚的停电,后者看出那张“破碎之夜”的意境,却没有说可以或是不可以。 夜光则说,最好今晚再去练习练习。然而看在林柏右手的份上,终究是免了练习。因为林柏自己的手机没了,会影响到工作,主管便给了他个l部门专属的备用机,编号lep15。 今天模块b的内容是有关l04视频软件的学习,这比昨天的内容简单了不少,林柏他剪过视频,所以完成起来容易得多。但因为右手受了伤,他只能用左手进行操作,结果到六点了也没有弄完。 下班以后,林柏还记着冯老头子的劝解,但他现在并不想去,一是那里离家太远,二是今天有些疲惫。 等之后周末有空再去看看吧,他记得自己亲眼见过“林老爷”,或许城隍爷也是真的,或许他会有办法对付那些幽影,或许…… 第39章 交易 很奇怪,今天林柏实际上上班时长并不算久。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眼睛酸得离谱,更要命的是,到点以后,他发觉自己的头有点晕。 昨天那一摔说是小问题那当然是假的,但他想不通,这么头晕眼花,至于吗?连医生都说问题不大,一切都很正常,他只是擦破了点皮。 当然,在检查的过程中,他也初步了解了先前的某个问题,他的大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然而,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跟医生说少做点检查,做点没人排队很快出结果的项目,或许有些细微的变化他们并没有察觉到。 林柏打开出租屋的外门,走了进去。他开了灯,看见三个房间的门都是牢牢闭锁。厨房没人动灶,厕所没人在用,杂物间也是关着门。 他没有多想,只是走到自己那间小破屋的门前,转动钥匙,正要走进去。 一只手牢牢搭在他的右肩膀上。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拽,花了他不少力气才挣脱下来。再一回头,正撞在裴秋那双翻白无神的眼睛上。 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后来的,还贴的这么近,连个脚步声都没有……连个开门声都没有。他快速往左边撇了一眼,微弱的光线从里屋穿透出来。 瞬息间,裴秋的左手钳住了他的右手腕。 林柏不敢右手发力,便用左手去拉扯,可他刚一伸手,裴秋便用另一只手钳制住了他的左胳膊。 他右手的力量比左手还要大,他平时明明就是个废宅,此时此刻却是这番骇人。 “你特么要干嘛啊。” “嘿嘿嘿,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你完蛋了。” 我们?秘密?完蛋了?这模棱两可的话此时此刻吓得林柏要死,那四个厉鬼真找上他门来了??!鬼是真的存在??!!!! “你们……你是万启?于什么?还是姓王的????” 该死的糟老头,你不安好心,你坏得很呐。林柏在心中暗骂,早知道昨天就不该多嘴,昨天就应该一醒来就赶紧跑,更不该去听什么隐秘的故事。坑人啊! “裴秋”没有回答他,却用力将他拽离房门,反过来把他按在墙壁上,好像真对门上的符纸感到害怕似的。然而这一次林柏怎么的也挣脱不开,更别提逃回房间。 他一把拎起林柏的右手,放在似乎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前仔细观察着,两边嘴角向上扬起。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他一边说,左手的力量便越大。林柏感觉一阵酥麻袭来,右手上哪怕连一丝的痛觉都消失了。再然后,酥麻的感觉爬上脸,侵入他的脑中,那晕晕乎乎的感觉也不见了。“你无法拒绝,约定的双方只要有一方毁约,代价便是当场暴毙。”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不行,约定已经定下了,嘿嘿。”对方完全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看你这么弱的份上,我给你一旬时间。你听着,一旬之内,至二月十六戊时整,你必须杀了冯和兴。否则,呵呵呵呵……” “裴秋”松开了林柏的双手,退回自己的房间。 太恶心人了,他心想。他记得这几只厉鬼斗不过冯和兴,便想出这招借刀杀人。只是这些不讲道理的玩意儿,真会那么乖乖守约定吗?假使他真的杀了冯和兴,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处于一种更加不安全的境地。 即便他讨厌那个老头子,杀人这事他可干不出来。 好在他还有十天时间想办法。 坐在房中,林柏伸出右手,细细观察着。他将膏药揭了下来,随意活动了两下。真的完好如初了。 然而,他注意到掌心上出现了一团奇怪的痕迹。颜色发黑,形状奇怪,是一堆线条绕在一起的模样。它占据了手心三分之一的面积,位于中心地带,将掌纹遮挡纠缠而住,隐隐透露着险恶意味。 这是什么东西? 那位冯老头应该知道的吧! 林柏混乱复杂极了,他一边往楼上走去,一边心中哀叹自己的命运。两天前他还时时担忧那些无定型的幽影说不定有一天会控制他做坏事,今天怎么却半路杀出个附身厉鬼,要命啊。这裴秋咋回事,他几天前就被附身过了,附身他的是那鬼吗?这两回对方都发出一样疯子般的笑声。 不知不觉他已然行至顶楼,林柏敲了敲冯老头的家门,没错,这一户是他的房产,老头不是租客。 过了一会儿,那老人为他开了门。 “问个问题,你是不是叫做冯和兴?” 对方惊讶地点了点头:“谁告诉你的?” 他跟着冯老头走入屋内,来到一间书房,将刚才发生的事皆与对方诉说,并举起手来给对方看掌心的图案。 “这是荆棘鬼箓,”老人愕然,“这个东西非常非常少见,只有与鬼怪做生死约定的人鬼双方才会受这样的印记。” “你说的不错,但对方完全没有讲述完约定的内容便直接生效了。” “这几只厉鬼修行得越来越厉害了,”冯老头气的脸发红,“竟然可以无视规则,我先前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还有一件事,恐怕在我拍摄照片之前,那鬼便与我照过面了。”林柏将发生在裴秋身上的事向冯和兴陈述。 “他们惯常如此,”老头继续说,“他们会附身在阳气微弱者的身上,借以观察他人是否察觉了他们的秘密。常人有时注意不到受附者的异常,即便偶然注意到,恐怕也只会以为他们病了或是疯了。我看啊,你还是快快前去城隍庙,不要耽搁,向城隍爷诉状,并祭拜土地公与水官,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可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那里太远,很有可能我会错过晚班车,容我周六再去看看吧,那时候时间会宽裕些,也不算迟,是吧。” “你最好还是快点去,不要拖!” “这……我看着办吧。啊对了,你给我的符纸确实有用,”但对幽影无用,他心中自语,“那鬼在我踏入房门前把我拽出来,似乎它不敢贸然进入。” “哈哈,那可是我半生的功夫啊。”冯和兴笑了起来,“我怎么会给你没用的符纸呢?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因为这荆棘鬼箓是无视符纸的。在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位能百分百破解这种鬼箓,然而他已然过世,早已投胎转世了去。现在,你要听我话!” 投胎转世?听见这话林柏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话了,真是越陷越深没完没了了。虽然前面他有些离奇的想法,然而唯物主义是主流认知,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要维持着这种身份认同。除非他亲眼目睹,否则他是没办法相信的。 然而这一切都在试探他的底线,鬼魂附身?人鬼交易?完蛋了!完蛋了! 第40章 底线 “那我该怎么办?”林柏硬着头皮继续跟这冯老头交谈下去。 “去城隍庙!”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要快快的去,现在只有那些神仙能救你啊!” “你说的有理,我明天就去。”林柏敷衍着答话,一步步往后退去。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还有好多任务没完成。 “不行,今晚就去。”冯和兴步步走上前,让林柏完全拉不开距离,“到了白天人就太多了,很耽误事。夜里人少,你方可恭敬诉求,你遭遇的麻烦太大,岂能怠慢众神官?你要去,还要亲自奉上贡品。” “什么贡品?” “在说贡品之前,你要弄清楚这些神官各掌何职。”林柏已然退无可退,这冯老头不知何时反锁了书房的门,“城隍爷专司人间善恶,兼管阴阳。其名讳不可当其面提及,我就不跟你说了。这是你最该去诉求的神官,告以阴状。 你应亲自用毛笔写下阴状,书写格式待会儿给你一份。然后用火焚烧,便可呈至老爷。此后,则掷破签罐,可知判语,若是大吉签,意味着老爷会帮你出面。这一步最为关键,所以我先跟你说完。” “可是我并不知道与我下荆棘鬼箓的恶鬼是哪一位,倘若城隍老爷认为我在说谎可如何是好。”林柏听这老叟罗里吧嗦,早就烦了。当下便抛出一个致命问题。 “等会儿再跟你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老人不依不饶,说个没完没了,“土地公亦是财神爷,可佑你事业平顺,祛邪避灾。你已然遇上祸事,定不可轻忽他。你需敲锣鼓、烧纸点炮竹,为其奉上亲手烹饪的祭肉。这一步需要在告阴状前进行。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虽上元节已过,中元节未至,下元节更是遥远,但你遭遇如此厄邪,岂可忽视三元神官,尤其是水官。不过这需逾越子时而行,因祈求水官之日不可屠戮,你需在前一日为他准备鱼肉水果,燃香祈福。并扎彩船,顺游而下。 好了,老朽说完了,你快快去买一只鸡买一条鱼和一些水果吧,要新鲜点。” 听完这长篇大论,林柏只觉脑袋发蒙。他可从来没留意过这些道教民俗,等等,道教……前面冯和兴提到了轮回转世,这不是佛教的观念吗?不过他想了一下这种事还是很好解释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极其古早的外来文化已然与本土民俗糅合一起,成为了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境地。 “等等,”缓缓之后,林柏继续问道,“所以我应该在状书上写上谁的名字。” “那四个人的名字你全写罢。” “如果告状有用,城隍爷真能奈何了这四只厉鬼,你为何不早早用了这种办法?” “不,我不行。”冯和兴说到“你目的单纯,清除鬼箓,获得庇佑,恶鬼便不可再近你身侵害你。而我背负太多,孽债甚重,只能另寻他法勉强苟活。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让你去做这些事。” “我觉得今晚实在不行,”林柏缓缓摇头,“你说的东西实在太多。而时间又太过紧急,我只在以前考学时写过毛笔字,现在肯定写得丑陋不堪,要我练习完毕并工整书完恐怕并非须臾之事。 至于购买新鲜鸡鱼,现在菜市恐怕早已关门了吧。实在是太过为难我,等我准备完,要到什么时候去啊。你放过我吧,让我周六晚上再去瞧瞧。”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不上我们那时候。”这老东西又开始批判个没完,“这样吧,这几天晚上,我就先教你如何写好这状书。现在,你给我坐下。” 林柏怎么也没想到他今晚的大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烦人老头上了。不过好在,冯和兴说的各样准备的材料都可以在网上搜到。 他非常怀疑这种寻常办法的可靠程度,林柏小学六年级寒假时曾去过大伯一家(林望那时候年纪还要小),他们都住在吴市。更是去过那赫赫有名的城隍庙,里头供奉的神官比梅市还要多。然而那儿留给他的印象更像是个小商品城,高价贩卖一些骗小孩的便宜货。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搁老头儿这就当做是熟悉熟悉民俗文化,顺带练练传统书法。有用没用先不说,林柏想到以前没怎么留心过这些,仔细查来后发现还是挺有趣的。 倘若它同样成了真……不,现在已经是这样难以收场的情况了,那可怕的鬼箓还留在他的手掌心。 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林柏抬起手,细细盯着手中的纹路。那些尖锐粗粝的线条,宛如伤疤一般。可它不是伤疤,更像是纹身。同样地,它亦非纹身,如果去找洗纹身的师傅帮忙,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交易,怪事一桩接一桩,到现在,那些幽影还在他耳边说着风凉话,林柏的心已然麻木。 或许他已经没有底线了。 …… 早上七点闹钟一响,他拖着昏沉的脑袋坐起,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前几年,要应对没完没了的早八。等等,不是的,现在他已经上班了,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 瞧瞧这右手手指,上面还留着昨日勉强握笔的红痕。是的,别说毛笔字,连用水笔写字都似乎是过去式了。 坐在桌边,剪开昨日医生给他开的膏药,只取一小块附在纱布上,然后潦草地绕在右手上。 虽然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好了,但是这可怕的荆棘鬼箓,岂能让其他人瞧见? 在去上班的路上,他还为自己丢失的手机难过不已。尽管公司给了他备用机,以解决燃眉之急。但原来那台手机里面留有的许多东西早已无法复原,其中一部分还没来得及备份到电脑上。 更为重要的是,假使家人或是谁给他通个电话,就根本找不到他。最坑爹的一件事就是垃圾vx,必须在手机上先登录才能在电脑上登录。 麻烦,麻烦,太麻烦了。那糟老头子竟然觉得手机不重要,冯老头?疯老头! 很快,林柏就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工位上去。而今天,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第41章 平静 坐在桌前,林柏庆幸这桌子还有个隔板。这样他人只要不留意,就不会注意到他在使用本应遵医嘱尽量不要活动的右手。 昨天啥任务都没做完,但主管还算是宽容。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剩余的那些张照片给处理处理。 那“凝望之窗”组图他是连在一起处理的,林柏很喜欢这些图片,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一样的风景。将这些图拼接一起,又拆碎又重组。他沉醉在这迷离的过程中,陶冶在最纯粹的想象之中。 这样,直到十一点半,他将剩下的照片都处理完了。 然而他人的反应大多时候总会出乎意料,尼墨并没有将他真正用心处理的那些组图看在眼里,转而选出几张他随随便便弄的图发了过去。 “为什么是这几张?” “你那些东西,看得我都审美疲劳了,就这几张倒算还行。简简单单加个黑边,将风景框在里面,改变黑边的大小可以带来不同的视觉大小。直观明了,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这才是我们要的效果。”尼墨言辞犀利,“即便是局限在2到4步的操作,你也要小心,有些想法是不可取的。” 林柏看这些话好半天,才终于勉强想通一点。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自嗨!不要有自己的想法!即便有,也要小心翼翼地学会把它藏起来,太自我有些人可根本就看不顺眼。 好吧,那就这样了! 接下来剩余的时间里他把昨天留下的一点尾巴给结束了。 这意味着模块b的结束。他仅有75分,虽然不算很好,但至少这次是他亲自完成的。 而培训阶段也即将接近尾声。 【恭喜你模块b考核通过】 【点击进入-模块c】 这一部分是关于文案撰写格式的,对应于各样项目的设计说明。内容并不算多,熟悉熟悉格式,并且学会如何巧妙地更换字眼,然后写两篇文案,由部门主管亲自审批。 下午三点前,这一部分也结束了。 “红钩,你到东区楼梯口来下。”夜光没有提及模块内容,仿佛那并不重要。 他站起身,向尼墨说明了情况,便出去了。 来到楼梯口,推开门,就看见夜光拿着一个不算很大的行李箱。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夜渊的正式员工了。”主管面带笑容,伸出左手,“恭喜你,不过……” 林柏与夜光握了握手,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便笑着胡扯道:“没事的,问题不大。医生说只要昨天和今天尽量减少活动,明天就可以多用用了,而且这小相机又没多重。” “那就好,我也不多说别的什么了,直接进入正题。”对方接着说,“明天,你要去临郊大道,从彤泉路然后一直向东而行,到银杏路为止。你需要拍摄至少50张照片,越多越好。可以是外景,也可以是内景。这些照片会加入夜渊素材库,以作项目备案。我们已经跟沿街的店铺商户沟通过了,会给你留出位置。 但你要注意以下几点:你可以进入小区,但不要私闯民宅;不要进入行政大楼;不要进入店主规定之外的地方。宗旨就是不可侵犯他人隐私肖像权,不可暴露机密信息。” “好的,我会注意的。对了,彤泉路到银杏路大约有多长。” “我会给你发地图的。还有,待会儿记得把相机充个电,然后可以把里面的照片都删了,并把参考图压缩一下发到手机上。”部门主管继续吩咐,“这个箱子里有一些防护装备。里面有一套衣服,一双皮靴,一个口罩,一副护目镜,一顶头盔。因为路上你会经过还没修建完毕的路段,那里扬尘严重,或许也会有高空坠物的危险,你最好都戴上。你放心好了,那套衣服只是一套工装。回来以后不用清洗,直接归还给我即可。” 林柏怎么感觉这套装备穿在身上,就又回到从前了。 “我给你准备了几个替换的镜头,如果你不小心划坏了可以换一换。” 他从主管手中接过箱子。 “明天你最好早点就去,临郊大道非常远,路费可以报销。你要保证在九点前到,然后开定位在路牌下自拍打卡。之后你就自己安排时间吧,明天一整天你都在外面,而其他人都有别的安排,所以就你一个人去。我相信,你不会胡来的。” “是的,你说的我已经录下音了。”林柏向夜光保证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忘的。” “回去吧。祝你第一份任务顺利完成!”部门主管不再与林柏多说哪怕一句废话,转身离开了。 他拉着箱子,滚轮咕辘咕辘滑过地板,发出极响的噪声。林柏实在嫌吵,便索性用左手提起。 从跨入办公室的门槛到工位的这段距离,除了魏青云瞧了他一眼外,几乎没人注意他。 接下来只剩一点收尾任务,将培训日志填完。 “接下来我就不用管你了。”尼墨长吁一口气,“明天你就可以删我好友了,以后用不到的。” 林柏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不过这意味着一件事,终于,为期一周的培训真的结束了! 下班以后,魏青云又找上他来。 “等你买到新手机,别忘了再加下我好友。你可能忘了,我再给你说一下我的手机号,1xxxxxxxxxx。” “我之前存在电脑上了,不会忘的。” “那就好,我走了啊。”魏青云打完招呼以后,便与他分道扬镳,远远的,林柏忽然听见他口吐芬芳,“卧槽,这甜蜜的夜渊什么时候才能……” 但是听得不太真切,他猜测对方还在为自己的毕设苦恼,便没有细想。 最后一天过得尤为平静,虽然琐碎事多,但也算是祥和平安。倘若他不记得《玄君经》被潜渊者带走;倘若巫女画像只是个幻想;倘若他能无视周身的朦胧幽影;倘若他能忘记掌心的荆棘鬼箓;倘若,他今夜没有被老头拽去继续练习书法…… 那么这一天,不过是打工人平凡、普通、无趣、乏味,完完全全不起眼的一天。 但林柏感到有些压抑,说不上来的压抑。 是了,这一天,却是海啸翻涌而上前夕的远远退潮…… 第42章 出发 林柏换上所谓不会引人瞩目的那一套行装,在连隔壁老妈子还没醒来前早早出了门。 因为路费可以报销,他前日索性提前预约了个出租车。 黎明的曙光还未被云层浸染,满街只有清冷柔和的光线。鲜艳刺目的幽影渐渐晦暗,但朦胧的轮廓依旧如故。虽春寒料峭,这身行头倒挡住了风。 司机开着车准时来到约定的路边,林柏挥了挥手,大喊着“是我,是我。” 对方上下打量着他,随后让他上车。 林柏拉开后排车门,钻进去坐在司机正后面的位置。由于困意尚存,他告诉后者需要睡觉,同时堵上了司机的嘴,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在这时候打搅顾客,否则差评等着吧! 他仰着脸,闭上双眼。淅淅沥沥的碎念滴虽落在耳边,却也阻止不了他坚定的倦意。 尽管那些东西确实会影响他的梦境。 无论是无定型的和定型的,亦或是不断变幻的和相对稳定的,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妄图控制他的精神与行为。可是时间久了以后,却渐渐成为了一种常态化,他已然见怪不怪了。 就像到处充满了主流娱乐,铺天盖地的各式商品宣传,以及众星捧月的“成功人士”。这一切无时无刻在吸引着每一个人的目光,却也影响不到林柏自己的决策。就算忽视那些会成为被主流众之所弃,那又如何。 但假使有这么一天,那些被习惯了的事物突然消失不见,会怎么样呢? 例如林柏弄丢了手机,好像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弄丢了地图。或是换了一个新环境,过去的朋友没有一个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与那些东西已然有了什么样的关系联结。 当抵达目的地时,离九点已经不过五分钟之久。司机表示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几乎跨越了三分之二个梅市,再往远一点走,就会来到与梅市交壤的川江城。 林柏下了车,沿着彤泉路向北而行,直走到临郊大道,彤泉路与临郊大道相接的地方是丁字路口。 然后他打开oa办公小助手,开定位自拍打卡一气呵成,掐着点完成签到。 随后,他打开夜渊提供的定位地图,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信号忽然消失了,定位显示不出来,地图也没有加载完成。 不过好在有一份图片格式的地图,他长吁了一口气。 林柏抬起头,望着大道上依旧穿行的一排排车辆,却觉眩晕无比。 他沿着南边的人行道踱步,戴上手套,拿着相机,考虑着第一张照片的构图。 先来张全景图?或是进入一旁的店铺坐一会儿? 这泉流不息的车辆简直限制了他的发挥。 夜渊他们既然能跟那么多店铺商量,为啥不跟路管局的人说一下把这片道都给封锁?奇怪。平日他夜里拍的景色,都是因为路上车少人少而准备,现在怎么这么多的车……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完全不可能停歇的车流,心想夜渊似乎犯了一个错误。 林柏忽觉眼睛酸涩,他便伸手就要去摘。然而就在那一刻,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身来。 车辆的喧嚷渐渐消逝,晦暗的幽影更加晦暗。 红灯在他背后亮起,最后一辆巨型卡车掐着点开了出去;早点摊的老板收了工,顾客拿着温暖的煎饼果子离开;远处一所小学的广播操行至尾声;而天空中飘来了一朵半浓半淡的云,将最后一点空隙遮挡而住…… 林柏左顾右看,转过身又转回来。周围的景色看起来与刚刚并无二致,却又在某种意义上与前者大不相同。 首先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那些幽影彻彻底底的不见了! 不见了! 没有预想中的欣喜若狂,他也没有高呼“天堂!天堂!” 他所能感觉到的是一种寒意。 那寒意无视他装备齐全,无视他皮下脂肪,直勾勾地突入骨髓,让他从脚到头地发冷。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搜肠刮肚,寻找潜溺在他里面的圆形幽影,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难道说,他真是铸成一堵心灵不可侵入的铜墙铁壁,并用百战不殆的意志战士把它活活赶走?但倘若真是这样,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大获成功? 只是它悄然离去,却不告知自己? 它们原来真是不守信用、不讲道理、没有目的的混沌,说好的永远随行仅仅是恐吓,只为压服他交出那本《玄君经》! 林柏越想越气,却完全找不到发泄对象。因为那些坑害他并将他推入夜渊的异魔根本不在这里! 他恼怒,就要将那小小设备砸到地板上。 但他在最后一刻定住了。 昨日主管面带笑容,将这份任务嘱托给他,并告诉他从今天起,就是夜渊的正式员工了。 而他能通过这份工作获得不菲的薪资,不再做事缩手缩脚。只要有钱,只要有钱…… “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它的名字叫做‘穷’。”林柏喃喃自语,望着转瞬间便空空荡荡的临郊大道。 他放大胆子,走到马路的正中央,爬下身,向东边的天空拍照。太阳隐隐约约地挂在灰白的半空,散发着比周围亮许多度的光芒,错落有致的建筑在左边右边立住。 第一张照片,完成。 他站起来,回过身,望见背后宽大的道路向南偏斜,最后隐入一个交汇点。 第二张照片,完成。 然后,他又往马路对面走去,向他来时的那条彤泉路以南的方位记录照片。 在九点一个本该太阳已然照热路面的时刻,他却完全感受不到温暖。而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个极其不寻常的现象。 起雾了。 灰白的雾气堵住了他来时的彤泉路,也挡住了临郊大道的西面,唯一没有被雾遮蔽的地方是面朝太阳升起的地面。 他只有一个任务,向东行,直到银杏路。 打开地图,从彤泉路到银杏路有很长一段距离,有十公里之远,包括头尾两端总共有十七个交叉口。骑自行车大约需要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而步行需要三小时左右。 如果只是让他走一遍,他今天大把时间都可以休息了。不过他有任务,要拍摄越多越好的照片才行,他打算拍个八十张意思意思就行了,也就是每条路段五张。 如果糊弄着完成的话,其实也挺快的。 他打算扫一辆共享单车,这样轻松一点。不过很快他就想起来这里信号竟然不见了,连网也搜不到。 林柏继续沿着路往前走,当务之急他想找到一辆车。 走了几百米以后,他忽然望见远处有一个地铁口…… 第43章 空城 地铁?这大抵是在建的项目吧。毕竟他先前也查过路线,并无地铁线路通至此处。 林柏往前走去,停在第二个路口处。等了不知多少分钟,眼前的红灯毫无改变的迹象。他见四下无人且无车,便直接闯了过去。 每走一步,景色也随之褪色一点。待停在红灯下,那红灯已然成为了灰灯。 这第二条路两旁的建筑皆是灰色,延边的店铺招牌蒙着厚厚的尘灰,有的甚至直接掉在地上,成为碎渣。 树木草叶失去光彩,灰白占领了它们,且肆无忌惮地铺张开去。 至于这宽阔的沥青路面,更是被早已寻不着踪迹的蜘蛛编出随风飘摇的漫天大网,网在路面,让人完全不敢下脚。 林柏望着如此奇景完全失了神,在错愕间他拿起相机将其记录下来。 而那地铁口,已然近在咫尺。 这入口干干净净地摆在这里,突兀独立于周围的一切。它没有任何隔板或是警示物的遮挡,而且通往下面的扶手电梯也在正常运作,全然不似他预料中依旧在建的新线路。 怎会这般奇怪? 宽慰人心的微光与温暖的空调风从下面传来,它在向林柏致意,它在向窥秘者伸出邀请之手。它没有说话,却仿佛在诉说一个诱人的选择。下来吧,下来吧。 林柏望望周围一片灰暗死寂,俨然一座空城。他记得自己要记录照片,是呀。主管部门说过,外景可以,内景也没有问题。 下来吧,下来吧。 他向前走去,站立在扶手电梯的右侧,再用那只印刻上荆棘鬼箓的手握住与阶梯同步的传送带。 电梯缓缓下行,微光渐渐变得明亮,照亮宽阔的底下通道。 很快,林柏便到了下面。 穿过弯弯绕绕的走廊,他来到了地下大厅。 这里还是没有人,没有安检员,没有旅客,没有售票员、保洁员,更没有所谓施工人员。 这里有的只有林柏他一个人。 但是安检的传送带正在运作,入口刷卡机也依旧在。这里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也没有交通卡,更无零钱去买票。 然后特殊通道的门开了。 没有人操作,它怎么会开?是这整栋建筑物都在欢迎他的到来,他明白,他能理解,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走进去以后,那扇由铁杆串成的门在来者身后关闭。 温暖的风驱散了春寒,他看见这舒适整洁的大厅,便拍下照来。 大厅地面铺满洁白瓷砖,上面拉出重复的花纹。而向下倾斜的位置上有许多楞纹。墙面上摆满许多显示屏,重复播放着时下热门商品的广告。但音响却似是坏了,林柏听不见哪怕一点声音。 油头粉面的明星一遍遍吟唱听不见的台词,商品旋转摇晃,吸引着熟视无睹的行人。 这里好像很热闹,好像许多人从这里行过,每日重复着通勤日常,推推搡搡,你挤我我挤你。人们拉着行李,大人拽着小孩,学生们讨论作业或是什么人的八卦。还有人在吵嚷着打电话,亦有人在一旁的小商店里选购今日份早餐。 这里却是非常安静,这一切都只是记忆的幻景。真正的,几乎是要贴上身的记忆幻景。 林柏站在这儿,感受这一切。 这一切的纷乱,这一切的被遗忘,被忽略,被无视的热闹中的孤寂。 行路匆匆,各怀心事,从不停歇。 因为一停下来就意味着与世界隔绝,一停下来就会被弃之一旁无人问津,一停下来就意味着众人离之远去,一停下来就意味着再继续是极其困难的事。 可是有的人已经停下来了,因为种种缘故。 只有挂念少之又少,心思纯净的孩子才会不在意那些。 或许有人注意到,人们行路匆匆,但各自的目标岂会完全相同?各怀心事,最后却依然奔向外界为众人勾勒的或许是众人原本并不想要的那一个选择。 喧闹,不停歇,越来越快…… 安静,静止的。 林柏依然在观察,地面上和吊牌上都没有显明这是几号线路,亦无出入口的标识。但他知道,他该怎么走。 他踏上另一层依旧在运作的扶手电梯。 不安。 踏上扶手电梯,他明明穿着靴子,却用赤裸的双脚感受到一楞楞的表面。这梯面或宽或窄,或尖锐或粗糙,它非常脆弱,竟承受不住几人的重量。 在即将抵达目的地前,林柏竟然看见传送带与隔板之间的裂缝被撕开了! 吓得他赶紧向前一跃,最终落在与起跳点两米的位置,从那突如其来的危险中解救而出。 但是回头望去,电梯依然在运作,见它滚动了许多轮,都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刚刚那又是一层幻景?只不过这一回,是梦境的幻景。 或许有人因为这梦境的幻景,极其长的一段时间宁可走楼梯也不去用省力的扶手电梯。 林柏终于回神过来,看见天花板上支下显示屏。该线路十五分钟来一班车,向西而行的班次刚刚已然开去,向东而行的那一班还有两分钟的时间。 只是没有标注出发站与终点站。这辆列车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要通往何处去。但是下一站,尽管没有标上,他却能知道,就在临郊大道上。 因为这是地铁告诉他的。 它在欢迎他,取悦他。 同时也在用何种隐藏的事物拨动他的神经,又轻轻舔舐他的灰质。 它告诉他,它是血管。 很快,血管里的细胞将要开来,然后欢迎营养乘客坐上车,最后去往乘客应该抵达的位置。 就一站路,免费的,且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林柏在站内拍了几张照片,这是干净整洁的地铁,绝不会藏匿任何阴暗的混乱。因为这是这片地土的交通工具,岂会是食尸鬼的窝巢? “乘客们,……方向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下一站,……。开左边门。” 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的女声从高处传来,字字清晰,唯独抹去了站名。 如风如号的悠扬之声从西面传来,一丝亮光照明了前路的黑暗,透过屏蔽门向林柏传达信息,它来了。 林柏站在站台最前面的位置,列车徐徐停下,屏蔽门拉开,车门左右平移。 他跨过间隙,这间隙仿若深渊,仿若两座高山中的深谷。他跨越过去,好像从很远的一端跳往另一端。这是另一个梦境的幻景,但他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跨了过去。 一声叹息从脚底的黑暗中传来…… 第44章 血管 提示灯伴随着叮咚声闪过几次后,双扇门依次关闭。 车厢内部也是灯火通明,林柏站在第一节车厢里,左边便是车头。他可以走上前,透过玻璃窗望见前方黑暗的前路。很明显,该列车无人驾驶。 列车开动后,麻木的女声继续播报着固定事项,但依然没有哪怕一个地名的提示。 车灯照入黑暗,却也仅仅只能让人看清前方的一小部分。从一个宽阔处进入一个狭窄的,圆形的通道。灰暗的路面上安装着铁轨,墙面上有许多电线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设施缠绕一起。就像寻常地铁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柏这么想这,然后不再看那前路的黑暗,把视线转回车厢内部。 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一尘不染,他用相机将其记录下来。 他穿过两节车厢交汇之处,橡胶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却让他想起儿时第一回坐地铁时的惊奇。站在交汇处,感受前面的车厢拉扯着后面的车厢,有时幻想假如这里断开会怎么样。 然后,他将回忆的幻景抛之脑后,进入第二节车厢。随即坐在下一站会开门的那一侧,面对着飞逝而去的缠绕线条。车厢的座位呈米白色,而地面是浅浅的暖灰。 不一会儿,以翻页动画为原理的广告出现在林柏的视线之内。 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设计,因为那些竖立在墙面上的灯太过于刺眼。 在不断快速变幻的画面影像中,一个身形模糊的人从远处走来,走近了,走近了。 但是林柏依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或是长相,在人影身后,绽放着由许多绚丽线条交织而成的奇异图案,这依然是没有声音的影像。 “你想要什么?” 模糊的人影好像弯下腰,他歪着脑袋,然后在它的前方中出现了这行字。 “你是否记得你内心的渴望?” 字体经过设计,并与画面拉开了位置,让观察者一眼就能看见。 “不要忽视你的愿望,让我来为你……” 镜头拉远,那始终看不明晰的身形渐渐离观察者远去,但他向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人伸去了右手。 “实现!” 那只手将这两个字托住,而这两个字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整个画面。 线条将字缠绕,将白茫茫的字染上色彩。 再一瞬,这个广告便行至尾声,被列车甩至身后。 虽然这影像刺目,且是否为广告也有待商酌,但它有一种魔力,林柏已将那短短的三行字印入脑海。 他想要什么? 他渴望什么? 作为已然踏入社会的社会人,现在他只有一种最为纯粹的需求,他想要钱。 是吗? 好像那就是了。但是这个愿望,似乎已经离被实现不远了。他记得夜渊丰厚的薪资,他记得他们的承诺。 那这便不是他最为渴望的事物。 他到底渴望什么? 林柏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他摘掉手套,那简直就是长在他掌心的荆棘鬼箓如此扎眼。 是了,这里有一个极其紧迫的需求。 他想要解决这个。 “你想要活命!”远处隧道空洞的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没……问……题……” 后面三个字拖得极其长,好像风声一样。林柏观察掌心,那鬼箓并没有消失,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还有呢?”十几秒钟后,那如风的拷问又一次传来。 渴望永远幸运?永远不会遇到麻烦?不会遇到困难?只要舒舒服服地永远享受就可以了? 好像这也是个答案。他想玩到几点就几点,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过前提是,如果他没有钱,这样娱乐疯狂最后他可无法担当。 为什么娱乐的时候会有不安感?所以他渴望金钱?是吗? 不对啊,前面已经否认过了。或许他只要人能凑合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到底渴望什么? 渴望拥有所有?就像那所有不切实际的无敌流网络小说似的,像那些文章中的主角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会?超脱的体质永恒的寿命?一切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极致? 或者成为像阿撒托斯那样厉害的外神,或者成为一个令所有人害怕的噩梦。 但是这可能吗?或者说他能承受得了变成那样的后果吗? 不,不,不。以他悲惨有限的想象力和局限性,他怎能让自己成为不可想象的存在之后依然拥有想象力? 他想起那夜一切所有狂乱的幻想,一切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可怜依附。 他想要什么?他渴望什么? 他竟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挂在杆上的扶手摇摇晃晃,一切纯粹的白纯粹的灰此时开始腐朽溃烂。 他发现米白的座位此时已被莫名其妙的颜色污染,而脚底的暖灰地面被清冷的寒蓝侵袭。 照亮车厢的灯光暗了下来,远方的车前灯也熄灭了,将林柏置入完全的黑暗。 他感觉到了冷。 那惬意舒适的温暖再度消逝,那熟悉的寒冷再一次彻入骨髓。 当养分被吸收,承载着废料的静脉血液开启了第二层循环。 他紧紧抱住随身携带的背包,企图以这局限的布料抵御里面的寒冷。他的脸虽藏在护目镜与口罩的双层保护之下,那风却依然拍打在他表面的皮肉。 “乘客们,……站到了。……站有……个出入口,……通往滋滋,滋啦,滋啦滋啦。”麻木的女声愈加扭曲,最后混入一片电子失真中。 列车似乎真是行至一个类似“车站”的地方,光线时而强时而弱地穿过玻璃,一个个投影在林柏的对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久以后,列车缓缓停下,车门拉开,此处没有屏蔽门。 列车地面与站台地面有很大的高低差,倘若一不留神,就会绊一跤,若是更糟,或许会让什么小东西掉进夹层中去。 不过这一切都没发生。 下了车,温暖的迹象被一扫而净,留给林柏的只有满空气的扬尘和满地的建筑垃圾。 蓝白红相间的塑料条布拉在墙与墙之间,它们被风吹动,玩弄挂在天花板上的两排照明灯。那是光芒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原因。 他掀开条布,尘灰飞舞得更加肆无忌惮,幸亏他坐满了防护,否则迟早会飘入眼睛或是吸入肺部。 这里的电梯完全不通,幸好有留给他不加装饰的水泥楼梯。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最后他真是发现自己闯入了一片施工地点。 因为蓝底白边的巨大施工告示牌被放在最明显的位置,并被灯光照亮。 然而施工单位被涂抹了,项目描述也被黑色记号笔糊得一团糟。 真不知道是谁有这功夫做出这种事,然而从今天进入这里以后,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就这辆奇异的列车而言,倘若地铁还没有建完,它怎就突然启动?而那一切的变幻,就像梦一般毫无逻辑。 他是否陷入了一场梦境,却没有醒来? 看看相机,先前的一切都被镜头记录了下来。 随后,他顶着扬尘损坏镜头的风险,将这混乱被丢弃的施工现场也纳入那小小设备之内。 第45章 回声 照亮告示牌的光源是一盏强光灯,它就这么孤零零、不合时宜地开着。 那盏灯不仅照亮了告示牌,还给整个大厅带来了些许光明。 前后左右都有一些看起来似乎是出口的走廊,林柏向着应该是朝向东边的左边一条过道走去。 光线越来越微弱,他没有在附近找到新的自明灯。除此之外,他好像一脚踩在了某根橡胶管上,远处发出滋水的声音。再走一阵子,好像在走下坡路,而他几乎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此时,他踩在了积水中。 几米之后,林柏撞在了一块铁板上。 此路完全不通,只得往回走去。 “铛——” 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板。 “有人吗?” 林柏停下脚步,大声询问。然而声音没有继续,也没有任何回应,周围的空气归于寂静之中。 这一段路并不长,他很快便回到了宽阔处,这一回他要试试右边的路。 右边的走廊并非像左边的走廊是直道,而是向右拐弯,再向左直行。 走过第一个拐角后,一切都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手机,打开闪光灯以后,便能看清脚前的路,只是这微弱的小灯仅仅能撕出一小片清明。 这灰暗的路径并无特别之处,没有莫名其妙的积水,也没有绊脚的垃圾。更令林柏感到兴奋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往上走。 尘灰从上面滚下,落入身后的黑暗。 “铛——” “铛——” 在某处遥远的位置,早已被过路人忘却的金属碰撞声又响了起来。它穿过偌大的壁廊,带来沉闷的回音。 “铛铛——” 林柏听着那声音,不禁加快了脚步。这里,没有人,那会是什么东西?!快点走,别去管它。 这回廊莫名其妙的长,但终于,一条向上的阶梯出现了。林柏顺着灰突突的台阶向上而行,在阶梯的一侧留有一块斜着的深坑,似乎是为了留给扶手电梯的位置。 走上去以后,他抬起手机,闪光灯照在一片蓝色上,依然是一块铁板。上面有凸起有凹进的纹路,是十分寻常的铁板,但是与墙壁紧紧相连,密不透风。 他完全找不到哪怕一条缝隙,更别说顺着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铛——” 是他举起拳头砸在那铁板上的声音。 白跑一趟,这又是死路。 林柏再次转过身去,打算看看西边有没有什么出路。 但假如,西边的路也被堵死了可怎么办? “铛铛——” 金属的回响声从远处传来…… 现在他应该想办法把铁板破开才对!林柏被响声激得一下子反应过来,这附近一定有些趁手的工具。 他向周围晃晃手机,仔细检查着周围的一切。看看深坑,是空的。再从阶梯上下去,往回走。 在一处他没有注意到的墙边,他还真寻着个可用之物,是两瓶灭火器。 他搬起一个,带上楼梯,回到铁板前,抬起来用力往铁板上一砸。 整个动作流水行云,直接暴力简单。 这铁板果然如预期般出现了很大的凹痕,只是林柏感觉腰快断了。 “铛——” 这声音非常响亮,震得耳朵嗡嗡的。他扶着墙弯下腰,想稍微歇一会儿。 隐约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有人吗?”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他缓过来,抬起脚向回走,却感觉像是踩在水里。林柏低头一看,一些液体从铁板底下流淌而出。 即使心中不安,他依然抬起灭火器,继续砸着铁板。 “铛——” “铛——” 他用力砸了两下,将铁板破坏出一个大裂口。 远处,有微弱的光亮传来。 为了保证通过时不被尖锐的边缘划破,他又用灭火器砸弯四围的铁板。 “铛铛——” “铛铛——” 他拿着灭火器,随即跨入另一片黑暗。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林柏踩在水里,又踩到积水来源的软管。沿着直直的路走了一小会儿,眼前的路也越来越明亮。 他傻眼了。 因为,那块熟悉的施工告示牌,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些涂改的位置,以及周围一切物件的摆放情况,跟前面一模一样! 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感觉自己在一直向上走,为什么走了半天又回来了。 前面他听见的铛铛声,难道是他自己造成的? 林柏低头看了看手机。奇怪极了,开闪光灯是十分耗电的行为,但其电量始终呈百分之八十。 如此说来,他还可以去试一下西面的走廊,看看那里是否也是类似的情况。 林柏走向对面,西侧的两条走廊都是互相面对着的。 首先选择的是靠近南面的走廊,这里有一个直行的电梯井,被醒目的栏杆围住。 出于想要迫切离开的心理,林柏一手扶着墙,一面向里探去脑袋。 “铛铛——” 是铁栏杆掉进去的动静,它砸在了某种金属表面,发出巨响。 林柏低头一看,这下面可太深了。他可不想让手机掉进去,更不想自己掉进去,便立马站稳,远离这片区域。 过往有工人困在电梯井的事情历历在目,他要小心一点,还是别打从这儿爬上去的主意了。 他顺着走廊继续向南走去,这一次他没有遇到什么拦路的铁板。但是最后,他又回到了……负一层大厅。 好吧,现在只剩下一条出路了。 林柏头晕目眩地回到了下面,是那被莫名的风吹得乱舞的红白蓝条布包围地。 他站在那里,等待下一班列车。 从这一站下来是个错误,但是下一站,他会通往哪里?会不会比这里更加糟糕?他会不会依然会回到原处,然后再也出不去? 风越吹越大,一些塑料条布被直接扯飞了去,红色的灯光从遥远的未知射来,且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音。 虽然离站台边缘很远,但是那风实在是大,林柏感觉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但是很快,那辆被红光包围的列车停了下来,留给来人一个机会。 林柏走了进去,这一节车厢离车头或车尾皆有一段距离。 没有声音,只有红色提示灯闪过几下,门关了。 “亲爱的乘客,欢迎乘坐……号线路。本次列车终点站……站。下一站,……站。” 这一次,是沉闷的男音。 第46章 循环 他一抬脚,才发现自己踏在肮脏的表面,黏稠的莫名之物粘在他鞋底,好在粘性不是不是很强,除了弄脏他的鞋以外什么都不会发生。 低头看去,红色的灯光铺盖在那些东西上,它们了无生命,却随着列车的启动及倾斜而四处流淌。 林柏弯下腰,仔细观察这些有粘性的液体。在红光之下,并不能辨清它原有的色彩。它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有一点像……血? 他站起身来四处观望,不论是地上,座位上,还是栏杆把手上,到处都是这种液体。 如此的场景,林柏再也站不稳脚了,他立马朝车尾的方向狂奔起来,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经过一块又一块满是乱码的滚动屏。扶手在惯性作用下晃荡着,车窗外面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只有柔和的红光、诡谲的红光,为狂奔者的单调装束增添纯粹的不祥。 揉在一起的各种红灰色于两侧飞驰而过,物与物碰撞、无形的气流发出尖啸。 列车越开越快,越来越快,粘稠的液体竟在震动下跳起舞来,溅在身上到处都是。 每一节车厢的地面上都是那些粘液,他在狂奔,最后亦失落地停在车尾。 透过车尾的玻璃,林柏望见红色的光芒在渲染最后一点的黑暗。红色,红色,现在他发现灰暗的隧道全然变成了红色。 他转过身,换个方向朝车头奔去。他只想看看,看看。 这一回没有光屏,没有广告,只有红色,红色,和红色。 跑呀、跑呀,就像血液在血管中奔腾。从心脏到浑身上下,历经各种脏器与路径,最后回到起点。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跑呀、跑呀。林柏看见了,那个站台,还是那个疯狂的站台。白光射入红色,但是红色只增不减。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下一站、下一站、下一站、下一……” 林柏已经跑了五分钟了,他发现前往车头的路异常遥远。但当他回头一看,车尾就在几节车厢之后。就好像他走入这个地铁,有起点,却怎么找不到终点。有开头,却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结尾。 有始,却无终。 停下脚步,打开手机,时间依然停留在十点多。 好,不要跑了,如果奔跑只是在循环,那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一回头,看见墙上有紧急制动装置,正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做,常暗的移动电视屏幕却忽然亮了起来。 它没有色彩,一片灰暗,只有红色倾泻在光滑表面,反射着弧光。 屏幕中,显示着林柏一路上经过的一切场景。车辆消失,尘灰增多。他经过一两条路,又下到敞亮温暖的地铁站去。坐了一班列车,再陷入这循环之中。 影像中,除了场景,还有他自己。 他自己! “给自己取个代号。” “请叫我红钩,红色的红,红色的红,红色……” “red hook,red red red!” 林柏不再看那屏幕,而是走到门前,抬起手,破开盖子。然后用力一拧! 但是没有用,这趟列车没有终点! “去不了车头,那就往回走!”林柏朝自己大喊着,奔向那近在咫尺的车尾。车尾的车窗玻璃上有一扇造型奇怪的门,只要将它打开,然后从这里跳出去…… 不,太危险了,这趟列车速度太快。而且摔下去以后,他真能找到一个打破循环的方法吗?未必。 他冷静下来,缓缓站起身,先把这些场景拍下来再说。 电视屏幕里依然在循环那些走过的路,而滚动屏上的乱码也依旧奔腾不息。 等一下,这些乱码,它们不像是任何正常的电子符号,它们看起来很陌生。而且除此之外,它们也在循环。 它们应该是文字,或者曾是文字。但是林柏看不懂,就像那本至今为止仍未完成破译的伏尼契手稿。 在夜光给他的备用机上有一个软件可以用来画图,林柏就在上面将那行乱码给画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你渴望什么? 回忆涌上心头,前面的疑问现在有了新的答案。 林柏朝着列车身后的黑暗大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风依然在永不停歇之路中婉转而行,他不知道是否有东西在听。 “快放我出去!我想要出去,渴望出去!” 他渴望生命!生命! 永不停歇!永不止息! 他欲求的永生,就是这样。他想要的生命,触手可及。在接近恐怖之前,就停住脚步;在接近死亡之前,就凝固时间;在即将落入危险之前,将鲜活永远封存。 如是这般,旅途的终点便在于此…… 他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奇异的想法涌入脑海。 “等等,我没有说过我要永生!我只想要解决荆棘鬼箓的问题。”林柏低声嘟哝着,“我的思想境界没那么高,永生?我会渴望永生吗?” 但是这样的永生,看起来可不是件好事。这样的永生,永永远远困在循环之中走不出来,这算哪门子永生,这一点也不精彩! 不对,他没有陷入循环,完美的循环无始无终,而他有始无终。无终?也不对,或许有在某一个时刻,他就会走向终结。 终结!是的,终结! 林柏拉住栏杆,用头砸向那坚硬的表面。 剧痛。 脚底的黏液愈积愈多,且随撞击猛烈地涌起。 他感觉头晕眼花,但是依旧清醒。 再用力来一下! 只一瞬,红色将林柏淹没,令他几近窒息。 下一秒,他猛然从米白色的座位表面坐起,脚底是更深几度的深灰,一切粘稠的液体与异色光芒都消失不见了。 “你想要什么?” “你是否记得你内心的渴望?” “不要忽视你的愿望,让我来为你……” “实现!” 林柏怔怔地望着一帧帧闪过的光屏,它随即又没入黑暗。 好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愿望可以实现。 “在旅程的终点……”熟悉的低沉男音从头顶传来,“你会实现愿望。” 他已经许下愿望了!而它无法收回! 林柏打开相机,前面拍下的照以及镜头被细微尘灰划伤的痕迹赫然在目,这不是梦…… 列车徐徐停下,停在了另一个干净宽敞明亮的车站。随着双开门依次拉开,他从上面走下。 “彤山路站到了。彤山路站共有四个出入口,滋啦,滋滋,滋滋。三号口通往临郊购物城。滋滋,滋啦,滋滋滋……” 他已然明晰自己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第47章 遗忘 时间为林柏继续流淌,进出站的栅栏门亦为林柏敞开。 贴在墙面的地图显示,这里的一切格局竟与那未修建完毕的车站一模一样。 地铁站安置在东南面的出入口(三号口)就建在彤山购物中心下面,林柏已经想好接下来拍什么东西了。 在东南面的行廊,他看见了红色的消防箱,还有已然安置通电的扶手电梯。电梯一切正常,绝不会突然裂出一个口子将来者吞噬,行至地面时,也没有阻挡道路的铁板。 再往前行,更不会陷入莫比乌斯环,因为这里这里没有虚假的永生承诺。 林柏现在怀疑自己在做一场梦中梦,不然实在没法解释前路所见的一切。 他已然有了证明自己是否是在梦境中的办法,只要离开这条路后,看看相机里面,有没有那些图就可以了。 夜渊看见这些照片会作何感想?这太不正常了! 林柏跨过电梯的铁板,同时也跨过了最后一丝明亮整洁。 微弱的光芒从右侧传来,左侧被牢牢拉上了卷帘门,那本该是出去的入口。 这里就是彤山购物城,依照夜渊的地图,该建筑由几栋楼连成,占据了整片街区。且呈回字形包围住购物城中心位置的广场,只要走到那里,就可从明显的出口处出去,并回到临郊大道。 即便找不到出路,也可以绕绕远路,从其他地铁出入口到外面去。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离开,而是拍照。 现在林柏位于商场的二号楼栋,几乎所有的商户大门都已紧紧闭锁。门前,或许还摆着一两杂物,只是很少。它们纯度很低,倘若不仔细看,那真真是各种各样的灰色。 门户与门户之间摆着绿植,它们或枯萎,或被厚重的尘灰与白色的油漆污染。 商城中心区域是极为寻常的天井设计,站在底楼可以看见顶楼的天花板。不过天花板被一块块透明玻璃所替代,是现在整栋楼的主要光源。 天井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除却上下通行的阶梯,便是没有摆放商品的展区。没有色彩的广告立牌、被拆下零落四放的展台。红毯卷起靠着贯穿楼层的立柱,它因驱散不去的灰而显得极其沉重。 得亏林柏全副武装,他只是经过,就将空气中的粉尘搅得到处飞舞,如此夸张的灰尘非把他呛死不行。 几个楼栋的结构其实大差不差,都是天井设计,可以上下通行。 他挑选了上下一两个角度,感受光、影、物体、空气之间的微妙关系。 只是这些该死的灰尘,透镜表面又在几个瞬间中添上了几道痕迹,太气人了。可替换的镜头没那么多,接下来得再小心一点了。 好了,就这样浅尝辄止吧! 通往中心广场的通道果然亦被卷帘门遮挡,但这难不倒林柏。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靠近广场一侧的厕所,并攀过高高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这一部分非常平静,若不是异常厚重的积灰和毫无色彩的,此处就是最为寻常之地。但这里没有人,没有顾客,没有店主,完全没有生活气息。一切电梯都具停止,一切摄像头都不曾开启。这里全然孤独,生活被遗忘,无人拜访,无人经营。 林柏大摇大摆地离开商城,即使是外面的街道,也是这番孤寂凄凉。 风吹着垃圾夹杂着灰尘兜转飘摇,撞在各种地带。风只是吹着,玩弄着,它漫无目的,一会儿朝东吹一会儿朝西吹。 有那么一瞬,林柏想着索性从彤林路(与彤山路平行的另一条路)直接离开。但是那里有一团灰雾,越往外侧行那雾气就越浓厚。现在他发现这雾为什么是灰白之色,因为里面夹杂着浓度极高的灰尘! 他只得从雾中出来,护目镜上、口罩上、头盔上、衣服上、背包上到处都是灰! 他抹去尘灰,打算继续往前走。 不经意间,他回头看去,一种古怪的念头涌上心来。索性顺着心往回走了几段路,哪有什么一号口、二号口和四号口地铁站?这里连地铁的标识都没有! 但是照片记录下来了,照片…… 在路边,林柏发现了一辆没有上锁的共享单车,它仿佛就是为前者预备的代步工具。跨上车,骑着它,一路向东。 孤独、寂寥、被遗忘…… 愈往东行,这三种感觉就愈添几分。红绿灯毫无约束作用,因为那三种颜色都变成了同一种无彩色。灰色、灰色、还是灰色。 灰色、灰色、还是灰色。 天如白纸,地如灰毯。满地飘摇的蛛网缠上车轮,渐渐将骑行者桎梏。 但是没有蜘蛛,没有虫豸,没有哪怕一个满街跑的小生物。 别说是狗,连猫,连耗子都没有。 林柏就在这样一条孤独的路上行,与他相伴的只有纯粹的建筑物。 他经过一个几近黑色的停车场,靠在路的西侧。它以螺旋上升的形式存在,它没有建完,没有一辆车停在里面。比它淡几度的吊塔耷拉在一边。同样是静止的,没有生活气息的,死寂的。 但是修筑的工人不在,难道他们都被夜渊劝服,今天可以休息一整天。那些老板会允许他们在这样的好天气休息?太不可思议了! 停车场被一堵低矮的墙挡住,墙上的漆皮掉了下来,灰色的砖块暴露在外。 不止是这种沉闷的气质深深吸引住了林柏,更是隐藏在那种不可思议背后的东西。此后,他便继续上路。 在临郊大道两侧,竟有许多未修建完毕的建筑物。它们被脚手架包围,而脚手架覆盖着灰白的网罩。如若平常,经过此地的人会听见许多声音。但是现在这里却十分安静,安静得令人感到不安。 林柏又经过一面有居民住宅的路段,两面都有商铺。然而烟火气依旧不在,人类生活的痕迹早已消亡殆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动物,连那些不可名状的幽影都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这条萧瑟长路好像漫无止境,即便有代步工具的辅助,这路也是那般煎熬。但是好在,它有终点。 第48章 雾中 林柏走走停停,一条又一条沉闷的路段被甩至身后。不久,一座断桥出现在行人的眼前。 说是断桥,其实只是未修筑完毕的高架项目。更远的地方立了好几根桥墩,但是没有将桥面安置其上。前方的路被围栏护住,不过入口处却大大敞开,什么人都能走进去。 一路上,他已经见到许多不合规的异常行为,对此也已见怪不怪了。 他快步走入,一边走一边观察上方是否有东西会掉下来砸到自己。 趟过没有收起的安全绳、摊在地上一堆又一堆沙土、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见此情形,林柏直摇头。 这里大抵就是部门主管提及的修建路段吧,如果他把这里的场景记录下来,会不会遇到某些难以言说的麻烦?他们会不会在此大做文章,算了,这段路就不拍了。 走过那几个巨大的桥墩,通往外界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过客的眼前。 他以为自己终于从危险的地方走过去了,却不料,走过这里,那隐藏于尘灰与寂冷的疯狂才初绽头角。 离开工地的下一秒,林柏傻眼了。 他差点以为自己跑到寂静岭去了,脚下的路竟裂开了巨大的口子。低头看去,竟全是灰雾。它安静地潜伏于此,一见到来客,它便兴奋地使尘埃升腾乱舞,像顽皮的小孩蒙住林柏的双目。 林柏一步步后退,左右观望着可以绕开断垣的路。可是这奇异的裂口,向南向北延伸了极远,最后隐藏于更加浓厚的雾中,绝无绕路的可能性。 他拿起一块碎石,抛入裂口之中。哒哒哒几声,石子便没了动静。似乎,这里是有底的。 想起刚刚看到某个桥墩边上有一堆安全绳,林柏有了主意。 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快步回到前面的位置,将那几根又长又重的绳子拖了过来。这些根绳子大约有三十多米长,上面还戴着绳扣。 林柏一根一根将它们接起,再把一端固定在一个稳定的位置,另一端固定在自己的腰上。并穿过安全扣,好让自己下行时控制绳子的量。 以前上学时学校教过如何打绳结,还要他们班里人全都操作几遍,又录过作业视频。如果上一个手机还没坏的话,他或许还能找到那个视频。 那次课程令他印象深刻,老师强调了好多遍安全安全。如此重要的信息,入这行的人没人会忽视,林柏亦是如此。 看着那灰雾,他将背包换到前身,然后深呼吸了下。得亏他戴着口罩,否则这口气,非得堵死他的鼻腔不可。 找准落脚点,他拉着沉重的绳子,一点一点往下降。这断垣不是一个平整的面,而是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坚固,有的地方松软。 他浸在灰雾中,越往下越看不见周围的情况。能见度越来越低,未知将其吞没。 那座桥没有搭建完毕,并不允许人通过空虚的桥跨过迷雾裂谷。 林柏合上毫无用处的眼睛,仅仅让自己的身体与脚感受下行是路。他幻想着,那座桥要是得以使人通行,那会省下多少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被汗浸渍的后衣片终于贴在堆满碎石的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将背包搁置一旁,然后静静地躺着。任凭尘灰将自己掩埋,稀薄的空气早已使大脑缺氧,但是只有这样一条路,是非下来不可啊。 摆了大抵有五分钟,在即将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林柏立马站起身来。 开玩笑,哪能在这鬼地方休息啊。他左右挥动着手臂,企图将灰拨开。但是这灰一直兜兜转转,哪能静下来为他打开一道清澈的路。 在地面上时,林柏目测这道裂口有二十米宽,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就是慢慢爬上去就行。 雾中虽然看不清方位,但有绳子的存在,可以大致估摸出前行的路。 只要走过去就行了,只要…… 可是没走几步,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沙土,又从沙土变成泥泞拌水的粘稠物。 忽然,一种异动从不知是南还是北、是东还是西的方位震荡而来。甚至分不清是上还是下、是早已被遮蔽的天空,还是脚下更深更远之处。 这异动,或许是一种声音,或许声音是因震动而造成。这异动,冥冥中,林柏联想到那日顾华阳为他描述的傍晚异音。 这异动,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就在林柏周身。他拔出脚,向前一步,踏入更加稀释更加令人不安的液体之中。 这是一条地下河吗? 他不知道,但他连着绳子,那根绳子被他牢牢固定在安全的位置。安全?是吗? 地在震动,他加快了脚步,极其狼狈地在“河”中踉跄而行,那些液体已然弄湿他的裤脚管,那些液体却对厚重的灰雾起不到任何作用。 又后来,他再度站在干燥的碎石上。他的手似乎触到了厚重的璧垣,竟是平整的墙面…… 咦? 震动渐渐停下,但是余音依旧环绕四处。 这雾、这断开的路还有这异动、这余音……想象力令林柏发癫乱梦,在这个地方会不会有大号套中人大号三角头?或许会有身姿曼妙的护士姐姐? 得了吧,这里根本不是寂静岭,别说是搅动心灵的经历映射的噩怪,连那时时烦扰他的幽影都不存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没有生物,没到处走动的怪物。 可是这异动这余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只能说,他不知道。 顺着墙壁摸去,他找到了一扇窗,然后又找到了一个门把手。 门没有上锁,甚至仅仅是虚掩着。林柏向内推动它,漫天的灰雾喷入其中。他立刻进到其中,将绳索拆下绑在把手上,然后在里面将其关闭。 终于,他可以好好呼吸了。 林柏将背包放在脚下,他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上下左右扫视整个空间。 墙壁贴着复古的黄色墙纸,地上铺着棕色的木质地板。整个屋子,空无一物。只有另一扇门正对着他。这两扇门都是普通的木门,却将大量的尘灰隔绝于外。闪光灯下,稀薄的飞灰在跳舞。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间屋子? 但它欢迎他,就像那不存在的地铁一样。 往前走,它对他说。 第49章 童话 往前走,他照做了。 他顺滑地拉开第二扇门,另一扇门闯入眼帘。 种种迹象表面,这里间卧室。虽然并不比林柏的小破屋大多少,而且没有窗户,但五脏俱全。 灯泡固定在天花板,将一道黄色光线投在地板中央的地毯上。地毯铺张延至左边的床榻,被褥折叠整起,一尘不染。 柜子依靠在右边的墙上,边上还有摆放杂物的桌子柜子,占据了整堵墙。 相比屋外的灰尘满飘、相比明亮宽敞的地铁站,这里却有极其丰富的暖色调,黄色、红色、棕色。一切物的色彩不是那么鲜艳,它们恰到好处,它们令人联想到温馨的旧时记忆。 林柏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检查一个又一个柜子、观察房间中每一个角落。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现,全然空空。他唯独找到一本被深藏于被褥中的笔记本,它外表朴素而陈旧,里面有几页歪歪扭扭写着字,画着涂鸦,显示笔记的主人只有几岁大。 在笔记的一角,却有着虽然同样字迹丑陋但显然是更成熟一点的人写下的。虽然莫名其妙,却与林柏的内心起了共鸣: “正是在一个稀疏平常的夜晚,一个被遗忘的夜晚,完全不记事的孩子在某个模糊的童谣曲中入眠。或许还有简单幼稚的睡前故事,或许还有荒诞不经经过修改的鞋垫童话。” 下面的内容看起来都是小孩的胡闹: “嘿嘿,这素我自几想的故事,不是爸爸妈妈给我讲的,不是幼儿园老师讲的。是我自己chuang作的!” “在遥远的森林中,小白兔妈妈正在采蘑菇。牠发现了一些美丽的蘑菇,红色的帽帽白色的点点。然后兔叽妈妈将蘑菇带回家,炖了一碗完全不到四十分钟的蘑菇汤,兔叽妈妈兔叽爸爸兔叽宝宝吃了肚肚痛,牠们爬到门前打着滚,最后再也不痛了。” “一只大灰狼路过兔兔家,发现所有的兔兔都在家门口毫无防备地睡大觉。面对送上门的美餐,牠开始了饕宴。然后大灰狼被红血罐醉了,摇摇晃晃走啊走。再然后,一个爱吃野味儿的猎人路过,轻而易举地就逮住了活蹦乱跳的新鲜猎物。” “之后,猎人在小屋里大吃大喝,殊不知黑暗中有一只只眼睛正在注视着他。(故事越来越不对劲了,‘纯洁’的荒诞故事被噩梦染上阴影。)不出意料,猎人吃了大灰狼成功食物中毒,在床上翻滚来去,头晕腹xie小人人在他眼中跳舞。” “再然后,更加奇怪的‘小人人’出现了,牠长大了嘴,将中毒致幻的可怜猎人给吞口筮了。故事的最后,那些眼睛的主人翻滚着离开,无数张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女子~酉告~酉告~’。” 又一页,记满了由上一个故事改编的三字童谣: “小兔兔,采菇菇。采菇菇,炖菇菇。 炖菇菇,吃菇菇。吃菇菇,肚痛痛。 肚痛痛,打滚滚。打滚滚,睡觉觉。 睡觉觉,饿狼狼。饿狼狼,吃兔兔。 吃兔兔,肚痛痛。肚痛痛,打滚滚。 打滚滚,睡觉觉。睡觉觉,饿猎猎。 饿猎猎,吃狼狼。吃狼狼,肚痛痛。 肚痛痛,打滚滚。打滚滚,眼花花。 眼花花,小人人。小人人,跳舞舞。 跳舞舞,转圈圈。转圈圈,变大大。 变大大,吃猎猎。吃猎猎,好酷酷!” 好酷酷,留言言,留下另一个受害者的临终遗言。为一个年轻的小粉丝带去灵感,铸就《弃屋中的笔记本》。 当然,上面这句话不是真的,只是些胡言乱语。看完这篇鞋垫故事还有鞋垫童谣,诸如此类的一堆怪想法钻进林柏脑中。但罗伯特·布洛克可没有这样花里胡哨的灵感,这只是另一个小孩讲给大人听的故事。 他将这些强加在他脑海中的可笑愚蠢剔除净尽,这样的故事根本不像孩子能够编撰而出的。那个年代哪里会有小孩会在那么小就看到goomi的漫画的,那个年代哪里会有如此不走心的父母? 这或许是另一个心灵加油添醋了些小时候不曾知悉的事情,让鞋垫童话更加鞋垫,让荒诞故事更加荒诞。或许说不定还有一丝讽刺意味,但依然无法逃避纯纯的自嗨。 林柏将笔记本合上,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藏在层层被褥之下。现在,虽然这里看起来安全舒适,且有一张床摆在着希望他躺下,但他不能在这里逗留。他拍下照片后,随即拉开了下一扇门。 这一扇门依然没有上锁,却在林柏进入了那一刻“砰然关闭”,再一转身就陷入无影无踪。 他惊呆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立时扑上去扣着撕着墙壁上的黄色墙纸。不错,这间屋子的基本构造与前两个房间别无二致。墙纸后面不过是寻常的墙面,那扇门,真的消失了。 现在,这间屋子完全没有门,却有一扇窗,一扇被铁栏杆焊死的窗,栏杆后面的窗上了锁,没有钥匙。 不过,一个灯泡正悬在天花板上,发着刺目的黄光,照亮了整间房屋。林柏眯着眼睛观察着,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有一把钥匙。 这下问题简单多了。只要将灯砸碎,就能拿到钥匙。但是拿到钥匙以后呢?那个铁栏杆该怎么弄断? 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而是先再仔细检查一下这里的环境。比如检查一下墙纸后面是什么,或许还有什么藏在地板以下。 林柏能够到的地方他都去够了,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某些奇异的凹陷。他又不死心,顺着前面撕扯出的口子将墙纸一点点剥下。不得不说,这墙纸糊得真是牢固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已有一面墙的墙纸被勉强剥下,破碎的纸片零落在地,仿若鲜艳的黄花开在新鲜的泥土地里。 墙纸后面的地板不过是沉闷的灰白,就如那沉闷的街道、沉闷的楼、沉闷的工地。 一墙纸、两墙纸、四面墙纸。全部都被林柏又撕又扯又拆,终于全部弄了下来。然而除了墙还是墙,没有任何机关。 好了,接下来就是拆地板。撬地板比撕墙纸还要麻烦,他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林柏在房中踱步,仔细寻找,巴望着哪怕一处松动的木板。 第50章 终途 这地板铺得真是完美至极,别说是松动的木板,连一点小缝隙都没有。这让林柏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纯纯的自我感动,实则就是浪费时间。 他拿起装水的杯子,跳起来向上挥舞,果断砸碎了灯泡。玻璃爆裂,钥匙掉落于地,光明消逝、黑暗侵袭。 黑暗中,林柏打开手机闪光灯,在碎纸屑与容易割伤手的玻璃片中寻找那把钥匙。 不一会儿,钥匙的身形显露,他将其拾起。随即来到窗前,打开了锁。 拉开窗,窗外似乎有一个漆黑冗长的窄道,只能爬着通过。他拿着手机朝里晃了晃,却怎么也无法穿破其中的晦暗。 除此之外,这窗依旧被铁栏杆挡住。他有一些后悔,为什么非要走进这屋子,为什么当时不直接爬上去。现在倒好了,哪儿都去不了。 林柏伸去手,不抱任何希望地在中摸索。却不料,一件极其意外之物碰到他的手心。 那是一个把柄。 他慢慢将那东西取来,穿过铁栏杆时,两样金属碰撞一起,他看见了,这是一把水果刀。 拿着手机,让小小的灯光照耀其上。隐约间、或是恍惚间,一句话于刀柄上闪现。 “杀了他,或斩手。” 林柏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见这六个字,它赤裸裸地摆在这里,它有着极其险恶与残忍的暗示。杀了他?他,他……他是,他是冯和兴??!斩手?难道斩断右手就能破除荆棘鬼箓? 想起循环列车中那句“在旅程的终点,你会实现愿望。”他不明白自己是惊还是喜,是恐惧还是狂欢。 这是实现愿望吗?这或许只是多了一条建议。 杀了他,已然是恶鬼可怕的威胁。至于斩手,这似乎是一个极其充满诱惑力的语句。如果他的手断了,那鬼箓似乎就会与他的身体分离,那个蛮不讲理的约定就会解除。 这是真的吗? 林柏左右手交换着水果刀,犹豫不定。 如果切手就能解除荆棘鬼箓的话,冯和兴早就会告诉他了。 或者这句话,跟他从这里出去有什么关联? 斩断右手,这个铁栏杆就会当场消失?或者连这间屋子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这样吗? 反正这里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很怪异不合理,或许现在他斩断手,就能让痛楚将自己唤醒,就像他在循环列车里干的事一样。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但他可不想一下子就切掉自己的手,尤其从腕部切这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尽。他可从没有过轻生的念头,更不希望自己给人造成这样的误会。 现在更是没有必要做这种事,只要做做样子,在靠近荆棘鬼箓的地方稍稍划开一个口子就可。 谨慎思考过后,林柏摘下右手手套,又拿出酒精湿巾给刀刃消个毒,用左手握紧刀子,干脆利落地在相应的位置划破右手手掌。 酒精刺激伤口,痛感直冲神经。血如泉涌,浸染了整个手。他惊讶地看着手上的破口,竟然没控制好力度,怎么如此夸张。 再一抬头,封住窗户的铁栏杆上下移动,为他开了一条出路。 林柏拿起自己的东西,弓起身子,钻了进去。铁栏杆 穿过肮脏的黑暗、穿过无法转身的甬道。他不断匍匐前行,在这狭小逼仄的、压抑且愈来愈弥漫着臭气的空间里蠕动。 得亏他依然全副武装,虽然护目镜已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划上好些道子,虽然n95口罩也没法完全阻隔恶臭分子,虽然爬行让他大汗淋漓,但至少还起到一点心理安慰的作用,让他相信这套东西可以支撑着自己到最后。 “在旅途的终点,你会实现愿望。” 虽然“实现愿望”看起来一点也不靠谱,两个充满险恶意味的建议。但这句话还有另一些信息,那就是旅途的终点。 他就要走出去了?然而他记得,离银杏路还有好几条街。旅途,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过了多时,或许称得上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穿过越来越挤越来越窄的幽闭空间,一束灰白的、夹杂着尘灰的光落入眼中。他发现自己的来到了一个看起来直通朝上的位置,这是一口污水井? 从那里钻出来以后,他还注意到一根管子从上垂下,摆在疲惫不堪之人开初注意不到的位置。它宛如一根橄榄枝,又宛如荒漠中的清泉。它没有救生绳稳固,却亦起着同等作用。 林柏利用它,从那又深又肮脏的井中爬出。 这里本来施工作业,有围栏挡住这口井。但工人不在,唯独留下一地散乱的工具。 回首望去,林柏依然可以看见那座断桥,在东边,亦有一段准备与之相连的、同样也在修筑的高架桥。 无数尘灰依旧在空气中荡过,却唯独,没有那道裂谷。 但是那把曾被鲜血喂饱的水果刀,已然被林柏带了出来。 顺着迷茫的长路前行,穿过工地,穿过早就横过大道的高架桥,许多没有字的路牌被随便插在地面上,展现在来人面前。 他拍下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记录下一个又一个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心情。 在这条孤独的长路上他只见到了自己的倒影,没有人,没有生物,没有幽影,没有时时在他心灵中做事的怪物。 是啊,这里不是寂静岭,不是科乐美在许多年前创作而出的治愈之地。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条临郊大道却与其相似无比。它让林柏见到了自己,感受自己。一切行经之路都与他心灵的仿徨与困惑深深契合,一切飞扬飘舞的尘埃在歌唱舞蹈他曾经的幻想与经历。 它悄无声息,因为它是被遗忘,被废弃之地。它与他交流,歌唱一曲哀乐。它未曾出现,它却无处不在。 它是谁,林柏只能幻想有这么一个它存在。因为连幽影都不在,或许它就是他自己。或许他只是在幻想,幻想这一切枯萎寂冷的土地,是他空洞乏味的生活,是他面临的一切险恶绝境。 灰白的阳光,用温暖照耀一切钢筋水泥。灰白的飞灰,用刺骨寒冰为孤独者做衣。 他只能说,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在旅途的终点,你会实现愿望。” 第51章 抛出 ……千湖路、银花路、银江路、银杏路。 十公里十六条路并不短,但它亦有一个终结。灰白的日影渐渐偏西,相机的电量也即将耗尽,填肚的馒头早就没了。 林柏骑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周遭的环境却瞬息万变。 惨淡的灰白被傍晚炫目的色彩替换,并将他裹挟着向前。川流不息的热闹街巷亦回归视野,震耳欲聋的呢喃细语涌入大脑,滚滚灰云压过高空,无数人经过他身边,无数车辆前后飞驰。 糅杂、破碎、含浑、眩晕…… 该以何种词句来描绘此等感受,该以怎样的形式诉说沉闷转变至喧闹、喧闹归复于平静的情绪。周遭一切的环境都似乎与之无关紧要。人们来往而行、你骂我怼、欢庆哀鸣。所有的所有,意义的意义,都不应在此提及。 因为他只剩下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不能再驾驭这辆小小单车,那就停之一旁、弃置一边,再闯入个终于得以正常营业的小饭店坐一会儿,趴在桌上,感受翻滚的胃袋与朦胧的大脑。 周围的人或惊讶、或关切、或无视,无数声音在奏起狂乱的歌曲。他吐了,夹揉着挥之不去的尘灰与令人难以忘怀的刺鼻臭气。 或有店家大胆上前,以为他是个刚刚换班的年轻工人,问他要买什么吃的。 “给我来碗光面就行。”林柏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缓缓就好。 事实上或许缓一缓是根本不够用的,在面煮好之前他就昏晕过去,直至被店家晃醒,直至被幽影闹醒,才下意识地狼吞虎咽起来。 是的,那些幽影回来了。它们比以往更是吵闹,它们亦未察觉出林柏的异样。它们以为它们一直跟随着他,实际上,它们也是被蒙住眼的种类。 「这么点路就把他累成这样?太夸张了吧!」 「咱记得小家伙以前体质也没这么差劲啊,还别说,前半年他实在是摆得太厉害了。」 「要命,如果以后一直是这德行的话,那可真是寄了。」 「他竟然半道去买把水果刀,还拿刀划拉自己手掌,真以为切掉手掌就能清除那外来者的险恶纹路,他怎么这么天真。」 「嘘——你别说了,他在偷听我们说话。」 「什么????他好像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遭了,xydenxgxuc……」 「ezjzgxjebdjck,exixdgj……」 没错,林柏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听懂这些幽影之间的话语了,但是依然有许多部分是一片混沌。 在它们眼中,这一路来他只是按规行事,唯有一点怪异就是他买了一把水果刀。 不用摘下那肮脏的手套,他能感觉到,他知道,那个感觉不会是假的。在无数变幻的动作中,他知道他的手很痛。 回家的路他依然选择了出租车,反正这部分钱公司报销,那就放肆一点好了。 之后,深夜,当他回到自己温暖的出租屋,一遍又一遍检查着相机。一副又一副奇景,他见到的,他拍下的,全部历历在目。 面对这些铁证如山的证据,谁人能保持理智?但那些幽影告诉他,他是如何将这些图片拍下的,他是如何半路跑偏了道,又是如何潜入工地,又是如何私闯民宅。 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错乱的记忆叙事与实际的情况大相径庭。但他真的亲眼目睹充满血污的列车,幽影却跟他说他耽误了某些大学生的课程作业。 倘若这一切真是幻觉,那就low到爆了。即便幽影们信誓旦旦,林柏却没法完全相信它们的话。因为这“幻觉”深深刺激了他,让他更加能听懂幽影的语言。 甚或更加搞笑,如果幽影就是幻觉的话,幻觉跟你说你看见了幻觉,搁这儿套娃呢!上周也是这个时候,林柏就思考过这些问题。那时他就发现,有很多事以他浅薄的知识没法解释,有很多事甚至连科学都没法解释。 现在他是不是该大喊“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然后精神崩溃,真的变成一个疯子。林柏或许有时候感到思想震撼瞳孔地震,或许也像寻常人遇到麻烦事要找个法子跟外人倾诉不止,或许在梦中发狂,恣意做着清醒时不敢发的癫。 但他是深深扎根于泥土中的大树,真如柏树般抗风性强,坚韧耐水。那是他自己所不知道的力量,那是被无数风雨摧残过后依然存留的细微理智。毕竟,他还活着,不是吗? 即便两手空空、两袖风风,又如何。他还活着,不是吗? 让狂乱的、莫名其妙的、折磨头脑的、混沌的,全都死一边去吧!现在他要睡觉,好好睡一觉。等到第二天,他还要去交差。等到第二天,他要去问问夜光干嘛把他带去那个地方受折磨。第二天,第二天…… “砰砰砰!” 林柏真的已经累得不行了,结果有人在敲他的房门。 “谁啊?” “小林啊,外头有个人找你。”隔壁老阿姨隔着门向他说话。 想都不用想,是冯和兴那个疯老头。这几天他根本不会放过林柏,直到他将阴状书写工整。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他跟着冯老东西上了楼,极其不情愿地练习着毛笔字。 “你的手怎么了?” “问个问题。”他说,“如果我把手剁了,能不能破解荆棘鬼箓?” “你个傻小子,”冯和兴听见这话气得当场发飙,“这么做是糊弄不了鬼的。如果你真这么做了,这个鬼箓会立刻转移到另一个位置。如果它长在你心脏上,你会把心脏拿出来烧了吗?你啊,还是别动那些歪心思了,把这阴状写完,做好准备,我们就去城隍庙!” 老人一边说一边检查林柏手上的伤,嘴里依旧在絮絮叨叨现在的年轻人没事就自残着玩,没事就寻死觅活的。 林柏听着这些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冯和兴就是这种老顽固长辈,天天念叨着“一代不如一代”、“年轻人心灵脆弱”诸如此类的怪言论。 直到眼皮都抬不起来,他都没能把字练好,又因为手上添新伤,反而写得比昨天还要糟,失望透顶的冯老东西总算是容许他回去睡觉。 如此,3月14日以一种完美的病(累)态(炸)为终结。 第52章 阈限(上) 周五的早会结束以后,夜光叫住了林柏。他依然操着一口怪异的嘶哑魔音,但诉说表达着赞扬的言辞。他很惊讶。 “红钩,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拍下这些照片的。”林柏聆听着这一切话,感到有些恍惚,“它们充满着能量,你知道吗?你是这样富有潜力……我们还未曾告诉你我们的项目内容,你就能捕捉到那最为深邃的内核。不过里面也有尼墨的功劳吧,哈哈。” “所以,project l到底是什么项目?”他将疑问脱口而出。 夜光左右四顾,确定无人在旁后,轻轻吐出一个词:“liminality。l i m i n a l i t y,意思是阈限。” “听起来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这是……心理学的概念吗?”隐隐间,有些东西在他的脑中挠痒。 “最早是某位民俗学家提出来的,在二十世纪初期。”部门主管微笑着,“待会儿啊,我给你发点资料看看,我想你应该能理解这些概念。我们正是打算在这上面做做文章,以后肯定能在网络上引发激烈讨论,届时我们就发布文化产品,大赚一笔……” “你他娘知道我会遇见那样的危险,是不是!”长篇大论以后林柏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做的事,某些东西突破了脑壳,他大步走上前,怒火在他眼中燃烧。他抬起手,下一秒拳头就会落下去。 “什么危险?什么危险?”夜光面上布满疑惑,他不知道对方是装的还是真的疑惑,“你是觉得那段没有修完的公路很危险吗?我给了你这么一整套装备,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只要你自己不去找死,就不会有事啊。” 林柏将手放下,冷静下来,难道自己被那些幽影的发癫之梦冲昏了头脑?要如此行事冲动。他还记得无名食尸鬼对他说的话,不能盲目自大,不能跳脱于世。 “你也看了我的这些照片,也看到我衣服上的划痕,也闻到了那些熏天臭气,”他说,“你不觉得这些尘灰太厚了点吗?你不觉得我偏离主干道跑到地铁里拍照很奇怪吗?还有,我为什么要闯入那些学生拍摄大作业的场地,为什么?” “我哪里晓得你的动机,你的心理。”夜光耸耸肩,“但是这些照片很优秀,这就够了。我并不在乎你是否偏离临郊大道,但是这些照片,非常有用,那你就是完美完成任务的员工。仅此而已。” 这一套直白且唯物的话语就是现实,林柏知道也能理解。规则有时不重要,他者并不关心主体作为的过程。人们只看结果,结果不错就是不错,结果不好你再如何叙述过程的艰辛也会被鄙夷为矫情。现在他更能明白为什么魏青云不遵守规则也没有遇到太大麻烦的原因了。 “对了,虽然无关工作,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夜光依然在微笑,对与之交往的对象前面的表现并不在乎。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知道自己应以何种姿态面对下属员工,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如果他能有主持人般的稳重嗓音就更完美了,但他没有。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不久,林柏便收到了夜光发给他的资料。 阈限liminality,此指人类学中的阈限。该词源于拉丁文:limen,一种“阈值(threshold)”。简单来说:从a到b之间的中间状态。 提出“阈限”概念的,是一位名叫查尔斯-阿诺尔德·库尔·范热内普(charles-arnold kurr van gennep)的f国民俗学家,他于1873年出生在前g国威登堡王国的路德维希堡,在六岁时家里因某种原因不得不搬到f国居住。因为在多语言的环境中成长,他在这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会十八种语言及许多方言,后以翻译与写作为本职工作。“阈限”这一名词是在其最着名的作品《过渡礼仪》(rites de passage,1909)中提出。 该书探讨并发展了小规模社会中仪式的阈限概念。首先将各样的仪式确定,然后区分导致个人或社群地位变化的因素,以及随时间推移而转变的因素。他尤其强调通过仪式,并声称“这样的仪式标记、帮助、并庆祝个体或集体通过存在于每一种文化中的生命周期或自然周期。此类仪式具有特定的三重连续性的结构。” 仪式意味着“个体的生活不断从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他将其分为三重结构(three-fold structure\/tripartite structure):阈限前仪式preliminal rites(或称为分隔仪式rites of separation)、阈限仪式liminal rites(或称为边缘仪式transition rites其实transition是从f文翻译过来的,它应该是marge)和阈限后仪式postliminal rites(或称为聚合仪式rites of incorporation)。 阈限前仪式(分隔仪式):该阶段隐喻“死亡”,即仪式开启者打破以前的实践和惯例后留下的东西。 阈限仪式(边缘仪式):有两个基本特征。第一,仪式“必须严格遵守规定的顺序,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做和如何做”。第二,一切都必须“在仪式主礼的授权下(under the authority of a master of ceremonires)”进行。这是一个中间过程,这种仪式的破坏性允许仪式开启者相当大地改变自己的身份。此中间阶段(当转变发生)“意味着实际通过了两个阶段之间边界的阈(threshold),‘阈限(liminality)’一词就是用于描述这一段的术语。” 阈限后仪式(聚合仪式):仪式的开启者以新的身份重新融入社会,称为“新的”存在。 在这个结构模式后,范·盖纳普还提出了四类仪式。 一、人们从一种身份转变为另一种身份的过渡。 (以林柏为例,在欢迎仪式中,他从无业者变成了夜渊的员工。) 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之间的过渡。 (以林柏为例,他沿着临郊大道从彤泉路行至银杏路的过程。) 三、从一种境况到另一种境况之间的过渡。 (以林柏为例,从学生转变为社会人的过程。) 四、时间的过渡。(春节、生日。) 范热内普认为入会仪式是最为典型的仪式,可以套在三重结构中。以林柏为例,在第一阶段中要求他抛弃过去的摆烂生活,将无休止的惆怅痛苦终结。在第二阶段中他必须通过“测试”(培训期),以证明他已经为工作做好准备。如果他成功了,在第三阶段中庆祝他的“新生”,真正欢迎他加入夜渊。 人类学的仪式,尤其是边缘仪式,涉及参与者的变化,特别是他们的社会地位。第一阶段分隔仪式包括个体分隔的象征行为,从一个早期的固定点开始。他们的状态变成阈限的状态。 在该状态下,开启者生活在正常环境之外,并通过一系列经常涉及痛苦行为的仪式质疑自我和现有的社会秩序。开启者开始感到身份缺失(nameless)、时空错位、(个体)社会性的结构紊乱。 【作者注:nameless一词我不知道如何翻译比较合适,但是以我个人而言,这就是一种失去了身份感、姓名被剥夺、不认可自我的那种感觉。就如同序中引用的那句歌词:nonentity, i''ve lost all sense of my identity.】 如此说来,阈限阶段不仅是“破坏性的”,亦是“建设性的”。意味着阈限阶段的经验形成将使开启者做好准备,在重新融入社会的仪式中公开占领新的社会角色或地位。 范热内普提出的三重结构和四类仪式令林柏着了迷,他将这些内容一遍又一遍套在自己的经历中。但这份资料并没有就此打住,在根纳普之后还有维克多·特纳,他继续往下看。 第53章 阈限(下) 维克托·韦特·特纳(victor witter turner)出生于1920年,是b国人,曾参与过二战,他是位人类学家,在盖纳普理论的基础上,更专注于三重结构的中间阶段,且扩展了这一阈限阶段的理论。 特纳在1963年首次接触到范热内普的作品。四年后出版了书籍《象征之林》(the forest of symbols),其中包括着名的论文《模棱两可:过渡仪式的阈限阶段(betwixt and between: the liminal period in rites of passage)。 【笔记一:摘录】 范热内普与特纳的区别: 范热内普的过渡礼仪理论强调各个阶段或状态的过渡进程之于整个仪式过程的意义,特纳的阈限理论上以有序和无序世界来看礼仪,认为阈限时期是缺乏秩序的非正常阶段,具有很多“反结构”的特性。如无时间、无身份、无年龄、无性别、无地位的限制。这种“反结构”具有重要的创造性意义。一言以蔽之,阈限的反结构性创造了文化! 【笔记一结束】 在《象征之林》中,阈限从其狭小的应用转为小规模社会的过渡仪式。在赞比亚恩登布人进行田野调查时完成的各种作品中,他在部落与非部落社会之间建立了许多联系。他开始意识到阈限“不仅有助于确定中间时期的重要性,而且还有助于理解人类对阈限经验的反应:阈限塑造个性的方式,代理者的突出、以及有时候思想与经验的戏剧联系。” 特纳认为,如果将阈限视为退出正常社会行动模式的时期和地点,那么它可能会被视为对它发生地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和公里进行审查的时期。思想、自我认知和行为的正常限制被打破。这种情况下,“社会结构本身暂停了。” 他又认为,所有的阈限最终必须消解,如此非常强烈的状态,如无某种结构稳固,它就不能存在很长时间。要么个人回到周围的社会结构中,要么边缘社群发展自己内部的社会结构,他称之为“规范社群”的条件。 他定义了三种不同且不总是连续的社群形式,将其描述为“在仪式形式的临界阶段处于危险之中的‘反结构’状态”。(自发的社群、意识形态社群、规范性社群。) 特纳的缺点:一、过于热衷将概念局限于小规模部落社会的具体环境,更喜欢其自编的“liminoid”一词分析现代社会的某些特征。二、他将一个相对单一的积极内涵归因于阈限境况,作为当阈限境况为不确定、痛苦甚至存在面对虚无深渊的恐惧时期的复兴方式。 【笔记二:《象征之林》部分内容描述。】 一:特纳大致将恩登布人的仪式分为生命转折仪式和困扰仪式两大类。前者包括入会仪式、葬礼。后者的核心理念是死者的阴魂在作怪。“被阴魂缠住”的双重含义有:一是因为生者的忘却而被死者惩罚,二是被死者选出来作为联系生者与死者的中间人。 二:他认为事实上所有的二元论形式都包含在一个更广阔的三元分类模式中。 特纳援引了逻辑学家a.b肯普的话:“按照二元关系进行思考,是人类的一个特征,一个三元组合的关系是一对二元组合。所有的二元组合关系,其实都是包含了一个无效因子的三元组合,这是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判断。” 【笔记二结束】 看到这里,林柏心想好家伙,以前上学时仅仅粗浅了解过一点一元论二元论,这怎么还有个三元论。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个三元论指的是什么,不能妄下定论。夜光给他的这些资料太散乱了,之后如果有空的话,得去找找这本书看看。 这份资料并没有完毕,后面还提到一长串的各种他或耳熟或根本没见过的学者人物,从心理学到民俗到神学到流行文化。 不过看到这里的话,其实就已经能理解得差不多了。他已然明晰阈限就是一个过渡阶段,开始与结束之间的中间状态。 是的,它十分贴近生活,且在人还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然接触。在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文学作品、电影作品以及真实的生活中,没有一个人能够避过阈限。 林柏也已知悉为何部门主管看见他拍摄的作品如此大加赞赏,也明白为何要让他沿着一条路拍摄图片。在这些人们不会停留的地方,记录下过程。 但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伤,因为他在做一件记录过程的事,部门主管却显然是个注重结果的人,并不会在意过程及过渡阶段。 复杂的人类学概念和高深莫测的晦涩理论将其浸透,联想到那一路的见闻,那没有人、没有生物,只有尘土飞扬与走过便无法回归的幻境,那回不去的从前,以及一经踏过便就忘却的记忆,他只有疑惑,深深的疑惑。 “你看完了吗?”部门主管在午休前在办公助手上向他发问。 “一开始有关范热内普的理论我还觉得概念明晰,看到特纳我就开始头晕了。” “你只要大致弄懂概念就行了,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将生活中的物质层面的阈限记录下来。那种空旷、无人、又熟悉的感觉。”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吗?”林柏打着字,依然对他所见的一切感到恼火,“你难道不觉得这些空旷的街道太多了点吧!还有这些似若废墟的建筑!你真的不知道我陷入了什么吗?!” “没什么奇怪的。”夜光继续说道,“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找找监控摄像,看看你去了哪儿走过哪儿,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小家伙,你还是如此不依不饶吗?再这样下去你的主管部门会厌恶你的。我们比监控还要准,你问我们啊!」 「林柏,你别在上级面前装傻了,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难道他真的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他从昨天傍晚开始就迷的很。」 幽影叽叽喳喳像一堆长舌妇,他到底见到了什么啊,那首莫名其妙的童谣,那辆邀请他实现愿望的列车,那怎么走都在绕圈的地下工地,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无数怪异想法。 “……当然,如果你想深入了解的话,我待会儿给你发那两本书的电子版,你不用去费时费钱去找。” 那是阈限……那是阈限世界吗? 他不知道,他还是不知道,也不明白,他到底去了哪儿。只是那个世界,竟如此契合摆在他面前的理论。不,不止那个世界,还有他的人生,还有真实的世界…… 第54章 生日 夜光确实是一位极会说话的领导人,如此一番,林柏也不想再质问他什么了。如此油盐不进,如此会安抚人。只需一点点小小的诱引,就能让对方闭嘴。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多说什么。 尽管他感觉很不舒服,让他想起梦中的曾经。那个人,看不清面容的领导,勾搭着他的肩膀宛如亲密无间的密友,诡异又和谐,却让人浑身发毛。 这是他矫情,像个女人矫情?还当是他真的太过敏感,想得太多?不不不,只是这一届年轻人知道的太多了,有些事情根本骗不了他们。 只有跟身份相仿、年龄相仿、地位差不多人待在一起时,他才会稍稍自在轻松。但假以时日,这样的轻松也会消失不见。尽管如此,他依然要将一切的锋芒和怀疑埋在心底,将不安全的感觉用坚固的铁防遮蔽。 十一点一到,林柏心中依然想着有关阈限这一术语的概念,有时他还在想一个问题,起初看见那个简短陈述时,并不能明确那个字母“l”到底是何种含义,到了今日,答案出乎意料地容易获得。夜光并不避讳这个问题,竟直白地将其说出。 “老哥,你在想啥呢?”魏青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将林柏从思绪中拉到现实,“你咋看起来这么闷闷不乐?开心一点,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嗯,我23了。” “走吧,我们去干饭。今天沾了你的光,搁这儿想吃啥就吃啥,通通免费!” “你知道project l指的是什么吗?我今天才知道l的含义。”显然,简单的交谈并不能彻底将林柏从那些思绪中拉回,“我是半点也不会想到其含义是阈限,liminality。”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魏青云听见这话,笑了,“你要是头几天问我这问题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但如果你不问的话,没人会跟你说这个。” 是啊,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项目,林柏怎么会觉得它会是个不可告人的国家机密,这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 想来,自己定是沉浸在太多离奇的事中,弄得自己神经紧张,一点儿稀疏平常的事就能把自己给吓到了。就如同安布鲁斯·比尔斯的短篇小说《杯弓蛇影》(the man and the snake),其中的主角竟然被一只玩具蛇活活吓死,可笑又可悲。 “那么我问你,你上回取景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那里没有什么奇怪的,典型的过渡地点,人们不会在那里多做停留,只是暂住者。废弃以后,单调的情形总让人联想到曾经来过又走过的住客。那里不是目的,那里是抵达目的而要途经之处。”魏青云没有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若说怪事,唯有一件事令我惊异无比。” “什么事?” “你。” 林柏这下完全回神过来,他转过头望着魏青云方框眼镜背后的那双眸子。那件怪事似乎与工作毫无关联,但在隐隐间又成为了一个理由。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于此,我怎能明白呢?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亦或者有其他隐晦的含义。”林柏抿了一下嘴唇,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了,“非要这么说,你们同样也是令人惊异的……他们,找到我们,我们,我们,我们似乎都多多少少了解洛老的文字,他们可真会挑人啊。” “他们有他们的用意,”魏青云继续说,“不论如何,今天理当放放松,夜光今天也没给你安排太多活吧,就是看看资料什么的。你今天权当是休息日好了,摸鱼一天完全不会有事的。” 林柏点点头,并不说话。 虽然手机前头丢了,不过东江园区里就有好几家线下营业厅,周三那天夜光给他备用机之后不久,他就将挂失补办的事儿都给解决了。 他为自己领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大抵是习惯了粗茶淡饭,倒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大吃大喝一顿。 “看你这样我真不好意思。” “没啥不好意思,你吃你的,特娘滴,你都请了我这么多回了。” 饭后,二人在东江园区里乱逛,将规则抛之脑后。一路上,林柏不断念叨着阈限阈限,这些资料真真将他浸没。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接触人类学、民俗学这些仅仅存在于洛老文中高深莫测的东西,更是想不到阈限这个词汇是源于此。以前我还以为是心理学的概念呢,现在才发现真是弄混了。threshold那是阈值,阈值是临界值,有最低点和最高点,广泛应用于各种领域。” 后来,他又直言不讳自己的困惑。 “那两本书,更是围绕着人类社会,《象征之林》提到的那些小族群部落,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对世界的认识越来越迷茫了……从唯物主导的一元论,再到二元论,再到三元论。什么时候物质与精神这本就难以真正理解的内容之间又要多出一个新概念。一种方法论?……什么意思啊,这到底是几个意思。真的有那个增加实体的必要吗?” “但是……似乎,我真的,感受到了些什么。那是桥梁吗?那是通往群星的桥梁吗?那座桥梁,是阈限吗?是那个迷茫那个困惑吗?” “不是的,三元论特纳是指着恩登布人仪式中的颜色而论的。但是听你这么说的话,你猜猜我联想到什么了?”魏青云开口了,他难道理解了连林柏都没法理解的想法?他不知道。“古老且已然逝去的r国接纳且成为主流的宗教中有天堂、地狱、净界的概念,那净界就是一种过渡礼仪,去看看书吧,或许你看完了会有新的想法。” “这天堂、地狱、炼狱的概念离我们太过遥远,且像是虚幻的事物。若用虚假的事物去证明真实,若用荒谬的言辞去推翻难以证实难以证伪之事,我怎么的也是无法接受的。” “是的,我知道。既然这样,那我引用教员一句话,‘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林柏点头表示同意,这自然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然而想法只是想法,他没有具体的行动方针,仅仅是被时间推着走,恐怖呼啸而过,独留他在风中凌乱。他有尝试过抓住主动权,却依然被耍个团团转。 “我有一个社会实践的想法,你要加入我吗?”魏青云嘴角微微上扬,有些隐藏着的东西正在逐渐显露,“不,这不是邀请。已经来不及了,你必须加入我。” 第55章 忌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何高见?”林柏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袭上身来,如此突然,如此不适。 “你跟我来。”魏青云拉着林柏,弯弯绕绕从偏门走出东江园区,他似乎对这里的路线十分熟悉。过了马路,领着后者来到一片还未经开发的荒地,绝无被人监视的可能性。 “今晚,让我们在打破规则上更进一步吧!”他笑着卸下伪装,“就权当是在纪念逝者,就权当是在庆祝生命。这是别出心裁的过渡礼仪,不是画一副阴森森的肖像,也不是书写长篇大论的怀念悼词。而是做个真正的勇士,你看怎么样?” 莫名其妙稀奇古怪的事情从来就没结束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怀疑什么,让我们将阈限破碎,让我们压抑多时的怀疑在今夜爆发吧!”魏青云的表情愈加扭曲、轮廓愈加深刻,这是赤裸裸地展现自己,这是林柏前日不曾见到的。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静静地观看这位热情的好友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洽宜的时机。”面对此番邀请,他犹豫了,无名食尸鬼的告诫在耳边回响。虽然魏青云帮过他,但何尝不是一种利用?他们二人相识不过一周,虽然二者交谈融洽,但他依然不了解对方。他虽有片刻心动,如今只能作回绝。“我尚未做好任何准备,去戳穿那层窗户纸。” “没有比今晚更好的时候了,再晚几天就来不及了。”他劝服着林柏,从其语气中能见之不安与焦虑,“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实在是难以理解。但我对他们为何要召聚我们来到这里已然有了清晰的眉目,你就不曾疑惑过吗?我们这里的人各怀心事,各怀秘密,我发现,你也一样。” “你发现了什么?” “在你来面试的那天,你是不是带来了一本书?” 听见这话,林柏愕然,随即又释然:“是的,那本书被潜渊者拿走了。” “那本书对你很重要,你肯定想把它拿回来。” 对方说的没有错,一直以来他确实对《玄君经》的被夺耿耿于怀,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那本书对他们而言更是重要。民俗项目?项目l?我要你帮我做一点事。”那一天,没人注意到魏青云偷听到了那一切,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我相信那个人的离开……并不简单。他是五月,是曾经坐在你工位上的员工,后来自动离职了。 在他离职几天后某个中午,有人趁着午休没人的时候换掉了你工位上的电脑。一般来说,一个公司在员工离开之后很少会去将电脑换掉,他们这样的举措,引起了我的怀疑。 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并不在面上表达出来,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五月的离开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他在职时帮衬过我,那时我同你一样,也是个刚入职的新人,对这里的规则感到迷茫无措。 他也是个玩弄规则的高手,业务能力更是强之又强,每一次早会上都能听见主管对他的赞扬,那是极其少有的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却忽然想起他以前曾告诉过我他自编的好几种加密方式。 我相信他一定留下了些什么,然后我真的发现了些什么,就藏在混乱庞大的素材库中。我花了好多功夫,直到昨天才将隐藏的密钥一一找出,它拆分成几十张图片,打乱顺序散落其中。我像拼拼图一样将其拼凑而成,最后我发现了一串很长的代码。 我知道我做这些事情很危险,因为部门里所有的电脑尽都处于监控状态。但我跟运维部门的一个人做了点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只是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实在不好受,这也是为什么上头死死牵制着我,在最初的约定上拖着时间。但我现在倒不是那么在意了,就一个本科毕设,一点也不重要。 扯得有点偏了,我将那些代码一点点记录下来带回了家,最后在昨天,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私人工作日志。我诚惶诚恐地讲其阅读完毕,发现原来在五月之前就有好些个莫名离职的员工。不,不是莫名离职,这一切都跟那些个阈限世界有关……或许根本不是阈限世界。” 说到这里,魏青云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安、难过、焦虑与恐惧,但又在一瞬间转化为惊悚的笑面,可这笑容与前些天的开朗热情毫不相干,林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一些可怕的事了。 “今晚,让我们大干一场吧!”他说,“奶奶滴,真是坑人至极!你能活着回来堪称是奇迹!我昨天焦虑了一晚上,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你今天完好无损……不,让我看看你的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林柏怎么也没想到魏青云突然抓住他的手,扯下伪装的纱布展露出那诡异的荆棘鬼箓,还有那道自残留下的伤。 “这与昨日无关,周二晚上就出现了这个。”他说,“不要担心,这完全不要紧。” 魏青云放开他的手,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在研究一些可怕的事,他们在搜罗全国可怕的物件,他们将人送去可怕的地方充当炮灰。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肯定不是文化项目,这是一个幌子!!! 跟我来吧,就在今晚。我早已将这里的地形摸索清楚,我们公司办公点绝不止三号楼,就在你面试的那天,我亲眼见到潜渊者走入了东南区的9号楼。我不知道他去那里干嘛,直到我终于将那信息破解而出,我才知道五月早已发现了那么多事。只是为了存留火种,并不在当时就将秘密告诉我。 如今,正是时候了。你,诞生于洛老忌日的、去往那怪地方依然存活的幸运之人,理应助我一臂之力,更是为了你自己的生命!不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今天晚上,我们要去资料库,将他们隐藏其中的秘密揭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这件事单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现在就差你了!” “所以……五月的日志上到底写了什么?” 物品:一份加密处理的私人工作日志 部门:l部门 代号:五月 致开启者: 当你看见我这些字的时候,那不测之事定已然降临我身。在此以先,我理应将感谢之词呈现与你。因为你是一位真正的有心人,真正关心且在乎我们普通人生命的人。 你虽已陷入危险的境地,却依然坚持下去将秘密寻得,并坚持将其公之于众,让大家知道夜渊做了什么,我相信到这份上的话,你是值得尊敬的。 然而你要小心,你要当心,这世界上就没有一处安全的所在。这里我不是说夜渊,而是指整个世界。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那些纷乱复杂的事从来不会止息。我全然不知该如何在这绝望黑暗的世代中活下去。我所能做的就是留下这份文字,将那冰山一角展露于你。 正文: 我在去年九月加入夜渊,那时,我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是一位籍籍无名的程序员,妻子临盆之际却被上家公司辞退了。那时过得非常困难,家庭开销、房贷压力、不再年轻,一切麻烦在这个阶段接踵而至,令我疲惫不堪,又因早已逾越三十五岁大关,几月以来竟找不到一份正经工作,只能到处送外卖勉强度日。直到hr向我发来邀请。 我从未做过这么轻松的工作,维护l部门特制的一系列工程软件,bug奇少无比,稳定系数非常高,基本没有什么我需要特别去做的。这份工作完全没有技术含量,因此我也得到了许多时间去多多陪伴家人。那时的我感觉自己总算是找到了一处庇护所,工作与生活完美平衡,在长久的困苦之后属于我的幸运终于降临了。 然而这是短暂的,未来的美好生活终究是夙愿一场。 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注意到“规则”与“禁忌”如何贯彻始终。《员工手册》中提及的保密协议中有一项重要规则,所有人员只允许使用自己部门的素材库,且只允许在部分区域中行动。有许多没有解锁的位置甚至都不会向员工显现入口,而这条规则是隐藏的机制,都没有明文写在手册之中,这是我后来在工作中才慢慢发现的。不过我那些日子并不在意这些,哪家公司没有商业机密? 去年11月30日,周五。部门主管夜光向我委派了一个新任务,他要求我学习掌握他们自己研究制作的相机。原来他们除了研发内部工具软件以外还有别的实体设备项目,着实令人意外。这家企业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窘迫(几乎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知名商业产品)。 该相机编号为lec2,表面是极其亮眼的正红,它没有标明夜渊的logo,亦没有任何不知是什么含义的线条形状,只是纯粹的……红。但这个颜色对我来说又土又刺眼,简直就是给小孩儿玩的玩具,太胡闹了。要是我把它带回家去,被我女儿发现的话,那指定会被她玩坏的。不过并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她还太小了…… 它配有三种可替换镜头,这倒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市面上的小型相机镜头都是不可拆卸的,仅仅用伸缩的方式来解决不同距离的对焦问题。不过我也不是此类设备的行家,或许企业有自己的用意。在操作方面该款相机并不算复杂,然而由于要照顾妻女,我只能抽出很少的时间去做练习。 12月6日,周四。主管让我独自一人前往临郊大道新桥路,沿街拍摄风景直至彤泉路。这只是一条普通的道路,重复地拍下快门对我一个外行来说确实没什么意思。但是比起天天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却是好上不少。 12月7日,周五。主管在早会上批评了我一番,评论录像及照片乏味无趣。这并不意外,我是一个外行,在接触新事物时怎会一次就成功? 12月11日,周二。主管要求我同飞鹤前往梅信大厦最初的选址,那里仅仅打了一层地基就没有继续了。飞鹤此人怪话连篇,一路上说了很多逗乐的话。我一直在应付着他,但打心底地不喜欢他。说来有点可笑,我竟然会觉得如果老婆看见我跟他走在一起,她会吃醋!然后怀疑哪一天我就会出柜了。 不,其实这一点也不可笑。生孩子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产后抑郁的症状在我没有找到工作的时候尤为严重,网络上那些可怕的案例总让其疑神疑鬼,我完全不敢接近其他花枝招展的女性,她们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全。这也正是我不喜欢飞鹤的原因,即便他说他有女友,但是我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12月12日,周三。主管没有评述任务完成情况,但要求我第二天再去一次临郊大道,从彤泉路起行直至银杏路,将前面没有做好的任务完成。 12月13日,周四。我从上次结束的地方继续向东前行,这一次,正是这一次,让我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我如预期在九点抵达目的地,并在oa上打卡,然后开始拍摄。 我完全不知道该用何种文字描述当下发生的一切,只知道在某一瞬,整个天地都变得死气沉沉,车辆消失了、行人也不见了、两旁本就没什么叶子的树木更加死气沉沉,一切的一切都化作灰色,向南向北的通路都被茫茫灰雾笼罩。我越向东走,情况就越糟糕。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就像鬼打墙一样。 但我最后终于从那里走了出来,我无法忍受那完全的孤独与灰暗,我无法忍受莫名其妙的想法在脑中迸发,还有那些奇异的、过去的记忆在折磨着我。好像有声音在与我对话,问我要什么,想要什么。我说我希望我不要孤独,希望这里有人,或者我老婆能与我同行。 可是谁成想,我在一个商场外墙的宣传招牌上见到了时下流行的游戏宣传画,其中的角色在向我招手,向我展示炫酷的设计与曼妙的身姿。这些美丽的色彩在灰白的世界中迸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有那么一瞬我真的是沦陷了,这可是我婚后再也没好好享受过的事物。 我情不自禁地走入那个商场,它有着回字形的结构与宽阔的天井空间,日光透过天窗落在尘埃铺满的地上,而楼与楼衔接的位置却有阑珊阴影。 在最中间的一道阴影中,有一个充满色彩的亮点。我一眼就看见了它,那是一台电脑,那是一台摆放在桌子上的电脑,那是一台记忆中的台式机。桌边亦是孤立着一把记忆中的椅子,来自网吧的椅子。我想到年少时通宵达旦地沉迷其中,甚至连某次期末考试都没去。此时它正开启着,它正呼唤着我,而我真想立刻走过去坐下来然后放纵到昏天地暗。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这里没有电,其电量却十分充足。灰尘打转,却怎么也无法侵入这台电脑或是其主机的缝隙。风扇转动不发出半丝声音,安静无比。这几样物件皆是如此干净,干净到令人难以置信。 当我全然清醒过来以后我发现自己身上满是灰尘,这些灰尘快要将我窒息,而我依旧沉迷在转瞬即逝的事物中。从商场出去之后,我又经过许多条尘灰飞扬的路。 正当我离银杏路越来越近的时候,我脚底的路突然裂出一道极其深的裂口,事出突然且毫无防备,就摔了进去,那一刻我只觉着天旋地转,巨量的灰雾从下方喷发而出,随后重重地砸在破碎的油柏碎块上。我听见骨头崩裂的声音,再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我在医院的床上恢复了意识,他们说我被一辆车撞飞了,竟然奇迹般地只是双腿骨折,其他部位都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当时,我的妻子、撞我的司机、夜光和最初给我面试的hr“晖明”站在床脚,商量着赔偿事宜。部门主管批了我一个半月的假期,司机全额承包医药费,企业亦将其算作工伤,给了我不少抚慰金,而病假时的工资照给不误。 夜光与晖明在我还没清醒的时候就拿走了相机,他们跟我说,机身受损严重,存储器被撞了个稀巴烂。 爱人向我的主管感激不已,他们在门口聊了很久才分别。头两周她总是抱着孩子过来医院,我说孩子可以让父母照顾,希望她不要再把自己累垮。然而她说依照心理学理论,出生的头几个月尤为重要,不能让孩子远离母亲,否则在将来会出现一些心理疾病。我见她愈加憔悴不堪的面孔,跟她说接下来几周里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况且这里还有护工。 一个月后我总算可以下床了,经过拍片,骨头愈合的速度还算是不错,然而疼痛依然挥之不去。我让护工带我再次去往临郊大道,然而那条路很正常,虽然靠近郊区,但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正常到我以为我真是被车撞到神志不清了。醒来以后我根本没有见过lec2,也无法证实其到底是真坏了还是假坏了,倒有一件事倒是真真切切的,我再也没法证实自己是真的见到了那些奇景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之后两周我就回家静养了。 1月28日,周一。公司一早来人到我家,推着我的轮椅接我去上班。夜光又交给我一个新的任务,他要我拿着一个硬盘前往东南片区9号楼顶楼将某些不能线上传输的资料送过去,这是夜渊在东江的另一个办公地点。为了资料的安全考虑他会派一个人与我同去。 这次任务肯定是一个陷阱,到九号楼的时候陪同人员说要先去一下厕所,而我去电梯先等待。然而当电梯门打开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身后袭来,将我推了下去,很不幸,我掉进了一口电梯井,狠狠地摔了下去。这里本应该围上警示带,这里本该无法通行…… 本就受过伤的双腿因这一次摔倒更加雪上加霜,一阵剧痛袭上大脑神经,我又昏了过去。 再次清醒时,我发现我被束缚在一张医用床上,我浑身疼痛,全然不知所措。我左右摆头,为自己的境况担忧不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房间昏暗无比,但是拉上的帘子看起来并没有厚重到挡住日光的程度!不久以后,一个蒙着脸的女人向我走近,然后对我说了一堆一堆古怪的话,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还是什么的。然后,她打开了一盏奇怪的医疗灯,一个灯发着白光,一个灯发着红光,还有一个泡完全坏了。她拿着一个针筒将什么东西从我手臂注射进去,我就又睡着了。 这个女人,她肯定是冰魔那个碧池。虽然蒙着脸,但是从体型身高上我能看出来就是她!她可是目前为止我在夜渊见过的唯一一个女性员工,又因她是财务部的唯一员工,什么报销的事都得找她办,所以她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绝对是她!一定是她! 后来,我在轮椅上醒了过来,身上没有任何束缚,这一次,夜光派来的人正推着我往回走。他说,硬盘已经送到目的地了。 我质问他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他很惋惜地表示我被一个清洁工不小心撞入正在维修的电梯井,花了不少功夫才把我救上来,然后把我送去了9号楼医务室。如果我对前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困惑,可以去看看楼管室走廊的监控。我要求他带我回去,结果一切真如那人所言一般。我甚至把监控调到了今天最早开放的时候,却完全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物进入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也是男的,太奇怪了。 1月29日,周二。夜光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外出任务,因为我行动不便,由另外两人陪同。这两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清晨就出现在我家门口,跟我妻子说了几句话后就开着车带我去了一个地方,看起来好像是夜渊曾经的办公地点,不在东江园区。这一次平静得诡异,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 1月30日,周三。有人来我们公司面试了,是一位应届毕业生,十分年轻。他从西区g03室出来以后跟我打了声招呼,自我进入公司以来,就从未遇到过如此活力十足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自己紧紧闭锁很少与他人交流。但是这个人,我感觉到他非常不一样,我打算去接近接近他。这样的人怎能在这里耗费生命?他不应该加入夜渊! 1月31日,周四。今天我偶然闲来无事翻阅部门素材库,竟然发现了一些惊天大秘密。有几张图片的源代码看起来很熟悉,就像是曾经我在外域某网站上学到的一种加密方式。我大感震惊,这种编译方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悄悄地将那几张图片背后的密钥全部记录下来,在这两天里将其重新组合。老实说,这些图片的加密信息破译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摆在这里难道就没有人会发现吗? 结果破译出来的内容却是另外一串加密信息,套娃了好几层之后我发现这是一个名称、一个地址,三个密码和一个地图。 project liminality,三-303,意思是三号楼地下三层零三室。 然而我记得三号楼的三个楼道都不能通往地下室,这里还有地下室?但是地图上却表明了一条通路,它隐藏在西区的仓库房里。 这个信息似乎能够解释为什么冰魔没有出现在走廊的监控底下,这里一定有什么通往底下的秘密通道是我所不知道的! 进入该房间需要得到仓库房的门禁卡,否则根本进不去。我跟楼管室的保安瞎扯了好半天,他还真相信了我是仓库管理人员派来的,便把门禁卡借我一用。 今天回去以后我把门禁卡上的感应元件复制了一份,并及时将原件还给了保安。后来我研究了一下门禁系统的原理,皆记录在文后的附件中了。 2月3日,周日。今天是调休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除夕夜了。我用钱贿赂了例行公事的保洁阿姨,她真的不小心把水打翻在楼管室的监控器上,擦拭时又按到了关机。我知道,楼栋走廊的管理不是夜渊的活。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按照规则一下班就离开园区,而是躲进了西区厕所。直到人都走光,灯全部关掉的时候,我才从中出来,进入了仓库房。又按照地图上的提示找到了三-303。 我并不知道这三个三是什么意思,但它让我隐隐联想到《象征之林》的作者在第三章中所提及的三元论(有关恩登布人仪式中的颜色问题,白-积极-和平、红-模棱两可-战争、黑-消极-死亡。不知为何,这三种颜色让我感到不安)。为什么我会去找《象征之林》这本书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当我从密钥中知悉了liminality之后,我就去网上搜查了有关该名词的一切事。看起来,这是一个有关人类学、民俗学的概念。然而这些概念与术语只会让我越来越迷惑,我越来越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三-303室的铁门紧紧闭锁,且有一个密码门,因为我知道密码,便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 我发现这个房间是一个档案室,输入服务器的密码后,便见到了存放着l部门所有员工的个人档案、工作日志和部门素材库。我方才发现规则上提及的夜渊素材库并非全部内容,而是冰山一角罢了。有些员工拍摄的素材并未向部门人员开放,它们流向了其他地方! 在员工个人档案的编码中,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隐藏着的事实。在我进入夜渊以先,就有许多人深陷其中,被利用、被抛弃。部门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工具人。不,这家企业的所有的员工都只是一个齿轮。我们做着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却互相牵动着,而终有一日达摩克利斯之剑会落在我们的脑袋上。 给我留下那条信息的人看起来是被开除了,实际上他已经死了。我见证着档案,我惊讶无比,我打算把它们全部下载,却是不能,所以我用自己的备用手机拍了下来,但我才录了一两个视频,内存就不够了。 正当我考虑该用何种办法将其记录下来时,那两个人先前陪同我的人出现在我身后,我完全没有察觉到,直到一个重物砸在我脑袋上。 …… 后面的事情只能说像梦一般迷幻疯狂,我被推着走过上下颠倒的走廊,冲入由乱糟糟的电线和电路板构成的巨大空间。 我感觉有许多东西从头顶经过,它们似乎是人,又不是人。它们身上拖拉出冒着火花的、包裹着绝缘层的铜线。它们如丧尸般僵硬地在天花板上行走,它们身上满是恶臭。 白光、绿光、红光、蓝光、黑光,好几种颜色的光芒在空间中交替变换,从机械行动的东西上面喷发而出,朝着四围的空间、朝着动弹不得的我。最为诡异也是最难令我理解的就是那黑色的光芒,那不是单纯的阴影,真的有东西从里头照出来!是的,源头就是它们的眼睛,还有它们大大张开的嘴!我可以看见那些尖利的牙齿还有耷拉一旁嗜血猩红的舌头。它们向下向我抬起手来,在空气中拨弄来去。 我看见它们那些肮脏污秽、许久未经修剪的指甲如同爪子一般,令人作呕至极。更加可恨的是,它们粗糙枯萎的胳膊上还覆盖着一层机油!它们行经之处都是那个气味,都是那个气味!!!! 我闭上眼睛不愿注视这地狱般的情形,却有两只手,两个不同人的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摸上来我的脸,硬生生地将两个开睑器扣在我眼皮上。我只能将这可怕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些怪物难道就不将这两人撕碎,将我吞噬吗?只是他们奔跑推行的速度实在是惊人无比,他们不让我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衣物的厚重,这更是衬托出我处境的窘迫。 他们把我用束缚带紧紧固定在这轮椅上,结实的织物交叉捆住我的双臂,若问我为什么没法挣扎,这就是原因。 我从五颜六色的空间冲入一片白芒,再后来,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来,已然是第二天。我躺在自己的家里的床上,我的妻子对我是如何回了家闭口不言,她只照顾着我们小小的孩子,我们于五月诞生的女儿。 而我在备用手机里记录下来的视频已然被清除。 2月11日,周一。那个年轻人来上班了,他叫魏青云,并不屑于给自己取花名,令众人大吃一惊。然而,夜光只是微笑,那个叫做潜渊者我之前从没见过的hr也没有对此作何评述。 他是敢于打破规则的人,我很欣赏他。虽然开初遇到了很多麻烦,但是他适应力很强,只需稍稍提点就能将问题迎刃而解。我实在不忍让他蒙在鼓里,便在这一周中教了他很多事情,且将密钥的事暗示于他。 2月12日,周二。我开始给素材库中的照片动手脚,我要将我正在书写的事情藏匿其中,做好准备。我有极其不安的预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我全身而退(如果我真的可以全身而退)之前我必须留下一点东西,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我实在不愿他就此成为炮灰。 至于为什么我要把这份日志的密钥藏在这里,一是因为我的家人比较容易被人利用,如果他们受到威胁或是如何如何,这些文字恐怕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被真正需要这份日志的人看见,比如你。 2月14日,周四。部门主管又给我安排了外出任务,那两个噩梦中推着我走的人再一次带我去了一处新地点。这里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仅仅是依旧在建设中的湖园。这次出行仿若出游一般,轻松惬意地好像在放假。 2月15日,周五。夜光在总结周会上大大赞扬了我,我从没听过这么多浮夸的词汇,这就像是一种表演,一种虚伪的安抚。 2月18日,周一。我越来越没有时间继续写下这篇日志了,这一周里主管给我安排了为期三天的外出任务,我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想让我长时间地待在公司里。这是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在我终于把密钥藏匿起来。 这一天我还有新的发现,其实服务器的安全系统并非完全毫无破绽,我将一串病毒代码通过终端渗入其中,找到了运维部门的办公地点,以及他们的工作时间。 后来,我把这件事旁敲侧击告诉了魏青云,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作为一个刚刚入职的新人,看似巧合的误闯误撞让他与该部门中负责监控所有终端(每一台电脑)的员工建立了某些交易性质的关系。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总而言之一些事情更加好办了。那些藏匿于素材库中的密钥,将更加无法引起他人的注意,除了需要知道这些信息的人。 做好这些事以后,我就打算半夜从家里逃出去了,实在是对不起家人,可我毫无办法,只能离去。 …… (以下是语音转文字部分) 完了,完了,他们就在我房间里面,我不能进去,我不能回家,我不能进去。但是他们一直在跟踪我,现在我躲在电梯里,这里的监控已经被我弄坏了,我正打算从这里逃出去。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就请去三负三三室,虽然他们更换了密码,但我在今天已经找到了破解的方式,方法就在附件里。除此之外,我相信那里其余的房间里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信息。东江园区的地下隐藏着许多秘密,一些不起眼的入口被分散于各楼栋以下。我已经没有办法在把信息带出来了,就靠你了! 一定要快,想办法把罪证公之于众。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想办法辞职。但是我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让你辞职的,你是逃不掉的! 他们把电梯瘫痪了,我听见了声音,上面,下面,那把利剑,落下来了…… 附件1:门禁系统原理、密码破译 附件2:东江园区已知的地下通路 附件3:东江园区安保工作时间 附件4:东江园区地面及三号楼监控分布 附件5:资料库中可疑文件地址 第56章 行动 看完这份日志,只能说是震撼。林柏一时之间完全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许久,他才平复了心情。 “首先,我不能确定这真是五月留下的文字,”他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其次,如果连他都被撞破被发现的话,那我们去三负三三岂不一样是找死?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种陷阱?” “我敢确信,这就是五月的文字风格。他当时行动不便,而且只是一个人行动。”魏青云的话语中没有半丝疑惑与犹疑,“这一次我真的做好了准备,我从同学那借来了一部手机,待会儿我们把wifi都关了,然后用短信交流。” 他将一部小手机递给了林柏,是好多年前的款式。 时间在交谈中过去了好久,早已过了午休时间。两人谈笑风生回到工位,看起来好像他们刚刚出去玩疯了头,连时间都给忘了。 部门主管将《过渡礼仪》与《象征之林》这两本书发给了林柏,并没有给他布置什么特别的任务。今天余下的时光里,电脑桌面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抽屉里却隐藏着魏青云给他的另一部手机。林柏似若犯困,趴在桌上,他们在交流晚上的行动。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要去哪里?333吗?我觉得那里面肯定有更多的监控设施,在一楼的楼管室之外,我们进去肯定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我觉得这真是找死。” “你先听我说,先不要着急回复。 规则上说所有人必须在八点以后必须离开三号楼,上回五月托人弄坏了监控才进去。我觉得吧,这更是容易引起怀疑的行为,我们绝对不能重复一遍。 我们无需费心地面以上的监控,三号楼的保安也是要下班的,八点以后他们就走了,既然没人看,我们还担心那个干啥。至于地下的监控,他们注意到我们并从各自岗位赶来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今天要做的就是将五月提到的那些资料中的其中一部分拍下来带走,并保证没人给我们来俩闷棍就行了。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九点以前从这里逃出去,别的事就不要管了。回去以后将资料公开,他们肯定会完蛋!” “你确定,我们真的做好了准备?”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魏青云字里行间中都透露着两个字,焦虑。 时间来不及了…… 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吗? 不过看起来确实如此,有一件事他没有跟魏青云说,虽然对方问及,他也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这掌心的荆棘鬼箓,正预示着他很有根本可能活不到下周五! 那些道教神官,看起来比他老家的“林老爷”还要不靠谱。以前他不是没有见过人求神拜佛,他没有看出来那些心力交瘁之人后来过得有多么好。 既然如此,既然连生命都将走至尽头,还不如真做点惊天动地的举措,即使自己真的因诅咒而亡,真的因没有去做杀人之事而死,这辈子也绝对没有白活。就算这事儿是假的,他也不会亏损什么。 「去做吧,去做吧!你即已下次决心,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听见幽影在对他说话,他看见那些朦胧的身形在这只有键盘敲击声的办公室中游荡。一会儿将这人包围,一会儿吹拂着那人的发丝。 「你应该把想办法冯和兴杀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选择。」 但他摇了摇头,不仅现在不是考虑那个事的时候,他亦不想滥杀无辜。 “好,”他悄悄触碰着亮度被调到最低的手机屏幕,“我加入你。” “为了五月,为了我们,为了其他人。” “你有没有想过拉其他人入伙?” “你是我目前为止唯一可信的人。” 下午在煎熬与焦虑中度过,到了下班的时间,部门中的人纷纷打卡下班,魏青云与林柏亦是如此,离开三号楼,去食堂吃一顿最后的晚餐。饭后,两人在休闲区中散步,看着其他公司的人在这里搞简陋的团建。他们被那些做作的感恩活动逗乐,在一旁哈哈大笑。 他们在这儿耗到将近八点才离开,在路过三号楼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悄悄绕到西区,从北面的位置窥视那边的情况。楼管室的保安已然关上门,在摆弄着对讲机。见此情形,两人立刻从外面绕到东区,然后从东区大厅走了进去。 三号楼有两个大厅,西面一个东面一个,楼管室位于东区,而仓库房在东区。这里一栋楼配有五个保安,一个坐班,四个站岗。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要下班收工,看见林柏两人走进来,他们将其拦住。 “我们就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就好。别的楼都要关门了,进不去。” “这些天净有些屎尿多的麻烦鬼,快点快点。” 因为今天是周五,连保安也要做个收尾的汇报工作,并没有理会魏青云与林柏二人,而是大步去往楼管室。 他们装模作样走进厕所,实际上看保安走远了以后立马去到仓库房,用五月教给魏青云的办法让门禁系统认可了他在手机上伪造的感应信号,然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仓库放中摆了许多高高的架子,上面叠着一个又一个箱子。窗帘将窗户牢牢遮住,外面的路灯根本照不进来。屋中堆得密不透风的物什如同高墙、如同巨兽,它们静静地蹲伏于此,它们默默地注视着潜入者。 依照五月给出的提示,两人果真在一堆箱子下面找到了入口,一扇开在地板上的小门,外表与地砖无异。 这里亦有感应仪的阻拦,然而在附件中提及的方法面前这门也不过薄薄一层纸。 打开门以后,两人如同下井一般爬了下去。这下面是另一个空旷但黑暗的房间,唯有两部电梯的提示灯在发着微弱的光。 谁人能面对此等情形还能保持内心的冷静?林柏最后一点对夜渊的信任也快要瓦解个粉碎!随着魏青云进入电梯,然后慢慢下到负三层,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电梯的门缓缓拉开,一个无光、灰暗的走廊闯入他的视线,一个真正的、潜伏着的恐惧亦闯入他的心中。 他不仅踏上了这没有铺张地板的路,还踏上了无可反悔无可后退的路。至此,真正代表着林柏进入夜渊的过渡礼仪才刚刚开始。 第57章 礼仪 这一路出奇的顺利,他们快步穿过走廊,只是发现一扇又一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铁门,没有窗、没有标识、没有猫眼。 依照五月提供的地图,他们很快定位到了03室的具体位置,在打开门的那一刻,两人愣住了。 “欢迎来到夜渊文化。”迎接二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取走《玄君经》的那人——潜渊者。他微笑着打开了灯,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的走廊,在一瞬之间敞亮起来。 “这……这真是陷阱??”林柏喃喃自语。许多的人从身后本就闭锁的门中走出,全部穿着灰色工服,各具戴着造型奇特的面罩,蒙住整张脸,只留出眼睛的位置。他们将两人包围住。 “你们到底对五月做了什么?!”魏青云大叫起来,面上满是愤恨。 “不要急。红钩、青云,你们很聪明。”潜渊者从旁边拉来一把椅子,然后坐了下来,“尤其是你,你带来的《玄君经》经过鉴定,的的确确是一本稀有至极的译本,它是真品。” “你们到底对五月做了什么?!”魏青云再一次重复道。 “我们没有对他做什么,仅仅是我们理念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人的品性会这么差劲。不仅在园区里乱闯破坏规则带坏新人,走前还留下这么一份抹黑我们公司的文件在素材库里,多亏了你,魏青云,否则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呢。”潜渊者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晖明把他招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种老油条最麻烦,你们可不能再学他那样。” “可是,可是。” “别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了,他还活得好好的!”潜渊者从位子上站起来,招了招手,两人跟着走进屋中,在屋子中间摆着一台电脑。前者将它开启,并寻找到一个命名为员工资料-离职人员-五月的文件,打开以后,他说,“五月就住在河山路574号1204室,如果你们实在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去他家看看。他不会搬家的,那儿可是学区房。” 魏青云简直把怀疑两字写在脸上,然而潜渊者如此信誓旦旦,他也全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所以,”林柏终于开了口,“你们弄这个地下室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如此遮遮掩掩?你们真的在弄一些不可名状之事吗?” “问得好,”潜渊者转过身,面对着林柏,“从我第一回在招聘网上看见你的信息,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我想,你有《玄君经》一书就是一个完美的解释。你肯定早已注意到,这个世界似乎并非我们看起来那样完美。有许多隐藏之事,而这些事情绝非一般人可以接触可以理解的。普罗大众在面对这些过于颠覆性的事时难免会失去理智,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将引起争议性的物件保存起来,并对其进行研究。” “不止是保存物件吧!”他内心的疑虑早已堆积如山,岂是能用随便一两句话就能被糊弄过去的,“我能感受到,我所去往的临郊大道它绝非寻常所在,你向我说实话,你们真没有把员工派往危险绝境而不事先告诉他们?五月被撞得双腿骨折,而我差点精神错乱,你们派我去那,就是为了完成五月没能带回来的资料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方面上依然挂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解释着:“现在如果让你看看五月提及的那些所谓可疑文件你恐怕也是不会相信的,他被车撞那纯属是意外,而赔款抚慰金可是一分也没少给他。是的,你走过的临郊大道,它的确是有问题的,的确是有异常现象的。 我们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坑害员工的行为,在你们两人先后去往那里之前,我们就曾让专业人士去实地勘察过的,在保证不会造成任何危及生命的情况下,才会派你们这些底层员工前去取景。 一是用于进一步的研究,二是用于文化项目的备用素材。我们物尽其用,人们不会拒绝看见如此激发想象力的、真正有趣的事物,在他们的神经被众多充满想象力的事后包围,其阈值将会提升。当最后真实的结论以后,也不会被吓得失去理智。因为这是真正的科学,永远在进步,永远不停歇。 gt在知道我们企业的项目以后便拨款支持,此后我们就搬到了东江这里,这里管理有序,且有很大的地下空间供我们保存机密信息。 我们国家会在众多科学机构的共同努力下掌握许多令人兴奋的科学技术,然后去探索更加广沃的星辰大海,你难道就不感到这是令人激动的事吗?我们夜渊不过是这庞大系统的一份子,一个小小的螺丝钉,一个更专注于人文社科的文化公司。 你们俩也是年轻气盛,他人三言两语就带偏你们误导你们,这我就不怪你们了,世界本就庞大而复杂,并非一朝一夕,并非你们前二十年的理论知识所足以去彻底了解的。来吧,让那些复杂的怀疑的念头一边去吧,跟我们夜渊,你们俩绝对不会失望的。” 如果潜渊者所言极是,这世界确实不是看起来的那样,而有一些事情绝非普通人在一瞬之间就能理解接受的。因此,夜渊的目的绝对是高尚的。然而,有些事情需要许多人去做的,在管理上肯定会出现一些问题。它需要向底层员工隐藏一部分事实,以免管理不便。 如果潜渊者所言非实,相量两者实力,此时此刻亦不应该胡闹下去。林柏扯了扯魏青云的衣角,后者心领神会。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俩都消了气。 “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潜渊者继续说道,“就证明你们两人都是有能力的。这件事我们就记在业绩上了,到年终的时候会多给你们一些奖金的。欢迎来到夜渊,真实的夜渊。下周我就抽时间带你们俩好好参观一下这里。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到了九点你俩可就出不去了,快点走吧!” 众人为两人让出一条路,且伸手为他们指路,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回到地面上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俩完完全全地懵了。 这是属于林柏和魏青云真正的过渡礼仪,他们暂时破碎了“恐惧”的魔障,他们见证了一部分现实。 第58章 理智 “没想到竟是如此。”许久的无言之后,林柏打破了这份难以言述的平静,“但他们就这样放了我们,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青云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们讲讲别的。”他们两个都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现在这么套话摆在他们眼前,也只能暂时放弃思考了。“看起来你是懂密码学的,昨天我去临郊大道时,在那个奇怪的地铁上发现了一串不断重复的看起来是密文的东西。它们一直在滚动,毫不意外拍下的图中也很糊。所以我将它画下来了。” “懂密码学?你太高看我了。”对方笑了笑,“我也就知道一点上回五月教我的那套密码。” “给你看看。”林柏拿出备用机,将那串密文的图片给魏青云看,后者见后亦将其记录下来。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他说,“不过我明天可以去找找五月。……他还活着,他就住在河山路,而我有好多话想问他。” “行,我去找他的话就显然不太合适。” 回到家以后,林柏累瘫在床。他拆掉那些伪装的纱布,让掌心那一道道交叉缠绕的纹路浸透在波光粼粼的光海之中。 “你们将我推入夜渊,绝不是想让我去死吧!” 「那是必然发生的命运,你理应听我们的建议。」 话语间,幽影游离环绕着躺在凳子上的背包,光线穿透密不透风的织物,将昨日从商店或是从“阈限世界”里带出来的水果刀映射出来。 “难道我应该杀了冯和兴?不,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去做。” 「目前看来没有比这个选择更合适的了,对方很强大,连我们也毫无办法。」 “强大?强大到连门口的几张符纸就能把它拦住?”他真的快笑死了,怎么想都是一件极其矛盾的事。 「是的,你们有办法在某种层面上牵制住某些外来者,这是你们民族中某些人研究千年的东西。只是你们许多人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这些符纸只是暂时的,或许它想要迷惑你,暂时性地守这个规则,然后在你意料不到的时刻给你来一刀。所以为了你自己的安全,延长暂时性的安全,除了杀了冯和兴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延长暂时性的安全……”在离开阈限世界以后,他能更好地理解幽影想对他表达的意思。听见这样的话,他倒吸一口凉气,它们向他提供的一些揣测并非毫无道理。这些东西一看就是蛮不讲理,不守规则,充满许多种未知的可能性。 冯和兴确实向他提供了一个传统的迷信路线,去求神问卜。但是这些不会说话不会动的雕塑有什么用处,而抽签这种纯纯的概率问题更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更何况这个糟老头也提及那些充满可能性的词“或许”、“可能”。 再加上此前在许昌平那的失败经历,林柏隐隐觉得这一回绝对不能这么做,否则就是徒增惊恐、焦虑与崩溃。而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指定就是那个疯老头自己的造作,再这样下去自己岂不是要成为这老东西和四恶鬼的奴隶了? 他左一个“乖乖听话”,右一个“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怎么拉胯。”再来一个“你完了”,“现在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做。”活脱脱的洗脑话术! 然而……出于人性中不知是人之初的性本善,还是文化熏陶社会教化的成果。林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一定不会去做那个一定会给自己造成巨大麻烦和让自己良心不安的恶事。 尽管人们说善恶观仅仅是为社会管理而服务的存在,但他也知道这是绝对不能忽视的事。倘若社会真的到处都是恣意妄为完全任性自流的人,恐怕人们只会在一大堆冲突中达成自相残杀的灭亡结局。 虽然他惊叹于洛老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文字与超前(在当时)的思想,他亦不认同(尽管人们说,那是时代的限制,那是个人的限制)其许多简直反人类的言论。 他不能再对冯老头再做何种厌恶至极的评述,也不能出于个人情绪感觉而冲动行事。同样,幽影不是特别强大的存在(从阈限世界的经历中他看出其局限性),其话语的可靠度同样有待商酌。 这不是圣母,这是人类本性中的理智。 删却一个又一个选项,他将目光放眼于夜渊。 出于其机密目的,在管理上肯定会让人感觉到丝丝不适与怪异,但是它看起来,比那些民间的自发的无组织的可靠太多了。毕竟这是一个正规的,且有gt支持的组织。 “不要再劝我做那种可怕的事情了,难道你们也迷了神,无法将零碎的线索拼凑出一整个画卷吗?你们将我推入夜渊,绝不是希望我去死吧!”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喜欢看小家伙思考时活跃的神经。」 在混乱无措、充满未知、几乎是找不到意义的局面前,人们怎可以,怎么能真的就止步不前完全躺平任着狂风暴雨任着刀山火海降临在自己身上?没人会这么犯傻的。 我们就生活在无知海岛上,被无边无垠的黑色海洋包围,但我们仍是扬帆远航,并无视印刻在基因中的“恐惧”二字,虽然那恐惧战栗侵袭全身上下,颠覆思想、颠覆三观体系的事物随着时间渐长而赤裸裸地呈现于我们面前。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理解这些,困惑、迷茫、焦虑、抑郁。但是再怎样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振作起来。 但是振作的过程中,许多人选择了思想上的怠惰,最终倒回了安稳度日的无知局面。有人会以物为神灵顶礼慕拜,巴望着这些自然现象能护佑它们;有人向能人为神灵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讨好他们;有人将自己当做是无人匹敌的,沉浸在自己就是神灵的幻想之中;有人以方法论为神灵,却说自己是科学的。 但这又何妨?有限的人们一时之内毫无它法,以上这些全是简单易行且抚慰人心的方式。境况过于复杂,而给人思考的机会却又太短。 人与人的能力与经历都是不同的,林柏知道他没有资格评判他人,之于他自己,痛苦与恐惧这些深刻无比的感觉正刺激着神经,就像先民与猛兽搏斗时感受到的冲击。最终,他在危险边缘无比庆幸一件事——他还活着! 第59章 事发 明明很晚才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柏就醒了过来。可惜的是,有人起得比他还要早。 “你们这些小年轻一到周末就知道睡懒觉!走吧,今天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冯和兴这个糟老头怎么又被刚刚正要出去的隔壁阿姨放进来了,不,不行,他说什么都不能去。 “那没用的。”他一边回应一边迅速穿起衣服,一边想着对策。他看了看身后的窗,要从那里逃下去吗? “你试都没试一次呢。” “我不试。”林柏叹了一口气,他可不敢再来一遍,虽然今天是周六,但楼下已然人来人往,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于是,他决定继续谈判,“你还是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吧!如果你开始没有跟我说过那些浑话,我这次都不会有一点事呢。你不要觉得其他人都很受伤都需要帮忙,我不知道你是图我的钱还是真的想要帮我,你这样子,真的很烦啊。” “你不在乎你快要死了吗?” “那你呢?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跟那些厉鬼继续斗下去吗?斯人已逝,何必一直惦记着过去的仇怨?更何必把我拉入你们的事?钢铁厂早就倒闭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的话,那就随他们想法把它忘了吧。” 听见如此一番话,前日里絮絮叨叨不断的冯老头终于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猛烈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听见这声,林柏立刻冲过去拉开了门。接下来的一幕令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裴秋正坐在冯老头的身上,他左手抵住后者的脑袋,右手里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大剪刀,此时已然狠狠扎入对方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污了本就不那么干净的水泥地。 视线从地上可怜的老者移到裴秋的脸,他双眼微睁,看不见瞳仁只有两条白色。 “你……你们……”老头气息微弱,又痛又惊根本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他双手胡乱抓着,完全没了初见时那种隐藏高手老当益壮的感觉。 “老东西,你以为你真的斗得过我们吗?你大大低估了我们的实力!”裴秋没有张嘴,却有含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而且,而且那是四重声音! 林柏试图拉开裴秋,试图掰开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气大得离谱同上回一样。已经等不到再去做什么告阴状等迷信活动了,因为冯老头已经死了。 裴秋缓缓站起身,转向林柏,他依然没有张嘴,混着的四重音色在他喉中颤动:“废物,磨磨唧唧,还要我亲自动手。他死了,但你依然算作没有完成约定。接下来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说完这番话,恶鬼操控着裴秋的身体回了屋。掌心中的纹路并未散去,却愈加扎眼。 面对此等可悲可怜的情形,他除了报警毫无选择,毫无悬念,惊惧又困惑的裴秋被带走了。而作为目击者,林柏也去做了笔录。 他虽然同情裴秋的未来被那些东西毁了,可是面对警察的询问他只能将那没人会信的部分隐去。他做的陈词如下: “早上我还在睡觉,冯和兴从楼上下来要求我去做一些事,隔壁的阿姨请他进来后就走了。你们也知道,也看到他家里有各种各样的符箓、法器什么的,我自然是不愿意。我正劝他回去,突然我听见了极其猛烈的撞击声,出门一看竟然发现裴秋坐在他身上,把剪刀插进他的脖子,就这一下,他就死了。但是裴秋他看起来满眼困倦,我怀疑他在梦游。” 林柏又一次坐在这仅有一桌两椅的询问室里,但这次他不再是被莫名被牵扯进去的路人,而是另一个更加尴尬的身份。他大汗淋漓,尽力拼凑着词句。 “你知道,”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调查者,言辞间时不时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你是本起案件的唯一证人,所以你的证词是非常重要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你前面也听见了裴秋的大喊大叫,我们对他做了问询,还用了测谎仪,事实证明他没有说谎。比较起来,你看起来太冷静了。我们有权怀疑,这一切都是你一手操办的。” “你们去问问秦阿姨吧,老人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女警点了点头,表示让林柏再等一会儿。 很快,隔壁老阿姨也被请了来,她说:“……那时我正要出去摆摊卖早点。……看见老人在门口等着找小林有事,就请他进去了。” 调查者又问了林柏好些个问题,与冯老头如何相识,关系怎么样,与裴秋相处的如何,还有他的手怎么了。 “是这样的……大概是上周二晚上,我正在街上拍照,练习公司委派的培训任务。但是那里路灯突然停电了,我的眼睛出了点问题,在短时间内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我的手被什么东西撞到了,造成了软组织损伤,这就是我手受伤的原因。看病记录和发票我都还没从包里拿出来过,你看看。 那时我很慌乱,在黑暗中又一次受到二次伤害,看不清周围环境的情况下我摔了一跤,我脑袋磕在什么东西上就晕了过去。 是冯老人并把我带回去了,没想到他就住在我家楼上,他热心过了头,非认定我这次出事是因为被恶鬼惹上了,并告诉我是哪几个人。你们会在我房间里找到那张印着照片的纸,是他给我的。 我今天早上那会儿实在太过困倦,一时之间觉得他烦,并不想搭理他。前一阵子我应付应付跟着他练习如何写什么告阴状的东西,他实在是一个可怜的且迷信的老人。但怎么说,他亦是帮助过我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至于裴秋,我们的关系说不上很好也说不上坏,不是很熟吧。但是他也跟我说过他的状况,最近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好,过得很艰难。我相信他真的不是有意要去伤害老人的,因为他当时的状态,看起来真的是非常……跟梦游无异。” 说完如此长的一番话,林柏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好了,辛苦你了,不过你得等会儿再走。”女警在纸上写完了她要记录的东西,正视着他,“你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吧。艾医生待会儿就到了,我们这里为每一个遭遇重大案件的人都会提供一个月免费的心理服务,你应该去见见他。” “我都不知道我该回哪儿去,命案现场到底要封锁多久?” “十来天吧。” 这下可惨了,由于事发突然,别说那些书籍,甚至连电脑他都没能想起来带走。 见林柏如此忧愁,女警安慰他:“不要紧的,我们是绝对不会私吞你的贵重物品,如果没有上级要求,我们甚至都不能动哪怕一根线。” 但难题不止这一个,这些天他该住在哪里?隔壁秦阿姨倒是爽快,直接向房东退了租,虽然自己的房间没有被划进封锁区域,但这儿可实在是太晦气了,她连东西都没收拾就走了。 法律程序非常漫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了结。林柏并不知道他们向裴秋的具体询问,只是他这辈子算是毁了……过失杀人?他大抵会在精神病院里住一阵子,出来以后工作恐怕更加不好找了。 老人的家属亦赶来警局,林柏听见他们张罗葬礼等事宜,其余的事情他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并不关心也不去追寻老人活着时所关注的那些事物,也没有找过林柏去问他为什么老人在早上跑去看他。 从询问室里出来以后将近二十分钟,那位艾姓的心理医生到了。 第60章 鬼戏 林柏看见一位大抵四十多岁、秃顶但看起来十分温和的中年男性从门口进了来。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一副眼镜。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人立刻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你好?”林柏招了一下手,“你是艾医生?” 艾医生点了点头,他的嗓音稳重,且使人无比安心:“我叫艾文杰,想必你就是林先生吧,要不要跟我去一下我工作的地方,坐一会儿聊聊?” “我想,现在这个时刻更适合独处一会儿。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 “可以,我那儿有不少空房间,你想呆到几点就呆到几点。” “好,我今明两天白天就在这儿呆着了,可以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 艾医生向他递去一张名片。 “走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艾医生坐在副驾驶,他的私人司机开着车,而林柏坐在后排一个人刷着公司配给他的工作手机。 虽说《员工手册》中明文规定,在工作以外不允许使用公司提供的设备,但是他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手机,拿它随便看看应该没事吧。 【宋秋丽wb】 (三天前) “阿弥陀佛,宝贝儿子终于脱离生命危险了。 感谢菩提萨埵、感谢明心上师。 五志过极皆为热甚,唯有六根清净方能一尘不染。” 哦,是啊,他想到前面老阿姨在与宋誉通话,声音外放,清晰得很。房东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蛮横无理,大抵是受了他妈和明心法师的双重循规吧。 这倒是一件好事,这些天宋誉应该不会再恶心自己了。 林柏关闭手机,靠着椅背,望着空气中伴己而行的幽影。自从那天从阈限世界出来以后,他越来越能听懂它们的窃窃私语了。后者亦发觉前者的变化,立刻就改变得更加窸窣晦涩。除非它们想让他听见,后者是不会理解那些的。 疲惫、混乱、还有大抵是愧疚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渐渐从脚底漫了上来。幽影若隐若现、在阳光下近乎无色。汽车推行的力推动着林柏,可他却觉得离他所不知道的目的地越来越远。 答案是,困意。 他一大早就被人叫起,睡眠不足不说,还经受了命案的刺激,接着去警局做笔录。自春节以来,这些天一点都不太平。 所以,黑暗如约而至。 黑暗将车辆遮蔽,将司机抹去,将艾医生阻隔在外。当黑暗的戏台搭建完毕,演员们亦徐徐登场。 一个牢笼,一个老人。 一个白发苍苍,但歪着脖子的老人。他他被横吊在笼中,而牢笼悬在林柏头顶之上。 牢笼由交叉带刺的、弯曲坚硬的铁网铁杆构成,它们慢慢收紧,数不清的尖刺扎入老人孱弱的身躯,鲜血从中喷洒而出,如同扎破装满水的气球。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尖叫,却从脖颈的破口中传出。 这猩红雨淋浇灌下来,他一个闪身躲避这令人嫌恶的液体。 “林柏!你真是自私自利。” 黑暗戏台上,一个女人突然闪现而出,站在右边距离他五米远的位置,伸手指向他头顶的老人,一板一眼吟唱出控告的话语。她的头发很长很长,遮蔽丰腴却布满血痕的赤体,形同衣裙直垂到脚,面容苍白五官却与照片中的王霞一般,只是看起来要年轻一点。 “裴秋是无辜者,而你才是有罪的。如果你勤快一点,或是昨天就住在冯和兴家中,今天他可不会死在我们手下呢!” 王霞的弟弟王富从左边徐徐走来,他养尊处优、身宽体胖。浑身冒着油,这油浸透他金银织成的华服,而痤疮痘痘爬满了他的脸,简直就像是《三酸甘油酯》里走出来的人物。 “你以为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我们不再被人纪念,然而世事无常,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要让我们扬名天下!” 一个高个子男人搂住王霞的蛮腰,他就是于重山,穿着礼服非常体面,如果林柏能无视他的胸膛有一个大洞的话,心与肺早就不见了踪影,独留阴森森的肋骨闪着寒光,几片拉扯而出的粉红血肉耷拉在上面。 “战栗吧!把我们告诉世人!把恐惧传遍世界!啊哦?你不想把我们告诉别人,把我们永远隐藏在你的心底,丢在愧疚自责的角落?只要你有良心,你就会一直焦虑不安,你就会发现你的人生已经一团糟了!” 在三人身后,王霞与王富的舅舅万启隐隐而现。他极其老态而干枯,没有半点脂肪存留,肌肉萎缩得干干净净,真正的皮包骨头,完完全全个骷髅相,灰白稀碎如硬草般的发茬错落斑驳在颅顶上。黑色无帽的袍服披挂于身,细如树枝、发青发黑的胳膊从宽袍大袖中伸展而出,他是如此一尊枯树,没有树叶却如荆棘般的树枝分叉而出,四处恣意疯长笼罩住整个梦境。 是的,就是于重山向林柏施发荆棘鬼箓,因为他就是荆棘本身。面对恶鬼的包围与威胁,他仿佛又回到了梦见画中巫女的夜晚。有些事情,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昨天幽影说的话没有错。它们看起来能被那些符纸挡住,看起来冯和兴比它们厉害,然而它们本性就是无视规则,诡诈狡猾的东西。它们会用那些东西蒙蔽人,让人们一时自以为能对付的了它们,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过于疏忽大意,却早已为时晚矣。 老头死了,而他虽然坐在贴着符纸庇佑的屋中,也无法抵挡恶鬼们对他梦境的侵袭。 他们如此说话,一定有诈,林柏心想,他们会把自己真实的目的明明白白地说出?不,不能再去思索他们话语的含义了。不能让这些东西困禁自己的生命!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去不看这些东西。他们四个却闪现而来,从四面围住他。一股只有将死之人才会释放而出的腐臭气味随于重山而来,王富满身的油腻更是直冲鼻腔,受困者顿时头昏脑涨,无法忍受。 “这不只是做给你看的。” “你死以后,就会立刻落在我们手里。” “像冯和兴一样。” “我们说到做到。” 就在这时,梦境在林柏脚底开出一个完美的圆洞,切割的边缘闪着蓝色紫色的光芒,他掉了下去,回到了清醒世界。 “你们把我带……” “什么?”艾医生听见了他的半句低语,转头一看。林柏正平复着气息,平复着惊恐。 “我们到了吗?”他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 “再过一个红绿灯。”艾医生冲他一笑,“做噩梦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61章 疗愈 抵达目的地后,林柏下了车,然后随着艾医生走向靠近路边的梅市百湖心理咨询中心。 一路无言,后者将前者引至前台,简单做了一个登记后便上了五楼,穿过几条走廊,他们来到了一间屋子,“疗愈室”三字极其显眼地贴在门上。 推开门以后,一个粉调的天堂跃入林柏的眼帘。粉色的墙壁搭配浅棕色的地板,地上摆着两个松软的淡黄沙发。墙角边立着一几书柜,里面大多都是些心理学的科普书籍。 “请坐吧,你可以待到我们下班关门。”艾文杰伸手示意,“我的办公室就在504,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客人。” 林柏走进屋中,坐在沙发上。艾医生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你们把我带了出来。”他将那句没有完全说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幽影在屋中静静游离,发着微弱的粼光。 「梦。」 “梦?” 「潜意识、日有所思,日有所梦、夸张的修饰、幻象、加油添醋。」 幽影们仅仅念诵着一些词汇,这是一个诱人的建议。 “外来者?” 「等待!」 “好,我再等等。” 他除了等待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呢? 看书。 但在此之先,他要解决一个问题,一个极其紧急的难题:他没有地方住。 备用手机不能安装除规定以外的软件,自然也包括vx。不过好在,他还记得顾华阳的电话号码。 “林柏?我上午发你vx咋不回我?” “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我那儿出了点事。”林柏叹了一口气,将命案的事都告诉了他,“所以……我可不可以去你家住几天,等现场放开以后我在回去?” “完全没问题,客气什么呢!”顾华阳听完他的经历,怎会好意思拒绝,“放心吧,你的霉运马上就要到头了,到点我就去接你。住在金云壹号怎么样?” 金云壹号就是上回去过的别墅区。 “长明湖吧。”林柏想了想,“金云离市区太远了,我怕我每天上班赶不过去。” “我是说今夜,不是说之后。今夜你就住在金云这儿吧,就这么定了!” “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挂断电话以后,他摒弃杂念,今天剩下的一点时间里他都在看书。疗愈室非常安静,这里的隔音效果可比他那间小破屋强上百倍。 不过看的不是立在房间角落的那些心理学书籍,而是部门主管发给他的那两本书,《过渡礼仪》与《象征之林》。 他先从《过渡礼仪》开始看起。 这果然是一本民俗学巨着,代译序中谈及作者阿诺尔德·范热内普实地调查(这与当时涂尔干学派的专注理论的研究大不相同)、比较并研究这一切人类习俗,且不将研究对象当做“死物”机械分类,而是将人视为活的有机体。他将“过渡礼仪”与宇宙观和哲学联系起来,将过渡礼仪行为置于人类行为之中来研究。 范热内普确实是一位极具代表性的民俗学家,对学术界起到了很大的影响。然而,他的学术思想和着作在他有生之年,及至上世纪上半时期,在f国甚至欧美学界都处于“边缘期”。本书的出版人(一位颇有名气的民俗学家)也只能借用假名来帮助他,出版以后直至英译本问世(1960,在他死后三年)这段时间里,该书没有引起什么关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时他与主流的涂尔干学派关系不好,亦不认同后者的一些思想和行事做派,才被如此忽视了他个人的不懈工作。 再后来,又谈及英文译本对阅读者造成的影响,使阅读者对其模式的理解与应用造成偏差,而这个错误几乎没人重视。就是前面谈及模式的三个阶段不应是“分隔-过渡-聚合”,而是更为准确的“分隔-边缘-聚合”。为何说是边缘,因为这正是代表了一种游离于两个世界之外的状态。最后再强调,绝不能静态地看待过渡礼仪中的“边缘”,因为这是每一个个体或团体都必会经历的一种仪式性的方式。 林柏从字里行间中读到了悲伤与无奈,亦或是唏嘘或者愤怒,但是又一瞬之间,这一切都不再有了。因为至少这些文字就呈现于他的眼前,前人传递知识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读完序以后,他一头扎入内容丰富的正文中去。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各式各样的民族各种各样的,从地域更变到社会到个人再到时令节期的各类仪式纷乱复杂却相对井井有条地摆放在他面前。 然而这本书并非尽善尽美,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这本就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不可避免地,作者在谈及一些民族的某些仪式时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与理解。 不过林柏也无法一朝一夕就将整本书通通记下来,他也只是走马观花地阅读,他所要做的仅仅是想将自己从难解又困惑的现实经历的关注放在书本上。这是一个极其有效的疗愈过程,因为阅读并非为了应付考试,仅仅是出于阅读这二字本身。 粗读一遍之后是细细品读,将一个又一个字、一个又一个词汇、一段又一段句子、一块又一块文段通通迎入眼眶,他忘了悲伤忘了痛苦忘了死亡即将临近,亦忘了过去自以为是的狂喜还有面对极其搞笑之事时毫无价值的嬉笑。 时间仿若在此凝固,他好像又回到了那辆不断奔腾血液的列车,那时,那个声音说,生命!他渴望生命!他怎会不渴望生命呢?但那是毫无意义的循环。或许是更容易理解一点的、佛陀自称早已跳出的轮回;或是西西弗斯不断将石块推往山顶却永远无法成功的反复;亦或是伊藤润二画笔下的漩涡。 这一次却与虚无的列车大相径庭,这是令人获取平静的行动,这是令人获得安宁真正有效的作为。这大抵就是尼采思想混乱又缺乏彻底性的“永恒轮回说”中所提倡的,去肯定去追寻一个真正值得你去循环往复的事。 永恒轮回说? 他将电子书翻阅到最后一章的最后一段,正是在那里,阿诺尔德·范热内普提到了一个与之相似的词,也正是那个词让林柏想起了深埋在他心中的记忆,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选修课程中所提到的东西。 那一段是这么说的: “无论过渡礼仪模式如何复杂,从诞生到死亡,此模式最常见的是直线形。然而,某些民族,如阿萨姆的鲁杉人,则表现出圆周形,其中的每一个体都经过同样无尽系列的过渡阶段,从生至死,由死复生。这种极端的循环模式在佛教中获得伦理与哲学意义范畴,而对尼采的“永恒回归”(retouréternel)理论而言,则具有心理学意义。” 民俗学,可真有意思。 第62章 周瑞 百湖中心在傍晚五点半关门,员工下班还要再晚一点。时间快到的时候顾华阳给林柏打了个电话,后者向艾医生打了声招呼,表示明天还会再来这里待一阵子。 这一次,顾华阳独自驾车而来,没有其他人跟着。 “说真的,直到今日还有不少人去看画。”他将车辆发动,又伸手将背景音乐调得很响,“这神婆把他们全给迷住了。” “那……你说我霉运马上就要到头了是什么意思?我想,这不单是一句安慰人的话吧。” “你猜对了!你走之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做个赝品。” “这需要不少时间吧。” “眼下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顾华阳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你初次将画带来的时候,我爸的头脑还算是清醒,可现在,他完全魔怔了。” “你跟我说过他并不信那些东西。” “是的,”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他,这一周里只要一醒来就跪坐在画前赏画,直到深夜才起来。” “我记得网上有不少人说过这才算是真正地欣赏艺术,我想这对于你们来说没什么奇怪的。”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一根烟,正要点上,“你要来一根吗?” “不用了,不用了。”林柏赶紧拒绝,“其实我对这东西过敏。” “不好意思,现在没人盯着我,实在受不了。”顾华阳一只手将烟放回原处,另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如此欣赏画作的不仅是我爸,还有差不多十几位访客。周日那天他们还有过交谈,此后他们便不再说哪怕一句话了。从早上八点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或站或坐,这五天日日如此。这些企业家把工作都给耽误了,真难以想象假如长期缺少他们的决策,会发生怎样的连锁反应。” “难道就没有人来强行把他们带走吗?” “当然有,但没有用。他们电话上还信誓旦旦,结果一来,关注点全都落在画上了。我只得将他们快快赶出去,免得连带着他们一起魔怔。”他继续说,“我们实在需要速速将画掉包,让这些人全都回到现实中来。这事我已经托冯师父帮我去办了,他现在就在金云壹号画着呢。大抵是照片和实物不同,他还没有受到影响。” “奇怪,”林柏改变了一下坐姿,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回道,“那副画在我身边待了那么久,我却没有受到像你这么说的影响,这意味着什么?” 「她是个艺术家。」 幽影在他耳边低语。想来,这句话它们曾经说过。 “你没有艺术细胞。” 与此同时旧日同窗亦脱口而出。 “那你呢?你有受到过影响吗?” “完全没有,可能我道行也比较浅吧。”顾华阳突然来了个向右的急转弯,林柏身躯微微一动。 “那天以后,你有去调查过有关洛巫女的传说吗?想来可真是古怪,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它为什么会被拍卖,甚至卖得如此高价。” “周转资金,不止是一个人的功劳。至于洛空婧这个以篆体书成的名姓,他们并不在乎。但有一种声音在我们圈子里流传,此人真的是郎世宁的学徒。那天我爸的揣测并未出错,然而,却不知是谁下的结论,至少我爸没有在拍卖会上说过多余的话。” “在我老家那里,他们说洛巫女曾去过京城。”林柏重复着奶奶跟他说过的话,“也去过靠海的地方,降服妖物,甚至得到圣上的青睐,或许我们该把目光放在国都附近的城市。” “我想你也只是说说吧。”顾华阳笑了笑,“收集这些民间传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你还很忙。” “是啊,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办。”林柏面上挂着惨笑,“我本也不太好意思再跟你说什么求什么,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我根本欠不起。” “你说的什么话呢这是,真个别扭劲。很久以前,我们不是一样的吗?娥岭市不仅是你的老家,还是周瑞的老家,只是那个孩子每一天都想着柴米油盐,没有注意过隐秘的故事。” 这番话,让林柏想起好多年前的事。是的,他们都曾在娥岭市的一所普普通通的学校念书,但是到初二的时候顾华阳就转学了。 因为他实际上并非娥岭人,那时他也不叫顾华阳,而是叫周瑞。他在一岁时被人贩子拐走,后者将其卖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父母。他的养母患了极重的病,在他几岁的时候就离世了。 养母死后,养父郁郁寡欢,面对这个领养来的孩子,越看越不顺眼,在某个夜晚他抛下孩子留给父亲(养父亦是一个缺少母爱的人),然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说来真的是魔幻至极,那时候班里都是少年少女,谁也想不到这个只在小说和肥皂剧中存在的桥段会在真实世界中发生。 这个瘦弱矮小甚至有些邋遢的呆瓜,竟然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有钱人家的孩子。 林柏与他还是前后桌的关系,他们曾无话不谈。 在离开前,顾华阳将他的联系方式和新名字告诉了班里的每一个人。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手机。 但这个号码被林柏记在了本子上,直到上大学父母给他买手机以后他才加上了曾经的同学。 然而加上之后,除了打了声招呼之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对,对,我们曾经是同学,且是朋友。”在沉默了一阵子以后,林柏豁然开朗,“而我们现在依然还是朋友。” “所以说,我会去办的。”他看起来还是那样纯粹,那样重情义,“你还记得那几个混小子吗?我想你可能早就忘了。当时多亏了你,不然我非被他们揍死不可。” “这你还记得……” “那几棍子打下来,痛的要命,能不记得?”说话间,他们已然驶入偏僻地界。 “冒昧问一句,你的冯师父叫什么名字?”林柏心中嘀咕,他跟那个死去的老头一个姓。 “冯冀,他在我们圈子里还是挺有名气的。” “他一般什么时候教你?” “这要看他个人安排了,不过今天你运气挺好的,他今天也会在我这里过夜,帮着我解决画像的难题。” “噢,你说过。” 他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怎么想来,这都是一个奇迹。在这混沌的世界里,林柏遇见如此重情义且真心待他的友人,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63章 借宿 六点四十多分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造型精致的铁门徐徐拉开,车辆驶入院内,倒入一旁的库房中。 二人从车上下来,然后进入那装修华丽的楼。 穿过会客区域,顾华阳领着林柏径直走向一张桌子。桌边,一位温婉体面的妇人正与一位有点发福的陌生男人攀谈。 “阳儿,你又带朋友回来了?”女人声音柔和有力,似乎言语中有一丝不满。 “妈,你咋过来啦。”顾华阳没有立刻正面回答对方的话,作为客人,林柏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柏,随后宛然一笑,说道:“来来来,别这么拘谨,快坐下吧。” 他点了点头,跟着顾华阳一起坐在桌边。 桌上虽然没有摆满浮夸的山珍美味,但是对于好多天都是糊弄着过日子的林柏而言,已然与佳肴无异。 一物一饰、一碗一筷,搭配讲究,完美高贵。尽管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那种疏离与格格不入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快趁热吃吧,过一会儿可要凉了。” 他看了一眼顾华阳,后者冲他笑了笑,他方才执起碗筷,小心翼翼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大抵是感受到这位来客的不适感,妇人便与男人继续交谈,尽量少把视线放在林柏的身上。 “那位就是冯师父。”顾华阳低声说道,“还有,你别太介意我妈,主要是我刚上大学那会儿,曾为了炫耀把一些人带过来玩。他们玩得太过火了,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少了不少贵重东西。” “你性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林柏笑了笑,“那天我给你发消息,你就那么快回我,也不怕我是骗子。” “因为我知道那就是你。”他夹着菜对着饭咽了一口,“小心翼翼、礼貌谨慎,同我离开的那天一样。” “我们都太意外了,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羡慕?还是自卑?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好了,别想那么多。人都是有限的,你别看我多年来过得很好,但是没人知道以后的事。”至此,顾华阳情不自禁,“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爹,别念了。”林柏偷瞄了眼对面交谈正欢的两人,直接将上周还在争夺的父权交给了对方。 “哈哈,”顾华阳又笑了,“别想了那么多,吃饭!你要是像我之前那些胡闹的同学倒还好,你这样子,怪叫人不好意思的,又不是第一回来我家了。” “行啊,吃饭!吃饭!”林柏还拘谨什么呢,他应该高兴些才对。他啥怪事没经历过,在待自己友好的朋友家里,怎的还能比面对妖魔鬼怪还要害怕了。 不,这不是害怕,这是自卑。他知道这样并不对,他知道应该克服这种可能会毁掉自己的心态。 饭后,顾华阳站起身来,主动将桌上的碗筷撤去,林柏出于礼貌,也跟着一起收拾。 “冯老师,这回多是要拜托您了。”顾夫人与冯冀亦走向远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话尽都传入两个小辈的耳中,“理业这一周没回过我一次消息,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婚姻会出问题……” “不要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一回受影响的人太多,再这样下去很耽误事。等我们把画调回来以后,就把它烧了。” “是的,命都要没了还稀罕那点钱干嘛。” 听见这话,林柏浑身一抖。 顾华阳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异常,便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妈已经知道这些事了。”两人走进厨房,“所以,你不要再担心画像的事,尽管它能对一些人造成影响,但依然引起了一些人的重视。” 林柏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让自己的额头贴着墙,盯着阴影。“即便你没有把那些怪事外传,然而影响已经发生了。” “你怎么了?” “看书只能疗愈我片刻,”他喃喃自语,挺起身来,“只有将事情真正解决,我才能彻底安宁。” “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完再说。”顾华阳将一个个碗洗出来,擦干以后放进橱柜。 “我挺好奇的,你们这里空间如此之大,收拾起来肯定很麻烦吧。”林柏回过身,加入家务的行列。但因为右手上的纱布,也只是做做辅助工作。 “是的,我们雇了一些人,他们定期来这里清理。不过有些地方我们不会向外人开放,还是要自己去做的。” 此后,他们再度来到顾华阳自己的“安全屋”。 屋中,林柏看着旧日同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说些什么,在脑子里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草稿。然而许久的寂静之后,那一切仅仅汇聚凝缩成:“我想,你应该把巫女画像还给我。” “好。”顾华阳点了点头,“火烧无用,反而会让它继续流传下去。我待会儿就让师父再弄一幅,一个应付我爸,一个应付我妈。” “眼下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合适的了,不过给你爸的那张必须要有一处地方与原画有异。告诉你老师,把婧改成立字旁的靖。” “我马上去跟他商量。时间不早了,二楼南边那个门上挂着山水画的屋子是你的,你去休息吧,边上那间浴室你随便用,衣柜里的衣服随便穿,都是没人用过的。” 林柏点了点头,两人沿着过道走了一段,在通往楼下会客厅的楼梯边分道扬镳。 前者随即进入那间屋子,虽说是临时收拾的,但比起他的小破屋却好上几百倍。面积合宜不大不小、开着空调、地板干净无瑕疵、床榻松软、窗户采光好、窗帘厚重华美、隔音墙效果极佳、一套桌椅十分符合人体工学、靠近窗的地方还放着一个没有被衣服挂满的跑步机。 拉开衣柜,里面有几套叠挂整齐的干净衣物。他取出一套一次性的浴袍,随后走进浴室。 毕业以来,林柏第一回洗上这么惬意的澡,疲惫一扫而空。之后,他又极其勤快地把脏衣服都给洗了,拧干以后挂在自己的房间里。 做完一切事后,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诅咒和恐吓亦被他抛之脑后。有个富哥做朋友有啥好自卑的,白嫖真是棒极了。 第64章 作画 大抵他真是学会了随遇则安,大抵那些恶鬼有别的计划打算,这一觉林柏睡得极好。 翌日上午八点多,他从梦中醒来。没有人来打扰他,精神养得还不错。 换回已然被吹干的衣服,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多动他们家的东西。收拾好自己的一切东西后,便推门而出。 将近楼梯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对话声。 “冯师父,你竟然一晚没睡?!” “阳儿,事态紧急,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贪图一时睡眠。”冯冀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瞥见林柏正从上面下来。“你朋友来了。” “林柏!”顾华阳当然也看见了他,立马招呼道,“我待会儿要去的地方跟你同路,我带你一程吧。” “早上好。”他点了点头,向两人打招呼,“冯师傅好。” “小友好啊,”冯冀面上尽是疲惫,但掩盖不了他的老成、笃定与平静,他将一个盒子放在顾华阳手中。“我听说你的事情了,这些都会过去的。这画就交给你们了,速速去办吧!” “冯师父,你快去睡睡吧,别把身体弄垮了。”他们接过物品,向冯冀道别。“明天见了。” 吃好早饭后,他们上了车。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弄完一张了。”顾华阳言辞间尽是惊叹与不可思议,“这得是多大的能力啊。” 不单单是自身能力,更是恐惧的作用力。这比“一个夜晚、一支笔、一个奇迹”更称得上奇迹,人在险境之下容不得一丝倦怠休息。但这些都会过去的,他做完了! 没人知道冯冀昨夜工作时的想法,可能他没有什么想法,把事快快做完是他唯一的念头。 车上,林柏展开画卷,除了隐藏于松林间的名姓有了极其轻微的变动以外,与那真品几乎相差无几。 “怎奈本人无文化,一句牛逼走天下。”林柏附和着。“对了,你昨天是怎么在不告诉他我那些怪事的前提下,告诉他再画一幅的?” “我跟他说,如果被我爸发现了的话,第二幅画可以用来做个保底。” “听起来不是那么靠谱。” “他也没追问,立刻答应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第二张能不能赶在你妈回来前弄完。” 抵达百湖心理咨询中心,林柏下了车。 “今天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知道怎么走。” “好。” *** “现在,我们可以坦诚地聊聊噩梦吗?” 疗愈室内,艾文杰与林柏相对而坐。 “我觉得我并没有准备好。”他摇了摇头,“会把你吓到的。” “跟我讲讲吧,你知道弗洛伊德的理论吗?梦境是现实的投射,只有你把梦境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找到问题症结,并将其解决。” “好吧,但我当然清楚噩梦的缘由。”林柏笑了笑,“如果你跟进案件调查,肯定会知道冯老头给过我照片。我梦见了那四个人,四个早已死去的人,或者换句话说,是厉鬼。” “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不存在的。”艾医生身体前倾了不少度,手肘撑着膝盖,“看来噩梦的问题不是很严重。” “我现在唯一的困惑,是关于裴秋。”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胡诌着,“我无法理解,也难以明白他的遭遇。” “你是一个表面富有同情心的人,”对方一针见血,“实际上你在担忧你自己,担心自己的前途,担心未知的未来,担心世事无常,我说的对吗?” 林柏轻轻抿嘴,不知道该同意还是该否定。 “行,我们不要聊这个了。”艾医生从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一张a4纸,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来做个小测试吧,在纸上画出房、树、人三个主体,随意发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没有时间限制。” 他将纸笔拿到面前,听到“三”这个数字的时候,神经中某些东西被触动了。 “你画完了再来叫我。”艾文杰站起身来,“我先去做点别的事。” 林柏望着心理医生向门口走去,打开门,关上门,然后挺着脚步声渐远,更远处房间的门开启关闭。万籁俱寂之时,他将注意力回到了纸上。 房、树、人。 「你有想过艺术创作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幽影再一次复读。 “开玩笑,这只是一次心理测试。”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虽然他不怎么会画画,但他画得极其认真。 林柏极其大胆地画了一颗大树,撑满了整张纸,甚至有一部分超过了纸面。只是这棵树没有树叶,只有光秃秃的枝杈,树干上被他划拉了许多道深深的印记。 树干的中央留出了一个空间,用大抵是代表“房子”的简约线条将其围了起来,但它更应该是称作“树洞”的地方。 之后,他画了一个火柴人,将其安排在房子中央的空位。 修修改改大约十分钟后,就算是画完了。 其实艾医生并不是真的去做什么事情,只是为了给客人留下一点私人空间。 来到504房间门口时,林柏听见他正跟同事不知道谈论什么趣事,笑得特别响。 “你画得挺快的。”艾医生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向疗愈室。 坐稳以后,他拿起林柏放在桌上的画,细细端详起来。后者观察着前者的表情,希望从中解读出点东西。 “你在画里看到了什么?” “你没有安全感,你没有对测试坦诚相待。”他说,“或许你在跟我说话时亦隐藏了一些事情。” “我不能说……”林柏叹了一口气,“但是我说与不说,都不会影响事态的发展。” “但你是诚实的。”艾医生观察着那个树洞,还有那些深刻的枝条与细节丰富的主干,“同时,亦难以接近你的心。这些尖锐向外的线条暗示你内心的攻击性,亦暗示你目前定有困局。那老人的死亡,并不代表事态的终结。我想,你也很怕死。” “不,不,我不怕死。死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尽管我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完,我还很年轻。可如果我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会怎么想?我还记得我室友猝死时的场景,我还记得那堵墙塌了砸死的工人。他们对我造成了太大的冲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死了,别人肯定会痛苦。” “看来,我前面的判断有误。”听完林柏的宣泄,艾医生出于职业操守,鼓励着他,“说出来感觉好些了吧。我认为,你不仅是表面富有同情心,你是骨子里就在意他人感觉的人。但这样会让你活得很累,想想你自己,你经历了这么多死亡事件,你都缓回来了,更何况别人呢。他人自有他人命,所有人都应为自己的生命而努力活着。”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我想今天余下时间都在这里过,可以吗?” “可以。” 第65章 谜团 艾医生离开以后,林柏的表演告一段落,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说自己不怕死那是假的,因为太多的事端,早已令他对死亡之后所会发生的事产生了种种不太靠谱的臆测。 倘若死后依然要经受可怕的轮回,或是永无止境的折磨,那可真是可怕极了。但是一旦幻想起来,超越逻辑的界限,许许多多的可能性都会接踵而至。 但与其担忧这些不真实的幻想,就像前面早已体会过的那番,还不如继续珍惜少有的平静时光。接下来只要去阅读那些书籍,从昨天断开的位置继续前进,那就可以了。 然而这份闲适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才看了没几段文字,就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 是两位警官,其中之一是昨天为他做笔录的人。 “不好意思,你必须再跟我走一趟。” 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他感觉到这件事一点都不简单。 “我再问你一遍,你昨天跟我说的话都是实话吗?”女警眼神冷厉,字字铿锵有力。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送出这两个字。 “你知道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女警没有继续在那个问题上纠葛,“在你租房附近的街道,又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件,同样荒谬而不可思议。一个没有时间锻炼的女高中生砍死了自己的父亲,一个从来不敢出门的盲人杀了住在隔壁的健身教练。”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柏面上写满迷惑不解。 “在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说出了同一个名字,那就是你!” 女警的这番话如晴天霹雳一般,这下可好了,那四个恶鬼真是用心险恶。用尽心机想让他陷入根本不能解释的事情,就是要逼着他去把他们的名与他们做的恶事告知天下! 不过……仍有博弈的余地。 “我该如何确信你说的话就都是真的?”林柏冷静下来,“而不是故意想要找一个替罪羊担事?” “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司法部门的公正性,我们执法人员岂会渎职!” 联想起上周六走过场的经历,林柏摇了摇头:“我知道笔录是不可能给我听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会在里面动什么手脚。我一向是爱国守法的好公民,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更何况我都不认识你提到的那些人!” “你在急什么。”她盯着林柏的眼睛,这让后者感到很不舒服。“现在我越来越确定你对我们有所隐瞒,而你隐瞒之事会对我们破案起到重要帮助,你若是不说,你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诸如此类的恶性事件在社会上越来越多?” “他们只是单纯的疯了。”尽管如此,他怎么也不会把那些恶鬼的事情都说出来的,否则那些东西就会得逞,虽然他不知道他们的终极目的。 “那些不合逻辑的部分该如何解释?” “你问我?我不知道!” 可是女警的话并非毫无道理,他已经完全跟这事脱不开干系了。这是一个极其两难的境地,往左往右都不会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那些恶鬼肯定藏在暗处窃喜不已,一想到这儿,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打破争论不休的二人。 “段警官,有人找你。” “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走!” 她轻轻关上了门,独留他一人在房里。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林柏苦思冥想,如何将这些事深深隐瞒。荆棘鬼箓暗示着他没有多少天可以活了,短短一天之内又有两起恶性事件,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更容易被理解的目的:把他逼疯、把更多人逼疯。 越是这样越不能慌乱,越是这样他越不会去到处张扬。就像他曾阅读的克文中人们所做的一样,把禁书锁在密室,把不好的东西通通处理掉,把隐秘的事情永远遗忘。 但是,真的能藏得住吗? 那张巫女的画像,至今仍在发挥其可怕的作用。烧了一次、两次、三次,没有一次成功! 希望对人们的理智起辅助作用的夜渊,他们的地下室依然被他和魏青云所发现,结果引起了不必要的恐慌与猜忌。 这一次,会不会也一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他还没有完全考虑好再如何胡诌下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位被尊称为段警官的女人走了进来,林柏看见她面上的气愤不见了踪影。 咦? “好了,你是无辜的,你可以走了。”她说话的语气也比先前平静了几分,“有人在外面等你。” 会是谁? 林柏僵硬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将座位推回原处,然后转过身,开门,走了出去。 答案显而易见。 刚走到正门,他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边上站着一个人,身高略矮、衣着正式。 “阿潜?”大抵是觉得那个代号念起来有些中二别扭,林柏采取了当时面试时对方为他提供的建议。 “是我。”对方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丝笑容。“你真的很不错,上车吧!” “去哪里?” “解决你的麻烦。” 一路之上,林柏问了潜渊者许多问题。 “东江园区?那里不是周末不开放吗?” “只对普通员工不开放。” “你们是如何知道我陷入麻烦的?” “lep15,使用备用机与他人通话的内容会被录下来上传到服务器。这是公司保密协议的一部分,所以你最好不要在工作以外使用它。” “你们还会去听这些通话记录?”他愕然。 “这是安全部(运维部的一个分支)的工作任务,他们必须将听见的所有内容登记下来,能够快速掌控突发事件。” “安全部……”潜渊者的直白话话让林柏脊背发凉,“不如改名成窃听部吧!你们这样做,就让我想起你当时招我进来的时候,你跟我说网络上的人都在luo奔,大抵还有非公司部分的任务吧。” “没有。”他忽然笑了一声,“那时啊,你还记得吗?其实你在网上发的帖里,根本就没提到‘玄君经’这三个字。我当时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你知道一件事。” 那时林柏还以为他与“无名食尸鬼”的聊天记录被监控了,原来根本就没有这种桥段。 “什么事?” “3月4日晚间,有人给我们打电话,告诉我们,你携带了《玄君经》回梅市。我们没有权限获取用户不发布于公网的信息,他们只要我自由发挥,想办法一定要把你收进来,并把你留住。那时候,我在赌。赌你刚踏上社会不经世事,有些事情想不到罢了。” “谁给你们打的电话?” “是娥岭市来的电话,”潜渊者坦白,“这是我们唯一能推测出来的信息。” 第66章 交接 “你对我惹上的麻烦知道多少?” “只有通话的一部分,但是我们能猜测出这是典型的灵异事件。” “你们处理过类似的事吗?” “我们不处理。”他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夜渊负责保存重要物件、观察记录异常地带和对外辅助公关。但是这些天正好有人过来,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什么人?” “这还是保密部分,但他们是负责此类事件的专门人员。” “专门人员?” “不要问,这是不能说的滑梯。”潜渊者通过后视镜撇了眼林柏,“看在你能保守秘密的份上,我已经最大限度地放开口关。有些事情,你就自己去探索吧!我告诉你一件事,人人都要为保护自己的生命而努力。” 车辆行至东江园区北门时并没有入内,而是又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过了一条河,抵达南面。从周围风景可以估算出,北门与南门是斜对着的。这让他想起三号楼的构造,似乎,这也是一种中心对称。 这里难道就是五月在文档中提及的东南片区吗? 潜渊者向门卫出示了一张林柏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工作证,就被放行入内。 他们驶入位于南面广场下靠近东面的地库,然后从一边的人行通道上到地面。 “这部分的地下空间与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不互通的。”潜渊者边走边为林柏介绍,“剩下的一些区域明天我再跟你说,现在我们去见见客人。” 林柏原以为他们会走一会儿,去到传说中的九号楼,但目的地却是靠近南门的二号综合楼。 除了门以外,整栋楼表面上都没有通电。灯都是关着的,电梯也无法通行。 越离门远,环境就愈加阴暗。 最后,他们在里面一间平平无奇的门前停下。潜渊者拿出一张门禁卡,在门边的仪器上扫了一下,一个没有窗的屋子呈现在林柏面前。 “右边是更衣区域。”进入以后,阿潜打开灯,关上门,继续为他介绍。“出于保密协议,你必须先换上一套安全服,然后跟我来。” 原来周五那天他看见的一套行装就是所谓的安全服。林柏拉开分隔房间的布帘,在一个塑料箱子里找到了一套合身的,将其套在了身上。 其穿法跟之物夜光给他的连体工装差不多,但是要宽一些,薄一些,面料也粗糙了些。那个面罩更是不同寻常,它包住整个脑袋,戴上以后比口罩还要闷。而且还有一点重量,长期佩戴脖子肯定会不舒服。 “你不用担心,这个面罩不需要戴很久。”潜渊者同样也套上了安全服,“只在面对外来客的时候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等外人离开以后,就不需要穿了。” 在房间的左侧有摆着一个顶天立地撑满整面墙的柜子,表面上这是装衣服用的,实际上这是一个机关。 打开中间柜门,再将一个箱子挪到旁边,一个隐蔽且极其微小的感应仪就暴露在外。只不过不仔细去看的话,是很难注意到那个小孔的。 触发以后,柜子的一部分往后推了一米,这下面竟然还有一扇门阻隔,它看起来与周围的地砖无异,原理跟先前与三号楼仓库房中的那个入口打开方式相一致。 “到接待室以后,千万不要说话。等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再去做你的事情。” 林柏先爬下去,潜渊者紧随其后,机关门在二者上方关闭。 上回事态紧急,他并没有注意地面与地下之间的厚度有多大,这一回他却深切感受到了这层皮肤的结实。更是难以想象这些在地下工作之人的心理状况。长时间见不到阳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最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就是手头工作的争议性。 竖梯、电梯、还有弯弯绕绕令人糊涂的走廊。最后他们走入了地下二层的某个房间,标识为“接待室”。 房间并不大,前后开有两扇门。十人围着中间的桌子。他们同样穿着“安全服”,款式相一致,四个人在靠近胸口的位置别了一个卡片,上面写着“a方”,六个人则别着“b方”的卡片。 进门时,潜渊者从一边的桌上拿起两个卡片,一个别在自己身上,一个递给林柏。 是a方的卡片。 他们就坐于a方的区域最右边的位置,大抵就是代表夜渊的一班人马。 两方左起第三位的两人站起身来,斜对着互相出示某个证件之后,将各方的文件交于对方。他们大抵就是此次交接任务的代表人。传递完毕坐下之后,再各自默读其中的内容,随后与纸上盖上章。 然后,左起第四位a方人员从地上拿起一个皮质盒,推给b方,看起来跟上回潜渊者的盒子很像。b方人员则拿出一个硬盘,以示回报。 整个交接仪式快速无声,没有人说话,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所有人站起身来,后退几步,鞠躬行礼。林柏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照着做了。 再之后,两方人员各自朝反方向离开,关上灯,锁上门,然后退回到电梯的区域,有的人往下行,有的人往上行。 林柏和潜渊者回到了地面上。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一点时间。”潜渊者拿出一个名片,“今天交接仪式有个人有事没来,我只能拉你过来充个数。现在,你快点去一号综合楼,然后趁着他们还没离开的时候立刻找上他们。这个东西给你,换好衣服快点走。” 听闻此言,他立刻脱下安全服,胡乱塞在边上一个贴着“需要清洗”的箱子里,拿起名片就往门外冲。 刚到二号楼大门口,他就远远看见有六个人已然离西面的地下车库极其之近,林柏不禁皱眉,这些人怎么这么快。 可就是这时,忽然有一人停下了脚步,往一号楼走去,大抵是忘了什么东西在下面。而其他人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车库走去。 这是一个好机会。 林柏见其他人已然打开人行通道的门,便立刻赶了过去,将那回往者拦下。那人头发剃光了,满面疲惫,镜片后的双目了然无光,医用口罩的拉绳与眼镜腿缠在一起。 “抱歉,”他一边说一边将潜渊者的名片示意给他看,“我有事找您。” “嗯?咳咳,咳咳,你是捡到我掉了的车钥匙吗?咳咳,咳咳。”对方刚一开口,就咳个不停,嗓音听起来也不是很对劲。 “别找了。”林柏摇了摇头,心道他麻烦太大了。“你知道我们交接室的保密性,离开以后就不能再进入。” “唉,咳咳。”他想叹一口气都叹不顺,“咳咳,是的,还要录像并上传,算了,我回头再去配一把。嗯,我是该叫你这个什么‘潜渊者’吗?你们夜渊就喜欢起这种怪名字啊。” “不不不,我不是潜渊者。”林柏立刻纠正道,“那是我的同事,你叫我林柏就行。他跟我说,你们那里对解决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很有一套。” “嗯?你们为什么不在交接文件上提到这个,我们肯定会接手处理的。咳咳,咳咳。” “这是私事。”林柏低声说道,一边卸下手中的纱布,“看看这个!我受到了生命威胁,它们说我活不过下周五了!” 对方看见他手心的荆棘鬼箓,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向地库跑去,他晦暗的双目也在一瞬间清明起来。 “你不要慌,你听我说,你会活下来的。咳咳,咳咳……” 第67章 机会 他拉着林柏的右手顺着地库的楼梯飞奔而下,后者感受到他的左手微微颤动,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境具象化。 与那人通行的其余五人见到前者跌跌撞撞地闯来,还拉着一个面生的年轻人,不禁狐疑。 “杨大哥!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呢!”相隔甚远,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你的钥匙找到了,掉在阿朱的包里了。” “你别叫这么大声……还没出去呢,……可不太好。”两人渐渐靠近人群剧集之处,林柏听见一旁有人斥责着那位女性。 见到来者相近,有人不禁皱眉。 “这位是谁?上面规定我们绝对不能与这里的人深交。” “我遇到了一个深陷迷局的可怜人,我要拉他一把。”他还抓着林柏的手腕,见到有人质疑,便立刻举起后者的手,那错综复杂的黑色纹路就赤裸裸地展现于众人。 与此同时,林柏莫名感觉到一丝不安,他立时挣脱开去,收回了手。 “哪会儿这么巧?不会是……” “嘘,别说话。” 那被称作杨大哥的人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言语,而是径直走到刚刚跟他说话的女人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钥匙。 “不好意思,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吧。”他说。“现在不方便。” 女人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尽失。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跟其他人走了。 林柏则跟着杨大哥上了车,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他一心思索着这一次到底能不能成,会不会还跟先前所历经的那番荒唐失败。 但是不久以后,他内心的疑虑都散尽了。 “我叫杨明天,”那人做着自我介绍,将车驶出地库,“来自梅市生命科技研究所。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绝不会因此而死。” 绝不会因此而死……这几个字的保障让他暂时放下心来。 “我见到过这个印记,而这个印记的目的就是为了乱你心神,让你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杨明天郑重其事地说着,他的呼吸道在那一瞬间畅通开来,“这要从零号项目开始说起。” “零号项目?那是什么?” “零号项目是我们研究所的一个项目,它具有极其大的争议性。因为,它研究人的灵魂,人的意识。” “灵魂!难道说,二元论那套说法是真的?” “不,那太狭隘。在过去,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有许多与之相类似的项目。然而极大多数的实验都有问题,不够严谨,无法复现,不具有说服力。无论是去试图测量出灵魂的重量,或是一系列似是而非的濒死体验,都是不靠谱的。 我们也做过类似的实验,企图摒弃一切不稳定元素,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它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我们对灵魂对意识最严谨的验证只能寄希望于量子力学,然而众所周知,国内缺乏此类的物理学人才,经费不足不说,我们这边的主要研究方向亦与此无关。 研究所内大部分人对该项目都不太上心,因为还有许多更加实际的课题等待我们去解决。 然而所长三申五令,这个项目每年都必须有一点研究进度。经过讨论之后,最后采用了体验调查法来应付应付。 我们尽可能多地去接触那些自称开了天眼能看见鬼怪的所谓大师,或是亲身经历怪异之事的人。再去寻找他们的逻辑,毫无悬念,许多人不是胡编乱造,就是大脑神经出了问题,或者偷偷在仪式的物品中放了会导致人看见幻觉的危险品。 在我们这辈人小时候,学校里还组织看过《巫术的骗局》,谁人不知他们使用一些常见的化学反应装神弄鬼?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难以解释之事发生。也就是关于你手中印记的问题。” 杨明天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大概在六年前,监狱里送来一人。他的身上也有这个图案,且自称当时自己受到鬼怪威胁,只剩下一月的寿命,所以在不得已之下杀了人。可是犯下事以后,这个图案并没有消失。 我们做了研究,发现这不过是黑色素过分沉淀。只是这个图案的形状非常令人不安,尖锐的线条,像网罗一般,将人禁锢其中,无法自拔。 一月以后,这些线条自动消失了,他也没有死。且经过一系列检查,他的大脑没有什么问题,精神十分正常,所以最后他被执行了死刑。” “所以,这个东西……” “你有看过三体吗?我觉得这跟汪淼眼中的倒计时一样,就是为了搞人心态而存在的东西。” “我想问题没那么简单。”林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吗?是的,我也一样受到了威胁,我没有去杀人,但是那些恶鬼,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代替我行凶。” “我惹上了大麻烦,后来又有两起类似的事情发生,你有看新闻吗?就在今天早上,两起荒唐的凶案,警察告诉我,他们嘴里都在念叨着我的名字!要不是阿潜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我弄了出来,我可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你有办法阻止他们吗?他们势要在这里带来无尽的灾难,并把他们的恶名扬名天下。” “办法,我告诉你,不要理会这些东西。对于现在你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随他们去。”杨明天耸了耸肩,“世界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为此而苦恼,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更何况你同事已经把你拉出来了,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就可以了,但是显然,我惹上的麻烦可不止这么一件呢。” “这样吧。”杨明天大抵是察觉到林柏遇到的事情太多太乱太杂毫无头绪,这可不就正是一个好机会吗?以后有的是东西可以研究可以写,再也不用担心项目没进度。他立刻话头一转,“不如你来做我们零号项目的志愿者,我会向所长申报的。至于那些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是他们自己命不好。” “志愿者?”林柏听闻此言,心中嘀咕,什么志愿者,明明是实验品好吧。 “怎么样?不仅能解决你遇到的难题,还能为科学献身。谁会为那几片阴云而退缩,我们正是要迎难而上是不是,这样才会有突破。” 解决遇到的难题,这句话听起来十分有诱惑力。巫女画像、《玄君经》、无定型的幽影、还有一切一切他根本想不通的事情。他哪里不想知道答案?这些事情弄得他头晕脑胀。 “你不去追求知识,知识是不会主动找上你的。”正思索时,杨明天心平气和地说着,“相反,那些充满错误以及歪门邪说倒是会在你面前展现身姿,吸引你的眼球,企图拉着你走向毁灭。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你可以现在就下车,回到你原本混乱无序被推搡前行的生活中去。” “不,我跟你走。”林柏已然做下了决定,这样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怎有拒绝的道理? 第68章 奇观 他们正在驶往梅市生命科技研究所有限公司,位于梅市西南片区,靠近国道,较为偏僻。路上大约花了两三个小时,抵达目的地时快下午四点了。 因此,林柏向顾华阳发去短信,告诉他今晚会稍微晚一点过去,不用等他。 “由于该项目的性质,”杨明天说道,“我不得不带你来这里,而不是在网络平台上申请登记。” 林柏一面听着,一面观察周围的景色。院门口,一行金灿灿的字镶在棕色抛釉的瓷砖上,显示其不凡的身段。梅生内部的楼房外墙尽都洁白无瑕,且与挺拔的长青松为伴。 进入此地的不止他们二人,还有另外两辆车,载着参与过交接仪式的其余人士。 下车以后,杨明天并没有与他们搭话,也没有跟他们一起走,而是径直走入偏旁的一栋楼里,林柏随其而行。 虽说是周日,研究所内部依旧有人值班,在他们推开玻璃门的那刻,一位身穿白衣、戴着口罩的中年男性就迎上前来,说:“你为何独自一人,这是谁?” “王导。”杨明天平静地回道,“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至于这位,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案例,我想上面一定会感兴趣的。” “哦?”对方挑起眉毛,“这可说不准。” “先让他去登记一下吧,看看上头意思再说。” “也行。”那人摆摆手,推开门出去了。 杨明天快步向前,穿过走廊打开一间屋子的门。 “今天登记员不在,我们只能自己先备个案。你整理整理,在那个拍照间拍下照,我去隔壁开下机。” “好的。”林柏走入房门,这里的构造与医院或是银行的办事窗口类似,该房间与隔壁房间相连,大部分位置由一块玻璃和半堵墙分隔,只留一点空隙可供递交材料。 在房间右边的角落里安置了一个自助照相亭,林柏按照上面的流程拍完了照,与此同时杨明天也把准备工作做完了。 两人按照流程将事办完,登记了指纹,确认了身份,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在上面。 “如果初步登记上面同意的话,会在邮箱上通知你来体检。”杨明天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然后从窗口处推给他,“我估计你得等个两三天。对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记一下,有事联系。” “好,下次见,现在我得走了。”林柏站起身来,背起自己的包出去了,并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他能感受到如果自己在这里所待一刻的话,都会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怀疑。 杨明天挥了挥手,亦关闭电源走了出来。他望着林柏离去的背影,以及暗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东江园区到梅生不绕路,尚且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从梅生到长明湖花园,虽然从直线距离上看没有前者那么远,可是即便是最佳的交通路线,也要花上与之同等的时间。 不过还算好,到七点多的时候,林柏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顾华阳缓缓将车停在小区入口处。 “乖乖,这可太巧了。”他打开车窗,向林柏招了招手。 “你上哪儿去了,我以为你会等我好久。” “本来我想着下午就回来的,朋友找我有点事。欸,奇怪,这保安跑哪儿去了。” 林柏见此情形,便绕进门没有锁严的保安亭,将栏杆抬起来,让车开进去。 顾华阳原本想将车驶入地库,可是别说是那儿能剩下什么位置,连地面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还没有到家门口呢,一辆又一辆轿车横七竖八地胡乱停在路上。 他们只得将车停在混乱圈的外围,在夹缝中绕来绕去。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夜色下的长明湖花园别墅有着白天时所没有的气质,优雅点缀的暖光门灯、有格调的建筑风格、富有艺术气息的外墙装饰,完全称得上岁月静好。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表象…… 打开房门,发闷发馊的汗臭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香水气味迎着两人而来,那本应宽敞有格调的客厅已然被人群所挤满充盈。他们拧在一起,靠近外门的人紧紧扣着门框,好让自己不要被溢出去。 与此同时,这间屋中还有无定型幽影的存在,沉默的它们与浑浊的人泥搅在一起,仿若浇满酱汁的肉饼。但这对于林柏而言并不美味,此时此刻他只想呕吐。 “我的天,我们该怎么进去。” “让一让,让一让。”顾华阳直接把门口的一些人拽了出来,“你们好走了,今天不提供晚餐。” 被硬拉出来的几人虽然西装革履、衣饰得体,却早已被如此涌流整得狼狈不堪。他们一言不发,机械地活动身体,一个个木木讷讷地任着顾华阳推了出去。 “清醒一点,博物馆关门时间到了!” 林柏也上前去,帮着拽扯推拉迷惘的人们,这些失了身份的人、这些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这些裹着布的行尸走肉。大抵折腾了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才把大部分人清理出去。但那些人并未离去,而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 “你们家如此混乱,邻居们难道不投诉吗?就没人来管一管?!”林柏关上了门,疑惑至极。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左邻右舍也一样发了狂。”顾华阳手里拿着冯冀准备的那幅仿画,大摇大摆地走过被践踏得一团狼藉的客厅。 现在,客厅中依然聚集着十来人,他们皆面向东边而立,睁大双眼目视前方。 “这叫赏画?”林柏狐疑至极,情不自禁挤入人群,学着他们向东边看去。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记忆幻景之中,看见巫女迷了县令将其赦免,看见巫女肆无忌惮地向众人诉说歪门邪道。 “他们魔怔了……”顾华阳将仿作拿上楼后又下了来,“我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欸?” 林柏没有听见旧日同窗的提议,现在,他只好奇一件事,为什么这些人会被一幅平平无奇的古老画像所迷住,而那副画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他进入人群之中,并不在乎这些来客都是不易接近之辈,只在新闻中露过脸。因为此时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在那神秘的画像面前,名誉、财富、权利、佳形美容尽都失去了意义。 在众人面对的那个方向,林柏看见,有一间屋子,顾华阳的父亲顾理业独自跪坐其中,向上仰望。而那幅画像被他以极其尊敬的方式裱了起来,用昂贵的画框将其固定于白墙的中央。 白墙,是的,白墙。这面墙上原本附以具有格调的墙纸,或是其他装饰物,此次此刻却不见了踪影,独留这不祥之物于此大放异彩。而被撤去的不单单是墙纸,还有其他所有物什,仅剩一盏明灯高悬于顶。这间屋子,别说是其余人,甚至连幽影也不游入其中。 画中巫女依然在盈盈微笑,与先前并无分别。房中唯有这一画一人一盏灯,其余的观者站在门口,并不进入。他不明白其中的玄妙,为他人的停驻迷惑不解。 然后,林柏一脚跨入其中。 ……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顾理业跪坐在地上,对闯入者的行径没有做出半点回应。林柏撞着胆子,直接走到前者面前,挡住了那幅画。 他依然不为所动。 林柏低下头,看向这位头发斑白者的双目。 这是年长者的眼眸,眼白上层叠着红色的血丝,棕色虹膜上的纹理细密有致。而那深邃的瞳孔宛若一口井,在投下的阴影中逐渐放大。在这纯粹的黑色幕布上,一个微小的人像被勾勒而出。是林柏自己的脸。 顾理业在“观赏”画作的同时,成为了被观赏的奇景。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对这不应存在的角色变换毫无察觉。 林柏慢慢抬起头,望向门外众人,他们依旧目眦尽裂,他们依旧注视前方。画像已然被他的身形遮蔽住,他们到底在看些什么?! 他背过身去,以极近的距离面对这从噩梦走入现实的长卷。反光与自己的投影落在玻璃罩子上,即便它美甚,亦该被削弱几分效果才是。 带着疑惑,他继续静静注视着画像……不对,不是画像,而是投在光滑玻璃罩子上的映像。 林柏在观赏奇景的同时,亦成为了孤芳自赏的奇观。 就在这须臾之间,过去的记忆翻涌而上,狂乱的联想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作用。一个无根无据、过分大胆的猜想。但是他的头好难受!或许是痛,或许不是痛。混乱迷思搅动他的神经,在灵光一闪的同时,无数否定的言辞接踵而至。那是空想,那是幻想! 然而随着关节咯吱躁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推测。 是的……洛巫女说出来的那个字,绝非脏话,那是一个古老的用语。那是—— 贱,不是的。见?似对似错。鉴! 鉴,映照。 鉴魔! 第69章 肉墙 他终于明白过来巫女画像的玄妙之处,并非因为他没有艺术细胞所以才不会受到影响,而是因为那阴差阳错的布局,是那一层薄薄的玻璃…… 然而。 林柏猛然转过身去,正撞上顾理业无神的双目,后者已经站了起来,但是身体僵硬无比,宛如一个提线木偶。 顾理业机械地抬起右手,冲着林柏的脸击去,后者立刻向一旁闪避。 那只手撞在玻璃罩子上,瞬间制造出了好几道裂缝。完整的“镜面”分裂成许多片,重复映射出各样角度的奇观,好一副抽象画派的杰作。 但林柏并没有注意到这在偶然与巧合中诞生的艺术创作,他左右避让着顾理业的前攻,从画前行云至房屋门口。 糟了。 他出不去了。 那复杂恶心的气味扑面而来,原本已然能稍稍透透气的空间再一次增大了密度,这真是一堵肉墙,房间的出门已然被阻塞,他看不清外面的状况,亦听不见幽影的窸窣。 难道顾华阳没有把门关严?怎么一个转身一个回头,门外的人又多了起来!这根本不止十来人吧…… 他来不及思考,顾理业又一次从背后猛攻而来,林柏再一次避让开来。大抵是上了年纪,这机械的身体并不是很好使,这位发了疯的长辈一脚踹在肉墙之上,后者此起彼伏地呻吟不断。然而他们没有松开的半点迹象,牢牢互相缠绕锁住,就像洗衣机中搅在一起的衣服。 林柏并不想伤害这位长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后退躲藏,即便是出手肉搏也不敢太过用力,尽量只守不攻。 在一个回合中,他从墙上取下那幅支离破碎的画框,挡在身前,当做盾牌使唤。 顾理业见此情形,忽然停了下来。他大抵是发觉自己的许多进攻毫无用处,这具身体没有年轻人那么灵活不说,还频频损害到自己的东西。 不,不是。这位长辈倏地跪坐于地,双手缓缓高举,掌心向上。头再一次向上扬起,眼轮匝肌牵动着睑皮,眼球快要爆了出来。 林柏缓缓抬头,顺着顾理业的视线向上望去。只有一块光洁的天花板,以及固定其上的刺目明灯。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他不禁发问,起先,他以为他们在看画,后来,他发觉他们是在看自己。当意识到那隐晦的字应该是“鉴魔”之时,他认为他们真是被画像背后的力量所吸引。可在这时候,他猜想顾理业眼中所见,不过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的资产。 只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鉴魔”,这个巧妙的名称,以及名称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就在他愣神之际,天花板上瞬间裂出好几条缝,沉重的水泥块正冲着他手里的画像砸落下来。一个没反应过来,画像脱手而出,被掉下来的大块水泥压在下面。 一声尖啸响起,原来被水泥砸碎的不止是画,还有顾理业的身躯。重压之下,后者挣扎几下后就没了动静。 鲜血流淌在林柏脚底,小屋摇摇欲坠,一条又一条裂缝出现在墙壁各处,延伸至门口和地板之上。他企图把画像弄出来,却因不小心把玻璃罩子下到的宣纸给撕破了,只好作罢。 按理而言,楼上的各样陈设应该掉下来才对,林柏却注意到,这空洞以上是一片暗红色的夜空,几片浅色的云正在缓缓移动。 门外的肉墙毫无满溢而出的意思,他们压得严严实实,随着灰泥钢筋铸就的人造物破碎、崩裂、倾覆,这肉墙慢慢展现出它的一部分身形,这是一个……迷宫! 他脚下的一摊狼藉,正代表着迷宫的起点。林柏需要顺着这条流淌不尽的血河,找到逃离的出口。 他在惊恐中发现,自己又一次落入了离奇的世界,因为那些幽影,被三米高的肉墙阻隔在外,他听不见它们的声音,无法与它们交流。然而除了这一点之外,这里的一切都与临郊大道毫无相似之处。 因为林柏不知道出口位于何处,甚至对有没有出口都无法肯定。又因为这里充斥着过分吸睛的色彩、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阵阵呜鸣。 血河之下,是支离破碎的水泥块。然而在水泥块的下面,依然是由无数人缠绕而成的肉路。林柏每跨一步,就会激起大片尖叫、哭喊、喧嚷。没有规律也没有节奏,却好像一支完美至极的交响乐,歌唱吟诵各样恐惧与苦痛。 他不愿注视那许多张面庞,因为他们表情扭曲。他亦不愿观察那些肢体,牵扯拉伸、蠕动起伏。它们环绕在他四围,又在他的脚底盘旋颤栗。 他试着从中拽出来一两个人,就像刚刚走进顾华阳家的时候做的那样。 “不要白费力气了。”这些相互捆绑的人们劝着他。“在互相折磨与深入了解之中,我们早已无法离开彼此。你要是这话对待我们,将我们分开,我们会死的!” “不,不!不!”林柏不停地摇着头,即便精气神没有先前那么足,他仍要一试。 然而这些人说的是对的,在尝试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他在惊惧与混乱与恶心中渐渐意识到,这些人的身体已经长在了一起,那些皮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相互融合,埋藏在皮肤之下的骨肉更是交织缠连。 “好吧,好吧,我放弃。”林柏用力将手从夹缝中抽了出来,“你们能告诉我,我该往哪里走?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出口?”苍老的声音从他脚底传来,“孩子……这里没有出口……终有一日……你会乐意与我们相连,你会与我们同住,直至……永永远远!” “哥哥……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林柏头顶上响起稚嫩的声音,“现在就与我们融合吧!来吧,来吧,我很喜欢你呢。啊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不愿多做停留,拼劲全力在这曲折弯绕的迷宫中狂奔。喧嚣不断、尖叫不息。任谁也无法想明白,这些趋向死亡的人们是如何于此地长久活着。 地面上,有人挣扎着抬起一条胳膊,并非是为了从混乱中脱身开去,而是为了将这尚存反抗之心的奔逃者拉下水。 那只手紧紧抓住过路人的脚踝。 林柏绊跌在起伏蛄蛹的活路上,用另一只脚用力踹去,挣脱束缚继续找寻出路。然而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他小心谨慎地观察着脚底与四周的肉墙,在这漫漫无尽的迷宫中穿行。 暗红的天空与浅色的云层在他头顶飘摇而过,没有月亮,却有漫天的繁星为他照亮这些疯狂的曲径。林柏在呜咽已然止息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里都是浑身布满皱纹、皮包骨头的老人。他们的老态可与先前梦中所见的于重山相媲美。 他们早已麻木,对疼痛麻木,对世界麻木。林柏依靠着这些较为苍白死寂的肉墙,抬起头来望向天空,这并非寻常的繁星之夜。 他仍然记得拜访许昌平的那晚,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一道不可思议的银河悬挂其上。 可是这一回,他肉眼所见的并非明亮的恒星,而是些毫无规律的点缀物。绿色的和紫色的斑驳星光穿过天空、穿过浮云,历经层层过滤让路人察觉不到其中的怪异之处。 “you saw……them……”林柏被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他以为这些老人早已忘却了说话,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外国人。 “who are they?”他回过身去,找到那个头发掉光的苍白脑袋,用蹩脚的外语与其交流。 “stars……”然而对方仅仅说了一个词,他的脑袋就当场炸裂开来。其他头颅闭着眼睛缓缓吐息,任由那些不洁的东西污秽己身,不发一言。 林柏观察着三米之高的肉墙。然后,他踏在这些脆弱的老人身上,用手支撑着自己向上攀爬。 落脚点很好找,他没有花多长时间就爬到了墙的顶部。是的,是的,前人所言并没有错。放眼望去,就是如此一片漫无边际的迷宫。无比宏广,无比……绝望。 第70章 迷宫 墙大抵厚半米多一点,虽然构筑得极其坚固,但它一直在摇摇晃晃。这段由年迈者堆砌而成的壁垒还算是安静些,前面那些缠绕捆锁的年轻之辈却一直在蠕动,好似海中波浪。尽管他们早已放弃了挣扎,却有生命蕴藏其内。林柏能感受到,这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意志在人群中穿梭。 人群? 不,并不止是人。 站在墙垣顶端,他早已找不到那个起点,却远远看见靠近地平线的位置似如翻涌的波涛,且发着五彩微光。是有狂风刮掠,还是更加强烈的生存意志? “你们可知道,那里有什么?”林柏蹲下来,用力拍打他够得着的一些脑袋,但他们大抵是见证了另一位老者的丧亡,只是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咽咽,完全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站起身来,沿着弧形的壁垒继续前行。 脚底的路从毫无生气又慢慢过渡成涌动不息,人类的肢体不再完整,躯干与腿脚胳膊混在哺乳动物的身姿之内,皮毛、骨节、血肉胡乱掺杂,全然分不清彼此。 他忍着恶寒,警惕地观察着下面的幻变,生怕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肢体妨碍他前进的步伐。 在一处分叉口,这面墙断了开来。林柏只得从上面爬下来,再攀上另一面墙的顶端。他认为自己不应让壁垒遮蔽自己的视野,他想要看清迷宫的全局。 只是他没有什么选择可以做,目前的情况不允许他多做停留。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永远困在此地。 他愈前行,混乱的景象就更加严重。人类的哀嚎早已被野兽的嘶吼所覆盖。好像进入了热闹至极的动物园,将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各式动物通通混在了一起。从哺乳动物,到飞禽游鱼,再到细碎微小的昆虫。 所有的活物都混在一起,却又极其有序地在这座迷宫中遵守本位。即便是细小的虫子,也无法移动多少位置。 再过多时,分隔迷宫的墙却好像越来越正常了。只是依然无法让林柏理解,因为构建墙的材料开始变成植物,变成岩石泥沙。然而它们并非平静无声,即便是驻扎于泥土中的树木花草,它们亦是有痛觉的。它们被动物啃食,被摧残被拔出之时,会分泌一种物质,告诉其他叶片,它在被破坏。 在正常的世界中,没什么人能听见它们的尖叫哭喊声。当素食主义者自称自己是善良人之时,这些沉默的存在“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但在这座迷宫中,林柏觉得自己头脑发涨,因为他听见了太多太多的声音。他无法理解这些声音的意义,所能感受到了只有两个字——疼痛。 逐渐地,一切混乱变得不再熟悉,他健步如飞,翻越攀爬一堵又一堵坚不可摧的肉墙。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他所认识或者听说过的物质,数不清的色彩夹揉一起,吵闹观者的视觉。 林柏望向高空,只因那里比迷宫纯粹安宁。那些绿色的、紫色的,或许是星星的东西依然在闪耀着,缓缓移动的云彩不能挡住它们的身姿。他依然记得先前老者未有说完的话,星星,这些星星到底怎么了? 然而他很快便放下了这个难解的迷题,若非大气层的缘故,真实世界中是不可能存在绿色或是紫色的恒星。此类这些大胆的幻想倘若真实存在,科学家们会更加忙碌。 但现在他所身处的地带,本就是梦境般的世界,不可能变为可能,幻梦变作现实。他岂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幻想着踏足只存在于杜撰中的惊奇故事,幻想着疯狂与扎根于人类骨髓的妄念:探索并全然理解这个世界,让一切都为其所用。 不论是欢欣喜悦,还是恐惧悲伤,享受满足以及惊恐虚无,某些人一向来者不拒,什么都想体验一遍,又想拥有又想失去。企图破除那不矛盾律,企图融合一切不可相容的事物。却至终在摇摆不定中转换境况。 他们是天才,他们是疯子。 饱受折磨的耳朵渐渐能适应并接纳这支包罗万象的交响乐,一切喜怒哀乐、一切狂欢与苦痛、一切属于和不属于人类的情感、一切情感及非情感的声音尽都被演奏得淋漓尽致。 林柏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真实准确的想法,他只是在移动中渐渐接近了那片散发着五彩微光的墙海。他看见了,墙垣垒壁宛如多米诺骨牌般互相牵连碰撞,在无风的环境下摇摇晃晃,却毫无倒塌平息之势。 他从墙上下来,如果说这个迷宫有出口或是边缘,这里绝对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在上一片区域与这一片区域之间有很大的距离,可以不让波涛的墙海影响到先前的构造。 虽然路面一直在起伏蛹动,但他在漫长的历练中已然找到了平衡,即便陷入其中,他亦会及时脱身而出,因为不愿与这可怕的造化绘卷融为一体。 他在这条宽阔的分隔处走了许久,脚底的结构虽然依旧复杂但比先前要稳固许多。然而这条漫漫长路毫无特色,绝非出路。因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将墙海包围其中。 鼓足勇气以后,林柏毅然决然地进入这更加动荡的迷宫中去,这一回他虽然无法站在高处,但如果不进去看一看的话,就将永远困驻于此。 五彩的光芒是墙互相折射的作为,他从一处压得极低的界限中滑了进去。这会反射的墙好像液体又好像固体,有些神秘的物质落在林柏身上,黏住衣服,影响他的活动。 他早已被这可怕的迷宫弄得狼狈不堪,一遍又一遍的清洗全然成了无用功。林柏压低身体,在翻涌的墙海下佝偻前行。不知过了多时,疲惫的他终于瘫在地上,在令人窒息的气味与不断变幻物质形态的毒径中俯伏蠕动。 光线折射来去,忽明忽灭,一会儿是这个颜色一会儿是那个颜色,这里混乱的不止是墙垣,还有穿梭于此的光。即便是闭上双眼,浅薄的眼皮亦无法阻挡其猛烈的侵袭。 他累了,他真的很累很累。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还没有吃上一口热饭。结果却要在这迷径中被吞噬殆尽吗? 有没有人到过这片区域,有没有人与这些有毒的物质融合一体。大抵是脆弱的身体无法忍受这些,各式各样的、放大了的感觉在他的躯壳上狂欢乱舞,逼得他近乎于死。 呵,用不着荆棘鬼箓动手了,他现在就将要毙命。那倒也好,艾文杰、潜渊者、杨明天他们都说过,生者都要为自己的生命而努力。他的死亡或许会让一些人无法平静,但那是暂时的,有一天人们会将他忘却,没人会为他的苦痛而悲伤难过。 然而一些可怕的记忆同时发挥作用,那些恶鬼会在他死后继续折磨他吗?他会进入像佛教中所说的六道轮回?反复往生,直至哪一天他悟了成为一尊佛陀?哦,这也不错,毕竟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获得生命继续活下去。 不过他没法这么快就知道答案,不管死了后成为没有知觉没有意识的一团烂泥,还是成为他人害怕无比的妖魔鬼怪,对他而言都是未知。但又能怎样呢? 融合、淹没、吞噬…… 他看见了镜中花,水中月。 他被困在墙垣中,扭动着污秽的全身不断挣扎,他在跨越广沃音域的乐曲中尖叫,他挥舞着手臂企图抓住幻想中的过客,他在渐渐遗忘的时间中思索高空的紫色与绿色。 最终,他发现墙海的中心有一个喷射物质与光芒的无底洞,将这波涛汹涌的墙海不断扩展,为迷径增添更多的可能性。先前所以为的包容无数物质的想法大错特错,因为还有更多,更多! 林柏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这座迷宫就是他的身体,再怎么挣扎也无法破除群星为他设下的限制。而那该死的无底洞永续不断地为他增添他所不需要的东西,让他无时无刻地保持清醒,即便累得不行,也难以陷入沉睡。 第71章 厄物 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功夫,顾华阳发现林柏竟然走入了父亲的房间,其他人并没有拦住他。想来,他们对待他就不是这样了。 尽管如此,顾华阳依然走上前去,查看情况。 林柏站在父亲前面,低头看着他的脸,随后又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的画像,然后像是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旧日同窗穿过木讷的人群,进入房中将林柏拖了出来,大抵是后者挡住了画像,前者连一点儿也没瞧见那不祥之物。 顾华阳将林柏弄到二楼书房的小床上之后,就下了楼继续为他们弄点吃食。吃了点东西后继续将房里的其余人一个又一个推出门外,除了他的父亲,坐在地上根本拽不动。 透过猫眼,顾华阳看见门外的人渐渐“清醒”过来,他们却无人讨论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而是像是有目标似的各自离开。 此后,他给冯师父发去消息,询问他第二幅画的创作进度。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求助过居委或是警方,但早已证实,那样只会更加地一发不可收拾。 大抵折腾到半夜十二点,两声刺耳的尖叫同时在楼上楼下响起,顾华阳这会儿正在楼梯上,一时之间不知是先去照顾父亲还是去查看林柏的情况。 想到画像的险恶,他没有再多犹豫,转身上楼奔至书房。 拉开门后,他怔住了。 原本洁净的房间已然被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所污染,到处都是污泞的断肢,腐朽已久散发尸毒的内脏,还有发腥的鱼以及莫名奇妙的染血皮毛、烂叶子、灰泥石沙…… 幸亏所有的书挡在书柜的玻璃门后,玻璃的破碎程度也不是很严重,受到损害的物件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在那张床榻上,被墨色物质裹住的人踉跄着站起,顾华阳不顾场面混乱以及气味毒臭,立刻进去将那人拉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那人用力推开顾华阳,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我不想与你们同住,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呀,等等,我能说话了,我能挣脱出来了,我,我,我。我不痛了,天哪,我死了,我死了,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无间地狱?这里是阴曹地府?不对,不对,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躯体,就是没有衣服,我的衣服去哪儿了,我草他娘,这些东西,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 “是我,是我!顾华阳!”顾华阳一再地上前,但林柏的喊叫声太过吵闹,完全覆盖住他的声音。 说着说着,林柏突然跪下来靠着门朝地上一顿呕吐,顾华阳终于找到机会靠近他,不断拍打前者的后背。但是由于前者肚腹空空,所以并没有吐出些什么来。 平息下来以后,林柏抬起头,用手抹去阻挡视线的污物。 “是我。”顾华阳说道。 “我……我还活着?”林柏大喘粗气,“不对,不对,这不会还是幻象吧!无底洞的新物质?它还会带来精神思想?” “是我。”顾华阳说道,“你被画像迷住了,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画像?画像又复生了?又复生了?” “它一直挂在原处,没有收到半丝损害……” 直至今时,林柏稍稍明白过来,这不是无底洞强行为他增添的新物质,他似乎已从迷径中脱离而出,或许不是脱离,是被允许释放。 然而这个现实看起来无比陌生,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然消逝,流光溢彩的幽影不见了踪影。即便是深夜,也无法反衬出它们明亮的身姿。 在这种情况下,林柏何尝不会怀疑,亲眼所见的并非是真实的。 “其他人呢?”但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现状。 “他们看起来清醒些了,但没完全清醒。”顾华阳边说边往楼下走去,“我爸爸也是,刚刚跟你一样在尖叫。” “等一下。”林柏想到了些什么,“你这儿有没有长一点的布,我们应该把画盖起来。我先去收拾收拾,太恶心了,草。” “好。”顾华阳转过身,走到一旁的卧室,扯了条床单下来,叠了几层,又拿了几个夹子,然后赶紧下了楼。 顾理业已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背对着画像。 “爸,你……”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他容光焕发、口齿清晰,身上衣物整洁干净。 “我听见你在尖叫,所以下来看看。” “阳儿,一定是你听错了,快上楼休息去吧。你拿着床单做什么?” “这不是……看你在这儿里啥也没有,大半夜的,着凉了可不行啊。” “没事啊,我的乖孩子。快回去休息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不,今天客人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必须收拾干净才能休息。” “明天再弄吧。” “不行啊,明天还要来客人的话,岂不是让他们看了笑话。” “没关系,谁会在乎。” “我在乎,我妈也在乎,行吧。爹……我妈妈她很想你,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发你的消息?” “她要是真的想我,怎么不来直接看我?” “爹,您糊涂啦,因为您抛下工作不管,她只能代替您忙上忙下东奔西跑,否则会出大状况的。现在妈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回回她消息,好不好。” 顾理业的眼中闪过一丝仿徨,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低头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见此情形,顾华阳抓住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房间,举着叠好的床单挡着脸,然后覆盖在画像上,并用夹子把床单夹住。 就在这一瞬之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顾华阳回过头去,看见父亲向前倒在了地上,好在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虽然被人群蹂躏得乱糟糟,但依然起到了缓冲作用。 而他的手机落在一旁,锁屏画面被数不清的电话与消息所淹没。 楼上,林柏在浴室里一边拾掇自己一边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他在迷径中所见的一切,此次此刻都成了一场噩梦,因为那些四处流窜的色彩和混乱相掺的万象已经离他远去。 在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之时,一股力量如电流般穿过迷径,是绿色的、紫色的群星发出判语,将他治愈,将他释放。 但这并非毫无条件,它们麻木了他的神经,使他失去了感知幽影的能力。 林柏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理解这一切的,但这种概念已经深深印刻在他的头脑之中。他应该大感宽慰,至少自己还活着。 恐怕,它们没有这么好心,林柏从迷径中带出的物质就能证明这一切。谁能晓得这些恶心的物质里藏了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否会带走更多人的生命,谁知道呢。 林柏知悉了它们的名讳,而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并不后悔,毕竟只有更加了解这些东西,才能与之相抗衡。那位洛巫女,定与鉴魔相斗多年之久。林柏依然记得她追求长生的愿望,是否有一种可能性,她依然存活于世,在暗中为这个目标而持续努力? 他得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将这里封锁起来,并让懂科学的专业人士来处理那片狼藉。林柏清洗自己时堵住了下水道,并将身上的墨色物质弄进水桶里,并想尽办法不把它整到其他地方去,避免留下无法解决的后患。 在这个过程中,林柏发现手上的荆棘鬼箓不见了踪影。 “新的噩梦替代了旧的噩梦,哈哈。”他笑了。 之后,他借了顾华阳的手机致电杨明天。 第72章 协助 这是林柏目前唯一能想到可靠的人物。 潜渊者先前将他从凶案嫌疑的困局中拉出,他可不想天天被请去喝茶。 尽管他们今天刚见过一面,同时研究所的人对他似乎也有些警惕,但他别无选择。 大概是深夜的缘故,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后对方才接听。 “请问你是?” “我是林柏。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但是现在情况十分紧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语速很快,恨不得一分钟之内就把问题说明清楚,“我现在位于革新路20号,今夜,我遭遇了难以用三言两语描述的事情。而现在,我们需要将此地封锁起来,否则会酿成大祸一发不可收拾。你们可以请一些人过来吗,我实在不知道该向谁上报,我真的不想再做什么笔录了。” “这样,你打这个电话,xxxxxx。然后输入04529这五个数字,”杨明天耐心听完林柏的陈述,答复道,“待会儿会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消防员的人过来,他们会来处理的。我也会来。” “xxxxxx、04529?” “是的,没错。” “好,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以后,林柏立刻按照杨明天的指示联系上了那些人,他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听见杨明天的声音就十分安心,所以并没有做什么质疑。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将画像调换下来,挂回原处。 林柏注意到,罩着画像的玻璃并没有半丝损伤,看来当他望见自己的倒影之际,自己就进入了那个诡谲的异界。 但这与记忆幻景中所见有异,当洛巫女念诵咒语,她带着林家人一齐消失在现实世界之中。而当他与其余人望见玻璃上的倒影,所有人的身体并没有消失,而是木讷地站着,就像失了魂一般。 可是这里又有些说不过去的地方,当他离开迷宫,或是被允许离开迷宫之时,他携带着许多莫名其妙的物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按照传统的说法,大抵这就是些什么灵魂出窍。 但林柏并不满意这样的解释,自从听闻杨明天论及荆棘鬼箓只是用来搞人心态使人发狂杀人的猜想之后,他感觉世界的真实情况肯定没那么简单。 鉴魔? 两个相像至极的巫女。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 虽然未经证实,但它与灵魂出窍一样富有想象力且一样说得过去。 那就是,他在现实中的那具躯壳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虚假的仿品,一个受到主体操控的傀儡。 如果真是这样,那顾华阳的父亲还有其余许多人仍然困在异界之中,而他们之前所见的那些人都不是真的!! 林柏将他的猜想告诉了顾华阳。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他不安地联想到那些各自离开的人们,“我现在明白了你昨天说的话了,情况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如此说来,我们真不应该将那些人遣散!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不要恐慌,不要急。这只是一个猜想。”林柏说道,“你有记录下来那些人的名姓与地址吗?这十分关键。” “前日访客我都有所记录,今天人太多了。即便是看监控可能也会漏掉一些人,但大多都是左邻右舍。” “能找到一个是一个,我们赶紧去办。” 这个猜想过于可怕,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将消失殆尽,林柏怎么能确信与他一起共事的顾华阳是不是假的,顾华阳则是为自己的父亲担忧不已。 此时此刻,恐慌已然在两人心中抵至顶峰,即便他们戴上了好几层口罩,亦无法阻隔那四处弥漫的古怪恶臭。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沉默的消防及医疗车队徐徐驶入长明湖花园。他们全副武装来到了顾华阳的家,将早已被焦灼煎熬的两人与陷入昏迷的顾理业带了出来,并花了一些时间将那些可疑物质封装带走。 他们套上闷热无比的防护衣,上了救护车,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离开了。 在车上,林柏将今晚的经历、猜想与补救措施都告诉了杨明天。杨明天在另一辆车上,他们是在手机上交流的。 “你们会处理好这一切吗?” “放心吧,封锁一类的事他们都会办好的。”杨明天回复道,“不过我要跟你说实话。我只是一位普通的研究者,这个号码是所长告诉我们的,如果遇到了难以处理的情况,且超出权限范围,只要拨打这个号码并输入那串数字,他们就会过来解决麻烦。” “他们是谁?” “他们是协助者,专门处理这类脏活儿。之后,那些可疑物质会送到我们那里化验,这是我们可以掌控的部分。” “那调查归不归你们管?” “我白天就去申请,事态紧急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梅市第三医院,你们需要做个全面检查。” 林柏很困,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眼。于重山昨日在梦境中所言极是,世事无常…… 谁人能预料未来的事?知悉将来发生的一切?他又一次想到洛巫女见到战火纷飞的年代,感叹林家未来无望。 然而百年之后,他们家虽然不再是什么名门大户,但他们依然存在于世。毕竟大多数人都像林小姐一样容易满足,只要有口饭吃,过着普通平淡的生活就够了。 只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个平淡简单的生活都成了奢望。 他心中有恨,这些东西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煞他的神经,让他时时陷入骇怖恐惧之境,让他不得安宁。 四点半的时候,他们抵达了第三医院。这个时候门诊部尚未开门,仅有急诊部值夜班的医生在。然而他们并不去急诊部,司机径直将他们带入了医院主楼后面的一栋楼。他们将顾理业推下车,按照指示分别隔离在位于四楼的病房中。 他们一行人做了一整天的检查,林柏还时而担心自己去年没交医保担负不起费用。好在杨明天告诉他,这部分的资金会由上面报销。 周一周二两天时间他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由于事态紧急,医院为他们开了通道,结果出的很快。别说是林柏,其实连顾理业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大碍。他们得出结论,后者之所以晕过去是因为跪坐时间太久,突然站立而导致的脑供血不足。 至于夜渊那边,林柏在周一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在办公助手上请了假,夜光很快就同意了,没有找他麻烦。 论及杨明天,他那边的情况也比较顺利。经过商讨,再加上看见了协助者送来的可疑物质,他们同意了林柏成为零号项目志愿者的申请。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与其说是志愿者,不如说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关于林柏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协助者”们将监控视频拷贝下来带给了顾华阳,顾华阳整理名单完毕后,让协助者们去带那些人做检查。 他们以整修翻新为由封锁了长明湖花园,让其中住客暂时集体居住在另一片区域,这片地带则供零号项目组深入调查情况。 第73章 影响 虽说这个身份听起来有一些悲伤和可笑,但成为零号项目的志愿者可以立刻拿到两千元的补贴。周三,林柏用这个钱在线下店挑了两部便宜手机。 他依然记得离开娥岭市前向许昌平发的誓,那位被子女遗忘的寡居老人,不知道他还过得怎样。 另一部手机则是为了他自己,前日潜渊者好心提醒过他,lep15一直被公司监控。 装上手机卡、安装完各类基本应用以后,林柏立刻向魏青云发去了消息。 “五月那边情况怎么样?” “你总算是发我消息了,你怎么跟失踪了一样,夜渊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不到一分钟,魏青云就回了消息。 “没有,我在处理一些十分棘手的私事,这些天恐怕不能经常到班了。所以五月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收获。他已经找了一份新工作,还要照顾家人,很忙很忙。至于那串奇怪的字符,则超越了他的能力范围。我问他留在资料库中的日志,他却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还不辞职。再后来,他就赶我走了。” “听起来十分反常。” “我不知道。他老婆跟我说,他只是太累了。” “上周五潜渊者说周一要带我们去下面看看,他有带你去吗?” “当然。这下面有个图书馆兼藏品室,只不过其中的物品与书籍都很古老且神秘,我只被允许远远地观望,否则会弄坏它们。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你有看见《玄君经》吗?” “我离得太远。看完这部分以后我就去继续工作了,夜光这周给我安排了很多活儿,我又要继续忙去了。” “好了,不打扰了。” 周三下午,管家开来车,将顾家父子与林柏带去金云壹号。 路上,顾理业依旧对画像念念不忘,并对长明湖花园的封锁感到恼火不已。 林柏早已将巫女画像托付给了杨明天,这是顾理业与他的妻子所不知道的。 “阳儿,有什么办法能够回去一趟,把那副画拿出来。” “爸,你眼里只剩下那副画了吗?”顾华阳正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他对父亲说,“那只是学徒习作,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顾理业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那是此世间所没有的艺术,那是值得追求的彼岸。” “是啊,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妈这些天很辛苦。”顾华阳嘴上应付着父亲,手底下则偷偷摸摸地与冯师父交流。 冯冀已然做好了第二件仿品,只要他们能赶在顾夫人回家前抵达金云壹号,这一切就会做的十分完美。 而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 傍晚之时,顾华阳与林柏拦下了正在往家赶的顾夫人。 “妈,我们已经拿到那副画了。”顾华阳叹了一口气,说,“长明湖花园这阵子我爸也进不去,他不会发现画被掉包了。” “辛苦你们了,没少折腾吧。” “是啊,我们赶紧去处理掉这不祥之物。” 他们在路边找到一幢空房,顾夫人带来了火盆,他们就在其中燃起火焰,将仿品烧成了灰。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安抚鬼神的仪式。只不过鬼神不是鬼神,而是活生生的亲人。 至此,巫女画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林柏的手里。 他瞥见顾夫人面上安心的表情,仿若回到了老家后院,那一日,他亦是那样下定决心。钱财算什么,哪比得上看见亲人每天开心舒畅。 回到金云壹号,顾家人围坐桌前,其乐融融地享受晚餐。顾夫人向顾理业说了很多话,后者却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不怎么回复。然而这对于顾夫人来说就已经不错了,让一个被其他事情迷住的人回心转意,是多么难啊。 林柏与顾华阳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夜渐渐深了,林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荆棘鬼箓自动消失,画像也回到了他手上,污染他视觉与听觉的烦人幽影也消停了,夜渊也不是电影中所描绘的邪恶企业。 接下来,杨明天向他保证,林柏做完体检之后他们就可以着手调查有关画像、有关巫女的一切事。 所长认为,这虽然与零号项目的主旨有异,但它或许会给他们带来意外收获,或许会对项目起到辅助性作用。而且零号项目本来就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课题,只要每年有一点进度就可以了。因为林柏是杨明天带来的,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他来办了。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完美,什么都不用担心。 然而林柏知道,影响已经发生了。周日到如今,在梅市已经发生了七八起诡异的凶案。从那天裴秋扎死了冯和兴起,一种恐慌在人群中散布开去。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默默无闻、极不起眼的弱小者们突然发了疯,将比他们强上好多倍的邻舍亲友给杀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命而努力。” 林柏摇了摇头,放空大脑,释放积压多日的疲惫沉沉睡去。 但是在梦中,潜意识依旧在作祟。 “这不只是做给你看的。” “我们说到做到。” 在那熟悉的黑暗舞台上,四个恶鬼依次登场。 “这一回,可没有谁能帮你的了。”王霞冰凉黏湿的手搭在林柏肩上,她在他耳边吹着风。 “你们这群骗子。”林柏拉开女人的手,转过身来,与她拉开距离,“你们说我会死。结果鬼箓呢?它消失了!” “孩子,你还不明白吗?”相隔还远,那充满油腻的气味儿便飘了来,将林柏围绕住,“你已经死了!这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而是你灵魂的死亡!” 那些气体陡然凝华成许多冰锥,形若荆棘,又似牢笼。它们带着寒风,从四面八方向内压来,就像那日他们对冯和兴所做一般! 林柏举起拳头,向前猛然击去。可是那冰锥的硬度过于浮夸,就像那些离奇的凶案一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怎么会将强者杀灭,那定是因为有难以解释之力量的帮助。 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毫无用处,只能落得破碎个稀烂的下场。他收回吃了痛的手,左右移动着身体躲避飞来的冰锥。 “慢着,你太心急了。”万启忽然出现,将那不断向内收缩的冰锥停了下来,他说话时,胸膛处的空洞发出风啸般的回响,“要给他留下一点想象空间,他无比可怕而强大的想象力将会为我们所用。” “你说得好哇,非常好。”于重山从地面上慢慢升起来,如铁的树干枝杈慢慢生长,没有叶子,却迅速结出黑暗的果实。他一发笑,这些铁果如铃铛般摇晃,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 “腐朽的枯树还能结出果子?”林柏发声疑问,“是我想象力太过丰富,还是这个世界已然疯癫?不,你们不过是我潜意识的妄想罢了。” “孩子,世事无常,是呀,你不一定会死。”于重山向冰锥笼中的林柏伸出枝杈,嗓音愈来愈尖锐,“但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还把我们当成幻想吗?你会在现实里看见,你看见到处都是我们的手笔!!!” 叮铃铃铃铃…… 林柏被一阵铃声吵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 “是呀,你不一定会死。你看见了吗?你听到了吗?到处都是我们的手笔!!!!!” 嘟…… 他猛然坐起身,听着轻轻拍打玻璃的蒙蒙细雨,它们一刻不停地下着,噩梦一刻不停地上演。 林柏下意识地回拨那个号码,不料是个空号。 他躺回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第74章 镜花 哪有人三番五次载倒在同一个坑里,然而,人的心灵可以很强大,亦可以很衰弱。一息一念,一生一灭。 面对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去琢磨那些鬼话。耗神耗力,最后耽误正事。 当林柏终于从思想的迷局中走出之时,已经快六点了。 清晨时分,他乘地铁去往指定地点进行体检,而顾华阳要跟他的师父学习雕刻。这时候正是早高峰阶段,车上人山人海。林柏挤在人群中,靠着抓紧握把的手闭目养神。 这样的小憩不过杯水车薪,完全弥补不了连续多日的劳累疲惫。昨夜那些恶鬼的意图已然明晰,他们在阻碍他,想让他离真相离得远远。 他不知道这几天杨明天做出了多少努力,游说同事,游说领导,连夜写报告并处理各样繁琐事务。如果他卡在这最无关紧要的步骤,那可真是贻笑大方。 熬夜首先影响到的就是他的心率,脏器也会发生各样应激反应。一想到这些后果,他就又恨又恼。但又想到今天要做的事,又哭笑不得。啊,算了,反正已经折腾好多天了,也不差这一晚。 一个半小时后林柏终于到了体检中心,项目比前两天的要少了许多,仅仅花了他一个上午的时间。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可以了。于是乎,这天下午他回到了东江园区。 他一打完卡,夜光就在办公助手上给他发布了工作任务。 【精修素材】 素材就是上回走过的临郊大道街景,他要将照片中的一些建筑以及物体抠下来,并在l03中将照片中的场景以建模的方式补充完整。 当然,这些照片是经过挑选的。那些过于古怪的照片并不在其列,所留给他的都是些看起来较为正常的部分。 【截止时间:无期限】 今日余下的光阴他做一会儿睡一会儿,在春分的细雨声中养精蓄锐。得亏恶鬼这时候没来折腾他,不然有的他好受的。 唉,真搞不懂他们的思路,他们明明可以像对待冯和兴一样把他直接杀了,为什么还留他一命。 他们真的,林柏哭死。 到下班的时候,魏青云再次找上他。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 “再这么一直请假下去就太不礼貌了,我还是能来就来。对了,今天阿潜不在吗?” “没留意。欸,你是换了新手机了?” “是啊,昨天买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这说来话长,而我现在很累。” “那你快点回去休息。” 林柏点头回应,撑着伞走入雨中。 世界还与往常一样,社会在运作,人们在奔跑。他从a地走到b地,再从b地行至c地。好像置身事外,却一直与他人纠葛缠绕。 他已经离开了迷宫,他从未离开迷宫。 那是镜中花,这是镜前真实的花。 林柏一直在思索那个称呼以及称呼背后的意义,他去网上搜索过,没有人传颂过有关鉴魔的故事。或许是他猜错了,或许是那些传说过于隐晦,除却实地调查,否则永远也得不到结果。 他亦旁敲侧击,搜索这两个字眼。 鉴,古时写作“监”。始于甲骨文,形似一人站在盛水的盆前观容,至春秋时加上金字旁,因为那时有了铜镜。作名词时的意思:盛水的器皿;镜子;明洁如镜的水面;光泽;审辨的能力;作为警戒的事:编年史的名称。作动词时的意思:照映;审辨;敬辞。 魔,源于南北朝时期佛经释译,魔罗的简称,意为扰乱身心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后泛指恶鬼怪物以及邪恶势力。 回到金云壹号,他在一个又一个会反映出自己面貌的物器停驻(窗玻璃、明镜、光滑的车身、金属表面的餐具、会波动的水面、还有监控摄像头),观察、思想。 镜子不会说话,却会反射出望镜者的面容。而会反射出事物表象的不止是镜子,还有其他种种事物。透明的玻璃在一定条件下与镜一样,但它本质上并非是镜。河水会反射出岸边的景色、留下倒映的天空,但它亦非镜面。 是的,不能把鉴仅仅定义为镜子,水面也是鉴,器皿也是鉴,那会同时照映出外在与内在的东西,不是“鉴”又是什么? 当“仰金妞”大骂洛空婧“毛鬼”,后者报之以“鉴魔”。这个词定有几分情绪化、几分片面、几分侮辱之意。然而,它犀利表明的特征,不容林柏忽视。 这二字,足以他思酌甚久。 古时的人们对明鉴崇尚无比,它能反映出自身面貌,人可知样貌美丑。以史为鉴,人可明是非曲直,并指导接下来的行动作为。这些照映自身之物,不过是器物而已,器物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思考,它除却冷静理智地反照,还能做些什么呢? 异乡人离开坟墓,进入人群,人群却四散。他看见美丽的厅堂中有一个可怕的怪物向自己走来,他以为那是人群逃离的理由,他没有错,但他没有想到的事,那就是他自己。当他触碰到冰凉的镜像表面,一切都明了了。 悲伤、失望,以及接纳这样的自己。然后随着欢宴的食尸鬼而去,与尼托克丽丝同乐。因为只有他们能够接纳他自己,因为他形若可口的晚餐,还是个会说话的晚餐(第二个因为后面的内容仅供参考)。 谁人能不想起这片爱伦坡式的短文,林柏亦是如此。他此时站在镜前,亦曾站在鉴魔的陷阱前,甚至身处那疯狂的世界,甚至怀疑许多人并非自己,而是镜像。 不过是镜像又如何,对于这一点,林柏越想越释然。如果他所面临的,仅仅只是照映出人外在及内在的明鉴。那这部分也不过是可以任人理解的物理现象。即便是镜像,但他们的一切行动举止都不会与观镜者有异。 顾理业依旧是顾理业,仔细听,仔细看,这位一家之主与妻儿相处愉快、谈笑风声。阴云已然散尽,只有纯粹的和睦。 世界还和往常一样,社会在运作,人们在奔跑。虽然狂放的思想从未停歇,虽然猜忌没有消逝却潜藏起来,虽然幽影不曾离去在暗中默默注视。但表面上,多是平静稳定。 再过些日子,假使体检通过,假使一切流程顺利结束,他就可以同杨明天去实地调查那些事。他要从自己的老家开始,仔仔细细地寻觅真相,而非像上回那番匆忙焦虑。鉴魔、洛巫女、《玄君经》,他已经耽搁太久太久,他迫不及待,他非常期待探索这一切。 第75章 观望 林柏怎会感觉不到惊奇与宽慰,这世界与社会并非全然窒息,毫无喘息的余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前些日子所尚未熟悉的工作适应之后,即使它看似劳累复杂,但比起那些折煞身心的噩梦,倒成了一剂良药。 在等待结果的这些日子里,他工作,他阅读,他体悟。读完《过渡礼仪》与《象征之林》,林柏深切感受到一件事。这所谓的阈限时期,就是他活着的一生。当他自以为接近终点,谁承想他只是从一座桥梁走上了另一座桥梁。 长期以往,任谁都会麻木。理智随风而去,而那迷宫深处的无底洞乐此不疲地为世人增添他们所不需要的物质。林柏睁大双眼,观望事件的发展,接纳一切他能理解不能理解的事情。 周五,阴历二月十六戊时过去,他依然活着,但那些迷团依旧魂牵梦绕。 有一位受害者的家属,同当初的林柏一样病急乱投医。他们找寻大师,求卦问卜,希望能明白自己的亲人为何死去,他们又该如何做才能平息这了无止境的杀戮。 有小道消息称,此事引起了明心上师的注意,他决定借以此次机会平定魔罗,普度众生。 周六上午,林柏离开金云壹号,前往位于梅市青湖生态园的静心精舍。近距离听闻明心上师说法布道。 在进门前,就听闻众人小声谈论明心上师乃何许人也。 “……你可曾听闻,他不分宗派,不建道场,何处有缘,何处讲法。” “这是众所周知的,若修行只为丰厚的供养,那修的鬼神道。” “遍学一切法,只为度众生。这是何等胸怀……” 他穿过门槛寺院、绿草林荫,受到指引进入一间宽阔的大堂。房屋陈设不似他想象中那番古朴,少许佛性装饰掩盖不了建筑主体的现代气息。 “各位居士大德,阿弥陀佛……” 明心上师剃发尽净、披挂袈裟,立于讲坛后。林柏来得不早不晚,溜入内时正听见他用和蔼平静的嗓音说完祝辞。 林柏从未深入了解过佛教用语,那些深奥晦涩的字眼让他头昏脑涨。但他来这里绝非一时兴起,更不是带着偏见准备来嘲笑他们一番的。 一是因为“魔”这个字眼,最初始于佛教;二是因为“明心法师”曾被宋秋丽请去,而宋誉的犯病或许与巫女画像有关;最后一个理由更不用说了,就是纯粹地来看看他们如何处理难题。 上师缓缓道来如何得到“明净的心知”、如何参禅,而这才是众生出离轮回、度到彼岸的方法。 “参禅的核心即是明心见性,除却自心的污染,实见自性的面目。污染就是妄想执着,自性就是如来智慧德相。 如来智慧德相,为诸佛众生所同具,无二无别,若离了妄想执着,就证得自己的如来智慧德相,就是佛,否则就是众生。 只为你我从无量劫来,迷沦生死,染污久了,不能当下顿脱妄想,实见本性,所以要参禅。因此参禅的先决条件,就是除妄想。” 妄想,妄想?难道妄想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事事物物,皆是梦幻泡影,我此四大色身,与山河大地,在自性中,如海中的浮沤一样,随起随灭,无碍本体。 不应随一切幻事的生住异灭而起欣厌取舍,通身放下,如死人一样,自然根尘识心消落,贪嗔痴爱泯灭,所有这身子的痛痒、苦乐、饥寒、饱暖、荣辱、生死、祸福、吉凶、毁誉、得丧、安危险夷,一概置之度外,这样才算放下。 一放下,一切放下,永永放下,叫作万缘放下。万缘放下了,妄想自消,分别不起,执着远离,至此一念不生,自性光明,全体显露。至是参禅的条件具备了,再用功真参实究,明心见性才有分。 ……” 明心上师未有谈及有关凶案的半个字眼,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生灭无常。难道说,他是在间接劝导被情所困的人们不要再挂念死者,不要再为此忧心难过? 他们若听见此番讲授,或许会好受一些。毕竟在表面之上,他们会以为就是凶手发了疯,那就是无常之理。然而林柏他自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而光是知道就让他叹息不已,但法师并不深究,且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解答他的问题。 明心上师继续谈论如何除却妄想,如何修行,直至最后一分钟。原来,说法讲经不至一期,他所要谈论的内容是何其复杂,何其深厚。想望随其理解一切佛法,便要完整听悟。 “普愿见闻者,悉皆发菩提。 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末了,明心上师说一句,众人应一句,结束今日的讲授内容。 行礼执意后,众人围上前,向上师问东问西,林柏默默站在一旁,却没有听见有人提及最近的事情,却多是谈论阅读佛经时遇到的难题。明心法师则为他们缓缓道来,在众人的拥簇下出去了。 走到佛堂外,他看见边上立着书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众佛教经典。《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圆觉经》什么的应有尽有,还有诸如《佛教用语大辞典》一类的工具书。只是书被透明包装纸封住,贴着价位表。显然,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的。 离开静心精舍,明心上师被好些和尚尼姑领去那里。他跟着他们,最后在一寺院门口停驻。兰若寺邻水而设,风景宜人,是一清净所在。 林柏曾听闻有人大学毕业年纪轻轻就出家为僧,让父母哭泣悲伤,觉得白花了那么多钱培养儿子。那人却认为自己与佛有缘,此乃正确的选择。 佛法好归好,但出家与世隔绝,却是林柏难以忍受的。更何况,他真的能放下吗?放下痛苦还能说得过去,放下喜悦却是难上加难。或许是他自己悟性还不够,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他只想快快随着杨明天去调查那些事情。 他没有跟着走进兰若寺,而是挑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离开青湖生态园。 林柏沿着青湖大道向西而行,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还回荡着明心法师沉稳明慧的话语。他是如此一人,如此一专注于佛法的人。即使林柏并不信佛,但从其行为举止来看,明心上师是值得人尊敬的。 那宋秋丽呢?那位自称信佛的大老板,为何让顾华阳见了感到不适?或许她同样没有放下。然而,林柏只能说,他并不了解她。但在他的潜意识中,她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下了好几天的雨渐渐停了,天空铺盖的团团灰云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化为白色。他收起雨伞,向着地图上显示的车站走去。 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一幢漂亮的西式建筑跃入眼帘,十字装饰高立于顶。靠近时,悠扬的美声伴着琴奏从中传出。 林柏心生疑惑,今天又不是星期日,难道他们平时也在这里修习生活?就像传说中的修道院? 不,走近以后,他注意到院门上刻着“圣心堂”三字,边上还贴着gt颁发的“文明zj场所”铭牌。他没记错的话,前面在静心精舍门口也看到了这样的标识。 一种莫名的念头涌上心来,看来,今天宜修习zj比较学。既然如此,那就雨露均沾。明天没事的话就去道观瞧瞧。 林柏想着,笑着,从敞开的大门走入其中。 第76章 提示 若论以往,林柏是绝不会走进这种地方的。而且只要有人谈到此类话题,他肯定也会上去说一两句地狱笑话。 在众人的渲染嘲讽之下,那实在是漏洞百出,荒唐可笑。究其原因,不明觉厉:贵族欺压百姓的理由,强者诓骗弱者的工具。愚昧人放弃思考偷懒的借口,道貌岸然之徒掩盖恶行的遮羞布。人们无法理解它将刑具视为救赎记号,亦永远不能明白什么“说不出来的大喜乐”。 洛夫克拉夫特洋洋洒洒挥下笔墨,与某位信教的通信者辩论不断。并举出自己儿时的经历。大家都说,圣诞老人是个传说。那为何这也不是传说?有人自称经历过zj体验,他亦感受过“狂喜”。他在林中寻找过树妖、萨提,为希腊众神筑起祭坛,且见证过潘和方塔苏斯的姐妹。 它真是众矢之的,同时又不少人趋之若鹜。不少一知半解的信众不厌其烦地向周围人安利他们的信仰,他们就和冯和兴一样,令人愈加生厌。 跨入那拱形大门,林柏心里闪过许多念头。一面说不要抱有偏见,有限的人们致力于寻找安稳的归宿,他们都是一样的。另一面却暗自发笑,你去佛堂尚且是为了发现蛛丝马迹,来这里是为了作甚?听听催眠无理的说教烦扰自己,还是准备任人纠缠不清? 人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堂,许多不过是年老体弱者。他听见两位老人小声哭泣,谈说各家的不幸。又看见一些人跪在地上,靠着长椅埋着脑袋祈祷。 这真不愧是失败者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到处都是走投无路、生活灰暗的人。或许还有一些成功人士,在这里兜售他们的致富秘诀——好好当牛马。 林柏随众人混入主堂,坐在偏旁的位置。他来得还太早,庆幸没有人打搅的同时,下意识地四处观望。 这些地方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其建筑风格,从高高在上的拱顶接连至悬垂而下的吊灯,再从肃穆宽阔的礼台顺至整齐排列的长椅,最后从五彩斑斓的窗玻璃移向凹凸不平的墙面。但这里还有些许现代化的影音设备突兀着,难以融入环境。 在这里虔诚礼拜的人们,定十分珍视这座教堂。然而它无法完全免受时代的蚕食,更无法抵挡住那些幽影。林柏此时虽然看不见它们,但他知道,那些随其而行的无定型存在已然将此处浸满,它们穿梭于讲台桌椅之间,在神父或是牧师的头顶盘旋,玩弄他们的衣饰。 想到这里,钟声悠扬响起,诗班上台颂唱,主持人做了冗长乏味的祈祷,接着衣着正式的中年人走向讲台。 “姊妹弟兄,下午好,主内平安。 ……每每看见经上谈及的这些失败经历,一种悲伤之情就涌上心来。祂高声急呼,转回吧,转回吧,何必死亡呢?这是一份白白赐予的生命礼物,无需苦修,无需寻觅千里,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只要我们归向祂,人生的苦难皆不值一提。……” 林柏双眼微合,好吧,他已经听了一上午的佛法,下午就算换换口味也难以去除疲劳,就睡一会儿,反正自己不会信这些东西。 等等,都睡觉了,为啥不挑个好地方睡觉。回去躺床上睡不香吗?自己跑来是干嘛来着的,zj比较学,这个理由可真好啊。不过比较这做什么,在他眼里所有zj都差不多。 生生死死、此岸彼岸、讨好神明、得到利益。 就在林柏困顿之时,台上人的话语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被神拣选成为王的扫罗,在这时却同异邦人。因为他杀害了神的祭司,切断了每一条上天安排的媒介。倘若他不再顽梗悖逆,认罪悔改尚或有救,然而他却去求问交鬼的妇人,自己走上了那条恐惧死亡之路。 ……那妇人说:‘我看见有神从地里上来。’……‘有一个老人上来,身穿长衣。’扫罗就认定那就是死去多时的先知,而那自称是先知的鬼魂向他说极其负面的话语,并说他和他的儿子会死在战场之上。到了第二天,他们真的都死了。 ……读到这里的人都应当留心注意,这里并不是说人死以后仍有灵魂存留,这是一个陷阱。妇人所招上来的先知并不是撒母耳本人,而是恶天使的装扮。从古至今,招魂的骗局已然深入人心,即便在崇尚科学,并生成死后便是彻底虚无的今日,依旧在发挥它的作用。” 奇怪,林柏心生疑惑,他们不是说人死以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为什么这里却说得如此不同,难道这里是所谓异端邪说,甚或是打着信仰旗号的斜角?不对,不对,他还记得门口贴着的那块铭牌,怎会有人敢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 他忽然精神起来,饶有兴趣地听着台上可能是神父可能是牧师的存在讲论颠覆他常识的东西。 “……让我们翻到《传道书》9章5节,注意这节经文:‘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它简单而犀利地指出了二元论的错误。人是完整的人,灵魂不能独立于肉体而存在。那些所谓濒死体验只不过是大脑运作的结果,而非灵魂真的离开肉体,他们也未曾去到天堂地狱。 ……或许有其他教派的信众质疑,怎么会没有地狱呢?这两个字明明出现在经文中多次。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这是文化交融的结果。常言道,入乡随俗。若想让他人理解我们所要说的话,那就要用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思维方式将信息编码成符号。而地狱就是比喻的结果。灵魂肉体二元论更是源于柏拉图,地狱则是‘欣嫩子谷’的代名词。欣嫩子谷其实是一个焚烧垃圾的地方,所以,‘难免地狱的火’是一种形容词,来描写末后审判的景象。至于炼狱,只不过是《神曲》中的一种文学描述,经上未曾提及这样的地方……” 那位中年男性越说越激动,但林柏已然被这些繁复的话语激起了想象力,后面前者说的什么,他都没有认真听。 他不得不承认,世界是丰富的,思想是无拘无束的。这些原教旨主义者已然找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语言体系,且能自圆其说。在尼采痛诉上帝禁锢人思维的同时,依旧有一大群忠信且坚定不移的人为扞卫自己的信仰而不断努力。 他们说出的话确实吸引人,但与此同时亦引发了许多争吵。林柏他知道,别说是这里,连隔壁佛教都有许多宗门派别。而他今天所无意听见的正是许多教派中的一支。正是因为此,他更尊敬那位“遍学一切法”的法师。比起现在台上这位情绪高涨的演讲者,他更尊敬那位说话平心静气的明心法师。 然而,正是有这类人存在,才给世界增添了许多可能性。因为他供以一个极其有用的提示,比起那位中庸的法师,激进者的论调更容易吸引人。他在短短几分钟内提到了太多他无法消化的内容,思考深久以后,他将其记录下来: 一:死者鬼魂是邪灵的装扮。 二:肉体与灵魂并非二元对立,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立刻去到天堂地狱。 三:地狱炼狱并不存在。 在过去,林柏曾听闻过“神智学”,其最主要的思想便是认为全世界的神话及zj是源于同一个源头。然而,那些相信神智学的所谓学者却胡乱拼凑了一些东西。相信了解过这方面的人能够接受他们的思想,却不会认同他们的缝合。 而这个思想在此时此刻亦发挥了他的作用。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林柏所认为的巧合,并不是巧合,而是一个有预谋的,且搭配和谐的计划。但他并不能理解那样的存在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他,针对人类。 或许不是针对,而是它们对谁都一样。 那四个所谓的恶鬼,以及所谓的神明,都不过是鉴魔所冷静映射的人类世界。它照出了人的外在、内在,以及心灵和思想。他多日来被镜像耍弄,却不过是无知的小婴儿怒气冲冲地对着镜子又击又打。 他笑,镜像中的他也在笑。他哭,镜像中的他也在哭。他生气,他发怒,他恐惧,那只会冷静反映现实的镜面亦将以同样的现象报答于他。 他不用去道观了,接下来只要与杨明天进行实地调查,收集线索,证实猜想即可。 第77章 协会 只需哪怕一点点希望与启发,多日以来的迷惘与混乱就会如雾般散尽。他的心已被火焰点着,站起身来,无耐心听完中年人后面漫无止境的说教,径直走了出去。 在坐车回金云壹号的途中,邮箱收到通知,他的体检已通过。与此同时,杨明天发来了消息。 “24日上午九点,一号楼102报道。” “收到。”他回复,“对了,那些怪东西有什么研究进展?” “大部分物质已经确定属性,但这里不能发出来,明天我再详细跟你说。” “好的。” 他关上手机,闭着眼睛小憩。可就在这时,一阵铃声驱散了他的睡意。 一个陌生号码。 他挂断,对方却又再次拨来。 “请问你是林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平静沉稳的男音。 “是的,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姓严,在调查这些天接连不断的凶案。我想跟你聊一聊。” “不好意思,我只是碰巧卷入这件事。段警官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我是无辜的。” “你说的没有错,但我受死者家属委派,就绝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愿。”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解第一位死者的事情。但他的子女并不愿意理会我,我也没有调查他家的权利,所以,我想问问你。” “我跟他的交情不深,而他是一个热心过头的老人。” “你或许认为他很传统,又很迷信,但我见过那种事情,”他说,“你难道忍心眼见那么多无辜人死去吗?帮我一把,怎么样。” “世事无常,死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活着或许对他们对来说才是一种折磨。” “你真是冷血,你就要这样袖手旁观?你若是帮我,或许更多人会活下来。你若是不帮,那你与杀人犯无疑,我会在网上曝光你。” “荒唐,你在威胁我?” “不要小看乌合之众。” 对方说的一点没错,林柏只能答应下来:“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冯和兴相信你被阴魂纠缠,你不信,其他人也不信,但我相信。” “你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东西……” “他让你告阴状,求鬼神庇佑。”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笔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听的。” “你应该听他的话,告诉我,纠缠你的阴魂到底是谁。你不愿意做的事,我来替你去做。” 林柏沉默片刻,随即说:“他们会自己告诉你的,你若求鬼神,鬼神会庇佑你,同时也会将你困住。你的生命会归于你所不熟悉的力量,你真的愿意吗?” “他们哪会儿将自己的生辰透露,将自己的弱点展现于众?你莫要再说那些胡话,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 “现在,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你想看到更多人死去吗?!”对方声音急躁,他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只要你把他们的名字和生辰告诉我,我会告诉你一件隐秘之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何要知道那么多?” “想想看,这个交易一点都不亏,你只需把名字告诉我,不仅能救人,还能听到鲜有人知的事情。我跟你打包票,那是真的。” “行吧,”林柏实在被对方磨得烦死,“但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生辰了,只记得他们的名字。” “名字也可以。” “永平钢铁厂的前董事会成员,都是亲戚。王富、王霞、万启、于重山。我再跟你说一遍,人死以后除了虚无就是虚无。你所见到的,并不一定就是死者本人。” “谢谢你。”对方终于平静下来,“只要找到规则漏洞,那功德福报就是源源不断的。有两个民间协会致力于此事,这些年,因有梅信老板的资助,他们经常在梅市活动。” “听起来你是协会的成员,这俩协会叫什么名字?” “这我就不能说了,违反规则会受到惩罚。但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人请你加入他们。” “这消息听起来不痛不痒,对我来说完全没用。” “或许过些日子你就会改变看法,再见。” 林柏摇了摇头,无奈这些人玩火自焚。不过,协会可还行?在梅市待了四五年,他咋从来没察觉到这里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他将这归咎于自己以前交际圈太小,认识的人也少。 回到金云壹号,林柏跟顾华阳聊到今天这通电话。 “你总是接触到那些商圈人士,是否听说过他们提过协会组织什么的。” “你别把我想得太厉害,我不怎么跟他们交往,许多事情都是我爸在应酬。” “你接下来可以留心一点吗?要是下回他们邀请你们参加什么活动,你尽量多待一会儿。” “你是发现了什么?那个猜想……不是已经有人在帮我们调查了吗?” “是宋秋丽。今天那个人说,有两个神秘组织于梅市活动,其中的成员在各自的领域中都有所成就。听起来,他们所钻研的东西不太正常。但你不用在上面花太多心思,就是……稍微观察一下。” “你的好奇心挺重的啊。” “你说得对,所以得谨慎一点,免得以后有谁坑我一把。那人还拿网络暴力威胁我,真服了。” “好的,我会留意的。” 这夜,林柏躺在床上,享受着没有幽影、没有雨声、没有恐怖、没有烦心事的宁静生活。他也不看书、不上网、不刷手机、不玩游戏也不跟顾家人说话。 休息,纯粹地休息。 灯关着,窗帘也拉得严实。全然的黑暗和寂静或许在儿时能让一个孩子恐惧,此时此刻却成了林柏这么多天以来难以求得的珍宝。 现在,它就在这里,它无声无息,它环绕着卸下疲惫的人,将仁慈的虚无展现于人。如此,这就是死亡的真义吗? 对死者而言,比起永无止境的折磨,这毫无意识的状态真是一个好消息。死者不会感到痛苦,就像他们同样不会感到喜悦。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喜怒哀乐。 不,现在不要思虑,过度思虑只会徒增烦恼。他想象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而这小船飘摇在平静的海水之上。 他并不在乎这艘船会飘到哪里去,也不因海底可能潜藏着的厄兽而忧虑,更不担心可能会发生的暴风雨。 这艘小舟十分脆弱,它并不适合在这处处是危机的黑色海域游荡。但是它就在这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漂泊着。 月亮靠近地平线,高空中布满繁星。这些天象不是深渊的眼目,它们只是其他无数颗恒星。它们发出光来,点缀着清澈透明的海水。 游鱼或划过海波,或掀起几多浪花,或跃出水面,再沉寂其中。 他向海水伸出手,让流体穿行指尖,感受并不存在的清凉。夜里虽然没有风,这里也不会是一个适合露宿的地方。但他就在这里安眠,繁星是被褥,寒舟是床榻。 第78章 龙脉 翌日,林柏再次去到那有着洁白楼墙的研究所。对于一个学习不太好的人来说,此处有几分神秘还有几分神圣,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走进这里感受到的不自在比走进金云壹号更甚,即便已经去过一次了,第二次步入此处时依旧难以忍受它的尊贵。虽然这么说过于夸张,但是对一个从双非……不对,梅工大是二本……但是对于一个从二本从垃圾专业毕业的学生来说,这里实在是……连……想法都表达不清了。 自卑,是的,自卑。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世界上到处都是能人异士,到处都是高山峻岭。而自己来到这世上,留下自己行过的痕迹,在那大放光彩的明灯下全然不值一提。虽然人会做梦,梦见自己得到什么,收获什么,但现实与自己并不会因为那些白日梦而改变几分,界限在那里,能力在那里。而自卑,因妄想而产生。 当林柏察觉到深埋于潜意识中的自卑,他莫名笑了起来。见鬼,他不应该再被这种感觉束缚,极力压抑,却会在莫名的时刻再次蹦出来。而且每一次都是第二次,第二次……当他第二次走进金云壹号,当他第二次来到梅生,疏离感与排外感便如影随形。 但是他来了。 站在102室外,他敲了敲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女音。 林柏推开房门,看见屋内陈设了一个长桌,桌边围坐着十一个人,其中几个穿着白色长衣,戴着口罩。 他认出来,刚刚说话的就是之前车库里想跟杨明天坐一辆车的女人。而她此时此刻正坐在杨明天右起第二个座位,靠近门。 这些人看见林柏走进来,纷纷向他看来。 “我没迟到吧。”他撇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八点五十五。 “没有,你来的正好,坐这边来。”这回说话的,是上周日事务楼走廊上遇到的“王导”。他坐在杨明天的左边,他伸手示意靠近窗户的一个空位。 边上两人向前拉着椅子,留出通道。林柏走过去坐下,这个位置与杨明天相对。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声音从桌子最右端的地方传来,林柏转过头去,看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壮实的男人捧起一个文件夹。“想必大家都知道上周一凌晨发生的事情了,不用多说,今年,我们零号项目组有活要做了。王尧,你们那边dna对比做得怎么样了?” “基本所有的物质都已确认,但有一个例外,它超出了数据库的范围,令人怀疑,它或有可能来源于天外,这是地球上没有的东西。” “毫不意外。所以,你们应当谨慎地做好防护工作,避免污染。” “是的。” “所长,我有一个疑问。”那个女人突然开口。 “说吧。” “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此事与零号项目的相关性,这些事情不是协助者的任务吗?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接下来。” “小安,还记得上回从夜渊那交接来的物品与报告吗?” “那我更不能明白了,你们要那本书做什么。其上的内容恐怕同佛教对物质的观点一样主观、一样唯心。如果我们一直要用古人有限的眼光来操作实验的话,恐怕误入歧途,且不会得到任何收获。” “小安,你说的很对。”男人笑了笑,继续说,“至于那本书上所记载的内容,我们不会全盘接受。但实验是必须要做的,而且要做对照组比较。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经历这些年的实验,都知道所谓灵魂重量、濒死体验都是极其不严谨的,许多猜想都是站不住脚的。大家都知道,意识、思想或者说灵魂不过是人脑的机能,是客观世界与人脑之间相互刺激相互反映而成的。 然而,我们都见证过那些难以解释的现象,但我们的大脑经过检验,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病变现象。现象或真或假我们暂且无法下定论,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无论是真相,或是假象,它们都是客观存在的。那些阴险的‘鬼怪’时刻隐藏在暗处,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灵。至于上面的要求,我们是要应付,但我们也是时候做做自己的事了。 杨明天,调查那一块儿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其余的人就按照夜渊提供的册子做做实验,应付一下上头就好了。今年的主要计划就是这样,大家都明白了吗?” 众人点了点头,各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在没有见到所长以前,林柏以为他会是个因有威信而经常刁难下属的人物。今日一见,却让他愧疚自己不该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他是为科学献身的博士后,在权衡利弊上面怎会不如一个学习都学不来的菜鸡。 这样的人物在今天已经不多见了,新闻中时常报道学术不端的小人层次不穷,他们很会玩zz手段,科研上却搞得一塌糊涂,那些无良导师,令今许多纯粹的学子痛苦不已。 林柏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心不纯粹的人根本不可能会进入零号项目。他或许以为这一路走来遇见许多真诚的人是巧合,其实这不是巧合。 但是,他怎会留意不到潜渊者提到的异地电话、杨明天与其他人说到的协助者、上面的人之类的只言片语。在这华夏大地上,潜伏着的不仅仅是恐怖,还有……“龙脉”。 这是林柏脑中莫名蹦出来的词汇,世界上有没有龙他暂时不清楚,但这是一种精神,一种涉入其中的人自会意识到的精神。它让众人感到无比安心,在波涛汹涌,狂风大作之时,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守护着脆弱的小舟。 会议接下来的时间里,所长给定时间,让众人自由讨论实验的具体实施方案。林柏得知了一件事,上回夜渊递交给梅生的物品,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玄君经》。 而《玄君经》的翻译工作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该书分作七章,林柏不安地联想到洛老文中提及的《玄君七章秘经》这个名称,实在是巧。他们所要做的实验是根据其第三章的内容,第三章的标题名叫“生道经”。该章主要讨论的就是一切事物的生命与死亡。生物的生死、事业的发展、国家的兴衰。 有人说,这里有许多地方都很朴素唯物主义,但论及灵魂,却唯心起来了。 还有人说,不应忽视第四章的内容,该书绝对是纯粹的唯心主义,它的题目是“心道经”。作者肯定受了儒家学派心学的影响,才会书写出这样的文字。但第四章十分晦涩难懂,翻译员甚至连断句都没有做完。 他们传阅文件,却越过他去。他们讨论甚久,但林柏依旧不知道那本书里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四十分钟以后,大家已经安排好各自的任务,会议结束。他们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便往零号项目的实验室走去,林柏与杨明天二人则留在会议室。 第79章 贴文 “我有一件事没有提过。”听着门外人群渐远,林柏开口说道,“那本《玄君经》,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 “你确定?” “我带回来的那本有一部分书页不见了。如果你见过原本,就肯定会注意到。刚刚所长发给你们的文件里有没有提到这件事?” “是的,缺了第五章。” “我……我可以看看吗?”《玄君经》的旅行不如画像那番曲折,但一样令林柏感到惊奇。 杨明天叹了口气:“今天的会议你已经听到很多内容了,这么快再进一步会触及到他们的底线。” “我知道了。”林柏说,“没事,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我感觉到这个世界令我无比惊奇,一位作家的杜撰竟会成为现实。你有听说过《玄君七章秘经》吗?” “没有。”杨明天说道,“或许那不是杜撰,或许他见过那本书。” “可是他一生从未出过国,对我们国家的了解也不是很多。” “没出过国并不意味着他不能接触到,或许他认识某些收藏家。嗯……你说的作家是谁?” “h.p.洛夫克拉夫特。”林柏说道,“出生于1890,卒于1937。相较于其他作家,他的文笔并非上乘。但文字中透露出的思想与开拓性的创作却惊骇众人。” “惊骇?” “由于语境及风格问题,现在许多人看了他的文字只觉困乏枯燥,没什么代入感。但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不过再怎么说,它依旧改变不了小众的命运。” 杨明天点了点头。 “好吧,我不知道。”林柏笑了笑,“但倘若可以,它最好一直小众下去。后来,有许多人给《玄君七章秘经》编造内容,但那些内容肯定与真实情况大不一样。最让我意外的,就是听见这书共有七章。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洛老的作品,或许会给你来带一点灵感。” “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得到《玄君经》的?如果我们能找到缺失的第五章,我想他们应该会同意你看看原本。” “所有的事情如渔网一般……”林柏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a4纸和一支笔,噩梦、巫女画像、《玄君经》、许昌平、异界经历、幽影、冯和兴、“厉鬼”,他花了半个多小时将前因后果梳理明白。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故事很假,”林柏又笑了起来。这些天他总是笑,一次比一次笑得古怪。“连我都不愿相信,但是它发生了……证据,到处都是证据。等等,说到画像,它现在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里。”杨明天站起身来,“现在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两人上到405,这里还有好几个工位,但如今其他人都不在。 “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你,应该对调查有自己的想法。”装画像的方盒子就放在杨明天的桌上,他把盖子打开,那件不祥之物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林柏回答:“是的。我想要调查这画像中的人。在记忆幻景中,我见她在追寻永生。而后来奶奶见到的那则新闻,应该是个突破口。然而我在网外找过,却只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或许没那么复杂。”杨明天说,“说不准失踪只是一个幌子,要是谁真的有永生能力,为了避免他人关注惹出麻烦被人研究,肯定会频频伪造身份,制造死亡证明,然后在全世界躲来躲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位思考一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或许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杨明天继续说,“你有想过深网吗?” “就算想过,我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你运气不错,上面正好给我们整了一台算力极强的计算机,用以做一些生物方面的大数据统计实验。咱们项目组正好有计算机方面的人才,平时没事拿它瞎捣鼓,有一次就弄进深网去了,现在我们可以用它做点别的事。” “这样做否合规……” “他会帮我们搭建虚拟环境,把重要内容备份转移,不会造成泄露的。”他边说边将盒子盖上,掏出手机打电话。 这位人才正是小安提到的“阿朱”,全名朱景元,三十岁左右。杨明天介绍说,朱景元的研究生阶段就是在梅生度过的,毕业以后他选择继续干下去,不走了。 梅生的机密机房安置在该楼的地下一层,但它没有东江园区那边那番隐蔽,大概是因为那边人多眼杂,而这边就比较纯粹的缘故。 朱景元从实验区域脱身而来,为二者开启重重密门,打开那台结构精密的计算机,转移重要信息、搭建虚拟环境、置入爬虫工具。一整套丝滑的操作下来,许多有关“妮洛·詹金斯”的资料便呈现于屏幕之上。 除却表层网络的那些传闻与秘闻,杨明天与林柏发现了一个隐藏加密的私人博客以及他的贴文,而其中提及的内容……令两人一时无言。 他们只能将那些信息与文字下载保存,慢慢消化。 博客的主人自称是一名退休警官,贴出了自己曾经的工作证,但是用马赛克糊掉了自己的名字。 【正文】 10.04.2000 十分抱歉,我不敢把文章公开于正规网站,如果让医生看见的话,恐怕接下来我就不能继续在疗养院待下去了。但如果这些猜想胎死腹中,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即便四年以来,祥和平静的生活已将血腥的诅咒抹煞尽净,但我依旧不能忘却我在妮洛的住所中所亲眼目睹的亵渎不洁。她是一个杀人犯,一个变态杀人狂魔。 我有理由坚信,1982年震惊全国的迦尔纳斯山谷惨案定与这恶毒的魔女有关。即便许多人依旧相信,那只是另一起受到斜角蛊惑的集体紫砂悲剧。 她如果真的死了,我祝愿她在地狱中承受永远不灭的火!!!永远!!!! 我到现在也无法明白是什么激发了她的灵感,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精神不太正常的艺术家,好像艺术成为了一种借口,成为了一块古怪疯狂行为的遮羞布。 她让我想到人皮脸的原型以及后续电影导演们据此编造的取悦感官的故事,这类故事不应该呈现在荧幕之上,那些导演都是魔鬼的使者,他们影响了年轻无聊头脑的思维,一个个接连不断地做出愚蠢的举措。 老天啊,这可真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她不是艾德·盖恩(ed gein)那个精神病,而是一个头脑正常、且曾频频出现于公众场合的艺术家。虽然她来到阿卡姆后不曾开过哪怕一个公开画展,但是那些评论家、记者、明星却总是围绕着她。我想,大概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益关系。 那天我被调往阿卡姆,参与失踪案的调查。我与其他警官去往她的庄园,那时已经有很多好奇的人围在那里,被维持秩序的人员拦在外面。 我们费了很多时间才破开主屋的大门,她在防护安全措施上十分下功夫,肯定花了不少钱在上面。我们拍了一些大家能在《阿卡姆公报》上看到的照片(网络链接),她家里一片狼藉,我们找不到她的作品,挂在墙上所有的画都被严重损害。在她二楼的画室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变形的油画画框,画框的边缘位置还残留着一些碎布,但是主体部分已经不翼而飞了。在木质地板上,沾染着肮脏的颜料以及各种油剂。 (未完待续) 第80章 罪行 (上接前文) 但是这间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感到极其不祥的气息,我们将这些作画材料整理收集起来带回去化验。然而,结果出来以后却表示一切正常。我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便在某一天的夜晚独自前行,潜入其中,我偶然发现画室墙壁上有个暗门,通往地下暗室。 然后,我在那个暗室中发现了许多颜料桶以及一些干净的画布。这是一个工坊,看来这个艺术家在自己捣鼓研发一些作画材料。从表面上看,这些材料比起其他艺术家实在是过于普通,千百年前人们就用许多种矿石以及植物制作颜料,而现在具有无限创造力的人们会毫不犹豫地去拥抱那些新型材料,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创作的工具。 如果这么想,那你就大大低估了她病态的头脑。在这些材料朴实无华的外表下,隐匿着许多罪恶。不,不是隐匿。罪恶在张扬地表现自我,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些复杂古怪的气味。我将颜料与画布取了一点,放在随身携带的容器里。然后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联系了一位化学教授,经过化验,结果令我头晕目眩。 有谁会把人皮做成丝线,重新排列成布?有谁会把人类的各种体液以及组织器官以各样属性分榨成汁,分门别类融入颜料?我搞不懂她是怎么做到的,然而化验结果赫然在目。 到这一步为止,我还不能将所见到的污秽与那起迷案相联系,甚至难以认定这些不洁就是妮洛的手笔。这座庄园远离市镇,离迦尔纳斯山谷也有一定的距离,到处都是荒野。是否有谁将这些材料带来,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卧室中的笔记本可以作为证据,那是许多受害者亲笔写下的遗言。我不明白这个病态的家伙会容得这能指证她恶行的证物保留下来,甚至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的天哪,我在想,难道她在享受这些受害者的苦痛,品味他们绝望的言辞,以此为乐? 我不能把笔记本发上来,这会涉及他人隐私,现在回到恶人的罪行。总而言之,迦尔纳斯山谷惨案肯定是她一手操办的,表面上这很不可思议。她只有一个人,而受害者却有五十多位。经过鉴定,他们的死亡时间是一致的,就是在那山谷之间,一起被火烧死。 他们烧得面具全非,那火焰却没有伤及周围的草木禾秸,更别说引起火灾。住在山谷附近的住客那些天没有听见人类的惨叫,也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开着大型的车辆进入其中。 就因为这些特点,警方才认定这是一起集体紫砂惨案,编造了一个斜角教主蛊惑众人,只要一起去死就能去到完美世界的故事。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个谋杀案。妮洛取了他们的肢体,融入颜料之中,这么多的实验材料,这么长的时间,她终于成功了。 她作画的过程是举行仪式的过程,仪式成功,她就可以得偿所愿。仪式失败,她就会去死。我觉得她死了,是的,死了。活该,她活该!她肯定死了,如果还活着的话,那可怕的梦魇会继续笼罩世人,阿卡姆将永无宁日。 诸如此类的病态疯子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诸如此类的伪善者将在地狱中饱受折磨,诸如此类的狂人恶魔死了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至今为止都没有恶魔来拜访我,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他们都说我疯了,为什么,我只是做了每一个警探会做的事情罢了。调查真相,然后得出结论。为什么,为什么?是的,我需要休息是真的,那些东西污染了我的眼睛,污染了我的嗅觉,但我没疯,我的头脑很正常! szusdvx xudisbjzos xuzj, dzuz szixjd duskzbzh……(一些红色的字) 【正文结束】 经过一番筛选与查找,林柏与杨明天找到了一点零碎的信息。这篇短文的作者很有可能是一位名叫卡斯帕·莱特的警官,而他在四五年前离开了人世。 文章中所体现出来的他精神状况不太好,林柏能感同身受那种不适,那些猜测、那些联系还有那种无力搅合一起,令人无比眩晕。 “她如果还活着的话……”杨明天说道,“即便是伪造自己的死亡,也不该这番大费周折,甚至还留下一些对自己不利的消息。”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多半是死了。”就算没死,林柏也不希望她还活着,“我们该去娥岭市,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实地调查,不错,这正是所长希望我们去做的事情。”杨明天说道,“娥岭市……许昌平……” “怎么了?” “许昌平这个名字很耳熟。” “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只是感觉很耳熟,似乎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他。”杨明天将电脑关闭,转过身走出机房把门带上,林柏则跟着他。“接下来我去写报告了,你现在可以先回家,我会把详细方案发给你。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或者后天就能走了。” “好,那我走了。”林柏实在需要好好消化消化今天听到的消息,尤其是最后这篇短文。虽然它比五月的日志短了不少,但字字都让他感到恶心。 赤裸裸的恶心。 以前在记忆幻景中所见的洛巫女,与这看起来着魔的疯子真的是一个人吗?倘若真有投胎转世……他叹了一口气,人死如灯灭,鬼魂不过是萦绕人类的记忆,投胎转世不过是佛教对世间万物循环运作的生搬硬套。 她们如此相像大概只是个巧合,再者,假设她真的长生不老,那肯定过着总是更变身份的生活,怎敢以真容示人? 林柏回到金云壹号,这里不是他的家,但他已经把这儿当成家了。顾家人待他很好,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比起过往窘迫的生活,这里真是有滋有味,他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快乐。 下午,顾华阳带他去了附近的高尔夫球场,他可从未接触过这种运动。他们玩了好几个小时,与遇到的其他人瞎聊,直到天黑才回去休息。 晚间,顾家人晚饭后一起在院子里走路打转,林柏也跟在他们边上。顾华阳跟他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但他却心不在焉。 妮洛的庄园有多大?用那些猎奇的材料创作出的作品到底是什么样?而且她画出来不给人看,会是给什么东西看?鉴魔吗?卡斯帕·莱特提到的事情似乎跟鉴魔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一个接一个问题在他头脑中绽放,好极了,或许他父亲以前跟他说的话没有错,接触太多怪奇故事似乎确实不太好。口味越来越重,岔劈越来越奇怪,这可一点不假。恶心是真的恶心,吸引力强是真的强。最为关键最为要命的是,它们变成真的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阿卡姆、《玄君七章秘经》。绝了,真特么绝。 第81章 转运 再次感受谜语人般的早会,林柏心底却乐得很。他们把夜光招来,可不单单只是让他处理内部关系和开会的吧。说不定有一天,他能玩到一款由部门主管亲自配音的恐怖游戏。 他独自坐在g03会议室后排靠近窗口的位置,在他边上,是一位从没搭过话的部门同事,此时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其他参会者的精神风貌也都大差不差,不是玩手机,就是在神游。 魏青云今天没有来,他在vx中告知林柏,是学校的事情。毕业季对他而言,显然是一个过渡阶段,大概这就是潜渊者将他招来的原因之一。 夜光对部门人员的长篇大论成了一个笑话,但这本来就是一场戏,不仅演给下属看,演给上级看,亦演给外人观看。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想去改变。一切都很完美。 林柏了无生趣,便将主管说的话录下来,偷拍他的表情,然后发给魏青云,对方若是回个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他就会心满意足。 当熟悉新环境后,距离带来的神圣权威便了然无存,亵渎上位者似乎是人类的本能,相反地,人类还擅长将污秽不洁之物捧上神坛。在这来回摇摆不断的游戏中,我们乐此不疲。 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房间。林柏亦随众人而去,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撞到潜渊者。 “你来上班了。”他说。 “是的,但是明天我就又来不了了。”林柏说道,“感觉有些尴尬,这工资拿着可真不踏实。” “来不来都一样。”阿潜往大厅的方向快步走去,“这里人有点多,我们出去说。” 林柏跟上前,他们径直走出三号楼,向北而行,沿着东江园区西北片区的主干道走,最终从后门进入了二号综合楼。 “三号楼的通路并非主要入口。”在与上周交接时相类似的房间里,潜渊者一边向林柏介绍,一边打开了密门。这个装置虽然移动幅度很大,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现在,你把私人手机拿出来,放在边上的柜子里。” 林柏照做了,这是为了防止他偷拍。阿潜拿出一个扫描仪,保证他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 随后,他们下到地下二层,并走过行廊。一路之上,林柏看见好些工作人员,人们统一穿着制服,一言不发,或推运物品,或手捧资料,他们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与之相反,林柏根本无法这么快记住路线。 地下层的构造复杂巧妙,林柏在想,设计师是如何完成这项任务的。合理布局排水供电系统,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确保楼栋的坚固,并安排逃生路线。 说到这逃生路线,林柏不禁开口说道:“入口处的结构过于复杂,如何停电了恐怕大家都会困在这里吧。” “不必多虑,我们有备用路线。”阿潜回答,“你不会以为周围的几片荒地真的只是荒地吧。” 林柏现在感觉自己是个裘克,上回魏青云信誓旦旦“那里绝无被监视的可能性”,他们俩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孩儿哪里能玩得过那些老油条。 过了一小会儿,阿潜打开一扇门,两人来到看台之上,梦般的空间映入林柏眼帘。从栏杆处往前望去,长方形屋子整齐划一地排列,顶天立地,没有门,却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开了小窗。有零星几人在下面走过,似乎在做检查。 “这里是藏品库。收纳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可疑物品以及内容奇异的书册。我们运用了自动化技术进行管理,但仍需人力定期维护设备。许多人并不满意这样的设计,然而有这样一个场地就不错了。” 他凝视着这些巨大的容器或是说盒子许久。 “看够了吗?我们可以走了。”阿潜已然站在门边,招呼道。 林柏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前。他没什么问题好问,《玄君经》不在这里,他们也不会真的让他去接触到那些可疑物品。离开藏品库以后,两人从原路返回,林柏拿回自己的手机,他们不过走了十多分钟。 下午,林柏继续精修素材,连着干到下班。他使用l03越来越娴熟,做事的速度也慢慢提了上去。虽然这并不足以在今天就把任务完成,但没关系,夜光就没有做这样的打算。在林柏请假之后,会有别人接续他的工作。 这下轻松是真的轻松,爽也是真的爽,主要是没有心理负担。什么是没有心理负担,一个字——钱。这公司一系列操作让林柏把主业变成兴趣爱好,这可是众多苦逼打工人所求之不得的,更是那些把兴趣爱好变成工作的大冤种所歆羡的。 现在林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最刺激的冒险在等着他,还没有拖油瓶的队友(因为自己就是最拉的那一个),仿佛一切都向着他。什么叫做躺赢,这就是躺赢! 他的精神状况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经过一系列疯狂的事情,现在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不知道是那种宗教性的狂喜,还是所谓高峰体验。 反正人生来去如风,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什么都带不走。最窘迫的日子也体验过了,蹭吃蹭喝也没什么不要脸的(而且那也不算蹭吃蹭喝)。 现在,只要尽情享受每一天!愉悦与痛苦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前者接近阈值,后者超越了阈值。极致的愉悦就是痛苦,极致的痛苦就是愉悦。无法估算的未来、想不到的未知是令人恐惧。然而当恐惧抵达极致…… 恐怕其他人只会觉得他失去理智。 这些想法藏于心中,未曾告诉任何人,他也不会说出去,但是,那扬起的嘴角正代表了思想的作祟、无声的宣告。 一种张扬。 站在顾华阳家的盥洗室里,林柏注视镜中的自己,不禁自言自语: “你想要什么……你是否记得你内心的渴望……不要忽视你的愿望,让我来为你……实现。” 就在这时,杨明天发来了消息,打断了他的发癫。 “明天下午三点,梅市机场见。” 【文件:实地调查具体方案.pdf】 文档中,用简洁明快的语言制定了调查方案的第一阶段计划,从坐什么飞机、调查花用时间开始,到他将会携带的主要物品,以及需要拜访的人物,都写清楚了。 他已经等了好多天了,林柏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哈哈大笑起来,他洗漱完毕后,赶忙走回卧室,将他仅有的一点东西收拾起来。 大抵是被旧日同窗的笑声所吸引,顾华阳给他发了个消息:“我怎么有点担心你的精神状况。” “我只是难以自已,明天我要走了,去调查我自己的事。你说的很准,我的霉运到头了!” 第82章 重回 林柏依照计划,在次日下午两点四十多分的时候抵达了机场。 虽非节假日,机场前的广场上依旧人潮涌动。好在他终于在排队的地方看见了杨明天。后者身穿冲锋衣,兜帽拉起,戴着灰色口罩,不仅背着包,手里还拉着两个很大的行李箱。若不是那副银边的眼镜,恐怕他根本认不出来。 老气横秋,这是林柏唯一想到的词汇。他浑身透露着可靠的气场,让周围人极其心安。 面对这样的人物,林柏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不应该说话。 “走吧,我们不在这边排队。”杨明天双手提起箱子,显然是为了避免与砖块铺成的地面接触,减少颠簸。 “呃,我能帮你拿一个吗?” “不行,我怕你把里面东西弄坏了。” 林柏记得昨天文档中看到的内容,这里面装的大概就是那些检测设备,里面有一些是易碎品。在地面平整之处,杨明天将行李箱轻轻放下,拉着走。 他们绕过主要入口,来到一个林柏以前乘机时从未去过的地方。这里没有人排队,很快就通过了安检。 梅市机场对于林柏而言,并非什么神秘之处。虽然他不常坐飞机,很多时候他宁可选择火车。每一次都要提前两小时到场,很多时候价格也不便宜。若无必要或没到极其无奈的地步,他不会选择夜班。 但是这一回,梅市机场却在林柏心中增添了好几分神秘。尽管行李的尺寸远远超过了一般民航机所规定的大笑,他们却没有置办托运。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去到满是人的候机室,而是穿过一个较为安静的大厅,检票以后就上了飞机。 从外观上来看,造型并不特别,机身上印有的logo亦表明,其隶属的航空公司也与其他民航机一样,但比普通的民航机要小些。 由于行李限制及其重要程度,梅生为两人安排了私人专机,保障安全。这一趟航班直达娥岭市,除却机组人员,没有其他旅客。 客舱里的装饰比经济舱显然要高档不少,氛围极其有格调。林柏没有受到过这么好的待遇,他左顾右看,将这些新奇玩意儿尽收眼底。 现在天气还算不错,早上的时候还有一点阴,现在却敞亮起来。想起充满幽影与混沌噩梦的那夜,现在他仿佛来到了天堂。如今天清气明,黑暗散尽,幽影无踪,一切都向着好的那面发展。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花纹别致的桌椅之上,为旅人来带愉悦与惬意。林柏打盹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事。他打开手机,向家人问好。 自从进入夜渊之后,林柏还没怎么跟父母联系过,后者也没有过问些什么。 “爸、妈,我忘了跟你们说,我要回来一趟,是工作上面的事。” 发完消息以后,林柏关上手机,趴在暖洋洋的桌布上准备睡会儿觉。 “林柏,跟我讲讲许昌平的事。”忽然,坐在林柏对面的杨明天开口说话。 林柏直起身子,有些不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许伯伯在我们屯里是很有名的‘半仙’,就像冯和兴那样。但比冯和兴人要好,可不会搁那说道别人的不是。 然而,他的子女可能比冯和兴的子女还要不孝,今年春节的时候没人去看过他。我对他其实不那么了解,因为我的长辈们都不是那么看重某些民俗活动,更不相信那套神神叨叨的言论。结果,一个外人竟比我们更了解我们家族独有的传统。哈哈,梦中巫女说的一点不错,我确实忘祖背宗。” “所以说,你没有见过许昌平的后嗣。” “没有,我对他不是很了解,更对他家里人知之甚少。” “嗯。”杨明天没有继续说话。 “呃,我要继续说说有关许伯伯的事吗?我记得之前也跟你说过一些,他教给我的替身异术,以及去到记忆幻景中所见到的一切。” “不用了。”杨明天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写点东西。 林柏察觉到,似乎杨明天对许昌平有些好奇。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见到面。 几个小时以后,天黑了,飞机徐徐降落在娥岭市的机场上。两人下了飞机,拿上行李,前往梅生给他们预订的福安旅馆住宿。虽然林柏在娥岭市有自己的家,但因为杨明天所携带的物品较为机密,必须要安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梅生已与旅馆方协商,入住后客人若未允准,服务人员不要进房间。 他们将于次日上午去林家屯,拜访许昌平和林柏的奶奶。拜访前者的理由就不用多说,至于后者,林柏一直疑惑,那天晚上她为何要去‘林老爷’的祠堂。 在家庭群里,林柏的妈妈回了消息。 “阿柏,你没骗我吧。” “怎么可能,我已经到了。毕竟上面要我在全国各地调查民俗,我那公司就专门整亚文化这块的。我就偷个懒嘛,就先在家这边看看。当是报报平安,有空见见面。毕竟前段时间忙成那样,就怕你们担心我。” “行吧,好好干。赚上钱可要给我讨个儿媳啊。” “甭瞎说,这辈子我打算一个人过了,我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你可真是反了天了。” 林柏只能说服气,他们是不相信“林老爷”,但别的一些印刻在骨子里的传统思想却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上学的时候说不要早恋,毕业以后要人立刻马上讨老婆,这是个什么理?!从众心理。 他退出vx,随便看看其他的东西。过些日子就要到清明节了,在林柏模糊的记忆中,奶奶虽然并不信那些东西,却也在那一天跟随众人去往墓园,清理清理坟前草,擦擦墓碑,摆摆鲜花。然后站在碑前沉默许久,怀念亲人,不过省去了叠元宝和烧纸的事。 他不喜欢墓园中到处飘散的熏烟,更讨厌听见那些吵闹烦心、此起彼伏的哀哭声。相反地,待到节日过去,那片寂静之地就显得可爱多了。 说到清明节,那他免不了想到另一个节日——中元节。因为有一件小事给他留下了印象。当然,仅仅是印象。大概是小学一两年级的时候,他跟着家人在娥岭市的市区上走着,却看见某条马路上到处都是人,人们在地上燃起火焰,烧着些什么。 这些金色的火焰在微风中肆意地飘摇,左边一排火,右边一排火,给小小的心灵带来一点点震撼。林柏不记得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后来,娥岭市似乎对这方面做了些管控,他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事了。 重回娥岭市,林柏的心境已然与前两次有所不同。他有底气,一是解决了经济问题,二是他不用偷偷摸摸,三是且有专业人士的扶持,四是最后一点,且是最重要的——他对一些事物有了更加深层次的理解,这会帮助到他自己。 第83章 故土 娥岭市比梅市要冷不少,今日最低温度已然低于零度,但情况可比春节那会儿要好很多。北方不似南方,若是住在市区的楼房中,家家户户都是有地热的。但如果住在乡下,就得依靠连着炕的灶台取暖。 林柏在早上只想多睡会一儿,挣扎了许久才突破床榻的封印。吃过早饭以后,杨明天让他领路,前往林家屯。 除了巫女画像以外,杨明天带了一些小工具(镊子、瓶子、封装袋等),将其余设备留在房间。 他们寄住的旅店靠近娥岭市最大的商品城,附近的公交站点中显然有前往林家屯的列车。在那等了十多分钟,两人上了车。梅市的交通卡并不适用,甚至这里还流行一块钱纸币。 坐在车上,林柏回望这片故土,儿时记忆早已被后来的许多事务掩盖干净。但回来以后,许多东西又涌现而出。 早在好些年前,像林家屯的那种传统建筑多有被推翻的,林柏的爷爷奶奶曾为他的父母在别处置办了类似的屋子,靠近市区。 到他十来岁的时候,他们家就拆迁了。不过像娥岭市这种小地方,拆迁是没什么可说道的,这里的房价比沿海那几座一线城市便宜太多。 娥岭市与梅市完全是两个世界,虽然后者也有些乡村郊野,但那儿的商业氛围却比这里浓厚许多,还有前者所没有的许多高楼。 途径最后一片颠簸破碎的路段,林柏在那熟悉的地方下了车。 走过仍未耕种的田地,田旁沉默的祠堂出现在两人前。 杨明天拿起手机,将它给拍了下来。 “我在想,”他说,“依照规定,这座祠堂归谁管。” “公共建筑?”林柏脱口而出。 “肯定不是。”杨明天矢口否认,“如果它是公共建筑的话,恐怕市政方面会把它拆掉。这座房子的归属如果不是你家,那就应该被划分在这片田地里。” 林柏摇了摇头,他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显而易见,祖辈的房产仅仅包括那个院子,市政并没有把祠堂包括在内。 爷爷过世以后,他的田地作为遗产留给了奶奶。奶奶早就上了年纪,也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对种地了无兴趣,一个去了吴市发展,一个做点小生意,便将田地给了爷爷的兄弟姐妹,自己只管院子边的很小一块土地。至于那片遗产田,离林家屯有不小的距离。 与此同时,祠堂边上的土地也不属于许昌平,他置办的田地在林家屯西边的方位。经过杨明天这么一提醒,林柏感觉哪里有点奇怪。在春节过后的那些日子里,前往祠堂无人阻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离耕种的季节还比较遥远,田地的主人也不会在那时候过来成天巡视。 但在此以先呢?或许田地的主人对林家屯已然被许多人淡忘的祖先崇拜有些了解,或许田地的主人也对‘林老爷’抱有崇敬,便时常打理祠堂。但有谁人能忍受总有人闯进自己的地盘,在行祭祀之余会不会侵犯他们的财产? 沉默片刻以后,林柏说道:“我们待会儿问问许昌平就知道了。” 越过林家祠堂,他们就算是走进林家屯了。许昌平的小院落离这里很近,没有几步路。林柏晃了晃挂在院门上的铃铛,等了十多分钟,都没有回应。 “算了算了,”林柏有些尴尬,“要不先去我奶奶家。” “你去吧,我再多等一会儿,有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好。” 屯中院落的布局并非一个紧挨着一个,是有所距离的。现在正是晌午,道中有零星行人经过,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见到一个年轻人回到屯里,着实有些奇怪。 “哎呦,这不是老李的孙子吗?” “这孩子怎么回来了?” “林……林柏?”还没走到家跟前,一个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东西的老妇人费力地从远处走来,“娃子,是你吗?” “奶奶!”林柏加快脚步,搀着老人家,接过她手里装着菜的塑料袋,“是我,最近公司让我到这儿出差,我顺道来看看您。哎呀,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来,太不礼貌了。” “没带就没带吧,俺看见你俺就高兴。不过,可千万别耽误正事。” “您不用担心这些,我们进屋去吧,这天气还有些冷。” 两人闲说着走进院子,林柏心里还念想着先前发生过的事情,但是看看奶奶现在良好的精神状况,还是别提了。 虽有满腹疑问,他还是把那些全都咽下肚。虽然爷爷早已过世,奶奶并非一人独居,爷爷的姐姐也就是林柏祖姑母一家也搁这儿住。他们对奶奶的两个儿子颇有微词,见到林柏过来,没给他留什么好眼色。 他们一走进主屋,那个林柏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女人便走了过来,一把拉开林柏的手,扶着奶奶上座。 那女人急忙拉着林柏走出去,阴阳怪气地说:“你回来做什么?让我姥姥继续经受噩梦吗?快滚!” “呃,不是,阿姨……”林柏原本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父母的缘故这女人迁怒于他,然而听见这话,他瞬时疑惑起来,“什么噩梦不噩梦的,那会儿是奶奶强留我继续住的,而且她要我做的事情也做了,这不都过去了吗?” “你确定?”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院门,“她自己不知道,但我们都看在眼里。自从你走了以后,她隔三差五就会梦游!在这个月一号的时候,她都走到屯子南面的地里去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她!为了你奶奶好,快点滚吧!这里不欢迎你!” 那女人将林柏推了出去,迅速锁上门。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祭祖的那晚他会遇见行路缓慢的奶奶,与此同时,他强大的联想能力又开始运作。 梦游、梦游、梦游。上一回提到梦游,还是他自己在面对警官的盘问时的说辞。 奶奶真的只是单纯的梦游吗? 被赶出去以后,林柏沿原路返回,杨明天依然站在许昌平的家门外等待。 “哇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柏笑了笑,说道:“至少我知道了一点消息,三月一日的那天晚上,我奶奶很有可能是在梦游。” 他走上前,又晃了晃铃子。 “喂,你们俩别等了。”就在这时,西面驶来一辆三轮车,骑着车的男人大声喊道,“许半仙昨晚住在老汤家呢,估计下午才会回来。” “老汤家?你知道在哪里吗?”杨明天赶上前询问,林柏紧随其后。听见声音,对方放慢了速度。 “他现在恐怕还在睡觉,你们最好别打扰他,下午来,下午来哈。”那人说完这句话,加快脚下的速度离开了。 “我们先去祠堂里去瞧瞧?”林柏提议? “我刚刚看过了。”杨明天翻开图库,他拍了几张照片,那里的陈设就跟林柏曾经见到的几乎没什么两样。“应该有人经常打理它。” “是许伯伯。”林柏说道,“这里就属他最上心我家族的传统了,你还发现了什么?” “等晚上回去再说。现在的话,我们就沿着路走走,你带我熟悉下这里的环境。” “好。” 第84章 孤老 “你奶奶的情况似乎跟裴秋有些像。” “如果单论所谓‘梦游’,确实如此。但她可没有去杀人。”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 林家屯的面积并不算大,他们穿过靠近北面的主干道,不出几百米就到了头。 虽然到了头,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屯子被田地包围,田地被积雪覆盖,不过已经没有前段时间厚了。 屯子北面弯曲的河道依旧没有解冻,但现在林柏可不敢到冰上走。他仍然记得那个奇怪的黑影从下面徐徐升起,为过路人带来难以言述的压抑与恐惧。 杨明天一边走一边拍照,林柏猜想他已然在脑中勾勒出屯子的地图。这里的结构并不算复杂,在这里迷路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围着屯子及周围的田地绕了一圈,正巧看见许昌平打开院门,这时还没到中午。 “许伯伯!”林柏喊道。 “咦?”许昌平回头一看,“娃呀,你咋又过来了。” “上回走得太着急了。”林柏说,“我来兑现承诺,您忘啦?” “我想起来了。”许昌平点了点头,“外头冷,快点进来吧。等等,这位是……” 杨明天从远处走来,摘下口罩,向老人家伸去右手,位置压得很低。 “您好,我叫杨明天。” 许昌平抬头又低头,最终用力握住了对方的手,却没有说话。 “许伯伯,这些天没遇着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林柏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自己可太不懂礼数了。“呃……不是,今天早上我过来的时候见你不在家,我有点害怕。” “没有没有,‘林老爷’可庇佑着我和我们屯子,那些东西不敢来犯的。昨天晚上我去跟老汤家叙叙事,他家娃子在外头过得不好,要我帮他们祈福。”许昌平边说边往屋里去,林柏跟在他旁边,杨明天走在后面。 “我给你买了部手机,就是还没办卡。”林柏说,“要不待会儿我就带你去弄弄,这样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那恭敬不如从命,”许昌平点点头,走到屋内,坐在炕上。“你这段时间过得咋样?”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不太平,得亏江湖上义士多,帮衬我走到现在。那幅画像我也带来了,太曲折了。” 许昌平神色略显凝重,他说:“奈何这邪异过于神通广大,老朽我真是不知所谓。所能做的呀,就是多求问求问‘林老爷’了。不过好在这些天,它们没有来攻击我。” “您已经尽力了。”林柏说,“它们是不讲理超越逻辑的东西,而局限在逻辑中的我们,总是想不到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不过没关系,抵抗邪异的并不止我们几人,杨大哥是我在梅市遇到的贵人,他这次过来就是专程过来了解情况的。” 说到杨明天,他此时此刻正凝视着柜子上贴着的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是好多年前拍的了。”许昌平回过头,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没有说下去。 杨明天深深呼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许伯伯,”他说,“我见过你的女儿,她是不是叫做许晴?” 许昌平有些发愣,他说:“是的。” “哈哈,不过也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杨明天走到他跟前,“那会儿我还在读书,她在我们那可真是出尽风头,追求她的人很多,我没有跟她搭过几句话。” “那时候她心里还有我。”许昌平说道。 林柏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别扭,他插嘴道:“许伯伯,我们要不先去市区里办事?” “行啊,走走走。” 他们上到市里,帮许老伯办了一张电话卡。杨明天提出再给他弄个宽带,然而许昌平并不想增加太多花销。 办完事他们顺便在外面吃了顿饭,随后送许老伯回家。 “许伯伯,我有个疑问。”林柏说,“按照规定,那座祠堂应该归属于谁?村委会?或者,它是不是被划分在边上的田里?” “它被划在田地的范围里了。”许昌平说道,“那块田的主人我认识,是屯里的人,金家人。他们知道‘林老爷’的存在,并不敢轻举妄动。你放心好了,‘林老爷’自有办法与人交涉,上头也不管这个事。” “我也有个问题。”杨明天说,“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看看之前你们做法时所使用的各种材料?” 许昌平听见这话,看着杨明天整整一分钟,他说:“可以。” 话毕,许老伯带领杨明天走向仓房,将那些蜡烛、红绳、墙上的土、颜料、符纸、以及燃料的配方示意他看,并且谈及祭祀“林老爷”所需的各种祭物。 “我可以带走一点吗?” “怎么?你想亲自试试看?”许昌平摇了摇头,“太危险了。” “一码归一码,”他说,“这不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方吧。我只提取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然后研究一下它们的化学属性。” “给他吧。”林柏说,“这没什么。” 许昌平又沉默了一分钟,他说:“可以。” 这很艰难,陌生人莫名进入自己的家,还要让他拿走自己的东西,一般人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但是许昌平太孤独了,屯里虽然有些许与他年龄相近的友伴,却几乎没有与自己孩子一般大的人。 这与许多老人明知道骗子要骗他的钱,还因由他们极其孝敬老人的态度甘心受骗是一个道理。 杨明天再次握住老人家的手,他说:“谢谢。” 之后,他们把东西拿到里屋,摆上桌子,清洁消毒桌面,然后把材料放在桌上。杨明天小心翼翼地从物品中提取了极小的一部分,分装在瓶子与封装袋中,把它们装了起来。 做好这一切后,他们与许昌平道了别。 “我明天还会再过来一趟,”林柏说道,“好不容易回来,我应该去祭祀一下‘林老爷’。” “好,我会帮你准备的。”许昌平答道。 离开林家屯以后,杨明天去了一下邮局。他把提取物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直接寄回梅生,另一部分留在身边。虽然旅店提供的房间远不及研究所内部实验室的环境,会有许多干扰因素,但他需要快速知道结果。 回到旅店的房间(按照梅生的要求,做实验的那个房间把其他不必要的东西都给搬走了,只留下桌椅),他们为自身及周围环境做了消毒,穿上防护衣,然后将装在行李箱的各种简易化验仪器抬了出来。 为了节约时间,他需要同时进行所有物质的检验。因此,林柏帮忙打下手,按照他的指示去操作。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他很怀疑自己只会帮倒忙。不过,杨明天极其稳定的精神状况显然是感染了他,让他沉浸在工作之中,无暇考虑那些有的没的。 到了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杨明天得出结论,这些物质单独来看是绝不会致幻,而从量、质、度三个方面来结合搭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对于唯物主义来说,制造出合宜的图案说出相对的咒语就可以触及到不可名状,着实令人头晕目眩。 第85章 相机 做完检测并不代表工作完成。杨明天将记录下来的数据信息整理起来,然后撰写报告,林柏则协助他进行整理消毒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再去见见记忆影像。” “这是以身犯险。”林柏想到前面许多次可怕的经历,他有些打退堂鼓。“我以为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问问许伯伯更多有关巫女的事情,以及调查当地传说。” “你说的没错,但你也知道、也见过,‘传闻’与‘亲历’是完全两个概念。所以重要的是收集到一手资料,而非传闻这种很容易被扭曲的信息。 除此之外,上回你进入幻境,便被刺激了视神经,以后就看见无定型之存在。然而两周前,那座‘迷宫’抹去了你的这份能力。我不知道用‘刺激’和‘能力’这两个词正确与否,但如果你想让我帮你,你就得再去一次。” “这是在碰运气,”林柏说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些存在有自己的目的,之于我们而言,它们是超越人类思维逻辑的,还是稳一点比较好。” “别做梦了。正因为他们是超越逻辑的存在,我们坐等的话就根本不知道它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很多时候伟大的发现就是基于人的奋不顾身,想想居里夫人,那种精神是我们该学习的。我跟你【一起去】,怎么样?!” 过了十几秒,林柏说道:“你不是‘林老爷’的后人,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安全。” “你不用在意我的安危。”杨明天说道,“我没有家室,没有牵挂。” “是吗?我记得有个女的好像对你很有意思。” “安雯吗?”杨明天摇了摇头,“她跟所里许多人都好上过,只不过这一回轮到我罢了,但我对她没有感觉。” “我忽然感到有些好奇,”林柏说道,“你家里人有没有催婚过你?你是怎么应对的。” “父母已经过世了。”杨明天平静地说道,“所有的遗传问题将在我这一代终结,我不会结婚。别人爱咋说咋说,安雯她只是脑子糊涂了。” “那许晴呢?” “那只是回忆。我想起她并不是想她,而是想到我自己的过去。”杨明天继续说,“现在有个流行词叫做舔狗,那时候的我就是个舔狗。没有真的跟她说上几句话,却总是给她买这个买那个,我可真傻啊。但过去的那些傻劲儿,已然一去不复返。” “好吧,你赢了。”林柏仿若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周四上午离开旅馆前,杨明天从他的房间出来时,林柏看见他戴着手套,将一个银白色的小相机顺手装进一个小包,再把它塞入背包。 “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知为何,林柏感觉那个设备的外观看起来十分眼熟。 “我刚把它放起来,等会儿上车以后再给你看看,对了,你一定要戴上手套。” 在等待车辆的时候,林柏一直惦记着那个小东西。忽然,车站边上的便利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进去买了两包泡面。 “你为什么买这个?” “我还记得进入‘迷宫’的那天快把我饿疯了,所以我得买点东西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当他确确实实将银色的小相机拿在手里时,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不就是夜渊的设备吗?除了颜色不一样,它的造型都与上回夜光给它的lec3相差无几。 他心中一闪而过五月在日志中提及的lec2的外观是红色的,那现在手里这个设备,岂不就是lec1?这三款相机的设计是有迹可循的。白色、红色、黑色。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没有什么,但林柏记得恩登布人仪式中的颜色问题(白色-和平、红色-战争、黑色-死亡),这绝非巧合。 但问题来了,按照夜渊“保密协议”的最本质要求,不就是要让这些自我研发的工具设备不被外界人士发觉吗?之于员工而言,工作以外是禁止使用这些东西的。 林柏忽然转念一想,他看见的“规则”并不完整。他们如此要求自己,却不代表着对谁都是这样的,或许他们就是在某次交接仪式中将它给到梅生。 就在同一秒,阿潜的话也出现在他脑海之中。五月拍下的内容……会不会被夜渊看到?! “所以说,”林柏问道,“这款相机有何特别之处?为什么要带个相机?” “这是所长让我带上的,”杨明天回答道,“它在以往某些不同寻常的事件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今天我会把它藏在祠堂某个视角不错的角落,或许它能拍下‘林老爷’。” “这是我夜渊的相机,而且是我身处部门的设备。”林柏把相机举到杨明天眼前,说道,“你有仔细检察过吗?我恐怕它会像外界传输信息,而我并不知道负责传输的配件在具体什么地方。” “你这是杞人忧天,”杨明天说道,“第一、这款相机拍下的图片规格十分巨大,如果通过网络传输,那你企业岂不是要经费爆炸?第二、按照交接仪式的规则,‘交接双方不得以其他形式窥探对方的机密’。第三、在拿到物品以后,我们梅生绝对会进行检查,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这款相机确实是夜渊给你们的?而且是交接仪式中给到的?” “我不清楚。”杨明天从林柏手里拿过相机,仔细检查起来。半晌以后,他说,“你多疑了。” 林柏点了点头,看着杨明天把相机收起,没有再说话。他仔细回想过去一桩又一桩事,行吧,能把真相调查清楚就不错了。 来到许昌平家,老人满脸笑容地为两人开了院门。 “你们来得可真早啊。” “早上好。”杨明天说道。 林柏感觉这一两句寒暄有点奇怪。但他没察觉到什么,径直走入院中。还没靠近屋,林柏就闻到一股一言难尽的气息。 “许伯伯,你这是在弄祭物吗?” “对啊。” “这次味儿咋这么大?”说完这句话,林柏屏住呼吸,闭上嘴,径直推门而入。 在厨房灶台的锅里,许昌平正在煮一坨烂乎乎的玩意儿。 林柏立刻关上门退了出去。 “你很勇啊。”杨明天远远站在一旁。 “得罪了。”许昌平拉着他远离屋子,“冬天前屯的祭品已经用光了,现在我连一个死耗子都找不着。只得……” “我知道了。”林柏说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们都用这种方法祭祀‘林老爷’,如果我们转而用正常的蔬果佳肴供奉于他,他会怎么样呢?你以前跟我说他居于阴府,古时的人们却说他去往了‘大千世界’。如果我们不用祭物,仅仅是念诵祈文,他会听见吗?” 许昌平摇头道:“你看,连记忆幻景中的人都是用这些去进行祭祀,我怎敢冒险用其它物什?” “许伯伯,你听我说,”林柏说道,“你快去把锅弄干净了,这回祭祀我要用用自己的办法,我想‘林老爷’大慈大悲,连我一个忘祖背宗的家伙他都不在乎的话,我这点儿变化他肯定能接受的,是吧。” 第86章 祭物 许昌平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也不一定非要在晚上举行祭祀,”林柏继续说,“我还记得在记忆幻景中,我的祖先们显然是在白天祭拜他老人家。呃……我也帮你去收拾收拾。” “好吧好吧,你们说了算。” 林柏在说一种很新的祭祖方式,再过分一点他都不用念诵那种文绉绉的祈词,毫无敬意说:“林老爷我有事找你!快点过来吃饭!” 等等,林老爷他真的需要吃饭供奉吗?如果说他是一个居住在美妙境界的地方,他怎会缺衣少食? 管他呢!林柏想要试试看,他待会儿就行动。 杨明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进了屋,提起锅就往茅房里走。 许昌平是个和蔼的老人,他比冯和兴对待晚辈要宽容许多。在林柏与杨明天看不见的角落,他在思考何时能见到儿女。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性,他们可能出了意外,或许他们是单纯的厌恶。他还拿这事去求问过“林老爷”,后者却以沉默回应。 总而言之,许昌平默许了林柏的馊主意。或许……这不是什么馊主意。 来到祠堂,杨明天将相机藏在一个花盆里,镜头对准祠堂中心位置,然后他们开始奉上祭品。 林柏怎么也没想到,准备给自己吃的泡面现在被放在陈列桌上唯一的牌位前,然后他跪坐于地,开始念诵祈文。当然,他没敢那番大呼小叫。 “虔请‘林老爷’庇佑后人,解疑解惑。” “虔请‘林老爷’庇佑后人,解疑解惑。” “虔请‘林老爷’庇佑后人,解疑解惑。” 念了三遍以后,那团神秘的白雾果然如约而至,充满祠堂,包围住一切。 这团白雾并非水气,并非尘灰,也不是霾。杨明天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林柏。难道说这团雾气才是让林柏看见记忆幻景和幽影的真正原因? 林柏此前确实没有好好注意这些细节,他被恐惧攥住,被惊骇裹挟。精神被耗尽,复杂难解的事情接踵而至。什么事情都思考不过来,更何况把零碎的线索与拼图拼在一起,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太困难了。 林柏面前摆有几张白纸和铅笔,他说:“‘林老爷’,小辈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您。但您总是悄无声息,不曾用言语。于是,我拿来这纸笔,您可以把答案写在上面吗?” 没有动静。 “小辈忘了,您是老祖宗,不晓得怎么用这样的笔写字。” 林柏用右手握住铅笔,在纸上随便写写画画。 “可能……您也不晓得什么叫做简体字……”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松开了林柏的右手,铅笔滚了下来。 林柏注意到,这团白雾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它只是一动不动地停在祠堂之中。在他的手边,一切都很平静。 除了那只铅笔慢慢滚向远处,又从远处滚到近处。 然后它漂浮而起,落在白纸以上。 它写道:“不要小看你老子!” “你是‘林老爷’吗?”林柏何尝没有这个疑问,自从体悟出鉴魔以后,猜疑便深深地扎根于心中。这位所谓的“林老爷”,会不会是另一个“镜中花,水中月”?一个映像? “是的。” “你名叫什么?” “子成。” “林子成?” “吾为刘氏。十个问题,你还剩七个!” “为什么只有十个问题?” “在被追赶,时间有限。” “被什么追赶?” “汝无法理解的事物。” 这就只剩下五个问题了! “我所面对的……是鉴魔吗?” “不。永生!奇妙!三千世界!同吾、永生。遵循本心,进入!永生!” “如果你是永生的,为何不以肉身展现于众。” “我在三千世界,无法进入现世。” “我如何才找到你的本体真相?” “进入三千世界,莫要恐惧,有吾同在。” “离开林家屯以后,我该如何获得你的庇佑?” “做个牌位。” 最后一个问题。 “泡面好吃吗?” 林柏脱口而出。 “下回评述。” 铅笔落在地上,白雾立时就散尽了。林柏与杨明天站起身来,看见牌位前摆着的一盒泡面已经不见踪影。 “好小子,可真有你的。”杨明天终于绷不住了,笑得没法停。 林柏低下头,收集起地上的白纸。还别说,“林老爷”的字非常工整漂亮。大抵是时间有限,用的都是简单句,甚至有个答案是不成句的一连串词汇。 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位“林老爷”坦白,他名叫刘子成。祭祀“林老爷”如此之久的人们,竟然不知道这位老祖宗根本不姓林?!! 该死,他怎么最后问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应该问问他,他是哪个朝代的人?别人有没有问过他问题?以及那个巫女的事情! 不要紧的,以后有的是机会问问题。 与此同时,杨明天将相机拿了出来,回放刚刚的视频。那团白雾以及漂浮的铅笔都被记录下来,但仅仅只是如此。 “如果能把这些雾收集起来就好了。” “你看,‘林老爷’说过了,只要我再做个牌位,就可以召唤他,等回到梅市以后我们可以再试试看。” 杨明天与林柏安然无恙地回到许昌平的家中,后者惊讶极了。 “看吧,我们没有事。”林柏对老人说,“以后不用再费尽心机去弄那些恶心玩意儿了,煮一点米,做一点面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林老爷’心胸宽广,定是因为以前有人在穷困潦倒,只能奉上那样的祭物,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传统。” “你说的不无道理。”许昌平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听起来很好笑,但恐惧的作用不容人小觑。更何况是……对未知的恐惧。 林柏心中的疑惑与猜测不断,他不知道“林老爷”的一些话是否是真实的,尤其是有关“三千世界”的论调,竟与那梦中巫女那番相似。但“林老爷”真的保护过他,救过他。 那就去试试看。 “许伯伯,”杨明天说道,“我打算与林柏一起再去看看记忆幻景。” “容我看看黄历。”许昌平来到挂历前翻了起来,“娃啊,你是不是冬九九作法来着,那你们应该在本月廿六子时进入其中,这才算满了四七二十八日。明日宜塑绘,是做泥人的吉日。” “咱就不能今天进去?” “莫急,莫急。‘林老爷’心胸宽广,不代表其他神官皆是如此,别恼了土地公。” 杨明天扯了一下林柏的袖子,后者心领神会,他说:“知道了。” 林柏何尝没想起冯和兴,不由得一阵难受。忍一时不乱大谋,谨慎为妙。 第87章 牌位 “那……我可以把‘林老爷’的牌位拿走一小会儿吗?” “这不行。”许昌平摇了摇头,“会破坏祠堂的风水的。” 直接拿实物去复刻的想法被否决了,但没关系,林柏离开祠堂前已然把牌位几个面都给拍了照片,并测量了每一面的长度,以及各个棱角装饰的弧度,至于刻在正面的字,那就没办法那么精确了。 今天收获的信息足够让两人忙上一阵。 下了车以后,林柏没有跟杨明天一起回旅馆,而是在边上的商品城里逛逛。不知为何,这个商品城的结构令他感到有些不安。在读初中的时候,他每天上学都穿过这里(娥岭市很小,市里的学校就没有几个)。 一抬头,他就能看见这直通于顶到天井,还有阳光穿过玻璃顶,撒下绿色的阳光。琳琅满目的商品、香气扑鼻的小吃,颜色、气味、人群、喧闹,这里什么都有。 林柏向这里的商户问东问西,总算是打听到一个做传统殡丧白事的郝哥,他祖上是卖棺材的,自然而然就从父辈那儿传承下来了木匠活。 来到这家店前摆满花圈的“殡葬一条龙”,林柏跟坐在门口刷短视频的汉子搭上话,视频里夸张的笑声隔着好远都能听道。 “请问您是郝老板吗?” “买花篮清明祭祖去吗?”汉子低着头,嘴里嘟哝着。 “不是嘛,就是请您来帮忙做点东西。” “做啥东西?”他终于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 “您瞅瞅?”林柏打开手机,划拉着图库,递到郝老板跟前,“您有wx嘛加个vx?这样才能更详细地跟你唠唠。” “哎呦,这是给你祖爷爷做牌位啊。这木头材料看起来可不便宜,这可是紫檀木。我看你,根本就买不起吧。要不……换个材料?” “不行不行,必须一模一样。” “你买不起的,别想了,而且这上面的花纹,雕起来没那么容易。” 汉子把他手机推过去,摇摇头继续刷视频。 林柏走到一边,跟杨明天打了个电话。 “我不晓得这块你们能不能报销?” “等下,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们可能没法在这里待太久。你不是有个朋友嘛,让他帮你弄弄?我们给他钱,咋样。”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林柏挂断电话以后,立即联系了顾华阳,将照片与他测量出来的详细信息都告诉了对方,要他师父帮忙弄一弄,这回是有偿的。 放下手机以后,林柏往福安旅馆走去。他总算察觉出来为何这商品城给他的不安感觉。虽然整体结构上有异,但许多细节跟临郊大道上的那座彤山购物城无比相似。 原来那些尘灰蒙住的,是已然在记忆中褪色的往昔。 回到旅馆,杨明天为林柏打开工作间的门。林柏看见屋内景象,一时有点疑惑。窗帘拉得严实,灯也关闭了。房间漆黑无比,唯有一束光从高处射出,照亮旋转的飞灰,将录像投屏在墙上。 “我竟然不知道它还有放映功能。”林柏说道,“但是看起来丢失了一些像素。” 杨明天一手作噤声状,一手关上房门。录像处于静音状态,一是为了避免让无关人员注意到,二是只有这样才能专注于画面。 他拉着林柏坐在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视频。 过了一会儿,杨明天说道:“你听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把这个视频倒回去一分钟,然后把倍速放慢16倍。” 林柏把放着相机的桌子向前推开一点,然后挤进靠着墙的缝隙,操作起放在一堆东西顶部的lec1。 “可以再慢一点吗?” “32?” “64。” 画面中显示林柏开始念诵祈文,念了三遍以后,白雾渐渐浓厚。 “再重复一遍,”杨明天死死盯着墙壁,他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曾经描述的白雾,是从其它方位进入祠堂。事实上,你注意看这块牌位,这周围是雾气最先变得浓郁的部分……等等!你直接把它调到最慢吧。” “4096?好家伙,好家伙。”林柏注意到相机的选项,惊讶极了。这可比市面上的高速摄像机的机身要小不少,他们的技术力真是可怕极了。这现实也让林柏感到魔幻无比,他在l部门浑水摸鱼,而其他人在他脚底的空间里开发先进设备。 “嘘,这没啥大不了的。往前倒一秒,然后放大牌位的区域。” 林柏将视线转移到画面上,现在视频已经被放得很慢了,这一秒得花一个多小时才能放完。得益于夜渊的技术,虽然因为投屏而被吞掉了一些像素,但那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捕捉下来。 尽管如此,杨明天依然不满足,他心想如果所长给他们两三部这样的相机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记录下这个极不寻常的时刻。 “再放大一点,让牌位撑满整个画面。” 杨明天真不愧是一位研究者,要把一个现象挖得极细才能罢休,但到这份上林柏已经明白了,刘子成说的没有错,召唤他的关键就是那个牌位。 就在这时,顾华阳回了他的消息。 “就算你要我免费帮你做,我也会答应。” “那不行,这一次必须要讲清楚价格。因为我是要你冯师父来弄,你可不能慷别人之慨,让别人落下话柄。” “你说的有理,好。” 这事就这样成了,回到视频录像,杨明天依旧死死盯着画面。 “杨大哥,咱可以先看看后面大致是什么情况吗?有些东西回梅市再叫组里人一起研究也不急。” “就知道你小子等不及。”杨明天点了点头,林柏便将录像调到最后阶段,顺带将录像比例放到正常大小,视频流速也调回正常数值。 画面中,刘子成在纸上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铅笔落在地上,白雾渐渐散尽。 “你这动作咋这么快,赶紧调回到牌位的区域,然后调慢64倍。” “ok。” “缩小一点,我想看看其他区域。要是能把那台计算机带过来就好了,人眼真是看不过来呐。上外头实地考察,就是这一点不好,没法把一些东西带来带去的。”杨明天嘀咕着,“你说这夜渊真要能远程传输这么大的视频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这下就能一起来研究研究这些鬼东西咯!” “有时候我也不太明白,”林柏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你们的交流中会有那么多的阻碍与隔阂,甚至让人猜忌对方的目的,这到底在搞什么。” “你这就是瞎说了,过些年你就会明白。”杨明天回答道,“这是为了秩序与安定,这样才能就事论事,这样才能杜绝腐败与不纯的利益关系。因为我们都在面临极其可怕的事情,不要去想其他有的没的。如果没了生命,要那些钱和名声有什么用啊。” 林柏一面听着杨明天说话,一面看着录像,缓慢的画面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去外头喝点水透透气,顺便也给我倒一杯。”杨明天提议。 第88章 螺旋 林柏拿走桌上的保温杯,转身就出去了。 在没有地暖覆盖的走廊中,寒冷可以让人立刻清醒。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他接好水后站在窗边,下意识打开vx列表。 刚刚杨明天提到的话确实有理,不过林柏到底该怎么利用这条关系呢? 阿潜上次肯定是出于工作原因才把他删掉的,在公司的软件里他们之间并无联络。 至于魏青云……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他与运维部门某位员工之间的联系了,再让他去惹一身麻烦实在毫无必要。 他思来想去,反正这个录像迟早是会送回梅市的,现在完全不用着急。更何况,“林老爷”怎么说都是自己的老祖宗呀。 回到工作间,林柏看见杨明天正在调整视频播放参数,前者把水杯递给后者。 “你看出什么东西来了吗?” “本来我有一个猜想,当‘林老爷’离去之时,牌位周围的白雾是最后消失的,与起初的情况相对。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这些粒子是同一时刻一起消失的。” 杨明天从桌子后面出来,重新坐在地上,十分专注地盯着画面,几乎不怎么移动身体。 不知为何,林柏感觉有些恍惚,有些场景看起来总是十分相似。他好像回到了长明湖花园二十号,站在隔着玻璃的巫女画像前,企图找到一点半丝线索。 那时,他面对着玻璃中的倒影,而这时,他面对的是镜头中的自己。 今天他怎么总有一些错觉,生活总是在循环而不是在前进。不不,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循环,而是呈螺旋状的前进。 白昼过后就是黑夜,黑夜过后亦是白昼。春夏过后就是秋冬,秋冬过后亦是春夏。四季虽然重复不断,但时间却永远前进。日夜不休、四季轮换皆是天体运动的结果,卫星围绕行星、行星围绕恒星、恒星围绕银心,而银河系就在这不断膨胀的宇宙中持续运动。 群星再也不会回到本位,人类何以回到过往?现在与过去的生活只能说是相似,本质上却不相同。 但这相似性会让易出妄想的人心生恐惧。或许在这个类似的情况下,林柏会再一次陷入一个与“迷宫”相类似的异常世界? 他可以想象,只要一个转身,房屋就会崩裂,群星甚至陨落。痛苦、死亡、混沌、虚无、无助,他何以忘却这些真切感受,何以不能恐惧战栗?那些赤裸裸的、活生生的与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些完全失控的世界。 “进入三千世界,莫要恐惧,有吾同在。” 但是……“林老爷”保证他会庇佑后人。只要林柏将其唤来,就会像上次一样被拉出异界。 他终于察觉到,这样安静、黑暗、缓慢的氛围自然而然就催生出了潜意识中的期待。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唯一的变化就是眼睛酸涩。 “杨大哥,要不你先歇一会儿吧,一直看着对视力不太好。” “我还好,再看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杨明天终于站起身来。至于林柏,他已经把晚饭的事都打理好了。 “我真的很佩服你。”林柏站在房间门口,“走吧,我们去吃饭。” 杨明天好像根本就不累似的,晚饭以后他又回到工作间去书写一连串的报告,林柏根本就不知道他晚上是什么时候睡觉的。这种卷王真得很让他心里难安,但他不懂那些术语,帮忙也只会帮倒忙。 周五依旧是个好天气,两人为了节约时间,他们起的很早,简单整理后就再次前往许昌平家。 “这个你们这几天就放在身上吧。”他们一见到许老伯,后者就从口袋里翻出两块小玉坠。“你们走之前记得还给我。” “如果没有被邪异侵污的话。”林柏接过手来,忆起先前的经历。 来到厨房,许昌平将替身制作的方法又跟杨明天讲了一遍示范了一遍,然后他们就立刻动手做了起来。 话说这人那可真是奇怪,林柏见证过杨明天做实验时候的沉稳与严谨,在捏这泥人的时候却频频败下阵来。泥不是弄得太软,就是弄得太硬,捏的形状也是各种惨不忍睹。好容易捏出一个,烤制的时候又裂开了。明明按照方法流程,甚至拿着量杯仔细地控制用料多少,在制作时依旧意外百出。 至于林柏,今天的状况也不是很好。但比起杨明天,他只重新整了两遍就把替身做好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许家仓库的墙角都要被拆穿了。搞得林柏非常想帮他做,可是替身必须亲手制作才能有效。 因此,林柏就间接性地言语指导。 观察细节,总结失败教训。就这样,到傍晚时分,杨明天可算是弄出一个泥模来。给模子上色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当大功告成之际,杨明天小心翼翼地将装着替身的盘子放在里屋的桌子上。把林柏和许昌平都叫过来,十分严肃地说:“千万不要把它弄坏了,千万要好好看护。” “我保证会管好你们的泥塑,今天有些晚呐,你们就搁这儿吃饭吧。” “我看不行。七点半就是末班车了,现在我们要赶紧去祠堂祭祀‘林老爷’。明天见。”杨明天说完了话,便匆匆离开许家。林柏与老人挥手告别,赶紧跟上杨明天的步伐。 今天他们把相机藏在另一个角度,念诵祈文时,林柏与杨明天也更换了站位。 当白雾充满空间,林柏开始提问。 “今天我们要赶晚班车,所以我只能短暂地问几个问题。一、祭物味道如何?二、你是哪个朝代的人?三、为什么你姓刘不姓林?四、你的现状是如何造成的?” 铅笔立在纸面上,快速地写着字。 一、若白驹之过隙; 二、吾曾为梁武帝廷前护卫; 三、吾妻为保护后嗣而设的计策; 四、悟道悟法悟三千世界,行道行法行三千世界。 问题结束,笔杆立刻落地,祭品消失,白雾散尽。 与此同时,车辆颠簸行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人赶紧起身收起东西跑了出去。 “林老爷”知道末班车将至,并不愿后辈误了机会,即使林柏知道答案后又心生了更多问题,他也不会在这时候回答了。 坐在回到市里的车上,林柏轻声说道:“或许‘林老爷’知道我们在偷拍他。” 第89章 卷王 杨明天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猜想,却没有对此作何评述。 片刻以后,他倒把写了字的白纸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看了半晌,说道:“欸,你瞧瞧,这字形风格跟牌位上的应该是一样的。” “好像是这样的,不过回去再说吧,”林柏象征性地点点头。“这车晃得将要散架,而且天都黑了,你竟然能看下去东西,坐这车我连手机都不想玩。” 杨明天把纸收了起来,拿出他的平板电脑又开始写报告。 车上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乘客,司机则在乡间昏暗又不规整的道路上狂飙,显然是着急下班。 林柏倒觉得他不是着急下班,而是要送乘客们和突然出现的路人快快去见阎王爷。 想到这呀,他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起来。可是一转眼,却看见杨明天极其淡定地按着键盘。 “大哥,要不回去再弄吧。”林柏说,“瞧你这镜片厚度好像不是很薄。” “我得抓紧每一分钟时间做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好奇怪啊,应该往死里卷该得是我而不该是你。” “上学的时候就忙习惯了,上了年纪也停不下来。一路疾驰,就跟这辆车似的。”杨明天笑了一下,继续专注手上的活儿。 这比喻,真是……这辆车目前还没撞到什么人,杨明天的精神先把林柏给创飞了。 当路灯变多,田野减少,进入市里,林柏总算放下提着的心。 下车以后,他们在街边随便买了点烤苞米糊弄了一下晚餐,就回旅馆去了。 进入工作间,打开录像,预示今晚是个不眠夜。 “杨大哥,我真的很好奇你保持清醒的秘诀,我恐怕是撑不下去。” “等你有这么多事的时候也能做到的。”杨明天回答,“好了别说话了,快去调视频。” 今天拍摄下来的录像相较于昨日的整体画面要暗上不少,因此林柏稍稍调整了一下明度。 画面中白雾出现与消散时的规律与昨日看到的相一致,进一步证实了猜想。只不过两个例证素材实在太少,明后两天他们必须继续拍摄。 林柏想想自己,再想想杨明天,这么卷得他哪好意思早早躺下。林柏调整视频,杨明天做记录,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小时。 “你一直说你总是在帮倒忙。”杨明天说道,“你看,事实情况没那么坏……” “如果在梅生的话可能效率更高。”林柏没接他的话头。 “……你可以回去睡觉了。”杨明天继续说。 “你不会通宵吧。” “别担心,我写完报告就休息。” 余下两日过得大差不差。 周六他们是在白天祭祀“林老爷”,他们把相机放在祠堂外面,从而得知路人经过是看不见里面情况的。 这一回林柏旁敲侧击“林老爷”是否知道他们在偷拍他,后者表示他看得见祠堂周围的一切物质与结构,甚至能看出来林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林柏又疑惑对方为何容许他的行为,“林老爷”则说他无所谓。然而,在问及林家的伊始时,后者却将铅笔折成两段,消散而去。 周日,他们将相机放在最初的角度。林柏想要再向“林老爷”问问题,对方却完全没有回应。杨明天戏说,他触到老祖宗的霉头了。 至于对白雾的研究,这两天他们又把视线转移到铅笔自己写字的现象上。他们注意到,铅笔移动时,周围的白雾大致保持原本的排列情况。反推就会得出结论,这团看起来像“雾”一样的物质与铅笔写字之间的关系不大。 该现象会让零号项目组的成员兴奋不已,虽然“白雾”与传说中光怪陆离的描摹相差甚远,但这足以交差。给他们一个大惊喜,今年是爆肝年。 3月31日晚间,林柏与杨明天待在许昌平的仓房中,他们讨论着如何查看确定时期的历史影像。 “上次进入记忆幻景显然是为了找到邪异,以巫女画像为引物,即可进入确切的时间段。” “但是,我们现在想从上次结束的地点继续前进。”杨明天说道。“如果再这么做,岂不重蹈覆辙?” “娃子,你有带《玄君经》吗?换一个物品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啊这……”林柏摇了摇头,他可不能把《玄君经》的去向告诉许老伯,他不得气坏了。“对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要不我们就在祠堂里施展异术,在林老爷的庇佑下进行?” “这怎么可以呢?”许昌平有些不能接受,“那里的风水不适合施展异术……” “我看可以。”杨明天站起身来,“许伯,你放心吧,毕竟不是你进去是我们进去。” “行行行,”许昌平摆了摆手,“这两天你们挺让我大开眼界的。” 他们拿上施法要用的材料前往林家宗祠。祠堂的地面是砖石铺成的,显然不能把钉子直接插在上面。因此许昌平来时又拿了一个木板,就在上面布置起来。 钉子、红绳、蜡烛、替身泥人,这一切都与过去无比相像,但又有所不同。这一回林柏不是独自观览记忆影像,有人与其同行。 他不再紧张焦躁,当子时降临,杨明天与他一起为泥人注入生命、注入灵魂。 就在这时,林柏忽然想起“灵魂不能脱离肉体而独立”的观点,那该如何解释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呢? 那个泥人,恐怕不仅仅是替身,它更像是一个望远镜,让施法者回望过去,但他们的本体真相依旧存留于现世。 他们能看见过去,过去能对未来造成影响,但未来的人无法改变过去。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林柏听见双重杨明天的声音。 林柏回头一看,他们依旧站在祠堂里,外面天也是暗的,只不过那些布置与许昌平的身影极其模糊。 “是呀,上回我也是这种体会。”林柏说道,“就像是两个眼球看着完全相反的两个方位。所以说,我们该把本体的眼睛给闭上,省得干扰视线。” “我试试看。” 即使林柏不是初次做这个事情,他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 “难怪许伯说不能经常使用这种法术,肯定会对大脑造成损伤。我现在觉得倒不是那些颜色的刺激影响了你的视神经,而是这个行为本身。”杨明天边说边试着活动身体。 “未必如此,”林柏用替身深呼吸几下,在祠堂中来回踱步,“只要不停暗示自己这是正常的,或者索性专注自己的目的。忘却本我,用替身说话,用替身行走……” 杨明天点了点头,很快他也适应下来。 天很冷,宗祠的条件比家里头要差太多。许昌平在现实守护着两人的躯壳,以免他们着凉生病。 在记忆幻景中,两人检查祠堂的陈设。 “这里竟与现实里的宗祠无比相像,”杨明天说道,“除了这些黄菊……” 林柏顺着望去,在祠堂靠近窗棂的好几个木头架子上摆满了花,它们开放鲜艳,暗示当下的季节。 杨明天不禁伸手去摸,却扑了个空。 “这些都是影像而已,看得见却摸不着,那时的人也看不见我们。” 第90章 残页 “按理而言,我们现在应该看见有人走到这间祠堂,然后进行祭祀才对。”杨明天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进入了此地,然后看见你的祖先们。可如今,似乎……直到白天这里都不会有人进来。” “没关系,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中的有些不对等。”林柏说道,“不过现在想来,这异术值得吐槽的点也忒多了些。算了算了,我们去林府看看吧。我想知道巫女后来是如何处理那些麻烦的。” 林柏刚说到“林府”这两字时,微弱的光线从门外照来。原来是有位披着斗篷的女子打开了门,缓缓前行,最后停在牌位前。 林柏走到她边上,端详她的面容。没有记错的话,她大概就是“林小姐”。 她手里提一个被布掩盖的篮子,却没有直接放在祭祀的位置。而是弯下腰,将其放在脚边。随后跪坐于地,面朝地板俯下身。 “那……图瓦……吸吸呀呐嗝呀……”她声音低且闷,他们凑得很近,也没听懂她到底在念什么。 “咒语?”杨明天嘟哝了句。 不久以后,白雾渐渐出现,充满屋内。林小姐骤然直起身来,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林老爷’……救救小女的娘亲吧……自巫女被驱逐以后,她一病不起……呜呜呜……” 洛巫女已经走了?她去哪儿了。不过林柏也已明白,他们所看见的正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林小姐啜泣不止,大抵是注意到自己形象不好,又伏了下去。她在祖宗前展露悲伤的心情,却又不敢太过大声。她哭了好一阵,等白雾消散了都没注意到。 只是林柏看见,遮掩篮子的布被掀开了,露出了一个方木匣。盒子表面抛了光,但依然无法掩盖其原料的平庸。林柏见过它,这正是巫女装入《玄君经》残页的盒子。 林小姐再次直起身,拿出绣帕轻轻抹去泪痕,稍稍整理了一下鬓发。然后,她打开匣子。 林柏屏住呼吸,面对这后续事件的发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几片残页确实在里面。 “‘林老爷’的意思莫不是命我藏匿这些孽障。”她自言自语,“火焚、水浸、喂猪……皆死灰复燃,唯有把它藏起来,是的,此乃解脱的唯一法。” 听起来怎么跟那巫女画像一个德行。可问题来了,《玄君经》本身此时又在何处? 大抵是下定了决心,她把盒子重新扣上,随即站起身来。 “有‘林老爷’的监护,肯定没人能找到它。” 林小姐走到放满花卉的架子附近,顺手拿起一把小铲子。然后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木锤,一小桶灰泥。 之后,她走到供奉牌位的桌前,俯下身,开始用力撬地砖。 从外表看来林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然而这时候她却麻利得紧。恐怕她在林柏某个看不见的时候,也曾上演过一出“林妹妹倒拔垂杨柳”。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时间流速加快造成的错觉,但总而言之不一会儿她就把原来的石砖给敲碎了。 林府虽然在当地算是大户人家,然而放眼整片九州大地,它真的没那么起眼。之于他们当时十分看重的宗祠,从修缮上就可以看出端倪。石砖下的垫层是用素土打成的,是古时较为寻常的铺砖方法。 他们看着林小姐用锤子将垫层敲碎,又在下面弄出一个空洞,再把盒子塞进去,将拌好的灰泥都给倒进去。 她取下发簪,在灰泥上横竖划了一道又一道,接着拿出一块新石砖,重新放了回去,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油在衔接缝处。 “原来你学土木是家族遗传啊。”杨明天突然说了句冷笑话,林柏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这一整套工序下来,林小姐的衣裳不免弄得埋汰,但那有何要紧。 她拿来扫帚把灰弄得到处都是。做完这一切事以后,便匆匆忙忙地放回工具,趁着夜色离开了。完全失了闺秀风范,倒像个乡下野丫头。 最令林柏惊奇的是,她是裹了脚,但好像对行路的影响微乎其微。 “奇了,真是奇了。”林柏说道,“她跟我上回见到时候的模样完全不同。” 旧时记忆在两人面前徐徐铺展,疑问颇多,但他们来不及评述。他们所能做的,只能是——看! 太阳从东边升出,他们也抵达了林府所在之处。那时娥岭市并不存在,倒是有个叫做宽城子的地方。在今离娥岭市市区西北方的某个位置,临近通辽。 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让林柏和杨明天都迷糊得很,真要有人穿越回过去,真的很难适应啊。而且越早情况越糟,各个都操着一口离奇古语,现代人恐怕根本听不懂。 得亏他们现在探查的是清朝时期的记忆,如果让他们看看“林老爷”那会儿的记忆,若非后者为他们做向导,岂不白给?更何况,“林老爷”似乎并不太想让他们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城中的人们似乎对巫女失去了记忆,连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也没有这号人存在。只是这些日子里,哀哼遍地,病丧事颇多。林柏注意到,受过“仰金妞”帮助的人,原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林小姐向父母请过安后,便把自己关在西屋里,甚至把贴身侍女都给赶在外面。 但这点阻碍对未来的观者而言,根本称不上是个事儿。 林小姐从炕头底下翻出昨夜出行的衣物,扔进隔间的灶台下烧掉了。 “小姐,你要自己生火做饭?可别把屋子给点着了呀。”大抵是看见烟囱冒出去的烟,某个多嘴的丫头从外头喊道。“这点事儿让吴妈来弄好了。” “今早那点吃食根本不够垫肚。别让吴妈帮忙,我想自己亲手做。”林小姐胡诌着。 她反常的举动不一会儿便在下人的口舌中传开了,这让林柏与杨明天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不过好在,那丫头提到的“吴妈”是个识时务的,她很快就听见了他们的讨论,便严厉地斥责他们,不可妄议主人家的事,更不可直呼主人的名字。 是的,那些下人提到了林小姐的名字,她被唤作玉婃(cong)。 玉琮(cong),即为礼器。她虽为女子,依旧为父母所宝贵。但从对“林老爷”的信仰中可以看出,这里还有另一层理由,那是深深掩藏于他们血脉中的……对每一位家庭成员的重视。只要有一个火种在,不论是男是女,林家就可延续下去。 林玉婃多半是慌乱了,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才会如此草率地直接把衣服扔到灶台下面烧,而一时半会儿根本烧不完。 欸,那丫头说的也是,房中正好存着米面,小姐便借题发挥,胡做了几张面饼充充样子。 第91章 吴妈 两人看着林玉婃抟面摊饼,她动作僵硬,显然不是个常下厨的。但是为了掩盖某些事情,她只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林柏看着她这番无奈愚笨的举措,好嘛,这就是他们林家一脉相承的基因。面对困难他们除了麻木地面对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但是一直做下去总归是不会错的。 若问林府发生了什么,那就是被折腾坏了。林玉婃十分困惑,自从巫女的事情过去以后,府上的人都跟失忆了一样。不仅仅是府上,外面的人亦是如此。奇怪的是,她对那一切记得一清二楚。 当她为手下这团加太多水而粘稠无比的面抓耳挠腮之时,她最不想见到的人闯了进来。 “小姐,要不要俺帮你一把?” 吴妈身着上袄下裤,是当时劳动人民常见的朴素装扮。由于住在林府,家庭条件比其他人要好些,至少身上没有补丁。 “吴妈,我说过多少回了,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进来。” “夫人惦记着小姐,要俺过来帮衬帮衬。” “吴妈……”林小姐近乎恳求状,“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小姐,俺知道单靠自己是根本办不成这事的。” “把门关上,进来说。”林玉婃似乎是察觉到了些什么事。 吴妈恭恭敬敬地地关上门,上了闩。走到林小姐身边,作了一个揖。“小姐,有何吩咐?” “我问你,九月二十你看见了什么?” “俺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林玉婃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神色,便左右观望,窗外,其他奴才侍从离屋子有一段距离,他们被吴妈调教的很好,没人敢过来偷听。 “放松,放松。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是了。” “府上是进了贼呐。”吴妈说话声音很轻,却在林柏与杨明天耳中真真切切,“毛奴子和南蛮子,真是齐活了。” 林小姐作噤声状,示意许妈不要再说下去。 “‘林老爷’昨日显灵了,我们会好起来的。毛奴子和南蛮子,好笑,好笑!本小姐要赏你。” “老奴受不起呀。”吴妈面作惊恐。 “莫要把你瞧见的告诉其他人。”林玉婃拿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里。 “老奴遵命。”吴妈立刻就答应了,但谁知道,她早就把这事说出去了…… 林柏转而追随吴妈的视角,而杨明天则继续看看林小姐接下来会怎么办。 林柏有了惊天大发现。 《玄君经》竟在她手里。她把书藏在自己包袱的夹层中,趁着出府采购物品的空挡把它送了出去,给了自己的亲戚。 在吴妈本家里,她营生的活儿算是不错的了。其余人士皆占尽了所谓“下九流”的行当,巫婆神汉、戏子娼妓、乞丐盗贼。吴妈嘴上表明着对南方巫女的憎恶,然而她却心心念念洛空婧托付她的事。 然而这事儿办的一点都不顺,她的神汉弟弟却对《玄君经》不屑一顾。因为他们不是文化人,根本看不懂这里头的字。 “弟啊,难道你觉得俺说得都是胡话吗?”吴妈站在那间破落的屋中,解释来去,“那天俺真瞧见了。那苗女仅仅泼去一盅茶,就破了毛鬼的易容术,真是奇了。难道你就不好奇俺去过的地方吗?” 林柏真的绷不住,前面还寻思她是个“识时务”的,这么快表象就破了,要是林小姐知道的话,不得气坏了。 “你这疯婆子,是被黄皮子上了身嘛?去给林府好好干,莫要叨扰我啦。”说话的,正是吴妈的弟弟,他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揽着美女,好一番醉生梦死的景象。 “尧弟,俺看你才是被上了身,天天背着你老婆偷鸡。”吴妈气愤地踹书而走,去找自己的丈夫。 吴妈的丈夫也是林府上的雇工,是驾驭马车的。前日不幸摔断了腿,却成了件幸事。从而避过了巫咒,没有陷入那险境中去。 “许公,俺得到一件宝物。”这句话仿若击中了林柏的灵魂,她说的是许,还是徐?这就是许昌平有这本奇书的原因吗? “婉儿,你怎可以拿主人家的东西呢?” “这不是林府上的东西,是俺前头跟你说过的,那个毛奴子的法书。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俺这里了。” “若是这样,岂可称为宝物?这可是缠上人的邪物呀!” “许公,你不晓得,俺前日听那毛奴子说过这里头的故事,不是讲着炎黄二帝、尧舜禹、儒道法之类的事儿嘛。许公,你是识字的,还没看呢,就说它是邪物? 许公,那毛奴子说这书是某某道人给她的,我瞧她不像是坏人,那南蛮子才算奸恶。毛奴子不过随那些洋人跑来,路上偶遇南蛮子,被那些苗蛊之术吸引了去,没想到却倒栽其中,可把整个林府都连累进去了。若不是那毛奴子救了林府,大家可都得死了呀。” “好啦,婉儿,这故事你已经说了千百遍了。”林柏听了直摇头,这些女人根本没法保守秘密。但是呢,也得亏她们嘴碎,否则他真的无从调查这些事。 许公接过书来,翻了翻。 “咦,这里头少了几页。” 啊呀,这吴妈不会发现小姐夜游的事情了吧。林柏心中一紧,要是她真的在“林老爷”的祠堂里发现那些残页,把它带走了去,那接下来这些书页的去向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还真是。”吴妈也注意到了被撕扯的痕迹。“但又何必呢,这已有的内容就足够咱看上一阵子了。” 对对,就是这样,这就好。 话说到林府的情况,他们每一旬便要上宗祠祭祀,这正是林小姐最为担忧的时刻。如果让旁人注意到那块石砖,可就麻烦大了。 不过这事儿并没有真的发生。林柏与杨明天看见,他们每每祭祀时皆不敢到处张望,恐怕冒犯了“林老爷”。祭祀前后,他们会派下人清扫打理,林玉婃借为娘亲多多祈福的理由,总是最晚离开。 然而她的娘亲金氏最后还是离开了,林玉婃知道,这都是因为异境中不为人知的经历所导致的。她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也不敢向“林老爷”多说,以免被外人听见,觉得她疯了。 林玉婃终究是一忍再忍,“林老爷”也从来不说话。这些事给林柏与杨明天的感觉就好像全都是林小姐自己的选择,她自己救了自己,倒不是“林老爷”有多神通广大。 即便看了这些记忆幻景,两人依旧对一些事情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只能看见事情的发展,却看不见他人的内心。 再说到吴妈的情况,她丈夫识字不多,勉勉强强能看懂一点《玄君经》,林柏连蒙带猜,渐渐勾勒出该书的内容。 第一章前面的部分介绍了许多耳熟能详的奇人异士,从远古时期讲到战国时期。前时代部分他将笔墨着重于好几位巫觋,皆是主持大型祭祀的尊贵者(国公贵族等),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纯粹的野蛮与恐怖(人祭)。后时代部分则倾重于所谓“贤”巫,极力反对先人视生命为草芥的行为,将人牲改为更温和的动物祭品。 玄子指出,前者近乎恐虐的行径确实对周边民族起到了极大的威慑力,国中自然就欣欣向容。后者过于温和,效能大不如前。然而就在这一切荒诞事中,有许多人窥见了、察觉了、接触到了真正不可名状者,出于实用主义和利己主义,人们自会大加利用,从而使自己适应规则,做出一番成就。 在文末,又对作者本人及成书意图大加评述(显然是编撰重译该书的后人加上的)。 作者原名不详,被他的学生们尊称为“玄子”,而该书的本名应为《玄子》或是《七道经》,以七个方面介绍世界的规则。第一章即为人道经,讲述人若要在世上有所成就,就要学习这里的人。 《七道经》毫不意外地很有争议性,在思想碰撞被鼓励的年代就被其他学派联合孤立,它自是命运多舛。当崇尚法家的始皇帝建立自己的政权,它流传于世的大部分书册都被销毁了。若非玄子的弟子知悉庄周化蝶后的去往,把最初的竹简送去了那方梦土,恐怕许公或是林柏就不会看到它了。 第92章 根由 “庄周梦蝶”、“那方梦土”,这些字眼让林柏瞬时间浮想联翩,这难道就是所谓幻梦境吗?或许洛老去过幻梦境,正是在那里他见到了《玄子》。 之于玄子本人的经历,书上说他最后不知所踪。许是死于战乱,许是死于疾病,或是他根本没死,而是孤身去往了其他未经涉足的疆界。 吴妈的相公不过看了第一章,就把书合上,说道:“婉儿,这些不过是唬人的传说,莫要往心里头去。” 他们虽暂时没把知道的事儿说出去,但这隐秘故事的种子已然扎下根来,为巫女事迹在他们家中的传播起到帮助。 许公把书放了起来,却在那天夜深人静之时又拿出来看,结果被暂住家中的吴妈抓了包。 “相公,你不是跟俺说,这些都是唬人的,你咋自己偷着看?” “现在俺改变想法了,俺很想知道亡父离世的真正原因。如果能像玄子那样通悉过去,知晓一切孽障的根由,大概就不会惘然了罢。婉儿,俺听说你弟弟是会请鬼神的,要不请他过来,让我见见那些亲人罢。” “不,不。”吴妈摇头道,“你晓得俺那尧弟是个没本事的。明儿还要干活,快睡觉去吧。” “好吧。”许公暂且从了吴妈,后者却不知道,接下来的几日里他自己琢磨准备了一系列材料。按自己的想法挑选了日期,趁吴妈在林府作工之时,布置了施法的环境,真请了他父亲过来。 此时已经是冬日了,寒风拍打着破败的土屋,震得屋内陈设丁零当啷。许公胆颤心惊,眼瞧着那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存在出现在他眼前。 林柏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那四恶鬼不过是出现在他的梦里或是附在别人身上,这许公怎能真瞧见传说中的阴魂呢? 那是一个身体畸形的老人,身上穿着极其破败,他气愤愤地说道:“你还有脸见老子!孽障不消,老子就没法投胎!” “爹……小儿该做些什么好呢?不晓得那些根由,怎能消了……孽障?” “你当真是糊涂,这都是你一人所造成的。”那老人家说话十分严厉,“你自己看看罢,今日传授于你观旧之术,你自己好好看看罢!” 这异术的根由竟是源于此。按照许公父亲的逻辑,只有生人才能瞧见过去,而死者无法施展。该法他是在阴间的时候了解到的,这就传给了许公。 林柏不由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按照猜想,许公所见到的并非他的父亲,而是他自身愧疚感投射于鉴魔的映像,他有这番妄念,所以要想尽办法弥补过错。 他们看出来,许公知道父亲是如何过世,因此他甘愿自我折磨以求得内心的宁静,但这终究是徒劳无功。 “杨大哥,我们别往下看了。”林柏说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杨明天点了点头,两人深呼一口气,势要脱身而出。 “啧,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忽然,那老人模样的阴魂抬起头来,盯住百年以后的两位看客。 “鉴魔!”林柏脱口而出。 “你们这些偷窥狂,”阴魂越过许公,直冲他们过来。“知道了他人的秘密,还想要全身而退?” 一切本会随重力掉落之物都飘在空中,原来是幻景的时间停滞了。 那缥缈的存在势要封住两人的感官,让他们说不出话,动弹不得,没法从这里头出去。来不及思考,两人向左右躲闪。 然而不过徒劳,老人幻影般的身体扭曲胀大成为实体,向左右伸出手,去掐他们的脖子。 “给老子纳命来!”扭曲的不单单是老人的身体,还有他叫嚣的声音。那嗓音击打在林柏的鼓膜之上,让其中耳瘙痒起来。 在对方即将触碰到脖颈的那一刻,两小股温热的劲力向外冲出。原来他们都戴着白玉坠,这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小东西。正是它微弱细小的力量,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快走。”杨明天说道。 两人睁开本体的双眼,从幻景中清醒过来。大口喘着气。 “你们真叫我担心坏了。”许昌平扶住两人,埋怨道,“怎把本体感官封的那么严实,危险,太危险了!” “许伯伯,我们恐怕相通两界会影响神经,把自己给整疯了。” “嘘,别解释。”杨明天低语道。 “没出事就好。”许昌平说,“跟我讲讲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这说来话长,”林柏说道,“不过我们应该能猜到失落的《玄君经》残页被藏在哪儿了,就在这祠堂里头。” 现在是半夜三点,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他们几人都很困倦疲乏,但没人提出说要休息。 林柏寻找记忆中的那块石砖,许昌平与杨明天则去家里拿趁手的工具过来。 打碎石砖,凿开下面的垫层以后,他们果真找到一个木盒,里面装有几张纸。 “奇了。”林柏说,“这木盒是怎么保存到现在的,竟没烂在下头。” “用林玉婃的话说,是‘林老爷’的庇佑。用我们的话说,是它接触到的空气太少了。”正在杨明天解释的时候,那木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败。但那几片书页,却依旧完好无损。 杨明天戴上手套,从包里拿出一台小塑封机,将木盒放进袋中,然后抽取空气。至于那几张书页,则暂时放在文件夹里。 林柏将蜡烛吹灭,收起做法用的工具,再把祠堂打扫干净,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些事以后,就到许昌平家里休息了会儿。 天亮之后,他们商量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杨大哥,你得失望了吧。没见到巫女,也没去到异界,更别说让自己看见幽影。” “没关系,”杨明天说,“至少我们知道了许多信息。而单是调查报告,又得长篇大论一番了。” “说到信息,上回幽影不断阻碍我不要去记录下《玄君经》,这回我可不能错过机会了。你把那几张纸给我拍几张照,怎样?” “你请便。”杨明天爽快地同意了。 在做完这些事以后,林柏开始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与疑问。 一、巫女离去时,并没有带走《玄君经》。主体部分给了吴妈,残页落在林玉婃手里。这样做的动机是为何,或者说她为什么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二、从许公的种种反应看来,《玄君经》恐怕是鉴魔的手笔,旨在扰乱人类的心神。但问题来了,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三、巫女后面又去了哪儿? 四、林老爷在整件事情中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做什么都是这样,”杨明天说道,“一个问题可以牵扯出更多问题。要不过会儿再问问林老爷?” “我看他定是恼我了,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林柏无奈地摇摇头,“可惜记忆幻景不能多看,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别这么断言,再问问看呗,这样还能再多一份样本。” 第五章 “那相机内存还够吗?” “应该还能再装下个视频。” 思考片刻后,他说:“好。” 万事俱备,两人跪坐在牌位前。林柏将纸笔放在地上,像素常一样念诵祈文。 白雾渐起,充满宗祠。 “‘林老爷’,晚辈不懂规矩,不慎触了老爷逆鳞,多是抱歉。”林柏绞尽脑汁拼凑着词句。 在靠近那块瓷砖的地方,雾变得有些浓厚。 “我们找到了《玄君经》的第五章,然而疑虑依旧在。所以……我可以再问问些问题吗?” 林柏有些忐忑,眼睛死死盯着那纸笔。 在他期许的目光中,铅笔终究是漂浮了起来,在纸上写道:“问吧。” “我看见林玉婃向你祈求救她娘亲,你为什么不帮她呢?” “我帮过她了,就在那个世界。她能安祥过世,已是最大的仁慈。” “林小姐在异界中见到您了?那请问,你是否知悉那洛空婧。为何将《玄君经》及其残章留下,让他人寻得?” “因由她追求长生,但她改变了主意。那时她不喜悦被追逐的感觉,更不喜悦改变生命形态同吾一般。遂丢弃《七道经》,向我直言会去南方寻找不死不灭者。” 所以……你被什么追逐?为什么要这样?” “唯有立于死亡之涯,生命才会显得珍贵。逐我者,不知倦怠,似狼似虎,饥渴瘪瘦,不得猎物不罢休。逐我者,时道也。” 挺大螺丝?林柏脑中闪过一词。 “谁是不死不灭者吗?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我不晓得她从何处听来那些妄语,百年以来我从没听说过不死不灭者。她以为那些藏地密宗的法师或许能有那番本事,在那难行的蜀道上同样藏匿了许多秘密。但她会先去巫女的家乡——彩青,去了解学习真正的巫术。” “仰金妞?那个‘鉴魔’?”林柏试探地问道。“我说的是明鉴的鉴。在记忆幻景的末尾,她变成了可怕的模样还要掐死我。” “你说的可是那强大的邪异?那就是时道的化身。它与三千世界息息相关,但同时亦潜行于过往将来的时间之中,准备抓住过往的来客。你以为我未能彻底焚净那巫女画像,实则,那是超脱时道的存在。那《七道经》亦是同样的道理。那洛空婧虽然顽固,行事只随己意,选择性地听从建议。然,她因由那固性而变得无比强大。” “三千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柏说,“我曾了解到这本是佛教用语,似乎指的就是这宇宙。这样说来,我们就身处其中。” “你所认为的‘三千世界’不过沧海一粟,是有限界的存在。真正的‘三千世界’,是彼岸,是无限,是丰富。你所见诸,有色有空、有形有相。然它本质无色无空无形无相。” “你说得太过晦涩,我无法明白。”林柏说道,“然而我曾去往的道路迷径险峻无比,我对所要去往之处一无所知,可有何安全所在,容我前往而不会威胁生命和理智?” “有吾庇佑,何惧危险?你在寻求答案,而非寻求安全。去吧,向你所知之处行!” 写完这句话,铅笔哒啦落地。白雾消逝,归复平静。 林柏拿起纸笔,递给杨明天。 “我们先回梅市。” 他们与许昌平道了别,将白玉还回去,就上旅馆收拾东西去了。 此次一行,虽然并没有在梅市待多少天,但收集到了不少信息。 梅生接到消息后,就为两人安排了同日的回程航班。他们没有多做停留,直冲着下一个目标而去。 来时林柏还想着有空跟家人见个面什么的,现在他已把这些念头忘得干干净净了。 回到梅市时夜已深了,除此之外还下着小雨,好在这里比娥岭市温暖些。 他已经收到通知,凶案现场终于解除封锁了,与杨明天告别以后就回了租房。而且本来就晚了,并不适合去打搅顾华阳。 那位警官说得不错,这小窝里跟离开时别无二致,没人动过这里哪怕一针一线。 裴秋与秦阿姨都不在了,也没有新的住客搬到这里,林柏独自一人坐在房中,这里很安静。难道说,楼层中的其他住户也因为这里曾经发生的事而纷纷离去?他不晓得,但是这份安静在以前是不常有的。 林柏打开电脑,随便看了起来。 “我有消息,你有空吗?” 某社交论坛的私信中,“无名食尸鬼”在好多天前就回过他。 “不好意思,”林柏打着字,“这些天我遇到了很多事,实在没有空。” 发去消息,让网友注意到,回复,再等到自己看见。这一整个信息交流过程只会慢不会快,更何况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比他还要缺乏安全感的人。 林柏切出另一个页面,开始搜索“篆书字典”。一搜才发现,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早就有“篆书识别转化工具”这种东西,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把照片上传了去。 可是等一下,这些小程序会不会偷摸着收集用户信息。然后看见这些纸上的字,就会对此大做文章?虽说许多人都比较麻木,对怪事漠不关心,然而自从他察觉到“龙脉”的存在,更有诸如“保密协议”一类的规则,他觉得自己还是谨慎为妙。 挑挑拣拣半天以后,林柏找到一个无需联网、仅靠数据库就能完成任务的工具,便将那几页纸传了上去。 片时以后,转换结果呈现于林柏面前。 【五章时道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论语·子罕》 残章的开篇,便引用了孔子的名句,马上便切入正题来论述有关“时间”的规则。 这章的标题让林柏为之一愣,这就是“林老爷”提到的“时道”吗? 这篇东西没有标点符号,还有大量的生僻字对林柏造成极大的阅读障碍,想要正确地理解其意,真要花费不少功夫。 那位许公能看懂这里头的字并且勉勉强强对它有所理解,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出于想要弄明白这些事的强烈愿望,林柏硬着头皮看下去。 在五章中,有两个字频繁出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辽丹”。他没有记错的话,洛空婧曾提到过这个字眼。说着若加一物于其中,就能长生不死?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是这没有标明符号的文章,对于林柏来说实在是太折磨了。看了好半天以后,他才分明辨出两片语句来。 “岁月光阴一去不返,故日可观而不可改。” “服辽丹者,通观异日;服妙丹者,不生不灭。” 林柏隐隐发觉,许昌平所言的异术很有可能最早来源于此。而洛空婧定早已服下辽丹,看见了未来的景象。 这后面的妙丹,恐怕就是洛空婧那时所追求的。她想欲找到那件奇异之物,那是只有“林老爷”能给她的东西。 只是这“不生不灭”,让林柏感到有些别扭。“林老爷”的永生模式,恐怕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的。 他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他又接触到了一些让人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事情了。幻梦境、不死不灭的老人、辽丹还有那个疑似廷达罗斯猎犬的存在。这就奇了,廷达罗斯猎犬是弗兰克·郎的主意,怎么连这也成真了? 不对,那肯定只是自己的联想能力太强了,林柏心想,“林老爷”的描述比较抽象,那可能只是形容词。 先别管这个了,睡觉去,明天还要上班。至于接下去的调查,他得等到杨明天给到通知以后才能继续进行。 第94章 海妖? 4月2日,林柏在绵绵不断的雨声中起来。在清醒前的梦里,他还以为自己在顾华阳的家中,或是福安旅馆的床上,当糊涂混沌的景象消散以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回来了。 狭小、陈旧、有点挤、会偶尔掉下一两块天花板上的墙皮。但它便宜、基本的设施一样不缺、远离父母。最重要的是,东窗事发以后似乎住在这儿的人都跑光了,隔音效果差的缺点瞬时荡然无存。 他心中默念,他会过上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平静地穿衣、洗漱、糊弄一顿早饭、背起包、上班。前头梅生给的补贴还余下两三百块,还能再凑合凑合挨到公司发钱。 然后来到夜渊,走进三号楼,走进a10室,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周二来上班,好呀,避开了周一冗长的周会,好极了。 上回没有完成的工作由飞鹤抽空接着做,直到林柏回来,还余下四分之一的内容。 林柏接收过文件,参考学习对方的操作方式,并在后续的工作中做改进。 午休时间,他又与魏青云闲谈,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进展。林柏调查得到信息,而好友毕设上的某个技术难题终于得到解决。 “在这里上班比当公务员还要好。”魏青云说,“我怀疑一直到我死了,夜渊都不会倒闭。” 两人此时都不晓得,魏青云竟一语成谶。如果那时候林柏能想起这句玩笑话,此时此刻肯定会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要他说出来。 “是啊,他们有那个资本。”林柏笑了一下。 魏青云接着说:“他们充满秘密,但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那一面。” 上班、工作、下班、回家。简单的生活倒成了生命中的亮点,即使平淡的日子总是那么容易被人忘记。 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林柏注意到“无名食尸鬼”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老地方,自己去看。” 他打开那个网址,对方在里面发了一份电子文档,标题名为“海妖?现代传说”。 林柏都快忘了有跟“无名食尸鬼”聊到过巫女画像一类的事,前日还跟顾华阳提过是否需要他们去沿海城市打听打听。 那时候,他还以为对方会是协助调查无形幽影的事。别管了,先打开看看再说。 打开文档,一张照片冲上眼来。且在开头附有文字——“这不是特效化妆,也不是p的,这是真的。” 照片中所呈现的是一个家族合影,背景是茫茫大海。 所有人穿戴汉装,颜色喜庆,嘴角皆高高扬起,将有些刻意的笑容送至观者面前。他们目眦尽裂、双眼瞪圆,画风有那么一点点神似早年间流传的某些都市传说。不过只是神似,因为还没到那种不见人样的程度。林柏有个不靠谱的猜测,或许是摄影师吩咐他们说,不要眨眼,眼睛睁大一点。 站在前排最中间的人,脸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猫头面具,嘴巴大张,显出獠牙。穿过嘴的空洞,隐约能瞧见一点人脸。他不晓得这猫头是真的还是手工制作的,不过从此人手中的拐杖可以看出,ta应该是位老者。 在老者身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幼童,他们双颊都涂着生硬的腮红,怀里各抱着一条大鱼。鱼嘴朝上向着猫头,似乎也都是张开的。 在这三人左右及后面,则是其他几个男女。他们或扶肩、或牵手,这些互动却依旧无法改变整体的死板与刻意。 这只是第一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条胳膊,上面斑驳着大片大片白色的皮癣,十分麻应人。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照片,林柏感觉有点眼熟,翻回去一看原来是站在老人身后的一位中年人。然而这个中年人的脸上长着第二张照片上的皮癣,从两边脸颊向里包起,在靠近下颚骨的部分起了块很大的硬皮。 自从离开迷径以后,林柏还没用眼睛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或许这人生了某种皮肤病,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林柏往下翻去,阅读文段。 “析滨,历朝历代以来都是极其重要的首都卫城,现在住在那儿的人都不算是本土居民。但是我发你的这张照片里的这个家族,相传是扎根于此几百年的纯正析滨人。不过这么说也有些绝对吧,很可能再早些时候他们并不住在这儿。 这是我以前大学同学告诉我的,现在他专门做美食探店。这户人家就住在滨海那儿,以经营饭馆为生。他们从不亲自下场,是雇人过去干活。去年他经粉丝推荐,去了那里拍素材。谁成想,那天他们家老板闲着没事干跑来视察店铺情况,正好就遇见我同学了。 他跟老板聊了很多,有些部分没有剪到视频里,然后在无意间就发现了一些事。我觉得这可能跟你之前提及的海边妖物传说有点关系,那时候就给我一种既视感,不会是鱼人吧,感觉有点离谱。 但是还真挺像的。这户人家似乎都有一种遗传毛病,上了年纪以后就都会长一种奇怪的皮肤病,那张照片只不过是第一步,他们的皮肤会越来越硬,后来会变成什么样,我就不晓得了。哈哈,再说下去就都是瞎猜了,毕竟没有亲眼见证过。 第一张照片是同学发给我的,是他们家在今年春节的时候请他拍的照,告诉他说,这代表的意思就是‘年年有余’。至于那个猫头,就是他们家的图腾文化,很古老的传统了。在他们饭店的墙壁上就有许多关于猫和鱼的装饰,挺有设计感的(探店视频啊哦,该稿件已失效)。 我同学倒说,老板人其实挺好的,愿意把有些事情稍微分享给他听。我觉得,这大概是某种营销手段吧,这年头人就喜欢寻求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有空的话,你可以过去看看,在那个相较发达的滨海城市,他们大抵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造次。但你一定要小心,肯定没那么简单。” 看完这段文字,林柏陷入沉思。依照奶奶以及幻景中的呈现,洛巫女平定海妖,显然是件极有成效的大功。难不成那也同宽城人所经历的一样,当她离开以后,就全都白干了。 肯定不是这样的。虽说如此,那些照片真恶心,让他下意识地认为,在这前儿跑过去调查只能说是十分鲁莽和不理智的行为。 林柏组织了半天语言,删删改改,终于向“无名食尸鬼”发去消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就在这时,顾华阳给他发来了几张照片。 “你看这形状对吗?如果对的话,我就跟冯师傅说一声继续做了哈。” 图中,一块方形的紫檀木料上用白色的滑石粉标出了线条。林柏仔细比对着之前给到的数据和三视图,确定准确无误后他回复道:“是的,继续吧。” 有时候说巧也是巧,当一个人开始给他发消息,其他人也接连而至。 杨明天说:“下一回调查大概在清明节之后,你这几天,就好好上班吧。” “收到。” 第95章 验货 “对了,还有一件事。有关可疑物质。” “是有什么进展吗?” “上回你带出来的那些腐败之物具有极强的毒性,但是你和你的朋友都安然无恙。他们上周做了一些后续实验,然后发现那个未命名的化合物能消解掉其中的尸碱与硫化氢。” “神奇了。” “当我看到报告的时候,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它或许会帮助我们隔绝异界的危险。然而它还有其它令人不安的性质,意味着不可能马上投入使用。” “我们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一件弄吧,不着急。” “是不着急。”杨明天回完这句话,就没音了。 余下的两天时间里,林柏将精修素材的工作任务掐着点做完了。此后,他过上了一个相对较为轻松的清明假期。 自从考上大学、离开娥岭市以后,他离某些习俗越来越遥远了。他尤其不喜欢墓园中焚香烧纸的烟燎味儿,更无法忍受断魂哀鸣。 直到自己又一次被死亡冲击,才深刻地期望当真有一个鬼魂,那意味着希望犹存。 然而客观事实从来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人有梦、有幻想,人们甘愿幻想成为现实,因为那是现实所没有的。 即使对喧闹聒噪的生人作态厌恶至极,他还是想去看看位于jb区的江陵墓园,那里埋葬着王之孟。 然而他忽然想到,恐怕看望死者的不止是他,或许有大学同学,或许有以前一起上班的同事,或许还有几个他根本没见过的人。 他会躲在他人的墓碑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行人。遇见以前的同学倒还好,要是遇见以前的同事就太尴尬了。出于不要去找麻烦的心理,林柏将这个计划抛之脑后。 清明时节本该雨纷纷,今天倒是个不错的晴天。林柏跟顾华阳发去消息,问问有关“林老爷”牌位制作进度。 “太巧了,我刚要跟你说呢,东西已经做完了,你快来吧。” “多少钱?” 顾华阳将定价与价格明细发了过来,还附上了冯冀的付款码。 林柏长按图片,就要直接把那些东西转发给杨明天。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可是他自己的老祖宗啊! “我先去验货。” “快点来吧,我现在就在金云那儿。” 林柏走进顾华阳的工作室,正瞧见稳稳立在桌上的牌位。 “手工费倒不是很贵,大头在木料上。你瞧瞧,待会儿帮你包起来。”顾华阳一边说一边走到陈列台下到柜子前,弯下腰打开门翻找起来。 林柏走到桌前,拿出手机,找到原初牌位的照片,仔细对比起来。木料色泽、大小、花纹、烫金刻字一样不差,可以打满分了!这手艺活做的确实不错,冯冀的本事他知道,那两幅以假乱真的画像,可算是帮他们渡过了一大难关。 “这些天你爸怎么样?还念叨画的事吗?”林柏问道,他的某些猜想依旧挥之不去。 “他有别的事情,心思不会一直放在上面。不管怎么说,他和以往没什么不同。”顾华阳回答道,不知为何这回答令林柏觉得有些许沉闷。“话说回来,你呢?” “进行顺利,就这样,挺好的。” 顾华阳站起身、抬起头,盯着林柏的眼睛。后者也立刻捕捉到前者强烈的目光,深邃、透亮、映射。怀疑、困惑…… 细碎的形容词一个接一个飞入脑中,某些猜想不仅仅影响了他自己,还有旧日同窗。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林柏有些不自在,“难道说……不,不。我还是我,我不是镜像,不是虚像。我是活生生的人呀!” 顾华阳移开视线,将拿出的盒子放在桌上,解开搭扣,掀开盖子,露出金色反光的垫布。 “不好意思,”他说,“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候会怀疑。难道你就不怀疑我吗?难道你就那么确定地认为,我绝对是真实的吗?” “实像、虚像,有什么区别呢?至少你还在做事,世界也在继续运作,这没什么的。你是顾华阳,我是林柏,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顾华阳将牌位装进盒中,把它递给林柏。 “即或有异。”林柏接过盒子,“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假相定会露出马脚。我应该跟你说过,那两个巫女的事情吧。” “你说得对。”顾华阳点了点头。 “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书房吗?”林柏问道。 “绝对没问题。” “还有你这有没有什么点心零食啥的,随便什么都可以。” 显然,林柏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试试看,在远离林家屯的梅市,是否可以召唤“林老爷”。 来到那个无人打搅的老地方,林柏将牌位与顾华阳给他的一盘子糕点放在书桌上,像以往一样念诵祈文。 大抵确实离林家屯太过遥远了些,念诵了十遍以后,那白雾才慢慢出现,充盈了屋子。 在提前预备好的纸上,“林老爷”写下潦草急促的字。 “投影不稳定,它们在追我。” “是哪里有问题吗?”林柏问道。 “需要适应时间,建议不要频繁换地方。” 林柏刚要思考这会儿问什么问题,纸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抱歉,现在必须离开。” 一瞬之间,糕点消失得干干净净。但盘子却掉在地上,碎成几片。与此同时,白雾迅速散尽。只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林柏。 愣了片刻以后,他心中大喊:成了,这成了啊! 他拿起地上的纸,上面的字证实了前面他所看见的一切。一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方法竟然有用,这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牌位,却能召唤老祖宗。 欣喜之余他又有几分隐忧,这些事情的进展似乎太顺利了些。 林柏走出房间,一手揽着盒子,一手捏着盘子碎片。 “不好意思,我把盘子摔碎了。”林柏对站在门口的顾华阳说。 “没关系。” “待会儿我会把钱给你,我得回去了。” 林柏估量了一下目前的存款,目前能否勉强撑到夜渊发薪日都是个问题。不过……他思考了片刻以后想到了个解决方案。 “杨哥,”回家路上,他发去消息,“我有点不想让梅生报销这块费用,因为‘林老爷’是我的老祖宗。但是我现在手头有些紧,可不可以借你的钱付款?等我拿到工资以后再慢慢还给你?” 恐怕还是分期付款。林柏想到自己三天两头就不在岗上的德行,这个月大概也不会有几个钱吧。 到家以后,他看见杨明天回复道:“行。” 林柏松了一口气,但又不禁肉疼。接着就立刻着手于余额使用计划的定制中去,尽其可能地减少开支。 第96章 支点 同日晚上,林柏已与“无名食尸鬼”约好了时间,得以杜绝间隔过长的反馈期。 “我之前尚或以为,你会发我有关无定型存在的信息与资料。” “老实说,那很难找。”无名食尸鬼回答道。“因为我发现了‘支点’的存在,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把控信息、监控他人。我敢相信,曾为我前任开药的那个医生,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你为何不直接加入他们?”林柏不加细想就把这句话发过去了。 “因为先前的事,恐怕我已经失去了资格。”对方说,“没你那么干干净净。” 林柏并不傻,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支点”的含义。然而,对方因由长期以往的经历,早已对那些人失去了信任。恐怕在那些人也会觉得他是个麻烦,冲突与对立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对方所在的地区、所要面对的人与林柏的大不相同。 “所以……”林柏谨慎地措辞,“我已经与‘支点’的人有所联系了。只是出于保密协议,出于就事论事的原则,他们绝不会告诉我太多无关的信息。” “我想也是这样。” “但是他们也会告诉我一点消息,免得我做出阻碍他们的行为。”林柏发出这行字,又有些后悔,马上补充道,“我说得大抵不够准确。其实我觉得他们没你想象得那么不堪,有什么可怕的阴谋诡计之类的,那都是错觉。他们只是为了保护大部分人的理智。” “是吗?” “好吧,我不知道。但这些天来,我通过夜渊接触到了另一个‘支点’。他们很理性,很客观,是纯粹的科学研究者。我认识到了一个人,容我在调查巫女画像一事上顺利进展,且有所成效。这是一件好事。” 林柏等了几分钟,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或许是你之前所面临的损友,把你坑得太惨,导致你对他人的信任度大大降低。但我相信人是复杂的、矛盾的。如果人不能团结合作,怎么才能在这充满秘密且到处都是危险的黑暗海域中生存下去?” “莫要向我说教!”无名食尸鬼突然态度大转,林柏有些愣神,“你以为你是谁,还能看懂人心吗?还能看懂不可名状吗?只恨我能力有限,只恨我过去做下的糊涂选择,我所期望的不多,要的是平静生活。你太天真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转移你的视线,让你忽视那些龌龊角落。” “行,行。”对方怎么突然阴阳怪气起来了,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林柏用力敲打着键盘,想着不应该失去这样一条信息来源,“你说得对,这一切不过利益互换,而我在利用他们!” “利用?”对方有些没完没了。“这个借口真不错。” “好了,我们最好不要再继续纠结这个。”林柏说道,“你不如先听我说说我这些天来的经历,再来考虑考虑接下来的行动吧。” “你说吧。”对方平静了下来。 林柏遣词造句,花了很长的时间把完整的经历写在文档中,发了过去。 “我只是一个网友,而你太信任我了。”林柏看见对方接收了文件,并回了这句话。 “为了得到答案,总得有所牺牲。你越是注重安全感,它越是难以让人把握住。” “你写的好长,明天晚上再聊吧。” 隔了一天,“无名食尸鬼”发来消息。 “看完了。”对方说道,“抱歉,昨天言语有些过激。” “不用向我道歉,”林柏回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去与‘支点’的人交涉,但你提及的什么协会,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之后再说吧,我要去联系人了。” “再见。” 除却与无名食尸鬼交涉,假期的其余时间里林柏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看看克书,了解故事背后真实的作者背景。逛逛各大论坛,见识见识他人闲暇时的创作。 文字、图像、声音交织和谐,仿佛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可名状的存在们安然困束在人类头脑幻想的领域之中,直到那场噩梦走进现实,直到幻墙轰然倾覆。 林柏叹息,现实世界本就存在见不得人的那一面,它隔在帷幔后面,只要向那投去目光,稍稍拨开垂帘,就将会见到令人惊骇的、赤裸裸的事物本相。 那不一定是魑魅魍魉,或许只是一场弄巧成拙的意外。从天而降的重物会把人砸碎,突然的跌倒就头破血流,甚至他人一句讥讽羞辱就会让某个脆弱者心灵崩溃。 其中最令人唏嘘者当属之“误会”,源于个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时代、语境、经历、理解力,这些可怕的阻隔不容人小觑。它们会阻碍人理解他人,甚至理解自己。 他在网上看见有人说,这是个诅咒,名为“变乱”,之于神灵不愿有限的大众合为一人向至高者发出进攻,从此,出现了许多种语言。 一言以蔽之,林柏虽然经历了那些事,依旧对黑暗幻想领域的兴致分毫不减,甚至将近“狂喜”,比起焦虑与恐惧,无聊才是真正具有毁灭性的。虽然不太理性且有些荒诞,但他获得了快乐。 时间来到7日夜晚,林柏结束了如库拉尼斯般追寻幻梦惊奇的“旅程”,杨明天发来通知,要他明日带着“林老爷”的牌位前往梅生。 “收到。”他回复。 “其实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回复,”杨明天说,“搞得我好像领导似的。” “行。话说我们是不是周二就可以去下个地点调查了?”林柏一边回复一边数着日子,夜渊的发薪日在每月的15号,如果他能一直跟杨明天东奔西跑,费用什么的还能报销给梅生。这不得狠狠地白嫖?! “目前还没定下来,我估计最晚周四走。”杨明天回复道,“这边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说得也是。” “你有去试过吗?‘林老爷’可联系得上?” “可以的。”林柏说道,“只不过不太稳定,他建议我最好不要频繁换地方。因为他总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能交流的时间比较有限。” “我知道了。我跟你讲讲这两天所里的事儿吧。他们收到五章的资料以后就去给你那边翻译去了,现在他们正在检测各种所谓招魂所需的物品。我把我们在幻景中遇到的事情跟他们提过了,都感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们也意会着,就硬拖。” “听着有点绷不住。” “可不是咋的,跟闹着玩儿似的。但他们很小心,尽力罗列着能用到的护具。我回来以后他们可高兴了,总算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情。所以放假前我们就已经把录像的初步分析给做完了,他们现在甚是期待你的到来,能够亲眼见证这个现象。” “我在想,到时候能不能少点人围观,别把‘林老爷’给吓到。” “我们会考虑到了,放心吧。” 第97章 王霞 交流结束后,林柏收拾了下自己就去睡觉了。 街道的灯光穿过玻璃窗,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亮。他回想起能看见幽影的那些日子,竟油生出一丝不舍。 它们没有终极目的,它们也不为此而生。它们聒噪,却又告诉了他好多信息,甚至还救过他一次。 民间传说的魑魅魍魉并非是迷信者的谎言,即便是虚像,也是真实的现象。林柏慢慢闭上双眼,过去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映,清醒与幻梦的边界逐渐模糊。 “我知道,你在想念我们。” 忽然间,不属于头脑思想的声音陡然响起,他转过身向后看去,一个女人站在黑暗中,极长的发丝半遮半掩丰腴的赤体。发色墨深,融入环境。她左右双手挽着墨发,姿态温婉充满诱惑力。 不知为何,这场面却又有一丝神圣感。尤其是当他注视到胴体上道道深刻的伤痕,外表的皮肤就与那墨发的作用相类似,只为了衬出里头想要人一探究竟的血肉骨。 神圣感与之相对的是罪恶感,两个极其矛盾的主观感受在这女鬼身上浑然交织。林柏心里有些不舒服,见鬼了,她的丈夫万启不会有绿帽癖吧。 “你在想什么呢?”那女人舔舐着嘴唇,眼里全是邪荡。 “大姐,穿件衣服吧!”林柏哪有功夫被黄色废料填满脑子,光是生存就耗光了精力。 “你们男人真是无聊透顶,喜欢逼良为娼,又劝妓从良。”王霞这话是纯纯的以偏概全,这种鬼怪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人以毁灭性的建议。 因此,林柏根本不听她说的话,开始思索着应对策略。按照前面两次的梦境,这几个恶鬼总是一并出场。今天怎么到现在为止就出现了一个。 对了,这里不是他的梦境吗,他心想。 “我命令你马上滚出我的脑袋!”林柏转过身去,对着那女人大吵大嚷。 “你确定这是你的思维世界?而不是我们的地盘?”王霞嘲笑着撩拨着长发,抬起赤足向他走去,毫无羞耻之心地展示着自己。“不要再违抗自己的愿望了……你想我了,寂寞难耐的日子,没有你的彩色伙伴,多无聊啊。没有角落里的窥视者,多不自在啊。就让姐姐我来给你解解闷吧……” “我是一个正常人。”林柏说道,“面对不良诱惑要说不。我晓得你那些歪心思,想把我弄死,是不是!” “可悲呀……”她说,“你好好看看我,你难道忘了你的猜想吗?你难道不觉得,我就是你内心欲念的镜像吗?不要排斥那个想法,不要拒绝你的愿望。让我来为你实现吧!” “我的……愿望?”林柏愕然,他当然记得自己的猜想。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恋爱的事情,他完全没有经济基础不说,上学时也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异性。想想那么多鸡飞狗跳的案例,他早就被吓坏了。 “不用负责任,不用花大价钱,也不会有别人知道。”王霞笑着,嗓音温婉,“而且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点过分的想象?现在,这一切幻想都成为真实,这只是一场梦,甚或我只是你的潜意识,一个虚幻的镜像。” 她好像在哼唱一支催眠曲,林柏听了不免有些心动,甚至身体已经起了反应。可是……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不用付的责任。即便在强大入梦者可以为所欲为的幻梦境,亦有他们无法解决的存在。 “不……不。”林柏一面压下欲想,一面用恐惧刺激着自己。“我不敢,我不敢。你那没心没肺的老公,我可不晓得他会对我做什么。” “你当真把幻想当成了现实?”王霞满脸鄙夷,“你真是不行。废物!连幻想都不敢幻想的垃圾!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你还能做什么!” “我要杀了你!你个烂货!” “你拿什么杀我,这是我的地盘!你甚至不能从这里逃出去!哈哈哈哈哈!” “你这前后矛盾,没有逻辑的东西!”林柏已然坚定了思想,他发现,这鬼一面说这是她的地盘,一面说这是他的幻想。镜像只会诚实地照射出相对的事物,它照射出了人,依其个性做出了鬼,那这东西肯定有弱点,说出前后颠倒的话恐怕也不是不可能。“你的地盘?还是我的梦境?如果这都是我的梦境,那我岂不是可以改变事情走向的?” “你自己都搞不清楚,”王霞已经贴上了身,右手拂过他的肩膀。“从了我吧,小傻瓜。” 不知何时,林柏的手里握紧一把匕首,用力穿过她的肚子。 “你看我在乎吗?”王霞推开林柏,伸手拔出刀来,身上是多出了一道刺伤,但没有流出血来。 哦,是啊,这本就不在乎身上有伤的鬼玩意儿怎么会受到物理伤害啊。 “绝望么,”王霞一边说,边让她的长发向林柏飞去,势要缠住后者,“可怜的小东西,你只要遵循你的本心,你就可以获得欢愉的一夜。” 林柏想起冯和兴劝他去请求神官的事,他却感觉那是鉴魔(那时候他还没推理出鉴魔)自个儿左右互搏给人演戏,会把自己陷入更加麻烦的境地。但是现在,他是在自己的梦里。 刚刚他是疏忽了,但这次不会。林柏快速说道:“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agh’nagl fhtagn!” 作为克粉,这段咒语他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反正这里是他的梦境,再怎么胡搞再怎么乐子都说得过去。 “没用的东西!你吗的!你不行!真不是个男人!” 在他念完咒语的那一刻,那墨发正好停在他到面前。王霞好像被黑暗给搅住了,她破口大骂,却只能任凭着不断搅拌的漩涡渐渐失去了“人”形,几秒钟过后,黑暗连同着女鬼都消失不见了。 林柏发现自己躺在一夜小舟上,而小舟顺着汹涌波涛不断飘摇,极其不稳定。 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行舟的走向,因为它太小了,脆弱而破落。这不是他那夜幻想的场景吗?正疑惑的时候,一片阴影遮蔽了星空。 林柏几乎要被甩出船去,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我去,好家伙,什么goomi版本的极其卡通的绿色大肥宅。 林柏惊讶地看着这个过于可爱的形象,这跟他前头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凡人,”那个无可名状的存在说话了,“那个魂儿没啥肉,不好吃。现在……我要把你好味儿咯!”看着可爱,说话挺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柏终于绷不住了,大笑起来,“被克总吃掉多是一件美事啊,斯哈斯哈,那个女鬼小看我的xp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才叫美梦! 清晨时分,林柏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忍不住傻呵呵地笑出声,好吧,他的想象力太有限了,完全没法想象出被绿肥宅吃掉会发生什么事。 感受熏天臭气?昨天梦里可没有这个部分。毕竟那是个被弱化的、不符合原着的形象,他也不会没事情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柏心情愉悦地收拾东西,带上‘林老爷’的牌位,就上梅生去了。 第98章 实验 这是林柏第一回走进零号组的实验室。 它占据了二号楼的整个顶层,却当真不是什么神秘的所在。 尽管通往顶层的最后一层楼梯被铁门挡住,电梯中按最后一个按钮时亦需要磁卡解锁。 因此,林柏是被杨明天接上去的。 当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实验室的结构展现在来者面前,给其留下深刻印象。设计师在楼面中心设置了一个方形空间,用几块玻璃隔开。 玻璃房内外,陈设了各样精密的仪器,用以记录现象发生时的各种数据。 “这就是我今天要召唤祖宗的地方?!” “这不是玻璃,这是单面镜。他们想试试看,这样是否可以既留给召唤对象空间,又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难道你们觉得这样‘林老爷’就不会晓得有许多人在等着他吗?” “其实这不单单是给‘林老爷’预备的,还是给那些玩意儿设计的。”杨明天说道,“还有你不是说过吗?‘林老爷’心胸宽广,不在乎这些。” 林柏没有回话,左右环顾。在两人交谈之际,有几个人正朝他们走来。 “你们来了。”说话的是朱景元,他先看了一眼杨明天,又看了一眼林柏。 “久等了。”林柏点了点头。零号组的成员早早就在实验室里忙碌,而他显然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赶紧开始吧,不要浪费时间。”杨明天说道。“记得留意vx,我说‘开始’时你就比个ok,然后就按照之前的步骤来。” 听闻此话,有两三个坐在电脑前的人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将一个个金属卷帘拉下锁住。 林柏让其他人简单检查了召唤物品,就走入镜子房,将门带上。这里不仅切断了视觉,不能看见外面的情况,还隔绝了声音,无法听见外人的交谈。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镜面反射的物理属性依旧给他带来一些怪异的感觉。房间在无数映像中不断延伸,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他仿佛站在深渊里,唯有坚实的地板代表着何谓真实。 林柏不再去看那些镜子,他有正事要办。他将牌位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再把先前于楼底下买的袋装泡面拆开,置于牌位前。 虽然听不见声音,他亦可以想象出外面此起彼伏的笑声,但那也不一定。毕竟,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林柏接着拿出纸与笔,放在面饼边上。他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至于跪坐,什么繁文缛节!他早就受够了这个容易脚麻的姿势。 新型祭祖仪式只差一步就能更加完美,林柏心中灵光一闪,如果让老祖宗接触接触电子产品,就像恐怖片里那些桥段,那不更加有趣? 只不过纸笔的操作较为直观,更容易检查他是否是江湖骗子。 当杨明天发来“开始”二字时,林柏比着手势回应信息。 林柏像先前几回一样,开始念诵祈文。虽然“林老爷”前面明明嘱咐过,尽量不要更换地点,但他完全没招儿,总不能让零号组成员直接跑去顾华阳家里吧,可太不礼貌了。 这一回情况似乎更是不太妙,他念诵到第二十遍时,白雾依旧没有出现。难道说真是他年少轻狂,让“林老爷”看不惯他的“新”? 林柏有些烦躁,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零号组成员耐心十足,并未让他停止。他喝了一口水润润喉,继续念诵祈文。 大约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放在白纸上的笔滚动起来,它从边缘落下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柏低头一看,竟见到那支笔悬空着,离地面有半米的距离。 “林老爷”来了? 林柏左右四顾,所见之尽是宽广无边的镜渊,却分毫没有白雾出现的迹象。他心生不安,莫非他招来的不是“林老爷”,而是一直追逐那位老人家的可怕存在? 就在这片时之间,“沙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林柏将视线转回桌面。 纸面出现了一行形态尖锐潦草的字,十分用力,几乎要把纸张给戳破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林老爷,是你吗?”林柏立刻大喊道。 “是我,我晓得你们后辈想要钻研我,想要与我一般成为永恒。但是这些镜像会干扰我的判断,我的投影位于这无数镜像中的一个,只能通过控制镜像来连接现实,我没有办法确认你的实体。”笔在纸上行转的速度极其之快,却比第一句话规整了许多倍。 林柏立刻站起身,观察着一个又一个镜像。然而镜像实在多得难以计数,令他头晕目眩。 “不要白费力气了。” “可是,镜像无法说话。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却没法通过这个来找到我吗?”林柏问道。 “声音的传递与画面的投射是不同的部分,”‘林老爷’在纸上写道,“虽说我超脱了肉体凡胎,但位面与位面之间的鸿沟是难以跨越的,这比你们现在所使用的通讯技术还要复杂。想想看,简化传统召唤模块的研究就耗费了你们几百年的时间。” “我不理解,为何说是‘我们’?” “你我的‘时间’是不同的,你我的理解力亦是不同……追逐者在即,我要速速离去。”从“不同”二字开始,其笔迹又回到了头一句的潦草程度,甚至挤在一起。 此后,笔落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那块面饼自然没有被老祖宗拿走,林柏顺手拿起它来,刚要放进嘴里。 与此同时,他打开手机,给杨明天发去消息:“结束了。” “实验室里不能吃东西的,快收起来。” “不好意思我忘了。” 林柏赶紧把面饼装回包装袋,并检查有没有碎渣掉落。 杨明天开了门,有两个人跟在他后面。 “这小子心真大。” “太不懂规矩了。” 林柏看见来人,有些尴尬。他们没有理他,而是检查起来房间中布置的设备。 杨明天摇了摇头,说道:“果然在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更加气人的是,什么数据都没收集到。” “不过你们至少拍下了笔自己写字,还有我说话的声音。”林柏说道,“看看‘林老爷’写了什么吧,你们应该把单面镜撤掉。” 杨明天拿起纸张,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说,“那我们下午再来一遍。” 林柏点了点头,庆幸杨明天提醒得快,否则又要花一份钱了。 “杨哥啊,这设备根本没坏。” “我知道的,问题不是出在这里,我们得把这些单面镜换成原本的玻璃。林柏,你也来帮下忙。” 上午余下的时间都花在拆东西搬东西上了,项目组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还在忙着做别的活儿,所以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做这事。 第99章 光影 下午,他们重新进行了召唤仪式。 这一回就没再出岔子了,白雾充满玻璃房。 “我想知道一件事,”林柏说道,“假设同时有好几人召唤你,你该怎么办?” “投影,就像直播一样。”笔在纸上写字,“但你是近百年来头一个用此等方法与我交流的,近些年来知我者甚少,知我者中又尽是畏我者。” “我再问一个问题,”林柏说道,“为何你不愿提及我们家族起源的故事?” “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何必多问。莫忘了,去往你所知之处,进入某叶世界,成为如吾一般的存在。” 大抵是一直被穷追不舍,“林老爷”写完这行字后就消散而去。 林柏站起身来拿起纸张,递给杨明天看。 “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这一回是真的记录下东西来了。” “杨哥,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白雾是一种光学现象?”安雯从杨明天后面走来。 “光?”林柏有些似懂非懂。在他的眼中,“林老爷”就像一团雾,因为它会降低能见度。然而这雾既不是由水构成的,又不是临郊大道上的满天飞灰。不过……老祖宗提到过不少次“投影”。 “它不是光,”安雯说道,“怎么说呢,它是一种我们暂时还没有确定的存在,会将某些肉眼不能见的实物转换为可见的。所以说来,这些‘雾’不会流动,因为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投影。”林柏说道,“‘林老爷’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类似于高维度之于低维度的投影,然而他显然没有去到更高一维的位置,他依旧受时间的局限,只是他那里的情况与我们有异。” “这是个有趣的猜想,”杨明天跟着安雯走到某台连着监测仪器的电脑前。“然而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直到我们把每一个现象分析透彻,直到我们亲自去往他那里的世界。” “不不,此‘投影’非彼‘投影’。”安雯摇了摇头,“你说的投影是projection,是数学概念。但我说的投影是cast a shadow,指的就是阴影。阴影本身不过是光线找不到的地方,但‘林老爷’这个现象很奇怪,它跟我们平时所熟悉的基础物理完全不一样。” 林柏站在他们身后,也学着他们样看着屏幕上那些图表与数据,但终究是一头雾水。听不懂那些术语含义的他,很快就陷入了某种经验主义。遥想起五月于私人日志中的描述,讲到一个极其不合理的现象——黑色的光。 这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是否相关,林柏不知道。但是它们太容易被想象力丰富的人联系在一起。黑色的光,白色的影,听起来就好像是“负片”。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把林柏晾在一旁。 林柏只好待在边上看看手机,直到被杨明天想起来。 “林柏,我来说说下一个阶段的调查计划吧。”杨明天说道,“我们接下来主要的调查地是彩青,那里从清至今都叫这个名字。” “看起来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但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林柏一边说,一边查询着地图,“咦,原来是在天水呀,那我一定得去把那儿的菌子都给吃遍了!” “你个小子就想着吃,说正事呢,别打岔。所长这次帮我们联系到了一位水天大学的民俗学教授,他会来做我们的向导,教我们学习当地语言,得以更好地适应那里的生活,了解那里的文化,毕竟那里的许多老人并不会说普通话。” “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李祥。”杨明天继续说,“是个苗人,学校官网的介绍上说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但出于对家乡的思念与钟情,在首都拿到民俗学博士学位不久后便来到了水天大学任教,教书之余潜心研究苗文化,已多年之久。我不了解他,别的就不知道了。” “嗯。”林柏点了点头,他完全想象不到去了那里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记得永平离我们这儿挺远的,今天雨这么大,你趁早回去吧。”杨明天说道。 “等一下,”林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们把《玄君经》五章都带过来了,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其他部分的报告?你有向他们提说过这件事吗?” “我问了,他们还是不同意。”杨明天摇了摇头,“全书翻译还未完成,实验也没有做完。” “好吧,那我先走了。” 林柏有些无奈,不过好在他有一部分内容在手上。 回家路上,他回忆起“林老爷”说过的那句话,即“寻找不死不灭者”。这话多让他浮想联翩呀,正是在《克苏鲁的呼唤》中,洛老提到过什么“群山中的神秘教派”、什么“长生不死的不朽首领”。 然而那些描写十分生硬,荒唐虚假,没人会把它当真。但林柏无法忽视这些联系,因为他被它们击中了。从密大开始,再到《玄君经》,他过往的认知体系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破坏。 某种纠结的情绪在他体内涌动,他的理智部分非常希望这些不可名状立马消失,他的粉丝部分却着了魔,大大希望这些斑斓幽影能装点他的生活。 “林老爷”的话语和关于“鉴魔”的猜想站在他心灵两边,用力撕扯着。 回到家以后,他自己糊弄了一顿晚饭。 林柏还记得从娥岭市回来那晚的情形,冰箱里发霉的百叶结、长了白丝的苹果、散发恶臭的剩菜…… 好在,纳垢大魔还没占领整个厨房。秦阿姨走得虽然匆忙,但留下的不仅是剩饭剩菜,还有些许米面、调味料和冷冻食品,现在这些东西都归他了。 林柏弄完一切生活必须的流程过后,就惬意无比地坐在桌前,继续着“幻梦境之旅”。 一想到昨天晚上那梦他就绷不住,只奈何自己恐怕不会把这经历告诉任何人,自从上回被管理员删帖之后,他甚至不怎么在网上发表言论了,更别说到处跟人对线。 林柏翻来覆去着各大平台,这没什么热度的圈子,哪有什么新东西。就在这时,手机上一则短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渔仙饭庄:猫大爷陪您一起闯荡显饿江湖,带您探索不为人知的析滨民俗】 咦?他记得自己跟“无名食尸鬼”明明是在电脑上交流的,关闭了各种潜在的监控。 林柏感觉心里一紧,他点开视频,发现这是去年十月份的视频。然后,他将链接复制出来,最后发现这正是“无名食尸鬼”要发给他的视频。 原来对方在复制时不小心漏了一个字符,难怪他打不开。 整个视频时长为十多分钟,林柏终于见识到了“无名食尸鬼”提到的充满设计感的装饰物。那确实很有趣,他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第100章 渔仙 博主没有露脸,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呈现给观众。视频的开篇显示渔宾饭庄位于某个购物广场上,人来人往,地段很好,完全不像是个能藏秘密的地方。 店门口木质的匾额上镶着“渔仙饭庄”四个字。在字的左边,突出了个猫嘴里吊着鱼的图案。字与标识皆用同种金属材质做成,简洁又大气。 饭庄有两层楼高,内部桌椅陈设跟其他寻常饭店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墙面上的装饰物却很有趣。 那不是简单地展示他们的菜品饭食,而是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古老的传说。 析滨历代以来都算是块风水宝地,它靠近国都,历代以来都受天子重视。 相传,古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神明“渔仙”在守护这片地土,助人们开通运河,发展行业。渔仙每隔几百年,就会选定一个家族中有所名望的人作为其守护者。 渔仙每隔一段时期都会定时离开析滨,完成上神下排的任务。在清初的某一年,渔仙像往常一样离开析滨,走前ta向新定的守护者高老爷嘱咐,一定要勤勤恳恳地努力工作。工作时必须戴上猫形头套,那是渔仙亲自为守护者制作的赐福法器。只要用鱼的血肉喂养它,就可以日进百金。 渔仙离开以后,有海妖远洋而来,因渔仙不在,便大肆作乱,到处嗜血杀人,强抢民女投入海中。渔仙守护者的女儿就不幸被夺了去,经由此事,他们却谩骂渔仙,说渔仙是不做事的闲神,决意要想办法报复ta。 人们之于野蛮的海妖毫无办法。那时,三教九流齐聚析滨,势要赶逐海妖,拯救百姓。然而那些东西并不是很好对付的,和尚道士甚或朝上下排的将军皆束手无策。 过了一些时日,一位武功高强的道士远道而来,将上岸的海妖们尽都歼灭,此后其余的海妖便再也不敢来犯。 几个月以后,守护者的女儿竟又自己回到家中,她的性情大变,不再言语,但面上常常挂着笑容,甚至身中有孕。 人们说,她是怀了海妖的孩子,产期临近,应当把她杀了才好。面对生死之事,她竟那般麻木,人们把她关在柴房,放了一把火就没了。 谁能料到,海妖的孩子活了下来,自己逃出去躲起来了。 渔仙回到了析滨,震惊于守护者亲眷的行为,又后悔前日忙于天上事务,分身乏术,便现身于守护者的家院,打算废黜高老爷守护者的身份,并再次嘱托一些事情。 然而,当人们见到这姗姗来迟的神仙时,积攒已久的愤怒涌上心来。他们早已请来那武功高强的道士,设计将渔仙捉住,渔仙法力不及其他神明,竟真被困束了住。 作为报复,人们砍下渔仙的肢体,分而食之。却没人注意到渔仙说的话:“那孩子已经逃走了,你们未能斩草除根。” 失去理智的人们吃掉了神仙的身体,因此他们要承受不可估量的后果。他们全部生了怪病,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最后,只有海妖的后嗣独活下来,他被一个老婆婆领养下来,长大后慢慢知悉了那荒唐的故事。 孩子断言长辈们口中诉说的故事都是杜撰的,因为自己的长相无比正常,根本就不是什么海妖的后嗣。自己的母亲一定是与恋人相识,却因后者家贫被其父母拒绝,脑子一热便私奔了去。后来祖父母定是为了挽回脸面,就编出那样的故事、冷血地杀害了娘亲。 或许是叹自己命运多舛,或许是叹这世道连神明都无法活命。所谓海妖的后嗣自己做了个猫头,常常在夜晚行于繁华的析滨,并依照那已故渔仙的嘱托时常用鱼的血肉喂养猫头。 老婆婆一家靠垂钓为生,这孩子则在一家酒楼拜师学艺。学成以后,他自己开了一家饭庄。以纪念传说中的渔仙,就取了“渔仙饭庄”这个名字。在他的心中,渔仙未曾死去,也未曾离去。 海妖后嗣成为有能有力的人,娶妻生子,幸福美满。且时常将过去的传说秉记于心,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成为意气行事,没有理智且思想荒诞的人。 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博主遇见了猫大爷,是一个戴着猫头面具的中年人。他们一边吃饭,一边交谈。而话题就是围绕四面墙上的布置而展开的。几个精美的猫头,还有许多种类的鱼组成了几副宏伟绘作,艺术性极强。 其中最为华丽的,当属渔仙的形象。 在那个海妖孩子的眼中,渔仙是猫头鱼身的,是一种即强大又相对弱小的矛盾存在。 猫头是用许多羊毛毡做的,形似狸猫,有半米的大小。鱼身则是用某种大鱼的鱼骨拼成,用亮闪闪的贝壳当做鳞片和鱼翅鱼尾。除此之外,鱼身上还覆盖着奇异华服。 这华服奇就奇在既有男性服饰的元素又有女性服饰的元素。猫大爷解释说,渔仙没有性别。 视频末尾,猫大爷摘下面具,对着镜头微笑,他眼睛睁得很大,五官略微有些僵硬,看起来精神过了头。 “欢迎五湖四海的朋友们来我们渔仙饭庄吃饭哈!” 林柏看完这个视频,心中不由得好奇博主没有放在视频中的其他故事,他又去联系了“无名食尸鬼”。 “我上回忘了跟你说,你发给我的视频链接根本打不开。不过刚刚不知为何,我的手机给我推了那个视频。我现在好想知道一件事,海妖的后嗣是不是最后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答案不言而喻。”网友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但这些都是没有证实的猜想,你如果真想知道的话,不如直接去找他们问问。直觉告诉我,你最好谨慎些。” “我近日是不会去的,有别的安排。”林柏回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视频,这个故事竟然真的好像跟奶奶嘴里提到的海妖作乱有些类似。然而,在这个版本中,平定海妖的不是什么巫女,而是一个“武功高强的道士”。 林柏叹了一口气,许多一样的传说在不同地点会有不同的版本。而且越传越奇,越说越怪。里面会夹揉着许多平民百姓的朴素情感,放大夸大也是常有的事。 “叮铃铃铃铃铃……” 一阵铃声将林柏从故事里拉了出来。 这个号码,有点熟悉。 “是我。” “你是……那个姓严的吗?” “对对,没错。”对面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昨天终于找到了那四个人的生辰八字,在城隍爷面前把他们招了上来。但是只有三个!我记得凶案现场已经解封了,你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我怀疑我弄错了,” “她没了?!”林柏惊呼。 “不是没了,就是招不上来。”严某说道,“城隍爷认为我在欺哄他,竟要以十年寿命为交换。才收了那三人去。” “啊?!”林柏心里陡然一冷,立刻冷静下来,继续说,“你把你找到的生辰告诉我,我对一对。” 事实证明,他找到的生辰跟冯和兴留给林柏的分毫不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严某百思不得其解,言辞中尽是烦躁。“算了,这与你无关。” 他没有接话,对面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林柏好像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但是这跟他有个毛线关系。那可是严某自己做的决定,那就自己承受后果去吧! 第101章 天水 林柏感觉这一切事情都巧妙得古怪,最后只能骂一两句那邪异太狡猾。 那个姓严的傻瓜,不会真以为他的寿命被减去十年了吗?没人会知道,但他的心情会因听见那些鬼话而大遭败坏。 林柏叹了一口气,他还记得问及“林老爷”鉴魔时对方的反应。“林老爷”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而是引出了另一种称呼——“时道”的化身。 他莫非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他莫非就是那鉴魔的映射? 到底哪个才是最正确的理解?!林柏感觉自己有些混乱,但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林老爷”是某些不怀好意的存在,“林老爷”帮过他,也帮过许多人。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阻拦自己去做调查啊,如果林柏是“鉴魔”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但……“鉴魔”不是人,它岂会用人类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林柏越想越崩溃,越想越迷糊。最后,他把这些问题抛之脑后,因为他困了。 没有幽影、没有“厉鬼”、没有稀奇古怪的梦。 4月9日又是平平无奇的上班日。林柏十分感谢梅生,让他两次避开周一无聊的早会。 下班以后,他和魏青云在距离东江园区几条街远的地方走着路。 虽说夜渊给了他们俩很多的恩惠,但自从那事以后,他们已经不怎么在园区里或者周围地段面对面说话了。 “五月。”魏青云首先打破了平静,“我觉得现在的五月不是五月。” 林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还没有把“鉴魔”那个不太成熟的猜想告诉魏青云,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谈起。想想顾华阳的反应,林柏更加不愿意去说了。 “算了。”魏青云摇了摇头,“我跟他认识的时间那么短,根本不足以全面地了解他。” “或许夜渊给了他足够多的封口费。”林柏说道,“害,我们的生活有所保障就不错了,这不正是一个打工人的全部追求吗?” “挺好的。”魏青云许是累了,语速减缓。“我们已经走了三站路了,地铁口在那儿,我先下去了。” 林柏没有久等,确实在周四上午踏上了前往彩青的征途。 他带上了牌位和巫女画像,杨明天这次也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彩青苗黎自治区接壤三省,左临蜀地和右接黔地。从梅市到彩青苗黎自治区的距离比梅市到娥岭市的距离要稍短一点,但他们没有停在彩青,因为彩青没有机场,他们先去的是天水省会——日月市。 从专机上下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天有一点阴,显然雨停了没多久。 李祥教授已然等候多时,这里机场人不多,杨明天与林柏走到出口时一眼就看见了他。 “你好,请问你是李教授吗?”杨明天拖着箱子,腾不出手跟他握握。 “是我。”对方看起来跟杨明天差不多岁数,但他有一头浓密的头发。他穿戴整齐,显然对来者十分重视。“我相信这次跨界合作一定会很愉快。” “哦?齐所长跟你谈过我们这次合作的内容吗?”杨明天说道。 “零号项目。”李祥轻声说道,“齐所长一直跟我交好。” “奇了,”杨明天说道,“所长肯定看到我写的报告,如果有所重要的信息,大可以通过邮箱告知我,却同意我们亲自下到这里。” “这是有他的道理。”李祥撇了一眼林柏,“或许……他觉得那些事情当面说更加妥当。嗯,这位就是齐所长提到的那个年轻人吧。” “你好。”林柏点了一下头。 “人的一生总是麻烦不断。”李教授说道,“远离家乡,东奔西跑,只为寻得一安全所在。” “家乡令我困惑。”林柏说道。 “但若有所机会,我还是会回来的,尽管有多么不合传统。”李教授说道,“现在,就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家乡——天水。” 李教授是开车过来的,不过开车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叫做“欧林文”的当地人。 “好奇怪的名字。”林柏说道。 “不了解一般不会知道。”李教授说,“这是苗族的传统,虽然汉化是大势所趋,就好像我的父母在给我取名时,就没有去管那些传统了。取名的规则有很多种,一般来说第一个字是乳名,第二个字是父名,而第三个字是祖父名,一般是为了与之同名但不同寨的人做以区分。” 林柏点了点头,那个“仰金妞”显然也是这个取名规则下的产物。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林柏又问。 “我们现在先去天水大学,你们今天就在宿舍里住吧。我的卡可以借你们用一用,可以去图书馆里借点有关苗族的书看看,这些天你们得了解了解苗族的语言,会说几句简单的问候什么的才行。” 天水大并非只有日月市这儿一个校区,林柏对这个不太了解,不过这所学校的风景是他在梅市所见不到的。 它设立在山坡上,且有一个湖。林柏可以想象到在这里上学的学生会怎么吐槽,每天就是爬上爬下的,好像在什么宗门里修行似的。 来到学校时,太阳将要落下。 今晚他们在天水大的食堂里吃了一顿,林柏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有他心心念念的菌子火锅,各样品种的菌子放在一起,煮上四十分钟,才能呈给食客。 这菌子火锅可不是一个新手自己瞎捣鼓就能做出来的。因为很多人会自以为煮熟了菌子,实际上在靠近锅子边缘火少不到的位置,就会藏着几个刺客准备把自己给送走了。 林柏从没吃过牛肝菌,每次看到网络上看见他们烹饪各种各样的菌类,就馋的直流口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自来到天水,亲自尝到那可口美味。那鲜得呀,吃了第一次就想吃第二次。 一日颠簸,林柏晚上并不想到图书馆里去借阅书籍,而是上山去到了李教授给他们安排的宿舍,草草收拾两下子就躺平了。 这间宿舍位于顶层,其用意显然是为了避开蛇虫鼠蚁的侵害。像这种西南地带,所让许多人心生恐惧的倒不是些神神鬼鬼,而是那传说中阴狠毒辣的“蛊术”。 隔壁宿舍还有其他学生住着,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林柏听见那些嬉闹的声音,不禁有些恍惚。 他仿佛还在学生时代,仿佛还没有毕业,仿佛还有好多快乐的时光供以消磨。虽然同学间偶尔会有一些矛盾,但比起毕业后无以名状的生活,简直就是乐园。 再也回不去了。 “小兔兔,采菇菇。采菇菇,炖菇菇……” 仿徨与困倦间,那支奇怪的童谣钻入了林柏心中,与晚上品味的那锅菌子搅揉一起,造就了他今夜奇异的梦境。 他在临郊大道地裂下的卧室中所见到的那支童谣绝非幻觉,而是早已过去的时日加上近日的兴趣加上偶然间的愿望以及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潜意识存在的产物。 “认识你自己。”鉴魔如是说道。 第102章 神话 从梦中醒来以后,林柏豁然开朗,他所悟出的猜想虽然较为经验主义,但逻辑上是能自圆其说的。至于“林老爷”的那番话,大抵是真相的另一个角度。 周五上午,李祥教授有课要上,林柏与杨明天借此机会前往图书馆。 天水大学的图书馆设立在山脚边湖泊旁,靠近学校南门。由于李祥教授需要用到教工卡,他们仅仅局限于随便看看,并不能借阅任何图书。 在一楼大厅的图书检索器上,他们找到了存放民俗学等类书籍的区域,便直奔主题而去。 林柏在书架上看见了《苗族通史》,却看见它竟然分了五册,实在是长,就只好转向于另一本《苗族神话研究》,便取下来开始看。 翻开书页,林柏感觉自己遇到了个大麻烦。由于种种原因,居于不同区域的苗人所流传的神话是不同的。 好在本书作者十分用心,于最后一章中以不同地域为划分,梳理各个神话带的神明谱系,林柏可以依照目录找到他想要看到的部分。 想要了解他们的文化,就要先了解他们的历史。 蚩尤败于黄帝已成定局,其后嗣自然就命运多舛。如是说来,苗族是一个苦难的民族,冲突、战争、迁移,他们的伤已然积累千百年。 林柏不能忘记记忆幻景中其他人是如何看待那两个巫女的,一瞥一笑、一言一辞,那是些居于大众人群中的鄙视链,是已成习惯的地域黑。 翻过绪论部分,他来到第一章第一节的部分。在该节中,作者以形式和内容来给苗人神话作分类。 其传颂的形式主要有两种。一是韵文咏唱系统,二是散文叙事系统。 韵文咏唱系统分类:长篇叙事史诗、短篇叙事古歌、记事古歌和短歌。 散文叙事系统分类:叙史故事和叙事故事。 之于内容,则分为五种。创世神话、射日神话、洪水神话、族源神话和迁徙神话。 作者在每一个门类下皆举出例子,让林柏深深迷住了。因为那些如童谣般的风格,那些极其纯粹的东西。 就比如这曲有关创世神话的叙唱: 来看制天造地吧, 谁来冶天炼地呢? 远古造天的公公, 太初制地的婆婆, 他俩造个大坩埚, 用它来冶天, 拿它来炼地, 一次铸成了两块, 白的向上浮, 黑的向下走, 就得了一块宽宽的天, 就得了一块大大的地。 除了这曲叙唱,另有两首史诗让林柏觉得有必要记下来。那是关于迁徙神话的、解释迁徙理由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是因为人太多太拥挤,所以向着太阳落下的西方而行。 爹娘原来住哪里! 他们住在这样的地方: 大地连水两茫茫, 波光潋滟接蓝天, 处处平得象席子, 象盖粮仓的坝子。…… 吃的是清明菜, 穿的是竹壳片, 老葛根当作饭, 崖藤叶作衣衫。…… 这样吃啊饿得慌, 这样穿啊烂得快, 快来我们商量吧, 西方去找好生活。 然而,林柏看见如今这居于这西南的许多老百姓并不富裕,若非后来有gt干涉,恐怕他们现如今依旧在到处搬迁。 第二个说法是因为遇见灾难,被迫迁徙。 ……古时苗人住在广阔的水乡, 古时苗人住在水乡边的地方, 打从人间出现了魔鬼, 苗众不得安居, 受难的苗人要从水乡迁去, 受难的苗人要从水乡迁去。 这一部分的末尾,作者做出结论,迁徙神话是一部民族间的“分离——融合——分离”的发展史。 林柏看见这个模式时,立马就联想到了那“分割——边缘——聚合”的三重阈限阶段。很显然在他的理解下,“分割”与“聚合”应和“融合”相对、“边缘”和“分离”相对。 在第二节中,作者用图表画出了神话系统里的五条神话带和九个主要神话圈。可见之这体系的复杂性。再加之与周边民族的往来,这些不同的神话会相互交融,不断变异,其丰富性绝不容小觑。 他们的神话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以及庄严的崇拜仪式。从这些神话中,又可以窥见他们过去的历史。这些神话,是他们生活的一种映射。 第三节则论及神话的产生以及其五种模式。这是基于历史发展而成,从中可以见到先民从母系社会渐渐发展成父系社会的过程。这五个模式及五个演变过程:散性神话、女性神系神话、亚女性神系神话、亚男性神系神话、男性神系神话。 第四节讲的是神话传承的方式,一种是零散的口述方式,一种是正式庄重的“史诗”传承。“史诗”在苗语中成为“贾”,传授“贾”的风俗是极其独特的。 第五节作者用理性的语言解释神话圈之间为何有那么明显的差异,这是因为地区间的地形、地质状况、气候、生态环境各具不同。文中做出归纳,差异性的表现有以下方面:地理结构、动物结构、土地结构。 在作者过竹极其理性的笔法下,神秘性几乎荡然无存。而林柏甚至还没有下到彩青!在神秘性并没有完全消失,因为有时间的存在,更因为那异术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用的。 从第二章的标题“苗族神话史诗反映的原始思维”开始,这理性科学的氛围就更加浓厚了。第一节就用一段《洪水滔天》的史诗作为案例,分析了一番原始思维的认识构建。得以论证出人的认识是不断完善的。会批判腐朽的旧认识(指的是案例中批判兄妹成婚的不合理),并加以更新。 林柏快速看完这一章,知道了作者是在描述苗人先民认识世界、并理解世界的一种模式。看见、听见、触到,再感受,理解,并以自己的意愿去改造这个世界。从掌握形象思维,再到抽象思维。从表面开始,一点点进入事物的深层部分。 随后是第三章,从那神话史诗见之先民的远古社会,分析社会结构以及历史变革,再到其反映的社会民俗现象。 在最后一节中,作者举出了一些苗人民俗的例证,他们那些规矩讲法跟汉人很不一样。从源于祖先崇拜的“拉鼓节”,讲到“满月礼”以及与求子祈福相关的灶神,讲到法礼“埋岩”,再到婚丧礼节。 在丧礼的那一部分中,林柏大受震撼地发现,在极远古的时候,他们会举行“食葬”。不会做棺材埋起来,而是把死人给分了吃了。看起来,这比雪区的“天葬”还要让人无法接受。 好在这种不利于族群发展的民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林柏翻过这页,将视线转移到下一章的标题上,“神话史诗与苗族原始宗教”。他感觉这里面会有他想要看到的东西,很快,一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苗巫教】 虽然这书才不去可能让读者学会那些巫觋的本事,但林柏可以初步了解一下其模式。他隐约察觉到,嗯……也不是隐约,连“林老爷”也暗示过,那个仰金妞根本不是真正的苗族巫师,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有几个北方人能够知道西南地区的民俗啊! 正当林柏看得入神的时候,杨明天忽然拍了他一下。 “什么事?” “下午李祥教授会做一个学术讲座,到时候我们过去听听。” “哦。现在时间还算是早吧,我刚看到关键。” 第103章 人话 林柏低下头,继续看第四章的内容。 苗巫教同九州上许多民间信仰一样,没有发展为系统的神学宗教,而是成为了神明监督社会运作的法律执行手段,是一种“社会神制宗法现象”。得以维系社会,统一族人思想。 该文化以以下方面组成:巫词、巫乐、巫器、巫舞和法规。其祈神祭神活动又被作者分为两个部分:实体和抽象的民间宗教活动。 作者在这一章里花大篇幅举了两个苗族神只文化活动的例子,加以分析。在这两个例子之后,便是林柏最感兴趣的部分——“巫师”。 巫师既是民间法事活动的从事者,又是传统文化的传承者。他们十分熟悉本民族的神话、历史、传说、故事、歌谣。然而他们不仅仅是歌师,还是舞者、艺术家以及医师,他们在族群中颇有威望。 不过这一节的篇幅并不是很长,只有两三页。林柏大抵有些失望,继而翻阅至下一个章节。 神只崇拜会出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从各样器物以及服饰图案中见到。这第五章的内容就是在讲述苗人的“图腾”神话。林柏注意到,这里举的例子多是qdn地区的神话体系,定与彩青的神话体系有异。 这里提到的有“枫树、“芦笙”和“龙”三个元素。 在qdn地区的神话中,枫树孕育了鱼子、蜜蜂、飞蛾、猫头鹰和蝴蝶妹榜妹留,蝶母又与泡沫联结,产出了十二个蛋,孵出姜央、雷公和其他孩子。姜央娶了妹妹,生下三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却是个畸形的肉团,他们求问蝶母,被要求把那肉团切成一块块泼在后山,让他们吸收天地灵气。他们果然变成了有头有脸活蹦乱跳的人来了,这些人便是苗族十二支系的祖先。 “枫树”这一植物图腾文化不单单是与繁衍子孙、祭始祖神、祈求安康有关,还与一位着名人物有关,那就是蚩尤。 《山海经·大荒南经》中写道,“有宋山者……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为何枫木成了蚩尤的桎梏?这是胜利的一方把敌对部族的始祖神明贬斥为束缚子孙的枷锁,这是一种羞辱。然而,在《云笈七签·轩辕本纪》中有所记载,“黄帝杀蚩尤于黎山之丘,掷械于大荒之中,宋山之上,后化为枫木之林。”显然,这桎梏又化生枫林,正意味这苗人不屈不挠的精神。 “芦笙”源于洪水神话中的葫芦崇拜。在安北地区的神话中,洪水滔天之时姜央兄妹所乘坐的便是葫芦,那地方的人崇拜葫芦显然是因为它救了祖先。不过在安地西北那边的传说,芦笙却是一种母性崇拜。 天帝的小女儿勾索被下派造万物,万物有了就是没有什么供人玩乐的东西。有一对兄弟,一个名叫贾(杉木),一个名叫凶(竹子),便去向天帝提要求。天帝便把勾索叫来,斥责她。勾索想出办法,砍下了自己的六根手指和一条胳膊,做成了芦笙,却因而丧命。天帝很悲痛,把芦笙交给了贾和凶,告诉他们,这芦笙是他们的母亲,凡事必须经过她,芦笙会给他们幸福。 林柏看完这个故事只觉得毛骨悚然。 至于“龙”,这显然就是九州民族的代表。但在各个民族的文化中,说法都是有所不同的。在苗族这里,“龙”主要源于“盘瓠(hu)”。盘瓠是瑶、番、苗等族的男性始祖神。在某个地区,“盘瓠”是半龙半犬的形象。在他的神庙神龛上,可以见到龙犬雕刻、龙舟图案等要素。除了盘瓠以外,苗人服饰中的龙纹也是十分常见的,且有近百种形象。 苗龙造型简单朴质,常与一两种别的动物合体,或是与动植物以及人的拼接。它们一般没有脚爪,头上的角是牛的。不过随着时间的发展,有一部分苗龙受到汉龙影响,清朝后又加上了爪和角。苗龙并不似汉龙那般张扬可怖,也不是高高在上腾云驾雾。而是与植物动物和人和平相处。 在下一章中,作者以美学的角度论述了一番苗族的神话以及其骨子里的原始和质朴,是那种在早期面对艰苦环境时所推崇的实用美。 林柏看出来,那样的朴素情感并不单单为苗人所独有,生活在九州大地上的许多民族,皆是如此。那种实用主义,已然遗传至今。 他想起前日了解到的渔仙传说,或许有着同样的性质。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不是很厉害,不够神圣,甚至会被人捉住杀掉。 这书里说得并不错,所谓神话,并不是神话,而是人话。 但是…… 林柏无法忘记他看到的、听见的、感受到的那一切不合理的事情。 总有一天它们会被祛魅吗?就像人再也不会恐惧雷电与暴风。 然而未知的事物,一直都存在。 即使过了千百年,人类学会了许多知识,掌握了许多技术,甚至狂妄地自称征服了大自然。那已经过去的事亦会成为一种神秘,被时间所蒙蔽。 即使林柏通过异术见到了部分过往,那游行于幻景中的“时道”、“邪异”或是“鉴魔”却不容人忽视。 即使在那些东西不搅扰他的时候,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一切、理解那一切,并生出更多的问题来。他只能看到人们的行为,却听不见人们里面的心声。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杨明天说道。 “十二点?这时间掐得好准,我差不多也要看完这本书了。” “你看得还挺快啊。” “还好还好,这书不是很长,也只是粗浅地浏览。你看到那一套《通史》了吗?这一个上午我肯定看不完的。” “没事,等今天李教授忙完后问他借下卡,你想借几本书就借几本。” 林柏站起身,把《神话研究》放回书架。转头时,他看见杨明天手上捧着三本书,分别是《苗语基础教程》、《天水苗语研究》和《巫蛊考察》。 “会说几句啦?” “学语言光看书有什么用。”杨明天回道。“你呢?不如给我讲讲他们的神话故事吧。” 两人离开图书馆,前往昨天去的那个食堂。一路上,林柏绘声绘色地以自己的想象胡唱着苗人史歌。倘若有个巫师经过,肯定会斥责他对神灵不敬。 第104章 巫蛊 “好了,现在轮到你来讲了。”林柏说道,“我看见你还拿了本《巫蛊考察》。” 林柏从没有深入了解过蛊术,这主要是因为他住在北方一个不发达的小地方,上大学以前也没有手机。 至于上大学之后,倒是在某个夜晚,室友们关上灯轮流着讲恐怖故事。不用说,林柏直接偷懒地讲克文。听者们有的会赞叹洛老的思想,有的却抗议他总是讲些西方小说家的故事,太没有代入感。 林柏随即翻出论坛上的同好编写的本土克文《巴虺的牧群》,念了一遍。 那时,王之孟说道:“这终究是编出来的故事,依我之见,倒不如那些民间传说。相传,有蛊妇精通蛊术,她们把各样生猛的虫子放在盅里,任其厮杀打斗,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虫子就是蛊。 她们会向钟情的男子下情蛊,如果对方不跟她好,便会生不如死,一辈子只能跟那个蛊女过日子。而蛊师若弄出蛊来,必须尽快放出去,否则他们自己会受到伤害。这种情况下啊,什么亲情友情全都不顾。 蛊术之狠毒,在于其背后隐含的真实性。西南地带虫豸多且奇,那些山林地带也多是瘴气,在那些穷苦的时候啊,总有人莫名其妙地生病,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状况。 就比如有个叫做班头苍的苍蝇,可以寄生在人或动物的身体里,以结缔组织为食。如果有它的幼虫钻进你皮肤下头啊,那可是非常难弄出来的。 那些蛊师,就会把那些幼虫藏在你会经过的地方,喝的水里、吃的食物里、穿的衣服里、或者放进茅坑。中招以后,就会生出各种疑难杂症,癫痫狂疯,甚至丧命死去。” “呕……” 许多人就因此认为,比起虚无缥缈的妖魔鬼怪,这蛊术才算是最恐怖,最恶心,最麻应人的,因为稀奇古怪的虫子和阴险的害人精都是真的。 林柏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出来,发现杨明天已经讲了许多话了。 “……这很可怕。”杨明天说道,“在那些个年代,若被同村人排挤,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嗯?” “集体潜意识。即使是莫须有的事情,在那样的心理暗示和文化氛围中,被扣上身怀蛊毒的帽子后,他们甚至连自己也相信自己害了别人。即便赚了钱,当了官,那蛊毒的阴影亦是挥之不去的。他们要么抱团取暖,住在如麻风村般的隔离寨子里,要么远离家乡,再也不回来。” 杨明天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难怪李祥教授要我们先做事先了解再去彩青,否则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虽说那本书出版时间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但是有些东西,从根本上来说是挥之不去的。” 听完这番话,林柏有些似懂非懂,等李教授的讲座结束以后就去把那本书也借过来看看吧。 他们吃完午饭,便回到了图书馆。李教授的讲座是在图书馆一楼的报告厅开展的,其主题是“天水苗人传统文化的演变”。 这里提到的传统主要指的是“迁徙”,“迁徙”既是其文化的核心部分。前面在看书时,林柏先入为主地以为,其“迁徙”的主要原因必是躲避战事,然而李祥却说,苗人并不是被动逃避,而是因由他们的生存方式。 古时苗人一边耕种一边狩猎,同时又对树木的需求非常大。西南边境一带森林资源非常丰富,大大吸引了他们。流动性的生存方式又可保障资源再生,实现可持续发展。 在迁徙的理由中,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超自然因素,即是对神灵的恐惧。李祥认为,这是现实理由的异化。当资源耗尽时,他们会认为自己得罪了山神地鬼等神明,又无法安抚下它们,只得举家搬迁。 再说到如今,虽说gt在扶助少民上下了很多功夫,要他们都安定下来,然而迁徙的传统已然印刻在苗人的骨子里。 李祥他热爱这片土地,但是对传统倒不是那么的严格遵守。许多苗人外出务工以后便再也不回去了,就像他的父母那般。虽然早已汉化,他却始终对山林有所憧憬。 这个讲座时间并不长,一个半小时便结束了。此后,杨明天与林柏二人找到李祥教授。 “拿去吧,随便借!” “林柏,我把我想借的书发给你了,我要跟李教授说点事,回头见。” “好的。”林柏从李祥教授手里拿过教工卡,便离开上楼去了。 《神话研究》他算是看完了,虽然后面有很长的神谱,但对彩青神系的记录不是很全面。他找到那书后的参考资料,觉得有必要把《苗族史诗》看一看,便去借了那本书来。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个《苗语研究》、《苗语基础教程》一类的书籍,以及那本较为重要的《巫蛊考察》。 林柏回到宿舍里,开始看起那本写满故事的《巫蛊考察》。 然后,他理解了为何杨明天会发出那样的感叹。因为巫蛊的危害性确实极其之大,它不仅仅是苗人专属的恐惧,许多民族的人皆被这片阴云笼罩,从古时延续至今。 林柏在这书上看见了那所谓“集体潜意识”。当被众夫所指,将百口莫辩。许多人受其伤害,它的性质同塞勒姆的女巫审判一样。 他无法想象,像洛空婧这样的外乡人踏足这西南之境,将会面临什么。不过,看起来她并非平凡之辈,本来就东奔西跑的,哪里会在乎被孤立这点小事儿。 林柏翻阅过一个又一个压抑悲伤的故事。他发觉,这可真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不涉足这个文化圈,谁会受到影响呢? 然而,人们不在这个文化圈,就是在其他的文化圈子里。林柏翻来覆去,最后发现满书都写着两个字——“鉴魔”。 影响、异化、传播、影响、异化、传播、影响…… 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但是身处其中,便难以离去。 天色渐晚,杨明天回到宿舍。 “林柏,我们收拾收拾就去彩青市的朗基寨子。” “欸?我记得昨天不是说先学点方言什么的再过去吗?” “小问题,路上还有时间。”杨明天说道,“李祥教授听说明天他们那儿有人家要举行婚礼,他想要我们过去看看,顺便录录像。” 第105章 山寨 “行吧。”林柏站起身,带上书,开始收拾行装。 此后,他们下山到水天大学的门口,李祥教授已然等候多时。 他们上了车,司机宝林文启动车辆,向着隔壁彩青行驶。 路途遥远,还要经过许多山路,所以他们要提前一天过去。 “老师,话说我们为什么要自驾过去,而不是乘坐大巴?”林柏问道。“这油费岂不比路费还要贵?” “不要紧。”李祥说道,“我们去的寨子是靠近两地交界处的,路线选择也比乘坐大巴自由。” 林柏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图书馆里借的书,看了起来。不过没看一阵子便后悔了,车辆离开市里规整的路,上了一座山,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绕来绕去得使人头昏脑涨。 林柏只得把书合上,放回包里,拉下车窗,让雨后的清风进入这密闭的环境。乡寨、梯田、雾天、青山,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且想象这平静祥和的山岭里所发生的许多事。 “两位,我来教你们几句简单的苗语。”李祥教授提议道。 “好啊。”林柏说道,“图书馆那些书光看着是根本想象不出发音的。‘你好’怎么说呢?” “孟欧。” “孟欧!”杨明天和林柏一起跟着念。 “那……‘你吃过饭了吗’怎么说?” “浪比当拉都塌没。” “浪比当拉都塌没。” …… 由于时间有限,他们实际上是没有那功夫深入了解语法的,能把那几句问候语记住就不错了。 一路之上,李教授说一句,他们跟着念一句。那位司机只是开着车,并不说话。 穿过这座山以后,太阳仅剩下一点点露在外面。他们将车停在一个加油站里,几人下了车,在边上的便利店里买了盒饭,将就糊弄了一顿。 “咱们离朗基寨子还有多远呢?” “最晚九点到吧。” 吃饱喝足以后,便重新上了路。实话说,林柏有些疲倦了。他今天看了太多文字,消化起来并不容易。他慢慢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杨明天转头一看,感叹了句:“这小子适应能力可真强,这么颠簸都不能影响他。” “这样挺好。”李祥教授说道,“不为外界影响。你知道吗?我父母离开家乡并不是我在讲座上说得那样,是为外出打工。我们家可正是有蛊的人家呀。”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确切地说,这里不算是在家乡,彩青那的人自是不晓得那些事。同时,我是不服传统的。我愿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柏隐约听见他们的话,结合着白天看得那么多书籍,大脑便给他编织了一场迷幻又恢弘的梦境。梦中,他看见苗族的始祖神们生育繁衍,百虫从枫木而出,蝶母又产下十二个蛋。当孩子们破壳而出时,脐带便落在一旁。 有一个女人取了那些脐带,放在罐子里,然后变成了一大缸黑漆漆的药糊。林柏望见那苗妇,只觉得眼熟。她不是仰金妞,而是另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但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那女人伸手掏出那糊东西,抹在一个小孩的脸上。仅一瞬,那小孩竟然破碎腐败,变成了蛆虫、毒蝎、癞蛤蟆、长蛇、飞蛾等物。它们爬出屋子,进入山林江河,飞入蓝天白云,无处不在。 女人从屋子里出来,右手拿出镰刀,砍下左手的六指,又把整条胳膊卸下来,把它们扔到地上。它们竟自己移动,组合成了那芦笙。她弯下腰,用右手握住那血淋淋的乐器,靠近自己的脸。林柏好奇这样的乐器能吹出什么样的音乐,却被她下一秒的动作惊呆了。她张开长满獠牙的嘴,用力咬了下去。 林柏的心脏砰砰狂跳,直到被杨明天摇醒。 “我们到了?” 林柏睁开双眼,拿起包从车里钻出来。夜晚的风拍打着他的脸,缝合的梦境便消散而去。 “是的。” 林柏环顾四周,他们明明还在路上。 “朗基寨子没有边界概念,它不像其他地方,这里头的路挺窄的,车辆开不过去的。”李祥教授说道,“我知道这里有一条捷径,跟我来。” 他们把车留在路边,便钻进了那条树林。李教授握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欧林文跟在最后。而林柏与杨明天夹在中间。 看起来李祥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他声称这里有一条小路,已被许多人踏过。 但林柏并不确信这一点,因为他们在随处可见的石块堆里爬上爬下。这些石头大抵是被人踩过太多回了,它们表面非常光滑,很容易让人摔跤。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样泥石掺杂的贫瘠之地上还能长出如此之多健壮挺拔的树木。 他不喜欢这种氛围,手电筒的亮光只会让没有照到的地方更加昏暗。再加上小动物不时窜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让林柏不免有些浮想联翩,会不会有什么难以描述的存在突然从未被光照地跳出来,吓他们一吓。 不过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他们也不是什么软弱无能之辈。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林柏说道,“我开始讨厌我的潜意识了,它大大混乱了我早上看到的一切。如果让寨里的老人们晓得,必会觉得我中邪了。” “有多混乱?” 林柏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投入其中,甚至忘了对黑暗的幻想。 当他们看见点缀着微光的房屋从树林后传来,便知目的地近在眼前。 “这山寨的名字既是山的名字。”李祥教授说道,“这座山就叫朗基山。” 一行人钻出林子,踏在朗基山寨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这里的房屋与林家屯的那些用土用砖做成的屋子截然不同,都是木质结构的建筑,且有二层甚至三层楼,比北方的平房要高出不少。 许多屋墙上悬挂着红色飘带,预示着这里会发生喜庆之事。 这时,有几个穿着朴素衣服的人从小路对面走过来,他们一看见李教授,便大声喊话。 李教授快步迎上前,跟他们打招呼。 林柏虽然什么也没有听懂,却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友好。 过了一会儿,李教授对林柏和杨明天说道:“他们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有些意外。你们看见那栋楼了吗,就是前边一二三……第五栋楼,你们帮我把包带过去吧,我待会儿就来。” 他们点了点头,便接过背包,向着那栋楼走去。 门口,有个老太太已然等在那里,她向着来人挥了挥手。 “孟欧?”林柏现学现用,尽管有些僵硬。 老太太笑了笑,也回了句“孟欧”,便领着两人上了楼。他们经过堆放柴草粮食的架空底层,爬上木梯,穿过供奉着祖先的堂屋,被引入一间收拾整齐的厢房。 “节可孟(谢谢)。” 第106章 接亲 李祥教授当真是找到了个好地方,别说电了,连个信号都没有。老太太为他们点上烛灯,便离开了。 夜色已深,杨明天立时便睡下了。林柏前面在车上睡过一会儿,现在还没有困意。他坐在烛灯前,翻开《苗族史诗》,看了起来。 这诗非常的长,在开初的一部分中有许多反复出现的结构,枯燥程度可见一斑,但这至少是个不费电的娱乐。 不久以后,李祥教授过来了,林柏为他开了门。 “还没睡吗?”他说,“明天我们要很早出去。” “实话说,我有许多疑问。”林柏说道,“为何gt不为他们寨子做点什么,通上电,修修路,发展发展旅游业,岂不妙哉?” “不是你想得那样。”李祥教授说道,“gt不是没有做事,他们做了很多事。只是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这些生苗十分重视传统,并不愿意那么快接受上面的建议。其次,他们没你想象得那么穷苦。那些衣裳和银饰,都是十分值钱的。” “这样吗?” “你快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得一起走。”李教授继续说,“因为这山中有村民们眼中的禁地,你要是不小心进去了可就麻烦了。” “禁地?” “他们认为,这山中混住着许多生灵,魑魅魍魉甚或地母山神。显然,在某个地方藏着朗基山神的神圣居所,除了它的大祭司以外没人能进去,连那些巫师都不行。”李祥说道。“我知道你们零号项目的主题,你们肯定会对‘修改灵魂户口’感兴趣的。他们完整的婚俗仪式漫长又复杂,你们明天见到的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但这个环节很重要,你最好不要错过。” “知道了。”林柏说道,“我这就去睡觉。” 次日五点左右,他们三人就已收拾完东西,前往婚礼的男方家。 “这次婚礼的新人是朗基寨子的午翁相和通文寨子的傍阿久。”李祥教授介绍说,“今天相家要去送聘礼,而我们,就跟在接亲队伍后面。” “你昨晚说的‘修改灵魂户口’是什么意思?” “那是过门礼。”李祥说道,“它的本意是好的,但许多人认为,这是个糟粕。隐含着过去‘一夫多妻’的制度以及强迫他人的行为。因此这种礼仪已经不多见了,只有在像这样的隐蔽山寨中,还保留有这样的习俗。他们认为,只要举行了过门礼,新娘的灵魂就会迁移到新郎家中,成为后者的一份子。生是他家的人,死也是他家的鬼。” 山寨总体面积并不大,说话间他们便到了午翁相家院门前。 大喜之日,人人皆穿着独具特色的民族服饰。 李教授一边调试着摄像机,一边与众人攀谈。不到几分钟,许多人从四方聚来,几乎要把小巷给堵塞住了。 人很多,杨明天和林柏跟在李祥教授后边,时时盯着他。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林柏对杨明天说道。 “不要紧,我们只要跟着老李就行了。” “但是人太多了,我怀疑我们一个不留神,就会走散。” 自从经历过长明湖花园20号事件,林柏便对人群有了种生理上的恐惧。他发觉自己大汗淋漓,甚至浸湿了穿在里面的衣衫。 “我们到底要等多久。”林柏又说,“我不晓得我们为什么要来看这个仪式。修改灵魂户口?这跟零号项目到底有什么关系啊。他难倒不明白我们是来找巫女去向的吗?” “别着急。”李祥回过头来,对他们说道,“这两天寨上的巫师和祭司要忙于婚礼事宜。等到周一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去拜访他们了。” 得到保证以后,林柏便不再说话。 他们又等了一段时间,接亲队伍从门后出来。人群退去,为他们让出道来。 李教授开始录像。 接亲队伍由十七个人组成,两个媒公走在前面,然后是三个带着礼品的汉子,接着是新郎的伯父伯母,还有四个带着大酒壶和午饭的人,最后才是新郎与他的四个伴郎。他们一路走一路吹着唢呐,十分热闹。 苗人婚服与汉人大相径庭,午翁相穿着长衫,外套对襟马褂。主色为青、白、蓝,脖子上挂着红绸。他头包同色系的帕子,且用银饰束腰。他的伴郎们也是如此打扮,只是不披红绸。 “那个戴着头冠,上衣有云肩,手里捧着两个酒壶的就是寨里的祭司,地位要略低于大祭司。”李教授说道,“在路上的时候,他们要祭祀山间的孤魂野鬼,并祈愿将来事事顺利。” 接亲队伍走出山寨,穿过田地,与昨夜走过的路是完全两个方向。 李教授说得确实不错,开车是很难通过那样的路的。 他们走到大道上,向北而行。 太阳已然升起,热气上腾,驱散清晨时的寒凉。 走过山径,穿过溪流,这一路呀漫漫长,不知何时是个头。 “林柏,你也是会录像的吧。”李教授忽然叫住他,“接下来你来录着。” 好啊,原来自己真是来做工具人的。林柏没说什么,接过相机,把镜头对准接亲队伍。 不过这一有事情要做啊,时间过得就会很快。人们走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就停了下来。 背着饭食的人把饭篓子放在石头上,招呼众人去吃饭。一个篓子是留给新郎伴郎的,另一个篓子则是给其他人的,还有一个篓子是专门留给山中野鬼的。 他们三人并非接亲队伍的成员,只能吃自己带的粮食。这吃晌午饭的功夫也不能休息。他们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继续录像。 祭司拿起篓子和一壶酒,放在路边。随后盛出几碗饭,插上香,用火折子点燃。随后,又倒上几盅酒水,一个个摆着饭碗周围。他对山林拜了又拜,口中念有祭词。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那些东西都留在那里,回到人群中同他们一起吃晌午饭。 “吃晌午饭里的这一环节,是朗基这里独有的习俗。”李教授说道。 饭后,接亲队伍便继续向通文寨子前行。 到近下午两点的时候,他们才抵达目的地。 通文寨子的路比朗基寨子要好上不少。道路宽阔,肯定足够开进几辆车。 这新郎刚走进寨子,就遇到了麻烦。 有个挑着竹竿的中年妇女挡在路中间,嘴里喊着些什么。 “这是要新郎对歌呢。”李教授说道。 果然,午翁相立时就高声唱了起来,唱毕,带礼物的汉子一边便丢给对方点东西。对了几对后,那妇人方才让行,接亲队伍得以进寨。 但没走几步路啊,又跑来几个拦路的女人。她们一边要对歌,一边又要冲入人群,去接近新郎,要把他带走。这短短的接亲路,竟又活折腾了一两个小时。 进了新娘家时,天色渐晚,新郎喝完“进门酒”,便被邀入宴席。 林柏三人进入家院中间一块宽阔地,这里摆满铺着红布的圆桌,桌上尽是丰盛的食物,馋得走了好多路的他直流口水。 但他们不能马上入席,李教授被他人唠走,录像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林柏和杨明天二人身上。他们接过摄像机,在席间穿行来去。 婚宴上盛装出席的人非常之多,通文寨里的妇女皆穿戴华丽,让人难以辨认出谁是婚礼的正主。 却见那新郎以及接亲队伍穿过酒席,走向楼前。林柏他们跟去,看见他们将带来的礼物交付对方,随后停在楼下等候。 有颂歌声从楼上传来,是新娘家在祭祀祖先。颂歌声毕,一群姑娘从后面围了过来,围住接亲队伍。 第107章 巫师 这群女孩中一位看起来比较活泼的首先开始喊歌,接亲客们纷纷回头,其中也有人对着唱。他们在席间跑呀跑,唱呀唱,直到有人将一条长布扔了过去,便有几个女孩不知从哪儿掏出锅灰和颜料,直冲伴郎们拍去。有人躲闪不及,被弄得一脸脏。众宾客们哈哈大笑,那些个小子便灰溜溜地从门外出去了。 他们出去之后,新郎入席,和宾客们一起吃饭。林柏三人终于得以安定下来,填饱肚子。只是新娘依然与家人们待在楼上,不曾抛头露面。 这夜三人在通文寨里的某个住所过夜,这里有电有网,条件比朗基寨子要好上百倍。 “老师,”林柏说道,“我可真不想回去住了。” “看情况吧。”李教授说道。 翌日,他们再一次早早起来去往新娘家。 在早饭前新娘家数点陪嫁品与宾客们随的礼,将它们全部交付于新郎。饭后,众人心心念念的婚礼正主终于从楼上下来,有伴娘为她打着红色的油纸伞,遮挡住她的脸。在她的身侧又有父母长辈,她依靠在那些人,一面走一面哭。 苗人的婚俗与汉人的婚俗太不一样了,新娘不盖盖头,却用伞用以遮挡。隐约间,林柏能看见她精致的妆容,两轮弯眉衬得美目盼兮,朱唇粉黛亦相得益彰。嫁女的装扮繁复非常,银冠上的银角高而又高,环着脖子的项圈银链又大又沉,遮挡住下面的对襟嫁衣。嫁衣的颜色黑红相间,又有其他颜色的刺绣图案。 “这身嫁衣是新娘自己亲手缝制的。”李教授说道,“傍阿久是寨里有名的绣娘,其技艺高超是这片区域的苗女们所无法企及的。在汉化已成大势所趋的通文寨里,很少人愿意像她这样持守传统。而伞的用处是为了辟邪,不被路上可能撞见的孤魂们侵害。” 送亲队伍走出家院,上了轿子,便踏上了回往朗基寨的路。 路上,不时有人闯来,讨要“新娘饭”,担饭者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花糯米饭分了出去,直到分完。 走到正午之际,他们也同样吃了晌午饭,也祭祀山间游魂。 抵达朗基寨新郎家后,新娘从轿上下来,林柏看见她身上的装束变了模样,盖住了繁复的嫁衣。李教授说那是老年装。 有老人站在门口,为新娘斟上酒,她一饮而尽,随后左脚跨入门槛,然后是右脚。随后又有一巫师过来,提着鸡在她周身绕过一圈,算是驱邪。一群姑娘从里面出来,领着新娘上了楼。这院内院外全是人,新郎停在门外,不得进去。 “这就算是过门礼了。”李教授说道。“此后,新娘便可同时祭拜两家的祖先神明。” 过了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受邀进了堂屋,观看拜堂礼。在这里拜堂的只有新郎一人,新娘则坐在屋子的另一边。 新郎依次向神灵与祖先跪拜之礼,便算是成了。 之后,新娘、接亲者和送亲者都要立刻“回门”。送亲队伍收下新郎家给他们准备的物品和食物,便要往回走去了。 林柏一行人也跟着过去。 到了周一早上的时候,他们记录下了最后一个仪式。送亲的伴娘们刁难接亲的伴郎,要他们准备早饭,却总是各种捣乱。藏起食物,或者把洗好的食材给弄脏。等到上午九点时,早饭才送到堂屋、摆上桌子。 一位接亲客被要求站在祖先的神龛下,面对大门吟诵极长的《略达歌》。送亲的姑娘和小孩们围在桌前,等那人唱完。 那人唱错词的时候,姑娘们就拿筷子打他。直到有个小孩肚子饿得咕咕叫,忍不住去拿桌上的食物,才终于罢休,得以开始吃饭。 饭后,接亲客拿出红色的蚕丝线,分发给屋里的姑娘孩子,便带着新娘回朗基寨去了。 一行人结束录像,在郎家寨子狭小的巷子里走着。 “不晓得养桑现在有没有空,”李教授说道,“就是前面给新娘驱邪的那个老人。祭司与巫师的职责是不同的,前者在大型仪式中出现,主持祭祀。而巫师则好像老师,传授历史,又如同医师,解决各种难解之谜。” 林柏点了点头。 “不要觉得这巫师如何如何。许多外面人都觉得巫师会用蛊,实际上不是的。他们所施展的巫术,都是‘白巫术’,包括祈福、驱邪,而蛊这种为了害人的,就算是‘黑巫术’。” “我在书里有看到过这样的描述。”林柏说道,“这样说来,我在老家那会儿接触到的异术,倒算是白的范畴了。但使用它会遇到的危险,却不容小觑。”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扇门前。李教授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那巫师为他们开了小院的门。 巫师养桑已经换上一套更加朴素的衣物,他的眼神撞上林柏,对他说了一句话,便立刻拉他进了屋。 “他说什么?”林柏狐疑地问道。 “你在找人。” 听见这话,林柏有些惊讶。他便说道:“老师,你问他说,我在找什么人?” 他们上到堂屋,因太阳已然平西,又有树木遮挡,这屋子昏暗无比,只有神龛前的烛火在微微发光。 养桑让林柏坐在地板上,用奇怪的声调吟唱一首歌。李教授翻译道: “你在找何人呢? 你在找何人呢? 你找的那人, 欲学成金银蛊呀! 欲寻得鲁班书呀! 欲修得厌魅术呀! 你找的那人, 曾到过朗基寨呀! 曾去过朗基山呀! 曾见过朗基神呀! 你找的那人, 找不得尸骨…… 招不得灵魂…… 直到大祭司来寻, 才寻得破衣烂衫呀! 你找的那人, 神啖鬼弃呀!” “可那是几百多年前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是大祭司一族传承下来的历史,让我们巫师传颂下来,用以告诫后人不可擅自闯入神明的居所。而那些心怀恶谋的,更不会有好下场。” 养桑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罐子,起开塞子,用手沾取出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抹在林柏的额头之上。 那东西散发着一种清凉的气息,闻起来就像是……清凉油? “然而大祭司一月多前在祭鼓节上说神谕,有一年轻后生将会被神明吸引至寨中,然后在吉日拜访我家,那就是你了!他说,你今天必须去往山中,在神灵的居所里找到祖先留下的祭坛,便可知悉你想明白的事情。这盅草药可以保你免受孤魂野鬼的袭击,你若遇到危险,就把它抹在额头上,像我刚刚做的那样。”养桑将木塞堵回原位,把小罐子递给林柏。 林柏接过来,顺手放进衣服口袋里。他虽然看不清李教授的面容,但可以听见他语气中的惊讶。 林柏说道:“我以为,此次一行我们会花费很大的功夫,结果竟如此轻松,我感觉这很不自然。” “那是神明的吸引,命运的呼唤。你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此处又有山神庇佑于你,所以不要害怕。”养桑说道,“现在,你需要去大祭司那里为你开眼,随后在吉人的赐福下进入山中。” “这是什么意思?” “朗基神明的居所孤魂野鬼是进不去的,山中的居所多而又多,有的住着地母,有的住着魔煞。你只有看见它们,才能做到避开它们。吉人便是今日成婚的夫妻,大祭司肯定已经到了他们家,你该快点过去了。” “好。”林柏点了点头,与巫师养桑告别。但他们没有立刻去到午翁相的家,而是回到了第一晚住过的厢房,收拾东西。 林柏对一边收拾,一边跟杨明天说:“太巧了,有些不太对劲。你知道祭鼓节是什么时候吗?” “二月二。”李祥教授插嘴,“这是他们寨子第一年的祭鼓节。” “那就是……三月八日那天。”杨明天算着日子。 “3月8日?”林柏回忆起来,那是他进入夜渊的第二天。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了,见到“冰魔”的真容,解决了房租问题,但是房东又出了事。这一天到底跟祭司的神谕有何关联呢? 那时候,他已经从老家回到梅市,带着满腹疑问和迷茫…… “别忘了把‘林老爷’的牌位带上,”杨明天说道,“这一切的意义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三千世界’。” “是啊……”林柏吐出一口气,将装着牌位的盒子抱在怀里,“走吧。” 第108章 开眼 他们三人来到吉人家院门口,宾客还没完全散尽,随行的祭司也没有离去。红色的饰物没有被撤下,歌声也未休止。 歌唱的是那对新婚夫妇,他们在院内笑呀闹呀,将客人们一个个送走。他们看见林柏三人站在门边,有些疑惑。就在这时,这对夫妇身后一位穿着隆重礼服的老人家向他们走来。林柏心想,那肯定就是大祭司了。 那位老人家叫住了新婚夫妇,他们便让出道来,让三人走入院中。 老人家直勾勾地盯着林柏,向他招了招手。 林柏便不由自主地走向前,李祥教授跟在边上。 老人家开始唱起颂歌,随行的祭司吹起唢呐,李教授便立刻翻译道: “看哪, 朗基神知悉未来呀! 他的神谕在此成就! 看哪, 预言中的那位后生! 遵循神明指引而来! 看哪, 吉人在赐福下成婚! 良人在祖先前连理! 看哪, 一切都按理成就呀! 一切都按时成就呀!” 还用多言,这位老人家确实是大祭司。那老人家拽住林柏的手,将他拉到院子中间,继续唱道: “后生,你要明目慧神; 后生,你要辨别魂灵。 是盘瓠,还是山神; 是枫灵,还是地母。 后生,你要去到圣地; 后生,你要得到答案。 是生命,还是死亡; 是存有,还是虚无。 现在,来吧,让我为你开眼! 等等,你,你,你曾开过眼! 你见过诸灵,你见过魂魔。 你失去明目,你消丧慧神。 你又悲又苦,你又乐又喜。 因你将失而复得,因你将承受厚礼。” 大祭司极力乐舞,一点也不似个年迈体弱者,他从院东跑到院西,从院南奔至院北,他从新郎的身上扯下那长长的红绸,竟然缠在林柏的身上。 林柏有些傻眼,这是个什么奇怪的操作。 大祭司的歌唱越来越快,甚至连李教授都无法正确地捕捉翻译,那古歌成了咒语一般,迷离奇怪的句词穿行于林柏耳中,渐渐成了过往他曾听闻的一切呢喃窸窣…… 他不由自主地加入了这舞蹈,周围的环境都在越来越快地混合,搅得他的视野一片灰蒙蒙。 但是这灰色逐渐变亮,直至成为白芒,刺的林柏的双目直生疼。但他停不下身体的动作,停不下这疯狂的旋转,他只能闭上双眼,抗拒一切企图钻入他视野的存在。他听不清也听不懂大祭司的声音,只感觉一切都到了极致。 红色的绸布在曳舞中飘摇至远,大祭司再次拽住他的胳膊,让他慢慢停了下来。林柏慢慢睁开双眼,他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 祭司不再歌唱,但窸窣的呢喃声依然在继续;祭司不再舞蹈,但那支奇异的乐舞并未止息。 那些远离他多时的幽影,竟然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它们注意到如瞎子复明的林柏,便围了上去,将那些低语变成了他能辨认的词句。 「你看见我们了。」 “我看见你们了。” “你看见了。”李教授翻译着大祭司的话。 “那是什么?”林柏指向四围五彩斑斓的幽影,发出他心中所念多时的疑惑。 “是万物之灵、是祖宗神魂。每个开了眼的人所能看见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你所能见到的,或许我见不到。但是在山神的居所,绝不是这一切。因为朗基,就是那间山居本身。”大祭司一边说,一边将红绸还给午翁相,“走吧,去那神山吧,寻那神坛吧!” “我可否带他们一起上去?”林柏指了指李教授和杨明天。 大祭司听完李祥的翻译,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最多带一个人去。” “让我去吧。”杨明天对李教授说道,“我们来这里就是为此。” “可以。”李教授点了点头,向大祭司说明情况。 随后,大祭司说道:“让我也为这位后生开眼。只是此次一行,必须附上一个大代价。” “什么代价?” “要么爱而不得,要么亏损事业。” 杨明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选第一个。” 大祭司见杨明天立刻做出选择,便叹出一曲哀歌: “后生,你要明目慧神; 后生,你要辨别魂灵。 是盘瓠,还是山神; 是枫灵,还是地母。 后生,你同友伴上山; 后生,你也要做选择。 是孤独终老,还是摧枯家业; 是功成名就,还是一生至爱。 现在,来吧,让我为你开眼! 现在,来吧,让你见识万相! 你将见诸灵,你将见魔煞。 你失去情爱,你消丧软肋。 你又悲又苦,你又喜又乐。 因你将顶立天地,因你将抹煞人魂。” 李教授将这颂歌翻译出来,向林柏悄声低语:“我不太相信这会成真。” “你没发现吗?那是他自己选的。”林柏说道。“他自己都不在乎,旁者更无理由为此担忧。换做是我,我也选第一个。” “不,你不会。”李祥说道,“你现在才多大,等你到了三十岁、四十岁或者五十岁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不知道。” 在两人交谈间,大祭司已然用双手拉住杨明天的手臂,把他带到了傍阿九的面前。大祭司摘下傍阿九的银冠,又把它戴在杨明天的头上。 “欲承其冠,必承其重。” 大祭司没有起舞,也没有做乐说咒,而是停驻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同样,杨明天也停在了那一刻。旁人察觉不出他身体因呼吸而起伏,也听不见任何吐息的声音。 “他为什么一动不动?” “我前面还想问你呢。”李教授说道,“你也一样没有动过,直到大祭司摘下你脖间的红绸。” “这可还行。”林柏听闻此话,更加惊讶了。 过了五分钟,大祭司将银冠摘了下来,杨明天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了。”大祭司说道。 杨明天晃了晃脑袋,径直走向林柏。 “这里有好多深深浅浅的白影,尤其在大祭司身后,那白影无比浓厚。”他说。 林柏顺着杨明天的手势看向远处,但是五彩斑斓的幽影实在太多,阻挡着视线。 “大祭司说得不错,每个开眼后的人所能看见的都是不同的。但是……白影?听起来就好像是‘林老爷’。” “不,不是‘林老爷’。”杨明天说道,“它们有本质上的区别。这些东西,肉眼可见的活跃。” “两位后生,你们都开了眼。是时候了,我要带你们上到那入山的路,你们要爬上朗基山的东南面,位于山巅的丛林后,掩藏着神灵的居所,在那里,你们将寻得答案。” 大祭司说完这番话,便领着众人离开午翁相的家院,注视到这一切的人都跟上前去,那对吉人也是如此。 他们走出山寨,经过田地,转到朗基山幅度较缓的北面山坡,最后停在一条浅溪旁。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月亮正在高升。村民们给了他们前面婚礼上留下来的一些点食,午翁相和傍阿九相继用歌声唱出祝福,而李教授给了他们一个手电筒。 “上去吧。”大祭司说,“找到神灵居所,解答你们心中的困惑。” 第109章 上山 两人随即朝着大祭司手指的方向而去,他们依次踩过溪流中突出的光滑石块,稳稳落在岸边上。 林柏回首望去,在幽影的照映下,朗基寨的村民们依然停在原地,并没马上离去。而大祭司,仍旧抬着胳膊,指着朗基山。 “走吧。”杨明天说道。 林柏晃了晃手电筒,灯光将斑斓的幽影减淡,最后聚焦在一条系在树枝上的布条,那正是大祭司所指之处。 “你看那里。”林柏说道,“我们应该从这里走。” 杨明天走到树下,观察着那布条。这是被蓝色浸染而成的麻布,其上印有复杂的图案,主要是山林与鸟兽。 与此同时,林柏注意到,附近的树上不止这一块布。 大祭司没有提到这一点,但是这些物什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于是,他们顺着这些所谓的标记,一路上了山。 “对了,你能听见那些存在的声音吗?”林柏问道。 “我只听见偶尔几声虫鸣。”杨明天说道,“我确信那绝非白影的声音。” “虫鸣?”四月份的山林本该安静异常,但对于林柏来说,这幽影的种种言语早已盖过了那一切自然之声。杨明天听不见那些声音也算是好,否则倘若突然窜来什么动物,单是林柏一人就很难反应过来。 「奇怪,真奇怪。你突然能察觉到我们,又突然对我们盲目,而现在,你再一次地重获光明。」 「那些村民想让你找寻真相,找寻答案。」 「我们从未离去,我们一直看着你,跟着你,影响着你。」 …… 如此的言语连绵不绝,在开眼到现在为止,幽影们从未停歇讨论。 够了,够了。 林柏一再地于心中喧嚷着,希望它们不要再吵闹下去。 「千年来能与我等交往的人并不多,即使好些人用各种方法企图‘开眼’,成功者依旧算是少数。看呐,就好像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勉勉强强看见我们中的一部分,还要付上大代价。即使开了眼,也无法听见我们。」 「所以说,我们想要跟你说千万言语,在这寂寥孤冷的山岭,只有鸟兽为伴!」 「那些崇拜万物之灵的人类,他们并不能真的明白我们。他们误解我们,就像你误解我们一样!」 「你在找寻答案,难道不知答案就近在眼前吗?为何东奔西跑,为何枉费功夫。」 “你们知道什么。”林柏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着幽影们大喊着,“你们前日给我的许多建议,多是矛盾、混乱,不讲逻辑的。以我可悲有限的思维,怎能理解你们呢?我不过是为了寻找能让我明白,能被我消化的信息罢了。除此之外,你们真是不晓得巫女,也不知道那些厉鬼的来由,更是对鉴魔一无所知。所以,安静,闭嘴,不要说话!” 杨明天等着林柏呵斥完那些幽影,他说:“养桑不是给你过一个小罐子吗?你不如试试看?” “你前面没闻到吗?”林柏将药罐取出来,取下塞子放在杨明天手里。 “我鼻子总是不通气。”杨明天把那小东西凑近鼻子,用力吸了一下,然后还给了林柏。“这恐怕专用于驱虫的,而不是用来辟邪的。但这也算是有道理,虫啊蛊啊什么的,还不够邪吗?” “是啊。”林柏点了点头。 那麻布将两人引向了一块没有植被覆盖的石壁。上面被染上了蓝色。其底部的地上堆着好些镂空的木板。 “可能有人曾在这里做过蜡染活儿。”杨明天说道。 “应该是大祭司做的。”林柏说道,“但这显然与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我们换条路走吧,这里根本上不去。” 离开这里以后,就不见任何蓝色的染布了。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们已然对着山势地形有了粗浅的了解。这里有许多石灰岩裸露在外,乃常见的喀斯特地貌,生长在山间的树木皆是抗旱能力很强的品种。寨子位于山的西北面,寨民的田地则置于山下,紧挨着寨子。北面山坡较缓,南面稍陡于北面。东面山势较高,西面山势略低。 两人爬了一阵子,有些疲惫,便停在一颗杉树下,稍作休息。 “我们离山顶不算远了。”杨明天说道,“这一路上哪算有什么危险。那些没有形体的白影不理会我,也不靠近我。它们只是宛转游行,穿过这一切草木。” “这些存在于寨民眼中大抵是另外一副模样。”林柏说道,“它们的形状之于我们是不定型的,但也有可能只是我们看不真切罢了。” “我想我们最好别停太久,这里有点冷。” “额,再冷也没我老家那儿冷吧。”林柏话虽是这么说,但还是背上包,跟着杨明天继续上山。 在将近山顶的一片区域,有极大的一片古怪的空地。这里有深厚的泥土,上面丛生着各样杂草。 杂草间零零散散着许多石块、竹片、和一些器物的碎片。它们隐匿在草里,等着坑上一把毫无防备的登山者。 “哎呦。”杨明天一个踉跄,差点要向前扑倒。 “这里怎么有根麻绳!”林柏扶住杨明天,察看情况。 杨明天的脚已然踩进了圈套,他把脚从里面伸出来,用力去扯那绳子,却扯不动。 他们顺着绳子走势,发现那麻绳竟是埋在泥里。 “这是在搞什么啊?” 「无人可见的祭山仪式。」 “但这里又不是朗基山神的居所。”林柏向那幽影回嘴。 「你们最好把这跟绳子挖出来。」 幽影这话倒提醒了林柏,他们走得突然,就没有做过上到山里的打算。所以此次进山的装备置办得不周全。他们已然绕开了好些难走的路,但之后呢?倘若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地方,没有辅助的东西,就麻烦了。 “等一下,我们应该把绳子带走。” “我想也是。”杨明天说着,在草丛中找到了一个没有柄的铁铲。他们清除杂草,挖松泥土,花了大约十多分钟把绳子取了出来。这跟麻绳约有两三米长,虽然埋在地里,却没有什么腐烂的迹象。 两人终于上到了山脊。林柏估算,从村民停驻的位置起,直到顶部的距离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他们看向远处,一轮上弦月已然超越了对面另一座山的脊岭,将月华投向朗基山的南面坡。但时不时有大块大块的厚云经过,遮蔽微光。 “神灵的居所就在这一条山脊的附近吧。”杨明天说道,“它应该在东面,往西走就得回寨里去了。” 林柏点了点头,拿手电筒朝右下方晃荡,寻找着各种蛛丝马迹。 初上山时林柏心中满怀着兴奋与期待,但当他现在爬上山脊时,所剩下的却是不耐烦。何处像是不被幽影占领的地界呢?他回想起那日抵达临郊大道,只是沿着路没走几步,一切车辆行人尽都消失了去。又念起那迷径,仅仅看到了玻璃上的倒影,下一秒便房屋崩裂。 这次呢?难道说那所谓朗基山神的居所,并不是“林老爷”想让他去到的“异界”。他心中所渴望的,莫非只是一厢情愿?但想想看,他在迷径里所失去的却又在此处重新获得。虽然幽影如此聒噪,为他带来许多烦恼,可同样也帮衬过他。 “你看那边。”杨明天拉住林柏。 林柏抬起头,将手电筒转移到杨明天手指的方向。明光穿过斑斓的黑暗,照出前方的路。 他们已然将近山巅,那是块突出来的山岩。岩石朝北的那面被造化开出缝隙,涓涓细水从中流淌而出,显然是一山泉之源。 “怎么?” “我看见眼前的白影全都在往那儿走,顺着泉水下去。”杨明天说道。“它们的行径似有规律,仿佛在避开什么东西,我想,我们应该快到了。” 第110章 石坛 林柏跃上峰石,进一步地观察山泉。水流从石缝而出,又顺着凹陷的地方一路向北,再与下面的种种细流汇聚一起,成为了他们曾经过的那条小河。 然而在林柏眼中,幽影或往左或往右,或围绕着他或企图进入他的潜意识,都毫无规律可言。它们不被什么泉水吸去,也没有试图去躲避什么。 “我们见到的,恐怕确实不是同一种存在。” “不一定。” 林柏随后又将灯光转向南面,这里没有什么流水的石缝,山壁的陡峭程度却远大于北面。尤其靠近中间的位置,有块大大凸起的山石,几乎看不见什么可供人抓稳的点位。山石底部是悬空的,离下面长着杂草的地面得有十来米的距离。 “你把绳子的一头给我,我过去看看。”林柏将手电筒放进背包,那里已经勉强塞着“林老爷”的牌位以及一点吃食。随后,他接过杨明天递来的麻绳,将它缠在自己的左胳膊上。“它不够长,只能这么做了。” 林柏在前,杨明天在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找寻着落脚点,一点点向那块山石靠近。 “好了,好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林柏一面说,一面向上爬。 杨明天左手抱着山壁,右手抓着上面的石缝,给林柏一点行动的余量。 林柏爬上那块凸石,坐在上面。天云飘去,弦月以亮光,穿透斑斓幽影,盖在山峰之上。他终于得以看见石头后面的情形,甚至连手电筒都不用再开了。 “说来,你可能不信。”林柏转过身,兴奋地朝着杨明天喊道,“这下面有一个山洞!而那洞口,圆得像是用圆规划过了一样,我想,那肯定是人为造成的。你快爬过来,我们过去瞧瞧。” “嘶,你刚刚是怎么上去的。”杨明天移动着身子,就要抬起左脚,却发现自己保持着一个动作太久,脚竟然麻了。 “拽紧绳子,我拉你上来。” “我脚麻了,卧槽……怎么又是左脚!”这是林柏第一次听见杨明天说脏话。 杨明天用力蹬了几下左脚,将那麻意给散了,然后向上爬去。林柏抓住他的双手,将他拉了上来。杨明天依靠着凸石,喘着粗气。 “不年轻了,真是折腾不起啊……” 这凸起山石的背面是个斜坡,直冲着林柏刚刚提到的圆洞而去。这圆洞的位置极其巧妙,除非有人爬到这里,或东或西都是没法发现它的。它斜扣在峰石的表面,大小只能供一个人爬着进去。 林柏拿出手电筒,朝那洞里照了照,还好,这里面也是斜着的。 “不晓得它有多深,我先下去看看。它如此奇异的构造,说不定就是山神的居所。”林柏一边说,一边把行囊交给杨明天,只拿着手电筒转身从凸石的斜面上滑了下去。 他先是脚进入洞,背对着里探下去。 初极狭,才通人。下行一两米,洞口越过脑袋,豁然清朗。 幽影四散如厚云灭没,凸石挡住天空,投下纯粹的阴影,他竟然看不清什么东西了。 林柏一手把住洞口边缘,一手打开手电筒,照亮那片阴影。 “神明的居所……没有魑魅魍魉拜访。杨明天,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林柏说道,“我本认为那异界与现实世界是有所分别的,人岂能又在现实,又在异界呢?” “你看见了什么?” “不应说是能看见什么,而应说是不能看见什么。”林柏从洞里探出脑袋,朝杨明天看去,“或许我们真的想多了,那所谓山神的居所,可能真不是什么异界,可能它真的只是一个山洞,一个平平无奇的……啊——” 林柏的脑袋一下子向后没入黑暗,失声惊叫起来。 杨明天没有多想,拿上背包,立刻钻进洞里。 林柏只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攥住他的脚腕,将他拽了下去。 他又踩又蹬,又用双手胡乱抵着石壁,却是毫无用处,那力量之大可与梦中的妖魔媲美。这石壁前缘的位置还算是光滑,到后面就变得粗糙不平,一个个尖锐的凸起挂过他的脸和手,以及外表的衣物。 须臾之间,那无形之力从脚腕爬到膝盖,再从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淹没了他的全身。他好像被什么活埋了。空气稀薄、头脑昏沉,最后他便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林柏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仰面平躺在一个光滑的平面上。他欲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哪儿哪儿都疼。 “先别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骨折。”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林柏转头看去,瞧见杨明天打开了手机闪光灯,朝四围晃了晃。在杨明天身后的石壁底部有一个洞,显然是他们进来时的入口。 “手电筒呢?” “摔坏了,不过我们还有两部手机。” “最好省着点电用。”林柏说道,“你还能看见那些白影吗?我想,这里可能就是山神的居所。” “不错。”杨明天说道,“你身底的这块石头,大抵就是古人留下来的祭坛了。他们很好地利用了这里的环境,打磨出这片区域,虽然其上的颜色已然暗淡,但下面奇怪的凹槽,似乎说明了一切。” “让我看看。” “别……别……” 林柏还是坐了起来,一阵刺痛从肘关节处和膝盖处传来。他检查了一下,这些地方已被杨明天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但他还是试着活动了一下它们,高兴地发现没有骨头上的问题。 “没事的,皮肉伤而已。” 他双手撑住台面,从那块高高石台上跳下来,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让我很担心。”杨明天刚刚从那通道下去的时候,十分惊恐地发现林柏的脸面朝于地,以一种拧巴的姿势撞在那祭坛上。 杨明天花了不少力气,才把林柏从碎石地上搬到那块较为规整的台面上,然后检查了受伤情况,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处理。养桑给他们的草药起了大作用,虽说它的消炎功效不比正规的药物,却也勉强能用。 “放心好了,真的没有内伤。”林柏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是那么确信。“我对我自己的身体不比你还要清楚?” “很多出了车祸的人都是这样说的。”杨明天劝他,“当时他们自己表示很清醒,状态不错,但过了没多久就死了,因为他们伤到脑子了。” “我刚刚被一股力量往下拽下去,”林柏解释着,“然后那力量从脚到头将我淹没。最先受击的是我的脚,而不是我的头。你看,我连路都能走,真的没有事。” 话说间,林柏蹲下身子,从杨明天手里接过手机,照亮石台本身。 台身上确实有一些浅淡的颜色和模糊的图案,看不太真切。林柏联想到上山时路过的那些染布,或许是一样的山林鸟兽图…… 他不是很确信。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画上有几滴自己的血,而这碰到血的地方,周围的颜色就稍微亮一点。是的,刚刚杨明天把他弄上去的时候,肯定蹭到了它了。 “你来看!”林柏拽着杨明天,指着台身。“我觉得我们应该用血来给他上上色,或许我们要找的答案,就在这画里头。” 杨明天弯下腰,看了半晌。过后,他直起身来,说道:“那只是巧合,你有注意下面的凹槽吗?” 林柏将闪光灯对准台身周围的凹槽,那里满是黑色印子,甚至黑色超过了凹槽的范围,染在周围的地面上。 “那是血。”杨明天继续说,“经过漫长的时间,它们都变黑了。我有理由怀疑大祭司已经试过一遍又一遍,将血灌在凹槽里,抹在石台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肯定擦拭过台身,甚至造成进一步的破坏,却没有清理凹槽中的。” “或许是他用的血不对,”林柏说道,“所以他才会让我来做这件事。” “你可能只是想多了。”杨明天说道,“若是如此,他早就告诉你了。” “他可能只是怕吓到我这个外乡人。” “你在说什么,他为我们开眼,让我们进山,做那么多奇怪的事我们都没有拒绝。而这只不过是流一点血而已,何必遮遮掩掩呢?” 第111章 神居 “不管怎样,我要试一下。”林柏说着就要扯下缠在右胳膊上的布条。那是前面杨明天为他做简单处理时,撕的一件衣服。 “别!别!”杨明天拉住他的另一只手,“不要干这蠢事,我们不如先检查检查其他地方。” 杨明天阻止林柏的根本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倘若这情形倒过来,林柏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好吧。”他说,“对了,你有给石坛拍过照吗?” “各个角度都记录了,”杨明天说道,“这种事不会忘的。” 这就是所谓山神的居所。黑暗、阴冷、独立、没有其他鬼神打搅之处。林柏想来想去,都觉得这逻辑很奇怪。山神本该能容纳一切树木花草、牲畜鸟兽,却要独留下一个地方,将大多事物尽都隔绝在外。 虽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即使在一个阴暗的山洞中,亦有许多喜阴的生灵。再从寨民们的泛神论信仰出发,那些喜阴的生灵,也多半会有个鬼神的称号。难道这个地方当真是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会吧…… 所以说,大祭司眼中的山神,恐怕只是另一个误解。 林柏走到前面坠落的通道,趴在洞口边向外望去,竟是见不到头。 “这么远啊……” “这下你知道你摔得有多厉害了吧。这段路不太好爬,又压抑又狭窄,我真不想再来第二遍了。你先过来看看这个!”杨明天转过身,用闪光灯照向左边。 在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有一条横着的裂口,人必须躺下来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林柏从杨明天手里拿过手机,过去仔细查看。因由前面的事情,他可不敢再贸然进入。他向里缓缓移动光线,查看那后面的风景。 他看见了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石笋、石柱。它们或从洞顶垂落,或从石地上拔起。它们的形成必是经年历久,它们的存在却鲜为人知。 “这里会有另一个出路吗?先进去瞧瞧再说。”林柏说着,随后翻进裂口,逾越了过去。 随后,杨明天将背包塞了过来,然后是他自己。他对林柏说道:“这里和坛室宛若两个天地,那儿一根钟乳石也没有。”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林柏抚摸着洞间光滑的石柱,走过这奇异的溶洞。“大祭司所说我所会知悉明白的答案到底在何处?不是那壁画,又会是什么。难道是这些石头吗?”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见任何白影。”杨明天说道,“所以这里也算是神明的居所。” “这倒也是。”林柏说道,“但在这样黑暗之处,与身处幽影之中又有何分别。” “只要我们还在这山神的居所之内,那么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藏有答案。但没有向导、没有信号、没有目的地。我们不能乱走,否则很有可能会饿死在这里。”杨明天说道,“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做标记的。” “我倒觉得我们可以让‘林老爷’来做我们的向导。”林柏说。“他许诺会与我们同在,只要我们进入异界。” “但我们现在并不在异界。”杨明天说道,“他之于现实的投影常常会遇到问题,不是不稳定,就是被镜子屋迷惑。除此以外,他被什么‘时道’追逐,大抵是无法保持太久联系。不过……试试总比不试好。” 林柏从包里拿出牌位,以及本是村民留给他们垫肚子的花糯米饭后,便像寻常那样开始念诵祈文。 大抵是再一次更换了召唤地点,林柏像上回遇到的情况一样,他重复了许多遍祈文,白雾亦没有照常升起。 “神明的居所将其他鬼神隔绝在外……莫非连‘林老爷’也给挡住了!”杨明天摇了摇头,“这招竟也没用。” 就在林柏口干舌燥,心情沉重之时,昏暗的洞室渐渐变得明亮,那些奇异的石笋、石柱变得清晰可见。这溶洞原来比他们管中窥豹所见的那一斑还要精美壮丽。 “林老爷”来了! 他来得让人十分意外,因为这一次两人所见到的不在是那标志性的白雾,而是将洞窟变得清晰可见的“芒光”。他们找不到光源,或许他们就在光源之中。这“光”不刺眼,也不黯淡,它恰到好处,它给人带来安慰。 因为有那“光”,林柏便把那耗电的闪光灯给关闭了。 他刚关掉闪光灯,屏幕就自动乱晃起来。随后,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备忘录,并自动在上面打字。 显然啊,“林老爷”已经感知并学习会这些现代设备,这对于一个超脱现世,且存在千百年的老怪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你们当真是找到了一个奇境。”那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的手机,“一个通道、一个裂缝。放心,‘时道’暂时不会找到这里,我可以陪你们走一段路,带你们从这个溶洞走到外面去。” “外面?”林柏说道,“你是否知道我们遇见了什么。我们来到一个山寨,寨里的祭司和巫师要我们上到山神的居所,也就是这里。他们说我们会找到答案,但种种现象只让我们倍感疑惑。我们走到山峰,发现了一个圆洞。我进来以后便被一股力量拖了下去,撞在了祭坛之上。而那祭坛现在依旧在外面,我发现我的血所溅到地方颜色就会变清晰。那是否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那是血祭坛,幸亏你没有那么做。来时我发现,山神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现象,而你们不晓得寨民们的心思。倘若你将足量的血祭奠其上,你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教授还在他们那儿呢!”林柏大吃一惊,可仔细想来,有些事情看起来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他和杨明天都对苗语知之甚少,三人中只有李教授一人知道那些话的含义。再想想一路过来,顺利得超乎人的想象,这似乎不太正常。 “我看他是心里有怨,所以跟寨民做了一些交易。”林老爷说,“具体为何,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们死在山中,说来,也不会有人产生什么怀疑。如果你们没有死,那更是皆大欢喜了。” “所以什么答案不答案的,根本不存在?”林柏只觉得这事越来越荒唐了。 “完美的谎言中常常掺杂着真实。”林老爷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你们站在现世与异世的衔接处,虽然你们遇见的这个世界非常不稳定,且会受到进入者的情绪所影响。你们要小心,不要大怒、大悲、大惊、大喜。要尽可能地平静,遇见什么都不要惊慌,就当这是一场真实的梦境。” “如若把它当成梦境……”杨明天说道,“那我们何以能够接受所谓答案?” “还没有寻见,便觉得自己接受不了?”林老爷说道,“所……” 就在这时,手机上弹出了一个电量仅剩10%的提示。 “看来我们不能沟通太久了。”林柏说道。 “所以你们现在快点跟我走,还有,那糯米饭你们自己留着吃吧。”林老爷说完最后一句话,帮林柏熄灭了屏幕。 洞室的一些区域变暗了,只留下一道明光,指引路径。杨明天与林柏收拾好东西,便向远处走去。 第112章 失地 他们在石间爬上爬下,绕过暗河与裂谷,又途径蝙蝠的巢穴。因有“林老爷”带路,他们规避了许多危险,又将奇异风光尽收眼底。同时,他们让这位超脱凡世的老祖宗在行经之处凿出标记,以免之后“时道”追来,“林老爷”遁走,独留下他们二人无所适从 不出多时,“林老爷”的雾光减淡了,让两人得以看清,有道属于外界的光线穿过石泥的间隙。 这时,老祖宗操控着手机,在上面留下一条信息:“你们从这里出去后便会抵达那个世界,那是被遗忘之地,那是脆弱之地。因此,你们将无法见到我的投影,但我仍可通过设备与你们交流。” “知道了。”林柏说道。 他们随即通过那山缝,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里就是所谓异界吗?远处,一轮红日驾着云雾,向远处的山岭沉下。这里同样有山有林,还有群鸟于天空中翱翔。 林柏转过身来,回望背后的山。他有些恍惚,好像他们从未踏足什么异界,只不过是从朗基山里走了出来,此时正位于山脚之下。 “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去找到答案?”杨明天拿起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01:27分。他们等待着“林老爷”操控设备,将明显的答案陈述其上。 但是过了许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不是能目视千里,闻见万物之音吗?你投影时曾见证了寨民间的交谈,你也带领我们走过了那通路,为何现在却做不到这件事呢?我来此处是为寻找女巫的行踪,你也说谎言中隐匿着部分真实。这若是那三千世界中的一叶,那你本应对此熟络万分。你告诉我,这里不稳定,这里会受人心绪改变环境。你是知道答案的,对吗?” 林柏试图用平静的语气陈述这一切的话,但仍是控制不住。他逐渐发现自己是多么地难以与某些存在建立“信任”。尽管许多证据表明“林老爷”对他有益,但是他还要去理由这些证据来建立“信任”。 因为“林老爷”所处的身份显然与现实社会中的其他有威望者是一样的。林柏无法完全认识他,无法理解他的位置,更无法确保这位老祖宗真是与自己是一条战线上的。怀疑的心思一直都在,只是有时隐匿心底,有时却大大显露出来。 话说间,那轮红日下坠的速度稍快了些许,飞鸟的队形散乱了些许。没有风,那树木却摇撼起来。两人见此情形,便想起林老爷的提醒。这世界会因激动的心绪而做出改变。 “三千世界数不胜数,我岂能全然走尽。”林老爷终于输出一段文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界一个接一个孕育而成,连绵不断。须臾之间便有新的世界出现,而旧世界更是浩瀚如海,才供以我们在无尽的界限中奔走飘摇。 这里我全然是初次接触,我是能瞬时准确把握住它的特点,但只有进来以后,才能细细察见这里的一切。而且,我的能力是有限制的。在进入不同的世界时,我需要时间来适应环境。这里不像是现实世界,我必须要小心一点。 娃子,你很焦虑。这焦虑根本掩盖不住,已经对这世界起到了影响。趁日光没有全然将大地灼烧,你们要快快远离这座山。免得它将通路吞灭,你们就没路可回了。” 两人扫视完这段话,心里更是难安。他们索性退回通道,等到心情平复下来再出去。“林老爷”见两人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没有说什么。 “我真是后悔!”林柏责备着自己,“为何说那样的蠢话,他可是我的长辈啊,为什么我不愿多等他一下。” 杨明天慢慢说道:“不要这样自责。因为你比我还要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这一切事却让你愈发焦急。在看不清全貌,周围全是未知时,有谁忍受得住?更何况我们已然花了那么多力气,从东奔至西,从北下到南,又做实验,又翻山越岭,又受攻击,又遭背刺,结果现在却发现眼前又有那么多山,那么多障碍,换谁都会骂娘一两句。你做得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别自责,也不要反思,更不要胡思乱想。休息休息,就继续走下去吧。” 林柏没有说话,只是依靠着石壁站着。 五分钟以后,他们休整完毕,再次从山缝中出来,这外界的景色竟已陡然转变。 一切青葱的树木成为枯槁,河水枯干,天也成了惨白,红日化作黑日,烧云成了焦灼的灰烟,不见飞鸟燕雀,不闻其鸣唱咏调。唯独留下坚硬的群山,在这世间挺立。 林柏与杨明天踏在这萧瑟、死寂、了无生命的大地上。没了草木禾秸倒成了一件好事,他们不会再被枝杈划破衣服,也不会被密密麻麻的树叶遮蔽视线。 杨明天手机的电量即将耗尽,林老爷输出了最后一段文字:“我看清了,你们身后的这山与朗基山形状十分相似,在山巅边上也有通往洞室的通路。想要留下信息的人是不会把信息隐藏在特别难寻之处,否则那将永无问世之日。” “谢谢你。”林柏轻声说道。 他们围绕着山体,寻找与最初入山时同样的路径。这一回,林柏的心情真算是平静下来了。说来,这真是桩怪事。当他们身处在万物充满活力的环境下,心被焦虑恐惧所压。当他们身处在无望惨淡、诡异得明显的地方,反而心平气和。 他们找到路,攀上山,惊异于“林老爷”所说的并没有错,也果真在山之巅附近寻找到了那圆洞。 这时,大抵是心有余悸,林柏让杨明天首先下去。他们爬了很久,终于下到了底部。 林柏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闪光灯查看这里。 洞窟的结构与现实世界中的那个基本上是一致的,只不过没有什么通往溶洞的裂缝,也没有什么血祭坛。但是这里被图画充满,有巨量的信息掩藏在这壁画之中。画面色彩丰富、鲜艳、其上的主体也清晰明确。 “我要把这些壁画全部拍下来。”林柏一边说,一边开始做这件事。 “这一定是洛巫女留下来的。”杨明天说道,“虽然它肯定与绘制那幅画像的材料不同,但这些笔触,看起来跟那画很像。”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林柏附和着。现在,他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这些壁画之中,他之后定要找到这壁画叙事的起头,然后将先人留给他们的信息搞清楚。 他们把壁画拍摄完毕之时,已经六点多了。林柏的手机也快要用光了电。杨明天拿出前面村民留给他们的花糯米饭,分给林柏,两人垫饱肚子,便往回走了。 当他们爬出洞窟,从山上下来,将要抵达裂口时,忽然大地晃动,山石摇撼。 林柏与杨明天此时谁都没有说话,也顾不得思考,只是向着裂口一路狂奔。这不稳定的世界正在支离破碎,也不知是谁的心绪造成的影响。 一系列连锁反应接踵而至,他们心脏跳得越是厉害,这天地就越是颠倒不稳。 最终,两人在一块巨石将要滚落,封住裂口前及时跑了进去。 “真是疯狂。”林柏说道,“我无法想象,但凡我们晚一点从山上下来,我们是否还能活着回到这里。” “你屏幕手机亮了。”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林老爷”又留下了一段文字:“完了完了完了他们来了我要走了!!!告辞!” “好吧……” 说无法完全信任这个老祖宗,那是真的。林柏也无法明白,这位一个老人家,为什么没事情要把自己置于危险边缘,被那所谓“时道”追逐。但这次,他竟然破天荒地陪他们那么久。 第113章 血祭 得亏来时有留下标记,两人不至于找不到出路。但是连林柏手机的电量都要耗尽,他们不敢持续打开闪光灯,便只能摸索着前行。 大抵是因由做完了任务,他们行路的速度也逐渐放缓。 “我需要歇一会儿。”林柏说道,“到处都疼,我的膝盖,我的胳膊,天呐。刚刚跑出来的时候肯定撞到了些什么东西,出去以后我们得立刻去医院。” “嗯……”杨明天更是连话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两人就此停下,席地而坐。 他们这些天走了太多的路,今天又熬了个夜,换做是谁,此时此刻都会闭上眼睛打个盹。但是这溶洞里的空气阴冷非常,它时时刻刻提醒着身处其中的人,此地绝不能久留。 林柏勉勉强强睡了会儿,却又很快被那寒凉激醒。他立刻站起身来,勉强活动着疲惫残损的身躯。 “这里的冷跟北方的冷完全不一样,太潮湿了……” 杨明天也站了起来,他们继续在黑暗中行路。 “我想不通。”林柏又说,“无冤无仇的,李教授为何要如此坑害我们。他不是跟齐所长交好吗?如果这事被你老板晓得了,他还能好过?愉快的跨界合作?这句话他怎么能说得出口!我还管他叫老师,我去,我有病。” “我也没看出来。”杨明天说道,“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唯物且理性的学者,一个正常人,会如此大胆地践行这些不靠谱的事,从而达成自己阴恻恻的目的。我们出去以后,就别管那些留在寨里的东西了,先到市里去联系梅生,我可想不出来那个家伙还会对我们做什么事。”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保命要紧。” 林柏真是想不通这事,大抵是社会环境给他做出了太多暗示,好人还是占大多数。因此,他在这方面放松警惕,在更加明显可怕的存在上加进关注。甚至对林老爷心生怀疑,却没发觉这些天的经历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却没注意到不太起眼但真实存在的阴暗人心。 “等等。”黑暗中,杨明天将什么东西塞给了林柏手中。林柏打开闪光灯,发现这原来是一支录音笔。“我居然把这个东西带来了。现在计划有变,出去以后我们要悄悄潜入寨子,想办法逮住他的把柄,出去之后再把他告了,省的他以后再去害别人。” “你打算怎么潜入,我感觉那里都是他们的眼线。”林柏继续说,“我觉得这想法太冒险,太容易被发现了。你先前的想法比后来的想法更加现实。” “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杨明天说道。 “但更多的,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明天没有说话。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弯弯绕绕,终于见到了最初所见的一根石柱。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远处有说话的声音。 两人循声而去,发现在进入溶洞的那道裂口外的祭室里,竟然站着好一些人。他们提着好几盏灯笼,而那烛光照映出他们的面庞。林柏认出来,李教授就在其中,还有大祭司、随行的祭司、巫师养桑和其他寨民,也包括那对新婚夫妇。 此时此刻,大祭司与李教授正在用两人不懂的话语交谈着什么。林柏立刻打开录音笔,将对话全都记录下来。 李教授肯定说了谎,什么叫做除了大祭司以外,没人能进到这山神的居所。可是这些人竟然齐聚一堂,检查血祭是否正常进行。他们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不。 随后,李祥退入人群,随行的两位祭司忽然从后面将午翁相和傍阿九扑倒在地,隐入林柏看不见的地方。但灯笼所照映出来的影子却显示,那两位祭司从什么东西上拿起匕首,向下面的阴影做出切割的动作。 若不是手机没电了,林柏真想把这画面录下来。 接着,大祭司又高声吟诵、又极力舞蹈。透过阴影,林柏看见他跪在祭坛前,似乎在将什么东西涂在什么上面。 随后,洞中人也一起歌唱、舞蹈、击鼓,吹唢呐,然后一个接一个从那洞口退出去,只留下几位祭司。 他们的叫喊声回荡在洞室间,他们投入无比,最后跪坐在地上。 随着最后一个晦涩的音节从他们嘴中喊出,这山这石竟摇撼起来。祭司们激动地跳跃起来,林柏看见他们手上沾染上了些黏糊糊、发红发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还用多言,但这突然的摇撼让林柏与杨明天全都站立不稳,踉跄跌倒。石笋从溶洞上方砸落在地,石柱崩裂,地上出现裂缝。两人勉勉强强站住,贴近石壁保持平衡,并躲避着上面落下来的石块。 那几个祭司却没有离开洞室的意思,他们好像见到神明一般,兴奋得很。他们还在颂歌,还在乐舞,几近疯魔。 直到有块大石头从上面砸落下来,把他们几个全都给压在下面。 林柏见这些人没了动静,便拉着杨明天从裂口处翻了过去。这时,地也不动了,山也不晃了。 他们进入洞室,看见地面上狼藉一遍。有个被砸了半边身子的某个祭司还在挣扎,但两人根本就没有理他们。 林柏转身,看见了可怕的一幕。那对新婚夫妇的脑袋皆被砍下,面朝外正放在石坛上,他们的身体却不见了踪影。 鲜血浇灌在祭坛的坛身上,其上的图案鲜艳无比,且发出刺目的紫光。大抵是因为蓝色的颜料加上红色的血,才混合出紫色来。然后用白色的芒光穿过这颜色,造就出这样的光线。 坛身上所绘图案并不及那异界中壮丽的壁画,仅仅是绘出些山林鸟兽,与他们最初上山时所见之麻布染图别无二致。他们以为这些图案是给其它存在的,却不料正是朗基山本身! 朗基山神是真的存在,这山神即是山体自己! 它晓得林柏与杨明天就在自己的嘴里,但两人迟迟没有落到自己的胃里。那两个祭司肯定等不及了,见林柏没有上当,便只能祭祀了吉人作为补救。 林柏与杨明天没有在此处久留,找到那圆洞,庆幸它没有完全被山石掩埋,便从中爬了出去。 抵达洞口时,他们没有立刻探出头,而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见没有人在,才从中爬了出来。 天已大亮,林柏能隐约看见幽影,并不影响视觉。但杨明天就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两人站在这险峻的高度,向下望去,却发现有好些人躺在下面的石地上,大抵是因刚刚的摇撼,站立不稳,便摔死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山巅上下来,接着在山脊上一路狂奔。他们在山石树林间逃窜着,要离开这该死的朗基山。 这时,又一阵摇撼袭来,林柏抱紧装有“林老爷”牌位的背包,躲避着左右的树木。却依然绊跌了好几回。 两人根本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座山的,他们逃到正路上去,向着与朗基山寨相反的方向逃跑。 杨明天再也不必考虑怎么回寨里躲避村民偷偷录下李教授的把柄了,他们这些人已然将证据送上门来。 两人满身狼狈地跑过国道上,翻过栅栏杆,拦下一辆空着的大巴车。 司机为他们开了门。 “带我们离开这里,”杨明天说道,“去下个服务站就行。” “你们受伤了,快上车。”那位司机说道,“我现在正要去日月市,这样可以吗?” “那也行。” 两人上了车,坐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林柏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他靠着椅背,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收费站。司机正放着新闻。 “今天上午八点五十三分,彩青发生了5.8级地震……” 第114章 壁画(上) “好家伙。”林柏嘟哝着,“快要6级了,感觉这不太寻常。” “是不寻常。”司机回了句,“发生在天水的地震顶多三级左右,只有隔壁省份的某些地方会达到这个级别。” 林柏没有说话,他却回想着朗基山上发生的那些事和那些壁画…… “我觉得倒还算好。”司机又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见哪栋房子有垮塌的,这路也没有裂缝。这地震啊,大的跑不了,小的不用跑。” 林柏依然没有说话,他觉得这地震绝非偶然。 “你有充电宝吗?”杨明天问道。 “有啊。”司机伸手朝边上指了一下,“诺,就在那个包里,如果型号适配的话,就拿去用吧。” “真的太感谢你了。”杨明天起身,从司机放在边上座位的背包中找到了充电宝和电线,他赶忙为自己的手机连上了。“嗯,可以用。” “这里信号怎么样?” “有点不稳定,不过好算好。” 杨明天勉强连上网,斟词酌句发着消息。 林柏微闭着眼,他精神不好,只想再睡一会儿。 他们真是遇到了大好人,这个司机直接把他们二人送到了日月市的某家医院。 杨明天已然与齐所长联系上了,对方惊讶于李祥教授的所作所为。但又要杨明天想办法把这事暂时隐瞒,尤其不能让李祥教授本人察觉到。此后,所长要他们两人在医院里待几天,然后再听上面的后续安排。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两人受到的伤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破皮流血、发炎肿胀、肌肉拉伤或是软组织受损,没有骨折,也没有伤到脑子,只需调养几天就可恢复正常。 “魔幻。”林柏说道,“难不成我真是什么气运之子,这么造害都不要紧?” “你年纪轻,经得起折腾,就算骨折一下也没啥,但我就不行了。” 在接下来休息的日子里,林柏和杨明天查看整理研究着拍下来的壁画,想要弄明白这里到底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 在这件事上,顾华阳又一次帮助到了林柏。因由他对古画古物的本就熟知,在解读图案时就会离正确答案更进一步。 最容易被看懂的是以下这组壁画,由四部分组成,也似乎是整个壁画的起头。 第一部分画了一个用红色文饰全身的人,亦包括面部。他在夜晚挖掘孤坟,将刚刚下葬的死者挖出来,剥下他们的皮,然后覆盖在自己身上。 因由后续的走向,顾华阳立时做出结论,其实那红色并非纹身,而其实是那个人的血肉。那个人,根本没有皮。因为没有皮,他需要找到合适的外表,才得以出入于人间。 第二部分是一个仪式,有一群人围绕在一座由金银堆砌的山前。人物的穿着与当今的朗基寨民相类似,有祭司、巫师、普通人…… 这群人全都跪在地上,面俯于山。在那山上,套着人皮的怪人衣饰华丽,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众人的动作。显然这怪人不仅被众人所接受,而且被众人信仰、被顶礼慕拜。 第三部分画面却陡然一转,金银之山化作尸骨之山,那怪人的衣饰与外表尽都荡然无存,人群散去,他却面作疯狂,哈哈大笑,兴奋异常。血从山顶流淌而下,聚成血河,环绕着尸山。 第四部分将整个叙事走向高潮。壁画显示,如此这般的怪人有数不尽的数量,他们挖掘坟墓,穿上尸骨,套上死者生前的衣服,还大刀阔斧地改变了人们的造型,将某一特点大大夸张,随后即可冲入漫漫人海之中,将整个世界都要取而代之。 “我该怎么说,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顾华阳发着消息,“我该如何信任身边的人,信任我的父亲,信任我的朋友。” “你的联想能力太过分了。”林柏回复道,“这组图案明确地表明了伪装的具体范畴。是死者!而不是活着的人。我很高兴那么多猜测中有一件事得到了部佐证,确实有某种存在在危害众生的思维,它们伪装做已故之人,从而制造更多的混乱。” 在这组壁画之后,他们又找寻着延续下去的图案,却是不能。 不过,他们注意到了一个与祭礼有关的壁画,似乎解释了前面他们经过的事情。 第一部分:偷皮怪人组图第二部分中的那群人一路爬山,一路吹唢呐、敲着鼓、唱着歌、跳着舞。 第二部分:人群站在祭坛前,一个躺在石坛上的人牲(画得面积占比不大,但仔细看来,那似乎是个张嘴尖叫的女人)已被横着切成几段。有血抹在坛身之上,祭坛也发出光来。在画面的角落里,一个与人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躲在山壁后面,看着那一切的发生。 第三部分:祭坛表面却画着蓝天白云,人牲不见了踪影。大祭司已然往里跨入一只脚,众人全都围上前,从里面掏出许多银饰来。 第四部分:与上一部分迥然不同,上一部分似乎全是大祭司的幻想。祭室里出现了由万物生灵组成的奇异怪物,就像是林柏曾在《神话研究》里见到的苗龙图案一般。但它并不温和,它朝着众人大吼,搅动山林的一切。 第五部分:人们逃窜着爬出洞室,却亦有被山石压下、被树木缠住、被突如其来的野兽生擒。他们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阻隔。 在这部分的下段,写着一段篆书。意思是,除非寨民将山神选中的人定期祭祀在坛,否则逾期之后,他们将永远无法离开山寨。如若有寨民献祭后离开朗基山寨,到了祭祀的日子也必须回乡,否则会突然暴毙。 此乃“鬼神蛊”,它不依靠接触传播,而是以联姻的方式传播,只影响加入寨者,不影响寨外之人。因此,没有人知道这里是有蛊的。 “所以……”林柏说道,“我不太明白,留下这些信息的人为何不用文字书写,却用图画表示。为何不直接存留下书页,却留刻在山壁之上。” “说不定有留下过文字呢。”杨明天说道,“但那个世界你也见识过了,恐怕因为前面那场诡异的天火,即使留下什么纸张,也被烧没了吧。而且古时候可能还有其他种种因素,使得纸张不是那么容易被找到。” “搞得好像颜料更便宜呢。”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林柏满意,“真是想不通。” “或许是更方便保存,或是为了契合那个世界的特性,或许是为了更容易被观者记住……”杨明天又提出了好几个猜想。 “总会有一个原因的。”林柏说道,“话说,这山寨真可怕,他们当真是隐瞒得极深,通文寨的人竟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不过这事以后,我料他们必无法长久下去了,我真想把他们通通送进牢里去。” “那也得他们能离开山寨。”杨明天说道。“不过这次突如其来的地震,可能会让他们以为,山神发了怒,便不敢到处乱走了。” “你觉得地震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 第115章 壁画(下) 杨明天这回答没有一点问题,这是实话实说。虽然很多人并不喜欢“我不知道”这个回答,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结论的事,便立刻下定论,说得煞有其事那是不好的。 此世间有太多怪异的事,少一件又添一件,若全追究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林柏没有说话,随即将注意力转向下一组壁画。 不得不说这洛空婧真是能画,就可惜林柏他们没法把整块壁画揭下来带走。否则,恐怕又会在文玩古画界掀起一番热潮。说不准啊,会冒出来第二个宋誉。 但最大的可能性,莫过于进了夜渊的藏品库。 想来想去,就算他们真把壁画取出来了,它也不可能在林柏手里保存超过半个月。 而且这壁画可能还没被加持上“不可毁坏”的debuff…… 咦,这可不一定。林柏开始幻想,他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再次见到壁画,就像见到“巫女画像”和《玄君经·五章》那样。 这一组的壁画则描述了洛空婧自己的经历,她的的确确就是上一组壁画中那个躲在山壁缝隙后的人。 她学会了蛊术。 可以把那些村民给蒙在鼓里的办法,让他们以为自己逮到了她,杀了她,实际上,那只是个幻象。 当震怒的山神出现之后,她用手掩口,忍住笑声。 依照常理来说,从北边下到南边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要跋山涉水,要跟三教九流各派人士打交道。但她早已行过从南至北的路线,在该壁画中,她写下了一个年份,乾隆二十三年。那时,她已对自家巫术炉火纯青,便修习篆文,易装成商人,随商船漂洋过海来到楚城。下船后,立时改头换面,扮作当地人的样。 她本打算着直接去往群山之中,寻找不死不灭者,以求获得真正的永生。却在楚城遇见了一位道士,以不想再听其他洋人的异道为交换,得到了本禁忌之书——《玄君经》。 洛空婧看出来,那道人无比想要摆脱乱了自己道心的奇异之书。不想听洋人传教不过是一个借口,实际上那位道士宁可天天念叨yhwh也不想再看见玄子的着作。 洛空婧十分不解,很快便沉溺进去。很快,她又在楚城里遇见了一位不受人待见的“养药婆”,即那个真正的苗巫女仰金妞。她说自己被排挤,只得离开苗寨,一路向北只为寻得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遇见同样流落异乡的白皮女,就觉得她们应以姐妹着称,互相扶持。 仰金妞还说,在九州上以前像洛空婧这样的人,都是做奴隶的。如若她孤孤单单地行走江湖,不会点本事,恐怕就会在偏僻处遭遇匪类。而且这地方远离朝廷,天高皇帝远,更是限制有限。 虽说苗人跟满汉一直都有过节,可仰金妞早就没法在家住了,这种情况下,一路北上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初来乍到,年轻的洛空婧真被那所谓的苗巫给忽悠瘸了。虽在家乡时已然知晓鉴魔会伪装成已故者,却不晓得鉴魔也会伪装成活生生的人。 洛空婧随仰金妞一直北上,来到析滨。那时有海妖作乱,各派人士皆束手无策。仰金妞要洛空婧上去,告诉她只有这样做,才能接近朝堂,才能接近到那些宫廷画师,从而进一步地完成她内心的欲望。 是的,洛空婧除了想要拥有长生以外,还有另一个欲望,那就是对艺术的热爱。壁画里没有多提她过去的经历。只经仰金妞那么一说道,她便立刻同意了。 对于一个常常东奔西跑、又会巫术的、做事不择手段的洛空婧而言,装扮成道士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之于那些海妖,壁画中说明其实他们早已互相认识。因为追求长生的洛空婧在来到九州以前就在到处寻索,自然在同道的引荐下与那些存在有过接触。 所以说,这位会处理多方关系的洛空婧只不过陪那些海妖演演戏,就把当地人都给安抚下去了。 林柏怎么也没想到这壁画能解读出这样的故事,就很离谱。不过这里面没有谈到有关“渔仙”的事,让他极其不满。 来到朝堂以后,洛空婧心满意足地与当地画师交流了甚久,很有可能在此期间认识了郎世宁。这只是林柏的猜测,壁画里并未说明故事发生的年代,也没说明当时做皇帝的是哪一位。 总而言之,她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借用皇庭太医院的便利,收集到了一些名贵药材,再加上此前奔波时沿路收集到的材料,加在一起,依照《玄君经·五章》所言炼出了辽丹,却对妙丹束手无策。 洛空婧做这事,都被仰金妞看在眼里。仰金妞便告诉她,听闻再北边的一个小城里,有一位不同寻常的成仙者。只要洛空婧找到他,向他求问一物,加入辽丹之中便可炼出妙丹。 还有一事,仰金妞希望洛空婧去做,以做多年相伴还能不把蛊毒发给她的佣金。这事成就以后,仰金妞会把自己新作的炼药炉借给她,说是那样会更有效果。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林柏已然从记忆幻景中知晓,就不用多提了。只是真当洛空婧在幻景中炼了妙丹,见了“林老爷”后,她便大大的后悔。 这所谓的长生还不如她曾听说的某个天天身上长很多眼睛的神秘教派呢。 如果要一直被那“时道”追逐至没完没了的地步,她何以能专注地去完成毕生的夙愿,创作出惊世绘作呢? 那时,她想起仰金妞种种不正常的行为,竟与曾经在家乡时的某些传闻别无二致。没有人告诉她,某种可怕的存在不仅会扮作鬼,还会扮作大活人,更会装扮出一片不同寻常的地方和区域。 她在壁画中警告,她认为“鉴魔”的存在,已然潜伏于整个世界。潜藏于众人的信仰、认知、以及许多传闻之下。它们取以千万种形态,只为搅乱所有人的思维。 鲜有人能看穿“鉴魔”的本体真相,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本事。在她画下这些图案的时候,她还没有做到这件事。但在家乡的时候,她曾认识过一位能做到这件事的人。然而,在她模糊的印象里,她只记得那个人以一种极其悲惨的方式在牢狱中死去了。 今朝她来到这一处被“鉴魔”视为失败品的世界,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写画于山壁之间。只为后世同样不小心闯入此地的人见到何谓真实。 但是,千万不要因为鉴魔而自认为一切不可名状之物皆为其假扮。洛空婧这里用的是篆文刻写,她显然意识到了文字比图画更不易发生偏差。这世道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要把这一切都要搞清楚的话,人是会精神崩溃的。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假象本身亦是真实的现象。 在最后一部分的图案中,洛巫女揭示了自己的打算。此后,她要上到蜀地寻找不死不灭者,若是找不到,那就去往雪山之域,说不定那佛宫的主人就是不死不灭者。 除此之外,传说在那冰冷之地,掩藏着一个可以进入真实桃源“那方梦土”的入口。 解读完这漫长壁画所透露出来的故事,林柏可以从顾华阳发来的文字中看出他的恍惚与不安。 “不,不,”他说,“现在,一切猜测都变为了证实……” “可是,如果我是鉴魔的话,为啥要自爆?”林柏说道。 “你说的也是,那就再观察一些日子。”顾华阳回完这句话,便没有继续再说。 “按照壁画里的说法,这所谓‘鉴魔’似乎十分针对人类。”杨明天说道,“但我私以为这只是壁画创作者的一面之词,我倒觉得你曾经的体悟与感受更加的客观。” “喔,是吗?”林柏说道,“说实话,我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