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凰权》 第一章 楔子 秋高马肥,林寒涧肃。溪水顺着弯曲的山谷流下,飞溅起团团水雾。 陆照昔又进入到这个梦境,那是她曾梦到过许多次的场景。 溪边的李子树结满了紫色的果实,还是少女的她爬到树上去摘李子,酸甜的李子塞了一嘴。 一曲悠扬的《梅花落》在林间蜿蜒出淡淡的乡愁。金色的夕阳下,马儿在溪边汲水,一个挺拔的佩剑少年,正在吹响唇边的竹笛。 秋日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于他,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列松如翠。一曲终了,少年倏然抬眸,看向了李子树。 她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了下来。转瞬之间,她便被湍急的溪流卷入水底。 当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溪边的石头上。少年一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清潭。 “你为了偷吃几个李子,明明不会游泳,竟还敢爬到河边的树上去?” “你还说我,你嘴上有李子印,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嘴馋?” 他微微红了脸,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唇:“我可没偷吃李子,是你刚才呛水昏过去了,我才。。。”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手上也是一道紫色的李子印。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唇边一阵温热。。。 她突然明白过来,脸红得像熟透的李子。 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叫萧浔,是宣城太守萧知远的义子,今天第一天来参军。” “今天的事,你可不能告诉我哥哥啊!要是被他知道我为了摘李子掉到河里差点淹死,他必定要派侍卫一直跟着我了!” “你哥哥是谁?” “他是银甲军的少帅陆展云。” “好。” 他帮她拧干了湿衣的裙摆,让她坐在马上,牵马送她去军营。 那一日,山际的晚霞旖丽得似少女脸上的胭脂,霞光细碎散落在马蹄下,连空气中都是李子的甜味。 然而,梦境突然一转,天际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 残月照影,飞鸟无声。 山谷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腥风刮起地上的残旌,帅旗上的“陆”字千疮百孔,箭插如林。 血腥扑鼻中,一身明光铠甲的她看见了哥哥和萧浔,殷红的鲜血从五脏六腑中涌出,从刀锋箭矢上滴入泥土,将大地染成红色。 五万银甲军被魏军伏击,全军覆没,泷关失守。 主将陆展云、副将萧浔殉国,尸骨无存。 父亲陆宗阳接到噩耗,喷出几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大帐中。。。 陆照昔心口一阵剧痛,从梦境中惊醒,对上了婢女玉篱晶亮的眼睛。 “将军,今天我们要启程入京了啊!” 第二章 将军,快要到京城了 永昌三年夏,晨光熹微,旭日东升,青山碧水间蜿蜒一条官道。 踢踏,踢踏。。。 马蹄声起,扬起阵阵风尘。 一队约半里长的队伍不疾不徐地在官道上行进。轻风扬起旌旗,旗帜上写着大大的”陆“字。马上的骑士个个轻装铠甲,面容整肃,一看就知道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行在队伍前面是一辆双辕华盖马车,不时地撩开马车窗牖上的布帘,探头向外张望。 “将军,我们快要到京城了!” 陆照昔顺着撩开的车帘往外望去。 远处就是苍龙山。 苍龙山在京城东面二十里处,钟灵毓秀,是闻名大楚的东南名山,历来有“龙飞凤舞,俯控吴越;狮蹲象立,威镇东南”之说,外地来京的人一见苍龙山便知到了京城。 再把视线拉近,在一片片苍翠的山峦峰林中,掩映着座座田庄农舍,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已至夏末,官道旁槐柳荫浓,几丛紫薇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在晨风中扶掖摇摆。 陆照昔淡淡道:“上京的风土人物与我们北境不同,我们北境处处都透着粗犷和质朴,这里却是婉约秀丽的风光。” 玉篱道:“我听说上京繁华得很哪!光是女子逛的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店、胭脂花粉铺就有整整一条长街!“ “唔。”陆照昔拿起手中书卷,不再抬头。 “将军对女子的东西难道一点也不感兴趣么?”玉篱兀自叹气。 眼前的女子明明长得极美,却因为成了一军统帅,不再把自己当女人了。 陆照昔是大楚国开国元勋卫国公陆宗阳之女,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成为了大楚王朝的三品将军,以能谋善战和用兵奇诡被誉为“女战神”。 四年前先帝北伐魏国,陆照昔的哥哥陆展云和副将萧浔率领五万银甲军和魏人在泷关一战,结果全军覆没,泷关失守。 魏人夺取泷关,一路南下,占领了大楚国的七座城池,先帝的北伐以屈辱和失败匆匆告终。 北伐一败,朝中纷纷弹劾卫国公陆宗阳交出兵权,陆家一片风雨飘摇。此时,恰逢地处西北的胡夏国乘乱犯边,朝中灰心丧气一片,竟无人敢应战。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胡夏终不还”,还只有十八岁的陆照昔撂下一句话,率领疾风军出征胡夏,从此一战成名。 陆照昔神色肃然,“我们这一次奉召来京,可不是来游玩的,所行之事不比上战场轻松。” 陆照昔口中的“所行之事”,其实是要训练一支新军---神羽军。 几个月前的浴佛节,大楚国皇帝在出宫祭祀时,于西城门遭到刺杀。 禁军与刺客进行了搏杀,当日西城门下战况混乱惨烈,死伤近百。 刺客突破了禁军防卫,一路杀到了皇帝的銮驾跟前,如果不是皇帝的两个贴身侍卫以身挡剑,被刺穿十几个血窟窿,皇帝早已死于非命。 所幸布防在京郊的拱卫营及时赶到,将刺客团团围住。无奈刺客都是死士,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根据现场的蛛丝马迹,大理寺追踪到了一个叫“天狼阁”的刺杀组织。可是查到一半,线索突然中断,天狼阁从此又归于沉寂了。 有如此大的隐患,群臣激愤,皇帝自然不能掉以轻心。除了命大理寺继续彻查,还火速撤换了皇城的禁军统领,将禁军进行了大换血。 为了加强京中防备,皇帝又下旨建一支新军,既可用于城防,又能拱卫京师,于是就想到了陆照昔。 眼下北境线暂且平稳,皇帝让卫国公陆宗阳撤回了十万兵马到西北边境线垦荒屯田,而把陆照昔召入了京城,协建新军。 西北边境离京城远隔数千里,陆照昔率领疾风军六百精兵,先走水路再换陆路,朝行夜宿,行军已有月余。 疾风军人马除了在路过庐江时,庐江太守陈先让以公文不全为由不让进城外,还算一路太平。 “我知道将军要来京城建神羽军,我接下来要说的京城五美,就跟神羽军有关系哦。” 玉篱见陆照昔并没有打断她,继续道:“这京城五美啊,指的竟然是五个男子,有玉树临风齐四郎,面如傅粉顾太学,长身鹤立谢长史。。。” “等等。。。”陆照昔失笑,“玉树临风齐四郎?” “他可是京城五美之首哦!就是当今皇上的四弟宁王爷齐璟钰啦!” 陆照昔秀眉一挑,“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皇上有咳疾,常常称病不上朝,才把他从封地召回了京城。只是据说这位宁王爷回京后,整天游手好闲,和青楼女子打得火热。你说皇上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来领神羽军呢?” “因为咱皇上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玉篱一脸忧心忡忡。 陆照昔眸光微凝,“你还打听了些什么?” “那位面如傅粉顾太学,说的是晋南侯的孙子顾绍。这位顾小侯爷一直跟那位宁王爷混在一起,据说他长得比女人还美,啧啧,那又是个什么妖孽。。。” 陆照昔道:“京城不像我们北境经常打仗,这里的人都过惯了舒坦日子,所以连男子都竞相比美了。” “要我说,这京城五美,哪能像我们北境军中的男子有英武气概?尤其是像萧将军那样。。。”玉篱话说到一半,又懊悔自己多嘴,偷瞄了陆照昔一眼,赶忙止住。 “将军,前方有另一队人马!”马车外有人禀奏。 来奏报的人是疾风军的郎将边羽。 陆照昔顺着他的手指向的地方望去,逶迤的山脉沿官道蜿蜒向下,尽头便是广阔的平原,一支队形整齐的队伍正在徐徐西进。 边羽道:“从队形判断有两三百人,我先去打探一下对面是什么人。” “去吧。”陆照昔扬了扬眉,放下了车帘。 “将军难道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是魏国使团。” “隔这么远,我只能看到黑压压一队,将军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魏国使团啊?” “我看黄历算出来的。”陆照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啊?” “你不信?” “我当然信啊!”玉篱深以为然地点头。 她本是军中孤女,比陆照昔小五岁,自小跟着陆照昔在军中长大,与其说是她的贴身婢女,倒不如说是她的半个妹妹。陆照昔从小教她识文断字,在她眼里,陆照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能未卜先知也是理所当然的。 陆照昔道:“怎么又被我糊弄住了?我们一路东进时,我接到军报,说魏国有一支使团要来京,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两人正说着,边羽策马飞驰了过来,朗声道:“将军,我已经打探过了!对面是魏国使团,由魏国的三皇子拓跋凌带队。” “拓跋凌?”玉篱瞪大了眼睛。 拓跋凌这个名字,对于北防军的人来说都不陌生。 他是魏国的三皇子,也是魏国的膘骑将军。他所率领的魏国具装甲骑军,是魏国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支重骑兵军队,这几年魏国征北燕,破柔然,赤地千里,所向披靡。 “拓跋凌听说是陆将军的疾风军进京,让我们的队伍先行。“ 陆照昔道:“你让他们先行。” “这。。。”边羽剑眉蹙起,抗议道:“可是将军,在我们大楚的都城,哪有让魏人先行的道理?” 边羽比陆照昔大两岁,是个高大英武的青年。 他是银甲军陆斩云的旧部,因为早年被陆斩云派到了胡夏,才得以在避开泷关一战。后来陆照昔率军平定胡夏,他成为了陆照昔疾风军的副将。由于银甲军覆灭一事,他对魏人一直恨得咬牙切齿。 “让客先行,这是待客之道。”陆照昔道。 边羽跟着这位年轻的女将多年,深知她奇谋百出,对她向来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他的情感占了上风。 “我们不能让魏国人走在我们前面,长了他们的威风!” “你是想逞这一时的威风,还是想让人说我们疾风军骄横无理,落人话柄?” 陆照昔声音虽不大,却透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边羽自知理亏,不敢再多言,领命策马而去。 第三章 玉树临风齐四郎 京城西面的康平巷子,东面紧邻东市,西北角又与皇城的东南角隔街相望,因交通便利、位置优越,向来是举子、选人、外地州县入京人员的聚集地,也是京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 坐落在康平巷子头的青楼叫俪春院。 俪春院这几年因为网罗了两位有“京城四小绝”之称的头牌名妓楚云荷和柳帘儿,在京城各家青楼中声名鹊起,连京城的达官贵胄们都趋之若鹜。 此刻,在俪春院栖云阁二楼一个装饰奢华、空间敞亮的雅间内,一个绿衣女子正抱着琵琶抚琴而歌。 女子指法轻灵,嗓音甜美,如水眼波时不时地望向一位正在伏案泼墨的锦衣公子。 而另一个黄衣女子则手持金花牡丹团扇,罗袖招摇,朝对面软榻上一位正在饮酒的锦衣公子盈盈而笑。 “王爷,你到底好了没有?” 顾绍端起矮几上的酒盅,抿了一口,催促道。 宁王齐璟钰正手执翡翠雕饰的象牙狼毫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点点画画,落墨之处,画中的美人跃然纸上。 “今天就画到这里吧,大家都歇歇。” “王爷画画,折腾的却是咱们。”顾绍的屁股像着了火似的从软榻上跳了起来,“总算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齐璟钰搁了笔,欣赏着自己的画作,脸上一派自得之色。 楚云荷把琵琶交给一旁服侍的小婢,端了茶盏,莲步轻移来到齐璟钰身边。 “王爷可别听顾小侯爷说的,王爷能为我们作画,我怎么会累呢?倒是王爷,手都酸了吧。” 齐璟钰接过茶盏,楚云荷的葱茏玉指抚上了他的肩膀,顺着手臂往下轻轻地揉捏着,力道不大不小,按得人一阵酥软。 “还是楚姑娘善解人意。”齐璟钰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笑道。 楚云荷绵软的身子若有似无地倚在了齐璟钰后背,幽香撩人,齐璟钰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柳帘儿拉起顾绍的手就要离开。同是烟花场上的女子,楚云荷此刻的意思,她心领神会。 顾绍却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反而端起酒盅,来到齐璟钰案前,一屁股坐下来,凑近看向几案上的画作。 “王爷的画工果然炉火纯青!你们都来品品!” 楚云荷和柳帘儿无奈,也凑了过来,两人一阵啧啧赞叹。 顾绍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说道:“这画上男子,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真是颠倒众生,羡煞世人啊!” 楚云荷和柳帘儿都掩嘴笑了起来。 齐璟钰哂笑道:“你得意做甚?看看这幅画叫什么?” 顾绍找到画旁的一行秀逸的小楷,逐字念道:“三-美-风-情-图。。。王爷这是把我当女子在打趣呢!” 楚云荷笑道:“都说面如傅粉顾太学,顾小侯爷的容貌,我和帘儿都自叹不如!” 顾绍道:“喂,连楚姑娘你都打趣我?那你怎么不敢打趣王爷,他才是京城五美之首啊!” 楚云荷看向齐璟钰丰神如玉的俊脸,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鼻挺唇薄,虽然唇边有两个浅酒窝,却并不显女态。 齐璟钰的生母,当今的宸太妃曾是大楚第一美人,也是先皇最宠爱的嫔妃,齐璟钰的长相就随了他的母亲。 坊间秘闻因为齐璟钰年少时就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颇得先帝喜爱,先帝曾想废掉先太子立齐璟钰为太子。 人心惶惶之际,宸妃温言软语劝服了先皇,让他打消了另立太子的念头,避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朝局动荡。 宸太妃生性淡漠,齐璟钰也乐得做一个闲散亲王,风流秀曼,流连青楼。也许看的美人多了,挑花了眼,至今二十二岁,尚未娶亲。 楚云荷撒娇道:“顾小侯爷怎么扯上王爷了?王爷龙章凤姿,我仰慕还来不及呢,怎么敢打趣王爷?” 齐璟钰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个自恋的笑容,脸上瞬间光华更甚。 顾绍道:“楚姑娘不知,我们这位龙章凤姿的王爷早已心有所属,注定要辜负佳人,你不如把心思寄托在我身上,还能指望些。” 楚云荷娇嗔:“王爷,顾小侯爷他取笑我!” “他那是妒忌我!”齐璟钰笑着摇头,望向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楚云荷忙道:“现在快午时了,王爷肚子饿了么?我叫人去端了酒菜吃食送过来。” “我们还要去接人,马上就走。”顾绍摆了摆手。 “外面日头正毒,我叫人备了冰镇的莲子百合羹,你们喝了再走也不迟啊!” 楚云荷轻轻挽住了齐璟钰的胳膊,给身旁小婢一个眼神示意,小婢赶紧推门出去了。 小婢一出门,门外就响起一阵杯盘酒盏碎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上楼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楚姑娘不见客,柳姑娘也不见客,俪春院想关门了?” 一个男子不耐烦的声音。 “怀相公子消消气,两位姑娘都被贵客订下了!” 俪春院老板范俪娘的声音。 “贵客?爷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贵客?” 男子语气明显带着怒气。 “哐当!”又是一阵瓷器坠地的声音。 齐璟钰略略蹙了蹙眉头,顾绍道:“原来是丞相府的怀胖子在闹事,我先出去看看。” 顾绍推门而出,见几个青瓷花瓶碎了一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一身锦缎的胖子在陪笑脸。 这胖子正是相府公子怀宝盛。 怀宝盛是当朝丞相怀诚礼的儿子。怀成礼只娶了一个夫人赵氏。赵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可惜两个大儿子都没有活到成年就夭折了,只剩怀宝盛一个幼子。赵氏把怀宝盛当成了命根子,一惯骄纵着,便长成了一个纨绔成性的恶少。 顾绍走到怀宝盛身边,好脾气地笑道;“原来是怀相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敢情是顾小侯爷包了场子。”怀宝盛皮笑肉不笑,“我还道谁敢跟爷抢人?” 顾绍解释道:“明明是先来后到嘛,这是俪春院的规矩,哪有抢人的说法?” 顾绍是晋南侯的嫡孙子,晋南侯是先太后的远房舅舅,算是皇亲国戚。可是到了儿子一辈,儿子顾准虽在户部做了一个六品巡官,却醉心田园,一派半官半隐的风范。到了孙子顾绍这一辈,干脆没去朝中混个一官半职。 怀宝盛当然比谁都知道这一点,怀家权倾朝野一方,在京城呼风唤雨,一个空有名号的侯府少公子他哪能看在眼里? 是以,他没有耐心跟他客气,冷笑道:“笑话!顾小侯爷想跟我谈规矩?在这里爷的话就是规矩!” “哎哟!怀相公子消消气!我现在给您叫其他几个模样一等一的其他姑娘过来,我范俪娘也亲自作陪!”范俪娘朝怀宝盛抛了个媚眼。 范俪娘也曾是名噪一时的京城歌妓,当年倾慕她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可不知何故,她一直没有赎身。如今青春不再,干脆做起了俪春院的老板,平常不轻易接客。不过美人尚未迟暮,一颦一笑,另有一番年轻女子难以比拟的成熟风韵。 怀宝盛表情略有松动,范俪娘马上吩咐身旁小婢道:“快去叫愿儿,青青。。。” 小婢得令,转身小跑走了。 顾绍朝门里望了一眼。 怀宝盛知道屋内还有人,又瓮声瓮气地骂道:“爷今天就只要楚姑娘和柳姑娘作陪!我倒是要看看,谁他妈敢跟我抢,我就。。。” 刚骂到一半,见一位锦衣玉容的公子从门内走出,一手还潇洒地摇着折扇,怀宝盛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怀相公子就要干什么?”齐璟钰慢悠悠地接话道。 怀宝盛讪讪笑道:“哟吼,原来是王爷!” 齐璟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斜飞入鬓的长眉一挑。 “看来怀相公子是要向本王下战书啊!本王记得上次有人击鞠连输三场,回去躺了三天,还要比吗?” “要说击鞠,谁比得过王爷?”怀宝盛笑得有点僵硬。 “不比击鞠,难道你想比斗鸡?” “嘿嘿。。。斗鸡嘛。。。上不得台面,玩玩而已。”怀宝盛听齐璟钰提到斗鸡,陡然有点心虚。 他在京城悄悄入股了几家斗鸡场,毕竟是丞相府公子,书香世家,他也不想此事传扬出去。 齐璟钰哼笑道:“你也知道斗鸡上不了台面。” 怀宝盛听出了齐璟钰话里的弦外之音,脸色微微一变,寻思着赶紧把话题圆回来。 “今天早说是您包了场子,咱也不至于闹这场误会嘛!” 齐璟钰道:“知道是误会就罢了,顾绍,我们走。” 怀宝盛阴测测道:“听说那个陆照昔今天进京,王爷是要赶着去见她吧?” “是又如何?”齐璟钰刚刚抬腿,停住了脚步,”哟,怀相公子还关心起朝政来了?” “我听说过她是个母夜叉,我只是好心提醒王爷防着点。” “听谁说的?难道是怀丞相说的?” 怀宝盛倒也不傻,见齐璟钰提到怀丞相,也怕被落了话柄,赶紧把他爹撇清,“我。。。我是听那些北境回来的人说的。” 齐璟钰斜睨了他一眼,“看来怀相公子交游广阔嘛!在斗鸡场听说的吧!” “哎呀,甭管我在哪儿听说的,”怀宝盛挤了挤眼,不怀好意地笑道:“王爷以后跟母夜叉打交道,可要常来俪春院压压惊。嘿嘿!” 齐璟钰哼了一声,走下楼去,一行人又陪着笑送贵客下楼,顾绍也赶忙跟了出去。 第四章 把她看成男人? 俪春院外,一辆白银包边的八宝攒顶华盖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一个长相白净的小厮正在日头下伸长脖子张望,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见齐璟钰和顾绍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小太监元吉小跑过去叫道:“王爷啊,您总算出来了!” “人到了吗?” “有人来报了,说陆将军的兵马和魏国使团碰上了,他们还让了那个魏国使团先行。” “这个陆照昔,倒是沉得住气。”齐璟钰点了点头,和顾绍一起上了马车。 两匹清一色枣红油亮的大宛马,拉着马车,踏过油光水亮的青石板路,辚辚辘辘往城门方向赶去,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护卫。 大楚朝自开国以来,边境常有战乱,可是京城地处富庶的江南,地理位置优越,周边又聚居着士家大族,二十多年来,京城的百姓生活得太平无事。 马车驶过,一路车马如流,店铺如林,主街两边的酒楼食肆正是上客时分,街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派繁华的尘世胜景。 到了西城门,城门陡然戒备森严。 因为几个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皇帝事件,城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痕。守城门的士兵们都不敢掉以轻心,对出入城门之人都进行着逐一盘查。 不过,宁王齐璟钰的车马自然畅行无阻。出了城,顾绍很快抛开了刚才遇上怀宝盛的不快,急切地说道:“我们马上就要见到我们大楚的女战神了!” 齐璟钰弹了弹衣袖,语气漫不经心,““去接陆照昔,你为何那么起劲?” “她可是个天才啊!听说她十岁的时候下棋,就和一个西域来的围棋圣手下成了平手,两年后那个围棋圣手专程来找她,竟然被她下输了!” “你连她下棋都打听清楚了?”齐璟钰抬起眉毛。 “那是顺便打听的。。。”顾绍道,“她率的疾风军几年来战功赫赫,曾经以三千人闪电战破胡夏两万人驻守的统万城,又以两千人奇袭仇迟国大本营,仅用了三天就平定了属国仇池国的叛乱,那可是我们大楚朝难以撼动的军事神话啊!王爷难道不感兴趣?” 齐璟钰凝眉,装作思考的样子,“这样吧,把你派到神羽军去当个副尉,以后你就住到营帐去,天天看着她,如何?” “我哪吃得了参军的苦?”顾绍倒很有自知之明,“我对陆照昔感兴趣,只是出于男人对女人的兴趣。” 齐璟钰摇头道:“她既然能领兵打仗,还能有什么女人味?你得把她看成男人。” 顾绍“切”了一声,疑问道,“军中那么多能练兵的人,为什么皇上非要召她来训练神羽军?” “陆照昔的身份特殊,”齐璟钰揉了揉眉心,“这其中机关,你自己琢磨去。” 顾绍虽然没有在朝中任职,但是毕竟是侯府公子,朝局的走向还是门儿清的,稍加琢磨,就琢磨出了门道来。 “陆照昔是陆宗阳的嫡女,又是三品将军,你是说皇上借这次天狼阁刺杀召她入京,名义上是建神羽军,实际上他想用陆家来牵制朝堂?” 齐璟钰没有否认,顾绍接着说道:“先帝留下三个辅政大臣,其中怀丞相和辅国公催用一文一武,势均力敌,而同为辅政大臣的陆宗阳却一直守在边境,看似不参与朝局之争。皇上借陆照昔把陆家拉进来,难道是想打破这两个人的局面?” “算你说对了一半吧。”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意味着陆照昔要和朝中那两个老狐狸周旋了吗?” “你还没见到人,就开始怜香惜玉了?我天天和那两个老狐狸周旋,怎么没见你心疼我?” 顾绍闻言,细细打量着齐璟钰的俊脸,满眼心疼地说道:“王爷那么操心,难怪额头上都长皱纹了。” “真的长皱纹了?”齐璟钰一怔,伸手抚了抚额头。 “骗你的!”顾绍大笑。 齐璟钰飞起折扇,作势便要朝顾绍打去,顾绍敏捷一躲,叫道:“这江山是你们齐家的,王爷操心那叫义不容辞。可人家毕竟是个女子,替哥哥披甲上阵已是不易,如今还要被卷入这朝局之争阿!” “都说了不要把她看成一个女人,她是陆家的人,陆家就算远在边境,又怎么避得开朝堂风雨?”齐璟钰语气中有一丝意味深长。 “话虽这么说,可是。。。” 顾绍一直厌恶朝堂的尔虞我诈,所以才不愿意去朝廷混个一官半职,语气便有些闷闷的。 齐璟钰道:“她既然愿意来,她自然有来的理由。” 顾绍细品一番,觉得有些道理。他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怎么无故同情起起一个三品将军了? 顾绍收起了刚才的怅然之色,“对了,你刚说我说对了一半,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嘛,我也还没看明白,以后走一步看一步。”齐璟钰靠上了后背的锦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闭上了眼睛。 “王爷说说看嘛。。。哎,你先别睡!” 陆照昔的人马快到城外十里亭处时,有人来禀,说宁王已经亲自等在十里亭处,还带来了晋南侯家的少公子顾绍。而丞相怀诚礼和礼部的李侍郎、张侍郎也带了一队人等在十里亭处,迎接魏国过来的使团。 “还没进城就能赶上这番热闹,我们去看看。”陆照昔说道,又吩咐阿篱:“你去让小九把太白牵过来,我们骑马先行。” 亲兵袁小九很快牵来了一匹雄姿勃勃的黑马。太白是陆照昔十五岁及笄礼时卫国公送给她的礼物,一匹极为彪壮的特勒膘。 说起这匹特勒膘,当初因为性子太烈,军中无人敢骑,只能一直被关在马厩里。卫国公带她去马厩选马时,原本给她选的是一匹性格温良的大宛马。可陆照昔偏偏看中了这匹大黑马,这匹特勒膘也甚有灵性,像是会择主一般,一天后就被她驯得服服帖帖,跑起来就如草原上的一阵黑旋风。因为它额前有一个白色的星形印记,陆照昔给它取名为“太白”,意为“太白金星”。 陆照昔下了马车,跨上太白,朝队伍前方策马而去,边羽和阿篱带着几个侍卫策马随后。 十里亭建在一个小坡上,亭周垂柳蓬栮,枝叶婆娑,将亭内遮盖得十分阴凉。 亭内设有石桌石凳,专供行人休息之用。亭外视野还算宽阔,放眼望去,可见远处高达七八丈的京城城墙,如龙卧苍野,雄伟壮观。 齐璟钰爷和丞相怀成礼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两人却无心欣赏风景。 魏国使团这次来商谈的是南北边境的流民安置和两国贸易通商,主要由怀宰相负责接待。 齐璟钰问了几个如何开通商路的问题,点到为止,也没有再深入问下去,心道问了那个老狐狸他也不会说实话,只会跟你打太极绕弯儿,他也犯不着虚与蛇委。 怀成礼也问了齐璟钰所领的神羽军招兵情况。其实不用问,早有探子向他汇报过了。齐璟钰领神羽军两个月,才招到一千多个兵,离皇帝预期的六千神羽军还差得远。这个风流王爷游手好闲,从没带过兵,也没打过仗,神羽军在他手上能成什么气候? 齐璟钰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石桌,远远地望见有几人策马而来,便站起身起来。 陆照昔和边羽到了十里亭,只见十里亭彩旗招展,站岗的侍卫已将小山坡围成了一个半圈,一群人正站在亭外的树荫下等候。几人翻身下马,朝山坡走去。 众人望去,走在最前面的人虽然身着男装,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名女子。 女子身姿英挺,乌发用月白丝带束起,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皮革带,手肘套皮革护肘,脚上是一双暗红的马靴。 第一眼望去,英气勃勃,有武将的飒爽,又不乏儒士的风雅,一派神采自若的儒将风范; 再看第二眼,峨眉杏眼,五官清丽照人,是个美人无疑; 第三眼细看,双眸灵动带着狡黠,眸底深潭又似寒冰一般坚韧,让人不敢逼视。 不用说,那就是女将陆照昔了。 陆照昔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人群像是被这位女将军的神采震慑,都不自觉低下头来。 陆照昔鸦睫轻闪,已然分辨出几个人的身份。 站在最中间的锦衣男子手持折扇,身材修长,五官俊致,眉梢眼角的笑意自成风流,应该就是那位宁王齐璟钰了。 站在他左侧的另一位锦衣公子唇红齿白,颜如桃花,皮肤看上去比女人还要嫩白几分,自然就是顾绍。 站在他右侧的儒相五十来岁,身型微胖,保养得当,自带三分笑面,必定就是当朝丞相怀成礼。 陆照昔上了坡,走到齐璟钰身前,抱拳行礼道:“末将陆照昔见过王爷。” 齐璟钰一怔,竟然没有答礼。顾绍用脚尖偷偷踢了他一下。 陆照昔抬眸,齐璟钰对上她一双秋水寒星般的杏眼,嘴角拉出一条弧线,露出了两个浅酒窝来,“唔,陆将军不必和本王多礼。” 陆照昔又向怀成礼行礼道:“末将见过怀丞相!” 怀成礼道:“久闻卫国公之女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卫国公教女有方啊!” 怀成礼是当朝丞相兼户部尚书,一品大员,出身江南士族,年轻时门荫入仕,曾是先皇帐下最信任的幕僚。先皇登基后,先任过几年地方刺史,后入朝为相十多年,颇得先皇信任,是先皇留下的三大辅政大臣之一,可谓权倾朝野一方。 “怀丞相谬赞了!”陆照昔道。 第五章 一场意外而已 众人一通寒暄之后,顾绍才找着机会,走到他仰慕的女将身边套近乎:“陆将军,你们的人马远从北境过来,一路都还顺利吗?” 陆照昔眼风扫过站在一旁的齐璟钰和怀成礼,“既是奉旨入京,一路当然顺利了。” 说罢,目光却落在了官道上正从马车上下来的一行人身上。 很快有人来报,拓跋凌的使团已到了十里亭。众人望去,只见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朝十里亭的坡上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子步履矫健,挺拔颀长,身未披甲,一身玄色的束腰劲装,腰胯黑刀,脚蹬高筒乌皮靴,脸上一张青铜龙虎面具泛着清冷幽光,遮去了他大半张脸,显出一种怪异的冷漠和凌厉。 此人便是拓跋凌。 拓跋凌周身散发出来的幽冷和诡异的气场,引得人群中一顿窃窃私语。 陆照昔的目光锁定在拓跋凌的青铜虎头面具上。这是具装甲骑军的护脸面具,在战场上足以让对手心惊胆战。 可是这里并非战场,他为何要带着面具? 他想隐藏什么? 拓跋凌一行人刚要走上山坡,一直被袁小九牵着的“太白”突然嘶鸣了一声,疯狂地想要挣脱缰绳。 “咴咴!” 袁小九死命拽住缰绳,结果硬生生被拖出了几步远。 太白把袁小九拽到在地,袁小九吃痛松了手,太白彻底挣脱缰绳,朝那一行人飞奔了过去。 袁小九踉跄爬起身来,和几个侍卫拔腿就追,可是两条腿的人怎可能跑得过四条腿飞奔的马! 一行人见一匹体型极为彪悍的黑马不管不顾地直冲过来,四下惊恐逃窜。太白受到惊吓,鼻孔喘着粗气,四蹄一阵乱蹬,往逃窜的人群里冲去,眼看就要伤到人。 陆照昔和边羽几乎同时从山坡冲了下去。从另一个方向,一群魏国的侍卫也带刀围了过来。 “都退下!” 拓跋凌此时站在人群中央,喝住了带刀围过来的魏国侍卫。 侍卫们只能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外围,举着刀眼睁睁地看向拓跋凌。 拓跋凌一个机敏闪身躲过了横冲直撞的太白,回身跃起,并未抽刀,而是连劈两掌打在太白的脖子上。 太白又嘶鸣了几声,拓跋凌乘机一把抓住了它的缰绳。太白前蹄腾空扬起,猛然踏地,拓跋凌用力勒住了马绳,等太白站定,又往前跨了两步,腾空跃起,飞身跨到了太白背上。 “咴咴!”太白又腾空嘶鸣了一声,拓跋凌紧紧勒住缰绳,俯身拍了拍马脖子。 太白不再反抗,安静了下来。 电光火石中,拓跋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看得人目瞪口呆。 倒是后续过来的侍卫反应得足够快,怕太白再发疯,伤到他们的三皇子,带刀把太白围了起来。 被拓跋凌制服后的太白显然是一副十分温顺的模样,还欢快地小跑了几步。 众人这才从惊马的事故中回过神来,纷纷开始喝彩。 站在人群外的顾绍对齐璟钰小声说道:“听说这个拓跋凌是魏国具甲突骑军的将军,身手果然厉害!” “不仅身手好,他的脑子也很好使啊。”齐璟钰摇着扇子,凝目注视着马上的拓跋凌。 顾绍若有所思道:“要是魏国的使团还没进城就被马冲撞,闹出人命来,我们不好交代。而要是陆照昔的马被魏国的侍卫当场砍杀,那惨烈的场面也会让大楚的面子上过不去啊。如今拓跋凌把马制伏,人和马都安然无恙,算是皆大欢喜的场面!” 齐璟钰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那你说说,陆照昔的马是怎么回事?” “马受惊了啊!”顾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白痴。 “你说它是跑过去之后才受了惊,还是受了惊才跑过去的?” “有什么差别?反正都是受惊了。” “当然有差别了。” 顾绍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跑过去之后才受了惊,可是,好端端的,马为什么要往那边跑?” “这个嘛,马腿长在马身上,你得去问马。。。” “高见!王爷真是高见!”顾绍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话还没说完呢!”齐璟钰斜了他一眼,“或者问马的主人。” 太白突然去冲撞魏国使团,尽管没有出事故,但是要是追究起来,陆照昔依然难辞其咎。此时,陆照昔已经走到了人群当中,和他一起过去的还有负责接待使团的怀成礼。 拓跋凌遣退了侍卫,翻身下马,把太白还给了陆照昔的侍卫。 怀成礼拱手施了一礼,“三皇子率使团远道而来,却遭此等事故,是我等疏忽大意!怀成礼给阁下赔礼了!” 拓跋凌道:“一场意外而已,怀丞相不必挂怀。” 此事其实可大可小。 往大里说,魏国使团如果称大楚蓄意加害使团,冲撞皇子,破坏魏国和谈的好意,便可乘机把两国和谈的条件加码。往小里说,魏国人至少可以谴责大楚一番,在面子上占个上风。 可是,拓跋凌“一场意外”四个字,毫不计较,轻飘飘化解了陆照昔的处境。 怀成礼脸上的表情有些莫测,转向陆照昔说道:“虽说是意外,可陆将军的马毕竟还是冲撞了贵国的使团,实属不该,陆将军,你说呢?” 陆照昔拱手道:“刚才是我的马惊扰了三皇子的使团,十分抱歉!它和我在一起多年,感情深厚,以前从未这样。” 怀成礼皱眉道:“魏国使团远来是客,本相负责接待。可是陆将军的侍卫却连一匹马都看不好,着实应该好好处置。听说陆将军治军向来严谨,今日本相倒要看看,陆将军打算作何处理?” 袁小九是跟随陆照昔多年的亲卫,此刻远远听到怀成礼的话,看到一行人都望向了他,顿时脸色煞白,“扑腾”跪倒在地:“属下疏忽,任凭将军责罚!” 其实刚才的情况,别说是一个袁小九拉不住,就算两个侍卫一起都拉不住太白。 陆照昔瞥了袁小九一眼,转头对一旁的边羽说道:“袁小九看马不力,冲撞了魏国使团,传令下去,打五十军棍!” “末将听令!”边羽领命走开了。 袁小九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已经做好了脑袋搬家的准备,五十军棍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怀成礼对于这样的处置显然并不满意,讥讽道:“传言疾风军纪严明,赏罚分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嘛!” “我的亲卫没有牵好马,我也应当担责,只可惜此地无酒,否则我一定自罚三杯,为三皇子赔礼!”陆照昔语中豪气云天。 这算什么自罚?怀成礼脸色一沉,还在权衡说辞,便听拓跋凌说道:“陆将军的马长途奔袭劳累,才会容易受惊。本王不予计较,陆将军不用自责。” 陆照昔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三皇子刚才原本可以杀了太白,你却刀下留情,饶了它一命。请受我一礼!” 拓跋凌身形一滞,虚扶起陆照昔,“我们魏人爱马,向来不会轻易杀马。” 虽然是陆照昔的马惊了魏国使团,但是接待使团毕竟是怀成礼的责任。怀成礼见拓跋凌确实毫不计较,他也挑不出毛病来,于是转换了一副笑脸。 “还好三皇子的马上功夫出神入化,有惊无险,让我们这些文臣长见识了!” 礼部几个文臣也过来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番拓跋凌的身手,拓跋凌都得体地回应了。不过倒看得出来,他确实没有去计较一匹马的意思。 使团的人和接待人员互相见礼,场面看上去一团和气。 站在人群外的顾绍凑到齐璟钰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怎么蹊跷了?” “拓跋凌的反应,你不觉得奇怪吗?陆家驻守北境,一直是魏国的劲敌,拓跋凌和陆照昔迟早会是战场上的对手,难道不应该乘此机会煞一煞对方的威风吗?你说,怎么就和和气气,英雄救美。。。不,英雄救马了?” “我也觉得奇怪。” “你觉得哪里奇怪?” 齐璟钰用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我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才,怎么不去写戏本子?” “我可是认真的啊!”顾绍有点怀才不遇的冤枉,“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写戏本子?” 齐璟钰“嘘”了一声,一行人已经向他们这边走来。 齐璟钰和拓跋凌都是皇室,大家互相见礼,客套了几句。 按照事先的安排,陆照昔先回卫国公府,疾风军的人马不进京,而是直接前往京城东郊的神羽军大营,而拓跋凌的魏国使团由怀丞相接待进京。 于是,两路人马就此别过。 第六章 再也不会回来了 掌灯时分,卫国公府外,灯笼高悬,长史常季临已经带人早早地在门口候着,迎接要回府的少将军。 一看到陆照昔的马车,常季临健步迎了过来,“欢迎少将军回府!” 陆照昔下了马车,叹道:“常四叔果然瘦了啊!” “瘦了吗?”常季临摸了摸下颌,“千金难买老来瘦,你常四叔是老了!” “常四叔怎么会老呢?”陆照昔笑道,“京中饮食讲究精致,在这里连马都要掉膘。我爹早已料到,特意嘱咐我带了北境的厨子过来,专门给你做芝麻胡饼和水盆羊肉。” “陆元帅和少将军费心了!”常季临温和地笑道。 常季临已年近半百,五官样貌平平无奇,是人堆里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人,但多打量他几眼,便会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风度和气质,尤其是一双眼睛,光芒内蕴,暗藏锋芒。 他本来是陆宗阳帐下的军师,看着陆照昔长大,陆照昔从小叫他“四叔”。因此陆宗阳提早两个月就把他派了过来,打理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是先帝赐给陆宗阳的宅子,位于城东颇为繁华的永德巷,与皇城东南角只有三巷之隔。陆宗阳只在府里住了几年,就率军开拔到了北境,所以府里常年来一直空置着,只有几个仆从在照看。 经过常四叔两个月的操劳后,卫国公府已被修缮得里外如新。 “给少将军收拾的院子,是你小时候和夫人一起住的倚梅居,那时候你才不到六岁。”常季临在前面引路,“夫人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间院子。” 卫国公夫人出身琅琊王氏,门第清贵,曾是当年名动大楚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皆不输男子,尤擅长诗文棋艺。虽然仰慕者众多,她却嫁给了年长她十岁的元帅陆宗阳,二人谱写了一段英雄美人的爱情佳话。 陆宗阳从未纳妾,因此膝下只有陆展云和陆照昔一子一女二人。自从陆展云战死后,卫国公夫人哀伤过度,不到三个月就病故了,再也没有机会重返倚梅居。 倚梅居有正厅书房和东西厢房,院中是一个莲池,池畔有三株梅树,是卫国夫人以前最喜欢的景致。常四叔着人将莲池凿渠引水,移植了新的荷花,又将三株梅树修建得错落有致,还在院子的西侧劈开一块空地,专门给少将军练武之用。 “谢谢常四叔费心,把院子收拾得如此妥帖!”陆照昔感慨道。 陆照昔和常四叔单独用了晚膳,又见过了府里的陈管家和专管丫鬟婆子的葛大娘,便回到了倚梅居。 几年的戍边戎马生涯,让她习惯了自己打理一切,不需要一众丫鬟婆子的服侍,因此倚梅居院里除了玉篱,只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和几个军中带来的侍卫。 夜色如水,陆照昔在梅树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池中残荷影影绰绰,暗香浮动,她隐约记起了小时候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夏天,哥哥在树下编草蚱蜢,她要去抢,哥哥不肯给。 “哥哥给我啊!” “你先追到我啊!” 他绕着梅树跑,她便绕着梅树追。。。爹拿了一杆特质的小号白蜡枪过来,教哥哥和她舞枪,娘在莲池边置了几案,给他们端来了酸梅汤和紫梨糕,他们在池塘里采了荷叶,放在头顶当伞。。。 梅树依然在。 莲池可以重植。 人却不能重来。。。 陆照昔按了按眼角,转回屋内,泡了个澡后睡意全无,索性去书房写信。写完信出了会儿神,唤了玉篱进来,嘱咐她明日派人将信送往北境。 玉篱收好信,拿过一把玉梳,替陆照昔把头发散开,梳理还未干透的长发。 镜中的女子乌发如瀑,清丽出尘,一双剪水杏眼此刻却怔怔失神,像是陷入了回忆。 玉篱轻声叫:“将军?” 陆照昔回过神来,“袁小九今天挨了军棍,现在怎么样了?” “他屁股开花了!常四叔找大夫给他上了药,说没下重手,几天后就能下床了。” “你让厨房给他送一些清淡的汤水。” “不用将军说,我已经跟葛大娘和厨房都说过啦,他们会好生照看小九。” “小机灵一个!”陆照昔笑道,“今天太白受惊,又挨了两掌,找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常四叔找了兽医,说太白一切正常,没有中毒和生病的迹象。它挨的拓跋凌那两掌,用的是巧力,能让太白吃痛,却不会伤到它的筋骨,所以兽医说不用吃什么药。” “嗯,它没事就好。” “原来将军出神,是在想着太白的事啊?今天多亏了拓跋凌,太白才有惊无险。不过,也不知道他们魏人安的是什么心!” “他救了太白,此举应该是出于本心。” “哦。。。拓跋凌还一直回护将军,这又是为何?” 陆照昔沉吟道:“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胡夏鸣沙山,有一次追击胡夏人时,被胡夏人围困吗?” 玉篱歪着脑袋,眼睛骨碌碌打转。 “我记得你说当时有一支具装甲骑兵正好路过,胡夏人闻风丧胆逃跑了,你们才脱了险。。。难道将军认为,那是拓跋凌带来的人?” 陆照昔脑中闪回着两年前在胡夏的画面。 那时她率领四百轻骑兵追击胡夏一支残兵,却因为风向突变,原本的顺风追击变成了逆风,他们眼看被风沙所困,不得不放缓了行军速度,结果反而被胡夏赶来的几千援兵包围。 就在她下令与胡夏人决一死战时,一支黑压压的重骑兵队伍突然杀气凛然地出现,冲杀到了胡夏人的阵前。胡夏人向来惧怕魏人的具装甲骑军,立马就全军撤退了。 胡夏人跑了之后,她的四百轻骑对阵的是一支魏人的重骑兵队伍,显然是比胡夏人更难对付的敌手。她本以为会与魏人血战一场,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支具装甲骑军在驱走胡夏人之后,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开了。 玉篱的表情半是惊讶半是困惑,“可是,如果是拓跋凌,他为什么会替将军解围呢?” 陆照昔摇了摇头。 “将军也不知道?” 陆照昔苦笑,“先不说拓跋凌了,倒是咱们当朝丞相,想趁机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玉篱点了点头,“那怀丞相,我一看到他笑,心里就发怵。。。” “那可怎么办呢?”陆照息的神色带着一丝狡黠,“我们让他哭一次?” 玉篱惊道:“将军啊,他可是当朝丞相,我们刚来京城,难道你要得罪他不成?” “我还犯不着得罪他,但是京城那么大,总有想看他哭的人啊。”陆照昔冷笑道。 “是什么人啊?” “这就要看常四叔的安排了。” 玉篱挠了挠头。常四叔是府里资历最老的长辈,除了对少将军陆照昔和颜悦色外,对其他人都不苟言笑,玉篱是有点惧怕的。听到和常四叔有关,她也不敢再打听下去。 “噼啪”一声,妆台上的蜡烛发出了烛芯爆裂声,陆照息拿起手边的银剪,仔细剪掉了一段烛芯,“对了,今天你见到京城二美了,是什么感觉? 提起京城二美,玉篱脸色活泛了起来。 “京中水土果然养人啊,男人竟然比女人还要精致好看!那个宁王,我看就是个小白脸王爷,顾小侯爷和他就是一对活冤家!我听着他们俩斗嘴,我耳朵都快要疼了!” 陆照昔笑道:“我还以为我们的小玉篱会被京城二美的美色迷住,想不到还能这般清醒,果然是我陆家将门之人。” 玉篱放下玉梳,笑嘻嘻地捶着陆照昔的肩,“这京城二美和我们北防军中的男子完全不同,我还需要时间消化消化。。。” “还会贫嘴了?”陆照息笑道,“小白脸王爷既然能替他的皇帝哥哥处理朝政,就得常常和怀成礼这只老狐狸周旋,必定是有几分本事的。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管事,还是有意藏拙呢。” “有意藏拙?他堂堂一个王爷,为什么要藏拙呢?”玉篱不解地问道。 陆照息提示道:“想想先太子,后来怎么样了?” 大楚的先太子齐璟隆在皇子中排行第三,因为是皇后所生,被立为了太子。三年前先皇驾崩的第二天,先太子也突然暴病身亡。 朝中人皆知,齐璟隆有先天腿疾,并不十分得先皇器重,和怀丞相与辅国公也都有过节,所以关于先太子的死,一直疑点重重。 先太子一死,丞相和辅国公共同拥立了还在封地为王的二皇子齐明谌为皇帝。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先太子的死便无人再提。齐明谌从小体弱多病,所以这个皇帝当得甚是辛苦,便把几个在封地为王的弟弟都召回了京城。 “将军是说,小白脸王爷也怕和先太子一样,暴病身亡。。。”玉篱还不太了解朝堂中的曲折,估摸着大概是这个道理,话一出口,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难道那次天狼阁刺杀皇帝。。。” “如今不比当年,当年先皇病重,基本不问朝政,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现在咱们的皇上虽然多病,好歹还是管事的,这一次天狼阁一案,皇帝侥幸逃过一劫,他火速撤换禁军,又下召让我们陆家来京建神羽军。我们陆家再想置身事外,只好好守着边境,是断然不可能了。” 陆照息拍了拍玉篱的手,“看你的样子,都听迷糊了。” 玉篱确实听迷糊了,幽幽叹道:“将军,你原来要操这么多心啊,如果陆少帅和萧将军还在,你就不用那么难了。。。” 陆照昔站起身来,默默踱步到窗前。窗外的树影在夜风中婆娑起舞,风已飒然,雨势迫在眉睫。 “我哥哥和萧浔再也不会回来了。”陆照昔眸中一抹冷色如锐利的剑锋般一闪而过。 玉篱默然点头。 夜色已深,玉篱给香炉点上了安神香,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夜灯,就退出了房去。 陆照昔躺在床上,辗转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她又做了同一个梦,梦里萧浔在吻她,两人耳鬓厮磨,甘甜如蜜。。。可是一转瞬,梦境又变成了她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血色的泷关。 陆照昔从梦中惊醒,温存似乎还留在唇畔,唇齿间却是一片苦涩,背上也冷汗涔涔。 纱帐外烛火已灭,香炉内余香缭绕,窗外传来了雨打窗棂的声音。 她躺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这梦境,听着外面的风雨之声。雨声淅沥,夹杂着屋檐上的一丝瓦片断裂声,几乎微不可闻。 第七章 夜半访客 雨幕中的卫国公府,一条黑影身轻入燕地在屋檐上飞掠。 两个正在倚梅居巡逻值夜的侍卫绕过廊柱,推开了东厢房最外头的屋门。摇曳的烛火映照得屋内忽明忽暗,黑影轻盈跃下,紧贴着倚梅居的内墙,迅速移步到东厢房的廊下。 黑影从腰间掏出一根竹管,刺破窗户上的纸,朝里面一吹。房间里,一股淡淡的烟雾在昏暗的烛火中弥漫开来。两个侍卫此刻刚刚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甲,就一前一后软倒在地上。 黑影沿东厢房的廊下一闪而过,又迅速移步到西厢房,同样刺破了窗户上的纸,这个房间却漆黑一片。黑影走到门前,从靴中拿出一把匕首,轻轻撬动门闩,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重重的的雨幕将夜色染得黑如浓墨,黑影也许练过夜视,扫视一周,走到床边撩开了纱帐,突然身形一滞,还没摸清楚帐内情况,便觉一股寒气逼近,一柄利剑已经直指她的胸口。 “照昔,是我。”一个清越的女子声音。 “原来是莫姐姐深夜来访。” 屋内豁然亮堂了起来。 莫清岚此刻才看清,在帐内挥剑指向她胸口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转回头来,陆照昔身姿英挺地站在门旁,手拿着火折,面色沉静如水。 听到“莫姐姐”这个名字,玉篱嘴巴张大,愣愣地放下了手中的剑。 莫清岚的头发和夜行衣都已经湿透,她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蒙面黑巾,大大咧咧地说道:“照昔,你有衣服可让我换吗?这湿漉漉的也太难受了!” “堂堂的灵谷山庄庄主,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啊?”陆照昔点起屋内灯火,示意玉篱去找换洗的衣裳。 “我还不是为了试试你们卫国公府的防卫?结果你也看到了,你的那两个侍卫恐怕还要睡上一个时辰。”莫清岚语气里带着揶揄。 “我府里的防卫只能防防普通的刺客,像莫姐姐这等轻功,已是登峰造极,难怪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你竟然把我防住了!” 陆照昔顺手拿了汗巾过来,替莫清岚擦着湿发。 “我若不是正好半夜醒来,又叫醒了玉篱防备,恐怕莫姐姐的匕首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你这一番试探,的确帮了我一个大忙,从明天开始,我要让常四叔将府里重新布防了。” 玉篱已经拿来了换洗的裙装,莫清岚看着玉篱笑道:“你这个小丫头竟敢拿剑指着我。” “是将军让我指的啊。。。” “强将手下无弱兵,看来你被你们陆将军调教得不错!” 玉篱嘻嘻一笑,“早知道是莫庄主,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啦!” 陆照昔也笑道:“玉篱虽然会一些功夫,可是刚才莫姐姐要是真想动手,玉篱怕是五招之内就会被你拿下。” 灵谷山庄莫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一向以招式广博而闻名江湖,能使十八般兵器,于是便有了“天下武学五分藏于灵谷山”的说法。 莫清岚是灵谷山庄的庄主莫向南的女儿,自莫向南过世后,她便成了灵谷山庄的庄主。由于从小习武,又得莫向南真传,莫清岚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就已经跻身江湖前十了。 要论练武,女子的体力逊于男子,但是胜在身姿轻盈。因此,莫清岚练就了出神入化的轻功,她的月华剑法也以招式变换莫测而闻名江湖。 莫清岚去屏风后换好衣服,再走出来时,玉篱已经泡好了热茶,陆照昔也披上了外袍坐在八仙桌旁等着她,莫清岚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玉篱站在一旁,忍不住借着烛光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和陆照昔同样英气勃勃的女子。 莫清岚看上去比陆照昔年长几岁,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不似陆照昔那般清丽照人,却十分耐看。她眉眼的磊落英飒似与生俱来,垂眸时又有一种美好的柔婉之态。 陆照昔沏了茶,”莫姐姐夜半远道而来,又淋了雨,先喝杯热茶。” “我自从接到你的信,就快马加鞭赶来了京城,比你还早到了一天。”莫清岚喝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照昔,自从上次灵谷山庄一别,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已经有四年多了吧。” “是啊,”陆照昔拉着莫清岚的手,笑道,“莫姐姐还是当年那般英姿飒爽的风采!” 莫清岚也上下打量着陆照昔,语气中透着赞叹:“当年那个爱和我比武的小妹,如今已经是我们朝中第一女将了!” “提起比武,当年你每次都赢我,后来我还缠着你教我那招断筋错骨手。”陆照昔笑道。 “那也是因为你一点就通,我才愿意教你。” 莫清岚话音一落,突然化手为爪,朝陆照昔左肩袭去,手法奇诡,快如闪电,寒气瘆人。 陆照昔轻捷一闪,立掌为仞,直劈向她手肘经脉。莫岚清的手肘巧妙避开,鹰爪手一个回旋袭向陆照昔手腕,陆照昔机敏抽手,凌厉掌风寻隙朝莫清岚右肩劈去。 莫清岚闪身,又连珠般攻出几招,陆照昔连连接招,两人较量了十来个回合,把玉篱惊得瞠目结舌,烛火摇曳中,桌上的茶水却纹丝不动。 两人此番较量,用得正是断筋错骨手的招式。这是用于近身格斗的招式,通过直击对方关节经脉,快速制敌,讲究的是以巧克拙,以柔克刚。 陆照昔出身将门,纵横沙场,然而领兵打仗更加注重兵器谋略和排兵布阵,和江湖武林的武斗毕竟不同。要论徒手单打独斗,陆照昔还是占了下风。莫清岚刚才出招只用了七成功力,两人打成平手。 莫清岚收手赞道:“四年沙场,你的武学进益神速!” 陆照昔认输:”莫姐姐刚才有所保留,再多走几招,我就要向你求饶啦。” “我当初只是将招式教给你,你自己却能练到如此地步,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陆照昔苦笑道:“以前我哥哥在时,我习武总是偷懒,现在哥哥不在了,我若不勤加苦练,一上战场,就算十个脑袋都早已搬家了。” 提起陆展云,莫清岚脸色微微一变。陆照昔瞄了她一眼,提壶斟茶,继续说道:“还记得那时我哥哥受伤,在灵谷山庄养伤半年,一直都是莫姐姐在亲自照顾他。” 莫清岚沉默了片刻,说道:“当年陆少帅奉朝廷之命清剿流寇和山蛮,却为我们灵谷山庄除去了心腹大患。要是没有陆少帅,我们灵谷山庄必定被流寇和山蛮觊觎骚扰,不得安宁。。。他当时胸口中箭,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陆照昔微微一笑,话不觉多了起来。 “可是凭我哥哥的体质,养伤用不了半年啊。我爹一直催他快点回去,他总是找借口拖延。后来,我爹实在没办法,要派人来抓他回去,我才和萧浔来灵谷山庄接他。结果我们来了,也不想走了。。。我们一起在灵谷山庄住了两个月,四个人把附近的山水胜景都玩遍了。还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去林中射白鹿,我和萧浔掉进了陷阱,你和哥哥赶过来,却一点也不帮我们,非让我们用轻功自己上来。我上来后,追着哥哥一顿打。” 莫清岚也笑道:“你那时可不是自己上来的,是萧少将背你上来的。” “是啊,萧浔还笑话我太沉,我又扑上去打了他一顿。”陆照昔睫羽低垂,语气蓦然伤感,“现在想来,一切犹在梦中。” 莫清岚也想起了那位英俊挺拔的少将。他并不多言,甚至有些清冷,可是每每看着陆照昔,眼里总有藏不住的温柔。那时陆照昔和他似一双璧人,情意缱绻,如今却是天人永隔。。。 莫清岚不禁叹了一口气,宽慰道:“陆少帅和萧将军都已殉国,照昔,多思无益,你不要过于哀伤。” 屋内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淅沥雨声和屋内烛火“噼啪”的声音。 陆照昔默默地给桌上的香炉添上了一块香饼,香炉上顿时腾起淡淡清烟。玉篱赶紧给两人又添满了茶水,从外间端来一些干果糕点。 “哀伤的只有我一个人吗?”陆照昔抬眸看向莫清岚。 “我。。。当然也哀伤,”莫清岚避开她的视线,说道:“毕竟陆少帅是。。。我们灵谷山庄的恩人。” 陆照昔轻轻拉住莫清岚的手,“莫姐姐,你是不是还在介怀我哥哥当年的给你写的那封信?” 莫清岚的手微微一颤,“你知道信里的内容了。” “。。。我知道。” 莫清岚落寞地望向前方烛火,嘴角泛出一个伤感的笑容,“我和陆少帅的事,已经过去多年了。” 她与那个搅乱她心湖的男子只是相处了几月,他们并不曾海誓山盟,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过是她一念而起的单相思而已。而这个结论,让她至今想来,都依然凄凉悲苦。 陆照息轻叹:“如果莫姐姐不是有心中未开解的心结,为何多年还未嫁?” “你也没嫁。”莫清岚瞥了陆照昔一眼。 “可是姐姐的心结,却和我不同。” “你如何知道我有心结?” “我本来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陆照昔停顿了一下,“莫姐姐一收到我的信,就快马加鞭赶来京城,不就是想解开这个心结吗?” 莫清岚目光一凝,既没有承认,又没有否认。 陆照昔徐徐说道:“当年哥哥和莫姐姐在灵谷山庄时,彼此情意深重,我去灵谷山庄住了两个月,怎么会看不出来?你为我哥哥洗头发,为他亲自下厨,亲自煎药,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你是灵谷山庄庄主,如果不是对我哥哥有情,这些小事你何苦事必躬亲?而我哥哥为你晨起采花,每次练刀练枪,都故意输给你。他若不是为了博心爱的女子一笑,他为何总是找借口不回北境?” 莫清岚的脸上一阵恍惚,随后也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来。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俊朗男子。他笨手笨脚到不会自己洗头和喝药,却心细到每天早上为她采来一束含笑香。他的武学修为明明不低于她,却总是故意让着她,再借机耐心地向她“请教”刀法和掌法。。。 “哥哥回北境之后,跟我说了许多莫姐姐的事,我从未见他那样温柔地说过一个女子。他知道你在等他一个答复,他之所以迟迟没有给你答复,并非他薄情寡义,而是因为他有一门婚约在身。” 莫清岚诧异地看向陆照昔,她一直知道陆展云有心事,原来这心事竟然是他已经有了婚约! 莫清岚苦笑:“陆少帅当初瞒得我好苦!” 陆照昔继续说:“那门婚约是我爹和他的战场同袍指腹为婚定下的婚事。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更谈不上有情。所以,他恳求我爹和我娘,为他退了那门婚事。我爹当时大怒,他的那位同袍多年前已经战死,他说我们陆家不能背信弃义不顾人家的女儿。我哥哥只好再三恳求我爹,他想认那个女子做义妹。我娘见哥哥用情至深,已是十分心软,也一起帮着说服我爹。我爹有一些松动,同意去信给那个女子家相商。可是那个女子曾在我哥哥出征的路上,偷偷见过他一面,她认定了他,不同意退婚。” 莫清岚轻叹无语。良久,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陆照昔的语气陡然沉重,“她听说我哥哥执意要退婚,只认他做义妹,便留下遗书,说此生非陆展云不嫁,然后,她上吊自尽了。。。此事并不光彩,我们两家都把此事瞒了下来。” 莫清岚脸色苍白,困扰她多年的那封信霎时有了答案。 当年她望穿秋水,大半年后终于等来他的信,信上的内容却如一盆冷水浇透了她。他说两人相识,终是大错,从此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 她一开始无法相信,以为他遭了什么变故,便派人去了北境打听。派去的人回来却说陆展云一切安好,正要率军开拔前往泷关。 如果他一切安好,他为何写那样决绝的信?她是个骄傲的女子,既然他决意把她忘了,她便也决绝地连只字片语都未给他回信。 她纠结于自己单相思一场的痛苦,她哪里想到,那封信里包含了他多少的无奈、羞耻和愧疚?无奈于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羞耻着自己的背信弃义,愧疚于辜负了心爱的人。 莫清岚注视着前方的烛火,双唇微微颤抖,“只可惜,此生我未懂他,他也未懂我。。。” 陆照昔的心里也一阵酸楚,“如果他能从泷关活着回来,以我对哥哥的了解,我相信他迟早会对那个女子的死释怀,他一定会再去找你。” 莫清岚眼眶泛红,泪珠无声地滚落了下来,良久,接过陆照昔递来的帕子,擦拭着眼角,终于压抑住了起伏不定的呼吸。 陆照昔知道对于莫清岚这样骄傲又内力深厚的女子,此番已经算是失态了。 陆照昔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我哥哥是如何死的,莫姐姐一定是知道的。” “我知道。” 当时她正在一个驿站,听到银甲军少帅陆展云战死的消息,如五雷轰顶。她当即跨上马,要去泷关找他,哪怕是找到他的尸首。可是路隔千里,泷关早已被南下的魏军占领,泷关以南的几座城池相继失守,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她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她到不了泷关,世上再也没有陆展云。 陆照昔站了起来,由于心情悲愤,声音微微颤抖。 “朝廷认定我哥哥贪功冒进,才会出泷关,自寻死路。五万银甲军将士战死,没有获得一丝殉国的荣耀,反而成了导致北伐失败和丢城失地的罪人!我哥哥和萧浔纵横沙场,何惧马革裹尸还,可是,他们不能死得那般屈辱,毫无意义!” 莫清岚的心隐隐作痛。 她当初也难以相信那位光华耀眼的少帅,竟然在泷关一战惨败给魏国人,可是银甲军被魏国人全歼却是人人皆知的事实。纵使她不愿意相信,又能改变什么? “莫姐姐,哥哥以前领兵打仗,几乎百战百胜,泷关易守难攻的道理,他难道会不明白吗?如果说他贪功冒进,莫姐姐曾经和我哥哥一起剿灭山蛮,你认为他是贪功冒进的人吗?” 莫清岚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们有一次在龙坳山,有一支山蛮人马被展云追击,丢盔弃甲躲进了山里。当时有很多人都建议他进山,彻底剿灭山蛮。他查看山势后,并没有命人进山,而是在山外扎营驻守。结果当天晚上,大雨造成山洪滑坡,山蛮都被埋了,银甲军由于没有进山,没有伤一兵一卒!” 陆照昔点头道:“正如莫姐姐所言,哥哥并非贪功之人。先帝曾经赏赐给他玉带,他从未戴过,他如何会为了所谓的贪功而罔顾五万将士的性命? 莫清岚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泷关一战,并非是展云指挥失利?” “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哥哥会是泷关失守的罪人。还有萧浔,我爹见了他第一面就说他有将帅之才,几年来一直亲自指导他用兵之道,他是哥哥的副将,难道两个人都糊涂至此吗?” “那么,当初展云为什么会出泷关?” “泷关一战,魏国的主将是魏国太子拓跋邕,他和我哥哥以前在战场上交手过几次,我哥哥熟悉他的用兵,他不会被拓跋邕轻易诱骗,放着有天险的泷关不守而贸然出关迎战。” “如果他不是被魏人所骗,那还有什么出关的理由?” 是啊,他有什么出关的理由? 这个问题曾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盘旋在陆照昔的脑中,却得不到答案。她推演了每一种可能性,背后牵扯的势力都能让人不寒而栗。 陆照昔冷声道:“除非,他有不得不出关的理由。” “你是说他被迫为之?”莫清岚脑中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性,陡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照昔,你有证据吗?” “泷关至今还被魏人占领,当年战场上的实际情形我们无从得知。银甲军覆没后,我爹也曾派人调查,却没有找到证据。”陆照昔话锋一转,“但是在我此次被召回京城之前,却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信上说什么了?” “信写得很简单,说泷关一战,银甲军全军覆没另有隐情,真相还待查明。信末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泷关之战的幸存者。” “银甲军已覆灭四年,为何会有人给你写这样一封信,提供一个名字,却不提供任何证据?” 陆照昔道:“我也不知道写那封信的人出于何种目的。但是信上的内容,却说出了四年来一直困扰我的谜团。” 那封匿名信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她四年来内心压抑的沉寂。 她虽然一直有所怀疑,但是当初北伐失败,陆家也岌岌可危,她不得已上了战场,去胡夏国平叛,后来又辗转去了仇池国。这四年来征战沙场,陆家总算得以重新站稳脚跟。直到那封信的出现,她才知道,原来四年后还有人跟她一样,在追寻银甲军覆灭的真相。 她派人去追查了匿名信的来历,可是却毫无线索。即便如此,心中的火苗已经被点燃,就再也没有被熄灭的可能! 莫清岚凝思道:“所以,照昔,你此次叫我来京城,是另有目的。” 陆照昔平静了一下心绪,“我听说莫姐姐一直未嫁,确实想把当初我哥哥写那封信的真相告诉你,或许能开解你一番。但是接下来的事,但凭莫姐姐自己决定。” 知道了陆展云当初那封绝笔的来历,确实解开了莫清岚的多年来的一个心结。她已预感到接下来陆照昔要说的话题,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我此番进京,虽说是为了建神羽军,但是我还想借此机会查明泷关一战失利的原因,不能让我哥哥、萧浔和五万银甲军将士死的不明不白!”陆照昔的语气坚定如铁。 其实,还有一个她没有说出的理由。 如果泷关一战另有隐情,银甲军遭陷害,那么他们陆家和北防军就随时有重蹈银甲军覆辙的可能。因此她和陆宗阳商议后,陆宗阳尽管不想让她涉险,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决定。 莫清岚道:“你想调查银甲军覆灭一事,所以,你想让我们灵谷山庄为你所用。” “莫姐姐聪慧,一下就猜到我在想什么。”陆照昔的语气十分坦诚,“不过,我知道灵谷山庄行走江湖,并不涉朝堂风雨,所以我绝不会勉强莫姐姐。” 莫清岚明白,陆照昔虽然是陆家的将军,手下不乏精兵强将,但是她毕竟身在明处,有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而灵谷山庄是江湖势力,与陆家也并无明面上的往来,所以灵谷山庄暗中行事就方便得多。但此事涉及朝堂纷争,灵谷山庄一旦卷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然而,这还不是莫清岚最担心的。 灵谷山庄虽然不涉朝堂,但是朝中大势她还是了解的。先太子暴病而死,连皇帝都险些遭刺杀身亡,他们陆家刚刚安稳下来,陆照昔就被召入京城。这些朝堂风雨,是眼前的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子能应付得来的吗? 莫清岚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北伐是先帝的旨意,此事已是过去四年的陈年旧事,你现在没有证据,又从何查起呢?” 陆照昔冷笑:“我爹当初并不赞成北伐,却不能违抗先帝的旨意,不得不率军北上。虽然先帝过逝,但是当初支持北伐的朝臣还在,还有,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字!” “可是,如果有人能让五万银甲军消失得毫无痕迹,你即使找到了真相,你又能对付得了他吗?” 陆照昔一字一句道:“不管对付得了,还是对付不了,我都要找到真相。” 莫清岚眉头紧蹙,“你就不怕,这个真相会让你万劫不复?” 陆照昔道:“人终究是有念想的,不是只要活着就满足了,如果没有那些念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莫清岚心中一凛,“这世上其实有很多人,连活着都是很艰难的。所以,为了活下去,他们就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念想,割舍自己的情感。活着,就是最重要的。。。照昔,你好不容易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爬出,还要让自己陷入另一场漩涡吗?” 陆照昔道:“我如今既然来了京城,就已经身处漩涡了。” “可是,以你的聪明,你一定可以脱身的。。。” 李照昔当然明白她的顾虑,微微笑道:“莫姐姐行走江湖,以侠义二字立身,必定知道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你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怎么顾惜起我来了?” 莫清岚凝视着她清丽的脸,她的脸上坚定而平静,并无半丝畏惧和犹疑。她不禁暗暗惊叹,多年前那个还要让情郎背着的少女,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创痛和沙场出生入死的洗礼后,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几乎无法直视的泠冽光芒。 陆照昔回视着莫清岚,“此事事关重大,莫姐姐无需现在做决定,我随时等你的答复。” 莫清岚明白,即使她的灵谷山庄不愿意卷入,她又如何能阻挡她要调查真相的决心?如果陆展云蒙冤而死,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莫清岚一咬牙,不再犹豫,握住了陆照昔的手。 “照昔,既然你心意已决,为了展云,我莫清岚绝不会袖手旁观!” 第八章 军营还是集市? 夜近五更,骤雨初歇,宁王府四下一片寂静。 齐璟钰也做了一个梦,此刻他正手枕着胳膊,望着帐顶,回想着梦里的场景。 这个场景发生在五年前一个下着薄雪的冬日,还是少年的齐璟钰受封前往封地就藩,车马停在宜州一个驿站旁休息。 马蹄声近,他掀开车帘望去,一个身着红裙的少女扬着马辫,策马而来。 少女在驿站旁的一株白梅树下突然勒住了缰绳,驻马凝望,伸手折下一支白梅,含笑簪在了发间。 一个不经意的回首,少女望向了他的马车,眸光流转间少年的心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他还没来得及问少女叫什么名字,她已扬鞭策马而去。 齐璟钰从这种悸动中惊醒了过来,怅然若失地发了会呆,便再也睡不着了,干脆坐起身来。 正在外间床榻守夜的小太监元吉听见声音,赶忙起床,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快入秋了,夜半风凉,王爷快把衣服披上。”元吉取过来一件外袍,“王爷是渴了吗?我去倒杯热茶来。” “先别倒茶,点灯,把所有灯都点上。” 元吉拿来火折子,不一会儿,屋内烛光摇曳,灯火通明。 “帮我去书房把那幅驻马簪花图取过来。”齐璟钰利落地披衣起身。 “天还没亮,王爷怎么要看画了?”元吉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别管,快去。” 元吉见王爷催得紧,也不敢怠慢,提着八角宫灯去了外间书房,很快在几架上找到一个紫檀木盒。 几架上虽然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画卷,唯有这一副齐璟钰视若珍宝。画完之后,不仅花了两天时间裱褙,还特意定制了一个上等的紫檀木盒收藏了起来。 元吉小心翼翼地取来了紫檀木盒交到了齐璟钰手上。齐璟钰打开木盒,里面的画卷是上等的娟素所制,梨木做轴,还系上了玄色的丝带。 他解开丝带,将画卷铺展开来。 银霜满地,琼树生花。一树白梅,一袭红衣,驻马的少女素手择梅,簪花于发间,笑颜明媚似春。 齐璟钰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画中的少女,元吉送来了茶盏,他也毫不察觉。 等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元吉终于耐不住了,心道王爷夜半起床盯着一幅画发呆,莫不是中了邪? “王爷,要不要我去池北居把顾小侯爷请来?”元吉试探地问道。 由于晋南侯府在城西,齐璟钰府在城东,顾绍若和齐璟钰一起呆得晚了,常常会留宿在宁王府。池北居离齐璟钰住的清凉殿有一池之隔,布置得颇有些雅趣,就成了顾绍专住的院子。 “叫他来做什么?”齐璟钰总算从画中回过神来。 “他。。。他或许能开解王爷一番。” “我好端端的,要他开解什么?” “王爷怕是。。。”元吉当然不敢说王爷中邪了,灵机一动,改口道,“得了相思病。。。” 齐璟钰一怔,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本王怎么得相思病了?” “王爷天不亮起来,一直盯着画上的女子在看。。。这不是相思病又是什么?” “本王欣赏的是画,和相思病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听过一个戏文,有一位公子相思画上的女子,结果画上的女子被他的诚心打动,从画中走出,在梦中与他相会。。。” 齐璟钰脸色一变,打断元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戏文?” “。。。王爷不爱听,那我不说了。”元吉有些意兴阑珊。 齐璟钰又敲着桌子道:“你姑且说完,后来如何了?” 元吉得了鼓励,清了清嗓子,学着戏里的腔调,绘声绘色地说道:“那公子在梦里与画中女子相会,那女子说,我本是天上的仙子,奈何私自折了一枝仙梅,被罚下界,投胎到了画上,只能在画中与公子相望。那公子问道,世间可有何办法,让娘子从画中活过来?那女子道,我本为画中仙,能来梦中与公子相会,就已经知足了。可是公子不依,说你只在画中,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我如何能见你那般苦楚?我必要觅得一个良方,让娘子活过来,你我厮守终身,方不枉此生!那女子见公子这般知心慰己,又情比金坚,长叹道,世间确实有一个人,公子只要找到此人,就能让我活过来。” 元吉说到这里,嘎然而止。 齐璟钰颇有兴致地问道:“什么人?” “这。。。”元吉嗫嚅道,“这得去问。。。顾小侯爷。“ 齐璟钰笑道:“好个顾绍,竟然背地里编排出这种故事来打趣我!” 元吉也乐道:“顾小侯爷见王爷常常盯着这幅画看,才跟我讲了这个故事。” “你这厮也被他教得伶牙俐齿了!”齐璟钰收了画,看屋外天色渐亮,站起身,“今天还要去神羽军大营,你让人去早些备好车马。” 神羽军的大营设在离京城东门二十里外的东郊,是一处依苍龙山而建的开阔的空地,占了大约两顷地盘。 这里原本属于京城拱卫一营,也是京城外围四个拱卫营中最大的一个营地。因为皇帝遭到刺杀,皇帝把禁军和拱卫营进行了调整,原来拱卫一营的统领樊起被皇帝调任成为了禁军统领。樊起上任后,在皇帝的支持下,将禁军进行了大清洗。拱卫一营的军士被收入禁军,而原来的禁军逐步被调离出城。因此,拱卫一营的营地干脆被皇帝指派为新军神羽军的大营。 齐璟钰和陆照昔的马车一前一后,带了一小队人马到了神羽军的大营。 一路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玉篱掀帘探出头来,睁圆了眼睛,“将军,你来看看这。。。” 陆照昔朝窗外望去,见营地外茶馆、酒肆旗帜招展,中间还夹杂着几家妓馆。各种小吃日用摊贩稀松摆了一路,与城中的集市相差无几。 沿路来往的都是一些军士打扮的人,脸上大多是百无聊赖的神情。一群士兵正懒洋洋地蹲在路边听说书人说书。另一群人围在一张方桌前,一边喝酒,一边猜拳。 玉篱嘟囔道:“将军,这哪里像个军营嘛!和我们北境完全不一样。。。” “你说说,这里像什么?” “这里啊,像个集市,像个菜场,总之就不像军营。” 到了军营门口,几人跳下了马车。 “陆将军,这神羽军营地可是我们京郊最大的军营。”顾绍热情地介绍道,“怎么样,很不错吧?” 陆照昔环视一周,讥讽道:“确实不错,比菜场还热闹。” 齐璟钰听出来陆照昔口气里的促狭,笑道:“这里是城郊,论热闹比起城内那是差远了。倒是有一家羊肉汤铺子,京城内哪怕最好的馆子都比不过它,改天我带你尝尝去。” 顾绍帮忙解释道:“这里本来就是拱卫一营的地盘,这些茶楼酒馆小吃也不是最近才开起来的。我和王爷几个月前到这里,这里比我们今天看到的还要热闹呢!” 顾绍说的倒是实话。 虽说这里是城郊的山区,但是因为有了军营,就有了士兵。有了男人,就自然有了女人。有了男人和女人,就有了各式茶楼、酒肆、妓馆和走卒商贩。时间一长,这里便成了城郊一个为军营而建的小镇。 玉篱问道:“可是这么多在街上晃悠的士兵,是怎么回事?” 顾绍笑道:“我听说在你们边境当兵,没有允许不能出营。可是在咱们京城当兵,比在你们边境当兵可要舒服多了。这些人每天能来点个卯,操练操练,差不多就行了。毕竟这里是京城,又多年没有打过仗,这些人总不能一直闷在军营里,过苦行僧的日子嘛!” 陆照昔冷声道:“军纪松散,只图舒服,如何治军?王爷,你认为呢?” 齐璟钰正色道:“我认为你说得对,顾绍,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歪理?” 顾绍一副冤枉的表情,“刚才是谁要请陆将军去喝羊肉汤?怎么我的话就成歪理了?” “你懂什么?陆将军远道而来,我那叫待客之道。”齐璟钰瞥了一眼陆照昔。 顾绍往哂笑道:“我也算神羽军的客人,王爷怎么没请我去吃过羊肉汤?” 齐璟钰慢悠悠道:“我记得那回你去昌里巷德兴坊西边左手第三间的卤肉面馆吃面,你也没请我吧?” 顾绍道:“那家卤肉面馆,味道确实不错,连王府和侯府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来。。。” 玉篱听着这冤家般的京城二美讨论京城美食,心道我家将军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然要跟这样的人一起来建新军? 陆照昔瞟了两人一眼,径直朝军营内走去。 此刻,营地中央的校场内正喊声震天,仔细一听,却不是练兵时统一划齐的口令声,而是此起彼伏的嘘声和吵嚷声。 原来,疾风军的人和神羽招来的新兵在早上晨练时打了个照面,却起了口角。疾风军的人看不惯新兵松散拉垮的样子,出言喝斥了几句。而新兵都是京城附近招来的兵户子弟,俗话说强龙还怕地头蛇,这群新兵便是京城的地头蛇,哪甘于被北境来的土包子占了上风。 几句口角之后,双方就发展到了动手。幸好疾风军有一个校尉孙侃在场,喝止了即将场面混乱的斗殴,提议来个校场比武,公平比试决胜负。 疾风军的人早就习惯了军中比试,自然不遑多让。而新兵们刚刚入伍两月,对军营的生活也倍感无聊,突然发现了一个可以宣泄无聊的好事,两路人几乎一拍即合,呼朋引伴,纷纷向校场聚集。 经过一番较量,疾风军派出的三人轻松撂倒了几个自愿出战的新兵。新兵一片垂头丧气,看见了正在观战的神羽军校尉邓彦章,便一哄而上簇拥着邓彦章出来,挑战疾风军的校尉孙侃。在新兵看来,只要邓彦章能扳回一局,就能刹住这群边境土包子的嚣张气焰。 陆照昔和齐璟钰过来的时候,校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见到齐璟钰和陆照昔一行人过来,立马让开了一条路,纷纷躬身行礼。 边羽见到陆照昔和齐璟钰,快步走了过来,跟他们汇报了这个场面的由来。边羽在营帐听说有人在校场比武,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疾风军初来乍到,比武亮剑是军中传统,于是他也来到了校场看比试情况。 校场里,邓彦章已经和孙侃较量了几十个回合,不分高下。 邓彦章是六品校尉,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目端正,高大健壮,在个子上比身型精瘦的孙侃占优。但是孙侃的长剑舞得翩翩如风,邓彦章的横刀虽然出招迅捷,却刀刀都被孙侃的长剑化解。 场外的新兵仗着人多,一开始扯着嗓子在替邓彦章喝彩,可见他迟迟没有拿下小个子的孙侃,场外不时出现了喝倒彩的声音。 邓彦章朝场外人群扫了一眼,正好看到了站在一旁观战的宁王和陆照昔,整个人身形一僵,被孙侃寻了个空档,一剑将手中横刀震落。 邓彦章脸色灰败,败下阵来。 第九章 难道你打得过他? “既然陆将军都来了,末将倒想承教一番!”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一个体形魁梧,浓眉阔目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男子手执一柄偃月弯刀,举步生风,气势夺人。 新兵们已连败四局,本来都套拉着脑袋,一见这男子,顿时支棱了起来,大叫道:“沈将军来了!” 沈震山是兵部特意调派过来的四品郎将,以前是辅国公催用的部下。皇帝把神羽军交给齐璟钰来领,又钦点陆照昔过来担任主将,余下的调兵遣将还是按制由兵部负责。催用是兵部尚书,便把原来在拱卫二营的郎将沈震山调派了过来。在陆照昔的人马进京之前,沈震山负责新兵的练兵。 沈震山大步穿过校场,径直走到了陆照昔跟前,抱拳行礼道:“末将沈震山,请陆将军下场指教!” 人群见沈震山向陆照昔下战书,霎时都安静了下来。新兵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们主将的女子。 陆照昔今日穿了银白色的轻甲,显得身段匀称矫健。未戴头盔,只用赤色的发带简简单单地在头顶束了个发髻。她在女子中算是身量高挑,但是和高大魁伟的沈震山一比,不免气势被比了下去。 沈震山挑战陆照昔的意图不言自明。 陆照昔在军中以“善谋”着称,而并非“勇武”。她之所以能独领一支疾风军,与她是陆宗阳的女儿这个身份也是分不开的。北防军对陆家衷心耿耿,所以从来不会有人去挑战她作为主将的权威。但是到了京城,京城周边的兵权都握在催用手中,陆家这个身份显然不管用了。 站在陆照昔一旁的边羽说道:“沈将军想要比试的话,我愿意出战,不劳陆将军下场。” 边羽是疾风军的前锋,也是四品郎将,在身份上和沈震山对等。他虽然不似沈震山那般魁梧,却也生得高大英武,在气势上并不亚于沈震山。 沈震山哼笑道:“难道陆将军是嫌末将品级低,没有资格请将军赐教?” 陆照昔扬了扬眉,轻笑道:“你确实没有资格。” 沈震山脸上的肌肉一跳,眼中狠戾一闪而过。 他虽然官阶比陆照昔低一品,但这个官阶是十多年来实打实从战场上用战功换回来的,陆照昔如果不是陆家的嫡女,她凭什么能当神羽军的主将?她如今来了京城,她以为陆家这个身份还能罩得住她吗? 看沈震山恼怒不语,陆照昔道:“沈将军若能赢了边将军,再来本将这里承教也不迟。” 沈震山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末将稍后再请陆将军指教!” 边羽提了一杆白蜡银枪过来,一走上校场,已经等在校场中央的沈震山横眉怒目大喝一声,说动手就动手,举刀就朝他劈了过来。这一招先声夺人,在气势上拿捏得很是到位。 但边羽也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他冷静接过一招,紧接着,手中长枪横挑竖挡,左劈又刺,登时枪花乱颤,舞了个泼水不透。 一上来两人就真刀实枪,毫无虚招,一阵电光火石,看得场下的人热血沸腾。 只要沈震山稍占上风,新兵们就扯着嗓子叫好。而只要边羽占了上风,疾风军的人也纷纷击掌相庆。 虽然沈震山率先出刀,刀刀下手狠辣,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边羽的银枪亦防亦攻,变幻多端,反而逐渐占了上风。 疾风军的人为这位前锋将军的枪法连连喝彩,连顾绍这种并不习武的人都忍不住拍掌叫好。 齐璟钰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场中比试,他和沈震山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虽然看似鲁莽,但其实心思缜密,若非如此,催用也不会把他派到神羽军来。 双方过了几十招后,边羽由防转攻,手中银枪越舞越快,时而如游龙穿梭,时而似蜻蜓点水,沈震山眼看就要招架不住,连退了数步,突然挽刀一抵,飞出一脚,扬起一阵尘土。 边羽见他节节败退,只待最后一击,也顾不得尘土碍目,举枪来刺,沈震山侧身一闪,一掌朝他后颈劈去。 军中比武的规则,不准故意伤人性命,不准击打太阳穴、后颈和身体两侧肋骨下三寸和两腿之间的要害部位。可是校场尘土飞扬,场外人本来就离得远,沈震山的掌刃着力在哪里,自然看得不甚清楚。 边羽感到后颈一阵掌风,不由心中一惊,回身来防。他这一回身,沈震山没有劈中他的后颈要害,掌刃落到了右肩上。只不过他这一掌用了十足力气,边羽右肩一震,连退了两步,手中长枪“哐当”落地。 新兵们本来以为沈震山招架不住,没想到飞过一阵尘土后,边羽反而败下阵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顿时场面一片沸腾,恨不得敲锣打鼓,弹冠相庆,总算找回了被疾风军连败四场的面子! “沈将军!沈将军!沈将军!”新兵们嘶吼着为沈震山喝彩助威。 边羽低垂着头回到了陆照昔身边,眼中满是愧疚。 刚才战场上沈震山的伎俩自然没有瞒过陆照昔的眼睛,陆照昔低声道:“若是在战场上,你确实输了。” 边羽心领神会,默默地站到了一旁。 所谓兵不厌诈,这一战,对他确实是个教训。刚才沈震山用了比武时为人不齿的阴招,然而,若不是他自恃枪法过人而贸然轻敌,疏于防守,也不至于被他暗算。 沈震山气势十足地走了过来,扬声道:“陆将军,请下场!” 齐璟钰看了看陆照昔,手中折扇一挡,说道:“得了,我们可不是来比武的,回营帐还有要事商量呢!” 沈震山道:“王爷,刚才陆将军可是答应了末将,我若胜了边将军,陆将军就下场赐教。陆将军总不会出尔反尔吧?” 齐璟钰眯眼打量着他,轻哼道:“你胜了边将军?” 沈震山脸色一变。 他使偃月刀多年,在军中颇有名气,但是经历刚才那一战,他心知肚明在边羽的银枪面前,他的偃月刀还要略逊一筹。若不是使了个伎俩,他是胜不过他的。这位王爷显然也看出来了。 然而,正因为胜之不武,他更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挽回他的自尊。 沈震山指着场下为他喝彩的人群,说道:“王爷瞧瞧,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末将就是胜了!” 沈震山的意思,你王爷空口无凭,再怎么说也堵不上悠悠众口,你要是替边羽说话,还会落人话柄,有包庇疾风军之嫌。 齐璟钰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想让事情太难堪,说道:“比武嘛,点到为止即可,以后都是神羽军的人,何必争个胜负呢!今天就到此为止,陆将军,你说呢?” 陆照昔却并不领情,淡淡道:“军中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沈将军,我自然不能食言。” 齐璟钰诧异地看向陆照昔,小声道:“你真想和他比?” 陆照昔又道:“不过王爷说得对,比武点到为止即可,我们就动动拳脚,以十招分胜负,如何?” 一旁的顾绍闻言,张大了嘴巴,“陆将军,我没有听错吧?沈将军那身板儿,也就。。。铁板一块吧,你要和他比拳脚?” 陆照昔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才要比拳脚啊!” “可。。。可是。。。”顾绍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齐璟钰凑向陆照昔耳畔小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想要立军威,以后还有别的机会。。。” “我若不应战,怕是从今天起,神羽军只认沈震山一人了。” “难道。。。你打得过他?” “我可能打不过他。” “那你还要打?” 陆照昔瞥了齐璟钰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促狭,“要不然,王爷上场?” 齐璟钰双手一摊,耸了耸肩,笑道:“我怎么上场嘛。。。我又打不过他。” 陆照昔看向沈震山,“沈将军意下如何?” 两人刚才的那番推让被沈震山听了个正着,沈震山哈哈大笑:“拳脚就拳脚,就按陆将军说的,十招分胜负!” 陆照昔解下身上的轻甲,轻甲下穿的是一套赤色的窄袖束腰劲装,又紧了紧腰带,将束发带重新绑紧,这才看向沈震山。 沈震山放下偃月刀,也解下了束甲,活动了一下臂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校场。 众人见两人一身轻装,手上都没有拿兵器,喧闹的场面又立马安静了下来。待知道了二人要拳脚比试,十招定胜负之后,更是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两人,生怕错过了一招半式。 沈震山这一回对战主将,心中又胜券在握,不像对战边羽那般急躁,颇有风度地谦让了一番,“请陆将军先出手!” 陆照昔也不客气,往前跨出几步,鹿皮马靴一蹬,凌空跃起,化掌为仞,朝沈震山头上劈去。沈震山身型稳如泰山,挥臂一挡,再暗暗一个使力,陆照昔整个人都被震开。陆照昔回身再劈,他再挡,陆照昔又被震出数步远。 疾风军的人见陆照昔像劈在了一块铁板上,都为她提着一口气。 顾绍凑到齐璟钰身边说道:“我真后悔没有从小习武,否则我必定替陆将军上场啊!” 齐璟钰眼也不眨地盯着场上的情况,道:“你嘛,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习武,也打不过那沈震山。” “我。。。”顾绍看看沈震山的身板儿,再看看自己的身板,也只能认命。 前三招陆照昔都落了下风,场下一片嘘声。沈震山不由心中暗笑,就这几下劈头盖脸的娘们功夫,想不自量力跟我比拳脚? 可到了第四招时,陆照昔虽然还是劈头一掌,却突然一个虚晃,化手为爪,赤色的身影疾如闪电般朝他挡掌的手腕袭去。 随着他的手腕一阵剧痛,紧接着,他的手肘又遭凌厉一劈,然后左肩一阵剧痛,他还没反应过来,左右膝盖相继一软,已经“扑通”跪倒在地。 这一波攻势发生得太快,结果也太惊悚,场下一片鸦雀无声。 疾风军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掌声和喝彩声震耳欲聋。新兵已经看傻了眼,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沈震山,仅仅八招就跪地不起了!新兵反应过来后,也毫不吝啬地大声为他们的主将喝彩。 校场上的沈震山的此刻脸色一片煞白,额上也沁出冷汗来,半响后,吃力地站起身来,缓缓走下校场,拱手向陆照昔行礼道:“承蒙陆将军指教,属下甘拜下风!” 其实陆照昔刚才一直在场边观察沈震山的招式,知道他练的是硬功夫,力量强健,灵活度却不足。对付这样的功夫,不能与他硬碰硬缠斗,而是要以巧打拙,快速制敌。她用的招式,正是莫清岚曾教她的断筋错骨手。 她的这些招式也并非能完胜沈震山,只是沈震山轻敌在先,又被她虚晃了几招,才会被她出其不意,轻易击败。 陆照昔肃容道:“今天就到此为止,神羽军郎将沈震山,神羽军郎将边羽,神羽军众校尉听令,到大帐商量募兵一事!” 第十章 诸位有什么建议? 直到陆照昔走下校场,顾绍都不敢相信刚才在校场上发生的那一幕。 作为贵族子弟,他从小学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是必学的内容。但是由于他对武学不感兴趣,所以对武功的路数了解得并不多。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比划着问齐璟钰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陆照昔用的是什么招数?” 齐璟钰慢悠悠道:”那一招是断筋错骨手。” “我只是随便问问,想不到你竟然知道!”顾绍惊道:“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璟钰摇着扇子,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我不仅知道,我还会这一招,你信吗?” 顾绍装模作样地打量着齐璟钰。他自小是齐璟钰的伴读,知道他虽然也习武,但是哪比得过这些天天练武的武将?他也不戳穿他,顺着他的话问道:“难道王爷自从十七岁去了封地后,练就了这般绝世武功?” 齐璟钰扇子一挥,遮住半张脸,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师父乃是黎玄隐。” 黎玄隐,号称白袍宗师,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以逍遥功冠绝中原。逍遥功的精髓取自道家经典“三玄”,即《老子》、《南华经》和《易经》,主张逍遥无为,神游天地,玄通万物。逍遥功的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天马行空,逍遥乘云,在江湖上所向披靡。只是世人皆知,毕玄隐深居简出,不轻易收徒,况且,逍遥功对习武之人的悟性要求极高,并非常人可以习得。 是以,就算是顾绍这种武学门外汉,听到黎玄隐的名字,也是如雷灌耳。 顾绍瞪大眼睛看着齐璟钰,见他眼里满是笑意,也哈哈大笑道:“原来王爷才是真正的高手,深藏不露啊!不如,你教我几招?” “不信我?” “当然。。。不信!” 齐璟钰笑道:“你要想学,发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让陆照昔教你几招防身之用。” 校场比武解散后,已快到午时,大家各自回自己的营地等待开饭和下午的操练,营地里十分热闹。 中军大帐就搭在苍龙山脚一片高低错落、大小不等的营帐之间。大帐西面的营地长安置的是疾风军带来的精兵,而东面营地住的是神羽营招来的新兵。 齐璟钰名义上领神羽军,营地便给他设了王帐,但是他平时很少来营地,算上这一次,也就来过营地三次,王帐便形同虚设。陆照昔的将军帐设在王帐一旁,齐璟钰便提议直接去陆照昔的将军帐议事。 昨日边羽已经将营地大致查看过了,由边羽引路,一行人穿过宽阔的校场,便到了将军大帐。早有侍卫得到消息,见他们来了,将帐帘高高撩起。 玉篱正等候在帐内。刚刚陆照昔去校场时,吩咐她先来帐内布置。将军帐内十分宽敞,用厚重的的帘帐隔开了外间和内间。外间是于议事起坐,陈设简单大气,仅有一案一榻双几,一个放置军报文件的梨木柜子,放置沙盘的指挥台和左右排开的各四张梨木坐椅。内间设了卧室和净室,可做安寝之用。 一进将军帐,陆照昔吩咐亲卫去把参军王述和军中的两位令史叫来,一起商议神羽军募兵一事。 凡是军中议事,玉篱向来都会退出帐外。玉篱毕竟年纪小,陆照昔此举是为了保护她,以免有人借她之口探听军中之事。 顾绍对于军中事物也没什么兴趣,便和玉篱一起出去了。 陆照昔和齐璟钰并排坐在案首,边羽、沈震山和几个校尉都在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边羽坐在沈震山的对面,对于在校场输给沈震山一事,他既不屑又懊恼,所以转过头去不愿意对着他。而沈震山惨败给陆照昔,还一直没有完全缓过神来,也垂头不语,没有了以往的气势。几个神羽军的校尉第一次见陆照昔,还不太习惯这位年轻的女将作为自己的主将。刚才他们又在校场上见识过她的身手,一时不敢主动开口说话。邓彦章更是红着脸,低头坐在最远处的椅子上。 气氛有一丝冷。 齐璟钰环视了一下将军帐,问道:“有吃的没有?” 陆照昔瞄了他一眼,“王爷饿了吗?” 齐璟钰摸了摸肚子,笑着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谈事情嘛,先摆饭!” 本来就到了饭点,几名亲卫闻言,赶紧去厨房提了食盒上来。闻到食物的香气,帐中氛围顿时轻松了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王述和两位令史也来到了帐中,大家互相见礼后,便一起开饭。 将军帐的饭菜比起一般士兵的饭菜好了不少,有菜有肉,再配上烤饼清粥。但是这些饭菜比起王府来说,自然是粗糙了不少。 在坐的除了齐璟钰,其他人都吃惯军中食物,所以一个个风卷残云般就将面前的盘盏吃了个空空如也,连陆照昔也不例外。 齐璟钰抬眼看了看他们的盘子,再看看自己的盘子,他才动了几筷子,便满眼无辜地看向了陆照昔。 陆照昔已经在喝茶漱口,说道:“王爷请慢用,我们行军之人吃饭向来如此。” 齐璟钰吃得颇为文雅,对着案上几个小菜,偏偏吃出了皇家御宴的气派。一群人干巴巴地等齐璟钰吃好饭,几个亲卫给大家撤下盘盏,端了茶盏过来。 陆照昔朗声道:“今天叫各位来,主要是想商量募兵一事,请王参军先介绍一下募兵的情况。” 王述是兵部派来的四品参军,不到而立之年,方脸阔额,气质沉稳。他从文试入官,本在工部任职,却因为精通兵器锻造而被皇帝赏识,调派他去了兵部。 王述起身,将神羽军的募兵情况条理清楚地介绍了一番。 大楚的士兵,大多都来自军户。所谓军户,一人为兵,子孙三代皆为兵。大楚的律法规定,凡军户之家有十七岁以上男丁者,二丁三丁取一人,四丁取二人,六丁以上取三人。但是由于军户地位低下,参军后的士兵军饷又极低,所以军户逃离的现象十分严重。为了逃避兵役,有些村庄不惜全村逃离。 如果军户人数不够,大楚也会实行募兵,就是按照自愿的原则进行征兵。按理说,京城周边并无战事,掉脑袋的风险不大,年轻人参军的积极性应该要高于常年有战事的边境,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北境,常年有大量的北方流民南下,这些人为了生计,都愿意投入军营,因此卫国公陆宗阳得以从这些流民中选拔骁勇士卒,整编了一支力量强大的北防军。北防军戌守边境,战功赫赫,这些战功分给每个士兵,便能补贴他们的军饷,因此他们打起仗来从不畏苦畏难。 而在京城,聚居的都是士族大家和工农商户,士兵地位低下,处于底层。如果不打仗,他们也没有战功可领,所以自愿参军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在军队如果能做上军官,比一般人就豪横多了。普通人参军,得军衔并不容易。参军时间长的,一般能封个从七品的队正。若是能做到七品旅帅,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能当上六品校尉的人,一般家里都有些来头。像公侯勋贵家的子弟,一入伍就能领校尉衔,而普通人那怕在军营混到老,都混不到一个校尉,更别提当五品别将和四品郎将了。至于像陆照昔这样的三品将军,能独领一支军队,调动一方重兵,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们神羽军的建制为六千人,但是目前的募兵人数,就算加上陆将军从疾风军带来的六百人,还有四千人的缺口。”王述的语气忧心忡忡。 陆照昔眉头一蹙,目光淡淡扫视着座下的人,问道:“诸位有什么建议?” 座下的人都不敢迎视她的目光,俗话说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京城的人过惯了舒服日子,都不愿意参军,他们也没有办法。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沈震山率先开口道:“依我看,一不做而不休,去牢里把那些牢犯都拉过来冲军!” 陆照昔不动声色地看向王述,问道:“牢犯充军,王参军认为如何?” 王述看了一眼沈震山,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站起身道:“我认为不可!” 沈震山冷哼了一声,两人都是四品官员,但是王述是文官出身,既无战功,在军中又无人脉,他自然瞧不上他,“王参军认为有何不可?” 王述镇定地答道:“我们神羽军是由陛下钦点建制的新军,布防在京师周围,如果以犯人充军,万一出了纰漏,将直接危及皇城!天子脚下,如何能用犯人布防?” 沈震山不以为然道:“以犯人充军是本朝常有的惯例,牢犯也有重犯和轻犯,如果只用轻犯冲军,只要管理得法,又有什么纰漏可出?” 王述反驳道:“既是京师拱卫军,身家清白是最基本的要求,哪怕是轻犯,也不能冒此风险!” “哈哈!”沈震山大笑道:“都说文人胆小如鼠,王参军到底是个文人,怕这怕那,句句不离风险,这幅德行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成缩头乌龟?” 面对沈震山这一番挖苦讽刺,王述也毫不示弱,嘲讽道:“匹夫之勇易,胸怀千军难。沈将军怕是不懂什么是舍小勇而顾大局吧?” 沈震山一摆手,神色很是不耐烦,“别跟我文邹邹的!你就是对陆将军治军没有信心!” 王述见沈震山把话题引到了主将治军上,知道不能上他的贼船,说道:“虽然我朝常以犯人充军,但是都是驻守边境,从没有以犯人充军拱卫京师的先例。沈将军难道记性这么不好,忘了几个月前皇上险些被刺杀一案?” “你。。。”沈震山恼羞成怒,“啪”地一拍几案,站起身来。 帐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沈震山怒目相向,王述也毫无惧色。其他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做默默思考状。 陆照昔淡淡道:“沈将军和王参军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两位先坐吧。其他人有何意见?” 边羽站起身说道:“我赞成王参军所说,京师拱卫军不比边境守军,不能出一丝差错,绝不能用牢犯!” 陆照昔又看向了几个校尉,最终目光落在邓彦章身上,问道:“邓校尉认为呢?” 邓彦章听到陆照昔点了他的名字,整个人一愣,涨红着脸站起身说道:“以犯人充军,一来可以补充军户的不足,二来缓解牢房压力,但是。。。属下也认为不妥。” 陆照昔问道:“你认为有何不妥?” 邓彦章瞄了一眼沈震山,又抬眼看向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气道:“犯人毕竟不像一般的军户,到时候,万一出了篓子,将军。。。将军如何担责?” 陆照昔示意邓彦章坐下。王述刚才否决了沈震山,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邓彦章的回答,却让她有一丝惊讶。邓彦章是兵部调派过来的校尉,她看过他的资料,他爹邓广明是崔用手下的参军,没想到他会公然反对沈震山。 不过,沈震山是催用的旧部,他提出这样的建议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京城周围的三支拱卫军和京城城防军,都掌握在崔用手中。神羽军是皇帝亲自指派建制的军队,便是皇帝的亲军。如果神羽军发生内乱,必定会导致撤军。如果神羽军危及皇城,那就是主将掉脑袋的事了。 接下来其他几个校尉也一一表态,不宜用牢犯充军。 沈震山冷笑道:“既然不用犯人充军,那么诸位有什么高见?” 王述一时也答不上来。 他刚才分析了神羽军招不到兵的原因,一是兵饷低,二是晋升难。兵饷由户部支出,户部掌握在丞相怀成礼手中,而军士晋升通过兵部决定,由兵部尚书辅国公催用说了算。显然,这些问题不是他一个四品参军能够解决的。 见大家又是一阵沉默,陆照昔转向一直没有说会话的齐璟钰,问道:“王爷怎么看?“ 齐璟钰正在把玩手中的茶盏,见陆照昔问他的意见,向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坐在这里听你们吵架? 陆照昔道:“想来王爷已经有了良策,还请王爷说给我们听听。” 齐璟钰幽怨地瞥了陆照昔一眼,放下手中茶盏道:“刚才王参军所说,其实就是两个问题。为什么招不到兵?一是兵饷低,缺钱。二是当不上官,没有指望。这两个问题在本王看来,都是小问题,陆将军会替大家解决的,大家把心放到肚子里。” 众人见齐璟钰一幅举重若轻的样子,料想他私底下必定和陆将军商量好了解决的办法,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陆照昔。 王述问道:“陆将军有什么良策?” 陆照昔看向齐璟钰,见他眉眼含笑又状似无奈地看着自己,狡黠笑道:“有王爷在,这些确实都是小问题。” 第十一章 一条船上的蚂蚱 将军帐内的人在为募兵一事一筹莫展,将军帐外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顾绍见几个亲卫提了食盒进帐,当然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这个营地他以前来过一回,别的地方没有太多印象,却把伙房的位置记了个清楚,于是,笑眯眯地招呼同样等在帐外的玉篱:“我带你去个地方!” 玉篱早上在卫国公府忙着收拾,只喝了两碗清粥,现在已是饥肠辘辘,便毫不推辞地同顾绍一起去了伙房。 几个火兵见顾绍一身锦衣,玉冠束发,气宇不凡,知道必定是个贵人子弟,而玉篱着一身男装,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妙龄少女,两张都是生面孔,一时不知道二人是个什么组合。 顾绍介绍自己是晋南侯府的顾小侯爷,而玉篱是主将陆照昔的贴身婢女,火兵自然对两人十分客气,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收拾了一张干净的矮几,上了几碟小菜和一笼刚出锅的蒸米糕。 正逢厨房里有新到的鲫鱼,又清蒸了一条鲫鱼给他们端了上案来。 玉篱用手帕包了几块蒸米糕,吹凉后揣在了怀里。顾绍问道:“这是给陆将军带的吧?原来陆将军喜欢吃蒸米糕。” 玉篱摇头道:“这是给袁小九带的。” “袁小九是那个没牵好马,结果挨了军棍的侍卫?” “嗯!他最爱吃军营里的蒸米糕,他这几天趴着下不了地,我给他带几块回去。” “你倒是个贴心的丫头!”顾绍笑道,不过他对袁小九兴趣不大,转换话题道:“你们陆将军喜欢吃什么?” 玉篱道:“陆将军爱吃紫梨膏。。。” “陆将军还喜欢吃些什么菜?” 玉篱眼珠子一转:“顾小侯爷想知道我们陆将军爱吃什么菜?” 顾绍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玉篱。 玉篱放下手中的蒸米糕,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掰着手指细数道:“陆将军爱吃的菜嘛,有胡椒醋鲜虾、酱汁烧鹅、燌羊头蹄、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糊辣醋腰子、蒸鲜鱼、羊肉水晶角儿、黄焖小笋儿,八宝豆腐。。。” 顾绍听得脑袋都晕了,喃喃道:“想不到陆将军这么能吃啊!” 玉篱扑哧一笑,心道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将军的喜好,谁知道你顾小侯爷安的是什么心思? 顾绍倒是没有安什么坏心。 一来他确实对陆照昔颇为好奇,二来他自从看到陆照昔仅用几招就击败沈震山后,突然萌生出要拜她为师学功夫的念头,自然要做些功课来投其所好。 顾绍寻思着再找其他突破口,“对了,我说过要带你和陆将军去城里逛逛,陆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我们将军对女子用的珠宝、首饰、脂粉都不感兴趣,她一直呆在军营里。” 顾绍摇头叹道:“你们陆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还缺那么点儿情趣,真该好好放松一下自己啊!” “那王爷和顾小侯爷平时都喜欢去什么地方放松啊?” 顾绍放下筷子,嘿嘿一笑,朝玉篱眨了眨眼,“我们男人嘛,自然是去俪春院了。” 在大楚朝,男子逛青楼算是风雅之事。 文人才子都喜好在青楼吟诗作赋,舞文弄墨,若和青楼女子传出风流韵事,还不失为一段美谈。达官贵胄们去青楼欣赏歌舞,推杯换盏,结交贵人,算是高级的社交方式。 玉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俪春院啊!我听说过京城四小绝,有二绝都在俪春院,顾小侯爷必定见过吧!” 顾绍道:“俪春院的二绝,一绝是楚云荷的琵琶,另一绝是柳帘儿的胡舞。除了每个月十五,俪春院举行弦鼓绣球会,平时一般人可是见不着二小绝的。” “什么是弦鼓绣球会?” “弦鼓绣球会,就是台上的姑娘抛出绣球,接住绣球的客人就能上台击鼓,二小绝按照客人击鼓的节奏表演歌舞,时快时慢,时缓时急,可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那可是一番盛况啊!” 玉篱神色颇为向往:“这么有趣啊!我倒很想去看看了!” 顾绍看玉篱一身男装,又一直和陆照昔呆在军营,想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女人,倒也不足为奇,笑道:“只要你们将军同意,我带你去看一次无妨。” 玉篱嘟了嘟嘴,“我们将军又不是古板的人,女子能上战场杀敌,如何不能去俪春院欣赏歌舞了?” 顾绍一拍几案,叫道:“是啊,你这句话甚得我心!你们将军可是女中英杰,欣赏歌舞又有何不可!我们干脆叫上将军和王爷一起去。” “嗯!”玉篱乐不可支地点头。 顾绍神游到了俪春院,匆匆扒了几口菜,突觉得喉咙处一阵刺痛,原来被鱼刺卡住了,赶忙干呕了几口,面红耳赤地指着喉咙叫道:“鱼刺!鱼刺!” 顾绍努力想要把鱼刺咳出来,结果咳得脸色惨白连眼泪都迸了出来。 玉篱起身,一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一个使力,他喉咙一动,一根半寸长的鱼刺吐了出来。 顾绍连喝了几口茶,缓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赞叹道:“想不到玉篱姑娘竟然还有这个本事!” 玉篱笑道:“小时候我被鱼刺卡住,我爹就是这样帮我把鱼刺取出的。” “原来如此!你爹有这般功夫,必定不是普通人,他是什么人?” “我爹以前是陆元帅帐下的一名斥候。” “那他现在呢?” 玉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中带着一丝怅惋,幽幽道:“我八岁时,我爹被派去魏营打探敌情,结果被魏人发现了,一路遭魏人追杀。我爹虽然逃回了北境,但是他已身中四箭,军中的大夫也治不好了,我爹隔天就去世了。” 顾绍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愣愣地看着玉篱。 他出身侯门,从小衣食无忧,虽然常因为不务正业被望孙成龙的晋南侯责罚,有时候还会赏一顿竹笋炒肉,但是毕竟没有吃过大苦,更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别。想像对面的少女在八岁时就遭遇了父亲中箭惨死,情感本来就丰富的他不禁有些动容,沉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爹。。。” 玉篱沉默了片刻,微笑道:“我爹已经走了多年了,顾小侯爷不用替我难过。后来陆元帅收留了我,让我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她就是我的家人。” “是啊。。。我看陆将军待你,就像妹妹一般。”顾绍给玉篱的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菜,安慰道:“多吃菜!还有,这整条鱼都归你啦,我是不敢下筷子了。。。你多吃点啊!” 在将军帐中,募兵一事暂时后议。王述和两个令史又把军中的大小事务和人事编制都汇报了一番。 神羽军的编制,以十人为一伙,设一伙长;五十人为一队,设一队正和一副队;百人为一旅,设旅率;三旅合编,由一个校尉带领。郎将依照个人资历,所领校尉数量不等。 陆照昔让边羽和沈震山同时担任了练兵教头,沈震山负责兵器操练,边羽负责队型阵列。这一碗水端平的做法,边羽自然没什么意见,沈震山虽然不爽边羽分了他的权,但是同为四品郎将,边羽不可能屈居于他之下,他也只能默认。余下的人事,还是依照原来军中的安排。 陆照昔又让王述和边羽共同起起草一份新的军纪。北防军向来军纪严明,有五十条斩例,但是京城的新兵松散惯了,这份军纪也还需照顾新兵的实际状况而定。 等众人领命散去,齐璟钰摇着折扇笑道:“陆将军治军,果然是雷厉风行啊!” “王爷过奖了!”陆照昔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道:“募兵一事,不知道王爷有何想法?” 齐璟钰耸肩一笑,“我刚才都说过了,那两个问题,你一定能够解决。” “王爷为何这么相信我?” 齐璟钰站起身来,走到陆照昔身边,低声道,“你要是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你就不会大老远从北境过来了。。。” “我来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你们一路过来,庐江太守陈先让不让你们进城,这个问题不照样被你三两下解决了?” “王爷为何知道庐江一事?” “我听说的啊。” 陆照昔目中精芒一闪,冷声道:“原来一路监视我们的人,果然是王爷派来的。” 陆照昔的人马从北境过来,发现有人暗中尾随,可是此人身法奇诡,行踪飘忽不定,总是和他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她派人去追查此人,派去的人却屡屡被他甩掉。她找人试探过几次,判断出此人并无恶意,应该只是想了解他们一路的行踪。 “监视?冤枉啊!”齐璟钰半是嬉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我怎么会监视你呢?” “王爷的意思,人是你派来的?” “人嘛。。。人家也是顺路要来京城,”齐璟钰轻飘飘道,“好吧,就当是我派的吧。” “那王爷一路派人尾随,不是监视,又是什么?” “我是怕你们一路有难处,关心你。。。” “看来我要感谢王爷对我的一路关心了。”陆照昔眉目不动,轻叩着手中的茶盏。 齐璟钰一收折扇,又靠近了陆照昔一点,“你非要说我监视你,我也百口莫辩了。。。好啦,就算我以前没有那么相信你,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一定和你站在一边。” 陆照昔一扬眉,“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同一条船上的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合起来不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齐璟钰语气带着戏谑。 “。。。王爷倒是风趣。”陆照昔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此番她三言两语进行试探,若是他真要监视自己,他大可不必如此直接了当地承认。 皇帝想要借助陆家和她来牵制朝堂,建立自己的亲军,这位王爷必定要在京城扶持她的势力。而来她想要调查银甲军一事,必定要先在京城立稳脚跟,这位王爷的支持对她来说举足轻重。如今他至少在言语上表明了他要和她站在一边,不失为一个好的开局。 如此想着,她的神色不觉透出几分柔婉来,笑道:“一条船上的蚂蚱,王爷的话,我可记下了。” 齐璟钰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照昔的笑颜,唇角微扬,两个若隐若现的浅酒窝加深了唇边的笑意。 “对了,顾绍还说要给你接风呢,也不知道他选了什么地方,等他来了我们问问他!” 第十二章 弦鼓绣球会 说曹操,曹操就到。 齐璟钰的话音刚落,顾绍就和玉篱满面春风地走进帐来。得知顾绍选了俪春院为陆照昔接风,齐璟钰觉得顾绍八成是吃坏脑子了,眉毛一挑,看向陆照昔。 陆照昔淡淡笑道:“玉篱爱看热闹,顾小侯爷又愿意作陪,我要是泼冷水,我不成坏人了?” “将军同意了!”玉篱拍掌叫好道:“我就知道我们将军最开明啦!” “陆将军是该好好放松一下啦!俪春院的弦鼓绣球会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保准不会让你们失望!”顾绍笑眯眯道。 齐璟钰一语道破,“你就是想趁机展示一番你的绝活,让人家去给你捧场子吧?” “嘿嘿!”顾绍一脸故作神秘,“到时候等着瞧哦!” 陆照昔奉召入京,皇帝原本要召见她,可是皇帝受了风寒,咳疾复发,便把召见推迟了。 皇帝一犯病,齐璟钰不仅要进宫关照皇帝二哥的起居,还要代理他的朝堂政务,连续好几天忙得熬油费火,连顾绍都见不着他的面儿,他也没有再去神羽军大营。 陆照昔到军中第一天就比武立威的消息很快在京城流传开来,京城许多世家公子都对这位年轻的女将满怀好奇。 顾绍在和这些公子们击鞠时,被人问到陆照昔的容貌如何,顾绍想了想,说道:“陆将军风姿,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此语一出,引得这些世家子弟们都心生向往,争相想一睹这位女将的风采。 不过陆照昔到神羽军的第二天,就着手加强军营的防卫,军营的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都派人严加防守,连军士的出入都需要严格查核,自然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卫国公府已被常季临重新布防,陆照昔又调派了一队军中侍卫来卫国公府。这些人都是她在北境的亲信,把卫国公府防得跟铁桶一般。 因此,在众人得知陆照昔要去看俪春院的弦鼓绣球会,弦鼓绣球会的订座立马被一抢而空。虽然弦鼓绣球会的票座以往也十分抢手,但是这一次,世家公子们扎堆,却是为了去看一眼他们慕名已久的女将。 转眼到了十五,入夜时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双辕马车从卫国公府的西侧们缓缓驶出。 差不多同一时间,齐璟钰的车马停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口 齐璟钰和顾绍等在马车内,让元吉去卫国公府通报。门房见是齐璟钰的人亲自过来,赶忙进府传话。 很快,陆照昔和玉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陆照昔穿了一袭天青色的圆领长袍,做普通儒生的打扮。玉篱身着一身青褂,做书童的打扮,两人上了一辆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城西驶去。 大楚朝晚上并无宵禁制度,街市华灯初上,路上依然有不少车马和行人。到了康平巷,更是一派灯红酒绿,车马喧阗,巷中莺莺燕燕,粉黛飘香。 待马车停下,陆照昔掀开窗帘一角,抬眼望去,一座雕梁画栋的二层阁楼上高悬着清一色粉瓣黄蕊的莲花纱灯,门楣的匾额上写着秀美婉丽的三个大字:俪春院。 顾绍已经先下了马车,见俪春院门口人头攒动,有不少都是熟面孔,心知肚明这些人的来意。顾绍的身影一出现,便有一群人围了过来,旁敲侧击地问陆照昔到了没有。 “我也没看到啊!你们这样堵在门口,也不知道收敛一点啊!” 顾绍琢磨着陆照昔那番低调打扮,自然是不想被众人围观,把这群人含糊搪塞了过去。 等人群散了,顾绍方才走到陆照昔的马车旁说道:“我们走侧门进去,我已经订好雅间,陆将军今晚只管欣赏歌舞,不用理会那些登徒子们!” “多谢顾小侯爷费心了!”陆照昔唇边掠过一丝浅笑,放下了车帘。 俪春院占地颇广,马车拐过街角,青瓦白墙外是一片小竹林,侧门就掩映在竹林当中。两个青衣小厮正等在门口,见齐璟钰四人先后下了马车,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从侧门进去,穿过俪春院的庭院,可见庭院中错落着几座雅致的小楼,是青楼女子们起居和私密接客的地方,而其中最大的一栋两层阁楼便是弦鼓绣球会演出的场地。 阁楼的中央大厅空旷疏阔,正中是一个圆形的舞台,在舞台四周,小堂鼓、扁鼓、大鼓、战鼓、排鼓、板鼓一众排开,气势十足。舞台的外围,几十张朱漆彩绘的矮几和锦缎座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此刻已是座无虚席。 由小厮带路,一行人悄悄地上到楼上的雅间。 雅间布置的很舒适,三面设着软塌,榻前矮几上陈列着酒馔吃食。从雅间内的窗户望去,舞台一览无余。窗户上挂着纱帘,如果想保持私密,把纱帘放下就能遮挡外界的视线。 陆照昔落坐后,目光不由地落在了正对面的另一个雅间里。只见拓跋凌正身姿笔挺地坐在窗前,脸上的青铜兽头面具在灯火的映照下幽光冷烁。 玉篱顺着陆照昔的目光,也看到了拓跋凌,不禁一阵诧异。 “那不是拓跋凌吗?”顾绍说道,“想不到俪春院的美名,这么快就传到魏人的耳朵里去了!” 齐璟钰摇着折扇道:“魏人也是人嘛,谁不爱看美人?” 顾绍叹道:“今天场下这帮人,可不是为了看俪春院的美人来的。” 齐璟钰看了看陆照昔,“我也没说拓跋凌是来看俪春院的美人啊!” 顾绍坐下,拿起案上的青玉酒盏给大家一一斟酒,然后举起身前的酒盅,苦着脸道:“因为我的多嘴给陆将军惹来这般麻烦,我自罚一杯请罪!” 陆照昔倒是露出赞赏的表情,“顾小侯爷的文采让我刮目相看!” 顾绍知道他那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必定传入了陆照昔的耳里,将酒盅一饮而尽,“我夸起人来,可都是真心实意的!” 陆照昔含笑不语,也将杯中酒饮尽,举手投足一股飒爽之气。陆少煊见陆照昔并未计较,也很快便释然了。 几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笑了一番,齐璟钰扫了一眼对面的拓跋凌,说道:“按照惯例,外国使团来访,皇上都会在猎场安排骑射比武和狩猎,陆将军有什么建议?” 陆照昔略作思忖道:“我当然听皇上的安排。” 陆照昔明白,齐璟钰这一问必定是皇帝的意思。皇帝想让陆照昔带来的疾风军代替禁军,和拓跋凌的使团进行比试,以此试试疾风军的实力,她倒也想借此机会探探拓跋凌。 齐璟钰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顾绍也反应了过来,颇为期待地说道:“难道陆将军下一次要对战拓跋凌了?上次你用几招就把沈震山打得落花流水,我这次稳押你赢!” 陆照昔见识过具装甲骑兵的气势,当然知道拓跋凌比沈震山难对付多了,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问道,“那个人是谁?” 顾绍顺着陆照昔的目光望去,见怀宝盛和几个公子正在斜对面的包间内探头张望,脸上都挂着戏谑的笑容,不屑道:“那个胖子是怀宝盛,怀丞相的公子,陆将军不用被这个小子影响了心情啊!” 怀宝盛见他们望了过来,也朝他们挤眉弄眼。他其实在来俪春院之前,就下注了二十两银子打赌,赌陆照昔是个母夜叉。所以几个人一直等在窗口张望,见到齐璟钰几人过来,便纷纷探出头来。 众人见坐在齐璟钰一旁的女子虽作书生打扮,却容颜清丽脱俗,身姿英挺飒爽,知道那人必定就是陆照昔。怀宝盛还想争辩一番,其他几个人已经在嘻嘻哈哈地瓜分他的银子了。 “他旁边那个呢?”陆照昔不经意地问道。 “那个穿蓝袍的瘦子吗?”顾绍道:“他叫王文宇,是大理寺卿王茂德的公子,现在任大理寺司直。” 玉篱好奇地问道:“大理寺司直是做什么的啊?” 顾绍道:“管刑案,不过这王文宇就是靠他爹替他领了这个大理寺司直的闲职,平时一直和怀宝盛混在一起。” “哦。”玉篱应道。 “咚咚咚”随着三声清脆的鼓响,大厅里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纷纷投向了舞台。 只见一个身姿袅娜的女子款款走出,女子云鬓斜插一支粉色牡丹,身着一袭拽地绿裙,犹抱琵琶半遮面,来到了舞台中央,优雅落座。 “楚姑娘来啦!”顾绍特意向玉篱介绍道。 “原来她就是京城四小绝中的一绝!”玉篱一阵赞叹,“果真是个美人啊!” 顾绍一脸神秘地笑道:“据说楚姑娘今天有一首新曲子是为王爷所作哦,你们一会儿猜猜是哪一首。” 楚云荷坐定,也不言语,抬手在弦上轻轻一抹,接着轻拢慢挑,一串清音便从芊芊玉指潺潺流出。一段悦耳的前奏刚过,楚云荷朱唇轻启,柔美的声音响起: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这首《南有嘉鱼》是一首宴会常用的欢迎开场曲,意在宾主尽欢,情深意厚,又贴合了江南的水土风情,在楚云荷娴熟精湛的演绎下将气氛烘托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一曲刚罢,掌声四起。楚云荷稍作停顿,又拨转了另一首曲调,悠悠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越人歌》讲的是姑娘对君子的爱慕之情,被楚云荷唱得悠扬婉转,情意绵绵,特别是最后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音调缠绵悱恻,哀而不伤,让人回味无穷。 这一曲结束,雅间内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齐璟钰,玉篱笑嘻嘻地说道:“我猜这一首就是楚姑娘的新曲子吧?” 齐璟钰一脸无奈状,瞪了顾绍一眼,“你又跟玉篱编排我什么了?” 上次顾绍和玉篱一起吃饭,关于陆照昔的喜好他一点也没打听出来,倒是没耐住玉篱的好奇打听,竹筒倒豆子般说起了宁王的风流逸事。玉篱知道了楚云荷心仪宁王,陆照昔自然也知道了。 顾绍假装毫不知情,“人家玉篱姑娘自己猜的,王爷怎么扯上我了?” “嗯!”玉篱点头附和道:“我就是猜的啊!” 齐璟钰又看向陆照昔,陆照昔笑道:“何必用猜呢?这首《越人歌》的曲子大家以前都听过,刚才楚姑娘却用了新唱法,不是新曲子又是什么?” 齐璟钰抚了抚额头,一笑作罢。 楚云荷接着又唱了几曲,最后一曲悲怆的《邶风.击鼓》将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众人一片如痴如醉的时候,玉篱的注意点却转到了拓跋凌身上。 自从听陆照昔讲到胡夏鸣沙山一事之后,她从一见到对面雅间的拓跋凌开始,就不时地在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从她的角度看去,拓跋凌似乎从来没有转头看过舞台,而是一直在望着他们的包间。 陆照昔睫羽微动,目光逐一扫视着场下的人群,终于锁定了一个身影。 第十三章 白衣公子苏姑娘 随着《击鼓》一曲收尾,楚云荷的琵琶四弦一声如裂帛,嘎然而止,玉指收起拨片插在琴弦中,人群顿时掌声雷动。 楚云荷身姿优美地站起,敛衣行礼,抬头的瞬间,如水眼波朝二楼齐璟钰的包间望了过来。 “王爷,楚姑娘在看你哦!”顾绍推了推齐璟钰,调笑道。 齐璟钰没有接他的话茬儿,反而催促他道:“柳姑娘就快要出来了,你还不赶快下去?” 舞台上楚云荷刚退到一侧,便有几个小厮手脚麻利地搬来七只盘鼓,放在了舞台中央。紧接着走上舞台的是一个身段玲珑的黄衣女子。 “我下去给你们露一手!”顾绍迫不及待地走出包间。 陆照昔的目光淡淡扫视着座下的观众,齐璟钰随着陆照昔的视线也望向座下的人群,问道:“陆将军在找什么人?” 陆照昔收回视线,随手剥了一个橘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自从来了京城,难得见到这般热闹场面,认个脸熟。” 齐璟钰端起几案上的酒盅,抿了一口,轻声道:“看来是我想多了,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知道的。” 他是想暗示他,她可以信任他吗? 陆照昔抬眸看向齐璟钰。他今日穿了一身湖水色团龙暗纹轻衫,质地是有“寸锦寸金”之称的云锦。腰间系了一枚青玉环佩,系着九结十八转青色丝绦。如缎乌发用青玉冠束起,衬得脸白皙如玉。唇边两个淡淡酒窝,神色不甚慵懒。 如果单看外表话,他确实是一个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王爷,很有欺骗性。 齐璟钰感受到了陆照昔的目光,俊致无双的长眉一挑,露出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容来。 陆照昔侧过头去,视线正好对上对面的拓跋凌。 他纹丝不动地坐在窗前,正在望着他们。他脸上冷冽的兽头面具映着几点烛光,明暗交错之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硬、幽暗而又捉摸不定。 谜一样的男子。 密密匝匝的鼓声传来,柳帘儿首先表演的是一段盘鼓舞。 盘鼓舞是自汉代传承下来的名舞,舞者在鼓上起舞,以足踏鼓,要求舞者身段轻盈,又能对节奏的有精准的把控。 柳帘儿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曲盘鼓舞下来,掌声如雷。 这还只是热场舞,接下来,柳帘儿又换上了彩带飘逸的胡服,跳的是她最擅长的西域风情胡舞。 舞衣轻盈,如朵朵浮云,艳丽身姿,似盛开牡丹,在柳帘儿旋转疾如风的舞姿下,大厅的气氛再次达到了高潮。 等掌声渐息,楚云荷方才抱着琵琶走上台来,而柳帘儿的手中则拿了一个金丝彩绒绣球。 楚云荷对着场下观众行了敛衽一礼,柔声道:“又到月圆之时,承蒙诸位来俪春院捧奴家和帘儿的场子,接下来的场子就交给诸位了!“ 话音一落,观众席上一片叫好声。 楚云荷又道:“一会儿由帘儿抛出绣球,哪位客人若是接到绣球,请上台来击鼓,奴家将随鼓声演奏琵琶,帘儿也会随乐起舞,与诸君同乐哦!” 有不少人站起身来,抢着叫道:“柳姑娘,绣球抛这边!” “看这边!” “这边啊!” 顾绍成竹在胸地站在人群中,朝柳帘儿使了个眼色。柳帘儿掩嘴一笑,将手中绣球不偏不倚地抛给了顾绍。 顾绍接过绣球,在众人的一片艳羡声中气宇轩昂地走上了舞台。 顾绍对于音律的节奏和意境有与生俱来的把握,每一种鼓都能演绎出不同的情境。楚云荷的琵琶行云流地配合着鼓点,柳帘儿心应弦,手应鼓,舞姿回雪飘飖,一时舞台上美轮美奂,让场下的观众不知道该看谁才好。 随着鼓槌最后一击,鼓点落定,顾绍脸上一派神采焕发,还没忘了朝楼上的包间也挥了挥手。 等顾绍回到包间,齐璟钰指着顾绍笑道:“看把他春风得意的,我就说了他想来自我陶醉一番,让我们来给他捧场了!” 顾绍一掀衣摆,这才满意地坐了下来,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怀宝盛刚才看顾绍出尽了风头,早已耐不住呆在包间里,一众人气势汹汹下了楼,走到舞台下面气哼哼地叫道:“该轮到我们了!” 柳帘儿柔媚一笑,朝怀宝盛扔出绣球,可谁知绣球却偏了准头,落在一旁的王文宇手中。 “哟,王文宇要上场了!”顾绍大口地喝着茶。 陆照昔也端起案上的茶盏,唇边浮起一丝清冷的笑意。 这一丝清冷笑意落入了齐璟钰的眼里,齐璟钰也看向了王文宇。 王文宇二十多岁,高颧骨瘦长脸,长得倒不算难看,但是有顾绍这样的美男子珠玉在前,一上舞台,气势就差了一截。 要论击鼓,这些世家公子都学过音律,节奏感还算娴熟,也算表演得中规中矩。怀宝盛一行人又是起哄又是喝彩,恨不得把刚才给顾绍的掌声比下去。 等王文宇走下场,柳帘儿再抛出绣球,这一回,她在舞台上莲步轻移,朝四周环视了一圈,众人随着她的视线叫道:“这里!这里!这里!” 柳帘儿假意一抛,惹得众人哄抢,才发现绣球还好端端地在她手上,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如此几次后,柳帘儿随手一抛,绣球被抛出一条漂亮的弧线,众人一看,接到绣球的人是一位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低垂着头,衣服看上去有些落魄,像是个穷秀才的模样。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拿着绣球,愣在原地。旁边几个人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他才低着头慢慢走上了舞台。 白衣公子上了台,站到了楚云荷的身边,却并不去拿鼓槌,而是给台下的观众做了一个长揖,赔礼道:“小女子并不会击鼓!” 白衣公子说完,抬起头来,众人一看,才发现她长得圆眸秀鼻,容貌秀丽,竟然是个穿了男装的女子! 楚云荷反应颇快,柔声道:“原来这位姑娘不会击鼓,那么请姑娘下台,我们再抛一次,换下一位吧。” 女子的脚步有些犹豫,正要走下舞台,突然回过身来,对着场下的人群说道:“我虽然不会击鼓,但是我会讲故事,我想给诸位讲个故事,不知道诸位愿意听吗?” 人群中有人叫道:“愿意听!请讲!” 这个声音一出,又马上有人附和道:“请讲!” 楚云荷看众人都好奇地望着这位女子,正要悄悄走下台去,女子回身对楚云荷道:“楚姑娘留步,不知道楚姑娘能否为我讲的故事弹上一曲?” 楚云荷望向了一直坐在舞台一角的范丽娘。弦鼓绣球会是特意为楚云荷和柳帘儿设的场子,她一般都不出面。此刻,范丽娘看了看人群中不少翘首以待的面孔,向楚云荷点了点头。 楚云荷道:“姑娘既然接到绣球上了台,那我自当为姑娘弹上一曲,姑娘请讲吧。” 随着楚云荷玉指轻抚过琵琶,一串清音滑过,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白衣女子身上。 女子脸色苍白,咬了咬下唇,徐徐说道:“从前有一个游医,他妙手仁心,一辈子带着女儿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父女俩相依为命。有一次,当他们行至一个地方,当地的太守慕其美名,将他请入府中为他治病。这位太守患有头风,不分日夜,经常头风发作,就让这个游医住到了太守府中。然而,因为一次意外,他听到了这位太守的一个秘密,结果招来了杀身之祸!” 女子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下顿时一片哗然。这个女子哪是来讲故事的,明明是来伸冤陈情的! 王文宇脸色突变,大叫道:“此女满口胡言乱语,还不快派人去抓她!” 在一旁的怀宝盛也面色慌乱,跟身边的家丁耳语了几句,那家丁转身就跑走了。 俪春院的一众护院小厮反应了过来,知道情况不妙,拿着棍子围了过来。 白衣女子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楚云荷,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到了楚云荷的脖子上,叫道:“你们别过来,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们要是过来的话,我和她同归于尽!” 楚云荷顿时花容失色。虽说同为女子,但是那白衣女子身手比她敏捷,又有匕首在手,她只好哀求地望着那群俪春院的小厮,叫道:“都别过来!” 白衣女子恨恨地看向了人群中的王文宇,双唇微微颤抖,继续说道:“小女子名为苏映雪,是游医苏钦之女。我爹无意得知庐江太守陈先让畜养了几千私兵,结果惨遭杀害,可是此案却不了了之。我把冤情诉状递到大理寺,结果反遭人追杀,负责此案的正是王文宇王司直大人!” 众人一片惊骇。 这些人大多是世家公子,有的在朝堂任了个不咸不淡的职,那些不任职的,每天耳濡目染也不会对朝政一无所知。 如果苏映雪所说属实,一个太守,为什么要畜养几千私兵?他养兵的费用又是从哪里来?大理寺的王文宇为何要包庇陈先让?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指向了陈先让的身份———陈先让是当朝丞相怀成礼的亲妹夫!众所周知,大理寺卿王茂德是怀成礼一手提携上来的,王文宇负责的刑案,自然是受他爹的示意。 众人窃窃私语时,范丽娘正带着俪春院的一众护院小厮合计着如何解救楚云荷。 此时,怀宝盛和王文宇已经指挥一帮家丁冲了进来,叫道:“快把那个胡说八道的疯女人拿下!” 一帮家丁拿的拿刀,拿的拿棍,横冲直撞地朝舞台冲去,几乎撞上迎面躲闪不及的几位公子。 苏映雪抓着楚云荷后退了几步,匕首抵住楚云荷的脖子,叫道:“你们敢再往前,我就杀了她!” 那个为首的家丁犹豫了一下,看向怀宝盛和王文宇,“这。。。” 王文宇到底是在大理寺混了个职,脑子还挺活泛,一派义正辞严地说道:“她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又挟持人质,还犹豫什么,快去拿下她,送大理寺受审!” 范丽娘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一众人,颤声喊道:“楚姑娘还在她手上,你们不能这样过去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又有几位公子站了出来,其中一人愤然说道:“你们现在过去,就是要逼得这位姑娘杀了楚姑娘!” 那帮家丁一时也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当众出了人命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怀宝盛和王文宇自然顾不上楚云荷一个青楼女子的性命,相反,要是混乱中能以苏映雪挟持人质为由直接将她砍杀,那便死无对证了。就算追究下来,拉几个家丁做替罪羊便能把此事圆了过去。 王文宇催促着家丁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拿人!” 怀宝盛也呵斥道:“都是废物吗?快给老子上! 为首的家丁见主子催得紧,硬着头皮举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上了台去。还没挥出棍子,他手上突然遭到一击,棍棒啷落地。紧接着,他膝盖又相继一软,痛得大叫两声,扑通跪倒在了苏映雪跟前。 此变故就发生在刹那,余下的那帮家丁登时愣住了。 这是哪里飞来的暗器! 一片混乱中,楚云荷脸色煞白,突然见人群中出现一个身影,凄声叫道:“王爷!救命!” 第十四章 跟本王去一趟刑部 围观的人群见宁王齐璟钰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全副武装的城防军侍卫,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原来怀宝盛遣人去叫家丁的时候,齐璟钰已叫守在外面的元吉去叫了城防军。 康平巷夜间向来热闹,常有醉酒闹事之徒,便一直有城防军在巷子里巡逻,因此元吉没跑出几步就碰到了一队巡逻的侍卫。 城防军归辅国公崔用所管,但是负责巡逻的张校尉认识元吉是齐璟钰身边的人,听说齐璟钰所在的俪春院有人闹事,那张校尉也不敢怠慢,立马带人赶了过来。 齐璟钰走上前,眼风扫过挥舞着刀棍的一众家丁,眉头蹙起,沉声道:“当众行凶啊,你们要是伤了本王心仪的美人,本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众家丁见齐璟钰一脸怒容,只得放下了手中的刀棍。齐璟钰再不管事,毕竟也是个王爷。况且,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不管,比如,自己心仪的美人被劫持时。 怀宝盛干笑道:“这个疯女人挟持了楚姑娘,我们这不是。。。帮着救人嘛!” “本王心仪的美人,哪用得着怀相公子兴师动众?”齐璟钰声音提高了一点,“都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把楚姑娘都吓坏了!” 那帮家丁愣愣地看向怀宝盛,只等着主子发话。 齐璟钰一个示意,城防军的张校尉从腰间“刷”地抽出刀来。张校尉一抽刀,身后一整队侍卫也齐刷刷地抽出了腰刀。 怀宝盛知道单凭这帮家丁,不能去碰硬钉子,只好先喝退了家丁:“都先下去侯着!” 家丁散了,场面略微缓和了一些,齐璟钰这才看向苏映雪和楚云荷。 苏映雪正用匕首抵着楚云荷的脖子,也许是太过紧张,手微微一抖,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楚云荷洁白纤细的脖子滴落了下来。 众人见了血,都吸了一口冷气,楚云荷一声凄厉尖叫,脸色顿时惨白。 齐璟钰吩咐一个小厮搬来一张椅子,一撩衣摆,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说道:“这位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话想说,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听你讲,只要你先放了楚姑娘。” 王文宇跳出来喘着气说道:“王爷怎么能听她胡说八道呢?不如直接把人抓了,送大理寺再审!” “直接把人抓了?”齐璟钰斜睨了王文宇一眼,“怎么抓?你没看到楚姑娘都见血了?要是她有个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王文宇还想要阻拦,“可是,任凭她信口开河,污了大家的耳。。。” 齐璟钰打断他道:“让她先把话说完,我们在座的人都自有分辨。王司直心虚什么?难道是做了亏心事?” 王文宇胸口一滞,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怀宝盛帮腔道:“她必定是受人指使,来这里污蔑庐江太守,带坏大理寺的名声!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哦?”齐璟钰长眉一挑,“那怀相公子倒说说,她受了何人指使?” “她。。。“怀宝盛料想她一个弱女子能来这么一出,背后必定有人,但无奈丞相府平时树敌颇多,他也说不出来是谁,只好转向苏映雪,假意好心地劝道:“你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只要你说出来,今天就不追究你!” “无人指使我!”苏映雪一口否认。 齐璟钰问道:“那你挟持楚姑娘,想干什么?” 苏映雪冷笑道:“我爹被庐江太守陈先让所害,我状告大理寺无门,反而遭到追杀。我如今反正是死路一条,只求在死之前,让我爹被害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怎么要死要活的?”齐璟钰叹道,用手中折扇指了指楚云荷,“只要你放了她,本王答应你,你死不了。” 苏映雪目光带着犹疑,手不自觉地又抓紧了楚云荷,问道:“那王爷能否做主,重审我爹被害一案?” “重审你爹的案子?”齐璟钰转头看向王文宇,问道:“王司直,你倒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案子?” 王文宇作出了一副有苦难言的冤枉表情,脑子里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个游医苏钦是在路上遭山匪所害,在庐江早已经结案了!大理寺后来接到诉状,有人诬告庐江太守杀害苏钦,就派人去抓诬告之人,结果他反而跑了!如今此人竟然来这里胡言乱语,王爷还是把她交还给大理寺吧!” “诬告?”齐璟钰眉头蹙起,“你们大理寺可有证据证明她是诬告?” 王文宇当初接到诉状,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马上把诉状给了他爹王茂德,之后由王茂德销毁诉状、派人抓人,其中的细节,王文宇也没上心多管。但是此刻,他却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受了他爹的示意,把他爹牵扯进来,只好含糊道:“。。。证据总归是有的。。。” “什么证据?” “这。。。应该是有的。。。” “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也记不清了。”王文宇有点招架不住。 人群里发出一片嘘声。就凭这样含糊其辞,大理寺竟然敢去抓人? 齐璟钰目光一凛,又问苏映雪道:“你说你爹因为发现陈先让畜养私兵一事被害,你有什么证据?” 苏映雪神色坦荡,说道:“陈先让将数千私兵伪装成农人和猎户,畜养在庐江城郊的几处山庄内,被我爹发现后,陈先让怕我爹将此事传扬出去,派人假扮成山匪将我爹杀害。我爹早有预感,已将陈先让畜养私兵一事详尽写下!” 齐璟钰手指轻扣着几案,沉声道:“你若有半句虚言,刑部大牢的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苏映雪朗声道:“小女子绝无半句虚言,王爷只要派人去庐江调查就可知道实情!” 听到齐璟钰的话,王文宇的注意点却在“刑部”二字。如果将苏映雪送到刑部,就意味着她脱离了大理寺的掌控,事情就十分棘手了。 王文宇急忙澄清道:“此等刑案,按照惯例,即使重审还是应当送大理寺,怎么能直接送刑部呢?” 齐璟钰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冷笑道:“你当本王耳背吗?苏映雪明明说在大理寺投过状纸,反遭到追杀,现在你还让本王把她重新送到大理寺去送死?” 王文宇脸色发白,“王爷你怎么能信她?要是她真的遭人追杀,她今天还能来俪春院?” 怀宝盛爷也附和道:“要是真有人追杀她,她现在还能这样好模好样地站在这里?简直是一派胡言!” 齐璟钰一听,好像觉得有些道理,索性又坐了下来,问苏映雪道:“你说你遭追杀,你可知道是什么人追杀你?” 苏映雪愤然说道:“追杀我的正是陈先让派来的人!自从我投了状纸,就遭人跟踪,我只能乔装成男子,四处躲藏,有几次还差点丧命!” 众人见苏映雪言之凿凿,说得事实也合情合理,都心知肚明她说的应当是实情。现在又得知她一个女子被追杀,人群中不少人都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齐璟钰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脱身混入俪春院的?” 苏映雪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后来我偶然遇到一个江湖义士,他可怜我一个孤女,才一路帮我来了京城。我来京城后,一直想设法替我爹伸冤,听说很多官家子弟都会来今日的弦鼓绣球会,所以。。。我才设法混了进来。” 齐璟钰折扇一挥,站起身说道:“你现在就把楚姑娘放了,跟本王一起去刑部走一趟。本王向你保证,本案重审之前,没有人敢再对你不利。” 苏映雪问道:“王爷此言不虚?” 齐璟钰指了指座下人群,“这么多人替你作证,你难道还信不过本王?” 苏映雪一咬牙,这才放下了手中匕首,松开了楚云荷,两个城防军的侍卫走上前,把她押了起来。 楚云荷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齐璟钰的怀里,梨花带雨地娇声哭喊道:“多谢王爷救了奴家!” 齐璟钰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好啦,让范丽娘找人看看你的脖子,有没有伤到。” 齐璟钰对青楼女子这番情深意重,引来众人一阵啧啧赞叹。 楚云荷本来就惊魂未定,又见齐璟钰对自己那般回护,已顾不上女子的矜持,温香软玉的身子紧紧地靠在了齐璟钰的怀里。 刚才那一番情景,她看得一清二楚。青楼女子哪怕风光再盛,也是命比纸薄。若是没有齐璟钰出面,她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了。如今这个男人的胸膛,便是她余生最坚实的依靠。哪怕只是奢望,也越发觉得难舍难分。 齐璟钰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眼风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楼上的雅间。 雅间内的青衣书生正在手持茶盏品茶,身姿英挺,却风度闲适。从白衣女子接过绣球走上台开始,陆照昔从没跟他置评过什么,似乎自始至终只是个悠闲的看客。齐璟钰对上陆照昔似有若无的视线,嘴角扬起一条耐人寻味的弧线。 而在另一个雅间内,窗上纱帘低垂,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影倚窗对坐。 卫国公府长史常季临正在为对面的老者提斟茶,这位老者就是大楚朝最富声望的学儒夏侯川。 夏侯川已年近花甲,曾是先帝的老师,被先帝尊为“国之大儒”。虽然他以年事已高为由,不再过问朝政,但是他所带的门生有不少都是在大楚颇有影响力的言官和文官。 常季临与夏侯川同出一个师门,两人相交甚好。常季临自来了京城后,一直忙于打理卫国公府,直到这天才约了夏侯川出来宴饮叙旧一番。两人刚才已将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常季临叹道:“夏侯公,想不到我们今日叙旧,竟然能碰到这等奇事!要不是齐璟钰正巧今天也在这里,怕是楼下两个女子都要被人乱刀砍杀了,你说这算什么事?” 夏侯川一阵苦笑,“你有所不知,京城这帮恶少横行霸道惯了,下面两位可是怀丞相的公子和大理寺卿的公子,猴急着想拿人,此事丞相府和大理寺必定脱不了干系。” 常季临道:“我长期在北境军中,看来对他们所作所为了解还是不多啊!” “季临啊,如今的朝局,你我都心知肚明。”夏侯川喟然长叹,“表面上海晏河清,背后却暗流涌动。这几年来,朝中有人只手遮天,才会庇荫恶人,助长此等歪风邪气!” “今日之事目睹之人众多,又有齐璟钰在场,必定能传到皇上耳中!” “光是传到皇上耳中也没用哪!”夏侯川摇了摇头。 “此话怎讲?” “庐江太守陈先让是怀丞相的妹夫,怕是朝中无人敢多言,咱们皇上一人也奈何不了怀丞相啊!” “皇上也不是一个人。”常季临道,“朝中不是还有辅国公吗?” “这辅国公仗着手握京师兵权,目中无人惯了,皇上也拿他没法。”夏侯川叹道。 “可辅国公要是知道此事,必定也不会袖手旁观。”常季临徐徐道:“据我所知,户部年年哭穷,克扣了兵部不少军费,辅国公早对怀丞相不满了。两人是面和心不和啊!” “真有此事?”夏侯川退出朝政多年,对兵部和户部近年来的矛盾还不太清楚。 “我一直跟兵部打交道,哪会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兵部缺钱缺得紧哪!”常季临语气透着无奈。 夏侯川点了点头,常季临是陆宗阳的最得力的军事,想来他的判断不会有误。 夏侯川道:“此事不是简单的刑案,还事关陈先让畜养私兵。畜养私兵若经查实,这庐江太守的钱从哪里来?这又会牵扯一桩大案。” “只要有人敢在朝中提这个话题,接下来的局势可静观其变。”说到这里,常季临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侯川的表情,语气黯然道:“可惜夏侯公已不过问朝政多年,否则,凭夏侯公一言,此事必定能在朝中传扬出去。” 夏侯川略作思索后,抿了一口茶,重重地搁下茶盏,“虽然我已不问朝政多年,但今日之事,既然我悉数目睹,我必定亲自给皇上上一道折子,不吐不快!” 第十五章 常四叔 宁王让城防军连夜把苏映雪带到了刑部,又着人重点看护着苏映雪。此事第二天便传遍了京城。 玉篱去京城最热闹的几处街坊酒肆转悠了一天,便听闻了各个侧重点不同的故事版本。 版本一:孤女乔装上京为父伸冤,人间至孝感天动地; 版本二:庐江太守和大理寺丞相府三方勾结,目无法纪枉害人命; 版本三:庐江太守畜养几千私兵,阴谋造反其心可诛; 版本四的关注点在宁王爷身上,风流王爷俪春院英雄救美,青楼头牌进入王府指日可待。 夜幕低垂,夜风溜过窗棱,送来阵阵凉意。倚梅居的书房内,玉篱一边和陆照昔学下棋,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她听到的这些坊间传闻。 陆照昔笑道:“你这个小机灵,和顾少煊吃一顿饭,就能把去俪春院一事不着痕迹地敲定下来,看来我平时没白教你。” “那是当然啦!”玉篱笑咪咪道:“不过顾小侯爷确实挺热情的,昨天的击鼓也是帅气十足呢!” “小丫头被他的美色打动了?”陆照昔轻巧落了一子。 “我哪有啊。。。”玉篱微微红了脸,愣愣地执着一枚棋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随意落了一子。 “你要下在这里吗?“ “就这里!” “允许你悔一次棋哦!” “我不悔了。。。”反正玉篱此刻的心思不在下棋。 陆照昔轻飘飘道:“我上次说了,事成有赏,你想要我赏你什么?” “将军赏什么我都喜欢啦!”玉篱这才回过神来。 陆照昔略作思索,正色道:“那一会儿夜宵,给你赏个鸡腿。” “将军啊!”玉篱哭笑不得,“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原来我们的小玉篱长大了,”陆照昔狡黠一笑,“看来得赏点别的了。” “嗯!”玉篱眼睛眨巴着看着陆照昔。 陆照昔又落了一子,托腮沉思道:“要不。。。就赏个郎君吧!” “将军!你故意打趣我!”玉篱羞得涨红了脸,索性站起来,绕过棋盘要去挠陆照昔的腰肢窝。 陆照昔敏捷一躲,“我看顾小侯爷人还不错啊!又热情又帅气! “将军,你。。。”玉篱简直欲哭无泪。 不过她难得见到陆照昔这般调皮的神情,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少女的模样,又发自内心地高兴了起来。 两人正说笑着,见回廊下常季临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 常季临也从窗户看到了两人灯下的身影,脚步慢了下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坐在窗前下棋。 那时的她和陆照昔一样年轻。她才学惊人,和他棋逢对手,谈诗论赋,引为知交。尽管她出身清贵,可是心里却并无门第高低之分。。。 然而,他一介布衣,相貌平平,怎么鼓得起勇气与相貌英朗的大元帅陆宗阳相争。他默默地看着她嫁给了陆宗阳。 为了能见到她,他也投入到了陆宗阳的帐下,渐渐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军师。 这么多年来,北防军的人都道他是一个不近女色的圣人,陆宗阳也几次三番催他娶亲成家,可是他都婉拒了。在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掩盖住她的身影。 常季临走到书房门口,定了定神,直接掀帘进屋。 “常四叔坐吧!”陆照昔含笑道,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玉篱索性拂乱了棋子,这盘棋陆照昔让了她十三子,她依然输得惨不忍睹,好在陆照昔一直表扬她比以前有进步。 常季临刚落座,玉篱赶忙去给常季临沏了茶来。看常季临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忙了一整天,还没吃过晚饭,又叫外面的婆子去着厨房备了晚膳。 常季临猛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始向陆照昔汇报他获得的情报。 苏钦一案坊中传闻甚多,在朝中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昨日在俪春院的世家公子们显然把此事回去都宣扬了一番,此事在朝中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夏侯川昨夜回去就写了一道文采斐然又义愤填膺的折子,请求皇帝彻查苏钦一案。 皇帝带病召见了刑部尚书,将折子着人大声朗读了出来,刑部尚书虽然不像大理寺的王茂德完全被怀成礼掌控,但是平时也不会轻易开罪怀成礼,一时连刑部尚书的额头也冒起了阵阵冷汗。于是,皇帝下令着刑部代替大理寺重审苏钦一案。 陆照昔听完了常季临的一番汇报,赞许道:“这次多亏了常四叔的筹划。夏侯公的折子递得恰到好处,就连柳姑娘的绣球都没差一点准头。” 常季临道:“夏侯公向来清风峻节,不依附党朋,他上折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夏侯公牵头,现在朝中议论纷纷,又有言官接二连三上表请求彻查陈先让,就算怀成礼本事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了。” 玉篱的关注点却在“柳姑娘”身上,瞪大眼睛问道:“难道柳姑娘也是咱们的人?” 陆照昔看向常季临道:“常四叔,你就满足玉篱的好奇心吧。” “柳姑娘倒算不上是咱们的人,”常季临温和地说道,“柳姑娘老家就在北境,几年前曾遇山蛮抢劫,她险些被山蛮劫走,幸亏萧少将带兵赶到,救下了柳姑娘,我当时也在场。我来京城后,有一次路过俪春院,被她一下就认了出来。她对萧少将一直怀有报恩之心,这次我找她帮这个忙,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原来萧将军有恩于柳姑娘啊!”玉篱惊道,“那将军你以前也认识柳姑娘?” 陆照昔摇了摇头。 她也是从常季临那里第一次听说柳帘儿曾经被萧浔所救,既然她对萧浔念念不忘,想来也是个重情义的女子,便同意了常四叔的安排。 “那柳姑娘可知道陆将军和萧将军以前是。。。”玉篱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常季临瞥了一眼陆照昔,接话道:“柳姑娘并不知道陆将军,她只当是帮了我一个忙。” 玉篱总算明白过来,她还在消化柳帘儿带来的冲击,陆照昔问道:“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宁王昨夜就去见了皇上,今天还亲自去了刑部,一直在刑部监审苏钦一案。这一次刑部动作很快,已经派人前去庐江调查陈先让畜养私兵一事,想来是怕陈先让销毁证据。” “看来这位王爷最近又要忙坏了。” 常季临叹道:“宁王昨天在俪春院将此事处理得滴水不漏,想来他平时确实是在藏拙啊!” 陆照昔点头道:“我们从北境入京时,一路跟踪我们的人,也是他派来的。” 常季临面带惊讶,“我听边羽说那个一路跟踪你们的人武功高深莫测,宁王竟然能驱策那样的江湖高手!” 陆照昔的语气倒是波澜不惊,“皇上和宁王本来想推我们陆家出来,牵制怀成礼和辅国公,可是这一次宁王反而被我们推了出来,以后也不能一直深藏不露了。这一次,他一不小心成了怀成礼的箭靶子,怀丞相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说来倒奇怪,怀成礼的丞相府目前还看不出来有什么动静。” “怀成礼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常季临道:“按理说,刑部的人都动身了,他应该有所动作。要么帮陈先让上几道折子,要么赶紧撇清自己,怎么会毫无动静呢?” “怀成礼一党的其他人呢?” “现在朝中有一半人都是怀成礼一党,大理寺卿王茂德今天也没什么动静,其他几个依附怀丞相的言官也没有发声,这才是诡异的地方。”常季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陆照昔凝思了片刻,问道:“刑部派去的是什么人?” 常季临明白陆照昔所问的是刑部派去的人是否也是怀成礼一党。他任军师多年,以前在陆宗阳帐下时,一直负责和朝廷打交道,对朝中人事了如指掌。因此,他特意把刑部的人名单都拿到了,从衣袖里拿出把名单来,递给了陆照昔。 “你看这份名单,刑部派去的人是宁王和刑部尚书一起定下的,宁王既然重视此案,应该不会在派人方面有所疏漏。这几个人我以前都有所了解,他们并非怀丞相一党。” “常四叔果然心细,”陆照昔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单,沉吟道:“辅国公崔用那边有动静吗?” “兵部倒是议论纷纷。兵部的人早就对户部克扣军饷极为不满,如果查实陈先让畜养几千私兵,兵部这帮人必定会找怀成礼算帐,辅国公应该还在静观其变。” “事情刚刚冒头,尚无定论,辅国公必定也不想这么快就得罪怀成礼。”陆照昔点了点头,“苏姑娘的情况如何了?” 常季临道:“苏姑娘昨夜已将证据和供词都交给了刑部,宁王又派亲信看护着她,她现在反而安全了。” 陆照昔微微一笑,把目光投向了屋外,“这一次多亏了有莫庄主一路护送苏姑娘上京!” “终于说到我了啊!”屋檐上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 第十六章 毒龙回旋镖 玉篱和常四叔都满面惊愕,陆照昔却笑道:“莫姐姐,你再不从屋顶下来,一会儿可又要下雨了!” 陆照昔刚说完,果然“轰隆”一个响雷打了下来,一个身影从屋檐轻盈跃下。莫清岚一身黑衣,施施然站定在门口,面上挂着从容的浅笑。 “我不是为了不打断常四叔,让你们先把话说完吗?” 莫清岚说完,向常季临行了拱手一礼:“常四叔好!” 莫清岚临以前随陆斩云一起前去清剿山蛮时就认识常季临,因为陆斩云的缘故,她也一直以小辈的身份称呼他为“常四叔”。 “莫庄主多年未见,轻功已臻于化境了!我竟然对你在屋檐上一点都没有察觉啊!” 常季临多年前就对这位年轻爽气的女侠十分赏识,见到莫清岚突然出现,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莫清岚笑道:“常四叔又不是习武之人,察觉不到也是正常,照昔可是早就察觉我啦!”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啊!”陆照昔走上前,拉着莫清岚的手道,“快进来坐吧,莫要又被雨淋湿了衣服。” 玉篱手脚麻利,赶紧给莫清岚沏了茶,恭敬地端到了莫清岚手上,莫清岚接过茶盏,打趣道:“我刚才可听到你们将军说了,她要给你赏个郎君哦!” 玉篱脸一阵通红,呆愣在那里,良久才反应过来,“莫庄主,你难道一直呆在屋顶听我们说话?堂堂庄主怎么会有如此癖好啊?”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莫清岚道:“我听到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将军说要给你赏个郎君,所以我就打算一直听下去了。” “莫庄主,你就饶了我吧?”玉篱简直要哭出来了。 常季临含笑不语,陆照昔笑道:“都是我的错,我们别再打趣玉篱啦!说正事,我都担心你们路上出状况,昨天不能赶到京城,想不到你还是把苏姑娘安全带到了俪春院!” “好吧,说正事了!”莫清岚抿了一口茶,方才徐徐说道:“我们带在庐江找到苏姑娘后,一路护送她出庐江,结果出城的时候,被陈先让的人发觉了陈先让一路派人追赶,一直伺机想除掉苏姑娘。可惜他派来的那帮人在江湖中只能算二流,就算仗着人多,也奈何不了我们,那路人马虽然一路尾随,却一直没有机会得手。为了甩掉跟踪,我们故意绕开了直通京城的官道,走了小道,弯弯绕绕两天,总算甩掉了陈先让派来的那帮打手。” 莫清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本来按照计划,我们前天就能到京城跟你们会合,可是没想到快到京城时,却遇到了另一帮刺客。” “另一帮刺客?”陆照昔颦眉道,“莫姐姐可知道那帮刺客的来历?” 莫清岚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素帕,打开帕子,里面放着一枚闪着幽冷红光的五角飞镖,“看看这是什么?” 常季临对江湖暗器并不熟悉,玉篱更是一头雾水,陆照昔仔细打量着这枚飞镖,说道:“这枚飞镖薄如钱唇,又比一般的飞镖小巧,但是它的材质是玄铁,玄铁削铁如泥,十分罕见,能用玄铁打造如此轻巧的飞镖,必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莫清岚解释道:“此镖又名毒龙回旋镖,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是它确实由玄铁打造,削筋断骨,锋利无比,而且,它还浸有剧毒。” “啊?”玉篱本来还想去拿起那枚飞镖细看,吓得一下子缩回了手。 “什么毒?”陆照昔凝视这枚飞镖,她见识过一些江湖暗器,江湖正派一般是不屑使用这种带毒飞镖的。 莫清岚道:“这种毒叫冰蟾五毒散,一旦渗入肌肤,就会遍体麻木,不能动弹,如果没有及时服用解药的话,一个时辰之内呼吸麻痹,必死无疑。” 常季临皱起了眉头,“莫庄主是说,那帮要追杀苏姑娘的刺客用的就是这种毒龙回旋镖?” “是啊,”莫清岚点头道,“没想到竟然有人使用此么阴毒的暗器来追杀苏姑娘这样一个女子。” 不用再细细追问,大家也能想象他们遭遇刺客追杀时是一个怎样惊险的场景。所幸灵谷山庄在江湖久经历练,对这种暗器应该有所防备。 陆照昔问道:“你们灵谷山庄的人都没事吧?” “我倒没事,”莫清岚摆了摆手,“我们灵谷山庄有一人不小心被飞镖擦伤,还好有苏姑娘在。苏姑娘继承了她爹的医术,会解冰蟾五毒散之毒。” 玉篱惊叹道:“苏姑娘这么厉害啊!” 莫清岚一路护送苏映雪,对她赞赏有加,“她为父申冤,不惜赌上性命,单单是这份勇气都让人钦佩!何况,她还医术高超!” “苏钦游走四方,行医济世,在民间有“古有华佗,今有苏郎”之称,苏姑娘继承了苏钦的医术,医术自然精湛了。”陆照昔道,“那你们后来如何甩掉了那帮刺客?” “我们在城外耽搁了一天,昨天我让人乔装成苏姑娘,带她一落向北引开了刺客,让另外两个人把苏姑娘悄悄护送进京了。” “你这一招暗度陈仓,难怪苏姑娘能那么顺利出现在俪春院。”陆照昔目光里透着赞许,“那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吗?” “我们灵谷山庄的武功路数变化多端,他们仅凭和我们过招,应该无法判断我们的身份。” 常季临问道:“那莫庄主可知道他们的来路?” 莫清岚摇了摇头,“毒龙回旋镖十分凶险,而且造价不菲,江湖上很少有人使用。不过,我倒听闻过有几个门派使用过这个飞镖,还需要一一去查证。” 常季临道:“如此说来,这帮刺客应该不是陈先让派来的,怀丞相的嫌疑最大。” “除了他,还能是谁?”陆照昔冷笑道,“陈先让背后如果没有怀成礼的支持,一个太守如何能够有财力畜养两千私兵?只是想不到堂堂大楚丞相,养了江湖人士替他干这种暗杀的勾当。” 常季临凝眉沉思道,“既然怀成礼暗自出动江湖人士想除掉苏姑娘,结果苏姑娘不仅逃脱了,反而在俪春院把陈先让一事大白于天下,想来他必定气得跳脚了,怎么会毫无动静?” “除非。。。”陆照昔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种可能性,“常四叔,刑部的人是今天什么时候出发的?” “据说皇上召见刑部尚书以后,就派人出发了,应该是在午时左右。” “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走的是水路。” “刑部怕是迟了一步!”陆照昔霍地站起身来。 常季临暮然一惊,“你的意思是,怀成礼会赶在刑部的人到达庐江之前,派人除掉陈先让?” “否则,怎么解释他今日的反常?”陆照昔眸内微芒精凝,语气透着冷意,“怀成礼一直按兵不动,怕是早有打算,背地里来一个釜底抽薪。如果他为了不让陈先让把自己牵扯进来,不惜除掉陈先让,那么陈先让绝不能死!” “如果他已派人出发,”常季临眉睫一跳,顿感此事刻不容缓,“从京城去庐江,走水路要六日左右,走陆路要五日左右,但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的话,三日就能到达,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 “照昔,你想让我再去一趟庐江吗?”莫清岚也感到事态紧急,“我可以在刑部的人到达之前,先帮他保住一条命!” “莫姐姐护送苏姑娘这一路已经十分辛苦,此事你不必再操心了。”陆照昔思索了片刻,若莫清岚和怀成礼派来的刺客再度交锋,一来有风险,二来可能会被识破身份遭怀成礼报复。 “那你有什么打算?”莫清岚问道。 “我倒是有几个人选,不过此事还是需要由宁王来出面。”陆照昔道,“苏姑娘的解药,你这里还有吗?” “在这里,”莫清岚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白瓷瓶来,“我就是特意来关照你,一定要格外小心,提防此等暗器。” “这个解药如何吃法?” “万一有人中镖,一个时辰以内取一枚药丸服下,一日后再服一枚,毒可全解。” 陆照昔会心一笑,接过瓷瓶,“莫姐姐简直料事如神,常四叔,叫人备车,我马上去一趟宁王府!” 第十七章 正是要来与王爷商量的 雨声淅淅沥沥,白练般的水瀑顺着清凉殿的屋檐哗啦啦倾泻下来。清凉殿东暖阁一面雕漆嵌玉的黄梨木屏风后,一片水汽氤氲。 齐璟钰解下衣袍,泡进了浴桶内。 他昨夜一宿没睡,白天又在刑部监审苏映雪一案,和刑部的人周旋了一天。刚回到府,又被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打湿了衣裳。 此刻,数不清的倦意袭来,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王爷,陆将军求见,王爷要见吗?”立在屏风外的元吉小声通报。 “谁?” “卫国公府的陆将军。王爷要是不想见,我就去回了她。”元吉知道王爷劳累了一天一夜,按照以往的习惯,深夜必定是不会见客的。 齐璟钰眼眸豁然一睁,“请她去书房候着,我马上就来。” 元吉听出王爷语气透着愉快,一扫回府时的倦意,揣摩着陆将军应该是个受欢迎的客人,便亲自打着伞去到府外,把陆照昔请了进来。 陆照昔下车进了宁王府,随元吉一路到了清凉殿的书房。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她在卫国公府平时穿得都是女装,只有在军营才会换上男装。元吉以前见过几次陆照昔,都是穿男装的模样,如今,见她一身女子装扮,便看得有些呆愣。 到了书房后,元吉命人看了茶来,说道:“陆将军请用茶,王爷马上就到!” “谢谢元吉。”陆照昔见过元吉几面,这个白净的小公公话虽不多,但是耳聪目明,陆照昔对他自然也留意了几分。 元吉还在不时打量着陆照昔,总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陆照昔落座,扫视了一眼齐璟钰的书房。青砖铺地,紫檀桌案,布置得倒是简约大气。书房的西墙上挂着几幅骏马图和山水花鸟画,沿东墙的百宝阁架上放着各式大小不一的画卷,连桌案上也放着一副正展开的娟画。 陆照昔刚饮了几口茶,屋外便响起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齐璟钰一进门,见陆照昔身着一袭浅绿色的女裙端坐在几案一侧,脚步微微一滞。她虽然刚刚撑了伞,但雨势过大,她发丝还是淋了雨,此刻泠泠水意称着修眉明眸,清致至及。 齐璟钰笑道:“陆将军来了!” 陆照昔站起来行了礼:“末将有事相商,冒昧打扰王爷了。” “坐下说。” 齐璟钰走到紫檀桌案前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案上的画卷。这幅驻马簪花图他昨日拿出来欣赏,竟忘了收起来,此刻瞥了一眼对面的陆照昔,心里顿时有一丝慌乱,一边收起画卷,一边问道:“陆将军深夜到访,有何事商量啊?” 陆照昔不语,看了一眼立在书房的几个侍从。齐璟钰颇有默契地谴退了书房所有的人,只嘱咐元吉一人在屋外侯着。 陆照昔这才开口道:“关于苏钦一案。” “苏钦一案,”齐璟钰沉吟道,“陆将军昨天在俪春院好像对此案并不关心,今天怎么关心起这个案子来了?” “昨夜王爷调动城防军,在俪春院当场审案,我们虽然只是看客,也暗自叹服。今天听说了此案的一些细节,事关我们神羽军的未来,所以才想来问问王爷监审此案的进展。” 齐璟钰抬眉,问道:“此案和神羽军有什么关系?” 陆照昔道:“眼下我们神羽军招不到兵,兵饷就是最大的一个问题。苏映雪状告陈先让畜养几千私兵,若经查实,他养兵的钱从哪里来?” 齐璟钰看着陆照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庐江向朝廷所供的赋税年年递减,户部也是年年哭穷,因此克扣了兵部不少军费。如果借此机会,能整顿户部,我们神羽军应该也不必如此发愁军饷了。“ 陆照昔寥寥数语,虽然说得轻巧,但是其中涉及到户部和兵部复杂的关系,自然也涉及到怀成礼和催用之间的博弈,不是一下子能说清楚的,她也只需要点到为止。 齐璟钰双目炯炯,锁着陆照昔的面容看了好一阵,像是在探究她对朝局的背后到底有多少掌握,良久,手指轻敲着几案,说道:“此案若是查实,确实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陆照昔也不打算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道王爷今日审案的情况如何?” “苏映雪将苏钦所写的陈先让畜养私兵的详情都已经上呈,从她的供词和提供的证据来看,陈先让畜养私兵一事是跑不了了。刑部今天也派了人去庐江,名单我都亲自过目了。” 齐璟钰语气轻快,显然对于今天在刑部的审案情况颇为满意。 “那就好,既然是王爷亲点的人,那我也放心了。”陆照昔点头道,“不知道刑部的人要几日才能到庐江?” “他们走的是水路,六日后能到庐江。” “六日?”陆照昔语气带着惋惜,“如果走陆路,五日就能到,为何刑部的人要走水路呢?” 齐璟钰道:“刑部这次派去查案的负责人是赵侍郎,他嘛,是个老臣,嫌陆路的马车太颠簸,就提议走水路,反正也只慢了一天,陈先让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陈先让倒是跑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要是有人想让他消失。。。” 齐璟钰目光一凛,“陆将军的意思是,有人会趁这个时间差,让刑部扑个空?” 陆照昔站起身来,拱手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请王爷注意防范。” “最想让陈先让消失的人,恐怕就是怀丞相了。”齐璟钰眉头微微拧起,“可陈先让毕竟是一方太守,有掌兵权,怀成礼虽是丞相,却并不掌兵,他如何能除掉陈先让?难道陆将军有什么证据? “此事既然不是简单的刑案,关系到户部和兵部,又是皇上亲点查案,王爷亲自监审,怀丞相必定不会掉以轻心,但是,”陆照昔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齐璟钰的表情,“我听说相府并没有任何动静,这便是最蹊跷的地方。” 齐璟钰凝视着陆照昔,目光里探究的意味颇浓,“你还特意去打探了丞相府的动静?看来陆将军对此案确实很关心啊!” 陆照昔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此事既然关乎神羽军的未来,我当然关心了。” 齐璟钰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所以,你才设了这一个局?” 陆照昔微微一怔。 她来宁王府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只需要旁敲侧击地提醒齐璟钰注意防范怀成礼的江湖暗术,没想到他突然有此一问,“难道是苏姑娘说什么了?” 齐璟钰摇头。 苏映雪的供词完全没有提及陆照昔,连那个帮助她入京的江湖义士她都说不知道名字,他却有一种直觉,这一切都是陆照昔的安排。而这种直觉,来源于他一直在关注着陆照昔的一举一动,他也没办法说出来。 “那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为何那么多世家子弟会出现在俪春院?苏映雪也正好乔装来到俪春院,还那么巧接到了柳帘儿的绣球?夏侯川又为何正好在俪春院目睹了一切?”齐璟钰语调悠悠,“这一切都和庐江有关,你的人马曾经在路过庐江时遇到陈先让刁难。难道这些都是巧合吗?” 陆照昔抬眸看向齐璟钰,两人短暂的目光交锋中,她已了然于胸。如果他早就察觉了俪春院一事是她事先的安排,那么他在俪春院审案,倒像是不着痕迹地配合了她的安排。 既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反而简单了。 陆照昔淡淡一笑,坦然迎视着齐璟钰的目光,“确实不是巧合。” “你现在倒是坦诚了,”齐璟钰展颜一笑,又问道,“你和苏映雪是什么关系?” “我路过庐江时,陈先让不让我们进城,我派人去城内打探情况。苏映雪正好听说了此事,乔装找到了我们,告诉了我们她爹遭害的前因后果。我来京后才想到这样一个方式,既能帮她申冤,也顺便能助我们解决神羽军征兵一事。” 齐璟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在俪春院击倒家丁的几枚铜钱暗器是你投的?” 陆照昔点头。 “夏侯川也是你安排的。” 陆照昔望向齐璟钰探究的眼神,再次点头。 “柳帘儿也是你安排的。” 陆照昔还是,点了点头。 “那楚云荷。。。” 这回,陆照昔摇了摇头,轻飘飘道:“楚姑娘不是王爷的人吗?“ “她。。。”齐璟钰有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那顾绍难道。。。” 陆照昔又摇了摇头,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王爷怎么还怀疑起顾小侯爷了?” 齐璟钰倒不是怀疑顾绍,“顾绍还以为去俪春院是他的主意。。。” 陆照昔也不想让顾绍知道玉篱三言两语就把他骗到了俪春院,于是说道:“顾小侯爷和玉篱对此事都不知情。。。王爷不要错怪了他们。” “我当然不会怪他们。” “王爷是在怪我吗?” “。。。怪你?” 陆照昔一阵沉默。既然宁王知道是她设的局,应该也能揣摩出她的用意。他和皇上想借陆家来制衡怀成礼和辅国公,如今他反而被她先推了出去挡了箭。 齐璟钰站起身来,走到陆照昔身边,沉声道:“你到京城还不到一个月,就设局把户部、兵部,大理寺和庐江太守都牵扯了进去,连多年不过问朝政的夏侯川都出来递折子,你还把本王耍得团团转!” 陆照昔双眸直视前方,语气不卑不亢,“苏钦一案,牵扯到朝堂的陈年疾弊,我只是帮了苏姑娘一个忙,将她爹被害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我确实用了一些手段,不过我无愧于心!” “真的无愧于心吗?” “王爷指的是楚姑娘被劫持一事吗?苏映雪不会真的伤害楚姑娘。。。” “和她无关,”齐璟钰突然俯低眉目俊致的容颜,微笑近乎温柔地说道,“好啦,我逗你的。” “王爷,你。。。”陆照昔看着齐璟钰一脸调笑的样子,恨不得给他劈上一掌。 这个念头一闪,她也这么做了。 她掌风一起,齐璟钰反应迅速地闪过,她又挥起一掌,这一回,齐璟钰接过她劈来的一掌,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她想的要大,显然是习武之人! “玉雪为骨冰为魂,你身上的香是冰魂香。”齐璟钰抓着陆照昔的手腕笑道。 陆照昔杏眼圆瞪,脸上带着愠怒,反而显出女子的顽皮娇俏,齐璟钰笑得更加愉快了。 “王爷果然深藏不露。”陆照昔要抽出手来,她当然不是真的出手,而只是借机试探一下他的身手。 齐璟钰松开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我说过,我会和你站在一边。我怎么会怪你呢?此事若不是有你的安排,朝中和坊间都议论纷纷,刑部今天哪会有这么快的动作。” “此事多亏了王爷,我事先没告知王爷,多谢王爷的谅解。” 齐璟钰唇角带着浅笑,“你知道就好,你以后行事,要是能事先与我商量,那就更好了。” 陆照昔正色道:“我正是要来与王爷商量的。” 齐璟钰点了点头。 陆照昔把莫清岚一路护送苏映雪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说道:“此事既然王爷已经出面,我倒想到了两个人,只要王爷派他们去庐江,一定能敲山震虎。” “我们想一块儿去了,”齐璟钰黑亮的眼睛看着陆照昔,“我也想到了那两个人。” 第十八章 丞相不好了! 丞相府的书房内,怀成礼坐在案前看公文,旁边的一座獬豸铜炉轻烟袅袅。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怀成礼一听就知道是大理寺卿王茂德来了。而且他还听出来了,王茂德肯定有什么急事要报。饶是如此,怀成礼还是尽量稳住心神,目光仍旧停留在面前的公文上。 王茂德一到门口,就把侍立两旁的小厮打发走了,然后立刻把门关上。 “丞相,不好了!” 怀成礼眼皮一跳,把头缓缓抬起:“什么不好了?” “刚刚得到消息,”王茂德一屁股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宁王昨天连夜从神羽军调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去了庐江。” “怎么可能?”怀成礼一惊,下意识地拍了一下书案,又马上控制住了表情,“消息确凿吗?” “消息确凿,我们的人从神羽军传出来的消息,”王茂德喘着粗气,“昨天后半夜就出发了。” 怀成礼皱着眉头:“我派去庐江的人,除了我和你,其他人都不知情,不可能走漏风声,宁王怎么会知道?” “这也是奇了,”王茂德一脸懊丧,“刑部那帮人昨天午时出发,明明走的是水路,怎么半夜突然杀出一路神羽军来?” 怀成礼定了定神,语气也镇定下来,“神羽军现在还没成什么气候,他派了谁去?” 王茂德没好气地说:“神羽军是没成什么气候,可是他派去的人是沈震山和邓彦章!” 怀成礼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两个名字,“沈震山我倒是知道,邓彦章是什么人?” 王茂德在大理寺多年,对这些细微的人事档案比怀成礼了解得更清楚,赶紧说道:“这两人都是辅国公的人!沈震山不用说了,四品郎将,一直跟着辅国公多年,是他的亲信。邓彦章虽然只是一个六品校尉,可他是邓广明的儿子,邓广明是辅国公的参军和心腹。如今这两人都被派去庐江,相当于辅国公在庐江有了两个眼线,我们的人在庐江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辅国公的眼里!” 怀成礼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轻轻摩挲着,“宁王把辅国公拉了进来,此举意味颇深哪!“ “哎呀,丞相,”王茂德语气有点急躁,“事情明摆着,宁王就是想拉拢辅国公来对付丞相!我们得赶紧想个法子!” “临大事而静气,你这么急干什么?”怀成礼瞥了一眼王茂德。 王茂德出身寒门,是他从七品县令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提拔他,怀成礼看中他够忠心,有野心,又没有什么家族背景,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掌控。可是一个县令的格局终究还是不大,即使做了几年大理寺卿,遇上大事还是容易乱了方寸。这次苏钦案一出,他第一时间就跑来了丞相府,若不是给他吃了一剂定心丸,他指不定要弄出什么动静来,落人口舌。 王茂德被怀成礼这么一训,只好垂下了头。 他当初接到苏映雪诉状,不仅销毁了诉状,还派人去追捕苏映雪,结果办事不力让苏映雪跑了,才惹下这么多事端。如今苏映雪在刑部受审,一旦苏钦案真相大白,他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是坐不住了。他也只能把宝押在怀成礼身上。只要陈先让一死,此案便证据不足,他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还是可以争取的。退一步说,即使他的位置保不住,只要怀成礼不倒,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怀成礼此刻没有心情去顾及他的想法,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宁王来京后的一举一动,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道:“这位王爷被召回京城有半年了吧?“ “可不是!“王茂德叹气道,“宁王这半年一直游手好闲逛青楼,领神羽军两个月,当了两个月的甩手掌柜,如今苏钦一案,他又是在刑部亲自审案,又想出了这一招来拉拢辅国公,看来我们以前是小看他了!” 怀成礼慢悠悠道:“当初天狼阁案一出,皇上就把辅国公掌管的禁军火速撤换了,又召了陆照昔来京城建神羽军,皇上可并不信任辅国公,而是想借机拉拢陆宗阳的十万大军哪!如今,宁王放着陆家的疾风军不用,反而去重用辅国公的人,是何用意?” 王茂德对陆照昔来京后的一举一动自然也有所掌握,略加思索后,说道:“神羽军招不到兵,陆照昔来京后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宁王也许信不过她,想转靠辅国公也是正常。” “我看未必哪,”怀成礼想起了那日在十里亭惊马的一幕,“连魏国的拓跋凌都主动维护陆照昔,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王茂德不知道怀成礼说的拓跋凌维护陆照昔指的是哪一桩,也不敢随意置评,不过,他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丞相让我去查夏侯川在俪春院和谁在一起,我查到了,是卫国公府的长史常季临。” “原来是他!”怀成礼的脸色蓦地一沉,“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不早说?” “我。。。”王茂德的额头冒起了细细的汗珠,“我也是刚查到。。。刚才一着急,忘了说了。” 怀成礼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常季临跟了陆宗阳多年,在朝中有不少人脉,此事卫国公府必定脱不了干系。” “丞相难道怀疑,夏侯川和常季临不是正巧去了俪春院?” 怀成礼冷笑道:“苏映雪如何能从庐江来京城?她一路有江湖高手保护,不仅甩掉了陈先让的人,连我派去的人都被他们瞒天过海了。一般人如何能驱使这样的江湖高手?” “这么说来,那些江湖高手是陆照昔派去的?” “如今看来,必定是她了。”怀成礼道,“宁王要是早知道苏映雪一事,大可不必来这么一出。夏侯川这次第一个跳出来上折子,背后一定有常季临的功劳。” “所以这一次宁王半夜派人去庐江,背后的指使之人,应该也是陆照昔!” 怀成礼点了点头,“这回宁王派了崔用的亲信去庐江,明里拉拢崔用,暗地里也维护了陆照昔,让陆照昔看上去与此案毫无关系。宁王这一招棋,耐人寻味啊!” 王茂德恍然大悟,同时也面露惊讶,“丞相这样一分析,这个陆照昔隐藏颇深!” 怀成礼道:“她此趟来京,不好对付啊。” “不过,就算她有几分本事,和丞相怎么比呢?丞相仅凭几条线索,就推断出幕后主使,这才是真正的料敌如神!”王茂德恰到好处地恭维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怀成礼听着王茂德的恭维,虽然心里很受用,但是表面上还是平静无波,随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抿了几口茶。 王茂德瞄了一眼怀成礼,说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想个办法,解决陈先让这个案子!” “解决?”怀成礼搁了茶盏,抬起眼皮道:“你说怎么解决?” “神羽军的人昨夜快马加鞭赶去庐江,三天就能到,比丞相派去的人还要早一天到。他们要是收押了陈先让,我们的计划。。。恐怕就要变了。若再贸然行事,反而容易败露,给辅国公留下把柄。” “崔用也有把柄在我的手上,他不会轻易和我为敌。”怀成礼眼中闪过一丝阴鹜。 “把柄?丞相指的是?” 王茂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却一时想不出来辅国公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握在怀成礼手上。怀成礼让他在大理寺收集了不少官员平时贪赃枉法的证据,一直都引而不发,这些都是怀成礼可以用来利用和控制这些人的把柄。但是辅国公那边,他在大理寺还没有拿到什么可以要挟他的重大把柄。 ”哦,”怀成礼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这你就不用管了。” 王茂德当然明白,不该他管的就不要有好奇心,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丞相打算如何对付辅国公?” “这几年辅国公和我对着干,不过就是因为他们兵部向户部要钱的折子都被我压了下来。”怀成礼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要批几道折子,把钱给他,他应该知道见好就收。” “那陈先让这边,丞相的意思是。。。?”王茂德依然揣摩不透怀成礼的想法。 怀成礼道:“原本想弃了一个陈先让,保全了他们陈家其他人和我那几个外甥。可是如今我们派去的人晚了一步,胜算太低,也只能改变计划了。” 王茂德屏气凝神地看着怀成礼,“丞相有何高见?” “陈先让这个人,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他可以不顾及他夫人和几个儿子的性命,却不会不顾及他母亲的性命。就算他被刑部带走,我们也有办法让他把嘴巴闭紧。”怀成礼语气一冷,透着森森寒意。 “这么说,丞相是想让刑部把他带到京城来了?”王茂德心里一凉。 怀成礼瞥了一眼王茂德,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用惋惜的口气说道:“不过,宁王和刑部如此大动干戈,陈先让到了刑部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交代。茂德,这次要委屈你了。” 王茂德心里凉透,明白了怀成礼的意思。 怀成礼想要的,是陈先让把所有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怀成礼就能和他撇得一干二净。但是苏映雪那个案子被落实了,他大理寺卿的位子是保不住了。 此事已无可挽回,他也无可奈何。 王茂德脸色灰败,嘴上还是说道:“只要丞相安好,我王茂德这点委屈算什么?此案都怪我糊涂,办事不力,咎由自取啊!” 怀成礼深深地看了王茂德一眼,说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等此案风头一过,我保你东山再起。” 王茂德心念一动,站起身来,双手一揖:“我这次就算丢了大理寺卿这顶乌纱帽,今后也会一直效忠丞相!” “回头我让人送一些钱帛到你府上。”怀成礼感慨道,“这事是因陈先让而起,你也是看在我的情面上才被他给连累了,不能让你吃亏。” 王茂德赶忙道:“我王茂德能从一个七品县令做到今天的位置,还不是靠了丞相一路提携,哪还敢收丞相钱帛?这万万使不得!” 怀成礼摆了摆手道,“你府上一大家子人,难道不要吃穿用度?我只是略表一点心意,你不用再推辞了!” 第十九章 小时候朕见过你 太极宫,承乾殿。 早晨,小雨初霁。柔和的阳光透过一排雕花长窗和敞开的殿门漫进来,给大殿增添了几许暖意。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披散着头发静静地站在大殿上,手上举着一把剑。男子身材清瘦,五官俊美,脸上的皮肤异常白皙,甚至隐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神阴郁,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就是大楚的皇帝齐明谌。 齐明谌在皇子中排行老二,因大皇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所以他实际上相当于是皇长子。由于他的生母澜妃在后宫位份不高,他又生来体弱,有先天咳疾,有高僧曾断言他难以享常人之寿,所以先皇在位时,对这位二皇子并不十分看重。 先帝驾崩后,先太子齐璟隆还没有接过玉玺就暴病身亡了。当时还在封地做越王的齐明谌本来做好准备来京奔丧,结果突然被辅政大臣丞相怀成礼和辅国公崔用共同拥立为皇帝。 据说齐明谌在封地为王时咳疾已经有所好转,但是登基做了皇帝后,也许过于劳累,咳疾又开始加重。苦于这是先天带来的病根,宫中的太医也束手无策,只道皇帝的咳疾需要静养,不可操劳。于是,齐明谌索性把朝堂政务都交给了怀丞相和辅国公二人打理。 因为齐明谌经常称病不临朝,以致朝中言官议论颇多,所以他又将在封地为王的几个弟弟召回了京城,在他咳疾发作时代替他与两位辅政大臣共议朝政。 “皇上,您还是把披风披上,这两日您的身子好不容易舒坦一些,要是再感染了风寒,老奴如何担待得起?”侍立在旁的内侍黄敬中躬着身,手上拿着一件明黄色的云锦披风,一脸的忧心忡忡。 齐明谌置若罔闻,挥剑在空中划过几道优美的弧光,突然剑锋一转,指向了立在一旁的黄敬中。 黄敬中霎时一颤。 齐明谌收起了剑,温和地笑道:“黄公公,你瞧着朕的剑法,比起上个月来如何?” “皇上快一个月没有练剑,但是抽带提格,击刺点崩,依然娴熟无比啊!” “你没练过武,倒是能看出几分门道来。”齐明谌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闪着寒光的的剑仞。 “虽然太医说习武练剑可以强身,对皇上的咳疾有好处,但是老奴瞧着,陛下已经出汗了,一出汗又容易着凉啊!”黄敬中说着,赶紧递了罗帕过来。 齐明谌接过罗帕,把手中银剑擦得纤尘不染、精光四射,却任凭额上汗水流淌,擦也不擦。 黄敬中道:“皇上也不擦擦汗,看得老奴干着急!” “朕的性命暂时无碍,着急什么?”齐明谌淡淡道。 黄敬中瞄了瞄齐明谌的脸色,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 他在皇宫呆了近三十年,先后侍奉过先皇、先太子和这位皇帝,从一个门房小内侍一步步做到了如今的内侍总管,察言观色和揣摩话外之音自然不在话下。这句话他听出了两层含义,一是性命无碍,不需着急,二是性命无碍,别有用心之人急也没用。。。而这别有用心之人。。。 黄敬中慌忙跪地:“老奴一心只想着皇上龙体康健,老奴这把贱骨头还想着多伺候皇上几年哪!” “朕刚才说什么了?你这么慌张。”齐明谌瞥了黄敬中一眼。 黄敬中把头趴在地上磕头:“老奴。。。老奴只是忧心皇上的咳疾,心中着急。” “起来吧。”齐明谌淡淡一笑。 黄敬中这才颤颤微微地爬了起来,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悄然滑落。 齐明谌把擦好的剑递给了黄敬中,“宁王和陆将军到了吗?” “陛下召宁王和陆将军巳时来御书房觐见,应该快要到了。” “怀丞相、辅国公和张约三人呢?” “他们遵旨先在尚书省侯着,等皇上宣了再来御书房。” “咳!咳!”齐明谌轻咳了两声,轻声道:“替朕更衣,去御书房。” 陆照昔昨日接到圣旨,要来御书房觐见齐明谌,虽然没有说明是商议什么事,但是齐明谌同时召见了宁王、怀丞礼、崔用和刑部主事张约,她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 陈先让已经被神羽军和刑部带到了京城,收押在刑部大牢里。由于此案已经传得满城风雨,陈先让被押进京来时,惹来不少京城百姓一路围观,场面热闹得像过节。 几天来,刑部不分日夜加班加点在审讯陈先让一案。主审官赵侍郎因为年纪大了体力不支,齐明谌体谅他的难处,便钦点了一个年轻的刑部五品主事张约担任主审。张约承蒙圣恩,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据说为了审案三天都没回过家。 陈先让派人杀害苏钦和畜养两千私兵的案子,经刑部调查,和苏映雪提供的供词相差无几。陈先让不仅招供了杀害苏钦的经过,也招供了他畜养私兵的钱,来自于向朝廷瞒报人头税。 大楚的律例,地方太守按照本郡劳动力的人头数向朝廷缴税。但是陈先让的私兵都被销户,不在朝廷的劳动力花名册当中,所以这些人都成了不需要向朝廷纳税的隐户,陈先让正好拿这笔钱中饱私囊,用于养兵。 税务向来由户部监察和管辖,要说此事作为户部尚书的怀成礼毫不知情,审案人员当然不会信。然而,陈先让绝口未提怀成礼,把所有罪责都自己担了下来。 陈先让畜养私兵倒并非有谋反之意,而是为了充当侵地占田的打手。地方官员和世家大族侵地占田一直是令朝廷头疼的顽疾,几年前先皇曾想要大力整治,后来精力转移到了北伐一事上,此事便不了了之。 于是,此案又牵扯到了更大的庐江侵地一案。不过这个案子牵涉众广,不是几天就能查清的,刑部不得不加派人手,又赶去了庐江。 自陈先让被押到刑部以后,虽然怀成礼一党有几个人替陈先让上了几道不痛不痒的说情折子,但是怀丞相却出乎意料地按兵不动,不仅没出过门,还闭门谢客了,显然是想和陈先让一案撇清关系。 陆照昔也上了几道折子,澄清了神羽军目前征兵的两个主要问题,一是兵饷低,二是晋升难,这两个问题需要着户部和兵部共同来解决。她的折子看起来和陈先让的案子没什么关系,但是实际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果然,她的折子被齐明谌留中了。 陆照昔还在思量着陈先让那桩案子,马车已行至皇宫的武德门外。陆照昔下了马车,很快就有内侍过来为她引路。 陆照昔小时候曾随卫国公夫人来过一次皇宫,参加当时的皇后寿辰,母亲引着她见了不少后宫的嫔妃们。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如今想来,记忆十分久远了。 齐璟钰的生母宸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嫔妃,她对那个长得极美的宸妃还有些印象,对雍容华贵的皇后也有些印象,至于如今皇帝的生母澜妃,她早已过世多年,她对她毫无印象了。 入了正德门,穿过广仪殿,绕过几道朱红的宫墙,便到了齐明谌起居的太极宫。到承乾殿后,又换了一个内侍过来,引她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齐明谌身着绛黄色团龙常服,慵懒地坐在北首的一张锦塌上,面前是一张黑漆釉面的紫檀书案,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道奏折。 一身月白锦衣的齐璟钰正坐在他的左下首,正在悠闲地品着茶。 两人似乎正谈到什么趣事,齐璟钰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内侍黄敬中躬身侍立一旁,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待内侍通报后,陆照昔整肃了一下衣冠,走进了御书房。因为是第一次见皇帝,她特意穿了朝服,是一套紫色的狮补官服,腰上系了玉带,显得风姿尤为清朗。 陆照昔垂首向齐明谌行了臣礼:“末将陆照昔参见皇上!” “陆将军不必多礼,赐坐!”齐明谌声音清浅,轻抬了一下手。 “谢皇上!” 陆照昔见右下首的椅子空着,怀丞礼、崔用和张约还没有来,应该是齐明谌刻意让他们三个晚到了。 陆照昔在齐璟钰身旁的椅子落座,这才抬起头来。 齐璟钰此刻正眼含笑意看着她。齐明谌和齐璟钰的长得有几分相似,皮肤白皙,鼻挺唇薄,一看就知道是兄弟。 齐明谌目光在陆照昔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方才问道:“陆将军从小就去了北境,以前来过皇宫吗?” “回禀皇上,我小时候曾随母亲来过一次皇宫。” “哦?是什么时候?” “是先太后的三十寿诞,我随母亲来宫参加寿宴。” “原来你还记得,”齐明谌嘴角掠过一丝浅笑,用手比了比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身高,“你小时候,朕见过你。” 陆照昔一怔,目光再次扫过齐明谌清俊的面容。然而,这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小时候曾见过他。 齐明谌继续说道:“你那时衣袖里还藏了一个弹弓,在御花园打鸟,结果石子打偏了,打到了朕的身上。” 御花园? 陆照昔回想着那一次在御花园的经历。因为她是女眷,她一直和后宫的女眷呆在一起,哥哥和那些皇子们出去玩蹴鞠,她只好和母亲去了御花园。 她一个孩子对赏花没什么兴趣,便偷偷地跑开,拿出弹弓打鸟玩,结果一不小心打到了一个坐在树下的男孩。男孩看上去很落寞,被她叽叽喳喳地拉着,两人在御花园玩了许久。。。 她不禁又抬眸看了一眼齐明谌,齐明谌的眸光静而深,看不出任何情绪来。她陡然又想起三年前齐明谌刚登基时从宫中传回北境的一段传闻。。。 陆照昔眉目间流露着淡淡的惋惜,说道:“请皇上恕罪,末将那时年纪尚小,实在记不得了。。。” 齐明谌忽然咳嗽了起来,用帕子掩了口。 黄敬中赶紧捧起白玉茶盏,给齐明谌奉了茶来,齐明谌接过,慢饮了几口,又微咳了几声,忙极力忍住,面上涌出一阵红晕。 齐璟钰忙走过去,拍抚他的背部,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忧虑:“黄公公,皇上不是昨儿咳嗽好了吗?怎么今天又咳了?” “这。。。老奴该死!”黄敬中“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躬身回道,”皇上早上练剑出了汗,莫不是又着凉了。” “皇上保重龙体!”陆照昔也关切道。 “朕无妨。”齐明谌慢慢平复了呼吸,方才开了口。 齐璟钰道:“原来二哥以前见过陆将军!” “你那时也在,不过你去玩蹴鞠了。”齐明谌轻笑道。 三人就着这个话题寒暄了一番,气氛倒显得轻松融洽。齐明谌又关心了远在边境的陆宗阳的身体情况,北防军在西北开荒囤地有没有影响到军队士气,以及陆照昔来京后的一些见闻。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后,内侍来报,丞相怀丞礼、辅国公崔用和刑部张约已到了御书房门口。 第二十章 天下人心,国之柱石 黄敬中传旨,三人一起进了御书房,脸上却是神情各异。 辅国公催用比怀成礼年长几岁,虽然头上白发已显,却依然精神矍铄,脸上颧骨高高耸起,一双鹰目炯炯有神。 催用出身自世家大族,他当初跟随先帝做大将军时,怀成礼还只是先帝帐下的一个谋士,他是有些看不上他的。可是先皇登基后,着力扶持文官,怀成礼一路高升,官至一品丞相。怀成礼左右逢源,在朝中笼络了人心,形成了丞相一党,反而把自恃甚高的催用给比了下去。 新皇登基后,催用把长女崔柔送入了齐明谌后宫,被齐明谌册封为贵妃,此举让同为辅政大臣的怀成礼吃了个闷亏。怀成礼只有怀宝盛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可入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催用变成了齐明谌的岳丈,气焰逐渐嚣张了起来。 天狼阁刺杀皇帝一案后,齐明谌以禁军无能未由,火速撤换了由催用掌管的禁军,又把远在边境的陆宗阳的女儿陆照昔召回京城,他才领悟到,催用表面上看似风光,其实已失去了齐明谌的信任。 对于被齐明谌撤换禁军一事,催用也是迫不得已。当初新皇刚登基时,手中只有越王府带来的几百府兵,在京师并无一兵一卒。他既是齐明谌岳丈,就顺理成章地掌管了皇城禁军。可是禁军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害得齐明谌差点遭刺杀,群臣激愤之下,齐明谌要亲掌禁军权他也只能拱手奉上。 他最大的顾虑依然是怀成礼。怀丞礼忌惮他的兵权,在兵部支出上一直卡得很紧。他手中无钱,就像被勒住了脖子一样。 此案一出,他不信陈先让的事与怀成礼无关。眼看就要捉住怀成礼的小辫子,甚至可能将他揪着辫子摔倒,他心情不禁大好。 此刻,催用脸上难掩得意之色,向齐明谌行礼的声音也中气十足。相比之下,怀成礼虽然面色镇定,但是脸上挤出来的笑纹却难免僵硬了一些。 张约眼下一圈青色,一进门就瞄了齐璟钰一眼。他自知在刑部资历尚且,若是没有前些日子和齐璟钰一起连夜审案,被齐璟钰赏识,怕是没有被齐明谌钦点担任主审的机会,所以此案就算是多熬几夜也是要办妥的。 三人一起向齐明谌行礼后,在齐明谌右侧下首坐了下来。 齐明谌环视了坐下的五人,首先开口道:“今天朕叫你们来,主要想商议两件事。一是陈先让的案子,二是神羽军的建军。” 几人这才看向了陆照昔,像是领悟了齐明谌把陆照昔叫来的目的。此案与陆照昔明面上毫无关系,不过神羽军连夜前去庐江收押陈先让,神羽军和此案便有了牵扯。 齐明谌又看向张约,问道:“张主事,陈先让的案子,查得怎样了?” 听到齐明谌的问话,张约赶紧站了起来,汇报了这几日来审案的情况。其实对于审案的进展,在座的几人都已经了如指掌,他的汇报只是走了个过场。 听完张约的汇报,齐明谌首先看向了怀成礼和催用,“怀丞相和辅国公对此案有何看法?” 怀成礼首先站了起来,语气颇为痛心疾首:“陈先让是臣的姻亲,臣听闻此案后也是十分震惊!还请皇上着刑部秉公处理此案,臣绝不会因私循旧!” 催用本来还想说几句场面话,一见怀成礼如此逼真的表演,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既是姻亲,怀丞相又是户部尚书,难道不知道陈先让养兵的钱从何而来?” 怀成礼毫不慌张,他已经让陈先让封了口,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就可以撇清和陈先让的关系。不过,催用这一问,倒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果然盯着户部的钱。 “自从陈先让被刑部收押以来,臣已经着户部清点了陈先让近十年来向朝廷的供赋,户部确实有监察不力之责,臣已经向皇上请旨,将管事之人一同查办!”怀成礼的语气听上去颇有几分恳切。 “怀丞相办事效率很高啊!”催用心里冷笑,户部年年亏空,这些钱不是到了怀成礼的口袋就是被他用于培植党羽了,如今竟然想拉几个小鱼小虾出来顶罪,“依我看,此案怀丞相应当避嫌,不该插手。” “为何要避嫌?陈先让虽是我的姻亲,可我与此案并无干系,我自当全力协助皇上查案。”怀成礼道。 崔用冷哼了一声。 沈震山被派去庐江回来后,已将庐江的见闻都悉数汇报给了他。如果怀成礼与陈先让一案无关,齐璟钰为何会派神羽军连夜赶去庐江? 想到沈震山,催用又看了一眼齐璟钰。虽说他被齐明谌派去领神羽军,但是一直放手让沈震山在领兵。如今又重用他安插在神羽军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有心依附于他? 崔用试探性地问道:“王爷监审此案,王爷认为呢?” 齐璟钰脸上还是惯有的云淡风清,“我嘛,只是陪着张主事审案,张主事,你倒说说,此案的审理,还有什么遗漏吗?” 见齐璟钰打起了太极,崔用和怀丞礼脸上都表情莫测。 张约听见齐璟钰问话,眉头一紧。 遗漏当然是有的。 陈先让多年来那么大的赋税漏洞,为何户部没有查出来?陈先让在庐江侵地占田,所得钱财都去了哪里?他虽然不肯交代,但是幕后之人昭然若揭。 张约“扑通”跪下:“臣。。。臣查案不力,本案确实有一些证据遗漏。。。” 崔用不满地说道:“大理寺审案包庇陈先让,怎么刑部也如此办事不力?” 崔用故意提到大理寺,心内暗自得意。大理寺卿王茂德一直是怀成礼的左膀右臂,这一次他怕是折掉这条臂膀了。 果然,齐明谌说道:“大理寺卿王茂德已经上了折子请罪,苏钦一案他办得稀里糊涂,以致坊间传闻四起,他请辞了大理寺卿一职。” 王茂德的请辞自然是怀成礼的授意。他这一招以退为进,齐明谌暂时还不会来彻查大理寺。他虽然丢了官职,但是只要怀成礼势力不倒,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这个消息对崔用来说却十分突然,他本来还想借机动动大理寺,在大理寺安插几个人手。可如今听齐明谌的语气,似乎对王茂德此举还算满意,并不打算追究大理寺。 此事齐明谌明显抢了先机,他既然接到了王茂德的请辞折子,又没有宣扬出来,必定已经想好了对策,拟好了接替大理寺卿的人选。 崔用略作思索,知道大理寺一事他已迟了一步,只好继续向刑部的张约发难。 “那张主事倒是说说,此案还有哪些证据遗漏?” “陈先让侵地占田所得的钱财去向,还需要进一步查明。。。”张约知道空口无凭,不能直接提怀成礼户部赋税一事,只好提到了钱财去向。 “那张主事可有何对策?”崔用虽是询问,却语气冰冷。 “臣。。。”张约吞吞吐吐地说道:“臣请陛下恩准,严刑拷打疑犯,也许能将此案审到水落石出!” 还没等齐明谌答话,催用不以为然道:“书生之仁!光是打板子,抽鞭子有什么用?直接给他上个盼佳期,相信他很快就会招供!” 张约愕然。 崔用说的“盼佳期”,又名“脑箍”,是拷讯犯人时的酷刑。施刑时,在犯人头上套上铁箍,在铁箍中加入楔子,不断挤压犯人头部,导致犯人双眼崩出,所以又名“盼佳期”。被施刑的人痛苦无比,如果用刑不当,还会脑浆崩裂而亡。 正在躬身给齐明谌斟茶的黄敬中手抖了一下,茶水溢出茶盏,溅到了几案上。还好齐明谌正在凝神思考,并没有在意,他慌忙掏出帕子,悄悄地擦拭了几案上的水渍。 他的这一手抖,却没有逃过怀成礼的眼睛。 听到要上脑箍,怀成礼也惊慌失色了一瞬,不过他倒不是心疼陈先让受刑。陈先让为了保全自己的母亲,挨挨板子或者被抽几鞭子应该是受得住的,可是他却没有信心他上了脑箍后还能守口如瓶。 然而,他马上又平复过来,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皇上,不可动用如此酷刑啊!” “我记得刚才怀丞相还说此事要秉公处理,说到用刑,怎么就循私了?”崔用似笑非笑地看着怀丞礼。 “辅国公此言差矣,正因为要秉公处理,才不可用酷刑!” “怀丞相有何高见?”催用微抬下颌,带着一缕明目张胆的挑衅。 怀丞礼不慌不忙地说道:“先帝在世时,有酷吏使用脑箍逼供,残害朝中肱骨,故而先帝有令,不可再对朝廷命官滥用酷刑,如今岂可坏了先帝立下的规矩?” 崔用见怀成礼把先帝抬了出来,有一瞬间气闷,不过,依然说道:“上个脑箍而已,又不是要了他的命,只要有助于查清案情,何来残害的说法?” “滥用酷刑,草菅人命,罔顾礼法,只有武夫才能想出如此下策来!”怀成礼一脸的义正词严,脑子里却在迅速地筹划着让陈先让闭嘴的另一个方法。 此番被崔用抓住辫子,穷追猛打,要想将风险降到最低,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崔用听怀成礼说自己是武夫,高耸的颧骨上肌肉一跳。他是武将出身,虽然也通文墨,但是比起怀成礼这种把朝廷律法条例用得滚瓜烂熟的文臣来说,自然是有天差地别。怀成礼刚才把先帝搬了出来,他于理上已经输了几分,他若再在这个话题上和他纠缠,又会被他钻了空子。 崔用咬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怀成礼这几句不仅明明白白地得罪了催用,他说的“武夫”,自然还包括武将陆照昔。崔用已然把话挑明了,他也不用再顾及他的面子,他倒是想听听一直没有说话的陆照昔的反应。 齐明谌一直旁观着他们的争执,也不作声,直到双方都暂息烽火后,方把目光落到了一直沉默的陆照昔身上,问道:“陆将军,你认为呢?” 陆照昔站起身道:“末将不赞成酷刑来逼供陈先让!” 陆照昔的话一落音,催用心内闷哼一声,果然是妇人之仁。 怀成礼倒是有一丝惊讶,以一种看你耍什么滑头的表情看着陆照昔。 齐明谌道:“为何不可?” 陆照昔道:“我们大楚以礼法治国,滥用酷刑,就失人心。天下人心,国之柱石,一旦摧毁就再难复原。皇上不可因小失大!” 陆照昔声音清朗,字字珠玑,御书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明谌深深地看了一眼陆照昔。此刻的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正斜斜地映在她清丽的脸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张约闻言,心内暗自钦佩。一位女将能有如此气度,让逗得跟乌眼鸡贼似的丞相和辅国公情何以堪? 齐璟钰面带着淡淡微笑。如果真的对陈先让施以酷刑,怀成礼必定有方法让他彻底说不了话。庐江侵地一案才刚刚开始调查,只有陈先让好好活着,此案才有转机。 “陆将军所言极是啊!”怀成礼略微惊愕后,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齐明谌点了点头,轻轻扬手道:“动用酷刑于本朝礼法不合,何况陈先让还是朝廷命官,酷刑就免了吧。” 崔用听出齐明谌话中有到此为止的意味。如果陈先让不把怀成礼招出来,怀成礼的丞相之位便屹立不倒,可见齐明谌还没有打算就此收拾怀丞礼。 此番怀成礼弃了一个陈先让,又自断了大理寺卿王茂德这条臂膀,想来齐明谌对这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但是他却没有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于是转换矛头说道:“此番户部监察不力,臣建议皇上应当彻查户部!” 第二十一章 这小子到底跟谁一伙儿的? 催用提出要彻查户部,正中所有人的下怀。陈先让一案只是冰山一角,朝廷的钱袋子户部才是冰山下巨大的暗流。 怀成礼从地方刺史入朝后,就一直在户部任职,从户部侍郎做到户部尚书。他有一个理财的好头脑,很得先帝赏识。因此先帝放权让他主理财政,他得以掌控户部多年。 然而,在先帝过世的前几年,户部已是连连亏空。先帝也意识到不对劲,曾经想要整顿户部,可是因为病重体衰,又面临北伐失利,始终没有腾出手来。 新皇登基后,怀成礼的势力早已不限于户部,而是一手掌控了吏部、工部和大理寺。他主管的户部虽然财政亏空,但是他对皇宫的吃穿用度从不苛刻,像齐璟钰府这样的王府他也在用钱上照顾得周全。 不过,户部在划出这些“该花的钱”之后,却是真的穷了。因此,兵部的军费年年被缩减,影响最大的当然是武将。 陆宗阳远在边境,边境几座城镇都划在他的麾下,在财政并不完全依赖朝廷军饷。可是辅国公催用就不一样了,他手握京师重兵,这些人都是要靠着军饷过活的。 怀成礼主管户部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户部的玄机。他早在得知陈先让出事时就做好了准备,让亲信把户部逐年来的账目清点了一番,该销毁的已经秘密销毁,留下的账目都是经得起盘查的。 几天前他又上了几道言辞恳切的折子,推出了两个负责庐江税务的七品主事当了替罪羊。那两个主事平日里也干些贪污受贿的勾当,他看在眼里,大理寺王茂德手中又握有他们的罪证。比起被大理寺揭发“贪污受贿”这个要蹲大牢的罪名,他们两个毫不犹豫地认下了“渎职”的罪责,自然也不敢攀咬怀成礼半分。 不过,他也不想夜长梦多。他克扣了催用的军费这么多年,此番又被他揪住小辫子不放,他也该给他吃颗甜枣了。 怀成礼丝毫不乱方寸,说道:“臣已将户部几年的账目,都呈给了皇上,如果皇上要查户部账目,臣定当全力配合。” 辅国公一愣,想不到又被这个老谋深算的怀成礼抢了先机。他自己主动提交的账目,又能查出什么猫腻来? 齐明谌从几案上的一叠奏折中挑出了一份,递给了黄敬中,“给辅国公看看。” 催用接过奏折迅速浏览了一遍,眼前登时一亮,原来户部还有钱!他也不知道一直哭穷的户部怎么在账目突然多出了一大笔钱,可转念一想,整钱向来是怀成礼的绝活,有钱总比没钱好。 “想不到往年户部年年赤字,今年盈余颇多啊!”催用没忘了语带讽刺,“我们兵部提出的那笔拱卫营车马和甲械花费。。。” 催用的话还没有说完,齐明谌打断了他,手上拿着另一道折子,”这是陆将军上的折子,怀丞相和辅国公都先过目一下吧!” 黄敬中接过折子,首先呈给了怀成礼。 这份折子自然是关于神羽军的建军。怀成礼一边看折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从户部拨了这么一笔钱,本来是想堵住催用的嘴,可如今看来,齐明谌想把这笔钱用于神羽军的建军,这一点竟然被他疏忽了。当初他断定陆照昔是陈先让一案背后的主使,可没想到她现在还有这么一招,看来他太小瞧她了。 等怀成礼看过折子后,黄敬中又把折子呈给了催用。 怀成礼的眼风扫过了正在看奏折的催用,果然如他所料,催用眉头紧锁,额前阴云沉沉。 崔用刚才看到怀成礼的账目时,领会到怀成礼已经有所让步,才整了这么一大笔钱来,他可不想让这笔钱被中途截糊。他当初断定神羽军招不到兵,迟早会撤军,可是,有了这笔钱,神羽军的实力便不容他小觑了。 再接着往下看,催用简直要窝火了。陆照昔竟然提出神羽军四品以下的军衔,都应通过考核后由军队自己选任。他把持兵部这么多年,军中的晋升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提拔的也都是他的亲信,他哪会轻易分权? 但是,他再窝火,还是压制住了心头怒气。神羽军毕竟是齐明谌要建的军队,名义上又是齐璟钰在领军,他也不可能在齐明谌眼皮底下宣泄怒气。 崔用放下奏折,如鹰般的目光犀利盯在了陆照昔的身上,冷声道:“陆将军提出的建军之策,怎么也没有通过兵部商议,就直接就呈给皇上了?” 催用抓住了陆照昔的一个漏洞。神羽军虽然是齐明谌的亲军,但依然是兵部管辖,她即使不与兵部商议,也需要先将折子报备到兵部。 陆照昔秀眉一挑,面露出惊讶的表情,“几日前沈将军去兵部,末将请他把折子带到了兵部,辅国公没有看到吗?” 催用一怔。 沈震山从庐江回来后给他汇报,确实带来了一沓神羽军的公文,他当时只顾着关注陈先让和怀成礼的动静,粗略扫了几份公文,都是军中伙食、棉衣棉被、营帐漏雨这类无关紧要的东西,剩下的几份公文他就没有再看下去。 “这。。。这个沈震山竟然没说!”催用有点懊恼。 “是末将失职,没有亲自把奏折送到兵部报备。”陆照昔虽是请罪,嘴角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沈震山只顾着表功,哪会关心这些被她夹带在一沓公文中的折子? 崔用吃了颗软钉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齐明谌道:“你们两位都看过陆将军的折子了,陆将军提出的神羽军建军一事,你们有何看法?” 这一次,怀成礼没有开口。 户部的那笔钱不论给催用还是给陆照昔,他心里都不痛快。不过如果齐明谌把钱给了陆照昔,催用必然有了一颗新的眼中钉,这是他乐见其成的。况且,奏折里还提到神羽军的晋升不应当去兵部按资排辈,而是在军中考核而定。这一点显然触到了催用的逆鳞,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 催用从刚才懊恼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略加思索,说道:“臣认为神羽军缺钱一事可以商量,毕竟怀丞相刚刚在户部清点一笔款子,如果解决了三个拱卫营的车马和甲械之需,倒是可以把余钱拨给神羽军,用来征兵。” 催用这一番故作大方,坐下的人怎么会听不明白。如果解决了他说的车马和甲械,神羽军只能分到一点残羹了。 齐璟钰笑道:“辅国公,拱卫营要升级车马甲械,此事固然重要,但并不是急事嘛。我们神羽军几个月都招不到兵,难道沈震山没有告诉你吗?这才是急得火烧眉毛啊!” “王爷此言差矣!”催用中气十足的说道,“建军哪是一朝一夕之事,王爷和陆将军可以徐徐图之。可拱卫营的车马甲械从去年起就该换了,一直拖到今年都没有着落,要是再不解决,拱卫营闹起事来,场面可不好收拾!” 崔用此番话带威胁。他兵权在握,又自视甚高,是习惯了威胁别人的。齐璟钰一个纨绔王爷,他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齐璟钰眉头一蹙,说道:“要是拱卫营为了车马甲械一事就敢闹事,辅国公的威信何在啊?” “王爷刚带兵才几个月,还不知道带兵的难处!”崔用瞥了齐璟钰一眼,语气带着轻蔑。 “要是拱卫营因为车马甲械就闹事,那皇上的禁军闹起事来,不是要危及天子了?”齐璟钰摇头道,“即使要换车马甲械,也该皇城禁军先换。可禁军要是换了,城防军是不是也得换?如此算来,这笔钱不够用啊!” 见齐璟钰提到禁军,崔用像被揭了伤疤一样。如今禁军全部被齐明谌掌控,他当然不想便宜了禁军。城防军倒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是城防军不可能先绕过禁军来升级车马装备。 “那王爷是如何看法?”崔用冷冷地盯着齐璟钰。 “依我看,辅国公的建议可以反过来,先把户部这笔钱划到神羽军,要是还有盈余嘛,再用来解决车马和甲械之需。”齐璟钰面带微笑。 “王爷当我不会算数吗?”辅国公冷笑道:“要是把钱划给了神羽军,还如何解决?” 齐璟钰双手一摊,看向怀成礼,“这就要看怀丞相的了。” 怀成礼见齐璟钰又把祸水引向了自己,知道他还想从户部抠出一笔钱来,赶忙说道:“王爷,户部已经捉襟见肘,确实没有余钱了。” “又不着急这一两日,”齐璟钰笑道,“怀丞相此番才用了几日,就能清点出这么一笔账目,想来再多花些时间,必定还会有更大的惊喜啊!” 怀成礼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为了不让陈先让一案牵连到自己,表现得太过积极,行动太过迅速,反而被齐璟钰抓住了把柄,暴露出了户部的账目黑洞。 崔用和齐璟钰此刻都在盯着他的钱袋子,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额头上也冒起了细细的汗珠。催用此番要是不拿到钱,看来是不会罢休的。而神羽军那边,齐璟钰显然也不会让步。 怀成礼一咬牙,说道:“那容我再想想办法。。。把升级车马和甲械的钱都清点出来。” 崔用见钱总算有着落了,脸色缓和了一些。虽然便宜了神羽军,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齐明谌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此便好!辛苦怀丞相了。神羽军考核晋升一事,辅国公认为如何?” “此事不可!”催用听到这个让他窝火的建议,语气强硬了起来。 “有何不可?”齐明谌语气清冷。 “凡是晋升七品以上的军衔,全部需要兵部提名审核才能决定,可陆将军的提议,坏了兵部规矩!”崔用说着,目光如电一般扫过陆照昔。 陆照昔面上毫无惧色,站起身说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事异则备变。先帝当初领兵打仗,以战功行赏封爵,军队士气高昂。可如今京师几十年没有战事,普通兵卒一无战功可获,二来升迁无望,军队士气低靡。如果依照考核晋升,而不是论资排辈,必定能为军队选拔贤能,振兴军队士气!” 崔用当然不会在乎小兵小卒的升迁,除了他看重和提拔的亲信,军队的官衔都被他赠给了勋贵世家的子弟,以此来拉拢他们家族的支持。但是,陆照昔说的军队士气低靡,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这些贵族子弟拿了军衔后耀武扬威,可实际上大多是软蛋子。要是真的上了战场,估计会被踩成肉泥。 崔用沉默了一瞬,脑子里还在斟酌反驳的措辞,齐明谌侧头问齐璟钰道:“宁王,你认为呢?” 这一次,齐璟钰有一点犹豫,说道:“陆将军这个建议,我认为不妥啊!” 齐璟钰话音一落,崔用和怀成礼同时一惊。这小子到底跟谁是一伙儿的?他们被他搅糊涂了。 陆照昔饶有兴致地看着齐璟钰,齐璟钰瞄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不过马上又把笑意压了下去,继续说道:“晋南侯府的顾绍,本来我还想让他来神羽军当个校尉,可陆将军这样一来,要靠考核选拔,顾绍是肯定没戏了。不仅他没有戏,跟他一起玩击鞠的那些人都没戏了啊!” 第二十二章 陆将军的折子,朕准了! 齐璟钰提到顾绍,齐明谌从几案上的奏折里又挑出了一道折子。 “这是晋南侯特意请的旨,他说孙子好不容易收心了,想让顾绍去神羽军任个职。陆将军认为如何?” 说起晋南侯这道请旨,来历颇有些曲折。 顾绍向来对朝政漠不关心,平时只要听到阿爷晋南侯谈论朝政,就恨不得立马遁地消失。但是,自从跟齐璟钰去了几趟神羽军之后,回来常常和他谈起神羽军,还耐心地向阿爷问起了朝局走向。 晋南侯不禁心中暗喜,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想不到孙子突然转了性。为此,他还特意去祠堂拜谢了祖宗。 顾绍当然不是真的关心朝局,他感兴趣的是那天俪春院一事。他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回府后仔细琢磨,觉得巧合未免太多。怀宝盛指使家丁去捉拿苏映雪时,陆照昔手上飞出了几枚铜钱,他都看在了眼里,隐隐觉得陆照昔与此事有些干系。 后来陈先让被押送回京,他也站在人群中观摩,越发觉得此事大有妙趣。可惜齐璟钰口风很紧,竟然什么都不肯给他透露。 晋南侯从没见过孙子这般虚心向他请教朝政,便动起了让他去神羽军的心思。既然顾绍天天跟齐璟钰混在一起,齐璟钰既是神羽军的领军,他去神羽军任个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绍哪会不知道阿爷王孙成龙的想法,他并没有参军的心思,又不敢忤逆,只好去找齐璟钰商量。齐璟钰建议他干脆让阿爷上了一道折子,并且跟他保证,陆照昔会替他把折子挡回来。由皇上亲自去拒绝阿爷,就怪不得他顾绍不上进了。 催用看着齐明谌手中的奏折,目光锐利地朝陆照昔投去一瞥,众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陆照昔身上。 陆照昔面色安然,回道:“如果皇上准了神羽军的军衔考核制,末将建议举行一次选拔比赛,以文试加上武试的形式来选拔军官,顾绍可以参加此次选拔。” “陆将军的意思是,顾绍一个侯府之孙要和布衣芒屩一起参加选拔?”齐明谌眉头轻轻蹙起。 齐明谌这一蹙眉,怀丞礼的眼风丝毫没有落下,心里一阵冷笑。 “正是如此。”陆照昔毫不迟疑地答道,“他既然是侯府之后,我相信他必定能够胜出。” 齐璟钰语气关切地问道:“要是。。。他没有胜出呢?” “战场上刀箭无眼,不会在乎谁是侯爷之孙,谁是庶民之子,”陆照昔朗声道,“既要做军官,倘若没有几分真本事,上了战场,如何担得起士兵的性命相托!” 齐明谌若有所思地转向了怀成礼,问道:“怀丞相,你虽然不管兵部,但是你熟知吏部的人事任免,你认为呢?” 怀成礼此番已经损失惨重,不仅折了陈先让和王茂德,还被抠出了一大笔银子,正想着如何挽回一点损失。陆照昔的这个建议,正中他的下怀。 这么多年来,崔用把手中的军衔当作了笼络人心的手段,导致军中只认崔用一人。只要这条建议被采纳,被催用牢牢掌握的军官任免权就有了裂缝。一旦有了裂缝,只要持续撬动,就能让它彻底碎裂。 然而,此举也会让齐明谌得罪京中勋贵,在他看来,为了下层士卒得罪世家大户,是铁定的亏本买卖,他当然也不想见齐明谌舒坦。 怀成礼略作思忖,决定来个顺水推舟,“臣认为,陆将军此条建议甚好!朝中的文官任免,都要经过吏部考核,如今武官也采用考核制,臣觉得并无不妥。” “这么说,怀丞相难道建议所有的武官都要参与考核?”齐明谌问道。 他当然求之不得,说不定还可以趁机让吏部插上一手,怀成礼瞄了一眼崔用,“这。。。还要看辅国公的意思。” 崔用脸色铁青,心道这个老狐狸,自己赔了银子,想要拉他一起下水,他哪会看不出来? 吏部的所谓文官考核,写几篇文章策论,里面都是水分,最后还不是他怀成礼说了算?可是武将考核,动的是真刀真枪,谁都作不了假。 不过,这个理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崔用稍作思忖,语气凛然道:“文官书生打打笔仗容易,哪像武官,要上了战场才能见真功夫。这种考核的花架子,在兵部行不通!” 怀成礼眼珠子一转,说道:“行得通还是行不通,总要先试试才知道嘛!既然陆将军已经提出了详细的考核方案,辅国公为何不一试?” “持戈试马,也未尝不可。”齐明谌点了点头,看向齐璟钰道:“怀丞相认为此计可取,宁王你认为呢?” “陆将军和怀丞相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为了顾绍一人徇私嘛。”齐璟钰淡然笑道。 “嗯,”齐明谌道,“如此便好。” 齐璟钰倒是很为齐明谌着想,“只是,皇上既然收了晋南侯的折子,怕是要得罪晋南侯了!” 齐璟钰这轻飘飘一说,让催用心念一动。 晋南侯是京中老牌勋贵,按照惯例,给孙子请个六品校尉的衔是理所当然的事。可陆照昔提出的选拔制,将世家子弟和村野匹夫一视同仁,这必定要得罪晋南侯。 得罪晋南侯只是小事,可是此举却释放了一个信号。如果齐明谌采纳了她的建议,势必得罪他多年来一直在笼络的那些世家大族。 齐明谌把手中折子往几案上一扔,面无表情地说道:“晋南侯只是想让顾绍任个军职,即使来不了神羽军,在辅国公麾下不是还有城防军吗?” “皇上想让顾绍去城防军?”齐璟钰问道。 “去城防军让他当个六品校尉,对辅国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齐明谌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崔用。 崔用此刻心绪有点烦乱。 他当然不想放权给神羽军,可既能让齐明谌得罪人,又能让自己当好人的机会,他也不想白白放弃。。。 稍作权衡之后,催用扬了扬手道:“如果晋南侯想让孙子来拱卫营,臣为他安排。” 他的拱卫营里官比兵多,多数人只是空拿一个军衔,又没有兵可带,多安排一个六品校尉对他来说是区区小事。 “这么说,陆将军提出的神羽军选拔和考核制度,辅国公同意了?”齐明谌还是问到了神羽军。 崔用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有得必有失,他必须有所取舍。 神羽军目前还没成什么气候,四品以下的军官在军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所谓的选拔,不过是个哄哄村野匹夫的噱头罢了。只要四品以上军官的选任权还抓在他的手中,神羽军就不会完全脱离他的掌控。陆照昔再有手段,她毕竟是只雏鹰,他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催用咬了咬牙,说道:“既然宁王和怀丞相都赞成,臣认为此建议也有可取之处,不妨一试。” “几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既然你们都没有异议,陆将军的折子,朕准了!”齐明谌的眸光淡淡扫过陆照昔。 催用觉得自己答应有点糊涂,还想再分辩两句,刚刚蠕动嘴唇,齐明谌轻轻咳了几声,神色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直躬身在侧的黄敬中马上端来了一个莲瓣琉璃盖碗,说道:“皇上咳疾刚好,议事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先用点参汤!” “今天就商议到此吧。”齐明谌摆了摆手,接过了琉璃碗。 催用只好作罢。除了齐璟钰,几个人都识趣地退出了御书房。 丞礼和崔用各怀心事,两人都脸色凝重,脚步匆匆。 张约一直强打着精神,听着两位辅政大臣明枪暗箭你来我往,越发佩服起直言不讳的女将陆照昔和看似不着调却总能说到痛处的齐璟钰。 此番他也看得明白,看似病弱的齐明谌才是最大的赢家。齐明谌不仅借机打压了怀丞礼和崔用,还收回了大理寺,神羽军也有了着落,可谓一举三得。 他也隐隐觉察到陈先让一案只是风暴的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悄悄的酝酿当中。至于这场风暴里会牵扯到谁,谁又是背后的推动之人,他还琢磨不透。 陆照昔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被迎面照来的阳光刺得微微眯了眼。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感受午后的阳光撒在身上的融融暖意,很快,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陆照昔回头望去,齐璟钰正快步走来,一身月白锦衣,衣袂随风而动,衬得他整个身影恣意洒脱,如同清空之云。 齐璟钰追上了陆照昔。陆照昔侧头看他,灿然一笑,大殿的阳光似缕缕金线,在她的眼波中悠然流转。 齐璟钰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笑容上。在金色的光辉中,她的笑容明灿夺目,似乎连阳光都只是她的陪衬,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辉。 齐璟钰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下着薄雪的冬日,那个让少年悸动的回眸,心中泛起了一阵涟漪。 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此番在御书房不着痕迹的配合,已经让两人心照不宣。 两人脚步轻快,出了承乾殿,走到正德门时,迎面走过来的一队人,穿着的是魏人的官服。 走在最中间的是拓跋凌。 阳光下那张青铜兽头面具令他整个人显得极富野性和攻击性,面具下的玉容樱唇和挺拔秀颀的身姿,却又不失优雅端然。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混合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影在一队人中深具感染力和冲击力。 魏国使团来大楚已经有一月了,齐明谌因为咳疾发作一直没有召见他们,将本来要欢迎他们的狩猎仪式变成了送别仪式,几日之后疾风军就将和拓跋凌的使团在猎苑进行骑射比试。 拓跋凌也看到了并肩而行的齐璟钰和陆照昔。秋阳下的两人脸上都带着浅浅笑意,两张同样光华夺目的面容。 拓跋凌顿然停住了脚步,面具下的视线隐晦地落停在了陆照昔的身上,向她微微点头致意。 陆照昔也轻轻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和齐璟钰一道从他们身旁走过。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了拓跋凌暗哑的声音。 “陆将军,请留步!” 陆照昔回过身来,“三皇子有何事?” “陆将军掉了东西。”拓跋凌说着,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个香缨。 秋香色的香缨,梅花纹织锦,坠着一个同色的同心结流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梅花清香。 拓跋凌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香缨,将它缓缓递给了陆照昔。 陆照昔眉眼间的笑意陡然消退,接过香缨道:“谢谢三皇子。” 第二十三章 斥候宴七 华安山猎场位于上京城外以东的华安山山谷中,离上京大约一百二十里,是皇家钦定的狩猎场。 猎场东西、南北各相距约一百里,因为先帝酷爱围猎,还特意在华安山修建了一处舒适的温泉行宫。 每年春、夏、秋三季,皇家都会在华安山举办狩猎活动。霜降宜秋猕,龙旗绕上林,秋季的秋猎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狩猎活动。 以往的秋猎,只要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如果想去华安山猎场演练骑射,小试牛刀,先帝都会很大方地准他们一同随行,也趁此机会考察皇子、大臣的表现,作为赏赐和提拔的依据。 但是,齐明谌由于咳疾,常常缺席狩猎活动,即使出席,也往往只是走个过场,便住进了温泉行宫。 这一次,秋猎作为接待魏国使团的活动,齐明谌特意御驾亲临。贵妃崔柔以照顾皇上身体为由,主动请求随驾,齐明谌也没有反对。 齐璟钰和另外几个弟弟作为皇族的亲王,自然一道同行。 崔用以家中有事为由,推脱了狩猎,怀丞礼和一众大臣的车马随行其后。 顾绍也是皇亲,跟了齐璟钰同乘一车。不过,他此次最期待的,不是能打到多少猎物,而是看陆照昔的疾风军和拓跋凌的使团比试。 陆照昔早已将此事交给了边羽准备。 要对战具装甲骑军的统帅拓跋凌,边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不仅从疾风军带来的精兵中精挑细选了一队人,还连续多日进行了全天的骑射演练。 因为神羽军的大营位于从京城前往华安上的半道上,皇驾一早从京城出发时,陆照昔还等在神羽军的大营内。他们的人马只需要在午时出发,便能和从京师出发的队伍汇合一同前往华安山。 此刻,玉篱正在大帐内替陆照昔清点出行要用的物品,这趟狩猎陆照昔会在华安山宿营几日,玉篱自然也会随行。 陆照昔坐在几案前,一边翻看着边羽呈上来的骑射演练成绩,一边和边羽商议着对战拓跋凌的对策。 守在帐外的亲兵袁小九来报,邓彦章校尉求见。 “邓彦章?他这几日不是说母亲生病,休假回京了吗?”边羽面露惊讶。 他这段时间天天呆在大营,对邓彦章渐渐熟悉。他虽然是三品参军邓广明的儿子,但是身上并无纨绔之气,边羽对他印象还不错。 袁小九禀道:“邓校尉说有急事要求见陆将军!” 陆照昔放下手中的资料,说道:“让他进来吧。” 邓彦章身着一身居家的青色长袍,快步走入了营帐,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鹿皮马靴上沾着泥土,一看就知道是早上悄悄从京城打马赶来的。 “陆将军,属下有事要禀!”邓彦章的声音有一些急切。 陆照昔道:“邓校尉有何事?先坐下说。” “可是。。。”邓彦章并没有落座,而是瞥了一眼站在陆照昔一旁的边羽,眼中有犹豫之色。 陆照昔看了一眼边羽,说道:“邓校尉能对我说的,边将军知道无妨。” 邓彦章咬了咬嘴唇,身体站得笔直,拱手回禀道:“属下自从与沈将军一起从庐江押送陈先让回来,一直没有机会来跟将军回禀,现在突然想起一事,觉得有必要告诉将军。。。我在庐江见到一个人!” “庐江?”陆照昔知道邓彦章在这个时机突然从城内着急赶来,见到的人必定是与本次狩猎有干系,不过语气还是淡淡道:“邓校尉见到了何人?” “银甲军的旧部,斥候宴七。”邓彦章一字一句的说完,表情如释重负。 陆照昔眉睫一跳,宴七! 这个名字,就是在她入京前收到的匿名信里提到的名字,他果然还活着! 宴七是银甲军最得力的一名斥候,曾被多次派到魏军前线,几年来一直在替银甲军传递魏军的情报。泷关一战后,银甲军全军覆没,也不再有宴七的消息,他们都以为宴七已经战死了。 边羽也一脸骇然,陆照昔自从收到匿名信后,一直在让他调查宴七的下落,可是他派去的人都没有找到宴七的踪迹,想不到这个名字竟然被邓彦章说了出来! 陆照昔和边羽对视了一眼,问道:“宴七是北防军的人,一直活动在北境,就连北防军认识他的人都不多,邓校尉如何会认识宴七?” “我。。。七年前曾随家父去过一次北境,见到过宴七。。。”邓彦章支吾道。 陆照昔静静地听着,也不催他,示意他继续说。 “家父受兵部所派,去北防军核查士官名册,我也一道去了几天。。。还见到了将军。。。”邓彦章偷瞄了一眼陆照昔,微微有点脸红,“那时正逢银甲军军中选拔,我和家父一同观摩了那场选拔赛。有一人左手持剑夺了魁,我记住了他,他叫宴七,是银甲军的一名斥候。” 邓彦章所说的银甲军军中选拔,陆照昔每年也会参加,只是她那时年纪尚小,对兵部派来的文官不曾留意,自然也没有留意到邓彦章。宴七因为武功高强,反应灵活,才会被选上成为潜入魏军的斥候,获得了陆展云的重用。 陆照昔问道:“你只在七年前见过宴七一面,如何知道你在庐江见到的人是宴七?” “那次银甲军选拔时,宴七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他后颈有一块朱砂,我在庐江见到一人,左手持剑,后颈也有一块朱砂,我知道此人必定是宴七。”邓彦章语气确凿。 陆照昔听到“朱砂”时,表面上静如止水,心中却已是波澜万丈。 邓彦章看到的人是宴七不假! 他既然还活着,说明那份匿名信所说并非空穴来风,银甲军的覆灭果然另有隐情! 陆照昔压抑住心头激荡,良久,深吸了一口气,问邓彦章道:“你可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庐江?” 邓彦章道:“我们在收押陈先让时,我觉察到有人跟踪,我特意追踪了此人,虽然后来没有追上,但是我认出他就是宴七。” 陆照昔脑中迅速把宴七、庐江、毒龙回旋镖、陈先让、怀成礼这几个词都串了起来,隐隐猜出了一个大概。 只是,为何是邓彦章? 陆照昔眸内精芒微凝,凝视着邓彦章,“邓校尉为何要一早从京城赶来,将此事告诉我?” 邓彦章回避着陆照昔的目光,涨红了脸,语无伦次道:“我。。。不,属下。。。属下。。。” 陆照昔等了半天,见邓彦章像是有口难言,转换了温和的口气说道:“邓校尉既然已经来了,想必已经做好了决定,你尽管说,不要有顾虑。” 邓彦章突然“扑通”跪倒在陆照昔面前,语气激动地说道:“属下知道陈先让一案,陆将军得罪了人。。。此次华安山狩猎由怀丞相一手承办,还请将军注意防范!” 这几句话说得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不过陆照昔已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以邓彦章的身份,他能说出这番话,已实属不易。 陆照昔站起身来,走到邓彦章身边,扶起邓彦章,“好,我知道了,邓校尉起来说话。” 邓彦章被她一扶,手臂微微一颤,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说道:“属下既然已经追随将军,必然对将军忠心不二。。。将军若是日后有吩咐,即便是刀山火海,属下也在所不辞!” 邓彦章说完,又朝边羽匆匆行了一礼,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帐内一阵静默。 边羽见邓彦章出了营帐,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起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刚才邓彦章吞吞吐吐说陈先让一案陆将军得罪了人,此案一直是宁王在出面,邓彦章如何能得知将军和陈先让一案的关系?” 陆照昔道:“邓彦章既然是邓广明的儿子,如果崔用跟邓广明商议陈先让的案子,邓彦章也许从他父亲那里探听到了什么。” “这样倒是说得通,”边羽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邓彦章竟然主动来找将军。。。” 边羽没有再说下去,看刚才邓彦章羞羞答答的样子,他当然知道邓彦章在想什么。军中像他那样对他们的主将动心的年轻人不在少数,但是边羽在银甲军时和萧浔熟识,知道即便萧浔已经战死四年,在这位主将的心里,依然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位置。 边羽略作思忖,才说出他的第二个最大的疑问,“宴七出现在庐江,难道他和怀成礼有关系?” “苏姑娘从庐江来京,一路被追杀,其中就有怀成礼派去的人。”陆照昔提到苏映雪,特意看了一眼边羽。 当初在庐江,苏映雪乔装来找疾风军,第一个找到的人就是边羽。边羽得知苏映雪来了京城,一直想去看她,只不过此事的风波刚刚平息,他不得不多等几日,以免他人起疑。 边羽像是被陆照昔看穿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之色,不过,他很快把思绪拉了回来,“宴七难道是怀成礼的人?” 陆照昔道:“我记得我哥哥说过,宴七不仅武功高强,还精通江湖路数。有这样的人,怀成礼自然会重用。” 边羽“啪”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既然活着,却一直隐姓埋名,说明他早已背叛了银甲军,偷偷投靠了怀成礼!” 陆照昔的目光冷若寒冰,脑中疑云重重。 是他背叛了银甲军吗?如果他是怀成礼的人,怀成礼为何要陷害银甲军?让五万银甲军被魏军全歼,怀成礼光凭一个斥候宴七是做不到的,他究竟有一张多大的网?他与当初拿下泷关的魏国太子拓跋邕有没有内外勾结? 内外勾结! 思虑至此,她的后背不禁一阵阵发凉。 因为邓彦章突然带来的消息,玉篱把要带的物品又重新准备了一番,陆照昔也和边羽将华安山的地形做了沙盘演示,确定了几处最容易遭刺客伏击的地点。 “将军,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边羽有点犹豫地望着陆照昔。 陆照昔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几处插着黑棋的死亡谷上,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他还活着,我会让他亲口说出真相!” 第二十四章 陆将军有心事? 到了午时,从京师出发的狩猎队伍已行至苍龙山,陆照昔带上神羽军的人马,很快在官道上与京师的兵马汇合,一路往华安山猎场缓行。 天高云远,零零落落几只大雁往南飞去,官道两旁绿意阑珊,草木枯黄,浩浩荡荡的车马行进在官道上,枯燥的轱辘声单调地回响着。 陆照昔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着太白。她身披一件银红色镶狼毛边的披风,足登高筒云头靴,背上背了一张长弓,马鞍下挂着箭筒,在行进的队伍中十分打眼。 前方一辆八宝攒顶的华盖马车刻意慢了下来,车帘掀开,是顾绍灿若桃花的脸,“陆将军,你怎么不坐马车,改骑马了?” “这么好的天气,闷在马车里,倒是可惜了。”陆照昔仰头看了看空中闲云,淡淡笑道。 马车停下,一身墨靴箭袖的宁王齐璟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俊脸上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陆将军所言极是,坐在马车里,岂不辜负了良辰美景?” 齐璟钰吩咐元吉去把他的马牵了过来,是一匹纯白色的大宛马,名叫逍遥。 他平时需要骑马的时候不多,逍遥被侍卫牵过来,神情极是欢快,朝太白热情地甩了甩头,胸带上一排金银相间的小嗣铃叮当作响。 太白像是看不惯逍遥花枝招展的样子,鼻孔喷出几口粗气,别过头去。陆照昔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 “喂,你架子挺大啊!”齐璟钰打趣着太白,长筒墨靴一踩马镫,跨上了逍遥,和陆照昔并肩骑行。 “王爷,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撂车里了?”顾绍抗议道。 齐璟钰一甩手中的雕玉皮藤马鞭,“你快把车帘放下,睡你的午觉罢,我和陆将军有正事要谈!” 顾绍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放下了车帘。 陆照昔正要说话,一阵风掠过,将她额前颊畔的碎发吹得挡住了眼睛,陆照昔拨开那作乱的发丝,正对上齐璟钰清澈而明亮的眸光。 齐璟钰道:“陆将军有心事?” “心事?”陆照昔苦笑道,“算是吧。” “什么心事?” “王爷想知道?”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齐璟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陆照昔心中有一丝感动,抬眸打量了齐璟钰一眼。 齐璟钰周正的身架子把一身玄色的箭袖服衬得妥妥帖帖,秋阳下,一人一马,如萧然玉树一般风姿清朗。 此刻,他的眸中带着淡淡笑意,透着三分关切,三分真诚,四分意味不明。 他是大楚的亲王,皇帝的弟弟,齐家人。 今日得知宴七还活着,证实了她之前一些隐隐的猜测,银甲军的覆灭另有隐情,很大可能还与怀成礼脱不了干系。 怀成礼是先皇的宠臣,先太子死后,又拥立了齐明谌登基。。。先皇、先太子、皇帝齐明谌在此事中有没有参与? 当初先帝提出北伐,怀成礼在朝中极力支持,先太子齐璟隆亲自前往东线的允州督战。允州离泷关只有三百里,可是,先太子对泷关失守的状况毫不知情,也没有派过一兵一卒的援军。 身为越王的齐明谌当时也被派往洛州督战,他驻守的洛州迟迟没有被魏人攻下,先帝为此嘉奖了他,称大楚城池固若金汤,北伐必胜。然而,此后不久,泷关失守,北伐就溃败了。 先帝一病不起,群臣激愤,弹劾父亲陆宗阳交出兵权。。。五万银甲军将士一日消于无形,她看到父亲一夜苍老,母亲病于榻前,北防军人心惶惶。。。 她如今所要找的真相,如果牵涉到了齐家人,他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么? 眼前一团迷雾,脚下亦是荆棘丛生。。。只要放下心中执念,或许就可以逃离这个谜局,活得快意潇洒。 然而,她不能。 陆照昔垂眸,握着缰绳的手不觉一片冰凉。 齐璟钰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这样迷茫落寞的陆照昔,是他从未见过的。她一向神采飞逸,运筹帷幄,有时候还带着点顽皮和狡黠。可是刚才她垂眸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仓皇和痛苦。 “你怎么了?”齐璟钰凝视着陆照昔。 陆照昔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皇上虽然准了我的折子,可户部的款子却迟迟还没有下来,若是有人能催催怀丞相,早点把款子落实就好了。” “原来你在想钱的事。”齐璟钰轻舒了一口气,又问道,“真的只是钱的事?” “王爷从来没有为钱操过心吧?” “你以前也不用为钱发愁吧?难为你了。” 陆照昔笑了笑,她在疾风军有陆宗阳的一手支持,战马、装备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确实不用为钱发愁。 齐璟钰道:“户部那边,我去催催,怀丞相还能赖账不成?” “钱落实了,才不会夜长梦多。”陆照昔叹道,“不仅是兵饷,车马、甲胄、兵器,零零总总都要花钱,王述递给我的预算,这笔开支不小啊!” “嗯,”齐璟钰点了点头,“若是神羽军急着用钱,我将府中的日常用度省省,也能匀出一笔钱来,到时候先支给神羽军。” “这恐怕不妥,”陆照昔推辞,“神羽军怎么能用宁王府日常用度的钱?” “怎么不能用?” “这。。。” “宁王府上就我一个主子,又没有别人,”齐璟钰目光闪亮,看着陆照昔,“我一人说了算。” 陆照昔知道齐璟钰指的没有别人是他府中没有王妃。 像他这个年龄的贵族子弟,一般都已经娶亲成家了。他的二哥皇帝齐明谌已经娶了一后三妃,还生了两个小皇子。他的六弟荆王齐璟和比他小两岁,刚刚娶亲。如今成年的王爷中,除了齐璟钰,只有他的八弟,十八岁的昌王齐璟文还没有娶亲。 就在不久前,从宫中传出消息,宸太妃在得知齐璟钰钟情于俪春院的一个青楼女子之后,深觉不能让儿子再这样任性风流下去,开始为他操办选妃一事。 宸太妃为此亲自去找了皇帝,皇帝便让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把待字闺中的闺秀名单都提交了上来,其中就有崔用的次女崔妍儿。 崔妍儿这一次跟她的姐姐崔贵妃一道出行,陆照昔用马鞭指了指跟在皇帝鸾驾后的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趁宁王府王爷还能说了算,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璟钰顺着陆照昔指的方向看去,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长眉一挑,“宫中的传闻不可信,陆将军不会是轻信谣言之人吧?” 陆照昔不置可否。 她虽然没有见过崔妍儿,但是崔妍儿既为辅国公的女儿,又是贵妃的妹妹,身份与齐璟钰倒是十分般配。只不过,以皇帝对崔用的态度,也许宁王并不想与崔家联姻。 “就当我没说。王爷刚才说的那笔钱,我让王述亲自去宁王府商量。” 齐璟钰笑道:“动作这么快,说来就来啊?” “兵贵神速!”陆照昔眼中透着狡黠,“免得王爷反悔。” “果真是个小狐狸!”齐璟钰状似无奈地看着她,一副认栽的样子。 陆照昔抿嘴笑道:“我替神羽军谢过王爷了!” “神羽军本来就是咱们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你若是派王述来,可拿不到钱。” 陆照昔一抬眉,“王爷何意?” “这么重要的事,你当然得亲自来。”齐璟钰嘴角噙笑。 陆照昔瞥了他一眼,轻挥马鞭,太白往前奔去,齐璟钰踢了一记马肚子,笑着追了上去。 日暮时分,浩荡的队伍便赶到了华安山猎场。远远望去,如彤的晚霞坠在山峰顶上,日薄西山,云暮空谷,别有一番壮阔之景。 武备院已经在行宫外的平旷之处设好层层叠叠的营帐,以黄髹木城围绕,立旌门,并覆以黄幕,外设网城和人马护卫。 居中的帐篷是皇帝要住的金顶云龙皇帐,崔贵妃的帐篷仳邻皇帐。齐明谌和崔贵妃夜宿温泉行宫,只有白天才会呆在皇帐中。 禁军统领樊起带来的两千禁军分班守卫,如铁桶般绕护在行宫和皇帝的大帐周边。 几个月前的天狼阁刺杀皇帝时,是他带领拱卫一营救驾,诛杀了刺客,因此被皇帝重用,调任为禁军统领。此次出宫狩猎,禁军自然不能再出任何安全纰漏。 皇族和重臣们的帐篷按着地位高低层层围在皇帐四周。齐璟钰的王帐离皇帐很近,方便他随时过去照应他的二哥。 拓跋凌带来的魏国使团被安置在行宫以西一片独立的营帐区域,和大楚的营帐相距约三里,由禁军人马看护。 陆照昔带来的疾风军人马也有专设的营帐区域。陆照昔的营帐虽不似神羽军的将军帐那般宽敞,但是也设有里外两间。 陆照昔步入营帐,里外扫视了一圈,吩咐玉篱:“把整个营帐都仔细搜一遍。” 玉篱不待她说,早已行动起来,两人一同在帐内细细翻查,连帐中香炉烛台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里头没有异物。 陆照昔又去帐外查看了一番,再回到帐内时,玉篱取了包袱中的两个鹿皮水囊出来,道:“将军这两日将就些,就喝咱们自己带的水。” “小机灵这般细心,连水都带了啊,”陆照昔笑道:“晚上外头有篝火和烤肉,你要是想去玩,就跟着顾小侯爷一起去吧。” “将军好端端的,怎么提起顾小侯爷了?”玉篱嗔道。 “你难道不想去么?” “我要是去了,谁来照顾将军啊?有人想算计将军,我必须寸步不离将军,连睡觉都不能合眼!” 陆照昔摇头苦笑,“要是像你这样,还没等到被人算计,自己先累得倒下了。” 第二十五章 崔妍儿 天还未擦黑,营地里正在开饭,外头传来不少士兵的脚步声和嬉笑声。陆照昔在营帐安顿下来,简单地用过晚饭,刚打算歇息,帐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 “把陆照昔叫出来!本小姐有话要说!”一个清脆的女声。 “陆将军休息了,晚上不见客,你明天再来吧。”守在帐外的袁小九的声音。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起开!”女子要往里硬闯。 袁小九才不管她是谁,“刷”地抽出了腰刀。 陆照昔掀帘出帐,见帐外站着的是一个少女。少女十八九岁的样子,脚蹬鹿皮小靴,身着束腰紫云甲,手里拿着一条短柄长鞭,一张小脸粉白娇憨,只是神情傲慢,正鄙夷地看着袁小九。 这个少女就是崔妍儿。 崔妍儿自恃为辅国公千金,姐姐又尊为贵妃,是在京城闺秀圈里横着走的人物。因为从小和齐璟钰同在京中长大,两人自小就认识。崔贵妃进宫后,她更是常常进宫,和齐璟钰便相熟了。 如今正好皇帝和宸太妃要替齐璟钰选王妃,要论身份,大楚没有一个闺秀能像她一样与齐璟钰相配。况且,齐家一直想借助崔家的势力,齐明谌一登基,就娶了她的姐姐封为贵妃,在多数人看来,齐璟钰没有不与他们崔家联姻的道理。 这次来华安山狩猎,她存心想借机亲近齐璟钰。可是白日在马车里,她远远地看到了齐璟钰和一个女子并肩骑行,两人谈笑风声,模样竟是十分登对。 她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女子就是陆照昔。她突然意识到,要论身份,陆照昔是卫国公的独女,身份不在她之下,而且她还手握兵权,要和齐璟钰共建神羽军! 崔妍儿在马车内如坐针毡,若不是崔贵妃拦着,她恨不得当场就去找人教训陆照昔。她爹崔用手下那些打打杀杀的军官她见得多了,谁见到她爹不是唯唯诺诺,缩头缩尾。陆照昔一个三品将军,在京城又没什么势力,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她爹的。 崔妍儿此刻见陆照昔走出,先是一怔,旋即冷笑道:“你就是陆照昔,那个北境来的土包子?” “谁这么嚣张,敢对我们将军出言不敬!”跟陆照昔一起走出来的玉篱豪不示弱地怒斥道。 “本小姐是辅国公府的崔妍儿,你家主子还没发话,你一个丫鬟竟然敢多嘴!”崔妍儿吩咐旁边的一个穿得翠绿的丫鬟道:“给她掌嘴!” 丫鬟犹豫道:“小姐,人家毕竟是卫国公府的人,这样怕是不妥。。。” 崔妍儿不耐烦地呵斥道:“我让你掌嘴你就去掌嘴,费什么话!”接着,眼神傲慢犀利地扫过陆照昔。 那丫鬟平时跟着崔妍儿,也是横着走的,被崔妍儿一指挥,壮着胆子撸起袖子就走了上来。她的巴掌还没有落下,却被玉篱三两下扣住了手臂,卸了膀子。 “疼啊。。。”丫鬟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一阵凄惨求饶。 崔妍儿见情况不妙,指着玉篱,厉声呵斥带来的侍卫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手绑了她!” 她此次有备而来,特意挑选了军中十几个武艺出众的侍卫,是打算给陆照昔一点颜色看看的。可是,她来得匆忙,没有打探清楚,这里是疾风军的营帐专区,疾风军这次带来了百来人,个个都是在战场上以一敌十的精兵,听到帐外的动静,此刻都已经围了过来。 疾风军的名气在军中无人不晓,崔妍儿带来的十几个侍卫见围过来的疾风军士兵,早已经吓得面色如土,套拉着脑袋退到一旁去了。 “你们。。。你们这些窝囊废!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你们提头来见!”崔妍儿见带来的侍卫蔫巴了,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是表面上的气势丝毫不减,手中长鞭一挥,对着玉篱叫道:“你竟敢欺负我的人,本小姐亲自动手,抽花你的脸!” “够了!”陆照昔一把抓住了她甩过来的长鞭,崔妍儿无论怎么使劲,鞭子都动弹不得。 崔妍儿也是练过功夫的,见鞭子动不了,另一只手一甩,衣袖中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刀朝陆照昔飞去。 陆照昔一个迅捷闪身,避过飞刀,手上再使力,顺着长辫把崔妍儿提到了跟前。 崔妍儿反应慢了一拍,被迫接了陆照昔几招,心知不是她的对手。几通拳脚后,只觉全身一僵,再要挣扎时,两条手臂已经被反绞起来,被陆照昔用一只手扣在腰后。 “你。。。你放开我!”崔妍儿自知输得狼狈,小脸憋得通红,嘴上依然不饶人,“你要是敢动我,我爹可饶不了你!啊。。。疼。。。还有我姐姐。。。皇上。。。都饶不了你。。。” 陆照昔松开了手,把长鞭往地上一扔,淡淡问道:“崔小姐此番大动干戈,找本将有何事?” 崔妍儿揉了揉发疼的手臂,很自觉地离陆照昔远了几步。不过,她向来是跋扈惯了的,缓过神来后,又马上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架势,“我。。。我来告诉你,你离宁王远着点!” 陆照昔柳眉一扬,“我离宁王是近是远,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宁王会看上你一个北境来的土包子?”崔妍儿眼神轻蔑地看着陆照昔,“他们只是利用你而已!” “我和宁王的事,与你无关。如果崔小姐是为此事而来,我不奉陪了。”陆照昔说完,转身要回营帐。 崔妍儿见自己功夫比不过陆照昔,言语挑衅她也不搭理,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恼羞成怒地叫道:“陆照昔,你嚣张什么!谁不知道你们陆家是害得北伐溃败的罪臣,你如今哪怕再风光,也洗脱不了你们陆家的罪孽!你依然是罪臣之女,罪臣之妹!” “住嘴!” “住嘴!” 前面的一声住嘴是陆照昔叫的,她回过身来,目光如剑,凌厉至极地射向崔妍儿,气势之盛,仿若熊熊烈火直卷而来。 后面一声住嘴是齐璟钰说的。他冷冷地看着崔妍儿,从人群中快步走了过来。 崔妍儿心里一阵发怵,见到齐璟钰过来,顿时换了一个脸色,施施然地敛衣行礼:“王爷!“ 齐璟钰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肃神色,对站在一旁的几个侍卫道:“送崔小姐回去!” “是!”旁边的侍卫走上前去,推搡着要带走崔妍儿。 崔妍儿泫然欲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王爷,是她先欺负我!”又指着被玉篱扣住一直不能动弹的丫鬟说道:“你看看,我的丫鬟都被她卸了膀子!” 崔妍儿眼圈说红就红,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玉篱这才松了手,见站在人群中的顾绍笑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丫鬟跌跌撞撞地奔到了崔妍儿跟前,崔妍儿泪眼婆娑地望着齐璟钰。 齐璟钰向来风流,对女人还算温柔,对待她和对别的女人并无不同。可是此刻,他的眼中却是一片厌恶之情,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崔妍儿的心往下一沉,愤恨地瞪了陆照昔一眼,带着丫鬟和侍卫离开了。 齐璟钰和顾绍本来打算来找陆照昔和玉篱去篝火小聚,被崔妍儿这样一闹,自然也没了心情。 等人群散了,陆照昔回到营帐,立马让玉篱闭门谢客,连齐璟钰都不见。 齐璟钰知道陆照昔此番因为自己的原因被崔妍儿找上门闹事,必然心情低落,不肯见他,只好在营帐前站了半响,被顾绍拉着离开了。 陆照昔是有一些心情低落,不过她不见客,倒不是因为被崔妍儿影响,而是她发现了一个出现在她营帐旁的隐秘身影。 刚才崔妍儿闹事时,不仅疾风军的人围了过来,站岗放哨的禁军也凑过来看热闹,成了这片营地防卫最松懈的时刻。 陆照昔回到营帐后,果然在地上看到了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很显然,是刚才那个神秘的身影乘乱塞进来的。 陆照昔凑近灯烛,展开纸条: 猎场危险 千万当心 做好防范 陆照昔凝视着纸条,蹙眉思索。 这张纸用的是宣纸,而不是一般通信用的白麻纸。宣纸的主要原料是青檀的树皮,质地柔韧、洁白平滑、色泽经久不变,每年由地方官作为“贡品”献给朝廷,能用得起这张纸的人应当身份不凡。 纸上的字迹有一些歪斜,必定是写字的人怕被识破身份,用不习惯书写的左手写的。 这张纸条与邓彦章带来的消息不谋而合,是谁写了这张纸条?他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既然是好意提醒,证明此人是友非敌,那为何又要鬼鬼祟祟?写这张纸条的人和当初写匿名信的人有没有关系? 陆照昔攥着纸条,走出帐外,把整个营区扫视了一遍。营帐外闹声渐去,四下里安静下来,夜风越来越大,在营地上空来回盘旋,声声呜咽恍如狼嚎。 片刻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营帐的西边,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推断,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 第二十六章 她一个将军吃哪门子醋? 陆照昔在营帐内凝神苦思的时候,在温泉行宫的栖霞殿内,是另一番情景。 皇帝齐明谌闭着眼睛半卧在温泉池边的软榻上,一个侍女跪坐在一侧,在他的腿上轻轻揉捏着。 “你下去吧,让我来。”贵妃崔柔端着一盘桂花糕走了进来,“皇上,尝尝今年新做的桂花糕,臣妾特意让厨子备的。” 齐明谌睁开了眼睛,侍女悄悄地退下,崔柔的纤葱玉指抚上了齐明谌的肩头。 崔柔是崔用的长女,一入宫就被册封为贵妃。入宫三年,和齐明谌还算相敬如宾。 齐明谌因为咳疾,太医说需要静养,所以他一直喜好独居。 后宫冷清,皇后勤勉谨慎,另外两个妃子形同虚设,崔柔无宠可争,只是遗憾几年来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此刻,崔柔身着金花薄纱拽地长裙,一头青丝挽成流云鬓,脸上薄施粉黛,巧笑嫣然。她的长相并非十分艳丽,而是给人秀雅端庄的感觉。 “辛苦你了。”齐明谌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崔柔一边给齐明谌揉捏着,一边环视着这间后院。 假山边的温泉丝丝缕缕冒着热气,四处都置了精巧的纱罩花形宫灯,就连池面上也飘着几盏。后院四周围着高高的院墙,墙外大树繁茂,枝叶浓密,几乎合抱进来挡住了天空。 一个极有情韵的地方。 只可惜齐明谌不喜饮酒,她未带酒来。 “皇上,华安山的温泉能舒筋活血,助眠安神,皇上舟车劳顿了一天,不如臣妾陪皇上一起去泡泡温泉吧?”崔柔面色绯红,在齐明谌耳畔柔声说道。 齐明谌侧头,看向一旁的黄敬中,“黄公公,太医说朕能泡温泉吗?” 黄敬中躬身回道:“太医说,皇上龙体刚刚康复,泡温泉时冷时热,容易出汗感上风寒,依老奴看,皇上还是要慎重啊!” “唔,”齐明谌拍了拍崔柔的手,“那就不泡了,有你替朕捏捏就好。”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崔柔向黄敬中投去幽怨的一瞥,黄敬中垂下了眼帘。 崔柔又揉捏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今日臣妾在马车内,看到宁王和一个女子一路说笑,据说那女子就是陆照昔。” “那又如何?”齐明谌淡淡道。 “臣妾只是看两人神态亲呢,有些好奇罢了。”崔柔轻描淡写地说道。 齐明谌睁眼,侧头问道:“怎么神态亲呢了?” “女人的直觉罢了。。。皇上若是不信,去找其他人问问便知。” 齐明谌沉默不语。 崔柔又道:“如今宸太妃要替宁王选妃,皇上也着礼部在拟出名单,宁王要是以后娶了王妃,怕是要和那陆照昔避避嫌了。” “你为何这么关心宁王的婚事?” “皇上,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我那个妹妹,她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她能看得上谁?可唯独对宁王却是痴心一片。。。” 齐明谌道:“四弟选王妃,最终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那倒是,”崔柔点了点头,见齐明谌不想谈这个话题,她也探不出什么口风来,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递到齐明谌嘴边,说道:“皇上尝尝,这桂花糕香甜不腻,是皇上以前最爱吃的。” 两人刚用了一些茶点,有内侍过来禀报,崔妍儿求见。 “瞧我这个顽劣的妹妹,这么晚了还来惊扰皇上,她有什么事?”崔柔拢了拢半敞的纱裙领口,语气透着无奈。 “崔小姐说是被人打了!”内侍回禀道。 “被打了?”崔柔惊道,“皇上,让她进来说话吧。” 齐明谌点头,“让她进来。” 崔妍儿在陆照昔那里受了气,憋着一肚子的火,想来找她姐姐商量对策,听说崔贵妃去了皇上那儿,顿觉这是一个告状的良机,毕竟她想嫁给齐璟钰一事,崔柔是极力赞成的。 崔柔想促成崔妍儿和齐璟钰的婚事,当然是为了崔家着想。 当初齐明谌刚登基,齐明谌要仰仗他们崔家的势力,给他们崔家行赏封爵,荣宠一时。可是这几年,她一直膝下无子,崔用又被夺了禁军权,崔家虽然表面上依然风光,但是她知道,他们崔家的实力已大不如从前。 如今,齐明谌为了制衡朝臣,重用自己的弟弟,如果崔妍儿能成为宁王妃,那他们崔家的势力必然会得到巩固。 “臣女见过皇上和贵妃娘娘!”崔妍儿红肿着眼睛,一走进来,就哭着跪倒在地上。再一看崔柔的打扮,又觉得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一时愣在了那里。 崔柔皱着眉头,半哄的语气说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小妹了?” 崔妍儿也顾不得多想,往前膝行了几步,扑到了崔柔的膝前,委屈道:“姐姐你最疼我了!你要为我做主!” 崔柔拉了崔妍儿的手,安抚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崔妍儿暗自咬牙:“我。。。我刚刚去找陆照昔,她打了我!” “你去找陆照昔了?”崔柔惊道,白日在马车里她温言劝住了崔妍儿,想不到她这么沉不住气,还是去干了蠢事。 齐明谌眉头微拧,坐直了身体。 崔柔看了一眼齐明谌,又问崔妍儿:“她打你?必是你先惹到她了吧?你这么大了,也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崔妍儿摇着崔柔的手撒娇道:“姐姐!你先别忙着教训我,你不知道那个陆照昔,她让丫鬟卸了我的丫鬟的膀子,我想教训那个丫鬟,结果被她给打了!” 崔柔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崔妍儿忙道:“姐姐,你怎么能不信我呢?你看看我的胳膊!” 崔妍儿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玉臂,果然是青一道紫一道,乍一看触目惊心。 她既然要告状,自然要把戏份做足了,来之前横下心在手臂上掐了几大把。 “伤得这么厉害啊!”崔柔峨眉紧蹙,“那个陆照昔好歹是卫国公的女儿,还是个三品将军,怎么会这般粗野?” “她仗着自己功夫好,又有疾风军那帮人替她撑腰,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崔妍儿抽泣道,“皇上,姐姐!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崔柔语调柔和,却字字带刺,“你是皇上的小姨子,她不把你放在眼里,她眼里就没有皇上。你放心吧,皇上会为你做主。”说罢,眼尾余光看向齐明谌。 齐明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来,淡淡问道:“你为何事去找陆照昔?” “臣女。。。臣女只是想找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 “我想让她远着点宁王。。。” 齐明谌道:“陆照昔是朝廷命官,她奉了朕的旨意和宁王共建神羽军,她如何远着宁王?” 崔妍儿见齐明谌没有要袒护她的意思,一时泪雨纷飞,做极委屈地样子,讪讪道:“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崔柔忙道:“皇上,小妹年纪尚小,哪懂这些朝政军务大事,她不过是关心着宁王的婚事,小孩子家家,争风吃醋罢了。” “争风吃醋?”齐明谌站起身来,目光里渗着丝丝冷意,“陆照昔来京是替朕建神羽军,她一个将军,跟你们吃的哪门子醋?” 崔柔大概听明白了齐明谌的意思,“那宁王的婚事。。。” 齐明谌道:“和宁王的婚事有何干系?他的婚事,自有朕和辰太妃做主,你们不必操闲心了。” 崔柔恍然大悟,这就是她想探出来的口风。 她白天在马车里看到齐璟钰和陆照昔两人笑语晏晏,她还担心陆照昔会成为她妹妹入住宁王府的绊脚石,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压根儿就是多余的。 如果齐明谌想让借齐璟钰来拉拢陆家,直接给他们赐婚就行了,何必还让他们多此一举,共建神羽军? 他让他们共建神羽军,反而说明他只把陆照昔当成了朝廷命官,没有想过让宁王和陆家联姻。 陆家在边境手握十万大军,陆照昔又是陆宗阳的独女。谁若是娶了陆照昔,以后就掌握了北防军的军权。齐明谌一直忌惮她爹催用的兵权,他就算再信任他的弟弟,也不会放心将十万兵权交给最接近他皇位的人。 如今,他已着礼部为宁王选妃,这选妃名单里并没有陆照昔的名字。虽然最后选谁做王妃是齐璟钰的事,但是,齐明谌已经替他做主,排除了陆照昔。 想通了其中机巧,崔柔嫣然一笑,“臣妾就这一个妹妹,我也只是顺带关心她罢了!” “姐姐。。。”崔妍儿没有明白过来,见皇上不肯替她做主,越想越委屈。 “虽然你去招惹她是你的不对,可是她下手这般狠毒。。。”崔柔拉着崔妍儿的胳膊,看向齐明谌。 “只是些皮外伤而已。”齐明谌瞥了一眼崔妍儿的胳膊,“黄公公,去取一些外伤用的香膏来。” 黄敬中眼明手快,早已经命人备好了药膏等在一旁。婢女拿了香膏给崔妍儿抹上。 “皇上让陆照昔来给小妹道个歉,此事我们也不予她计较了。”崔柔心情大好,善解人意地说道。 齐明谌蹙眉道:“这种闺阁的争风吃醋,纯属无中生有,朕怎么能让她道歉?” “她打了我,让她给我道个歉,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皇上怎么护着她了?”崔妍儿平时跋扈惯了,在齐明谌面前也不知道收敛语气。 齐明谌薄唇紧抿,面色冷清。 “罢了,皇上与陆照昔既为君臣,怎可因这等小事坏了君臣情谊,是臣妾考虑不周,让陆照昔道歉之事,就免了吧。”崔柔十分大度地说道,温柔体贴的表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崔妍儿嘟囔着还想说几句,崔柔向她使了个眼色。如今只要这个妹妹省点心,不惹齐家人生厌,宁王没有不与崔家联姻的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咽下这口气再说。 齐明谌面露倦意,说道:“明日陆照昔还要与魏国使团比试,此事不必再提。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第二十七章 猎场比试 翌日清晨,随着嘹亮的角号声响彻平野,马蹄声起,扎营的众人都向行宫外一片广阔平坦的猎场聚集。 禁军早已在猎场中央立起了白蜡杆子,用染成红色的绊马索围出了长宽各约五十丈的一片区域,就是今日大楚和魏国比试的场地。 场地的北面宫扇华盖,是皇帝的行辕。东西两侧彩旗飘扬,沿猎场搭起了一圈锦棚,是留给观众的席位。场地的南面则是一片通往狩猎场的茂密树林。 这一次狩猎,来了不少京城四品以上的朝中大臣和家眷子弟。大楚和魏国已经几年没有比试,又逢大楚“女战神”陆照昔与魏国膘骑大将军三皇子拓跋凌对阵,来观看的人都目带着新奇。 猎场的席位逐渐满了起来,各家府邸都已经在禁军带领下,按照礼部安排的位置依次落座,偌大的猎场席位处,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宁王齐璟钰和他的另外两个弟弟荆王齐璟和与昌王齐璟文坐在龙椅的左下首,和他们一起坐着的还有齐明谌的几位皇叔。 右下首坐着的是辅政大臣丞相怀成礼,另外还有两个空着的席位,众人不用想也知道,是留给魏国的拓跋凌和神羽军的主将陆照昔的。 齐明谌的龙驾和崔贵妃的凤辇在众人落座后姗姗而至。 猎场之上原本还交头接耳的人瞬间停止了交谈,齐齐跪了一地,众人齐声高呼恭迎皇上。 齐明谌穿了一身黑色绣金丝团龙纹的劲装,一扫往日的倦意,看上去精神振奋。贵妃崔柔高髻丽容,姿态端庄地跟在齐明谌的身后。 齐明谌落座后,和座下的人寒暄了几句。 “报!”一声雄浑至极的通报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脸络腮胡子的禁卫军统领樊起神色肃穆的小跑进来,朝着齐明谌颇为恭敬的行了一礼道:“禀告皇上,神羽军和魏国使团都已准备妥当!” 齐明谌点了点头,给了黄敬中一个眼神示意,一时之间,现场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中,只听得黄敬中那一声极为嘹亮的声音传出:“宣神羽军和魏国使团觐见!” 樊起领命而去,在围场入口处再次声音雄浑的重复了一声,随着这一声嘹亮的通报声,众人望去,一行人马赫然从入口处从容而至。 首先进来的一队骑士着清一色红袍,束黑色护胸甲,红色的战旗上“神羽”二字龙飞凤舞,猎猎飞扬。 在队伍正中的陆照昔红袍上束着银白色的柳叶轻甲,铠甲银芒熠熠生辉。那样清隽英挺的身姿,单是列在战马之上,便是分外瞩目耀眼,一张与皓月同辉的清丽俊脸,更是夺尽了星月之光。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们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女将,一阵交头接耳。 齐明谌唇角不经意地扬起。齐璟钰瞥了一眼周围的交头接耳的人群,突然觉得有些生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随后进来的另一队骑士穿的是清一色的黑衣黑甲,宛若一支浓稠琼墨染就的队伍,而当先举着黑色战旗的拓跋凌,面带青铜兽头面具,高大的身姿笔挺地坐在马背上,一身墨色战衣,迎风猎猎。 因着那张面具,他身上锋利冷冽的气势更为明显,越过观众席的一刹那,大家的呼吸好像都滞了一滞。 魏人虽然现在与大楚和谈,但是几年前北伐被魏人惨败的阴霾还萦绕在许多人的心头。 两队人马分别在东西列队站定,陆照昔和拓跋凌向齐明谌行礼后,齐明谌主持了开猎仪式,用宰杀好的几头猎物行了秋猎祭祀礼,然后宣布两队的比试正式开始。 比赛一共分为三轮,第一轮比赛为围场射兔,第二轮为夺箭射雁,第三轮则是入山狩猎。 第一轮的围场射兔,由禁军把两笼野兔放入猎场中央,大楚和魏国各派三队,每队十人,在猎场射杀野兔,一人一箭,以二十声战鼓计时,在规定的时间内射得野兔多的队伍获胜。 齐明谌扬了扬手,他身边的号令官敲响大鼓,示意射猎开始。 在猎场中央的禁军拉开笼子放出野兔,野兔们听到隆隆的战鼓声,四下惊恐逃窜,乱作一团。 “出击!”号令官一声令下。 布列于东西两方的红黑两队骑士如闪电般猛然启动,向猎场中央飞奔而去。 对于骑兵而言,最精湛的战斗技巧莫过于骑射。骑射最考验骑兵的技巧,要想在狂奔起伏的马背上坐稳已经不容易,双手开弓更是难上加难。 雄浑的战鼓在声声擂响,两队都有人开始找准目标放箭,但是,正所谓“动如脱兔”,兔子跑起来飞快,还借着高高的草丛隐藏,两队率先放箭的二人都落了空。 射出箭后的骑士拿起卸下了枪头的白蜡杆,朝还没有放箭的人厮杀了过去。 没有放箭的人一方面要防御被另一队的人厮杀干扰,一面要继续射杀飞奔的野兔,难度明显加大。 很快,两队都有人射中了野兔,场外响起了阵阵欢呼声。比起看射杀野兔,场上的厮杀更是精彩纷呈,已经射完箭的人,不管有没有射到野兔,余下的目标就是同敌方博杀,挑飞对方的箭头。 一时场上飞箭如蝗,舞枪跃马,“唰唰”的箭羽声和打斗声四起,喊声震天。场下也是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陆照昔此时和拓跋凌都坐在齐明谌行辕的右侧下首,一起看着场内的厮杀和射猎。 这是陆照昔从疾风军带来的轻骑兵和拓跋凌具装甲骑军的重骑兵第一次正面较量,场上的人都代表了双方最精锐的力量。 随着战鼓声歇,双方打斗停止,禁军开始清点场内的战绩,很快带来了双方射下的野兔。 插着红色标记箭羽的野兔有五只,是神羽军所射,而插着黑色标记箭羽的野兔有八只,是魏国使团所射。 “禀告皇上,第一队比试,魏国使团胜!”樊起禀道。 这个结果一出,观众席上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照昔。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神羽军竟然第一场就惨败给了魏人! “魏人真是陆家的克星!”坐在崔柔身旁的崔妍儿冷笑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齐明谌听到,齐明谌眉毛微拧,眸中透着一缕寒意。 崔柔轻哼了一声。同为国公之女,她尊为贵妃,受众人朝拜,而陆照昔看似风光,过的却是刀光血影的日子。 自从探到齐明谌的口风,她揣度齐明谌对陆照昔只是利用的态度,便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向陆照昔投去怜悯的一瞥。 陆照昔的面色安之若素,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齐璟钰的目光逐一扫过神羽军带来的人马,立马发现了一点异样,一直以来负责指挥骑射演练的郎将边羽竟然不在队列当中,他去了哪里? 随着战鼓声再次擂响,双方的第二队人马开始出战。 由于神羽军第一队的败绩,伤了大楚的面子,席上的观众都有些气馁。 第二队的比试,魏军斗志昂扬,气势汹汹,但是这一回,神羽军的防御却组织有序,士兵的箭法也明显更有准头,双方搏杀得十分激烈。 比试的结果,神羽军射下九只野兔,意味着十个人在跟魏军搏杀的同时,只射丢了一只箭,而魏军依然射下了八只野兔。 “禀告皇上,第二队比试,神羽军胜!”樊起浑厚的声音响起。 齐明谌满意地点了点头,观众席上也掌声四起。目前两队各胜一局,众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齐刷刷地看向了要决定胜负的第三队人马。 如果说第二队的比试,神羽军给大楚长了威风,那么第三队的比试结果,简直是惊悚。 第三队神羽军拼杀得异常勇猛,箭无虚发,竟然十箭全中!而魏军却被挑飞了一支箭,只中了九只。 十只插着红色标记箭羽的野兔被禁军呈上,一时之间,人声鼎沸,掌声雷动,神羽军的表现不需要任何人说明,就已经让猎场的观众折服。 齐璟钰眼含笑意看着陆照昔。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他眨巴着眼睛,嘴唇微动,细辩像是在说“小狐狸”。 陆照昔莞尔,两人一时间心领神会,眼底的笑意颇有几分默契。 陆照昔这一番组队安排,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按照边羽提交上来的骑射成绩,她把表现相对差一些的几位全放在了第一组,故意输给魏人,而接下来两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箭无虚发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不过魏军的三队都表现得十分稳定,魏军的实力名副其实! “三皇子带来的人个个纵横驰骋,骁勇善战啊!”陆照昔看向一旁的拓跋凌,他没有被面具遮住的下颌线条锋利流畅,鬓角线十分分明。 拓跋凌的下颌线轻轻提起,面具下的脸必定带着笑意,“陆将军谋略过人,名不虚传,我甘拜下风!” 陆照昔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怀成礼,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齐明谌心情不错,让黄敬中取了酒来,亲手斟了一杯酒,令人送到陆照昔的席上,“神羽军第一轮比试甚为精彩,朕先敬陆将军一杯,以贺此战,待三轮结束,朕会论功行赏!” “这是神羽军将士的功劳!末将替他们代饮此杯!”陆照昔谢恩接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优雅飒爽。 齐明谌看着陆照昔饮完,自己也将杯中酒饮尽,崔柔眼风扫过陆照昔,惊异地看了一眼齐明谌。 陆照昔放下酒盅,和拓跋凌同时站起身来,接下来第二轮的比试,是她和拓跋凌亲自上阵,比试夺箭射雁。 第二十八章 你到底是谁? 第二轮的比试难度加大。禁军在场地正中放置了一个箭筒,箭筒内置有三只涂成红、黑、白不同颜色的箭。比试的双方将争夺这三支箭,比试射雁。 因为陆照昔和拓跋凌亲自上场,场下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场内的情景。 陆照昔骑着通体乌黑的太白首先入场,拓跋凌紧随其后。 拓跋凌骑的乌雅马也是一匹黑马,唯有四个马蹄子雪白。 “陆将军,请。” “三皇子请。” 两人行起手之式向对方微施一礼,分别策马等候在了猎场的东西两侧。 随着一支信号箭被射入空中,从猎场南面的树林里飞出了一群大雁。雁过长空,战鼓擂响,陆照昔和拓跋凌同时如闪电般朝场地中央的箭筒疾驰而去。 两人的座骑都是爆发力惊人的汗血宝马,如同两股黑旋风几乎同时到达箭筒。 拓跋凌率先取箭,陆照昔手中银枪破风而来,枪尖一挑,将他手中的箭羽挑落。 趁拓跋凌防守之时,陆照昔的另一只手向箭筒夺去,拓跋凌长剑一挥,横剑挡格,陆照昔也扑了个空。 两人一枪一剑,斗了十几个回合。陆照昔的银枪翩若惊鸿,气势如虹,拓跋凌的长剑大开大阖,剑气破风。 观众席上的人都凝神注视着两人的招式,一时眼花缭乱。 这是一场比试,不是战斗,对战双方似乎有默契一般,全都没有出杀招。两人以招应招,以招拆招,以招迫招,以招改招,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陆照昔却敏锐地感觉到拓跋凌出手克制得恰到好处。 他的每一剑都是及身而止,而且出剑的轻重拿捏得极准,剑锋在划破她右臂袖子之后,竟然擦着她的皮肤划过,未见一丝血! “三皇子为何所有保留?”陆照昔寻隙低声问道。 拓跋凌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笑道:“若再不取箭,鸟都要飞走了!” 就在拓跋凌话音落地的刹那,陆照昔已经夺过一支红箭,姿态优美地引弓而射,箭羽破空,一只大雁掉了下来。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阵阵欢呼声。 拓跋凌也迅速夺过一只黑箭,稍作瞄准之后,随着“唰”的一声,空中先后传来了两声大雁的哀嚎,他竟然一箭射下了两只大雁! “三皇子好箭法!第三支箭我就不客气了!”陆照昔眉宇轻扬,凌空一个勒马回踏,飞奔向箭筒去夺最后一支箭。 可是意外却发生了。 太白突然立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之时猛然踏地,紧接着,毫不受控的四蹄乱蹬起来。 陆照昔双腿夹住马腹,两手用力勒住缰绳,眼看都要勒出血了,太白依然不管不顾,痛苦地嘶鸣着。 发出几声嘶鸣后,太白如弹簧般飞掣而出,朝南面的白蜡杆和套马索撞去。 陆照昔的马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疯,场下一片惊愕之声。若不是陆照昔骑术娴熟,马上的人早已被颠下,甩出几丈远了。 太白撞翻白蜡杆和套马索,速度丝毫不减地朝树林奔去。 拓跋凌顾不得取箭,策马朝陆照昔追去。齐璟钰也霍地站起身来,就近跨上了一个禁卫军牵着的一匹马,朝南面疾驰而去。 齐明谌一个示意,一路禁军人马也追了上去。 到了树林内,太白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一路横冲直撞。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陆照昔身体紧贴在马上,从靴中抽出了匕首。 只要将匕首狠狠扎入马脖,就能让太白倒下。战场上对待不受控的战马,向来是这个杀马的做法。 可是,太白跟了她多年,她迟疑了一瞬,看向前方大树横生出来的一根粗大枝桠,只要往上一跃,抱住枝桠,她就可以脱身。 可若是没有抱住。。。 “把手给我!”耳畔传来拓跋凌的声音。 陆照昔侧头,一身墨色战衣的拓跋凌在她身旁疾驰。她稍作犹豫后,抓住了拓跋凌伸过来的手,拓跋凌一拉,陆照昔跃到了他的马上,正好坐到了他的身前。 拓跋凌一手抱住了陆照昔的腰,一手勒住马绳,胯下的乌雅脚步慢了下来。 陆照昔的面色突然苍白如纸。 拓跋凌就在她的身后,贴得那么近,呼吸轻轻喷到了她的颈脖后方,熟悉的怀抱和女人的直觉,让她全身都不自觉地起了一层毛栗子。 难道。。。是他! 也许感受到前面的人身体的紧绷,拓跋凌抱着陆照昔的手紧了一道,低低俯头,“你被吓到了?” “你到底是谁?”陆照昔眼圈泛红,双唇颤抖着,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拓跋凌的手微微一僵,又立即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他正好抱着陆照昔的腰,陆照昔根本感觉不到。 陆照昔的心里涌起一阵激烈的波荡,一些原来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从迷雾中显现出轮廓,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拓跋凌松开了手,以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道,“陆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陆照昔回身,飞快抓住了他的青铜面具,拓跋凌制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她的手丝毫不能动弹。 “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陆照昔语气凄凉,目光就象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面具下的双眸。 拓跋凌侧头,迅速避开了她的视线,冷冷道:“我的脸上有伤疤,面目丑陋,不便见人。。。” “有伤疤?面目丑陋?”陆照昔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又抬起双眸,眼锋转瞬间厉烈如刀,“是你背叛了银甲军!你变换了声音,带上了面具,但是,你就是他!” 拓跋凌一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将军必定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陆照昔一直垂着的左手忽然扬起,袖中一道寒光吐出。 陆照昔本想借匕首逼开拓跋凌的手,可拓跋凌却丝毫未挡,匕首竟然深深插入了拓跋凌的右臂,鲜血立刻涌出。 拓跋凌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被匕首扎到的手臂力道却丝毫不减,依然牢牢制住了她的手腕, 陆照昔的匕首再一用力,又往里刺了一道,拓跋凌依然没有放手,声音暗哑道:“我不是你说的人,还请陆将军不要强人所难!” 陆照昔无力地松开手,强自压抑自己,以最冷淡的声音说道,“两年前,疾风军被困胡夏鸣沙山,带着具装甲骑军赶来的人是你。” 拓跋凌沉默了一瞬,说道:“确实是我。” 陆照昔目光灼灼,注视着他的侧脸,“如果我们素未平生,你为何对我施以援手?” “这把匕首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拓跋凌苦笑。 “我要听真话。” 拓跋凌道:“我久闻将军大名,一直仰慕将军风姿。。。仅此而已。” 陆照昔语带讥讽:“仰慕?你我身处敌国,势不两立,何来仰慕一说?”。 “信不信由你。” “昨晚来我帐中送信的人,也是你派来的。” “送信?”拓跋凌道,“陆将军必定又误会我了。” “难道不是你?” “如果是我做的,我会承认。” 陆照昔沉默了片刻,嘲讽道:“你刚才说仰慕我,难道连让我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吗?” 拓跋凌瞥了一眼树林里向他们疾驰过来的人马,突然向她俯下身来,语气带着邪魅,“你真的如此想见我的真容吗?” 狰狞的兽头面具贴了过来,拓跋凌压抑的呼吸落下,到了她脸上,只剩下凉凉的一线轻风。 陆照昔的目光毫不躲闪,像是焊在了他的面具上,拓跋凌重新坐直,动作飞快地取下了面具。 只有一瞥。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被面具遮盖的地方,密密麻麻深红的刀疤,如蚯蚓般地交错。 丑陋,阴森,杀气凌厉,令人想避退三尺。 没有一丝他的痕迹。 陆照昔愣住了。 “你怕了。”拓跋凌凛然一笑,又飞快地把青铜兽头面具戴了回去。 齐璟钰带着禁军赶来的时候,魏人也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齐璟钰远远地见拓跋凌和陆照昔姿态暧昧,顿觉画面十分刺目。但靠近一看,才见陆照昔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毫无半点在猎场上的神采奕奕。 “你受伤了?”齐璟钰策马到陆照昔一旁,关切的语气透着几分焦急。 陆照昔垂下了头,犹如一株没有见过阳光的植物,毫无生气。 齐璟钰向陆照昔伸出了手,陆照昔一怔。 齐璟钰的眉眼清润,唇角带着微微的笑。她没有再多想,拉住他的手,跳到了他的马上。 齐璟钰顺势揽住陆照昔的腰,握住了她的手,一片冰凉。 “多谢三皇子搭救陆将军。”齐璟钰语气诚恳,瞥了一眼拓跋凌的手臂,他的手臂上还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镶嵌有七彩的波斯宝石,一看就知道是为女子特制的匕首。 拓跋凌沉默地看向齐璟钰握着陆照昔的手,转过头去。 魏军中一个将军模样的黑衣骑士看向了陆照昔,拔出腰刀,目露杀气,“是谁竟然敢行刺我们魏国的皇子?” “行刺?阁下哪只眼睛看到有人行刺了?”齐璟钰皱眉道,他身后的禁军侍卫往前一步,也拔出了腰刀。 见大楚的禁军拔刀,黑衣骑士带来的一队人也拔出了刀。 “穆风,”拓跋凌淡淡道,“收刀后退!” “三殿下。。。你受伤了!”穆风恭恭敬敬地说道。 “一点皮肉伤而已。”拓跋凌道,说着猛地从臂上拔出了匕首,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地面的草丛中,“是陆将军想将匕首送给我,不小心刺到了。” 齐璟钰道:“既然陆将军误伤了三皇子,还请三皇子移步,让我们宫中随行的太医为你敷上止血药。” “不必了,这点伤对我算不上什么,无足挂齿。”拓跋凌道。 陆照昔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 拓跋凌端详着那把镶着波斯石的匕首,对陆照昔说道:“陆将军,谢谢你以如此贵重之物相赠,我就不客气收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还礼。”说完便把匕首插进了脚上的乌皮靴中。 第二十九章 鹿尸谷 拓跋凌带着一队魏人先行离开,陆照昔见他们走远,这才看向齐璟钰身旁的一个禁军侍卫,说道:“借用你的马。” 那名侍卫老老实实地跳下马来。陆照昔也要下马。 齐璟钰一直揽着陆照昔的腰,感受到她轻甲下纤柔绵软的腰肢,自知心跳有一些快,此刻忽然舍不得放手,手一时松一时紧。 陆照昔掰开了他的手,跳下马来,跃上了侍卫的马。 两人一道缓缓骑行,禁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宁,不过却是各有所思。 一会儿,齐璟钰才打破沉默,“你知道你的马是怎么回事?” 陆照昔回过神来,“王爷以为呢?” 齐璟钰道:“太白这一次完全失控,连你都拉不住,应该是误食了醉马草才会这样。” 醉马草,让养马之人闻之色变的毒草,少量误食会让马致癫,大量误食会让马致死。 太白有一次被她牵到草原误食了醉马草,后来的情况与这一次如出一辙,只是那一次它被赶过来的萧浔死死拽住。。。 陆照昔脑中又浮现出拓跋凌那张疤痕交错又杀气凛然的脸。刚才卒然发生的一切,让她从一场美妙的梦境中突然醒来,又突然跌入另一个可怕的梦境。。。。 萧浔,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银甲军少将,让她魂牵梦萦的男子,他怎么可能是拓跋凌?他怎么会背叛银甲军?! “你的马你最熟悉,是醉马草么?”齐璟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照昔沉默地点头。 齐璟钰疑道:“背后下手之人,你认为是谁?” 让马失控,背后之人的意图应该只是想让她在猎场比试时丢脸,怀丞相若是出手,显然不会这么仁慈,想来只有气急败坏的女子才会用出这样的招数来。 “有人昨日找上门闹事,自讨了个没趣,除了崔家小姐,还能是谁?”陆照昔冷冷道。 昨日崔妍儿闹事后,她派人去打探了崔妍儿,得知崔妍儿哭哭啼啼去了齐明谌和崔贵妃所住的温泉行宫。可是此事后来却毫无波澜,以崔妍儿的脾性,不寻衅报复才怪。 齐璟钰神色凝重,皱眉道:“是崔妍儿?” “是不是她,一查便知,”陆照昔柳眉一挑,“如果真的是她,说到底,这还要拜王爷所赐。” 齐璟钰温言道:“如果查明是她,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陆照昔看了齐璟钰一眼,“你要去向你的。。。准王妃讨公道?” “准王妃?”齐璟钰语气透着恼怒,“你是故意气我呢?” “至少人家是这么想的。” 齐璟钰伸手帮陆照昔挡开了前面一根树枝,“她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跟她没关系。” 陆照昔沉默了片刻,叹道:“那此事就拜托王爷了。。。以崔小姐的品性,确实配不上王爷风光霁月。你不论选哪家闺秀做王妃,都要好过那崔小姐。” 齐璟钰眼神一亮,“你在为我着想吗?” “我只是见不得好白菜被猪拱了。”陆照昔挥了一记马鞭,往前骑去。 齐璟钰大笑,“小狐狸嘴巴挺毒啊!” 第二轮比试出了意外,还好一队人安然无恙地返回。 陆照昔的马失控,场下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马被动了手脚,禁军已经派人用套马索把太白带了回来,负责本次狩猎的马政战战兢兢地跪在皇帝的行辕前请罪。 身为当事人的陆照昔并没有多言,齐璟钰主动要求由他派人来调查此事。贵妃崔柔觉得宁王未免有些小题大作,坐在她身旁的崔妍儿却一声不吭,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齐明谌准了宁王的请求,又特意赐酒感谢了魏国拓跋凌对大楚将军的相助。拓跋凌手臂上有伤,因为穿的是墨色衣袍,倒看不太出来,他只字未提受伤,齐明谌也没有询问。 意外归意外,按照赛制,第二轮的比赛结果,陆照昔输给了拓跋凌。因此,前两轮比试,大楚和魏国各赢一局。 第三轮的比赛是进山狩猎,比赛为分组制,每组五人,大楚和魏国各派五队。因为大型猎物只有在深山中才会出没,参加比赛的人将在深山中宿营一日,第二日傍晚返回,按照所获猎物的数量和大小记分定输赢。 午时,齐明谌率先带了一众皇亲和朝臣进山。他们的队伍当然不参加比赛,也不会在林中宿营,狩猎只是娱乐而已。 等齐明谌的队伍进山后,参加比赛的十支队伍先后进山。 陆照昔亲点了三名疾风军的武士,加上校尉孙侃组成了一队。正在查看地图,齐璟钰策马到了她的跟前,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地图。 陆照昔疑问道:“王爷怎么来了?你不是跟皇上去狩猎吗? 齐璟钰一脸的兴致勃勃,“我又折回来了,我也是神羽军的人,你们队换下一个武士,让我去。”说完,扫视了一眼校尉孙侃。 孙侃不知所措地看着陆照昔。 陆照昔眉头轻蹙,“这样怕是不妥。” “你不欢迎我?” “王爷想要为神羽军出力,不如单独去带一队,我们大楚赢得狩猎的几率会更大。” “非也,”齐璟钰摇头笑道:“只有我们珠联璧合,我们这一队才会胜出。” 陆照昔探过齐璟钰的武功,虽然知道他习武,但是他的功力究竟如何,却还没有把握,”王爷若是一人在山中,能自保么?” 齐璟钰挑起双眉:“你怕我拖累你?” “嗯。”陆照昔杏眼咕噜一转,“我确实不喜欢被人拖累。” “陆照昔,你不给本王留一点面子么?”齐璟钰一副气得直咬牙的表情。 陆照昔却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目光掠过身后的几人,“我身后带来的这四人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可是王爷从未上过战场,到了深山怕是还需要别人照应吧。” “打个猎而已,”齐璟钰拍了拍背上的弓箭,笑道:“陆大将军,本王保证不会拖累你,你放心了?” “因为崔妍儿的事,王爷已经间接拖累了我。”陆照昔语调转冷。 “你还在为她生气?”齐璟钰在向齐明谌请旨调查时,已经留意到了崔妍儿的异常,心知八成就是她做的。 “王爷不是说要调查此事吗?”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派了谁去?” “负责天狼阁一案的大理寺少卿欧阳挚,我让他去查那几个马政了。” “欧阳挚?”陆照昔道:“王爷不亲自过问?” 齐璟钰从马背上俯身,凑近陆照昔,疑道:“你这是想支开我?” 陆照昔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齐璟钰微眯着眼睛,凝视陆照昔,“你为何要支开我?” 陆照昔抬眸,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王爷,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么?” 齐璟钰耸了耸肩,“那你把话说明白。” “王爷打猎是为了消遣,你尽可以去找别人,我是在和魏人比试,身肩神羽军的荣誉,你为何非要缠着我?” “缠着你?” “拓跋凌的箭术你也看到了,王爷一直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你跟他能比吗?”陆照昔冷声道。 提到拓跋凌,齐璟钰眼前又浮现出两人在马上的画面,语气带出薄怒来,“陆照昔,还从没有人敢跟本王这样说话。” 陆照昔收起地图,跃上了马背,眸中傲气森森,“这一回的比试,我不想被任何人带累,还请王爷体谅!” 孙侃和那三个武士都默默地上了马,做眼观鼻鼻观心状,假装没有听到两位顶头上司的争吵。 “王爷请回吧!”陆照昔侧过头去。 “你。。。”齐璟钰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闭门羹,盯着陆照昔傲娇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用力一抽马鞭,调转了马头。 “我们出发。”陆照昔背起长弓,头也不回地带着身后几人朝林中疾驰而去。 猎场进山的小路被修整过,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可是越往里走,树林越来越茂密,一路杂草丛生,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时有一些小野兽被马蹄声惊动,四处逃窜。 “陆将军,天色还早,我们不打点野鸡野兔吗?”孙侃问道。 陆照昔道:“一切等过了今晚再说。” 他们的队伍又往深山行进了小半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穿越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一队人终于到达了一道峡谷入口处。 陆照昔勒马,拿出地图,这里便是鹿尸谷。 鹿尸谷方圆三十里,四面环山,当中一条湍急的溪流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过。 因为谷中水草丰茂,迁徙的鹿群喜欢在此停留,藏匿在四周深山的野兽便会乘机袭击鹿群,在谷中留下了大量的野鹿尸骸,因而取名鹿尸谷。 “要是有人想打咱们的主意,此处倒是个动手的好地方!”陆照昔驻马,在山坡上俯瞰着峡谷。 此时,一枚浑圆的落日正悬浮在黛蓝的远山之上,绚烂的晚霞把峡谷的天际涂抹得一片猩红,天地寂静无声,景致凄美而苍凉。 陆照昔策马下坡,朝鹿尸谷行进。 一只红顶青鹭鸟突然从他们的头顶低低掠过,丢下几声哀婉的鸣啭,惶惶然飞进了远处的一片深林之中。 跟在她身后的孙侃环视着周围环境,只见四周绝崖壁立、松柏森然,不觉便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了上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现在不必紧张,他们想要动手,必定也会等到天黑之后。”策马在前的陆照昔扔过来一句话。 孙侃略带尴尬地松开了手,心里一阵嘀咕:奇怪了,陆将军脑后又没长眼,怎么知道我紧张。 峡谷的溪边零乱地躺着一些野物残骸,几只风干的羚羊露出森森白骨,一头被啃食的梅花鹿残骸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陆照昔命几人下马,决定在这里扎营,等待夜幕的到来。 第三十章 猎杀(1) 鹿尸谷上,一轮半圆月孤悬夜空。四周乌云翻涌,把月光遮挡得忽明忽灭。 山谷一片万籁俱寂,只有篝火柴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围着篝火堆,溪边支起了几个行军营帐,帐中隐有人影晃动。 此刻,峡谷东面山坡的黄杨灌木丛中,十几条黑影正隐在其中,专注地盯着溪谷中的营帐。 他们是郎将边羽带来的人。 边羽一早就悄悄带了一队人马来到鹿尸谷,勘查地形后,选中了这片灌木丛隐藏起来。 从这片灌木丛可以清楚地看到溪边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此处距离溪谷不远不近,不容易被南面峡谷入口过来的人察觉,同时又在弓箭的射程范围内,极便于伏击。 一队人从午后一直躲藏到现在,见到了陆照昔带了几人过来,并且在他们留下标记的地方扎下了营帐。 “边将军,陆将军怎么知道刺客一定会来?”副尉曹虎趴了一个下午,已是腰酸背痛,此刻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边羽道:“陆将军什么时候失算过?” “要是有刺客过来,也该行动了吧?”曹虎拍死了一只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飞虫,又朝发痒的后颈抓了几把,“这里虫子真多!” “今晚不能出一点闪失,盯紧了!”边羽警惕地看向四周。 “咕咕,咕咕。” 南面传来了几声布谷鸟凄凉的叫唤,边羽目光凌厉地看向了南面的山坡。 南面山坡树林稀疏,月影下,随着一阵枝叶摇动,数十条黑色人影飞掠而出,呈扇形列队朝溪边的营帐包抄了过去。 “来了!”曹虎精神一振,马上握紧了手中的弓箭。 “上弦!”边羽举起右手示意,一队黑衣武士齐齐给手中的弓箭上弦。 朝营帐包抄过去的黑衣人在离营帐几丈远处突然停了下来。领头的人一挥手,队伍中几人举着弯刀向一顶最大营帐飞掠而去。 弯月刀的刀锋在月下寒光凛冽,随着“嘶”地一声,营帐被弯刀破开,然而,营帐内的景象却让黑衣人一愣。 一身红色的衣袍被两根木棍撑起,是个假人! 黑衣人还未来的及说话,从南面飞来一只黑羽箭,力道之大,箭法之准,一箭贯穿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一声哀号,手中弯刀当啷落地。 身着黑色斗篷的领头人很快反应了过来,大叫道:“我们中计了,先撤!” 与此同时,东面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黑羽箭“嗖嗖”地飞了过来,黑衣人原本整齐的队伍一下子慌了阵脚。 几人中箭倒地,余下的人纷纷往南面的山坡回撤。 可是刚撤出几步,又有几只冷箭从南面的山坡飞了过来。南面的箭虽然不多,但是箭无虚发,又有几人瞬间中箭倒地。 此刻,陆照昔和孙侃带领的狩猎队,正躲藏在南面的树林里。这一波箭就是他们藏在树后射出的。 在黑衣刺客出现之前,陆照昔在营帐中用树枝和衣袍支起假人,自己则早已带着狩猎队藏在了溪边的崖壁之下。趁着黑衣人包抄营帐之时,他们从后绕到了南面山坡的树林里。 黑衣人重整队形,挥刀挡箭,寻找着可以撤退的突破口。 山谷的北面是峭壁,西面是湍急的溪流,东面和南面的箭矢齐发,为首的黑衣斗篷人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必杀局。只是,他的敌人在哪里,他都还没有看清楚。 “嗖!” “嗖!” “嗖!” 东面的山坡继续箭如雨下,相比之下,从南面山坡的放箭情况来看,来人并不多。 黑衣人很快做出判断,南面树林是唯一的退路。只要撤回树林,借着树木挡箭,箭阵便不再对他们构成威胁。 斗篷人大喝道:“撤回树林! “锁住退路!”陆照昔手执横刀,带领几人从南面的树林杀出。 看到陆照昔的人影,边羽也拔出刀,带着队伍从山坡俯冲了下来。 黑衣人经历了一番箭阵,人力已损失大半,只剩下了六人。比起陆照昔和边羽从两方包抄过来的近二十人的队伍,自然寡不敌众。 但是江湖杀手毕竟不是混饭吃的,况且刺杀三品将军若不能全身而退,那是要连诛三族的,杀手们只能以死相搏。因此,剩下的六人都施展出了亡命之徒的狠辣攻势。 未经只言片语,双方恶战顿时展开。 黑衣斗篷人举刀横刺,杀气凝聚,攻向陆照昔,陆照昔足尖在一块大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横刀一挡,与黑衣斗篷人弯刀相交,铿锵声起。 黑衣斗篷人虽然刀法狠戾,刀刀直逼要害,但是陆照昔的刀法胜在轻盈飘逸,灵活多变,十几个回合之后,两人打成平手。 此刻,边羽已砍倒一人,腾出身来,和陆照昔左右配合夹击,斗篷人眼看就要不敌,右手一扬,一连串闪着红色幽光的飞镖便打了出去! ????这些薄刃飞镖一撒出来之后,立刻覆盖了一大片面积!陆照昔和边羽身旁的几人都被覆盖在内。 “当心飞镖!”陆照昔对杀手的毒龙回旋镖已经有所防备,她又向来身手敏捷,身体一个旋风挪移,躲过了飞镖。 然而,飞镖快如闪电,随着那一道道刺耳的破空声,她身旁已溅起数道血光! 陆照昔和边羽身旁各倒下了两人,其他人也都被突如其来的飞镖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陆照昔此次设局的目标是活擒晏七。月色暗沉,她看不清黑衣人的长相,但是这几个剩下的黑衣人,包括为首的黑衣斗篷人,都是右手持刀,飞镖也是从右手甩出,不像晏七习惯使用左手。 在和斗篷人交手的十几个回合中,她判断出此人不是晏七。 如果把这群亡命之徒逼入死局,她势必还要折损更多的兵力。只要能抓住活口,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刺客的身份,到时候再审不迟。 “给他们让出一条路!”陆照昔对边羽低声道,“我们抓一个活口!” “好!”边羽不着痕迹地从南面让出一条路来,黑衣斗篷人突然看到包围圈露了一个破绽,也顾不得手下其他人的生死,朝树林飞掠而去。 陆照昔眼风犀利地扫过几个在缠斗的黑衣人,手中横刀朝一个身手稍显凝滞的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被陆照昔和边羽时一左一右刺来,挥刀挡格之时,陆照昔手掌快如闪电般电印上了他的胸膛,并顺势而上,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将他的身体摔翻在地,踩在脚下。 余下的人朝树林飞奔而去,陆照昔也不欲恋战,吩咐其他人不必再追。 脚下的俘虏还想挣扎,陆照昔用足尖用力一踩,朗声道:“就这么点身手,还赶来刺杀本将,胆子不小啊!毒藏在哪儿?” 俘虏从喉咙里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来。 不消陆照昔说,边羽已经蹲下身,将地上那名黑衣人提了起来,用力捏住他已被卸掉的下巴,疼得那人双脚一阵乱蹬,面色惨白如纸。 边羽抠出了他的舌下一个毒囊,“将军,果然藏了毒在舌下!” 俘虏求死不得,下巴又被卸掉,不能说话,此刻神色比死了痛苦。 “先绑了,一会儿我亲自来审。”陆照昔说罢,先去查看了刚才被飞镖所伤的四人。 还好这些都是一些久经沙场的士兵,防御暗器的本能自然高于常人。射出飞镖的人虽然身手不凡,但是所幸飞镖没有射中他们的要害。只是毒龙回旋镖极为锋利,几人中镖的地方都被割得血肉横飞,又因为中了毒,此刻几人都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照昔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对边羽说道:“这是苏姑娘配的解药,你给他们每人服一颗。” “是!”边羽默默地接过解药。 陆照昔笑道:“你过几日替我去拜访苏姑娘,务必好好谢谢她!” “是。。。”边羽脸色微微泛红,还好月光幽微,辨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给几人把解药服了,又让曹虎简单地给他们包扎了伤口。 曹虎经历刚才一番厮杀,更加佩服主将的料事如神,此刻除了卖力地干活,不敢再生出半句抱怨。 陆照昔和孙侃一起查看了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的尸体。 都是陌生的面容。 孙侃点起火把,带人仔细清点了溪边的尸体后,禀道:“一共有十五具尸体,但有几人的刀伤和箭伤并未伤到要害,应该是服了舌下藏毒后自杀。” “这些明日交给大理寺去处置。”陆照昔语声如冰。 话虽这么说,既是死士,怀成礼事先已有防备,大理寺必定也查不出什么来。 边羽拳头紧握,恨恨道:“怀成礼一个丞相,竟然驯养了这么多死士!如果我们不是提前得知消息,怕是已遭他暗算!” 陆照昔神色微凛,“此番怀成礼出动这么多死士来刺杀,仅仅一个陈先让的案件应该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大动干戈。这一番刺杀,坐实了他与银甲军一事必定脱不了干系。” 边羽疑问道:“邓彦章让将军提防的人是晏七,怀成礼既然安排了执行这么重要的刺杀任务,为何晏七却没有出现?” 陆照昔在篝火旁的一个大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吩咐道:“先把那人带来。” 第三十一章 猎杀(2) 俘虏被带到陆照昔跟前,下巴被装了回去。 陆照昔借着篝火的光扫了他一眼,俘虏才十七八岁的模样,此刻脸色灰败,毫无生气。 “我向来优待俘虏。”陆照昔轻瞄淡写道,“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疾风军优待俘虏早已声名远播,俘虏当然是听说过的。 当初陆照昔率军征讨胡夏,攻破两万人驻守的统万城后,对于投城的俘虏一律宽厚,还劝降了几名投城大将,投入了北防军的麾下。 但是既为死士,和一般的俘虏自然不同。一般的俘虏被俘后一心求活,死士却正好相反,一心求死,只想死个痛快。 俘虏闭着眼睛,不说话。 陆照昔也不着急,命人收拾了几只顺路猎来的野鸡,用木棍串在篝火上把野鸡烤了。边羽带了一众人带刀在两丈远的地方围成一圈站岗。 俘虏不知道陆照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终究忍不住了,趴在地上磕头捣蒜:“求将军赏我一个全尸!” 陆照昔一边翻动木棍,一边问道:“是个新来的?” “。。。” “听口音,你是允州人?” 俘虏不答。 陆照昔一挑眉,“就这态度,还想我赏你个全尸?” 俘虏略作思忖道:“小的。。。是允州人。” “赤刀门的人?” 俘虏猛地抬头。 陆照昔讥嘲道:“我听说赤刀门向来神出鬼没,怎么连你这种末流杀手也能混进赤刀门?” 俘虏一愣,“将军要杀就杀,何必还要侮辱人!” “你们韩当家抛下你,自顾逃命去了,你还为他一心求死?” 俘虏呆呆地看着陆照昔,“你。。。认识韩当家?” 陆照昔继续道:“韩忌,赤刀门二当家,一心和大当家对着干。十年前带了一帮人,隐去师门,干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这几年却突然没有了踪迹,有传闻他已经死了,其实他只是投靠了权势富贵。我说得对吗?” 俘虏此刻已是目瞪口呆。 陆照昔淡淡道:“你的那点秘密,我早已一清二楚,不管你交不交代,韩忌都会认为是你泄了秘,听说你们赤刀门对待泄密的人,是不会留全尸的。。。来,这只鸡你来烤。” 说罢,一刀劈断了绑着俘虏的绳索,把手中的木棍递给了他。 俘虏沉默地接过木棍,“滋啦滋啦”的鸡油滴入火堆,瞬间腾起阵阵火苗,食物香气扑鼻,哪怕是想一心求死的俘虏,出于本能,也咽了几口口水。 活着多好! 过了一会儿,俘虏疑问道:“将军。。。怎么会认识我们赤刀门的人?” 自从上次护送苏映雪,陆照昔一直让莫清岚在查使用毒龙回旋镖的几个江湖门派,赤刀门就是其中之一。 赤刀门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个大门派,只是老门主过世后,门内五个当家各自为政,鱼蛇混杂。 陆照昔早已把这些门派的资料烂熟于心,刚才听到俘虏的允州口音,立马想起赤刀门的二当家韩忌是允州人,而怀成礼的祖籍也是允州。 通过这样一关联,她一个试探,竟然猜了个正着。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陆照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你要是一心求死,本将军会成全你!” 俘虏此刻心里已是七上八下,慌忙把烤鸡放在一旁,趴在地上重重磕头道:“小的死不足惜,只是我还有家人,若是被韩当家知道他身份遭泄,他必定以为是我干的,我家几口人都活不了命。。。” “你想让你的家人活命?”陆照昔冷冷道:“你现在不管对我还是对韩忌,都没什么价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将军!”俘虏一把抓住了陆照昔的衣摆,“我名叫赵三喜,我。。。我还有消息禀报给将军!” “赵三喜倒是个喜气的好名字。“陆照昔微微一笑,重新坐定,一边继续烤鸡,一边听赵三喜禀报。 呼啸的山风把篝火吹得忽明忽暗,树丛沙沙作响,一群惊鸟突然从林中飞出。 目光敏锐的边羽大叫了一声“不好!”随着长箭破风的声音,一波黑压压的箭羽从南面树林飞来! 疾风军的士兵毕竟训练有素,片刻间已抽出弓箭,列好队形,开始反击。 但是溪谷旁是一片开阔空地,除了稀疏几棵杨树,并没有太多可遮挡之处,躲在树林里的放箭的人都身在暗处,几波箭矢互攻后,陆照昔这一队人敌不过密密匝匝从林中射来的箭阵,有几人中箭惨呼,连曹虎也中了一箭,很快呈现弱势。 陆照昔抬头看了看天色,命令缩在篝火一旁的赵三喜:“把篝火灭了!” 赵三喜也不知放箭的人是什么来路,此刻除了听从陆照昔,别无活路,赶忙趴拉土堆,灭掉篝火。 月亮就在此时被浓厚的乌云彻底遮住,四周一片黑暗。林中之人的放箭也暂时停顿,像是在适应突如其来的浓墨般的夜色。 乘着箭阵暂歇的一瞬,陆照昔不由得暗暗衡量了一下目前的形势。 在前一波厮杀时,几个被飞镖所伤到伤员现在正躺在一旁,连走路都还不利索,必须有人背着。余下的人人身上所带的箭都已经所剩无几,此刻死伤众多,即使全部留下,也没有活路。 杀手的目标是她,其他人只要能翻过东面的山坡,就有逃生的机会。 思及此,陆照昔命孙侃和赵三喜带着几个余下的武士,护着伤员往东面山坡的灌木丛撤退。 孙侃当然不肯走,“将军,我们怎么能留下你去逃命?” 陆照昔道:“你带人从东面逃出,去找援兵来,这里我和边将军会逃生,你们人多反而碍事!” “可是你万一出了事,我们怎么有脸去见陆元帅?”孙侃知道按林中箭羽的密集程度来判,林中至少埋伏了几十人,不由急出了冷汗来。 陆照昔苦笑:“今日是我的失算连累了大家,我爹不会追究你们。” 她特意选了鹿尸谷设伏,本想要引出刺客,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成了第二波被猎杀的目标。 孙侃还在犹豫,“他们先走,我留下!”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是。。。” “这是命令!”陆照昔的语气坚定如铁。 孙侃无可奈何,一咬牙,带人背着伤员朝东面山坡奔去,陆照昔和边羽各自躲进了崖壁下的隐蔽石缝中。 月亮很快从云层中钻出,月光如银,瞬间照亮了溪谷。 陆照昔匍匐在石缝中,杏眼紧紧地盯着南面的树林,一队蒙面带刀的黑衣人从林中飞掠了出来。 陆照昔的视线迅速扫过黑衣人的队伍,一共有三十几人,从步伐和队形来看,都经过严格的训练。 很显然,怀成礼不会分派两路人马来刺杀她,既然前一波赤刀门的人是怀成礼所派,那这一波人的背后主使必定另有其人。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 今夜怕是难以活着出去了。 她在战场上曾经面临过几次这样的险境,越是感到死亡的威胁,她反而越是出奇的冷静。看着越来越近的蒙面人群,她不慌不忙地从背后的箭筒拔出了最后的三支箭。 “嘭!嘭!”东面的山坡传来了石块滚落的声音,应该是孙侃一队人不小心踩到了石块,跌落了下来。 黑衣蒙面人看到溪谷中已经悄无人影,正在四处寻找突然消失的一波人,此刻听到声响,立马朝东面山坡追去。 “嗖嗖嗖!” 陆照昔和边羽几乎同时放箭,三箭连发,黑衣人队伍中有几人中箭倒下,黑衣人迅速分拨出一队人折回,很快发现了崖壁下的两个身影。 陆照昔从崖壁下一跃而起,同时横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接刺入了一名冲杀过来的黑衣人的胸膛。紧接着,横刀又划出一道弧光,与另一边的三把横刀依次相交,铿锵声起,三个黑衣人均被震退数步。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林中飞掠而出,身法极快,一刹那便出现在格杀的现场。 这个蒙面人左手执刀,率领一众杀手,包括受伤倒地的人在内,绕过边羽,迂回包抄,直奔陆照昔而去。 “将军小心!”边羽高声急叫,力图赶到陆照昔身边去。 无奈他被几人缠斗,这几人都是身手狠辣的杀手,哪有那么容易就甩掉,眼睁睁地看着几条黑影越过自己,寒锋如冰,毫不留情地朝陆照昔刺去。 一串血点飞溅而出,又有四个黑衣人倒在了陆照昔的刀下。 为首的蒙面人攻势凌厉,陆照昔且战且退,不仅要抵挡他的攻击,还要防备其他黑衣人的围攻,一番拼杀后,已然体力不支。 此刻,四周至少有十名黑衣人,以陆照昔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围猎一般的圆圈。而且,圆圈正在不断收紧。 陆照昔盯着为首的蒙面人,冷笑道:“宴七,咱们又见面了!” 宴七身形一滞,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巾,狞笑道:“陆将军好眼力!那就让你死个明白!” 陆照昔扫视了一眼围成一圈的杀手,眸光如刀,“我今日既然落在你手上,你必定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我只有一个疑问。“ 宴七像是有所预料,“你说。” 陆照昔一字一句道:“你为何要背叛银甲军?” 宴七不以为然地大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各为其主,何来背叛!” 陆照昔心中一震。 “得罪了!”宴七不再言语,右手一挥,所有蒙面人立刻一拥而上,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不给她任何逃生的机会。 边羽虽然已砍杀了几个蒙面人,但是此时又被另外冲杀过来的几人团团围住,眼风扫过正朝陆照昔背后刺去的宴七,手中一把匕首飞出,稳扎在了宴七的的左肩上,宴七手中横刀落地。 宴七惨叫了一声,高声指挥道:“全部都上!” 数十把寒光闪闪的横刀同时攻向陆照昔,或砍,或刺,或劈,陆照昔横刀挡格,身上也已多处刀伤,虽然都没被砍中要害,但血流了不少,身上的红袍都已被浸湿。 陆照昔闪身避开其他的杀手,快如闪电般杀向宴七,身体靠近宴七时,却故意露出了一个防御空档。 宴七虽然中了匕首,但是很快又拾起了横刀,一刀向她腹部刺来,陆照昔凄然一笑,毫不挡刀,手中横刀对准宴七的心脏刺去。 这是自杀式的打法。 宴七一慌,抽刀回挡,后退了几步,一个围过来的黑衣人趁隙朝陆照昔的脖子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嗖的一声,从峡谷入口的山坡射来一支利箭,瞬间洞穿了那个黑衣人的后颈。 陆照昔和宴七尽扭头望去,月光下一队飞骑正从山坡上疾驰而下,为首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坐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骑将。 骑将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搭弓上箭,紧接着又是一箭射来,不偏不倚地射入了另一人的咽喉,此人哼也不哼便倒地了。 在那么远的地方马上骑射,只凭借一点月光,还能有如此准头,就算是见惯了高手的陆照昔,也有一些膛目! 骑将两箭得手,第三支箭转瞬又搭上了弓弦。 一众蒙面人惊恐莫名,看到俯冲下来的一队骑兵,也顾不上陆照昔了,慌忙拥着受伤的宴七向林中逃去。 转眼之间,那队飞骑便到了面前,继续向林中追去,骑将跃下马来。 是齐璟钰。 陆照昔紧绷的弦放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全身上下到处都痛,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齐璟钰看到陆照昔乌发散乱,浑身是血,只有一对漆黑的杏眼还大大的睁着,只觉全身血液都要凝固,飞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陆照昔。 “陆照昔。。。陆照昔。。。”他伸手去探她的脉搏,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宸妃在游湖时落水,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他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母亲,也是这样不受控制的全身发抖。 齐璟钰突然意识到,怀里这个人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这种感觉不太妙。 陆照昔却不懂他此刻的心思,月光下也瞧不清他脸色是怎样的煞白,她被他的手臂用力匝住,本来就痛的伤口像要炸裂了一般,咝咝倒吸了几口冷气,“我。。。还没死。。。王爷要是再用力。。。” 陆照昔话还没有说完,晕厥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受伤 天刚破晓,华安山中弥漫着淡淡的晨雾。 猎场一群守卫的侍卫刚刚和值夜的侍卫轮好岗,突然从晨雾中冲出了一队飞骑。 雾中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守卫唰地抽出了长矛。 飞骑转瞬就到了离猎场入口三丈远处,守卫的队正这才看清,为首的白马上坐着的是宁王齐璟钰,胸前还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红袍女子。 “让!” 守卫都呆住了,又唰地一下收起长矛,向两边闪开。 齐璟钰犹如疾风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紧接着那队飞骑又嗖嗖嗖地与他们擦身而过,直奔猎场的温泉行宫而去。 直到齐璟钰跟他的飞骑消失在猎场入口,守卫的队正才喃喃道:“这宁王莫不是疯了?!” 齐璟钰抱着已经晕厥的陆照昔下马,着实把行宫里的老老少少宫人都吓了一跳。 齐璟钰大叫道:“都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 马上有宫人跑走了。 齐璟钰又道:“把玉篱也叫来!” 温泉行宫西面的明远殿是宁王的寝殿,齐璟钰径直把陆照昔抱到了明远殿。 一群宫人赶忙围了过来,见到这个情状,端水的,拿帕子的,拿换洗衣裳的,脚步穿梭不停。 婢女们手忙脚乱地解开了陆照昔身上的轻甲,脱下红袍,才发现她里面白色的中衣全部被染成了红色,几处伤口暴露了出来,一片血肉模糊。 她们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被砍伤成这样,顿时吓得慌了手脚。 有两个年纪小的婢女不禁后退了两步,移开视线,都不敢看。 齐璟钰皱眉。 “我来。”齐璟钰接过了婢女递来的帕子,轻轻地为陆照昔擦拭手臂上的伤口。 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只是额头鬓角全是汗珠。齐璟钰的胸腔软得一塌糊涂,又用帕子帮她把额头鬓角的汗轻轻印掉。 齐璟钰的动作极为轻柔,把一旁站着的几个婢女都看傻了眼,这位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小心地伺候过别人! 擦拭好手臂,齐璟钰默默地看着陆照昔,却没有勇气去解开她的中衣。 还好几个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赶了过来,和他们几乎同时到的,还有玉篱。 “王爷,把将军交给我吧!”玉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陆照昔的榻前。 她还不明白,明明将军已经有所防备,怎么还会重伤至此?但是,来不及多想,她对伤口的处理驾轻就熟,娴熟地用剪刀剪开已经粘在身上的衣服,用沾了水的帕子给陆照昔仔细地擦拭伤口。 太医查看了伤口之后,向齐璟钰汇报了伤情。几处刀伤没有伤及要害,但是伤口失血过多,导致了昏迷。 齐璟钰在寝殿外间踱着步,眉头紧锁道:“她能挺过去吗?” 太医垂首道:“陆将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只要这几日能醒过来,应该就能挺过去。” “如何能让她早点醒来?” “这。。。还要看陆将军自己的意志了。” 齐璟钰道:“要是她醒不来,本王唯你们是问!” 太医们很少看到宁王有这样的怒气,一个个面面相觑,静默了一瞬,赶忙开药的开药,拿药的拿药去了。 玉篱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替陆照昔包扎了伤口,替她把血衣换下后,眼里已噙满了泪花。 玉篱含泪问道:“王爷,将军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齐璟钰也没办法回答。 他最初被陆照昔的狩猎队支开,确实是有一些恼怒的。在山中和齐明谌一起猎了几只鹿后,晚间本来打算返回,可是收到巡山的禁军来报,说在山中发现了几个身分不明的黑衣人,却被他们逃脱了。 想到陆照昔要在山中宿营一日,他再也顾不上和她置气了,当即向齐明谌请旨带一队禁军去抓捕黑衣人。 他在陆照昔看地图的时候瞄过地图一眼,见鹿尸谷的位置画着一个圈,他估计陆照昔想要去的地方就是鹿尸谷,所以带着人马直奔了鹿尸谷而去。 只可惜他还是晚到了一步,陆照昔和边羽两人都被重伤,刺客逃到林中后,竟然没有抓到一个活口。 齐璟钰问玉篱道:“陆将军为何要去鹿尸谷?” “我。。。不知道。”玉篱假装不知。陆照昔暗中调查银甲军一事,即使要说,也应该由将军自己来说,该她守住的秘密她必须守住。 “你当真不知道?” “确实不知!” 齐璟钰看玉篱的神情,知道以她对陆照昔的忠心,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他已猜到,当初陆照昔支开他另有目的。只是他不理解,为何明明知道有人要刺杀她,她还是去了鹿尸谷? 齐璟钰又问道:“陆将军以前受过这样的伤吗?” 玉篱的眼泪流了下来,“伤过好几次。” “几次?” 玉篱哽咽道:“数不清了。。。最重的一次是在胡夏遇上伏击受伤,昏迷了三天才醒。。。天下人都说将军是女战神,但是没有人知道将军的苦。” 齐璟钰觉得胸腔内涌起一阵难言的苦涩,沉默了一会儿,垂眸道:“你先下去吧。” 玉篱见齐璟钰鬓发凌乱,眼下一圈青色,说道:“请王爷先去歇息,将军由我陪着就好。” 齐璟钰道:“我来陪着她。” “这。。。”玉篱觉得自己闲着,让一个王爷来亲自照顾总归不太妥当。 “你去熬了药端来。” “是!”玉篱得了任务,才放心地离开了。 齐璟钰谴退了所有人,坐到了陆照昔的榻前,凝视着榻上的女子。 陆照昔做了一个梦。 一个悠长的梦。 即使在梦里,她也知道她受伤了,要不然,她怎么浑身上下都痛,痛得连一丝力气也没有。 然后,她又梦见了萧浔。 他一直抱着她,她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他们应该是在骑马,他要带她去哪里? 马蹄声那么漫长,像是没有尽头。 她痛得快要散架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和嘈杂声。她听到有人说话,却辨不真切。她想问,可是,她张不了口。 梦里的人怎么能说话呢? 她的身上又开始痛了,还好,很快又有一阵清凉袭来,没那么痛了。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萧浔还在吗?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热,她生怕他离开,她也想握住他,可是,她的手也不能动。 真该死!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对她说,陆照昔快点醒来! 为什么要醒来?她不想醒来!醒来他就不在了,她宁可永坠梦中! 难道他要走了吗? 她惊慌地想去抓住他,还好,手掌的温热还在,他也还在。她开心得想笑,可惜在梦里她笑不出声来。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唇角,他看到她在笑了吗? 她真想看看他,可是她不能睁眼,眼皮连抬一下都不行。 然后,他的手掌离开了,他竟然又丢下她走了!她有点生气,真想揍他一顿,可是她一动也不能动,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拳头都握不起来! 还好,他又回来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她的眉头。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把她抱了起来,嘴边有温热苦涩的液体流入,他在喂她喝药吗?她很想把药咽下去,可是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她又感到了身上的疼痛,她不想喝药了。 他在她耳边说:“乖啊,你要是把药喝完,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浔有秘密瞒着她?她不允许他有秘密!她努力张了张嘴,果然咽下去一口药,然后,又是一口,一口。。。 喝好药,他把她放了下来。 他的秘密呢,他竟然没有说! 齐璟钰给陆照昔喂好药,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黄敬中过来传旨,皇上和崔贵妃来了。 齐璟钰抱着受伤的照昔去了明远殿,早就有人去汇报了齐明谌,正碰上齐明谌和崔贵妃在用早膳,就一起赶了过来。 齐璟钰整理了一下衣冠,叫了玉篱过来照看陆照昔,自己出去见齐明谌,向齐明谌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刺客刺杀陆照昔的情况。 齐明谌一惊,问道:“陆将军现在如何?” 齐璟钰道:“虽然受了些伤,不过都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目前还在昏迷。” “边将军呢?” “他也受了重伤。” 崔贵妃道:“宁王爱重属下,真是让人感动!不过陆将军毕竟是个外臣,还是个女人,就算是受了伤,让太医去营帐诊治即可,怎么能直接带到皇上的行宫来呢?” 齐璟钰道:“山中营帐简陋,营区的守卫也不多,陆将军既然受伤,又是被刺客所伤,所以臣弟才自作主张,把陆将军带到了我的寝殿,一来便于疗伤,二来防止刺客再行刺杀,还请皇上赎罪!” 齐明谌道:“陆将军是有功之臣,就让她在行宫好好疗伤吧,不必顾忌那么多。” 崔贵妃忙道:“可这里毕竟是宁王的寝殿,臣妾以为,传出去于礼不和。” 齐明谌转向黄敬中道,“黄公公,宛荷殿不是还空着吗?你让人收拾出来,给陆将军疗伤。” 第三十三章 秋夜 秋雨沙沙,宛荷殿廊下的八角宫灯在夜风中打了几个转,灯笼内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陆照昔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一直守在一旁打瞌睡的玉篱被风声惊醒,下意识地给陆照昔掖了掖被角。 东边的几扇长窗好像被风吹开了,在那里撞来撞去,啪啪作响。大风猛烈地灌了进来,殿内的所有灯烛一瞬间全被吹灭。 玉篱无奈,起身去关窗,窗外不远处走过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正打着灯笼在巡夜。 玉篱关好窗,用火折子刚点好第一盏灯,忽然,她感觉有人在她的后脖子一击,她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婢女绿珠一直在隔壁的房间值夜,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动,悄无声息地起爬起身来,躲到了一扇雕花镂空的屏风后,从缝中往里屋小心地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一抖。 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型挺拔的玄袍男子,走到了陆照昔的榻前。 从绿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只是宛荷殿的一个小婢女,却莫名其妙被崔贵妃看重,得了一件差事,崔贵妃让她盯紧和汇报陆照昔在宛荷殿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崔贵妃必定不待见这位受了重伤的陆将军,但是如果有人要暗害她,她吃不准该不该赶紧叫人。 就在绿珠犹豫的瞬间,她看到他坐到了陆照昔的身旁,握起了她的手。 绿珠的心砰砰直跳,见他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稍稍放下心来,他应该并不是来害她的。 然而,她又惊得马上捂住了嘴。 她看到他俯下身来,朝她吻了下去! 只有轻轻一吻,他又抬起了头来。他的头微微一侧,她看到了他脸上的青铜兽头面具。 是魏国的拓跋凌! 她在猎场上见过他,不会认错! 绿珠如梦初醒,定了定神后,悄悄地退了出去,随手提起灯笼,也顾不得打伞,往栖霞殿的方向小跑而去。 栖霞殿的西暖阁内,烛火摇曳,暖香熏人。 崔柔想着齐明谌这几日看上去精神强健,又动起了子嗣的念头。 刚刚焚香沐浴完毕,一脸委屈的崔妍儿就进来了。 大理寺少卿欧阳挚前日一直在查陆照昔的马被喂醉马草一事,后来又赶去了鹿尸谷现场,据说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去找了宁王齐璟钰,齐璟钰又带他去找了皇上。 崔妍儿当初只是想让陆照昔出个丑,想不到宁王竟然派了大理寺的人来查,着急道:“大理寺如今已经查到我了,姐姐,你快点帮我想想办法!” 崔柔一边往手臂上涂着玫瑰香脂,一边说道:“我都说了,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如此沉不住气呢?” “我。。。”崔柔儿恨恨道,“宁王先是把那个女人抱到了自己的寝殿,这两天又日夜守在宛荷殿,你要我怎么沉得住气?” “她现在是死是活都还难说,你急什么?” “她死了最好!”崔妍儿低声咒骂,转念又说,“可要是没死,我怎么办?” 崔柔涂好一只手臂,又开始涂另一只手臂,“她这一次遭刺杀,被宁王救了回来,可下一次就保不准了啊!” “姐姐说得极是!”崔妍儿眼珠子一转,“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一回宁王要是知道是我做的,我必定遭他讨厌了!” 崔柔一指头戳过去,将崔妍儿戳得捂着脑袋呼痛,“你早知如此,当初行事的时候,怎么就不动动脑子?” “姐姐,我就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崔妍儿嘟囔道。 崔柔不答,半阖了眼倚在塌上,看着两名婢女给她的双脚指甲涂蔻丹。 崔柔递了一小匣子的瓶瓶罐罐到崔妍儿面前:“你也涂一个,你挑个颜色。” 崔妍儿随手拿了一个小罐子,拧开看了看:“就这个吧。” 一名婢女接过去,拿小刷子仔细往她手指甲涂色。 崔柔道:“哎,谁叫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呢!” 崔妍儿一喜,“姐姐想到办法了?“ “大理寺在调查,证据确凿的事,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柔道,“如今,只有想办法让宁王不再追究此事。” “说了等于没说嘛!” “你一心想嫁他,他也得看得上你才行,你去向他服个软,看在咱爹和我的份上,他也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姐姐让我去找他认错?” 崔柔道:“你有空在我这里哭哭啼啼,怎么就不能向他服个软。。。况且,也不是真让你服软,宁王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你就做个服软的姿态,他迟早被你拿捏了。。。。瞧瞧你的手,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 崔妍儿端详着自己指甲上石榴红的丹蔻,还在扭捏着,有婢女来报,宛荷殿的绿珠过来了,崔柔让婢女把她叫了进来。 绿珠进屋后,慌忙跪地,把在宛荷殿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崔柔惊得站起身来,“拓跋凌和陆照昔竟然有苟且之事!你眼睛不会看花了吧?” 崔妍儿立在一旁,也不禁感到惊愕。 绿珠道:“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哪敢跟娘娘说谎!” “还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崔柔喜道,当初在猎场,看拓跋凌追着陆照昔到了树林里,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种事! 崔柔又问道:“拓跋凌现在还在宛荷殿?” 绿珠答:“奴婢出来的时候,他还在。” 崔妍儿大喜:“姐姐,我们现在带人过去,说不定能抓个正着!”说罢,拉起绿珠就要出门。 “站住!”崔柔叫道,“你又贸然行事了!宛荷殿那么多禁军守着,拓跋凌都能潜进去,我们去,能抓到什么?” 崔妍儿脚步滞住,“那我们去禀报皇上!” 崔柔摆了摆手,“禀报皇上,要是又抓不到人,皇上反而会疑心我们空口污蔑朝臣。” 崔妍儿一听就急了,“难道我们就不管了?” 崔柔唤了一个婢女进来,问道:“宁王是不是和皇上在东暖阁议事?” 婢女回禀:“是!宁王还在!” 栖霞殿的东暖阁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齐明谌坐在书案前,齐璟钰和大理寺少卿欧阳挚正在向他汇报鹿尸谷刺客的调查情况。 欧阳挚刚过而立之年,自从王茂德去职后,由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代掌大理寺卿一职。他是大理寺少数不依附王茂德和怀成礼一党的人,以前一直被打压,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被齐明谌重用。 欧阳挚禀道:“臣带人去了鹿尸谷查探现场,刺客一共死了二十八人,陆将军带去的人死了二人。” 齐明谌微微一怔。 欧阳挚又道:“根据现场尸体和打斗留下的痕迹来看,刺杀陆照昔的人有两拨。” 齐明谌皱眉道:“两拨什么人?” “两拨人都是死士,一拨应该是江湖人士,另一拨,臣怀疑是天狼阁的人。” 齐明谌一拍书案,站起身来:“又是天狼阁?!” 欧阳挚道:“从他们齿下藏毒的位置,和他们的所藏的毒物来看,应当是天狼阁的死士!” 齐明谌疑道:“天狼阁的人上一回刺杀朕后,一直隐匿了起来,这一回为何要刺杀陆照昔?” 齐璟钰在得知刺杀陆照昔的人当中有天狼阁的人时,也是同样的惊愕反应。 陆照昔才来京几个月,在京中也未与人结怨,按理说,不应该引来天狼阁的人大动干戈刺杀。如此推理,应当是陆宗阳手下的北防军与京中的旧怨,算到了陆照昔的头上。北防军与京中最大的旧怨,莫过于五万银甲军的覆灭,齐璟钰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推断。 欧阳挚却对陆照昔没有这么熟悉,垂首道:“这个。。。臣也不知,还要问陆将军。” 齐明谌沉吟道:“宁王,陆照昔带过去的狩猎队不是都回来了吗?你都查过了吗?” 齐璟钰道:“我都查过了。” 孙侃几人带着伤员已安全返回,边羽虽然重伤,但是意识清醒,齐璟钰都一一问过。 众人的口径出奇的一致,他们只知道有人要刺杀陆照昔,所以在鹿尸谷设伏,却都不知道刺客的来路。 唯一的一个活口赵三喜在撤退的时候趁乱跑了,所以连边羽也不知道赵三喜的身份。边羽怕宴七的身份被暴露后,反遭自己人灭口,断了调查银甲军的线索,向齐璟钰瞒下了宴七的身份。 齐璟钰明白,这些人都随着陆照昔出生入死,对她忠心耿耿,只要陆照昔不开口,他们嘴上都问不出话来。对于疾风军的忠诚,齐璟钰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无奈,一切还要等陆照昔醒了之后再说。 齐璟钰把疾风军的情况说了一遍,齐明谌静静地听完,叹道:“四弟,你领神羽军,手下出这么多事,竟然都是瞒着你干的,这算怎么回事?” “都怪我,平时没有体恤下属所想,也不能怪他们,”齐璟钰把责任担了下来,“我这一次一定将功补过,顺藤摸瓜把天狼阁揪出来,欧阳少卿,你说呢?” 欧阳挚忙道:“臣只是一介书生,若非我大楚盛德昭昭、皇上天威赫赫,赐臣再造之恩,哪有臣的今日,所以臣唯愿为陛下尽忠效死!” “行了,这些漂亮话就不必说了。”齐明谌正色道,“你这一次和宁王一起,务必查清天狼阁一案!” 欧阳挚赶紧跪地:“臣遵旨! 齐璟钰也道:“臣弟遵旨!” 齐明谌点了点头,问道:“陆照昔今天如何了?” 齐璟钰道:“她还在昏迷。” “已经两天了,”齐明谌眼神深邃,负手而立,望向了宛荷殿的方向,“你在宛荷殿再加派一些人手。” 齐璟钰突然觉得有些心慌,因为天狼阁一事,他觉得事关重大,所以亲自和欧阳挚前来栖霞殿禀报,才离开了宛荷殿,要是万一出了事。。。 “好!”齐璟钰匆匆告退,刚从栖霞殿出来,就见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跑了过来。 这两日他一直在宛荷殿,便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在脑海中一搜索,想起来那人应该是宛荷殿的婢女。 绿珠跪地道:“王爷!奴婢有事要禀!” 第三十四章 苏醒 绿珠第二次回禀,话语捻熟了许多。 齐璟钰盯着她,语气冰冷,“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绿珠吓得一颤,把头趴在地上支吾道:“奴婢出来的时候,拓。。。拓跋凌还在陆将军那里,王爷。。。王爷若是不信,现在去看看,兴许还在呢。。。” 齐璟钰压抑着怒气,冷冷道:“你看到宛荷殿来了刺客,不在殿内叫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奴婢。。。奴婢。。。”绿珠不敢答话。 “是我让她来禀报王爷的。”崔柔从拐角的廊柱后施施然走了出来,“皇上爱重朝臣,我让宛荷殿的绿珠帮我仔细照顾着陆将军,替皇上分忧。她撞破此事,特意来回禀了我。说到底,那拓跋凌毕竟是堂堂魏国皇子,又不是来行刺的,而是来关怀心上人的。。。” 齐璟钰依然冷冷盯着绿珠,“你要是敢有半句虚言,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奴婢。。。奴婢绝无虚言!”绿珠额前背后沁出一片冷汗。 “哎呀,”崔柔道,“她一个小婢子,哪敢空穴来风污蔑朝廷命官?” 说罢,又厉声对绿珠道:“此事切不可声张,知道了吗?” 绿珠趴在地上,点头如捣蒜。 崔柔瞄了一眼齐璟钰,继续说道:“这样的事,事关女人名节,我让她只来回禀王爷一人,毕竟陆将军是王爷的手下爱将嘛。” 齐璟钰薄唇紧抿,沉默了片刻,说道:“臣弟多谢贵妃娘娘考虑周全。” 崔柔笑道:“我们都是一家人,王爷何必多礼,倒是我那妹妹年纪小,又任性了些,王爷想必也不会和她计较。” 齐璟钰朝崔柔行了一礼,转身朝宛荷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见齐璟钰的身影走远了,崔妍儿才从廊柱后跳了出来,不解地问道:“姐姐,你就这样放过陆照昔了?” 崔柔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拓跋凌武功高强,来去自由,陆照昔又还昏迷着,我们就算是现在去宛荷殿,又能抓到什么奸情?只要让宁王起了疑心,他自然会去查,我们反而卖了个人情,惊马的事情,想必他也不会声张了。” 崔妍儿恍然大悟道:“姐姐果然高明!”转念一想,又可惜道:“我还是觉得便宜了她!” 崔柔冷笑道:“她一刚来京城就被刺杀,就算这次捡回一条命,以后自有人收拾她,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可是。。。” “你呀,就好好想想自己怎么讨人喜欢吧!”崔柔不耐烦道,“你先回去,我去东暖阁看看皇上。” 崔柔打发了崔妍儿,又命人带了绿珠去领赏,才整理了衣容,仪态万方地来到了东暖阁。 守在东暖阁外的黄敬中阻拦道:“皇上已经歇息了,娘娘还是请回吧。” 崔柔看了看灯暖阁内的烛火,疑惑道:“还没到皇上就寝的时间,皇上怎么就歇下了?” 黄敬中躬身回道:“皇上这几日都没有安睡,所以今日歇息得早。” “皇上为何没有安睡?” “这。。。老奴也不知,皇上兴许太劳累了。” 崔柔不甘心,“里面灯不都还亮着么?黄公公去替我通报一声,我去给皇上解解乏。” 黄敬中低眉顺目道:“皇上说了,没有要紧事,不让打扰。” “那有劳黄公公好好照顾皇上了。”崔柔嘴上说着,心中却暗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悻悻而回。 此刻的宛荷殿内,陆照昔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头顶上一袭一袭的紫色流苏出神。 一阵清幽的檀香袭来,她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床上是幽香锦被,屋内到处挂着紫色的短幔,墙上还悬着一副用金银各色丝线绣着的狩猎图。 纱幔低垂,幽静美好。 这里应该是一座寝殿,只是灯火昏暗了些。 她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支撑着身体,恍恍惚惚坐起身来。 身上到处都痛,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些痛她还可以忍受。 玉篱正趴在一张软椅上酣睡,她也不忍叫醒她,靠上了身后的软枕,兀自沉思着。 鹿尸谷,赤刀门,赵三喜,宴七。。。她努力回想着这些名字,一幕幕的往事在大脑中渐渐清晰。 她设局伏击怀成礼的刺客,却被宴七带来的人伏击了。 如今看来,宴七并不是怀成礼派来的,那晏七到底是谁派来的? 赵三喜已经交代了赤刀门的韩忌确实投靠了怀成礼,怀成礼为何要派赤刀门的人来刺杀他?他与银甲军的覆灭有没有关系? 当初邓彦章见到宴七是在庐江,并且让她提防怀成礼,她误以为宴七就是怀成礼的人。邓彦章对她说谎了吗?如果他故意误导她,他又为何向她通风报信? 还有那张她在营帐收到的纸条,写纸条的人要她注意防范,她直觉是拓跋凌写的纸条,可为何他要否认?他又知道些什么? 想到拓跋凌,她不禁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额上似乎还有温热的唇瓣。 她分明梦见了萧浔,可是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冰冷的面具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必定昏睡太久,睡糊涂了。 她好像还在梦里听到了齐璟钰的声音,他对她说了许多话。。。 她怎么会梦到齐璟钰? 齐璟钰来到宛荷殿时,宛荷殿一派宁静。 巡逻的禁军侍卫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有人闯入的样子。他问了当值的校尉有没有出现过可疑之人,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以拓跋凌的武功,这些侍卫也防不住他,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心情烦闷。 他叮嘱了禁军加强巡逻,又去遣了一队人过来守卫后,才进了宛荷殿。 一个老宫人见他浑身湿透,赶忙上前道:“王爷怎么淋雨了?” “无妨。“ “老奴去拿衣服给王爷换上吧!” “不用。” “王爷。。。” “别跟着!”齐璟钰一摆手,头也不回地朝里间的寝殿走去,走到门口,猛然停住了脚步。 陆照昔已经坐起身来,正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烛火将她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一头如瀑的青丝垂在脸颊旁,衬得她的脸庞柔美细腻,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芝兰。 齐璟钰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那丝烛光照在陆照昔的身上,却透到了他的心底。 他慢慢地走过去,瞥了一眼趴在软椅上沉睡的玉篱,睡得那样沉,应该是被打晕了。 拓跋凌果然来过。 陆照昔还在沉思着,直到齐璟钰走近,她才惊觉,一侧头,见到是齐璟钰,她笑了。 那笑意透到她漆黑的眼眸里,一对大大的杏眼瞬间弯成了两抹月牙,又从眼角眉梢晕染到了唇角,勾起一抹惊人的美丽。 这美丽的绽放,是因为看到了他么? 齐璟钰坐到她的榻边,喃喃道:“你醒了。。。” 陆照昔才发现齐璟钰一身湿透,雨滴顺着发丝滴了下来,问道:“王爷怎么晚上来了?还不撑伞?” “我去栖霞殿跟皇上说点事,说完后就过来看你了。”齐璟钰道,“你伤还没好,快躺下。” “我躺了多久了?” “你昏迷了两天,这里是行宫的宛荷殿。”齐璟钰一边说着,一边扶她着的手臂让她躺下。 她竟然躺了两天了? 这番刺杀,必定会惊动齐明谌。疾风军的人肯定也已经被大理寺调查了。。。多少事情又将纷沓至来。 “我也该起来了,”陆照昔叹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王爷不要把军旅之人想得太娇气。” “一个女人,应该在闺阁娇养着,哪能像你这样受伤。。。”齐璟钰苦笑,只好给她背上又加了两个软枕,轻轻地扶着她靠上。 陆照昔看齐璟钰动作娴熟中带着温柔,打趣道:“想不到王爷还会照顾人,跟楚姑娘学的?” 齐璟钰一怔,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陆照昔想了想,笑道:”我在想,王爷的箭术那么好,是怎么做到深藏不露的?” 齐璟钰道:“我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说。”又突然一挑眉,带着点坏坏的笑意,“你真的在想我?“ “。。。骗你的,听顾绍说你很好骗。”陆照昔眨了眨眼。 “小狐狸!”齐璟钰不依,“我怎么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你竟然敢骗你的救命恩人?” 陆照昔捂着肚子道,“救命恩人好事做到底,我快要饿死了,有吃的吗?” “不说老实话,不给吃的。” “。。。那我不吃了。” “真的不吃了?” “不吃。” 齐璟钰笑着哄道:“那我求着你吃。。。” 陆照昔噗嗤一笑,“看在王爷求我吃的份上,我就吃点。。。你也该去换身衣裳。” “遵命!陆大将军。”齐璟钰笑道。 齐璟钰出去让人热了肉末粥送过来,又去换了一身衣服,很快就回来了。 宫人们一阵忙碌后,又被他遣了出了。 “你手臂的伤还没好,我来帮你,太医说你只能吃些清淡的。”齐璟钰端起肉粥,用勺舀了一勺,吹凉了,娴熟地送到了陆照昔的嘴边。 陆照昔忙道:“怎么能劳烦王爷?我自己来就行。。。” 齐璟钰笑,“你昏睡的时候可乖巧多了。” 陆照昔也不知道自己昏睡时还能干什么,抢过了齐璟钰手中的碗和勺,尝了一口道:“这个厨子不错!” 陆照昔从来没有觉得一碗肉粥是如此美味,很快就把一碗粥吃了个底朝天。 齐璟钰嘴角噙笑:“慢点吃。。。再来一碗?” “好。” 陆照昔吃好两碗粥,用帕子擦了擦嘴,方才问道:“这两日,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 第三十五章 刮目相看 齐璟钰没有回答,而是又命人端了药汤送来。 “先喝药。” 晶莹剔透的白玉瓷碗,盛着黑嗖嗖冒着热气的药汁,陆照昔柳眉皱起,“我已经醒了,还要喝药么?” “这是补血的药,你失血太多,太医说必须要喝。” “太医么,都喜欢小题大做。。。” “必须喝。” 陆照昔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端起药碗,尝了一小口,苦不堪言,索性咕咚就把药喝光,搁下药碗,咂了咂嘴说道:“这么难喝的东西,我竟然喝了两天了,我是怎么喝进去的?” 一旁的婢女给她递了茶水过来漱口,又偷瞄了一眼齐璟钰,偷偷地笑。 齐璟钰看她苦着一张小脸,不像他给她喂药时那般乖巧,别有一番娇憨可爱,不自觉抬起手来,又想起她已经醒了,强压着把手收了回去。 喝好药,又吃了三颗甜蜜饯后,陆照昔靠在软枕上,听齐璟钰讲大理寺的调查,她的惊愕程度不亚于齐璟钰听到天狼阁时的反应。 晏七竟然是天狼阁的人!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如今齐璟钰要联合大理寺一起调查天狼阁,可是晏七却是银甲军一案中最重要的线索,她不想晏七出一点闪失,想了想,决定不先提晏七这个名字。 陆照昔问道:“怀丞相有动静么?” 齐璟钰道:“猎场出了刺客,很多朝臣都请旨提前回京,他也提前回去了。” “他果然回京了。”陆照昔有一些懊恼,怀成礼既然已经回京,该处理的必定已经处理了,两天时间,足以让他把这帮赤刀门杀手的痕迹处理干净。 “你抓到了一个活口,你可知道那拨江湖人是什么人?” “他们是赤刀门的人,这次来刺杀的头领是赤刀门的韩忌。” 齐璟钰一挑眉,“你竟然从死士嘴里问出话来了?” “任何人都有弱点,死士也是人。” 齐璟钰笑道:“你得给刑部的人好好传授经验,教他们审犯人。” “王爷给我加俸禄,我就去。” “你真的缺钱? “人总要图点什么。。。” 齐璟钰笑。 陆照昔转回正题,叹道:“只可惜赵三喜跑了,如今也没有人证,怀成礼可以将此事摘得一干二净。我这一昏迷,耽误了事。。。” 齐璟钰温言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自责,你先好好养伤,其余的事。。。你还有我。” 齐璟钰说“你还有我”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尤为郑重。 陆照昔抬眸,募地对上了齐璟钰幽深的视线。 烛光摇曳,照在他的面容上。他的脸庞极其清晰干净,那往常清雅俊致的面容丝毫没有因为昏暗的烛光而黯淡,反而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陆照昔微微侧头,说道:“他们。。。毕竟是冲着我来的,王爷要是被卷进来,说不定要被我连累了。。。” 齐璟钰道:“怀成礼那边你不必担心,我早知道赤刀门是他的人,自然有所防备。” 陆照昔眸中亮光微闪,“王爷早就知道了?” “嗯,”齐璟钰抱臂靠在椅上,徐徐说道:“二十年前的赤刀门曾威震中原,门下弟子逾千人,只是后来老门主过世后,门内五个当家不和,将赤刀门闹得四分五裂,赤刀门渐渐势弱。而二当家韩忌被大当家排挤,便带了一伙人离了赤刀门,暗地里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五年前,怀成礼回允州祭祖,听说了赤刀门的韩忌在允州一带活动,便派人暗中找到了韩忌,承诺若他带手里的人听从怀成礼指派,不仅许他荣华富贵,还会助他夺回赤刀门。韩忌带着从赤刀门出走的一帮人,又招募和训练了一帮新的杀手,专门替怀成礼处理那些和他在朝中作对的人,这两年干的顺风顺水,颇得怀成礼的信任。” 陆照昔诧异地看着齐璟钰。 自从看到他的箭术以来,她知道他深藏不露,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隐藏得这么深,早已将赤刀门调查得一清二楚! 陆照昔问道:“王爷什么时候把赤刀门调查得这么清楚?” “这还要归功于你。”齐璟钰道,“我自从来京后,一直派人在暗中查怀成礼。上一次他派人刺杀苏映雪,你跟我说那帮人用了毒龙回旋镖,给了我一个关键的线索,顺着这个线索,才查到了赤刀门和韩忌。” 陆照昔心中一惊,原来他早就在查怀成礼了,她却还没有察觉。 齐璟钰毕竟是齐明谌的弟弟,他所掌握的信息,齐明谌肯定也早已经知道。既然他们早就在查怀成礼,想必怀成礼一党覆灭是迟早的事。 陆照昔问道:“王爷派了什么人在查?” “你远远见过的一个人。” “我入京时,你派来监视我的那个人?” 齐璟钰掩袖轻咳了两声,“怎么能用监视这个词呢?上次都说了,是关心。” “好,好。。。”陆照昔笑,“是关心。” 齐璟钰带着歉意说道:“只可惜这一次,他们行事隐秘,陈先让一案你也没有明着出面,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来刺杀你。。。是我疏忽了。” “这怎么能怪王爷?”陆照昔隐隐感到怀成礼这次刺杀,应该不只是为了陈先让的案子,想了想,又问道:“那大理寺那边,他们对赤刀门还毫不知情?” “大理寺虽然有欧阳挚代掌,但是他手下干活的人很多都还是怀成礼一党,大理寺该怎么查,就让他们查去,以免打草惊蛇。” 陆照昔点头,不由暗暗称许齐璟钰行事确实周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王茂德倒台,但是大理寺的清洗不是几天半月的事,通过这个案子,对刚上任的欧阳挚也是一个能力的考验。 陆照昔又问道:“那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齐璟钰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你这一次抓到一个活口,我特意让人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既然是死士,最怕留下活口。如我所料,怀成礼提前回京了。我一直在查赤刀门的秘密据点,他这一回京,必定要去转移赤刀门的人,倒是给了我们一个顺藤摸瓜的好机会。” “所以,怀成礼回京,你已经派人跟踪他了?” 齐璟钰眨了眨眼,“这下你放心了?” 陆照昔赞许道:“王爷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齐璟钰眼里浮现出浓浓的笑意,“如今才刮目相看?那以前你是如何看我的?” 陆照昔狡黠地一笑,恭维道:“王爷聪明睿智,成竹在胸,末将自然以前也是极看好您的!” “小狐狸还会拍马屁了!”齐璟钰心情极好,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替她理了理被角,“时候不早了,你还带着伤,必须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我们等明日再说。” 陆照昔咬了咬唇,问道:“王爷没有话要问我吗?” “问你?”齐璟钰一挑眉,重新坐下,“你愿意答吗?” “王爷问吧。” “那我真的问了?” “你问。” 齐璟钰迟疑了一瞬,淡淡凝视着陆照昔,薄唇轻启,“你。。。和拓跋凌是什么关系?” 陆照昔压根儿没想到他会问拓跋凌的事,难道他不是该问问她为何要瞒着他去鹿尸谷设伏么? 陆照昔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拓跋凌,而她和拓跋凌是什么关系,连她自己都无法回答,便如实说道:“两年前,我带疾风军在胡夏鸣沙山追击一只残兵,结果被胡夏人包围,拓跋凌带了具装甲骑军正好赶到,他为我们解了围。他。。。救过我。” 齐璟钰似在思索,良久,问道:“你知道他为何救你?” 为何救她?难道就像他说的,他仰慕她么?她又怎么能提萧浔这个名字? 陆照昔抬头,见齐璟钰黑幽幽的眼眸正看着自己,便又低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还有别的吗?” “别的?” “嗯。” 陆照昔有点不喜,直问道:“王爷到底想知道什么?” “好啦。。。”齐璟钰大约也觉得他问得不在理,脸色格外柔和了几分,温言道:“你明天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都给你备好。” “这些小事,交给玉篱就好。”陆照昔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玉篱,说道:“这小丫头怎么睡得这么沉了?” 齐璟钰道:“她大概是这几天累了,就让她睡吧。” 第三十六章 梅花 陆照昔足足躺了七日,齐璟钰都不让她下榻。 太医给她检查身体,结果发现,虽然伤口的愈合情况很好,但要完全愈合还需要时间,所以太医建议再休养几日,才能坐马车返京。 其间齐明谌也来看过她几次,让她尊太医嘱,在温泉行宫再多留几日,留下了一队禁军在宛荷殿护卫,自己率一众朝臣将明日先行返京。 “拓跋凌明天也要走了。”玉篱从外面回来,听说了魏国使团要离开的消息,“据说那魏国使团就要回魏国了。” “唔。”陆照昔一怔。 出了一会儿神,把一封刚写好的信叠进了一个信封,交给玉篱,“这是给宣城太守萧知远的信,你让人送给常四叔,让他秘密送往宣城。” “这是给萧将军义父的信?”玉篱看着空白的信封,一脸好奇。 “嗯。” “将军怎么想起来给萧太守写信了?” 陆照昔往软枕上靠了靠,凝目不语。 这几天她躺在榻上,一直在回忆着和萧浔在一起的过往,却想不出任何一件可以证明他是魏人的事。 十五岁那年,他们在溪边的李子树下相遇,彼此一见倾心。 他牵过她的手,抱过她,吻过她,跟她耳语过许多甜蜜的情话。她把少女时代朦胧的爱恋全部都给了那个叫萧浔的男子。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不只是她,整个北防军都没有人怀疑过他。 萧知远是陆宗阳的至交,萧浔是萧知远的义子,萧知远收他为义子时,他才十四岁,父母双亡,他怎么可能是魏国的皇子拓跋凌? 可是他和拓跋凌又是那么相像,矫健的身手,挺拔的背影,还有那日在树林中发生的一点一滴,她都能感觉到他就是萧浔。哪怕是他们的容貌完全不同,也不能打消她这个念头。 如果。。。如果他是拓跋凌,故意以萧浔的身份潜入北防军,那么,这一切都是一场蓄日已久的预谋。。。 这个想法未免太惊悚,太残酷。 她以为她已经经历了世间最大的痛苦,可世间的至痛却是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拿着刀活生生地挖出你的心肝,敲开你的骨头。 想到此,陆照昔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一阵绞痛。 “又在想什么?” 陆照昔的思绪被打断,转头望去,见齐璟钰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不禁暗暗感慨这位王爷怎么随时都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齐璟钰当然不打算回京,他请旨带着神羽军的人都一道留了下来。 神羽军的几个伤员都还没有恢复,留下神羽军的人加强护卫,也能防止华安山猎场再发生任何意外,齐明谌准了他的请旨。 陆照昔道:“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下榻。。。” “这个嘛,要听太医的。”齐璟钰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束粉白色的木芙蓉递给陆照昔,娇嫩的花瓣上犹含着露珠。 陆照昔惊喜地笑了:“王爷采的?” “晚函秋雾谁相似,如玉佳人带酒容。”齐璟钰笑道。 陆照昔接过花,让玉篱把案上的青瓷花瓶拿了过来,插好花,又让她把花放在了窗边。 “把窗户都打开吧。” “好!”玉篱开好窗,拿着陆照昔的信先退了出去。 齐璟钰拉过一张椅子,在陆照昔的榻边坐下,陆照昔笑道:“王爷想必是带来了好消息。” “嗯,”齐璟钰道:“你猜猜看。” 陆照昔道:“王爷找到赤刀门的据点了?” “你一猜就准,也太没意思了。。。” “那我重新猜一次?” “好!” “赤刀门的据点,位于谷道村以南的山庄。” 齐璟钰诧异道:“你都已经知道了?” 陆照昔眨了眨眼,”都说了我是猜的。” 齐璟钰当然不信,“难道赵三喜早向你交代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陆照昔笑着解释道:“赵三喜没有交代他们的据点在哪,只是说为了刺杀我,他们提前一日从华南山南面的谷道村进入了华安山。我研究过华安山的地图,有几处可以偷偷潜入华安山猎场的位置,而谷道村是最难进入的地方。但是他们选择了谷道村,应该只有一个原因,那里离他们的据点最近,便于行动。谷道村以南的几个镇子分布着大量的农庄,都是世家大户的私产,怀成礼要养着赤刀门的人,这样的农庄正好可以掩人耳目。” “原来如此!”齐璟钰轻弹了陆照昔的额头一下:“小脑瓜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陆照昔摸了摸额头,“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万一判断失误,反而误导了你的人。谷道村以南这个范围还是太大,要是王爷没有派人跟踪,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他们。” 齐璟钰笑道:“我派人正在摸他们的情况,等你好了,我们差不多也可以行动了。” 陆照昔精神振奋,要跳下榻来,“此事宜早不宜迟,王爷要早些行动!” 齐璟钰轻轻按住了陆照昔,挑眉道:“我看有人是想找借口,不听太医的话了?” 陆照昔撇了撇嘴,“我明明是一心为公,也是为了王爷好啊!” “一心为公,也还要保重身子,”齐璟钰道,“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现在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我们稍侯几日,等他们放松了警惕,反而更好抓人。” 陆照昔无奈道:“我一直这样躺着,无聊事小,长胖事大。。。” “好像是胖了点。。。” “王爷非要说出来么?” “我的错,我赔罪。。。”齐璟钰笑,一扬手,走进来了几个宫人,手上都拿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姜黄、天蓝、墨绿。。。什么色彩都有,摆在了陆照昔榻边的小案上。 陆照昔问:“这是干什么?王爷要画画么?” “你会画画么?” “我不会。” 齐璟钰铺好了一方丝帕,“那我画给你,给你解闷赔罪。” 陆照昔托着下巴,看着齐璟钰。 齐璟钰拿起一支细细的狼毫笔,“你喜欢什么?” “嗯。。。梅花吧。” 齐璟钰蘸了黑色的墨汁,画梅花的枝干,又蘸了红色的墨汁,画了一树红梅。 “还喜欢什么?” “乌龟吧。” “你喜欢乌龟?”齐璟钰一笑,一笔一画很快画好了一只趣味盎然的小乌龟。 “还要什么?” “嗯。。。王爷喜欢画什么?” 齐璟钰漆黑的眼眸打量了一眼陆照昔,又开始点点画画。 陆照昔歪着脑袋看着他画画,“原来王爷喜欢画美人。” 齐璟钰画好了一个女子的轮廓,又蘸了浅绿色的墨汁,画女子衣服。 陆照昔看看自己浅绿色的衣服,突然有些脸红。 齐璟钰倒是神情专注,不一会儿,一个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小像,栩栩如生地印染在了雪白的绢帕上。 “这。。。王爷好画工。。。” 齐璟钰把几条丝帕放在一旁晾干,笑道:“梅花和乌龟是送给你的,这张小像我留着。” 陆照昔垂眸道:“多谢王爷!” 齐璟钰把手中的狼毫笔递给她,“我来教你画。” “我。。。” 齐璟钰往陆照昔榻边挪了挪,坐在她的榻旁,从她身后环住她握笔的手,“我们画。。。你最喜欢的梅花。” 陆照昔的心急跳了几下,手刹时僵住。 她看到敞开的窗前,一个带着青铜兽头面具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拓跋凌! 陆照昔还未来得及想他的来意,几乎同时,殿外大叫:“抓刺客!” “刺客在屋顶!” “放箭!” 紧接着,是屋顶上一道道箭矢破空的声音。 陆照昔顿时大惊,刚想跳起身来,突觉臂上一紧,齐璟钰神色凝重地抓着她的手臂,沉声道:“外面有刺客,不要出去。” “不行,我必须去看看。”陆照昔想挣脱齐璟钰的手臂,齐璟钰的力气比她想的要大,依然紧紧地环住了她的手臂。 马上有人进来禀报:“王爷!外面来了刺客!” 齐璟钰眉头一皱,“凡是未经允许靠近宛荷殿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是!”来人匆匆退了出去。 陆照昔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齐璟钰冷声道:“不论是谁,擅自靠近宛荷殿,都做刺客处置,这是皇上的旨意,整个猎场无人不知。” “他是拓跋凌,他又不是刺客!” “你如何知道他不是刺客?” “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还请王爷松手!”陆照昔语带愠怒。 “我若是不松呢?” “那。。。王爷别怪我出手了!” “你。。。”齐璟钰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照昔,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陆照昔稍稍一挣脱,齐璟钰垂下了手臂。 陆照昔运气一跳,跳下榻来,才发现躺了多日,竟然脚步虚浮,稳了稳身形后,以最快的速度向殿外骚乱的现场奔去。 出了寝殿,一阵刀剑相接声传来,顺着声音往东,掠过东侧门,刚冲进正院的月亮门,就看见拓跋凌手持长剑,已被里里外外几层带刀侍卫团团围住。 第三十七章 误解 拓跋凌的剑术大开大合,游刃有余,长剑剑风仿若凌厉有形般,旋成一团暴烈的气场,围着他的最内圈的十几个侍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最内圈的侍卫被他逼退后,外圈的侍卫前赴后继围地涌了上来。他步伐极快,身如旋风,很快又突破了第二圈侍卫的包围,剑光所指,却毫不见血,并无杀戮的戾气。 陆照昔看了半响,拓跋凌出剑变换莫测,像是融合了各路武林招数,一时看不出他的剑术是出自什么门派,在他使用的剑招上也找不到萧浔的影子,不禁更加迷惑起来。 围住他的禁军头领是正在宛荷殿当值的李校尉,眼见这么多人围攻,竟然都没有拿下拓跋凌,反而马上要被他突破最外一圈的包围,悄悄用手势命令已经跃上了屋顶的弓弩手上弦。 陆照昔喝道:“李校尉请停手!” 打斗声嘎然而止。 李校尉听到陆照昔的声音,命众人收手,弓弩手原地待命,回禀道:“陆将军,王爷说过,未经允许靠近宛荷殿之人,都按刺客处置,格杀勿论!” “我是来向陆将军辞行的!”拓跋凌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陆照昔,率先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多有得罪了!” 李校尉走向前道:“既然三皇子是来辞行的,为何好好的正门不走,反而在屋顶飞檐走壁?” 拓跋凌道:“这就要问宁王了。” 齐璟钰一直站在陆照昔身后的几步远处观战,此刻强压着怒气,语含威胁地说道:“陆将军身体还未康复,不便见客,本王既然已经回绝了三皇子,三皇子却还是上屋顶骚扰,别怪本王不客气!” 拓跋凌仰首大笑:“你以为就凭这些人,能拦得住我吗?” “那不妨试试。”齐璟钰一抬手,屋顶上一排弓弩手已经瞄准。 “慢着!”陆照昔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拓跋凌看向陆照昔:“我听说陆将军受伤,却没听说陆将军被囚禁了,如今陆将军想见什么人,还需要通过宁王同意吗?” 陆照昔缓缓回身,看着齐璟钰:“王爷,他说的是真的吗?” 齐璟钰走到陆照昔身旁,说道:“我不让他见你,是为了你好。” 陆照昔想起那晚齐璟钰突然问起她和拓跋凌是什么关系,就有点怪怪的,直觉他知道了些什么,问道:“为什么?”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总之,你不要私下和他见面。” 陆照昔皱眉,冷声道:“我愿意见谁,那是我的事,无需王爷替我做决断!” “我并非此意,只是拓跋凌是个例外。”齐璟钰知道陆照昔必定误解了他的意思,可是事情的缘由又没办法解释。他不想他们见面,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陆照昔被崔柔拿住把柄,大做文章。 陆照昔更加确定齐璟钰有事瞒着她,问道:“拓跋凌为何是个例外?” “难道。。。你就这么想见他?”齐璟钰语气变冷。 陆照昔知道这个问题答“是”和“不是”都不妥当,咬了咬唇,转向拓跋凌,“三皇子找我何事?” “陆将军上次赠了我一把匕首,我这次是来还礼的。” 拓跋凌旁若无人地向陆照昔走去,本来围住他的侍卫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一条道来。 拓跋凌走到陆照昔的身前,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镶白玉的黄梨木盒,递给陆照昔:“听说陆将军遇刺受伤,这里面有一件小物,赠给你做防身之用。” 木盒的长约六寸,宽两寸,里面放的应该是匕首小刀之类,她收下这礼物并不唐突。 可是,让他冒着飞檐走壁的风险来送她的东西,又必定不会是匕首那么简单,陆照昔正犹豫着要不要收下,耳边传来了齐璟钰漫不经心的声音:“先打开看看是什么。” 拓跋凌示意陆照昔先收下,陆照昔只好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发簪。 发簪的造型十分简洁,材质却是极为贵重的紫金。簪柄上刻着流云纹案,簪头是一颗紫色的宝石,晶莹剔透,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发簪是情人之间才会送的东西,齐璟钰斜睨了一眼发簪,脸色微微一变。 陆照昔不解,“这是。。。” 拓跋凌解释道:“这是流云紫金簪,里面有四十九根金针,你只用转动簪头,就可以射出金针,它是防身之物。” 陆照昔不禁暗暗称奇,这么小巧的一个簪子,却暗藏机巧,问道:“这里面的金针有毒么?” “有毒。” “啊?” “它的毒不会让人致死,只会让人几个时辰内不能动弹。” “如此。。。特别的东西,我怎么能收?”陆照昔盖上盒盖,要把木盒还给拓跋凌。 “收下。”拓跋凌和齐璟钰几乎同时说道。 两人竟然忽然达成了默契,陆照昔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齐璟钰的眼神依旧冷着,唇边却浮现了一丝笑意,“三皇子的这个发簪必定十分贵重,陆将军也不能白收,它值多少钱,本王替她买下。” 拓跋凌一怔,冷冷道:“陆将军赠我匕首在先,这是我送给她的回礼,我和她的事,和王爷无关。” 齐璟钰淡淡道:“那把匕首是不是她送给你的,你我心知肚明,陆将军是我们大楚的将军,怎么能白白收魏国人的礼物?” “没错,陆将军确实是大楚的将军,”拓跋凌的语气似笑非笑:“但她也是个女人,男人给女人送礼物,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齐璟钰的脸色变了。 陆照昔再次把木盒递给拓跋凌,“谢谢三皇子的美意,这个发簪如此精巧,怎么能轻易送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不能拿。请收回吧!”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拓跋凌的眸光在陆照昔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说道:“山高水长,陆将军珍重!“ 说完,转身离去。 陆照昔怔怔地拿着木盒,目送着拓跋凌挺拔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的转角,身子骤然松弛下来,竟然有些乏力。 回到宛荷殿,把簪子交给玉篱收好,又斟了一杯茶,捧在手上,坐回到榻上。 刚才齐璟钰画好的几方丝帕都已经干透,陆照昔让玉篱一一收好,至于那张小像,也一并收了起来。 齐璟钰遣散了禁军侍卫,又叮嘱李校尉不要让人把今天拓跋凌来过宛荷殿一事宣扬出去,然后才回到了宛荷殿。 自他进入宛荷殿以来,陆照昔便察觉到他身上有股隐忍的怒气,原本以为他是对拓跋凌的做法余怒未消,现在看来,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有多少事瞒着我?”齐璟钰挑了一张离陆照昔较远的椅子,一掀衣摆坐下。 陆照昔抿了一口热茶,若无其事地问道,“王爷指的是何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齐璟钰的怒气因为陆照昔的冷淡的表情而燃烧得更旺。 陆照昔道:“王爷自作主张替我做了回绝别人的决定,难道你没有事瞒着我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为了你着想,拓跋凌是魏国人,你应该知道分寸。”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这还要由你来说。” 陆照昔秀眉一挑:“我什么时候需要向王爷交代一切了?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苦衷,还请王爷见谅。” 齐璟钰愈加确定了陆照昔在拓跋凌一事上对他必有隐瞒,想到她刚才不顾一切往外奔的样子,心中不禁醋意翻腾,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道:“也许你有你的立场和苦衷,你不想说就不说,只一条,你们陆家向来忠烈,你别做什有害大楚的事!” 看着齐璟钰咄咄逼人的脸,陆照昔的神情却有些凄然。 她没有想到因为拓跋凌给她送了一个防身的簪子,就能瓦解他对她的信任,他居然误解她至此,认为她会与魏国人内外勾结。 人心果然是最深不可测的! 如果,如果连萧浔都可以背叛她,世上又有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她这几日也许是身体受伤的缘故,竟然脑子也跟着糊涂了起来,产生了要与人相依的可笑想法。 现在已经清醒。她要走的路,前方千难万险,只要错付一丝信任,便会万劫不复,这条路她注定要孤零零走下去。 陆照昔唇边浮起一丝惨然的笑,向齐璟钰恭敬地行了一个下属礼:“末将谨记王爷教诲!” 齐璟钰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第三十八章 心病 “宁王生气了啊?”玉篱呆呆地看着齐璟钰远去,小心道,“还从来没见他这样生气。” 陆照昔从榻边随手拿过一册书,默默翻看。 玉篱瞄了一眼陆照昔,小声道:“自从将军受伤昏迷,宁王日夜守在宛荷殿,连给将军喂药都是他亲自动手,还特意问了我将军的各种喜好,这宛荷殿里吃的,用的,都是他亲自吩咐人备好,他对将军确实是一片心意。。。我看他这回像是吃醋了。。。” 陆照昔觉得有些气闷,合上书,看向窗外,“你陪我出去走走。” 玉篱面露难色,“可是。。。宁王说将军伤还没有全好,不能出去。” 陆照昔无奈,“这才过了几日,你怎么就只听他的了?你到底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玉篱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我当然是将军的人,那我去给你拿件披风。” 从宛荷殿出来,几个侍卫自觉地远远地跟着。两人走到温泉行宫后的山坡上,沿着猎场山林中的小道慢步而行。 秋高气爽,霜叶红透,陆照昔有意练习脚力,携着玉篱一路往山坡高处走去。待攀上山顶的亭子,靠在栏杆上,看着层林尽染,叠翠金峦。 玉篱拽拽陆照昔的衣袖,小声说:“将军,你看!” 陆照昔顺着玉篱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下的小道上,齐璟钰和崔妍儿并肩走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齐璟钰脚步稳健,崔妍儿亦步亦趋。 快到了营帐区,齐璟钰停住步子,和崔妍儿施礼告别,崔妍儿突然像被草丛中什么东西吓到,一个踉跄扑向了齐璟钰。 齐璟钰扶住,崔妍儿顺势抱住了他,身体簌簌颤抖,如一朵被风雨吹打的小花,急需人的呵护。 齐璟钰想推开她,可反而被崔妍儿缠得更加紧,眼看脸都要贴上去,齐璟钰毕竟是个君子,也不能用力,只能边推边躲。 玉篱道:“那崔家小姐那日找上门来闹事时,凶悍得能打死老虎,怎么今天却柔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陆照昔转身出了凉亭,边走边问玉篱:“我让你打听大理寺调查太白受惊的事,你打听了吗?” “我打听过了,大理寺早就审过了几个马政,可后来宁王说不用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陆照昔冷笑道:“因为这件事是崔妍儿做的。” 玉篱啊了一声,“将军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宁王不让大理寺查了?” “你不如换个问法,如果查到是崔妍儿做的。谁会有麻烦?” 玉篱挠了挠头,“难道宁王也知道了是崔妍儿做的,有意袒护她?” 陆照昔默默不语。 玉篱糊涂了,“宁王不会真的想做崔家的女婿吧?那这几天他日夜照顾将军。。。” 陆照昔慢下了脚步,淡淡道:“当初来京,我们就是一颗用来制衡棋局的棋子,棋子有用的时候,当然要力保,要是有一天没用了,就会被无情的舍弃,几年前,泷关一败,我们陆家几乎就成为弃子,你难道忘了吗?” 玉篱道:“可是。。。宁王对将军,也不见得没有动心。。。” 动心? 陆照昔停下脚步,视线越过红叶飘摇的枝桠,望向了悠远的天空。 自从萧浔战死,她再也没有对其他男人动过心。她相信真正的爱是可以超越生死的,可如果萧浔根本没死,拓跋凌就是萧浔,她的坚守就变成了一个最可悲的笑话。 她还会对其他人动心么? 既然身为棋子,谁都不能指望,今日若有多大的希冀,明日就会有多大的伤害。比起她要做的事,齐璟钰因为怜悯她的受伤而生出的心动,只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段短暂的涟漪,迟早如浮云一般散去。 “走吧。”陆照昔在山中走了一圈,出了些微汗,沿原路回了宛荷殿。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闭门谢客,只在寝殿看书。她酷爱看历朝历代的地理游记,宛荷殿的书案上正好有几本她没有读过的,读起书来倒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太医又来给她检查了身体,说她只需要再将养两日,便可以坐马车返京。 齐明谌已摆驾回京,魏国使团也离开了。齐璟钰一连几天都饮食不佳,昨夜干脆连晚饭都没吃,整个明远殿都笼罩在阴霾里。小太监元吉一脸的愁云惨雾,寻思着顾绍还没走,就去找了顾绍。 顾绍自从陆照昔受伤后,眼见齐璟钰一直守在宛荷殿,就没见过他几次。好在他喜欢打猎,猎到了不少野物,倒也玩得不亦乐乎。陆照昔受伤,他来探望过几次,不过齐璟钰怕他扰了陆照昔清静,都不让他久留。 顾绍和元吉一番商量,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这系铃人自然是陆照昔,于是顾绍让厨房做了一篮北境特色的点心,来到了宛荷殿找玉篱。 玉篱打量了顾绍手中的食盒,“啧啧”了两声,“顾小侯爷怎么还知道送礼了,我们将军不见客,也不收礼。” 顾绍笑道:“这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那我就不客气了。。。”玉篱笑嘻嘻接过食盒。 顾绍眨了眨眼:“玉篱,只要你帮我个忙,我一会儿带你去猎野兔!“ “猎野兔我才不稀罕呢,再说了,将军在这里,我怎么能离开?”玉篱从食盒中挑了一块羊乳酥酪,“这个太香了!” “你这个小丫头,我还没开口,你就把我回绝了。。。别吃了,这点心还我。。。”顾绍说着就要去抢回玉篱手中的食盒。 玉篱求饶:“好。。。好。。。那我帮你一次!” 听顾绍说了来意,玉篱把顾绍带到了宛荷殿的后院。 顾绍看陆照昔坐在庭院的花亭内气定神闲地看书,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几碟茶点和一个围棋残局,小日子看上去悠闲自得,笑道:“陆将军还有心情品茶看书啊,明远殿那边,王爷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顾小侯爷来了,请坐。”陆照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绍一屁股坐下,陆照昔给他斟了一杯茶,把点心碟往他跟前推了推。 顾绍捞起茶杯一饮而尽,又随手抓起一个核桃酥塞进嘴里,看了一眼陆照昔手中的书,“这本《山川大泽志》可是王爷最爱看的书,他一直说游遍山川大泽才是神仙过的日子,想不到陆将军也爱看此书,果然志同道合啊!” 陆照昔一怔,随即淡淡笑道:“什么风把顾小侯爷吹来了?“ “唉,我还不是为了王爷。。。”顾绍叹了一口气,“王爷这几天忙于政务,又不思饮食,眼看着瘦了一圈,昨夜连晚饭都没有吃!” 陆照昔略有诧异,“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吃饭了?” 顾绍一脸幽怨地看着陆照昔:“王爷不吃饭,明远殿的人可愁坏了,我们这些跟着王爷的人,都心急得很,想不到陆将军倒是独自过得逍遥啊!” 陆照昔抬眸道:“听顾小侯爷的意思,王爷不吃饭,这是怪上我了?” 顾绍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嘴里却不能这么说,笑着回道:“我怎么敢怪陆将军,只是陆将军毕竟是王爷的。。。手下爱将,陆将军若是肯规劝王爷一二,我顾绍感激不尽!”说着很诚心地站起身,向陆照昔躬身行礼。 “顾小侯爷认识王爷多少年了?” “我是王爷伴读,打小就认识。” 陆照昔淡淡道:“你们打小认识,你都劝不动他,我和王爷相识才不过短短几月,你要我怎么劝?顾小侯爷高看我了。” “这怎么能一样?“顾绍稍感受挫,语气有些急了,“就因为我认识王爷这么多年,才知道事情难办,王爷以前多么风流潇洒,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顾小侯爷这又是怪上我了?” 顾绍忙道:“我绝没有怪陆将军的意思。。。只是在你昏迷的那几天,王爷已经几夜没睡,如今又不吃饭,再好的身体也要撑不住啊!” 陆照昔蹙眉道:“找太医看过王爷了么?” 顾绍摇了摇手,“人不吃饭,找太医有什么用?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病嘛。。。” 顾绍瞄了陆照昔一眼,继续道:“再说了,这猎场如今除了陆将军,也没有别的说得上话的人,王爷要是真的绝食了,陆将军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陆照昔沉吟道:“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顾绍一喜:“陆将军这是愿意去劝劝王爷了?!” 陆照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幽幽说道:“我是闭着眼睛不看,顾小侯爷就当没来过这里。” “陆将军不会当真不管吧?”顾绍语气凉凉。 话虽这么说,人当然不能不管。 她和齐璟钰共建神羽军,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有即将要到来的剿灭赤刀门一行,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陆照昔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道:“我既是王爷属下,自然会尽到规劝之责,麻烦顾小侯爷带路吧。” 顾绍忙摆手道:“现在还不到时候,今天晚上,我在明远殿烤上一只刚猎来的野鹿,请陆将军赏光!” 第三十九章 表白 傍晚,陆照昔携上玉篱,提了一个食盒,到了齐璟钰住的明远殿。 顾绍亲自出来迎接,把两人引到了明远殿后院的温泉池畔。 池畔有一整套紫檀木雕的坐榻,几案和屏风,坐榻上放着几张柔软的鹿皮绒毯。顾绍让宫人把烤宴摆在了这里,估计以前就曾如此玩乐过。 一盏盏宫纱花灯漂浮在温泉池上,一点微光,刚好能看清楚酒菜,丝毫不影响赏月。 坐席上,放着两张长方的食案,中间摆着一个炭盆,盆里边用的是上好的白炭,一旁的石板上架着一头剥了皮的小鹿。 齐璟钰正坐在一张食案前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顾绍引着陆照昔高高兴兴地走过去,笑道:“王爷,我把陆将军也请来了。” 齐璟钰有一丝意外,随即垂眸,掩饰住了眼里的小喜悦。 顾绍指了指齐璟钰旁边的坐榻,“陆将军请坐。” 陆照昔朝顾绍笑笑:“顾小侯爷坐在这里,我坐对面去。” 顾绍不依,“我可没功夫一直坐啊,我一会儿要烤鹿,你坐王爷旁边,还能帮王爷斟酒!” 陆照昔只好坐到了齐璟钰身旁,和齐璟钰同案。 顾绍让人把炭盆点上,吩咐宫人都退下,只招呼了玉篱一人帮忙。 陆照昔拿起了桌上的青玉酒盏,给齐璟钰斟了一杯酒,正要给自己斟酒,被齐璟钰挡住了手,“你身上还带着伤,怎能喝酒?” 陆照昔哦了一声,放下酒盏,“那恕末将不能陪王爷饮酒了!” 顾绍坐到了对面的桌案,笑着指指桌上几个不同的酒器,对陆照昔道:“这白瓷盏里盛的是特意为你备的乳酥茶,这青玉盏里盛的是桂花酿,王爷最喜欢喝的。” “顾小侯爷费心了!”陆照昔给自己倒了一碗乳酥茶,给齐璟钰和顾绍敬酒:“我以茶代酒,谢谢王爷和顾小侯爷的款待。” 三人都露出了笑容,陆照昔饮了一口,齐璟钰和顾绍同时满饮了一杯。 “你们先慢慢喝,我和玉篱来烤肉!” 顾绍挽起了衣袖,从鹿背上割下一条带着点淡黄色脂块的肉,用铁钎子穿了,递给玉篱,玉篱把铁钎子架在白铜炭盆上慢慢翻动。 烧起来的白炭没有一丝烟,蓝幽幽的火苗上下跳动。带着脂块的鹿肉被热气一熏,立刻汪汪地冒出一层油来,香气四溢。 陆照昔从提来的食盒里拿出几样小碟,一一摆开。 “听说王爷这几日不思饮食,想必是胃口不好,末将也带来了几样开胃的小菜,请王爷尝尝。” 齐璟钰问:“这些是什么?” 陆照昔介绍道:“这是秘制卤牛肉,凉拌小笋丝儿,茴香小菜饼,都是我们北境的家常小菜,这些菜要现做的才好吃。” 齐璟钰嘴角上扬,“这些难道是你做的?” 陆照昔道:“末将厨艺不佳,还请王爷不要嫌弃这些吃食粗鄙。” 齐璟钰拿起筷子,先尝了一片卤牛肉,眉头微微一皱,又舒展开来,接着夹了三筷子,然后又尝了几口小笋丝儿,吃到茴香小菜饼的时候,一口气吃了两个。 “难为你了!”齐璟钰笑道。 陆照昔知道盐放少了点,糖放得多了些,但味道还过得去,叹道:“看来王爷嘴刁。” 齐璟钰嘴角带笑地把最后一片卤牛肉吃光,陆照昔满意地拍手。 顾绍已经烤好了肉,将肉从铁钎子取下来,放在一个银制的托盘中,用刀子轻轻切成薄片,然后将调料和肉片一并送了过来。 “久不动手烤肉,已经手生了,希望王爷和陆将军能吃得下!” 陆照昔没想到,一个在京城中锦衣玉食的小侯爷,居然连烤肉也能做得如此熟练,夸赞道:“想不到顾小侯还有这个本事,未来的顾夫人必定是有口福之人!” 顾绍笑道:“这些都是王爷教我的,我们这位王爷不仅会烤肉,还会酿酒,要说到口福,未来的宁王妃才是有口福之人!” 齐璟钰看着陆照昔,唇角荡开一丝笑,陆照昔一怔,附和道:“那是自然!” “尝尝看,合不合你们的的口味!”顾绍笑咪咪地看着两人吃了几片肉。 “很好。”陆照昔点头。 “过了点火候。”齐璟钰道,“我来烤。” “王爷亲自来烤?”顾绍眼睛一转,“这样也好,刚才玉篱说要看看我阿爷传给我的那把灵宝弓,我现在带她过去,你们先慢慢吃!” 顾绍笑嘻嘻拉着玉篱离开,齐璟钰走到了炭盆旁,用铁签子同时穿了几片割下来鹿脊,慢慢烤了起来。 等烤好肉,又把肉都放在了陆照昔的盘子里,陆照昔赶紧将盘子向前推了推,客气道:“王爷吃吧!“ “你先吃。” 陆照昔用筷子夹了一小片肉,在自己面前的调料盒中蘸了蘸,放进嘴中慢慢品尝。新鲜的烤肉自有一股醇厚滋味,又用筷子夹了几片,斯斯文文地吃光了,赞道:“王爷果然好手艺!” “我再去烤一些!”齐璟钰面带笑意。 齐璟钰坐在火盆旁烤肉,招呼陆照昔一起过去。陆照昔也拿了一根串好肉片的铁钎慢慢翻动。 月光如水,流泄一地。 齐璟钰看向陆照昔,火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她今日穿了白色的束腰女裙,裙摆拖曳到脚。乌黑的长发简单绾了一个发髻,余下的头发顺着耳后滑落下来,就像一道流瀑般滑过脊背,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顾盼生波,宛若一朵栀子花,美好地绽放于月色之下。 齐璟钰的喉结滚了滚,移开了目光。 等烤好肉,两人将肉切开,一口酒,一口茶,一片肉,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两人额头上都出了薄汗。 陆照昔道:“王爷多吃一些,保重身体,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也就放心了。” 齐璟钰道:“你今晚一口一个末将,属下,你非要跟我生分吗?” 陆照昔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回道:“末将本来就是王爷的属下,不敢有丝毫羁越。” 齐璟钰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陆照昔也陪饮了几口乳酥茶,齐璟钰又接连默默地喝了好几杯。 “我那日对你说的话,我没有怀疑你忠心的意思。” 陆照昔垂眸道:“是末将行事不周,怨不得王爷。” 齐璟钰把头靠向了陆照昔,吐气中带着微醺的桂花香,“你是要一直这样和我生分下去吗?” “王爷尊为亲王,末将身为朝臣,本就应该恪守为臣之礼。” “为臣之礼?”齐璟钰用手撑住额头,带着点醉意幽幽地望着陆照昔,“你对我只有这个吗?” 陆照昔看着他一张俊脸,只见美目丹唇近在咫尺,颇为晃眼,忙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王爷对末将有救命之恩,前几日又一直在宛荷殿对末将多加照顾,末将感激在心,必当知恩图报,不负王爷爱重属下之恩。” 齐璟钰也站起身来,和着微醺的酒气俯下头,平日里清越的嗓音压低下来,“怎么报?” 陆照昔慌得往后一缩,抵住了身后的屏风,“自然是建好神羽军。” 齐璟钰又靠近了一步,和着热息吐出的话语,像是文火,烧得她身体温度一点点升高:“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陆照昔稳了稳心神,“末将对王爷除了感激和忠心,不做任何他想。” 齐璟钰太阳穴突突直跳,踱步到温泉池畔,冷声道:“是因为他吗?” “和拓跋凌无关,”陆照昔咬着下唇,绷紧的下颌显出几丝倔强,“王爷要是怀疑的话,末将可以向王爷起誓我对大楚的忠心。” 齐璟钰道:“不是因为他,那是为何?” 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末将自从穿上战袍的那一日,就已身许家国,眼下又身肩神羽军的重任,不敢有儿女情长的私念,还请王爷成全。” 齐璟钰转过身来,啼笑皆非,“你现在确实身肩重任,可也没有谁让你出家,你是个女子,难道你不嫁人了?” “末将确实没想过嫁人。” “你。。。”齐璟钰走到陆照昔跟前,压抑住起伏的胸膛,“我也没说让你现在就嫁。。。但是你迟早要嫁人的。” 陆照昔低下头,“末将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王爷马上要选王妃了,大楚有那么多好女子由着你挑,无需在末将身上浪费心力。” 齐璟钰心头一沉,语气却透着轻松,“你倒是会为我着想,你觉得我该选谁做王妃?” “这。。。是王爷自己的喜好,末将不敢妄加置评。” “你说说看。” “工部陈尚书之女,据说品貌端庄,性情娴淑,还有荣远侯之女,据说也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他们都并非怀丞相一党。。。至于辅国公府的崔小姐,末将以为,王爷还当慎重考虑。” 齐璟钰百味陈杂地看着她,半响,一字一句道:“除了你,我不会娶其他任何女子做王妃。” 陆照昔拱手道:“王爷必定是喝醉了,末将先告辞!” 第四十章 诱杀(1) 齐璟钰手臂一展,将陆照昔拉到身边。 “王爷醉糊涂了!”陆照昔抬手推了他一把,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 陆照昔想掰开他的手,齐璟钰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将她揽入怀中,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王爷要是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陆照昔语带薄怒。 齐璟钰见她每次恼了,便是这般模样,清丽的小脸抿着嘴,似比平时还娇俏几分,一下子挪不开眼来,微微勾起唇角。 陆照昔正准备上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禀奏:“王爷,有急报!” 齐璟钰手上力道一松,陆照昔立马站到了一旁,齐璟钰道:“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陆照昔从未见过的黑衣侍卫,眉目清俊,看到陆照昔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陆照昔猜到此人应当是齐璟钰的暗卫,自觉说道:“既然王爷有事商议,末将先告辞!” “你别走,你在这里正好,”齐璟钰道,“这是我派去监视赤刀门的侍卫秦南。”又转向秦南道:“这位是陆将军,有何事急报?” 秦南向陆照昔行礼后,禀奏道:“王爷,自我们监视赤刀门以来,那伙人一直毫无动静,但是今天突然有一队人出动,朝京城方向去了!” “去京城?” “他们都乔装成民夫的样子,驾着运稻草的驴车,这些运稻草的驴车都是供给京城马场的,那条路也是通往京城的路,应该是去京城。。。但是我们跟踪到半路,他们突然消失了。” “如何消失了?” 秦南回道:“我们一路追踪他们的驴车队,可是走到谷道镇时,正好碰上往京城运稻草的另一队驴车,然后两路人一混合,又各自分开,我们后来才发现,我们跟错人了。。。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齐璟钰问:“黎剑呢?” “黎公子直接去了京城找那伙人的踪迹,让属下先来回禀王爷。”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今日上午巳时出发的。” “有多少人?” “三十来人。” 齐璟钰眉头蹙起,沉吟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陆照昔听着两人的对话,一个名字却带给她不小的震撼。 黎剑,江湖排名第一的白袍宗师黎玄隐之子,竟然是齐璟钰的暗卫,必定也是一路尾随他们进京的那个江湖高手! 等秦南退出去后,陆照昔问:“你刚说的黎剑是?” 齐璟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他是我的。。。好友。” 陆照昔“哦”了一声,越来越觉得齐璟钰有些深不可测。 齐璟钰眉头紧蹙,咬了咬牙,“没想到怀成礼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安排赤刀门的刺客进京了!” 陆照昔沉思着,赤刀门自从上次刺杀她以后,由于大理寺派人在查,一直按兵不动,此次若不是执行要紧的任务,应该不会冒着风险还往京城里跑。 明日就是重阳节,按惯例,齐明谌会一早出宫,登上兰陵台祭祖,怀成礼在这个时刻派刺客进京。。。 陆照昔的心忽地揪紧了,“难道怀成礼这一次的目标是皇上?” 显然齐璟钰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她的话一出口,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不管是不是,”齐璟钰握了握拳,“只要有刺客进了京,明早皇上登上兰陵台就有风险。事不宜迟,我必须马上回京!” 陆照昔当然知道,这个风险,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冒的,“我和你一起回去!” 听到陆照昔说“我”,齐璟钰突然笑了起来:“你现在不说末将了?” 陆照昔哂道:“都什么时候了,王爷还有心情说笑?” “你的伤还未全好,你听太医的话,休养两日再走。” “你别把我想成一朵娇弱的小花,我的体质比旁人要好,伤都已经好了。” 齐璟钰抚了抚她额前的发丝,“我从未把你想成一朵娇弱的的小花,你嘛,是凌霜怒放的百花魁。。。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去?” 陆照昔有些面红耳热,往后退了半步,“末将既然是朝廷命官,皇上有风险,我怎么能安然入睡?我是担心皇上的安危。。。” “好啦,我知道你的忠心了,”齐璟钰笑道,“不过,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我现在回京,要快马加鞭走夜路,我怎么能让你跟我一起?” “我以前行军,快马加鞭走夜路是常有的事。。。” “但这一回情况不同,你还未痊愈,你安心在这里静养两日,神羽军的人和禁军都继续留在这里保护你。我到京城,只是去事先做一些防范,又不会有危险,我在京城等你。” 陆照昔还想分辩,齐璟钰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让人准备,马上就走。” 陆照昔还在犹豫,“那我。。。送送王爷。” 齐璟钰黑曜石般的眸子看着陆照昔,嘴边抿开一丝笑,“对我依依不舍了?” “王爷又来了。。。”陆照昔转身就要走,“恕末将不送了!” “好好好。。。你不爱听的话我不说,“齐璟钰拉住了陆照昔,“我想要陆将军送我,好么?” 齐璟钰带上秦南,又挑了十个侍卫,轻装从简,飞骑离开了华安山猎场。陆照昔目送齐璟钰离开后,和玉篱回到了宛荷殿。 洗漱过后,陆照昔躺在榻上,脑中回想起秦南带来的消息,辗转难眠。 齐明谌在陈先让一案中没有彻查怀成礼,显然是想徐徐图之,目前还没有置怀成礼于死地的打算。怀成礼还并未被逼上绝路,为何要去冒着弑君的风险刺杀齐明谌? 上次他派了三十人刺杀她,都没有得手,如果此番要刺杀天子,为何又只派出三十人? 赤刀门的人在巳时坐驴车出发,到达京城估计要等到傍晚,万一关了城门就进不了城。为何他们要选择这个时辰来冒险,而不是一大早就出发? 赤刀门运稻草的驴车队和另外一波人相遇,甩开了秦南他们的追踪,这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为之,那说明他们已经察觉了秦南他们的跟踪。。。 越想越觉得脑中疑团重重,陆照昔再也睡不着了,干脆披衣起身,点上灯,叫醒了隔壁的玉篱。 “帮我把京郊的地图拿来!” 玉篱赶紧爬起床,从几架上取来了地图。陆照昔走到书案,点亮了案上的烛火,展开地图。 赤刀门的人消失的位置是谷道镇。 他们所藏匿的山庄位于谷道镇以南,谷道镇是他们入京的必经之路。 谷道镇以西是大云关。 如果从华安山返京,需要经过大云关,两地相距不过二十里。 陆照昔的手指划过谷道镇和大云关,心突然急跳了起来。 大云关两侧是峡谷,长不过三里,却极易设伏。如果有人在大云关设伏,从此处通过的人马都将必死无疑!何况还是在夜间! 如若怀成礼察觉了齐璟钰在追查他,跟踪了赤刀门,他刻意让刺客驾稻草驴车制造入京的假象,然后利用齐璟钰得知有刺客入京,必定会连夜返京防范齐明谌被刺,那么,他的这一招声东击西,目标是诱杀齐璟钰! 在夜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杀一个亲王,比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下刺杀天子,容易得多,风险也小得多。。。 陆照昔呼吸急促,额角滴下了冷汗,险些站立不稳。 玉篱扶住了她:“将军是不是太累了?” 陆照昔叫道:“快去备马,我现在要走!” 玉篱疑惑,“这么晚了,将军要去哪里?” “大云关!”陆照昔道:“你再让人去通知边羽和孙侃,神羽军的所有人,即刻跟我出发!” 玉篱虽是满头雾水,但见她神色认真到几乎已是凄惶的程度,知道事态紧急,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陆照昔跌坐在椅子上。。。但愿她算错了。。。他不能死。。。现在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四十一章 诱杀(2) 韩忌本是赤刀门二当家,自从赤刀门门主过世后,本想杀了大当家,伺机夺了门主之位,不料被大当家提早识破,不仅没当成门主,反而被扫地出门。 人总要吃饭。为了生存,他带了一帮人在江湖上做起了杀人越货的买卖,心中暗暗发下毒誓,有朝一日势必要重新杀回赤刀门,夺回门主之位。 正巧五年前怀成礼暗地里在江湖上搜罗人手,听闻韩忌下手又狠又准,很快就派人找到了他。怀成礼权倾朝野,作为江湖人的韩忌自然早有耳闻,能投靠怀成礼这样的人,他的翻身指日可待。 韩忌受到倚重,成了怀成礼手底下江湖人的头目,专门干些暗杀的勾当。他并不常亲自出手,只有遇上的紧要任务,怀成礼才会亲自点名让他去做。 然而,最近却流年不利,他亲自上阵的两次暗杀都接连失败,先是苏映雪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接着又中了陆照昔的伏击,差点把小命都交待了。 几日前,他发现他们的据点已经被宁王跟踪,向怀成礼请示该如何转移手下的百来号好手,怀成礼秘密派人传信,告诉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以他对怀成礼的了解,此人虽长相儒雅,自带三分笑面,实则手段狠辣,翻脸无情,绝对不会养着无用之人。这次任务他若是再失手了,他在丞相府将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此次行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带了一队人乔装成民夫,驾着稻草驴车到了谷道镇,与怀成礼早就安排好的另一队人掉了个包,成功甩掉了跟踪他们的人,顺着谷道镇的山路,翻过了两座山头,在天刚擦黑时到达了大云关。 大云关是华安山返京的必经之地,两侧都是峡谷,中间一条驿道穿过,地势极为险峻。在这里设伏,他有信心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过。 他唯一的顾虑就是宁王会不会来,但是怀成礼的人跟他传话,宁王一定会来。 天上乌云四合,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隐。 急促的马蹄声自大云关东面滚滚而来,崖壁上传来几声“咕咕”的角鸮叫声,那是他安排的在崖壁上的哨人发出的信号。 夜风呜咽,将齐璟钰的鬓发和月白色的衣袂吹得一片凌乱。 进入大云关后,他下意识地望了望两侧森然耸立的山崖。 只要穿过大云关,前方五里处就有驿站可以换马。快马需三十里一换,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要到四更天才能到京城。一路上不能有半点耽搁。 想到这里,他夹紧了马腹,在逍遥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胯下的逍遥似乎也感知到主人急切的心情,迈开了劲腿在夜风中狂奔。 “咴咴!” “咴咴!” 随着几声惨烈的嘶鸣声,行在齐璟钰前方的两个骑士被突然冒出的绊马索掀翻,一齐滚落下马,几乎在同一瞬间,齐璟钰听到了来自崖壁箭矢破风的声音。 一道道利箭呼啸而至,情急之下,他猛然拽起缰绳,逍遥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成了临时挡箭牌。 两只箭射中了马的前胸和脖子,逍遥哀鸣着倒下,齐璟钰从马背上摔落。 “王爷!”后面的秦南几人发出一片惊呼。 “保护王爷!” 然而,来不及下马,第二波箭矢再度袭来,众人不得不挥刀格挡。但是驿道上并无其他可遮挡之物,他们很快就变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伴随着箭矢射入皮肉的钝响,一蓬蓬血雾爆开,齐璟钰带来的侍卫随着身下的马一个个相继倒下。 崖壁上的弓箭手并无半丝怜悯,第三波箭矢继续如密集的雨点飞下,直到最后一个侍卫倒下。 一弯新月从乌云中重新探出头来,寂冷的月光照在驿道上。 一片静谧。 韩忌大喊一声“上”,身后的数十名杀手立刻从崖壁飞跃而下。 驿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多具尸体,都身中数箭,躺在地上的马也都奄奄一息。 韩忌面无表情地用脚踢了踢这些尸体,翻看他们的脸,他必须确认他想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韩当家,人在这里!”一个眼尖的黑衣人首先找到了一身月白衣服的齐璟钰。 齐璟钰正仰躺在刚刚中箭倒下的逍遥身旁,手里还握着射向他心口的一只黑羽箭。逍遥此刻依然半睁着眼,悲伤地看着他的主人,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死了?”韩忌大步走上前去,亲自检验他的战利品。 齐璟钰突然纵身跃起,手中银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直刺韩忌,速度之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韩忌惊道:“装死?!” “想要本王死,哪有那么容易?”齐璟钰借着摔下马后避过了箭雨,很快想明白了他的处境。 面对齐璟钰闪电般的利剑,韩忌猝不及防,赶紧身子一歪,躲过了胸膛,却被刺穿了右手臂,手中弯刀“哐当”落地,还没等他捡起刀来,齐璟钰的剑光又至。 韩忌拼命闪躲,还好身边的杀手都及时反应过来,四五把刀同时出手,才把齐璟钰的剑从韩忌的胸前格挡开去。 “都给我上!” 韩忌大叫,杀手全都围了上来。 可齐璟钰非但没有身陷重围的慌乱,反而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银剑剑光四起,剑招随心所欲,很快有五个人被刺倒在地。 眼见齐璟钰顷刻就杀倒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韩忌不禁暗暗心惊。这位王爷的武功足可以单挑任何一个江湖高手,怀成礼给他的资料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失策! “吓傻了?!”齐璟钰一边出剑,一边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韩忌,“韩忌,刺杀亲王是连诛九族之罪,你不怕连累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 齐璟钰道:“你没想过你的儿子吗?” 韩忌脸色一变:“我未娶亲,哪来的儿子?” “你为了给怀成礼卖命,不惜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寄养给别人,你以为本王查不到吗?” 韩忌眼神慌乱:“你如何查到的?” 齐璟钰道:“你是你们韩家几代单传的独子,若是不先为你们韩家留下血脉,你怎么会出来做死士?你要是现在收手,还能保你儿子一命!” “就算你查到了又如何?”韩忌咬牙道,“你也不能活着说出去!” “那本王倒要看看,谁不能活着出去!” 齐璟钰剑光纵横,衣袂翻飞,此时,身在包围圈以外的秦南也一跃而起,一刀劈断了插在肩头的箭杆。他肩上中了一箭,并没有伤及要害,刚刚佯装倒地,避过了后一波的箭雨。 两人里应外合,打乱了一群杀手的包围,两人的剑光和刀光所至,飞溅起片片血花,又有几个杀手慢慢倒下。 杀手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包围圈,大的包围圈向齐璟钰逼拢,小的包围圈围住了秦南。 这样人力相差悬殊的战斗,哪怕是再厉害的高手也难以突围出去。 齐璟钰道:“韩忌,不如今日咱俩做个了结!”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跟你单挑?” “如果你有这个胆量的话!” 韩忌用手压着往外冒血的另一只手臂,静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会上你的当。。。跟你单挑,我还没那个必要。” “你怕了?那就往后躲躲,站这么靠前,只会让你的手下笑话!” 韩忌果然往后躲了躲,远远地退到了外围。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齐璟钰只能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战术。眼见韩忌没有被他的话激怒,齐璟钰手中的剑一直试图突破包围,朝韩忌刺去。 韩忌一扬手,包围圈的杀手霎时蜂拥而上。 “嗖嗖嗖!”三支冷箭从崖壁飞了过来。 三个毫无防备的杀手中箭倒地,韩忌慌忙借着月光寻找箭矢来源,却根本辩不出箭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嗖!嗖!嗖!”又是三只冷箭。 韩忌正待发飙,又一箭已破空而至,直直飞向他惊怒的瞳孔,他慌忙一闪,羽箭擦破他的面颊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杀手。两个包围圈的杀手瞬间被打乱了阵型,陷入了一阵混乱。 齐璟钰每次路过大云关,都会特意安排几个侍卫断后以防不测,这次他留下来三个侍卫断后。三人听到打斗声后,跃上崖壁包抄了过来,此刻躲在崖壁的矮树丛里放箭。 杀手一方面要应付齐璟钰和秦南纵横交错的刀剑,一方面还要预防被冷箭射中,即使人多,也逐渐慌了阵脚,拼杀了一阵之后,死伤过半,只剩下十几人。 眼看着万无一失的刺杀行动竟然又出了纰漏,韩忌额上青筋暴起,对几人下令:“去把放箭的人给解决了!” 几个人迅速跃上了崖壁,不久后,崖壁上也传来了刀剑相接的铿锵声。 驿道上,两方继续厮杀了两炷香的时间,秦南因为身中一箭,又被连砍了好几刀,体力不支,软倒在了地上,韩忌这边也只剩下三人,都还受了伤。 齐璟钰虽然一身是血,却看上去从容不迫,三人的小包围圈被他逼得步步后退,齐璟钰步步逼近韩忌。 “韩忌,今日你我二人,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大云关,你还躲着不出手吗?” 韩忌右手的手臂已被刺穿,暗自握了握刀,根本使不上力,面对着齐璟钰步步紧逼,往后连退了几步。 另外三个杀手变换阵型,举着刀,死死挡着韩忌,不让齐璟钰靠近。 齐璟钰冷笑:“想不到丞相倚重的人,竟然是如此藏头缩尾之人,本王高看他了!” 韩忌今夜一直被齐璟钰的身手震撼,忍不住问:“我有一事不解,王爷的身手,师承自什么人?” 齐璟钰洒然一笑:“白袍宗师黎玄隐,听说过么?“ 韩忌大惊:“听说黎玄隐多年来只收过一个徒弟,竟然是你!” 齐璟钰不再多言,提剑劈来,三个杀手渐无还手之力,韩忌又被逼退了几步,侧身转腰,举刀回挡,然而齐璟钰出剑太快,他胸前的衣衫已被剑锋割裂,赫然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杀手的刀法,并无美感可言,刀刀只为切中要害,要人性命。如果是在平时,韩忌还有信心和齐璟钰过上百来招,但是,这一次,他手臂被刺穿,仅过了十几招后,握刀的手已不受控制地抖动。 两人刀剑相接时,齐璟钰滑剑上挑,剑锋再度切入他的手腕中,顿时鲜血四溅,韩忌手中的弯刀重新落地,发出尖锐的铿然之声。 韩忌见丢了兵器,一扬手,袖中一道红色的幽光朝齐璟钰胸口飞去。 齐璟钰一个闪腰,飞镖“咝“地一声划破他胸口的衣服,擦着他的胸口飞出。 紧接着,又有几枚飞镖接连飞出,韩忌乘着齐璟钰躲闪的空档,慌忙跃上了一旁仅存的一匹马,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第四十二章 诱杀(3) 从华安山返京的驿道上,陆照昔和边羽带着十个骑士正在飞驰,几里之后,是孙侃率领的神羽军大队。 山中的天气变化很快,大风呜咽,混合着突然下起的稀疏雨点,周遭一切显得荒芜又苍凉。 陆照昔早已经适应了各种突变的气候,征战沙场四年,她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也有数十次场,在塞外的寒夜里埋伏偷袭,在沙漠的烈日曝晒下冲杀上阵,不管多么艰难的环境,她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御马而行。 她是疾风军的将军,也是陆家的荣誉象征,她的背脊不容许有一点弯曲,她的意志也由不得她说软弱。 但是此刻,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却化作了眼里迷蒙的雾气。 她想不出如果齐璟钰死了,她会是什么感觉?她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为他伤悲? 快行至大云关时,辽远的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沙哑的嘶鸣。 她熟悉这样的叫声。 夜间的秃鹫出动了。 她仿佛嗅到了风雨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心中猛地一沉,用力抓紧了手中的缰绳。 前方隐约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陆照昔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判断出对方只有一人,马蹄声急促,来人若不是急着报信,就是在逃命。 陆照昔驻马,一个手势,跟在他身后的十个骑士迅速在驿道上一字排开,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来人在了三丈之外勒住了马,一片黑灯瞎火,双方都难以辨清对方的身份。 “你是何人?”陆照昔策马慢步向前。 韩忌心里一惊,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夺了一匹马,特意往京城相反的方向逃,竟然会突然遇上陆照昔的人! 他迅速分析了形势,陆照昔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对他们的刺杀行动起了疑。现在,他的两侧都是崖壁,前方的路被堵死,回头跑也跑不过追上来的马,没有强行逃脱的可能。但是,陆照昔并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韩忌定了定神,问道:“请问是陆将军吗?” “是我。”陆照昔借着夜视看到马上的男子,做一身民夫打扮。 “我是云关驿雇来的民夫,王爷在前方大云关遭到暗算!请陆将军速去救援!” “你是云关驿的人?” “云关驿的驿臣雇佣我夜间巡查大云关,我发现了有人打斗,才知道是王爷出事了,王爷让我逃出来给陆将军送信!” “云关驿的田驿臣可知道此事?” “他。。。还不知道。” “好!”陆照昔道,“请带路!” 韩忌故意磨蹭:“人就在前方,陆将军往前行三四里就到!” “我们走!”陆照昔对身后的骑士下令。 韩忌暗自舒了一口气,然而下一个瞬间,只见刀光一闪,陆照昔手里的横刀出鞘,向他飞了过来,他慌忙躲闪,身体一个失衡,滚下马来。 他的右臂已受伤,此刻左臂着地,又摔到手肘脱臼,还没反应过来,边羽已经飞身下马,迅速卸掉了他的下巴,抠出了他舌下的毒囊。 边羽反手扣住了他的两条手臂,用力一提,疼得他一阵痉挛。 陆照昔道:“韩忌,看来我们冤家路窄!” 韩忌怒目圆睁,梗着脖子从喉咙里发出咕哝的声音。边羽朝他的膝盖窝一脚踹去,他扑通跪倒在地上。 “你奇怪我怎么知道你是韩忌吗?”陆照昔冷冷道:“没错,官驿确实会雇用一些民夫,干一些他们不想干的活。但是,一个普通的民夫,怎么会在本将面前自称我?你遇上了刺杀,不赶紧跑回云关驿送信,还有本事替王爷传信?云关驿根本没有田驿臣,是我编出来的,你竟然也信了!你就像条滑手的泥鳅,每次都不顾手下死活,自己先逃命,你不是韩忌又是谁?” 韩忌还想挣扎,边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用力一击,疼的他全身抽搐,只得放弃了挣扎。 抓到仓皇逃命的韩忌,陆照昔心里对这场伏击的结局有了新的评估,略作思忖后,对边羽说道:“你把他带回华安山猎场,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先带到你的营帐绑起来。” 接着,又点了五个骑士和边羽一同押送,带着剩下的几人直奔大云关。 此刻的大云关,齐璟钰很快解决了另外三个伤重的杀手,崖壁上的打斗声也安静了下来,驿道上现在只剩下他一人和伤重昏迷的秦南。 逍遥正躺在驿道旁,因为身中两箭而奄奄一息。齐璟钰走到它面前,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鬃毛。逍遥双眼无神地望着他,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因为一箭射穿脖子,它已不能动弹,只有尾巴还能动。 齐璟钰眼眶微微泛红,帮逍遥合上了双眼,然后慢慢站起身来,脚步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当陆照昔飞驰赶到时,看到的一幕是: 驿道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人和马的尸体,有的是侍卫打扮,有的是民夫打扮,此刻已不分敌我,冰冷的尸体全部被雨水无情地冲刷着。 陆照昔下马,大叫道:“王爷!王爷!” “陆照昔。。。”一声微弱的回应。 陆照昔循着声音奔了过去,看到了齐璟钰。 齐璟钰仰躺在中箭的逍遥旁边,双目凝视着夜空,浑身是血。 陆照昔屈膝跪下:“王爷,对不起,我来迟了!” 齐璟钰转动眼珠,凝视着夜空的视线缓缓转向陆照昔,他的目光迷离,唇边却绽开一个微笑:“是你。” 陆照昔把他扶起,半抱在怀里,齐璟钰怔怔地看着她,身子却一动也动不了,只有心不争气地扑通扑通急跳着。 陆照昔迅速检查了他的身体,他外袍完整,只有胸口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说道:“王爷一定是中毒了!我上次给了你解药,你怎么没有吃?” 齐璟钰这才想起,他大概是被韩忌的飞镖划破皮肤,见了血,毒慢慢渗进了身体,他竟然没有察觉,就身体麻木着倒了下去。 陆照昔探了一下他的脉,把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又让袁小九拿了水囊来,凑到他的唇边,“把药吞下。” 齐璟钰的脸和舌头也开始发麻,只能一点点地喝水,连药都吞不下去,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失神。在她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一口一口地喂药。 陆照昔耐心地给他喂水,总算看到他喉结一动,药应该是咽下去了。 陆照昔道:“再过一会儿,王爷就能动了。” 齐璟钰没有说话,静静地倚在陆照昔怀里。陆照昔也没放下他,依旧抱着他,用手替他挡着雨。 神羽军的人也已经赶到,开始清理现场的尸体。 陆照昔道:“我已经把韩忌抓了,让边羽秘密带回了华安山猎场。我想派人回京城送信,说王爷遭到刺杀被重伤,刺客全部被诛杀,这样怀成礼暂时还能安分几天。即使他有所怀疑,也不能马上到华安山来,我们在华安山好好审审韩忌,让他交出口供。” “好。” 陆照昔叹道:“赤刀门这么多人伏击你,这是一场恶战,王爷竟然都没怎么受伤,你是怎么做到的?” 齐璟钰吐出一个字:“脱。” 陆照昔想了半天,“王爷嫌弃身上的外袍带血晻攒,想脱掉外袍?” “是。” 陆照昔替他把外袍脱了,又替他擦了脸,过了一会儿,陆照昔问:“你能动了吗?” 齐璟钰看着她,不吭声,还是动不了。 陆照昔道:“我们现在就回华安山,我让袁小九骑马带着你。” “不。” “那孙侃带着你。” “不。” “那王爷还回不回去了?” “你。” “我带着你?” “好。” 齐璟钰目不转晴地望着陆照昔,陆照昔想起了她幼时养的一只小狗崽,每每望着她时,眼神便是这般无辜,让人分外怜惜。陆照昔叹了一口气,把齐璟钰搀扶了起来。 陆照昔派了两人回京城送信,又命孙侃带一小队人继续清理现场,余下的人和她一起先回华安山猎场。袁小九带上了重伤的秦南共乘一匹马,齐璟钰坐在她的身后,和她共乘一骑。 雨已经停了,齐璟钰靠在陆照昔的背上,把头搭在她的肩上,双手圈住了她的腰,陆照昔怕他从马上跌落,刻意放慢了速度。 “王爷要是累了,就闭着眼睛休息。” 齐璟钰的唇边绽开笑意,歪着脑袋看她,陆照昔盖住了他的眼睛,“你要是睁着眼,我不带你了。” 齐璟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三章 水牢 快到华安山猎场时,陆照昔重新给齐璟钰披上他带血的外袍,说道:“王爷忍忍。” 华安山猎场虽然与京城相聚一百二十里,但是怀成礼的耳目无所不在,华安山猎场必定也有他安插的眼线。只有让怀成礼相信齐璟钰确实伤重,才能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赢得时间。 一身是血的齐璟钰被陆照昔和几个侍卫带回温泉行宫时,着实把温泉行宫值夜的宫人们吓得手忙脚乱。 明远殿的人都是齐璟钰从宁王府带来的亲信,来瞧他的太医也是宁王府的人,很快,宁王伤重昏迷的消息就在猎场传开了。 陆照昔回到宛荷殿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束好头发,才来到了明远殿。齐璟钰已经一身清爽地站在院子里等她。 陆照昔道:“王爷能动了?” 齐璟钰迎上去,轻声地笑:“多亏你及时赶到,给我喂了药。” “你给我喂过药,我也给你喂过药,如今。。。我们扯平了。” “你是如何知道我会在大云关遇刺?” 陆照昔把她看地图时所想大概说了一遍,齐璟钰惊异地看着她:“你的脑瓜里有多少我想不到的东西!” 陆照昔道:“王爷不是想不到,只是你和皇上兄弟情深,皇上的安危让你心乱了,你才顾不上去想,怀成礼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齐璟钰面沉如水,这一次被怀成礼算计,确实让他始料未及,还折了好几个亲信,“我一定让你担心了。” 陆照昔苦笑,岔开话题:“怀成礼若得知行动失手,必定也会派人打探,如今当务之急,是让韩忌先招了口供。” 齐璟钰点头:“今夜就审。有一个地方,倒很适合他。” 华安山猎场的温泉行宫里有一处隐秘的所在,同样要拜华安山的地下温泉所赐,那就是——地下水牢。 在明远殿西面的后花园里,一片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下面,先皇修建了一处密室,然后引入温泉水,打造了一间不为人知的地下水牢。 三更时分,韩忌被几个侍卫从边羽的营帐秘密带到了这间水牢中。 墙壁上燃着十几盏油灯,将水牢内照得亮如白昼。 水牢的铁门打开,齐璟钰和陆照昔走了进去,闷热的水汽迎面扑来,陆照昔蹙眉,齐璟钰回头对她说:“不如你先回宛荷殿等着,我去审他。” 陆照昔摇了摇头。 齐璟钰明白,陆照昔虽然是将军,即便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是她的内心却是柔软善意的,否则在鹿尸谷时,她不会让赵四喜活着跑了,也不会让孙侃带着伤员撤退,自己留下来和刺客搏杀。 齐璟钰低声道:“我把韩忌带到这里,除了这里足够机密外,实乃形势所迫,怀成礼接连对你我二人痛下杀手,我们若不回击,只有死路一条。” 陆照昔道:“我知道,王爷带路吧。” 齐璟钰微微一笑。 进到水牢,陆照昔打量这间水牢。 水牢四周还算干净,也并没有十八般刑具或是新旧血迹一类的彰显氛围,倒是沿着墙摆着几张雕花木椅,对面就是咕咕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池。 韩忌被铁链捆绑在一根铁柱上,左右手各锁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都牢牢固定在水池的石壁上。 他整个身体的大部分都没入水中,只剩下头和胸露在氤氲着热气的水面。 一个高大的侍卫对齐璟钰说道:“他在水中呆了一个时辰,就要受不住了,一心只想求死,却一句话都没有招供。” 齐璟钰道:“捞他出来。” 侍卫将韩忌从水中捞了出来,韩忌头发散乱,被热气逼得满头大汗,脸已变成了猪肝色。 齐璟钰道:“韩忌,这温泉水的滋味如何?” 韩忌睁开眼睛,“既然落到了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齐璟钰语带轻蔑:“跟我过招时,你藏头缩尾,现在反倒不怕死了?” 韩忌闭上了眼睛,表明要别的没有,要命就一条,请随便拿去! 齐璟钰徐徐说道:“这些年来,你为了贪图富贵,专门替怀成礼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替怀成礼暗杀过的人,怕是你有几十条命,也死不足惜。如今你行刺朝廷三品将军和亲王,按照律法,应当连诛你九族,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韩忌扭过头去,依然不说话。 齐璟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这么嘴硬,你赌定我找不到你儿子,是吗?” 韩忌说:“他早就失踪了,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 “那让我来告诉你他在哪。”齐璟钰微微笑道,“你投靠怀成礼前,与一个相好的烟花女子生下了一个儿子,然后将他悄悄寄养给了一个孙姓猎户。孙姓猎户视你儿子为己出,但是他却在两年前突然被杀了,你儿子从此下落不明。我说得对吗?” 韩忌咬着牙,一声不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孙姓猎户是被怀成礼派人杀害的。他既然愿意重用你,不会不留后手。他拿住了你这个把柄,便能以此威胁你。你知道你若招供,他必定会杀了你儿子。你想以自己一死,保住你儿子的命。” 韩忌的神情变了,齐璟钰的微笑消失,只剩下冷酷:“你可以选择沉默地死去,但本王照样会把你儿子找出来,送他去和你团聚。” 韩忌双目圆睁,厉声叫道:“你不可能找到他!” 齐璟钰道:“怀成礼是心细之人,既然他不放心你儿子被养在孙姓猎户家,也不会把你儿子随意送人。如此重要的把柄,自然要握在手边。丞相府的张管事两年前就收养了一个儿子,和你儿子同龄,这是巧合吗?” 韩忌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双目愤怒绝望地瞪着齐璟钰。 齐璟钰道:“如今只要你招供,我可以赦免你连诛九族之罪,自然也不会动你的儿子。但是,你担心你招供后,你儿子会有危险,本王也理解,本王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如实招供怀成礼这些年派给你的任务,我可以保你儿子不死。” 韩忌愣住了,良久,问道:“我如何能相信你?” 齐璟钰道:“你如今别无选择,只能信我。” 韩忌闭上眼睛,拒绝再和齐璟钰说话,可他的身体却在轻微地抽动着。 齐璟钰站起身,“你再下水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招了,本王有的是时间侯着。倒是怀成礼那边,他要是知道你不仅失手,人还跑了,他有没有这个耐心就不好说了。” 齐璟钰对陆照昔道:“我们走。” 铁门刚刚打开,韩忌大叫道:“等等!” 两人回过身来,韩忌道:“只要能保住我儿子一命,我愿意招供!” 齐璟钰道:“很好,只要你如实招供,我可以向你保证。” 韩忌看向了陆照昔:“我要陆将军向我保证。” 陆照昔没想到齐璟钰已将韩忌查得这么清楚,心里一直在暗暗称许,见韩忌突然转向自己,略微诧异地问道:“为何?” 韩忌道:“那日在鹿尸谷,你为了手下人的性命考虑,没有再继续围追我,我知道将军仁心仁义,所以,我相信你,我要你向我承诺,保我儿子一命。” 陆照昔看了看齐璟钰,齐璟钰点头。 陆照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你招供,保你儿子一命,待他长大后,不要让他跟你走同样的路。” 韩忌一怔:“长大?” 他仿佛看到了儿子稚嫩的笑脸,他长大后,绝不能像他一样,误入江湖,做一个刀口舔血的死士。只是,他看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陆照昔的话,韩忌身上的戾气淡去,眼角有了湿意:“我全部都招,拜托陆将军了!” 侍卫拿来了笔和纸,接下来的事,便交由给侍卫了。 出了水牢,院中月色朦胧,幽香宜人。淡淡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树枝将优美横斜的影子尽数投在了地上,影随光转,极有韵致。美景如斯,两人却是心头沉重。 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问道:“王爷想好如何去救那个孩子了?” “你想去救他?” “这不是王爷说的么?” “我只说保他儿子不死,如今你已派人回京城传话,说刺客全部被诛,只要怀成礼以为韩忌已死,就不会动他儿子。我们若是去找他儿子,反而会打草惊蛇。” “王爷是想留着韩忌,慢慢查?” 齐璟钰道:“以怀成礼的奸滑,不可能把赌注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必定还留有其他后手,我们留着韩忌,可以引蛇出洞。” 陆照昔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齐璟钰,简直想在他脸上掐一把,“这还是那个京城五美之首么?” 齐璟钰挑眉笑道:“我的美名,你原来是听说过的。” 陆照昔抚着心口吁气:“我自从来了京城,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发生,觉得比上了战场还紧张,你在宫中长大,又要和怀成礼这样的人一直周旋,必定是要费一番脑筋的。” 齐璟钰看着陆照昔,目光颇深,“我不怕和他们周旋,就怕你有事情瞒着我。” 陆照昔一愣,齐璟钰还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何去鹿尸谷设伏,也没有问过关于宴七的消息,想来是希望她主动跟他交代,可是银甲军一案,她不知道齐家人到底有多少参与。 陆照昔恭恭敬敬地回道:“就凭王爷的本事,属下想瞒王爷,也没这个能耐不是?” 齐璟钰笑了笑:“小狐狸嘴贫。” 第四十四章 狐狸精? 韩忌愿意招供,陆照昔暂了一桩心事,回宛荷殿好好地睡了一觉。 等醒过来时,已到傍晚。玉篱告诉她,从京城已火速赶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人自然是大理寺的人。亲王遇刺,欧阳挚第一时间带大理寺的人赶来调查,这是陆照昔意料之中的。 第二拨人是辅国公府的人。据说崔妍儿一下马车,就泪眼婆娑直奔了明远殿而去。 崔妍儿的到来,陆照昔也不意外。外界都以为齐璟钰伤重,崔妍儿既然打定主意要嫁齐璟钰,自然要来好好表现一番。况且,亲王遇刺这么大的事,崔用不可能不震动,也许他还想借这个女儿来探探虚实。 但是,第三拨从京城赶来的人,却是她没有料到的,那就是内侍总管黄敬中。 陆照昔这才想起她忘记问齐璟钰有没有让暗卫送信给齐明谌,禀告大云关的实情。依照她的观察,齐璟钰对齐明谌这个二哥是没有保留的,齐明谌应该知道了他并没有受重伤,不过他还是把黄敬中派了过来。陆照昔思来想去,齐明谌此举应该是为了配合齐璟钰伤重的消息。 至于黄敬中是否知道实情,她也猜不透齐明谌对黄敬中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黄敬中在齐明谌登基前,曾经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先太子死后,他却势力不倒,没隔多久就成了皇宫的内侍总管。对于皇宫内盘根错节的恩恩怨怨,她所知道的还有限。 晚霞漫天,陆照昔携了玉篱在温泉行宫的后花园中散步,脑中在思考着该如何应付大理寺的调查。 欧阳挚虽然是纯臣,但是他手下的人就不好说了。大理寺目前获得的消息是刺客全部被诛,他们秘密审讯韩忌一事自然不能透露给大理寺。神羽军那几个负责押送韩忌的人都是她的亲信,口风很严,她对他们是很有信心的。 “将军,你看!”玉篱用手指了指前面。 陆照昔抬头,才发现她们已走近一个荷池边的花圃。 这个时节,池塘的荷花已经叶枯红落,一片萧条。而池旁一树树的木芙蓉则争先恐后地绽开了粉红的花蕾,在晚霞的映衬下,仿若万点胭脂迷人眼目。 陆照昔想起齐璟钰送她的那束木芙蓉,应该就是在这花园采来的,脑中不禁勾勒出齐璟钰“重伤”躺在明远殿,崔妍儿泪水盈眶守在他床塌的样子,颇觉出几分趣味来。 玉篱道:“将军,我们也采一束花带回去吧。” “嗯。”陆照昔和玉篱步入池边采花,突然听到花丛的另一面传来脚步声,间或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那女子说话声音并不小,还有几分急切,所以陆照昔便是不想听清也很难。 “顾绍,你说王爷遇刺,是不是被那个陆照昔害的?”是崔妍儿的声音,她似在追赶顾绍的脚步。 顾绍似是停住了脚步,语气透着无奈,“连大理寺都还在调查的事,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依我看,上次王爷救了那个陆照昔,必定是被同一拨刺客给报复了!” “那你赶紧跟大理寺的人说去,指不定就是。” “你不信我?你天天跟着王爷,难道没看出来,那个陆照昔是个狐狸精?” “哎呀,你怎么把陆将军和狐狸精这三个字给扯上了呢?” “我和你打小就认识,你竟然护着她?” “我也不是护着她,只是陆将军和狐狸精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嘛。” “那是你不知道,连那个魏国的拓跋凌都被她勾引了,半夜偷偷和她私会苟且!” “你。。。你在说什么?” 玉篱听着崔妍儿编排陆照昔与拓跋凌,气得头上冒烟,挽起袖子说道:“将军,这女人到底与我们有什么前世夙仇,我们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当我们是软柿子呢!” 陆照昔按住了玉篱,没等玉篱迎出去,便见顾绍穿过花丛走了过来,看到池边的陆照昔和玉篱,表情颇有些意外。 还没等顾绍说话,陆照昔走上前道:“想不到崔小姐大老远从京城赶来,就是为了背后说人不是,我问你,我与拓跋凌何时半夜私会了?” 崔妍儿心知刚刚说的话都被陆照昔听去,本还有一丝尴尬,被陆照昔当面责问,反而怒气上升,那本来就不多的尴尬也消失无踪,她眼神鄙夷地望着陆照昔,仿佛陆照昔是一件脏东西一般,咬牙道:“先是勾引魏国人,又来勾引王爷,你就是个狐狸精!” 陆照昔向前一步,语气淡淡,却眸光如冰,“我刚问你,我何时与拓跋凌私会苟且,你要是说不出来,别怪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崔妍是见识过陆照昔身手的,本能地吓得后退了几步。 “就在你昏迷的那天晚上,拓跋凌潜入宛荷殿,对你。。。对你。。。” 陆照昔一惊,她还记得她昏睡时,一个冰冷的面具贴上了她的脸颊,额上却落下萧浔的一吻,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难道他真的来过? 玉篱道:“你胡说什么,我一直守着将军,根本没见过拓跋凌!” 崔妍儿没理会玉篱,而是在看陆照昔的反应,越发觉得自己占了理。 “这种事,我才说不下去。。。你可别装单纯,你们的私情,王爷知道得一清二楚!” 玉篱问:“宛荷殿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崔妍儿眼睛一转,笑道:“当然是王爷跟我说的,我和王爷相识多年,我们一直很好,他才不会瞒着我。。。” 玉篱想起那日凉亭所见,不禁哑然。陆照昔却像是根本没有在意她的话,也没有反驳的打算。 顾绍完全不明就里,他直觉不能让崔妍儿再这么口无遮拦地混说下去,忙道:“王爷还伤重着呢,正好让我来请陆将军去一趟明远殿,崔小姐请先回吧!” 崔妍儿哼了一声,再次鄙视了陆照昔一眼,端着崔家小姐的姿态转身离开了花圃。 等崔妍儿一走,顾绍笑了笑,想化解尴尬的气氛,“我们快走,王爷还等着呢!” 玉篱道:“顾小侯爷,你竟然和那崔小姐一个鼻孔出气,背地里编排我家将军!” 顾绍冤枉道:“我哪里跟她一个鼻孔出气了,我也没有说陆将军半句不是啊!” “可是你却一直任由她污蔑将军。。。” “她非要追着我说话,我也不能不理人,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又斗起嘴来,陆照昔问顾绍,“王爷找我过去,你可知道是何事?” 顾绍一笑,压低声音道:“王爷毕竟伤重躺了一天了,好不容易熬到大理寺和黄公公的人都走了,又把崔小姐打发了,他想找陆将军说说话呗。” 陆照昔道:“那麻烦顾小侯爷跟王爷说一声,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不去看王爷了。” 顾绍见陆照昔眉头紧蹙,心知崔妍儿那张嘴比刀子还毒,女人之间的争吵,他也不好多做评论,便不再坚持。 陆照昔回到宛荷殿,吃了些晚饭,便早早地吩咐宫人熄了灯。 不一会儿,明远殿又差了元吉来请,在外值夜的宫人依照陆照昔的吩咐,说陆将军已经睡下了,元吉只好回了明远殿如实回报。 玉篱端来了泡好的桂花茶,陆照昔对玉篱道:“把拓跋凌送的流云紫金簪取来。” 玉篱取来了那个镶玉的黄梨木盒,陆照昔坐在软椅上,研究了一会儿簪子的机巧,怔怔地出神。 玉篱道:“将军,你不会信了那个崔小姐的话吧?” 陆照昔道:“我醒来的那晚,你趴在椅子上睡得特别沉,你一早起来不是说梦见你被人从后脑勺打晕了?” 玉篱啊了一声,“难道那晚拓跋凌真的来过?” “还有一个叫绿珠的宫女,你不是说突然被派去浣衣处了?” “那晚,确实是她在外间值夜。。。” 陆照昔挥了挥手,“你早些去歇息吧,我思考一些事。” 现在,她几乎可以断定,拓跋凌就是萧浔。 她第一次装扮成男子,和萧浔一起去偷西域的汗血宝马回来做马种,是萧浔帮她束了头发,又给她带上了他自己的发簪。她嫌弃他的发簪太普通,他笑说以后会给她做一个最特别的。。。 太白在十里亭第一次见到他,就飞奔了过去,以太白的灵性,太白必定认出了他。除了她之外,他是太白最熟悉的人。 他为了隐藏身份,不仅带上了面具,还易了容。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无论做的多少精巧,毕竟是死皮一张,无法契合活人脸上微妙的肌肤变化,因此很难瞒过真正观察细微的人。所以,他只让她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带回了他的面具。 如果他是银甲军的奸细,他和要刺杀她的怀成礼与天狼阁是什么关系? 她至今不知道那张提醒她防范的纸条是来自何人,要提醒他的人究竟是洞悉了怀成礼的刺杀计划还是天狼阁的刺杀计划? 可是,他如果背叛了她,舍弃了她,为何他在胡夏还要救她?在她受伤昏迷后他要来看她,甚至。。。吻她?为何他要冒着被当作刺客诛杀的风险来向他辞行,送发簪给她? 不论如何,他还活着! 萧浔还活着! 仅这一个事实,就让陆照昔心乱如麻,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了齐璟钰的声音,打断了她凌乱的思绪。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齐璟钰听顾绍说了崔妍儿的狐狸精一说,又见陆照昔不肯来找他,便再也躺不住了。他支开宫人,悄悄从明远殿出来,溜进了宛荷殿。 一到宛荷殿,忽然想到另一个人也曾这样偷偷闯进来,不禁对自己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行事颇感无奈。 陆照昔忙把簪子放回到木盒里,回身道:“王爷怎么来了?” 齐璟钰瞥见小方几上的黄梨木盒,脚步一滞,半响,问道:“你。。。为何不去明远殿?” 陆照昔把盒子收到了几架,用帕子盖住,再落座时已平静了心绪,“我想王爷这几天经了这么多事,白天还要应付京城来的人,必定累了,就没去打扰王爷。” 齐璟钰在她的对面坐下,陆照昔给他斟了一杯茶,饮完茶后,齐璟钰依然沉默地坐着。 陆照昔问:“皇上知道实情么?” 齐璟钰点头。 “那黄公公呢?” “他尚不知情。” “欧阳挚呢?” “也不知情。” “韩忌那边招供得如何了?” “他正在招。” “王爷过来找我有事么?” 齐璟钰道:“顾绍跟我说了你碰见了崔妍儿,她所说的话当不了真。。。你别往心里去。” “我哪会跟她计较?”陆照昔微微一笑,虽然笑意有些苦涩,却是真的一点没动气。 齐璟钰当然不希望她计较,但是她毫不计较,他突然又有一点失落。 又坐了一会儿,陆照昔看齐璟钰不说话,问道:“王爷还有别的事么?” 齐璟钰笑起来,温和地说:“我没有事难道不能来找你?” 陆照昔担心,“王爷伤重,出来万一让人瞧见,会让人起疑。。。” “你不去找我,我只能过来了。” 陆照昔道:“王爷若是没有要紧事,还是赶紧回去吧!” 齐璟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那你答应我,我下次让人来叫你过去,你不能回绝我。” 陆照昔轻叹:“我又不是宁王府的人,什么时候要随传随到了?” 齐璟钰刚走了几步,缓缓回过身来,笑道:“你若不来,我就来找你。” “这。。。” “那我来找你。” 陆照昔只觉得那个“别来”再说不出口,迟疑道:“我答应你。” 第四十五章 桂花糕 翌日饷午,陆照昔在院中练枪,元吉又过来了。元吉也不着急,一直耐心地等着她的一套枪法使完,才说王爷在明远殿等她,有事相商。 陆照昔刚练完枪,出了些薄汗,回房换了身衣服,跟元吉去了明远殿。 齐璟钰正坐在寝殿后院的花亭,见陆照昔过来,马上遣退了其他人。 “先喝茶。”齐璟钰指了指食案上的茶点,“特意给你备的,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还真是渴了。”陆照昔自斟了一杯茶,清幽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分不清是茶香还是花亭弥漫的花香。 陆照昔喝好茶,瞅着一旁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挑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笑着赞道:“王爷备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齐璟钰见陆照昔粉面桃花,气色不是一般的好,问道,“你伤全好了,开始练武了?” 陆照昔点头,“自从受伤,已隔了些天没有练武,该好好练练了。” “你平时每日都会练武?” “当然了。” “一日都不间隔?” “嗯,”陆照昔笑道,“如果今日状态不好,不练!明日事情太多,不练!人生多的是借口放纵自己,有了一必有二,我这个将军还怎么当?” 齐璟钰也笑了笑,“你从小就这样?” 陆照昔抿了一口茶,手指顺着杯沿上的花纹轻轻摩挲着,犹豫一瞬,低声道:“我以前倒不这样,总是能偷懒就偷懒,直到。。。我哥哥战死,我才振作起来。。。” 齐璟钰静静地看着她,“你和你哥哥以前感情很好吧?” 陆照昔黯然,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我只有一个哥哥,他也只有我一个妹妹。。。王爷叫我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喝茶吧?” 齐璟钰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递过来压在几案上的一叠稿纸,”这怀成礼真是猖狂至极,你看看韩忌的口供。” “韩忌这么快都交代了?”陆照昔接过稿纸。 “还没交代完,这只是一部分,这些年,被怀成礼暗杀的人,有多人都是朝廷的命官。” 陆照昔翻看着一叠供状,不得不承认,韩忌的记性相当好,这几年来,对于怀成礼派给他的每一桩任务,甚至执行任务的时间,他都记得清楚。 陆照昔的视线掠过一串长长的名单,一个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更确切地说,是这个人被杀害的时间,让她心中暮地一沉。 一个叫李顺的内侍,于建平十二年中秋在皇城外遭到刺杀,那一天,正是银甲军在泷关覆灭后的第三天,身在北境的她收到了泷关传来的噩耗。 杀害内侍是涉及皇家天威的案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怀成礼应该不会派韩忌亲自出手。 这是巧合么? 陆照昔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齐璟钰问:“这里面可有你认识的人?” 陆照昔摇头:“我一直在北境,这名单里的人大多数是在京城和周边遭害,倒没有我认识的人,王爷呢?” 齐璟钰道:“我认识几个,也听说过几个案子,当年都是无头公案,竟然都是怀成礼下的手。” 陆照昔指着李顺的名字问道:“王爷认识此人吗?” “内侍李顺?”齐璟钰凝眉思索,“我认识他,他曾经在我父皇身边的服侍过。他擅推拿之术,我父皇生病,就会传他去身边伺候。” 陆照昔目光闪动了一下,“竟然是先皇身边的人,怀成礼连先皇的近侍都敢下手啊。”说罢,又不禁哑然失笑,连先皇的儿子他都敢刺杀,何况只是一个内侍呢? 齐璟钰迅速浏览了李顺被杀的细节,问道:“你为什么问他?” “他是皇宫内侍,我猜王爷可能会认识他,还真被我猜中了。”陆照昔淡淡将话题揭过。 李顺被杀那年,齐璟钰还在藩地为王,应该对京中之事所知不多。但是皇帝的近侍被杀,在刑部是一桩大案,刑部必定有迹可查。 陆照昔略作思忖,又道:“怀成礼是个老狐狸,如今虽然我们有人证供状在手,但是相关的物证却还不全,怀成礼必定不会认账,说不定还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嫁祸,我们不得不防,还得找找帮手。” “嗯。”齐璟钰点头,“我昨日已经派人给刑部的张约传信,让他尽早赶来华安山,今日应该能到。” “张约是王爷的人?” “以前不是,自从上次审理陈先让一案之后,就是了。” 陆照昔问:“张约突然过来,会不会让人起疑?” 齐璟钰道:“张约刚被升为刑部侍郎,他以前只是个五品主事,还从来没来过华安山,华安山的人并不认识他。我让他乔装过来,应该不会有人疑心。” “王爷行事周到,看来我多虑了。”陆照昔赞许道,顺口又问:“除了张约,还有谁是王爷的人?” “你想知道?” 陆照昔忙道:“我随口问的,要是王爷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 齐璟钰嘴角浮现一丝俊逸的笑意:“你是我的人。” 陆照昔瞪了一眼齐璟钰:“我指的是你的亲信。” 齐璟钰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亲信啊!难道你不是么?” 陆照昔杏眼一转,“怀成礼一案,涉案的人众多,仅凭张约一人恐怕不够,我倒是可以给王爷举荐一人。” “谁?” “我府上的长史常季临。” “常季临?” “我自小叫他常四叔,他一直是我父亲帐下的军师,为人心细,又熟悉朝中人事,可以和张约一起秘密查案。” 齐璟钰眸光幽深地盯着陆照昔,“你舍得把你的人给我?” 陆照昔道:“王爷不是说过,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么?只要你信的过他就行。” 齐璟钰笑道:“你的人,我当然信得过。” 陆照昔莞尔一笑。 一会儿,元吉进来禀道:“黄公公来看王爷了!” 齐璟钰看着陆照昔,无奈地耸肩:“你陪我一起去应付一下。” 两人一起回到寝殿,齐璟钰收好供状,半躺到了榻上。陆照昔替他后背垫了几个软枕,又拉了被子盖上,坐在一旁。 齐璟钰让元吉去请黄敬中。 黄敬中躬身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内侍。 “王爷今日身体可好些了?”黄敬中笑眯眯地一甩手中的拂栉,拱手行礼。 “好多了,黄公公请坐。”齐璟钰语调很轻,透着拿捏得当的虚浮,元吉忙上前扶住黄敬中落座。 黄敬中见陆照昔也在,说道:”原来陆将军也来看王爷了,陆将军前些日子也受伤了,现在可好了?” 陆照昔起身朝黄敬中行了一礼:“多谢黄公公关心,我已经好了。” 黄敬中自嘲道:“年轻人就是体质好,不像我们一把老骨头,这入秋一变天,就浑身酸疼得不得了。” 陆照昔笑了笑。 黄敬中一扬手,吩咐身后两个小内侍打开食盒,对齐璟钰道:“这些是宸太妃特意嘱咐老奴带来的,都是王爷喜欢的口味!” 一碟碟精美的点心摆在了榻前的食案上。 “我已经闻见香味了!”齐璟钰微笑着点头,目光慢慢从桌案角的盘盘碗碗上扫过,最后落在几片金黄色的桂花糕上。 “王爷想吃桂花糕么?”元吉机灵,立刻取了银制的筷子,夹了半片桂花糕,慢慢送到齐璟钰嘴边。 齐璟钰张嘴咬了一个角,看上去虚弱乏力,慢悠悠说道:“这是我母妃做的,陆将军也尝尝看。” 陆照昔摇了摇手,“这。。。是宸太妃给王爷亲手做的,王爷自己吃吧。” 黄敬中陪着笑脸道:“陆将军不必拘礼,宸太妃听闻王爷遇刺,是陆将军带了神羽军及时相救,还特意让老奴问问陆将军喜欢吃什么,她下次做给陆将军吃呢。” “黄公公言重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陆照昔也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由衷地夸赞道:“甜而不腻,入口留香,宸太妃果然是好手艺。” 齐璟钰微微一笑,对黄敬中道:“黄公公的心意我领了,你不必每日来看我,你不是喜欢打猎么?不如出去打打猎,我让晋南侯府的顾绍陪着你去,他打猎是一把好手。” 黄敬中忙摆手推辞:“顾小侯爷倒是实在讨人喜欢,只不过皇上让我特意过来,就是因为他不放心王爷受了伤,我们做奴才的,怎么能不关照主子,自己去寻乐子呢?” 齐璟钰又吃了几口元吉递过来的桂花糕,说道:“我虽受了些伤,但好得也快,再养几日,就能回去了,黄公公可早日回京城,让皇上不必担心。” “老奴不急,王爷身体要紧,”黄敬中又命人打开了另一个食盒,“宫中太医还给王爷开了滋补的方子,请王爷慢用。” 齐璟钰看着端上来的青玉瓷盖碗,“这是什么?” “这是鹿茸、鹿鞭、虫草和人参熬制的四补汤,最能滋补养身,还有壮阳益气之功效。。。王爷伤后体虚,又尚未成婚,这是太医的嘱咐。”黄敬中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 齐璟钰淡淡道:“我刚吃了些点心,有些噎食,这个先搁着吧。” “这。。。那王爷一会儿趁热喝了啊!”黄敬中命人把碗搁在一旁。 齐璟钰喝了几口茶,却不动汤碗。 黄敬中坐了半响,站起身道:“老奴看王爷确实好转了,这就派人去给皇上回话去,老奴先告退!” 齐璟钰点头,“元吉,你送送黄公公。” 元吉恭敬地送黄敬中出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陆照昔打趣道:“王爷装病装得驾轻就熟,看来以前没少装啊?”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在“没少装”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借机嘲我呢。”齐璟钰长眉一挑,揭开了食案上的青瓷玉碗盖,闻了闻。 陆照昔扑哧一笑,“王爷要我去把这补药倒了么?” “为何要倒掉?” “王爷刚才不肯喝,难道不是因为信不过黄公公?” 齐璟钰唇角嘴角慢慢浮开一丝笑意,“那是因为我不需要,我又不体虚。” “那。。。随你。” 齐璟钰心中暗笑,脸也绷不住了,抓住陆照昔的话题追问:“陆照昔,我像体虚的人么?” 陆照昔站起身来,羞恼道:“我又不是太医。。。” 齐璟钰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你猜!” 陆照昔又气又笑,用力掰开他的手,“你再说我就回去了!” 第四十六章 本心 齐璟钰拉住了陆照昔的胳膊,让她在榻边坐下。 “好啦,我不逗你了!” 陆照昔拣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笑嗔道:“谁让你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话一出口,又觉得失了分寸,脸容便带出了几分羞涩来。见齐璟钰果然不说话了,便抬眼望过来,剪水双眸夺人心魂。 齐璟钰正目不转睛地瞧着陆照昔,眼眸中有东西若水波一般荡漾,好似要把她卷进去。 两人就这样有些突然地四目相对了,陆照昔觉得这对视有几分不妥,赶紧别开了目光。 元吉走进来,见齐璟钰暧昧地拉着陆照昔的手,定定地望着,一时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踌躇了片刻,小声禀道:“王爷,崔小姐来了!” 齐璟钰毫不迟疑地说:“不见。” 元吉道:“可是。。。崔小姐说有要紧的事要找王爷。” “什么要紧事?” “她。。。她没说。” 齐璟钰不耐烦地挥手:“你先去问了再回话。” 元吉刚走,陆照昔起身道:“既然王爷有客,那我不打扰了。” 齐璟钰道:“你不用走,就算她有事跟我说,你照样能听。” 陆照昔嗤笑:“王爷当我这么不识趣?那崔小姐每次见到我都跟见了前世仇家似的,我在这里,她能好好说话?” 齐璟钰皱眉,大声叫住了刚出门的元吉:“你先回来!” 元吉折了回来,齐璟钰道:“你也不必问她什么事了,直接说我睡了,让她不必再来。” 元吉小跑出去回话,很快面带难色地回来了,“崔小姐说她给王爷亲自炖了金丝燕窝粥,她就在外面等着。。。等王爷睡醒了她再来。” 齐璟钰揉了揉眉心,陆照昔浅浅笑道:“我先告辞。”又对元吉道:“麻烦元吉小公公给我从侧门带个路。” 元吉看向齐璟钰,齐璟钰点了下头,“你先送陆将军回去,把我母妃做的这些点心也都一道带去。” 陆照昔想婉拒,齐璟钰温言道:“你不是刚才还夸赞我母妃的手艺么?你我之间,还需要客套?” 陆照昔朝齐璟钰行了一礼:“那请王爷替我谢过宸太妃。” 元吉眼明手快,很快装好了食盒,送陆照昔从侧门离开了明远殿。 陆照昔回到宛荷殿,把食盒里的点心分给了玉篱和几个在寝殿服侍的婢女,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陆照昔怔怔地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玉篱吃好点心,才吩咐她研墨。 陆照昔提笔写信,一封是写给常季临的,还有一封是写给莫清岚的。 她也没料到韩忌的秘审会如此顺利,顺利得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 自齐璟钰遇刺,已经过去了两天,怀成礼竟然还没有任何动作,这让她想起陈先让一案时,他也是表面上毫无动静,却在暗地里釜底抽薪。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他在酝酿什么? 无论如何,张约和常季临马上要来到华安山,虽说他们都是华安山的生面孔,但是难免不让人起疑。万一被人发现韩忌还活着,他在丞相府作为人质的儿子就有危险,她不得不让莫清岚提前防备着,这是她对韩忌的承诺。 写完信,她携了玉篱出去散步,绕过几处宫殿,就来到了明远殿西面的后花园———关押韩忌的水牢就建在花园东南角的假山下面。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在夜半,未曾细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如今便一边借着散步赏景,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座后花园十分幽静,园内古树参天,枝繁叶茂。四周是白墙青瓦,只有一个月亮门的入口和出口。齐璟钰大概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没有在花园内安排固定的岗哨,只有一队禁军在四周巡逻。 一处种满红蓼的花池边,一个圆脸秀丽的婢女正在锄着花泥,见到陆照昔走过,忙放下铁锄,向她施了一礼。 陆照昔停下脚步,回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道:“回禀陆将军,奴婢叫晚香。” “你认识我?”陆照昔只出来过几次,略微有一些诧异。 晚香红着脸,小声回道:“我。。。我听说过将军,将军受了伤,住在。。。宛荷殿。” 陆照昔微微一笑:“晚香,你每日都来打理这个园子吗?” 晚香点了点头,“每日都来,这个园子的花泥和花木都是奴婢一人在打理。” 陆照昔环顾四周:“你一人要打理这么大一个园子,辛苦你了。能帮我采两支红蓼吗?” “当然了!” 晚香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泥土的手,用剪子剪下了两支红蓼。 梧桐落,蓼花秋,红蓼细长的枝茎上缀满花苞,红艳密实。 陆照昔想起两年前的秋天,她率疾风军前往仇池平叛,父亲一路送她到西关山的渡口,渡头就生有一大片的红蓼,一簇簇的红在风里翻着轻浪。 父亲道:“四年前我们在这里送走你的哥哥,他再未回来,可这红蓼一年年的,还是一般的茂盛,有水无水,随处都可生长,截取一根枝条随便埋在土里,都能长出来,只因它生命力强悍,不论外物和环境如何变化,始终坚持本心。” 陆照昔回味着父亲的话,笑着接过晚香手中的红蓼,“谢谢你,继续忙你的吧。” 晚香又行了一礼,陆照昔和玉篱离开了花园。 玉篱颇有些不解,“将军,你刚才去花园四处看什么呢?” 玉篱还不知道花园里那间水牢的存在,陆照昔也不打算解释,问道:“你觉得这间花园适合做什么?” 玉篱想了想,噗嗤一笑:“这间花园十分偏僻,花木又长得那么高,是个适合。。。嘻嘻。” “适合什么?” “适合幽会的地方!” 陆照昔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女大不中留,看来我要给你找个人嫁了!” “我实话实说,将军又拿我说笑了啊!”玉篱摸了摸脑袋,不觉红了脸。 第二天,陆照昔起了个早,带上亲兵袁小九,骑马去了营地的校场,看了一会儿神羽军在校场的操练。 孙侃在带队操练阵型,边羽在一旁叫口令,军士们见到陆照昔气色恢复如初,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陆照昔耐心地在场外瞧了会儿,等到练刀的环节,边羽问陆照昔意见:“将军可愿下场指点一二?” 陆照昔笑道:“好啊。” 她身后的袁小九递过横刀,陆照昔却摇了摇头,负手走下校场,朝一个士兵招了招手。 “这……将军不使刀么?”士兵疑惑地问道。 陆照昔整了整衣摆,道:“你刚刚练刀获胜,可以说是胜在力道,但是万一对方反应迅速,你就没辙了。” “请将军指教!”士兵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横刀。 陆照昔略顿了顿,右臂往前推开,掌心朝上微微招了招:“我来教你如何快速制敌。” “那便得罪了,将军小心!”话音方落,横刀虎虎生风,一个纵劈随着身势迅猛而来。 陆照昔手臂一收,将头一偏,锋利刀锋险险贴着她面颊扫过,士兵劈了个空,倒也变招迅速,回身又是力大无穷的一砍。 陆照昔避过刀风,闪到他身侧,手肘朝他肩部迅猛一击,那人左边身子略微一麻,刀势慢了一慢,陆照昔右手已捉住刀杆,左手化掌为仞,在那人手腕上一斩,横刀瞬间脱手,被她夺去。 “好!”围观的军士都一起鼓起掌来。 “多谢将军指点!属下受教了!”士兵输得心服口服。 陆照昔把横刀还给了她,“你去找人把这一招练熟了,下回我再教你一招新的。” 士兵胸脯一挺,满心欢喜道:“我知道了!” 陆照昔走下校场,远远见有一人朝校场策马而来,等靠近了,才认出他是齐璟钰的贴身侍卫。 侍卫行色匆匆,见到陆照昔,立即翻身下马,禀报道:“陆将军,王爷请你过去!” 陆照昔问:“出什么事了吗?” 侍卫低声道:“韩忌死了!” 第四十七章 醉里眠 “韩忌死了?”听完侍卫报来的消息,陆照昔倒是不怎么惊讶的样子,“他是怎么死的?” “今天早晨刚刚发现,看守水牢的狱卒来禀报了王爷,怀疑是在牢内中毒而死的,王爷已经把大理寺的人叫去。” “大理寺的人已经知道了?” “是!王爷让仵作去验尸了。” “王爷现在在哪里?” “王爷在水牢旁的静思堂内。” 陆照昔和侍卫一起策马回到了温泉行宫,直接穿过明远殿,到了西边的后花园。后花园已经设立了禁军岗哨,阻止宫人随意进出。 花园的西侧,就是静思堂。静思堂的正厅很是狭长,分为前厅和后厅,如此深邃的空间,光线自然黯淡得多,更显出几分神秘来。不过除了空间大之外,别无其他,应该是用来审问犯错宫人的地方。 此刻的静思堂内,地上正摆放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上还蒙着一块白布,一个仵作蹲在一旁查验。齐璟钰和欧阳挚站在两步开外,眉头紧锁。两名水牢的狱卒站在他们身后,躬身俯首,神情紧张。 齐璟钰见到陆照昔过来,眉头微微舒展,“你一早去校场了?” “嗯。”陆照昔走到他身旁,低低叹息了一声。 欧阳挚和陆照昔互相行了礼。欧阳挚还没查清楚刺杀宁王的刺客来历,又突然听说被宁王关押的一个要犯在牢中死了,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宁王必定是活捉了一个刺客,想亲自审问,至于为什么瞒着他,齐璟钰没有解释,他心里也有数。 他手下几个办事的知事,别说是宁王在提防着,就连他自己都信不过。毕竟在他上任之前,大理寺已被怀成礼一手掌控,虽然王茂德倒台后,由他这个少卿代掌大理寺,但是他也孤掌难鸣。如此一推断,这刺客的身份与丞相怀成礼脱不了干系。 欧阳挚对陆照昔拱手说:“我刚听王爷说是陆将军抓了赤刀门的韩忌,在下感激不尽,陆将军替我们破了刺杀王爷的大案,当居首功啊!” 陆照昔见欧阳挚毫不提及为何他们要瞒着他秘审人犯一事,倒是个识趣的,说:“我虽抓了活口,可是才两天,人就再也开不了口,接下来欧阳少卿要是能破了这个案子,首功就是你的。” 欧阳挚瞄了一眼齐璟钰,忙摆手谦辞:“哪敢,哪敢!” 齐璟钰负手而立,淡淡道:“你若是破了此案,我向皇上请旨,你和陆将军都记首功,不分先后。” 陆照昔低头没有作声,欧阳挚心中暗喜。几人又闲闲地聊了几句。 片刻后,仵作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一些发黑的银牌和银针。 欧阳挚的神色随之肃然了下来,“怎么样?” 仵作回道:“回禀王爷和大人,死者死亡的时间是昨夜二更到三更之间。” “死因呢?” “死者的身上除了有些非致命的外伤,并无其他致命伤痕,经银牌和银针试验,确实是食物中毒而死。” “什么毒?” 仵作道:“是醉里眠!” “嗯,”欧阳挚神情凝重地点头,“果然是醉里眠!” 陆照昔和齐璟钰对视了一眼,问:“难道欧阳少卿能凭肉眼判断他中了什么毒?” 欧阳挚带上手套,蹲下身,指着尸体的面容解释道:“醉里眠是曼陀罗和砒霜混合而制的一种奇毒,只要极少量就能致死,神佛难救。但是人吃了之后,却无砒霜中毒的痛苦,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到一种幻觉状态,就像醉酒后睡了过去一样,不仅如此,死者死后还能将面容保持得栩栩如生,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所以又称醉里眠。。。你们看看他的脸。” 陆照昔和齐璟钰一齐打量着死者的面容,除了面上的皮肤带着些许青色,确实毫无面容扭曲七窍流血之类的痛苦神情,乍看之下就像是安详地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 陆照昔不禁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毒药,连我都从未听说过,王爷呢?” 齐璟钰也摇头。 欧阳挚微微笑道:“陆将军一直在北境征战,不知道实属正常,我敢说醉里眠这种毒药,朝中的大臣绝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哦?”陆照昔诚恳地请教:“欧阳少卿见多识广,还请赐教。” 陆照昔这一句“请赐教”听得欧阳挚十分受用,脸颊也带出些红晕来,口中却道:“赐教不敢当,只是我毕竟在大理寺多年,蒙先皇和皇上还有王爷的信任,多办过几个案子,有些经验而已。。。” 齐璟钰挥了挥手:“你就直说吧。” 欧阳挚忙站起身来,道:“醉里眠保留了砒霜的剧毒,又因为曼陀罗的麻醉幻觉,死者不会感到痛苦,所以这毒药十分珍贵罕见,据说它是前朝宫中殉葬宫人时所用的毒药,本朝并无殉葬制,所以这种毒药也被废止。我若不是四年前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也不知道此毒。” 陆照昔听到殉葬宫人一说,心中微微一震,齐璟钰凝眉问:“四年前什么案子?” “有一俪春院的女子也是因为醉里眠之毒而死。” “俪春院的女子? “正是,俪春院的花魁冯宛娘四年前就是中了醉里眠之毒,这个案子至今未破,我记得十分清楚。” 齐璟钰的脸色微微一变,欧阳挚敏锐地捕捉到了齐璟钰的神情变化,问:“王爷难道也认识她?” 齐璟钰暗暗地朝陆照昔瞟了一眼,抿了抿嘴,“我确实认识她。。。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欧阳挚沉吟了半响,顿了顿,说道:“两个案子,除了是用同一种毒,我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关联来。。。” 齐璟钰点头:“大理寺已被王茂德折腾得不像样子,现在全靠你拨乱反正,本王对你寄予厚望,你务必将本案查个明白。” “是!臣一定尽我所能,查清此案!”欧阳挚胸中激荡,朗声答道。 陆照昔略作思索,说:“还请王爷下令,封锁华安山猎场,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猎场,便于欧阳少卿一一排查疑犯。” 欧阳挚感激地看向陆照昔,一旦宁王下了这条令,不仅华安山猎场所有人都会知晓此事,还相当于把从京城刚刚赶来的三拨人都拘禁了起来,在京城也一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他新官上任,当然希望引起的震动越大越好。 齐璟钰迅速地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猎场人多口杂,也不能一直这么封锁着。。。欧阳少卿,你说几天合适?” 欧阳挚迟疑道:“七天。。。王爷给我七天时间,我争取把这案子破了。“ “七天?”齐璟钰眉睫一跳,“封锁七天,猎场的人怕是要造反了。” 欧阳挚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三天。。。我争取把案子破了。” “争取?”齐璟钰正色道:“你从大理寺带过来十几号人手,本来是要破刺客一案,如今刺客的身份已经被你们勘破了,这一桩命案,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欧阳挚见齐璟钰说刺客的身份被他们勘破,知道齐璟钰不仅没有追究他这两天破案毫无进展,还想让他领了破刺客一案的功劳,咬牙道:“谢谢王爷对臣的厚爱,三天时间,我一定破了此案!” “你如果还需要人手,可以到我这里随你调人。”齐璟钰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欧阳挚心中感动,雷厉风行地带人去查案,陆照昔和齐璟钰一起走出了静思堂。 走到院子,陆照昔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了许多。一阵风刮来,簇簇桂花从树稍掉落,花瓣旖旎婉转,飘落在陆照昔的肩头,她却惘然不觉。 齐璟钰毫不迟疑地伸手,轻轻帮她掸掉,陆照昔嫣然一笑。 齐璟钰压低声道:“幸好你昨日特意来提醒我。。。我认识那冯宛娘,并非我与她有什么瓜葛。。。” 陆照昔打断他的话:“王爷不必解释啊。” “你不想听我怎么认识她?” “不想。。。”陆照昔哂道,“齐四郎的风流韵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我都不想听。” 齐璟钰拉住她,好性子地哄她,“可我就是想告诉你,求着你听。” 陆照昔把唇角的笑意紧紧地压着,“你怎么求?” 齐璟钰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抱一下你?” 陆照昔脸腾地红了,羞恼道:“我才不听了!” 陆照昔快步往前走,齐璟钰追上去笑:“那我不说也罢。” 陆照昔觉出他语气透着一丝神秘,“难道她和这个案子有关?” “嗯。。。也许有关。” “那你刚才怎么不跟欧阳挚说?” 齐璟钰沉吟了一下,道:“他未必不知,只是未说出口。” 陆照昔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齐璟钰,好奇道:“那你快说,我还真想听听这冯宛娘是什么人?” 齐璟钰欲言又止,片刻后,缓缓说:“我曾在东宫见过她。” 陆照昔惊异,“东宫?” 齐璟钰微一点头,“她尤擅歌舞,是我三哥的。。。入幕之宾。” 齐璟钰说得隐晦,陆照昔已然明白,她是先太子的女人。先太子的死,一直是一个本朝忌讳的话题,所以刚才齐璟钰没有说下去,欧阳挚也佯装不知。 两个人的脚步都不觉变得沉重起来,陆照昔目光微凝,问道:“刚才欧阳挚说她是四年前的死的,王爷可知道她什么时候遇害?” 齐璟钰摇头,“我只听说过她的死。。。” 陆照昔看向欧阳挚还未远去的背影,说道:“请王爷先回!” 说罢,快步朝欧阳挚追去。 欧阳挚因为身形微胖,又急着去查案,走得有些微微气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身来。 “欧阳少卿,请留步!”陆照昔叫住了欧阳挚。 欧阳挚拱手道:“陆将军还有事吗?” 陆照昔回了一礼,“刚才有一事忘了问,欧阳少卿可还记得冯宛娘一案,是发生在几月,何时?” 欧阳挚对陆照昔的问题略感诧异,不过还是努力地回想着,缓缓说道:“我记得冯宛娘是在吃了一些月饼后中毒身亡,对了。。。她是在建平十二年中秋那夜死的。” 陆照昔的神色突然冷冽了起来,方才目光柔柔的眸子瞬间凝结如冰面,掩住了冰层下所有情感的流动,连说话的语调,都散发出了幽幽的寒气:“建平十二年中秋之夜。。。” 欧阳挚疑道:“陆将军可是有什么发现?” 陆照昔深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这两个案子的关联,也许是欧阳少卿破案的关键。” 欧阳挚一点就通,重重地点头,“多谢陆将军提醒,陆将军还有别的要问吗?” 陆照昔凝思了片刻,“如果欧阳少卿方便告知的话,我想知道那桩案子为何一直未破?” 欧阳挚一怔,小声道:“陆将军既然对那个案子有兴趣,回京以后你来一趟大理寺,我带你参观我们的卷宗库房。” 陆照昔明白了他的意思,案子未破,应该是有他不方便说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必定与先太子有关,他想让她自己去看卷宗。 陆照昔诚意谢道:“那等回京后,我再去叨扰欧阳少卿。” 欧阳挚爽朗一笑:“陆将军帮了我大忙,还跟我客气什么?那我先告辞了!” 第四十八章 证人 欧阳挚紧锣密鼓地查了一天案后,带着审案的口供,径直去了明远殿。 齐璟钰和陆照昔一起去了校场,元吉让欧阳挚先等着,马上差了人去禀报齐璟钰。 “欧阳大人,先用茶。”元吉让人奉来了茶点。 “多谢!”欧阳挚接过茶盏,猛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元吉:“刑部的张大人有没有来找过王爷?” 元吉一愣,“哪个张大人?” “刑部侍郎张约。” 元吉抓了抓头:“我没见过。。。张大人怎么会来华安山?” 欧阳挚和张约同年入仕,又都是不涉党争之人,两人私下交情不错,听元吉说张约没来过,便不在意地摆手道:“我还当那天看到他了。。。没事,是我看花眼了。” 元吉呵呵笑道:“那请欧阳大人慢用,我先去忙了,王爷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欧阳挚点头,在等候的间隙,脑中把案情的调查讯速梳理了一遍。 韩忌系食物中毒而死,他的食盒里也验出了醉里眠之毒,证据确凿。他的食盒由齐璟钰的亲卫在酉时准点去行宫的厨房领取,送往水牢,期间未与任何人接触。两名看守的狱卒都是齐璟钰的亲信,可以排除他们下毒的可能。 案发当晚戌时,齐璟钰带着三名侍卫去过一次水牢问话,那时韩忌还是好好的。可是,仵作说韩忌死亡的时间是在夜间二更到三更之间,也就是说,齐璟钰和侍卫离开后,韩忌就死了。 依据他的判断,醉里眠内的曼陀罗和砒霜毒性发作很快,一个时辰内必定会毒发,这也意味着韩忌在齐璟钰到来之前,并没有动他的食盒,而是在齐璟钰离开之后才吃了晚饭,然后毒发身亡。 这一点他有些想不明白,从把食盒送到,到齐璟钰探监,期间有整整一个时辰,为何一个犯人有饭不吃,要等到过了一个时辰后再吃饭? 然而,这个疑惑并不影响他对案情的调查,说不定只是韩忌胃口不好呢!当然不可能是齐璟钰下的毒,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行宫的厨房里有人提前在食盒内下毒。 这一日,厨房的宫人他都全部派人细细盘查过,有的也亲自审问过,并无太多可疑之处,但是,案发当晚厨房发生了一件意外。 行宫的内侍总管杨时英突然到了厨房,将厨房内的宫人全部叫到了前堂训话,在这约一柱香的时间内,厨房内空无一人,有人见辅国公的女儿崔妍儿去了厨房。 目前来看,本案最大的嫌疑人便是杨时英和崔妍儿。 杨时英曾是贵妃崔柔的内侍,由她提拔做了温泉行宫的内侍总管。崔妍儿就更别提了,辅国公的女儿,外界还盛传她是未来的宁王妃。 他想不出崔妍儿有什么作案动机,但是又不得不顺着这跟线查下去。思来想去,事情有些棘手,还是决定先找齐璟钰商量再说。 欧阳挚喝了一盏茶,又等了一会儿,见齐璟钰和陆照昔两人并肩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骑马的劲装,有说有笑,男子俊致无双,皎如玉树,女子英姿勃勃,璨若明珠。 欧阳挚不由心头一动,难道那崔家小姐是未来宁王妃的传闻是虚言?不过,这八卦的心思稍纵即逝,他赶紧起身行了礼。 齐璟钰落座,让陆照昔坐到他旁边,陆照昔想了想,虽然平时两人没有拘着礼,但是有欧阳挚在,还是做到了下首的位置,和欧阳挚并排坐着。 齐璟钰笑了笑,问:“欧阳少卿查案有进展了?” “有一些进展,所以特来向王爷汇报。”欧阳挚点头,把审案的口供拿出来给他看,说:“我们将可能涉案的人员都盘问了一遍,口供在此。” 齐璟钰接过来,一张张十分快速地扫过,每一张都只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杨时英和崔妍儿那两张,说道:“陆将军也来看看。” 陆照昔走到他身边,俯身去看那两张口供,沉吟片刻,看向欧阳挚:“这么看来,欧阳少卿查案遇到麻烦了?” 欧阳挚摸了摸头,有些着急地说:“我也没想到,辅国公女儿,当今贵妃娘娘的妹妹会卷入这个案子。。。还请王爷帮臣拿个主意。” 齐璟钰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是嫌犯,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你想要我拿什么主意?” 欧阳挚哀怨地叹了一口气:“王爷有所不知,那崔小姐把我派去问话的知事都赶出了门,她说。。。她说她只跟王爷一人说。” 齐璟钰把稿子往案上一扔,长眉蹙起:“还有这种事?” 欧阳挚低头道:“外界都传王爷就要选王妃了。。。所以,没有王爷允许,我也没敢提审崔小姐。” 齐璟钰飞快地瞄了陆照昔一眼,冷声道:“你大理寺办案子,讲究的是证据,你怎么还听信谣言了?” “这。。。”欧阳挚一时语塞。 齐璟钰道:“元吉,让人把崔妍儿请来。” 元吉领命去了,陆照昔不动声色地落座,一边品茶,一边听欧阳挚不紧不慢地分析案情,脑中却在迅速思考着崔妍儿来这么一出,并非偶然。 她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悄悄发生了,只不过她还抓不住,摸不透。 崔妍儿姗姗来迟,身上穿了一袭颇为耀眼的水粉红的长裙,还梳了时下女子最流行的百合髻,一看就是刻意打扮过。 她平时是习惯性扬着下巴看人的,可一看见齐璟钰就泪光盈盈,向他施礼:“见过王爷。。。” 齐璟钰拿起一页口供,声音平静无波:“这份大理寺调查的口供,你自己看看。” 崔妍儿走向前接过齐璟钰手中的口供,陆照昔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向崔妍儿。见陆照昔看自己,崔妍儿立马转换了柔弱凄楚的神态,也挑衅般地瞪着她,那种柔弱和彪悍之间的无缝切换,简直让陆照昔心生佩服,不得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齐璟钰又转向欧阳挚,“欧阳少卿,你有什么话,有本王在,只管问吧。” 欧阳挚站起身道:“崔小姐,韩忌被毒杀当晚,有人见你出现在行宫的厨房,是有此事吗?” 崔妍儿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我确实去了厨房。” “崔小姐去厨房做什么?” 崔妍儿眼中委屈的泪水更多了,眼看着泪珠扑簌簌往下滚落,也不再理会欧阳挚,而是看向了齐璟钰。 “王爷,你说你不爱吃燕窝粥,我特意向元吉打听,那晚想亲自去做些你爱吃的桂花糕,想不到。。。想不到竟然被大理寺怀疑。。。王爷,他们就是见我父亲和姐姐都在京城,竟然欺负我,王爷要是不为我做主,我。。。我。。。” 崔妍儿眼见哽咽到说不下去,就差崩溃大哭。 陆照昔见齐璟钰的神情隐隐带着一丝无奈,向元吉使了个眼色,元吉忙呈过去一条帕子。 欧阳挚面带尴尬地瞄了齐璟钰一眼,等崔妍儿擦了眼泪,语气刻意放温和了一些,道:“我并非怀疑崔小姐,只是崔小姐把我派去问话的人拒之门外,所以我不得不请王爷出面帮忙。。。崔小姐那晚一人在厨房,有没有见到有何异常或可疑之人?” 崔妍儿木然摇头,想想又点点头。 欧阳挚问:“有还是没有?” 崔妍儿嘴唇抖了抖:“我。。。我走进厨房时,撞见了一个小公公出来,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疑之人。。。” 欧阳挚眼神一亮:“什么小公公?” 崔妍儿的语气恢复了平时跋扈:“这行宫里这么多人,我哪会人人都认识?” “崔小姐撞见了他,看到他做什么了吗?” 崔妍儿转动眼珠,像是在回忆那晚的情景:“我没留意看,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他看上去有些。。。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和他说话了吗?” 崔妍儿摇头。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崔妍儿点头。 “如果让你辨认,你能把他辨认出来吗?” 崔妍儿还是点头。 欧阳挚转向齐璟钰道:“王爷,从目前情况来看,崔小姐是本案最有力的目击证人,事不宜迟,臣想提请把行宫的所有内侍召集到静思堂,让崔小姐一一辨认。” 陆照昔坐在旁边,冷静而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齐璟钰问:“陆将军,你认为呢?” 陆照昔默然沉思了半晌,盯着崔妍儿道:“既然崔小姐要辨认内侍,黄公公带来的内侍也应当一道前去。” 崔妍儿此刻也正看着陆照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赶忙收回了视线。 “好,我也有此意。”齐璟钰站起身来,“我们现在就去静思堂。” “王爷!”崔妍儿几步奔上前去,只差扑到齐璟钰怀里,一声婉转呼唤,委屈悲伤中还带着些许撒娇。 齐璟钰后退了一步,崔妍儿拉住齐璟钰的衣袖,犹豫道:“万一。。。万一我指认了凶手,你会如何处置?” 齐璟钰道:“毒杀证人,自然是按照刺客同谋处置。你为何要问这个?” “我。。。我只是担心遭人报复,只有王爷能护着我了。。。”崔妍儿的眼泪又要簌簌落下。 崔妍儿平时嚣张跋扈的名声欧阳挚是听说过的,眼见她这般楚楚可怜需要人呵护的模样,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 陆照昔也站起身来,两人颇有默契地一同朝齐璟钰行了一礼,像是在说王爷先处理家事,我们走了。 齐璟钰见陆照昔离去,有些僵硬地抽出被崔妍儿拉住的衣袖,道:“你若是指认了凶手,确实不宜再留在这里。。。我派人尽快送你回京城。” 第四十九章 指认 静思堂外,行宫的内侍总管杨时英传宁王的命令,把行宫内的几百个内侍都集中了过来,众人都不明所以地站在花园内等候,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而在静思堂厅内,欧阳挚让人设了一个临时的审案公堂,他坐在堂上,堂下左手侧坐着的是宁王齐璟钰和陆照昔,右手侧坐的是皇宫内侍总管黄敬中和崔妍儿。 在门廊下和堂内,站着几排容色肃穆的带刀侍卫,让静思堂平添了端庄严肃的氛围。 欧阳挚心知堂下坐着的几人身份都比他尊贵,额上不由得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目光暗自打量着坐下的几人。 齐璟钰不时地把头靠过去,和陆照昔说着话,两人虽然都神色端凝,却有一种无形的亲密感。欧阳挚年长几岁,阅历丰厚,多瞄几眼便看出宁王心有所属,难怪他要澄清选妃一事是谣言了。 再瞧崔妍儿,她一直盯着陆照昔,如果眼神能化为刀片杀人的话,她怕是已经将陆照昔凌迟了。这个模样,倒是符合她京城第一跋扈的名声。 黄敬中因为从京城带过来八名内侍,所以也被宁王请了过来,他已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疲态,只是沉默地喝着茶。 杨时英手拿着花名册,将人清点之后,进到静思堂回禀:“王爷,人都到齐了!” 齐璟钰轻轻扬手:“请欧阳少卿开始查案吧。” 欧阳挚让杨时英把内侍按照十人一队,带入静思堂,由崔妍儿一一辨认。杨时英很快就命人将内侍按照所在的各宫殿编好了队伍,逐一领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走进来的内侍身上,进来的人都清一色穿着绯红的内侍宫装,乍看之下并不好辨认。 崔妍儿扬着下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卑微的面孔,只要她摇头,杨时英便传唤:“下一组进来!” 随着一声声的传唤声,一队队的宫人被带了进来,又走了出去。等明远殿的宫人被逐一排除了,接着就到了栖霞殿,黄敬中从京城带来的内侍也被一一带了进来。 崔妍儿的视线在一众人脸上掠过,目光微微一滞,随即又摇了摇头。 黄敬中笑眯眯道:“这几个都是我带来的人,可都是皇上信得过的,王爷也都认识呢。” “嗯。”齐璟钰一一看了过去,确实都是他见过的面孔。 欧阳挚笑道:“黄公公带来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我们也只是走个过场嘛。” 陆照昔摇了摇手中的茶盏,道:“既然这几位公公王爷都认识,想必京城的贵妃娘娘也都认识,不知道崔小姐可认识他们?” 崔妍儿阴阳怪气道:“我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我凭什么告诉你!” 陆照昔没有看她,淡淡道:“既然崔小姐不愿意回答,那我不如直接问问这几位公公吧?” 站着的几个内侍面面相觑。 陆照昔又转向黄敬中,语气委婉道:“黄公公,我知道他们是你带来的人,我能问问他们吗?” 黄敬中脸色有些阴沉,语含不悦道:“刚才崔小姐都已经辨认过了,陆将军横生枝节,这又是何意啊?” “与本案无关,”陆照昔露出一抹笑容,神色还带着些许天真:“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一旦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就会想寻根究底,我只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 还没等黄敬中开口,齐璟钰淡笑:“我替黄公公做主了,你问吧。” 陆照昔站起身来,目光锋利地扫视着一排内侍,语调不高,却透着在军中多年历练出来的威严:“你们几人中有谁认识崔小姐,向前出列一步。” 几个小公公都被陆照昔突如其来的威严震慑,纷纷往前走了一步。 黄敬中面无表情,崔妍儿脸色却微微发白,“就算他们认识我又如何,我又不认识他们。。。我那晚看到的人,也不是他们!” 陆照昔眯起眼睛看她,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我都说了与本案无关,崔小姐何必着急?” 崔妍儿冷哼了一声,黄敬中扬手道:“都下去吧。” 又有一排排的宫人被带了进来,崔妍儿有些漫不经心,直到轮到宛荷殿的宫人时,她才放缓了辨认的速度,在来人的脸上都一个个仔细辨认着。 “就是他!”崔妍儿突然指着一人,颤声尖叫了起来。 齐璟钰和陆照昔交换了一下眼色,是宛荷殿的内侍郑小全。郑小全身材高瘦,面目端正,细看带着一丝书卷气。他是宛荷殿的直殿监,负责殿内的洒扫,平时手脚勤快,却沉默寡言,他们都对他有些印象。 此刻,郑小全脸色煞白,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欧阳挚喝道:“将嫌犯拿下!” 郑小全被冲上来的两个侍卫押住,重重跪倒在地上。 陆照昔注视着文文弱弱的郑小全,心中顿起疑云,却又想不出幕后之人到底要使出什么手段。 院内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见嫌犯已经被拿下,很快就把郑小全的名字传出去了。 “是郑小全!” “他竟然敢下毒!” “怎么会是郑小全?他平时看着多么老实啊!” 。。。 院外的骚动声也传到了静思堂内,审案毕竟不是菜场看戏耍,欧阳挚让杨时英遣退了其他正在等候的宫人,只留下几人在廊外侯着。 等庄严的氛围塑造得差不多后,欧阳挚一拍惊堂木,按例审讯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郑小全。” “前天夜里,你是否去过行宫厨房?” 郑小全神情恍惚,呆呆地出神许久,才慢慢咬住下唇,含糊地挤出了两个字:“去过。。。” 欧阳挚显然从他的神情中已经断出了几分,只说:“去干什么了?从实招来。” 郑小全垂头,断断续续道:“我。。。我在一个食盒里下了毒。。。是我做的。” “为何下毒?” “为了。。毒杀王爷的一个犯人。” “你受何人指使?” 郑小全怔怔地跪着,许久,抬起头来,用手颤抖着指着陆照昔道:“是她!是她指使我做的!” 陆照昔一怔,齐璟钰挑起了眉毛,崔妍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几乎暴跳了起来。 “是她?!” 欧阳挚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呆立在当场,回过神来后,看了一眼陆照昔,“你是说陆将军?” “是。。。” “她如何指使你?” “她。。。她给了我一个药瓶,让我把药下在食盒里。。。” “她何时何地给你的?” 郑小全有些茫然无措的左右看看,目光扫过众人后,又突然惊慌地垂下了脑袋。 陆照昔站起身来,示意欧阳挚让她插句话,欧阳挚点头。 陆照昔不疾不徐地问:“你说本将给了你一个药瓶,我如何交代你的?原话是什么?” 郑小全套拉着脑袋,不吭声。 “怎么,你说不出来吗?”陆照昔走到他跟前,“那我再问你,我当时穿了什么衣服,你总看到了吧?” 郑小全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陆照昔加重了语气,眸光如刀,气势迫人,“你说,是何人指使你污蔑本将?!” “不要。。。不要问我。。。就是她。。。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郑小全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尖历,僵死般的面容开始扭曲起来,然后猛然张嘴,咬住自己的舌根,又一用力,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陆照昔始料未及,一把抓住他的下巴,郑小全的脑袋往下一勾,身体猛烈抽搐了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齐璟钰叫:“赶快救人!” 一个侍卫抬腿就往外跑着叫太医了,堂内顿时一阵手忙脚乱,两个押着郑小全的侍卫更是慌乱不已。齐璟钰伸手去探郑小全的脉搏,不由得脸色一沉。 崔妍儿像是被惊吓到,厉声尖叫了起来:“陆照昔!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是你刚刚把他逼死了!” 欧阳挚让人去叫仵作,仵作本来就等在廊外,很快跑了进来。 齐璟钰拉着陆照昔站起身,给仵作腾出地来,又递了帕子给她,低声道:“擦擦手。” 仵作蹲在郑小全身边查验,片刻后,便站起身来。 “死了?”欧阳挚急切地问道。 仵作点了点头:“咬舌自尽。” 堂上的众人都是沉默,也不知该惊愕还是应该叹惋。 齐璟钰隐忍着怒气,说:“咬舌死的?我听说,咬舌不可能马上就死人,所谓咬舌自尽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王爷说得没错。”仵作又道,“通常情况下,咬舌并不能立刻致人死亡,但很如果死者死志甚坚,咬舌极度用力,剧烈的疼痛会使舌根收缩,或者引起呛血,从而堵塞气管,导致窒息。此人的死亡原因,正是这个。” 齐璟钰恍然,欧阳挚颓丧地一抬手:“先把人抬走吧。” 黄敬中瞥了一眼陆照昔,沉沉地叹息道:“此案刚审出眉目来,就出了这样的事,陆将军该做何解释?” 陆照昔沉默着。 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面孔突然鲜血淋漓地自尽在自己面前,她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却没料到这个陷进如此突兀和阴冷。死人再也说不了话,他死前的供词便成了铁证。 郑小全刚刚被指认时,有明显的畏缩之态,应该不是熟手,就是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到底被拿住了怎样的把柄,才会有咬舌自尽的勇气?在幕后主使的眼里,一个小内侍的性命,就如同那么多暴尸于荒野的死士一样,卑微如蝼蚁。 陆照昔再次看向被蒙上了白布的郑小全,背上薄薄地沁出了一身冷汗,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 齐璟钰握紧了陆照昔的手,压抑着怒火道:“荒谬!没有因,何来果?韩忌是陆将军亲手抓的,她为何又要毒杀他?” 温热的掌心突然如涟漪层层荡开,带来几丝及时的慰藉,陆照昔心中一暖,朝齐璟钰笑了笑。 “这就要问陆将军自己了,”黄敬中的脸上阴晴不定,语气也透着一丝阴寒,“刚才那郑小全说的话,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朝中无人不知,陆将军是精于计谋的人,这一回,不知道陆将军是使的什么计呢?” 崔妍儿愤恨地盯着陆照昔,拿出了辅国公府小姐的气势来。 “欧阳少卿昨日无凭无据就怀疑我,现在嫌犯已经指认毒药是陆照昔逼他下的,大理寺还不赶快去那宛荷殿仔细搜查!” 欧阳挚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对齐璟钰道:“臣会继续查明郑小全所说是否属实,不过,臣也建议,先搜查宛荷殿!” 第五十章 搜殿 欧阳挚例行公事,齐璟钰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陆照昔知道既然对方有意栽赃嫁祸,必定在宛荷殿事先藏了东西,能搜到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大理寺派来的人悉数到场,带了一群侍卫去搜查宛荷殿,余下的众人在静思堂内等候着。大家都心思各异,寥寥数语后便也无话可说。 陆照昔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中回放了一遍,事情疑点重重。 一,醉里眠之毒极为罕见,而且是前朝宫中殉葬宫人所用,所以毒药最大可能的来源就是宫中。四年前冯宛娘也死于醉里眠中毒,冯宛娘是先太子的女子,黄敬中是先太子东宫的内侍总管,如此推断,黄敬中必定了解醉里眠之毒。可是,黄敬中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为何要毒杀韩忌?即使他要毒杀韩忌,为何要指使一个畏畏缩缩的郑小全来做? 二,杨时英那晚突然出现在行宫厨房,支开宫人,崔妍儿正好进入厨房,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杨时英是崔贵妃的人,并没有任何杀害韩忌的动机,如果不是崔妍儿指使,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厨房? 三,如果是崔妍儿指使郑小全毒杀韩忌,然后自演了这一出戏,就是为了把罪名嫁祸于她。。。不排除这个可能,可是她更愿意相信崔妍儿会把毒药直接投到宛荷殿来。。。 四,如果不是崔妍儿所为,崔妍儿称自己撞见了一个小公公,可是以她的脾性,她根本不会正眼瞧下人,她刚才连经常在她的贵妃姐姐身旁出入的内侍都不认识,如何能一眼在几百个内侍中辨认出郑小全? 五,如果郑小全是受怀成礼的人暗中指使,正巧被崔妍儿撞见并且认出,那么那个潜藏在猎场的人又是谁?他与四年前的冯宛娘之死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整理了这么多疑团,还是没有理清线索。陆照昔越想越觉得困惑起来,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已过了午时,厅内的气氛有一些压抑,齐璟钰淡淡道:“天大的事情也要先吃过饭再说,此案本王会继续查个水落石出,各位不必等在这里,都先回去吃饭吧。” 话虽这么说,宁王等在这里,欧阳挚哪敢去吃饭。欧阳挚不动,大理寺的其他几个知事自然也不敢动。陆照昔是嫌疑犯,当然也不能走,于是,就只剩下黄敬中和崔妍儿。 黄敬中站起,躬身道:“既然嫌犯都已经招了,王爷身体也没有大碍,余下的事,老奴在这里确实无多大用处,也该回京陪着皇上了。” 齐璟钰问:“黄公公打算何时回去?” “还请王爷准许,老奴今日就走。” 欧阳挚有些惊讶,道:“黄公公,王爷已经下令封锁了猎场,三日之内都不得有人离开啊!” “哎呀。。。”黄公公捶了捶肩头,叹了一口气,“我带来的人也辨过了,嫌疑犯也招了,我一把老骨头,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山中湿气重,我多呆一天,就酸痛一天,还是早日回京吧。” 齐璟钰道:“现在出发,到京城已是夜半,这样未免舟车劳顿,黄公公不如明日再走。“ 黄敬中笑呵呵道:“多谢王爷替我考虑周全,只要王爷身体康健,就是老奴的福气啊,我要赶着回去给皇上亲自报喜呢,皇上要是知道王爷身体好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陆照昔听着几人的对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脑中闪过,一时又捕捉不住,又开始蹙眉细想起来。 齐璟钰接着又挽留了几句,黄敬中执意要走,欧阳挚也客气了几句,黄敬中转身离开了。 崔妍儿倒是不愿意走,可是在场的几人互相闲谈,她又找不上人说话,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后,便带着丫鬟去了静思堂外的花园中。 不多久,花园中便传来了呵斥声,打断了陆照昔的思绪。 “出来!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奴婢。。。奴婢。。。” “说!你在偷看什么?!” “奴婢。。。奴婢本来就是这园子里的人。。。”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鬼鬼祟祟的样子?杨公公已经吩咐让人都撤了,你却还在这里偷看,掌嘴!” 紧接着,就听得“啪”的一声,是巴掌力气颇足地掴在皮肉上的声音。 陆照昔对齐璟钰道:“王爷,我有些头疼,我出去走走就回来。。。外面那么多侍卫守着,反正我也跑不了。。。” 陆照昔现在是嫌疑犯,后半句自然是说给在座的大理寺几人听的。 齐璟钰说:“正好我也坐得乏了,我和你一起去。”又对欧阳挚和其他人说:“你们要是不去吃饭,就继续等着吧。” 两人一起出了静思堂,循声走到了红蓼池边。 一个婢女跪在地上挨巴掌,那婢女身上一件青色围裙,绣花青鞋上还沾着泥,正是她见过的晚香。 “住手!”陆照昔快步走向前去,喝止了打人的丫鬟。 晚香的身体瑟瑟发抖,一双毫无生气的奄奄的眼睛满含悲戚,毫无那日她为她剪下两支红蓼时的活力。见到陆照昔过来,颤抖着叫了一声“陆将军。” 崔妍儿看到陆照昔走来劝阻,一下子火冒三丈,正要发作,见齐璟钰也走了过来,堪堪压制住了火气,向齐璟钰行了一礼:“王爷也来了!” 齐璟钰问:“怎么回事?” 崔妍儿道:“这个婢女蹲在这里偷看静思堂,被我逮住,我不过教训了她几下,让她长点记性。“ “起来,”陆照昔温暖柔软的手拉起晚香,“晚香是这园子里照顾花木的婢女,我可以作证。” 晚香却不肯起来,一直跪着,只以一双悲戚绝望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万千思绪,却是一点都无法说出口。 陆照昔狐疑道:“晚香,出了什么事,你可否详细对我们说一说,你在这里想看什么?” 晚香抬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颤声说:“我。。。我没看。。。” 陆照昔点头,再次拉住她的手:“那你起来吧。” 崔妍儿语带讥嘲:“陆照昔,你刚刚逼死了郑小全,我们都看见了,怎么一转身就来这里装好人?” 晚香的手猛然一颤,抬起一双惊恐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照昔,原本秀丽的面容顿时如同死灰。 陆照昔没有理会崔妍儿,而是问晚香:“你。。。有话要说?” 晚香双手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 陆照昔和齐璟钰默然互望了一眼,齐璟钰对崔妍儿道:“既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婢女,人已经教训过了,她也悔过了,此事到此为止。”又对晚香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停留的地方。” 晚香哭得双目红肿,僵硬地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猛然转身跑走了。 陆照昔若有所思地看着晚香远去的背影,齐璟钰道:“我们回去吧。” 崔妍儿恨恨地一跺脚,也跟着一道回了静思堂。 大理寺的人这一回办事效率颇高,又或者藏毒的人巴不得让人早些发现就好,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 “王爷,这些是在宛荷殿搜到的!”大理寺的两个知事呈上来一个青瓷药瓶,还有几道折子。 齐璟钰接过了折子,撇了一眼青瓷瓶道:“验过毒了吗?” “验过了,正是醉里眠!” “在哪里搜到的?” “在陆将军的衣箱里搜到的。” 陆照昔凝视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青瓷瓶,郑小全负责打扫寝殿,他确实有机会在她的衣物里偷偷藏下药瓶,她和玉篱竟然都没有察觉。 齐璟钰看了一眼陆照昔,对众人道:“此案虽然疑点重重,但是陆将军目前嫌疑最大,在此案查清之前,陆将军就呆在宛荷殿吧,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在宛荷殿出入。” “末将知道了。”陆照昔坦坦荡荡地站起身来。 齐璟钰对陆照昔坦然庇护的姿态,和陆照昔顺理成章接受的神情,让崔妍儿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崔妍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走到陆照昔身边,像是轻蔑地打量阶下囚一般,厉声道: “刚才王爷说毒杀证人,就等于刺客同谋,刺杀王爷可是株连九族之罪,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王爷。。。王爷怎么还能让她呆在宛荷殿?应该直接送进牢里!” 欧阳挚听崔妍儿这么一说,不由暗自捏了一把汗。崔妍儿明显是急着想让陆照昔翻不了身,却忘了她当着这么多人质问宁王,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齐璟钰隐忍着怒气:“该如何处置,本王心中有数,无需他人指点。” “王爷。。。你不会想姑息一个逼人行凶的嫌疑犯吧?”崔妍儿不依不饶,满腹委屈。 齐璟钰目光冷冷地侧过,落在她的脸上:“此案一经查清,我绝不姑息任何一人!” 崔妍儿被齐璟钰周身散发的寒意吓得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也不敢再分辩,携了丫鬟走了。 陆照昔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在花园见到晚香的情景,试图把晚香的异常和她脑子里的疑团关联起来,也起身告辞,和几个护送她的侍卫回了宛荷殿。 欧阳挚见两人离开,知道此案弄了这样一出,事出蹊跷,说不定还是桩因闺房嫉恨而起的栽赃嫁祸案,试探着问齐璟钰道:“此案王爷如何看?” 齐璟钰问:“欧阳少卿呢?你如何看?” 欧阳挚道:“案情疑点很多,不过郑小全死得蹊跷,是本案最大的疑点,我认为还是从郑小全查起。” 齐璟钰点头:“去吃了饭再查案吧,有进展随时来报。” 欧阳挚捂着肚子,呵呵笑道:“跟王爷一起查案,都忘了饿肚子这回事了。” “我都听到打雷声了。” “王爷不吃饭吗?要不和我们属下一起吃饭,再理理案情?” “我。。。一会还有事找陆将军。”齐璟钰随意翻开了大理寺搜来的折子,里面还夹了几张信札。 一张信札掉落下来,齐璟钰拾起,瞥见了“昔儿”二字,便读了起来。 “昔儿, 行军至水云渡,桃红李白,烂漫两岸,有女于溪边汲水,我又想起了你。。。” 齐璟钰眉毛一跳,快速扫了一眼落款,“萧浔”二字郝然映入眼帘。 又翻到下一张。 “昔儿, 已至三更,营帐外月华如练,思你眉语目笑,柔婉似水,夜不成眠。。。” 落款依然是萧浔。 齐璟钰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问道:“这信是哪里来的?” 欧阳挚也不知情,招手叫来了一个负责搜殿的知事。 那知事忙凑了过来,回禀道:“这。。。这信札是在陆将军梳妆盒的暗格里找到的,我们也没看。。。只是见藏的地方隐秘,所以同折子一并带来了。。。” 第五十一章 合谋? 齐璟钰把折子塞入衣袖,默然站起身,朝宛荷殿走去。 宛荷殿内,陆照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想了好几遍,却依然一无所获。 玉篱眼看着大理寺的人来搜殿,本来心中忐忑,见陆照昔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赶紧吩咐人摆饭。 陆照昔在玉篱的催促下洗手更衣,正准备吃饭,齐璟钰就来了。 陆照昔知道在静思堂那会儿碍着人多,他们并没有细细讨论过案情,齐璟钰必定会来,但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笑问:“王爷也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吃?” 齐璟钰摇头。 陆照昔歪着脑袋瞧他:“有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这不是王爷刚才说的么?” 齐璟钰依然摇头。 陆照昔站起身来,走到齐璟钰身旁,“那你要喝茶吗?我让玉篱煮茶给你。” 齐璟钰声音喑哑,“不要。” “王爷还在为了。。。崔妍儿生气?”陆照昔有些不解。 “不是。” 陆照昔更加困惑了,一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王爷,竟然又不吃饭了,笑着哄道:“那我。。。求着你吃饭?” 齐璟钰望着她不说话,良久,说道:“吃饭。” 陆照昔舒了一口气,几个婢女赶忙过来伺候,玉篱又忙着去端来几碟小菜。 齐璟钰在婢女捧上来的金盆中洗了手,又接过递上来的白麻巾擦了手,动作慢条斯理,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陆照昔静静地侯着,等他坐下,用象牙筷子给他夹了一片酱肘子,放到他的碗里,又给他添了一碗野菜汤,笑道:“先好好吃饭,其他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说。。。王爷还从来没吃过野菜吧?这野菜是玉篱一早去山中采的,让厨房烧了汤,正好解肉的油腻,你尝尝看。” 陆照昔说着,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抬眼望他。 齐璟钰明白,她是在为自己先试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突然觉得很泄气。 齐璟钰默默地尝了一口汤,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 陆照昔问:“味道如何?” 齐璟钰挑起右边的眉毛:“别有一番滋味。。。你以前吃过野菜?” 陆照昔点头,又给他夹了些菜,“北境的山中一到春天,就会长出很多野菜。老百姓为了省菜钱,春天常常靠吃野菜度日。。。在北防军,如果士兵和老百姓吃野菜,我们也和他们一起用野菜下饭。这野菜虽然初尝有些苦涩,但是吃习惯了,就会想念这个味道。” “卫国公治军有方,与将士同甘共苦,我早有耳闻。”齐璟钰喝了几口汤,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经常和这些士官一起吃饭?” 陆照昔不假思索道:“当然了,我们北境军中没讲那么多规矩,再说了,行军在外,三六九等哪分得那么清楚。” 齐璟钰不动声色地也给她夹了一块肉,道:“吃吧。” 两人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齐璟钰喝了两碗野菜汤,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等吃好饭,玉篱又煮了茶水,燃起了冰魂香。一室宁静,清香袅袅,令人顿觉小窗生凉。 陆照昔屏退了所有的人,在榻边坐下,齐璟钰坐在她的对面。 陆照昔低声道:“我刚收到我府上常四叔的口信,说他已经到了东阳县。” “哦?他还说什么了?” “他已经开始和张约一起秘审韩忌。东阳县的张县丞只知道王爷在他们县牢内换了一个死囚,却还完全不知韩忌的身份。。。那张县丞完全可靠么?” 齐璟钰缓缓点头:“东阳县一直负责给华安山猎场送菜和日常用度,几年前张县丞出了差错,是我母妃在我父皇面前劝说,才保住了他一命,他一直对我母妃感激在心。此事虽然是张约出面,却拿了我的腰牌,他绝不会说出去。” 陆照昔哦了一声,“原来张县丞是承了宸太妃的情。” 齐璟钰长吁了一口气,斜斜地靠在榻上,“幸亏你当日来提醒我,大理寺的人清点大云关现场,若发现少了一具尸体,必定会传到怀成礼耳中,只有怀成礼相信韩忌已死,我们才能慢慢查案。现在无论是怀成礼,还是黄公公,辅国公,都必定以为韩忌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审他。” “王爷也认为,黄公公与此案有关?”陆照昔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嗯。我收到皇上的消息,是黄公公主动提出要来华安山猎场,他只不过顺水推舟让他来了,我自然要格外留心他。。。不过目前看来,是不是他下的毒,还难以断定。” 陆照昔诧异道:“原来皇上也信不过黄公公。。。那为何。。。” 陆照昔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涉及到皇上的事,她不便主动探问。 齐璟钰看着陆照昔:“你是想问,既然信不过,为什么皇上还一直让黄公公留在身边?” “嗯。”陆照昔点头。 齐璟钰修长的手指拂着茶杯,缓缓道:“皇上刚登基时,他从越王府带来的几个亲信内侍就死于非命,由怀成礼和崔用共同举荐了东宫的内侍总管,也就是黄公公到了我二哥身边。他为人小心谨慎,这几年来,又尽心尽力,我二哥既挑不出他的错处,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 陆照昔这才明白黄敬中和怀成礼与崔用的这层关系,心想,怀成礼和崔用看似互相攀咬,但是在有些事情上又常常能达成一致,比如共同拥立齐明谌为皇帝,又共同举荐了一个内侍总管。恐怕齐明谌不换掉黄敬中,也是因为他是被二人举荐的原因。齐明谌这个皇帝当得辛苦,他必须微妙地掌握各种势力的制衡。 陆照昔想了想,又问:“既然你明明怀疑黄公公,为何还要放他离开?” 齐璟钰苦笑:“他带来的人都已被排除了嫌疑,我尽管怀疑,也没有证据,他说要走,我如何强留?” 陆照昔也只能无奈地点头,黄敬中毕竟是内侍总管,皇上的人,齐璟钰以查案为由把他拘在猎场,可是他一旦排除嫌疑,就没有理由不让他走。 陆照昔的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顿时有了答案。 陆照昔快速地问齐璟钰:“郑小全指认我逼他下毒,你认为黄公公会相信吗? “你带神羽军亲手抓了韩忌,又为何毒杀她?在场的人只要有几分明辨之心,都不会相信,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幕后之人会愚笨到来栽赃我?”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陆照昔道:“可是,如果他并不在乎栽赃到谁的头上呢?他要的只是想尽快离开,越快越好。” “哦?”齐璟钰这一次有了一点惊讶的表情,“可是黄公公说他是嫌山中湿气太重,才急着要走。” “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华安山,华安山气候如何,他难道以前不知道?如果身体不舒服,他又何必主动要来?” 齐璟钰点头:“他这样急着走,确实说不通。” 陆照昔继续说:“猎场已经被封锁,只要下毒之人多留在猎场一日,败露的可能性就多出几分。但是,若排除了他的嫌疑,他就可以带人离开猎场,把该处理的人和痕迹都处理掉。” “可是即便黄敬中急着离开,为何要胡乱栽赃给你?” 陆照昔点头,又摇头,“他想急着走,便要栽赃给一个人。至于那个想栽赃到我头上的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崔妍儿并不在乎谁死了,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是韩忌,她只要是能栽赃给我,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齐璟钰直起身来,目光微凝:“可是,黄敬中和崔妍儿如何合谋串通?” 陆照昔的口气带着一丝兴奋:“假如是黄敬中派人下毒,正巧被崔妍儿撞见。黄敬中得知崔妍儿出现在厨房,怕崔妍儿出面作证,索性诱导她,顺了她的意。。。以崔妍儿的智力。。。” 陆照昔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就差把愚笨二字说出来了,“假如两人一串通,顺势栽赃到我头上,那么,这个蹊跷的案子就能得到解释了。” 齐璟钰微微一沉吟,“你说的确实能解了这个案子的诸多疑点。”随后,又无奈地一摊手,“可是,如今他人已经走了,我们只能先找到证据,一切等回京后再说。” “郑小全咬舌自尽,必定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陆照昔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晚香悲戚绝望的面容,站起身来催促道:“我们去找个人!” 齐璟钰问:“你要找。。。那个叫晚香的婢女?” 陆照昔弹了弹齐璟钰的肩:“王爷聪明睿智,洞察秋毫,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齐璟钰拉着她的手坐下,唇角微微一扬,“等到晚上,我带你一起出去。” “为何要等到晚上?” 齐璟钰气定神闲地靠着在榻上:“当然是晚上花好月圆,有气氛。” 陆照昔嘴角抽搐了一下:“气氛?” 齐璟钰无奈地笑:“你现在是嫌犯,刚被拘起来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他们要是见了,我威严何在?” 陆照昔想了想,外面大理寺一帮人还在查案,宛荷殿的宫人都要接受盘问,齐璟钰只把她拘在宛荷殿,已经是在袒护她了,只好恭恭敬敬地垂首道:“回禀王爷,末将遵命!” “淘气!”齐璟钰一笑,伸手去敲她的脑袋,陆照昔缩了缩脖子,齐璟钰的手落到她头上时,力道很轻,手指轻轻从她乌发间缓缓滑过,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恋慕和缠绵。 陆照昔端起了茶杯,啜着茶,齐璟钰半躺在榻上,慵懒地闭上了眼睛。 陆照昔无语,推他道:“王爷?” “嗯?” “你。。。想在这里午睡?” “嗯。。。要不然晚上怎么陪你出去?” “你不回明远殿去睡么?” “不了。” 陆照昔无奈:“那你先睡。。。我出去了。” 齐璟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陆照昔看他合上的眼睛,才注意他的睫毛浓密又长,男人。。。竟然能长得这般俊致。 陆照昔慌忙移开目光,给他盖了一条褥子,又给香炉添了一片香片,轻轻退了出去。 等陆照昔离开,齐璟钰坐起身来,目光扫过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个彩绘的漆妆奁。 齐璟钰走了过去,打开妆奁,妆奁的下面确实有一个暗格,便从袖中取出折子,把夹在里面的信札放了进去,然后,重新把妆奁整齐地放好,才躺回到榻上。 第五十二章 晚香 (1) 陆照昔等着欧阳挚向宛荷殿的宫人一一问完话,向他询问了问话的进展。 欧阳挚心知肚明陆照昔被栽赃陷害,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陆照昔又以齐璟钰的名义向他要了行宫的人事档案,欧阳挚很快找杨时英拿到了宫人档案。 欧阳挚急着破案,陆照昔要洗清自己的嫌疑,两人目标一致,配合默契,无需多做解释。 齐璟钰在淡淡的香味中醒来,已是日暮时分,不禁连自己都感诧异。 他自从入京以后,一直睡眠不沉,这次到了华安山,更是连着多夜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细细数来,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他走出寝殿,见陆照昔正在书案前凝神翻阅着一本册子。头顶的六角吉祥如意宫灯光辉灿烂,温暖的灯光柔软地流泻在她身上,她安静而清朗的姿态,让齐璟钰心中涌过一阵暖意。 齐璟钰穿过帷幔,轻轻走到她的面前,敲了敲书案。 陆照昔抬头,站起身来:“王爷醒了?” “嗯,在看什么?” 李照昔合上手中厚厚的册子,把两本册子递给他:“这是温泉行宫宫人的档案,行宫有二百二十八名内侍,二百六十五名婢女,都在这里了。” 齐璟钰接过册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这是哪里来的?” “王爷睡着时,我让欧阳挚找杨时英要的。” “哦?”齐璟钰道,“他自己忙着查案,怎么还有空帮你了?” 陆照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王爷屈尊在宛荷殿午睡,还睡得那么沉。。。我就不能狐假虎威一下么?” 齐璟钰瞄了她一眼,唇角微扬:“看来本王睡觉时,有人来偷看我了?” 陆照昔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的眼睫,又赶忙低头:“我。。。我只是进来帮你添了一片香片。” 齐璟钰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又敲了敲书案:“你既然都狐假虎威了,我也向你要一样东西。” 陆照昔“咦”了一声,“王爷还有缺的东西?” 齐璟钰漫不经心地笑:“你用的香。。。能否送我一些。。。我睡觉时用。” 陆照昔一怔,又爽快地应道:“王爷若是也喜欢梅香,我让玉篱给元吉送去。” 齐璟钰点头,陆照昔便转了话题。 “据欧阳挚调查,郑小全沉默寡言,平时也不与人来往,孤僻无友,案发当晚,宛荷殿的宫人都没有见过他,从时间上来看,他倒是有去厨房下毒的可能。” “哦。”齐璟钰看着手上的册子:“这两本档案,你有什么发现?” 陆照昔很快翻到郑小全的那一页,指给他看。 “郑小全二十岁,是江州祁县县尉之子,他父亲因为诬告之罪被抄家,他十六岁时被没入宦官籍,之后一直在温泉行宫。” 齐璟钰目光迅速扫过,陆照昔又在另一本册子找到了晚香的那一页。 “晚香十八岁,是个孤儿,原籍也是江州祁县,两年前入宫,本是宫中的掌衣宫女,去年温泉行宫因为暴雨,毁了不少园子,所以行宫向皇宫调派人手,她自请来了温泉行宫。” “他们俩是同乡人,大理寺查到晚香了吗?” “还未曾。郑小全性格孤僻,平时没什么朋友,我也问过另几个值殿监,只说他能写一手好字,但是他们平时都不怎么和郑小全来往。” 齐璟钰微微沉吟着,突然听外面禀道:“王爷!” “进来。” 一个面生的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陆照昔知道,必定又是齐璟钰的暗卫。 黑衣侍卫向齐璟钰行了一礼,转头向陆照昔也行了一礼。 齐璟钰问:“让你一直留意晚香,她有动静了?” 陆照昔看向齐璟钰,微带诧异,原来他已经在监视晚香了。 黑衣侍卫回禀:“她下午本来一直呆在她住的院子,没有出门,天黑后她就出来了,我跟着她,见她在静思堂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进了静思堂,所以特意来回禀王爷。” “静思堂?” 陆照昔暗忖,静思堂两侧有几间净室,郑小全的尸体就停放在净室内,按理说静思堂应该有侍卫守着,晚香如何能进去?不过,见齐璟钰脸上毫无波澜,她马上又明白了。 齐璟钰道:“我知道了,你再去静思堂外盯着。” “是!”侍卫迅速离开了。 等侍卫走了,陆照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齐璟钰:“王爷什么时候监视上晚香了?” 齐璟钰道:“就在大理寺去搜殿时。。。我见她神色不对,应该是想来打探郑小全的情况。” 陆照昔心想,齐璟钰虽然看上去漫不经心,却是心思缜密的人,她早就该想到他既然安心在宛荷殿内补觉,必定早有准备,又道:“所以,你故意撤去了静思堂的守卫,就是想让她有机可乘。” 齐璟钰点头:“如果不这样做,像大理寺那样把人叫过来审,就如大海捞针,如何快速找到线索?” “嗯,”陆照昔站起身来,对齐璟钰说:“既然人都已经去了,那你走正门,我嘛。。。翻窗出去,我们静思堂见。” “你喜欢翻窗?”齐璟钰嘴角噙笑看着她。 “你不是说我大摇大摆出去,影响你的威严?”陆照昔紧了紧腰带,她早就换好了便于出行的男装,哪怕是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齐璟钰随着她的动作望向她纤细的腰线,又移开目光道:“我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去,但是我带你出去,其他人哪敢说半句不是?” 陆照昔淡淡一哂:“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你还要翻窗?” “有门可走,谁愿意翻窗啊!”陆照昔莞尔一笑,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我们快走!” 今夜阴云蔽月,晕乎乎的月亮光芒幽暗。静思堂外挂着两个昏暗的灯笼,此外,两侧的院墙内无一丝烛火。 陆照昔和齐璟钰悄悄来到静思堂,门虚掩着。两人推开门,穿过外厅和里厅,是一个小院。小院中央一棵老梧桐,枯叶飘落满地,在黯淡的月色下格外萧瑟,周围的草丛中传来秋虫呢喃的声音。 小院的东西廊下各有三间净室。此刻,东面廊下的的一间净室内闪耀着幽微的火光。 两人屏气凝神地走到窗前,从微微开启的窗缝望去,一个女子的身影正跪在一块蒙着白布的尸体面前,她的面前放着一个正烧着纸钱的铜盆,盆内火光吞吐明暗,映照着一张痛苦抽泣的面容。 正是晚香。 晚香似乎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喃喃低语声夹杂着哽咽声,模糊不清。 陆照昔闪身到窗边,明知道不厚道,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墙根。齐璟钰紧靠在她身后,与她一起趴在了窗边的墙上。 四周一片寂静如水,只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两人在墙外趴了半响,黑暗中互望了一眼,又不觉无奈,一个亲王,一个将军,竟然在这里蹲墙角,听一个婢女哭泣。。。 陆照昔正要直起身来,突然,听到晚香的声音在房间内隐隐回响: “小全哥。。。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保护我。。。” 陆照昔一惊,一转头,额头碰上了齐璟钰凉凉的鼻尖,两人都怔了一下。齐璟钰抿着嘴,用眼神示意她集中注意力。陆照昔无奈,又把耳朵贴了上去。 晚香抽泣了一阵后,声音颤抖着继续喃喃自语。 “我自小孤苦无依,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早已在瘟疫中死了。。。是你帮我找了大夫,又恳求郑大人收留了我。。。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小全哥。。。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从江州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入了宫,才找到你。。。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呀。。。” 晚香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喉口窒住,久久没有说话。陆照昔和齐璟钰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良久,又听到她的声音十分艰难地挤出喉口,在这样的静夜中,听来倍加凄凉。 “小全哥,我们今生无缘,晚香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你的恩情。。。下辈子,你不用这么凄苦。。。我愿意一辈子为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着你。。。” 她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几若不闻,四围一片寂静。 晚香跪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她低着头看铜盆里的火光,目光茫然涣散,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陆照昔和齐璟钰推开了净室的门,晚香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她慢慢抬起头,向他们看来。过了许久,她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似乎在黑暗中终于认出了他们,她“啊”地叫了一声,颤抖的身躯晃了两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晚香!”陆照昔扶住她,安抚道:“你不用害怕。” 晚香甩掉了陆照昔的手,恨恨地瞪大眼睛,盯着她良久,双唇嚅动,声音干得近乎苍老:“是你。。。是你逼死他的!” 陆照昔微微一怔,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郑小全是如何死的。” 晚香抓住了陆照昔的手腕,盯着她的双目渗着血丝,那双眼中,尽是怨毒仇恨。 “他们。。。他们说是你逼他下毒,是你逼他咬舌自尽!” 齐璟钰向前一步,拉开了她抓着陆照昔的手,缓缓道:“确实有人逼迫他,但那人却不是陆将军。 “王爷恕罪!”晚香惊恐地垂下了头。 齐璟钰语气温和地说道:“至于那个人是谁,也许你知道。” 晚香的头趴伏在地上,身体簌簌发抖,却不发一言。 陆照昔蹲下身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说:“你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听起来,你知道是谁逼迫了他。” “你。。。你们听见我说什么了?”晚香抬起头来,惊惶无措地嗓音透露了她的极度紧张。 陆照昔声调平缓柔和,“我一直不明白郑小全为何会有咬舌自尽的勇气,现在我知道了,他宁可死也要保全的人是你。你刚才说你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你知道有人逼迫了他,只是你想错人了,是吗?”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晚香捂着脸,颤声说道。 陆照昔心头不忍,但还是把残酷的事实说了出来: “你和郑小全有情,按照宫内的规矩,内侍和婢女私通,你们两人都将是死罪。有人就是抓住了郑小全的这个把柄,逼迫他下毒,然后栽赃给我。他以自己一个人的死,保全了你,你还要假装不知情吗?” 晚香呆呆地跌坐在地上,眼泪在她的指缝间扑簌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先来找他。。。我却害死了他。。。” 陆照昔也往铜盆添了一些纸钱,双眸盯着忽倏跳跃的火苗,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 “你找他是为了偿还他对你的恩情,他保全你是为了报答你的不离不弃,既是为了情,何错之有。。。死者已逝,知道什么是祭奠他们最好的祭品吗?” 晚香神色恍惚,悲戚中带着困惑望向陆照昔。 陆照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清冷的月光倾泻一地,夜风凉凉,吹起她的衣袂发丝。陆照昔只觉得心口微微钝痛,低低地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真相。” 第五十三章 晚香(2) “世上真的有真相吗?”晚香低声恍惚呢喃。 陆照昔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她:“你不相信有真相?” 晚香木然摇头:“我不信。。。世上根本没有真相。” 陆照昔直觉她另有隐情,走到她身旁,扶她顺势坐在地上,自己也跪坐在一旁,齐璟钰拉过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一掀衣摆,也坐了下来。 陆照昔柔声道:“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对于死去的人,我们只有尽自己所能,查明的真相,才能对得起他们,对得起自己的心。我和王爷今夜前来,并没有告知大理寺,就是给了你一条退路,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护你周全。” 晚香抬起头来,迟疑道:“陆将军,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会查明真相?” “我会尽我所能。”陆照昔点头,又看向齐璟钰,“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王爷吗?” 齐璟钰道:“只要你今日说实话,你和郑小全一事。。。本王赦你无罪。”又补充道:“你是为了郑小全入宫,如果你今后想出宫,我会向皇上请旨,许你出宫。” 晚香重新跪下,重重地磕头:“奴婢。。。谢过王爷大恩大德!” 陆照昔扶起她,“你现在愿意跟我们说了吗?” 晚香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出了会儿神,喃喃道:“我六岁时,家乡遭了水灾,父母都被大水冲走,我流落街头,变成了乞丐。十二岁那年,我染上了瘟疫,只能躺在河边等死。当时小全哥从祠堂散学,刚好经过,他一眼看见了我,都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就将我抱了回去。” “小全哥恳求郑大人为我请来了大夫,别人都避我不及,是小全哥给我送来一日三餐,照顾我。。。我的病好了,郑大人将我送进了我们县里的绣坊,让我学习绣工,他说只要我有了一技之长,以后就能以此为生计,再也不用当乞丐。。。” “那间绣房就在小全哥上学的祠堂旁边,是小全哥教会了我写自己的名字。。。小全哥说他以后想当一个教书先生,在祠堂教书,我暗下决心,我会永远陪着他。。。我在绣坊学习了三年,我日夜不停地练习,成为了我们绣房最好的绣娘。。。” “那日,我给小全哥绣了新的鞋袜,正要送到郑家时,我看到官府来了人,”晚香停顿一会儿,然后眼泪突然滚落了下来:“郑大人被斩首,郑家被抄家,小全哥被。。。送到了这个行宫。” 晚香的肩膀簌簌颤动,陆照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 晚香擦了眼泪,怔怔地说着:“他们说郑大人犯了罪,那些事我不懂,可是郑大人是个好官,小全哥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这个我懂。。。” 齐璟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此时才徐徐问道:“郑县尉犯的是诬告罪,你知道郑县尉告了什么人吗?” “我知道。。。”晚香低低道:“是江洲郡的太守葛大人,郑大人状告葛大人倾地占田,才会被斩首抄家。” 齐璟钰眉头微皱,道:“葛允?” 晚香双手紧紧地绞着胸前的围裙,点了下头。 陆照昔沉吟不语,江洲郡的太守葛允,如今已被调任为户部侍郎,是怀成礼的亲信。四年前的倾地占田一案牵涉众广,因为北伐一事,先皇最后不了了之,像郑县尉这样无关紧要的棋子,在魏巍皇权下就这样无声地消失了。。。 晚香忽然又突然紧紧攥住陆照昔的手,颤声问:“陆将军,世上真的有真相吗?” 陆照昔如遭电击,皇权政治,根本不需要真相,那么,五万银甲军的死呢?她想要查明的真相呢? 陆照昔沉默地望着身前的铜盆,铜盆内的火苗早已熄灭,只剩下残余的灰烬。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又点燃了一叠纸钱,耀眼的火苗瞬间腾起。 陆照昔把纸钱扔进铜盆,咬了咬唇,像是对晚香和死去的郑小全说,又像是对自己许下一个誓言: “我相信,天道在上,公理在心,只要竭尽所能,一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齐璟钰借着明暗不定的火光凝视着她,默然不语。 晚香呆呆地看着陆照昔,用衣袖拭过眼角,继续说:“我打听到小全哥在宫内做内侍,我怕他想不开,会活不下去,便在一个绣坊客人的帮助下,到了京城的一家绣坊。因为我的绣工出众,果然被选入了皇宫,成为掌衣局的宫女。。。去年,我到了温泉行宫,终于见到了小全哥。。。” “小全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爱说爱笑的人,变得一言不发,经历了这般变故,我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我不在乎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只想让他活得快乐一点。。。每月逢十的晚上,我都在后花园等他。。。无论他来不来,我都等着他。。。。”晚香捂住了脸,喉咙嘶哑,“直到那天晚上。。。” 陆照昔问:“你说的是案发当晚?” 晚香慢慢点头,又迟疑了许久,道:“。。。杨公公发现了我们。。。小全哥把我推开,让我先跑。。。他却被杨公公带走了。。。” “杨时英?” “是。。。” “这么说,案发当晚,杨时英带走了郑小全,你记得大概是几时吗?” 晚香小声道:“我一般在酉时等他。。。应该是在酉时和戌时之间。” 陆照昔和齐璟钰互望了一眼,从时间上来看,郑小全是在食盒被送到水牢后,才在花园被杨时英抓住,他根本没有下毒的时间,这也意味着下毒的人另有其人。只不过晚香并不清楚案情的细节,才会误以为郑小全被杨时英带走后,又被她逼着去下毒了。 “那后来呢?你还见过他吗?” “昨日我听说王爷的一个犯人被毒死了,猎场也封锁了,却根本没有想到和小全哥有关。。。我偷偷地去了宛荷殿,远远地看了一眼小全哥,看到他好像没事,我以为杨公公放过了他。。。” “除了杨时英,还有其他人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晚香茫然摇头,“我们平时并不来往,我也从来不敢去找他。。。应该没有人知道。” 陆照昔对晚香说:“郑小全是被冤枉的,毒不是他下的,他只是被迫认下了这个罪名。” 晚香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颤声问:“他是被冤枉的?” 陆照昔想起郑小全咬舌自尽时绝望扭曲的脸,沉重地点头。 晚香颤抖着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郑小全的尸首旁,匍匐在他的胸前,无声地痛哭。 陆照昔也站起身,望着月下阴阳相隔的两人,眼圈微微泛红。 他们是彼此情意深重的眷侣,本可以做一对幸福又平凡的夫妻,却不得不承受命运的凄风苦雨,坎坷波折,不得相守。 齐璟钰走到陆照昔的身旁,抬手抚上了她的肩头,有一种力量通过他的掌心与她肩头相接处,隐隐流动,陆照昔不敢抬眼望他,转头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空中有暗淡的星光,唯独月亮躲进了云层。若说每个人的命运便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人活一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齐璟钰叫来守在静思堂外的暗卫,让他把晚香带回明远殿,已经快要到二更天了。 陆照昔一边思索着案情,一边走出静思堂,谁知黑暗中未注意脚下的台阶,脚在台阶上一个踏空,身子后仰,跌进了齐璟钰的怀里。 “。。。呃,谢谢了。。。”陆照昔仰躺在齐璟钰的怀里,说话的声音也越变越小。 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齐璟钰突然打横抱起她,跨下台阶,穿过院子,走过里厅和外厅,将她稳稳地立在花园中。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站着。 “那个。。。多谢。”陆照昔转身,低头往前走。 齐璟钰走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气,先提了话头,“王爷。。。王爷打算什么时候提审杨时英?” 齐璟钰问:“你现在认为,幕后之人是杨时英?” 陆照昔沉思了片刻,低声道:“黄敬中依然不能排除嫌疑,他来得蹊跷,走得突然,还有醉里眠之毒,与他都有关联。但是,杨时英那晚突然出现在厨房,确实有一些古怪,晚香也没有必要对我们说谎,可见杨时英与此案脱不了关系。只不过,杨时英既然是崔贵妃提拔上来的,他为何要去派人下毒,这一点却说不通。。。你说呢?” “也许他还有别的身份呢?”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陆照昔赞同,这别的身份,自然就是怀成礼的人。 齐璟钰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提审杨时英。” “好。”陆照昔应道。 齐璟钰停下脚步,抚了抚她的发丝:“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来也不迟。” 陆照昔摇头:“不用啊。我的嫌犯罪名就快要洗清了,如此紧要关头,我哪还能安然入睡?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王爷连夜审案,我这个做属下的如何能先离开?”陆照昔柔柔一笑,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杨时英为何会留下晚香这样的把柄? 夜风中突然飘来一丝丝烧焦的烟尘味,陆照昔抬眼一望,东面的夜空是异常的绛红色,不禁拉了拉齐璟钰的衣袖。齐璟钰显然也看到了,两人一起朝东面的行宫快步走去。 “走水啦!走水啦!”一声声划破天际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乐寿堂走水啦!快来人啊!” 齐璟钰和陆照昔都同时脸色一变,乐寿堂,正好是杨时英住的地方。 第五十四章 走水 乐寿堂的骚乱突如其来,许多宫女、内侍都奔走着惊呼号叫,负责巡夜的禁军也迅速赶了过来,一时间,到处一派乱象,各处鬼影惶惶。 齐璟钰和陆照昔赶到时,乐寿堂的大火已经在熊熊燃烧,把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行宫的禁军统领王都尉正在指挥禁军和宫人灭火,见到齐璟钰和陆照昔,赶忙过来禀道:“王爷,陆将军,乐寿堂内突发大火,情况不明,还请王爷和将军速速回避!” 齐璟钰问:“里面的人跑出来了吗?” 王都尉微一沉吟,回道:“属下赶过来时,还未见有人跑出。” 齐璟钰注视着猛烈的火势,眉头紧锁:“先去救火吧。” 风卷着火,火顺着屋檐,烈焰舔食着一切可以吞没的东西,就连乐寿堂梁木断裂坍塌的声音都已清晰可闻。 还在行宫查案的欧阳挚和大理寺的几个知事都跑了过来,欧阳挚跑得气喘吁吁:“王爷。。。这。。。乐寿堂怎么会着火了?” 齐璟钰斜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要调查的吗?” 欧阳挚额头上冷汗涔涔,“属下。。属下这就去带人调查。。。。” 齐璟钰指了指远处的储水水缸,“现在能查到什么?先灭了火再说。” “王爷说的是,先灭火,先灭火!”欧阳挚忙挽起袖子跑了,几个知事也跟在后面,一个个开始提桶打水。 陆照昔游目四望,乐寿堂是在东面行宫独立的院子,火势离着行宫的主殿群有一些距离,但是院子和主殿群以木质的廊坊相连,若是让火势这般燃烧下去,就有波及主殿群的危险。 陆照昔道:“王爷,一旦转了风向,很快就会烧到主殿了,我去叫神羽军来一起灭火。” “好,”齐璟钰说:“我让王都尉派人去叫,你不必亲自前去。” 陆照昔望向一个个提着水桶奔走穿梭的身影,请命道:“他们都在忙着灭火,就让我去吧,我去的话,神羽军的动作会更快,救火一事刻不容缓。” 齐璟钰略作思索,点了下头:“带上几个侍卫,速去速回。” “末将遵命!”陆照昔快步走出行宫,跨上了一个侍卫的马,朝神羽军驻扎的营地飞驰而去。 营地驻扎在行宫东面的三里之外,中间隔着一片一里多长的杨柏树林,树林郁郁葱葱,一条修整好的马道从树林中间穿过,蜿蜒向东。 陆照昔策马进入树林,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适应树林里的黑暗。 幽暗的月色下,突然见一条黑影在树林中飞速掠过,不但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陆照昔心中惊疑,当即断定这个人的身手绝不在自己之下。 陆照昔此刻除了靴中一把匕首,并没有带佩刀,不由得暗自懊悔,自己仗着有武功托大,单独行事惯了,也未听齐璟钰的嘱咐带上侍卫。现在,若是和此人徒手单打独斗,怕是没有胜算。 陆照昔警觉地一踢马肚子,继续往前飞驰。黑影轻功十分了得,在树林中飞掠,竟然与纵马奔驰的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照昔的眼尾余光一直紧锁着黑影的动向,完全没有留意到树上的另一道黑影。黑影突然从树上飞下,一道刀光在她面前闪过。 她胯下的马受到惊吓,前蹄腾空跃起,发出了刺耳的嘶鸣。陆照昔下意识地闪身避过飞来的横刀,却滚下马来。 陆照昔摔落在地上,顺着斜坡翻了几滚,重重地撞上了旁边的一棵树,背上顿时一阵闷痛。 她却不敢停顿片刻,立马纵身跃起,刀光再次闪过。陆照昔凭借手中匕首挡过了劈来的横刀,接着一个腾空而起,匕首闪电般朝黑影的胸口刺去。 黑影挥刀来挡,陆照昔这才看清他左手使刀,是宴七! “宴七,竟然又是你!”陆照昔喝道。 宴七冷哼:“我也没想到是你!既然是你送上来的,我正好把上次没完成的事了结了!” 宴七手中的横刀狠戾朝陆照昔劈去,上下左右一阵密集急攻。陆照昔接连闪身,和宴七交手了十几招后,眼看手中的匕首难以抵挡他横刀的攻势。 陆照昔趁他露出一个空档,右手匕首刺向他脖颈,趁他躲闪之际,左手化手为爪,攥住他手腕,使力一拧,宴七手中横刀顿时掉落。 陆照昔要去夺他横刀,他俯身一抄,从半空捉住刀柄,手腕一旋却被他一手朝胸部抓来,陆照昔慌忙一个闪身,宴七发出了几声狞笑。 陆照昔大怒,飞起一脚,马靴朝他跨下踢去,那一脚用足了十足的力道,宴七急急闪避,却还是发出了一声惨叫。 宴七气急败坏,连连挥刀,步步紧逼,更加狠辣地朝陆照昔攻来。 陆照昔被逼得一路直退,宴七的刀始终在她面前飞舞,她浑身都被他的刀刃游转,每一寸肌肤能感受到刀锋寒气。 宴七道:“你一个女人,能接得住我这么多刀,这也算是非同凡响了。” 陆照昔冷笑:“你有本事就放下刀,我们比拳脚!” 宴七哈哈大笑了几声,手中刀速却丝毫不减,陆照昔只能不停闪避,稍有迟缓,就会被他砍杀。 此刻,树林中的黑衣人已经飞掠而来,两人一东一西有形成合围的的趋势。 陆照昔暗叫不好,那个黑衣人手中的横刀出鞘,如闪电般挥出,却擦着她的身侧而过,和宴七的横刀相接,两个人都被震出了数步远。 两道黑影刀刃相接,一串铿锵声起,火光飞溅。宴七连攻几十击,黑衣人也连挡了几十刀,一招不漏。 陆照昔顿时看得一头雾水。 双方都蒙着脸,两人身形和出招都极快,除了打斗声,两人都默不作声。宴七的刀法为的是杀人,出刀极快,逼得人刻不容缓,可是黑衣人的刀锋变幻莫测,挥挡自如。 陆照昔见两人一时不分胜负,为了尽快结束缠斗,手中的匕首寻隙朝宴七刺去。 宴七很快敌不过两人围攻,双足运力,纵身飞起,同时左手一扬,暗器飞出,正中陆照昔的手腕,陆照昔“啊”了一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黑衣人已经落在她的前面,手中横刀轮出几道弧光,挡掉了接连飞来的几枚暗器。 宴七朝树林里飞掠而去,黑影回身飞快地望了陆照昔一眼,也飞掠进入了树林,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树林中仿佛没有人来过一般。 陆照昔心中疑惑,却忧心行宫的火势,没有时间再细想,赶紧翻身上马,朝神羽军的大营飞奔而去。 陆照昔和边羽带着神羽军飞驰而来,由于风向已转,大火比她想的还要更快地蔓延到了连接主殿的廊坊,齐璟钰亲自上阵,带着王都尉在指挥人搬运水囊和水缸。 “将军!”玉篱也提着桶奔了过来。 “快去帮忙。”陆照昔点了点头,和边羽二话没说,带着神羽军的将士加入了灭火大军。 约一个时辰后,大火总算被扑灭,浓烟滚滚中,乐寿堂只剩下满目焦黑的断壁残垣。 齐璟钰和陆照昔面对着眼前的废墟,神色凝重。欧阳挚束手站立一旁。 不远处的地上,并排陈放着十具大大小小的尸体,上面都盖着白布,有一两具尸体的脚露了出来,看上去形同焦炭。 齐璟钰问:“一个活人都没剩下吗?” 欧阳挚揩了一把冷汗:“乐寿堂住着的十个内侍,包括杨公公,无一幸免。” “这是失火还是人为纵火?” “回王爷,应该是纵火。” “应该?”齐璟钰脸色一沉。 “不。。。是肯定。”欧阳挚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可以肯定是人为纵火。” “如何肯定?” “方才我命仵作仔细勘验了一番,发现所有死者的鼻腔、口腔、咽喉气管中均未吸烟灰炭末,证明起火之时已然没有呼吸,故可断定起火前均已遇害。” 齐璟钰闭上了眼睛:“这么说,有人先杀了乐寿堂的人,再焚尸灭迹?” “王爷说得极是!”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属下暂时。。。暂时还没有。” 陆照昔脑中腾起疑云,宴七是天狼阁的人,天狼阁为何要来杀害杨时英?还有那几个乐寿堂的内侍,也被连累送了命! 上一回,天狼阁和赤刀门同时出手刺杀她,这一次,又以另一种形式联手,就是为了焚毁证据,阻止他们对韩忌一案的调查。天狼阁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与怀成礼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个树林里的黑衣人。。。如果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是宴七的同谋吗?!可是他明明救了她。。。 不可能是他! 陆照昔只觉得眼前无形的大网扑朔迷离,捉摸不透,背上的闷痛又压得她直不起身来,不由得一手撑住额头,疲惫至极地靠在了玉篱的肩上。 齐璟钰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一起一伏。欧阳挚跟随了这位王爷多天,知道这是他在压抑怒气时的表现。 “王爷,”欧阳挚小心翼翼道,“更深露重,您还是先回寝殿安歇吧,善后事宜及追捕凶犯等事,都交给属下来办。” 王都尉也同声附和。齐璟钰又沉默了片刻,呼吸才慢慢平缓下。 陆照昔看向齐璟钰,齐璟钰见她脸色苍白,抓住她的手臂查看,“可是救火时伤着了?” 陆照昔见周围还站着一群人,赶忙摇头。 “真的没伤着?”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齐璟钰抬手替她轻轻擦脸上的烟渍,对玉篱道:“送陆将军先回去休息。” 玉篱道:“是!” 陆照昔知道他心中不好受,低声问:“王爷还不回去吗?” 齐璟钰眸光闪过一丝寒意,说:“我还要叫一个人来。” 第五十五章 小火苗 崔妍儿被齐璟钰的侍卫半押半送带到了被烧焦的乐寿堂,忙忙碌碌的军士和宫人正在清理被烧毁的现场,到处一片狼藉。 “放肆!连我都敢推?!”崔妍儿拿出了辅国公小姐的威风,喝斥着一个推他的侍卫。 “小的不敢。”侍卫道,“王爷在等着您,麻烦走快一点。” “王爷找我,我自己会走!”崔妍儿下巴一抬,粉嫩的小脸怒目圆瞪,对侍卫道:“离我远一点!” 乐寿堂外,齐璟钰与正带着欧阳挚和大理寺的几名知事脸色阴沉的走出来,被崔妍儿迎面撞上。 齐璟钰与崔妍儿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冷冷道:“带崔妍儿去辨认尸体。” 齐璟钰当着众人的面对她直呼其名,就说明他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了,崔妍儿的心像掉到了无底的冰湖里。再放眼看向周围的军士,没有一张她熟悉的面孔,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刻,连辅国公小姐这个身份也庇佑不了她了。 崔妍儿的气焰霎时委顿了下去,脸色发白,支吾道:“王爷。。。你找我来辨认。。。什么尸体?” 齐璟钰眼中寒光一闪,对侍卫下令:“带她去。” 阴暗灰沉的夜幕之下,是一地焚烧后的狼藉残余,十具焦黑的尸体并排躺着,显得凄凉无比。 崔妍儿跟着侍卫走去,用衣袖捂住口鼻,压抑着想作呕的冲动,待走到离尸体两步远时,不敢再靠近。 齐璟钰也走了过去,冷声道:“这些死的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你若再敢撒谎,我会将你直接押送大理寺,你知我言出必行。” 崔妍儿眼眶一红,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王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我哪敢对你撒谎。。。” 齐璟钰逼视着崔妍儿的眼神极为狠厉:“那晚你在厨房见到的人到底是谁?又是谁指使你指认了郑小全?你最好如实招来。” 崔妍儿躲避着齐璟钰的眼神,脸上闪过一阵惊慌:“王爷,我看到的人就是郑小全,是他自己招供陆照昔逼他下毒。。。“ “还在撒谎!”齐璟钰压抑不住勃发的怒气,加重了语气。 崔妍儿泪眼婆娑地看着齐璟钰,咬牙道:“王爷为什么只袒护那个女人,就不信我呢?” 齐璟钰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对欧阳挚说:“欧阳少卿,如果有人做伪证,栽赃陷害,该当何罪?” 欧阳挚回道:“回禀王爷,做伪证栽赃陷害者,按照大楚律法,轻则笞刑,鞭笞五十,重则。。。处死。” “如果是栽赃陷害朝廷命官,比如,朝中三品将军呢?” 欧阳挚瞄了一眼崔妍儿,朗声道:“这样的情况。。。按律可处死刑。” 崔妍儿的身体抖动着,齐璟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道:“欧阳少卿,崔妍儿就交给大理寺了,既然她现在不肯招,就按本案同犯处理,直接带去水牢吧。” “属下遵命!”欧阳挚回道,又指挥旁边两个侍卫,“把嫌犯崔妍儿押入水牢,今晚连夜审理!”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崔妍儿这辈子都没这么惊恐绝望过,眼泪滚滚落下来,一把抓住了齐璟钰的衣袖,扑通跪了下来。 “王爷。。。我说。。。我都说!是我一时糊涂,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不能把我送入水牢!我若不是以为你受了重伤,我也不会来这里。。。我这么做,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我从在宫中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不会喜欢别的男人!我看到你日夜照顾她,袒护她,我才会嫉恨她!可是。。。可是她根本不喜欢你,我都打听过了,她在北防军曾有一个情郎,叫做萧浔,他们出双入对,如胶似漆,在北防军早就不是秘密。。。王爷。。。你不要被她欺骗了啊!我才是真正喜欢你的人。。。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崔妍儿哭得声嘶力竭,眼睛像烂桃般红肿,欧阳挚和大理寺的几个知事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索性都低头看脚尖。 齐璟钰面如寒冰,对侍卫说:“把崔妍儿带回明远殿,我亲自审问。” 第二天,陆照昔睡到饷午才起,感到背上依然酸痛的厉害,便让玉篱帮她查看一下。 玉篱微掀了她的中衣后领,见肩背上青紫一大片,惊呼道:“将军,这又是何时受的伤!我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吧!” 陆照昔侧头道:“我倒不觉得多么严重,只是些许酸疼,瞧着很厉害吗?这点小伤哪用找大夫看,你去取些伤药来,随便抹抹便是。。。” 玉篱坚持:“我们带来的伤药,你前几日受伤时,全都用完了。你先躺着,我现在就去找太医来看。” “大理寺的人呢?不守在宛荷殿了?” “嗯!他们都撤了,将军本来就是被冤枉的,现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陆照昔想了想,嘱咐玉篱:“你找太医,不要惊动王爷。直接找太医拿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就好。” 玉篱点头:“我知道了。” 陆照昔趴在榻上翻了一会儿书,玉篱就拿着药膏回来了,还带了几包用来泡澡的药包。 玉篱一边给陆照昔背上轻柔地抹上药膏,一边说:“我刚才看见那崔小姐的马车了,我还特意去打听了,据说昨夜王爷把崔小姐带到了明远殿问话,今日就派人送她回京城了。。。将军,你说宁王爷对那个崔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啊?” 陆照昔黯然了片刻,淡淡问:“你打听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玉篱不服气地说:“王爷这些天几乎日日跟将军在一起,崔小姐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应该远着点那个崔小姐,怎么明知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你,还那般照顾她?” “人家毕竟是辅国公府的。。。啊,轻点。。。”陆照昔疼得轻叫了一声。 “忍着点啊。。。”玉篱道,“可是整个华安山猎场的人都知道王爷对你的情意了。” 陆照昔低斥道:“不要乱说话,他不过是和我一起查案办事罢了,况且,他是马上要娶王妃的人了,别人乱说我管不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也跟着乱说?” 玉篱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将军的心里一直有萧将军,可是萧将军毕竟。。。已经不在了,难道你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陆照昔沉默了,良久,笑了笑:“不是还有你吗?你不打算陪着我了?” “我当然陪着将军,可是那不一样啊。。。好了,药都抹好了。”玉篱帮她理好了衣服。 陆照昔顿感背上大片的清凉,活动了一下胳膊,果然轻松了许多,坐起身来,笑着掐了一下玉篱的脸,“有你这小美人儿陪着本将军就够了。” 玉篱捂着脸,嘻嘻笑道:“将军若是不嫁人,我就算陪着将军一辈子也甘之若饴。” 下午,陆照昔带着神羽军去乐寿堂清理了废墟,欧阳挚和大理寺的几个知事都过来打了招呼,又去忙着查案了。傍晚回到宛荷殿,见齐璟钰坐在软塌上沉思,神情透着疲惫,精神很消沉,陆照昔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一句话都没问。 玉篱替陆照昔解下披风,陆照昔去里间换了衣服才走了出来,给他端了一杯暖暖的桂花茶,坐到了他的对面。 齐璟钰接过茶杯,缓缓道:“我找崔妍儿问过话了,她确实看到了一个内侍,却没有看清他的脸。” “没看清?” “她根本就没注意那人的长相。” 陆照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崔妍儿果然是这样的人,不会正眼打量下人。 齐璟钰又道:“她说是杨时英唆使她指认郑小全,然后栽赃给你。” 陆照昔捧着茶杯,凝思了片刻,道:“既然她都没有看清人,为何杨时英还要多此一举,唆使她指认郑小全来嫁祸我?这反而证实了我先前的推测,幕后之人只想借嫁祸给一个人来早点洗脱嫌疑,不是黄敬中又是谁?只可惜,如今杨时英已死,乐寿堂又被烧光,一点物证都没取到,除非抓到杀害杨时英和乐寿堂那十个内侍的刺客,否则,这个案子只能查到这里了。” 齐璟钰微微点头:“目前看来,确实如此,杨时英应该是黄敬中的人,崔妍儿没有看清的那个内侍,很有可能就是黄敬中身边的人。” “嗯,”陆照昔突然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他:“王爷相信崔妍儿是被唆使的?” “唔。。。”齐璟钰不甚自然地应了一声,“她栽赃陷害你,本来是应该把她交给大理寺处置,不过。。。” “不过她情有可原?”陆照昔啜了一口茶,淡淡道:“所以你赶紧把她送回京城,就是怕万一她留在这里,刺客可能会对她不利?” 齐璟钰解释道:“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 “王爷考虑得真是周全。”陆照昔心里有点莫名的小火苗,语气里带出些情绪来。 齐璟钰也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地坐了会儿,玉篱过来点灯,笑嘻嘻地问:“王爷,将军,饿了吗。。。饿了的话我叫人摆饭啊。” “不饿。”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哦。。。那饿了就叫我啊。”玉篱识趣地退了出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依然沉默无言,陆照昔看着天色慢慢暗沉,微笑道:“时候不早了啊,王爷该回去歇息了吧?慢走不送。” “嗯。”齐璟钰站起身来。 元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由于跑得急,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渗出了汗珠。 陆照昔知道元吉处事机灵,很少看到他这般失礼,心中有些惊异。 “王爷。。。王爷!” 齐璟钰也有些意外,皱眉问:“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元吉喘定了一些,回道:“京中急报,宸太妃突然病倒了,请王爷速速回京!” 齐璟钰全身一震,抓住元吉问:“我母妃病倒了?说了是什么病吗?” “这是京城来的信!”元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呈给了齐璟钰。 齐璟钰长眉紧蹙,打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行字,突然踉跄了一下,几欲站不稳。 第五十六章 探病 宸太妃素来体健,却突然病倒,昏睡不起,太医一时查不出原因来,推测可能是外感邪气,犯了头风。 陆照昔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方便插手宫中的事,可是宸太妃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倒,实在有一些蹊跷。况且,宸太妃是齐璟钰的母亲,她不可能漠不关心。 陆照昔说:“我想跟你一起入宫,去看看宸太妃。” 齐璟钰握住了陆照昔的手:“谢谢。” 陆照昔道:“我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你不用先谢我。” 齐璟钰道:“我不是谢你能帮什么,而是谢你对我的心意。” 陆照昔红了脸,甩开他的手,小声道:“什么心意啊,王爷想多了。。。” 齐璟钰紧蹙的眉头舒展,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也不反驳,只是看着陆照昔。 陆照昔想了想,说:“既然宫中的太医都查不出宸太妃为何病倒,我倒想到一个人,她或许可以帮宸太妃诊病。” 齐璟钰问:“什么人?” 陆照昔道:“你上次在俪春院见过的苏映雪姑娘,她的父亲苏钦以前做游医时,民间有古有华佗,今有苏郎之称,苏姑娘也医术精湛,你上次中毒,解药是她配的。。。多一个医师去看看,总没有坏处啊!” 齐璟钰说:“好。” 齐璟钰把猎场的善后都交给了欧阳挚和禁军的王都尉,陆照昔召集神羽军连夜回京。 临走之前,陆照昔突然问:“王爷如果带走一个婢女,先斩后奏,皇上会怪罪吗?” 齐璟钰问:“你想带走晚香?” 陆照昔点头,齐璟钰道:“那带她走吧。” 陆照昔嫣然一笑:“我替晚香谢过王爷了!” 翌日一到京城,齐璟钰忧心宸太妃的病情,匆匆入宫。晚香和玉篱一起回了卫国公府,陆照昔特意叫上边羽,一起去找苏映雪。 苏映雪在京中没有亲友,她的住所是常季临帮忙租下的,是位于城东一座一进大小的独门小院,离卫国公府只有几巷之隔。 马车停在了苏映雪住的院子巷口,陆照昔没有下车,只是往边羽手中塞了一个盒子,道:“给你备了个礼物,你去送给苏姑娘。” 边羽打开盒子,见宝蓝色的锦缎上,是一对精美华贵的玳瑁金鸾钗。 边羽赶忙摇手:“将军,不用!不用!” 陆照昔笑道:“自苏姑娘来京后,你一直没有机会见她,这次在华安山又耽搁了这么多天,让人家一个姑娘等了这么久,你总要带些礼物去啊。” 边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将军,这是你的东西,太贵重了。。。” 陆照昔道:“这对玳瑁钗不是我的,是我娘给我未来的嫂嫂备的。” 边羽一惊,推脱得更厉害了:“这是夫人给陆少帅备的。。。我怎么能收?” 陆照昔笑了笑,“你怎么不能收?你双亲都已过世,你自十五岁投入北防军,虽说是我的副将,我却一直把你当作半个兄长,我们共同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你还要跟我客气吗?除非。。。你不想让苏姑娘做我的嫂嫂。” 边羽心中大为感动,眼眶一红,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照昔催促他:“别磨蹭了,我又不是送给你的,就当是我给苏姑娘的谢礼,感谢她配的解药救了我们神羽军好几条命,只是我怕她不肯收,以你的名义送,就当帮我这个忙。” 边羽犹豫了片刻,红着脸道:“谢谢将军!” 陆照昔向他挥了挥手,“苏姑娘善心仁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别让人家等,快去吧!” 边羽收好玳瑁钗,去院子里找苏映雪。陆照昔打量着这个院落,鱼鳞覆瓦,柏木檩条,看上去十分雅致。虽然独门独院,又不引人注目,不禁暗暗赞许常季临的细心。 院门口两株金桂开得正盛,淡淡芳香袭来,陆照昔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便听到院门“吱呀”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笑语声。 陆照昔掀开车帘的一角,见边羽一手提着医箱,一手牵着苏映雪的手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边羽一身劲装,身材伟岸,相貌英武,苏映雪布衫襦裙,娇小玲珑,圆眸秀鼻,两人脸上都带着甜蜜的笑容,看上去和谐又美好。 陆照昔挽起车帘,亮晶晶的眼眸笑看着他们,苏映雪走近,向陆照昔行了一个叩拜大礼:“映雪见过陆将军!” 陆照昔赶忙下了马车,扶起她,“苏姑娘不必多礼啊!” 苏映雪却不肯起来,又叩拜了一礼:“陆将军不仅救了我,还为我爹洗清冤屈,陆将军的这份恩情,映雪永世难忘!” 陆照昔诚恳地说:“你其实帮了我许多,要是细说起来,我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陆照昔朝边羽使了个眼色,边羽拉起苏映雪,紧紧攥着她的手,爽朗笑道:“都别客气了!要不是今天急着有事,我请客,上馆子带你们两个姑娘好好喝一顿,慢慢说!” 苏映雪羞涩地看了边羽一眼,和陆照昔相视一笑,虽然两人身份相差悬殊,却也不再拘着礼了。 三人闲聊了几句,苏映雪已经听边羽说了要进宫为宸太妃诊病一事,知道病人要紧,也不再多言,便辞别边羽,上了陆照昔的马车。 永福宫内,宫女们细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这是宸太妃居住的宫殿。宸太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因为启明谌的生母已逝,宸太妃成了后宫最德高望重的太妃。齐璟钰常来宫中向他的母亲请安,宫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被宫人打理得整整齐齐。 宸太妃身边的婢女代云正从内室出来,看见齐璟钰便赶紧迎上来行礼,脸上又喜又忧:“王爷,您可回来了!” 齐璟钰着急问道:“我母妃的病如何了?” “王爷别急,太妃好些了!”代云道:“太妃昨日上午去花园散步,刚走出几步,突然叫头痛,然后晕了过去,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来瞧过了,太医院的医正带着好几个太医一起来看过了,说太妃的病症有些古怪,他们也拿不准为何发病,先开了几副药方让太妃先喝着。太妃昨日昏睡了整整一日,还好今天早上醒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代云低低道:“只是太妃好像。。。不太认得人了。” 齐璟钰一怔,快步走进内殿,母亲正疲倦地倚靠在枕上,蜷缩起身体,脸颊苍白,鬓发散乱,一双眼睛无神地呆呆望着纱帐。 齐璟钰扑到了母亲身边,低声唤她:“母妃!” 宸太妃缓缓转动一双极美的丹凤眼瞪着他,脸上怔怔的表情却毫无一丝波动。 齐璟钰眼里有蒙蒙的雾气,急切地望着母亲:“母妃,我是璟钰!” 宸太妃目光涣散地打量了他许久,才终于似乎认出了他是自己的儿子,干涩的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璟钰。。。” 齐璟钰松了一口气,抬手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额发,说:“母妃,我回来了。” 她也抬起手,在他的脸上慈爱地轻抚,缓缓问:“怎么瘦了?” “孩儿出去了那么多日,兴许是想念母妃,就瘦了。” “你去哪了?” 齐璟钰道:“我。。。去华安山猎场了。” “唔。。。去打猎了,你父皇最爱打猎了。。。他回来了吗?” 齐璟钰一惊,哑声道:“父皇他三年前已经薨逝了。” “薨逝了?”她声音低低,如同梦呓。 齐璟钰起身坐到她床沿,俯身看她,低声问:“母妃,您是不是梦到父皇了,我扶您起来坐一会儿?” “唔。。。”宸太妃被齐璟钰扶着,慢慢地支起身子,半倚在枕上,突然问:“太子呢?” “太子?”齐璟钰谨慎地说:“皇上还没有立太子,母妃怎么问这个了。” 宸太妃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像个孩子一样瞪大眼睛,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母妃,您是不是倦了?我陪你好好歇一会儿。”齐璟钰说着,遣退了屋内所有的人。 宸太妃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惊恐地看着他,声音嘶哑道:“你离太子远一点啊!” 齐璟钰默然了片刻,说道:“先太子也薨逝了。” 宸太妃恍若未闻,抓着他的手一紧,喃喃呓语道:“他。。。他的手上沾着血!不要和他走太近,切记!” 齐璟钰点头,苦涩地说:“好,孩儿记住了。” 宸太妃缓缓松开了他的手,眼帘垂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代云端来了一些红枣莲仁粥,小心地喂她,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无力地扬了扬手。 齐璟钰问:“母妃,您还想再睡一会儿?” 宸太妃木然点头,代云点上了安神香,齐璟钰将床下的几榻移过来,他靠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直等到母亲呼吸平稳地又睡了过去,才面容凝重地站起身来。 代云进来禀道:“王爷,皇后娘娘和许小姐来看望太妃了。” 齐璟钰问:“哪个许小姐?” 代云道:“王爷不记得了?皇后娘娘的远房堂妹,荣远侯府上的许蓁小姐啊。” 第五十七章 撞邪了? 齐璟钰听代云口气,像是和许蓁很熟,问道:“她以前来过永福宫?” 代云点头:“皇后娘娘受了风寒,把许小姐召入宫中陪她。这些天,王爷去了华安山,许小姐每日下午都会来永福宫给太妃请安,陪太妃插花,散步,聊天。” 齐璟钰一挑眉,“每日都来?” “嗯!说来也巧了,王爷喜欢书画,许小姐也喜欢书画。王爷喜欢游览天下山水,许小姐也跟着她的父亲游览过不少地方。。。前几日听说王爷受了伤,许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反而是太妃在安慰她,说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代云毕竟在这宫中打熬多年,哪会不知道许蓁的用意,便言简意赅的挑要紧的都说了,余下的交给主子去判断。 齐璟钰走到门口,停住了步子,问代云:“除了她,我母妃这几天还见过什么人?” 代云回想道:“这几天,太妃没有出去,一直呆在永福宫内,除了宫里的几位娘娘每日照例来请安,许小姐每日下午来看她,其他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了。” 陆照昔和苏映雪坐马车到了皇宫,照例在正德门下了马车,元吉已经等在正德门。由元吉引路,两人到了永福宫。元吉进去通报,齐璟钰亲自迎了出来,苏映雪向齐璟钰行礼,齐璟钰低声对陆照昔说,皇后和荣远侯之女也来了。 “哦,王爷想让我们先候着回避吗?”陆照昔心想,皇后过来探病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荣远侯之女是宁王妃的又一人选,她出现在这里,意味不言自明。 齐璟钰道:“不必,现在就进去吧。” 陆照昔点头,事关宸太妃的安危,她也不想落人口实,有皇后在场,苏映雪诊病反而更加光明正大。 陆照昔看向苏映雪,苏映雪冰雪聪明,会意地朝她点头。 两人跟着齐璟钰走进宸太妃的寝殿紫元殿,进了紫元殿,见一个服饰雍容神色亲和的女子仪态端庄地坐在主位,她就是当朝皇后许姝。 许姝当初嫁给齐明谌做越王妃时,身份是礼部侍郎之女。她的父亲已经过世,她又没有兄弟,不像贵妃崔柔那般家世显赫。但是,众人都知皇后谦恭忍让,所以崔贵妃和皇后相处还算和睦。 许皇后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裙衫的女子,长相柔美,一双大大的眼睛,双颊泛着秋棠般淡淡的红晕,她就是许皇后的堂叔荣远侯之女许蓁。荣远侯许逊之在朝中领了个四品的太常少卿之职,负责祭祀。 陆照昔和苏映雪向许皇后行了礼,许皇后微笑着说:“陆将军之名,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然。” 陆照昔微笑了一下,道:“皇后娘娘谬赞。” 许皇后又对齐璟钰说:“难怪四弟对陆将军如此爱重,有这样的属下,是四弟的福气啊。” 齐璟钰也笑了笑。 许皇后又看向苏映雪,问道:“这位姑娘是陆将军带来给宸太妃诊病的?” 陆照昔回道:“苏姑娘是末将的前锋边羽将军的未婚妻,一直跟着她父亲学医,我听说宸太妃的病太医还没有诊出病因来,所以才请苏姑娘过来一试。” “原来如此,”许皇后打量着苏映雪,赞许道:“相貌好,还有医术傍身,边羽将军真是有福之人。这么说来,苏姑娘也算半个神羽军的人。” 苏映雪含羞点头,齐璟钰带苏映雪去内室给宸太妃诊病。许皇后又和陆照昔寒暄了几句。 许蓁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照昔,等齐璟钰走了,才柔声问:“陆将军,你一个女子上战场领兵杀敌,心里会害怕吗?” 许蓁的口气,透着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陆照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笑道:“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没有十个脑袋可砍啊。” 许蓁用丝帕掩口,噗嗤一笑:“那你第一次上战场时,心里在想什么?” 陆照昔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道:“你猜猜看。” 许蓁露出佩服的表情,“我听闻陆将军兵出奇谋,每次打仗都能以少胜多,必定是在谋略筹划吧?” 陆照昔摇头,“想听实话吗?” “当然,你说说看。”许蓁点头,许皇后也微笑着看着她。 陆照昔展颜一笑:“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在胡夏,那里风沙漫天,敌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只记得大风吹得我嘴里和耳朵里全是沙子,连脑袋都被吹得嗡嗡作响,当时我就想。。。我要回去好好洗个澡。” 许皇后和许蓁都被逗笑了,气氛带出些欢乐来,齐璟钰走出,看到陆照昔款款而谈,许蓁频频点头,顿觉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目。 许蓁对齐璟钰说:“都说王爷是个风趣的人,原来你们神羽军的人都这么风趣呢!陆将军把我们都逗笑了!” “是么?”齐璟钰看向陆照昔,“陆将军还讲笑话了?” 陆照昔心道,宸太妃身体有疾,大家都愁眉苦脸,我如何在这里讲笑话,解释道:“不过是许姑娘纯真烂漫,引得我说了些战场上的事,皇后娘娘和许姑娘都觉得有些新鲜而已。” 许皇后唇边淡笑轻绽,许蓁见陆照昔当着齐璟钰的面夸她纯真烂漫,脸颊又带出了两抹胭脂之色,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带怯望着齐璟钰。 齐璟钰反而冷下脸来,许皇后对许蓁说:“你今天不是带了东西要给宁王看么?” “嗯!”许蓁施施然起身,走到齐璟钰面前,藕色的裙裾随着她的脚步飘动,身姿曼妙动人。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素娟展开,柔声道: “我听宸太妃说王爷平素喜欢画画,还请王爷帮我看看,我画的这幅芙蓉鸳鸯图,有哪些要改进的地方?” 齐璟钰微一扬眉,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伸手,接过了素娟。许蓁螓首低垂,乖巧地站在一旁。 “芙蓉鸳鸯图?”许皇后也站起身来,朝陆照昔招手,“我们也瞧瞧去。” 一簇水边的木芙蓉,枝头缀满花朵,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正在怒放盛开。花丛下画有一对鸳鸯,正在河水中戏水。 右下两行小字:芙蓉丽影沐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许皇后赞道:“都说境由心生,画由意造,这幅画,意境趣味二者皆佳啊,四弟,陆将军,你们说呢?” 陆照昔言简意赅道:“赏心悦目。” 许蓁笑颜如花,又目含期待地看向齐璟钰。 齐璟钰僵坐着,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 许皇后看着两人,摇了摇头,对陆照昔笑道:“我们过来人都知道,过日子还是要讲究志同道合,难得他们二人如此志趣相投,就让他们仔细赏画去,我们继续说我们的。。。陆将军多大年龄了?” 陆照昔迟疑了一下,才说:“末将二十二岁了。” “唔。。。本宫十八岁就嫁给皇上了,“许皇后如有所思的点头,又询问道,“陆将军至今未婚,在北防军中有没有意中之人?” 陆照昔摇头,勉强笑了一笑:“末将既是朝廷命官,已经身许家国,还没有考虑儿女私情的打算。” 许皇后一脸惋惜道:“陆将军这般卓约的风姿,军中钦慕你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将来若是有意中之人,告诉我或者王爷,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陆照昔拱手道:“谢谢皇后娘娘和王爷。” 齐璟钰听着她们的对话,默然无语。 很快,苏映雪提着医箱走了出来,陆照昔问:“怎么样?” 苏映雪用手摸了下鼻尖,微微点头。陆照昔便知苏映雪的意思是宸太妃并非生病,实则中毒,而且此毒可解。 许皇后关切道:“苏姑娘诊出病因了吗?” 苏映雪道:“回禀皇后娘娘和王爷,民女还想知道,宸太妃这几日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去过哪些地方,方能下结论。” 齐璟钰把代云叫了过来,代云当即便把宸太妃是如何生病,之前吃过什么,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部说了一遍。 陆照昔只是静静地听着,眼风扫过许皇后和许蓁,两人也都听得颇为认真。 等代云说完,苏映雪迟疑道:“民女能推断出宸太妃为何病倒,但是。。。民女不敢说。” 许皇后语气透着一丝不悦:“有何不敢说的?” 许蓁也附和道:“你都进去看了那么长时间,代云也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你为何反而不敢说了?” 苏映雪低着头,小声道:“民女瞧着,宸太妃是撞了邪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许皇后和许蓁愣住了,连齐璟钰都怔住了。齐璟钰看向陆照昔,陆照昔朝他眨了眨眼睛,他方才明白过来。 “撞了邪了?”许皇后皱眉,转头问陆照昔:“陆将军,你请的这位苏姑娘,到底是大夫还是法师?” 陆照昔道:“自古巫医不分家,依末将看来,既然太医都诊不出毛病来,不如就信苏姑娘说的,说不定就是撞了邪了。” 许皇后问齐璟钰:“四弟,你说呢?” 齐璟钰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我瞧着母妃也像是撞了邪了!” 第五十八章 心意 许皇后若有所思,缓缓道:“既然四弟和陆将军都这么说,看来要在永福宫给宸太妃驱驱邪了。”又看向许蓁说,“雨儿,在永福宫做道场法事,还要靠你父亲安排。” 荣远侯是太常寺少卿,负责祭祀和道场法事,许皇后让荣远侯来安排,既是情理之中,又能给宁王做个顺水人情。 许蓁忙道:“父亲要是知道能为宸太妃和王爷尽绵薄之力,必定会竭尽心力,把事情办好。” “嗯,”许皇后道:“荣远侯做事,本宫自然放心。” 齐璟钰道:“臣弟多谢皇后娘娘!” 许皇后轻轻摆手:“后宫之事,是本宫的份内之事,四弟不用客气。若是宸太妃身体安康了,你陪着雨儿多出去走走,你们俩都喜欢纵情山水,你们现在正是逍遥自在的时候,真是让本宫羡慕啊!” 齐璟钰没有应声,许皇后干等了半响,稍带尴尬地说:“时候也不早了,雨儿,我们先走吧。” 许蓁恋恋不舍地看向齐璟钰,齐璟钰正要把绢画还给她,突然又问:“许小姐能否把这幅画送给我?” 齐璟钰的语气彬彬有礼,却没说明理由,连一句恭维的话都没有,许蓁一怔,脸上泛起一阵红霞,有些不甚自然地应道:“既然王爷喜欢,当然可以。” 齐璟钰笑了笑,把画收了起来。 许蓁和许皇后离开,齐璟钰把陆照昔和苏映雪带到西暖阁,禀退了宫人,苏映雪才说:“宸太妃中的是乌羽玉之毒。” 陆照昔微微一惊,“乌羽玉?少量服之头痛欲睡,精神错乱,大量服之会导致癫狂甚至自残的乌羽玉?” 苏映雪点头:正是。” 齐璟钰诧异地问陆照昔:“你如何知道乌羽玉?” 陆照昔神色宁静,口气平谈地说道:“乌羽玉常长于沙漠地带,我在胡夏时,曾遇当地山民误食乌羽玉中毒,所以听说过乌羽玉之毒。” 苏映雪发出一声惊叹:“陆将军果然见多识广!我也是曾和我父亲游历到胡夏时,才见过乌羽玉,京城地处江南,不宜生长这种植物,宫中的太医不知乌羽玉之毒,也是情有可原。” 齐璟钰问:“你肯定是乌羽玉吗?” 苏映雪眼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肯定,我跟随我父亲诊治过乌羽玉中毒之人,不会判错。” 齐璟钰又十分谦虚地询问:“那依苏姑娘之见,我母妃中毒严重吗?如何可解?” 苏映雪语气透着笃定:“王爷不必担心,宸太妃中毒尚浅,只需将养五六日,就可自行恢复,我给她开一些安神之药即可。” 齐璟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弦总算放松下来,感激道:“苏姑娘,谢谢你。” 陆照昔凝眉静静地沉思着,到底是谁在宸太妃身上下手,却又手下留情,只让她服了少量的乌羽玉?背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她一时捉摸不透。不论如何,宸太妃安然无恙,也算是有惊无险了。至于在宫中如何一一排查下毒之人,齐璟钰自小长于皇宫,应该驾轻就熟。 苏映雪说:“那我先去给宸太妃开药了。” “好,我跟你去。”陆照昔要跟苏映雪一起去,齐璟钰拦住她:“你先留下。” “哦。”陆照昔抬眸,“王爷还有事?” 苏映雪知道二人关系匪浅,微微一欠身,先离开了。 见苏映雪走了,齐璟钰才冷下脸来:“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还要上赶着把其他女人推给我?” 陆照昔没好气地说:“王爷说话怎么不讲理了?是王爷你要选王妃,人家就上门来了,然后被我碰上,怎么成了我推给你的了?” “你和她谈笑风生,对她和颜悦色,你觉得她很好,不是吗?” 陆照昔道:“许姑娘人长得美,性格温柔,又和王爷志趣相投,是打着灯笼也难觅的佳偶,难道不好吗?” 齐璟钰道:“不好。” “不好?”陆照昔咬着唇,蹙着眉,“那你还主动要人家赠画?” “你不高兴了?”齐璟钰揣摩着她的表情,口气突然变得愉悦了。 “关我何事,王爷高兴就好。” 齐璟钰说:“我向她要那张画,是因为她在撒谎。” 陆照昔咦了一声,问:“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齐璟钰从袖中拿出了画,在书案上铺展开来,说道:“这幅画虽然画的是传统花鸟,但是画法新颖,寓巧于拙,连流水的波纹都画出了动感的韵律,这样的画工,连我都自叹不如,必定不是她这样的女子能画出来的。” 陆照昔最不喜听到说女子不如男子,气恼道:“王爷自叹不如,怎么就不能是女子画的?指不定人家许姑娘就是画画的奇才,你这是嫉妒了么?” “画画的人确实是天才,但不是她。” “王爷如何肯定不是她?” 齐璟钰指着题字:“你看画上的题字,发现奇怪的地方了吗?” 陆照昔念道:“芙蓉丽影沐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这幅画画的是木芙蓉和一对鸳鸯,这两句诗很应景。” “你再看看。” 陆照昔盯着画又看了半响:“除了有一点,画上一点也看不出下雨的痕迹,为何要说芙蓉丽影沐微雨呢?”话一出口,突然又恍然大悟了:“刚才许皇后叫了许姑娘的闺名雨儿,难道此雨非彼雨?” “嗯,”齐璟钰道,“我看到画的时候也有同样的疑惑,不过听到雨儿这个名字,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陆照昔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幅画应该是有人赠给她的。作画之人故意制造了这样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矛盾,把她的名字暗藏在画里,沐微雨,沐字与倾慕之慕谐音,是向她表达倾慕之心。许姑娘也许根本没有在意,就把别人的画当作自己的画来呈给王爷,希望获得你的赞赏,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齐璟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这般聪慧,我倒是真有点嫉妒了。” “小女子的心思,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只是可惜了作画之人的一片心意。”陆照昔语气带着惋惜,不禁暗想,如果作画之人知道自己一片苦心,却被许蓁来了个李代桃僵,该作何感想? 齐璟钰冷冷道:“这也是欺上之罪。” 陆照昔打量着他的俊脸,感慨道:“谁叫王爷这般魅力弗边,她们只是一个个争相讨好你罢了。” 齐璟钰问:“你现在还觉得她好么?” 陆照昔轻轻一叹:“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王爷要选的人,是以后与你一张桌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的人,你何必来问我?” 齐璟钰唇边勾起一抹笑,“一张桌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陆照昔扭过头去,说:“反正这是你的事,如果你看不上那许姑娘,也无需烦心,必定还会有更好的人选。。。我先去瞧瞧苏姑娘。” 陆照昔转身要走,不料齐璟钰上前一步,一把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陆照昔挥起一拳朝他胸膛捶去,他捉住了她的拳头,送到唇边,用力亲了一下。 “你。。。”陆照昔杏眼圆瞪,刚想说话,突然觉得齐璟钰的呼吸好似急促了一些,朝她俯下头来,她忘记她想说什么了。 齐璟钰低头吻上了她粉嫩柔滑的唇,陆照昔脑袋嗡地一声轰响,整个人僵住。 齐璟钰以前常出入青楼,而且京城许多贵族子弟都免不了行一些宣淫纵欲之事,他虽然坐怀不乱,但是男人该懂的事他自然都懂。 然而,这一次,他只触到她的唇,嫩豆腐般凝润的触感传来,他微微颤抖起来。 陆照昔瞪大眼睛望着齐璟钰,两人的睫毛几乎都碰到了一起,唇齿间温柔缠绵,却像是一团火,烧得她也颤抖起来。 她慌忙推开齐璟钰,慌忙跳开,平复着如擂鼓般的心跳,说道:“王爷是马上要娶亲的人,还请自重!” 齐璟钰把她拉回到身边,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低低说:“选妃是我母妃的意思,我早跟你说过,我不会娶那些女子,只要你对我有心意,我。。。” “我对你哪有心意啊。”陆照昔挣开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王爷不要自作多情了。” 齐璟钰哑声问:“你刚才明明回应了我,你为何要骗自己?” 陆照昔脸烧得滚烫,转过头去不看他。 齐璟钰掰过她的脸,看她的脸为他染上晚霞的色彩,轻声地笑起来:“小狐狸,你不要骗自己了。” 陆照昔恼了,咬牙道:“骗自己的是王爷吧?我并非王爷良配,皇后的意思刚才已明白不过,我们如何能假装不知?” 齐璟钰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温柔又坚定:“我想娶谁,我想和谁共度一生,我只听从我的心。” 陆照昔感受到他鼓点般急促有力的心跳,愣愣地望着他,齐璟钰禁不住唇角上翘,视线从陆照昔的眉眼抚过,又缓缓落在她的唇上,陆照昔脸烧得更厉害了,一把推开了他。 第五十九章 疑云 陆照昔踱步到窗前,扶着窗台平静了一下心绪,低声问:“王爷既然对那些女子无意,可是你马上要选妃了,你作何打算?” 齐璟钰轻描淡写道:“照选。” 陆照昔凝思了片刻,问道:“你怀疑宸太妃此次中毒,与你的婚事有关?” 齐璟钰点头:“我母妃这次中毒,并不伤及性命,依照苏姑娘所说,她能在几日内自行康复,就意味着并不会耽误她主持为我选妃一事,你不觉得蹊跷么?” 陆照昔瞬间明白了他的怀疑,在屋内踱了几步,说道:“崔妍儿去了华安山照顾你,如果许皇后和许蓁想找机会让你尽快回京,在选妃之前创造让你和许蓁相处的机会,特意让宸太妃病倒。。。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可是光凭这个,也不能决定你娶谁或者不娶谁,这样的手段也未免太低劣了吧?” 齐璟钰语气平常地说道:“你没在宫里呆过,你还不知道这些女子的手段。” 陆照昔回想着许蓁不解世事的烂漫神态和看向齐璟钰恋恋不舍的眼神,直觉她只是一步棋子,她的背后应当另有其人。那个人会是许皇后吗? 陆照昔略作思索,问:“你以前认识许蓁吗?” “应该见过,但是在今日之前,对她毫无印象了。” 陆照昔有点不忍心地说:“王爷这话可不能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 齐璟钰微一扬眉,不置可否。 陆照昔又好奇地问:“许姑娘长得那么美,你为何对她没有印象?男人看到美人,不是都要多看两眼的么?” “美么?”齐璟钰一顿。 “嗯。” 齐璟钰含笑看她:“你最美。” 陆照昔脸又红了,伸出手指戳了他胸膛一下:“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又花言巧语做什么?” 齐璟捉住了她的手,极为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只记得你,对其他偶尔见过的女子确实没有多大印象了。” 陆照昔一嗔:“说得你好像以前见过我似的。” 齐璟钰笑而不答,顺势把她拥入怀里。 陆照昔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难道真的见过?” 齐璟钰迎着她晶亮的目光,唇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代云叫道:“王爷!” 陆照昔赶忙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和发髻,齐璟钰帮她把歪了的一个发簪缓缓抽出,又重新戴好,陆照昔指了指门口,他才问:“什么事?” 代云说:“太妃醒了,在叫王爷的名字,奴婢估摸着太妃想找王爷说话。” 陆照昔一下着急了,赶忙站到镜子前,检查了自己的头发和衣衫,问齐璟钰:“我这样出去可以吗?” 齐璟钰很少见她如此紧张的模样,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脸,笑着点了下头。 陆照昔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齐璟钰对门口的代云说:“我马上就来,你先去陪着我母妃。” “是。”代云离开了。 齐璟钰说:“我带你去见我母妃。” 陆照昔想了想,低声说:“我想让苏姑娘留下来照顾宸太妃,既然有人向宸太妃出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有苏姑娘在,宸太妃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 齐璟钰边走边问:“她愿意吗?” 陆照昔跟在一旁,“为了照顾宸太妃,她自然是愿意的。” “她什么时候成边羽未婚妻了?” “就在我们入宫之前。” ”你早就想好了让苏姑娘入宫,又怕横生枝节,索性撮合了她和边羽,是吗?” 陆照昔一怔,道:“王爷是这么看我的吗?我想让苏姑娘入宫,是为了宸太妃着想,你若觉得没必要,就当我多虑了吧。苏姑娘和边羽在庐江相识时就已经两情相悦,我确实提点了他们,也希望苏姑娘有边羽未婚妻的身份,入宫后不被人看低。但是,却不是王爷所想的,随意撮合了二人,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看来是我多心了。”齐璟钰心里想的是他母亲说的那些话,即使是神智不清作不得数,他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陆照昔咬着唇,低声道:“此事是我唐突了,王爷对苏姑娘并不算了解,又事关宸太妃的安危,有堤防之心也是难免的,王爷就当我没说。” 齐璟钰停下脚步,温柔地凝望着她,道:“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只要她愿意,就留下吧。” 陆照昔释怀了,笑了笑。 紫元殿内,青烟袅袅,空气中萦绕着安神香淡淡的香气。宸太妃已经坐起身来,代云正坐在榻边,替她轻轻地揉肩。 陆照昔看去,那个当年容色绝丽又性格平和的宸妃娘娘,如今已是后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女子。尽管她的表情有些中毒后的呆滞,但是单看五官的话,仍有着倾国倾城的余韵,眉梢眼角几道细细的鱼尾纹,为她平添了作为一位母亲的慈祥。 一见到齐璟钰,宸太妃那双黯淡无光的眼中满漾着的都是母性的慈爱,陆照昔心中也不由一软,哪怕是再神智混乱的母亲,在见到自己孩子的那一刻,都能展露出这样本能的母性光辉。 “璟钰。”宸太妃低声呼唤着。 齐璟钰走到她的榻边,她拉起了齐璟钰的手,“你去哪儿了?” “母妃,我哪儿都没去,我就在永福宫陪着您。”齐璟钰说着,招手示意陆照昔也过去。 陆照昔走了过去,宸太妃像才注意到有一个生人的存在,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她,片刻后,也朝她招了一下手:“雨儿。” 陆照昔知道宸太妃把她错认成了许蓁,走向前行了一礼道:“照昔见过宸太妃。” 齐璟钰也介绍道:“母妃,这是陆将军,孩儿跟您说过的。” “哦。。。”宸太妃缓缓问:“雨儿呢?” 齐璟钰有些不太自在地说道:“她刚刚来过,看您睡了,就先走了。” 宸太妃愣了一会儿,这才拉起了陆照昔的手,慈和地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啊?” 陆照昔道:“回禀太妃,照昔的家父是北境的卫国公。” “北境卫国公的女儿。。。”宸太妃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反应,随后低低道,“是皇上要娶的贵妃啊。。。” 齐璟钰一怔,说道:“母妃,崔贵妃是辅国公的女儿。” “哦。。。”宸太妃应着,又一脸不解地喃喃自语,“弄错了?” 齐璟钰对陆照昔说:“我母妃的神智还没有恢复,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陆照昔点头:“嗯。。。我知道。” 宸太妃拉着齐璟钰说了会儿话,她说一句,齐璟钰答一句,她听不懂的地方,齐璟钰像对待孩子一样,耐心地解释着。 陆照昔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子,听着他们的对话。 宸太妃毕竟身体未愈,未几精神便见倦怠。苏映雪开的安神方子已经熬好了,代云端来了汤药,喂宸太妃喝好药后,齐璟钰连劝带哄,又哄得她睡下了。 接下来几天,荣远侯派了道士在永福宫做了几场法事,宸太妃身体渐渐开始康复,神智也逐渐清楚了。 众人都称赞道场法事做得圆满,许皇后特意禀呈了皇帝齐明谌,齐明谌嘉奖了荣远侯,赏赐给他不少布帛锦缎,以示对宁王和宸太妃的重视。许皇后又亲自给苏映雪赏赐了一只上等的翠玉镯和一对翠玉耳坠,还请了她去宫中小聚。 许蓁照例每日都来永福宫探视,由于齐璟钰也每日前来探视母亲,两人每日都能碰上面,相比之下,崔妍儿却偃旗息鼓了,一次也没有去过永福宫。 礼部早已为宁王定下了麟选王妃的吉日,宁王在礼部呈上来的名单中圈出了几个中意的人选,随着这个日子的迫近,礼部着人加紧调查这几个待选闺秀的品格德行。 宫中的口风渐渐发生了变化。以前都传言辅国公之女崔妍儿会成为未来的宁王妃,现在大家才看清,荣远侯之女许蓁也许才是宁王看中的准王妃。 八卦小道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尤其是宫中秘闻,更是跟长了脚一般,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京城的人都说,许皇后的堂妹将成为宁王妃,许家出了一个皇后,若再出一个王妃,气势将齐平门第一等一的崔国公府。 玉篱去街上的铺子买一些熏香日用,听着别人的讨论,匆匆买好东西,便气鼓鼓地走了出来,撞上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那喜气洋洋的神色,除了顾绍还能是谁。 玉篱装作没看见他,低头从一旁走过,顾绍一手拦住,笑道:“小丫头,我哪里得罪你了,竟然装作不认识我?” 玉篱“呸”了一声,瞪着他道:“你们男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还对你好着,明日就要娶别的女人,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我一个都不想认识!” 玉篱转头就走,顾绍一头雾水跟上:“你在说我么?我什么时候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了?“ 玉篱一愣,噗嗤笑道:“我倒没有说顾小侯爷,不过,我看你也差不多。” 顾绍探究地看她:“你不是说我,那你在说谁?” “我。。。”玉篱冲口一言,本来就没考虑太多,被他这样一问,自知莽撞,低头道,“我并没有说谁,反正男人都是这样。” 顾绍也不甚在意,唇边依然挂着他永远不灭的那抹微笑,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似的,问:“你们陆将军近日可好?” 玉篱回道:“陆将军很好,谢谢顾小侯爷关心。” “那就好,”顾绍笑着,“过几日就是我阿爷的寿诞,你说我要是邀请陆将军,她会来吧?” 玉篱琢磨了一下,“陆将军最近都在忙着为神羽军征兵,每日早出晚归,我也不好说啊。。。不过即使陆将军人不到,礼肯定会到的啦。” 顾绍耸耸肩,语调轻松地说:“那我明日先把帖子送到卫国公府再说。” “哦。。。顾小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麒麟阁你知道么?” “麒麟阁?”玉篱摇头。 顾绍兴冲冲地说道:“揽尽天下奇才,藏尽天下好物的麒麟阁,你竟然不知道?也不怪你,你来京不久。。。我为我阿爷订了一幅归田鹤寿图,现在去取画,你要是有空,我带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第六十章 甜蜜 顾绍和玉篱去了麒麟阁,陆照昔和参军王述去了宁王府。 怀成礼已将户部的款子拨下,但是王述一通计算,兵饷、甲胄、车马、兵器,零零总总算下来,户部的款子还不够用,如今征兵的人数马上就要满了,正是建新军用钱之际,陆照昔想起齐璟钰以前说过宁王府还有余钱可支,便让王述带上了预算本,来找齐景钰商议。 马车停在宁王府外,两人下了马车,宁王府门口几个小厮正在忙碌着挂灯笼,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王述看宁王府张灯结彩的氛围,洋溢着要迎娶新王妃的喜气,面带犹豫地问陆照昔:“陆将军,宁王爷毕竟就快要选妃娶亲了,这娶亲可是一笔大开支,我们在这个时候去宁王府能要到钱吗?” 陆照昔仰头看着宁王府外高悬的龙凤呈祥灯笼,淡淡道:“除此之外,王参军还有别的主意吗?” 王述想了想,无奈地摇头:“属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怕我们此行吃个闭门羹,毕竟王府的钱是王爷的私用,我们该如何开口?” 陆照昔笑道:“我把你带来了,如何开口你自己想,若是要到钱了,就记你一功,若是要不到的话,我们再另想办法就是。” 王述一直在忙着征兵,只知道陆照昔和宁王都曾在华安山猎场遭到刺杀,却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和细节,更不知道两人关系,见陆照昔这般说,脑子里便在盘划着如何开口要钱的说辞。 陆照昔走上前,叫住了一个小厮说:“我是陆将军,这位是王参军,我们有事求见宁王。” 小厮像是认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进去通报了。 不过一会儿,两个婢女出来了,非常客气恭敬地行礼,“许小姐听闻是陆将军,让奴婢先来迎接,许小姐和王爷随后就到。” 陆照昔微微一怔,王述也一怔,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许小姐是谁。 按照礼制,后宅女子不应当主动出门迎客,何况许蓁还没有嫁入宁王府,竟然就拿出了女主人的气派来。 不过两人也没有多问,随着两个婢女进了门。 宁王府毕竟是亲王府的高贵门第,宅邸美轮美奂。正殿为七间,后殿五间,寝宫两重,东西两个花园,高墙大宅,气象不凡。 两人沿着长廊,走了一会儿。一个女子提着裙裾身姿优雅地走来,正是许蓁。 许蓁穿了一身碧色短襦半臂裙,用了鹅黄色的牡丹花纹,显出一种活泼的华美。她头上梳了女子流行的流云髻,斜插两支碧玉簪,既庄重又不失自己那种独特的柔美。 陆照昔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在心里暗自想,她的其实对于自己的美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许蓁见到陆照昔,像是见到熟稔多年的好友般露出了欢欣的笑容,行了一礼道:“王爷刚好在书房处理事务,我见那小厮去禀报,知道是陆将军来了,立即迎了出来。” 许蓁又看向王述,也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王述赶忙回了一礼,陆照昔说:“我们都是神羽军的人,跟王爷很熟,许姑娘不必多礼,我们直接去找王爷。” 许蓁问:“陆将军以前来过宁王府吗?” 陆照昔微一点头,许蓁体贴地问:“那陆将军知道王爷的书房怎么走吗?” 陆照昔上一次来宁王府还是为了陈先让一案,又是晚上匆忙赶到,已经记不得路了,说道:“那还烦请许姑娘为我们引路。“ “陆将军别跟我客气啊。”许蓁柔柔一笑,在前领路,带着陆照昔和王述去了清凉殿。 陆照昔问:“许姑娘怎么今天来宁王府了?” 许蓁略带羞涩地说道:“太妃身体已经康复,嘱咐我这几日多来宁王府走走,毕竟府上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陆照昔知道她说的准备,自然是为成亲作准备,言下之意,宸太妃已经拿她当准儿媳看待了。 陆照昔笑了笑:“宸太妃康复了就好。” 齐璟钰已经从书房出来,正急步而行。远远地看到许蓁走在前面,陆照昔和王述跟在后面,眉头微微蹙起。 许蓁看到齐璟钰,停了步子,温柔地解释:“王爷,陆将军说是要直接来见你,所以我就带她来了,王爷不会怪我吧?” 许蓁这种女主人的口气让陆照昔心里很不是滋味,陆照昔没有说话。齐璟钰看了一眼陆照昔,对许蓁说:“你回去吧,我与陆将军和王参军有正事要谈。” 许蓁温柔地说:“那我先去厨房看看,你们议事时,能用些茶点。” 齐璟钰摆手说:“不必了,议事不可打扰。” 许蓁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欠了欠身子,带着两个婢女转身离开了。 齐璟钰把陆照昔和王述带到书房,寒暄了几句后,王述拿出了神羽军的预算,呈给了齐璟钰,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各项开支的理由。 齐璟钰逐一扫过开支的数目,又向王述询问了几项他有疑惑的地方。王述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便一一条理清晰地做了解释。 陆照昔静静地听着,不时望着窗外的景致。 齐璟钰问陆照昔:“这些开支陆将军都审核过吗?” 陆照昔道:“回禀王爷,末将都看过。” 王述也说:“这几日,陆将军一直和属下审核预算,每一条她都亲自过目,陆将军已经砍掉了不少开支,余下的都是必不可少的了。。。属下知道王爷马上要娶亲,王爷若是为难的话,这笔钱。。。” “这笔钱必不可少,”齐璟钰打断了他,把预算本还给他。“我知道神羽军正是用钱之时,我已经跟我府上的杜长史说过了,你一会儿找他便是。” 王述没想到宁王拨钱这么爽快,他想好的许多说辞都还没有说出口,这功劳也来得太突然了! 王述看向陆照昔,陆照昔笑了笑,王述不禁喜上眉梢。齐璟钰叫来元吉,让他带王述去找杜长史。 王述和陆照昔同时起身告辞。 齐璟钰说:“陆将军等一下,我还有事找你。” 元吉带王述先离开了,齐璟钰握着陆照昔的手,拖着她向里间的暖阁走去。 陆照昔自从看到许蓁如女主人一般出现在宁王府,心里一直不太舒服,僵硬地甩开了他的手。 齐璟钰拉她坐到榻上,问:“要喝茶吗?” 陆照昔摇头。 齐璟钰走到窗边关好了窗,坐在她身旁,眉眼带笑地问:“几日不见,陆大将军就来找我了,是想我了吗?” 陆照昔简直无语了,往一旁挪了挪,没好气地说:“若不是神羽军急着用钱,末将也不想来打扰王爷和准王妃过喜气洋洋的好日子。” 齐璟钰道:“你明知道这是假的,你还这么嘲我?” “假的?”陆照昔低低说,“许姑娘都来王府操持家务了,这算怎么回事?” 齐璟钰眼角眉梢都润着笑意,唇角也微微扬着,“陆将军吃醋了?” “莫名其妙,我才没功夫吃醋。”陆照昔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要走。 齐璟钰笑了一笑,拉住了她,低声说:“我这几日一直在宫内排查宫人,我跟我母妃说了中毒一事,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和许蓁有关,我现在没有证据,也不能说服她。她让许蓁来我王府帮忙,我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陆照昔思索了一会儿,问:“王爷查到嫌疑人了么?” 齐璟钰摇头:“还在排查,毕竟永福宫里的宫人那么多,我也不能大张旗鼓,还需要一些时日。” 陆照昔“哦”了一声。 齐璟钰说:“可是,此事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我都不可能娶她。” 陆照昔道:“就因为那幅画吗?她只是为了讨你欢心,也并非十恶不赦的大错。。。” “和她无关。” “可是,宸太妃那么喜欢她。。。” 齐璟钰说:“我母妃向来待人和善,她若是下次再见到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陆照昔蹙着眉,没有说话。上次见到宸太妃,虽然她的神智混乱,但是她说的话,真真假假,却依然让她有些隐隐的担忧。 齐璟钰抬手抚过她的眉眼,有些无奈又热切地看着她,“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你怎么万事通透,唯独此事总是不开窍呢?” 陆照昔咬着唇,站起身来,“好,我不开窍,那你何必招惹我。” 齐璟钰一把将她捞入怀里,挠了她的胳肢窝一下,半逗半哄道:“我的小姑奶奶,是我不好,别跟我生气了。” “别闹了!”陆照昔按住他的手,一边躲,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也带出隐隐的霞色来。 齐璟钰不依,又笑着挠她的腰肢窝。 陆照昔笑得喘不过气来,又不敢大声,便伸手去挠齐璟钰,两人闹做一团。 因为陆照昔是从军营直接过来,身上长袍马靴,做男子打扮,被齐璟钰一闹,头上的发簪掉落,一头青丝即刻流泻下来。 陆照昔要去绾头发,被齐璟钰制住了手。她的容颜清丽至极,此刻在他眼里,这早已刻在心上的容颜又是另一番风致,发波如浪,红唇水润,还有几缕发丝散在鬓边腮上,平添了几许柔媚。 齐璟钰一手拈起一缕陆照昔的头发,在指间缠绕着。陆照昔瞬间心如鹿撞,怦怦直跳,睁着一双水波荡漾的杏眼怔怔地望着他。 齐璟钰心中一阵悸动,俯下头来,沿着她的鬓角发丝一点点亲过去,不断轻啄着她的耳际,眼角,侧脸,带着温意的唇掠过她的唇角,然后,才滑向她的唇。 陆照昔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眼睛。齐璟钰将她轻轻推到榻上。 陆照昔觉得自己像块蜜一样被他吻化了,他的吻炽烈而又悠长,直至紊乱的呼吸难以为继,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陆照昔慵懒地躺在榻上,微睁着眼,伸手去摸他长长的睫毛。 齐璟钰微微喘着气,哑着声音问:“你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说什么?”陆照昔抿着唇角的笑意。 齐璟钰道:“好吧,你不说就不说,那句话,你总有一天会说的。” 陆照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上次在宛荷殿睡觉,看你睫毛那么长,我就想摸一下。” 齐璟钰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里熠熠生辉,带着喜悦去亲她。 轻浅的一个吻,却在两人心中漾开温温的暖。 陆照昔轻轻将他一推,红着脸坐起身来。齐璟钰身体的渴望已经太强烈,只松松地握着她的手。 “王爷!你得帮我一个忙啊!”门外传来了顾绍的声音和急切的脚步声。 陆照昔慌忙起身,齐璟钰支起身子,不慌不忙地半躺着,看着门口。 陆照昔推了他一下,他才坐起身,笑着说:“你等在这里,我去外面看看。” 齐璟钰去了外间书房,陆照昔将头发重新绾成一个发髻,又整理了衣服,听着外面齐璟钰和顾绍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顾绍的一句话让她心中一震。 “我给我阿爷在麒麟阁定了一幅鹤寿图,可画才画了一半,画师却割脉自尽了啊!” 第六十一章 画师 陆照昔从里间走了出来,把顾绍吓了一跳。 “原来陆将军也在啊!” 陆照昔随意地笑了笑:“顾小侯爷,真巧啊!” “你们。。。”顾绍见两人先后从里间走出,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 陆照昔没有做声,齐璟钰轻咳了一声,道:“我们有事相商。。。不说我们了,你刚说的那画师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顾绍刚说出开场白,目光一游散,突然就瞥见了陆照昔颈脖上的一道红印。 顾绍是经常出入风月场的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齐璟钰和陆照昔都在等着他继续说,他支支吾吾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府上还有急事,我还是改日再来说,这事不急啊!” 顾绍说完,转头就要告辞。 齐璟钰一把抓住顾绍,把他肩膀掰了回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话快说。” 顾绍笑呵呵道:“我。。。我不是怕打扰你们。。。商量事情嘛。。。” 顾绍故意把“商量事情”四字放慢了说,生怕他们两人听不懂似的,然后颇有趣味地打量着两人的表情。 陆照昔偷偷地看了一眼齐璟钰,齐璟钰唇角抿着笑意。两人都知道顾绍肯定是察觉了,反正他也不是外人,陆照昔也忍不住低头笑了。 齐璟钰收敛了唇边的笑意,对顾绍道:“都已经打扰了,还想话说半句就走?” 顾绍这才捞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却问道:“有吃的吗?” 齐璟钰叫来候在屋外的元吉,很快,元吉端来了一壶清茶,四样点心和一碟松子。 陆照昔一看,点心都是她爱吃的,松子也是她爱剥的,应该是齐璟钰早就跟元吉吩咐过,不禁含笑看了齐璟钰一眼。 齐璟钰抓了一把松子,剥了放在碟子里,推到了她的跟前,陆照昔也不客气,一颗一颗地吃着。 顾绍咕咚喝了一杯茶,又连吃了两块核桃酥,看着二人哈哈一笑:“王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陆照昔抿着唇笑,齐璟钰催他:“吃好了快说。” 顾绍又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三日后就是我阿爷寿诞,我本来给他在麒麟阁定了一幅鹤寿图。。。对了,麒麟阁,陆将军知道吧?” 陆照昔点头。 揽尽天下奇才,藏尽天下好物的麒麟阁,京城最响亮的生意铺子。 麒麟阁的生意是这样做的。你进入麒麟阁,提出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要一样什么东西,阁主报价,如果你接这个价格,就付钱,然后麒麟阁便会给你找到。 麒麟阁的老阁主林道韫是江南首富,林家的生意不仅遍布大楚,还与魏国、胡夏、南诏都有通商往来。因此,去麒麟阁的人,很多都是冲着林家的关系网而去,麒麟阁与京城各大世家和商贾都有往来,银子便如流水般花花进账。 陆照昔说:“麒麟阁的名号我自然听说过,不过我倒还从未去过。” 顾绍笑道:“我刚带玉篱去了,她可是大开眼界啊。” “哦?你碰上玉篱了?”陆照昔笑了笑,“你接着说。” “好,接着说。”顾绍道:“我阿爷喜欢收藏画作,每年都收寿图做贺礼,这王爷也是知道的。我今年特意找麒麟阁,就是想给他订一幅别具一格的鹤寿图,哄他老人家开心,别老想着把我送去城防军。。。与其去城防军,我还不如去王爷和陆将军的神羽军嘛。” 陆照昔和齐璟钰相视一笑,上一次晋南候上了折子,被启明谌压下,把顾绍派去城防军,其实只是领个虚职,但是顾绍显然连虚职都不愿意沾。 陆照昔觉得顾绍是个有原则之人,京中许多士族子弟都占着朝中的虚职沾沾自喜,可是对于顾绍来说,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会坚决舍弃。 齐璟钰打趣说:“神羽军还在征兵,凭考核授职,你若想去神羽军,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嘛。。。我再考虑考虑。”顾绍抓了抓头,呵呵笑道,“我这散漫性子,王爷又不是不知道。” 齐璟钰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接着说画师的事。” 陆照昔提壶给二人斟了茶,顾绍继续说:“麒麟阁帮我找的画师叫史朝明,据说年纪和我差不多,画艺却十分精湛,以诗入画,各种画法,无所不能。我看了他的几幅画后,确实比我们宫中画院的画师画得还要好。。。不过,我也不是说宫中画院的画师画得不好啦。” 陆照昔插言问道:“宫中画院由谁主管?” 顾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不知道?” 陆照昔不紧不慢地吃着松子儿,摇头道:“我哪儿知道啊,我对绘画又不内行。” “可是你正在吃他剥的松子,你居然不知道?”顾绍低吼。 陆照昔差点被松子噎住,齐璟钰笑看着她。 顾绍又道:“咱们王爷工于书画,又弹得一手好琴,还兼任了我们国子监祭酒,这你是知道的吧?” “嗯。。。”陆照昔笑得眉眼弯弯,打量着齐璟钰俊致的脸,啧啧道:“像王爷这样的风流才子,难怪姑娘们都想要嫁给你。” 齐璟钰觉得陆将军的模样娇憨可爱至极,正要伸出手去,碍于顾绍在,又把手收了回来,对顾绍道:“你继续说。” 顾绍清了清嗓子,道:“说到哪儿了?对了,我当场就付了定金,按照约定,应该今日取画,可谁知我去了麒麟阁,才知道这个叫史朝明的画师竟然自尽死了!“ 陆照昔微微叹息了一声:“这样的青年才俊,真是可惜啊。” “可不是,天妒英才啊!”顾绍郁闷地一拍桌子,“所以我特意向麒麟阁的人打听他是怎么死的。据麒麟阁的人说,他来京城才几个月,一人独居,靠卖画为生,平时为人谦逊有礼,可几日前不知道为何缘故,突然发狂,然后割腕死了!” “突然发狂?”陆照昔和齐璟钰互看了一眼。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发狂了。”顾绍扣了茶盏,叹息道:“据说他在京中无亲无故,还是麒麟阁新来的林少阁主出钱,找人把他给体面地葬了。那林少阁主倒是个守信之人,让人给我退回了双倍定金和他没画完的半张画,可我拿在手上也是烫手啊。” 陆照昔问:“那新来的林少阁主是什么人?” 顾绍道:“我未曾见到,据说他以前一直在各国做生意,最近才执掌了麒麟阁。” 齐璟钰的关注点在那没画完的画上,问:“那半张画呢?” 顾绍道:“在马车里呢!” “去拿来。” “王爷要看那半张画?”顾绍疑惑道,“我还想向王爷讨一张画,送给我阿爷呢。” 齐璟钰对他最好的朋友当然爽气,指了指靠墙的几架,“那上面的画你随意挑,除了。。。” “知道,知道。”顾绍心领神会地说,“除了王爷的驻马簪花图不能拿。” 陆照昔好奇地问:“什么驻马簪花图?” “那可是王爷的梦中。。。”顾绍想了想,赶忙止住了后面的话,“我也不知道,我瞎说的啊。” 顾绍见陆照昔一脸不解,怕她追问,赶忙起身出门,让人去他的马车把半张画取来。 陆照昔看向齐璟钰:“刚才顾绍说的那幅画,我能看看吗?” 齐璟钰摇头。 “你画的是你的梦中之人?” 齐璟钰温柔地看着陆照昔,只是笑。 陆照昔用手指戳他:“笑什么?原来你画了你的梦中之人,偷偷藏着不让看。” 齐璟钰笑着问:“陆将军吃画中之人的醋?” 陆照昔撇了撇嘴,“她长得美吗?” “嗯。。。很美。” 陆照昔不屑道:“我打赌她是个丑八怪。” “丑八怪?”齐璟钰正在饮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嗯,必定是个丑八怪,要不然你怎么藏着不让人看?” 齐璟钰乐不可支,笑得肩膀都在轻颤,陆照昔有点急了,掐着他说:“到底给不给我看?” 齐璟钰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依然摇头。 陆照昔大拇指一翘一翘,又要扑过去掐他的脸:“这点小事,不让着我?” 齐璟钰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小事。” 陆照昔转过头去,装作不理他了。 齐璟钰握着陆照昔的下巴吻了上去,这一吻很快,在放开陆照昔的那一刹那,他说道:“以后给你看。” 陆照昔抚着涨红的脸说:“到时候你可别求着我看。” 齐璟钰笑着说:“到时候我愿意求着你看。” 顾绍把半张绢画取来,齐璟钰在书案上展开画,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齐璟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第六十二章 西市 水边的花丛中,一只仙鹤正在翩然起舞,另一只仙鹤只画了简单几笔轮廓,还没来得及润色。 齐璟钰的眸光紧锁着没有画完的半幅画,问顾绍:“你知道史朝明生前住在哪里吗?” 顾绍道:“我打听了,他就住在西市的康平巷附近,像他们这样的外来才子都爱住在那边啊。” 齐璟钰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陆将军,你来京后逛过街吗?” 陆照昔摇头:“未曾。” 齐璟钰会意一笑:“我明日带你逛街去。” “逛街我在行啊,整个京城就没有我未过的地方,尤其是康平巷子,我最熟了啊,我跟你们一起去。”顾绍塞了一块核桃酥在口中,哈哈一笑。 齐璟钰抬眸,缓缓问:“你明日不要帮你阿爷筹备寿诞了?” “府上那么多人,哪用得着我啊!”顾绍脱口而出,不过突然一顿,马上又改了口风,“。。。但是王爷提醒得对,多一个人多一双手嘛,我明日就不陪你们逛街了啊。” 齐璟钰唇角抿着笑,陆照昔也笑了笑。 第二日一早,陆照昔用好早饭,尽量泰然自若地对玉篱吩咐:“我今日不去军营,帮我挑件好看一点的裙子。” 玉篱第一次听到陆照昔主动要求打扮,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立即动手把所有好看的裙子都拿了出来,一件件拿给她看。 陆照昔挑了一件浅碧罗衫,下配有折枝花纹的天青纱裙,玉篱又帮她松松绾了个发髻,在鬓边簪上三朵浅粉色的珠花,整个人清新得好似雨后新荷,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陆照昔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玉篱左右看看,冲去衣箱里翻拣,拿出一条长长的浅色绣花纱罗披帛,搭到陆照昔肩上,绕过腰,垂落于手臂间。 陆照昔走了几步,觉得累赘,说道:“我去逛街,用不着这个。” 玉篱睁大了眼睛:“将军竟然要去逛街?和谁一起去啊?” 陆照昔脸有点烧,没有答言。 玉篱恍然大悟:“难道是和王爷一起去?我就说嘛,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玉篱嘻嘻一笑:“外面到处到在传言许小姐会成为宁王妃,我还信以为真了。。。这是你们第一次约会吧?” “约会?”陆照昔用手指轻轻戳她的头:“你们有案子要查,你想到哪儿去了。” 玉篱又想起什么似的,奔到衣箱找出一件杏白色的镶狐毛短披风,说:“外头天气凉,将军再披上这个。” 陆照昔笑着点头。 快到饷午,齐璟钰的马车停在卫国公府门口,是一辆普通的行商马车,齐璟钰穿了微服,一幅寻常商家公子哥的打扮,待元吉进去通报后,陆照昔走出来,上了齐璟钰的马车。 齐璟钰拉着陆照昔的手,让她坐到他身旁,满眼含笑打量着她。 陆照昔平时穿男装居多,即使穿女装,也很少穿过于柔媚的款式。这一身打扮,在齐璟钰的眼里,便如天仙一般。 陆照昔被他这样直白热烈地打量着,耳根一阵发红,用脚踢了他一下:“老这么看我干什么?” 齐璟钰笑:“水宫仙子斗红妆,轻步凌波踏明镜。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你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王爷对女人都是这样甜言蜜语的吗?”陆照昔噗嗤一笑,“虽然知道并非事实,可女人都是爱听甜言蜜语的。” 齐璟钰认真地说:“我说的是事实,而且我对别人并非这样。” 陆照昔心中泛起一阵甜蜜,不过还是掩饰住情绪,先说起了正事:“仅凭顾绍那半张画,王爷如何肯定许蓁的那副芙蓉鸳鸯图是史朝明所画?” 齐璟钰悠闲地说:“画由心造,看得多了,就能看出门道来了。” 陆照昔看齐璟钰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推了他一下,“说不说实话?” 齐璟钰笑着摇头,一幅拿她没辙的样子:“这位小娘子这么聪慧,想要糊弄一下还真不容易。” 齐璟钰从马车座下的柜子中取出了两幅画,一幅交给陆照昔打开,一幅自己展开来,说道:“第一,两幅画用的是同一种双丝娟,这种双丝娟比单思娟质地细密,价格也更贵,一般的画师并不会使用,你摸一下。” 陆照昔摩挲着两张绢画,用指腹感受绢的质感,确实是同一种丝绢。 “第二,虽然许多画师都喜欢画工笔花鸟画,但是每位画师的笔法、构图和用墨成色,都有自己的风格,这我就不一一细说了,你看这仙鹤羽翼和鸳鸯羽翼所用的藤黄晕染,在用墨上完全一样。”齐璟钰说着,用手指指了指画。 陆照昔视线却停在齐璟钰的手指上,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曲线优美,陆照昔不禁走了神。。。 齐璟钰将手在她眼前一晃:“小娘子在发什么呆?” 陆照昔忙说:“这鸟毛。。。确实有相似之处。”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鸟毛能不相似吗? 齐璟钰一笑,继续解释道:“还有一点,就是看细微之处了,你注意看两幅画水面上的涟漪,在笔法上一摸一样。” 陆照昔撩开车窗布帘,借着光仔细对比了两幅画,十分信服地点头,又用崇拜的眼光看向齐璟钰,“齐四郎才学惊人,小娘子受教了!” 齐璟钰低眉看她,嘴角扬起笑意,“不过仅凭这些,我也只能九成断定这两幅画是出自同一个人,所以今日还需要再查查这个史朝明。” 陆照昔突然问:“麒麟阁与怀丞相府、辅国公府关系如何,王爷查过么?” 齐璟钰想了想,说:“麒麟阁是做生意的,与各府都有往来,但是据我掌握的资料,它没有偏向,也不参与这些势力争斗,生意人想要把生意做长久,必须讲究明哲保身。我和老阁主林道韫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聪明人。” 陆照昔点了点头,又问:“王爷认识麒麟阁的少阁主吗?” “昨日顾绍说少阁主是新来的,我没见过。”齐璟钰问,“你为何问他?” “如果这两幅画都是史朝明所做,你觉得这仅仅巧合吗?”陆照昔昨日回去一直在思考这两件看似巧合的事,越想越觉得可疑,“你们画画之人,会拿半幅画去送人么?” 齐璟钰眸光微凝,摇头道:“我昨日忙着看画,倒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半幅画自然是没有价值的。” “既然如此,”陆照昔道,“没画完的半幅画留着没多大用处,画到一半画师死了,听起来还有些晦气,为什么那位少阁主会把没画完的半幅画给顾绍?” 齐璟钰身子微微一震,凝眉思索,“你的意思是,麒麟阁也许知道史朝明之死的内情,故意想通过顾绍拿那半幅画来引导我?” “我只是推测罢了,”陆照昔对自己的这番推测并没有把握,想了想,继续说出了她的另一个疑问,“顾绍说是麒麟阁少阁主派人把史朝明葬了,听起来是仁义之举,可是,以麒麟阁纵横四海的能力,不可能没有察觉史朝明的死有蹊跷,为何没有报官就把他埋了?” 齐璟钰若有所思道:“如果说他们不报官,是想掩盖一些内情,但是他们又引导我去查案,那又是为何?” 陆照昔犹豫了一会儿,道:“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才对那位少阁主好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齐璟钰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我们会会他便知。” 马车一会儿到了西市,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各行店铺都热闹开张,肉铺、典当行、酒肆、茶馆诸如此类,无一不喧声热闹。摩肩擦踵的客商路人,行街游走的小吃摊子,花团锦簇的卖花少女,酒楼上腰肢纤细的女子,形成了一幅尘世繁华的景象。 齐璟钰扶着陆照昔的手,下了马车。 一位是翩翩佳公子,一位是娇美小娘子,两人走在街上,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陆照昔把手藏在衣袖内,被齐璟钰紧紧握着,两人在西市随意穿行,翻看着店铺内的东西。 齐璟钰自小用度非凡,坊间的粗劣之物自然入不了他的眼,陆照昔虽然在北境长大,但是随父兄征战游历,见多识广,也没甚么新鲜可言。 不过,两人是第一次一起逛街,还偷偷牵着手,心情都有些异样。 戏法杂耍艺人零零散散都出来了。但大部分都不过是弄丸、顶碗、踩水缸之类的普通杂耍,倒是有个喷火的波斯人面前围了一大堆人。 齐璟钰拖着陆照昔的手挤到了人群中,被人群推搡着,齐璟钰搂紧了陆照昔的腰肢,两人看了会儿波斯人变戏法,脸上都盛满了笑意。 慢悠悠又穿过几条巷子后,就到了着名的康平巷。康平巷内青楼云集,在巷子的南面,是一片整齐的民坊,许多外来人员都租住在这片民坊内。 已到午市,齐璟钰带陆照昔去了民坊附近最出名的酒楼珍萃轩。 两人刚要走进酒楼,就被一个路过的乞丐给拦住了,那乞丐是个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少年,手里举着一个破碗,表情十二分凄苦地求肯道:“官人和夫人,赏口吃的吧!” 那少年刚凑近,就被不知刚才藏在哪里如今忽然凭空冒出来的秦南给拦住了。 陆照昔环顾四周,才发现齐璟钰派了不止秦南一个暗卫跟过来。不过,他向来心细,这倒是他的行事风格。 齐璟钰挑挑眉毛,对秦南道:“你也太紧张了点,这不过是个饿久了的孩子。”接着便对那孩子道:“我们身上也没吃的,正打算进这里面吃一顿,不如你跟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那乞丐少年惊诧地望着齐璟钰,连忙摇头道:“小的不敢,小的蹲在这里等着官人和夫人出来,赏小的一口剩饭就好。” 齐璟钰道:“进来吧,饭不是白吃的,我们还有话问你呢。” 酒楼的伙计一看齐璟钰的气度和陆照昔的姿容,立即要引他们去楼上包间,可是看他们还带着个蓬头乱发的乞丐,一下子又犯了难,进退两难之间,齐璟钰道:“就楼下靠窗那桌子吧。” “好叻!”伙计招呼着三人坐下,齐璟钰熟练地点了几个王府中没吃过的坊间菜式,又嘱咐伙计先给小乞丐上一笼包子。 等菜上齐,齐璟钰和陆照昔基本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小乞丐吃,他狼吞虎咽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碗汤之后,伸手去拿第三个包子。 齐璟钰拦住他,怕他饿久了吃太急身体受不了,说道:“行了,放下,该回答问题了!” 乞丐少年恋恋不舍地放下第三个包子,齐璟钰问:“康平巷一个卖画的书生几天前死了,你知道这回事吗?” 乞丐少年不假思索地点头道:“知道!知道!我还认识那位史公子!” 第六十三章 麒麟阁 齐璟钰没想到随便一问一个小乞丐,竟然认识史朝明,端起手边的茶盏,缓缓问道:“你如何认识的?” 小乞丐答道:“小的打小就是乞丐,在康平巷西乞讨多年了,在康平巷摆摊的那些人我多少都认识,史公子是新来的,在康平巷尾摆摊儿卖画。我见得多了,自然就认识了!” “哦,”齐璟钰又问:“去找他买画的是些什么人,你留意过吗?” 小乞丐转动眼珠,像是在思索回忆,一会儿,小声道:“俪春院的老板娘范俪娘经常来找他,我认识她。” 齐璟钰有些意外,“俪春院的范俪娘?” 小乞丐有些神秘地问道:“官人你也认识她?”又转头看了看陆照昔,低下头不说话了。 齐璟钰看小乞丐掩掩藏藏的神色,又问:“听起来,你知道范俪娘为何找他?” 小乞丐抬起头来,朝他们两人左右看看,突然咧嘴一笑:“官人和夫人都已经是成亲的人了,我也没什么说的不得。那史公子刚来京城时,画卖不出去,吃饭都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后来。。。嘻嘻。。。” “后来怎么了?” “后来,据说给俪春院画春宫图,他的日子才好过一些。。。去俪春院的,要么是有来头的人,要么是有钱人,官人应该知道。。。” 陆照昔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齐璟钰面色一阵变幻,顿了顿,继续问:“你和史朝明打过交道?” “说过几次话,要是他的画卖了个好价钱,还会赏我几个铜钱,让我去买吃的。”小乞丐语气还带着一丝感激。 陆照昔此时才问:“这么说,这位史公子是个善人?” “可不是!前些日子,史公子还高高兴兴地给我赏了一串铜钱,说他遇上贵人了,再过些时日,就不用再摆摊卖画了,我恭喜他善人有善报,像史公子那样的人,一定会飞黄腾达,想不到。。。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突然发了疯,死了。唉!”小乞丐长长地叹了几口气,眼皮套拉了下来,显然对史朝明很同情。 齐璟钰和陆照昔互望了一眼,问道:“你知道他遇上什么贵人了吗?” 小乞丐挠挠头道:“这我倒不知道,他没跟我这讨饭的说。。。听他那口气,像是遇上大贵人了,就算不是王府,也是公府候府的贵人了。” 齐璟钰盯着小乞丐,“他说他不用再摆摊卖画了,那他说了他要去做什么吗?” 小乞丐先摇头,又点头。 “到底说了还是没说?” “他没说,但是他说过他来京城,就是为了去皇宫里的画院,指不定是找到去画院的门路了。” “你还知道宫里的画院?” “我也是听史公子提过一记,便记下了,想着以后他富贵了,我也能多认识一个贵人,像史公子那样一表人才,又画得一手好画,怎么可能一直摆摊卖画?” 陆照昔觉得这个小乞丐虽然生活在底层,头脑却很清楚,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被陆照昔问了名字的瞬间,乞丐少年眼里几乎冒出光来,还没有贵人问过他的名字,他红着脸说道:“回夫人,小的叫小串,不知道姓什么,我出生就被人丢在破庙,被个老乞丐捡着养大了的。。。对了,史公子就葬在我们那破庙附近,是麒麟阁派人把他给葬了。” 齐璟钰略作思考,问道:“你也知道麒麟阁?” 小串点点头:“小的虽然没去过,麒麟阁的大名还是听说过的。麒麟阁的张掌柜,经常去那俪春院,我见过好几次。” 小串说完,忽然怔怔地打量着齐璟钰的脸,齐璟钰问:“你在瞧什么?” 小串呵呵一笑:“官人瞧着也有些脸熟,乍一看,和那位风流宁王爷还有点相像。。。差点认错人了!” 齐璟钰瞥了一眼陆照昔,虽然面上淡然,心里却不自在起来,就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她正好逮住了。 陆照昔淡淡问:“你还见过宁王?” 小串说:“在俪春院门口,远远见过一次,俪春院的头牌是他的相好,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 齐璟钰打断他道:“行了,你快吃吧!” 小串如蒙大赦,又抓起一个包子啃了起来,齐璟钰让伙计把满桌的饭菜都打包了,给小串带回去。 陆照昔又问了他落脚的破庙在哪里,说不准还能用得上他。小串一一回答,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齐璟钰看了看大堂喧闹的宾客,让伙计给他们换了一个楼上的包间。 包间宽敞雅致,临窗是后院的一排翠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取名叫听竹轩。 等着上菜的间隙,陆照昔一直沉默不语。 齐璟钰见陆照昔平静得反常,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以前出入那些风月场所,是情势所迫,逢场作戏而已,我知道有些荒唐,要是早些遇见你,我必定也不会如此。。。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未和那些女人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也从未在青楼过夜。。。” 陆照昔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王爷以前有自己的难处,不必再说了。” “我要说。”齐璟钰坚持道,“因为我不想你对我有任何的猜疑。在你之前,我并没有什么相好的女子,至于那楚云荷,我和顾绍只是去听她弹琴唱曲,仅此而已,我对她也没有半分其他想法。遇见你之后,除了那一次和你一起来俪春院,这些烟花场所,我连逢场作戏都没去过。” 陆照昔有些感动地听着齐璟钰的这番解释,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齐璟钰对过去的这番坦诚相待。 关于她的过去,她有口难言。萧浔的身份,牵扯着银甲军的秘密,连她都无法确定的事,她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知道无论萧浔是不是活着,他是魏人,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绝无可能,如果是他背叛了银甲军,她会亲手杀了他。。。可是,如果不是呢?她真的能忘了他吗? 齐璟钰显然也在期待她能说些什么,见她迟迟不开口,眼神也黯然下来。 陆照昔听到楼下上菜伙计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手拽过齐璟钰的衣裳,微微抬起上身,飞快地吻上了他的唇瓣,一吻过后,又赶紧放开了他。 齐璟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碍于伙计端着菜进了门,压抑住心头欣喜,陆照昔心中慌乱,嘴角却抿着笑。 吃过午饭,齐璟钰带着陆照昔穿过商贾繁华的西市,在复杂的巷陌之中周转,进入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小巷中没有人家。一踏入小巷中,如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西市中此起彼伏的喧嚣声都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 走了约一百米,齐璟钰回头对陆照昔道:“到了。” 陆照昔一怔,抬头望去,伫立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巍然耸立的二层阁楼。阁楼的正门上悬着一方虚白匾,木黑无泽,字白有光,以古篆体书着:麒麟阁。 麒麟阁四扇古旧的木门大开,踏足进入,里面另一番乾坤。 麒麟阁的格局与布置都与西市中的古玩斋一样,只是面积要大出几倍,重重叠叠的货架上,摆满了玲琅满目的古董字画,珍奇古玩,还有西域各国的宝石,香料,金器,卷轴,彩釉瓶,琉璃杯,翡翠环,琥珀盘。。。游目四望,像是进入了一个珍宝世界。 陆照昔正在张望,一个长相干净的青衣小厮走了过来,问道:“官人和夫人想要找些什么?” 齐璟钰道:“你们麒麟阁掌柜呢,怎么不出来?” 青衣小厮指了指里间,笑道:“正有客人来了,掌柜在里面招呼,要不,官人和夫人先随便看看?” 齐璟钰“嗯”了一声,走到了货架之间赏玩各种宝物。 “夫人,你来看,这是西域的醍醐香。。。”齐璟钰拿起一只木匣,侧头对陆照昔道,却没看见陆照昔在身边。 齐璟钰四处望去,但见陆照昔站在摆放玉器的货架前,怔怔地望着一只造型奇怪的双鱼玉佩。 陆照昔望着双鱼玉佩,心中惊异万分,这只双鱼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只有残缺的一只鱼,她却再熟悉不过,萧浔曾经送给她一枚羊脂玉佩,也只有一只残缺的鱼。 这相似的残缺的玉佩,怎么会摆在麒麟阁的货架上?! 陆照昔的位置右边就是里间,门并未掩上。她转目向右望去,一扇画着牡丹的纱制屏风阻隔了视线,但是透过薄薄的屏风,可以看见两个对坐的侧影:一名是纤柔婀娜的女子,一名是广袖长袍男子。按照小厮的说法,是掌柜在接待客人。 女子的声音很低,只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缥缈如风,听不真切。 男子的声音稍大,只能听得出残破的只言片语:“念娘。。。” “生辰八字。。。” “波斯醒神香。。。” 齐璟钰拉了拉陆照昔的手,低声问:“夫人在看什么?” 陆照昔听他叫夫人,把思绪拉了回来,回头望向齐璟钰,小声道:“没看什么。。。谁是你夫人了?” 齐璟钰心中愉悦,忍住笑,长眉一挑:“难道不是么?“ 青衣小厮走了过来,询问道:“夫人可有看重的东西?” 陆照昔杏眼一转,挽住齐璟钰的手臂,娇嗔道:“我看中的东西,夫君买给我啊?“ 齐璟钰含笑道:“夫人想要什么?” 陆照昔手指轻点,“这排货架上的玉器,还有旁边那一排古玩和金器,全都要了吧,除了那个琉璃花瓶,太大了,我不喜欢。” “这几十件夫人都要了?”青衣小厮目瞪口呆。 陆照昔掩嘴一笑,拍了拍齐璟钰胸膛,“我夫君有钱。” 齐璟钰嘴角抽搐了一下:“夫人要买这么多吗?夫君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陆照昔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看上去纯真无邪。 齐璟钰推了推她:“你再瞧瞧。。。这些我们家里都有了,你忘了吗?” 陆照昔憋住笑,淡淡地哦了一声,对小厮说:“那我再仔细瞧瞧,找找家里没有的。” 那小厮满脸堆笑地问:“官人是做何营生?” 齐璟钰面上毫无表情,却悄悄捏了一下陆照昔的胳膊,陆照昔也毫不示弱地回捏了他一下,灿然笑道:“我夫君。。。也就是个大田主吧。” “哦!”小厮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官人和夫人尽管慢慢挑,我们麒麟阁的宝物比起皇宫王府都不差啊!” 陆照昔点头道:“你先去忙你的吧。” 两人又品了一会儿香,里间传来响动,张掌柜出来了。 第六十四章 张掌柜 张掌柜四十多岁,长了一张阔脸,颌下微须,一对细长的眼睛,透出生意人的精明。 张掌柜一看齐璟钰的气度,忙把二人请入了里间,让青衣小厮上了茶,点上香,才开口问道:“这位官人和夫人想来麒麟阁找什么?” 齐璟钰淡淡一笑,并没有跟着他客套,直奔主题地道:“我们有事,想要找你们少阁主谈谈。” “跟少阁主谈?”张掌柜面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林少阁主并不直接过问生意上的事,生意上的事都是我做主,官人和夫人尽管问我便是。” 齐璟钰左右看看,低声问:“史朝明死了,麒麟阁将他安葬,这件事情也是你在做主吗?” “哦。。。原来是为了史公子的事,”张掌柜微微一顿,“请问官人是。。。” 齐璟钰说:“我们是史朝明的朋友。” 张掌柜的细眼在齐璟钰和陆照昔身上重新扫视了一遍,沉吟道:“史公子突然自尽,我将此事禀报了我们少阁主,少阁主念在史公子和我们麒麟阁有交情的份上,让我派人安葬了他。不知官人想打听什么事?” 齐璟钰神色一冷,语气如霜,“我想打听,有什么毒药能让人产生幻觉,突然癫狂,然后自残自尽?” 齐璟钰的音调很低,适度地传入张掌柜的耳中,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每一分的表情变化。 张掌柜猝然一惊,两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难道官人是。。。” 陆照昔和齐璟钰交互了一个眼神,看张掌柜的反应,知道他们先前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齐璟钰道淡淡道:“你们少阁主让晋南侯府的顾绍带回了半幅画,设法引我过来,我如今便来了。” “张茂见过宁王爷!”掌柜张茂甚是聪明,立即起身,撩起衣衫下摆,拜倒在地。 “免礼。”齐璟钰微抬了抬手,“请你们少阁主出来。” 张茂站起身来,瞥了陆照昔一眼,说道:“王爷,真是不巧啊,我们林少阁主出门远游了,要过一些时日才回来。不过,少阁主交代了我,要是宁王爷过来,可将一物转交给王爷。” “哦?”齐璟钰一扬眉,“何物?” 张茂略作思忖,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后面有一座画楼,请王爷和。。。这位小姐移步,我们到后面的画楼再说。” 齐璟钰点点头,张茂走到外间,不知从哪儿叫来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伙计,一看就是武师。麒麟阁收纳的宝物很多都价值高昂,所以里面的伙计通常兼着看家护店的武师之责,身上都有功夫。 张茂跟他低语了几句,让他带人看好店铺,转向齐璟钰:“王爷请。” 麒麟阁的后门打开,通向一座花园式的园林,其间掩映着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金碧朱紫的颜色交相辉映,高台小阁,曲廊华堂。 陆照昔这才明白,这条小巷之所以没有其他人家,就是因为这座府邸的缘故,麒麟阁正是在这座府邸后花园的入口。 几人默默地走着,经过一个花房,花房内长满了各种花草,繁艳的芍药花,艳丽的牡丹,有幽丽的兰花,清雅的百合花,。。。 已是深秋,需要大量的地热才能维持这些花草艳丽开放,陆照昔不禁想,林家果然是江南首富,这少阁主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对花花草草花起钱来都毫不吝啬。 穿过花房,到了一座阁楼,阁楼十分古旧,却也堂皇,高楼的红色飞檐直刺天空,斑驳的墙上爬满了青藤,大树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天空。 上到二楼,最里面是一间洁净的画室,家具简单,除了墙边满满的书架外,仅有一桌、一几、两椅,和靠窗一张长长的靠榻而已。 张茂请二人在榻上坐下,青衣小厮也快步过来了,手上拿了一副轴画,张茂接过画,做了个手势让青衣小厮退下。 “这幅画是少阁主让我给王爷的。”张茂将画恭敬地呈给齐璟钰,“史公子死后,我们在他的画室找到了这幅画,请王爷过目。” 齐璟钰做了个请的手势,“打开吧。” 张茂当即把卷轴打开,在案几上缓缓铺展开来,是一副残荷鸳鸯图。 荷塘一隅,两只鸳鸯正在近水的堤岸上小憩。衬景里,几株蒲草随风摇曳,婀娜多姿。一旁一棵枯荷荷梗弯曲,低垂的荷叶像一把雨伞,在微风中舒展着身姿。 题跋也是两句诗:“菡萏香销翠叶残,细雨愁撒绿波间。” 陆照昔看着画,陷入了沉思。同样没有下雨的场景,却在诗中出现了“细雨”二字。这幅画和许蓁的芙蓉鸳鸯图如出一辙,确认了许蓁的画是史朝明所做。 齐璟钰一边看画,一边淡淡问:“这是何意?” 张茂看了看齐璟钰脸色,面带难色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何意。。。少阁主说王爷如果过来,看到此画,自然就会明白。” 齐璟钰凝思了片刻,视线从画上移开,问张茂:“你是如何认识史朝明的?” 张茂缓缓道:“我有一次在俪春院遇见了他,得知他是画师,因为经常有客人向我们麒麟阁订画,我就特意看了他的画,才发现他画艺非凡,不输名家。史公子为人谦逊,头脑聪颖,我帮他通过麒麟阁卖出去一些画,都是以高价卖出,我们因此有了一些交情。” “哦。”齐璟钰问,“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王爷指的是?”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一般和哪些人来往?” 张茂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向他订画,他向来都会提早完成,可是最近几次他都会拖上一两日,我问了他,才知道,他在忙着为荣远候府作画,据说以后要进宫当画师了。” 张茂说到“荣远候府”四字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齐璟钰,这一眼被陆照昔尽收眼底。 齐璟钰的脸上毫无波澜,问道:“你知道他是如何死的吗?” 张茂眉头深锁,似乎极为矛盾,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不瞒王爷说,王爷刚才打听的毒,名叫乌羽玉,产自胡夏沙漠,少量服之,能让人昏睡,大量服之,会使人癫狂自尽。此种毒药不仅银针辨不出,就连仵作验尸爷无法分辨。前些时日,有客人来麒麟阁向我们询问一种让人昏睡又不会被查出的毒药,我们就给客人找到了乌羽玉,叮嘱了客人不可多用。可是,没想到,史公子突然癫狂死了,与乌羽玉中毒症状吻合,所以,我们才有所怀疑。” 齐璟钰盯着他道:“你说的客人,是什么人?” 张茂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麒麟阁做生意,并不会在乎来客的身份。” “是不在乎还是不肯说?” “小的。。。真的不知。。。” 对于他的回答,齐璟钰并不十分意外,“我理解你们麒麟阁做生意一直以来的传统,不能透露来客的身份,是吗?” 张茂抬起头来,“王爷所言极是!我们老阁主生意遍布天下,以信为本。麒麟阁有言在先,无论客人买什么,我们都会保守客人身份,此乃我们麒麟阁立信之本!”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你。”齐璟钰顿了顿,“你们既然有所怀疑,但是却不报官,而是特意引本王而来,是因为这客人的身份让你们得罪不起,但是又与本王有关,是吗?” 张茂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确实如王爷所言。” 陆照昔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说:“你们知道那位客人是谁,也推断出了谁是给史朝明下毒的凶手,却认定了王爷不会将此事公开,因此,也不会连累到你们麒麟阁。” 张茂沉默了,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种时候,沉默其实就是无声的告白。他越是对这个客人讳莫如深,越证明这就是他想保守的秘密。 齐璟钰和陆照昔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这位客人就是许蓁。 因为两人早就猜到是许蓁所为,所以倒并不怎么震惊。 让陆照昔诧异的是,那位不曾露面的林少阁主,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又是如何洞悉了这一切?他通过那么隐晦的方式,引了齐璟钰来查案,说明他对朝事势力的了解远超过一个商人对朝事应有的掌握。这样的人,不管是敌是友,他们都不可小觑。 陆照昔陡然环顾了一下这间画室的四周,甚至感受到有一双暗藏的眼睛正在窥视着他们。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她却没有办法说明。 齐璟钰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你们少阁主又如何断定,本王会来调查此事?” 张茂垂首道:“少阁主也不能断定,我们少阁主说,如果王爷过来调查此事,也许能为史朝明之死讨一个公道,求个心安。” 齐璟钰抬眉:“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正是。” “如果本王不来呢?” “如果王爷不来,我们麒麟阁只是生意人家,也不便过问。” 齐璟钰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可知你今日所言,要是有一句虚言,是欺上之罪?” 张茂慌忙跪了下来,“我今日所言,句句都是实话,我怎么敢做这种欺上的事?就算我敢,我也万万不敢拖麒麟阁下水啊!” “起来吧。”齐璟钰扬手。 齐璟钰和陆照昔站起身辞行,陆照昔想了想,说道:“既然麒麟阁揽尽天下奇才,想来要找一个会易容术的人,应该不是难事。” “易容术?那是当然。”张茂看向陆照昔,“不知道这位小姐想如何易容?” 陆照昔笑了笑:“并非我想易容,我想找人易容成史朝明的样子,张掌柜有把握吗?” 张茂忙点头道:“悉听小姐吩咐。” 从麒麟阁出来,天色已经入暮,夕阳斜晖脉脉照在小巷之上。齐璟钰牵着陆照昔的手走出小巷,西市有些店铺关了门,有些店铺门口点起数盏灯火。 陆照昔边走边问:“后天是晋南候的寿诞,荣远候府应该会去吧?” 齐璟钰说:“他们两府素有往来,应该会去。” 陆照昔道:“请上许蓁,不论是顾绍出面还是你出面,我们让她亲口说出真相。” 齐璟钰点了一下头:“我母妃和晋南候府向来交好,她也会去。” 陆照昔喃喃问:“宸太妃也去吗?” 齐璟钰笑:“上次她见你时并不清醒,这一回我正式把你介绍给我母妃认识。。。陆将军害羞了?” 那种隐隐的担忧又冒了出来,陆照昔恍然一笑,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 大楚并无宵禁,齐璟钰带陆照昔慢慢地走着,路过一家卖卤肉的摊贩,香味扑鼻,齐璟钰要了一些卤鸭掌,卤鸭翅,让小贩用荷叶包好。 陆照昔好奇地问:“王爷还喜欢吃这些么?” 齐璟钰拎着荷叶包,笑道:“你在北境不是和军士在街头一起吃野菜吗?这是京城的街头小吃,我们带回去一起尝尝。” 陆照昔没想到上次随意一说,他竟然放在心上了,说道:“你上次烤的肉也很好吃。”又想起他上次在明远殿微醺后的那番表白,不禁有些脸红。 齐璟钰看着她粉红的脸颊,“我回头再烤给你吃。” “你在宁王府还会亲自下厨么?” “这个你别管,你只管吃。” 陆照昔嘟嘴,又笑。 第六十五章 秋夜长 马车回到宁王府,齐璟钰带陆照昔去了清凉殿的花厅,让人备晚膳在花厅吃。 花厅四面都是轩窗菱格,阔廊深檐,窗外一眼小泉,小桥流水,堆砌几块雪白山石,栽种着大片短松,有一种精雕细琢的诗意。 花厅内,几株洁白的兰花幽幽绽放,一侧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燃着一盆银骨碳,暖意融融。 几个婢女一番张罗,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点心,又把荷叶包里的卤鸭掌,卤鸭翅一道摆上了圆桌。 齐璟钰让陆照昔先在花厅里等着,自己回东暖阁换身衣裳。 陆照昔坐在轩窗前看了会月亮,脑中突然浮现出崔妍儿和许蓁的样子,和她儿时在宫中见过的争奇斗艳的后妃们。这世间有多少女子,绞尽脑汁,只为了去嫁一个并不爱她们的男子。她们看上去门第不凡,容貌姣好,勾心斗角,赌出全部,到头来还是换得一段无可依凭的人生。 又想到了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上战场,她又是怎样的命运? 陆照昔正在思索着,远远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绰绰灯影下齐璟钰正朝花厅走来。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居常服,宽袍广袖、轻衣缓带、玉冠束发,行走间,衣袂翩飞,真正的皎如玉树临风前。穿梭的晚风将他宽大轻薄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又隐约勾勒出他矫健优美的身体线条,一种不一样的迷人风姿。 几个婢女都呆看着齐璟钰,陆照昔也看得有些目不转睛,等他走近了,才面色赧然,微微垂下眼眸。 齐璟钰好像很喜欢陆照昔看他的样子,迎着她的目光,含笑走到了她面前。 陆照昔赶忙看向圆桌,“我们。。。吃饭吧。。。” “好。” 齐璟钰遣退了婢女,方才坐下。 陆照昔瞧见桌上一个红色的琉璃酒壶和两个琉璃盏:“这是什么酒?” 齐璟钰笑道:“这是蒲桃酒,我自己酿的。” 陆照昔拿起酒壶闻了闻,又放下,“对了,差点忘了,王爷还会自己酿酒。” “这蒲桃酒是北方人所喜,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这酿酒的方法我还是从我母妃那里学来的。”齐璟钰慢慢打开酒壶,将紫红的液体倒入琉璃盏。 “宸太妃也会酿酒?”陆照昔满面惊叹之色。 齐璟钰点头:“我父皇爱饮酒,尤其是蒲桃酒,我母妃特意从一个胡人那里学了酿酒方,又向宫中的酿酒师讨教,几番改进,酿出了另一种酒,两酒同出一源,却一刚一柔,一厚重一清醇,我父皇称赞不已。” 陆照昔第一次听齐璟钰谈起先皇和宸太妃的事,好奇地静静地听着。先皇宠爱宸妃,甚至曾经一度想废掉先太子,立四皇子齐璟钰为太子,这些陈年往事她是听说过的,不禁暗暗感叹,宸妃能获得先皇那般宠爱,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貌美而已。 “两种酒不分伯仲,我父皇特意给酒赐名,一为秋夜长,一为春日迟。”齐璟钰将琉璃盏递到陆照昔手中。 “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思君春日迟,一夜肠九回,真是情深意重的好名字。”陆照昔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盏,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何方。 齐璟钰指了指她的酒盏,“如今,这两个酒方都传给我了,你猜猜这是哪个酒方。” 陆照昔举起酒盏放到鼻前闻了闻,先是抿了一口,又豪爽地一饮而尽,“比一般的酒多了一点甘甜,又有些许涩味,回味后反添一段余香,此酒醇香厚重,我猜这是。。。秋夜长。” 齐璟钰面露惊讶:“听闻卫国公酒量好,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还善于品酒?” 陆照昔吐了吐舌头:“我自小跟着我爹和哥哥学的,别的女孩子花费时间学习绣花时,我就琢磨着如何偷我爹的酒了,舌头被养得刁钻灵敏。” 齐璟钰笑:“原来是个小酒鬼。” 陆照昔幽幽道:“我不会酿酒,只会品酒,倒是我哥哥,他最善酿桑落酒,每年秋天,我和我娘都会采菊花和桑叶给我哥哥酿酒,我哥哥会酿上几大缸。银甲军很多人都喝过我哥哥酿的酒,只不过。。。那些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有喝过如我哥哥酿得那么好的桑落酒。” 齐璟钰静静地听着,将手中酒壶倾斜,将酒往地上撒去,对着空中说,“同为酿酒师,遥敬陆少帅一杯。” 陆照昔藏起眼角的湿意,笑了笑,“我替我哥哥谢谢王爷,王爷为何没有酿你母妃所创的酒方?” 齐璟钰说:“春日迟的酒方,是我母妃为我父皇所创,自从我父皇薨逝,她再也不酿此酒,我怕勾起她的愁思,索性也只酿秋夜长的酒方了。” 陆照昔若有所思地点头,向齐璟钰举杯,两人对酌了三杯,齐璟钰问:“你对酿酒师还满意吗?” 陆照昔拿起小巧的酒壶,撇了撇嘴,“酿酒师技艺高明,就是太少了,在我们北境喝酒,都是直接上酒碗。” 齐璟钰眼里全是笑意:“酒壶看着小,里面装的酒可不少,还有好几壶,保证能醉倒你。” 陆照昔立即又自斟了一杯,“那我不客气了。”连喝了三杯,眯着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满脸都是陶醉。 陆照昔把酒壶还给齐璟钰,齐璟钰向她举杯,“对于酿酒的人来说,能与人懂的人共饮,酒才会更加醇美。” 陆照昔两颊泛起一丝胭脂色,眼波潋滟嘴角含笑地看着齐璟钰。 吃了会儿酒菜,齐璟钰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陆照昔。 陆照昔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白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翡翠狐狸,翡翠晶莹透明,小狐狸憨态可掬,狐狸尾巴上恰到好处地透着几缕飘翠。 陆照昔疑惑地问:“这是。。。” “这块翡翠我觉得顺手,思来想去,就雕了一个小狐狸,你平时练武,带手镯容易碎,只有链子戴在脖子上不妨事。” 陆照昔抚摸着冰凉光滑的小狐狸:“雕这个不容易吧?” “不麻烦。” “王爷花了多长时间?” 齐璟钰含糊说道:“算上学习的时间,就不好计了。” 陆照昔“哦”了一声,想到齐璟钰为了这个小狐狸,还特意去花心思学习了一番,再看看小狐狸栩栩如生的模样,这般精细的雕工,必定花了不少心血,不禁握紧了这个小狐狸,马上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雕它的?” “从遇见你之后。” “你那时就对我。。。”陆照昔声音越来越小,又不太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在那时就。。。” 齐璟钰含笑看着她,“要我帮你戴上吗?” 陆照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闻:“你和我,宸太妃。。。会同意吗?” 齐璟钰自从麒麟阁出来,心情一直很好,说道:“我母妃如果知道了下毒一事为许蓁所为,必定不会再袒护她了。她向来疼我,如何不会同意?” 陆照昔也觉得自己的忧虑没甚么道理,“这个小狐狸,我收下了!” 陆照昔将项链戴到脖子上,微微拉开衣领,把小狐狸贴身藏好。 齐璟钰看在眼里,心突突跳了几下。 月色正浓,雕花门框外,如画庭院罩了一层银辉。花厅内,花影扶疏,酒香四溢。 两人一杯杯对酌,直到喝光了几壶酒。陆照昔的酒量很好,往日喝酒,即使身醉了,心神也还清明,可是这个漫长的秋夜,竟喝得心也糊涂了。 “我该回去了。”她想起身,却刚站起,脚一软,人就向后栽去,倒在了齐璟钰的臂弯里。 陆照昔对着齐璟钰笑,齐璟钰也眉眼间都是笑意,陆照昔想伸手摸摸他的眉眼,却慢慢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陆照昔!”齐璟钰唤了她几声,不见回应,便伸手拍了拍她凝润的脸颊,她仍沉睡得踏实。 齐璟钰抱起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朝清凉殿的西暖阁走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照昔头昏沉沉的,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头枕着一只胳膊,胳膊的主人还在沉睡,自己却以一种极自然的姿势紧紧靠在他的怀里。 陆照昔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去,发现自己除了披风被解下了,余下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还是昨天那一套浅碧罗衣,这才稍稍安心。 半幅软红纱幔垂下,陆照昔透过纱曼,打量周围环境,这屋子里的摆设她有些熟悉,和齐璟钰所住的东暖阁几乎一摸一样,但是殿内彩绣朱缦,锦被、妆奁都是喜庆的红色,陆照昔马上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西暖阁,是给未来王妃准备的婚房。 而他们睡的,正是齐璟钰要大婚的喜床。 陆照昔心中一凛,推了推齐璟钰,齐璟钰缓缓睁开眼,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陆照昔喃喃问:“我。。。我们怎么在这里。。。” 齐璟钰慵懒地支起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故作纳闷地说:“没听说醉酒会失忆。” 陆照昔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才发现自己的发髻散了,头发都披垂了下来,心中又是一慌,仔细回想着,只记得昨夜喝光了几壶酒后醉倒了,齐璟钰抱起了她,之后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照昔结结巴巴地说:“昨夜。。。我。。。你。。。我们。。。” 齐璟钰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却语带委屈地说:“昨夜有人喝醉了,对我。。。对我。。。” 陆照昔惊道:“我对你怎样了?” “你好好想想。。。” “我不会对你。。。”陆照昔见齐璟钰衣裳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前胸一片春肤秀色,难道是被自己给拉扯的?不禁捂住了脸,猛地想到了色令智昏四个字。 齐璟怡一脸惬意,用手指绕过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陆将军对我又亲又抱,上下其手。。。我只好从了你,你不能始乱终弃。。。” 陆照昔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齐璟钰呜呜了几声,陆照昔都不放,齐璟钰眼里满是笑意,陆照昔生无可恋,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齐璟钰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醉得厉害,除了拉着我不让我走,你什么也没做,放心吧。” 陆照昔这才睁开一只眼睛,将信将疑地问:“真的?那你。。。” 齐璟钰昨夜跟自己较劲了一整夜,他本想离开,却被睡得迷糊的她揽腰抱住,他抱着她入睡,像抱了个小火炉。身体的躁动变成了一种细微却又甜蜜的身心折磨,他不得不约束着脑中不时冒出的一些念头,徒劳地闭着眼睛,挨到天亮。 齐璟钰哑声笑道:“以后日子很长,我不着急。怎么?你很着急?” 陆照昔瞪了他一眼,红着脸翻身下榻,尽量语气平淡地说道:“王爷还不起来?我们今日还要去找顾绍。” 第六十六章 闹鬼 晋南侯的寿辰,晋南侯府张灯结彩,而站在侯府门口迎宾的一位公子比任何灯笼都要耀眼,足以闪瞎来宾的眼睛。 这位公子长得艳若桃花,头戴红宝冠,身着一身艳红的锦衣,胸前是绛紫的吉祥如意团花,金镶玉的腰带上缀了一圈宝石,脚上一双鹿皮靴,靴面上竟还嵌着一颗龙珠,那辉煌夺目的程度,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京中哪个暴发户要娶亲。 这位公子就是顾绍。 晋南侯的寿辰,京中的官宦之家还是重视的,而这种重视还有皇帝、宁王和宸太妃给面子的原因。 怎么说晋南侯都为大楚立过汗马功劳,又是先太后的远方舅舅,如今虽然告老归田,但是,晋南侯在京中多年积攒了人脉,这些人该给的面子自然都不会少。 傍晚,陆照昔带着玉篱一起去了晋南侯府。她们虽然已经来得挺早的了,可是等到了晋南侯府前的那条街道前,仍是被那络绎不绝的车辆给阻了路。 两人等了一会儿,才下了马车,走到候府门口,一身花枝招展的顾绍便迎了过来。 玉篱半捂住眼睛,“今天是候府做寿,顾小侯爷这身打扮,我。。。忍了。” 顾绍哈哈一笑:“我娘让我穿成这样,她说这样穿才喜庆,我也很久没穿得这么隆重了,不好看吗?” 陆照昔一笑,给玉篱一个示意,玉篱把手中拎着的寿礼递给了顾绍,“给晋南侯的一点心意,请顾小侯爷代收。” 顾绍笑着接过:“谢谢陆将军啦,快进去吧!” 寿诞晚宴设在迎宾厅,厅中设着几案,案上珍馐佳肴,婢女往返,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陆照昔经历了猎场和魏国使团的比试,又遭遇了刺杀,如今在京中十分有名,可她深居简出,平时很少与人交际。这次来赴宴,不论男人和女人,几乎人人都盯着陆照昔,想看清楚这个大楚最有名的女将军长什么模样。 陆照昔进到正厅,已除去外罩的披风,露出一身雅致的浅绿衣衫,略施粉黛的容颜让她看上去娇美无匹,行走间又透出武将的英气,这种混合的气质在她身上和谐一体,让挤在正厅的来宾一阵窃窃私语。 顾绍引着陆照昔见过了晋南侯,晋南侯和卫国国公是旧识,但是因为陆照昔是小辈,却是第一次见面。晋南侯知道陆照昔是顾绍的朋友,客套寒暄了一番之后,嘱咐顾绍好好招待朋友。 晋南侯府是二品府邸,七进的大宅。除却一般的议事厅、暖厅、客厅、花厅、侧厅等厅堂以外,还在内外院之间,建了一座临于荷花池边,精巧别致的水轩。 由小厮挑灯引路,顾绍把陆照昔和玉篱带到了水轩,轩内灯火通明,有两个婢女在等候,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酒水和吃食点心,陆照昔小声道:“顾小侯爷费心了。” 顾绍神秘的眨了眨眼:“王爷嘱咐的事,我当然要办得妥妥的啊!” 陆照昔笑道:“我们在这里等着,顾小侯爷忙吧。” 顾绍会意地点头,“估计王爷也快要到了,我去看看就回。” 陆照昔看着顾绍离开,站在轩窗,环顾四周,水轩南与曲廊相接,轩北和轩西临水,东面为假山,轩底座被湖石堆叠遮挡,轩外有复廊,周围树木四合,远离了正厅的喧闹,倒是个幽静安适的地方。 陆照昔和玉篱磕了一会儿瓜子,又叫上两个婢女,一起玩了几局叶子戏,欢声笑语中,就见顾绍带着齐璟钰健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许蓁。 几人互相打了招呼。许蓁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也许笃定马上要成为宁王妃了,她面带着幸福的笑容,如水眼波不时看向璟钰,齐璟钰礼貌而疏远地回避着她的目光。 顾绍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道:“正厅内许多人都想认识陆将军,陆将军只好躲到了这水轩内,不巧王爷也嫌正厅太吵闹,不如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用餐,反正这里吃的玩的都有。“ 陆照昔笑着点头,问道:“听说宸太妃也会来,王爷不用陪着宸太妃吗?” 齐璟钰还没有开口,许蓁解释道:“宸太妃和晋南侯夫人在说着话,晚宴还没开始,让我们小辈先玩着,王爷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我就跟王爷一起来看看陆将军。” “谢谢许姑娘惦记,”陆照昔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正在玩叶子戏,王爷和许姑娘有没有兴趣来一起玩?” 顾绍摩拳擦掌,“我也要玩,怎么没叫我?” “顾小侯爷必定是行家,”陆照昔微微一笑,“不过今日是你阿爷寿诞,你难道不用去招待客人了?” 顾绍笑嘻嘻地搭上齐璟钰的肩膀,“我的贵客就是这位王爷啊,还有几个玩蹴鞠的朋友,都在正厅听唱戏,不管他们了,我们玩我们的。” 齐璟钰摇头笑道:“你是不管他们了,还是怕再回去,他们把你这身衣裳给扒了?” 顾绍自信满满地弹了弹衣袖,哈哈大笑:“如果他们觉得我这身衣服不好看,那是他们嫉妒我,我哪管得着啊!” 许蓁掩帕一笑,陆照昔也笑了笑,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玉篱悄悄地退了出去。 齐璟钰坐在陆照昔一旁,许蓁挨着他坐,正好是陆照昔的对面,顾绍嫌婢女在这妨碍他们玩乐,干脆遣走了婢女,眉飞色舞道:“既然玩叶子戏,要赌点什么才有意思啊!” 齐璟钰笑着踢了一脚过去:“想着赌钱了?就算你赢了姑娘,你好意思拿吗?” 顾绍大大咧咧道:“王爷踢我做什么?我又没说赌钱,不如听陆将军和许姑娘的,想赌点什么?” 陆照昔转了转眼睛,问许蓁:“我们该赌点什么好?” 许蓁唇边荡漾着温柔的笑容,腼腆地望向齐璟钰,柔声说:“我听王爷的。” 陆照昔看着许蓁,一瞬间突然生出一种错觉,这个乖巧柔顺的女孩子,真的是毒杀史朝明的凶手吗?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齐璟钰没有回答。 “不如。。。”陆照昔略一思索,说道:“我们讲故事吧,谁要是输了,就给大家讲个故事。” “陆将军真是我的知己啊!”顾绍抢着说:“我最爱听戏文讲故事,就讲故事吧。” 许蓁显然还在犹豫,看到齐璟钰爽快地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几个人热热闹闹地玩起了叶子戏。 顾绍输了第一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这个莲池曾经淹死过人,我给你讲个闹鬼的故事,鬼怪故事就是要在这里讲,才有气氛啊。” 齐璟钰双手抱胸,往椅背上靠了靠,“少卖关子,快讲。“ 顾绍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为了烘托气氛,先吹灭了一盏灯,才绘声绘色地讲完了第一个溺死鬼的故事。 顾绍像是故意似的,接连又输了两局,又讲了两个冤死的索命鬼故事,每讲一个故事,就吹熄一盏灯,大家倒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有许蓁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第四局的时候,陆照昔输了,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水轩内顿时暗黑一片,只有月光和廊下灯笼的余光隐约透入,气氛逐渐带出一丝诡异来。 陆照昔眸光微闪,兴致勃勃道:“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穷书生的故事。” “陆将军都吹熄最后一盏灯了,怎么只讲个穷书生故事,讲个鬼怪故事啊。”顾绍期期艾艾地眨着眼睛。 “顾小侯爷难道没听说过,人心比鬼怪还可怕吗?”陆照昔轻声说,“许姑娘,你说对吗?” 许蓁不太自在地应道:“。。。也许吧。” 陆照昔不疾不徐地说道:“话说有一个书生,虽然天资聪颖,才华满腹,但是家里穷困潦倒,家徒四壁,连吃饭都是有上顿没下顿。他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读书,亲戚供养了他几年,也不再待见他,变着法儿把他从学堂里撵出去了。没有办法,他决定进京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碰到达官贵人赏识,能有青云直上的一天。可是,他来到京城,才发现京城里人才济济,像他那样的人,一无亲友故交,二无钱财名声,根本找不到出头的机会,几番受挫后,只能沦为和乞丐为伍。直到有一天,他结识了一位青楼女子,青楼女子是个热心人,帮他搭桥引线,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一个赏识他的人。” 一口气讲到这里,陆照昔停顿了一下,借着微光略略瞟了一眼许蓁的表情,许蓁一直低着头。 顾绍饶有兴致地追问:“后来怎样了?” 陆照昔接着说:“他满心欢喜,以为他终于可以在京中施展才华,一展抱负,可是,谁知他是个倒霉鬼,他以为的机会并不是机会,而是一道催命符,他以为的赏识他的人,只是利用他的人。。。大家猜猜结局怎样了?” 顾绍轻叹了一声:“难道他被害死,变成恶鬼了?” 齐璟钰说:“虽然我不信鬼神一说,不过既然是故事,必定是遭到杀害,变成索命鬼了吧。许姑娘,你猜呢?” 水轩四面都是落地长窗,许蓁正对的那一面是正好是莲池,那一面的长窗突然被风吹开,冷风嗖地灌了进来。 许蓁有些慌张地说:“我。。。我先去关窗。” 许蓁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口望出去,无意中竟然看见,在莲池中央居然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白衣的人。 许蓁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大叫了一声:“有鬼!” 顾绍道:“哎呀,不会是淹死在莲池的那个溺死鬼吧,他可是个索命鬼哎!” 陆照昔看向窗边,问许蓁:“许姑娘看到什么了?” 许蓁被陆照昔一问,回过神来,又拼命揉了几下眼睛,定睛望去,莲池上除了满池残荷,空空荡荡,似乎刚才那一幕完全是自己的错觉。 “我。。。我看花眼了。”许蓁慌忙关上了窗户。 刚回过身,许蓁就听见窗外的远远的唱戏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个凄凉惨恻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喊她的闺名:“雨儿,雨儿。。。” 声音像是从莲池上飘进来的,许蓁回过头,颤声问:“你们你听到奇怪声音了吗?” 几个人都摇头,陆照昔问道:“是风声吗?” 许蓁顿觉毛骨悚然,又转身面朝窗户,只见窗外一个影子迅速飘过,她鼓足了勇气,猛地把窗户打开,方才那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赫然正站在她面前,只是脸被头发遮住,只能凭身形判断是一个男子。 许蓁尖叫了一声,齐璟钰和顾绍都走了过来,许蓁哆哆嗦嗦抓住了齐璟钰的衣袖,叫道:“王爷,那里。。。那里有鬼!” 齐璟钰问:“在哪里?” 许蓁指着窗外的白衣人,叫道:“他在那里,你们。。。你们看不见吗?” 齐璟钰摇头,顾绍也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就在窗外啊!”许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陆照昔走到窗边查看,说道:“窗外什么也没有,许姑娘也许又看花眼了吧。“ 齐璟钰对顾绍说:“我们去外边看看。” 许蓁绝望了,死死地盯着窗外的白衣人,只见白衣人用带血的手缓缓撩开了头发,露出了一张眉目清俊,却惨白哀怨的脸,目光和她对视着。 许蓁整个人跌倒在地,双手拄地不住地往后退。 “雨儿。。。雨儿。。。”白衣人的身影在窗外飘荡,低低的声音一怨一叹。 许蓁瑟瑟发抖,拼命想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白衣人从窗户里僵硬地伸出了双手,手腕上鲜血淋漓,滴流不止,“雨儿,我是史朝明啊。。。” “别。。。别找我索命。。。”许蓁面如死灰,圆睁着双眼,头发散乱,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衣人从一扇窗户闪到了另一扇窗户,身影飘忽如鬼魅,然后,另一扇窗户突然被风破开,“为何害我。。。”几个字从风中飘来。 “是你。。。是你逼我的!”许蓁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第六十七章 毒杀 齐璟钰道:“秦南,够了,再闹要出人命了。” “是,王爷。”窗外的白衣人立马恭恭敬敬地回道:“那我。。。飘走了啊!” 齐璟钰点头,秦南施展轻功,很快消失在水轩外的重重树影中。 水轩的门开了,守在远处的几个婢女和小厮听到动静,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在外候着的玉篱早已将水轩的灯点上,陆照昔和齐璟钰蹲在地上查看许蓁,还好她只是受了惊吓,背过气去。 “小姐!”许蓁的婢女吓得一声尖叫,扑了过来。 齐璟钰冷冷地说:“把人抬到榻上。“ 几个婢女手一阵手忙脚乱,把许蓁抬到了东面的一张软榻上。 齐璟钰又对顾绍说:“你去把我母妃请来,不要惊动其他人,此事只有你能做到。” “宸太妃最喜欢我了啊,“顾绍拍了拍胸脯,“我现在就去请她。” 齐璟钰无奈地斜了他一眼,顾绍大步离开了。陆照昔在许蓁的鼻前和额上都抹了一些她特意带来的醒神香,又在她虎口处掐了几下。 片刻之后,许蓁转醒了过来,她脸色苍白,眼中依然是惶惧不安的神色,茫然地望着围站在榻边的人。婢女扶着她坐起身来,她用手抱着膝盖,瑟缩着身体不出声。 齐璟钰对围站着的小厮和婢女说:“你们都下去,没有我下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几个婢女和小厮躬身退出,水轩内只剩下齐璟钰,陆照昔和许蓁三人。 齐璟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一旁,盯着许蓁,“你做过的事,说吧。” 许蓁眼中掠过一丝惊恐,嗫嚅道:“王爷。。。你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看到谁了?他为何向你索命?” “我。。。我也不知道。。。”许蓁的身体又颤抖了起来,把头埋在胸前,不敢再看人。 “这里只有你我和陆将军三人,你若从实招来,我兴许不会将此事公开处置,你若不招,我只能把你送大理寺直接查办。“齐璟钰语气肃穆,很让人信服。 许蓁在瞬间颤抖了一下,看向陆照昔,像是突然明白了过来,她的面容,转成一种可怕的青紫,良久,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嘶喑哑:“是你。。。你早就设计好的!” 陆照昔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惶惑的女人,觉得胸口涌起一种夹杂着悲悯的复杂情绪,“是你把画呈给了王爷,芙蓉丽影沐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你的闺名叫雨儿,史朝明这两句诗的意思,王爷一眼就看出来了,许姑娘难道不知道吗?” “是那副画?”许蓁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许久,她圆睁的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中,忽然滚落下大颗的泪珠来。她把自己的手插入鬓发之中,浑身颤抖地拼命按着自己的头,仿佛不这样的话,她整个脑子就会爆裂开。 许蓁喃喃地,又重复了那四个字许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许蓁。”齐璟钰瞧着许蓁那种绝望的溃乱模样,缓缓说道:“你是如何对我母妃下毒的,史朝明又是如何死的,照实说。” “宸太妃。。。”许蓁喃喃道,“宸太妃。。。明明是撞了邪,王爷为何要问我?” “我既然问你,就必定有证据在手,”齐璟钰脸色蒙上一层冰冷,“你不要兜圈子,你若有一个字让本王查证不实,单单谋害宸太妃之罪,足已让你们荣远候府翻不了身!” 许蓁心上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绝望,从榻上几乎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哭泣着,“王爷,我被宁王妃三字谜了心窍,不求王爷饶恕,只求王爷降罪于我一人,不要祸及候府!我父亲和母亲毫不知情,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 齐璟钰冷冷道:“一件件说,先说史朝明,我母妃中毒一事,她一会儿来了,你当着她的面亲自说。” “是。。。”许蓁在绝望中竟然平静了下来,缓缓抬起了头,像是陷入回忆,眼泪盈眶而出,“几个月前,我在一次庙会上遇到了史朝明,他正在画牡丹,虽然他的衣着穷困落魄,但是却难掩他身上的卓然风采。。。后来,天下起了雨,我在屋檐下躲雨,又遇见了他。。。他帮我挡着雨,又问了我的名字,我向他隐藏了真实身份,只告诉他我叫雨儿,是一个绸缎商户家的女儿。” “我得知他常在西郊的芙蓉池做画,就偷偷出去看他,他也会作画送给我。。。我们如此来往了几个月。他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他说等他有一天入了宫当画师,他会登门来求娶我。。。”许蓁的语气十分苦涩,“但是我知道,我是候府的小姐,他只是一个穷书生,就算他能进宫中当画师,我们也根本不可能有那一天。。。根本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偷偷和他保持着来往,直到宫中要为王爷要选王妃。。。我一直仰慕王爷的风姿和才华,不过,王爷身边美人环伺,王爷根本不记得我,外界都传闻王爷会娶辅国公府的崔小姐,我未曾妄想过我会有成为宁王妃的一天,父亲也认为王爷必定会和崔家联姻,不会看上我们许家。。。后来,皇后娘娘宣我进宫陪她,还带我一起去看望宸太妃,我听宸太妃的意思,她和王爷都不喜欢辅国公府的小姐,我突然清醒了。。。我是要做宁王妃的。。。这三个字对我来说,不再是痴心妄想,而是触手可及。。。宁王妃,这三个字的诱惑太大了。。。” 许蓁说到这里,怔怔发了许久的呆,像是沉浸在一个梦幻中。 陆照昔觉得许蓁还是没有全部说实话,皇后招她进宫陪伴,不可能是无意之举,只是,她不想把皇后的意思挑明。 许蓁咬了咬唇,继续说:“我在宫中每天都去陪伴宸太妃,向她打听王爷的喜好,听得越多,越是对王爷心生仰慕,我憧憬着如果能嫁给王爷,必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宸太妃说王爷最喜欢画画,我当时也不知自己为何鬼迷心窍,说自己也最爱画画。宸太妃要看我作的画,我把史朝明送给我的画呈给了宸太妃,获得了宸太妃的赞赏。。。” 许蓁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轻颤,呜咽中抬眼望着齐璟钰,眼中清泪缓缓滑落,如晶莹明珠滚过她苍白的双颊。 齐璟钰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后来宫里发生的事,王爷也知道了。。。”许蓁迟疑了一下,跳过了宸太妃中毒那一段,“我心意已决,特意去找了史朝明,想跟他断了联系,可是不知为何,他竟然发现了我的身份。” 陆照昔问道:“他是如何发现你身份的?” 许蓁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听说了宁王妃的传闻,也许是有人告诉了他。” 陆照昔瞬间想到了麒麟阁的那位少阁主,他知道那副残荷图的来历,必定也知道许蓁的闺名叫雨儿,难道是他透露了许蓁的身份?不过这个没有根据的猜疑转瞬即逝,陆照昔道:“你接着说。” “他当时很痛苦,认为我欺骗了他,我安慰他,以后等我嫁给了王爷,我会将他安排进入宫中画院,他。。。默认了。但是,我后来又后悔了,他若是去了画院,就会认识王爷,万一他说漏了嘴,王爷必定会对我心生芥蒂,我。。。我不能让他进画院,也不能让他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所以,你就毒杀了他?”齐璟钰冷然道。 “不!我并不想害他!”许蓁嘶哑着声音,“我怕在选妃之前出岔子,又找到了他,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离开京城,可是他不听,他不肯收钱,也不肯走,我们吵了起来,他说我薄情寡义,说他一定要进画院。。。我害怕了,我怕他会把我和他私会的事说出去,害怕他以后还会缠着我。。。” 许蓁说到这里,抱住头拼命地摇晃着,泣不成声,“我不想他死。。。不想他死。。。可是,是我亲手给他下了毒。。。我错了。。。我错了。。。” 齐璟钰问:“什么毒?” 许蓁默然垂首,良久,吐出了几个字:“乌羽玉。” “哪里来的毒?” “我。。。让麒麟阁帮我找的。” “你是为了给我母妃下毒,才去麒麟阁找了乌羽玉?” 许蓁身体微微一震,呆呆地看着齐璟钰,目光中有卑微的乞怜,亦有哀伤的悲切,泪盈于睫,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沉寂。 一片沉寂。 陆照昔正在疑惑,门外突然响起了代云的声音:“宸太妃到!” 许蓁依然保持跪地的姿势,齐璟钰站起身来,陆照昔转头望去,几个提着灯笼的婢女徐徐推开门,宸太妃在代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旁边跟着满面笑容的顾绍。 尽管有些年纪,宸太妃看上去依然十分优雅美丽,一双眼睛略显疲态,但嘴角却带着上扬的笑意,和齐璟钰有些神似。 “顾绍说你们几个孩子在这边玩叶子戏,璟钰,这是怎么回事?”宸太妃一眼看到了跪着的许蓁,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齐璟钰迎了过去,“母妃,您来得正好。这位是陆将军。” 陆照昔也上前拜见,宸太妃打量着陆照昔,微笑着说:“哦,卫国公的女儿,听璟钰说你极是聪明?” 陆照昔看齐璟钰,齐璟钰笑了笑,陆照昔低头应道:“只是战场上习惯了谋划而已,谢谢宸太妃谬赞。” 宸太妃点了点头,随即走向许蓁,“雨儿怎么跪下了?快起来。” 许蓁看上去虚弱而无助,一时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着宸太妃的下裳,捂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宸太妃在榻上端坐,语带心疼地问道:“宁王给你受委屈了?跟我说说,我为你做主。” 齐璟钰遣走了几个提灯的婢女,只留下代云,才道:“母妃,您前些日子中毒一事,我已经查清了,是许蓁所为,所以刚刚正在审问此事。” 宸太妃满面惊愕,看了陆照昔一眼,缓缓道:“璟钰,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中毒一事,怎么会是雨儿做的?她为何给我下毒?” 陆照昔听到“迷魂汤”,微微一怔,齐璟钰冷眼看着许蓁:“你自己说。” 第六十八章 宸太妃 许蓁如泥塑木雕般地跪着,不言不语,只用一双茫然而大睁的眼睛看着宸太妃。 宸太妃轻叹了一口气,“我刚刚过来时,听婢女说水轩附近闹鬼,可有此事?” “没有的事啊,“顾绍忙摆手道:“是我们玩叶子戏在讲鬼怪故事,许姑娘害怕,看花眼了,以为撞了鬼了!” 宸太妃显然并不信顾绍所说,对代云道:“去把跟着雨儿的那个婢女叫进来。” “是。”代云出了水轩,很快领进来一个婢女。 婢女见许蓁跪着,也慌忙跪了下来。 宸太妃问:“你刚才跟我说水轩闹鬼,你看见什么了?” 婢女低垂着头,哽咽道:“奴婢。。。奴婢听见小姐尖叫,跑过来时,看到水轩外有个白影飘过,小姐晕倒在地上。。。” 宸太妃扫视着几个年轻人,目光缓缓落在陆照昔身上,“陆将军,她说的可是实情?” 陆照昔回道:“确有此事,许姑娘也许看到了什么,短暂地晕了过去,不过很快又醒了。” 宸太妃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陆将军向来足智多谋,这等闹鬼之事,怕是陆将军的手笔吧?” 宸太妃的口气带着质问,在场的几人都是一愣。 陆照昔淡淡回道:“回禀太妃,是末将的主意。末将是为了太妃的安危考虑,略施小计,想协助宁王尽快查清真相。” “哦,”宸太妃嘴角微扬,眼神却带着冷意,“当初太医说我只是头风发作,几日后就痊愈了,是你带来的苏姑娘一会儿说我撞了邪,一会儿说我中了毒。你是卫国公之女,虽然身份贵重,却只是宁王的属下,为何要插手后宫之事呢?” “母妃,你误会陆将军了,”齐璟钰赶忙说道,“母妃病倒,我心中焦急,是我让陆将军替我分忧,并非她想插手后宫之事。” 宸太妃看了一眼齐璟钰,又看向陆照昔,缓缓道:“就算我的确是中毒了,后宫有内廷司查案,再不济还有大理寺查案,陆将军只是神羽军的将军,却在此设计审问宁王的准王妃,乘她神志混乱给她安加罪名,你有何用意?” 陆照昔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是淡淡的,“如王爷所言,末将是不忍看王爷忧心,所以才和王爷一起调查太妃中毒一事,末将与许姑娘无冤无仇,又如何要去给她安家罪名?这一切都是有据可查,还请太妃不要误解。” 齐璟钰显然也对宸太妃的连番质问始料未及,走到了陆照昔身旁,说道:“母妃,此事是孩儿所为,陆将军只是协助我,如今马上就要真相大白,您难道连我都信不过吗?” 宸太妃若有所思地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人,面色依然柔和,语气却严厉了几分,“璟钰,你糊涂了吗?雨儿是你的准王妃,她晕倒了,你不好好安慰她,找大夫来看她,却在此审问她,若是被皇后和荣远候知道了,岂不寒了心?” 齐璟钰说:“母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才您过来之前,许蓁已经交代了。。。” 宸太妃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她已经被吓成这样了,神智不清时说的话,如何能作数?” “母妃,您听我把话说完。”齐璟钰耐心地解释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她,她刚才已经清楚地交代了她如何毒杀一个叫史朝明的书生。” “你说什么?”宸太妃一脸的惊疑,音调豁然提高了,“雨儿。。。毒杀了一个书生?这是从何说起?” 宸太妃愕然看向许蓁,许蓁的手紧紧地攒在一起,抵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她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此时只能用力闭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强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陆照昔觉得宸太妃自从进入水轩,她的反应就不合常理,正在思索着,听到宸太妃的声音:“陆将军,既然是你设计审问,你来说吧,怎么无端扯上一个书生了?” 陆照昔看向齐璟钰,齐璟钰点了点头,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前一步,把调查史朝明一案的始末讲述了一遍。 她的讲述简明清晰,有理有据,很让人信服。 除了齐璟钰,水轩内的其他几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蓁,似乎无法把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和下毒杀人的凶手联系起来。 宸太妃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陆照昔对宸太妃道:“许姑娘毒杀史朝明所用的毒药,和宸太妃您所中的毒一样,都是乌羽玉。只不过,您中毒较轻,只出现昏睡的症状,而史朝明却中毒严重,结果癫狂自尽了。” 宸太妃默然无语,良久,看向许蓁的眼中尽是凄然,痛心地叹道:“糊涂啊!糊涂啊!” 许蓁伏在地上,把额头抵在自己紧贴地面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模糊:“太妃,我错了!是我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我辜负了您这些天来对我的厚待!这些天,太妃待我更胜亲生女儿,以至于我痴心妄想,想有朝一日嫁给王爷,成为太妃的儿媳,承欢膝下以尽孝道。。。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太妃饶恕我,只希望不要罪及家人,不要连累我的家父家母!” 齐璟钰见宸太妃恍惚沉思,说道:“你到现在未交代如何给我母妃下毒,为何下毒,是否受人指使,一一说吧。” 许蓁仰起头,唇角微启,脸上渐渐漫上茫然悲哀的神色,许久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必说了,我既已无碍,不必再追究此事。”宸太妃微抬右手,脸上显出疲倦的神色。 “母妃!”齐璟钰叫道,“此事关乎您的安危,如何能不查清不追究?” “她日日盼着你回宫,她那样做,还不是为了能让你早日从华安山回来,能见到你?”宸太妃看向许蓁,语气带着威严和庄重,“雨儿,我说得对吗?” 许蓁一声不吭,只木然地点头。 宸太妃又问:“有人指使你吗?” 许蓁凝视着宸太妃,声若蚊蝇:“无人指使我。” 宸太妃点了点头,缓慢而沉重地说道:“宁王选妃一事,是我给了你希望,你本是我看中的儿媳,然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哪里,都容不下一个杀人凶手。” 许蓁嘶声痛哭了起来,向前膝行了一步,抓住宸太妃的衣摆,泪流满面。 宸太妃低头望着伏在脚边哭泣的年轻女孩,语气变软了,“只不过,你毕竟是皇后的堂妹,宁王的准王妃,皇家的颜面不可失,况且,此事事出有因,你也只是一时糊涂,已然知错了,我会将此事告知皇后和荣远候,让他们私下处置吧。” 宸太妃又看向齐璟钰,“璟钰,你说呢?” 璟钰看了一眼陆照昔,迟疑了一会儿,低声答应着:“是。。。母妃。” 许蓁愣在那里,许久,脸上终于缓缓滑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宸太妃的目光,从齐璟钰、顾绍、代云、玉篱和婢女的脸上扫视过,最后落在陆照昔脸上,沉声说:“此事以后若再有人提起只言片语。。。便是罔顾皇家颜面,与宁王和我过不去。” 水轩中的几人都是噤声,不敢说话。 陆照昔见案件马上就要真相大白却又被宸太妃寥寥数语结束了,心中百味杂陈。宸太妃为了皇家颜面,可以不顾念史朝明之死,可是她竟然对于毒害自己的人还能如此袒护,又让她产生了新的疑惑。 究竟哪里不对? 宸太妃对许蓁的婢女说:“带你家小姐回去,让荣远候找大夫看一下,今日怕是惊吓过度了。” “是!“婢女赶忙应着,扶起了许蓁。 许蓁被婢女扶着,僵硬又无力地站了起来,她纤细而苍白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向宸太妃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水轩。 待许蓁走后,宸太妃让陆照昔和顾绍都退下,只把齐璟钰留了下来。 宸太妃开门见山地问齐璟钰:“你马上要选王妃了,那些待选的女子你一个都看不上,你是不是想娶陆照昔?” 齐璟钰没有一丝犹豫地说:“是!” 宸太妃长叹了一口气,“可惜她是北境卫国公的女儿,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齐璟钰心中惊悸:“母妃为何这样说?” 宸太妃语重心长地说道:“璟钰,你该知道,母妃一直在宫中明哲保身,不参与争斗,才保全了你,让你远离了朝堂的是是非非。陆照昔身为女子,不好好嫁人,也不在北境呆着,却来了京城,陷入朝堂争斗,她一来就连番遭到刺杀,显然不是个能让人省心的女人。你和她在一建神羽军,才多长时间,你也遭到了刺杀,难道不是被她所累?我不想你再被牵连进去!而且,大楚和魏国虽然看似和睦,但是一旦开战,陆家必定首当其中,到时若朝中局势有变,你会被陆家连累。我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你娶陆照昔。” 齐璟钰本以为母亲会喜欢陆照昔,根本没想到她的这些顾虑,说道:“我知道母妃这么多年在宫中不易,可是,我如今已被皇上召来了京城,我又如何能远离朝堂争斗?这江山是齐家的,我既然姓齐,我就难以置身事外。若说连累,我倒担心我会连累她,而不是她连累我,母妃不用为孩儿过于担忧。” 宸太妃见齐璟钰不为所动,疾言厉色地说:“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皇上几月前遭到刺杀,到现在都没查出幕后之人。你一来京,母妃就叮嘱你,万事不要强出头,以免被当做箭靶,你是一个闲散亲王,只要你安分守己,你就可以一辈子过快活无忧的日子。陆照昔来京,却没那么简单,他们陆家与朝中有旧怨,这些旧怨深不见底,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了!” “陆家与朝中的旧怨如何深不见底?”齐璟钰警觉地问,“母妃,您可是知道些什么,还是父皇跟您说了什么?” “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也无需知道。”宸太妃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转换了话题,“就算你愿意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你有没有想过皇上的意思?你这次选妃,皇上为何把陆照昔的名字去掉了?” 齐璟钰想了一下,说:“神羽军还未建成,皇上当然还不想她成婚,我也没打算现在就娶陆照昔,但是只要神羽军建成,我会向皇上表明心意,求他赐婚。” 宸太妃慢慢说道:“三年前皇上刚登基时,并无意娶崔贵妃,而是想娶陆照昔,后来不知何故,又娶了崔贵妃。此事只有几人知道,但是,皇上既然曾有此意,说不定以后还会旧事重提,陆照昔的样貌我今日见到了,更加断定了此事,君心难测,你何必去招惹她,让皇上心生嫌隙?” 齐璟钰惊愕地看着母亲,静默了片刻,坚定地说:“今非昔比,皇上已经娶了贵妃了,再说,即使皇上有此意,只要陆照昔不同意,也不能强求。” 宸太妃气得脸色青白,抚着心口,喘着大气,“你个孽障!大楚好女子那么多,你就非她不可吗?!” 齐璟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母妃,我什么都能答应您,唯有此事,我不能听您的!” 第六十九章 立冬(1)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由于宁王的准王妃荣远候府许小姐突发疾病,将去京郊的沐慈庵静养,宁王选妃一事暂时取消,但是,由皇上亲赐,宸太妃和皇后共同挑选了两位美人做为宁王侍妾,送至了宁王府。 陆照昔听人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倚梅居翻看由欧阳挚从大理寺送来的冯宛娘一案卷宗,她一下子忘记看到哪里了。 “宸太妃看着和颜悦色,可是那日说的话却一直针对将军,如今又给宁王送美人,她对将军是不是有成见啊?”玉篱一边用鹿皮擦着一柄银剑,一边愤愤地说。 陆照昔沉默了片刻,淡淡问:“一会儿边将军接了苏姑娘出宫,要来府上吃饭,你都叫人备好了吗?” “备好了,葛大娘说今日立冬,我们都吃饺子!连小九他们都去厨房包饺子了!”说到吃的,玉篱又眉开眼笑了,把擦好的剑放入了剑鞘,“今日边将军和苏姑娘来,我们府上要更热闹了,只可惜常四叔不在呀。” 常季临去了东阳县和张约一起审问韩忌,由于张约还有刑部公职在身,只能偶尔前去,常季临索性在东阳县临时住了下来,一来看住要犯,二来随时配合张约提审。 张约和常季临目前收集的物证,都没有直接指向怀成礼,以怀成礼的老辣,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幸好韩忌还在手上,可以慢慢细审。 “常四叔应该也快要回了,“陆照昔端起了手边的茶盏,“你平时见了他都不敢大声说话,我还以为你怕他,你还想常四叔了?” “我确实怕常四叔,可是,这么多天不见他在府上,还挺不习惯的。”玉篱嘻嘻一笑,突然指了指窗外,“将军,你看!” 陆照昔望去,窗外断断续续飘起了雪花,,如扯絮撕棉一般,飞飞扬扬。 初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落了下来。 陆照昔搁下茶盏,合上卷宗,走到了窗前。 世事苍茫,浮生若梦,入京时还是夏末,转眼就到了飘雪的季节。窗外遒劲的苍枝在风雪下显得更加肃穆萧然,母亲最喜欢的三株梅树上花蕾含苞,在经历这场风雪之后,必定会尽情地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陆照昔喃喃道:“北境应该早已下雪了吧?” “将军想念陆元帅了?” 陆照昔恍然一笑,指着窗外的梅树说:“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娘在这几株梅树上采梅雪,然后用梅雪给我爹烹茶,我爹当着我娘的面夸我娘烹的茶清甜爽口,用尽了溢美之词,背地里却大碗大碗地喝着他最喜欢的胡人砖茶。我娘喜欢琴棋书画,心思细腻,我爹是个武将,大大咧咧,两人竟然琴瑟和鸣了一辈子。” 玉篱重重地点头:“我还从未见过像元帅和夫人那样恩爱的夫妻。”又问:“将军也要去采些梅雪来烹茶吗?” 陆照昔怅然摇头,玉篱想了想,也没有再提。 看了会儿窗外的飘雪,陆照昔继续回到书案,看起了卷宗。 玉篱给暖阁内的炉火添了些银碳,将炉火烧旺,又从屋外取来了一盆雪,放在炭盆一旁,这样子会增添几许湿度,屋内不至于干燥。 陆照昔看她娴熟地忙前忙后,笑道:“以后谁娶了小玉篱,真是个有福气的。“ “将军,你又取笑我了!”玉篱一跺脚,朝陆照昔扑了过去挠她。 两人正在打闹着,一个婢女飞奔了进来,禀道:“将军,宁王爷到。“ 玉篱有些讪讪地说:“这位王爷都已经纳了两位美人做妾了,还来找将军做什么?” 陆照昔愣了半响,对玉篱道:“你去领王爷过来。” 玉篱这边前脚刚迎至外院影壁,齐璟钰就已经走了进来,便衣雪帽,身上和头上都落了雪花,衬得他脸色略显苍白。玉篱有些僵硬地行了一礼,把齐璟钰领到了陆照昔的暖阁,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陆照昔站起身来,让齐璟钰进屋,犹豫了一瞬,伸手帮他拂去了头上和身上的雪花。 齐璟钰凝视着她,原本黯淡的眸中渐渐浮起满足的笑意,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把冰冷的双手往她胳肢窝探。 陆照昔笑着往后躲:“干什么?” 齐璟钰嘴角荡开了一丝顽皮的笑:“我手冷,给我暖暖手。” 陆照昔指了指炭盆,“烤火去。” 齐璟钰没有动,而是把她抱进了怀里。他身上的凉意一瞬间浸没了陆照昔,陆照昔愣了一下,也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像是要让他暖和起来。 陆照昔默默地依在他怀里,半响,说道:“王爷,有些事,我们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不要离开我。”齐璟钰声音暗哑,打断了她。 一瞬间,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彼此想要说的事。 陆照昔心中苦涩,原本想好的话又说不出口了,微微一笑道:“我没打算离开你。” “真的?”齐璟钰像是并不相信,他了解陆照昔,她在沙场历练了四年,她的心过于坚强独立,甚至比男人还要理智和冷静,如果一份感情让她觉得不舒服了,她必定会选择舍弃。 “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是你来了,我又改了主意。”陆照昔坦白道。 齐璟钰这才笑了起来。 陆照昔拉着他坐到了熏炉前,叫玉篱给他端来一杯暖身的姜茶,又在他身后加了一个暖炉,然后坐到了他对面。 齐璟钰手捧着姜茶,环顾了一下房间,见屋内除了满屋的书籍,最醒目的就是墙上挂着的一溜各式刀剑,笑道:“这是你住的地方。” “嗯,“陆照昔大大方方地指着墙上的刀剑,“这些刀剑都是我在胡夏和仇池得来的,有些是战利品,有些是朋友所赠,王爷要是有喜欢的,我送给你。” 齐璟钰笑了两声:“人家女子给情郎送礼物都送香囊,你送刀?” 陆照昔圆圆的杏眼瞪着他:“你若喜欢香囊,找你的美人要去。” 齐璟钰笑而不语,陆照昔看着他喝完姜汤,这才开门见山地说:“我们陆家有祖训,陆家子弟不得纳妾。我爹一辈子只娶了我娘一人,我虽为女子,但是我若嫁人,我所嫁之人,也不得纳妾。” 齐璟钰搁了茶碗,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陆照昔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去,黯然道:“既然你舍不得你的两个美人,你回去找她们吧。” 齐璟钰像是不太确信地问:“你前面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明明听清楚了,为何我还要说一遍?” 齐璟钰掰过她的肩,握起她的手,把她的手合拢在掌间,“你的意思,你想要嫁给我?” “我。。。”陆照昔一阵羞恼,抽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说的是假如,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话,你不要转移话题。” 齐璟钰眉眼含笑点着头:“你若是嫁给我,其他女子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陆照昔探究地盯着他,“我并非跟你玩笑,男人的三妻四妾在我这里行不通。我的男人,第一条,他不能有其他女人。” 齐璟钰把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十分清晰地说道:“我也是认真的,我答应你。” 陆照昔脸色微微一红,“那两个美人。。。你怎么办?” “她们是我母妃和皇后送来的,我也没办法拂她们的意,只能让她们先在内宅呆着。我怕你误会,才特意过来找你了。” 陆照昔听他一说,心内的气已然消了一半,良久,又问:“那两个美人叫什么?” “一个颜氏,一个赵氏。” “长得很美吗?“ “。。。不知道。“ “不知道?” 齐璟钰说:“我没有见她们,等过上一阵,我找个理由把她们送出去。” “送出去?”陆照昔问,“送到哪里去?” “自然是找个人家嫁了。” 陆照昔“哦”了一声,这样的安排对那两个女子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齐璟钰显然考虑得周全了。 陆照昔心内的气一下子全消失了,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母妃为何对我。。。” 齐璟钰虽然抗拒了她母亲的安排,却也无法说服他的母亲,想起他母亲说的那些话,下意识地抱紧了陆照昔。 他知道她有些疑惑,他的疑惑不比她少,却一时之间没有办法解释他母妃说的那些话。 齐璟钰道:“我母妃只是一时还难以接受许蓁下毒的事实,迁怒于你,等此事慢慢过去了,我会说服她的。” 陆照昔凝视着他,看到他眼里隐藏的一丝担忧,直觉他没有说实话,低声问:“只是如此吗?” “嗯,相信我。”齐璟钰抬手捧起她的脸,低低一笑。 陆照昔还想说话,齐璟钰温热的一吻落在了她的额头,陆照昔心神一荡,想问的话憋了回去。 齐璟钰沿着额头一直往下吻到她的唇角时,陆照昔略一偏头,避了开去。 齐璟钰没坚持,但也没离开,轻柔地亲吻着她的下巴,唇角,温热的唇瓣又滑到耳际,轻声埋怨道:“你非要睁着眼睛么?” 陆照昔脸颊浮起胭脂色,慢慢闭上了眼睛。 齐璟钰的唇再次回到她唇畔,这次,她没有避开。 纷飞的雪花悄然将窗外染成了一片银琼冰雪的世界,暖阁内弥漫着幽幽的梅香,时不时还能听到银炭相撞的火花声慢慢地融化。 “将军,边将军和苏姑娘到了!”门外响起了玉篱的声音。 第七十章 立冬(2) 苏映雪在宫中照看宸太妃是应了陆照昔和宁王的意思,但是宸太妃中毒一事已经查清,苏映雪就没有必要再留在宫中了。 为此,陆照昔让边羽以思念未婚妻的名义把苏映雪接出了宫,宸太妃也没有过多挽留,给了苏映雪一些赏赐作为谢礼,就放她出宫了。 陆照昔跟齐璟钰说了边羽和苏映雪来府上做客,也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饺子。她在北境时就经常和下人一起吃饭,但是齐璟钰毕竟是一位从小养尊处优的亲王,她担心他会不习惯,然而这位王爷欣然应允了。 两人一起到了前院正厅,边羽正在和苏映雪说着话,见陆照昔和齐璟钰走进,两人赶忙行礼。 齐璟钰笑着摆手,“这里是私下场合,你们不必多礼,我也是来陆将军这里吃饺子的。” 几个年轻人一笑,也都放松了下来,闲聊了几句,玉篱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葛大娘在厨房备了一口煮饺子的大锅,就等着你们去了!” 几人都披上斗篷,踏着雪往厨房走去。 正厅去厨房的路并不远,几人在飘飞的白羽中慢慢地走着,一路观赏着雪景。 陆照昔问:“我刚听到你们说开春要种上芍药,边将军可是和苏姑娘在计划你们的新院子?” 边羽本无意在京城安家,但是因为想要迎娶苏映雪的缘故,便在京中租下了一座院子。院子是三进的院落,房屋宽阔疏朗,园林雅致错落,最令他满意的是,价格还十分公道。 今日来卫国公府之前,边羽便带着苏映雪先去看了那座院子,苏映雪自然十分满意,两人憧憬着以后的日子,心里都洋溢着幸福。 边羽愉快地笑道:“等院子收拾好了,我和映雪一定请将军和王爷过去热闹热闹!” 陆照昔想了想,说:“你们乔迁新居,我们当然要去捧场,一会儿让苏姑娘去找葛大娘,让她挑几个能干活的人,帮你们一道收拾院子。” 苏映雪没想到陆照昔这么细心,忙道:“谢谢将军!” “对了,院子在哪里?”陆照昔随口一问。 边羽道:“在西市,毗邻麒麟阁。” 陆照昔和齐璟钰诧异地交互了一个眼神,陆照昔问:“为何选了麒麟阁附近?” “那座院子是麒麟阁老阁主林家闲置的院子,据说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少阁主林曜最近把院子拿来出租,出租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近一半,我一眼看中,就租下了。” “林曜?”陆照昔沉吟道,“你见过他吗?” 边羽摇头:“我没见过,那院子的租契是和麒麟阁掌柜张茂签下的。” 陆照昔暗自思忖,无论如何,该好好查查这个麒麟阁少阁主了。正琢磨着,脚底一打滑,幸好被齐璟钰捉住了手,齐璟钰顺势牵住了她。 两人虽然不是第一次牵手,但是这一次却是当着边羽和苏映雪的面,陆照昔脸腾地一红,想抽出手来,却被齐璟钰紧紧握住了。 边羽在华安山早已看出端倪,苏映雪也是冰雪聪明之人,两人相视一笑,刻意慢下脚步,和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飞雪漫天,几人走过荷池的石桥,穿过假山亭台,沿着一段长廊就到了厨房。 玉篱领着他们先进了室内,这里早就拼好了几张大桌,上面果馔酒菜齐备,热腾腾的饺子流水般一盘盘被端上桌,冒着氤氤的白气,香味四溢。 因为卫国公府没有长辈,平时陆照昔也不跟下人拘礼,所以府上的仆从都十分活泛。这一次虽然说好大家一起吃饺子,但是因为齐璟钰的出现,卫国公府里的仆从一个个都变得拘谨起来。 几个年纪小的婢女呆看着齐璟钰,这位闻名京中的宁王爷她们自然是听说过的,这次见到本尊,他的姿容风雅言语难描,她们从未见过比他更俊致的男人,连一向能说会道的葛大娘都有点结巴了。 “王。。。王爷,和将军一起。。。吃。。。吃饺子!” 齐璟钰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唇边浮出两个浅酒窝,几个偷瞄他的婢女瞬间呆若木鸡。 还是老练的葛大娘很快恢复了过来,热气腾腾地指挥着几个婢女小厮:“都来端饺子,饺子要趁热吃!” 围站在厨房的一群婢女小厮都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动,陆照昔无奈地抚额:“谢谢葛大娘了,你们在这里吃吧,我们换个地方吃。” 陆照昔让人把食案摆在离厨房不远的雪庐里,如此不仅可以赏雪景,饺子端过来也不至于凉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四人对饮,再配上冒着白气的饺子,雪庐里充盈着一阵欢声笑语。 齐璟钰对卫国公府包饺子的手艺赞不绝口,葛大娘趁着送饺子对这个俊致非凡的王爷也多瞄了几眼。她是有些经验和见识的,几眼就看出来了这位王爷和他们府上的少主人关系不一般,再看看边羽和苏映雪,又是另一对伉俪佳人,不禁对这几个年轻人越看越喜欢。 几个人在雪庐热热闹闹吃完饺子,齐璟钰向边羽问起了神羽军练兵的情况,边羽对训练新兵颇有经验,又是个务实之人,便将练兵的细枝末节都向齐璟钰一一禀报,齐璟钰也没打断他,听得十分认真。 陆照昔怕苏映雪无聊,先带她去找葛大娘。 出了雪庐,雪已经停了,两人走了一段,聊了一会儿家常后,陆照昔微笑着问:“苏姑娘在宫中这些日子还好吗?” “我很好。” “宸太妃待你如何?”那日从宸太妃的口气来看,她对苏映雪并不十分信任,陆照昔对她的处境是有些担心的。 苏映雪柔柔说道:“宸太妃为人和善,她待我挺好的,还给了我不少赏赐。” 陆照昔笑了笑,“那就好。” 苏映雪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我听说下毒之人是许小姐,我倒觉得有些蹊跷。“ 陆照昔微微一惊,慢下了脚步,“苏姑娘为何这样说?” “还记得吗?那日你来看望宸太妃走后,王爷也跟着出去了,我给宸太妃送药过去,她已经醒了,结果把我错认成了许姑娘,她突然拉着我的手问,雨儿,这乌羽玉不会弄错吧?我当时愣住了,她中毒一事,除了王爷和你我,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如何知道乌羽玉?” “你的意思,宸太妃她知道自己中了乌羽玉之毒?”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几日后,她神智清明了,王爷把我带到太妃面前,让我解释她中了乌羽玉之毒,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她说我无凭无据,如何断定她中毒了。我解释了许久,她最终才勉强相信了中毒一说,还问我会不会是误食了。我跟她解释乌羽玉是不会在江南生长的植物,她平时的饮食里不可能有乌羽玉,她看上去还是半信半疑。如果她早就知道乌羽玉,她为何又要竭力否认此事呢?” 陆照昔回想着那日在水轩时宸太妃的反应,她一直没有想明白宸太妃为何并不想调查此事,也不在乎此事的真相,此刻,她恍然大悟。 陆照昔缓缓道,“假如她自己给自己下了毒,又想隐藏此事呢?” 苏映雪不解地问:“可是,宸太妃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我也不知道,“陆照昔摇了摇头,心想,至少可以肯定一点,此事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想隐瞒。 苏映雪满脸疑惑,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将军可认识谁是宛娘?” “宛娘?”陆照昔当即想到正在看的冯宛娘的卷宗,“你为何问起宛娘?” “有一天晚上,宸太妃从梦中惊醒,代云让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方法,我过去时,宸太妃看上去有些害怕,嘴里在呓语,有些话我没听清楚,但是有一句话我听得特别青清晰。” “她说什么了?” “她说,宛娘,此事关乎太子和几万人的性命,你切不可告诉第三人!代云说她梦里说胡话了,但是我看她惊恐的表情,像是真有叫宛娘的这个人。” 陆照昔心头剧震,冯宛娘死在了建平十二年中秋之夜,她是先太子的女人,那几万人的性命会是银甲军五万军士的性命吗?可是,宸太妃和冯宛娘有什么关系? 陆照昔脑中迅速闪过一些念头,觉得宸太妃中毒一事的答案就要浮出水面,可是,这个答案却让她感到了一种沉重的悲伤。 苏映雪见陆照昔沉默思索,说道:“也许是我想多了,指不定就是宸太妃的梦话。” 陆照昔叮咛苏映雪:“今日你和我说的,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你放心。” 陆照昔把苏映雪带到了葛大娘那里,葛大娘热情地给苏映雪挑了几个丫鬟和小厮,说好过几日就去收拾新居。 两人回到雪庐时,齐璟钰和边羽已经走了出来,边羽送苏映雪回去,先和他们道了别。 陆照昔也送齐璟钰出府,一路心事重重,没有说话。 齐璟钰敏锐地觉察到了,笑着逗她:“怎么出去一会儿,这位小姑奶奶就愁眉苦脸了?” 陆照昔没想到自己在齐璟钰面前毫不隐藏情绪了,被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轻声道:“天冷,大概是冻着了。” 齐璟钰摘下雪帽戴在她头上,又抓起她的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你不必送我了,赶紧回暖阁去。” “我还是送送王爷,就快要到门口了。” 齐璟钰做势要来抱她,“当着你府上这么多人,你难道要我抱你回去?” 陆照昔想起他的母亲,突然有些心酸,退开了半步,“那我只送你到这里了,王爷也快回去吧。” “好,我看着你回去。” “嗯。”陆照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齐璟钰一动不动地站在雪中,静静地看着她。 陆照昔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情,一咬牙,还是转过身去,再也不回头地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 第七十一章 赏梅会 这场雪飘飘洒洒,絮絮叨叨连着下了几日,陆照昔接连几日都住在神羽军大帐中。 军中该备好的火炭铜炉,棉衣棉被,还有营房破损该修理的地方,都必须赶在下一场雪前筹备好,下雪天的操练也不能耽误,正是让新兵适应在不同气候下作战的好时机。 以她的地位,她其实也可以做甩手掌柜,把事情全部交给手下人去办,但是神羽军毕竟是建军之初,手下人的配合需要磨合,照管和训练这些新兵也是事无巨细,所以她宁愿自己累一些,也不想军中出了任何纰漏。 如此忙碌了几天,响午回到倚梅居,玉篱已备好了浴桶,说道:“将军先去洗漱换衣,好好歇息一会儿。” 陆照昔正觉得又累又脏,点了点头,跟她去了暖阁沐浴。 玉篱往浴桶里洒了一些新摘的梅花,说道:“将军回来得正好,听说宁王府东苑的梅花开了,今日举办了一个赏梅会,宸太妃也去了宁王府赏梅。” “哦?”陆照昔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上午在街上遇见顾小侯爷的马车了,他正好要去宁王府,据说宁王还请了一些朋友,他还以为王爷必定邀请了将军呢!”玉篱嘟着嘴,显然有些不满。 陆照昔不以为意,“看你委屈的样子,他没邀请我,我难道就不能去了?” “将军,你想去宁王府?” 陆照昔泡进浴桶里,舒服得闭上了眼睛,思索了片刻,“择日不如撞日,你去采一瓮梅雪,再给我备一身漂亮的衣裳。。。就那身红裙吧。” “那身麒麟织纹的锦绣红裙吗?将军不是觉得那身裙子太过耀眼,几年都不曾穿过了?” 陆照昔柳眉一挑,“今日就耀眼一次。” 沐浴梳洗完毕,再一番着意打扮之后,玉篱对着镜子感叹:“将军今日穿成这样去见王爷,我保证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陆照昔嗤笑:“我穿成这样,不是为了见王爷,是为了见宸太妃。” “见宸太妃?“玉篱不解,直问道,“将军难道要去讨好她?” “对于不喜欢你的人,委屈讨好是没有用的,”陆照昔道,这几日苏映雪的话和冯宛娘一案一直萦绕在她的脑中,“有些事,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 陆照昔出现在宁王府门口时,宁王府几个看门的小厮都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一时间竟没有认出她来。 待陆照昔通报了姓名,小厮飞奔进府内,很快就见元吉跑了出来。 元吉看到一袭红衣的陆照昔,瞬间想起了宁王的那幅驻马簪花图,惊得一下子张大了嘴,”原来。。。原来是陆将军!” 陆照昔笑道:“元吉小公公不认识我了?” 元吉呵呵一笑,马上反应过来道:“王爷正陪着宸太妃赏梅,皇上听说陆将军来,让我出来迎接!” “皇上?”陆照昔微微一惊,“皇上也来了?” “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来了,是临时来的。” 陆照昔思忖着,皇上和皇后的出现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是已经到了门口,也无法再改主意,进退两难间,听元吉催道:“皇上在等着呢,陆将军跟我走吧。” 在元吉的引领下,陆照昔走进了东苑,这是她第一次来宁王府的花园。 苑内清流掩映,林木葱茏,有小径四通八达,与错落有致的亭阁、拱桥相连,在白雪的映衬下,步步皆是美景。 走了一会儿,一阵清香袭来,便到了梅园,满园的梅花竞相绽放,梅园中有赏景的亭榭,四周都摆着一圈银碳盆,亭榭里坐着数位宾客,案前摆放着酒撰吃食。 亭榭居中放着一张高尺许的龙凤坐榻,齐明谌和许皇后坐在上面,只不过齐明谌歪靠着,很是随意,许皇后却端坐着,很是恭谨。 齐璟钰身披白色的狐裘大衣,一手扶着宸太妃,从梅园一侧缓缓走出,后面跟着顾绍和两个盛妆彩衣的女子。 许皇后笑道:“太妃雅兴,想不到四弟府上的梅花,开得比宫中更早,我们要不是临时起意,还赏不到这么美的梅花呢。” 宸太妃坐了下来,笑着指着齐璟钰身后的两个美人,“我也是听这两个丫头一说,才知道宁王府的梅花开了,也不知道开得如何,才没有一道请皇上和皇后过来,你们来了更好啊!” 许皇后笑着问齐璟钰:“颜美人和赵美人都是本宫和太妃着意挑选的,不知道四弟可还满意?” 齐璟钰答道:“多谢母妃和皇后娘娘费心。” “颜美人活泼伶俐,赵美人温柔娴静,难得的是两位美人都还才艺双全,四弟年纪也不小了,虽未娶王妃,有这两个可心人儿陪着,太妃也能稍稍放心一些,“许皇后笑了笑,手指轻点两个美人,“还愣着干什么,给王爷斟酒。” 一个紫衫美人赶忙斟了一杯酒,体贴地送到了齐璟钰唇边,齐璟钰一动不动,既没有喝,也没有抬手接过酒盏。 齐明谌和几个人正在聊着什么,此刻,也举起了酒盅,“这场雪下得正好,饮酒赏梅,乃是人生一大乐事,今日能得空在宁王府赏梅,来的都是宁王的亲朋挚交,这杯酒朕与诸位同饮。” 众人也都举起了手中酒杯,齐璟钰此时才接过酒杯,众人一饮而尽,一派其乐融融。 元吉走向前通报:“禀皇上,陆将军来了!” 启明谌轻轻抬手:“宣。” 陆照昔从容不迫地从梅园中走了出来。 乌发堆起云鬓,一身红色的束腰长裙,将高挑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外罩一件银红色镶白狐毛的斗篷,行走间灿若朝云。薄施粉黛的容颜,在红裙的映衬下,明艳灼眼,流转的眸光清澈似水,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荡人心魄。 在座的人都有些呆呆地看着,似乎满园盛开的香梅因为陆照昔都走入都变得黯然失色。 陆照昔走上前,面朝齐明谌和许皇后行了一礼,齐明谌眸光一亮,坐直了身体,许皇后则是满脸的诧异。 陆照昔又朝宸太妃和齐璟钰行了一礼。 因为齐璟钰陪坐在宸太妃身边,陆照昔看向齐璟钰时,特意吐了一下舌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宸太妃面色骤然转冷,齐璟钰一直惊愕地看着她,定了定神,问道:“陆将军怎么来了?” 陆照昔将手里捧着的青花缠枝小瓮呈上,恭敬地说:“末将府上的梅花也开了,我特意赶在雪融之前,采集些花蕊间的香雪,想赠予王爷,王爷可用这梅花雪水烹茶,香甜甘爽,没想到正巧遇上王爷府上在办赏梅会。” 齐璟钰愣了一下,示意元吉把小瓮接过,齐明谌道:“是朕刚才让陆将军来的,四弟,今日你为何忘记请陆将军了?” 齐璟钰回道:“陆将军近几日忙于军务,所以臣弟没有请她。” 齐明谌笑着点头:“朕也多日没见过陆将军了,既然已经来了,一起饮酒赏梅吧。” 齐璟钰大步走上前,扶起了陆照昔,陆照昔朝他粲然一笑,齐璟钰也微微一笑。 宸太妃看着儿子和陆照昔在她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脸色愈加不悦。 元吉已经在齐璟钰的对面加了一张食案,陆照昔坐到了顾绍旁边。炉子上正温着桂花佳酿,淡雅的清香充盈着整个花亭。 顾绍从未见过陆照昔打扮得如此明艳迫眼,也有些呆呆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以往的活泛,两个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笑。 亭榭里坐着的人除了宁王府的几位长史,就是几位侯府公子,有的还带着家眷,陆照昔都有些脸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京中的风尚,世家子弟的逸事,看似闲聊,却处处透着玄机。皇帝齐明谌偶尔会问几句,大部分时候都眯眼听着。 陆照昔打量了一眼坐在齐璟钰身边的两位美人,两位美人都在乖巧地给齐璟钰斟酒,齐璟钰一反常态,安静地喝着酒,似乎在想着心事。 宸太妃在吃代云剥好的栗子,许皇后问陆照昔:“想不到陆将军作为武将,还喜好梅雪烹茶这等风雅之事啊。” 许皇后因为堂妹许蓁一事,对陆照昔好感全无,语气是带着讥讽的,陆照昔只装作不知,语气平和地答道:“我母亲在世时,常为父亲采梅雪烹茶,她说闲来梅间坐,看煮梅上雪,我从小耳濡目染,便学到了。” 卫国公夫人出身琅琊王氏,又是闻名大楚的才女,在座的人大多都知道,许皇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原来如此。” 陆照昔看了一眼齐璟钰,笑道:“王爷是风雅之人,我多加留意后,估计王爷也会喜欢,所以才给王爷送来了一瓮梅雪。” 齐璟钰朝她点头一笑,宸太妃将手中的栗子轻轻一扔,“陆将军既然军务繁忙,这等小事,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宁王府?” 陆照昔恭敬地回道:“回禀太妃,因为是给王爷烹茶用的入口之物,末将不敢经他人之手,怕万一出了差错。” 宸太妃脸色微微一变,顾绍笑呵呵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陆将军对王爷真是细心啊!倒是王爷,怎么陆将军来了,反而不说话了?” 顾绍话一出口,齐璟钰身旁的两个美人都看向了陆照昔,无奈卫国公府小姐的气势不是她们可以比拟的,又都垂下了眼眸。 齐璟钰朝陆照昔举了举杯,两人颇有默契地对酌了一杯。 宸太妃眉头蹙起,语调如冰:“宁王已经纳了两位妾室,自有她们为宁王烹茶,陆将军是神羽军的将军,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宸太妃的这句话,即便是在场不明情况的人也都能听出些端倪来,潜台词自然是不要勾引宁王!陆照昔脸上带着几分委屈,看上去欲言又止的样子。 齐璟钰有些生硬地回道:“母妃,这是我的主意,陆将军已经在军中忙了几日,她如何会忘了自己的本分?” “你。。。”宸太妃没想到齐璟钰公然质问她,气得一下子没有言语。 顾绍哈哈一笑打圆场,“今日赏梅,我们谈些风雅的啊,不如我们以梅花为题,行酒令如何?” 这个提议获得了众人的赞成,顾绍便笑眯眯地张罗着行酒令的安排了。 齐明谌一直静静地听着几人的谈话,此刻缓缓站起身:“你们接着玩,朕刚才从梅园走过,并未细赏园中梅景,陆将军可愿与朕在园中走走?” 陆照昔微微一怔,在座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有些诧异,齐璟钰虽然沉静不语,手却不由抓紧了手边的酒盏。 齐明谌见陆照昔迟疑,又道:“朕刚听宁王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军中忙碌,还想听你说说神羽军的近况如何了。” 陆照昔垂首道:“末将尊命!” 齐明谌看上去气色不错,精神也很好,陆照昔低着头,跟齐明谌走出了亭榭。 暗香疏影中,齐明谌和陆照昔一前一后地走着,陆照昔主动汇报起神羽军的情况,齐明谌频频点头,慢悠悠地说道:“陆将军跟宁王在一起,放松自如,怎么跟朕说话,却如此紧张?” 陆照昔忙道:“皇上是君,末将是臣,末将拘谨了一些,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启明谌抬手摘了一朵梅花放在手中把玩,“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多了,弹弓都打到朕的额头上了,你还帮朕。。。” 启明谌摇头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第七十二章 梅花吻 陆照昔看他温和的神情,全然没有帝王的霸气与骄横,倒是露出几分孩子气,说道:“末将不记得了,如果末将年幼无知,冒犯了皇上,还要多谢皇上的宽宏大量。” 齐明谌笑了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轻轻弹掉了掌中的梅花。 陆照昔婉转道:“皇上在雪中走了这么久,一定累了吧?皇后娘娘和花亭里的人估计也等得急了。“ 齐明谌摆了摆手,边走边说:“朕不累,朕向来喜欢安静,其实看到那么多人围在身边,觉得心烦。” 心烦?让他心烦的人也包括皇后吗? 陆照昔低着头,没有接话。 齐明谌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几分不妥,转移了话题:“你和宁王所行之事,宁王都已向朕一一禀报,朕知道你们其中的辛苦,你还为此遭到刺杀,差点命悬一线,朕感怀在心。朝中有你们陆家这样的忠良,是朝堂之幸。” 启明谌的语气透着诚恳,陆照昔心中一凛,道:“我们陆家对皇上一片忠心,末将绝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 齐明谌笑看着她,声音带出几分温柔来,“瞧你一直严肃的样子,你不必怕朕。” 陆照昔望着他清冽的目光,那深不可测的黑,不禁侧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搓了搓手道:“下雪天冷,皇上保重龙体,不要感染了风寒啊。“ 齐明谌点了一下头,“我们回去吧。” 两人从梅园走出时,花亭里的人还在玩乐,齐璟钰陪着宸太妃喝酒,没有加入行酒令的一众宾客,看着两人走出来,眼神晦暗不明。 许皇后等得心焦,见到齐明谌,迎上来关切道:“皇上去了许久,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宫吧。” 齐明谌微一点头,齐璟钰立马起身,遣散了宾客,又命人将宸太妃送回宫,宸太妃临走前嘱咐两位美人侍奉好宁王,两位美人都十分乖巧地应着,齐璟钰一句话也没有说。 众人恭送皇帝皇后与宸太妃离开,陆照昔随着一众宾客一起出了府,刚上了马车,元吉就跑了过来,“王爷请陆将军稍等,王爷有事找你。“ 陆照昔在马车内等了一会儿,元吉从侧门将她带入了清凉殿的东暖阁。 齐璟钰面容肃穆地端坐在榻上,陆照昔进屋,解下斗篷,坐到了他的对面,几案上放着她带来的那只青花缠枝瓷瓮。 齐璟钰淡淡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陆照昔见他面色不太好,有些讪讪地答道。 陆照昔本来是为了激怒宸太妃而来,但是由于皇帝和皇后在场,心想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也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她对齐璟钰确实刻意显露出了一些亲密,不过她已经够小心翼翼了。 “这么巧,只是为了来送一瓮梅雪?”齐璟钰盯着几案上的瓷瓮。 陆照昔觉得自己似乎很难对齐璟钰有所隐瞒,但是关于他母亲的事,她在弄清楚答案之前,她又不能说出口,何况还涉及到苏映雪,她不能让他对苏映雪产生怀疑。 陆照昔道:“王爷府上办赏梅会,不敢光明正大请我来,我不请自来,你不高兴了?” 齐璟钰听出来她在回避他的问题,脸色更加冷淡了。 这个赏梅会是他母妃的意思,他怕他的母妃难为她,才未请她。他以为凭她的通透,她必定会明白他的用意。然而,她出现了,而且是以一种美得迫眼的方式出现了。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是碰巧来的,那么她又是为何而来?如果说是为了向她的母妃示好,他看不出来她在讨好他的母妃。如果是为了向那两个美人示威,他也看不到她有多在意她们。 直到齐明谌在众目睽睽下要陆照昔陪他去梅林赏梅,他似乎找到了答案,可是,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然而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也足以让他心烦意乱。他可以不把其他任何男人放在眼里,但是皇上,他的兄长,他不能不在乎。 齐璟钰问:“你没有回答我,你是碰巧来的吗?” “王爷既然不信我,那你认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在问你。” 陆照昔咬着唇没有说话。 齐璟钰沉默地等待了一会儿,看向她的红裙,“你今日为何穿成这样?” 陆照昔顿时有些羞恼。她虽然不全是为了他,但作为女子,她盛装打扮,当然也考虑了他的感受,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这样来质问她吗? 陆照昔冷冷地回道:“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那是我的事。” 齐璟钰不吭声。 陆照昔心中也是百转千回,他母亲那样对她,他有两个侍妾环伺左右,她心里又何尝好受?沉默了片刻,蹙眉道:“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她站起身来要走,手腕被齐璟钰握住,她本能地想要反击,手上却像是被套上了一个铁箍一般挣不开。 陆照昔皱眉道:“王爷既然不欢迎我来,为何不放手!” 齐璟钰沉着脸,依然牢牢制住她的手腕,这一次,陆照昔真的生气了,另一只手挥起一掌朝齐璟钰劈去,齐璟钰避开了。 她知道他有武功,不客气地又回劈了一掌,齐璟钰仍然避开。 陆照昔飞起一脚,被他一把抓住了脚踝,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已经被抱到塌上,齐璟钰的脸就在她上方,他箍着她的腰肢,朝她俯下身来。 他攫住她的芳唇,带着征服和占有的欲望亲吻着她,陆照昔想要挣扎,才发现他的力道比她要大许多,只是他平时隐藏了起来。她被他制住,几乎无法动弹。 他试图将那些纷乱、猜疑、妒忌和脆弱的情绪,都宣泄在近乎粗暴的吻中。陆照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仿佛看见战场上挥出的利刃,一旦出手,非要染上胜利的气血方才罢休。 陆照昔蹙着眉,任由他有些狂热地亲吻着,齐璟钰迷乱的眼眸瞥见她脸上的表情,陡然清醒了。 “抱歉。。。”他放开了她,喃喃地说:“我有些。。。” 陆照昔坐起身来,平复了呼吸,又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和发髻,两人都沉默着。 陆照昔冷冷说道:“我们自去了华安山,一直在被形势迫着走,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思考一下,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齐璟钰猛地抬头看她,目光中似涌动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口,良久,说道:“刚才是我失礼了,我向你道歉。” “王爷贵为亲王,何需向属下道歉?” “。。。你不要这样。”齐璟钰有些无措地拉着她的手,“都是我不好,你打我一下。” 齐璟钰偏过头来,一副任由她打的样子。 陆照昔不理他,他又把头靠近了一点,“快打我,消消气。” 陆照昔还是不理他。 “你打。”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犯了错的小兽。 陆照昔心软了,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太讲道理。她确实是有些理亏的,只是她不喜欢被他质问的口气,所以带出了情绪来。 陆照昔缓缓说:“王爷若是不因为我的出现,你不用忤逆你的母妃,也无需辜负已经进府的那两位女子,王爷今日左右为难,才会乱了心神,此事。。。我也有错。” 齐璟钰语气有些苦涩:“我并非因为她们乱了心神,而是皇上。” “皇上?” 齐璟钰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缓缓移到心口的位置,“你和皇上去赏梅。。。我不敢想。” 陆照昔感受到掌心覆盖的地方紊乱有力的搏动,第一次感受到他脆弱的一面,不禁有些心酸,“你在担心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美?”齐璟钰声音低哑,“以后有别的男人在,你不要再这样穿了。” “我并不知道皇上在。。。”陆照昔小声道,“要是知道的话,我也不会穿它了。” 齐璟钰顿时释然了,也觉得自己的小脾气怪没意思的。 陆照昔看到他为自己如此紧张,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甜蜜,噗嗤笑道:“这条裙子有这么好看么?” “。。。一见难忘。”齐璟钰唇边也浮起笑意,“你以前穿过吗?” “。。。只穿过一次。” “什么时候?” 陆照昔想了想,“五年前随我哥哥去宜州,正好碰上下第一场雪,就心血来潮穿了这条裙子出去跑马,怎么了?” 齐璟钰这会儿眼角眉梢都润着笑意,唇角也微微扬着,低声说:“这条裙子你以后只能穿给我看。” “好,好,我以后只穿给你看,满意了?” “。。。满意了。。。” 齐璟钰笑了笑,一把捞住她揽回怀里。 两人冰释前嫌,斜靠在榻上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陆照昔看天色暗了下来,打算回府去。 齐璟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齐璟钰披上狐裘大衣,给陆照昔系上她的银红斗篷,牵着她的手出了东暖阁。 陆照昔不知道要去哪里,齐璟钰拖着她快步走,走了几步,干脆笑着拉着她跑了起来。一路的仆从都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两人边跑边笑,竟然又回到了东苑,陆照昔纳闷:“我们又来这里做什么?” 齐璟钰笑着说:“你闭上眼睛。” “你可别把我带到坑里去。” “放心,不许睁眼。” 陆照昔闭上了眼睛,齐璟钰牵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儿,在她耳边道:“睁眼吧。” 陆照昔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梅雪与灯火交织的仙境。五彩缤纷的梅花形宫纱灯悬在梅树上,光影浮动中,梅花朵朵闪耀,华彩绽放,灿如晚霞、绚如胭脂,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齐璟钰笑道:“我没有请你来赏梅,并非把你忘了,我知道你喜欢梅花,这是特意为你一人准备的,你喜欢吗?” 陆照昔含笑点头,伸出手,一片红色的花瓣正落在她的掌心之上,一阵微风袭来,鼓起了她红色的衣裙,飞花之中,她宛若梅花仙子,凝寒独放。 齐璟钰目不转睛地看着陆照昔,眼前的美景如梦似幻,他心跳加速,感觉时光像是倒流到了五年前。那一日,他在驿站的白梅树下邂逅了一袭红裙的她,从此拨动心弦,他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和她遗憾地错过了五年。 现在,他终于找回了她。 齐璟钰伸出手,摘下一枝梅花,轻轻簪在陆照昔的头发上,陆照昔微微低头,齐璟钰的目光充满了温柔。 陆照昔抬头,问道:“好看吗?” 齐璟钰说:“好看。” 陆照昔勾住他的脖子,微抬上身,吻上了他,齐璟钰立马化被动为主动,在幽香的梅林中,两人缠绵地吻在了一起。晚风拂过,雪花和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浑然不觉。这一吻足以让他们忘乎所以,飘上云端。。。 第七十三章 对峙(1) 赏好夜梅,齐璟钰说:“天晚了,陪我吃个晚饭,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陆照昔“嗯”了一声,点头应下了。 两人一起回清凉殿的东暖阁,一走入院子,就遇上了颜美人。 颜美人是宸太妃亲自挑选的美人,已经进府了几日,宁王从没有去过她们的内宅。今日因为赏梅会的原因,由宸太妃出面亲点了她和赵美人相陪,她才第一次见到宁王。 她早就听说宁王风流倜傥,却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他既不娶王妃,又对她和赵美人避而不见。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如何能不近女色? 不论如何,她今天总算见到宁王了,想到这个俊致无双的王爷是她要侍奉的夫君,她再也按捺不住小鹿乱撞的心情,在赏梅会结束后亲自下厨做了一盘小米桂花糕,又对着镜子好好打扮了一番,还特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 琢磨着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她施施然来到东暖阁,却被侍卫告知王爷不在,至于王爷去哪了,什么时候回,她一点口风也没有探出来。 因为她是有位份的侍妾,侍卫也不好深拦她,她在东暖阁的院子里等待了一会儿,看到了齐璟钰和陆照昔一边说笑一边走了进来。 颜美人妩媚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不过,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又笑意盈盈地端着点心施施然行礼:“妾听太妃说王爷爱吃桂花糕,这是妾特意给王爷做的,请王爷尝尝妾的手艺。” 陆照昔看到眼前的女子正是赏梅会看到那位紫衫美人,因为换了身衣裳,更显娇艳妩媚,便状似不经意地瞥了齐璟钰一眼。 院子里非常静,静得呼吸可闻。 颜美人微低着头等着齐璟钰唤她起身,齐璟钰的声音里透着冷意,“下去吧。” 齐璟钰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让她把点心留下,而是让她“下去”。 她连忙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怯懦表情,眼中含泪地跪在地上,“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求王爷赎罪。”说完眼中含泪,不胜脆弱地抬头望向齐璟钰。 然而等着她的依然是齐璟钰低沉冰冷的声音,“带下去。”这次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门外的侍卫。侍卫立时快步进来,对颜美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请吧。” 颜美人跪在地上,不甘心地再次望向齐璟钰恳求道:“王爷!妾是奉了太妃之命,是太妃让妾好好侍奉王爷!” 齐璟钰皱着眉,对侍卫道:“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内宅女子,不得踏入清凉殿半步!” “是!”侍卫连忙上前拉了颜美人的胳膊拽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连拖带拽把她带出了院子。 清凉殿是齐璟钰日常起居的地方,齐璟钰的这条规矩,让新入府的两位美人再也近不了他的身,陆照昔暗想,这个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入宸太妃的耳中。 陆照昔和齐璟钰用过晚膳,就回了卫国公府,接连几天,又住在了神羽军大营里。 乘着雪化,神羽军大营连续几天都在练习跑山。北防军擅长训练骑兵,相比步兵,骑兵优势在于原野,在于旷地,但是京城周边山峦起伏,地形所限,骑兵也要学会适应山地的行军战斗。 神羽军一半是步兵,另一半是骑兵,步兵的操练交给了熟悉步兵的沈震山,而骑兵的操练由陆照昔亲自挥旗,边羽带队,连着几天带着几支骑兵在苍龙山训练跑山阵型。 山路崎岖湿滑,有些新兵连骑马都不利索,要维持阵型更加艰难,几天下来,大伙儿都累得垂头丧气。 陆照昔骑马回到卫国公府时,已过饷午,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人马的样子都有些狼狈不堪。 她一翻身下马,等在卫国公府侧门的一辆马车上就下来一个袅娜的女子,是代云。 代云快步走来,她显然也没想到陆照昔会是这样一幅模样,她身着男装,身上的红斗篷被雨水打湿,长袍衣摆和马靴上都是泥浆,连脸上都溅着泥水。 代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陆将军,宸太妃等在马车内,她有话想跟您说。” 陆照昔看了一眼远远停靠的马车,那是一辆普通都青盖双辕马车,两旁恭敬地站着几个未着宫装的婢女,显然宸太妃不想露了行迹,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明知故问道:“太妃既然找我,为何不进府来说?” 代云道:“太妃不想惊动卫国公府的人,还请将军移步,随我上马车来。” 陆照昔把手中的缰绳和马鞭都交给了袁小九,又拍了拍太白的脖子,“给太白加一顿草料,再让人给它把泥洗干净了。” 代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照昔随代云走到马车跟前,车帘被撩起一角,宸太妃手捧着暖炉,优雅地端坐在马车内,脚边还摆着一个银碳盆。 陆照昔行了一礼,微笑着问道:“太妃今日来找末将,不知道所为何事?” 宸太妃极为美丽的丹凤眼在她身上扫了几眼,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跟陆将军说,上来吧。” 陆照昔上了马车,她马靴上的泥浆在马车上踩出了几道泥印子,陆照昔说了声“哎呀,抱歉”,金刀大马地坐在宸太妃的一侧。 宸太妃微微蹙眉,语气清冷,“陆将军,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 陆照昔伸手在碳盆上烤着,脸上却露出诧异的表情,“太妃,我确实不知道这样大冷天的,您找我是为了何事,还请明说。” “陆将军,”宸太妃缓缓说道:“我在宫中那么多年,女人的手段我见得多了,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那日宁王府赏梅会,你盛装打扮去了王府,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宁王献殷勤,你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虽是武将,但也是一名女子,就算我盛装打扮,又有何不可呢?”陆照昔的口气不卑不亢,“而太妃说的献殷勤,不知道指的是何事?” ”我还以为你既然敢做,也会大大方方的承认,看来我高看你了。”宸太妃冷冷笑道,“你诱惑宁王,难道不就是为了想做宁王妃吗?” “敢问太妃,我如何诱惑宁王了?”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宸太妃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你们在华安山猎场的那些事,我都心知肚明。” “华安山猎场?”陆照昔皱了皱眉,带着一缕深浅得宜的讶异,“什么事?” 宸太妃冷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加重,“听说你在华安山受了点伤,但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让宁王一个亲王来日夜伺候你。宁王是皇子,从小到大何曾伺候过别人,他之所以那样,难道不是你诱惑了他?其他人都从华安山回京,他却陪着你留在了华安山,结果遭到刺杀,几近丧命,难道不是被你所拖累?” 陆照昔静静地听着,宸太妃见她毫无反驳之意,继续逼问:“宁王如今不肯娶妃,侍妾也都拒之门外,难道他不是向你承诺了什么?他被你迷惑,连自己的母妃都敢忤逆,你又是使的什么手段?” 宸太妃连番质问后,目光冰冷地盯着陆照昔,像是等着看她的反应。 陆照昔坦然迎视着她的目光,淡淡反问:“既然什么都瞒不过太妃,那太妃认为,我是使了什么手段?” “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利用和他一起建军的机会,一时迷惑了他,但是,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确实对你存了几分新鲜感,可男人的新鲜劲儿总有过去的时候,你以为他能被你迷惑多久?” 宸太妃料定她的这番刻意羞辱会让眼前的年轻姑娘无地自容,可没想到她神色如常,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陆照昔秀眉一挑,反问道:“如果太妃认为宁王迟早会厌弃我,那么您今日为何要来找我?” 宸太妃厉色道:“我要你不要再耍手段,诱惑宁王!” 陆照昔眸中傲气森森,语气却波澜不惊,“太妃,我和王爷两情相悦,别说我并不曾诱惑他,就算我要做些什么,太妃您可以跟您的儿子去说,让他不要被我所迷惑,您却没有权利过问我。” “放肆!”宸太妃面带怒容,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手段百出,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宁王绝不可能娶你,我绝不会同意!” “所以,太妃为了阻止王爷和我在一起,不惜给自己下毒,伤害自己,欺骗您的儿子吗?”陆照昔语气轻淡,却如一声惊雷,打在了宸太妃的身上。 “你在说什么?!”宸太妃身体微微一颤,目光僵在她身上,面色变幻不定。 陆照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乌羽玉,是太妃自己给自己下的,许姑娘不过是在您的授意下替您找来了乌羽玉。”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宸太妃扬了扬手,唇角微不可见地抖动着,“是许蓁跟你说的吗?” “是您刚才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了?” “您听说了王爷和我在华安山形影不离,所以您为了让他回京,并且创造让他和许姑娘相处的机会,不惜让自己突然病倒。连宫中太医都查不出来的毒,您以为王爷也必定查不出来,可是他偏偏查出来了。王爷怀疑是许姑娘所为,可是您却坚定地认为不是她,还把许姑娘提早派入了王府打理家务。王爷是何等聪明之人,可您为何在这件事上却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呢?因为您确实知道不是许姑娘,而且您也笃定王爷不会查出真相。在晋南侯府的水轩,你根本不愿听到真相,可是,您万万没有想到,许姑娘竟然自己留了一些毒药,并用它毒杀了史朝明。您让她同时担下了给您下毒的罪名,作为补偿,您又袒护了她,保全了她的名声。” 宸太妃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抓在座椅的软殿之上,太过用力而不自知,连指关节都泛白,她抖动着嘴唇:“一派胡言!无凭无据,宁王如何会相信你的说法!” 陆照昔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您以为王爷没有怀疑吗?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您为了让他娶一个他并不爱的女子,会如此费尽心机欺骗他,甚至还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宸太妃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喑哑缓慢,“你以为你可以用此事要挟我,离间我和宁王的母子之情吗?” 陆照昔望着宸太妃,声音中似有怜悯,似有悲哀,“我记得王爷接到您在宫中病倒的消息时,急得几乎晕倒,我们因此连夜赶回了京。若是您真的遭遇什么不测,我难以想象王爷的伤心和痛苦。” 宸太妃嘴唇已是青白一片,喃喃道:“璟钰。。。璟钰他真的。。。” 陆照昔语气诚恳地说:“您是王爷的母亲,也是他最敬爱之人,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王爷,徒增他的烦恼,还请太妃不要再做如此伤害自己的事了。” 宸太妃沉默了良久,面色终于恢复了沉静,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陆照昔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着她。 这个年轻的姑娘,身姿英挺,面容姣好,哪怕是穿了男装,脸上沾了泥,也不影响她清丽的容貌。她这几次和打交道,都着意观察了她,她头脑机智,处事冷静,从不刻意讨好她,反而带着一股寻常女子难以仰视的傲气烈骨,这是她多年在后宫中从未见过的。她不禁暗暗感叹,她儿子好眼光,只可惜她是陆家人,卫国公的女儿。 陆照昔并不惧宸太妃审视的目光,而她接下来吐出的一句话,却让宸太妃猝不及防。 “太妃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如此害怕王爷和我在一起呢?” 第七十四章 对峙(2) 在听到“秘密”二字时,宸太妃心内震颤,她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年轻女子洞察力惊人,比她想象的要难于对付得多,为此,她竭力掩饰着震惊,轻笑道:“秘密?陆将军想象力真是丰富。” 陆照昔看着她安静如古井的表情,甚至眼神也毫无波动,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推断是不是错了。然而,这反常的镇静也许同样在暗示着什么。 陆照昔注视宸太妃的眼睛,继续追问:“如果不是因为某一个秘密,太妃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成见呢?” “你想错了,我对你并无成见,”宸太妃平静地说,“对于儿媳的人选,我自有我的看法,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家世也好,却并非我喜欢的人选。” “太妃能说说不喜欢的理由吗?” 宸太妃哼了一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能有什么理由?” 陆照昔笑了起来:“太妃,如果您实在不愿意相告,不妨让我帮您想一个理由。” 宸太妃警觉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照昔静默了片刻,吐出了三个字:“先太子。” 此言一出,对宸太妃而言不亚于又是一声平地惊雷!饶是她定力再强,此刻也不禁面露惊愕之色。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太妃,保守着这个秘密让你感到害怕和不安,不是吗?”陆照昔直视着宸太妃,目光沉稳。 宸太妃强自镇定了下来,旋即冷笑道:“陆将军,就因为我反对宁王和你在一起,你就这般胡乱揣度,以至于胡言乱语了吗?” “既然太妃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认为我胡言乱语,那我们不妨换个话题。”陆照昔并不在意她的嘲讽,仍是不疾不徐地说:“我最近因为华安山遭刺杀的案子,正在翻阅大理寺的卷宗,看到了一桩旧案,今日趁此机会,希望太妃能如实相告。” 宸太妃冷冷瞥了她一眼,“我常年深居后宫,与大理寺并无往来,陆将军怕是问错人了吧。” 陆照昔笑了笑,“五年前,冯宛娘中毒一案,大理寺找太妃问过口供,太妃应该还记得吧?” 宸太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五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也许有这么回事,也许没有。” 陆照昔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决定不再跟她绕圈子了,“那我帮您回忆一下,冯宛娘曾是俪春院的花魁,也是先太子的入幕之宾。她与太妃是同乡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有一些私交吧?” “我确实认识她,那又如何?” “建平十二年中秋那日,宫中举行庆贺,冯宛娘入宫为后宫嫔妃们表演了歌舞,随后回到先太子所在的东宫。冯宛娘出了东宫之后,遇上了您的马车正要出宫,她上了您的马车。她出宫回到自己的住所后,当夜便中毒身亡了。您还记得吗?” “。。。有这么回事。” “大理寺调查此案,查到一半,此案却被先太子压了下来,后来不了了之,但是,看过案子的人都心知肚明,冯宛娘应该是被先太子派人杀害。”陆照昔停顿了一下,视线锁住了宸太妃的脸,“太妃,冯宛娘必定在马车内跟您吐露了些什么,你知道她为何而死,却没有将真相告诉大理寺,是吗?” 宸太妃眼角微微颤动,心中懊悔不迭,她实在太低估这个年轻的姑娘了!她今日来找她,本来只是为了警告她远离宁王,没想到她完全化被动为主动,翻出了这些陈年旧案,问得她背上沁出了冷汗。 她定了定神,侧过脸去,缓缓道:“她在马车内并未跟我说过什么,我也不知她为何而死。” “真是如此吗?” “我若是知道,我为何要瞒着大理寺?” 陆照昔凝视着她,“也许她向您吐露的秘密,事关太子的性命和几万人的生死,您感到害怕了吧?” 宸太妃转过头来,目光惊诧万分,“你。。。你在说什么?” 陆照昔追问:“建平十二年中秋前三日,我的哥哥,银甲军少帅陆展云和五万银甲军都死在了泷关,先太子一直在泷关两百里以外的允州督战,在泷关失守后立马回了京,之后冯宛娘遭害。冯宛娘和宸太妃吐露的秘密,是不是就是这几万人的生死之谜呢?” 宸太妃万万没料到,陆照昔竟然在调查银甲军一案。顷刻间,她乱了阵脚,竟不知该如何应对。除此之外,陆照昔到底还知道多少,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而越是如此,越是坚定了她原先的想法,她绝不能让她的儿子卷入其中! 宸太妃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世人皆知,你们陆家的银甲军是被魏人所灭,你在怀疑什么?” 陆照昔目光幽幽,面上浮起无限悲凉的神色,“五万忠魂,尸骨无存,这五万人究竟是被魏人所灭,还是被朝中佞臣内外勾结所害,宸太妃应该知道其中原委吧?” 宸太妃默然无语,如果说银甲军覆灭的秘密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么这个年轻人无疑就是一只盲目的飞蛾,正朝着那团火焰飞去。 她喟然长叹:“人死不能复生,我理解你心中悲痛,可是,追查这些陈年旧事又有何意义?” 陆照昔心中一震,宸太妃这一句感叹,至少承认了她知道银甲军覆灭的原委。然而,事不关己,又如何能够感同深受? 陆照昔凝思片刻,说道:“宸太妃对我和王爷在华安山的情况洞若观火,必定也知道,刺杀我和王爷的人是同一拨刺客,都是赤刀门的人,我如今所查之事,也事关王爷的安危。” 提到儿子遭刺杀一事,宸太妃陡然提高了警惕,语气尖锐了起来: “宁王入京半年,一直平安无事,他遭到刺杀,还不是被你所累!你如今竟然说你在考虑宁王的安危?” “我自己都尚未查清我为何被刺,太妃为什么断定宁王被刺杀是因为我?” “你先遭刺杀,宁王救了你,又后遭到刺杀,难道不是因为你?” 陆照昔坦然道:“刺杀亲王如此重大的事,如何会是简单的报复泄恨?太妃有没有想过,针对我和针对王爷的人,是朝中同一拨人呢?” “同一拨人?”宸太妃冷笑,“宁王只是闲散亲王,他在朝中并无宿敌,朝中之事他既可以多管,也可以少管,他完全有机会全身而退,只要你不连累他,让他卷入你们陆家与朝堂的争斗!“ 陆照昔淡淡地问:“我们陆家远在北境,守卫疆土,我也刚来京城,宸太妃如何断定我们陆家与朝堂会有争斗?” 宸太妃知道她又在追问银甲军一事,缄口不言,片刻后,转换了柔婉的口气说:“我管不了你们陆家的事,只是我不希望宁王被牵累,你应该能体会做母亲的心情。” “我理解太妃向来与世无争,由于先太子的暴亡,让您心生恐惧,你害怕让王爷卷入争斗,可是,现在的王爷并非是先皇庇护下的四皇子,他既然已经应召入京,就有他要行之事。如今的局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和王爷都先后遭到刺杀,就算他和我们陆家毫无关系,王爷也有他需要面对的朝堂敌手。” 宸太妃脸色苍白,嘴唇抖动着,冷冷道:“那是我儿子的事,无需你来操心。” 马车内的气氛有一丝凝结。 “太妃,您既然不肯如实相告,那我就不强求了,先告辞。”陆照昔站起身来,准备下马车。 “等等,”宸太妃像是从激烈的思考中回过神来,缓缓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照昔背影一滞。 宸太妃知道,就凭这个年轻姑娘的傲气和胆识,她要调查的事情,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既然阻止不了飞蛾,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牵累她的儿子! 她庄重而缓慢地说道:“我要你向我起誓,远离宁王,永不要觊觎嫁给宁王!” 宸太妃的话一字一句如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陆照昔的心上,陆照昔的心霍然揪紧了,她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说道:“抱歉,我无法答应您。” 宸太妃微抬眼皮,“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陆照昔坚定地说:“真相我可以自己去查,但是王爷对我情深意重,只要他不负我,我就不会负他。” 宸太妃瞪着她,怒吼:“你要是真的对他有情,你如何能这样自私!拉着他和你一起跳火坑!” 陆照昔只觉得胸口一片凝滞,她咬了咬牙,说道:“如果真的有火坑,我会陪着王爷一起跳。” “你说得好听!你不是陪着他跳,而是推他下火坑!” “朝堂之事,错综复杂,如今我和王爷共建神羽军,我们必须共进退。如果有一日由于我和陆家连累王爷,我一定会离开他,还请太妃放心。” 陆照昔行了一礼,下了马车。 守在马车一旁的代云见这位女将军眼眶红红的,有些怔怔地看着她,陆照昔强压住眼中的泪水,大步回了卫国公府。 第七十五章 林曜 一入冬,江南的湿冷气候对于有咳疾的皇帝来说,无疑是一个考验。启明谌刻意减少了上朝的次数,却宣召了一个不怎么让人意外的任命,大理寺卿一职由宁王齐璟钰兼任。 自从王茂德去职,启明谌就有意让齐璟钰接任大理寺卿,只不过齐璟钰一直推辞,才让大理寺少卿欧阳挚代掌了大理寺。然而从前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欧阳挚接手的几桩案子都没有明显的进展,大理寺的人员清洗也比皇帝想象的要慢,因此,齐明谌又将任命大理寺卿一事提上议程,这一次,齐璟钰没有再推辞。 齐璟钰自从应召入京后,经常替皇帝齐明谌代理朝政,兼任着国子监祭酒、太卜寺卿、画院总政一类的文职,如今他兼任了神羽军大将军的军职和大理寺卿的朝堂要职,朝中之人见微知着,都意识到宁王的势力正在崛起,加之他又有卫国公之女陆照昔的支持,自然就相当于获得了卫国公的支持,在朝中与怀丞相和辅国公渐有抗衡之势。 齐璟钰在欧阳挚代掌大理寺期间,就一直派人在暗中调查大理寺的寺臣与知事,又借由自己被刺杀一案,和大理寺的人经常打交道,对大理寺的人员逐渐了然于心。 他接任大理寺卿不到半月,就火速撤换了怀成礼在大理寺培植的几个主要心腹,怀成礼对大理寺彻底失去了掌控。 原本众人并不看好的神羽军也渐渐走上了正轨,六千人建制齐全,车马装备都十分精良,新兵的操练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这日,天上飘起了细雨,陆照昔没有去军营,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男式衣袍,带上斗笠,披上斗篷出了门。 自从确认了冯宛娘被害一案藏着银甲军覆灭的隐情,她就派人跟踪了内侍总管黄敬中。 四年前北伐之时,黄敬中与先太子同在允州督战,又同时回京,在冯宛娘被害之前,有东宫内侍曾出现在俪春院,再加上他蹊跷地出现在华安山与醉里眠毒药一事,这些零散的信息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越发确定黄敬中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之人。 这是陆照昔派人跟踪黄敬中的第十四天。黄敬中在皇城西面有一座府宅,他隔几日便会出宫回府一趟。而她获得的消息是,黄敬中每次出府,都会去一间名为“逸仙楼”的茶楼,而且每次都会见不同的疑似青楼女子的年轻女孩。 陆照昔大惑不解,同时也认定这里头必有玄机。 西市内,黄敬中的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辘辘而行。后面不远处,陆照昔骑着一头小毛驴,头戴斗笠,身披斗篷,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把斗笠压得很低,遮住眉眼,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行商赶路的普通男子。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西市穿行了一会儿,靠着路边慢慢停了下来。 陆照昔立刻抬眼望去,只见黄敬中的马车果然停在了一间叫“逸仙楼”的茶楼门前。 陆照昔拍打着毛驴快步前行,目光犀利地把整个茶楼的临街一面全部扫了一遍。这间茶楼的位置闹中取静,从门脸来看,清雅别致,算得上一间高档茶楼。黄敬中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和青楼女子会面? 陆照昔正在想着,见一身便服的黄敬中缓缓步下马车,被两个茶楼伙计殷勤地扶了进去。陆照昔把毛驴系在一根树干上,也不紧不慢地跟进了茶楼,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现成煮好的茶。 陆照昔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黄敬中微躬着身子,慢慢走上楼梯,然后走进了西边第一间雅室中。 此时天色尚早,茶楼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也没人在意她。 一碗深黄色的茶水端了上来,冒着丝丝热气。这种现成的茶水要比在雅室中自煮的茶便宜许多,口味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陆照昔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禁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一位身披青色斗篷的男子步履矫健地走了进来,而紧跟着走入的女子体态十分婀娜,微微低着头,但陆照昔还是一眼就认出,她竟然是俪春院的楚云荷! 那男子眼神犀利地扫了大堂一圈,陆照昔本来刚要放下茶碗,赶紧低头继续喝茶,用茶碗挡住了大半边脸。 男子快速扫视一遍后,目光似乎在陆照昔坐着的方位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了茶楼的掌柜。茶楼的掌柜跑了过去,十分恭敬地垂手站着,两人说了几句话,他带着楚云荷走上了楼梯,进入了西边的第一间雅室。 陆照昔招手把伙计叫来,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我等一个朋友,给我在楼上安排一间雅室。。。就西边第二间吧。” “好叻,客官请跟我走!”伙计热心地将陆照昔带到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是竹室,布置得很有品味,一面窗户临街,陆照昔走到窗前,正好能看到街口停靠的几辆马车。 陆照昔刚刚落座,一个专职烹茶的小厮就走了进来,动作熟练地摆放好了茶具,将茶饼在炭火上烘炙,接着碾磨成茶末,再筛成茶粉。然后烧水,撒入盐、姜等调料,等水三沸之后,将茶汤舀入茶碗,双手奉到陆照昔的跟前:“客官请用!” “谢谢,你先下去吧。”陆照昔接过茶碗。 待小厮退出后,陆照昔走到了两间茶室间隔的墙壁一旁。 这两间茶室用的是竹制墙壁做隔断,能隐约听到隔壁的响动。隔壁的说话声音很轻,尽管如此,陆照昔还是凭借敏锐的听力,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你就是瑟瑟。。。靖州。。。” “。。。十二月十九。。。” “。。。总算找到了。。。” 陆照昔凝神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说话声淡去,推门声响起,陆照昔走到窗前,见三人一道出了门。 楚云荷显然哭过,眼睛有些红肿,黄敬中神色慈祥,脸上还带着几分隐隐的激动,那位青色斗篷男子倒是没什么表情。 陆照昔看着三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了逸仙楼。 天已放晴,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了小半边脸,街上的景物在阳光下变得鲜亮了起来。 陆照昔兀自思考着刚才看到的一幕和她在雅间听到的只言片语,却一时理不出头绪来,走到树旁,解开系着毛驴的缰绳,一转身,不禁一惊。 那个青色斗篷男子正悠闲地斜靠着另一颗树干,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陆照昔很快镇定了下来,假装没有看到他,牵起毛驴,拍了拍它的背,往前走。 “这位公子,为何隔墙偷听?”男子问道。 陆照昔脚步一滞,淡淡问:“谁偷听了?” “你偷听了。” “我如何偷听了?” 男子哂笑:“你跟随我们到了隔壁的房间,难道不是为了偷听?” 陆照昔细细打量了一眼对面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梁端直,嘴唇和下颌的线条刚毅有力,神情带着戏谑,笑了笑:“原来阁下是麒麟阁的林少阁主,幸会!” 这一下,该轮到男子惊讶了,“你认识我?” “这间逸仙楼是林家的生意,茶楼掌柜对您毕恭毕敬,阁下又对我在茶楼的情况了如指掌,不是林少阁主又是谁呢?” 男子哑然失笑,朝她拱拱手:“在下林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陆照昔杏眼一转,道:“梅潇。” 男子听到这个名字,顿了顿,“梅公子幸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偷听?” “林少阁主既然是生意人,上门即是客,我不过在楼上开了个雅间品茶,钱也没少付一文,林少阁主如何用偷听这么难听的词?” “真有这么巧?我们前脚上楼,梅公子后脚就到了我们隔壁,我们一走,你也跟着离开,难道梅公子不是有意为之?” 陆照昔牵着毛驴慢悠悠往前走,“你如果认为我偷听,何不当场拆穿我,现在问我,你不觉得为时已晚吗?” 林曜走在她一旁,语气透着轻松:“我为何要拆穿呢?我刚刚和客人谈的是生意,如果梅公子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也许又是一桩生意。” “林少阁主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我们麒麟阁做生意,只要你提要求,我们都能办到。。。当然杀人放火除外。梅公子若是想打听什么,只要你出得起价格,可以跟我大大方方地提出来,不必藏着掖着,我都能帮你办到。” “哦?”陆照昔眉头一扬,“林少阁主言下之意,只要我肯出钱,你刚才在茶楼雅间所谈之事,你都能告诉我?” “梅公子一点就通,我正是此意。” “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只要你出了让我满意的价格,我就没必要瞒你。” “我听说你们麒麟阁做生意,不能泄露客人的身份,你要破例吗?” “我确实不知道来客的身份,不违背我们做生意的规矩,”林曜耸了耸肩,“但是刚才房间里说了什么话,我记性很好,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陆照昔淡淡道:“只可惜我对你们说了什么毫无兴趣,这单生意要让你失望了。” 林曜锲而不舍:“若是梅公子出不起一个好价钱,哪怕一般的价钱。。。我也会考虑。” “我没钱付你。” “。。。” “我这头毛驴都是租来的,我现在要赶紧还毛驴去。”陆照昔戴上了斗笠,翻身骑上了毛驴,“晚一柱香的时间我就要多付三文钱。” 林曜一幅哑口无言的模样,似乎在重新打量着这位长相俊美实则穷酸的梅公子。 陆照昔狡黠一笑:“告辞了!” “等等,”林曜牵住了她的毛驴,“若是梅公子不愿付钱,也可以用别的来交换。” 第七十六章 交换 “交换?”陆照昔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穿戴,感觉自己的身上的东西与林曜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即使有,我的东西也不可能被林少阁主看中。” 林曜微微摇头:“我并不想要你任何东西。”他望向陆照昔,目光明亮。 “那你想要什么呢?” “对于聪明人来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时间。”林曜转过头,直视着陆照昔,“怎么样,梅公子,您愿意陪我打发时间吗?” 陆照昔露出了一丝讶异,随即淡淡一笑,“那当然,我拥有充裕的时间,反倒是你想要我作陪,目的肯定不单纯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林曜苦笑着,“每天都在做生意,讨价还价,尔虞我诈,实在非常无聊。实不相瞒,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解闷儿。” 陆照昔撸着毛驴的鬃毛,“那我要让你失望了,我是很无聊的一个人。” 林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梅公子自谦了,今日和梅公子寥寥数语,却甚是投缘,只要你陪我玩乐,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便是。” “林少阁主此话当真?”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陆照昔道:“成交!” 林曜伸出手掌,陆照昔和他击了一掌,林曜道:“前面穿过四条巷子往左就有一家酒楼,梅公子陪我一起去喝两杯?” “你请我?” “当然。” “我怎么觉得我赚了?” 林曜道:“我林曜从不做亏本的生意,我不过出了点钱,而你付出了时间。” 陆照昔爽快地应道:“走。” 两人一驴,穿过街巷,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康泰巷,这里地形开阔,青砖铺地,四围商铺林立。陆照昔上次和齐璟钰来过这里,再往西走几条巷子,就是着名的康平巷子了。 康泰巷街口的云鼎楼是京城数得着的大酒楼,除了精致可口的酒菜,最有名的就是每晚都会在大厅上演歌舞表演。 陆照昔和林曜走进酒楼,空气中夹杂着酒香和食物的香气,眼尖的掌柜立马迎了上来,林曜让他开了一个位置最好的包厢,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 陆照昔问:“这间酒楼也是你们林家的?” 林曜点了下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上到楼上的包房,是正对着表演舞台的一席,此时已是傍晚,大厅来得早的客人已经开始喝酒,只是歌舞表演还没开始。 两人面前满满一桌子酒菜,身边各围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斟酒布菜。 林曜举起手中酒杯,道:“今日有缘与梅公子相逢,水酒一杯,我先干为敬了。”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陆照昔将酒杯举至唇边,却乘林曜不注意时,偷偷把酒倒掉了。 陆照昔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用人布菜,自己一个人吃着,林曜一幅浪荡公子哥的模样,姑娘给他夹什么菜送到嘴边,他就吃什么,就还时不时提点明知故问的问题让姑娘回答,引得姑娘阵阵发笑,很快,围着陆照昔的姑娘也围坐到林曜身边去了。 林曜微眯着眼,向陆照昔摇了摇头:“梅公子果然不解风情,我怎么觉得我这单生意亏了,明明是要你来陪我解闷儿,你反倒把人家姑娘都吓跑了。” 陆照昔道:“林少阁主有所不知,我有洁癖,不喜欢生人靠近。” “原来如此。。。都下去吧。”林曜对身边两个姑娘摆了摆手,两个姑娘同时幽怨地瞪了陆照昔一眼,退了出去。 “既然梅公子不喜欢姑娘作陪,就请自便,不要客气,多吃点!”林曜说着,拿起公筷,在满桌的菜肴中给陆照昔夹了一片她最爱吃的水晶鸭脯肉。 正要把肉放到陆照昔碗中时,陆照昔用手中的筷子挡住了他,目光突然变得如冰剑般冷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少阁主此番邀我前来,到底想干什么?” 林曜手中的筷子滞住,面上却依然维持着笑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付出时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梅公子怎么突然记性不好了?” “还不肯说实话!”陆照昔高挑的身形飞跃而起,以手中乌木长筷为剑,直击林曜脖子而去。 林曜迅速一偏头,叫道:“梅公子这是做什么?” 他那一偏头,陆照昔便看出他身手不凡,说道:“林少阁主出招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曜也举起了手中的筷子,他的神色很平静,举重若轻的样子,隐然有一种大家风范。 陆照昔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不会是一个商人男子,而是一个剑气凌厉汹涌的武林高手! 她手中的筷子,以惊人之速,点向林曜身前的几大要穴。 林曜手中的筷子也闪如疾电,以凌厉之势朝她刺来,招式变化繁复无穷。 陆照昔随即重新捏紧了筷子,林曜的攻势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暗暗吃惊,决定要全力施展自己的功力,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片刻之间,两人互相过了数十招。虽然都只是以筷为剑,但其招式凌厉,劲风四卷,包厢的气氛像是凝结了一般。 林曜的筷子在离陆照昔的胸前仅一寸远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而下一刻,陆照昔的那根筷子已不可思议地点在林曜的喉结上! 陆照昔只想探探林曜的底细,刚才一番交手,两人打得畅快,也心知彼此都没有恶意,算是打了个平手。 陆照昔收起筷子,拱手道:“刚才误会,多有得罪了!” 林曜倒像是不怎么介意的样子,为陆照昔倒满了酒,然后端杯道:“实在是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梅公子如此深藏不露,刚才过招,很是过瘾,我敬你一杯,为你的剑术!” 陆照昔一动也不动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抬手接了酒杯,仰首而尽。 又吃了一会儿酒菜,大厅的歌舞表演开始了,陆照昔道:“酒已经喝了,时间也打发了,林少阁主该说点什么了,我洗耳恭听。” 林曜放下筷子,徐徐地说:“那位客人,几个月前来我们麒麟阁,让我们帮他找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名叫李瑟瑟,原是靖州一个叫陈柏的盐商家的婢女,小时候被人贩子带走,不知去向,我们麒麟阁帮他找了几个月,终于找到这个叫李瑟瑟的人了。” “你说的李瑟瑟,就是今日和你一同出现的楚云荷吗?” “正是。”林曜瞥了她一眼,“看来你认识她?” 陆照昔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关于李瑟瑟,你还知道些什么?” “李瑟瑟是陈柏家打小买来的奴婢,十岁时被拐卖,我们林家在靖州有一些商号,和当地的三教九流都有一些往来,我们顺着李瑟瑟被人贩子拐卖那条线去查,查到了李瑟瑟被卖到了几百里外的青楼,改名换姓,被青楼老鸨悉心栽培,几年后又被另一间青楼看上,入了京,就是俪春院的楚云荷。” 陆照昔沉吟着:“你的客人为何要找他?” “他没有告诉我们,不过从他出的价钱和他找到这个李瑟瑟的反应来看,她应该对他很重要。” “他们以前认识?” “他应该认识她的父亲,我听到了李思良三字,我猜是李瑟瑟的父亲。” 陆照昔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又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林曜抿了一口酒,“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帮你去查。” 陆照昔深深凝视了他半晌,“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样的调查不仅大费周章,还有风险,林少阁主为何要帮我?” “我不会白帮你,你若找我帮忙,作为回报,你要用你的时间来换。”林曜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 陆照昔举杯道:“成交,我敬你一杯!” “梅公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林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两人都一些醉意,走出酒楼时,康泰巷已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林曜道:“梅公子家住哪里?我用马车送你回去吧。” 陆照昔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骑着毛驴回去就好。”她四下张望,却发现那头栓在树上的毛驴不见了。 林曜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袋钱,放到陆照昔的手上,说:“我遣人替你把毛驴还了,这是押金。” “这。。。”陆照昔掂了掂,把钱收好,林曜指着停在他们跟前的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照昔踌躇了一会儿,正要上马车,另一辆熟悉的马车朝他们驶了过来,停在他们不远处。 车帘被挑开,一个身披黑色毛领大氅的男子从马车中走了出来,他就是齐璟钰。 齐璟钰的目光顺着陆照昔而来,快步向她走去,他的视线也快速扫视了一眼林曜的方向。 陆照昔赶忙对林曜说:“今日多谢林少阁主款待,我的。。。朋友来了,我和我朋友一起回去。” 林曜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拱了拱手:“梅公子若有事想打听,欢迎随时来麒麟阁找我。” 陆照昔点了一下头,“后会有期!” 第七十七章 夜话 陆照昔匆匆和林曜告辞,上了齐璟钰的马车。 齐璟钰的马车十分宽敞舒适。脚下是长绒毛毯,软榻上放着一圈靠枕,中央还摆着一张小几,角落里置着炭盆,车厢里面坐好几人都绰绰有余。 陆照昔坐在靠窗的一侧,问:“王爷怎么来了?” 她自从上次与宸太妃见面以后,虽然当场拒绝了宸太妃让她起誓远离宁王,但是宸太妃的质问、怒吼却像一根扎在她心头的刺,她再也没有去过宁王府。 齐璟钰连续多日在代理朝务和清理大理寺,也是忙得分身乏术。他几次派人来请她去宁王府用膳,得到的回复都是陆将军不在,或者陆将军宿在神羽军大帐。 他今日带着疑惑特意去了卫国公府找她,从玉篱那里得知她一人去了西市,他耐心地等到傍晚,可是人依然未回,不由得心焦起来。 他于是派了暗卫去西市寻找,然而西市人来人往,酒肆茶馆林立,陆照昔又刻意进行了乔装,哪有那么好找。 巧的是秦南找到云鼎楼时,陆照昔和林曜正在进行筷子比试,眼尖的秦南从大厅就看到了窗里的身影。 秦南赶紧遣人回去回禀了齐璟钰,自己则留在附近以防出现突发状况,齐璟钰因此赶了过来。 对于附近埋伏了一个秦南,陆照昔自然毫不知晓。齐璟钰也不打算说这个,只是忽然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仔细打量着。 这一出手太突然,带着一点醉意的陆照昔跌在他身上,被他搂进怀里。 “你和谁一起喝酒了?”齐璟钰闻见她身上的酒气,微微蹙着眉。 “麒麟阁的少阁主。。。林曜。” “是他?”齐璟钰显然有点诧异,“你怎么和他去喝酒了?” “说来话长。。。”陆照昔揉着有些发胀的脑袋,“我困了。。。我一会儿再跟你细说。。。” “睡吧。” 陆照昔歪着头靠着齐璟钰的肩,闭上了眼睛。 齐璟钰搂着陆照昔的腰,感觉像没有骨头一样纤柔绵软,不禁想起那夜她醉酒后乖巧而安静地枕着他的手臂入睡,青丝如瀑,肤如凝脂。 如今的她又是那幅乖巧模样,他本来要冒出来的火气突然消失不见,他有些颓唐地想,既然他离不开身边这个人,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 马车回到宁王府时,陆照昔的酒已醒了八成。齐璟钰没有带她去东暖阁,而是直接去了西暖阁,一进屋就吩咐婢女备好沐浴。 陆照昔估摸着他不喜欢她身上的酒气,随着婢女去了浴室。在温暖的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酒全醒了,又把今日和林曜的见面仔细回想了一遍。 她不确定林曜是否知道她的身份,她直觉他接近她应该另有目的,但是只要他愿意向她吐露信息,她不妨先走一步看一步。 陆照昔沐浴好,换上了婢女送来的干净衣裙,将头发松松绾了一个发髻,走出去时,齐璟钰正坐在榻上看着一份文书,案上是泡好的茶盏。 陆照昔坐到一旁,捧起茶盏慢慢地喝着。 齐璟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合上文书,开口问:“你今日去西市,是为了找林曜?” “我并非是为了找他,只是遇见了他,才知道他是麒麟阁少阁主。” “你第一次见他,就如此信任他?”齐璟钰觉得以陆照昔的性子,能与他喝到半醉,她必定对他存了几分信任。 陆照昔道:“也谈不上有多信任,只是直觉他并无恶意罢了。” 齐璟钰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了她,“这是林曜的资料。” “你都查好了?”陆照昔惊喜地接过。 齐璟钰见烛光暗淡,便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经烧得卷曲的灯芯,将桌上摆着的灯烛挑亮了一点儿。 这份资料按照时间罗列,记录了从林曜幼时到现在的经历。 林曜是林道韫堂兄的儿子,在他堂兄过世后,五岁时过继给了林道韫。他自小聪颖好学,过目不忘,林道韫着重栽培了他,他还是少年时就将他送入胡夏和西域的商队,开始学习经商。 最近几年林曜一直在大楚以外的其他诸国做生意,因此很少有人见他。上个月刚回来,林道韫便让他接手了麒麟阁的生意。 他本与林家远亲有一门婚约,但是他从柔然回来后,出人意料地解除了这门婚约,并以城东一条巷子所有商铺相赠的重礼作为了补偿。 陆照昔暗自感叹,难怪林曜有那样的身手,若非如此,也难以走南闯北。这份资料除了他重金与远亲退婚有一些蹊跷,并没有什么破绽。 “如此看来,他是个聪明的生意人。”陆照昔道。 齐璟钰从这份资料也看不出什么值得怀疑之处,不过还是嘱咐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和他来往,要多留个心。” 陆照昔笑了:“王爷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还有空操心我这些小事?” 齐璟钰拍了一下她的头,如果林曜是有意接近陆照昔,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不会认为是小事,然而,他也不好把他的担心说出来,问道:“你今日怎么去了西市?” 陆照昔把她跟踪黄敬中和见到楚云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齐璟钰默然思索了片刻,问道:“你为何没有跟我商量,就去调查了黄敬中?”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齐璟钰注视着她的眼睛,“是因为银甲军吗?” 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被齐璟钰一语道破,陆照昔怔愣了一瞬,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你知道了?” 齐璟钰点头。 欧阳挚向他偶然提起陆照昔拿走了冯宛娘的卷宗,冯宛娘死于建平十二年中秋,同一天,内侍李顺被韩忌刺杀,建平十二年中秋前的三日,银甲军五万人在泷关全军覆灭,他再将陆照昔进京后的一些举动前后一联系,大概就猜出来了陆照昔在追查什么。 齐璟钰问:“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为何没有早些告诉我?” 陆照昔其实自从决定接受齐璟钰的心意,她就知道她不能再对他隐瞒,可是,每当她想说出口时,心底就有声音对她说:万一先皇参与了此事,他该如何自处?他的母妃也被牵扯了进来,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她让他卷入其中是不是一种自私?万一,万一,当今皇上也参与了其中。。。 她被这种复杂的感情煎熬着,迟迟没有开口。 如今,既然他主动问起,她也无法再隐瞒了,索性放弃了思考,何去何从,就交给他来决定。 陆照昔稍稍垂下头,面上掠过一抹隐痛:”四年前银甲军覆灭,我哥哥和。。。五万银甲军阵亡,我怀疑此事另有隐情,一直在追查,但是它毕竟是我们陆家的陈年旧事,所以我迟迟没有告诉王爷。” “你信不过我?”齐璟钰在摇曳的灯光下望她,目光中微带询问。 陆照昔知他误会了,“我怎么会信不过王爷?只是王爷没有必要卷入。。。王爷如今事务缠身,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分心。” “这并非只是你们陆家的私事,而是朝堂大事,即便是私事,我又如何能让你一人涉险,自己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此事凶险,王爷难道不怕被我拖累?“ “拖累?”齐璟钰直视着她,慢慢地说:“你我之间,没有谁拖累谁,你不嫌我拖累你就好。我们未来的命运如何,将会遭遇到什么,现在谁也难以预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陆照昔觉得凝结在心底多年的寒冰正在被融化,泛起融融暖意,举杯说:“王爷的这番话,值得我们喝一杯,我以茶代酒,敬王爷一杯。” 齐璟钰笑了笑,起身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倒满酒,两人碰杯干了。 陆照昔放下酒杯,凝视着烛芯,目光幽幽摇曳,“此事毕竟是陈年旧案了,王爷怎么不劝劝我,不要继续调查此事?” 齐璟钰眸中一片坦荡,“不查清楚过去,哪会有未来?你决定要查的事情,必定有你的理由。” 陆照昔静静地望着他,突然觉得这条踏着荆棘而行的路,因为有了齐璟钰的支持,不再觉得阴冷,她粲然一笑:“谢谢王爷。” “对我不用说谢谢,我说过,我会站在你的身边。”齐璟钰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却明析无比,“此案若是能查个水落石出,我们必定能铲除佞臣,还朝政一个清明。“ 陆照昔凝视着齐璟钰,才发现他的气势威仪竟然不亚于皇上,不禁慎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缓和气氛,齐璟钰刻意语调轻松地问:“小狐狸都查到了些什么?” 陆照昔整理了思绪,说:“我入京之前,就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银甲军覆灭,另有隐情,并提到了一个名字,叫做宴七。“ “宴七?”齐璟钰揣摩着这个名字,却是完全陌生的。 “宴七曾是银甲军派往魏国的一名最得力的斥候,专门负责收集魏军情报。我们都以为宴七已死,可是他还活着,他背叛了银甲军,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银甲军的内贼。上次在鹿尸谷刺杀我的第二拨人,就是宴七带来的。如果大理寺的调查没有出错的话,他是天狼阁的成员。” “银甲军和天狼阁有关?这么说来,天狼阁和魏人也可能有关?” “应该有关,在猎场走水那一次,杨时英和其他十名内侍被杀,我在去召集神羽军的路上,又遇见了宴七,并且和他交了手,只是让他给跑了,乐寿堂的人应该是他下的手。”陆照昔说这一段的时候,没有提到另一个黑衣人的出现。 “你上一次果然受伤了?”齐璟钰想到陆照昔上一次又差点遇险,不禁暗暗心惊。 “伤得很轻,不碍事。”陆照昔不在意地揭过话题,“为此,我一直派人在找宴七的下落,不过现在还没有线索。” 齐璟钰点头,天狼阁成员神出鬼没,他们大理寺至今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陆照昔接着说,“除了宴七和韩忌背后的怀成礼,接下来的线索就是冯宛娘被毒杀一案了,所以我才开始调查黄敬中。” 齐璟钰索性取来了纸和笔,把陆照昔说的这些名字一一写下,又将他们关联了起来,纸上面呈现的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两人对着这张网,不觉讨论到了夜深。 陆照昔打了一个哈欠,她没想到,两人倚着烛光,轻言慢语,竟然有一些放松。她本已经习惯于警惕戒备,不管什么都烂死在肚子里,可是对着齐璟钰,她越来越觉得松弛了。 齐璟钰说:“今晚别回去了,睡在这里,好好休息。” “可是。。。”陆照昔上次睡在西暖阁,是由于喝醉酒了,不省人事,如今知道了这是给他未来王妃准备的房间,总觉得不妥。 “我府上的人口风很紧,没有人敢说闲话。” 陆照昔确实困了,也没有再推辞,“那我睡了。” “好,我走了。”齐璟钰起身,刚走到门边,又缓缓回过身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陆照昔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到他身旁,温热的唇带着诱人的清甜味儿,贴上了他的脸颊,在他等待香吻落下时,陆照昔在他唇角轻咬了一下。 他一个犹豫间,唇上又是一痛,已被她又咬了一口,虽然有点轻微的疼,但那感觉竟是说不出的缠绵悱恻。 齐璟钰心神大乱,却被陆照昔调皮地推出了门。 第七十八章 刺客 陆照昔躺在榻上,明明身体很困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悔不该在马车上小睡了一会儿,索性起身,吹熄了夜灯,放下纱幔,重新躺回到榻上。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透入,照得暖阁内一片银白。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跃进来,又迅速地把窗户关好。 陆照昔一惊,那样的轻功,必定是个高手。似曾熟悉的身影,让她猛然想到了在华安山树林里遇到的那个黑衣人。 隐隐地有侍卫的呼喝声传来,显然是在追捕什么人。 她从发间拔出了拓跋凌送给她的流云紫金簪,这个簪子是她去西市跟踪黄敬中时特意戴上的,以备不时之需。 陆照昔手握着簪子,带着几分被打扰了的不悦说:“既然来了,报上姓名。” 来人没有说话,而是向着她走来,陆照昔道:“你夜闯宁王府,我不会帮你遮掩,你也不可能要挟我,你若趁早离开,我可以假装不知。” 黑衣人依旧一步步朝榻边走来,陆照昔按下了簪子,几枚闪着幽光的金针接连射出,刺破纱幔,向他打去。 暗器细小,又在黑暗之中,极难闪避。黑衣纵身跃起,猛一偏头,金针从他身旁掠过,嗤嗤声响,落入地面。 黑衣人伸手挑起了纱缦,站在她的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在黑暗中突然四目相接了,男子蒙着脸,但陆照昔还是感觉到他有些熟悉,她伸手,男子没阻止,陆照昔缓缓摘下了他的蒙脸巾。 一张线条刚毅分明的脸,是林曜。 林曜在榻边坐下,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着她,轻笑道:“梅公子是个女人。” “林少阁主可别告诉我,你今夜是专程来看我的。” “你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我还好奇,你是宁王什么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许有关系。” 陆照昔忽然用发簪抵住了他的脖子,低声问:“上次你利用顾绍引导宁王查案,如今你又跟踪宁王,你在查他?” 林曜斜了一眼发簪,气定神闲地说:“别紧张,我对他没有兴趣,让我感兴趣的人是你。” 陆照昔手中的发簪又往前一抵,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刺破他的血管,“你敢跟踪我?” 林曜抬手,握着了她的手腕,笑了笑:“你又不会杀我,先把它放下。” 陆照昔柳眉一扬,语气渗着寒意:“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林曜嘴角勾起一抹笑,“但是你不会。” 陆照昔瞪了他一眼,放下了发簪,“上一回出现在华安山猎场树林里的人,也是你?” “没错。”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林曜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身子向着陆照昔扑下去,把陆照昔压在了身下,陆照昔慌忙一侧脸,他的唇恰恰亲在了陆照昔的鬓角。 两个人都呆住了,陆照昔面红耳赤地推开他,林曜想动,却一动也动不了,“你的针。。。有毒。。。” “你中针了?”陆照昔无奈地说:“毒不死你。” “那。。。就好。。。”林曜说话有些含糊,舌头像是麻木了。 陆照昔觉得他今晚来得十分诡异,正狐疑地琢磨,听到外面一群侍卫跑入的脚步声。 “你先躺下。”陆照昔只好让他躺下,又给他拉了被子盖上。 婢女来敲门,陆照昔配合地让她敲了几下,才装出刚睡醒的样子问:“怎么了?外面闹什么呢?” 婢女回道:“将军,府里有刺客闯入,侍卫要进屋搜查。” “不必了,我屋里无人闯入。” 外面静默了一瞬,侍卫道:“将军,有人看到刺客朝这边来了,为了您的安全,请让我们进来检查一下。” “王爷呢?” “已派人去请王爷了。” 林曜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陆照昔用被子盖住了他的头,在床上胡乱放了几个锦枕,把纱缦重新放下,自己坐在榻边,又把胸前的衣襟稍微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 婢女开了门,把灯点亮,侍卫带了几人走进,先去净室检查,又将衣柜一个个挑开例行检查,要检查软榻时,看到坐在榻边的陆照昔,一个个慌忙低下了头。 几人礼貌地退了出去,陆照昔起身关门,齐璟钰疾步走了过来。 “他们说有刺客闯入,你没事就好。”齐璟钰眸中闪过一丝紧张,在听到侍卫禀报有刺客时,他的第一反应刺客是冲着陆照昔来的。 “我没事。。。”陆照昔垂眸道,“王爷知道是什么刺客吗?” “现在还不知道,我已加派了人手来西暖阁守卫,你呆在屋里就行,我去看看情况。” “我。。。和王爷一起去吧?” “不必了,我去看看就回,一会儿我来陪你。” 陆照昔听到齐璟钰一会儿还要过来,心里顿时一阵窘迫,不过还是马上镇静了下来。 “外头冷,别着凉。”齐璟钰搂住她的肩,视线掠过她衣襟里露出的一角粉色绣花肚兜,抬手替她合了一下衣襟,又像烫手一样把手缩了回来,“。。。你快进去。” 陆照昔道:“那王爷小心。” “好,我先走了。” 陆照昔目送齐璟钰离开,关好了门,微微舒了一口气。她整理好衣服,走到榻边,挑开纱缦,掀起被子,小声问:“没闷死吧?” 林曜额上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低低道:“左肩。。。痛。。。” 陆照昔瞄了一眼他的肩,并没有血迹,沉声说:“我若把你交出去,无论你今夜是来干什么的,仅夜闯王府这一条,就是死罪。但你若对我如实相告,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我会放你一马。” 林曜望着她,没说话。 “上一回,你为什么救我?” 林曜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拿了谁的钱,替谁办事?”陆照昔暮地想到了拓跋凌,难道他是受了拓跋凌的委托? 林曜微一摇头,陆照昔知道他无法吐露客人的信息,又问道:“是他让你跟踪我?” 林曜点头。 “看来你这差事办得不怎么样。”陆照昔嘲讽道,“如今你落入了我的手里,我也请你带一句话给你的客人。” “什么话?” 陆照昔沉默了半响,冷冷地说:“你告诉他,我和他已无任何瓜葛,如若再见,唯有刀剑相向,他不必在我身上花任何心思。” 林曜神情黯然,没有作声。 “怎么?”陆照昔挑眉道,“少了一单生意,你失望了?” “。。。痛。。。” 陆照昔看他的脸色,不像是装出来的痛,说道:“你再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帮你把金针取出。” “。。。有劳了。” 陆照昔眸光如剑,盯住他:“上次树林里还有一个黑衣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林曜坦然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撞见了他,就跟到了树林。” 陆照昔看了他半响,移开了审视的目光,起身将灯点亮,说道:“我替你取针。” 取箭头和暗器的手法,她在军中早已练得娴熟。她取来了几块纱巾和止血药,从靴中拿出匕首,坐到榻旁。 林曜默默地望着她,她用刀尖将肩头衣服挑开了个口子,举着烛火凑近查看,说道:“这里中了两枚金针,打进肉里去了。” 金针虽细,却是深射着骨,陆照昔心知这种痛不亚于被砍了两刀,可是他中针后竟然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还跟他谈笑了一番,陆照昔不禁有些讶异地打量了他一眼。 林曜低声道:“我挺得住。。。动手吧。。。” 陆照昔右手拿起匕首,左手按向他肩头的针孔,她手指突然碰到他的肌肤,不禁微微有些脸红,林曜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问道:“你紧张了?” 陆照昔不屑道:“我紧张什么?痛的又不是我。” “手别抖。。。” “你再说,别怪我下手重。” “。。。饶命。。。” “你转过头去,别瞧。” 林曜依言转过了头。陆照昔将针孔旁肌肉捏紧,挺刀尖刺入肉里,轻轻一转,鲜血直流出来。 林曜咬紧牙齿,一声不响,满头都是黄豆般大的汗珠。 陆照昔将肉剜开,露出了针尾,用纱巾抹去针尾鲜血,右手拇指食指紧紧捏住,力贯双指一提,便拔出了一枚金针。 林曜脸如白纸,仍强作言笑,问道:“你的暗器。。。是用来绣花的针吗?” 陆照昔见他肩上血流不止,本来还担心他受不住痛,被他这样一问,扑哧笑了:“我才不会绣花,以前我娘教我学,我弄不了几下,就把针折断了,我让我娘再好好教教我,你猜她怎么说?” 林曜道:“她说,拿来,我教你。” 陆照昔摇头,“她说,我改天再教你,后来,我琢磨出来了。。。她也不会。” 林曜哑然失笑,陆照昔说话之间,又拔出了第二根金针。 陆照昔将止血药洒在他的创口,又用纱巾敷好,见他肩上都是血,仍是脸露笑容,不禁有些暗暗钦佩,语气也透着些温柔:“金针取出,你应该过一会儿就能动了。” 林曜望着她,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陆照昔满手都是血,起身去净室洗了手,少顷端了一盆清水出来,用纱巾沾水,将他肩头的血迹擦拭干净。 林曜刚才和陆照昔说笑,强行忍住,此时肩上剧痛难当,脸上已是惨白一片。 陆照昔见他脸上虽然装得并不在乎,其实一定很不好受,怜惜之念油然而生,轻声问:“痛得厉害么?” 林曜笑了笑,“不痛。” 陆照昔擦拭的动作十分轻柔,道:“你要是早听我警告,也不至于受这个罪,我一会儿走了,你自己想办法离开。” “你。。。要去哪儿?”林曜缓缓问。 陆照昔没有回答他,而是说道:“仅此一次,你若下次再敢闯入宁王府,别怪我手下无情。” 林曜沉默了,陆照昔起身把水盆端走,看了他一眼,放下纱幔,吹熄灯,出了西暖阁。 “陆将军,王爷说让您留在屋内。“守在门口的一个高大的侍卫恭敬地说道。 陆照昔扫了一眼院中站着的一排侍卫,说:“让这里的人都撤下吧,你带我去瞧瞧王爷。” “是!”侍卫回道。 齐璟钰此刻正蹙眉坐在书房内,因为侍卫在府内搜查刺客,自然也搜到了颜美人和赵美人住的院子。 两位美人不满侍卫半夜闯入搜查她们的香闺,再想到进府以来受到的种种冷遇,顿时勾起了新仇旧恨,想约好一般一齐哭吵着要见王爷,侍卫无奈,只好将她们带到了齐璟钰跟前。 陆照昔过来时,颜美人正伏在齐璟钰膝旁哭得梨花带雨,赵美人则默默地站在一旁啜泣。 陆照昔虽然心里不喜这样的画面,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两位美人惊愕地看着陆照昔,完全没料到她怎么会半夜出现在宁王府。 齐璟钰见她走入,有些不太自在地对侍卫说:“都带下去吧。” 颜美人紧紧抓住了齐璟钰的衣摆,嗫嚅道:“王爷。。。妾害怕。” 齐璟钰一扬手,两位美人被侍卫带了下去,颜美人怨恨地瞪了陆照昔一眼。 齐璟钰问陆照昔:“你怎么来了?” 陆照昔道:“我反正也睡不着,过来看看王爷。” 齐璟钰点了点头,两人在书房度过了一夜。不断有侍卫来报,却没有刺客的消息。天明之后,陆照昔回了西暖阁,林曜已经离开,她看着整齐的卧榻,顿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如释重负。 第七十九章 暗道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纷纷翩翩的雪花,却未影响茶肆酒馆谈论八卦的热情。京城四小绝之一的楚云荷被一神秘人士以重金赎身,搬入了城西的一座大宅,一时成为京中大街小巷的热门话题。 对这位神秘人士的身份,诸说纷纭。。 有的说此人必定是宁王,楚云荷是宁王的相好,指不定宁王来了个金屋藏娇,有朝一日要娶她做王妃。 也有的说是丞相府的怀公子,怀宝盛一直是楚云荷的恩客,最近又频繁出入俪春院,说不定是怀宝盛将楚云荷养了起来。 还有小道消息称麒麟阁少阁主林曜去找过楚云荷几次,说不定她被这位江南首富的儿子看中,林公子还为她退了婚。 不过,无论神秘人是谁,楚云荷由一青楼女子变成了良家子,大宅的小姐,足以让京城所有其他青楼女子心生妒羡。 在这场雪中,还有一对低调搬家的人,那便是边羽和苏映雪。 陆照昔收到他们乔迁新居的帖子,携了玉篱前去祝贺,齐璟钰因为正好赶上宸太妃的寿辰要入宫庆贺,只遣人给边羽送了礼去。 宸太妃的寿辰,只是宫中之事,朝臣并不需要前往贺寿,宸太妃却特意邀请了工部尚书陈贺年携夫人和女儿陈婉莹前往。 由于陈尚书的府宅离卫国公府不远,陆照昔的马车出门时,正好撞见了陈贺年一家出府。 盛装打扮的陈婉莹被婢女搀扶出来,玉篱拂开车窗,叹息道:“那位宸太妃又要为宁王爷送上老婆了!” 陆照昔从车窗远远地瞥了一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行驶,穿过麒麟阁的巷子,到达边府的时候,苏映雪亲自站在门外迎接。 风雪吹得苏映雪的脸红扑扑的,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她眼中幸福的光彩。陆照昔不禁想,女人要的其实很简单,有一个相爱之人,有一个栖身之所,可是为什么又那么难呢?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陆照昔打量着这座院落,清幽雅致,古朴生香,院子的东面能望到红色的飞檐,正是麒麟阁那座高耸的画楼。若是有人此刻坐在画楼里,无疑能将这座院子里的动静一览无余。 陆照昔随苏映雪走到正厅,正厅里坐着的除了孙侃、曹虎这几个从疾风军带来的人,还有王述、邓彦章和几个军中的令史。沈震山倒是没来,边羽和沈震山同为边将,关系一直不咸不淡,他没来陆照昔也不感到意外。 军中之人很少见过陆照昔穿女装,此刻见到他们的主将身着一身白裘披风和浅绿的薄袄女裙,姿态婉约地进屋,一屋子大大咧咧说话的男人瞬间安静了下来。邓彦章更是红了脸,默默地望着陆照昔。 陆照昔刚落座,边羽就走了进来,大笑道:“正好陆将军也到了!酒水都已备好,诸位随我去东厢房,今日大家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苏映雪也道:“光有酒还不够,我特意让厨房备了两头羊,今日雪中烤羊,诸位敞开吃,管饱!” 众人都开怀大笑起来,到了东厢房,一个厨子走了进来,硕大的木头托盘,拖住了一整只烤羊。头脚俱全,浑身上下金灿灿、油汪汪,香气四溢。 大家刚落座,边羽的一个亲兵走了进来,禀报道:“边将军,麒麟阁的少阁主林公子带了贺礼来了。” “快请过来!”边羽对这所院子十分满意,一直想感谢这位林公子,没想到他自己上门来了。 很快,众人便见一个剑眉星目一身贵气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身后的两个小厮抬了两大坛酒。陆照昔想起那座高耸的画楼,林曜显然对边羽院子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但是他为何要监视边羽? 林曜笑着拱手:“林某听说边将军今日乔迁,特意过来恭贺!” “林公子请进!”边羽热情地招呼,觉得林曜似乎有一些自来熟,又想不起来曾经见过他。 边羽一一介绍,首先介绍的当然是陆照昔,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装作第一次见面,寒暄了几句。 在座的其他人当然都知道江南首富林道韫的大名,不过都是第一次见林曜,也都十分客气。 “这是我府上珍藏的两坛陈年女儿红,特意送给边将军做贺礼。”林曜让身后的小厮把酒放到了桌上,小厮拍开酒坛,倒了三碗酒。 林曜扬起酒碗:“这碗酒敬陆将军和边将军,我先干为敬!”说完,仰首而尽。 林曜的这番做派,十分豪爽,陆照昔和边羽也将酒碗干了,很快,在座的人都没挡住林曜的敬酒,几碗酒下肚,一个个跟他成兄道弟了。 一碗碗酒像水一般灌下,一片片烤羊下肚,大家的话渐渐多了,开始行起酒令。 军中之人行酒令,不像文雅人讲究风流词韵,怎么粗俗热烈怎么来,可林曜竟然都会。你吆喝一句白花花的大腿,我吆喝一句肉嘟嘟的小嘴。。。众人算是真正喝上了。 陆照昔在军中已司空见惯,虽然不加入他们行酒令,但也没觉得不自在,倒是林曜这个人,陆照昔不禁多瞅了他几眼,从女人到男人、从雅的到俗的,都搞得定,是个人物。 两只羊吃完,几坛子酒喝完,边羽和林曜差点拜起了把子,众人也都带着醉意。 边羽是主人,敬的酒最多,心情又是大好,喝得脚步一阵踉跄,苏映雪不得不将他扶入暖阁休息,其他人便各自告辞了,走前还约了林曜下次一起喝酒,林曜一一应下。 等众人走了,厢房内只剩下林曜和陆照昔。 陆照昔低声问:“你故意把院子低价租给边将军,又设法接近他,是什么目的?” 林曜说:“你跟我来。” “去哪里?” “到那儿你就知道答案了。” 陆照昔抓过白裘披风系上,随林曜走了出去。林曜熟门熟路,将她带到了院子东面的一个庭园。 庭园不大,屋前是湖石假山,假山略分内、外两重,靠东墙的大堆假山嵯峨峻峭,峰峦起伏,非常壮观,旁边一株红梅树,在皑皑白雪中开得正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带我来赏景?“陆照昔问。 林曜低声道:“陆将军既然来了,我邀请你去我府上看看,你愿意吗?” 陆照昔环顾四周,“这里有通往你府上的机关暗道?” “否则我怎么会邀请你来呢?”林曜微微一笑,却没有解释更多。 陆照昔冷声道:“你如此费尽心机,是为了让我从边将军家的地道去你府上和你私会?你想错了。” 林曜看着她愠怒的样子,解释道:“你不是想向我打听消息吗?边将军是你的亲信,你又救过他的夫人,你告诉他们这里有条暗道,他们一定会配合你。以后你只要从这里进入,就能够随时找到我,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陆照昔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周全,她如果想要用林曜,自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和麒麟阁关系过密。而麒麟阁的本事,她已经见识过了,表面上是一个商业机构,其实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情报机构,如果林曜愿意为她所用,她没有不用的道理。 “你要是敢跟本将军耍滑头,我。。。“陆照昔威胁性地做了一个劈掌的手势。 林曜一脸无辜,举双手投降,陆照昔示意他带路。 林曜笑着拉过她的手臂,走入假山,在一块圆石上有序地转动了几圈,一扇石门便缓缓推开了,露出一个漆黑的通道。 林曜很自然地拉住了陆照昔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地下通道。一旦他们走进通道,石门就悄悄合上了。 林曜点亮了一个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牵着她走,尽可能避免绊倒。当陆照昔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后,她甩开了林曜的手,神情警惕。 下了阶梯,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可供三人并行,林曜在前带路,转折又走了几段,开启一扇石门,林曜用火折子点燃了石壁上的油灯,里面是一间干净整洁的石室,里面桌椅卧榻俱全,榻上还整齐地叠放着锦被。 陆照昔打量着这间石室,“你们林家为何修这样一条地道和石室?” 林曜说:“这是早就修好的,我打记事起就知道它的存在了,为了逃生。” 陆照昔点了点头,像林家这样的家族,修建这样一个紧急的逃生之所确实不足为奇,道:“如今你家的逃生通道都被我知道了,你不怕万一有一天,你落入我的手里?” 林曜满不在乎地反问:“我如何会落入你的手里?” “你这么肆无忌惮,说不定哪天就栽在我手里了。” “那要看我愿不愿意被你抓住了。”林曜转头看她,“如果我真的被你逮住了,你会如何?” 陆照昔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取决于你做了什么事。” 林曜看着她,眼神深邃,突然问:“你们女人是凭什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相信呢?” 陆照昔说:“直觉。” “直觉?你相信直觉?” “相信啊,你不相信吗?”陆照昔反问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对我没有说实话,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林曜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你想听实话吗?” 陆照昔点了点头。 林曜靠近她,俯下身来,陆照昔猛一抬头,火光下是林曜意味不明的目光,不禁脸色微变,后退了一步。 林曜冷静地笑了笑,“前面快到出口了。” 再拐过几段甬道,林曜按下墙上的机关,一扇石门打开,走上阶梯,是一道木门,林曜在面地上左右各点了一脚,木门推开,陆照昔跟着他出,见这道木门就是林曜的书架,这间房间正是他的书房。 书房敞阔,陈设十分雅致。左手边有一扇高高的阔窗,窗前摆着一张古旧的紫檀木书案,还有一把舒适的紫檀木扶手椅,书案上有茶具和棋盘,其余墙面皆被书架遮住,书架上的书籍堆积如山,书房的里间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暖阁。 陆照昔不禁诧异,林曜竟然把直接通向他起居之所的暗道透露给了她,说明他对她已毫无防备,他为何这么信任她? 林曜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身边,陆照昔接过茶杯,低声道:“林少阁主既然有意帮我,我也不跟你客气,我确实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林曜静静地看着陆照昔,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陆照昔缓缓喝了一口茶,“继续查李瑟瑟这个人,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好。”林曜答应得十分爽快。 “我还要查清她和黄敬中的关系。” “好。” “此事你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那是当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查她?” “我不需要知道,不过,你要履行你的承诺。”林曜语气坚定,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 陆照昔眨了眨眼,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和好奇,“陪你打发时间?你想做什么?” 林曜的唇角微微上扬,“你喜欢做什么?” “若是做我喜欢的事,不是成了你陪我打发时间?” “反正是我们二人一起打发时间,又何必在意呢?” 陆照昔指着他案上的棋盘:“下棋?” “好,那就下棋。”林曜摆弄着棋子,动作熟练而有序。 陆照昔转头看向窗外,说:“不过我们刚从暗道过来,凭空消失,苏姑娘指不定在找我,我改日再来找你下棋。” “改日是哪一日?” 陆照昔认真思考了一下,“半月以后?” “太晚了。”林曜皱了皱眉。 “十日以后? “还是太晚了。” “你想哪一天?” “五日以后?” 陆照昔迟疑着说:“。。。好吧,你果然会讨价还价。” 林曜笑了:“五日后我在这等你,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陆照昔抬头看向林曜。 “除了边将军夫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林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也牢牢地锁定在陆照昔的脸上,“你知道原因。” 陆照昔点头,“我答应你。” 第八十章 有赏 陆照昔离开边府的时候,大雪纷飞。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只剩下零星几辆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 其中一辆八宝攒顶的华盖马车停在陈尚书府的门前格外引人注目,衬得街道更显寂静。 陆照昔的马车从陈尚书府门前经过,玉篱无聊地扒在车窗边张望,一眼就认出那是宁王的马车。 “将军,你看!”玉篱指着马车说,“宁王爷一定去了陈府!” 陆照昔看了一眼马车,淡淡地说:“那又怎样?” 玉篱说:“刚参加完寿宴,宁王爷就亲自登门拜访,难道是看上了那位陈小姐?” 陆照昔皱起眉头,没有说话,玉篱闷闷地放下了车帘。 晚上,陆照昔用好晚膳,看了会军中送来的文书,隐隐地期待着会有访客过来,然而,访客没有来,不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快睡下时,玉篱悄声来禀报,他们派去宫中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来人说在宸太妃的寿辰上,陈尚书之女陈婉莹弹瑟,宁王抚琴,两人演了一曲琴瑟合鸣,宸太妃十分高兴,把她多年不弹的锦瑟赏赐给了陈婉莹,还嘱咐她以后多进宫陪她。 陆照昔正趴在榻上翻看一本地理志,冷声道:“难怪是亲自送锦瑟到府上去了。” 玉篱道:“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对这些女人太心软了。” 陆照昔一怔,讪讪道:“他对别的女人心软,对我又何尝不是?当初若不是我中刀受伤,昏迷不醒,他也不会对我如此吧。” 玉篱道:“将军和那些女人可不一样,我看宁王对你和对别的女人还是不同的。只是他的母妃总是使绊子,宁王不见得不会听他亲娘的话,将军,你想过你和王爷的将来吗?” “他母妃那里,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他,将来的事,我如何知道呢?”陆照昔撂下手中的书,躺了下来,“睡了,不说这些让人心烦的了。” 玉篱嘟囔:“也不见你为别的男人心烦,可见宁王在你心中还是特殊的。” “我来京是为了银甲军,为了陆家,男女之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只是。。。”陆照昔轻抚着挂在脖子上的翡翠小狐狸,“但愿我没有错估他的心。” 玉篱替她整了整被角,放下了纱幔,“将军睡吧。” 陆照昔刚躺下不久,就有人来禀,宁王来了,陆照昔翻了个身,说道:“说我睡下了,不见客。”说完,用被子蒙住了头。 过了一会儿,又有敲门声传来,是婢女的声音,“宁王爷说有急事找将军。” 陆照昔心里一惊,翻身起床,“直接带他进来。” 陆照昔披上外衣,又对着镜子梳了一下头发,叫醒玉篱泡了一壶热茶,将碳盆添了些银碳,坐在圆桌前等待着,心里却突突直跳,不知道齐璟钰发生了什么急事。 齐璟钰大步踏入房间,毛裘斗篷滑落,玉篱机灵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 陆照昔顾不得同他置气,迎上前去,皱眉问:“王爷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齐璟钰却毫不在意,笑着反问:“你把我拒之门外,我心里着急,难道不是急事?”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轻松,调侃的意味甚浓。 “这就是你说的急事?”陆照昔见状拉下了脸。 “嗯。”齐璟钰不以为意地点头。 “你还是走吧,我要睡了。” 齐璟钰却没有丝毫气馁,一脸真诚地说:“我确实有事和你说。”接着,他微笑着走到桌前,陆照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下。 陆照昔倒了一杯热茶,端给齐璟钰,齐璟钰品着茶,缓缓说:“今日皇上找我和辅国公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陆照昔听到是朝中之事,不由得打起精神来。 “今年冬祭的诸项事宜已基本筹备妥当,只是根据礼部的占卜,皇上出行的仪仗需比往年更盛大,辅国公提议从兵部调集部分人马暂时扩充仪仗队,可是皇上认为神羽军正好有六千新兵在受训,他想让神羽军在祭天仪式亮个相,此事还没有定下来,你认为呢?” 陆照昔沉吟道:“能参与祭天,是神羽军的荣幸,也是神羽军初次亮相的好机会,皇上想要借此机会亲自检阅神羽军的军容,自然是好事。不过,让神羽军抢了风头,辅国公会同意吗?” 齐璟钰说:“皇上坚持的话,辅国公不同意也得同意,毕竟神羽军是皇上的亲军。” 陆照昔对辅国公的态度自然有一些隐隐的担心,然而神羽军迟早要亮相,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不过神羽军刚刚建成,你认为可当此任吗?”齐璟钰担心的是神羽军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只是充当仪仗,我对神羽军有这个信心。”陆照昔的回答很坚定,目光透着自信。 “如此便好,那我跟皇上说。”齐璟钰微笑着说道,对陆照昔的回答十分满意。 “王爷的事说完了?”陆照昔问道。 “嗯。” 陆照昔闻见他身上有酒气,问:“你在哪里喝酒了?” 齐璟钰说:“在陈尚书府上。” 陆照昔假装不知情:“王爷和陈尚书怎么突然有交情了?” “陈贺年既不依附怀成礼,也不依附辅国公,是朝中难得的纯臣,又是个实干之人,我母妃寿宴结束,他顺便请我进府一聚,我就去了。” “哦。”陆照昔思考着齐璟钰所说的纯臣,心中有些感慨,本来想要追问的儿女私情也说不出口了。 “神羽军不是一直想要一批最新的暴雨梨花枪吗?我今日和陈尚书谈妥了,只要兵器局一造好,工部就会先送到神羽军来。” 陆照昔眸光一亮,激动地站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哎呀,神羽军要有暴雨梨花枪了,王爷,越来越上道了啊!” 不过,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你是如何跟他谈的?” “工部正在修的几个园子修到一半钱不够用了,我答应帮他去怀成礼那里周旋要帐,他就主动把暴雨梨花枪相赠了。” 陆照昔这下才放心了,此举至少说明齐璟钰公私分明,不是以准女婿的身份去跟人家谈的。 齐璟钰笑着拉她坐下,“你以为我去干什么了?” 陆照昔见他既然问了,也不再掩饰,“你不是和人家陈小姐琴瑟合鸣去了?” “消息灵通啊,”齐璟钰爱怜地捏了捏她的小脸,“陆将军又吃我的醋了?” “哼,”陆照昔嘟嘴,“我只是遗憾没有听到美妙绝伦的琴瑟合鸣。” “我本来只是给我母妃弹一曲琴,没想到她把她十几年没有弹过的瑟拿出来了,正好那位陈小姐会弹瑟,就凑合着弹了一曲,谈不上美妙,绝伦就更不沾边了。”齐璟钰淡淡自嘲道。 陆照昔心想,尚书府的陈小姐恐怕不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忍住没说,只问道:“你母妃那儿,你打算。。。” 齐璟钰也没想到他母亲在陆照昔一事上那么固执,他一时根本说服不了她,蹙眉说道:“我不想娶的人,她也没办法逼我。” 陆照昔也不想让他太为难,沉默了片刻,转了话题问:“宸太妃以前喜欢弹瑟?” “我母妃弹得一手好瑟,我那时还小,还不太懂得欣赏。” 齐璟钰隐约记得一个画面,她的母亲静静地坐在一张蒲团上,身穿一袭素白的长袍,手指轻抚琴弦,琴声如清泉般流淌,如风吹过簌簌作响。他从未见过她的脸那样沉静,还带着他一些看不懂的悲伤。 陆照昔好奇地问:“那她为何十几年不弹了?” 齐璟钰怅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她从未跟我提起。” 陆照昔凝思着,有些事情或许是宸太妃不愿提及的,或者是不方便提及的,她也不便再追问,笑着说:“我以后要听你弹琴。” “好。”齐璟钰问,“听说卫国公夫人是琴棋书画都精通的才女,她没教你弹琴?” “我。。。只学了点皮毛,尽跟着我哥哥去骑马疯玩了,我娘也纵容着我,说我是北境军中的女子,不必拘泥于这些才艺。”陆照昔嘻嘻一笑。 齐璟钰笑道:“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我。。。听你弹就好了。”陆照昔支吾道,让她学琴,不如让她扎马步。 齐璟钰无奈地笑了笑,陆照昔给他的茶杯添满了茶,又起身给香炉添了一片香,暖阁内暖气熏人,幽香弥漫。 齐璟钰想起她今日去边羽那里,问道:“你去边将军那里有什么收获吗?” 陆照昔正拿着剪子在剪烛蕊,剪子突然停了,说道:“我。。。见到了林曜。” “他也去了?”齐璟钰皱了皱眉头。 “我请他帮我查黄敬中和楚云荷。” “他为什么要帮你?”齐璟钰的表情有些冷淡,“你给他付钱了?” “算是吧。”陆照昔含糊地说,“不说这个了。” 齐璟钰听了陆照昔的回答,心情有些复杂。他既不喜欢陆照昔和林曜的交往,又担心黄敬中和楚云荷的事情会影响到她的计划。尽管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还是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 陆照昔放下剪子,脸上带着得意之色,笑盈盈地说:“你今晚带来两个好消息,本将军有赏。” 齐璟钰心弦一颤,低头凑到她耳旁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个赏法儿?” 这声线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陆照昔咬着唇反问:“王爷要什么赏?” 齐璟钰定定地看了她一瞬,陆照昔起身去衣柜里翻找,找到一个秋香色绣梅花的香囊,递给齐璟钰:“这个送给你。” 齐璟钰挑眉:“你绣的?” “不许嘲笑我的绣工!” 齐璟钰看着针角不太匀称的梅花,又将香囊放到鼻前绣了绣,笑道:“拙朴可爱,梅香宜人,我很喜欢。”说着,把香囊系在了腰带上。 “还有别的赏么?”齐璟钰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陆照昔正要说话,齐璟钰已揽腰把人抱起来,直接放在膝上,唇也堵了上来。 略有醉意的齐璟钰像团火一般,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像是嫌她的回应不够热烈,在她唇角轻轻一咬。 “你喝多了么?怎么咬我?”陆照昔去推他。 “是谁先咬我的。”齐璟钰闷笑一声,沿着她耳下颈侧一路亲过来,手也开始滑向她的衣襟,不老实起来。 陆照昔边笑边躲,想着原来他还记着上次她在西暖阁逗他,难道是来报复的? 然后,她发现他果然是来报复的。 第八十一章 棋约 接连几天,陆照昔都住在了军中,为马上要到来的皇帝祭冬仪式做准备。 神羽军作为祭冬仪式的仪仗队,所需的车马准备、装备、礼仪细节都需要与兵部和礼部协商,她把这些接洽交给了参军王述和几个令史。王述本来是从兵部调入,在兵部有一些人脉,兵部倒没有人为难他。 军中阵型队列的训练一直是边羽做总教头,边羽也住在了军营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操练。主将不回家,军中几十个校尉也都不敢懈怠,全部住在了大营中。 大雪纷飞的清晨,陆照昔亲自去了校场,校场上的士兵们早已集合完毕,正在晨练。 士兵们身着厚重的铠甲,手持白蜡杆枪,踏着积雪,在校场上来回奔跑,热气和水气在他们呼吸间喷涌而出。 边羽正挥旗指挥着队伍,声音浑厚威严。 “左右转体!” 边羽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刷刷地向左右转体,同时扬起手中白蜡杆枪,做出攻击的动作。 “左右开弓!” 士兵们听到边羽的指令,齐刷刷发力,刀枪交错,形成一道道奔腾的劲风。 雪花在他们身上飘舞,将他们笼罩在一个寒冷的世界中,但是见到主将面容肃穆,士兵们也个个精神振奋。 晨练完毕,边羽集结了士兵列阵而立,陆照昔身着银甲,手执白蜡杆枪,高坐在马背上,慢慢自阵前检阅过去,见所有人脸上都侵染了风雪,却神色凛然,不由微微点头。 这些都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艺的训练、更是意志的磨练和精神的激励。 陆照昔扫视眼前的士兵们,缓缓走近,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勇士,几日后你们要参与皇上的祭天仪式,这是我们神羽军巨大的荣耀。” 士兵们听了陆照昔的话,脸上流露出慷慨激昂之情。 陆照昔停了停,扬声道:“有一位古代大将,曾说过:‘有国者,不可不勉;有军者,不可不治;有战者,不可不胜。’你们有谁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年轻的士兵出列,向陆照昔行了一个礼,说道:“这位大将的话,告诉我们,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要时刻准备着,随时保卫我们所珍爱的国家。” 陆照昔赞许道:“这一次祭天仪式,将是我们神羽军的首次亮相,你们准备好了吗?” “陆将军放心,为了神羽军的荣耀!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士兵挺起了胸脯。 陆照昔微笑着点了点头,对着众人说道:“好!这就是我们的士气和斗志。咱们还有几天时间,在这片校场上好好训练,为了皇上的祭天仪式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为皇上,为荣耀!”士兵们锵然回应,声音嘹亮。 从营地回卫国公府后,陆照昔记着和林曜的五日之约,换上一身普通的男装,带了几名亲卫,就上了一辆普通的青盖双辕马车。 马车到了边府,苏映雪从边羽那里知道陆照昔有一些案子要查,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是她知道必定事关重大,所以在得知有一条暗道通往林府时,她细心地把东面庭院的阁楼作为了一间茶室,只用来招待陆照昔,也不让任何仆从靠近。 陆照昔和苏映雪在阁楼里说了一会儿话,又用了些茶点,苏映雪先离开了。 陆照昔按照林曜教给她的方法,打开了位于假山的地道,穿过地道,便到了林曜的书房。 林曜正在看书,见陆照昔出现,慢慢起身,面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陆将军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和我下棋,真是无比荣幸。” 陆照昔柳眉一挑,目光扫视着林曜的脸庞,“听起来,林少阁主知道我在忙什么?” “当然,陆将军的神羽军要参加皇上的祭天,如此盛大的场合,怎么会不知道呢?”林曜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又推过来一些瓜果点心。 陆照昔瞥了一眼放着瓜果的银盘,微微一愣,银盘里除了切好的水梨,还放着一碟樱桃,是她最爱吃的。 陆照昔挑了一颗樱桃放在嘴里,笑道:“都说樱桃是百果第一枝,寻常百姓难得吃上一颗,都是各地进贡给皇上,皇上再赏赐下来,林少阁主府上连冬天都备有樱桃,果然是富可敌国。” 林曜笑了笑,没有答话。 陆照昔又塞了一棵樱桃到嘴里,问道:“不知道我请林少阁主查的人,有消息了吗?” 林曜淡淡地说:“我已派人前往靖州继续查,陆将军放心,一有消息我就会派人送给你。” “有劳了。”陆照昔注视着林曜:“我们在哪儿下棋?” 林曜抬手指向身旁的暖阁:“祺盘已经准备好了,听闻陆将军自小便能下赢西域高手,我这个棋艺平庸之辈,只能让你见笑了。” 陆照昔微笑道:“林少阁主过谦了,棋艺不过是我一个小爱好,不足挂齿。” “不知道陆将军是否曾听闻过一本古老的棋谱,名为《天地无极》?” 陆照昔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欣喜,道:“当然,那是一本极为深奥难懂的棋谱,我从未亲自见过,难道林少阁主有这个棋谱?” 林曜点头:“你若是下赢我,我把它送给你。” “此话当真?” “当然。” “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曜说:“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吗?” “嗯。” 林耀端起茶杯,缓缓地品了一口,“我在西域行商,遇见一位老者,容貌古怪,却拥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他自称棋痴,年迈体弱,一直想找这本《天地无极》的棋谱,遍访天涯海角,却始终未能如愿,到了西域后才终于找到了它。老者孤独落寞,我那时反正也无聊,每晚除了对着星空发呆,无其他事可做,就每晚陪伴他下棋,那位老者后来便将棋谱赠予我。” 陆照昔想听他更多讲讲自己的经历,俏脸微笑道:“我这几年行军也去过西域,林少阁主对着星空发呆,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曜转头看她,却没有回答,半响后,问:“你见过西域沙漠里的星空吗?” “见过。”陆照昔感慨道,“西域的沙漠,星空美得如同琉璃,皎洁无瑕,夜幕下的沙漠更是一片无垠的银色世界,天地广袤,会让人觉得特别渺小。” 林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邀请她去暖阁。来到里间的暖阁上,榻上的小几上摆着一个棋盘。 两人对坐,开始摆开棋子。 “陆将军先请。”林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什么陆将军爱下棋呢?” 陆照昔先落下一子,“其实,我是受我娘的影响,我娘爱下棋,我爹说,兵法与下棋相通,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曜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着落下一子,“这么说来,我应该好好向陆将军请教了。” 两人默默对弈着,外面的世界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但暖阁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香炉内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甘松香,棋盘上黑白对峙,宛如一幅精美的画作。 陆照昔不时地观察着林曜的神态,想要寻找出他背后的秘密。而林曜则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时不时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棋局中。 陆照昔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林耀林曜究竟想干什么。本以为他约她前来下棋,只是一个接近她的借口,或者说想打开女人心门的一种手段。可是,他下得十分认真,她也不得不真诚地对待起这位对手来。 陆照昔从小痴迷下棋,鲜逢对手,但是林曜的走棋不拘一格,让她几度处于险境,不禁暗暗惊叹。 棋局渐渐进入高潮,陆照昔竟然感觉自己已经沉浸其中,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手边的一碟樱桃也被她吃光了。 林曜好像也十分投入,每落完一子后,手指在棋子上轻轻一敲,像是确认棋子已经稳妥地放在棋盘上。 陆照昔注视着他的手指,问道:“林少阁主下棋,也喜欢这样敲子吗?” 林曜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我常常这样,我想很多下棋的人都有这种习惯吧?” 萧浔,每一次落子都会敲一下棋子,但是,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 陆照昔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容颜,试图从中找到萧浔的影子。这个男人的容颜虽然英俊潇洒,但是与萧浔的容貌却不同。 萧浔不爱跟生人说话,更别说做生意了。他也不喜欢跟女子在一起玩乐,除了她,他很少接触别的女人,更不屑于逢场作戏。 他不是萧浔,他是林曜。 察觉到陆照昔打量他的目光,林曜含笑看向陆照昔:“陆将军的每一步棋,都透着一股灵气,让人如沐春风。” 陆照昔收回了目光,道:“林少阁主才是真正的高手,每一步棋都极具深意,让人不得不仔细提防着。” 最终,棋局胶着了数十回合,陆照昔放出一步妙招,将林曜的棋子逼入了死路。 林曜皱了皱眉,露出无奈的表情,惋惜地看着棋盘,感叹道:“将军真是半分不虚,这一盘我输了,下次再来过招。” 陆照昔轻轻地拂了棋盘,微笑着点头,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得告辞了。” 林曜有些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从书架找了一本古旧发黄的线装本,“这本棋谱,我从未读透,送给有缘人。” 陆照昔惊喜地接过棋谱,仅仅是粗粗翻阅了几页,便有些爱不释手,道:“多谢林少阁主赠我如此珍贵的棋谱,可是我却没什么可回赠的。” 林曜唇角上翘,语气十分谦逊,“你若能把这棋谱读透,教给我,便是最大的回报了,五日后我们再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好,”陆照昔点头:“五日后,我会按约前来。” 林曜将陆照昔从地道送到了边羽府上,陆照昔和他道别,又辞别了苏映雪,上了等在边府门口的马车。 入夜后的小巷里寂静无声,只有陆照昔的马车轻轻地滑行着。 车厢内,陆照昔手里拿着林曜送给她的棋谱,静静地坐着,从车窗望出去,天地间大雪纷飞,小巷间白茫茫一片。 马车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马夫跳下马查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块大石头,卡住了车轮。 马夫正招呼侍卫一起来搬石头,只听得“嗖,嗖!”两声脆响,马夫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三支冰冷的箭贴着陆照昔的鼻子飞过,一阵箭矢破空声在雪夜中回响。 第八十二章 雪夜刺杀 陆照昔心惊,从马车上飞跃而出,一波箭雨正凌空射来,陆照昔命侍卫都躲到马车后,以车为盾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 仅仅安静了一瞬,十几名带刀刺客从巷子两头涌来。 “保护将军!”袁小九叫道,身旁的几个侍卫已经抽出长剑护住她。 陆照昔来不及想这些刺客的来路,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巷子口的两端都被包围,强行拼杀,他们以少敌多,难有胜算。这条巷子僻静,又下着雪,西市的巡逻军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这里,但是这里离麒麟阁只有两巷之隔,去麒麟阁搬救兵还来得及。 除非,除非是他安排的刺客! 然而,这个想法转瞬就被她推翻了,林曜若想杀她,在暗道,在林府都可以动手,根本无需做这样的安排。 陆照昔对袁小九说:“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们掩护你突围出去,你去麒麟阁找林曜!” “是!”袁小九领命。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刺客被一马当先的袁小九等人砍翻之后,后面的数人迅速赶上,刀刃互斫,刀光剑影一阵纷飞。 刺客的武功高强,每出一刀都狠毒无比。他们的刀光如同猛兽猎食,狠狠地撕咬着空气。每一次刀光划破空间,都会带起一阵狂风,刮得小巷中雪花翻飞。 陆照昔手中短剑化作一道清寒月光,灵动飘逸地刺出。冰寒之气从她手中迸发,冰刃之芒瞬间劈开空气。 一名刺客偷袭从侧面刺向陆照昔,被她闪避开来,咄咄逼近,此时,另一名刺客趁机向她扑来。 陆照昔慌忙回头,凭借快速的反应,她跃起来,迅速一剑刺出,这一剑竟像流星一般飞速刺向刺客的腰间,将其挑飞,扑通一声落入雪地中,不再起身。 剑与刀的碰撞声不断回荡,刺客的目标是陆照昔一人,袁小九乘着众人拼杀之际,借着夜色的掩护,飞速朝巷尾撤去。 “将军小心!”一名侍卫急声喊道,他挥出手中的长刀,将正从背后砍向陆照昔的刺客砍杀,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名刺客趁机刺中胸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 又一名刺客手持弯刀冲向陆照昔,她立刻躲开,飞起一脚,她脚踝被刺客的刀剑划破,鲜血从伤口中涌出。 “将军,你受伤了。。。”一名年轻的侍卫焦急地叫道。 “没事。”陆照昔咬牙切齿地说道,手中银剑,一挥之间一名刺客倒地,但是另一名刺客利用她分心之际,从后方刺来。 陆照昔猛地转过身,用剑格挡了这次攻击,但她后退几步,脚踝的伤口被撕裂了,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一闪,犹如疾风般向着那名刺客冲去。 正是林曜。 他手中的剑舞出一道幽光,刺客眼看着就要被刺中,急忙用刀格挡,但剑势太过猛烈,刀在林曜手中立刻断成两截,刺客受到剑势的冲击,被震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林曜趁机扑上去,剑上蕴含的内力让他的攻击更加犀利,那名刺客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就被林曜一剑刺中,倒在了血染的雪地上。 “你伤得怎么样?”林曜转过头来问陆照昔。 “没事,只是一些皮肉伤而已。”陆照昔道。 “去一旁坐着。”林曜提着长剑看着围过来的刺客,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照昔坐在雪地上,面色苍白,微微喘息着。 林曜一出现,整个战场的氛围都发生了改变。他手中的长剑犹如一道流光,挥舞间犹如龙腾虎跃,寒芒四射,刀刃上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刺客们看到突然又杀出一个武功这么高强的人,惊的脚步有些凝滞。 林曜没有说话,他轻轻一跃,凌空飞跃数丈,然后身形一转,一刀挥出,刀势犹如一道狂风暴雨,直接斩断了几名刺客的武器。 陆照昔仰头看着林曜,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有这么高强的武功?为什么和拓跋凌的身影那么相似? 林曜继续挥动长剑,刀刃互斫,声音如钟鸣般嘹亮。冰天雪地下交织着一片剑光和刀影。 战斗又进行了片刻,林曜已经斩杀了数名刺客,剩下的几名刺客也不敢再战,仓惶逃走了。 林曜回到陆照昔的身旁扶起她,陆照昔的脸色苍白,汗水已经把衣服湿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探了探陆照昔的脚踝,只觉得伤口处有些湿润。 林曜蹙眉说:“还在流血,去我府上把伤口处理一下,我再送你回去。” 陆照昔点头,又疑惑地问:“袁小九还没回来,你怎么来的?” “你派人去叫我了?”林耀像是有些意外,说道:“我怕你的车马晚上回去万一出事,派了人跟着,听说你遭到刺杀,我就赶来了。” 陆照昔想到林曜派人跟着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警告他,不过,要是没有他的出现,恐怕今夜凶多吉少,想了想,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林曜摇了摇头,“是我约了你前来,你遇到刺杀,便是我的事。” 几个侍卫在雪地里的几具尸身上搜索许久,发现他们做得非常干净,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物件,连手中的武器都已经磨掉了上面的铸造印记。 陆照昔沉思着,这一波刺客有乔装,有埋伏,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策划,并且掌握了她的行踪,难道又是天狼阁所为? 陆照昔派了两个侍卫去叫城防军来善后处理尸体。林曜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马,把陆照昔抱上马,坐在她身后,先骑马去了林府。 从侧门进入林府后,几个仆从跑了过来,林曜道:“不用跟来,你们什么也没看见。” 仆从都散开了,林曜直接扶她去了暖阁。 林曜扶她在榻上坐好,拉过来一张脚踏,将她受伤的右腿抬起,她的伤口不算太深,血已经止住了。 林曜看了一眼,去净室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拧了盆里的毛巾试擦伤处。 “我自己来。”陆照昔忙说。 林曜也没坚持,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看她卷起裤腿,拧了盆里的纱巾试擦伤处。 陆照昔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纱巾刮到外翻的皮肉时,眉头紧皱。 林曜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弯腰蹲下,抢了她手里的毛巾,重新拧过一遍水,轻轻她清理了创口,动作比伤口的主人还要轻柔。 陆照昔想起那日她替他取金针的情形,略有些尴尬:“林少阁主这是报恩吗?” “。。。算是吧。”林曜握住她的脚踝,一边擦拭一边低头仔细瞧她的伤口,“看着有点瘆人,不过没伤到筋骨。” 林曜把水盆放回去,转身拿起一些绷带和药瓶,专注地为她处理伤口。 他先洒了些药粉,一丝不苟地为她缠绕着绷带,陆照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感受着他有力的手掌和细心的动作,不禁微微闭上了眼睛。 “你在军中呆过吗?”陆照昔突然问道,目光仍旧停留在他的手上。 林曜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侧过头去,淡淡说,“没有。” “哦。。。”陆照昔依然注视着他的脸,“你这副娴熟的样子,倒像是经历过无数战事的人。” 林曜重新在盆里拧湿了一块纱巾,“这是因为我从小随商队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的磨练,不是因为战事。” 陆照昔沉默了,隔了一会儿,问:“你既然派人跟着我,你知道那些刺客的来路吗?” 林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就能避免今夜的事了。” 陆照昔心想,连林曜这样对京中情报信息尽在掌握的人都不知道刺客的来路,说明了这波刺客的来路出其不意,不像是天狼阁所为。 “这些人的刀法像是职业杀手,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没准是拿了钱替人办事。”林曜皱眉道,“你不如还好想想,你得罪谁了。” 陆照昔大脑里迅速闪过了几个名字,咬着唇道:“我的仇家不少,可惜他们在暗我在明,一时竟然数不上来,你说我冤不冤。” “陆将军。。。哪来的仇家?”林曜像是随口一问。 “难道你没有去查?”陆照昔淡淡反问:“还是林少阁主想亲自探我口风?” 林曜一笑,带着安抚的语气说:“放心,我会去查。” 陆照昔不好意思了,“那你岂不是尽忙我的事了。” 林曜给她脚踝的绷带打了个结,放下裤管,神色冷峻地说:“你从我这里出来遭到刺杀,我必须查清楚刺客来路。” 陆照昔的脚踝被包扎好,疼痛顿时缓解了七八分,不由得暗叹,麒麟阁搜罗的金创药竟然比皇宫都要好。 林曜看她的表情,轻笑了两声,把药瓶递给她,“这个药瓶你收好,每日记得自己换药。” “谢了!”陆照昔接过药瓶,袁小九被人带了过来。他去到麒麟阁时,林曜已经出来了,不过情况紧急,麒麟阁马上派了十几个武师跟他赶到了小巷,只是当他们赶到时,地上除了尸体,已经不见其他人影,他于是又回了林府。 陆照昔让袁小九在门口候着,林曜道:“谢谢你。” 陆照昔纳闷地看着林曜,“今日你救了我,怎么还谢我了?” 林曜注视着她,淡淡笑道:“谢谢你派人去寻我。” 陆照昔神色一动,坦率地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但你还是选择了相信我。“ 陆照昔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林曜,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想杀我,你有的是机会,所以我知道想杀我的人不会是你。至于信任,你要问我具体如何判断,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凭着感觉罢了。在经历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誓言什么的,我已经不再相信,如今,也只有凭感觉了。” 林曜凝视着陆照昔,默默不语。陆照昔坦然一笑,单脚跳着落地,一蹦一跳要回府去。 林曜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叫人送来了一幅拐杖,又派了自己的马车,骑马在侧,亲自送她回卫国公府。 第八十三章 隐情 陆照昔回府时,永福宫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宸太妃特意邀请了陈婉莹前来夜宴,夜宴之后,由陈婉莹鼓瑟,颜美人和赵美人跳舞,齐璟钰在一旁饮酒陪坐。 陈婉莹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瑟,瑟弦袅袅,如同流水潺潺,令人顿生心醉神迷之感。 颜美人和赵美人翩翩起舞,纤腰轻扭,衣裙飘逸飞扬。两位美人的美妙身姿和动人的旋律相得益彰,使得整个宫殿都弥漫着一股温馨幸福的氛围。 宸太妃坐在榻上,面带欣慰之色,享受着这番天伦之乐。 一曲过后,宸太妃微笑着对陈婉莹说:“你的琴艺很好,但是过于紧张,不妨闭上眼睛试试。” 陈婉莹听了宸太妃的话,便端坐在椅子上,准备再次弹奏。她闭上眼睛,用指尖轻抚瑟弦,感受着弦上传来的细腻触感,然后轻轻弹奏起来。 一曲《广陵散》缓缓响起,随着陈婉莹的指法变幻,瑟音时而清新明亮,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激越慷慨,时而深情缠绵。 宸太妃静静地聆听着,等这一曲奏完,才喃喃感慨道:“弦凝心静坐,指动律清扬。思远山如在,泪流水不忘。这一曲弹得很好。” 陈婉莹笑意盈盈,轻移莲步,坐到了宸太妃身旁,几个女子见宸太妃有些怅然若失,一起陪着宸太妃说话。 宸太妃说:“我并非喜欢歌舞升平奢华宴饮的人,但是今天看到你们几个孩子,心中实在高兴。我有几个心愿,第一是希望宁王赶紧成婚,不要再拖着了,第二是希望你们能相处和睦,侍奉好宁王,第三是希望你们早些给我生个孙子。若这三件事你们做到了,我别无他求。” 齐璟钰没有吭声,陈婉莹含羞带怯的微低着头,颜美人和赵美人却是无奈叹息,心道她们连齐璟钰起居的清凉殿都进不去,哪有生孙子的机会。 见几人都默默不语,宸太妃瞪齐璟钰:“我最操心的就是你,你的七弟荆王都快要抱孩子了,我让你成婚,你却不肯,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齐璟钰道:“母妃,现在朝中事务繁忙,大理寺又正在整改,我根本没这个心思,以后再说吧。” “男儿成家立业,再怎么忙,也不能耽误终生大事。”宸妃看了一眼陈婉莹,缓缓道,“婉莹,你去陪着宁王坐吧,不必陪我。” “是,太妃。”陈婉莹微微福身一礼,款款走到了齐璟钰身旁落座。 陈婉莹羞涩地给齐璟钰倒酒,齐璟钰却没有接过酒杯,只是看着她微笑。 “不知道陈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什么?”齐璟钰缓缓开口,语气轻柔。 “平日里就是弹琴、瑟,或者画画,还有跳舞,不过都不怎么好。”陈婉莹小声回答,感觉自己的回答非常幼稚。 齐璟钰微微点头,陈婉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王爷呢?王爷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陈小姐没去打听吗?”齐璟钰笑了笑。 陈婉莹踌躇着说:“我听说王爷喜好书画,蹴鞠,马球。。。” 齐璟钰轻轻摇头,“你打听错了,本王喜好女色,平日里最喜欢逛青楼。” 陈婉莹脸上一红,心中想要反驳,可是却被齐璟钰的话语堵得无言以对。她不知道齐璟钰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一样。 齐璟钰淡然地说完,目光落在陈婉莹身上,微微一笑,又将视线移开,表情淡漠,不再多言。 这时,元吉喘着气,慌里慌张跑了进来。 宸太妃不悦道:“元吉,你跟了宁王几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回禀太妃,有急事禀报王爷!”元吉说着,目光急切地望向齐璟钰。 齐璟钰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来禀,陆将军在西市遇刺了!” 齐璟钰脸色骤变,几乎跳了起来,“她。。。她怎么样?” 元吉说:“陆将军的马车在柳前巷被刺客围住,陆将军受了伤,伤势如何还不知道,城防军的人已经过去了!” 齐璟钰心慌意乱,转身就往外跑,陈婉莹叫道:“王爷去哪儿,王爷去哪儿?” 第一句话是朝齐璟钰问的,第二句话是朝宸太妃问的。 齐璟钰听到陈婉莹的叫喊,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宸太妃呵斥道:“璟钰,站住!” 齐璟钰心中焦急,紧握着拳头,转过身来。 宸太妃对陈婉莹和颜美人与赵美人说:“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跟宁王说。“ 三个女子都识趣地退下了。 等她们离开,宸太妃冷声问:“你要去哪儿?” 齐璟钰走向宸太妃,神情急切地说:“母妃,陆将军遭刺杀,情况紧急,我必须去看看她的伤势。” 宸太妃的脸色变幻不定,怒意难以掩饰:“我直接告诉你,不许去!” “母妃,陆照昔是我的属下,我如何能不顾她的安危?” “城防军已经去了,卫国公府还有那么多人,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 “她遇刺了,我能不着急吗?我不能坐视不理。” 宸太妃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怒火:“这都第几回了啊?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个省心的女子,她上次遭刺杀,差点把你害了,你还要去?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母妃,我并非不执迷不悟,但是情意难舍,我现在必须去看她!”齐璟钰顿了顿,转身准备离开,“请原谅我对您的不敬,我必须去。” 宸太妃拉住他坐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一口气,“傻孩子啊,我知道你现在喜欢她,可是你以为情意能持续多久?日复一日,天长地久,不管再深的情意都会磨平,到最后,都是平平淡淡。你现在虽然对陈婉莹无情,只要娶回府了,你敬她一分,她敬你一分,这情意就有了。” 齐璟钰面色凝重,沉声道:“我心意已决,我绝不会娶陈小姐。” “你。。。”宸太妃克制着怒火,语气尽量保持温和,“就算你实在不喜欢她,这世上还有无数温婉可人的女子,你何必这么糊涂,拿自己的前途和命去赌?” “我现在只是去看陆将军,怎么糊涂了?” “混账话!”宸太妃愤怒地拍了一下扶手,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你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你不是她的救命稻草,让她死了这条心!” 齐璟钰一怔,眸色坚定地说:“母妃,父皇在世时,常言有情有义,方可立身世,孩儿深以为然。陆照昔是我心爱之人,也是朝中忠良,我于情于理都必须去看望!” 宸太妃冷笑着,凝视着齐璟钰的眼睛:“你对她有情有义,难道对我这个母亲没有吗“ “我。。。我敬爱母亲,可是又有什么冲突?” 宸太妃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声音隐含着无奈和悲凉,“就算陆照昔现在忠于朝廷,但那些当初跟随你父皇打江山的人呢?哪个不是忠臣?可是权欲的腥风血雨,让他们最终变成了。。。只要陷入权欲争斗,陆照昔的目的就不会单纯!你还年轻,世间之事,远不是如此非黑即白、忠奸分明。我辛苦抚养你这么多年,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如何忍心看着你跳入火坑!” 齐璟钰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隐晦,蹙着眉,注视着他的母亲,“母妃,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宸太妃心中一震,垂下眼帘,回避着儿子的目光,“我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您知道陆照昔的秘密,或者有什么线索,您必须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有所防范。” “你如何防范?上次陆照昔宿在你的王府,你府上就来了刺客,你以为我不知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若是想让我不操心你,你就远离陆照昔!” “母妃,您果然知道一些隐情,只是担心我对付不了,到底是什么隐情?”齐璟钰直视着宸太妃,追问道,“是不是和先太子与银甲军有关?” “你。。。”宸太妃脸色发白,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你完全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和她无关,我在问您,您到底知道些什么?”齐璟钰的言辞锋锐,仿佛利剑一般刺入宸太妃的心里,让她心中一阵剧痛。 宸太妃的脸色更白了,她的眼眸逐渐失焦,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声音微颤,道:“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你不准去!” “母妃,我现在必须去!” 宸太妃气得身子簌簌直颤,指着齐璟钰,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果不想认我这个母亲,你就走!” 齐璟钰跪下重重地磕头,“孩儿不敢!可是就算我现在不去,明日后日照样会去,母妃这是何苦!” “孽障啊!”宸太妃猛地一拍案,案上的杯碟全震到了地上,酒水溅了齐璟钰满身,“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你索性找根绳子勒死我算了,没有我这个母妃,你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再没有人会管你!” 齐璟钰跪在宸太妃面前,额头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眉头紧皱,满脸痛苦地求道:“母妃!” 宸太妃闭着眼,捂着心口,厉声叫来代云道:“让这个孽障出去!” 代云赶忙走过来,给宸太妃抚背顺气:“太妃别伤了身子!”又劝齐璟钰道:“王爷先去外候着,让太妃早些休息吧!” 齐璟钰见母亲双目紧闭,只好退了出来,却也不敢离开,一边遣了人继续去打探消息,一边在大殿外徘徊。 直到代云出来说,太妃已经睡下了,他才快步出了永福宫,叫人:“快!备马!” 第八十四章 偶遇 从西市的林府去东边的卫国公府,要横穿京城。夜已深,雪花纷飞、风寒刺骨,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打烊,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客栈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 雨雪路滑,马车行驶得格外缓慢,陆照昔闭着眼睛斜靠在马车的软榻上,一条伤腿搁在脚凳上。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陆照昔掀开车窗,林曜正坐在马上,已遣人去前面打探情况。 片刻之后,来人禀报,前方两马车碰撞,车厢倾覆,马匹不听使唤,路也被阻了,急需人手相助。 陆照昔问:“知道是谁的马车撞了吗?” 来人禀道:“是陈尚书府陈小姐的马车,撞上了一间珠宝铺掌柜的马车。” 陆照昔目光扫过雪地上几个人影,转向身边的林曜道:“陈尚书府与我府上相近,不妨我们顺路将陈小姐送回府。” 林曜望着她,有些异样的目光闪过,像是在问你为何要管她的闲事。 陆照昔笑着问:“林少阁主和陈小姐有交情?” “没有。” “你知道她?” “当然。”林曜淡淡一笑。 陆照昔玩味这他这句“当然”,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宁王有关。 林曜问:“你真的想请她过来?” 陆照昔点了一下头,林曜便策马而去。片刻之后,陈婉莹带着婢女过来了。 陆照昔只远远地见过陈婉莹,如今近看,是个容貌端丽的女子,只是神态有些紧张,似乎对自己的马车意外导致阻路有些愧疚。 陈婉莹行了一礼,透过车窗看向陆照昔,面带惊讶地问:“你是陆将军?” “是我。”陆照昔的声音平静自若。“听说陈小姐的马车出了点意外,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我们顺路把你送回府吧。“ “感谢陆将军,不过我们可以再等等,不用麻烦的。”陈婉莹的音柔和轻盈,如同清风拂过细草。 “顺路,不麻烦。”陆照昔笑着说,“风寒天冷,陈小姐快上来吧。” 陈婉莹犹豫了片刻,然后和婢女一起上了马车,坐在靠近车窗的座位上。她的坐姿十分优雅,双手轻轻交叉在左腿上,藕荷色的薄袄袖子下,露出了一双纤细的手掌,雪白的指尖上涂着粉色指甲油,形状完美。 陆照昔看着她的手,心想,自己虽然是国公府的小姐,但平日里拿惯了刀剑枪杆,手掌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茧子,哪里有时间和心思去精心保养自己的手呢? 陈婉莹也偷偷打量着陆照昔,她穿着男装,金刀大马地坐在马车上,把受伤的脚藏在长袍里面。虽然她散发出一股英气,但清丽至极的容貌却让她无法掩盖她的女性特质。 陈婉莹想到齐璟钰在永福宫听到她遇刺时的反应,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 陈婉莹疑惑地问:“听说陆将军遇刺了,你怎么在这里?” “出了点小状况,没什么要紧,陈小姐怎么会知道的?”陆照昔心中有些诧异,不过语气依然平淡。 陈婉莹说:“我是听王爷身边的元吉过来禀报才知道的。“ 陆照昔一怔,随即淡淡问:“原来陈小姐和王爷在一起,那王爷呢?“ 陈婉莹娓娓道来:“今日辰太妃在永福宫设宴,我为她弹瑟助兴,王爷和他的两位美人也都在呢,王爷应该还在太妃那里,我先回来了。” 陆照昔不觉心口弥漫起一阵酸楚,不过很快把这一瞬间的感觉压了下去,说:“听说陈小姐琴艺精湛,深得宸太妃喜欢,希望以后有机会聆听陈小姐弹上一曲。” “陆将军过奖了,是宸太妃不嫌弃我琴艺平庸,对我多加指导。倒是陆将军能和王爷一起共事,让我十分羡慕呢。”陈婉莹说得柔声细语,满是温柔。 陆照昔笑了笑,陈婉莹好奇地看着她,“陆将军该了解王爷的生活喜好吧?” “我。。。也不是很了解。”陆照昔说,“我只是他的属下,不是他王府的人。” “将军说笑了。”陈婉莹微笑着说道,“陆将军跟王爷相处了这么久,肯定对王爷的喜好是知道的,你跟我说一说,王爷喜欢什么颜色,平日爱吃什么,身边的婢女是什么性情?” 陆照昔有些尴尬,含糊道:“你为何不直接问王爷呢?” “不怕你见笑,我对着王爷,实在是太紧张了。”陈婉莹蹙着眉,低头说,“一见到他。。。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连给王爷斟酒都变得僵硬了,你看像我这样,王爷一定会觉得我傻傻的吧。。。” 陆照昔听着陈婉莹柔弱有加的倾诉,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乘着马车一颠簸,装作查看车外状况撩开了车帘,林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马车到了陈尚书府,陈婉莹下了马车,说:“谢谢陆将军相送,改日我一定去卫国公府拜访!” 陆照昔微笑道:“陈小姐客气了。” 陈婉莹又很有礼貌地向林曜道谢,陆照昔目送陈婉莹进府,耳边传来林曜的声音,“怎么了?她惹你不高兴了?” 陆照昔瞥了他一眼,“我哪有不高兴?” 林曜也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摇头一笑。 “我高兴得很!”陆照昔放下了车帘,奇怪林曜怎么会一眼看透她。 马车继续缓缓行驶,到了卫国公府,林曜翻身下马,袁小九上前禀报:“将军,属下已经通知府里准备好了软轿。“ 陆照昔道:“好,让他们过来吧。” 林曜的目光投向陆照昔套着锦袜的脚,“我抱你上去,小心别摔着了。” 陆照昔点了一下头,林曜上了马车,将她那条伤腿和着另一条腿一并捞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很自然地把她抱了起来。 林曜低头微笑看着怀里的陆照昔,陆照昔有些怔怔地望着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起另一个人。 他不是萧浔。 林曜抱着她下了马车,正要上软轿,一人一马缓缓骑了过来。 陆照昔看去,齐璟钰坐在马上,身穿一件黑色貂皮斗篷,俊致的容貌几乎被白茫茫的雪花掩盖,眼神也如寒夜一般冰冷。 林曜把陆照昔放在了雪地上,扶她单脚站稳,施了一礼,“在下林曜,见过王爷。” 齐璟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陆照昔的脸上,连他扶她的手都没多看一眼。 他从永福宫出来,已经有人向他禀报了柳前巷刺杀的细节,听到林曜突然出现救下陆照昔,他虽然满腹狐疑,但不论如何,他对他还是心存感激。 然而,这分感激在见到他们下马车时,就消失殆尽了。 他看到他抱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让他顿觉一阵灼热血潮翻涌上头,心跳微微一滞。 陆照昔见齐璟钰铁青着脸,双唇紧抿,敷衍地笑了笑:“王爷来了。” 齐璟钰下马,凝视着陆照昔,神情尚未变化,眼中的光芒却一时恍惚,“伤着脚了?” 陆照昔听出他的语气里透着压抑的恼怒,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既然等在了卫国公府,想必对这场刺杀的始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她也无需再解释一遍。 陆照昔只“嗯”了一声,尴尬的气氛瞬间笼罩着三人。 “送陆将军回府。”齐璟钰对袁小九说。 袁小九赶忙搀扶着陆照昔上了软轿。陆照昔望了林曜一眼,林曜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笑,两人的这一对视落入齐璟钰的眼里,他心口那阵血潮又一次翻涌上来,再也无法抑制。 等软轿离开时,齐璟钰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林曜,随后缓缓开口:“既然林少阁主救了陆将军,本王应该好好感谢你。”他微微点头,带着一丝客气的笑容。 “王爷客气了,在下救陆将军,是出于朋友之义,何须王爷来感谢?”林曜也微笑道。 “本王既然想谢你,你只管开口。” “在下若要开口,也是向陆将军开口。” 齐璟钰的脸色微微一沉,踱步走近林曜,面对面地盯着他:“你接近陆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林曜淡淡一笑,侧过身去,负手而立,“在下想要的,与王爷无关,这是我和陆将军之间的事。” 齐璟钰脸色变了,又逼近了一步,声音变得低沉:“不要和本王玩花招,陆将军的事,也是我的事。” “在下并不这么认为,王爷是王爷,陆将军是陆将军。”林曜稍稍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回来的路上,遇见陈尚书府的小姐车马折了,王爷也许该关心自己的事。” “你在查本王?”齐璟钰眉头一蹙,目光犀利地盯着林曜,想看穿他的真实意图。 “是陈小姐自己说的,在下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齐璟钰没有理会陈婉莹的事,话锋一转,冷声问:“陆将军遇刺,你为何会出现在柳前巷?” 林曜淡然回答:“纯属巧合,我不知道陆将军会在那里遇刺。” “巧合?本王不相信巧合。”齐璟钰目光如刀,直盯着林曜,语气更加冰冷:“你跟踪了她?” 林曜默然了片刻,没有回答。 齐璟钰步步紧逼,语气锐利地说道:“你若敢设计陷害她,借此骗取她的信任,本王必铲平麒麟阁,诛你三族!” 林曜十分心平气和,平静地说:“虽然刺杀发生在麒麟阁附近,但不是我做的。至于幕后黑手,我会查清楚,给陆将军一个交代。” 齐璟钰目光沉凝,看了林曜片刻,冷声道:“无需你查,本王自会查清楚,若是你敢对陆将军心存歹念,你记住本王今天的话!” 林曜拱手道:“多谢王爷劝戒,在下告辞。” 第八十五章 吵架 倚梅居。 陆照昔换下带着血迹的长袍,净了手,坐在榻上,玉篱去端来了一些热好的粥。陆照昔刚吃了几口,门被推开,齐璟钰走了进来,坐到了陆照昔对面。 陆照昔抬起头,却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放下勺子,本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齐璟钰的脸色,决定继续埋头吃粥。 齐璟钰一言不发,玉篱大概摸着了这位王爷的脾气,琢磨着他这会儿像是心情不好,主动殷情地问:“王爷要不要也来一碗粥?这个点了,正好吃些宵夜啊。” 她的话打破了沉默,也缓解了一些沉闷的气氛。 齐璟钰说:“不要。” “那王爷要喝茶吗?我给您煮茶。” “不要。” 玉篱毫不气馁:“王爷要喝酒吗?我给您烫点酒?” “不要,你先下去。” 玉篱哦了一声,正要退出去,陆照昔叫住了她:“去拿些酒来。” 一会儿,玉篱拿来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又端上来一个盛着热水的银盆,把酒壶放入盆中,笑嘻嘻道:“王爷,将军,喝些烫好的酒,驱驱寒气。” 陆照昔已经把一碗粥喝完,漱好口,让玉篱撤下碗勺,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自己先饮了一杯。 齐璟钰低头看着她,灯光下,他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他心中倏然一动。 她的伤腿一直搁在脚凳上,齐璟钰弯腰抬起她的伤腿,放在自己的膝头,挽起裤管,露出一截雪白紧致的小腿,脚踝上是厚厚包扎的绷带。 “疼么?”齐璟钰的声音带着几丝压抑。 “疼啊,怎么可能不疼?”陆照昔微眯着眼,看着自己的酒杯。 齐璟钰的心揪紧了一下:“大夫怎么说的?有没有伤到筋骨?” 陆照昔小声道:“皮肉伤,不用请大夫。” “这是。。。他帮你包扎的?”齐璟钰蹙眉看着伤处,绷带包扎得极为细致,在他眼里却十分刺眼。 “是。”陆照昔放下裤管,重新把脚搁回到脚踏上。 陆照昔满不在乎的样子使齐璟钰心中刚刚腾起的温柔怜惜顿时消失不见,他冷冷地问:“你出现在麒麟阁附近是为了找他?” “是。” “查案子的事我也能帮你,你不要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齐璟钰神色冷峻,侧过头去。 陆照昔抬眸看着齐璟钰,说:“查黄敬中无凭无据,大理寺不方便出面,再说,林曜救了我一命,我如何能忘恩负义?” 齐璟钰说:“我知道他救了你,可是这个人的出现十分可疑,这件事情我会调查清楚,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和他来往!” “我这次遇刺和他无关,王爷不要怪错了人!”陆照昔虽然知道齐璟钰的怀疑情有可原,但是她有自己的判断力,在遇上齐璟钰之前,她已经独领军队征战沙场几年了。 齐璟钰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强忍着内心的翻滚的醋意和怒火,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力,只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个人不是我们能够轻易相信的。” 陆照昔坚持说:“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是,我有自己的判断准则,我相信林曜并无恶意。” 齐璟钰走到她身旁,紧紧盯着她,“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 陆照昔咬着唇没有解释,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度变得沉闷,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滞了下来。许久,陆照昔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决定。” 齐璟钰听见她口气透着一些委婉,也放缓了声音:“他行事诡秘,又三番五次出现在你身边,我只是不想你因为他出事。。。” “这次要不是林曜出现,我现在都不能坐在这里了。”陆照昔打断了他的话。 齐璟钰想到她遇刺,他却没有及时出现在她身旁,心中苦涩,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道:“如今我比以前忙了许多,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次都怪我,没有护住你。” 陆照昔抽出了手,眸色坚定地说:“我是从沙场上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不需要别人护着我。” “难道在你心里,我是别人?”齐璟钰强调了“别人”二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照昔也感觉这两个字刺痛了他,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总之,林曜是我的朋友,他救了我,我从心底感激他。” “朋友?”齐璟钰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他们四目相对的画面,只觉得脑中血气翻腾,语气也变得格外冰冷,“只是朋友吗?“ 陆照昔知道他又在疑心她,她一直不愿去多想那些围绕在齐璟钰身边的女人,此刻,压抑在心中的所有情绪突然失控,冷笑道:“对!他是我的朋友,王爷心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齐璟钰语气生硬,事实上,岂止不舒服,简直是妒火中烧! 陆照昔的声音提高了,“你娶了两个侍妾环伺左右,你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母妃一心让你娶其他女人,一个走了,又来一个,你和她们饮酒作乐,同进同出,你又凭什么干涉我?” 齐璟钰从没见过陆照昔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似乎满腹的委屈愤怒,都涌了出来。 他诧异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 虽然他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是她说得却是事实,他无法反驳。齐璟钰想起他母亲在永福宫说的那番话,只觉胸中憋闷难言,倒了一杯酒狠狠地一口灌下,说道:“你不信任我。” 陆照昔看着他,反问:“你信任过我吗?” 齐璟钰心想,那不一样!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可是他却总觉得陆照昔的心里隐藏着什么。 他知道她和萧浔的过去,可是萧浔已经战死,他无法和死去的萧浔计较,然而,这突然冒出来的林曜。。。 男人的自尊让他无法解释这种细微的感觉,齐璟钰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陆照昔脑子里浮现出宸太妃逼她发誓时的质问和怒吼,她不想再掩饰她的脆弱,痛苦地说:“我们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母妃已经替你做主了,不是吗?你不可能忤逆她,你听从她的安排,府上娶了妾室,以后还会有妻子,那我算什么。。。你见不得光的外室吗?” 齐璟钰的心像被猛扎了一刀,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什么外室?陆照昔,你在说什么?” 陆照昔缓缓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幽幽道:“你母妃的眼光不错,陈婉莹温婉有礼,会是个很好的妻子,你和她很般配。” 齐璟钰见陆照昔的脸上悲伤难抑,心里一阵痛楚,他一直以为凭陆照昔的傲气,她并不会在乎那些女子,可他忘了她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对于爱情,她也会有猜疑和妒忌。他既高兴看她吃醋,又气恼她这样不信任他。 齐璟钰手臂一展,揽住了陆照昔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陆照昔想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扎住了腰身,她的伤腿不方便挪动,她气恼地去推他,齐璟钰的手臂如铜墙铁壁一样将她锁在怀里,陆照昔气得眼红,仰起头一口咬在齐璟钰的肩上。 齐璟钰肩上一痛,却一动不动地紧搂着她,陆照昔更加用力地咬下去,他搂着她的手臂也更用力了。 陆照昔犹豫了,齐璟钰渐觉肩上的疼痛变成了微微的酥麻,胸腔早已软得一塌糊涂,柔声哄道:“我的心里,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任何女人的位置。” 陆照昔松了口,却依然用力推他,“你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你这些哄人的话,留着对你的其他女人说去吧!” “根本没有其他女人。。。”齐璟钰着急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照昔冷声道:“王爷怎么会错,错的都是末将这个做属下的。” “我不该给她们一点机会,府里的两个女子,我发誓我和她们什么都没有,我最近就把她们打发走,至于那陈婉莹,我和她没说过几句话,我以后尽量避免和她见面。”齐璟钰先服了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陆照昔见他说得诚恳,心也软了,叹了一口气,“就算没有陈婉莹,还有一个李婉莹,张婉莹,你母妃那一关,你终究是过不去的。” 齐璟钰也知道他母妃那里不好对付,咬了咬牙,道:“只要你信我,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她。“ 陆照昔沉默了半响,齐璟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看着她颈后露出的细致肌肤,恨不得咬上一口,可到底还是舍不得。 他把头搭在她的肩上,凑近她的耳边低低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之后越是和你相处,越是了解你,我就越喜欢你,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你,明白吗?” 齐璟钰心中柔情满溢,却半响没等到陆照昔的回应,他轻轻掰过她的脸,才发现她的眼里有隐隐的泪花。 向来冷静自持的陆将军竟然会为了他落泪,他一时说不出是欣喜还是难过,他有些无措地擦拭着她的眼角,谁知道眼泪竟然越擦越多。 “陆照昔!陆照昔!别哭!”齐璟钰不停地替她擦着眼泪,着急地说,“今日都怪我,是我不好,明知道你遇刺受伤,我没护好你,还惹你生气,是我混账!” “不是你。。。不。。。不怪你。。。”陆照昔抽泣着说。 自从银甲军覆灭,她披上战袍,就已经学会藏起了眼泪,甚至戒掉了情绪,她表现得比男人更加坚强,她以为她已经失去了伤心软弱的资格,然而,她的孤独、伤心、无助和恐惧不过被克制掩藏到了心底深处。 此刻,她突然觉得倚着齐璟钰的肩膀,哭出来并不是难事,她可以在他面前不再隐藏,她可以表达女人的敏感和脆弱,她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她趴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 “陆照昔。。。陆照昔。。。”齐璟钰轻抚着她颤动的肩,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陆照昔任由自己哭了一会儿,慢慢变成了低低抽泣。 齐璟钰握住她的手捶打自己的胸膛,“都是我不好,你打我。。。打我。” “你怎么老让我打你。。。你把我想成母夜叉了。”陆照昔抽了抽鼻子,顿时哭笑不得。 “你难道不是吗?”齐璟钰笑着反问。 “你。。。”陆照昔杏眼一瞪,挥着拳头,齐璟钰伸过头去,陆照昔破涕为笑了。 “只要你解气了,你想干什么都行。”齐璟钰抬手擦她脸上的泪,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半响,陆照昔总算平息心情,恢复了理智,决定还是把林曜的事说清楚,道:“我和林曜只是朋友,他帮我查案,我也愿意交他这个朋友,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不必说了,我信你。”齐璟钰打断了她,因为笃定了她把他放在了心上,他不再那么患得患失了。 情人间的吵架就如六月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陆照昔记着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要解开他的衣襟查看。 齐璟钰任由她解着衣领,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只见白皙的肌肤上印着两排粉红色的牙印,见了一点血。 “你个傻子,也不知道喊疼。”陆照昔轻抚着两道牙印,有些心疼地说。 齐璟钰轻声笑道:“谁知道陆将军这么彪悍,连嘴都这么厉害。” “很疼吗?” “疼。。。你替我揉揉就不疼了。” 陆照昔替他揉了揉肩,理好了衣襟,系上衣扣,“已经很晚了,王爷该回去了。” 齐璟钰可怜巴巴地看她:“这么冷的天,又下着大雪,我如何回去?” 陆照昔腾地又想起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崽,那黑漆漆的眼睛含着一汪水,让人根本无法拒绝,道:“我让玉篱给你收拾一间暖阁。” “这么晚了,不用麻烦,我看这里就挺好。”齐璟钰慵懒地躺了下来,也拉着她躺下。 陆照昔枕着他手臂,道:“你睡觉老实点,不能碰到我的伤腿。。。” “好。” “。。。别想打我的主意!” 齐璟钰笑:“你也别打我的主意。” “我怎么会打你的主意?” “那你为何刚才脱我衣服,还摸。。。”齐璟钰话没说完,被陆照昔捂住了嘴。 齐璟钰喉间发出低沉而欢愉的笑声,等陆照昔松了手,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可以等,等到我们成亲那一日,除非你耐不住。” 陆照昔耳根一红,齐璟钰把人往怀里紧紧一搂,吹熄了烛火。 第八十六章 设局 永福宫,雪后初霁,几声清脆的鸟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宸太妃拿着小巧的竹筷,轻轻伸进鸟笼,里面一只红额画眉跃跃欲飞。红额画眉敏捷地趴在竹枝上,眼睛盯着宸太妃竹筷上的食物,嘴巴微微张开。 宸太妃注视着画眉鸟,把竹筷递到它的面前。红额画眉欣喜若狂,嘴巴大张地啄着食物。 门外,代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启禀太妃,黄公公来了。” “让他进来。”宸太妃合上鸟笼,头也不抬道。 片刻后,黄敬中躬身走了进来,刚要行礼,宸太妃便摆了摆手:“黄公公坐吧。” 黄敬中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宸太妃的神色。 宸太妃手提着六角雕花鸟笼,慢悠悠地走向窗户,把鸟笼放在窗台上,打开笼门,红额画眉飞了出来。 宸太妃轻轻地拍了拍手,画眉又飞回到她的手中。她轻轻抚摸着画眉的羽毛,笑着对黄敬忠说:“黄公公,这画眉鸟还是你帮我找来的,它多听话啊。” 黄敬中脸上笑开了几道褶子,“这红额画眉最通人性,是太妃照顾得好,它才那么乖巧。” “是啊,相处久了,连鸟都知道听主人的话。”宸太妃说着,陡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黄公公,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请太妃明示。” “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黄敬中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脸上的褶子也随之平复,他垂着头,问:“太妃指的是何事?” 宸太妃把画眉鸟放回笼子里,突然转过身来问:“陆照昔遇刺,是不是你找人做的?” 黄敬中一顿,平静地说:“是老奴。” “果然是你!”宸太妃的声音略带颤抖,“你为何要这么做?” 黄敬中抬起头来,直视着太后的双眼,“老奴见太妃为她心生烦恼,吃不下,睡不好,于心不忍啊!” “你。。。”宸太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但很快又被一股愤怒所代替,嘴角轻轻颤动着,“我的事情,何须你来操心?” 黄敬中叹了口气,“老奴能苟活这几十年,全凭了太妃的照佛,见太妃忧心,老奴也寝食难安!” 宸太妃听了这番话,脸上的怒气稍稍缓解,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我虽然不喜欢陆照昔迷惑宁王,可是,无论如何,我没想伤她性命,她毕竟是朝中三品将军,陆宗阳只剩她这一个女儿了,你如何能够如此肆意妄为?” “太妃明鉴,老奴这次确实是不该私自行动。”黄敬中连忙躬身认错,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可是,陆照昔在追查冯宛娘一案,又派人跟踪了老奴,如果老奴坐视不管,她迟早会查到当年的真相,老奴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宸太妃看着他这样,脸上的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嘲讽,“黄公公,你这么做,是不是也为了自保呢?毕竟,你参与了当年那件案子。” 黄敬中垂着头,“太妃明察,老奴不敢隐瞒。” 黄敬中的神态诚恳,宸太妃也不再发作,半响,叹了口气:“此事非同小可,宁王又一心向着陆照昔,如今大理寺正在加派人手追查,宁王迟早会查到你的头上来,到时你怎么办?” 黄敬中依然垂着头,“此事是老奴一人所为,绝不连累太妃。” “糊涂!”宸太妃低声斥道,“你行事之前,若是能与我商量,也断不会如此被动。” “老奴之所以没有事先跟太妃商量,就是不想让您为此事烦忧,也不想让您和宁王母子之间生了嫌隙啊!” “你啊,你啊!你倒是考虑得周全!“宸太妃用手指着他,语气却柔和了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既是如此,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遭罪?” “有太妃这句话,老奴死不足惜!”黄敬中向前一步,动作缓慢地跪了下来,声音中满是感激。 “起来吧。”宸太妃轻轻抬手,“你接下来做何打算?我能帮你些什么?” 黄敬中站起身,看向宸太妃,缓缓道:“只可惜计划失败,被麒麟阁的少阁主林曜搅了局,让他救了陆照昔一命。如今,老奴还有一计,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宸太妃狐疑地看着他:“什么计策?” “老奴请的人这一次行动失手,这笔买卖就不算数。他们要是想拿到钱,还必须听老奴的。如今大理寺虽然在查,但是还没有抓到一个活口,不如,我们主动送上一个,让他反咬麒麟阁。” “反咬麒麟阁?”宸太妃微微一惊,“你刚才说麒麟阁的林曜救了陆照昔,他为何又要刺杀陆照昔?” 黄敬中吐出了三个字:“为了情。” 宸太妃神色惊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据老奴掌握的信息,林曜不惜花重金退了他的一门婚事,又一直派人在跟踪陆照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在靖州继续查李瑟瑟,也是为了陆照昔。此次他不顾自己的生死救下陆照昔,难道不是对陆照昔有情?” 宸太妃若有所思地点头,恨恨道:“如此说来,我小看了陆照昔!她四处留情,宁王必定还被蒙在鼓里!” “王爷毕竟年轻气盛,被一时蒙了心也是在所难免,太妃莫要气坏了身子。”黄敬中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林曜先设局刺杀陆照昔,再亲自出手救她,以此骗取她的信任,难道不是一个合理的动机?” “麒麟阁的人又不傻,难道能这样被冤枉吗?” “我们找一个人,只要他口口声声说是麒麟阁林曜花钱买凶,就可以成功地让麒麟阁陷入此事。” “什么人?” “死士。” 宸太妃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但是,这个计划有很大的风险,麒麟阁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证据,到时候万一败露,岂不是罪加一等?” 黄敬中微笑着说道:“太妃放心,他们麒麟阁虽然有些势力,但是林曜毕竟只是个商人,无法与朝廷抗衡。只要我们找的刺客一口咬定幕后之人是麒麟阁,那林曜就难以辩驳。况且,他派人去跟踪陆照昔,到底是什么目的,他也无法解释。”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林曜不会如此容易束手就擒。” “现在大理寺由宁王所管,只要宁王相信是林曜所为,这案子就能了结。”黄敬中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宸太妃的表情。 “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你别想糊弄他。”宸太妃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尤其是此事涉及到陆照昔,他必定亲自过审,他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人的口供。” 黄敬中不急不躁地说道:“老奴有一方法,既可以让宁王嫉恨林曜,笃定此事是他所为,又可以让陆照昔再无颜面来纠缠宁王,除去太妃心头之患。” 宸太妃心念一动,似乎已预料到黄敬中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依然问道:“如果能够这样,确实是一石二鸟之计,你想怎么做?” 黄敬中脸色陡然阴沉,低声说:“设一个局,让林曜和陆照昔私会苟且,然后抓个现行。” 宸太妃面带犹豫之色,像是于心不忍,“毕竟事关女子清白,这么做。。。” “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王爷和她的关系,解决太妃的心病啊。”黄敬中把宸太妃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宸太妃被戳中痛处,面色沉重地合上眼睛,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让李瑟瑟引陆照昔出来,陆照昔既然查她,必定会上勾,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林曜,林曜必定也会前往。到时再设法让宁王也出现,就能将二人抓个现行。” “瑟瑟?”宸太妃睁开眼,沉吟道,“瑟瑟是思良唯一的女儿,我们如今刚找到她,我不想让她卷入其中,没有其他人了吗?” “李小姐只要引她出来,其余的事情老奴会办妥,不会牵累到她。如今她知道了她的身世和他爹如何含冤而死,她必定对陆家恨之入骨,一定愿意配合我们的计划行事。” 宸太妃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奈地点头,“好吧,就按你的计策去做,但是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让人发现破绽。” 黄敬中连忙拱手道:“多谢太妃信任。” “你也不用这么客气,当初你为思良做的,替他报了仇,我一直感激在心。”宸太妃面色略见悲戚,似在思念故人。 黄敬中点头,低声感慨:“李监察是老奴的救命恩人,老奴所做,不过是为了还报李监察的恩情。” 两人沉默片刻,宸太妃缓缓起身,“好了,你也下去吧。” 黄敬中微笑着点头,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太妃的寝宫,刚走到门口,宸太妃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黄敬中转过身来:“太妃还有何事?” 宸太妃目光犀利地盯着他,问:“宁王当初在华安山遇刺,此事与你有关吗?” 黄敬中惶恐地躬下了身子,“宁王是太妃的心头肉,老奴无论如何不敢对宁王有二心啊!” 宸太妃沉思了片刻,问道:“那你知道是谁所为吗?” “老奴。。。不知。”黄敬中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垂头答道。 宸太妃凝视了他片刻,缓缓走到窗前,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闱,望向了更远处的天空,声音缓缓响起: “我一辈子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唯有两次破例,一次是为了思良,此次是为了宁王,不得不做出违背本心之事。思良已死,宁王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牵挂,如果谁敢对他有不轨之心,我绝不会放过他!你听明白了吗?” 黄敬中恭谨地点头:“老奴谨记!” 第八十七章 入局(1) 几日后冬至,皇帝齐明谌为了祭祀天地,保佑国泰民安,特意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祭冬仪式。 天气特别地寒冷,连续数天的大雪,将全京城罩得白茫茫一片。 清晨,齐明谌身着龙袍,登上兰陵台,宣读祭文,向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岁稔丰登。 接着,由宁王齐璟钰率领着六千神羽军前来参与祭天仪式。神羽军身穿着赤色的战袍,手持长枪和弓箭,整齐划一地列队在兰陵台下。 鼓乐声起,皇帝和臣子们一同献上祭品,包括牛、羊、酒、米等,以示对天地神灵的敬意和感恩之情。 祭礼结束后,启明谌向众臣宣布了一项重要的任命,将宁王齐璟钰封为议政王,共同掌管朝政。 在场的臣子和士兵分列两旁,肃穆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议政王。这个任命使得宗亲在朝堂上的地位更加显赫,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正式削弱三位辅政大臣的权力。 倚梅居暖阁。 陆照昔由于腿伤不便,没有去参加祭天仪式,她听人禀报了祭祀的盛况和齐璟钰正式成为议政王的宣召,一时有些呆呆的。 陆照昔的脑子浮现出初次遇见齐璟钰的画面,他手持折扇,云轻风淡无所事事地站在十里亭,她以为他是一个只知声色犬马的纨绔王爷,可是,几个月之后,他已是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议政王了。 齐璟钰从兰陵台回来,便径直去了卫国公府。她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他,齐璟钰身着戎装,身披金色甲胄,勾勒出他更加精致的轮廓,眼神也更显深邃和锋利。 陆照昔一边替他卸甲,一边笑道:“恭喜。” 齐璟钰道:“同喜。” “先来烤烤。”陆照昔把双手冰凉的齐璟钰拉到了熏炉边坐下,又把一个暖炉放在他腿上,“王爷今日亲自领神羽军,感觉如何?” 齐璟钰用暖炉搓了搓手,待手指灵活了,搂住陆照昔,用手指轻抚她的发丝:“军容和军姿都出乎我的意料,皇上对神羽军也很有信心,这还得谢谢我们陆大将军。” 陆照昔粲然一笑。 “你的脚好一些了吗?”齐璟钰看向她脚上的绷带,蹲下身来查看她的脚。 “快要好了,过不了两天就能走路了。” “那就好。”齐璟钰用手轻抚着她的脚踝,“继续好好养着。” 过了一会儿,陆照昔才问:“王爷以前一直韬光养晦,怎么现在愿意做这个议政王了?” 齐璟钰在她身旁坐下,道:“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姓齐,该我承担的,我不能逃避。有资格陪在你身旁的男人,绝不会是一个藏头缩尾的男人。” 其实,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如果身旁的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他也许会甘愿做一个闲散的亲王,和她相伴一生。可是自从经历了几次刺杀,又清楚地知道了陆照昔要查的案子之后,他知道他必须明明白白地站出来,才能护着她。他想要迎娶陆照昔,就必须先将陆家银甲军的案子解决,再让皇上堂堂正正地赐婚,不管他的母亲同不同意。 陆照昔道:“王爷肩上的担子重了,你其实不必考虑我。。。” 齐璟钰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不用顾惜我,我应付得来,你才需要小心,我每次看到你受伤,都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 “嘘!王爷别说这晦气话。”陆照昔嘟了嘟嘴,“大理寺那边查得如何了?” “我就知道你闲不下来,才特意过来跟你说。”齐璟钰舒展了一下身子,道:“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还没抓到嫌疑犯,应该快了。” “大理寺这一次倒是行动迅速,查到什么线索了?” “有个死人,正好是大理寺通缉的要犯,验尸时发现了他的身份,大理寺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一个叫三煞盟的江湖帮派。” “三煞盟?”陆照昔知道一些江湖势力,但是对这几个字却并不熟悉。 “这个帮派这几年才冒头,据说总舵主叫做段峰,是一个极为狠毒的人物。他从小就是江湖上的一员,什么勾当都能干得出来。而三煞盟的成员都是些亡命之徒,平常只要收了钱就能为所欲为,暗杀、刺杀都敢干。” 陆照昔扬了扬线条清俏的下巴,咬牙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必定是收了人钱财才来刺杀我,不像是怀丞相的手笔。” “怀丞相不会去雇人暗杀,这样暴露自己的风险太大,”齐璟钰认同了他的判断,然而不是怀成礼,也不是天狼阁,又有什么人会对陆照昔下手? 齐璟钰问:“安排此次刺杀,必须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你想想那日去边羽府上,还有哪些人知道?” 这个问题陆照昔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她并非没有防范,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特意换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她迅速答道:“除了我和几个亲随,还有林曜,没有其他人了。” 齐璟钰的手指轻敲着榻沿,“要么是有人向他们泄露了你的行踪,要么是他们早就跟踪了你,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陆照昔明白,齐璟钰的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怀疑林曜有可能泄露了她的行踪,这次刺杀是他有意为之,说道:“我必定是被人跟踪了。” 齐璟钰沉默了片刻,既没有认同她的说法,也没有否定,接着说:“三煞盟以前在京城没犯过案子,大理寺对他们知道得还不多,要查清幕后买凶的人,还需要一些时间。” 陆照昔突然想,她因为脚伤没有去赴林曜的棋约,几日没有他的消息了,或许他也能查出一些端倪来,协助大理寺查案。可转念一想,齐璟钰对林曜心存芥蒂,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信任林曜,她不提他也罢。 齐璟钰见她沉默,怜爱地看着她,“你放心,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会把他找出来!” 陆照昔笑:“王爷现在是议政王了,我怎么会不放心呢?” 齐璟钰长眉一挑:“难道你以前不放心我?” “谁叫你以前隐藏得那么深,”陆照昔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戳,感慨道:“我看你就像看一本书,每翻一页都是新的。” 齐璟钰有一个问题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笑了笑,只觉得肚子咕咕叫了几声,问:“玉篱这个小丫头去哪了?” “她出去上街买些东西。”陆照昔道,“王爷饿了吗?我叫人送些吃的来。” “不用了,我还要去一趟工部,他们已经做好了一批暴雨梨花枪,陈尚书邀请我去看看。”齐璟钰缓缓站起身来,“对了,我让边羽先等在那边了,他的枪法不错,他能提出一些意见。” “王爷知人善用。”陆照昔拍着齐璟钰的肩,“你现在日理万机,还是要保重身体,去了工部不能不吃饭。” 齐璟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今日冬至,我还是陪你吃完午饭再走。“ “好。”陆照昔的杏眼笑成了两弯新月。 陆照昔叫了婢女送来了几碟小菜和热气腾腾的饺子,齐璟钰一口塞了一个饺子到嘴里,赞叹道:“上次吃你们府里的饺子,我至今难忘。” 陆照昔往他碗里多夹了几个,“那我让葛大娘去宁王府,给你们的厨子传授一下手艺。” “我以后就来你这里吃。”齐璟钰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给陆照昔碗里也夹了一个。 两人吃完饭后,齐璟钰离开,陆照昔坐在榻上独自下了一会儿棋,直到玉篱回来。 “哼!有的女人真是像藤蔓一样,看似柔弱得站都站不稳,可是缠起男人来,简直是无孔不入!”玉篱一进门,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是从何说起?”陆照昔走了一步棋,“外边冷,别冻着了,快过来。” 玉篱解下了斗篷,挂在墙上,神秘地眨了眨眼:“将军,你猜我今天撞见谁了?” “难道撞见顾小侯爷和女人在一起,小玉篱生气了?”陆照昔停下手中棋子,转身看向玉篱。 玉篱摇头,“我才不会跟他生气,我撞见了那楚姑娘。” “楚云荷?”陆照昔眸光微凝,她还没有拿到李瑟瑟更多的资料,不过对楚云荷还是充满兴趣。 “就是她!“玉篱走到榻旁,给茶杯斟满,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捧在手上,“我在一家馄炖馆子吃馄炖,有两人在我旁边一桌落座,我才认出是俪春院的楚姑娘,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陆照昔把暖炉往玉篱身边推了推,“楚云荷如何会惹你生气?” “她又不认识我,怎么会惹我生气?”玉篱喝好茶,把冻得红彤彤的手放在暖炉上,“不过,我听她一直在向那个男人打听宁王爷的情况,我就留神听他们说话了,我猜那个男人应该是宁王府的人。” “她都打听了些什么?” “她打听宁王爷每天都在干什么,去了哪些地方,身边有什么女人,问得可详细了!”玉篱显然对于楚云荷这么关注宁王很是不屑。 “那个男人怎么回答?” “他一五一十都跟她说了,我看他简直把整个宁王府都跟她交底了!那楚姑娘还说三日后酉时她在云鼎楼一间包房内等王爷,让他给王爷带话,她有话要跟王爷说。” “云鼎楼?“陆照昔沉吟了一下,那里正是上次她和林曜见面的酒楼,“那人答应了吗?” “那人答应了,还说。。。”玉篱吞吞吐吐,瞥了一眼陆照昔的脸色。 “还说什么?” “那人还说,让她不要着急,宁王以前答应过会把她接入王府,他说到做到,必定不会食言。” 陆照昔柳眉一蹙,问:“你看清那人长相了吗?” 玉篱摇头,“那男人背对着我,我没看到他的脸,从背影看上去,衣裳气度不凡,我听楚姑娘叫他杜师爷。” “杜师爷?难道是宁王府的杜长史?”陆照昔见过杜长史几次,他是齐璟钰宁王府里的亲随,他的话必定能带到齐璟钰耳朵里去。 玉篱嘟囔道:“将军,你说楚姑娘约了王爷见面,安的是什么心?” “你刚才说三日后酉时在云鼎楼?”陆照昔的目光凝注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去会会就知道了。” 第八十八章 入局(2) 三日后,大理寺监牢。 昏暗的刑房内,墙壁暗淡无光,砖缝里沁出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房间里摆放着各种悚人的刑具,几名衙役正不断将倒吊着的嫌犯从水桶中拉起又放下,场面恐怖至极。 嫌犯曹坤是大理寺昨夜抓获的三煞盟的杀手,到现在为止,已经审了一天一夜了,却仍未供出幕后的主使之人。 齐璟钰双手抱胸,眉目清冷地坐在一张黑檀木椅上,大理寺少卿欧阳挚和宁王府长史杜章垂手立在一侧。 衙役厉声质问:“说!柳前巷刺杀陆将军,到底是谁主使!” 曹坤无暇答话,大口吐着水。 “看来你还不想说出实情。”齐璟钰冷眸扫过,起身缓步走到曹坤面前,俯身凝视着他,声音冰冷,“那么,我有耐心等着。“ 说完,他拍了拍欧阳挚的肩膀,欧阳挚立即指挥衙役将曹坤再次吊入水中。 衙役一拉吊绳,曹坤被倒吊着从水桶中拉起,口鼻喷出血水,痛苦万分,大叫道:“我招。。。。我招!” 欧阳挚心中一喜,问:“谁指使你们三煞盟去刺杀陆将军?” 曹坤缓息片刻,虚弱地说道:“是。。。是麒麟阁林曜指使的,他给的钱。” 齐璟钰瞳孔微微一缩,目光中透着寒意。杜章冷静地看着曹坤。 欧阳挚喝斥道:“胡说!那日麒麟阁的林曜救了陆将军,如何会是他指使?” “大人,小民也不知道啊!” 齐璟钰抬眸,冷冷问:“是林曜当面向你授意的吗?” “是。” “他怎么说?” “他给小民看了陆将军的画像,说陆将军那日会去麒麟阁,嘱咐小民带人埋伏在柳前巷,刺杀陆将军的马车,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不要真的杀了她,只要杀掉一两个侍卫,让她轻微挂彩就行。” “那日刺杀,你事先知道他会出现吗?” “小民不知道,但是我们看到他出现,稍微抵抗了几下,见死掉几个弟兄,我们就跑了。” “林曜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小民收了钱干活,至于为什么,小民没有多问。” 齐璟钰深深地看了一眼曹坤,冷笑一声,“你行刺朝中三品将军,无论怎样都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曹坤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噤若寒蝉。 欧阳挚连忙安排人手将曹坤带走,齐璟钰缓缓转身,看向杜章和欧阳挚,低声问:“你们相信这家伙说的话吗?” 杜章四十多岁,是宸太妃母族的远亲,曾任靖州太守,现任宁王府长史,是齐璟钰最为倚重的王府总管。他捋着下颌的短须,略微沉吟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王爷,微臣以为,他受了重刑才开口招供,既然招了,就没有诬陷林曜的必要。” 欧阳挚眉头紧锁,道:“如果林曜是背后主使,此案还是有诸多疑点。” 齐璟钰眼神锐利:“欧阳少卿觉得有哪些疑点?” 欧阳挚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林曜的动机是最大的疑点。毕竟他只是个商人,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刺杀陆将军,又去救她?” 齐璟钰将目光投向杜章:“杜长史,你认为呢?” 杜章略微沉吟,然后说道:“王爷最近一直让我在暗查林曜,他确实派了人一直跟踪陆将军,我认为林曜必有所图。如果安排一次刺杀,以此获取陆将军的信任,也不排除这个可能。”说完,眼尾余光暗暗扫向齐璟钰。 齐璟钰凝眉思索,欧阳挚抓了抓头,语气急促,“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抓捕林曜,将他的口供与曹坤对质。” “就这么做。”齐璟钰点头同意,“林曜武功高强,不是一般的对手,要做好准备。” 欧阳挚连忙点头,“微臣这就去安排人手,只等您的命令。” 杜章小心地提醒道:“王爷,据我的情报,今晚林曜会去西市云鼎楼,这是一个抓捕嫌犯的好时机。” 齐璟钰想了想,然后下令:“今晚就行动,一定要准备充分,不留后患。” 西市,云鼎楼。 陆照昔以“梅潇”的名义定了一间包房,正好在楚云荷订的包房隔壁。 她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云鼎楼大堂已是宾客满堂。 大厅晚间的歌舞表演已经开始,舞妓们身姿曼妙,细腰如水蛇一般扭动,惹得人直想搂一把,坐在舞台四周饮酒的男子都伸手,却没有一个碰到。 陆照昔环视了一下四周,靠窗坐着一位衣衫精致、戴着帷帽的公子,正在独自饮酒,虽然看不见面容,可身姿挺拔,举止端仪,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林曜。 陆照昔并不十分意外,以他的情报,他知道李瑟瑟要过来也不足为奇。 林曜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突然转过身来,笑着以主人的口吻走过来打招呼:“梅公子,要喝什么酒?” 陆照昔也笑了笑:“林少阁主看着办吧。” 林曜走到掌柜那里,亲自给她端了一壶酒,又给伙计低语了几句,两人一起上了楼上包厢。 包厢布置得温馨雅致,除了吃饭用的圆桌,临窗还有休息用的软榻,铺着华贵的丝绸褥子。墙上挂着几幅花鸟图,角落的高几上,小小的香炉正往外逸着淡淡的青烟,屋内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 两人面对面坐下,伙计端来了几碟瓜果和摆盘精美的菜肴。 陆照昔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来?” 林曜提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喜欢听墙角的不只你一个人,我也有同样的癖好。 “我可没这个癖好。。。”陆照昔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是因为李瑟瑟。” “那就当是我一个人的癖好。你脚上的伤好全了?” “好了,还要谢谢你送的药。” “让我看看。”林曜放下酒壶,要弯身来查看她的脚踝。 陆照昔把脚一缩,道:“我已经好了。。。” 两个人都喝了一杯酒,陆照昔问:“这是什么酒?甘香醇烈,很合我的口味。” “此酒名为雪花秋水。” “雪花秋水,”陆照昔重复道,“好雅的名字。 “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出自于此。” 陆照昔笑着摇头:“春风也好,秋水也罢,听上去有些伤情,可惜今天有正事要做,不能叫几位美人来为你斟酒作陪,我改日回请你一顿。” 林曜不在意地笑了笑,“听墙角也算是正事吗?” “当然。” “刺杀你的人,是三煞盟的人。”林曜淡淡地说,看了她一眼,“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陆照昔点头,“大理寺也在加紧调查,已经查到了三煞盟。” “我在找背后的买凶之人。我派去的人已经追踪到了三煞盟的总舵主段峰的行踪。这帮人只要给他们钱,他们谁都能出卖,要是能找到段峰,他必定会吐出真凶。” 林曜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陆照昔知道,大理寺那么多人在查,都还没有找到段峰的踪迹,林曜竟然已经查到了,其中必定有许多辛苦。 陆照昔给林曜斟了一杯酒,举起酒杯道:“我敬少阁主一杯。” 林曜和她碰了一下杯,“你不必感激我,我说过,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陆照昔明白他想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清者自清。” “这是李瑟瑟的全部资料。”林曜从怀里掏出几张资料,“你慢慢看。” “已经查好了?”陆照昔惊喜地接过资料,手不小心碰触到林曜的手指,肌肤相触的瞬间,突然心神一荡。林曜的手也微微一颤,忙缩回了手。 陆照昔定了定神,翻看手中的资料。 李瑟瑟是靖州监察使李思良的女儿,十五年前,李思良因为挪用储备军粮被抄家,李思良死于狱中,李夫人自尽身亡,府中女眷都被发配为奴。年仅五岁的李瑟瑟被一盐商买入府中成为家奴,后来又被拐卖进入青楼,成为青楼女子。 陆照昔对楚云荷坎坷的身世感到有些震惊,不过,她的注意点很快集中在李思良一案上,沉吟道:“李思良挪用军粮?” 林曜说:“靖州一直是北防军的粮仓,李思良如果私自挪用军粮,必定是死罪。只是这见案子年代太久远了,就算是当地人也不记得多少了,大理寺应该有档案可查。” 陆照昔注视着林曜:“你对北防军很了解?” 林耀垂下了眼眸,“既然是帮你查案子,当然要有一些了解。” “那黄敬中和李瑟瑟又是什么关系?” “黄敬中十八年前在宫中犯了事,曾被先皇发配至靖州,当时住在李思良家,与李思良必定有交情。至于交情如何,从他看到李瑟瑟的反应来看,应该交情不浅。” 陆照昔点了点头,想要把黄敬中,李瑟瑟、李思良和北防军关联起来,推理出她一直在思考的一些事情真相,却发现灵台不似从前清明,脑子里一片迷糊,她只好放弃了思考。 “吃菜。”林曜动了筷子,给她夹了一片酱驴肉,自己却避开大片的肉,往碗里夹了一些碎肉。 陆照昔一愣,“你不喜欢吃整片的肉,喜欢吃碎肉吗?” 她想起萧浔最喜欢吃碎肉,他总说碎肉更加入味,她会把盘子里的碎肉挑给他吃。 林曜手中的筷子一滞,慢慢吃了一口肉,道:“我倒是不挑,你是这里的客人,整片的留给你吃。” 陆照昔并不怎么饿,一边慢慢地喝酒,一边吃着菜。已经过了酉时,隔壁的包厢似乎毫无动静,楚云荷还没有来。 林曜像是知道她所想,道:“我让人留意了,只要她来云鼎楼,我会知道。” 陆照昔觉得有些纳闷,又感到浑身燥热难耐,心神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香炉内弥散的淡淡青烟在屋内缭绕,散发出一股隐隐的奇香。 “你。。。怎么发呆了?”林曜的唇边露出一丝勾人的微笑。 林曜本来就长相英俊,那笑容便如一道闪电,倏地钻入陆照昔心中,陆照昔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林曜看着对面的陆照昔,她双颊嫣红,神态柔媚,他心中一阵莫名骚动,不由得站起身来,道:“我。。。我出去看看。” “好呀。”陆照昔也冲他一笑,眼波一转,便如春风拂面,秋水泄堤。 林曜只觉那笑容在眼前绽放一片艳光,便有万种风情扑面而来,令他心神为之一醉,浑身的血都在瞬间滚烫。 林曜走到陆照昔身边,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她,陆照昔突然觉得林曜的脸模糊起来,她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揉了揉眼睛,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她眼前出现了另一张脸,长长的眉,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唇,她闻到了他熟悉的气息,朝他怀里倒了过去,喃喃道:“萧浔!” 第八十九章 入局(3) 林曜的身体剧颤了一下,竟然有些站不稳。 陆照昔狠命地摇了摇头,再抬头看他,依然是萧浔,她糊涂了。 “萧浔,我知道你没死,你还活着,你。。。你怎么敢来见我了?” 林曜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痛楚,用力搂紧了陆照昔。陆照昔一阵心旌荡漾,但还是挣扎着推开了他。 “你抛弃了我,背叛了银甲军,你是叛徒!”陆照昔哭泣着,“你欺骗了我,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林曜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他紧紧地抱住了陆照昔,痛苦地把头埋进了她的颈脖。 陆照昔神智晕沉,想去推开他,却发现手脚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你死了,我会在梦里见到你。”她继续说着,泪水不断地滑落,“我一直梦见你,梦见我们的李子树,梦见你站在溪边对我笑。。。可是你没有死,我不要再见到你。。。你滚!滚开!” 林曜的眼角沁出了泪,低声道:“昔儿,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让你独自面对一切,我如今回来了,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伤心!” 陆照昔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林耀的话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回声,她听不真切,她的声音如同呓语:“你说什么。。。我难受。。。难受。。。” 林曜将她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抓住她推他的手,吻了又吻。 香炉里的轻烟袅袅娜娜的升腾着,如同绕指缠柔。 一股淡淡酥麻,在陆照昔全身蔓延,她涌上来的悲伤逐渐消失不见,一种陌生的情欲侵占了她,她浑身软了下来,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曜把她轻轻抱到了榻上,颤抖着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一路往下。。。 陆照昔目光迷离,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唇瓣吻住了她的唇,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嘤咛,喃喃叫道:“王爷。。。” 林曜愣了一下,吻着她的唇陡然僵住,意乱情迷的陆照昔两条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更加渴望地呻吟:“王爷。。。王爷。。。” 火热的旖旎如潮水般褪去,林耀几乎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他们两个都中了毒。 林曜掰开了陆照昔的手,独坐了片刻后,用残存的理智思考了一下两人的处境。 他扫视了一遍房间,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香炉,提起茶壶,将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浇灭。 林曜用重手法,点了自己几处痛穴,一股剧痛透入骨髓,他咬着牙,从奔涌的情欲中挣脱了出来。 躺在榻上的陆照昔依然双颊嫣红,目光迷离,额头和颈脖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他也点了她几处痛穴,陆照昔正欲张嘴呼痛,又被林曜捂住了嘴。她在他手下挣扎了好一会儿,渐渐清醒了过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林曜看她眼神恢复正常,这才松开了手。 陆照昔慢慢坐起身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梦境,她竟然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产生了幻觉,见到了萧浔,又见到了齐璟钰,然后。。。陆照昔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是迷情香,有人在这个房间内动过手脚。”林曜冷静地说。 陆照昔诧异的变了脸色。她虽不知此香为何物,但一听这名字,就明白了定然是旁门左道的邪门之物。 “它能让人产生幻觉,催发情欲。”林曜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像是怕她尴尬,安慰说,“你已经很克制了。” 陆照昔咬着唇,问:“你如何知道的?”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因为这种香和普通的香颜色、气味都很相似,不容易分辨。直到后来,我头脑发昏,浑身发热,才想起来也许是香的原因。”林曜顿了顿,“很抱歉冒犯了你,或许还说了一些糊涂话。。。” “不怪你。。。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陆照昔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既然她自己都无法自控,她无法怪林曜,“幸好是你先清醒了过来。” 林曜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猛地起身走到窗边,低声道:“外面都是官兵。” 陆照昔也走到窗边,往外看去,只见楼下的街道上黑压压全是大理寺的官兵。站在前排的官兵身穿铠甲,手持弓箭,在他们身后,是手持刀枪的步兵。 “屋顶上有弓弩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林曜警觉地把她拉了回来,迅速关上了窗户,“云鼎楼被包围了。” 灵台恢复清明的陆照昔马上意识到他们落入了一个局。 大理寺设置这样的天罗地网抓捕林曜,必定是有证据证明他犯了重罪,而她和林曜正好在这个时刻被设局陷害,说明这重罪与她有关,那便是柳前巷刺杀一案。 陆照昔想起了齐璟钰对林曜的怀疑,但是马上又把齐璟钰排除了,齐璟钰再怎么怀疑甚至嫉恨林曜,也不可能设这样的局来陷害她。。。然而,如果有人利用了他的怀疑,这个局就会让林曜陷入百口莫辩的绝境。 设局的人极为阴狠,如果她和林曜还沉浸在迷情香中,那齐璟钰带着大理寺的人过来,不仅能让林曜当场丧命,也能让她名誉尽毁,无颜面再见齐璟钰。 思及此,她的背上不由沁出了冷汗。 陆照昔问:“云鼎楼有地方可以躲吗?” 林曜说:“有,在内院的酒窖,你跟我一起躲?” “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和他们周旋,你先躲起来,再找机会离开。” 林曜轻笑道:“你要掩护一个大理寺嫌疑犯跑路?” 陆照昔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门口,用力推开门,对林曜说:“乘我改主意之前,还不快走。” “好,你保重,我会找到段峰。”林曜笑了笑,闪身出了包间。 欧阳挚安排重兵守住了云鼎楼的每一个出入口和窗口,在屋顶也设置了弓弩手,他确信林曜就算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飞。 齐璟钰和杜章坐在马车里,有人来禀,林曜与一位叫梅潇的公子一直呆在包房里。 杜章顿了顿,问:“梅潇是什么人?” 来人朗声禀报:“据说此人长相貌美,虽然穿着男装,但是像个女人。” 杜章瞥了一眼齐璟钰,道:“原来是和女人在一起,莫不会是陆将军吧?” 齐璟钰面色微微一变,冷声说:“我亲自去抓人!” 此刻云鼎楼的大厅里已被冲进来的官兵控制,食客们都战战兢兢地看着一个容貌俊致气度华贵的男子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寒冰,眼中寒光凛冽,当知道是宁王亲自来抓捕嫌犯时,众人都纷纷议论起嫌犯的身份。 齐璟钰径直上了二楼包间,两个侍卫猛力踹开了门,齐璟钰走进包间时,眼前的情景让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长发披垂的女子正躺在软塌上,似乎对重重的踹门声毫无反应,她身上长袍凌乱,衣扣被解开了几个,露出了一侧雪白的香肩,腰带被胡乱扔在地上。 齐璟钰奔到了到陆照昔榻前,杜章紧跟在他身后。陆照昔眼神恍惚,面无表情地看向齐璟钰,眼尾余光却扫向了他身后的杜章。 “陆将军。。。你。。。你这是。。。“齐璟钰俯下身来替她穿好衣服,手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以陆照昔的武功和头脑,她不可能受辱,可是眼前的情景,又让他不得不相信,刚才发生过什么,他只觉得心里如火烧刀绞,不敢去想象那幅场景。 “我。。。我在哪儿。。。”陆照昔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陆照昔的这副模样落在齐璟钰眼里,他突然明白了,她中毒了!然后。。。他的心被彻底冻住了,仿佛沉入了无底的冰湖,动弹不得,不能呼吸。 “陆照昔。。。” 陆照昔猛地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紧紧抱着她,埋首在她发间,哽咽而沙哑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杜章此时心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懊悔,也不知是来早了一步还是来晚了一步,竟然让林曜那小子跑了。没有将两人捉奸在床,效果就减弱了很多。按照宸太妃的嘱咐,务必要让陆照昔再无颜面见宁王,可眼前的情景,似乎还有变数。 杜章道:“快搜!就算把云鼎楼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林曜找出来!” 侍卫领命跑了出去,杜章也带人在屋内四处搜查。 陆照昔一直被像石雕一样的齐璟钰抱着,心湖荡漾如涟漪一般扩散。她虽然是装的,可齐璟钰不仅没有嫌弃她,反而如此怜惜她,她不忍看他再伤心,乘着杜章在搜查,侧头在他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齐璟钰惊愕地抬头,陆照昔眼珠子转了转,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不怎么像是受过辱的样子。 杜章在屋内查看一圈后,最后抓过香炉闻了闻,向齐璟钰禀报道:“王爷,这香炉里燃的是迷情散。” 齐璟钰很快回过神来,问:“什么是迷情散?” “这是西域来的催情致幻之物。”杜章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在麒麟阁什么都能找到,林曜竟然是如此无耻之徒,用了此香,才害得陆将军受辱!” 陆照昔缓缓坐起身来,系好衣扣,低声问:“我刚才听见杜长史说。。。我。。。我受辱了?我明明只是喝醉了。” 杜章微微一愣,没想到陆照昔这么快清醒了,竟然还想抵赖,忙道:“陆将军,你是遭林曜陷害,事关将军名节,我们必定不会声张出去。” “林曜?”陆照昔喃喃问道,“我怎么不记得他对我做过什么?” 杜章心中冷笑,道:“此香不仅有催情之效,还能让人产生幻觉,神智迷乱,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是做了什么,不记得也是正常。” 陆照昔问:“杜长史怎么对它如此了解?” 杜章没料到陆照昔的这个问题,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说:“不瞒陆将军说,我曾在青楼偶然见过此香,此香是训练雏妓之用,所以能辨认出来。林曜陷害将军,铁证如山,绝不能姑息!” “你如何知道这是林曜所为?” 杜章心里微微一慌,不过马上又镇定了下来:“这是林家的酒楼,香难道不是林曜备所备?如果不是他,他为何畏罪逃跑?” 陆照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到处是严阵以待的官兵。 陆照昔问:“你们今日为何来抓他?” “柳前巷刺杀,已经有嫌犯招供是林曜背后买凶。” “仅凭一人的口供,你们就断定他是背后买凶之人吗?” “是不是他,总要抓回去审了才知道。”杜章看了看齐璟钰,“这可是王爷下的令,陆将军在质疑王爷吗?” “我并非质疑王爷,”陆照昔走到杜章的身旁,冷笑道,“我只是奇怪这么巧,挑了这个时间来抓人?” 杜章在陆照昔的连连逼问下额头沁出汗来,只好转移了话题:“陆将军,明明是他几次陷害你,你却有意为他辩护。。。如果你们是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这就苦了我们这些办事的了。。” 说完,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又瞥了一眼齐璟钰。齐璟钰一言不发,先前脸上震惊痛苦的表情却淡去了。 陆照昔突然柳眉一扬,眸光如剑,杜章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慌得连退了几步,却毫无招架之力,被陆照昔用匕首按在了墙上。 “我看想陷害本将军的是杜长史吧!说!谁指使你想出这等阴损的招数!” 第九十章 入局(4) 冰冷的刀锋抵在杜章的脖子上,刀锋沾染上一层寒意,让杜章不禁微微一抖。他是一名文官,官阶为四品,比陆照昔低一个品级,突然被陆照昔这样先发制人,顿时脸上一阵青白。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侍卫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应该帮谁才好,只好齐刷刷地看向了齐璟钰,等待他下令。 齐璟钰听了陆照昔和杜章的对话后,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他落入了一个局中,然而杜章是他母亲的族人,在王府已有多年,一直打理王府大小事务,他难以相信杜章会是幕后之人。 齐璟钰没有出声劝阻,而是想看看杜章的反应。 杜章勉强平静下来后,缓缓道:“陆将军!你这话是从何说起?你我都是王爷的人,我在王府多年,一直对王爷忠心不二,如何会陷害你?” “你为何陷害我?我也想问你!“陆照昔手中的刀锋在杜章的脖子上微微晃动,像是要随时划过他的喉咙。杜章感觉到刃口冰冷的触感,不禁打了个寒战。 突然,陆照昔的手臂一抖,刀锋轻轻一挥,鲜血飞溅而出。杜章瞪大了眼睛,看到自己的血从刀锋上滴落,殷红的液体在耀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王爷!”杜章嘶哑着的声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陆将军必定是中毒后神智不清,请王爷让陆将军住手!” 然而,齐璟钰依然如若未闻,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陆照昔说:“是你和楚云荷设计引我和林曜来云鼎楼,又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法想陷害我!” 杜章满脸惊讶,道:“你在说什么?我和楚云荷如何引你来云鼎楼了?” “冬至那日中午,你和楚云荷在一家馄炖馆见面,故意把楚云荷和王爷要来云鼎楼的消息透露给我的婢女,利用了我的好奇心引我前来,然后,又同样引了林曜前来,是吗?” “冬至那日,我陪王爷在兰陵台祭天,之后又去了礼部,一直呆到傍晚才回王府,我那日行迹在礼部可查,王爷也可以作证,陆将军不要信口雌黄!” 杜章言之凿凿,陆照昔看向齐璟钰求证,齐璟钰说:“冬至那日,祭天以后我确实安排杜长史去了礼部。” 陆照昔一愣,难道她的推理错了吗?她确信她来云鼎楼必定是中了局,可如果那日和楚云荷在一起的不是杜章,难道有人假装成杜章,借此嫁祸于他? 杜章见陆照昔瞬间犹疑的神色,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在设计这个局时,他自然想过他对此案的过分关注万一引起陆照昔的怀疑,陆照昔会去设法找证据。而他找人假扮了杜师爷,就可以推翻陆照昔的证据,让她的怀疑变得不再可信。 “陆将军误会了!”杜章徐徐道,“我与楚云荷从未见面,更没有任何勾结。我对王爷的忠诚,岂是你可以轻易质疑的!先放下匕首再说!” 陆照昔脑中再次飞快地闪回着所有的线索,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松,杜章松了一口气,心疼地抹了抹自己脖子上的血迹,虽然挂了点彩,但是这点小伤他受得住。 然而片刻之后,肩上一阵剧痛传来,陆照昔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猛然用力一扯,将他往窗台边拖拽。 “就算那个人不是你,你以为你可以洗脱嫌疑吗?”陆照昔的声音寒冷而锐利,手中的刀锋仍然逼近着他的颈部,“你们太小看我了,我陆照昔不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 说着,陆照昔再次用力扯动杜章的胳膊,杜章的上半身掉出了窗台,他不禁惊呼出声。 云鼎楼的举架很高,虽是二楼,却有普通人家三楼那么高,街上是坚硬的青石板路,倒头摔下去必定脑袋开花。 杜章惊慌地挣扎:“救命!” 陆照昔毫不理会他的叫喊,目光冷厉地盯着杜章,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中的刀刃上闪烁着冷光,“还不说实话,我可要松手了!“ “王爷!她疯了!“杜章大叫着,面容带出了狰狞之色。 齐璟钰此刻虽然心里有很多疑团,但是以他对陆照昔的了解,如果她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会如此对待杜章。他依然静静地坐着,等待两人接下来的一番博弈。 杜章见齐璟钰并没有出手制止陆照昔,他必须抓住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大叫道:“你一个女流之辈,无凭无据就胆敢如此侮辱我这个王府长史,你这是对王爷的大不敬!” “因为我是女人,就可以任人欺辱陷害吗?”陆照昔怒视着杜章,“设局之人设下如此卑劣的局,如果他以为凭这样可以摧毁我,他错了!可惜你的命现在就握在我的手里,你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 “你以为这就能威胁我吗?”杜章挣扎着,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你若是敢对我下手,你也活不了命!” 陆照昔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冷冷地俯看着杜章,仿佛在审视一只不值一提的虫子,“我无需你来操心,我倒想知道,从这里掉下去,你还有多少时间能够想清楚。” 楼下的官兵看到杜章头朝下半身倒挂在窗外,陆照昔正用刀锋威胁着他,都不明所以地围过来张望。 楼下顿时一阵骚乱,正在布防的欧阳挚听到喊声,心下震惊,急忙带人跑上楼来。 呼呼作响的夜风从耳畔刮过,冰寒刺骨,杜章的身体在寒风中如枯枝般簌簌抖动,他不得不转换了哀求的口气:”陆将军息怒!我知道你中毒了,只要你拉我上去,我。。。不怪你!“ “谁告诉你我中毒了?”陆照昔的声音不大,似从风中飘来。 杜章浑身猛地一颤:“你。。。你没有中毒?” 陆照昔冷笑道:“忘了跟你说,你刚才拿的香炉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迷情散,而是普通的熏香。” “这。。。”杜章刚刚笃定香炉里放的是迷情散,并没有仔细去分辨,听到陆照昔的话,一时震惊得哑口无言。 齐璟钰也诧异地看向陆照昔,眼神和陆照昔一个交汇,他心里冰封的湖面瞬间被融化了。她没有中毒,她就不可能受辱!她没有受辱,他看到一切都是她装的!齐璟钰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照昔继续对杜章说:“没错,香炉里本来是有迷香,但是我及早发现,已经调换了。你找到的是一个普通的香炉,却说香炉里是迷情散,你未卜先知,该做何解释呢?” 此时的杜章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原来陆照昔装作中毒,就是为了引诱他说出迷情散。他急于完成宸太妃的嘱托,谁知言多必失,一步一步落入了陆照昔的圈套。 陆照昔抓住他衣领的手微微一松,他身体想后倒去,可挣扎只是徒劳,被吊在空中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 “王爷!救命!”杜章再次惊呼。 齐璟钰终于开口了:“陆将军,我们可以慢慢审,先将杜章放下来再说。” 陆照昔点了点头,暗想经过此番一闹,外面的布防已经乱了套,以林曜的聪明和身手,他必定趁乱逃出去了。 陆照昔手上力道一紧,将杜章拉了回来。杜章瘫倒在地上,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他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女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误。 欧阳挚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包间,满头雾水地看着屋内的情景,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少卿来得正好。”齐璟钰拿起手边的香炉,轻轻晃了晃,眼中闪过一抹阴霾,“辨认这香炉里是什么香。“ 欧阳挚走上前接过香炉,放到鼻前一闻,又用手指研磨了一些香饼粉末,在灯下仔细辨认,再点燃熏香,闻过后,他说道:“这是酒楼常用的熏香,由沉香和艾草所制,香气清淡,还能驱除异味,并无特别之处。” 杜章脸色瞬间灰败,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陆照昔道:“请欧阳少卿去隔壁的房间找到香炉,辨认香炉里是什么香。” 欧阳挚带人去隔壁楚云荷订下的包间,找到了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炉,经过同样的方法仔细辨认后,回禀道:“此香为迷情散,是致幻催情之物。” 陆照昔盯着杜章:“杜长史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章跪在了地上,语气中透着凄惶:“王爷,我确实看错了,可是那并不能证明香是我放的!我和陆将军从未结怨,我为何要去陷害她的。。。名节?” 杜章强调了“名节”二字,齐璟钰一怔,深深地看了杜章一眼,杜章欲言又止。 齐璟钰皱着眉,对欧阳挚说:“把杜章押回大理寺,我亲自审问。” 欧阳挚有些无奈地看向杜章,两人从大理寺出来时,他还对这位王府长史如此关心此案心存感激,没想到一转头他成了嫌疑犯。不过他马上又想通了,杜章如果参与了此案,他对此案的异常关注倒是有了合理的解释。 欧阳挚问:“我们刚在内院发现了地下酒窖内有一个暗室,我正要带人去搜查,现在还要去抓林曜吗?” 齐璟钰看了一眼陆照昔,说:“撤人。” 第九十一章 等待 在回去的马车上,齐璟钰一直默默不语。 陆照昔怕他心中仍有猜疑,主动说:“我今日来云鼎楼,本来是想查李瑟瑟,正好碰见了林曜,他已经查到了李瑟瑟的资料。至于那迷香,是林曜及早发现了香有问题,我和他并没有。。。” 齐璟钰拉陆照昔坐到身旁,手环住了她的腰,他此刻并非在猜疑这些,不过听到陆照昔的解释,依然十分受用,低声说:“我相信你,你不必再解释。” 齐璟钰暗想,林曜在那样的情况下都没有趁人之危,他对他的印象有了改观。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陆照昔会信任林曜,和他有交情了。 陆照昔问:“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会如何待我?” 齐璟钰轻轻地拢了拢她的额前的发丝,柔声说:“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你是遭人暗算,中了迷香,那不是出自你的本心,错便不在你,我又如何忍心责怪你?” “如果我。。。”陆照昔垂眸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齐璟钰说:“如果你受到伤害,我会更加心疼你,倍加珍惜爱护你。” 听到齐璟钰的回答,陆照昔无限感动,回想起他冲进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情景,不自觉地向他的怀里靠近,手掌轻抚他的胸膛。 “不过,以后不能再这样假装吓我了。”齐璟钰回想起那种那种灭顶的无力和绝望感,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陆照昔吐了吐舌头,“再也不会有下次。“ 齐璟钰环住她的手拥得更紧了,陆照昔感受着他的体温,忽然想起自己中了迷香后的幻觉。 与齐璟钰亲密缠绵的画面涌上心头,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在身旁,紧紧地环抱着她。之前的陷阱、惊险和混乱情绪,瞬间化为一汪清潭,轻柔润泽着她的心。 陆兆昔仰头看齐璟钰,指尖缓缓上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又调皮地拨弄着他的眼睫。 齐璟钰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柔情,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克制的神色。 “。。。这是在马车上。”齐璟钰低声说。 陆照昔坐到他的膝上,俯下身子,轻咬着他的耳朵,“你不是说我平时太清冷么?” 齐璟钰深吸了一口气,“你。。。不会是迷香还没解吧?” “早就解了,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陆照昔轻轻咬着唇,更确切地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自己的心。 陆照昔拔下发簪,一头青丝如瀑倾泻,柳眉如画,眼眸似星,红唇微翘,风情万种,和刚才与杜章斗智斗勇时的飒爽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齐璟钰喉结一滚,她紧贴着他的身体,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唇轻轻贴上他的额头,然后一寸寸地向下滑动。 她的唇轻柔如丝,像细密的绸缎一样在他的肌肤上缠绵,齐璟钰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在撩拨我。”齐璟钰声音低哑。 “撩拨”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陆照昔的吻落在他的唇畔,柔软娇嫩的嘴唇像花瓣一般,轻轻地发出一声“嗯。。。” 这一声“嗯”让齐璟钰的心弦又是一颤,他耐着性子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照昔的声音轻柔低语,却清晰明了。 齐璟钰等待着她的唇再次落下,猛然一偏头,攫住了她的芳唇,双臂用力收紧,把她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马车内的宫灯将两人淡淡的影子交相投叠在一起,斜斜地爬上了雕花的锦榻。 燃烧的银碳炉火将车厢外的寒冷隔绝,将他们两人包裹在了这个小小的世界里。 马车到了宁王府,他低头轻吻她的发丝,放开她道:“我去趟大理寺,我会尽快回来。你去西暖阁。。。等我。” 陆照昔脸上绯红,咬着唇应下了,却一步一回头,简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狐狸。 齐璟钰在马车内目送着她,心头一颤,差点要跳下马车来,然而一个念头闪过,他只说道:“等我。” 陆照昔到了西暖阁,婢女先带她去浴室泡了个澡。西暖阁的婢女已经跟她相熟了,她让婢女在浴桶洒了些花瓣,又让她拿来了几套衣裙,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一套浅粉色的薄绸寝衣换上。 婢女给她泡了一壶花茶,静静地退了出去。 陆照昔知道齐璟钰要审问杜章,恐怕要半夜才能回来,她在榻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热茶慢慢品着,暖意渐渐地从喉咙传到胃里,散发到了全身。 她的心砰砰直跳,突然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等着齐璟钰回来。 此刻的大理寺审讯室,灯火亮如白昼,照得墙壁上的阴影跳动不已。 齐璟钰坐在审讯桌前,面色如冰,比往日里看起来还要冷厉几分。杜章跪在审讯室中央,脸色一片灰败,显然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煎熬。 齐璟钰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杜章:“杜长史,你在王府有五年了吧,从洗马到司马再到长史,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我不想对你动刑,你自己说吧。” 杜章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抱歉,“王爷,我是遵了太妃的指示。” 果然是他的母亲! 他早就隐隐猜到这个答案,但听到杜章亲口承认,还是让他内心更加沉重。 “她如何说的,你一字不漏地跟我说一遍。”齐璟钰淡淡地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杜章没有回避,缓缓地答道:“几日前太妃出宫找到我,她问了我陆将军在王府出入的情况,我跟他如实禀报了,陆将军并没有经常出入王府,但是有几次宿在府中。太妃说陆将军行为放浪,引诱王爷,会将您带入危险之中。她让我为她做一件事,让陆将军今后再无颜面纠缠王爷。” “陆将军如何会将我带入险境,你作为王府长史,难道不知道分辨吗?” 杜章叹了一口气:“王爷,我有一事瞒着您!王爷应该还记得前一阵王府来了刺客一事。” “当然记得。” “那日陆将军夜宿西暖阁,王府来了刺客,我们搜了一整夜都没有搜到刺客。第二日有婢女在西暖阁的被子里发现一条染满血的纱巾,我去了西暖阁检查,在西暖阁内还发现了几枚金针暗器,我怀疑那晚刺客就藏在西暖阁内,是陆将军把他藏了起来。” “你为何以前不说?” “因此事并无确凿证据,我又知道您对陆将军深信不疑,所以我没有将此事禀报王爷。在听到太妃的要求后,我突然想起了此事,也觉得太妃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才答应了太妃的要求。” 齐璟钰默默地听完了杜章的话,回想起那晚他和陆照昔在书房度过了一夜,难道是刺客被陆照昔发簪的金针误伤,又被她藏到了西暖阁?那刺客难道是林曜? 齐璟钰脑中疑云重重,决定先不再追问此事,又问:“云鼎楼的迷情散是你派人放的?” 杜章坚决否认:“那香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放的?” “太妃只跟我说了迷情散一物,让我勿必带您亲自将林曜和陆将军二人捉奸在床,至于香是谁派人放的,我不知道,太妃她没有告诉我。” 齐璟钰眉头紧蹙,不过还是压抑住了愤怒的情绪,“你没有想过,万一此事败露,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此事并非君子所为,”杜章垂下了头,“可是,太妃说,此计不会有任何破绽,因为迷情散只需要闻上一刻钟,就会让人无法自控,何况她还说。。。” “她还说什么了?” “太妃还说林曜本来就对陆将军有情,两人必定会做出男女欢爱之事来。只要事成,就算陆将军发觉了端倪,这样不光彩的事,她即使不悦,也只能忍气吞声。而林曜本就是嫌疑犯,如此一来,便坐实了罪名。” 齐璟钰怒上心头,猛地一拍案,“你们认为我会看着陆照昔任人欺辱?” “太妃说,王爷只是被她一时迷惑,若知道她不洁,必定会对她心生厌弃,不会再追查此事。”杜章抖了一抖,声音越变越小。 齐璟钰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怒火却无法发泄。他最敬爱的人以最阴暗的方式来陷害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这种矛盾和痛苦就像一把刀子,割裂着他的心。 良久,他冷冷说道:“所以,你们认为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局,是吗?” 杜章无言以对。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陆照昔竟然没有中毒,反而还设下了圈套让他陷了进去。 齐璟钰默然了半响,继续问:“你如何设计让他们在云鼎楼见面?” “我找人假扮成我自己,和楚云荷在一家馄炖馆见面,故意将您和楚云荷将在云鼎楼见面的消息透露给了陆将军的婢女,想以此引陆将军前来。果然,我查到了卫国公府的人以梅潇的名义在楚云荷所订包房的隔壁也定了一间包房,我知道她必定会来。至于林曜,他有自己的消息网,按照您的吩咐,我一直在查他,我打探到了他也会前往云鼎楼。” “你为何会和楚云荷勾结?” “是太妃让我去找她的。我找到楚云荷,楚云荷立马就答应了,太妃必定也派人跟她说过此事。” “楚云荷配合你行事,你给她许诺了什么好处?” “我没有给她许诺任何好处,她也没提。” 齐璟钰沉吟了片刻,问:“三煞盟的曹坤诬陷林曜,也是你事先设计好的?” 杜章抬头道:“王爷,曹坤与我无关!太妃也没有跟我多说曹坤的事,我对刺杀陆将军一案事先毫不知情!” 齐璟钰直视着杜章:“无论如何,你背叛了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章一颤:“王爷!我是出于一片好意,才擅自答应了太妃的指示,但我对王爷是的忠诚的啊!” “太讽刺了!”齐璟钰侧头斜睨着他,目光犀利,“你对我忠诚的方式,就是选择背叛我吗?” 杜章顿时哑口无言。 齐璟钰走出审讯室时,只觉得脚步沉重得要抬不起来。 等在外间的欧阳挚见到齐璟钰面色凝重的样子,赶紧给上司送上了斗篷,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杜长史?” 齐璟钰凝望着屋外浓墨般的夜色,沉声说,“今夜秘密转移看管起来,对外说杜长史畏罪自尽。” 欧阳挚浑身一震:“微臣这就安排!” “除了你我,此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包括陆将军。“ “微臣明白,王爷放心!” 夜色冰冷,空气寒冷透骨。齐璟钰走出大理寺,在夜风中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系上斗篷,上了马车。 马车回到宁王府,已是三更天。他缓步驻足在清凉殿西暖阁前,见到屋内的灯火,徘徊着没有进去。 婢女过来说,陆将军已经在西暖阁睡下,让她留着灯。 齐璟钰点了点头,轻轻推门而入,屋内一股熟悉的香味将他萦绕。 淡淡的梅香,她的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软榻上,陆照昔已经睡着,一只浅粉色的手臂还露在被子外面。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坐下,怔怔地看着她。 他不是第一次看她的睡颜,却依然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脸上的肌肤光滑凝润,恬静的眉眼流露出娇憨之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所有的诡谲算计,刀光剑影都在这静谧的一刻消于无形。 齐璟钰轻轻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起身熄灭了灯,离开了西暖阁。 第九十二章 母子 第二日清早,齐璟钰让人给陆照昔带话,说宸太妃生病,他入宫探望,让她自己吃早饭,然后就去了永福宫。 宸太妃正准备用早膳,听代云禀报宁王过来请安,并不意外,在日常起居的暖阁接待了儿子。 宸太妃素服淡妆,满面柔和的笑意,跟儿子问过寒暖之后,给他碗里夹了一个水晶蒸饺,道:“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齐璟钰默默地咬了一口,又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宸太妃关切地看着儿子,“你才五六岁的时候,一口气就能吃上四五个,你父皇还担心你噎着了。” 齐璟钰没有吭声,宸太妃又给他盛了一碗桂花酒酿羹,笑微微道:“喝碗酒酿羹,你这大冷天一早过来,仔细身子着凉,这酒酿羹能怯寒。” 齐璟钰依然没有动勺子,宸太妃耐心地问:“桂花酒酿羹也不合你的口味?那尝尝这新做的板栗羹。”说着,又给他盛了一小碗板栗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地喝着。 齐璟钰遣退了代云和周围服侍的几个婢女,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道:“母妃,杜章昨夜什么都招了。” 宸太妃的丹凤眼微微一荡,语气平静地问:“招什么了?” “您让他做的事,他在大理寺一五一十全招了。” 宸太妃放下手中银勺,用手巾拭了拭嘴角,缓缓道:“所以,你一早过来,是来审问母亲的吗?” “母妃!”齐璟钰的语气有一丝急促,“我知道您不喜欢陆照昔,可是您为何要如此去陷害她!” 宸太妃微微蹙眉,“我如何陷害她了?” 齐璟钰直视着他的母亲,道:“您指示杜章设局,引陆照昔和麒麟阁的林曜见面,又在云鼎楼的包间内点了迷香,难道不是您做的吗?” 宸太妃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我派人查过了,陆照昔和那个林曜本来就不清不楚,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你早点看清她,她如何值得你如此待她?” “母妃,您误会她了!”齐璟钰语气冷静,“她冰心傲骨,不是您说的那种人。我对她一见倾心,此生都不会变!” “你。。。”宸太妃转过头来看着儿子,摆手叹气,“你年轻气盛,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只会为她辩护!” 齐璟钰不打算解释更多,继续问:“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您的主意,我今日来,就是想问,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宸太妃离开了餐桌,坐到榻上,捧起茶杯,但并未送到口边,只是暖手般地将掌心贴在杯壁上,半晌后方缓缓道:“都是我的主意。” “难道买凶去刺杀陆照昔也是您做的?”齐璟钰凝视着母亲。 “是我。” “不可能!以前宫里的下人受罚,若是被您撞见了,您都会为他们说上几句好话,我相信您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宸太妃眸光微凝,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想陆照昔一直缠着你,迷惑你,才想除掉她。。。我也是一时糊涂。。。” 齐璟钰知道他的母亲在说谎,道:“那一天您在永福宫听到陆照昔被刺杀的消息,吃惊的程度不亚于我,怎么会是您呢?您为何要包庇凶手?” 宸太妃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不觉放下茶杯,手指轻捻着手镯上的佛珠,屋内一片静默。 齐璟钰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追问道:“到底是谁?” “他。。。终究也是我指使的。“宸太妃长叹了一口气。 “母妃!”齐璟钰无奈地说,“是您指使了他还是他利用了您?您毕竟身处后宫,朝堂之事您知道得不详,我怕您万一被人误导,当作了刀使。” 宸太妃一怔,脑中浮现出那个微躬着身子的恭谨的身影,他会利用她吗?她思量了一会儿,暗自否决了,说,“就是我指使的,既然陆照昔如今安然无恙,此事不必再查了。” 齐璟钰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说道:“皇城脚下发生的刺杀案,连皇上每天都会问起,怎么能说不查就不查?” “我知道此事会有些为难,”宸太妃目光中闪过歉疚,试探性地问,“可是你现在是议政王,又主管大理寺,你想要放下这个案子,总归是能办到的,不是吗?” 齐璟钰目光锐利地看着母亲:“此事就算我不追究,陆照昔也一定会查下去,北境卫国公也不会罢休。您若告诉我是谁主使了柳前巷那起刺杀案,我还能为您开脱,将功补过。可您若是瞒着我,到时候真相大白,您无疑就是此案的从犯!” 宸太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颤,“璟钰!你。。。你在威胁你的母亲吗?” 齐璟钰坐到了她对面,放缓了语气:“孩儿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为您考虑,您为何要瞒着我?难道您连我都信不过吗?” 宸太妃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考,良久,道:“那你把母亲送到大理寺去吧。” 对于母亲的执拗,齐璟钰既感到失望,又无可奈何,沉默了片刻,决定转换一个问题,“您嘱咐了楚云荷去引陆照昔出来,您和楚云荷是什么关系?” 宸太妃神色有些疲惫,“她。。。是我一个故交的女儿。” “故交?”齐璟钰长眉微挑,“是叫李思良吗?” 宸太妃微微一怔,“是。” 齐璟钰目光闪动,顿了顿,终究还是问道:“他是您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 宸太妃目光悠悠,似乎穿透了茫茫时光,落在二十多年前那个遥远的日暮。她独坐溪亭弹瑟,一位眉目清润的公子吹着竹箫从漫天荷叶中乘舟而来。他是她思念了一辈子也愧疚了一辈子的人,过去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埋藏在心里的秘密,难道要突然对着儿子坦诚吗? 宸太妃眼波轻动,眸中微露悲凉之色,说道:“只是年少时的一个故交,已经逝世多年了。” 宸太妃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静静地拿起茶杯喝茶。 齐璟钰凝望着她满头乌云间交杂的几络不明显的白发,突然心中微酸,感觉不便再问下去。 半响,宸太妃放下茶杯,缓缓道:“楚云荷是受了我之命,她命运多舛,我希望你不要为难于她。” “我可以不为难她,”齐璟钰道,“但是,您要承诺我,永远都不要再去伤害陆照昔。您若伤害了她,我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中。” 宸太妃微微侧头,凝目看着儿子,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情根也像她,宸太妃像是自嘲似地笑了一声,道:“我承诺你。” 齐璟钰微微舒了一口气,在永福宫匆匆用了早膳,便去皇帝齐明谌所住的承乾殿处理奏折。齐明谌又犯了咳疾,虽然不重,但还是有太医围在身边为他施针,黄敬中侍立一旁。他挑了几件朝务跟齐明谌禀报了,陆照昔的案子只字未提。 午后,估计到了宸太妃午睡的时间,齐璟钰命人把代云叫了过来。 齐璟钰端坐在处理奏折的书案前,盯着代云。 代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问道:“王爷,奴婢哪里得罪王爷了吗?” 齐璟钰说:“我问你话,你老实交代,否则,你明日就会在宫里消失。” 齐璟钰向来温和有礼,对她从未疾言厉色过,代云一颤,还是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说:“能说的奴婢自然会说。” 齐璟钰问:“你告诉我,黄公公平时经常会和太妃见面吗? “皇上来永福宫跟太妃请安的时候,黄公公会随皇上一起来,平时黄公公并不会来永福宫,只有太妃出去散步时偶尔才会碰到。” “最近,黄公公有和太妃单独见过面吗?” 代云回想了一下,“前几日黄公公和太妃见过两次,一次是太妃找她,另一次是他找太妃。” “你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太妃让奴婢退出去了。” 齐璟钰说:“你跟在太妃身边快十年了,我相信你的话,我有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做。” “王爷请讲!” “若是下次太妃再和黄公公单独见面,我要你把他们说了些什么,一字不漏地记下来,禀报给我。” 代云惊慌跪地:“王爷,主子说话,我如何敢偷听!您饶了我吧!” 齐璟钰说:“太妃现在正在做的一些事,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可是她还不知道。我相信你对太妃的忠诚,但是,忠诚并不等于愚蠢,你能为我和太妃做到这一点吗?” 代云犹豫地抬头:“如果。。。如果真如王爷所说,王爷为何不直接问太妃呢?” “她以为瞒着我,是为了我好,这一点却正有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齐璟钰注视着代云,“她是我的母亲,你觉得如果有人害她,那个人会是我吗?” “当然不会。“代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会遵照您的吩咐去做!” 齐璟钰微笑道:“我不会让太妃知道,太妃若是万一发觉,你直接承认是我让你干的,我保你平安无事。” 代云松了一口气,“多谢王爷体谅奴婢的难处。” 第九十三章 抓捕(1) 陆照昔从宁王府回到卫国公府后,便遣了袁小九去大理寺打探消息。 半日后,袁小九带了消息回来。杜章还未开审,就畏罪自尽,三煞盟指认林曜买凶的杀手曹坤也在牢中自尽。大理寺连夜死了两个嫌疑犯,正忙得不可开交。 陆照昔心中一沉,立马又派人去了楚云荷住的宅子打探,果然不出她所料,来人回禀,宅中已是人去楼空。 乘天还未擦黑,陆照昔决定骑快马亲自去一趟大理寺。到了大理寺时,天空已飘起了小雪。 听到通报,忙了一天一夜的欧阳挚亲自打着伞迎了出来。陆照昔下马,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道:“这么一点小雪,欧阳少卿客气了,王爷在么?” 欧阳挚把伞递给了陆照昔,“王爷今日没来,听说皇上咳疾复发,宸太妃又生病,他整日都在宫中。” 陆照昔点了点头,看到欧阳挚眼下一圈乌青,问:“王爷不在,欧阳少卿忙坏了吧?” “哎!”欧阳挚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发生这样的意外,丢了人证和线索,真是对不住陆将军!” 陆照昔安慰道:“犯人自尽是常有的事,欧阳少卿不用过于自责。” 欧阳挚瞄了一眼陆照昔,“王爷那边我也难以交待,还请陆将军为我在王爷那里美言几句。” 陆照昔点头,简单地问了几句杜章和曹坤的死因,欧阳挚的回答和袁小九所说的相差无几。 两人进了屋,屋内几个知事也过来打了招呼,欧阳挚带陆照昔去了他办公的堂屋,命人看了茶来,问:“陆将军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衙门里将就吃一顿便饭吧?” “吃饭就不必了,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陆照昔微笑道,“我今日来,其实还想请欧阳少卿给我查一份档案。” “什么档案?” 陆照昔慢慢地说:“十五年前,靖州监察使李思良的案子。” “十五年前的案子?”欧阳挚眉头一蹙。 陆照昔捧起茶杯暖着手,问:“有困难吗?” 欧阳挚解释道:“十五年前的卷宗都存在西厢的卯字号库房,半月前那间库房走水,烧毁了一些卷宗,我现在帮你去查查,能不能找到要看运气了。” 陆照昔一怔,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大理寺的库房走水?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一场小火而已,只点着了两个几架,幸好守卫来得及时,赶紧灭了火,也算不上大事。” “还请欧阳少卿带我去库房看看。” 欧阳挚遣人送来了库房钥匙,带陆照昔去了西厢的卯字号库房,陪着陆照昔在库房里四处查看。 墙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库房内是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几架,靠东墙的两排几架有被焚烧过的痕迹,上面放着一些残破不堪的卷宗。 欧阳挚不停地翻看档案名册,想要找到陆照昔说的那个案子。他在烛火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找,上面记录着库房的入库时间和具体位置。 “这里有一个靖州的案子,我看看在哪个架子上。”欧阳挚说着,匆匆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就是这个!” 他走到那个被焚烧过的架子前,伸手摸索着。一会儿后,他从架子里抽出了一卷残破的卷宗。 他打开卷宗,扫了一眼,随即递给陆照昔:“这是你要找的靖州监察史李思良的案子。” 陆照昔接过卷宗,卷宗已经被焚毁了大部分。她知道这场走水不会是巧合,而是有人先行了一步。这个人越是想要掩盖和销毁的东西,越是隐藏着令他恐惧的秘密。 陆照昔收好残余的卷宗,又看了看库房,问欧阳挚:“走水的原因查过了吗?” “一直在查,还没查到纵火之人。” “王爷怎么说?” “所幸损失不算严重,王爷也没有怪罪。”欧阳挚语气中带着些许庆幸,“对了,陆将军为何要查这个案子呢?” 陆照昔思索了片刻,说:“是一个故人的案子,还请欧阳少卿替我保密。” 欧阳挚点头:“陆将军放心。” 从大理寺出来,雪下得大了一些,陆照昔骑马慢行,心中茫然一片。 只消一日,所有的线索竟然不约而同地消失了。杜章和曹坤都死了,李瑟瑟失踪,李思良一案的卷宗被焚,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徒劳无功,连齐璟钰也没有音讯,到底哪里错了? 陆照昔抬起头,凝视着天空中飘荡的雪花,任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斗篷薄薄覆盖了一层。 几片雪花钻进了她的脖子里,融化成了冰凉的雪水。脸上的雪花在融化,她的脸上也湿润了起来。 “在赏雪?“一辆马车在她身旁停下,车窗里探出让一个头来,是林曜。 陆照昔苦笑:“你是一直在跟着我,还是碰见了我?” “你爱怎么想都行,”林曜道:“外边冷,我马车里还能坐一个人。” 陆照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问:“你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 “你觉得心烦?”林曜若有所思地说,“我正好也无聊,不如我们一起解闷?” “下棋?” “今夜不下棋。” 陆照昔瞥了他一眼,“你的云鼎楼我可再也不敢去了。” 林曜自嘲道:“我也不想再躲进酒窖里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陆照昔侧头看林曜,林曜表情很认真,陆照昔下马,让袁小九把太白牵了回去,上了林曜的马车。 陆照昔问:“你也不问问昨夜后来如何了?” 林曜摇头,“我已经知道了。” 林曜没有多问,陆照昔想起昨夜在宁王府西暖阁等了一个男人一夜,他却没有出现,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不再去想昨夜的事。 马车一路向西,缓缓进入了西市的康平巷。 夜空中雪花纷飞,往日热闹非凡的巷子在冬夜里显得有些清冷,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低语声打破了寂静。灯笼下,青楼的纱帘和人影暧昧地晃动着。 陆照昔掀开车窗,冷风和着浓烈的脂粉香味同时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对林曜说:“你说的好地方,是青楼?” 林曜笑道:“你今夜是梅公子,逛一次青楼有何不可?” 陆照昔望了一眼路边的一座青楼,门口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向她招手,脆声道:“客官,要不要进来玩玩?” 陆照昔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道:“就算我是如假包换的梅公子,我也不想陪你逛青楼。” 陆照昔站起身来要走,林曜拉住了她的胳膊,说:“我得到消息,三煞盟的段峰今夜会去俪春院。” 陆照昔眼眸一亮,“消息确凿吗?” 林曜点头。 陆照昔道:“既然如此,我去通知大理寺来拿人。” “不行。” “为何不行?” “你不怕他被抓去大理寺后,和杜章曹坤是同样的下场吗?”林曜注视着陆照昔,音调没有丝毫起伏。 陆照昔反应了一瞬,才理解了林曜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你。。。一派胡言!” 大理寺如今是齐璟钰主管,齐璟钰怎么会故意让两个证人死无对证?他们一个是刺杀她的人,一个是陷害她的人,不可能!绝不可能! 林曜没有恼怒,也没有争辩,掀开车帘问:“已经到了,你进去吗?” 陆照昔屏息静气了片刻,强迫自己放下了刚才那个可怕的思绪,说:“我们走。” 马车停在俪春院门口,林曜带着陆照昔走进了俪春院。陆照昔以前来过一次俪春院的大厅,可是,林曜带她去的,却是院内的小楼。 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去,院内错落的几座小楼都挂着红色的纱灯,里面嬉笑声和琴声交错,不时传来几声低语和欢狎的声音,让人心生猜想。 林曜引着陆照昔登上了一座雅楼,走进二楼的雅间,雅间内放着舒适温暖的软塌,墙壁上挂着几幅美人画像,画中美人酥胸微露,风姿绰约。 桌上摆着丰盛的酒水吃食,烛台上的香烛香烟缭绕,角落一只青花瓷瓶里插着一枝红艳艳的香梅。 陆照昔掐灭了香烛,环顾四周,轻声道:“难怪男人会在这里流连忘返。“ 片刻之后,范俪娘便微笑着推门进来了,向林曜恭敬地福身行了一礼,道:“少阁主!”又看向陆照昔问道:“这位。。。公子是?” “这是梅姑娘。”林曜说:“给我们找套合适的女子衣裳。” 范俪娘妩媚的眼睛在陆照昔扫视了一遍,柔声道:“少阁主稍等,我现在就去派人送来。” 范俪娘一离开,陆照昔诧异地问:“范俪娘是你的人?” 林曜道:“我们麒麟阁经常照顾这里的生意,有些往来。” 陆照昔暗自想,看刚才范俪娘的神情,完全是把林曜当作主公在对待,难怪林曜当初能对画师史朝明了解得那么详细。 一会儿,一个眉目清秀的婢女便敲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套衣裳和首饰。 林曜打量着陆照昔,冷静地说,“段峰能派人刺杀你,必定认识你,你换身衣裳,一会儿配合我行动。” 陆照昔愣了愣神,突然觉得林曜的口气不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一个泰然处之的王者。 婢女静静地走到陆照昔跟前,跟她作了一个请随我来的手势。 林曜解释道:“她叫阿洛,是个哑女。” 陆照昔明白了,跟着阿洛到屏风后换衣裳。 纱制的衣裙华美妖娆,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春夜里的桃花。阿洛又给她细心地画眉描唇,双颊抹上了淡淡的胭脂,再梳了一个妩媚的贵妇坠马髻,插上一支缀着珍珠的金步摇,最后,在额间贴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钿。 陆照昔一直忍耐着,装扮完后,纵是看惯青楼美人的阿洛也看得有些呆了。 陆照昔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要如何配合林曜了。 陆照昔从屏风后面快步走出,林曜怔怔地看了她一瞬,一时没有说话。 陆照昔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既然让我假扮青楼女子,快说,你想怎么做。” 第九十四章 抓捕(2) 林曜嘴角上扬:“你一说话,可就要露馅了,谁敢把你当青楼女子看?” 陆照昔冷眼瞪了林曜一眼,低声说,“本将军命你快说!” 林曜摇头,双手抱胸看着她,像是丝毫没有被她的气场震慑。 陆照昔只好换了一个温柔的口气,“好了,你可以说了。” 林曜仍然固执地摇头,“还不够温柔。” 陆照昔叹了口气,咬着唇,十二分温柔地恳求道:“这位公子,请你快点说吧。” 林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马上又收敛起来,“据说段峰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心思狡诈,但是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好色,明知道京城在搜捕他,竟然还敢上俪春院来。” 陆照昔蹙眉道:“你难道想让我去。。。色诱他?” “我怎么舍得。。。”林曜几乎脱口而出,“我的意思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让陆大将军去做那样的事。” 陆照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我今日打扮成这样。。。” 林曜说:“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今晚他会带多少人来,我安排了一些人手,你待在我身边,我们见机行事。” 陆照昔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你不是心烦吗?”林曜起身道,“我们去大厅看歌舞。” “那是你们男人喜欢的,我没兴趣。” “既然是男人喜欢的,难道段峰不是男人?” 陆照昔紧俏的下巴一扬,挥手下令:“走!” “麻烦陆大将军温柔一点。。。”林曜简直哭笑不得。 林曜拖着陆照昔的衣袖出了雅楼,穿过花园,到了演出歌舞的阁楼。 纱幔低垂的舞台上,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优雅地弹着古琴,旁边的舞妓轻舞飞扬,翩翩起舞,大厅内歌声缭绕,琴声悠扬。 舞台下,青楼女子们娇媚地倚在男人身旁,为他们斟酒布菜。 陆照昔转头朝拉着帘子的一张食案瞧了瞧,见一个肉墩子模样的男人一手执了把收拢的折扇挑起怀里的美人,另一手在美人的腰上游移。 美人娇滴滴叫道:“别。。。别摸啦。。。一会儿奴家再好好服侍官人。。。” 正在四处招呼的范俪娘快步走过来,见林曜拽着陆照昔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陆照昔笑道:“少阁主有洁癖,第一次见少阁主和女子在一起!” 陆照昔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林曜笑道:“梅姑娘是我的朋友。” “梅姑娘既然是少阁主的朋友,那也是我范俪娘的朋友。”范俪娘妩媚一笑,拉住了陆照昔的手,触摸到她手掌的薄茧,又微微一愣。 陆照昔从小在军营长大,还不太会应对这种青楼女子的热情,有些不太自在地抽回了手。 范俪娘压低声音对林曜说:“人还未来,楼上的包间给您和梅姑娘备好了。” 陆照昔知道范俪娘说的人,自然是指段峰,更加确定了范俪娘是林曜的线人。 林曜点头,范俪娘轻轻一招手,一个小厮走了过来,给他们引入一个楼上的雅间,正好是几月前拓跋凌所坐的包间。小厮送来了酒菜,陆照昔和林曜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陆照昔端着酒盏,打量着林曜,锦衣玉冠,一头乌发漆黑如墨,眉梢眼角尽是懒洋洋的笑意,问道:“刚才范俪娘说,你有洁癖?” 林曜淡然一笑:“算是吧。” 陆照昔暗自想,上次在云鼎楼林曜对女子左拥右抱,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又问:“你自小走遍天下,应该有不少故事吧?” “匆匆过客而已,”林曜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故事。“ 陆照昔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听说你不久前退了一门亲事,为何要退婚?” 林曜的神情微微一变,缓缓地抿了一口酒,问:“你想打听我的儿女私事?” “在这样的场合,不打听儿女私事,又该打听什么?” 林曜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我与订亲的女子十多年未曾见过,既然无情,为何要祸害人家?” “你有没有心仪之人?” 林曜手一抖,险些把酒水溢出来,瞟了一眼陆照昔,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陆照昔坐如松伯,目不斜视,喃喃道:“咦?这个舞姬不错。” 林曜也将目光虚虚投向了舞台,却丝毫没有在意舞台上的情况,只是默默地品着酒。 “问你呢。”陆照昔没头没脑又问道。 “什么?” “就是刚才问你的,”陆照昔提醒他:“你有没有心仪之人?” 林曜玩味地看着陆照昔,不答反问:“我有没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照昔暗自松了一口气,跟我没关系就好。 林曜注视着陆照昔的表情,道:“有。” 陆照昔一怔,问:“什么人?” 林曜低眉看着酒盏,半响,缓缓道:“一个我心仪了多年的姑娘,我此生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她机智,聪慧,善良。。。”说着说着他的目光看向陆照昔,语气带出了几分温柔缱绻,仿佛眼前就是他心仪的那人一般。 陆照昔浓密地眼睫忽闪了几下,蓦地抬眼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娶她?” 林曜移开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也要她肯嫁我才行。” “她不肯嫁你?依你的能耐,竟然有女子不肯嫁你?”陆照昔颇有兴趣地问:“你跟我说说,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林曜顿了顿,说:“我们俩交情没到这一步吧?再说,儿女私事,陆大将军会有空帮我?” 陆照昔讪笑两声:“你一直在帮我,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林曜点着头笑:“你这个忙我记下了,你能让她嫁给我。” 说“你能让她嫁给我”时,林曜的用的是肯定语气,不过陆照昔并没有觉察到这细微的语气,而是指了指他的心口:“我擅长用的是脑子,只能替你参详参详,但是情是最不能算计的,她嫁不嫁你,还要看你的心。” 林曜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在林曜耳边耳语了几句,就离开了。 林曜神色一凛,小声说:“段峰带了四个人来了,坐在我们隔壁的包厢,你听我说的去做,我们两个一起把他拿下。” 陆照昔点头,林曜笑了笑,把窗口的纱帘拉下,拉着她走到两个包厢的间隔墙那里,突然搂住了她的腰。 “放肆!”陆照昔低声斥道,要去打开他的手。 林曜的手依然紧搂着她,“你答应要配合我,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照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通过相邻包间的两个窗口,他们的声音很容易传到隔壁包间去,他们若是在这里发生什么,自然会引起段峰的注意。 陆照昔想起那个肉墩子男身边的美人,眼波一荡,假装哀求道:“哎呀。。。公子,这是看歌舞的地方。。。公子别心急。。。别,别摸了。。。啊。。。那里更不能摸。。。” 林曜那只搂着她的手瞬间僵住了,不过只是一刹那,他用放浪的声音说:“俪春院竟然有你这样的绝色佳人,我看那花魁都只配给你提裙。。。本公子为了你,今夜花了三千贯钱,让本公子好好疼疼你。。。啵。。。” 陆照昔听到隔壁包厢里传来了几个男人的低语声,身体僵硬了一下,又叫道:“知道公子有钱。。。啊,别亲了。。。要亲坏了!” 林曜一怔,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陆照昔,陆照昔推了他一下,他马上道:“别躲。。。今夜小美人就是本公子的。。。” 陆照昔用眼神示意林曜,林曜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已经慢慢放开了,但他的身体仍然贴在她身上,脸上带着深邃的神色,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隔壁包厢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陆照昔也能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她看了看林曜,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一只猎豹正在等待时机,准备突袭猎物。 陆照昔又假装娇喘着:“我好热。。。一会儿奴家再好好服侍公子。。。啊。。。” 林曜笑看着她,朝她俯下头来,在她耳边说:“别动,有人来了。” 包厢的门“哐”地一下推开,一个高大威猛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壮汉。他看着林曜和陆照昔,不客气地道:“段爷让你们去隔壁!” “公子,他说的是哪个段爷啊?”陆照昔柔声细语地问林曜。 黑衣男子眼神在陆照昔身上色眯眯地扫视着,“别问!段爷让你去伺候他!” 林曜眉毛一挑,挑衅道:“这是本公子的美人,我出钱包下了,段爷算个什么东西?” 黑衣男子不屑地瞥了一眼林曜,见他一幅富家公子的模样,狠厉道:“小白脸一起过去!”一扬手,后面的壮汉围了上来。 陆照昔和林曜眼神交互了一下,林曜后退了一步道:“好汉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们去就是!” 陆照昔和林曜走出包间,一眼便看到一身便衣的齐璟钰正从廊口疾步走来,身后跟着秦南。 第九十五章 抓捕(3) 陆照昔脚步一滞,瞧着齐璟钰的脸色,表面上还努力保持微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哪怕是隔着几丈远,她都能够清晰感觉到他心中努力克制的恼怒。 齐璟钰眼风扫都不扫陆照昔身旁站着的几人,眼睛盯着她径直走来,像是恨不能一口吞吃了她。 他本来派了秦南暗中保护陆照昔,约一刻钟前,秦南向他回禀,陆照昔和林曜去了俪春院,二人在雅间饮酒。 他换了便服不引人注目地来到俪春院,在陆照昔斜对面的雅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到陆照昔那般妩媚至极的打扮和林曜在一起,顿时酸怒之意汹涌而起。 后来,又突然看到林曜放下了窗口的纱帘,他忍无可忍,正要怒气冲冲出包间时,范俪娘带着几个美人来了。 如此身份贵重的贵宾范俪娘绝不敢怠慢,施出三寸不烂之舌把齐璟钰强留了片刻,齐璟钰敷衍了几句才出来,正好遇上陆照昔也走出了包间。 陆照昔还不知道为什么齐璟钰突然出现了,不过看他恼怒的表情,显然还不知道段峰正在这里。 还没等齐璟钰开口,陆照昔甜甜地唤道:“官人!上次你花了大价钱为我捧场,还记得我吗?我是梅姑娘呀!” 齐璟钰一怔,官人?捧场?梅姑娘?他噎得险些背过气去。 黑衣男子见又来了一个小白脸,虽然周身并无贵重配饰,气度却雍容不凡,心想京城的有钱公子哥就是多,讹一个还不如讹两个,便立在一旁一幅看好戏的样子。 “跟我走。”齐璟钰语气低沉,一把拉住陆照昔的手,恨不得立马带她离开俪春院。 “官人果然还记得我!”陆照昔脸上笑意氤氲,却暗自用力想挣脱他的手,“不过,我今天不能跟你走。” “走!“齐璟钰紧握住她的手不放,面色愈加冰冷。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的他隐忍的怒火。 “慢着!”林曜和黑衣男子几乎同时道。 林曜走向前来,不紧不慢地说:“今夜本公子花了三千贯包下了梅姑娘,她怎么能跟你走?” 齐璟钰一听到这话,血潮霎时涌上头部,还没发作,却又听到黑衣男子狠狠地威胁:“这个女人今夜是我们段爷的!我们段爷看中的女人,谁敢跟段爷抢!” 这番争吵声引来了走廊一些看热闹的嫖客,男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陆照昔身上,轻佻地议论起她的美色,甚至说起了下流之语。 “瞧这小美人,粉脸又白又嫩,真是人间绝色。。。” “这紧致身段儿更是妙不可言,瞧那小蛮腰多细,胸部多挺,要是能摸上一把。。。” “嘿嘿,能有这般身段的美人儿,床上功夫一定妙极,若是能压在身下,不知该如何销魂。。。” 齐璟钰只觉胸腔都快炸了,一时恨不能把所有在场的男人都阉了,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个正垂涎欲滴议论着的男人,那几个男人立马闭嘴了。 “官人息怒!”陆照昔柔柔地说,却不是对齐璟钰说的,而是对黑衣男子说的,“请段爷稍安勿躁!我这就去陪段爷!” 接着又盈盈转身,眼珠子转了转,对齐璟钰娇声说:“我改日再来陪官人,请官人让我先去见过段爷!”说到“段爷”二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段爷?段峰? 齐璟钰脑子一转,马上反应了过来,陆照昔这番打扮,难道是在诱捕段峰?此时陆照昔被他拉着的手掌暗暗握了握他的手,他心中的怒气瞬间消退了大半,不过又暗自恼怒起大理寺的人办事不力,一直在搜捕段峰,竟然没有追踪到段峰的踪迹! 齐璟钰把陆照昔往身边一搂,冷笑道:“段爷是何人?三千贯小钱又算什么?小爷我今夜出六千贯,梅姑娘必须跟我走。” 林曜冷哼了一声,说:“我出八千贯!” 齐璟钰说:“一万!” 围观的男女一片哗然,黑衣男子彻底不镇定了,他们三煞盟平时接一单掉脑袋的生意,也不过几千贯钱,两个小白脸为了这个女人的一夜竟然争相一掷千金! 黑衣男子左右看看两个为女人争锋吃醋的小白脸,中气十足地说道:“都跟我进来,见了段爷再说!” 三个人都颇有默契地说:“好!” 然而,一推开门,包间内却空无一人,只有窗口的纱帘隐隐晃动着。 此时,一楼的大厅突然一阵喧哗,伴随着人群的喊叫声:“贼!抓贼啊!” 原来在包间内的段峰听到门外动静,从门缝里窥视,江湖经验老道的他觉得事发蹊跷,再仔细打量着陆照昔的脸,一阵心旌荡漾之后,突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他猛然意识到她竟然是他想要刺杀的女将军陆照昔,立马从看歌舞的窗口跳入大厅,逃之夭夭了。 林曜反应迅速地从窗口飞身一跃,轻盈落地,朝门口追去。 陆照昔几乎同时叫道:“段峰跑了,快追!” 齐璟钰一点头,两人一起跃了下去。 黑衣男子和壮汉见老大跑了,一下子就懵了,也转身想要跑,被堵在门口的秦南给制服了。 齐璟钰和陆照昔追到门口,有侍卫说见有两人跑出,一东一西分头骑马逃走了,林曜已经跨上马朝东追去。 “传我的令,让大理寺和城防军连夜搜捕段峰!”齐璟钰说着,也迅速翻身上马,将陆照昔往怀里一捞,策马朝西追去,几个侍卫紧随在他们身后。 一阵马蹄清晰地划过雪地,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扬起了一路碎雪。 出了康平巷后,雪夜的街巷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几辆赶路的马车。几个路人瑟瑟发抖地赶着回家,街道上烛光摇曳,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雪地上的脚印,又很快被纷飞的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寒风刺骨,陆照昔穿的是薄袄纱裙,冷风从四面八方钻入,冻得她连着打了几个寒战。齐璟钰用貂毛斗篷把她紧紧裹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体颤抖,低声说:“知道冷,下次不要再这样穿了。” “没事,不冷。。。“陆照昔语气倔强,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颤。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抓住这最后的一丝线索? 齐璟钰匝着她腰的手又蓦地紧了一些,让她密密实实地紧贴着他,用他的体温温暖着她。 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像温顺的小猫一样往他怀里钻了钻,又把脖子缩进斗篷,只露出半个头来。 他们飞快地穿过一片片街巷,追过十几条巷子,出了西市,雪地上马蹄的踪迹渐渐消失。 齐璟钰勒紧缰绳,停下了马,四下无人,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风雪的呼啸声。 陆照昔警觉地看向四周,但被茫茫白雪所覆盖的路面上,一切都显得无从下手,他们要追的人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 此处是一片民坊,深夜中的民居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让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片幽暗中,嫌犯若是翻墙而入,悄悄躲进居民的院子,他们已经无处可追。 齐璟钰让几个侍卫在附近巡查,又命两个侍卫通知大理寺前来搜人,然后对陆照昔说:“要冻坏你了,我们回去吧。” 陆照昔点了点头,齐璟钰掉转马头,缓缓骑马回宁王府。 陆照昔侧过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发丝和斗篷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朝他吹气,轻轻吹掉他脸上的雪花。 齐璟钰此刻已全然没有了怒意,低头见斗篷里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一眨,再眨一眨,只觉得灵动可爱至极,俯身在她额间的桃花钿上轻轻一吻。 在这个肃杀寒冷的冬夜里,怀中的软玉温香是唯一的慰藉,方才经历过的酸醋、愤怒都化成了一团炽热的火烧在心头,恨不得将她熔在怀里,让她再不能离开他。 陆照昔抬头看向天空,雪花纷飞,漫天皆白,忽然觉得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里,身有所倚,心里很安宁。 陆照昔伸手接过一片雪花,说:“干脆我们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好。” “好什么?” “就这样走很好。” “哪里好了?” “只有你和我,我们一直走下去。” 陆照昔笑了,原来齐璟钰也明白,越是简单的幸福,越是难能可贵。世间的烦恼,都是源于太复杂的欲望。 两人一马慢慢地走着,雪地上马蹄留下的痕迹轻轻地沙沙作响,不远处欧阳挚正带人马快速赶来,陆照昔把整个头一缩,埋进了斗篷里。 欧阳挚和齐璟钰打了招呼,等欧阳挚走了,齐璟钰笑道:“小鼹鼠可以钻出来了。” 陆照昔把脑袋从斗篷里钻了出来。 齐璟钰问:“你既然知道段峰在俪春院,为何不派人通知大理寺?” 陆照昔脑中突然浮现出林曜那句话,杜章和曹坤的死到底是巧合?还是齐璟钰故意为之?她越是不愿去怀疑,那个疑虑却越是像小虫子一般往她的脑袋里钻。 陆照昔依然缩在他的斗篷里,答道:“我去俪春院之时,并不知道段峰在那里。” 齐璟钰有些意外,“那你还跟他去俪春院?” 陆照昔撅了撅嘴,“男人心烦去找乐子,女人为何不能去?” 齐璟钰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心烦,想到自己从昨夜起就刻意对她避而不见,一时苦涩难言。 陆照昔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道:“大理寺接连出了两条人命,王爷觉得蹊跷吗?” 齐璟钰抱着她的手微微一僵,语气平淡地道:“大理寺没看好人犯,我已经告诫过欧阳挚了,这个案子继续查。” “杜章是你王府的长史,你了解他吗?” “嗯。还算了解。” “他为何先要陷害于我,又畏罪自尽?” 齐璟钰沉默了片刻,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向来忠心,我也没想到他会背叛我。” “被身边的人背叛,感觉很不好吧?” “很不好。”齐璟钰道:“你有被身边的人背叛过吗?” 陆照昔一愣,道:“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比剜心还难受。” 齐璟钰不觉抱紧了陆照昔,陆照昔放下心来,终于抛下了脑中那个可怕的想法,曹坤与杜章的死与齐璟钰无关,不是他!齐璟钰不会欺骗她! 第九十六章 离间 隆冬的清晨,天亮得特别晚。 最后一通晨鼓余音未绝,黄敬中便乘坐马车离开了皇城,车后跟着四名护卫。 他先是来到了西市南边的一位御史府中,把皇上的口谕带给了这位御史,与他略加攀谈后,便从后门出来,登上早已准备在此的另一套车马; 接着,一行人又来到不远处的一位吏部侍郎府,把皇上御赐的布帛亲手送到,与李侍郎简单交谈后从后门出来,又换了车马; 然后,他们又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了城东的一位员外郎家,仍旧进行了这套动作,最后才向北边的丞相府,即黄敬中今天真正的目的地行去。 表面上,内侍总管黄敬中像是在执行皇帝的旨意,实际上是在尽可能摆脱跟踪者。 果不其然,尽管齐璟钰和林曜早都安排了跟踪黄敬中的人手,却被他频繁更换的马车给绕糊涂了。 黄敬中成功地摆脱了跟踪者,日上三竿的时候,一辆低调的青盖双辕马车缓缓从侧门进入丞相府。 昨夜得知段峰在俪春院出现,宁王和陆照昔带大理寺的人连夜搜捕段峰,黄敬中就派人给怀成礼送了消息,提出想亲自见怀成礼。 丞相府书房,怀成礼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起身相迎:“黄公公,几日不见。” 黄敬中也笑着拱拱手:“让丞相久等了。” 怀成礼屏退下人,将黄敬中带入书房后的一间密室中,密室门扉厚实,摆设朴素,除了桌椅几榻之外,无其他多余的家具,茶上已备好茶具。 二人落座,怀成礼亲自为黄敬中煮茶,一番叙旧之后,黄敬中便有些急切地道:“丞相,三煞盟的段峰竟然没有出京,昨夜被宁王和陆照昔盯上,正在派大理寺搜捕,被抓是迟早的事啊。” 怀成礼不慌不忙地为黄敬中的茶碗又添了一勺热茶,才淡淡说:“据说宁王在抓到杜章之后,一大早就去见了宸太妃?” “正是。” “你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这两日为避人耳目,我还没有去找过宸太妃,不过宸太妃当初承诺我会担下此事,让宁王不必再查。” 怀成礼微微瞥了一眼黄敬中,意味不明地感慨道:“宸太妃一直以为你当初配合我行事,是为她报了李思良之仇,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她依然如此感激你啊!” 黄敬中微低着头,沉默不语,半响,道:“正是如此。” “可如今大理寺依然在搜捕段峰,说明宁王还是想继续查下去,但是,他母亲既然已卷入此事,他不得不仔细考量。” 黄敬中踌躇了片刻,语气谦恭地请教:“丞相有何对策,还请丞相明说。” 怀成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道:“杜章带回大理寺当夜就死了,我怀疑是宁王为了包庇他的母亲,刻意销毁了人证。如果我们让段峰也指认宸太妃是当初的买凶之人,宁王说不定依然会迅速销毁人证,就算他打算留着段峰慢慢审,我们还可以设法除掉他。” 黄敬中迅速地思量着这番话,眉头紧锁:“丞相此计甚好,可是有两点很难办到,第一,段峰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他,如何让他改口?第二,就算段峰愿意指认宸太妃,宁王也不会轻易相信啊!” 怀成礼微微沉吟道:“第一点倒不难办到,我在大理寺还有眼线,只要段峰被带回大理寺,我们可以设法给他递个话,只要他改口,就保他家人活命。” 黄敬中神情诧异,道:“大理寺如今被宁王全面整改,竟然还安插有丞相的人!佩服!佩服!” 见黄敬中谦恭佩服的神色,怀成礼很是受用,道:“那人我从未起用,所以宁王没有发觉,这一次,这步棋要冒险起用了。” “哎!”黄敬中歉然道,“怪我行事不周,竟然几次都让陆照昔逃脱了,如今才会弄得如此被动,让丞相冒险。” “黄公公也不必自责,”怀成礼摆了摆手,“当初是你冒着危险去华安山完成任务,将韩忌灭了口,此趟刺杀陆照昔,虽然是你出面在操作,却也是我同意的,如今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黄敬中欣慰地点头:“那第二点呢?” “段峰如果指认宸太妃,宁王确实不会轻易相信,此事依然还需宸太妃亲自出面。她为了保你,既然愿意为你担下罪名,肯定也愿意承认段峰是她指使的。”怀成礼瞥了一眼黄敬中,“当然,这就要靠黄公公去说了。” 黄敬中点点头,却又忧虑地说:“就算宸太妃肯认段峰是被她收买,宁王也不见得会相信啊!” 怀成礼眸光一动,淡淡道:“此案不是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吗?” “丞相指的是。。。陆照昔?” 怀成礼目光透着阴沉,道:“此人一直是我心头大患!自从她入京,大理寺一步步脱离我的掌控,户部为他们神羽军损失了一大笔银子,我还折了赤刀门和韩忌这只手臂,如今,倒是可以用她一用。” “丞相打算如何做呢?” “我记得你说宸太妃极度厌恶陆照昔?” “正是。” “她是如何跟你说的。” “宸太妃一来怨恨陆宗阳当初杀了李监察,二来想保守几年前银甲军和先太子的秘密,三来。。。”黄敬中说到此处,谨慎地抬头看了一眼怀成礼,“还有先皇的那道改立太子的遗诏,她一直讳莫如深,不敢跟宁王提起。如果陆照昔要翻查当年旧案,必定会牵涉到宁王和皇上,宸太妃绝不会让宁王和陆照昔牵扯在一起。” 怀成礼脸上掠过一抹阴沉之色,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黄敬中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道:“宸太妃一直以为我是她的人,对我和丞相的关系一无所知,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把这些秘密说出去,也不会牵累到丞相身上来。” “哦,”怀成礼呵呵笑了两声,“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知道你对她一直感激在心,她愿意为你担下罪名,对你确实信任有加。” 黄敬中追问道:“刚才丞相说到陆照昔,打算如何用她?” “宸太妃厌恶她,就有杀她的动机,我们设法透露给她这一切都是宸太妃所为,她必定会对宁王起疑。” “丞相想用离间之计?” “宁王全力追查此案,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女人。”怀成立冷哼道,“陆照昔如果对他起疑,再加上段峰死无对证,就会落实了他有意包庇他的母亲。之后他再怎么查,陆照昔也不会再信任他,离间了二人,他再追查这个案子已没有意义。” 黄敬中赞同地点头,拱手道:“丞相英明,此计甚妙啊!” 怀成礼冷笑道:“如今宁王已是议政王,又占了朝中要职,陆照昔不仅掌握神羽军军权,她父亲陆宗阳在北境还有十万大军,如果他们二人联合,恐怕朝中局势会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只有让他们反目成仇,我们才能逐个击破。” 黄敬中心中一惊,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丞相打算如何对付宁王?” “他一直都在查我,只是韩忌已死,他拿不到我的把柄。他若是不动我,我也会留着他,毕竟已经死了一个先太子了,老夫也不想让先皇的儿子都死在。。。”怀成礼不觉握了握拳,话锋一转道,“皇上不管现在多信任他,只要先皇那道遗诏还在,就是悬在宁王头上的一把剑,皇上一旦知道当初先皇想改立宁王为储君,他的皇位就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上必定容不下他!” 黄敬中沉思了片刻,道:“还是丞相深思熟虑!有了那道遗诏,宁王的命就握在丞相手里啊!” 怀成礼微微笑道:“此事你就放心吧,只要我们谨慎行事,查不到你头上来。” 黄敬中似乎有些动容,道:“我这条命都是丞相给的,当初若不是丞相出面,李监察在靖州入狱时,我也早死了,丞相的大恩大德我至今都铭记在心!” 怀成礼将黄敬中的表情尽收眼底,怅然感慨道:“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李思良当初惨遭酷刑,冤死狱中,我也深感痛心啊!这个案子的卷宗我已派人在大理寺悄悄烧毁,没有人会知道你我的关系,你不必再挂在心上。” 黄敬中给他添了些热茶,然后端起茶碗:“来,老奴以茶代酒,敬丞相一碗茶!” 两人喝好茶,又商量了一些办事细节后,黄敬中起身告辞。 刚要走出秘室时,怀成礼提醒道:“对了,你在宫中与宸太妃商谈此事,切记要避人耳目。” 黄敬中微躬着身子,道:“谢谢丞相提醒。” 第九十七章 寒清观 这这一场雪后,陆照昔收到军报,从东阳县通往营地运送马匹粮草的路被大雪给堵了,营地的马匹粮草短缺。 陆照昔连夜给户部发了急报,请户部调用京中库存的粮草,却被户部给搪塞了回来,回复说不仅是神羽军,城防军也同样出现粮草短缺,户部的库存已经被就近送往城防军,至于神羽军,只能先让他们先自行清除雪障,解决粮草问题。 陆照昔本想让齐璟钰想办法,可是转念一想,怀成礼摆明了是要给神羽军使绊子,就算齐璟钰出面,已经运到城防军的粮草,辅国公也不可能退回来,不如先去看看路况再说。 第二日城门一开,陆照昔带上玉篱,坐马车出了城,朝苍龙山神羽军大营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雨雪路滑,马车行驶得极慢,快到苍龙山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照昔隔着车壁问前面的袁小九。 “前方的路被坡上滚下来的雪给堵了,马车都堵在这里,我们过不去,请将军稍等。”袁小九答道。 陆照昔“嗯”了一声,从车窗往外看,几辆马车都停在路边,人群都缩着脖子围站在一旁,有几个人往一条岔路走去。 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边走边说:“我看这雪一时半会清不掉,不如去寒清观先喝杯热茶等着。” “嗯。我好像听到观里面的钟鼓声了,去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陆照昔抬眼望去,远处就是寒清观。先皇崇道,苍龙山一带修建了大大小小数十间道观,因为寒清观的老观主颇得先皇信赖,京中无人不知寒清观的大名。 袁小九策马过来说:“将军,我带人在这里清理雪道,外面天冷,不如您骑我的马,也先去道观坐一会儿。” 陆照昔点头,和玉篱下了车,各自上马,朝寒清观骑去。 寒清观门前石阶长长,两旁的松柏被厚厚的积雪压着。观主得知外面的雪路被阻,安排了一个素衣小道姑站在门口迎接过来避寒的香客。 陆照昔和玉篱下马,道姑看到陆照昔和玉篱都是男装打扮,笑道:“两位施主请进茶室来,喝一杯香茶。” 道姑自我介绍名叫丹青,陆照昔与玉篱跟着丹青进了观,门内有一个宽阔的庭院,由石板铺成,中央有一口井,井旁树有一颗古槐,已经落满雪。 丹青问:“两位施主是第一次来我们寒清观吗?” 陆照昔道:“正是。” 丹青道:“如果两位施主要供奉香烛,我一会儿去给你们拿。” “好。”陆照昔笑了笑,“有劳了。” 穿过庭院后,西面是一座黑瓦白墙的二层阁楼,一个青衣素裙的女子正低着头从一旁走过,让陆照昔和玉篱同时一惊。 是楚云荷。 楚云荷脚步匆匆,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身影很快消失在阁楼里。 陆照昔问丹青:“刚才走入阁楼的那个女子,她是什么人?” “哦,那位是李施主。施主难道认识她?”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陆照昔淡淡问,“她为何会在寒清观呢?” 丹青一听说陆照昔认识楚云荷,语气变得更加客气了,小声道:“这位李施主是宸太妃的客人,住在我们观里已经有几日了。” “宸太妃?“陆照昔眸色微动,“你说的是当今议政王宁王的母妃吗?” “正是。施主可能还不知道吧,宸太妃一直是我们寒清观的恩主。” “哦。。。宸太妃经常来此吗?” “她不经常来观里,但是这座楼内有一间暖阁,是为宸太妃留的,李施主就住在这间暖阁里。” 楚云荷被宸太妃藏了起来!陆照昔脑中迅速闪现出楚云荷和杜章的合谋、云鼎楼的陷阱、杜章的畏罪自尽。。。谁是幕后之人,答案呼之欲出。 丹青见陆照昔沉默不语,以为她不感兴趣,便又提醒道:“施主,天寒地冻,还是先进去茶室歇息一会儿吧。” 陆照昔点了点头,跟着丹青和玉篱走进茶室。茶室里温暖如春,香味扑鼻,香客几乎满座,几位道姑正在为香客们泡茶。 一位道姑见到陆照昔和玉篱,连忙上前招呼:“施主请坐,我们这里有刚刚熬好的蜜枣红茶,正是暖身的好时候。” 陆照昔窗边的角落落座,拿了茶杯在手,盯着茶杯上的氤氲热气,神思一阵恍惚。 玉篱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将军,你看谁来了!” 陆照昔转头一看,是齐璟钰的几个侍卫,都身着便衣,也被一个道姑带了进来。因为茶室香客众多,他们没有注意到背对着他们的陆照昔,而是在一个靠里的角落坐了下来。 陆照昔心中诧异,朝窗外望去,只见身披狐裘大氅的齐璟钰在另一位道姑的引领下,行色匆匆地朝阁楼的方向走去。 齐璟钰昨夜收到楚云荷派人送来的消息,说在寒清观等他,有关于他母亲的事情要告诉他。 齐璟钰虽然对于楚云荷突然找他心生疑惑,但是他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口的秘密一直困扰着他。那日见他母亲回忆起李思良时脸上浮现的悲凉神情,他已经猜到几分,后来陆照昔给他看过李思良的资料,他隐隐感到他母亲对陆照昔的成见,与李思良一案必定有关。 他今日便来寻找这个答案。 楚云荷正坐在榻上拨弄琵琶,一见齐璟钰进屋,神色激动地站起身来。她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齐璟钰,一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王爷!”楚云荷放下琵琶,向齐璟钰快步迎了过去,语气中三分娇羞,三分委屈,四分勾人心魄。 “我该叫你楚姑娘,还是李姑娘?”齐璟钰语气平淡,刻意回避着楚云荷的热情。 楚云荷柔声道:“王爷叫我瑟瑟就好,这是我的本名。” 楚云荷娴熟地替齐璟钰解开大氅,交给一旁的婢女,又吩咐婢女说:“你去楼下等着,把好门。” 婢女下了楼,齐璟钰轻微咳了一声,坐在她的对面,“李姑娘,有话直说吧。” 楚云荷把屋内的炭盆往他身前挪了挪,又走到窗前,把窗户敞开了一半,然后才坐回到榻上,为齐璟钰倒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这寒清观里的茶是一绝,王爷也尝尝,我听观主说宸太妃也非常喜欢呢!” 齐璟钰直视着他,没有理会这句套近乎的话,只伸手接住,并不饮,第一句话便是直接问道:“你说想跟我说我母妃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楚云荷垂眸道:“王爷,太妃跟你说过我的身世了吗?” 齐璟钰在李思良的资料上已经看到楚云荷的坎坷经历,被她这样一问,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语气柔和了下来,摇头道:“未曾。” 楚云荷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是靖州监察使李思良的独女,本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五岁时家中变故,被抄了家,从此卖身为奴,十岁时又遭歹人拐骗,被卖入青楼,才成为了青楼女子,自小尝尽了人间苦楚。” 楚云荷神色凄凉地诉说着以前的一些遭遇,一边说着,含水眼波扫向了齐璟钰。 她在青楼多年,知道如何抓住男人的心,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心生怜悯,他的心防就不难攻破了。 齐璟钰微微蹙着眉,打断了她,问:“你父亲李思良是犯了什么案子被抄家,你知道吗?” “我那时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家中为何发生变故,就连我的身世,我也是听太妃说起,我才知道。” “我母妃跟你说过你父亲犯了何罪吗?” “太妃没有仔细说。”楚云荷摇头,瞄了瞄齐璟钰的脸色。 齐璟钰依然皱着眉:“那太妃让你引陆照昔去云鼎楼,她如何跟你说的?” “太妃只说,让我帮她一个忙,按照她说的去做,我也不知道陆照昔是什么人。” 齐璟钰盯着楚云何,语气带着冷意:“你不知道陆照昔是什么人?” 提到这个名字,楚云荷心中又恨又妒,恨的是当年陆家的杀父之仇,妒的是齐璟钰对陆照昔如此紧张,但是常年在青楼练就的本事,让她学会了完美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咬了咬牙,用无辜的语气说:“我听说了,她是您手下的将军。” 齐璟钰盯了她片刻,又问:“黄敬中和你是什么关系?” “黄公公以前在靖州时,住在我家中,他说他和我父亲有一些交情。” 齐璟钰觉得从楚云荷那里问不出什么话来,越发感到这一趟来得蹊跷,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李姑娘,你今日想跟我说什么?” 楚云何察觉到他语气的不悦,忙道:“难道王爷不想知道,太妃为什么要让黄公公将我从俪春院赎身吗?” “你说。” 楚云荷缓缓从颈间解下一个玉坠,递到齐璟钰手上,“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齐璟钰接过玉坠一看,这枚玉坠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白中泛黄,玉质晶莹,温润细腻,正面雕饰着一株芍药,反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文文字:思良。 他霎时明白了,他的母亲闺名叫阿芍,他的母亲十几年没有弹过瑟,而楚云荷的本名叫李瑟瑟,一切不言自明,李思良是他母亲曾经的恋人。 齐璟钰胸腔涌过一阵苦涩,把玉坠还给楚云荷,回避道:“我不知道这是何意,也不想知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楚云荷轻轻坐到了齐璟钰身旁,眼神柔弱地注视着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齐璟钰的胸口轻抚,动作轻柔而熟练,“我今日约王爷前来,一来实在是思念王爷,二来。。。” 齐璟钰站起身来,微微不悦道:“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王爷!”楚云荷从身后抱住了他,柔声说:“王爷以前在俪春院时对我照顾有加,我一直是卖艺不卖身,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如今我已经赎身,我一直在等王爷。。。“ 齐璟钰生硬地拉开了楚云荷,道:“不必再说了,本王心有所属,你既然已经离开青楼,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好好嫁了吧。” 楚云荷的手臂却勾了上来,身体像一条软绵绵的水蛇般缠绕着他,眸中盈着泪光,道:“自从那日王爷在俪春院救了我,我的心里只有王爷一人,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李姑娘,当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本王也不求任何回报。”齐璟钰也不好对一个哭泣的女子太过苛责,只是拉开了她。 楚云荷依然不甘心,目光哀怜地望着齐璟钰:“王爷,我不在乎名份,也不奢望进入王府,只要王爷不嫌弃我,哪怕让我做个外室,为王爷弹琴唱曲,我都甘之如饴。。。” 齐璟钰冷声道:“本王此生不会纳妾,更不会有外室,李姑娘断了此念吧。” 楚云荷的眼泪簌簌流下,她本来是带着黄敬中的任务约来了齐璟钰,可是流出的眼泪却是真心的。她在青楼阅人无数,有多少男人曾为她倾倒,她却只对眼前这个男人动过心,可他对她如此冷漠!她曾经也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因为陆家沦落至此,难道陆照昔是天上的月亮,她却卑微如尘泥吗? 楚云荷伏在齐璟钰的胸口哀哀哭泣着,齐璟钰不想再浪费时间,道:“本王还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王爷,就让我最后为你弹一首曲子吧!”楚云荷拭了拭眼泪,楚楚可怜地说。她牢记着她今日的任务,拖住齐璟钰,时间越长越好。 齐璟钰心有不忍,坐了下来:“请吧。” 陆照昔在茶室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和玉篱从茶室出来,远远地见阁楼有人把门,隔着窗户隐约看到了二楼楚云荷依偎着齐璟钰的身影。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一阵缠绵的琵琶歌声隐约响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陆照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玉篱跟在后面,问:“将军去哪儿?” 陆照昔没有说话,出了道观,翻身上马,玉篱急急地追了出来。 第九十八章 解药 在寒清观门口的雪松后,一个身影闪过,消失在树林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注视着从观内跑出的两人。 “将军等等我!”玉篱匆忙上马。 陆照昔紧握着缰绳,狠狠地抽打马鞭。 太白的马蹄在雪地上疾驰,它的主人没有给它指示,它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顺着脚下的雪路狂奔。 陆照昔不在乎去哪儿,只知道身后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风是冷的,如冰仞一般切割她的脸颊。 心却更冷。 她曾经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的心,让它不再受到伤害和痛苦的折磨。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会信任,然而,她遇上了他,逐渐打破了这坚硬的外壳。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女孩儿最柔软的心交给他,一转头,却被他狠刺了一刀。 他的母亲曾陷害她。 他欺骗了她。 他将那个曾经陷害过她的女人搂入怀中,聆听她的倾诉。 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一只惊慌失措的雪鸟从草丛中飞起,掠过她的头顶,留下几声哀婉的鸣叫。 陆照昔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她抬头四顾,此时此刻,她比那只雪鸟更加迷茫。 前路茫茫,她却无处可去。 自她进京以来,她已经逃过几次濒临死亡的险境,也避开了一次次的陷阱,新的死亡和陷阱随时可能会出现,她随时都可能会走向终点。 然而,她曾经主动选择了这条路,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 突然,陆照昔猛地勒住了缰绳,太白嘶鸣了一声,停了下来。 玉篱总算追了上来,喘着气说:“将军。。。将军还好吧?” 陆照昔说:“我很好。” “将军打算去哪儿?” “立即去神羽军大营。” 陆照昔策马回官道,此时袁小九那边刚刚疏通了雪障,陆照昔坐马车前往神羽军大营。 接下来的几天,陆照昔率领队伍清除东阳县一带的雪障。由于主将亲自上阵,神羽军数千将士无不感到振奋。参军王述还组织了东阳县衙的衙役和沿途百姓一同帮忙,几日之后,他们总算开辟出了一条雪路。 京中的消息陆续传来,大理寺在经过几日的搜捕后,在一家青楼内抓获了段峰。 陆照昔回了京,派人暗中留意着大理寺的动向,自己却一直呆在倚梅居里。 傍晚,来人回禀,宁王独自了审问段峰,至于审问结果,大理寺除了宁王,无其他人知道,自然也打探不出来。 陆照昔并不意外,她食不知味地用了晚膳,早早地熄了灯上床,却辗转难眠。 半夜,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陆照昔马上睁开眼,问:“什么事?” 门外的婢女道:“将军,有人有急事求见将军!” “谁?” “麒麟阁的掌柜张茂。” 陆照昔有些意外地坐起身,“他有什么事?” “他说麒麟阁的少阁主受伤了,您一定会见他!” 陆照昔脑子里一个激灵,一把抓过衣服,从榻上跳到了地上,边穿边往外走,“快带我去见他。” 陆照昔快步走到前厅,张茂正满脸焦急地在厅内张望着,见到陆照昔,强压着心急,作揖行礼道:“陆将军,如果不是少阁主受伤昏迷,张某实在不敢半夜来叨扰将军!” 陆照昔的心一沉,“怎么回事?少阁主伤势如何?” “少阁主中了暗器,伤势倒不严重,只是暗器有毒,现在已经昏迷了,我听到他叫了陆将军的名字,所以才冒昧来找将军。” “中毒了?大夫查出来是什么毒吗?” 张茂摇头,“我们麒麟阁的大夫也查不出来,正束手无策。” 陆照昔沉吟了片刻,说:“你先回去,我去找个大夫,很快就来。” 张茂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陆照昔带上几个亲卫快马加鞭到了边羽府上,边羽还在军中未回,看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之后,苏映雪很快打着灯笼出来了。 陆照昔边走边解释了来意,苏映雪迅速提了医箱,和陆照昔从假山的暗道进入了林曜的书房。 暖阁内,张茂和一个年长的大夫正围在林曜的榻前,屋外有几个身形高大的家丁看护着。 看到陆照昔和苏映雪突然走出,大夫吓了一跳,张茂倒并不意外,介绍道:“这位是陆将军,这是我们麒麟阁的裴大夫。” 裴大夫当然听说过陆照昔的名声,赶忙向陆照昔行礼,陆照昔也走上前介绍说:“这位是苏大夫,请让她看看少阁主的伤。” 裴大夫看到苏映雪如此年轻,又是个女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张茂。张茂知道既然是陆照昔亲自找来的大夫,必定是一些本事的,很有礼貌地示意裴大夫让出位置来。 两人往一旁站了站,陆照昔这才看到躺在榻上的林曜,他正闭着眼睛昏睡,面色白中泛青。 苏映雪坐到榻旁,拉开被子,林曜的左胸上有一个血洞,离心口位置只有两寸,伤口并不大,血却一直在往外流。 裴大夫解释:“少阁主今日傍晚被人带回府里时,已经快要昏迷。随从立即来找我,我查看后,发现中的毒是见血封喉之毒,此毒虽然凶险,可是我已经给少阁主服用了解药,按理说,伤口应该会迅速凝血,可是不知为何,到现在伤口依然为止血流不止,如果再不能止血,少阁主的性命就危矣。” 苏映雪一手探着林曜的脉搏,一边低着头查看伤口,裴大夫说:“我试过毒了,是见血封喉,不会有错。” 陆照昔问:“暗器呢?我想看看。” 张茂把一个托盘递给陆照昔,“在这里。”上面是一枚带血的峨眉刺,江湖人常用的防身暗器。 陆照昔想起那日林曜在俪春院先她一步追捕逃犯,难道是他被三煞盟的人所伤?可是凭林曜的武功,一般的杀手应该伤不了他,问道:“知道是谁伤的吗?” 张茂摇头:“还不知道,等少阁主醒了,问他便知。” 苏映雪探了一会儿脉,面色凝重地说:“如刚才裴大夫所言,少阁主中的确实是见血封喉之毒,但是奇怪的一点是,见血封喉之毒会让血液迅速凝固,而不是血流不止,况且,刚才裴大夫已经给少阁主服用过解药,所以,光凭中毒一说,难以解释伤口为什么会一直流血。” 裴大夫问:“那依苏姑娘之见,少阁主的伤口该如何解释呢?” 苏映雪仔细端详着林曜的面容,凝思了半响,道:“从少阁主的脉象来看,他的体质极为特异,我推测他体内还有另一中毒,被见血封喉所激发,如今虽然见血封喉之毒已解,但是他体内的另一种毒却依然还在,才会导致伤口血流不止。” 张茂和裴大夫神色同时紧张了起来,陆照昔问:“你说的是什么毒?” 苏映雪说:“我也不知道。” 张茂颓然,却听苏映雪又说:“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我给少阁主扎几针。” 张茂赶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映雪站起身来,从医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又坐回到榻边,将银针刺入了林曜的几个穴位。 约半盏茶的功夫后,林曜伤口的血流果然慢了一些,几个人都同时舒了一口气。 苏映雪说:“这几针能暂时减缓流血的速度。但是,此法治标不治本,不能完全止血。” 此时张茂对苏映雪已是十分佩服,裴大夫语气也谦恭了一些,问:“苏大夫可有止血的办法?” “我和我爹去西域时,曾听说西域的一种奇毒,它既是毒,也是药,不过我还不确定就是它,所以现在也不敢断言。” 裴大夫问:“你爹是何人?” “家父苏仲钦。” 裴大夫惊道:“原来是苏大夫的女儿!裴某行医几十年,久仰苏大夫大名,今日得见苏大夫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苏映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裴大夫谬赞了!据说有一种草能抑制此毒的毒性,我们不妨试试。” “什么草?”张茂满面急切地说,“没有我们麒麟阁找不到的东西。” “雪罂草。” “雪罂草?”张茂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沮丧地低下了头,“此草长在雪山之巅,比千年人参还要罕见,如今能用此药的人,恐怕只有皇上一人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个人都看向了陆照昔。 陆照昔沉思着说:“我现在就去找。” 张茂忧虑地问:“据说皇上最近咳疾发作,已经多日不上朝,将军能见到皇上吗?” 陆照昔看向昏睡的林曜,他的面容似乎更苍白了地一些,问:“少阁主能坚持多久?” 苏映雪道:“他已经失血过多,再这样流血下去,最多能坚持三个时辰。” 陆照昔几乎跳了起来,“张茂,给我备快马!” “好!”张茂问,“陆将军要现在入宫吗?” 陆照昔脑中迅速思考着,如果直接进宫面圣,齐命谌不见得不会接待她,但是万一黄敬中使绊子,消息不能及时递到皇帝那里,就会耽误了时机。 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去找齐璟钰,可还是咬牙道:“我现在就去找议政王,他必定也能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