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娇宠王妃醒来了》 第1章 王妃醒了 月光如瀑,飞流直下。 瘦成皮包骨的女人挪着长满褥疮的下半身,凑到井口朝上望了一眼,果然是满月。 淡淡光线照着这个头发稀拉、面容俱毁的女人,看不出年龄,也辨不出身份。 她一只眼睛已经被火烧毁,另一只半开半闭,此时沐着月光。 若是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化成飞鸟该有多好。困顿久了,白鹭的心一时跟着月光自由起来。 只可惜这井被鸿鹄用锁魂铃封住了,就算是从前的自己,也无法冲出封印,更何况…… 她垂首看了看两只手参差不齐的断指,心如止水。 头顶的月光忽然一暗,井口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娇小人影。 “鸿鹄……”白鹭的喉咙被真火烧伤,声音嘶哑犹如弦断。 “师姐,”小姑娘朝井里探着脑袋,眨巴着眼睛,“你别怪我将你关在这里,谁让师父给咱俩都吃了不死药?不然我也好……给你一个痛快。” 声音天真无邪,却又如淬了冰般冰冷。 白鹭用断指捏起井底的淤泥,使出全力向上掷去,“鸿鹄!你……放我出去!” 淤泥只打在井壁上。 “师姐,我好心好意用三昧真火送你一程,谁知你竟然不领情,活了下来,”鸿鹄没有理会,背手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冷笑道,“看在你从前传授我仙术的份上,今日……我再送你一程。” “陈扬!”容貌丑陋的女人迅速缩到角落里,朝井口紧张地喊了两声,“长生……救救我!” “你以为他会救你?师姐你看,”鸿鹄从袖子里抖落出一个密封的纸袋,对着月光幽幽看了一眼,“这是南疆特产……噬魂虫,是长生特意从南境带回来,给你用的。” 噬魂虫,以人魂为食,被食者魂飞魄散。 白鹭绝望地缩在黑暗角落里,看见有什么黑色的小东西从井口掉落。 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向淡定的鸿鹄也捂上了耳朵。 噬魂之痛,如蚀骨挠心,直至烟消云散,无药可解。 待一切尘埃落定,井边的灰袍小道姑才满意地拍拍两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 上京城,国公府。 掌灯时分。 “老爷,长公主醒了已有两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笑眯眯地给安国公杨令端来一碗参汤,“我这几日上山拜佛,那静逸师太说,咱们……就要抱孙子了!” 赵霜刚醒的时候,安国公夫妇还怀疑她是不是什么邪祟,因此踌躇着没有去看望儿媳。 这两日风平浪静,香冬和香春又禀报说,王妃除了吃的有些多,表现都挺正常。 国公夫人李氏这才安心,又开始琢磨起她的抱孙大计。 “长公主醒了,咱们自然要去看。”杨令转头嘱咐李氏,“回头你多准备些安胎的补药给她送去。” “安……安胎?”老太太睁大了眼睛。 长公主才醒了没两日,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 “你放心,早晚用得着。”杨令捋了一下花白胡须,由着李氏喂了一口参汤,抬起头道,“我方才……差人去王府安排了。” “暄儿不是不喜欢咱们插手后宅的事?”李氏惊呼道。 她还记得从前给儿子安排侍寝的姬妾,结果他直接卷铺盖住到官署去了。 “暄儿都二十八了,长公主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开枝散叶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提起儿子的事,老头儿严肃地一蹙眉,“从前那些女人他嫌弃,这回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还有什么借口?” 与国公府一墙之隔的摄政王府,此时也是暗潮汹涌。 “听雨,快!快去看看王爷走到哪儿了?”一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子鬼鬼祟祟猫在月亮门后面,朝一个扎着羊角髻的小丫鬟挥着丝帕。 丫鬟迈着小短腿,提着小灯笼跑出月亮门,朝着水榭的方向去了。 林悦之靠在月亮门边的白墙上,不安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今夜是元宵,她算好了王爷不能再宿在官署,定会回来。 约莫半盏茶后,丫鬟喘着粗气跑回来。 “怎么样?王爷来了没有?” “禀……禀美人,”听雨怯怯地看了林美人一眼,“奴婢看见……王爷他……去了繁霜殿!听王爷身边的凭风说,是……是国公爷安排的。” 林悦之眼里的亮光瞬间熄灭,冷冷盯着花园中光秃秃的桃枝,“那两个老不死的,见我生不成,就想给赵霜那个活死人铺路!” “林美人!您说话小心……”听雨急忙去捂她的嘴,左右瞅了瞅,“毕竟……眼下王妃醒了。” 王爷让林美人暂管王府后宅中事,可毕竟只是“暂管”,从前王妃没醒自然不会怎样,可将来…… “什么王妃?”林悦之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过是个睡了十七八年的老太婆!早就年老色衰,王爷会看上她?” “哎哟哟,这不是林美人吗?”花园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绯色衣裙的女子,搀着个手提灯笼的小丫鬟,颇有幸灾乐祸之意,“你是怕她夺了你的掌家之权,所以在这里怨天尤人?” “徐莲玉,你得意什么?”林悦之耸了耸鼻子,斜睨着那红衣女子,嘲讽道,“王爷根本连你的睡榻都没摸过,看不起我,你也配?” “你说什么?!”徐美人一听就急红了眼,两个女人迅速撕打在了一起。 听雨和拂绿两个小丫鬟叹了口气,躲在一旁看着。 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每回王爷都是一笑置之,既不会责罚,也不会偏帮哪一个,反正胜负如何,就看她们自己的功夫了。 元宵节,空气仍旧寒凉。 静心湖上点着几盏彩色灯船,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湖旁的一个水榭,八角亭顶上垂下一个流光溢彩的花灯,亭中摆着一只镂空火炉。 少女看模样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泛着冷光的菱花裙,懒洋洋靠在火炉旁的坐榻上。 一个粉衣宫女正在帮忙将烤好的红薯从火炉中一个个取出来,放在白麻布上摊凉。 赵霜一边忙着将红薯放入口中,一边眯着眸子思考。 她明明记得自己叫白鹭,是源清山上修炼多年的女道士,死在锁仙井中。可一转眼,居然身在千里之外的上京,还成了那个昏睡十七年的摄政王妃。 这轮回……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第2章 不可重色 前世的自己机关算尽,给人挖坑的事情没少做,还以为老天爷要罚她魂飞魄散了,谁想到噬魂之痛后居然又是柳暗花明。 日极则仄,月满则亏。 赵霜扫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好家伙,这辈子锦衣玉食,再也不用担水劈柴了。 自己为何会变成摄政王妃?思来想去,要么是那噬魂虫出了差池,要么是那个锁魂铃有问题!至于到底是什么问题,她现在也毫无头绪。 “呃……呃!”她心不在焉地吃着,忽然就被红薯噎住了,急忙指着自己的喉咙向身旁的婆子求救。 “王妃!”常嬷嬷赶紧过来给她拍背,又让香冬去倒水,“王妃,您慢点吃!老奴知道您饿,可也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啊!” “呃……”赵霜翻了一个白眼。 常嬷嬷接过香冬手里的水,喂她喝了一口,见她不再说饿,才松了口气。 王妃自从醒来,每顿都要吃三大碗饭,三大盘菜,其余小食不计其数。 “不好了不好了!王爷来了!”一个粉衣小宫女沿着栈道撒腿跑了过来。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苏醒已有两日,摄政王杨暄除了最初过来看了个稀奇以外,就没再来过。 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什么不好了?这是大好事啊!”常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又吩咐身边的两个小宫女,“快把这烤红薯的炉子收起来,别叫王爷瞧见了,再把王妃拉到寝殿中去梳妆一番,我先去拖住王爷。” 两个小宫女应了声“是”,就拉着赵霜起身,向着寝殿去了。 坐在妆台前,两个小宫女给她穿金戴银,描眉画眼,赵霜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回浔阳城去找陈扬和鸿鹄寻仇的事。 前世的事情说起来,也怪她自己见色起意,被陈长生的美貌所惑,又有眼无珠信错了鸿鹄,才被真火烧毁容貌,又被噬魂虫夺了性命。 今生今世,绝不可再犯重色和轻信的错!她暗暗下定决心,冷下心肠才能干大事。 香冬给她画了一个桃花妆,两颊美如桃花骨朵,娇艳欲滴。 一个修长的身影掀帘而入。 “参见王爷。”小宫女们齐齐行了礼。 杨暄做了个手势,宫女们便全都退了出去。 赵霜好奇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摄政王。 从前她在山上时,对人间的男子不甚了解,却也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 安国公之子杨暄,是先皇亲封的摄政王,统领大周全境几十万兵马,辅佐幼帝,其名望可与开国圣景皇帝比肩。 传说中此人不仅是个领兵的天才,更长得丰神俊朗、宛若天神下凡,人间女子便是连他的衣袂也不曾摸过。 两日前他们见过一面,只不过那时她刚苏醒,神志恍惚,也没好好看过这个人。 男子身姿俊逸,穿一件月白镶金的圆领锦袍,眉眼绝伦,态度不咸不淡,整个人玉树临风,比前世的陈长生还要英俊逼人。 赵霜只看了他一眼,就忍不住陷入遐思。 算起来这长公主嫁入摄政王府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她就已经是个昏迷的活死人,听说是一群宫人抬着“云香榻”进的摄政王府,而云香榻上又有清无国师设的结界。 这样说来,这摄政王和赵霜还从未同房! 他这时候来,是想同房? 呸呸呸! 赵霜啊赵霜,刚说了不可重色,他说不定只是过来礼貌地问候一声呢?你又在瞎想什么? 杨暄好似对她的目光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踱到她身后。 若按夫为妻纲,她应该要给杨暄行礼。可若按君为臣纲,杨暄应该给长公主行礼才对。 赵霜因此并没有起身,只摆出一副娇羞的姿态微微垂首。 男子静默盯着镜中的美人看了半晌,脑中琢磨着父亲的那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忽觉一股暖流涌动。 “王……王爷,呃!”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刚想开口又打了一个饱嗝,尴尬地垂首。 看来是刚才烤红薯吃的太多,肠胃有些胀气。赵霜自责地掐了自己一下,万一他真是来圆房的也要被吓跑了。 “你饿?”白衣男子双手放在她肩上,奇怪地问道,“本王听常嬷嬷说,你这几日吃了不少,还饿?” “王爷,现在是晚饭时间啊!”赵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皮。 话未说完,一双大手忽然将她横抱起来。 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晚点再吃。” 云香榻上有结界,碰到就糟了,自然是不能回云香榻上。摄政王眼神一转,便去了窗边一个美人榻,顺手还将窗户给关上了。 父亲说得对,这事儿不能再拖。 赵霜虽然已经三十好几,可她十六岁时陷入昏睡,自那以后就没再长过个儿,又饿了十几年,瘦得皮包骨头。 杨暄有些惊异于怀中少女的轻盈,又见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惊恐地盯着自己,一时趴在她身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两人各怀鬼胎,僵持了片刻。 “砰砰!” 几声重重的拍门声。 紧接着传来常嬷嬷的呵斥:“林美人!什么时辰了?你竟敢打扰王爷王妃休息?” “王爷……王爷!妾身……妾身身体不适,已经病了几天,常嬷嬷又不许医者来给妾身医治……”林悦之脸上还挂着刚才与徐莲玉打架挂的彩。 娇嗔带哭的声音传进来,屋内两人闻言俱是头皮发麻。 “要你去给她治病……”赵霜说着,悄悄朝墙边挪了挪。 锦袍男子挑眉看了她一眼,咽了口口水,这是想跑?便果断将人又捞回来,欺身而上,“我又不是医者!” 林悦之自己有管家之权,说什么常嬷嬷不给她请医者?明摆着没事找事。 不多时,屋外的哭声就消停了。 衣物和物品洒落一地的声音传出来,林悦之望着薄纱窗上那两人如胶似漆的影子,难以置信地愣了许久,接着哭嚎一声扭头走了。 屋内灯火阑珊,浓雾散尽。 美人榻上地方狭小,杨暄睡着了仍旧蜷身搂着锦袍包裹的女子。 赵霜稍微推开他,手撑着腮帮子,好奇地端详他。 男子眉眼如画,清俊如竹,让人忍不住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的细密汗珠。 “今后你要向本王行礼。” 男子忽然捉住她的小手,不紧不慢地说道,仍未睁开眼。 第3章 保养得宜 大周皇室式微,内朝外朝,全仰赖他这个摄政王,长公主自然应该向自己行礼。 “我以为你睡着了。”赵霜抽回手,背过身去。 “本王也以为你不会醒了。”杨暄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所以就让林美人管起了后宅中事。” “就是刚才那个林美人?”赵霜想起刚才那一声哭嚎,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并不反感王府里多几个美人,毕竟前世的大仇未报,她还有重要的事情,并不想这个摄政王整日盯着自己。 “嗯。”杨暄抚着她背上顺滑的肌肤,状似无意道,“不过她好像身体不适,依本王看,今后这王府的事情……还是你来管吧。” “我……我身体也不适。”赵霜可不想管什么王府,她最烦算账管账,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去磨刀子。 “嗯?”男子头埋在她肩上,淡淡道,“明日找个御医来瞧瞧。” 赵霜默不作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姿态令杨暄有些不悦,蹙眉问道:“可是有心事?” “没有。” “可是不喜欢我刚才那样?” “不是,”赵霜翻过身来,一脸郑重地看入他的眼眸,“王爷,我……我不是你的王妃。” 这是个什么理由? 男子觉得好笑,勾了勾嘴角,“木已成舟,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霜推开他,扯过外衣,“王爷传饭吧。” ~~ 西原道距上京城不足百里,是入上京城的必经之路。 眼下刚刚开春,西原道的一间客栈里,也开始人头攒动,热闹起来。 戴着毡帽的说书老人一手拿着醒木,一手拿着折扇,正在台上说得唾沫飞溅。 “这摄政王妃赵霜可不简单,她出身大周皇室,本是最受宠的朝华公主。” “谁知天妒红颜,十五岁时遭妖道所害,命悬一线。” “先皇后不舍爱女,让清无国师布下“云香榻”的阵法,保公主安睡百年。” 台下早已聚集了不少来往客商,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身穿灰绿色锦袍的清秀公子一边饮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书。 说书先生又道:“当年先皇自知不久于人世,为保幼子顺利登基,将昏睡中的朝华公主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委实让杨家吃了个闷亏。” “谁不知道这朝华公主与死人无异?摄政王眼看着美娇妻,却能看不能吃,心急如猴。” 老头儿做了个猴子探头的动作,看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打赏的铜钱纷纷落入面盆,发出一阵”叮叮咚咚”。 “摄政王的父亲安国公更是有苦难言,王妃不醒,国公爷如何能抱孙子?既然动不了王妃之位,他便干脆给摄政王疯狂纳妾。” “说来也怪,这十几年来,王府中虽然添了不少姬妾,却始终不见有所出。” 客栈里的客商们都憧憬着进入上京城后发家致富、妻妾成群,听着这上京城的花边旧闻忽觉心痒难耐,仿佛那些王府里的美姬近在眼前似的。 说书先生收了一波打赏,又敲了一下醒木:“安国公和国公夫人愁白了头,成天请名医给王府里的莺莺燕燕们看诊,还请了和尚道士来府中看风水、做法事,全都无济于事。” ”论天下怪事,当数上京。就在两日前,这摄政王妃赵霜居然醒了!……” 灰衣公子微微抬眼,见一个身穿男装的少女轻快地走了过来,出尘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俊美的笑容。 “侯爷,在听故事?” “随便听一听。”灰衣公子招呼她坐下,又给她擦了擦嘴角,“鸿鹄,你辛苦了。” 少女歪在他怀里,“助侯爷夺取天下,鸿鹄在所不辞。” ~~ 午后,繁霜殿中人声嘈杂,气氛融洽。 安国公夫人李氏忽然来了,带了一车上好的药材。 “妾身听说长公主醒了,别提有多高兴。就连这头上的白头发都黑了好几根。”李氏指了指自己头上,又亲切地挽起赵霜的手坐在软榻上。 李氏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杨暄是她老来得子,因此宠爱非常。 赵霜还是第一次见婆母,也跟着赔笑道,“我见到母亲也……也十分高兴。” “暄儿说长公主身体不适,妾身特意托人遍寻了上京城,买了十多种药材,”李氏见赵霜并没有老态,笑得合不拢嘴,又吩咐一旁的常嬷嬷道,“尤其是那‘益子汤’,常嬷嬷,记得……有空就熬给你们王妃喝。” 来之前她和安国公还担心这长公主奔四的人了,恐怕无法受孕,今日一见,赵霜保养得宜,娇艳如少女,别说看不出真实年龄,比起杨暄还要年轻。 果然云香榻是个养人的宝物。 常嬷嬷一边应“是”,一边想,这益子汤不是给怀孕妇人喝的么?眼下王妃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国公夫人未免也太着急了吧?不过先收了总没错,王妃早晚也用得着。 “母亲有心了,今后就叫我霜儿吧。”赵霜扫了一圈屋里,也不知拿什么还礼,忽然定睛在李氏脸上。 “霜儿,你怎么……盯着母亲看?”李氏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也没发现饭粒什么的。 “母亲,媳妇没什么可还礼的,不如……给您求一个平安卦吧?” “你……还会起卦?”李氏面露惊喜。 “媳妇昏睡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去了个海外仙山,学了十几年的运筹与占易之术。”赵霜轻轻一笑。 “哦?那好啊,”李氏笑眯眯地点头,“那你帮母亲起一卦。” 自从魂穿了这个身体,赵霜还未试过起卦,也不知成与不成。 只见她从衣袖中取出四枚铜钱放在桌案上,又洒了些茶水,口中念念有词,茶水竟然向着其中一枚铜钱而去。 “母亲将这枚铜钱带在身上,”赵霜将那枚沾了茶水的铜钱随手穿了根红绳挂好,“待这红绳断时,丢弃即可。” 李氏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铜钱,戴在手腕上,“那便多谢了,霜儿你真是……多才多艺。” 她虽然不是十分相信,可这毕竟是长公主的赏赐。 二人又在繁霜殿中坐着喝了会儿茶,忽听见殿外一阵喧哗。 香冬进来通传道,“王妃,林美人在外求见。” 这个林美人,不就是昨夜那个…… 都怪摄政王,繁霜殿中这么大,偏偏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让人看笑话。 第4章 王妃,你很忙啊? 赵霜想起昨夜和杨暄在窗边的事,便有些不自在,这个林美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眼下婆母在这里,还是不见的好。 她刚摆了摆手,想说“不见”,就听见门外又传来一阵带哭腔的声音,“奴婢要见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奴婢有事相求!” 这个林美人怎么自称奴婢? “霜儿,这个林美人……曾经是母亲的贴身丫鬟,毕竟伺候过我,”李氏怕她不悦,便拉着赵霜的手安慰道,“她如今有事相求,就让她进来给母亲看一眼吧。” 赵霜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林美人如此胆大,原来她曾经是李氏的贴身丫鬟,后来被赏给了杨暄做妾室。 那既然人家是昔日主仆相见,她就不好再阻止了,“母亲说哪里话!香冬,请林美人进来!” 香冬应了声“是”,不多时便带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走进殿来。 “国公夫人,奴婢有负您所托,没能给摄政王殿下生个一儿半女,奴婢有罪……”林悦之进来也不给赵霜行礼,就抱住李氏的腿,哭个不停。 李氏也觉面上尴尬,轻拍了拍林美人的肩道,“悦之,你既然进了王府,往后……王妃就是你的主人,有什么事……你自己跟王妃说吧。” 林悦之抬头看了一眼赵霜,见座上之人明艳端庄,又想起昨夜那薄纱窗上旖旎的倩影,不由心生嫉恨,仍旧对着李氏道,“奴婢……奴婢自从上个月伺候了王爷,就觉身子不适,可常嬷嬷却不许医者进府给奴婢医治。” “你……上个月伺候了王爷?”李氏吃了一惊,侧目看向她。 林悦之自从进了王府,就总抱怨杨暄对她冷若冰霜,吵着要李氏帮她安排侍寝。 起初李氏也试着替她张罗,结果杨暄不厌其烦,干脆宿在了官署中,连后宅也不回了,李氏这才怕惹恼了儿子,不再理王府的闲事。 再加上这些年,摄政王府年年都有新人进来,李氏早就不关注这个林美人了。 如今她竟然说王爷让她伺候……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李氏不由得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悦之姿色中上,打扮得又娇媚,若说暄儿一时耐不住寂寞……倒也不是不可能。 “是。”林悦之低头羞赧一笑,又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赵霜,见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棂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是该找个医者好好瞧瞧。”李氏心花怒放,又不敢在赵霜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拉着林悦之的手道,“回头,我从外边儿给你请个医者,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话音未落,一个颀长英挺的身影走进了繁霜殿。 “王爷。”殿中的宫女嬷嬷们齐齐行礼。 杨暄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里间。 “王爷回来了。”赵霜看了一眼香冬,香冬连忙去上茶。 “嗯。”杨暄态度闲适地坐到赵霜身旁的软榻上,端起赵霜刚才喝过的茶,不顾她的反对喝了一口,“林美人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宜再管后宅中事,回头去把账册和对牌交出来。今后就由王妃掌柜中馈吧。” “王……王爷,妾身……只是小病……”林悦之眼见要大权旁落,得不偿失,急忙娇嗔地朝那锦袍男子磕了个头。 赵霜也急忙看了一眼杨暄,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半开的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 “悦之,王爷说的对,你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安心养病才是,”李氏端着茶盏,朝林悦之使了个眼色,“不宜再管事了。” 暄儿的意思,是要林悦之识相地把权力交出来。 从前王府里没有女主人,让林悦之暂管也就算了,如今长公主醒了,自然是应该听长公主的。 不要说林悦之,就是自己国公夫人的身份,在长公主面前都是臣妾。乖乖地将账册和对牌交出来,总好过将来被修理一顿再交出来。 “是,奴婢……听王爷和国公夫人的。”见大势已去,林悦之只好垂头应了。 “暄儿,悦之说……她上个月,”李氏话说到一半,见赵霜在场,又决定略过此事,“她身体不适,不如……早些找个医者来看了安心。” 杨暄不置可否,淡淡瞥了一眼赵霜,后者手里正拿着几枚铜钱,一会儿掐指,一会儿乱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王妃,你很忙啊?”男子的声音里三分温存,七分调侃。 “啊?”赵霜的被他这么一问,吓得不敢再乱动。 “方才我才知道,霜儿会算卦呢。”李氏笑眯眯地看着赵霜道,“霜儿,你可是在算林美人的身子?” 李氏说着,又瞥了一眼林美人的肚子,心想若是能算出怀的是男是女就好了。 赵霜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她根本就不关心林悦之的病,自然也没给她算。 “不不,”赵霜讪讪地一笑,“我……我就是忽然想起,明天……有件要事,须出府一趟。” “什么要事?”锦袍男子凤眸微眯,盯紧了她。 一个睡了十七八年的人能有什么要事? “嗐!我就是想出去逛逛……”少女讪讪然笑道。 “也对,霜儿闷了这么久,是该出去逛逛。天色不早,母亲就先回去了。”李氏说着起身告辞,又拉了拉跪在地上的林美人,“悦之,你身体不适,也早些回去休息,别打扰王爷王妃。” 跪在地上的女子却一直拿眼角余光瞄着杨暄,似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王爷……上回您说……喜欢妾身……”刚说了一半,见男子目似飞刀,林悦之慌忙改口道,“喜欢妾身……院里的梅花茶,昨日……妾身又做了一些……” “既然做了,明日就拿过来,让王妃也尝尝。”杨暄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 “妾身……想念王爷!”林美人此时再也顾不得矜持,跪上前去拉住杨暄的手,一张粉面哭得妆都糊了。 李氏心里“啧啧”两声,这林美人是想当着长公主的面争宠? 虽然她是李氏屋里出去的,可李氏对她这一套也不赞成。别说她的身份和赵霜是云泥之别,就是论长相气度,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长公主刚醒,那暄儿的新鲜劲儿都还没过去呢,她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第5章 给本王查! 李氏不想淌这潭浑水,便寻了个由头先离开了。 “林悦之,本王从前对你太过骄纵,竟然这般没有规矩!”李氏一走,摄政王的脸就沉了下来,抽出被她拉过的那只手在宝蓝色锦袍上擦了两下, 跪在地上的女子见状,如被冷水泼了一头。 “王妃,方才国公夫人拿来的益子汤,奴婢熬好了。”常嬷嬷端着汤盅走进来,故意幸灾乐祸地睨了一眼林美人。 林美人闻言身形一滞,呆呆望了一眼她手里冒着热气的汤盅。 益子汤?王妃不过醒来数日,怎么可能就有了身孕? 赵霜闻言也如被闪电劈中一样呆若木鸡,尴尬地看向杨暄。 “咳咳!”锦袍男子掩口咳了一声,颇有幸灾乐祸之意,一本正经道,“端过来给王妃喝吧。”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迅速闪过。 赵霜啊赵霜,你要报仇,就得占着这具身子,抱上摄政王大腿,这益子汤今日非喝不可! 反正吃不坏人,赵霜把心一横,“拿来吧!” 看着她愁眉苦脸地把汤喝完,杨暄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不苟言笑。 林悦之恨得咬牙切齿,见他二人郎情妾意,心中如坠冰窖。 “王爷,王妃,妾身告退了。” “去吧去吧。”赵霜一边把汤盅还给常嬷嬷,一边朝她摆了摆手。 看着林悦之弱柳扶风的背影走出视线,赵霜松了口气。 明明有身孕的是林美人,王爷为何让自己喝汤?有毛病! 转头却又讨好地对着摄政王奉承道,“王爷今日真是英明神武,看上去又年轻了好几岁。” 杨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人昨天还对自己冷着脸,今日忽然转了性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有事求我?” “王爷英明!”赵霜立马狗腿地站起身,绕到杨暄身后,给他捏起了肩。 “说说看。” “妾身想借令狐将军一用。” 话音刚落,就见杨暄眯起凤眸,侧首盯着她道,“你要打仗?” “不不,妾身明日……就是想去逛个街,买些……衣料,”赵霜脸上挂着笑,手指却在心虚地打颤,“久未出门,想找个……厉害的……护卫。” “本王明日没有公务,不如……本王陪你去?”杨暄不知怎么,忽然就心血来潮也想出去逛逛。 “不不,妾身用不着……”赵霜听他说要去,正在捶肩的手骤然僵住,手心吓出了一层汗,“用不着王爷这么……厉害的,令狐将军……足以。” “嗯?”锦袍男子满腹狐疑,轻轻蹙眉点头道,“可。” 她昏迷了十七年,怎会知道自己麾下有个武艺高强的令狐空,还开口就要借他? 此事定有蹊跷。 ~~ 上京的街道对她来说十分陌生,幸好有令狐空带路。 令狐空二十岁出头,脸长得方方正正,身材比杨暄还要高大,一看就是个武学奇才。 赵霜上辈子见过他一回,那时她还是永昌候府的女谋士,为了替陈扬巴结摄政王,给令狐空送过黄金百两,现在想来十分好笑。 二人此时站在一间酒楼的二层,凭栏眺望楼下熙熙攘攘的大街。 “禀王妃,这里就是西大街。”令狐空拱手禀道,“不过……这条街上多是些酒楼食肆,并没有什么商铺,王妃想要买什么,不如告知属下……” “令狐将军,我要你在这里堵一个人。”赵霜头戴着帷帽,纱巾覆面。 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又握有绝对的力量优势,她一时难掩心中的兴奋。 “堵……什么人?”令狐空忽然警觉,此次出来逛街的目的恐怕不一般,别被这女人带坑里去了! “那个曾经向你送过厚礼的……永昌候陈扬。”赵霜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笃定,七分幽冷。 “王妃怎么知道?”令狐空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自己见那陈扬,明明是在千里之外的浔阳城中,此事就连王爷都不曾告诉。 “我会卜卦,不仅如此,我还算出……陈扬今日进京,必会经过此地。”赵霜隔着帷帽,手指着楼下。 “那属下堵住了他……又该如何?”令狐空抱拳问道。 “先杀了他旁边那个叫鸿鹄的女谋士,再……”话未说完,她忽然被一双大手从后抱住,不由分说拖进了酒楼里,“谁?!” 栏杆处阳光明媚,到了阁楼内光线忽暗。 眼睛一时没有适应,只看见一个周身泛着金光的男子轮廓。 “你要当街杀人?”男子背光看着她,声音冷沉。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赵霜心中焦急,这样耽搁下去,怕要误了报仇的时辰。 “本王不来,你就要带着本王的部下当街杀人了!”俊朗男子沉着脸,像拎小鸡崽似的拽过她就往楼下走,“跟本王回去!” “王爷,有话好说……”女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男子又朝身后那吓得目瞪口呆的将领道,“令狐空,还愣着干什么?回去!” “是!”令狐空悔得肠子都青了,王爷王妃吵架,自己夹在中间,这可不是好兆头。 “王爷……王爷!”赵霜哪里拗得过他?没两下就被灰头土脸地拉下了楼。 酒楼门口已经站了一排黑甲军士,见三人出来,便迅速簇拥着三人向摄政王府行去。 此时一辆白壁青篷的马车,车前挂着永昌候府的玉牌,正晃晃悠悠从城门处而来。 车轱辘滚过西大街的石板路。 马车中坐着一个身穿灰绿色锦袍的清俊公子。 男子面容白净,长相不俗,听见路边的嘈杂,忽掀起车窗上垂着的芦苇帘,向外看了一眼。 只见远处一队黑甲武士簇拥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和一位贵气逼人的锦衣公子,二人拉拉扯扯,似乎还在争吵。 女子猛地回头,隔着帷帽的薄纱看见了马车中的男子,二人眼神交缠错过。 “侯爷,可是看见了熟人?”陈扬对面的少女开口问道。 少女身穿男装,头顶道士的发髻,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一双杏眼既天真又冷酷。 “在上京城哪儿有熟人?”灰衣男子放下窗帘,又垂下头看手中书卷。 马车扬起的飞尘渐渐散去,西大街上的喧哗声仍旧不绝于耳。 “你等的人就是他?”玉冠束发的男子揪着女子的手,怒不可遏地喝道,“给本王查!那马车里的是何人!” 第6章 被人给坑了 令狐空小跑几步上前,抱拳道:“禀王爷,马车里坐的……是浔阳城的永昌候陈长生。” “永昌候?”杨暄凤眸微眯,“他为何进京?” 永昌候不过是个偏远小城的破落侯府,距上京千里之遥,从前毫无存在感。 “属下听闻……永昌候进京,是为了朝拜圣上。”令狐空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戴着帷帽的女子,“属下在浔阳城时,曾经见过这位永昌候,他当时……有意归顺王爷。” “归顺本王?”锦衣男子的眼眸转过一圈,转头朝着赵霜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呢?你是在哪里认识的永昌候?” 赵霜支支吾吾半天,见蒙混不过去,只好低声回答道,“梦……梦里。” 话音刚落,就觉耳边嗖嗖冷风刮过,接着响起一个冷厉的男子声音:“回家找你算账!” 元宵刚过,上京的寒气渐渐散去,暖风一吹,繁霜殿中的人此刻也有些心浮气躁。 茶已换过几盏,摄政王和王妃两人隔着小桌案对面而坐,赌气似的谁也不说话。 一旁的香冬和香春心里纳闷,早上摄政王还特意让人搬了一张宽敞的紫檀木睡榻来王妃的寝宫,显然是有意在繁霜殿中常住,可怎么到了傍晚,两人回来的时候却都是板着脸,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玄衣男子气得浑身燥热,对面的女子则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香冬见他二人剑拔弩张,便问了一句,“王爷,可要传饭?” 这都过了饭点了,两人就这么一直饿着,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也不是个办法。 “不用。” “传!”赵霜说完又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是。”香冬松了口气,这两人总算是说话了,便匆匆吩咐小宫女去传饭。 “都退下!”锦袍男子斥了一句,香冬和香春连忙识相地带了小宫女们悄悄退出殿外,将门带上。 “不说清楚不许吃饭!”杨暄一把揪住赵霜的手,将小桌案朝旁边一推,二人近在咫尺。 “说……说什么?”赵霜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委屈巴巴地道,“我不过是想报仇。” “报什么仇?”见她这副模样,男子的语气缓了几分。 “被人给坑了。” “哦?你这么狂,谁敢坑你?”杨暄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栽在情之一字……”她话未说完,忽然被人一把捞过去放在腿上。 男子温热的气息随之覆了上来。 赵霜急忙推开他,快速说道,“我本是源清山上的小道姑,后来我认识了永昌候府的庶子陈扬,用运筹和占易之术助他夺得了侯府世子之位。” “后来呢?”杨暄仍旧紧抱着怀中的人。 “后来……后来陈扬与我师妹鸿鹄相好,鸿鹄她用诡计杀了我……”少女说着,掉下几颗眼泪。 杨暄将信将疑,见她哭得伤心又觉心中钝痛,不知从何安慰。 这人分明是赵霜,十七年来从未离开过云香榻,又怎会是什么小道姑? “不过是你睡着时做了一场梦,”杨暄将人横抱起,走到紫檀木睡榻边放了上去,“你永远都是本王的王妃。” “王爷……”见他放下床帘探身进来,赵霜心中大惊。 天还未全黑,摄政王他想干什么? 杨暄朝她挑了挑眉,刚要褪去外衣,忽听见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拂绿,王爷和王妃正在商量要事,你来干什么?”香冬的声音传进来。 “香冬姐姐,麻烦你进去通传一声,徐美人她……突发心绞痛!”一个小丫鬟似是故意提高了嗓门。 赵霜听得真真切切,趁机推开玄衣男子连滚带爬逃出了睡榻,“心绞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快,快去看看!” 男子从背后拎住她的披帛,眯眸道,“想逃?” “我去看看……晚膳来了没有。”赵霜转头对着他笑笑,又讨好地给他理了理衣襟道,“快去看看,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你跟本王一起去。”男子拉着她往外走。 “啊?我去干什么……”赵霜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应道,“是。” 那个什么徐美人,明摆着是想见王爷,自己跟去凑什么热闹?更何况,晚饭还没吃,她觉得自己饿得能吃下一头猪。 殿门打开,玄衣男子迈步出来,沉声问道,“徐美人怎么了?” “徐美人用过晚膳后,突发心绞痛……”拂绿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垂首答道。 “请了医者没有?”杨暄扫了眼门外,见小宫女们已经将晚膳端了过来。 “请了,医者说……美人她这是心病。”拂绿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王爷身边的美貌女子。 赵霜此时正盯着小宫女手中的食篮子咽口水。 拂绿着实为自家美人揪着一颗心。 从前王爷总不回府,王府里头没有正主,徐美人在林悦之的欺凌之下就没好日子过。 听说这位王妃才醒来没几天,就夺了林美人的管家之权,看来段位比起林悦之还要高出不少,将来自家美人的日子就更是艰难了。 杨暄揽过身边心不在焉的女子,对地上的小丫头道,“你不去照顾徐美人,来这里做什么?” “禀王爷,徐美人怕自己命不久矣,求见王爷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男子不屑地蹙眉。 拂绿也算是个忠仆,赵霜决定帮她一把,便推着杨暄道,“王爷,徐美人的病要紧,你快去吧。” “嗯,”杨暄淡淡点了点头,朝拂绿道,“你带路吧,本王与王妃一起去。” 徐莲玉的哥哥是驻守滇西的徐将军,万一她在自己的王府里有个好歹,也不好交代。 “妾身就不去了吧?”她刚要推辞,见他沉下脸来,又赶紧道,“王爷别生气,我去!” 赵霜不情愿地坐进了轿辇,拂绿在前边带路。 轿辇四周垂着淡绿色纱帘,她还是头一回去王府的其他地方,好奇地拉起纱帘四处张望。 繁霜殿是王府正殿,又是先皇御赐,玉宇琼楼都比照皇宫而建,就连殿中伺候的宫女嬷嬷,也都是宫中选派。 可绕过了静心湖,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此处才是摄政王府原本的后宅,道路明显要比繁霜殿中窄小不少,地上也不是精美的鹅卵石,而是普通的青石板,屋舍之间虽然也有花园假山点缀,仍显得拥挤不堪。 第7章 美人图册 这一片灯火阑珊,赵霜估摸着能有好几个院落。杨暄的父母居住在国公府,那这里……应该都是给摄政王的妾室们居住的。 “王爷,妾身有个问题。”她忽然转头对着俊朗男子莞尔一笑。 “说。”杨暄方才正在兴头上被打断,心中不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默默生气。 “妾身看这后宅……十分奢华气派,不知里面住了几位美人?” 她纯粹只是好奇,杨暄被她一问却尴尬起来。 “这……称美人的就只有林美人和徐美人,至于其他的……本王也没有数过。” “其他的?”赵霜琢磨着,难道是歌姬啊侍妾之类没有正式名分的? “嗯,别人送的。”杨暄面上一红,沉着眸子观察着她,“本王估摸着,这些年……加起来可能有十几个人吧。” “别人?”赵霜掰着手指愣住。 安国公经常往王府里送人,这事赵霜听常嬷嬷说过,心里是有底的,只是没想到……别人也送? “嗯,父亲喜欢送,有些朝臣……幕僚什么的,有时也送,人送来了本王就让林悦之去安置。”锦袍男子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将来……” 赵霜身子后倾,猛点了下头,“妾身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将来再送了人来,让自己安置? “你觉得太多了?”杨暄面色微红,试探着问道。 “不不,我就是觉得……这么多人,应该有个名册,不,有个图册才好,”少女的美目忽闪忽闪,“妾身有个主意,咱们让常嬷嬷找个画师来做一个美人图册,上边是图画,下边是各美人的名字和简介,王爷你看……这样可好?” 她虽然说是足智多谋,但其实有个硬伤,就是脸盲,为了防止自己认错人,到时候闹出笑话来,所以想做个图册便于管理。 轿辇内空间狭小,两人靠得很近。 杨暄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琢磨着她的动机,“你做这图册想干什么?” “自然是给王爷翻牌子用。”少女望着他会心一笑,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脸盲吧? “给本王翻牌子?”男子警惕地直起身来。 “对啊,王爷以后只要打开图册看看,有图有简介,一目了然,想要哪位美人侍寝就用手一指,让凭风去安排就是了。”赵霜做着假装翻书的动作,说得眉飞色舞,却见锦袍男子慢慢皱起了眉头,“怎么……妾身说的不……不对?” “长公主,”杨暄凤眸微眯,上下瞄了她一眼,直把她看得后脊背发凉,“本王跟你的帐还没算完呢!你就这么急着将本王推给别人?” “王……王爷,我那也是为了以后打算。”赵霜讪讪地给他捶了捶腿,又理了理他身前的衣襟,“自然是……等王爷的新鲜劲儿过去再说……” 赵霜心中叫苦。这摄政王的新鲜劲儿也不知道何时才过去,这人总拿一种威压感十足的目光盯着自己,让她有一种身上沾了屎被狗盯上的感觉。 “本王的新鲜劲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杨暄忽然搂紧了她的腰,见她头又压得更低,凑到她耳边温声道,“你想做图册就去做吧,反正这王府后宅以后都交给你打理了。下个月本王要去一次南境,你自己留点神。” “你要去南境?”赵霜猛地抬起头来,“你去南境做什么?” 南境小国林立,环境复杂,离上京有半个月的路程。 “嗯,南商国叛乱,虽然有崔将军镇守,但本王还是不放心,想去看看。”杨暄侧目看着她,“你担心本王?” 赵霜眸中微冷,看着前方的灯火移近,“王爷小心,南境有一种细小的黑虫,名叫噬魂虫……” “王爷王妃,咱们到柳岸居了。”拂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轿辇缓缓停下。 二人手拉着手落了轿,忽闻到一阵奇香袭来。 看来这位徐美人是个爱香之人。 柳岸居的院子不大,院中栽种着垂柳,眼下刚发芽。 拂绿赶忙进去通传。 “参见王爷,王妃。”刚进正厅,就有几个小丫鬟们从内室中陆续出来迎接,齐齐行礼,其中还夹着一位身穿草绿色衫裙的女子。 “你是?”杨暄见此人有些面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妾身冰姬。”草绿色衣裙的女子羞涩答道,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霜,“王爷王妃请随妾身到里边来,徐姐姐等候多时了。” 她自称“妾身”,赵霜反应过来,这位冰姬估计也是这后宅中某位没有名分的侍妾。 待进了内室,见睡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女子微闭双目,一只手垂下榻来,似是极其病弱。 “医者呢?”杨暄问道。 “回王爷,医者方才来过,开了治心绞痛的药。”冰姬引着他们走近了,又有两个小丫鬟搬了软垫来,请杨暄和赵霜坐下。 “王爷!王爷!”睡榻上的女子一听见杨暄的声音,忽然睁开眼,一只手在空中乱晃,似是极力想抓住什么。 杨暄朝赵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看看。 赵霜极不情愿地走上前,握住了那女子的手,“徐美人,王爷来看你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徐莲玉一见握她手的是个貌美如仙的女子,顿时泄了气,厉声哭道,“王爷,妾身福薄,患了心痛之症,恐怕命不久矣,若是将来死了,请王爷向兄长代为告别!” 赵霜心想这位徐美人可真是个烈女子,这是以死相逼啊! “徐美人!你还年轻,说什么命不久矣?医者不是开了药?你只管吃药就是。”杨暄没有落座,在屋中烦躁地踱着步子。 这种事他见怪不怪,但是从前他根本懒得过来,只会打发凭风过来看一眼。 今天特意过来,多少是存了心思想在赵霜面前显摆一番,没想到让自己陷入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是啊,徐美人,你就听王爷的话,好好养病,”既然被徐莲玉抓住了手,赵霜干脆反手给她把起脉来,“我看你面色虽然苍白,身体底子还是好的,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睡榻上的女人愁眉紧锁,打量着赵霜不发一言。 “徐美人,这位是王妃殿下。”拂绿怕她家美人失了礼,连忙提醒道。 第8章 给王爷翻牌子用 “恕莲玉不能起身相迎,怠慢了王妃殿下……”徐莲玉抽回被她握着把脉的手,警惕地看着她。 “嗯,不碍事。”赵霜掸了掸衣襟,站起身来打量了一圈屋内。 柳岸居的屋内陈设简单,与繁霜殿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胜在温馨小巧,还幽香阵阵。 有小丫鬟端了药碗上来服侍徐莲玉喝药,杨暄便趁机道,“徐美人,你安心养病,本王……还有些公事,先走了。” 说完便拉着东走西逛的赵霜打算离开。 二人刚走到垂花帘处,就听身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王爷!林悦之她笑话妾身,说您连柳岸居的睡榻都没有摸过……” “王爷……”赵霜朝杨暄使了个眼色。 林悦之一个丫鬟出身竟敢如此嚣张,徐美人身出名门,却要受她的气,这是何原因?不就是因为王爷对林美人偏爱有加,这王府里人尽皆知。 男子闻言,面色铁青,紧抿着唇,半晌没说出话来。 “王爷难道是嫌弃妾身?若是嫌弃,当初又为何答应兄长留下妾身?”徐莲玉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王爷,徐姐姐说的句句属实,”冰姬也上前跪在杨暄的面前,“王爷您就算偏爱林美人,也应该可怜可怜徐姐姐才是!” 摄政王不止让林悦之管了后宅,最近更是听闻林悦之还有了身孕,冰姬心想若是不趁此机会帮徐莲玉一把,将来像她这样不受宠的姬妾更是没有立足之地了。 赵霜感觉到屋里的气氛尴尬,又朝杨暄使了个眼色,后者却仍旧冷着一张脸,坚持要走。 “王……王爷,您今夜就留下来……好歹摸一下睡榻,给徐美人撑撑腰。”赵霜下了狠心便挣开他的手,扶起地上的冰姬道,“咱们先走,让王爷和徐美人好好说说话。” “是,多谢王妃!”冰姬一听王妃肯松口,顿时破涕为笑,立刻搀扶着赵霜退出了垂花帘。 锦袍男子立在垂花帘下,眼睁睁看着赵霜出门,坐上他的轿辇走了,气得眉梢颤抖,想骂人却又不知道骂谁。 回到繁霜殿,赵霜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想到今夜无人打扰,便叫来常嬷嬷传了晚膳,开始大快朵颐。 “王妃,您两人出去,一人回来,怎么还吃得这么开心呐!”香夏不禁为自家王妃捏了把汗。 后宅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整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王爷来,王妃若是不趁着这几天王爷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牢牢抓住王爷的心,将来只怕是想拽都拽不回来。 “为何不开心?”赵霜顺手又来了块大猪蹄子,三下两下塞进嘴里。 “小祖宗,”一旁的常嬷嬷已经气得脸都绿了,给她倒了碗水净手,“您别看徐莲玉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她在这王府里和林悦之斗了十年,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或许因为徐莲玉今天没有上妆,看起来并不如林悦之明媚动人,而且她刚才也说摄政王连她的睡榻都没摸过,想来并不受宠。 赵霜也就没当回事,再加上她方才急于摆脱摄政王的纠缠,就顺手把人留在柳岸居了。 “哦?”赵霜转了两下眼珠子,忽然盯着旁边的小宫女道,“对了,香冬,你明日去找个画师来……” “王妃,奴婢是香夏……”香夏委屈地道。 “香……香夏,”赵霜歪着头盯着她看了片刻,发现好像真的是香夏,“让画师给府里的美人们全都画个画像,下面加个名字,你和常嬷嬷再给每位美人写一行小传,做个画册出来。” “您要做这画册做什么?”香夏奇怪地问道。 “给王爷翻牌子用……” 赵霜话未说完,就见常嬷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林悦之是婆母的丫鬟,徐莲玉是滇西徐将军的妹妹,那个冰姬又是什么个来历?” “哎哟小祖宗,您总算是打起精神来想干点儿正事了!”常嬷嬷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就该这样,将她们全都打听清楚了,然后一个个地解决。” “解决?”赵霜动了动手指。 “王妃,您是长公主,按理说摄政王他不应该纳妾,”常嬷嬷垂首给她盛了碗汤,“只因为您从前昏睡,才给了那些女人机会,如今您醒了,王爷自然是应该每夜都宿在繁霜殿中。” “每夜都……”赵霜拿着汤匙的手动作一滞,心想常嬷嬷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呢!她是不知道摄政王那个人有多可怕,“这……以后再说,你先说说冰姬的事吧。” “那个冰姬不过是个歌姬,当初国公爷听她唱过一次曲儿,觉得有趣,就给送了来,说是让王爷也听听。”常嬷嬷回忆道。 “她会唱曲儿?”一个念头闪过,赵霜微微勾起嘴角,“唱的好听吗?” 陈扬最喜欢听曲儿听戏,借助这个冰姬,或许能再接近陈扬。 “不知道,老奴没听过,冰姬自从来了王府,就被王爷下了封口令。”常嬷嬷捂着嘴笑道,“王爷嫌吵。” “暴殄天物。”赵霜一蹙眉,又夹了块鱼吃,“这些姬妾的特长和兴趣爱好,全都给我写进画册里。” 这是一笔财富啊,将来或许都能用得着。 “王妃,您是怕王爷想不起她们的好啊?!”常嬷嬷见她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急得捶胸顿足,“依老奴看,应该请那个画师将她们都画的丑些才是。” “不不,要如实画,越像越好。”小姑娘想起那美人图册就咧嘴一笑,好像是自己要翻牌子一般。 夜深人静。 赵霜吃饱了山珍海味,心满意足地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筹划她的复仇大计。 鸿鹄虽然和自己一样,通运筹和占卜之术,但是武功并不好,虽然她也吃了不死药,但若是被人砍下首级,还是死路一条。 今日都怪摄政王中途杀出来,不然令狐空早已经手起刀落、出其不意地取了鸿鹄和陈扬二人的首级。 说起摄政王……她扶着窗边的桌案,忽然想起那一夜……就是在这美人榻上,那个男人抱着她…… 眼下他在柳岸居,是否也像那天一样…… 窗棂半开,一阵冷风吹来,她心里不知何故有阵凉意,赵霜打了个激灵,起身将窗户关上了。 第9章 我在 回头看见那张空荡荡的紫檀木睡榻,又觉得扎眼。 常嬷嬷说那紫檀木睡榻是白天摄政王差人搬来的,上面还挂着淡紫色的锦缎帷幔,帷幔上绣着珍珠鹧鸪。 赵霜一手托腮,望着烛火失神。 方才人多嘈杂的时候不觉得,待人都散去,她才觉得这繁霜殿空冷寂寥。 “王妃,明日还要早起进宫去见皇上和太后,不如早些休息吧?”香冬见她情绪低落,故意打岔道。 “香冬,从前我昏睡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守着我吗?”她抽回神思,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宫女。 “回王妃,奴婢们受先皇后所托,每日每夜都守着您。”香冬扶着她起身,去净室中洁面换衣,“王妃,有什么事……睡一觉就都好了。” 自从王爷和王妃圆了房,这几天王爷都是宿在繁霜殿,还从未让王妃独守空房,今夜是头一回,王妃的心里一定不好受。 “那……王爷从前呢?”赵霜洁了面,取下头上的簪子,将长发放下来。 “王爷他……”香冬为她将外衣褪下,披上一身轻便的蚕丝睡袍,“他不是宿在官署,就是宿在含光阁。” 赵霜扶着香冬,从净室中缓步走出来,“含光阁?” “就是王爷的寝宫,在静心湖对面。”香冬指了指窗外微波粼粼的湖面,安慰道,“王妃早些休息,心里有什么不快,睡一觉就好了。明日早晨,王爷会陪您进宫的。” 长公主醒来后头一次进宫见皇上和太后,摄政王就算再忙也得陪着。 夜风轻微,衾被柔软,女子乌发如云,幽幽入梦。 恍惚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前边不远的地方,手持一把拂尘。 “白鹭,你心不静,才有今日之祸,白白浪费了为师一颗不死药!”老头儿伸出一根手指撵着她的额头。 “师父,徒儿知错了!”白鹭抱着老头的衣袖大哭起来,“师父你到哪儿去了?……到哪儿去了?” 赵霜抱着被子猛抹眼泪。 “我在呢……就在这儿。”一个磁性醇厚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 她猛然惊醒过来,发现一双手环在自己腰间,满是胡茬的下巴正贴在她脖颈上冲她吐着热气。 “什么人?!”她伸着小手猛推那人的下巴。 “连本王都认不出来?”身后的男子嘴角微勾,温声问道,“这么快就醒了?” 她明明记得方才听到那人没有说“本王”,说的是“我在”,但是借着朦胧月光仔细一看,又的确是杨暄雕刻般的容颜。 “你不是……留在徐美人处了吗?”赵霜疑惑地揪了揪他的脸颊,又揪了揪自己的脸颊,确定不是在做梦。 “本王受不了柳岸居的香味,提前回来了。”杨暄说完又贴上她的耳朵,坏笑道,“方才……你是不是梦见我了?” 原来他刚才屏退下人悄悄进来,就只听到她喊的那句“你到哪儿去了?”,至于前面的“师父”却没听到,还满心以为她梦见的是自己。 “没,就是做了个梦。”赵霜朝里边挪了挪,将头埋在被子里躲过他的纠缠,“王爷这几天怎么不去含光阁,总是宿在这繁霜殿中?” “本王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杨暄厚着脸皮又靠过来,见她躲闪,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再说,父亲母亲也总是逼着本王来……” 夜深人静,男子喉结微动,声音如夜风般醇厚好听。 “这几日,我都忙忘了,林美人的身子怎么样了?”赵霜别过脸去,扯开话题,“王爷可有去看过她?” “嗯,她白天交了账册和对牌来,本王让常嬷嬷先收起来了,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看。”杨暄掰过她的脸,在她额上轻啄一下,“今日冰姬和徐美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本王对林悦之并无偏爱,不过是看在她曾经在母亲那里学过管家的份上,让她暂管后宅罢了。” “知道了。”赵霜嘴上说知道,心里却翻了一个白眼。 这王府里的人又不是傻子,王爷宠爱谁,不宠爱谁还看不出来?若是林悦之仅仅是会管家,她又怎么敢在徐莲玉面前颐指气使?再说了,王府里姬妾众多,若没有摄政王的偏爱,林悦之又怎么会第一个怀上身子呢? “你好像不信啊?”男子凑近她的脸端详了一阵。 “没有不信。”赵霜转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明日还要早起,妾身睡了。” 身后的男子微微蹙眉,她每次自称“妾身”都没有好事,要么是有事相求,要么就是生气了。 “砰!砰砰!” 天刚蒙蒙亮,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王妃,该起来了!” 常嬷嬷心里美滋滋的。 昨夜王爷回来的时候,没有坐轿辇,这么冷的天自己一个人从柳岸居走过来,又不忍心叫醒王妃,也不让人通传,就蹑手蹑脚地进去了,想来王爷对王妃是真的情深义重。 赵霜仍在熟睡。 “快起来!”杨暄拍打了两下她的小脸,在她耳边提醒道,“今天是你醒来后头一回进宫,要见你的娘家人,快起身准备!” “我的娘家人?”赵霜迷迷糊糊醒来,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你弟弟赵宏义,登基时刚满一岁,”男子从衣架子上取了一身淡紫色的锦袍披在身上,“当年我军功卓著,太子又年幼,你父皇怕我夺权篡位,所以把你嫁给我,特许我称王摄政。” “原来是这样,”赵霜手忙脚乱穿好了衣服,又问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夺权篡位?” “这……不告诉你!”杨暄冲她眨了眨眼,便去净室中梳洗了。 从前还是个小道姑时,她就听说过大周皇室和摄政王的事情。 安国公杨令之子杨暄是个天生将才,十六岁时第一次领兵就从北梁国手中收复了北境数郡,在军中威望颇高。 先太子病逝之后,先皇只剩下一位幼子赵宏义,因此当时朝野上下都传言杨暄功高盖主,或将取代大周。 先皇当时日薄西山,无奈之下才让昏睡的朝华公主嫁入了杨家,又封杨暄为摄政王,令其辅佐年幼的储君,算是安抚之举。 如今从近处细看这位摄政王,倒是瞧不出什么野心,只觉得此人行为怪异,还有些小心眼,喜欢挤兑人。 第10章 美少年 杨暄从净室中出来,见她披头散发又一直盯着自己看,好似个女鬼一般,忽觉脊背发凉,“长公主……还不去梳洗?” 赵霜收回目光,心中又是一番思忖。 他这段时间总是粘着自己,该不会也是为了讨好自己,将来好谋夺大周的皇位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要是有反心趁自己昏睡的时候,就已经反了。 马车行到皇宫外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春风拂面。 “老奴长喜拜见长公主殿下,摄政王殿下。”一个年老的内侍领着两个小黄门跪在马车前迎接。 “长喜公公。”杨暄扶着赵霜走下马车,“皇上和太后可好?” “都好,都好!”长喜点头笑了笑,看见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忽然喜极而泣,“长公主!” “长喜公公。”这个内侍慈眉善目,赵霜对他颇有好感。 “先皇后要是还活着,看到公主醒来不知该有多高兴……”长喜拉着她的袖子舍不得放开,一个劲儿地唠叨。 “长喜,长公主醒来是大喜事,快别哭了!”杨暄拍了拍长喜的肩膀,又问道,“皇上和太后呢?” “您瞧我,差点忘了正事了!”长喜擦了擦眼泪,便领着他们进了宫门,“太后说今天是家宴,她在清宁宫设宴,请长公主殿下、摄政王殿下随老奴来。” 赵霜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进大周皇宫,这未央宫玉宇琼楼、金碧辉煌,她觉得从前师父说的仙境大概也不过如此。 怪不得世人贪恋权势呢,人间富贵比起得道成仙也不差了。 她忽又想起师父说她“心不静”,连忙收了心思。 二人跟着长喜绕过一道高耸的白玉石大门,便进了清宁宫的范围。 忽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蹲在花园里,手里还拿着根竹竿,对面不远处趴着两只白色的长毛狗。 一人两狗正在对峙。 “皇……皇上!”长喜惊呼一声。 原来这就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宏义。 两只长毛狗闻声仿佛受到了惊吓,忽然飞身而起,朝那少年扑过去。 赵霜不自觉地一把捂住了眼睛,又听见那少年一声惨叫,接着又是“砰砰”两声。 待她睁开眼睛,见美少年好端端蹲坐在花园中,两只长毛狗则是来不及叫唤就撒腿跑到了假山后面。 原来是杨暄随手掷了两块石头,精准打中了那两只长毛狗的头。 “摄政王!多谢摄政王出手搭救!”赵宏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先跟杨暄打了招呼,又歪着脑袋打量起他身边的女子。 “皇上,这位是……长公主殿下。”长喜连忙提醒道。 “朝华姐姐?”美少年眨巴着眼睛,旋即乖巧地去拉赵霜的手。 赵宏义今年十一岁,长得偏瘦弱,肤色苍白,头发细软泛黄,看起来就好像是营养不良似的。 “嗯。”赵霜勉强握住了少年的手,又看向花园的假山后面,那两只长毛狗还在虎视眈眈,“你刚才在做什么?那两只狗又是怎么回事?” 皇宫里面养着两只凶神恶煞的长毛狗,也不栓绳,万一伤了这个宝贝皇帝怎么办? “长公主有所不知,”长喜急忙解释道,“这两只狗是西域然若太后送给咱们太后娘娘的生辰礼,已经养了两年了,一只叫然燕,一只叫若姬……” “怎么取了这么个名?”赵霜不解地问道。 “只因西域那太后名叫然若,咱们的太后名叫燕姬,兰若太后说从两人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以纪念二人的友谊。”长喜看了一眼假山后面那四只幽幽的眼睛,叹了口气,“这然燕和若姬刚来时只有手掌大小,可这两年体型迅速增长,这才变成如今的样子。不过它们与大家相处得都极好,习性也温顺,只是……只是不知何故,皇上从小见了这两只狗就要打架。” “你为何要同两只狗打架?”赵霜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赵宏义。 “不过是……试试身手。”小皇帝垂首嘟囔道。 “从前,双方倒也势均力敌。后来然燕和若姬越长越大,太后娘娘怕皇上不是它们的对手,所以一早就命人将它们拴在假山后面一个拴狗桩上……”长喜又接着说道。 “那为何又放出来乱跑?差点冲撞了长公主?”杨暄蹙眉,朝假山后面看去。 两只长毛狗“嘤嘤”叫着,迅速低下头去,看样子从前也没少吃过他的苦头。 “是朕想像小时候那样和它们比试,就命人解开了绳子。”赵宏义怯怯地看了一眼杨暄,“谁知道它们进步如此之快,朕竟然不是对手了!” “哎哟小祖宗,您早就不是它俩的对手了!”长喜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今后您可千万别再靠近那两只狗了。” 赵宏义略显失望,丢开手里的松枝,拉着赵霜往宫殿里走,“走!朝华姐姐,朕跟你说,宫里那些不长眼的小宫女们都在疯传,说你是个快四十的老女人。呸!朕就说不可能!朕的朝华姐姐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 这少年行事虽然不着边际,却十分会说话,几句话就让赵霜浑身舒坦、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道,“宏义,你能在谣言中维护姐姐,姐姐没有白疼你。” 杨暄在后面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你连这个弟弟的面都没见过,哪里疼他了? “母后让人做了芙蓉桂花糕,可好吃了!走,咱们去吃!”赵宏义眉眼一弯,拉着赵霜蹦蹦跳跳地进了清宁宫正殿。 正殿里早已摆了一桌酒菜,还有花色各样的点心和酒水,皇家美食,看得赵霜眼花缭乱。 上辈子日子过得清苦,每天吃的都是清汤寡水、粗粮窝头,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这么有口福。 一个美貌妇人坐在大圆桌后面,远远看见赵霜就朝她招了招手。 “朝华!”刘太后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年龄比赵霜大不了多少,脸上却已有了不少沟壑,“母后朝思暮想,年年都到太庙去祈福,祈愿你醒过来,如今你我母女相见,定是上天怜悯!” 面对这个满脸真诚的陌生妇人,赵霜觉得无比尴尬,刚想接话却听赵宏义抢在前面说道,“母后,你何时去太庙祈福了?你从来都不去太庙。” 第11章 荻花糕 “住口!”刘太后瞪了亲生儿子一眼,“母后是……母后是在寝宫里对着太庙的祖先说的,你懂什么?!” 杨暄目光冷冷扫过面前这三人,忽想到一句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赵宏义嬉皮笑脸地拉着赵霜在桌案旁坐下,指着桌案上的糕点一对一地给她解释,“朝华姐姐,这个粉色的米糕好吃,是甜的,这个碧绿色的不好吃,吃起来就像吃草一样。” “那是青艾糕!”刘太后一手扶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儿子十几岁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只知道吃喝玩乐。这样下去,要到何时才能亲政掌权? 赵霜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吃食,目光停留在一碟灰白色的花瓣形糕点上,“母后,那是什么?” “哦,那是永昌候刚刚进贡的,好像叫什么……荻花糕,说是浔阳城的特产,母后也是第一次见。”刘太后命一个小宫女将那碟子端到赵霜面前,乐呵呵地笑道,“摄政王,朝华,你们尝尝看。” 一听到永昌候的名字,杨暄便看了一眼身旁的赵霜,后者敛起笑意,用筷子夹了一块,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永昌候……他什么时候进宫了?”她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冷声问道。 “没有进宫,说是才到上京,昨晚便差了一个机灵的小姑娘送了贡品来,其中就有这荻花糕,说是江南特产。”刘太后笑眯眯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人,觉得好生奇怪。 这两人听到永昌候时,怎么都是神色一变,像见了鬼似的。 浔阳城距上京千里之遥,他们应该没有见过那永昌候才对啊。 “小姑娘?”赵霜捏紧了小拳头,凝神问道,“她可是叫鸿鹄?” “这……母后也没有过问,”刘太后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她,“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眼珠黑漆漆的,十分机灵的样子。” 不过是个衰落的侯府,派了个乡下丫头来,朝华怎么如此介意? “十三四岁?”赵霜心中冷笑。 当年师父给她们吃了不死药后,二人的容貌就再也不会随着时光有丝毫变化,自己的容貌停留在十七岁那一年,鸿鹄则是停留在十四岁。 师父常外出云游,终年不见人影。 山中岁月容易过,她与鸿鹄远离俗世纷扰,不知过了多少年。 当年她直到被真火烧毁了容貌,才明白师妹鸿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仍旧如少女般单纯,其实已经是个心机深沉的毒妇人了。 杨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朝华姐姐,这荻花糕不好吃!你尝尝这芙蓉桂花糕,”赵宏义没心没肺地吃着桌上的美食,又给她端来一碟樱粉色的糯米糕,“朕最爱吃这个。” 赵霜回过头,见赵宏义嘴里塞满了食物,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笑着捏了捏赵宏义瘦削的脸蛋,“皇上,你每天这么吃,怎么长不胖呢?” “唉,宏义这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都不知有多少回,本宫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刘太后说着,又开始抹眼泪,“本宫每日里烧香拜佛,什么山珍海味都给他吃了,他还是这样不长肉……” 赵霜端详着赵宏义的面相。这孩子五官长得不错,可就是不健壮,而且……是福薄之相。 “太后,皇上还小,将来长大了身体自然就健壮起来了。”杨暄兀自端了一杯酒盏喝着,看着这三人一家团聚。 “是,是。”刘太后连忙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道,“听闻南境又有小国叛乱,本宫和皇上孤儿寡母,只能倚仗摄政王……” “太后放心,有崔将军镇守南境,可保万无一失,”杨暄端着酒盏,瞥了一眼赵霜,“本王也打算……下月去一趟南境巡查军务。” “那就好,那就好。”刘太后破涕为笑,忽又道,“前几日章将军还说起,摄政王从小跟在他身边战功无数。有摄政王在,真是天佑我大周。” “章将军……可还好?”锦袍男子端着酒盏的手忽然一滞,垂眸问道。 赵霜转头看向他,见他眸中闪过一道晦涩不明的亮光。 “章将军年岁大了,一直在府中养老,虽然清闲,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刘太后画风一转,忽然瞥了赵霜一眼,摇头道,“只是他的嫡女章诗儿,据说嫁给了兵部一个小吏,这两年在闹和离。章将军很是烦恼呢。” 赵霜转了转眼眸。 刘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章诗儿,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再联想到刚才她说摄政王年幼时跟在章将军身边,难道……这个章诗儿跟杨暄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前世她住在山上道观时,闲来无事常常找些民间的话本子来看,话本子里面就有不少才子佳人、青梅竹马又被世道拆散的悲惨故事。 赵霜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追问道,“章诗儿嫁给谁了?” 若是知道了她的夫君是谁,回头让常嬷嬷出点钱,帮着打点一下,让他将人放了,收进王府里,不又是一个讨好摄政王的好办法? “你问这干什么?”杨暄扯了扯她的手。 赵霜讪讪地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吏部,哦不,是兵部一个六品小官,好像叫……程钰,人长得还可以,就是碌碌无为,”刘太后不理会杨暄冷冰冰的神情,笑着回答道,“比起摄政王差远了。” 几人吃饭聊天,很快就到了傍晚。 杨暄命人将带来的礼物都送给了刘太后和赵宏义,便打算告辞。 刘太后拉着赵霜的手依依不舍道,“朝华,咱们母女第一次见面,母后也不知送你什么礼物。” “母后何必客气?刚才霜儿已经吃饱了,怎么还好意思拿您的东西?再说,我那里什么都不缺。”赵霜看了一眼刘太后和赵宏义,二人穿的都还算是简朴,她也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朝华,你独自住在宫外,母后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你身边缺一个护卫。”刘太后看了一眼屋外,似是灵光闪现,“母后看然燕和若姬两个孩子还算机灵,不如……你挑一个去看家护院?” 刘太后觉得这两只狗食量越来越大,有养不起的趋势,决定丢一只到摄政王府去。 第12章 动了胎气 “啊?”赵霜大吃一惊,想到刚才那两只虎视眈眈的长毛畜生,又瞥了一眼杨暄,“母后,这不好吧,王府中都是女眷,伤了人可怎么办?” “长者赐,不可辞。”刘太后拉着她的手,意味深长道,“正因你王府中女眷众多,难免有恃宠生事之人。这长毛狗是西域神兽,有镇宅之功效,可保你家宅安宁。” “既然是西域神兽,你就收下吧。”杨暄垂下长睫,随口说道,“我看那只若姬不错,毛色胜雪,性子也比然燕温顺一些。” 哪里温顺了?赵霜心里不服,却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嘟囔道,“那就若姬吧。” “长喜,去将若姬给长公主牵到摄政王府去,再配两个了解若姬的内侍,一并送到王府去。”刘太后吩咐道。 “是,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长喜嘿嘿一笑,便出门去牵狗。 天色渐暗,梅芳院中。 “美人,您早些歇息吧。”听雨收拾好了睡榻,回头服侍林悦之更衣。 “急什么?王爷稍后……没准儿会过来。”林悦之一边换下外衣,一边期盼地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梅树的花已落尽,正是发芽长叶的时候。 “美人,王爷他……今天陪着王妃进宫去了,眼下可能还没回来呢。”听雨白天就去繁霜殿打探了消息,结果听说王爷进宫去了。 “方才那画师将我画得美不美?”林悦之转头看向铜镜中,嫣然一笑。 “美,奴婢看了都觉得好看,美人放心吧。”听雨又有些犹豫地劝道,“美人,您怀着身子,早些休息吧。” 听雨刚说完,就见林悦之沉了脸色。 她这个假肚子,骗得了别人,可听雨每日贴身伺候,哪里会不知道她的月信才刚刚来过? “听雨,别忘了你弟弟还有你那生病的爹可都指着你养活呢!”身穿雪白中衣的女子伸手掰过丫鬟的下巴,阴沉着声道,“这事儿要是败露了,你我就算不死,在王府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美人,奴婢虽然需要钱,可这事儿越闹越大,今天国公夫人还差人送了药材来,奴婢怕……怕纸包不住火。”听雨吓得瑟瑟发抖。 “只要你再将王爷拉过来一次,这回我有了张道婆的药,一定能成事。”林悦之又出言劝诱道,“听说昨夜……拂绿就从繁霜殿中将王爷生生拖入了柳岸居,你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本事?” “美人!那也不能全怪奴婢,每次奴婢好不容易将王爷拉来,那您也得将人留住啊!”听雨一脸的委屈。 “汪汪汪!” 二人正在说话,远远的忽传来一阵狗吠声。 “什么声音?”林悦之眼珠一转,不悦地道,“王府中怎会有狗?” “不……不知。”听雨见林美人沉了脸色,赶紧向门口走去,“奴婢这就让人去打听!” 一盏茶后,一个小丫鬟敲了敲房门。 “进来!”林悦之坐在睡榻上,歪头看着那小丫鬟,“是哪里传来的狗叫声?” “回美人,是王爷和王妃从宫里回来了,听闻是太后娘娘赏了一只长毛狗给王妃看家护院。”小丫鬟又道,“王爷命人在繁霜殿中给那长毛狗做了个狗舍,今后就……” “什么?王爷竟然让她在王府中养狗?”林悦之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当年我想养只兔子,王爷都不给我养,还说兔子会吵人,眼下这狗叫声……吵得人烦死了!” “美人,或许是那畜生是刚来,还不熟悉,过几天就不叫了。”听雨连忙劝道。 “王爷有没有说会过来看我?”林悦之又充满期盼地看向那个小丫鬟,见她摇头便咬牙斥道,“你没说我身体不适?!” “美人饶命!奴婢说了,可王爷他……好像没听见似的……”林悦之管理府中内务多年,这些丫鬟见了她都有几分惧怕。 “听雨,你去!就说我被那畜生吵得头疼睡不着觉,”林悦之刚说完,躺下又爬起来道,“不不,说我被那狗叫声吓得惶惶不安,做了噩梦!” “是,奴婢这就去。”听雨说着便拉着那小丫鬟退出了门。 自家美人是个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自欺欺人的事情,她也是百做不厌,难怪王爷会厌弃了她。 繁霜殿中。 赵霜刚刚沐浴完,也嫌那若姬的叫声吵人,坐在云香榻的结界中躲片刻的清净。 说来也怪,这云香榻的结界只有她能自由出入,其他人碰一下就会觉得疼痛难忍。且这云香榻能过滤外界的噪音,委实是很适合睡眠。 “你怎么又躲到那里去了?”杨暄从净室中出来,披着一件月白蚕丝睡袍,不悦地瞥了一眼云香榻的方向,“本王不是给你送了一个……新的睡榻吗?你不喜欢?” 坐在云香榻上,她听着杨暄的声音也小小的,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生气了。 “那狗的叫声太吵。”她指了指屋外。 “过两天,等它习惯了新地方就好了。”男子绕着云香榻看了一圈,蹙眉道,“你快出来,本王有话跟你说。” 赵霜不情不愿地从云香榻上下来,一出来又被他捉到窗前的美人榻上腻歪。 “你想说什么?”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章诗儿……”说起章诗儿,杨暄面上有些尴尬,稍稍放开了她。 赵霜挑眉看了他一眼,越发确定他与那个章诗儿的关系不一般。 二人话说到一半,门外忽传来香冬的声音,“王爷,王妃,林美人身边的听雨来了。” “她来干什么?不见!”身穿睡袍的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拉着赵霜解释道,“章将军是我的老师,我曾在他麾下领兵,他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赵霜点点头。 屋外又是一阵嘈杂,香冬又道,“听雨说,林美人被若姬的叫声吵得做了噩梦,恐怕……恐怕动了胎气。” “让她进来!”杨暄蹙起剑眉,眉间怒气环绕。 “禀王爷王妃,我家美人本来早早睡下,可又被狗叫声吵醒,接着……就惶恐不安,怕是……动了胎气……” “砰!”桌案上茶盏“咣当”作响,赵霜也被吓了一跳。 听雨话未说完,摄政王忽然拍案而起,“动什么胎气?再胡说小心你的脑袋!” 第13章 那你自己不去? “不是奴婢说的!是今天……今天来的那位医者说的,说林美人她……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听雨垂着脑袋,不住地哆嗦。 “哪里来的医者?”杨暄神色严厉,“胡说八道!” “听雨,这长毛狗它是第一天来,可能叫的有些大声,但是你听,它现在已经睡下不叫了。让你们美人多多担待,忍几天就好了。”赵霜瞥了一眼怒发冲冠的杨暄,不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王爷,林美人的身子要紧,您就别怪她了。我听说这怀孕的妇人对噪声极其敏感……” “王爷,您好久都没去过梅芳院,今夜……”听雨心里着急,林美人的事最多只能瞒一个月,若是这一个月让王爷和林美人成功同房,那或许还能蒙混过去,若是不成,只怕就要想其他办法了。 锦袍男子脑中乱哄哄的,拼命回忆那一天的事。 他明明记得只是喝了一杯梅花茶,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是凭风将他唤醒,时间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难道说林悦之趁火打劫,竟然将他…… 真是该死! 赵霜见男子愣在那里迟迟没有回答,猜想他是不乐意,便朝跪着的小丫鬟道,“听雨,回去禀报你们美人,王爷不是不想去,只是她如今有了身子,不方便侍寝,还是让她早点休息吧。” “是。”听雨抬头看了一眼冷着脸的摄政王,只好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 丫鬟走后,杨暄怔怔地坐在美人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赵霜受不了这诡异的安静,又见他浑身冒着黑气,忽然灵光闪现,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缎封面的册子来,讨好地笑道,“方才香夏拿了这本册子给我,今天那画师只画了三位美人,虽然还没有画完,王爷要不要先看看?” 男子抬眸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你做这事儿倒是挺积极的,也不让那画师给你自己画一张?” “我今天不是不在府中嘛!下回画。”赵霜将册子递到他手中,又帮着他一页页翻过去,“王爷您看看,今夜要哪一位美人?林美人有了身子,不方便,徐美人昨夜见过了,我看也算了。不如就这一位,怜无!您看,怜无是……京兆尹叶大人送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身材也好,我看了都心动……” “那你自己不去?”杨暄“啪”得合上册子,怒气冲冲瞪着她。 “我……”赵霜讪讪地笑道,“我择日再去见见众位美人。” 杨暄冷哼一声,转过头没有说话。 “对了,王爷,”赵霜又歪着头打量他,“您……好像对这王府里的美人都不是很感兴趣啊!” 若是感兴趣就不会每次提起的时候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 “嗯。”杨暄心中暗道,这个傻子,终于发现了吗? “妾身斗胆猜测,”她嘿嘿一笑,朝他挑了挑眉,“您是……” “怎么样?”男子期待地看向她。 “您是看上了那位章诗儿小姐,但是又碍于她已经嫁人而不好意思开口,”赵霜一本正经地直起身子,眯眸盯着他道,“若是您肯为妾身做一件事,章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心想,这王府里的美人虽多,可摄政王这十几年下来估计也已经厌烦了,自然是没有外面的好,何况章小姐还是他的青梅竹马。 “???”男子一扶额头,叹了口气道,“你又有何事要求本王?” 赵霜见他松口,立刻喜笑颜开,抓着他的衣袖道,“今日你也听到了,永昌候进京,还派了鸿鹄进宫去拜见皇上和母后,我猜他必定是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浔阳城,而是志在天下。” “那又如何?”杨暄听她说起前世的情郎,便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那陈扬留着是个祸患,不如……你我联手,早日将他和鸿鹄一网打尽!”赵霜说完又娇笑道,“当然,怎样行事,我都听王爷的。” “那个陈扬……不是你前世的情郎吗?你舍得杀他?”杨暄垂下长睫,只拿余光观察她的反应。 “嗯。”赵霜敛起笑意,陷入回忆中,“前世我大半生都在山上度过,除了师父,没见过世上其他的男人。我吃了师父给的不死药,不知道自己几岁,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少年。直到有一天,我在山脚下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见他长得……就像画本子上的美男子,就被那人迷了眼睛……” “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见见他了。”男子蜷起大长腿,双手抱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上听她讲故事。 “有什么好见的?男人长得好看并不是什么好事,”赵霜转头看向他,似乎洞悉世事一般,“我前世就是栽在“重色”两个字上……” “不是栽在‘情’之一字上么?”杨暄勾着嘴角打趣道。 ”不是,是‘重色’,总之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只想杀了他!”赵霜说得大义凛然。 “男人长得好看不是好事,那女人长得好看……又怎么说呢?”杨暄一手掰过她的下巴,调侃道。 “书上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赵霜推开他的手,“所以你不管看上了哪个女人,倒不至于像我当年那样……” “若我帮了你,你如何报答我?”杨暄忽朝她爬过来,直勾勾看入她的眼眸。 赵霜急忙后倾身子,“母后说,那个章诗儿在闹和离,明日我就让香夏派人去问问到底怎么样。” “然后呢?”他又凑近了些。 “然后……若是那个程钰肯放人,咱们就顺理成章地将人接进府来,”赵霜见他微微蹙眉,又补充道,“若他不肯签和离书,我就让香夏出些银子,让他签了便是。” “哦?那……有损本王的名声吧?”男子贴近了她的耳朵,试探着问道,“章诗儿毕竟嫁过人。” “那……那怕什么?”赵霜小手一推,躲过他呼出的热气,“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让那章小姐改名换姓,以一个新的身份进入王府,王爷您说好不好?” “哼!”杨暄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双冷厉的凤眸斜睨着她道,“你这么卖力地给本王张罗,只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吧?” 第14章 信不信由你 “天地良心!”赵霜连忙指天发誓道,“我赵霜真是一心为王爷打算,绝无私心。等那位章小姐进了王府,妾身一定将她当做亲姐妹一般好吃好喝地好好照顾,绝不让她受苦!” 这个摄政王真是不好伺候,明明是他自己想换换口味,自己去当坏人给他张罗,他还好像吃了亏似的。 “诗儿这辈子,的确受了太多苦。”杨暄垂眸,叹了口气道,“当初因她是武将的女儿,父亲从未想过为我求娶她。后来章将军将她嫁给了北境一位部落首领,为两国和亲之意。” 杨暄和章诗儿年龄相当,但是安国公觉得武将的女儿太过粗鲁,所以才没有为杨暄求娶章诗儿。 “啊?原来在那程钰之前……她还嫁过一次?”赵霜睁大了惊奇的眼睛。 “嗯,那时大周兵弱,只有和亲。后来我率军收复北境数郡,那部落首领虽不是我亲手所杀,不久之后却也病死了,说起来是我对不起她。”杨暄望着桌案上摇晃的灯烛,陷入回忆,“当时诗儿才十八岁,我将她从北境接回来,章将军便又在上京给她说了一门亲。” “原来是这样,”赵霜早就觉得奇怪,大将军的女儿怎会嫁了一个六品小吏,原来是再嫁,“那你将她从北境接回来的时候,为何不娶她?” 杨暄低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还不是因为你!” 她明白了,自己当时虽然昏迷,却也占着个王妃的位子。 “就算我占着王妃的位子,那你也可以……将她收为侧妃啊!”赵霜还是不明白他为何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不喜欢妾室!”杨暄见她不明白,急着解释道,“后宅里那些女人,我一个也没碰过!” “骗谁呢,那林美人的身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赵霜白了他一眼,敢做不敢认,这个摄政王也不过如此。 “你!”他被说得红了脸,愤然道,“信不信由你!” “王爷……”她又狗腿地凑过来,扒拉着他的手臂问道,“这回若是让章小姐做妾室,会不会委屈了她?我这个王妃之位也不是不能让,只是……若让了出来,只怕母后和皇上不会安心……” “哦?你这么大度?”杨暄气得眼角青筋直跳,感觉喉咙里一口老血,差点就要喷出来,“若是太后和皇上不介意,你连王妃之位也能让?” “嗯。”小姑娘认真点了点头,“这个王妃之位本就不是我的,我不过是……借来做做,待我报了仇,就回山上修炼去。” “只怕不行。”男子阴沉着声,一把将人捞过去,抵着她的额头道,“本王等了你十七年,你得给我杨家开枝散叶。” “那……那既然如此,”赵霜推拒着他的下巴,讨好地问道,“不如让她做个侧妃,也不至于太委屈,王爷看可还行?” “也不行。”杨暄不耐烦地耸了耸鼻子,轻声呢喃道,“此事容后再议,早些休息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难办!”赵霜抱怨了一句,又见他嘴角上扬,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长公主白长了个聪明脑袋,其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二人歪在榻上说悄悄话,他也就不自称本王了。 “嗯?”她好奇地眨眼。 “我帮你报仇,你换个方式……报答我不就行了?”杨暄冲她挑了挑眉,羞涩道,“我对那个章诗儿没兴趣。” “你、你该不会是……”一个念头闪过,赵霜惊呆不敢说话。 这么多年来王府里都没有姬妾怀上子嗣,若不是这个摄政王的身体有问题,就是…… 就是这位人高马大的摄政王其实对女子不感兴趣啊! 杨暄以为她脑袋开窍了,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这我还真不好答应,”赵霜尴尬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道,“道法自然,你这……不合道理,我不能答应你。” 自己要是去给他物色男人,那自己成什么了?她这点底线还是有的。 杨暄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在她背上勾了勾手指,“明日那永昌候派了人来拜见我,你想不想见见?” “想见!”她急急转过身,就见一张放大的俊颜贴上来,瞬间跌进了他的陷阱。 ~~ 柳岸居中。 夜色幽暗,屋内还燃着灯烛。 “徐姐姐,咱们……咱们真的要跑吗?”一个长发美女穿着雪白的中衣,正跪坐在木地板上整理一个花布包袱。 “当然了!不跑,难道等着被王妃收拾吗?”徐莲玉一袭红衣,神色幽怨,“我可是听说她从宫中带了一只恶犬回来,极有可能就是收拾咱们用的!” “不……不会吧!那……王爷会让她这么无法无天?”想起刚才那震天的狗叫声,冰姬吓得腿都软了。 “王爷早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了,哪儿会管我们死活?唉!”徐莲玉一屁股坐到软垫上,呆呆看着手里的包袱,“这摄政王妃才刚醒来,就专房独宠,咱们来了这么久,连王爷的衣角都没摸过……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 “徐姐姐,你那天晚上,就没有摸一摸?”冰姬凑过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 那天王妃明明将王爷留在了柳岸居,她本来还以为徐美人这回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谁想到第二天一早,徐莲玉就又把她叫过去,说起了跑路之事。 “摸什么摸?别提了!那天你们刚走,王爷就把我斥责了一通,说我什么矫情,又说我无病呻吟!再后来……他就喊了令狐将军来议事,两人议完事就走了!”徐莲玉低头又数了一遍包袱里的银两和首饰,“这些银两和首饰,够咱们俩租辆马车,去滇西投靠我哥哥,但是将来的生活……感觉还差点。” “咱们这么跑了,那……要是被抓回来,可是死罪啊!”冰姬是倡优出身,她对这些规矩很是清楚,“从前我有个姐妹,被卖到一个大人家里做妾室,后来她与人私奔被抓回来,不仅被判了死罪,尸首还被挂在城门上示众呢!我……我怕……” 徐莲玉拍了拍冰姬的肩膀,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很快就安心了,“冰姬,你还看不明白吗?这王府里十几个姬妾,王爷他连人都认不全!咱俩跑了,他会派人去追?” 第15章 不是善类 “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就算王爷不追究,那王妃她……也不追究吗?”冰姬想起从前那个小姐妹的悲惨命运,仍然心有余悸,“我可是听说,这几天她在做什么美人图册……” “就是因为此事,咱们才应该早做打算,”红衣女子心中一紧,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等那图册做成了,王妃她这么一翻……不就知道府里少了谁了!到时候咱们再跑……一下就败露了!” “那……那咱们什么时候跑?”冰姬系好了包袱,扶着徐莲玉起身走回睡榻上。 “给哥哥的信还没有回信,我琢磨着……过两天,等我先研究研究路线,确保万无一失。”徐莲玉叹了口气,拉着冰姬的手道,“这几天那个林悦之闹得正欢,将王爷王妃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王妃她注意不到咱们,咱们正好暗度陈仓,准备得周全一些,把能带走的首饰都带走。” “姐姐,林美人怎么回事?我听说……她有了身孕?”冰姬满脸诧异,捂着口问道,“难道就是那一回……” 她还记得那回王爷不知道怎么在梅芳院里昏了过去,幸好凭风及时赶到,王爷醒来后就检查了梅芳院里所有的酒水,又罚林悦之禁足了几日。 幸好王爷他不打女人,不然林悦之那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冰姬“啧啧”两声,“这林美人为了怀上孩子也真是拼了。” 何苦呢?还是徐姐姐说得对,为了怀上孩子拼上性命,林悦之就是脑子有病。 “我才不信呢!林悦之诡计多端,八成又是诓人的!”徐莲玉拉着冰姬躺下,二人蒙上被子。 “可听说医者都来过了,国公夫人还差人送了安胎药来呢。”冰姬小声道。 “不想了,睡觉睡觉!”徐莲玉转过身,闭上眼睛。 她才不会像林悦之一样整天情呀爱的,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思地邀宠,不过是为了在林悦之面前争一口气。 ~~ 一大早,赵霜就被一阵“汪汪”声吵醒了。 她随手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稍后……永昌候的使者来了,本王便让凭风来接你去含光阁。”杨暄已经起身,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拿眼睛偷瞄她。 赵霜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在含光阁中接见陈扬的使者。 “若是实在不方便,王爷也不用麻烦。”赵霜走过来帮他系好衣带,“我以后再找机会去杀他就是了。” “昨夜既然答应了你,本王就不会食言,”男子宠溺地揉了揉她散落的长发,“报仇的事……须从长计议,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招来麻烦。” “是。”赵霜乖巧地点点头。 前世的她就是太沉不住气,以为自己的法力在鸿鹄之上,当面去找鸿鹄理论,谁知鸿鹄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她。 三昧真火将她烧得半死不活,又在锁仙井中不知过了多久生不如死的日子。 “汪汪汪!”一阵犬吠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 赵霜披上一件雪白的羽毛披风,打算到院中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算账。 “那只狗你若是治不了,就等本王回来,”杨暄梳好了发髻,扶着她一同出门去,“切勿逞强,小心被它所伤。” 若姬见了谁都是一阵乱吠,就是看见杨暄立刻噤声。 “妾身知道了。”她笑着点点头。 养狗的狗舍还未做好,若姬昨夜就被拴在繁霜殿一间偏远的厢房中。 早晨它刚醒来,显然对眼前的陌生环境不太满意,觉得十分憋屈。 从宫里来的内侍端了两碗食物给它,长毛狗却是嗤之以鼻,“哼”了两声之后又开始“汪汪”大叫。 “王妃!”赵霜刚踏进厢房,那个养狗的内侍和香夏就迎了上来,“王妃,若姬它不肯吃东西……” 若姬见赵霜来了,更加精神抖擞地瞪着她示威。 一股刺鼻的臭味迎面而来,赵霜捂着鼻子扫了一圈屋内,这长毛狗虽说不肯吃,拉的却不少。 远远瞅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长毛狗,转头对那内侍道,“它在宫里吃的也是同样的食物吗?” “回王妃,就是同样的!”那内侍连忙点头,“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到了王府它就不肯吃……” “嗯,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那内侍。 “奴才向福。”内侍恭顺答道。 赵霜观察着若姬,知道这狗不是善类,从前她经常与山间野兽打交道,对这种挑衅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 “向福,你也知道,本宫刚醒来,身子怕寒,听人说这狗肉防寒……” 若姬忽然瞪大了狗眼,随后迅速躲到一个廊柱后面,“嘤嘤”嚎了两声。 “王……王妃,”向福也吓出一身冷汗,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传言不足为信,何况……寒冬已过,都已经开春了……” 廊柱后面的长毛狗拼命点头,生怕自己被炖了。 “可本宫瞧着这西域长毛狗的食量有些大,留着……又没什么用处。”赵霜眯着眸子看向那廊柱后面的一团白毛,“倒是那一身长毛十分厚实,若是做成地毯……” “嘤嘤……”若姬又哀嚎了一声。 “王妃,若姬……它能耐着呢,”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向福也不想看若姬命丧在摄政王妃手里,“眼下它只是还没有适应,等它适应了,就给王妃表演!” “哦?”赵霜装作不信,“它有什么能耐?” “这西域长毛狗的真身不过一尺长,在遇到威胁时,才会竖起长毛显出这般可怖的样子。”向福说着,朝若姬轻轻唤道,“若姬,快给王妃表演一个!” 若姬仍旧紧张地竖着毛发。 “快!”向福又搂着它劝了一会儿。 赵霜忽然眼中一亮。 像是花朵收起花瓣似的,只见若姬轻松收起了身上的长毛,从狰狞的怪兽变成了一只可以抱在怀中的小狗。 “这才是它的真身?”赵霜歪着头打量内侍怀里的小狗。 “正是,”向福回答道,“前日里,是因为见了皇上,它觉得受了威胁,才变成刚才那副模样。” 小狗毛色雪白,眨巴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缩在向福怀中楚楚可怜。 “这小狗长得再好看,不肯进食的话……到最后都是饿死了可惜,”赵霜围着向福转了一圈,盯着他怀里的小狗,“不如还是……” 第16章 莲香阁 话未说完,若姬就从向福怀中蹦出来,三下两下将地上的两只食盆都给吃空了。 这西域长毛狗还挺识趣,赵霜眯眸看了它一眼,若姬立刻又睁大了惊恐的眼睛,觉得此人虽然是个女的,却比皇上还要可怕。 皇上虽说喜欢找自己打架,可毕竟大家是公平竞争,而这个女人杀狗诛心,只动动嘴皮子就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简直是蛇蝎心肠。 “罢了,既然它肯吃食,就在王府里养着吧,等那木屋子做好了,就让它搬到狗舍里去。”赵霜转身走到门口。 若姬刚松了口气,又听见那美貌女子朝向福补充道,“只是本宫最近头疼,听不得狗吠声。” “王妃放心,若姬它不吵人。”向福朝若姬使了个眼色。 小白狗顿时发出一阵亲昵的“嘤嘤”声,像小孩儿撒娇似的,与昨日震耳欲聋的狗吠声大相径庭。 赵霜勾了勾嘴角,领着香夏走了出去。 ~~ 莲香阁。 满头珠玉的华服女子刚走进莲香阁的大门,屋里的两个小丫鬟就手忙脚乱地跑出来,跪在地上道,“王……王妃!” “跑什么?!”香夏斥了一句,“你们家主子呢?” “回王妃,冰姬她……”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哆哆嗦嗦道,“冰姬她昨夜宿在柳岸居,和……和徐美人做伴儿。” 自家主子和那个徐美人在谋划些什么,虽然没有明说,可两个小丫鬟见着屋里的首饰和银钱越来越少,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如今王妃忽然到访,万一发现了冰姬的小伎俩,给她安一个私奔的罪名,莲香阁将来不就完了?主子私奔,丫鬟没有规劝,说不定也要被安一个护主不利的罪名。 两个小丫鬟一想起这些,就吓得满头是汗。 “嗯,柳岸居不远,去个人将她找回来。”赵霜走到院中的木亭子里坐下,“就说本宫找她有事。” “是!”一个小丫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向着柳岸居跑去。 另一个小丫鬟赶忙去给王妃沏茶。 “梅芳院,柳岸居,莲香阁……这王府的地方怎么好像都是……”赵霜等得无聊,又看了一眼香夏,掰着手指道,“香冬,香春,香夏,香秋……怎么好像都是四季?” “王妃,您可真聪明,这都看出来了!”香夏微微一笑,“是王爷说时间过得太慢,便用四季命名了府里的人和地方,说是从梅芳院走到红叶馆,就当是过了一年。” “哦?想不到他还有这种雅兴,”赵霜觉得有趣,又打趣她问道,“别人都叫香冬、香春,你怎么这么倒霉,叫什么‘乡下’?” “当时她们三个都不肯叫香夏,常嬷嬷就随手指了奴婢。”香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奴婢就没有计较。” 这小丫头倒是个老实人,赵霜不禁心生好感,又问道,“对了,还有个红叶馆?不知那红叶馆里住着什么人?” “红叶馆里住着红秋姑娘。”香夏如实回答道。 “我醒来这段时间,林美人和徐美人都闹过,怎么红叶馆那一位却没有动静?”她端着茶盏,好奇问道。 “红秋姑娘与别的姑娘不同,她是王爷主动收房的。”太阳升起来有些热,香夏一边给她打扇,一边解释道,“王妃,奴婢说的都是实话,您可不要生气。” “没事。”赵霜笑了笑,“就是要说实话才好。” “红秋姑娘从前是王爷身边的暗卫,后来有一回……听说是王爷酒后……”香夏顿了顿,省略了重点又接着说道,“后来红秋姑娘一心求死,王爷心存愧疚,便将她收到了红叶馆中。” 原来是杨暄酒后乱性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为了不要闹出人命,就给了个名分。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他说“我一个也没碰过!”时信誓旦旦的样子。 做出这种事,还装作洁身自好,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好不害臊! 赵霜心中将杨暄鄙夷了个遍,又问道,“暗卫?这位红秋姑娘会功夫?” “会,听闻身手还不错。”香夏给她打着扇,又补充道,“王妃不用担心,王爷将红秋收了以后,就没再去过红叶馆,红秋姑娘要强,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跟着众人一起给王爷请个安。” “嗯。”赵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屋舍,“把这些……刚才说的,都写到美人图册里,我怕自己忘了。” “王妃,您年纪轻轻,怎么记性这样不好?”香夏委屈地一嘟嘴,“昨夜还将奴婢和香冬给弄混了。” “我这脑子里要记许多重要的事情,哪儿有地方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拉了拉香夏的衣袖,讪讪地笑道,“今后我若是再认错人,你提点我一下。” “王妃,如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王府里的事更重要?”香夏无奈地摇头道,“依奴婢看,您还是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解决了这件大事的好。” “咳咳!”赵霜呛了一口茶,摆摆手道,“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什么开枝散叶?大仇不报,她哪儿有心思生什么孩子? 二人正说着话,就见院门口一个水蓝色的女子身影,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 “妾身见……见过王妃殿下。”冰姬心虚地垂着头,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一向循规蹈矩,也不像林美人和徐美人那样纠缠王爷,王妃来找自己做什么?莫不是发现了“私奔”的事? 她想起自己那位因“私奔”被挂在城门口的姐妹尸首,顿时吓得两股战战,准备随时跪下求放过。 “坐吧,”赵霜指着对面的石凳,又握了握她的手,“你怎么好像很怕的样子?” 那夜在柳岸居见她时是夜晚,赵霜还未好好看过这位冰姬,白天看起来,的确是冰雪聪明,不可多得的一位美人,难怪上京的歌姬那么多,国公爷偏偏将她送进了王府。 “王妃,妾身是受宠若惊……”冰姬缓缓坐下,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冰姬,听说你进府之前是位歌姬?”赵霜笑着问道。 “王妃,妾身……进府之前的确是略通音律。”冰姬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未放下戒心。 第17章 不要你杀人 “你可会唱江南的小曲儿?”赵霜拉着她的手,“‘烟雨’可会唱?” “妾身是江南人,会……会唱。”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刚说了两句,又犹豫道,“只是妾身唱的不好听,王爷都嫌吵人呢。” “怎会?”赵霜拉着她笑着安抚道,“听闻你从前是上京第一的歌姬,就连国公爷听了都赞不绝口。” “王妃谬赞。”冰姬被她夸得飘飘然,羞涩垂首,刘海遮住半张脸。 “冰姬,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赵霜说着,朝香夏使了个眼色,“你看看这支簪子,可还喜欢?” 香夏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子,赵霜接过来,在水蓝色衣裙的女子面前一打开,几人眼前立时金光闪闪。 “王妃!这么贵重的金镶玉簪子……”冰姬两眼放光,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激动和兴奋,“您真的送给妾身?” 她和徐莲玉的下半辈子,可全指着这些金银首饰了。 王府里应酬不多,王爷又很少赏赐,这些年来她除了月钱也没攒下什么钱,赚的还不如当年作歌姬的时候。 徐莲玉比她稍稍好点,作为徐将军的妹妹,偶尔有些人情往来送个礼什么的,但也没有大富大贵。 冰姬正愁将来离开了王府没有钱买宅子和下人,如今看见送上门来的金银财宝自然是心花怒放。 “既然带来,自然是送给你的,”赵霜合上木匣子,推到冰姬面前,嘴角勾起一个弧线,“只要你为我办成一件事,别说是一支簪子,你看中了什么,尽管到繁霜殿中去挑选。” 冰姬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双手接过木匣子,“王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要你替我接近一个人。”赵霜抬眸,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含光阁的方向。 这事儿可千万别让王爷发现了。 “什……什么人?”冰姬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永昌候陈扬。”赵霜拢了拢披风,又解释道,“他喜欢听曲儿,你长得又貌美,他定会喜欢。” “接近了他,又要做什么?”冰姬虽然不太懂她的心思,可也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杀人越货的事,妾身可不敢做。” “不要你杀人,”赵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避重就轻道,“永昌候有个未婚妻,名叫鸿鹄,听闻他二人正在筹办婚事,只要你离间他二人,不让他们成婚就行。” 王爷说如今她是端庄贤惠的摄政王妃,不能再当那个冒冒失失的小道姑,当街杀人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做了。 可赵霜心眼小,即便是不能提刀上门去砍人,她也不想见陈扬和鸿鹄有好日子过,毕竟那两人的恩爱是踩着白鹭的血肉呢。 一想到锁仙井中的日日夜夜,她就恨不能丢下这个王妃不做,去找那对狗男女报仇雪恨。 “这……”冰姬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不知何时行事?” 王妃和那个永昌候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还不让人成婚?不管怎么说,先把订金收了。 只是徐姐姐计划过几天就要跑路,不知道她还能否来得及赚这笔钱,反正是先收订金。 这么想着,冰姬就心安理得地将那簪子收进了袖袋。 “你等我消息就行。”赵霜说完站起身,朝香夏道,“咱们回去吧。” “恭送王妃。”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起身行礼。 二人走到水榭附近,刚要转进繁霜殿方向,就看见一个清秀少年从静心湖另一侧走了过来。 “王妃,王爷请您到含光阁去。”凭风抱拳施礼道。 “哦?”赵霜紧张地转了转眼眸,“可是永昌候的使者来了?” “回王妃,是永昌候……他亲自来了。”凭风刚说完,就感觉身后的女子忽然慢下了脚步,“王妃?” 华服女子双眸远望,瞬间氤氲失了焦距,“陈扬……他来了?” “王妃?”凭风又唤了一声。 “我是说,那永昌候为何来拜访王爷?”赵霜故作轻松地用衣袖轻拭眼角。 “永昌候此次进京表面上是给太后拜寿,其实是想归顺咱们王爷,毕竟大周皇室如今……”凭风话说到一半,忽意识到身旁的人是长公主,连忙又换了话题,“听闻那浔阳城的永昌候府早就只剩了个空壳,陈扬既无兵权,又无食邑,只靠着几亩薄田,自然要想办法寻个靠山。” 赵霜陷入沉思。 陈扬野心勃勃,鸿鹄又心思狡诈,他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不知那永昌候可带了随从来?”她又问道。 “只带了个小个子随从来。”凭风回答道。 三人走过一片青翠竹林,便到了一片空旷的院落。 院子临着静心湖,与繁霜殿隔湖相望,湖边铺着茫茫白砂,白砂中央耸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金顶朱红阁楼,湖光山色,仿若仙境。 一个美貌的丫鬟朝几人行了礼,便进楼去通传。 凭风带着赵霜和香夏进去,走到三层的大殿门口,隐隐听见里边有人声。 香夏等候在门边,凭风推开门,赵霜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走了进去。 阳光从大殿一侧的栏杆处照射进来,木地板上光影柔和。 赵霜低着头,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无奈心跳阵阵无法掩饰,她虽没有抬头看那殿中的男子,手心早已出了一层薄汗。 “臣浔阳城永昌候陈扬,参见摄政王妃。”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仿若隔世的风吹来。 赵霜抬起头,见一个身穿银灰色圆领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拱手朝她作揖。 男子面色苍白如纸,高鼻深目,气质清逸恬淡,一如她曾经在话本子里见过的……那些世间好看的男子。 “侯爷免礼。”她淡淡说了一句,又看向上座。 上座那个身披玄色披风的矜贵男子,正朝她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手,赵霜便走上台阶,站到了他身旁。 “本王这位王妃,前几日才刚刚醒来,”杨暄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又冲她挑眉道,“最近总吵着要吃什么浔阳城的荻花糕。” 赵霜和陈扬闻言俱是一惊。 荻花糕是浔阳城特产,除了气味特别之外,味道并不怎么样,也鲜少有人知道。 “王妃怎会知道这荻花糕?”陈扬拱手问道,嘴角仍挂着温暖和煦的笑。 第18章 长生记住了 “是……前几日在宫里吃过,母后赏的。”赵霜冷冷看了他一眼,“侯爷带来的那个随从呢?” “随从?”陈扬看了看左右,疑惑问道,“王妃说的……是星白吧?他不是等在殿外吗?” 星白?这么说,他今天没有带鸿鹄来? “是本宫忘了。”赵霜随便找了个借口,岔开话题,“听闻侯爷此次进京,是为了给母后拜寿?” 她转头看了一眼杨暄,后者脸上仍旧是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眉目间却有些阴沉,叫人看不出喜怒。 “太后的寿辰固然重要,可给摄政王殿下贺喜……在长生看来……更重要。”陈扬又朝上座的男子恭顺地一拜。 “贺什么喜?”赵霜眉头轻蹙。 “自然是……贺本王的王妃苏醒,贺你我久别重逢。”杨暄携了她的手,故意亲昵地将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蹭了蹭。 赵霜急忙抽回手,不易察觉地在衣袍上擦了擦。这人怎么回事?不是早上才分别么,怎么又这么腻歪? “王爷说得是,长生今日所见,王爷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陈扬笑着奉承道。 他今日来摄政王府,就是为了毛遂自荐在摄政王麾下谋个职位,自然是光拣好听的说。 “听闻浔阳城贫瘠,侯爷你……带了什么礼来贺摄政王与本宫大喜?”赵霜冷下脸来,存心要让陈扬难堪。 陈扬闻言忽觉讶异,微微失神道,“是一本长生亲手抄的《药王经》,愿王爷王妃身体康健。” 听闻朝华长公主雍容华贵、举止端庄,怎么讲话如此直接不留情面? “这就是侯爷亲手抄的《药王经》。”杨暄从桌案上取了一本金线装裱的册子递到她手里。 赵霜接过来翻了几页,冷声道,“侯爷的字迹果然苍劲秀丽,可惜抄经看的不是字,而是心。你这本经书抄的,本宫实在不敢恭维。” “臣……臣的封地小而贫瘠,摄政王殿下清贵富足,臣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才想到亲手抄一本经书,没想到……入不了王妃的眼。”陈扬一向沉稳,此刻也不免慌乱,面上露出窘迫的神情。 初次见面,这位摄政王妃为何处处为难自己? 从前白鹭建议他给摄政王送钱财,他便送了黄金百两给令狐空,结果花了侯府一年的积蓄,却连摄政王的面也没有见到。 这回鸿鹄说,摄政王府什么也不缺,倒不如送些别致的东西彰显心意,他便送了亲手抄了大半年的《药王经》,没想到换来的又是一盆冷水。 老天爷真是对他陈扬不公平!凭什么摄政王年纪轻轻就权倾朝野,自己费力钻营多年还是一事无成? “侯爷不要见怪,本王这位王妃恃宠而骄,喜欢恶作剧,本王也很是头疼啊。”杨暄见他窘迫,爽朗一笑,又拍了拍赵霜的后脑勺,宠溺地道,“霜儿,人家千里迢迢而来,你就不要为难人了吧?” 霜儿?!王爷从前可不会这么喊她的! 被他这么一叫,赵霜感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将那《药王经》推回给他道,“王爷喜欢就收下吧。” 杨暄将经书放回桌案,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下边的陈扬,轻笑道,“人家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臣不敢。王妃说得对,”陈扬拱手一拜,又偷偷看了一眼摄政王怀里的美貌女子,“臣抄的《药王经》的确不值一提,只是想为王爷王妃尽点心意。” 这位摄政王妃明明是个陌生人,怎么那眼神和语气却又有种熟悉感?灰袍男子不禁纳闷。 “陈扬,”杨暄忽然前倾身子,鹰隼般的眸子直视那阶下的年轻男子道,“你是真想归顺本王,还是只为了在上京城谋个一官半职?” “王爷明鉴,长生孑然一身,富贵于我如同浮云。长生是真心仰慕摄政王殿下,愿在殿下麾下效力!”陈扬郑重抱拳,垂首一拜。 赵霜使劲拉了拉杨暄的前襟,又朝他猛使眼色。 陈长生这个人佛口蛇心,决不能相信!若是将他收入麾下,就如养了一条毒蛇在身侧。 “归顺本王?”杨暄眯起凤眸,上下打量他,“朝中多有传言,说本王是威胁大周的逆贼,你为何愿意归顺本王?” “盛衰兴亡,全由天定。王爷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圣主,若能跟随王爷,实为长生之幸事。”陈扬抬起头,一脸诚恳。 “嗯……本王知道了。”杨暄摆了摆手,又靠回软榻的靠背,懒懒道,“你先回去,本王考虑考虑。” “多谢摄政王殿下。” 陈扬刚想告辞,听见杨暄又道,“霜儿,你可还有话要和侯爷说?” 那银灰锦袍的俊朗男子瞬间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王妃请吩咐。” 赵霜愣了片刻,随即不紧不慢地说道,“侯爷,你说富贵如同浮云,可本宫见你并不像是清心寡欲之人。倒像是沽名钓誉,做了不少亏心事的样子。” “王妃还会看面相?”灰袍男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自然会看。你出身庶子,用了不少手段才坐上这永昌候之位吧。”赵霜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轻轻在他身上掠过,“这里是上京,可不是你可以随便搅风搅雨的地方。” “王妃的话,长生记住了。”陈扬闻言,笑容僵在脸上,又再次打量起这位王妃殿下。 女子一身淡紫色锦缎华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云髻,头上插着价值连城的珠翠,贵气逼人。 可她为何对自己有如此深的敌意? “记住了就好,”赵霜又坐回杨暄旁边,“你走吧!” “是。”陈扬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了含光阁。 大殿中鸦雀无声。 赵霜仍旧呆呆坐在玄衣男子的怀里,茫然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怎么样?挤兑了人家半天,气消了没有?”杨暄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有!”女子推开他的手,“恨不能杀了他!” “那你方才为何不动手?”男子歪着头,调侃着笑道,“莫不是……对他还心存恋慕,舍不得杀他?” “上回我要令狐空杀他,要不是你,我早就得手了!”赵霜头埋在他胸口,对着他前襟擦了一把鼻涕。 “上回是在大街上不方便动手,这回他来了王府,若是你杀了人,本王会帮你处理干净。”杨暄搂着她邪魅一笑,“不叫人发现。” “那你刚才不说!”赵霜又抓着他的手抹了一把眼泪。 第19章 含光阁 “本王就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杨暄轻蔑地一笑,拿起桌案上一叠瓜果,叉了一块送到赵霜嘴里。 “你别小看了他,”女子吃了一块甜瓜,又缩在他怀里道,“陈扬身边有个叫鸿鹄的女谋士,此人通运筹与占卜之术,且出手狠厉,咱们要杀陈扬,得先将鸿鹄给解决了。” “嗯,方才我让凭风去找你,怎么听说你不在繁霜殿?”男子揪了揪她脑后的长发,嗔怒道,“去哪里了?” “去了莲香阁,顺便逛了逛后宅,我想着醒来这么久,应该跟大家打声招呼。”赵霜捉住他乱揪头发的手,侧首问道,“过几日是上巳节,咱们将府里的美人们都叫出来,到静心湖的水榭上摇船宴饮一番如何?” “府里的姬妾们,你不是都见过几人了吗?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见的。”杨暄正在抚她头发的手悄悄停住,望着栏杆外的湖景道,“上巳节,咱们二人在湖上泛舟多好……” “我没见过几人啊,今天听闻有位红秋姑娘住在红叶馆,”赵霜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听闻她性格倔强又武艺高强,我便有些好奇,想要结交……” “你结交她干什么?”男子的俊容又沉下来,“本王不在的时候,你最好少招惹后宅里的那些女人。” 这小丫头刚刚醒来,哪里知道后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好看,赵霜小手连忙环上他的腰腹,温声道,“你既然让我管理王府,以后还要长久相处,总不见面也不是个办法吧?” “你学学林悦之,将她们关在后宅里,让她们别惹事,别寻死寻活的就是了,”杨暄被她一抱,忽觉浑身发热,稍稍往旁边挪了挪,“你是长公主,要厉害一点,拿出你刚才数落陈扬的气势来。” “那何必呢?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赵霜见他躲闪,又凑过去环住他的腰,“更何况,听闻王爷对那位红秋姑娘心存愧疚,那更应该好好弥补才是。” 男子被她说红了脸,尴尬问道,“怎么弥补?” “若是王爷不好意思自己开口,此事就交给妾身,保证让您和红秋姑娘冰释前嫌。”赵霜正愁没有个会武功的手下,若是那个红秋能为自己所用,她倒是不介意为她牵线搭桥。 “你……”杨暄无语,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她,“你一边抱着本王,一边想要本王去为你笼络其他人?” “怎么是为我呢?”赵霜讨好地又抱紧了些,“妾身也是为了王爷打算。这心结一天不解开,王爷就一天不开心,倒不如您先低个头,红秋姑娘心里的气也就消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伎俩,你就是想利用本王为你笼络人心!”男子推开她,拢了拢玄色的前襟,用披风将自己包好,生怕被人揩了油去,“你想都别想!红秋的事你也别管,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暄心里怀疑,这女人对自己纯粹是利用,先是想利用自己帮她报仇,然后又想利用自己为她笼络府里的美人。 说她有心机吧,成天没心没肺的,说她没心机吧,又尽想这些让人一眼看破的小伎俩。 “那我也是为了王爷好,您不领情就算了。”赵霜见他躲了,便站起身来,在含光阁里四处张望了一圈,“你这个含光阁倒真是个好地方,居高远眺,风景宜人,正是修心养人之处。” 赵霜走到栏杆处,向下望了一眼湖景,甚是满意。 “你又想怎么样?”杨暄警惕地盯着她。 “我想跟你换个地方。”她走回坐榻旁边,厚着脸皮摇他的手臂道,“我住到含光阁,你住到繁霜殿去。” 这个地方金顶高阁,集日月光华于一处,正适合修炼仙家心法。 “你!”男子侧目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含光阁是我接见朝臣的地方!你说看上就看上了?” “不行……就不行吧,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见他黑了脸,赵霜又赶忙退回殿中,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屋顶,屈膝行礼道,“王爷你忙吧,妾身告退了。” 见她要走,座上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忽开口道,“其实又何必这么麻烦?你喜欢含光阁,搬过来跟本王住就是了。” “真的?”女子抬起头两眼放光,望着他粲然一笑,“那我今夜就过来。” “嗯。”见她幸福的神情,杨暄面上微红,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高兴的?” “多谢王爷!”赵霜生怕他反悔,“那妾身这就回去收拾!” “去吧。”上座的男子望着小姑娘脚步欢快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含光阁是他接见朝臣的地方,从前后宅中的女人别说进含光阁,就连外边的院门也不能进。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为了她屡屡破例。 杨暄后倾身子靠在软榻上,仰头望着屋顶流光溢彩的花灯,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高兴。 ~~ 天气渐暖。 上京城,春意盎然。 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一个身穿宝蓝色流光锦袍的纨绔少年,手里牵着根狗绳,绳子一头绑着一只聪明可爱的白毛小狗,后面还跟着两个面容白净的小厮,走在东大街上。 “王……王公子,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香夏还是头一回扮男装,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又低声道,“若是叫王爷发现就不好了!” “怕什么,王爷发现了……就说我出来遛狗不可以吗?”赵霜一边逛着,一边盯着路边花花绿绿的招牌,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走,咱们到这妙音楼去看看。” “王公子,这妙音楼是人家听曲儿、看姑娘的,咱们去干什么?”向福从后边跟上来,指了指门前的金字招牌。 妙音楼不过是家茶馆却闻名上京,原因就是里边汇集了众多能歌善舞的倡优。 平时上京的纨绔们最喜欢汇集此地,喝着香茶,花费既不会太高,又能听听小曲儿,看看美人,还不至于像逛青楼那般显得低俗。 向福的意思是,赵霜她们两个女人,一个内侍,外加一只狗,在妙音楼实在找不着什么乐子。 第20章 英雄救美 “向福,你管好若姬,让它别乱叫,咱们进去。”她嘴角坏坏一笑,领着几人进了大门。 楼下大堂是散客坐的,楼上有几间竹帘隔开的雅座间,正对着戏台方向。 赵霜要了一间朝向好的雅座间,既可以看到戏台上的表演,又不会听到楼下散客们的喧哗。 台上正在唱的是一出江南小调,丝竹声柔美婉转,如珠玉落在盘中,只是那唱曲儿的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王……公子,那不是……”香夏看清了那姑娘的脸,惊叫一声。 “是妙音楼新来的冰儿姑娘,”赵霜急忙用折扇捂住她的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眼下是午后,妙音楼中的客人不多。一曲江南小调唱罢,楼下的散客们并没有什么反应,大堂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旁边的雅座间里传来几声拍手之声,又有个身穿白衣的小厮匆匆跑下楼去打赏。 赵霜透过竹帘,隐隐能看见那人清俊的背影,他今天似乎穿了一身月白圆领袍服,墨发半束,随意而悠闲。 不一会儿,身穿水蓝色襦裙的歌姬,一步三摇地走上楼来。 小厮掀开雅座间的竹帘,歌姬走了进去,屈膝行礼道,“多谢公子。” 桌案后的男子一手托着腮,抬起俊眸略看了她一眼。 声音婉转好听,身段婀娜柔美,正如浔阳城中那些小家碧玉。 “你叫什么名字?”陈扬朝她眨了眨长睫。 “奴叫冰儿,”冰姬羞涩地抬起头,又走到桌案前给陈扬斟了一杯清茶,“听公子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嗯,在下江南人士。”陈扬接过茶,侧首看着她问道,“你方才唱的……是‘烟雨’吧?可否再为在下唱一遍?” “公子……是要奴在这里唱么?”冰姬脸色羞红,眼角余光看向旁边的雅座间。 这雅座间四面都由竹帘围住,不过竹帘只垂到膝盖下方一点的位置,外边的人还是可以看见人的鞋面,且这竹帘也不是密不透风,说话声也能听个七八分。 陈扬顺着她的目光向旁边的雅座间看去,竹帘下边现出三个人的鞋面,似乎是三个年轻男子正围坐在桌案前喝茶。 “姑娘若是肯在此单独为在下唱一遍家乡的小曲,在下感激不尽。”男子温和地看向她,又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 寻常歌姬,一锭碎银足够了。 “冰儿也是江南人,难得公子喜欢听……”冰姬收了打赏,又顺势朝那男子身上靠了靠,“不如奴一边为公子温茶,一边唱曲儿?” 陈扬直起身子,悄悄避过,“姑娘专心唱曲儿吧。” 冰姬见这招不行,心中凉了几分,清了清嗓子便缓缓唱起曲儿来。 离了乐器伴奏,那歌声也不是十分高亢响亮,却像是心爱之人在怀中柔声倾诉,有一种直穿人心的力量。 “犹恨东风无意思,更吹烟雨暗黄昏……”唱完了一曲,女子轻舞着丝帕,媚眼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坐着的年轻男子。 陈扬却只是兀自饮茶,连桌上的茶点也没有动,更没有抬眼看那歌姬。 冰姬心里暗暗着急,这样清心寡欲的人,根本无从下手啊! “汪汪汪!”忽然一阵猛兽的吠声传来,紧接着一只凶神恶煞的长毛狗就冲了出来,朝着那水蓝色衣裙的歌姬扑过去。 “公子!”女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这雅座间的竹帘就是这点不好,挡人视线,但是挡不了狗。 “星白!”陈扬疾声朝一旁的小厮唤了一声,顺势将那受了惊吓的女子揽在怀中。 “畜生!还不退下!”星白亮出腰间佩剑,朝着长毛狗挥舞了两下。 长毛狗虽然伏在地上,却还在龇牙咧嘴,没有要退的意思。 “若姬,你怎么又乱跑了?”旁边的雅座间里传来一个暗哑低沉的声音。 一个身穿宝蓝色流光锦袍的少年动动手指,轻拉狗绳,众人这才注意到那狗的脖子上拴了一根浅青色的狗绳。 长毛狗闻声,迅速跑回了旁边的雅座间,接着一阵“嘤嘤……”的撒娇声从那少年的怀中传出。 “公子,方才多谢你相救。”冰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坐在那清俊公子怀中,抱紧了不撒手,“奴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狗!” “这妙音楼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连狗也放进来!”星白愤愤地就要冲出去找那狗主人理论。 “算了。”陈扬安抚了怀中的女子,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雅座间。 上京城贵胄众多,他初来乍到,名不见经传,并不想惹事。 “公子,”竹帘外忽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家主人说,方才我家狗冲撞了几位,让小的来向几位赔罪。” “星白,请人进来。”陈扬搂着冰姬,朝星白使了个眼色。 星白便撩起竹帘,见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厮,不满道,“你家主人既然知道自己的狗不服管教,为何还带到妙音楼来?” “几位见谅,”向福踩着小碎步进来,先朝几人行了礼,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我家主人说,扰了几位的雅兴,这锭金子,向冰儿姑娘赔罪。” 那歌姬一看见金子,立刻擦干了眼泪,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陈扬。 “既然人家有心,你就收了吧。”陈扬淡淡说道。 他面上有些尴尬,是什么人出手这样阔绰? 冰姬欢欢喜喜地收了,向福便退了出去。 “星白,去查查那狗的主人是谁。”陈扬微微眯眸,朝星白低声道,“我总觉得……他好像一直盯着我看。” “公子长得这样好看,”冰姬顺手拈了一块白玉糕,送入陈扬口中,“自然是有人一直盯着,就连奴只见了一面,也移不开眼呢。” “姑娘才是让人移不开眼。”陈扬朝怀中的女子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京城的街道上。 此时行人不多。 大功告成,赵霜回味着方才英雄救美的一幕,心情大好,牵着若姬趾高气扬地走在青石铺就的东大街上。 帮冰姬搭上了陈扬,就能在陈扬身边埋下一颗棋子,将来解决他和鸿鹄就容易多了。 “呼呼……”前方的若姬忽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面前的光线暗下来,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第21章 王妃殿下好像对在下特别有兴趣 若姬如临大敌,浑身的长毛如刺猬般竖起,瞬间又恢复了狰狞的形状,似是随时准备向那人发动攻击。 男子身后跟着一个佩剑的随从,二人缓步向她走过来,若姬不敢轻举妄动,只发出“呼呼”的低吼。 身穿月白锦袍的俊朗男子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 “向福,你带若姬先退下。”赵霜将狗绳交到向福手里,迎面走了过去。 “我说怎么妙音楼的掌柜不将那长毛狗拦下,原来是王妃殿下。”白衣男子走近了,斜眸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王妃殿下好像对在下特别有兴趣。” “不过是听曲儿,碰巧遇见罢了,侯爷说什么特别有兴趣?”赵霜白了他一眼。 “哈哈……王妃殿下特意扮作男子去那妙音楼听曲儿,敢说不是为了在下?”陈扬神态自若地笑了几声,“在下自知有几分姿色,王妃殿下就算多看了几眼,也是人之常情,又何必故意掩饰?” “呸!姿色?”赵霜朝地上啐了一口,上下打量着他道,“上京城多的是比你好看的男子,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姿容身段,都能甩你好几条街。我看你的脸皮倒不是一般的厚!” “长生也不知……王妃殿下为何偏偏对在下情有独钟?”陈扬朝她眨了眨桃花眼,“莫不是……一见钟情?” 这位摄政王妃虽然处处针对自己,可陈扬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有几分情谊。此人身居高位,若是能将她收服,将来夺取天下岂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就听见一阵“汪汪汪”声。 若姬见有人调戏它主人,又怒吼起来。 “陈扬!”赵霜怒瞪了一眼白衣男子,朝若姬使了个眼色,“你再敢多言,今日我便让若姬将你分食了!” 若姬见状更加激动,作势就要冲上去乱吠,向福眼看就要拉不住,只能大喊,“王……王妃,您别刺激它了!” “王妃殿下,你这人仗狗势可不好,”陈扬后退一步,又笑着朝她拱手道,“今日天色不早,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若姬,我们走!”赵霜虚张声势地大吼一声,便一挥衣袖,领着二人一狗迈着大步走了。 待人走远了,白衣男子仍旧站在夕阳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线。 “侯爷,那位叫冰儿的姑娘恐怕也是摄政王妃安排的,”星白抱拳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侯爷今后……还是不要再见那个冰儿姑娘了。” 侯爷今日对那个冰儿十分温存,又是打赏又是嘘寒问暖,星白怕他家主人因为美色误了大事。 “急什么?”陈扬一手掸了掸衣襟,冷笑道,“既然送上门,就别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赵霜今天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回到繁霜殿后,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陈扬认出了自己,那他会不会怀疑冰姬?又会不会把这件事捅到摄政王的面前? 糟了!她怂恿王爷的妾室去当歌姬,还接近别的男人,要是让王爷知道了,还不得挨一顿臭骂?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一阵发虚,说话都没了力气。 “香夏,冰姬回来了吗?”女子一边脱着身上的男装,一边心烦意乱地问道。 “还没有呢,奴婢刚刚去问过,说是还未回来。”香夏正在给她收拾换洗衣物,“王妃,今夜还要去含光阁吗?”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王爷今夜可千万别翻冰姬的牌子!这丫头胆儿小,万一说漏嘴就完犊子了。 她决定还是去拖住摄政王。 “去……去含光阁,你别忘了带我那只箱子。”赵霜手忙脚乱地放下头发,换上一身女装,随便拿起妆台上的眉笔描了描眼睛,又问旁边的常嬷嬷道,“王爷今天来过吗?” “王妃,你这妆……还不如不画呢。”常嬷嬷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见那双眼睛像是抹了锅底灰似的,不禁用手一遮眼道,“王爷今天去官署了,说是和令狐将军议事,没在府里。” “那就好那就好,”赵霜又随手沾了点儿水,抹了一下多余的眼影和歪掉的眉毛,“走吧,咱们去含光阁。” ~~ 梅芳院。 院子里的梅树眼下正郁郁葱葱。 林悦之打扮得如花似玉,手拿团扇坐在游廊的围栏上,望着梅树的树枝发呆。 “美人,王爷他……没在府里。”听雨方才又被她逼着去水榭那边转了一圈,刚刚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王爷没在,你就去含光阁的门口等着啊!”林悦之不耐烦道。 “美人,这……还是算了吧,奴婢看见……王妃又去了含光阁,”听雨嘟着嘴道,“想来今夜也是宿在含光阁里……” “嘭!” 林悦之气愤地将手里的扇子向小丫鬟掷过去,“王爷以前从不让后宅的女人进含光阁,现在居然为了赵霜这个老太婆破例!” “嘘!美人,您小点声!”听雨委屈地捡起地上的团扇,左右看了看道,“听说是王妃喜欢含光阁的灵气,要用来修炼真气……” “骗鬼呢!两个人每夜在含光阁里不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说是修什么真!”林悦之嫉妒得无以复加,却又无计可施,喘了口气低声道,“若是王爷再不来,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美人,您……您又在打什么主意?”小丫鬟伸着脖颈,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眼下您的一举一动,可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了!”林悦之的眼眸转了转,捏紧了手心,染着丹蔻的手指甲刺进皮肤里,“过几日是上巳节,听说赵霜要在静心湖水榭摆家宴,哼……到时就有好戏看了。” ~~ 赵霜这厢领着香夏刚走到含光阁楼下,就见一个貌美的丫鬟正等在廊下,看见她们时脸上略有些尴尬。 “秋心姐姐,王爷回来了吗?”香夏走上前去打听。 “秋心见过王妃,”翠绿色衣裙的丫鬟迎上来行了礼,垂首道,“王妃稍候,红……红秋姑娘她在里面。” “哦?”赵霜看了一眼手里拿着包袱的香夏,“红秋她在几层?要不……你带我们去二层等一等?” 香夏手里抱着她的修炼之物,可不轻。 第22章 红秋 这含光阁分三层,一层是举行普通宴会的大殿,并几间客房;二层是摄政王的书房和寝房,一般不见外人;三层又是个见贵客的大殿,最是奢华辉煌、风景卓然。 赵霜估摸着既然是见红秋,应该是在一层或是三层。 “红秋她……在二层……书房。”秋心接过香夏手中的包袱,看了一眼殿内道,“王妃殿下,您就在一层大殿等候吧。” “有劳。”赵霜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就领着香夏进了门去。 天色渐暗,香夏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边给她捶肩一边抱怨道,“从前王爷从不让后宅的女子进含光阁,怎么今日却让红秋进来?” “这含光阁也是王府的地方,自然是王爷说什么人能进,什么人就能进。”赵霜端着茶,嗅着茶香,“有什么奇怪的?” 香夏前几日还说红秋姑娘孤傲,从不主动找王爷,今日到底是因为何事? 她心中正疑惑,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身穿黛色衫裙的女子缓步下了楼,走到一层大殿门口时,与守在门口的秋心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赵霜远远观察着门口的动静,那人既然没有进来向她行礼,她也便没有去主动打招呼。 感觉这个红秋性子有些冷。 “王妃殿下,王爷在三层大殿,请您去一同用晚膳。”秋心进来向赵霜行了个礼,便引她上楼去。 杨暄今天穿了一身绯色绣吉字圆领常服,发上插着一支白玉簪,正随意靠在大殿正中的软榻上等着她,面前的矮几上摆了一桌美食。 香味飘来,赵霜有点把持不住。 “王爷。”她屈膝行了个礼,见那矜贵男子点头,便火速到他身边坐下,准备开动。 今天在妙音楼喝了一下午的茶,只吃了些茶点,肚子里都是些汤汤水水,上了几趟茅房早就空空如也。 春心和夏心两个丫鬟在一旁端酒布菜,赵霜吃得津津有味,嫌春心动作慢,干脆拿过一只烤鸭腿自己“吧唧吧唧”啃起来。 杨暄只吃了几口白饭,喝了一口汤,就歪头看着她吃,长眉渐渐蹙起,“王妃,慢点吃,别噎着。” 他今天这一身红金色锦袍十分喜庆,只是不知为何整个人似乎散发着黑气。 赵霜觉得或许与方才红秋来过有关。 “方才我在楼下看见红秋了。”她吃完鸭腿,擦了一下嘴,端起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的确是有事。”杨暄斜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前几日,本王让她悄悄跟着你,贴身保护。” 赵霜手里酒杯一歪,酒水瞬间洒了出来,“你让人跟踪我?!” 完蛋了!她今天去见了谁,做了什么,摄政王肯定是知道了!知道了还不说,这是等着她自己招供呢! “本王担心你的安全,想着给你派个女侍卫,正巧前几日看见红秋带着一个丫鬟在湖里采莲篷,想着她本来就是暗卫,便让她去保护你,”杨暄见有酒从她嘴角流出,从桌案上拿起一块锦帕,给她擦了擦嘴和身上沾到的酒,“你紧张什么?” 搞什么鬼?这几天莲蓬都还未成熟,红秋采什么莲蓬? 赵霜瞬间凝神,此事要么是摄政王撒谎,要么是红秋故意没事找事。 “她……她说什么了?”赵霜捏紧了小拳头,眸中闪着小火苗。 “你是不是在琢磨怎么报复人家?”杨暄一皱眉,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看你胃口这么好,还不知错!” “妾身不过是上街遛狗而已!”赵霜放下碗筷,赌气地转过头去。 “你上街遛狗会遇上永昌候?冰姬和那永昌候又是怎么回事?”杨暄方才听了这个消息,觉得晴天霹雳,生了半天的闷气。 “王爷你偏心!”赵霜背过身去,两手往袖中一揣,委屈巴巴地道,“红秋说什么你都信,妾身说什么你都不信!” “……本王也没说你什么,”杨暄愣了片刻,赶紧将人搂过来,安慰道,“就是那陈扬阴险狡诈,怕你被他占了便宜。” “要不是你那天拦下我,令狐将军早就为我报了仇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嘤嘤嘤……”少女蜷成一团,在他的锦袍上擦起眼泪鼻涕来。 “是……是本王坏了你的报仇大计,本王……错了。”杨暄一手捧着她的小脸,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本王既然说了会为你报仇,你只管安心就好,何必自己去招惹那个陈扬?” 春心和夏心两个丫头看见这情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落出来。王妃都多大的人了?撒起娇来还是这么信手拈来,毫无违和感。 王爷更是……何曾这么没有原则向一个女子认错?就算是当年红秋姑娘那件事,王爷也没低头说一个“错”字。 “你就是舍不得冰姬!”赵霜仍旧背过脸去。 “我何时提过冰姬的名字?”杨暄又捧过她的脸,“你多心了。” “那你不能再坏我大事,冰姬就……借我用几天,”赵霜拉着他的手,长睫上还沾着泪水,“我只是让她去离间陈扬和鸿鹄,不会真的让她怎么样。” “你有分寸就行。”杨暄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嘴里,总算是将人哄好了。 赵霜低着头吃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摄政王嘴边。 “这……”杨暄觉得此举太过招摇,便朝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挥了挥手,春心和夏心连忙识趣地退出了殿外。 “书上说,要礼尚往来才好,”赵霜面色微红,眨着明晃晃的大眼睛,“你给我夹块肉,我也要还你一口菜。” “嗯。”男子羞涩地张开口吃了,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待吃完了嘴里的食物又小心问道,“你就这么介意陈扬和那个鸿鹄?本王可是听说……永昌候在筹备婚事呢。” “自然是在意。”赵霜闻言,沉下脸来,“他们杀了我,凭什么还能相亲相爱这么好过?” “你对那陈扬……还有恋慕之情?”杨暄略带迟疑地问道。 “都说过了,没有。”赵霜忽然转头盯着他,正色道,“你以后不许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保护。”杨暄端起桌案上的酒盏喝了一口,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你行事鲁莽,本王不放心……” 第23章 又生气了? “总之你若再派那红秋跟着我,就是信她不信我,”赵霜眸中微冷,杀意一闪而过,“将来她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别怪我。” 她最讨厌有人居心叵测地跟着自己,前世的鸿鹄就喜欢跟着她,她也一直未有防范,最后才会栽在鸿鹄手里。 再说那个红秋和鸿鹄一样,给人的感觉又冷血、又诡异,只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又生气了?”杨暄将人拢到怀里,轻拍她背道,“怎么没说几句话就生气?莫不是……你吃红秋的醋?” 这人嘴上说的大方,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和其他姬妾相处的。想到这里,他心里又甜又暖。 “谁吃醋了?”她又吸了一下鼻涕。 “方才我刚从官署回来,在含光阁的院门外遇见她,当时我急着换下官服,红秋说是有关于你的要事容禀,我怕是你出了什么事,就让秋心领她进了含光阁。”杨暄又搂紧了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让她走了。” “我倒不是介意她进了含光阁,就是不喜欢有人背地里给我使绊子。”赵霜挥着小拳头,轻捶在他身上,“何况我是王妃,她是妾室,怎么能算计我?” “红秋不过是个侍卫,你介意什么?”杨暄捉住她乱捶的小手,“就和秋心她们一样的下人,我根本没将她当成女子看待。”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不知何故,赵霜闻言破涕为笑。 “不生气了吧。”摄政王忽又朝着她的耳朵低声问道,“今夜还要鼓捣你那些铜钱和香炉吗?不如去榻上休息……” “嗯,我都让香夏带来了。”赵霜点点头,指指门外。 “难道你来这含光阁,就只是为了修炼?”杨暄心有不甘地抓着她问道,“你看着本王……难道就一点都不动心?” 这几日赵霜虽然宿在含光阁中,可她每夜总是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月光,面前摆个香炉和几枚铜钱,兀自静气打坐,也不搭理旁边的男子。 杨暄早就觉得心中吃味,可每次想去打断她,又被她那种大义凛然的气势给吓得不敢动,怕将她惹怒了。 “动心……”赵霜娇嗔着回答道,“王爷是人中龙凤,谪仙之姿,谁看了都动心,只是我……自从投生到这副身体里,功力减退了不少,须得好好找补回来,不然将来又要栽在鸿鹄手里。” 鸿鹄的功力虽然不如自己,可她手里有师父留下的宝物锁魂铃,要对付她可不容易。 “你要修炼,也不一定要用香炉什么的,”摄政王忽然朝她眨了眨凤眼,俊颜上飘起一缕绯红,“本王听人说……有一种双·修之术,对这久病之人提升功力十分有效……” “你从哪里听来的?”赵霜挠了挠头,回忆道,“师父从未说过。” “你是女子,你师父是男的,他自然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杨暄煞有介事地引诱道,“你若不信,今夜咱们试试?” 赵霜红了脸,推了推他道,“不……不试了吧。” “你没试过,怎知道不行?”男子抱起她,向楼下的寝房中走去。 含光阁二层。 杨暄的寝房宽敞空旷,正中是一个宽敞的梨花木睡榻,浅黄色的帷幔一直垂到地面。 朝着静心湖的窗前地板上,摆着一个鹅毛软枕。 赵霜跪坐在软垫上,打开面前的小箱子,正在细数带来的宝贝,这些都是她让香夏去上京古玩街上买来的修仙用物。 刨去一些骗人的桃人木剑之类,还是有些能用的。 这两天在含光阁中修炼还是有些效果的,她如今起卦轻松不少,准确度也提高了。今日就是她早早算到陈扬会在妙音楼中出现,才提前让冰姬埋伏在那里等候。 赵霜身后,一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百无聊赖坐在睡榻边缘,大长腿伸到睡榻前的台阶上,正望着她出神。 见她又搬了那个青铜镂空香炉出来,杨暄不悦地一蹙眉头,“今夜本王不想一个人睡了!” 声音里三分幽怨,七分抗议。 赵霜连忙从包袱里摸出一个东西藏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挤眉弄眼道,“王爷,您看这是什么?”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樱粉色锦缎封皮的书册。 男子的眉梢因为气愤跳了一下。 赵霜笑眯眯地翻了一页道,“这几日,那画师又多画了几位美人,刚添了几位面生的,您看看……” “啪!”杨暄一把将画册合起,掷到地上,“赵霜!你当本王这么好糊弄!” “妾身……也没说什么……”见他真的生了气,赵霜也不敢再提翻牌子的事,伸手在他腰间揉了两下,“别……别恼。” “你当本王是傻子?是摆设?”男子显然是真的不满,一阵怒气携风带雨而来,将她逼到角落,“你就是想将本王支走,然后独占本王的含光阁!” “不不,妾身就是随口一问,问……王爷您要不要翻牌子……”赵霜又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炉和铜钱,转头朝他笑道,“今夜没有月光,不……不打坐了,妾身服侍王爷。” 她想着等摄政王去了南境,这含光阁还不是自己的?到时候想怎么修炼都行,今夜就依了他吧。 “谁要你服侍?”杨暄鼻子翘得老高,他何曾向一个女人低头? 王府的下人们都知道,王妃夜夜宿在含光阁,还以为他这几日过得十分快活,其实他每天都是独自一人睡在榻上,清冷孤寂,杨暄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赵霜心中感慨。此人虽然是快三十的人了,但生起气来,还像个孩子一样。 “那……”赵霜也不知道这人恼了,要怎么哄才好,跑过去脚踢了一下青铜香炉道,“都是你不好!把王爷惹恼了!” 见她这样子,杨暄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香灰洒了一地,赵霜刚要躬身去收拾,却被人一把抱回去。 “明日下人们会收拾的,”耳边一热,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你服侍本王,是本王勉为其难,助你修炼。” 男子的眉目贴近,如山间青竹,疏朗隽秀。 她一时看花了眼,呆呆道,“是,妾身……多谢王爷。” ~~ 第二日,赵霜回到繁霜殿中,果然感觉神清气爽,心想这双·修还真有奇效。 第24章 我有分寸 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掐指一算,她发现竟然比之前算得更加清晰,这王府之中哪位美人在做什么,竟然都能瞥见一二。 赵霜定睛一看,柳岸居中隐隐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二人在房中一张大桌案上摊了一个大包袱,包袱里边放着金银首饰,还有沉甸甸的银锞银票等物。 这俩人在鼓捣什么呢? “香夏,这冰姬和徐美人好像感情特别好啊,她们平时都有些什么爱好?”赵霜收回遥视的目光,转头问一旁的小宫女。 “回王妃,徐美人的柳岸居和冰姬的莲香阁离得近,听闻两位美人嫌夜里冷清,常常住在一处。”香夏想了想,“倒也没听说她们平时有什么爱好,若说有的话……大概就是……一起挤兑林美人。” 原来这俩人在后宅中是盟友。赵霜翻了翻美人图册,发现徐莲玉和冰姬还没有被加进来,蹙眉问道,“这画册上怎么还没有加进她们俩?” “回王妃,前几日那画师去了,结果徐美人告病,冰姬又不在,说是去给王妃办事了,后来那画师就先去了别处,这就给耽搁了下来。”香夏给她倒了杯茶,又吩咐一旁的小宫女去准备茶点。 “嗯,倒是不急。”赵霜眯眸,又给红秋起了一卦,发现红秋今天老实在红叶馆里呆着,松了口气,“这个红秋……咱们以后得防着点。” “王妃说的不错,从前奴婢也是看错了她。”香夏一边给她打扇,一边说道,“原以为她是个清心寡欲的,想不到王爷竟然让她进了含光阁,可见她还是留着一手呢。” “我的意思是,她武艺高强,以后别再让她跟踪我,然后去向王爷告密。”赵霜低头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微微失神,“至于其他的事……王爷若是真的心里有她,将来给她抬个美人,或是侧妃也没什么。” 杨暄这个人行为怪异,常常出人意料,醒来这么久,她还是摸不准他的心思。 她虽然不喜欢红秋,但只要她不太过分,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王妃!”香夏急了,“您怎么这么大方?王爷一共就两个侧妃的位子,您一下就许了一个出去……那府里的其他姬妾还不得为剩下的那个侧妃之位抢疯了?您得用这侧妃之位好好拿捏她们才是。” 香夏的意思,是让她恩威并施,用侧妃的位置做诱饵,让府里的美人们听话。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转头一想,以摄政王的性子,不喜欢就成天打脸,喜欢就往死里宠,那侧妃的位子必然要放他中意的人才行。 “知道了。我也就是说说,还有一个侧妃之位……我看王爷的意思……恐怕还是想给那个章诗儿留着吧?”赵霜回忆着杨暄的话,揣摩他话里的意思,又挠头想了想,“说起来,吩咐常嬷嬷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去将她给我叫来。” “是。”香夏应了声,便出去将常嬷嬷找了进来。 “王妃。”常嬷嬷行了个礼,面上表情有些不情不愿的,看着赵霜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常嬷嬷,”赵霜低头翻着美人图册,随口问道,“那个章诗儿的事,几天前就交给你办,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查是查了,可是王妃……”常嬷嬷苦着一张脸,“您这么着急地去管那个章诗儿家的闲事做什么?” “她与王爷是少年相识,也算青梅竹马,如今……听闻她在闹和离,我就想着,不如……”她挑了挑眉,得意地笑道,“不如将她弄进府,一来可以讨王爷欢心,二来也可以拉拢军中势力。” 章老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在军中的威望还在,摄政王府若是和章家结亲,对杨暄来说是个助益。 “王妃,您光顾着讨王爷欢心了,那您自己呢?还有大周皇室呢?”常嬷嬷两手抄在袖中,严肃地看着她道,“摄政王的势力日盛,将来您若是不得宠,他转头就将大周皇室给……” “常嬷嬷!”赵霜朗声喝止了她,心头一震,垂眸道,“知道了,从前是我没想过那些事,常嬷嬷你放心,我有分寸。” 常嬷嬷是先皇后安排的人,对大周皇室自然是十分忠心。 赵霜望着手中的美人图册,心中百感交集。既然占着朝华公主这副身体,她就得为大周皇室尽一份力,常嬷嬷说的不错,这章诗儿……进府可以,侧妃之位却断断不能给。 “王妃还是早日诞下子嗣的好,让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开心,也让太后娘娘安心。”常嬷嬷忽然换了话题,八卦地问道,“这些日子王妃夜夜宿在含光阁,就没有……什么动静?” 她这个子嗣问题,还真是牵动着不少人的心。 “没……没有。”赵霜尴尬地摇头,赶紧扯开话题,“先说说,那章诗儿和程钰为何闹和离?” 她总不能说自己夜夜都在打坐,晾着摄政王,直到昨夜才让他亲近吧?若这么说,摄政王的脸往哪儿搁? “老奴去西市打听了。那程钰是个武将,人长得也算英武,可毕竟是个粗人,与章诗儿婚后一直就不和。”常嬷嬷对王妃交代的事情毫不含糊,打探消息对她来说更是不在话下,“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两年前,程钰从白玉楼买了个年轻的丫鬟回来,放在了房里,章诗儿不满,两人就开始闹和离。” “那两人婚后可有子女?”赵霜又问道。 “章诗儿没有生育,倒是那个通房丫鬟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养在章诗儿房里。”常嬷嬷又劝道,“王妃,依老奴之见,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事儿您还是别插手。” “章诗儿要和离,程钰不肯?”赵霜歪着脑袋看向她。 两人闹了两年,却还没有和离成,想必是有什么原因。 “不不,听闻是……章老将军不肯,说他女儿是再嫁,若是和离,将来就是三嫁了。章诗儿又没有子嗣,若是将来不嫁,又没有人养老送终。”常嬷嬷摇头叹了口气,“这章小姐也是个苦命之人,听闻她最近威胁章老将军,说若是不准她和离,就削发出家当姑子去。” “这就难办了。”赵霜蹙眉叹了口气,转着眼眸想了想,“若是……王爷他亲自去求章老将军呢?” 第25章 红叶馆 她本来想的是,若是那程钰不肯和离,大不了出点银钱,想必那男人也不会不撒手,可若是章老将军不肯,这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章老将军孤傲,要他松口,恐怕……除非是国公爷亲自上门提亲,再许他女儿王妃之位……才有可能松口。”常嬷嬷说着又劝道,“王妃,这事儿吃力不讨好的,您就别管了。” 为了一个女人,要杨暄出面已经是不容易,要国公爷亲自出面,这简直是为难人了。 “此事……我跟王爷商量之后再议吧。”赵霜又低头翻了一页美人图册,发现了不少新鲜面孔,“明日的上巳节宴会,你们去各位美人处说了吗?王爷马上要去南境,我打算在他走之前,让府里好好热闹一下。” “去各院都说过了。”常嬷嬷恭顺地回答道,“各位美人都感念王妃的恩情,说是明日一定会盛装出席。” “那就好。”赵霜合上美人图册,站起身来,“香夏,你陪着我去莲香阁找找冰姬。” “是。”香夏应了声,便回身收拾了一下,又安排了轿辇,扶着她出门。 烈日当空。 幸好轿辇上带遮阳的帘子,香夏又给她递上一把轻纱扇子,回头嘱咐小宫女道,“去准备冰镇杨梅汁,一会儿王妃回来要用。” 轿辇出了静心湖,刚走到红叶馆附近,忽听到里边有人大声喧哗,还有摔碗砸盆的声音。 “香夏,去看看,红叶馆出什么事了?”赵霜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转头望着红叶馆的方向。 “是。”香夏飞快地跑向那座红顶小院,不多时,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王妃!是林美人她……不知何故去了红叶馆,嚷着要红秋给她做冰镇莲子汤。红秋吩咐小丫鬟去做了,林美人不满意,非要红秋亲自去做,两人正在争执。” 这个林悦之挺着大肚子还到处乱走,到底是怎么想的?赵霜不耐烦地一扶额头,随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昨夜红秋去了含光阁,想必是这消息不胫而走,惹恼了林悦之。 以林悦之的性格,她身份比赵霜低微尚且不肯服输,对着红秋一个侍卫出身又没名分的妾室,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爷回来了吗?”赵霜本能地不想淌这潭浑水,想着若是能丢给杨暄就最好。 “王妃您糊涂了?这个时辰,王爷正在官署呢!”香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糟了,这红秋会功夫,林悦之又怀着王爷的骨肉,万一两个人打起来……那林美人若有个三长两短,不就是她这个王妃失职了吗? 想到这里,赵霜小手一指,“走,去红叶馆!” 抬轿的四个小厮应了声“是”,便朝红叶馆的甬道弯了进去。 枫树夹道,此时郁郁葱葱。 一进了红叶馆的院子,赵霜就察觉出气氛不对,急急落了轿子。 小院中连个出来迎接的下人也没有。 香夏刚要扯着嗓子喊人,赵霜止住她,“直接进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是。”香夏扶着她往里边走。 到了正厅,眼前的景象竟然与她预料之中的完全不同。 按理说,红秋应该是占了绝对的武力优势,又是主场,有一众的丫鬟婆子作证,可赵霜走进正厅时,却看到林悦之在主座上坐着,听雨打着扇子,主仆二人颐指气使地正在训人。 一个绯色衣裙的女子领着红叶馆四五个下人们一字排开,跪在厅中,只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也不做声。 “好大的胆子!王妃来了,还不出来相迎?”香夏朗声说了一句,声音极有穿透力。 红衣女子这才领着一排下人,朝着赵霜跪拜行了个礼,“参见王妃殿下。” 林悦之也缓缓站起身,屈膝行了个礼,便又坐下,“王妃见谅,妾身身子不适,不能久站。” 赵霜瞥了一眼她的肚子,没有说话,只朝众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林美人……她无故跑到红叶馆来找我们姑娘的麻烦。”红秋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连忙回答道,“我们姑娘一向本本分分,从来不会出去招惹是非。” “本本分分?”林悦之翘着二郎腿,望着那地上的红衣女子,轻笑一声道,“是谁瞅准了王爷回府的时机,故意去静心湖上采什么莲蓬?又是谁明知道王爷不许咱们进含光阁,昨夜还跑去含光阁中勾引王爷?” 红衣女子闻言,不服气地一抬头,眸中似有一团怒火,“林美人慎言,昨夜是王爷特许红秋进入含光阁的。” 赵霜这才头一次好好端详起红秋的长相。 红秋身材娇小,肤色略暗,长得也不如林悦之和徐莲玉那般明**人,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神态又有些阴柔。 这样的女子实在算不上是美人,在这王府里更加不算出众,难怪杨暄说从没将她当作女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是杨暄酒后失态,毁了人家姑娘清白,赵霜这么想着,便又有些偏向红秋。 “别说含光阁的事了,说说,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红秋你为何跪着?”林悦之仗着有身孕坐在上座,方才红秋身边的丫鬟站起身给赵霜搬来一张藤椅,赵霜便扶着坐了。 红秋抬头看着她若有所思,却迟迟不肯说话。 还是方才那个小丫鬟开了口,“下午林美人忽然过来,非说要吃什么冰镇莲子汤,奴婢为她做了,她又说不好吃,非要我们姑娘亲自动手做。” “哦?”赵霜挑眉看了一眼林悦之。 这样看来的确是林悦之不对。 “王妃,您也知道,妾身最近胃口有些古怪,就想吃红秋做的冰镇莲子汤。”林悦之娇滴滴地说完,又看着那红衣女子“嗤”了一声道,“红秋,你从前给王爷做侍卫的时候,不就喜欢做这冰镇莲子讨王爷欢心么?” 赵霜又“哦?”了一声,看向红秋。 想不到这个红秋……从前对王爷也挺好的嘛,会亲手作羹汤,想必……多少是有点感情吧?那既然如此,如今她又为何避着不见王爷? “林美人,你别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整天想着向王爷邀宠,”红秋抬眸看向林悦之,满脸的清高与不屑,“我与王爷……一向谈的都是正事,并非儿女私情。” 第26章 无事生非 林悦之还想反驳,那红衣女子忽又略带嘲讽地道,“林美人,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今天这么闹,王爷他若是知道了……” 此话一出,林悦之果然没声了。 在这个后宅中,从前不管是谁和红秋相争,王爷都是无条件地相信红秋,林悦之虽然心中不悦,也知道她绝不是虚张声势。 今天的事情王爷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这么一想,林悦之额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美人,您就别和红秋姑娘吵了,不然一会儿王爷回来,又该说您惹是生非……”听雨刚劝了一句,就见林悦之一个严厉的目光投来,赶紧闭了嘴。 红秋仍旧跪在地上,冷冷看着座上的美貌女子,目光沉着略带嘲讽。 “林美人,那冰镇莲子汤太过寒凉,对孕妇不好,依本宫看……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赵霜说着指了指门口,给她一个台阶下,“仔细别动了胎气。” “是,王妃说的有理。”林悦之站起身,朝赵霜屈膝行了一礼,又转向红秋不服气地道,“我才不跟你闹,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几杯药酒爬上了王爷的睡榻!” 药酒?赵霜略略沉思,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衣女子。 林悦之说完就领着听雨,扶着腰走了。 红秋听了她方才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是又羞又恼。 “起来吧。”赵霜扫了一眼门口,天色将晚,“林美人都走了。” “多谢王妃。”红秋领着一众丫鬟小心翼翼地起身,又转身亲自给赵霜倒了杯茶。 “红秋,听说你会功夫,为何在林美人面前这样委屈自己?”赵霜接过茶盏,观察着红衣女子。 红秋垂首站着,也不抬头看她,“妾身不想王爷为了红秋的事烦心。” “哦?”赵霜将茶盏放到香夏手里,端详着她道,“你若是不想王爷为了你的事烦心,昨夜就不会趁夜色去含光阁回话。你跟踪本宫一天,应该知道本宫根本没有生命危险,却故意让王爷以为……事态紧急,关系到本宫的生死。” “王妃明鉴。红秋……只是说事关王妃殿下的安危,是王爷自己以为事态紧急……” 红秋话未说完,就见赵霜一边打扇,一边摇了摇头。 “红秋。你很聪明,你知道王爷信任你,所以……”她歪着头斜睨着她,“所以故意在这王府后宅中搅风搅雨。” “红秋没有!” “你与林悦之相处多年,应该知道她欺软怕硬。方才……你若是真的不想王爷烦心,就应该给她教训,挫挫她的威风,而不是等着本宫来……为你做主。”赵霜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四下扫了一眼,“你做小伏低,由着她大吵大闹,是希望林美人将事情闹大,最好传到王爷的耳朵里……” “王妃!红秋冤枉!”红秋又连忙跪下,垂首禀道,“红秋没有据理力争,是因为……因为妾身一向不喜与人相争。” 屋里的丫鬟婆子见红秋跪下了,也一同跪了下来。 “行了!”赵霜伸出两指掰过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红秋啊,我劝你,在本宫面前收起你那副清心寡欲的脸,想要什么就爽快地说出来。” 她并不讨厌林悦之和徐莲玉,起码这两个人想要什么都会勇敢地说出来,但是这个红秋,偏偏喜欢这种欲擒故纵,装模作样的把戏。 “王妃,您误会红秋姑娘了!红秋姑娘她不是那样的人!”红叶馆的几个小丫鬟还是头一回看见王妃对府中妾室这般严厉,而且还是对府中最低调不惹事的红秋姑娘,纷纷开口为红秋说话。 赵霜放开了红秋。 几个丫鬟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围着她说了许久的情,只有一个小丫鬟躲在后边不言语,正是方才为赵霜搬椅子的那个。 赵霜冷着脸,听了半晌的叽叽喳喳,并没有说话。 “王妃,妾身与王爷只有主仆的情分,绝没有男女之情,您如此忌惮妾身又是为何?”红秋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脸上透着三分倔强,七分傲气。 “红秋,”赵霜又在屋中踱了几步,也不叫她起来,“你我头一回见面,我不想为难你,不过……下回若是再让我看见你耍心机,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王妃,今天的事分明是林美人她无理取闹,您却怪罪妾身……妾身虽然不服,可也不想将事情闹大,”红秋忽然眯眸,目光幽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是让王爷知道,伤了您和王爷之间的情分就不好了。” 赵霜闻言,捏紧了手中的团扇,被她说得眉梢猛然一跳。 杨暄身边竟然有这么个心思叵测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指着后排那个小丫鬟,“方才是你给本宫搬了把椅子。” “奴婢银杏。”小丫鬟连忙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跪到红秋身旁。 “王妃,您有什么事就罚妾身好了,不要为难红叶馆的人。”红秋作势要将银杏护在身后。 “你放心。”赵霜看了一眼屋外,时近傍晚,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般毒辣,又朝着众人朗声道,“红秋今日与林美人无事生非,林美人怀有身孕,暂且不罚,红秋领罚在院中烈日下跪一个时辰。” 她对这惩罚人的事也不是很清楚,就怕出手轻了起不到效果,重了又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从前在山上时白鹭也被罚跪过,知道跪一个时辰并不会出什么大事,何况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 满屋的丫鬟们闻言,全都望着她满脸震惊,就连香夏也伸手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王妃,方才的事……” 赵霜轻拍了拍香夏的手,示意她放心,又看向方才那个小丫鬟,“银杏,你就在这里看着红秋姑娘,不到酉时不准她起来。” “这……”银杏颇有些为难。 “你听清楚了没有?”赵霜提高音量,居高临下看着小丫鬟。 “听……听清楚了。”银杏吓得连忙磕头。 “王妃殿下,您这样冲动,将来……怕是难以服众。”红秋直起身子,挑衅地看着她,唇角微弯,“妾身跪一个时辰不要紧,可明日就是上巳节宴饮,王爷若是知道了……” 第27章 惩罚 自己若是腿上有疾,就算不开口,王爷也定会询问原因,到时候看她怎么解释! 赵霜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红衣女子不由得住了口。 “哦?你还替本宫考虑?”赵霜冷笑了声。 红秋没敢回嘴却杵着没动,银杏也不敢去拉她。 屋内寂静无声,人人心中思量。 “银杏,还不扶你们主子去院子里跪着?”赵霜沉了脸色。 “是!”银杏见她语气严厉,连忙拉着红秋,后者倒也没有挣扎,顺从地随着银杏走到阶下开始罚跪。 赵霜又朝香夏做了个手势,疲惫地道,“香夏,咱们也走吧。” “今天这院中的事,谁也不许到处嚼舌根,听明白了没有?”香夏觉得不放心,又回头朝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叮嘱了一句,这才扶着赵霜出门。 此处离莲香阁不远,头顶的日头也不太刺眼,赵霜便没有乘轿辇,而是扶着香夏缓步朝莲香阁走过去。 “王妃,您何必跟红秋一般见识?”香夏一边扶着她,一边犹豫着嘟囔道,“您不知道,这些年来,红秋她虽然不大出门,可府中的美人们谁只要是跟她闹,都讨不着什么便宜。” “哦?说说看。”赵霜一时来了兴致,倒想看看这个红秋有几分能耐。 “从前冰姬与她一同进府的,二人都看上了红叶馆,王爷二话没说就将红叶馆赏给了红秋。还有一回过年,林美人找了个成衣铺的掌柜给府里的美人们裁衣,林美人和红秋都看上了一块红绡料子,正巧那料子只剩下一匹,林美人就给自己裁了一身红绡褶裙。此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王爷耳朵里,后来……听闻是王爷发了怒,那红绡褶裙林美人就再也没敢穿过。”香夏回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身后的红顶建筑,挠着头道,“今天的事情,怎么看都是林美人不对,可是您却罚了红秋,奴婢担心……” “你担心王爷他因为此事怪罪我,所以想让我放过红秋?”赵霜眯眸看了一眼天边的卷云,心中略作计较,“若她像徐莲玉和林悦之一样坦白,我倒也毋需担心,但是她心思深沉,又武艺高强,这样的人留在王爷身边,我怎么也不放心。王爷若是因此恼了我,我也便看清了他,从此他的事,我都不管了。” 红秋的眼神总是让她想起前世的鸿鹄,看似清澈天真,其实冰冷彻骨,这样的人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就是狠辣无比。 赵霜懒得做戏,宁可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厌恶感挑明了,以后也不用维持表面的和睦。 “王妃,其实……”香夏虽说只是个小宫女,但她在这王府里呆了多年,多少懂些人情世故,“红秋虽说是有些手段,可只要她本分地呆在红叶馆中,您又何必为了她和王爷闹得不愉快?” “那天在含光阁的时候,你也看到了,”赵霜轻拍了拍香夏扶着自己的手,解释道,“红秋她从前也不去含光阁,为何昨日突然在含光阁外求见?她是知道我会去含光阁,故意做给我看的。” 红秋走的时候,在门口与杨暄身边的秋心说了许久的话,明知道王妃在里面,却不曾进来向她请安。 赵霜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害羞不想见人,直到方才见了这女人在林悦之面前的表现,才明白她是故意在门口逗留,好让自己与杨暄心生嫌隙。 “若真是如此,那王爷……真是看错她了!”香夏握紧了她的手臂,无奈叹了口气。 王爷多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只要她本本分分,我今后也不会为难她。”赵霜说完,两人就进了莲香阁。 “冰姬见过王妃。”冰姬今天穿了一身浅蓝绣云纹的衫裙,领着两个小丫鬟上前给赵霜行了礼,又请她去正屋坐下用茶。 二人在软榻上面对面坐定,又遣了身边服侍的。 “你这莲香阁倒是冷清,”赵霜望着门口一弯小水塘,“既然叫莲香阁,怎么水塘里连一朵荷花也不种?” 静心湖上倒是种了一片荷花,眼下正是碧绿的莲叶绵延到天际的时候。 “王妃见笑了,”冰姬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嘲道,“从前这小水塘中是有几朵荷花,可妾身来了不久……那荷花就死了,王爷也没让人补种上,就一直空着至今。” 莲香阁,摄政王已不知多久没有来过,冰姬都快忘了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自己刚进府那会儿,那天冰姬精心打扮后想给王爷唱个小曲儿,结果他还没有听两句,就给她下了封口令,说是吵人。 这对当红歌姬出身的冰姬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从此她就意志消沉了。 “过几天,本宫让人从静心湖中采几株荷花的根茎,再给你这里种上。”赵霜轻轻一笑,又拉着她的手问道,“冰姬,永昌候……他后来可有再去见妙音楼找过你。” 为了报前世的血海深仇,别说是几株荷花,就算是把王爷送到莲香阁来也不是不可以。 “回王妃,永昌候今日又来了,说是……过几日他府中宴客,让妾身去他的侯府中唱曲儿。”冰姬说着,羞红了脸,“侯爷他还给了不少赏银……” “哦?去他的侯府中?”赵霜微微眯眸,又试探着问道,“你答应了?” “妾身收了他的银钱却不敢答应,想问问王妃,去是不去?”冰姬垂首,羞涩说道,“妾身听闻,永昌候有一个年轻貌美的未婚妻,二人正在筹备婚事。” 赵霜闻言,握紧了冰姬的手,眸中小火苗又燃烧起来。 “王妃?”冰姬见她这副样子,奇怪地看着她。 “去!我还有任务交给你。”赵霜又握了握冰姬的手,温声道,“你帮我这最后一回,今后就不再麻烦你了。” “还有任务?”冰姬惊讶道。 “嗯,”赵霜翘着二郎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猾,“我要你搅黄永昌候的婚事。” “这……这不好吧?”冰姬下意识地摇头,推辞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啊!” 其实她心中既害怕又兴奋。那永昌候陈扬姿色过人,自己若是能得他倾心,让他抛弃未婚妻,不就证明自己还有几分魅力? 可他的未婚妻也不知是何许人? 第28章 上京城的趣事 想必也是个世家小姐吧,若是惹恼了那位小姐,不知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永昌候和他未婚妻都不是好人。”赵霜又解释道,“此人将来对王爷也是个威胁,你若能搅黄了永昌候的婚事,也算是大功一件。” “那……那他那位未婚妻若是因此事恼了妾身,可怎么办?”冰姬犹豫道。 “你放心,”赵霜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拴着红线的铜钱,“你只管将这枚平安符戴在手上,我保你平安。” “王妃!”冰姬双手接过那枚铜钱,忽又跪下道,“此事事成之后,还请王妃答应妾身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现在……不能说,”冰姬伏在地上道,“将来不管冰姬做了什么错事,惹恼了王爷王妃,还请王妃饶我一命!” “快起来!”赵霜扶起她,“什么事情至于这样紧张?你一个弱女子,也不会犯杀人谋反这样的大罪,怕什么?你帮了我,我保你不死就是了!” “冰姬得王妃一言,必全力以赴!”冰姬站起身,嘴角忽浮起一个自信的笑容,“不管那永昌候的未婚妻是何须人,我保管让他俩成不了婚!” “好!”赵霜心里大呼痛快,又低声道,“永昌候宴饮之时,本宫也去,到时……易容扮作给你伴奏的琴师可好?” “怎可让王妃为妾身抚琴?”冰姬面露迟疑,“再说这事儿若是让王爷知道了,妾身怕……” “怕什么?有本宫在!”赵霜心想,只要把红秋给看住了,这事儿就传不到杨暄的耳朵里。 她如今是遵纪守法的摄政王妃,杀人这种事不能随意干,但是搅和一下陈扬和鸿鹄,给人添个堵,总还是可以的吧。 ~~ 上巳节,静心湖上笼着一层薄雾,荷花落了大半,密密的莲叶却还是青翠欲滴。 水榭楼台上张灯结彩,湖面上还浮着几只鲜花装饰的小木船。 姿态各异的美姬们穿着节日的盛装,一个个妆容精致、人比花娇,三三两两结伴坐在水榭二层的宴会厅中。 赵霜穿着浅青色轻纱大袖,靠在美人大迎枕上,心情愉悦地享用着美食。 雪白的长毛狗正趴在她脚下,眼巴巴等着她投喂些剩菜。 常嬷嬷和香冬忙着指挥下人们端来果盘和酒水,还有依王妃意思准备的各色糕点、烧鸡烤鸭。 美食的味道让人味蕾为之兴奋起来,美姬们谈笑风生、赏景观花,转眼时间就到了中午。 不远处的含光阁中。 “王爷,王妃说美食已备好,请您去水榭……享用。”凭风走进来拱手禀道,腰间别了把阳伞,似是准备出门。 摄政王正在看奏章,听着水榭传来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已觉吵得头疼,眉梢一跳道,“不去!好端端搞什么宴会?” “王爷,王妃她为了今天的宴饮准备了好几天,您不去……岂不是驳了她的面子?”凭风上前给他捶了两下肩,笑着劝道,“你就去露露脸,再回来也行啊。” 杨暄闻言神色微霁,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她派人来请本王?” “正是,香夏说……王妃她恭候多时了,王爷若不去,王妃定会伤心难过。”凭风了解他家主人。 就算是过年,王爷也只是将府里的美人们召到林悦之的梅芳院中略略看一眼,发完赏钱,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就从后宅回来了。 王爷最烦这种场合,不添油加醋地说王妃想念他,他是不可能去的。 “罢了,本王就勉为其难……去看看。”杨暄闻言果然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绣仙鹤锦袍,领着凭风去了水榭。 静心湖上微风送暖,阵阵荷叶清香混杂着食物的香味,让人浑身舒服。 香春守在一层水榭的门口,本来还在与其他小丫鬟们嬉笑打闹,一见了那冷着脸的俊朗男子,瞬间站直了脊背,恭恭敬敬行礼道:“王爷。” “王妃呢?”锦袍男子头也没回,径直走了进去。 “王妃和各位美人正在楼上宴饮呢。”香春急急跟进去通传。 绯色锦袍的男子领着凭风登上二层,就见赵霜脸上已有些醉意,正拿一只鸡骨头逗着傻乎乎的若姬,一屋子的美姬在厅中又吃又喝,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杨暄不悦地皱了皱眉,走到赵霜身边的软垫上一撩袍坐下。 若姬见状赶紧衔着它的鸡骨头闪到一旁的角落里。 “见过王爷。”方才他进来得太快,一屋子美姬都还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行礼。 “免礼。”杨暄拉着赵霜坐下,拿帕子给她擦了一下嘴边的油,“你吃得挺开心啊。” “王爷,妾身正与各位美人说上京城的趣事呢,自然开心,”赵霜狗腿地给他斟了一杯酒,又递上一只鸡腿,“稍后,我还打算带着各位美人去湖上泛舟赏景。” “哦?上京城的趣事?都说什么了?”杨暄接过酒盏,没有接那鸡腿,目光扫过一屋子女人。 厅中顿时陷入死寂,就连咀嚼和吞咽声似乎都停下了,只有呼呼的湖面微风刮过。 赵霜讪讪地将那鸡腿又放进了自己嘴里。 她就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丫鬟和姬妾,见了杨暄全都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像是刚挨了顿打似的。 “回王爷,方才林美人说,吏部张尚书家的妾室和人私奔了,城中正闹得沸沸扬扬呢……”赵霜说着就见徐莲玉打了一个饱嗝,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那张尚书都已年过半百,而那妾室却美艳动人,这也不能怪人家……”林美人说着又瞥了一眼徐莲玉。 “那妾室可跑出上京了?”一个五官柔美的美姬抬头问道,正是怜无。 赵霜咬了两口便放下鸡腿,她也有些饱了,静静听几个美人聊着八卦。 “自然是跑出上京了,若是被抓回来,免不了一死。”林悦之面带嘲讽地说着,就见对面的冰姬变了脸色,连手中的酒都晃了出来。 上京虽说民风开放,可妾室一般被认作是主人的个人财产,若是逃跑,惩罚十分严厉,不死也得打断腿。 “你们成天聊这些人家的私事干什么?”杨暄不屑地饮了一口酒,又望向外边的湖面,若有所思道,“今年的莲蓬长得不错。” 第29章 上巳节 “说到莲蓬,听闻昨天林美人还跑到红叶馆去讨冰镇莲子汤喝呢,”徐莲玉朝林悦之不怀好意地瞪了一眼,“都说这孕妇的口味奇怪,脾气也古怪,昨天红叶馆可是闹得风风雨雨,吵闹声妾身在柳岸居中都听到了……” “怎么回事?”杨暄斜了一眼林悦之,沉声问道,“是不是你又生事?” “妾身冤枉!”林悦之急忙从桌案后走出来,扶着腰跪下,指着红秋道,“昨日天热,妾身走到红叶馆附近时热得有些头晕,又听闻红秋的手艺好,就进去讨一碗冰镇莲子汤喝,谁知道……红秋她不止不给,还出言讽刺妾身……” “哦?”杨暄兀自斟了一杯醒酒茶,垂眸吹着茶上的热气。 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他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倒想看看今天有什么新意。 “王妃殿下可以作证!”林悦之忽然转头看向赵霜,后者正低头看着果盘中的水果,若有所思。 昨天自己罚红秋跪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后宅,林悦之这是想把自己绑上她的贼船,可谓用心险恶。 若是自己默认红秋挑事,那倒霉的就是红秋。若是自己不站在林悦之一边,林悦之就将昨天红秋被罚跪的事情抖落出来,让自己也被王爷训斥一顿。 赵霜用两指心不在焉地掂着一块香瓜,久久没有放进嘴里。 “王妃,你说。”杨暄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衣女子。 “妾身赶到红叶馆的时候,正看到林美人坐在主座上,红秋领着丫鬟们跪在下面。”身穿浅青色华服的美貌女子缓缓开口,“红秋姑娘的确出言不逊,可也是林美人挑衅在先。” 杨暄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再看下边跪着的女子,“既然如此,你处置了就好。” 林悦之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将昨日红秋被罚跪的事情抖落出来,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女子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 “王爷!”一个小丫鬟忽然跪下,朝摄政王磕了个长头,“王爷!奴婢为红秋姑娘鸣不平!”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是红秋的丫鬟松针。 “还不住口!”一个身穿粉红衣裳的女子连忙起身拉住松针,又忽然腿一软,跌坐在桌案上。 桌案上满满的杯盘酒盏,“咣当咣当”打翻了一地。 立时有几个小丫鬟进来收拾打扫。 厅中众人先是一怔,接着就开始交头接耳。 红秋扶着小丫鬟站稳,二人走到宴厅中央跪下,“是红秋失礼,求王爷王妃责罚!” 摄政王看了一眼满地的杯盘,不悦地皱起了眉,“你的腿刚才是怎么回事?” 红秋的武功底子好,怎会连站都站不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 “奴婢只是一时不留神,摔了一跤……”红秋垂首,并不看座上的俊朗男子。 “红秋姑娘是昨日被王妃罚跪,伤了膝盖!”她身边的小丫鬟却不顾红秋的阻拦,急急说道,“姑娘膝盖本来就有伤,昨天又跪了一个时辰。奴婢们劝她今日不要来,可红秋姑娘说,今日是王妃首次宴请,必须要来。” 松针的话音刚落,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一众姬妾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悄悄地拿眼角余光看看红秋,又看看王妃。 这两人面上的神色都是淡淡的,好像毫不在意,倒是林悦之幸灾乐祸地瞄着赵霜。 哼!叫你方才不为我撑腰,现在自己倒霉了吧? “哦?跪了一个时辰?红秋,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松针不过十一二岁,一个小丫鬟应该不敢在自己面前撒谎,可杨暄还是不太相信。 赵霜对这后宅中的女子从来不曾严厉,更不要说体罚了,怎么好端端的会让红秋罚跪? 若说是因为嫉妒,可长公主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占有欲,就连林悦之怀了身孕,也不见她有什么不悦,怎会无缘无故跟一个红秋过不去? “回王爷,是奴婢行为失当,得罪了王妃。”红秋抬起头看了赵霜一眼,一脸真诚道,“王妃罚奴婢跪,也是理所当然。” 行为失当?莫不是因为前几日她跟踪赵霜的事?想不到这小丫头如此记仇。 见赵霜冷着脸不说话,杨暄也只能胡乱猜测原因。 “既然王妃罚你,你认罚就是,今后小心点,别再惹王妃生气了。” 摄政王说完,红秋睁大了震惊的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上座的矜贵男子,“王爷……奴婢……奴婢认罚!” 其实杨暄的语气并没有多严厉,却已经让那粉红衣裳的女子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承受不了。 红秋在他身边做了多年暗卫,多次为了他出生入死。王爷用人不疑,对手下的侍卫一向很好。 这些后宅的女人在红秋眼里都只是王爷的玩物而已,而自己却是王爷可以托付性命之人,为何他今日会为了一件玩物训斥自己?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王爷的意思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让红秋认罚?王妃一点儿错处也没有? 这些年来府里的美人们没少吃过红秋的哑巴亏,这回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王妃,红秋膝上有伤,下回你罚她别的……”摄政王话未说完,忽然被她一个眼神给震住了。 怜无偷偷看了一眼跪着的红秋,又看了眼王爷身边的王妃。湖上的风吹过,王妃的青色大袖猎猎作响,仿佛杀气腾腾。 怜无吓呆了,屏住呼吸。 杨暄也感到了那阵杀气,又见厅中气氛死寂,便用木签子叉了一块香瓜递到赵霜嘴边,柔声道,“别生气了,吃一口。” “啊呜!”赵霜一口吃了那块瓜,却并没有看杨暄,只朝着下面跪着的美人道,“都起来吧,难得过一次上巳节,何必闹成这样?不如……大家一起到湖上去泛舟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不给摄政王面子,可她心里又实在有怒气。 杨暄觉得奇怪,自己又没有惹她,怎么连看也不看自己? “是!”林悦之和红秋起身,各自白了对方一眼,就在丫鬟的搀扶下,下楼去了。 众姬妾们先下楼,陆续选了艘小船登上去。 宴厅中只剩下摄政王和王妃,还有几个下人一只长毛狗。 若姬知道她家主人生起气来有多可怕,吓得一动不动,就连向福丢给它鸡骨头也不敢嚼。 第30章 妾身并不是善妒 绯色锦衣的男子一手掩口轻咳一声,另一只手便去携赵霜的手,“王妃,咱们也下楼划船去吧!” 谁知她却抽了手,独自走在前面。 “怎么又生气?”当着下人的面,杨暄也不能怎样哄她,只叹了口气。 到了楼下,发现其他姬妾的小船都已划出离岸边几丈远,只剩下林悦之和红秋,一人霸了一条船,还停在栈道旁,等着他们俩下楼来。 方才的气氛,王爷和王妃虽然没有吵架,可显然是红了脸,这种是非之地,其他美姬都是早早远离,只有林悦之和红秋,两人好像打擂台似的,就想看看王爷到底上谁的船。 “就没有其他的船了吗?”杨暄蹙眉,朝栈道上的常嬷嬷问道。 “回王爷,本来……本来船是够的,可谁也不想跟林美人和红秋一条船,她俩又不肯坐同一条船……” 常嬷嬷还未解释完,赵霜就指着林悦之的船道,“香夏,咱们上那条船!” 她宁可和林悦之这样的真小人同乘,也不愿跟红秋那样的伪君子为伍。 “……” 杨暄刚想拉住她,却见她已经迈着大步,登上了林悦之的船。 香夏和听雨摇着桨,小船很快驶入湖中。 杨暄呆呆看着莲叶间穿梭的小舟,愣愣地站在栈道上,良久无言。 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 红秋等了许久,摄政王也没有要登船的意思,只望着湖中无语。 “王爷莫不是还在怪奴婢?”红秋下了船,走上栈道,朝他屈膝行礼,“从前在北境的玉顶湖,奴婢也曾与王爷共处一舟,怎么如今……反倒是生分了?” “红秋,当初是你自己要进府为妾。”锦衣男子低头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湖中,“当初你是保护本王的侍卫,又怎么一样?” 几只小舟在密密的荷叶间穿梭,时而消失,时而又出现。 冰姬和怜无她们几个年纪小的姬妾,见湖中莲蓬似乎成熟,便开心地出手采摘。 湖上波纹一圈圈荡开,仿佛人心中的涟漪。 “若红秋知道会变成如今这样,红秋宁愿一辈子做王爷身边的侍卫!”红秋说着,朝着杨暄跪下,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你身上有伤,起来吧。”杨暄后退了半步,不悦地蹙眉道,“王妃也是你的主人,本王不在的时候,你要为本王护她周全,切勿惹事生非。” 红秋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从前只有那些讨厌的女人才会“惹是生非”,王爷何曾这样告诫过自己? “王爷放心,”红秋缓缓站起身,又瞥了一眼湖中渐行渐远的小船道,“只是王妃她似乎对奴婢心存芥蒂,奴婢怕……” “你只管做自己的本分就是,”杨暄斜了她一眼,不屑地道,“王妃容得下林悦之,又怎会容不下你?” “王妃她……大概是忌惮奴婢那天进了含光阁……”红秋说完,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 “哦?”杨暄将信将疑,思忖了片刻,“那你以后就不要再进含光阁了。” 他将红秋当成是和春心、秋心一样的奴婢,再加上她那天说事关赵霜的安危,他也就没有反对她进含光阁。 没想到赵霜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介意他有别的女人。 “王爷……奴婢……”竟然连含光阁也不能进了!红秋感觉又被人扇了一巴掌,正欲争辩时,忽听到湖中一阵“扑通”水声,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好像是林美人的船翻了!”常嬷嬷看着湖中,大喊起来,“糟了!王妃她……也在那条船上!” “凭风,救人!”杨暄将手中折扇一丢,朝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声,二人便轻身一跃,跳入了湖中。 赵霜不会游水,不过幸好徐莲玉和冰姬的船就在附近,因此喝了几口水,就被香夏和杨暄救起,放到了徐莲玉和冰姬的船上。 凭风游到翻船的地点,见林悦之和听雨还在水中扑腾,便将她二人捞到了怜无的船上。 夏末的湖水并不寒冷,只是赵霜和林悦之都受了惊吓,又喝了几口水,昏了过去,幸好几人都没有性命之忧。 想到林悦之怀着身孕,常嬷嬷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将她抬回了梅芳院,又请了个相熟的医者给她诊治。 掌灯时分,繁霜殿中。 一个美貌女子披着长发,身上裹着一件白羽披风,像个雪球似的蜷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 女子呆呆望着香夏刚刚点上的烛火,忘了擦头发。 “头发还没干。”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却见她缩着脖子躲开了,“怎么还生气?” 他方才也全身浸湿,去净室之中冲洗过,换了一身轻盈的薄纱睡袍。 “王爷方才怎么不问我为何罚红秋?”赵霜扭过脸去,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好心好意办个宴会,结果又是告状又是落水的,搞得自己狼狈不堪。 “你罚她,自然是她错了,”杨暄坐到她身旁,香春端了一盅姜茶上来,他便给她倒了一杯,“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我何必让你难堪?” “王爷觉得是我无理取闹,怕我当着下人的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急急替我将事情压下去。”赵霜没有接姜茶,盯着男子的眼眸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男子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宠溺地道,“本王的爱妃不管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谁敢说她无理取闹?来,把这姜茶喝了再说。” 赵霜被他一叫“爱妃”,脸上又升起绯红,羞涩地接过茶盏,先递给他喝了一口,“那个红秋,心思诡谲又武艺高强,总是让我想起前世的鸿鹄。我担心这样的人留在王府里,会搅得王府不得安宁,所以昨日才教训了她一顿,希望她改过,可是今日看来,她非但不知改过,反而变本加厉。” “红秋心思内敛,倒也不至于诡谲,”杨暄端着茶盏喂她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在手中若有所思,“你若是为了含光阁一事……其实大可不必。她从前跟着我做侍卫,我将她当成和春心、秋心一样的下人而已。方才我也已经与她说了,今后都不许她再进含光阁……” “王爷!”赵霜握住他的手,嘟着嘴道,“妾身并不是善妒!” “本王知道啊!”他弯着眉眼打量她,嘴角止不住翘起。 第31章 王爷你信我吗? “妾身真的不是……” “本王真的知道。”男子温暖的臂弯将她一揽,隔着披风抱住,身上和心里顿时一阵暖意袭来。 二人正相互依偎着,就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是梅芳院的小丫头听茶。 “香冬,让她进来!”赵霜朝外喊了一句。 一个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夺门而入,跪在地上慌慌张张道,“王爷,王爷!我家美人小产了!” 赵霜和杨暄相视一眼,都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请了医者没有?”赵霜问道。 “请了,医者说林美人是落水后受了凉,导致腹中孩子滑胎……”听茶说着,用袖子抹了两下眼泪。 “既然请了医者,就让她好好休息,”杨暄黑沉着脸,今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他不想深究,“你回去告诉林悦之,本王过几日去看她。” “王爷!我家美人有冤情,想要面呈王爷。”听茶鼓足勇气抬起头,又瞥了一眼赵霜,鼓着腮帮子道,“方才听雨姐姐已经去国公府报了信,稍后国公夫人就会去梅芳院,为我家美人做主。” 赵霜端着茶盏的手动作一滞,略带迟疑地问道,“冤情?你家美人有什么冤情?” “王爷还是去梅芳院,听我家美人自己说吧。”听茶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怯怯抬头看向摄政王。 这个时辰,杨暄又已经换上了睡袍,本是很不愿意走动,可是听说此事已经惊动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稍后母亲会亲自前去,他便也不敢怠慢。 “你到外边等着,本王与王妃随后就到。”杨暄说着,又到净室中换了一身外衣。 听雨和香冬退出去后,赵霜将半湿的头发随便挽了一个发髻,又穿上一身浅青色的衫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就准备出门。 摄政王的第一个孩子无端流产,她这个做王妃的责无旁贷,更何况今天……林悦之又是和她坐在同一条船上,赵霜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今夜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要是去了,两位老人爱孙心切,想必会大发雷霆。 赵霜一想起这些,就清醒了几分,板起一张脸,神经紧绷,大有要赴生死之约的气势。 “你不用太紧张。”杨暄从净室中换了一身玄色描金的常服出来,见小姑娘紧张兮兮地在门口等着他,便上前搂住她的腰,轻声道,“父亲母亲知道林悦之是什么人,不会不分青红皂白。” “王爷你信我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嗯’是信,还是不信?”赵霜眨巴着委屈的眼睛,又问道。 “本王自然信你。”杨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瞥了一眼门外,“那个林悦之,我早就觉得有些奇怪,没有深究罢了,今夜既然她将事情闹得这样大,本王就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人出了门,杨暄又朝凭风吩咐道,“传本王的令,速去未央宫中请张御医。” 上京城中有名的神医张辽远与摄政王和国公爷都交情深厚,如今摄政王深夜派人去请,他自然明白事态紧急。 “是!”凭风得令便迅速去马房中牵了一匹马,向着未央宫方向策马而去。 二人坐在轿辇上,男子似乎有心事,心不在焉地给怀中女子打着扇子。 “王爷有心事?”赵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杨暄抽回神思,略有些窘迫地看向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回跟你说过的……” “跟我说过的?” “我根本就不记得碰过林悦之,她腹中孩子来的蹊跷。”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愁眉深锁。 “该不会是……王爷您贵人多忘事,做了又不记得?”赵霜调侃地瞥了他一眼,“林美人说是一个多月前,您真的没印象?” “一个多月前我只单独见过她一次,就是她说要安排府里过年的晚宴,请父亲母亲过来一同热闹一下,”杨暄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时是大白天,我在她院里喝了几杯梅花茶而已,谁知竟然睡着了。” “哦?”听他这么一说,赵霜忽然来了兴趣,“那后来呢?” 林悦之心眼颇多,那个梅花茶肯定有问题。 “我醒来的时候,是睡在梅芳院的睡榻上,脱了外衣。是凭风将我唤醒的,林悦之正从净室中走出来,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跪在地上谢恩。”杨暄狐疑地想了想,又揉了揉眉心,“当时天还亮着,我估摸着……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 “一个时辰不到?”赵霜忽然咧嘴一笑,揪了揪他的脸颊,“王爷,不是我看不起你,不过……一个时辰也可以行很多事了。” “跟你说正经的,你倒是拿我开心!”男子满脸通红,板起脸来,“小心一会儿本王不给你撑腰!” 女子又捂着嘴笑了两声,从袖袋中取出几枚铜钱来,轿辇中地方狭小,就在杨暄的腿上摆起了阵法。 “你这是干什么?”玄衣男子感觉腿上一阵痒,惊呼道。 “嘘!别吵!” 她煞有介事地摆了几卦后,忽然看向红叶馆的方向,眯眸笑道,“王爷放心,那天你和林悦之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杨暄好奇端详着那几枚铜钱,却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稍后你就知道了。”赵霜将铜钱收起,又将头靠进他怀里,“好好的一个上巳节,没想到过成这样。妾身觉得有些累了,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谁让你好端端的非要搞什么水榭宴饮?”男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不了解这些女人,还以为是好玩儿呢!” “我从前在山上孤苦无依,除了鸿鹄,很少见到外人,”还真被他说中了,她的确是存了取乐的心思,“想着人多可以热闹一番,没想到……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赵霜刚醒过来,本想和大家培养一下感情,却没想到人心各异,就算在一起吃吃喝喝,也不知每个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今后你就懂了,那些人你就将她们关在后宅里,别少了她们吃穿用度就行了,不用没事还给她们找节目。”杨暄搂着她叹了口气,“我最烦就是听说那些女人闹事。” 第32章 你果然是看上本王了! 赵霜忽然有些理解杨暄为何会偏向红秋,毕竟这个红秋比起林悦之和徐莲玉简直就是安静不吵。 “既然烦,当初为何要收下她们?”青衣少女抬头问道。 “父亲和其他同僚的心意,我总不好不收,”男子略有些不好意思,折扇掩口道,“何况……你久久不醒,我若是后宅空虚,上京城中还不知要怎么揣度我。” “怎么揣度你?”她佯装不知,眨着天真的大眼睛。 “朝中同僚虽然明面上不敢说,其实背地里都在传说我……身体有问题。林悦之这事儿,我之所以没跟她计较,也是想着借此事打消那些传言。”杨暄羞涩地红了脸,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我今年都快三十了,与我同岁的,人家都快做祖父了……” “这么说起来,倒是妾身的不是了。”赵霜靠在他身上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道,“这些姬妾中,妾身看冰姬不错,那个怜无也是个胆小守规矩的,王爷若是想要快点儿开枝散叶,不如从这几人中挑选……” “哦?”杨暄眸中一冷,冲她挑了挑眉,“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不行?” “妾身……久病才愈,想是伤了根本,没那么容易……”她感受到他目光灼热,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呃……没那么容易怀上孩子。” “那就请御医来看看,要补些什么。”男子又将她揽到怀中,“其实……生子的事,我也不急,就是父亲母亲着急。” “嗯。”她感觉脸上燥热,把头压得很低。 从前和陈扬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也曾靠得这样近,可是那人的手和心都是冷的,不像这位摄政王,目光灼灼,身上火热。 杨暄又掰过她的下巴问道,“你好像很不喜欢红秋,为何?” 方才她提起冰姬和怜无,却独独漏掉了红秋。 在他印象中,红秋是个忠心的侍卫,会为了主人出生入死,也不像林悦之和徐莲玉那样咋咋呼呼,几乎就没什么存在感。 “她让我想起鸿鹄。”赵霜如实答道,“一看见她我就浑身不舒服。” “哦?”杨暄放开她的脸,轻声道,“既然这样,以后就让她呆在红叶馆别出来了。” “王爷喜欢她?”刚刚问出口,女子又觉说错了话,急忙低了头。 “哈哈哈……”玄衣男子忽然大笑起来,“本王志在天下,又岂会执着于男女之情?” “那就好……” 杨暄得意地一挑眉,看见她低了头,勾了勾嘴角道,“你该不会是……恋慕上本王了?那你那个‘长生哥哥’可怎么办?” “呸!什么‘长生哥哥’?!”赵霜真是服了他这张嘴,张口就来。 就算是前世,她也没叫过陈扬这么肉麻的称呼。 男子折扇掩口,冲她抛了一个媚眼,轻笑道,“你果然是看上本王了!” “别岔开话题!妾身虽然不喜欢红秋,”赵霜讨好地环住他的腰,又试探道,“可王爷若是喜欢她,妾身也绝无异议。” 杨暄长长地“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 轿辇刚刚进入梅芳院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凄厉的哭声传来。 安国公杨令和夫人李氏都已经到了,二人正由丫鬟服侍着,在正厅中用茶。 “你们是怎么照看的林美人?!”杨令气得白胡子都歪了,“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李氏扶着杨令坐下,朝下人们摆摆手,两个小丫鬟赶紧退下。 杨暄和赵霜走进正厅。 “父亲,母亲。”二人一同行礼。 李氏尴尬地唤了一声,“暄儿,长公主。” “哼。”安国公杨令不悦地哼了一声。 赵霜还是头一回见杨暄的父亲杨令。老头儿的头发白了一半,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面上似有怒气,青筋凸起,不是平和之相。 “事情还未查清楚,父亲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杨暄上前一步,给杨令敬了一杯茶,又走下来携了赵霜的手。 屋中安静了片刻,老头儿端着茶没喝,也不说话。 “暄儿,我和你父亲的意思,此事……就不用查了,”李氏看了一眼杨令,缓缓开口道,“只是悦之她受了委屈,将来……你多多弥补她就是了。” “她受了什么委屈?”玄衣男子冷笑一声,扶着赵霜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又朝一旁梅芳院的丫鬟道,“那医者呢?让他来见本王!” 方才赵霜一番话说完,他顿时觉得有了底气。反正林悦之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至于她到底是假孕,还是和别人怀上了孩子,他反正不怕查。 “是!”小丫鬟迅速低头进了寝房。 “暄儿,那医者是母亲从怀仁堂请的刘郎中,他答应会保守秘密……” 李氏话未说完,就听杨暄道,“母亲稍安勿躁,本王已经托人进宫去请了德高望重的张御医。” “这么丢人的事,你去请张御医干什么?”杨令的声音犹在气得发抖。 “如何丢人?”杨暄不甘示弱地反呛了一句。 “悦之说……是长公主……推她入水!”杨令不顾李氏的阻拦,伸着手指指着赵霜斥道,“长公主!你昏睡了十七年,我杨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不给暄儿生子也就罢了,还……还谋害他的子嗣!” 赵霜一手被杨暄握着,一手捏紧了小拳头,“父亲说什么推林美人入水?本宫从未做过害人之事!” 今天明明是听雨摘莲蓬的时候将船弄翻了,怎么反倒污蔑她? “你……还不承认?听雨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大周皇室威望不比当年,杨令仗着儿子在朝中的地位,对着长公主吹胡子瞪眼。 “父亲,听雨是林悦之的丫鬟,怎可听她们一面之词?”杨暄一手护着赵霜,又朝寝房内朗声问道,“刘郎中呢?还不给本王出来?!” “是!是!”不多时,有个身穿藏青色长袍的中年医者低着头从里间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上座的四人,双膝跪下,“在下怀仁堂医者刘万全,拜见摄政王殿下、王妃殿下,国公爷、国公夫人!” “起来吧!”杨暄随意看了一眼刘万全,又安抚地握住赵霜的手,“刘郎中你说说,林美人是何时有的身孕,又是何时小产?若敢有半句虚言,小心你今日出不了梅芳院的门!” 第33章 滑胎 “回王爷,算着日子……林美人是正月里有的身孕,今日落水后小产。”刘万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拱手禀道。 “哦?”摄政王一手摇着折扇,慢悠悠看了一眼门外,“本王请了宫中的御医前来,刘郎中……你可不要眼花看错了。” 刘万全登时吓出一声冷汗,结结巴巴道,“在下……在下……” 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传来凭风的声音,“禀王爷,张御医来了。” “请进来!”杨暄“唰”得一收折扇。 刘万全感觉两腿没了知觉一般,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臣张辽远,见过摄政王殿下、王妃殿下,国公爷、国公夫人!”与刘万全相比,张御医虽然年过半百,声音却是镇定洪亮。 张御医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上京城里,上至天家,下至小吏,哪家没有个妻妾斗争,整点毒药迷魂药什么的?他不说三天两头,也是月月都要去给人收拾烂摊子,因此早就练就了一身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领。 相比之下,刘万全就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进退失据,还没有对质,气势上就输了几分。 “张御医,凭风都跟你说了吧?”玄衣男子神色肃然,用扇柄指了指寝房内,“你先去给林美人诊脉,再来向本王回话。” “是,微臣去去就来。”张辽远直起身子,跟着听茶和凭风进到梅芳院的寝房内。 屋中聚着梅芳院的众多下人,正在烧水端茶地来回伺候。 林悦之一看是个面生的老者,立刻大哭大喊起来,“你是何人?王爷!妾身不要他诊脉!” 李氏闻声,急忙起身冲进里间,和听雨一起扶着林悦之劝道,“这位是王爷从宫里请来的张御医,王爷他……担心你的身体,才请他老人家来诊一诊脉。” “国公夫人,奴婢……奴婢没事了!”林悦之不住地摇头,“不用……不用他看诊!” 张御医一看,这女人披头散发,穿着中衣,面色虽然苍白却不虚弱,又见她如此抗拒诊脉,心里就已经猜着了几分,捋着长须道,“林美人不用惊慌,老朽只是隔着丝帕给您诊一诊脉,片刻就好。” “是啊,悦之,你就让张御医看看,也好安心调养身子,将来……再为王爷开枝散叶……”李氏又劝说了几句。 屋内吵嚷,杨暄携了赵霜,和安国公一起,都踱步到了寝房门口,隔着垂花帘听着里边的动静。 林悦之见躲不过去,且心存侥幸,想着只是诊一诊脉,或许看不出来什么,便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搭在玉枕上,“请张大人诊脉吧。” 听雨将一块纱巾搭在她手上。 张辽远用一块沾了水的帕子稍微净手,便躬身上前,隔着纱巾给林悦之诊起了脉。 顷刻后,身穿黛色官服的御医缓缓站起身来,嘴角一弯道,“林美人或是记错了,并无小产之事。”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接着有几个平时在外院伺候的小丫鬟们开始窃窃私语。 “张御医,你会不会是看错了?”李氏急忙拉着张辽远的衣袖,想让他再诊一次。 “下官并无看错。”张辽远看了一眼门外,冷笑道,“不知是哪位医者说林美人滑胎呢?” 凭风已经从门外揪了刘万全进来。 “张大人,林美人她……滑胎已有一个时辰,所以脉象中并无喜脉,”刘万全强装镇定地分辩道,“您看不出来也不奇怪,只是在下在数日前,的确给林美人诊出了喜脉,且胎像平稳……” 听着刘万全的话,林悦之安心了不少。 这些年管理王府,虽然别的不敢说,可银子她确实捞了不少,这次也是花了多年积蓄才买通了国公夫人相熟的医者。 她知道李氏常找刘万全看诊,从不曾怀疑他的话。 “是啊,张大人,您来晚了……”听雨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僵硬。 幸好美人今天使出滑胎这一计,如今既然已经死无对证,量这些医者再高明也没有办法! “哼,”张辽远目光扫过林美人身边的小丫鬟,冷笑一声道,“本官既然敢说,自然是有证据。林美人她……不是滑胎,而是根本就是处子之脉象!” 在场的人无不大惊失色。 杨暄悄悄拉了拉赵霜的手,又朝她得意地使了个眼色。 林悦之和听雨闻言,感觉天塌了一般,面色惨白,咬着唇双目微红。 刘万全更是没有料到这个林美人不仅没有怀胎,还是个处子,以他的医术,又不足以诊出此脉象,只听闻有些高明的医者能诊出来。 安国公和李氏闻言,俱是面上尴尬。算起来这林悦之进王府已有近十年,结果居然…… “张大人,你……你可有看错……”李氏不甘心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安国公杨令就不满地斜了她一眼。 “老朽从医数十年,宫里宫外看了无数妇人的脉象,岂有看错的道理?”张辽远又捋着胡须道,“只需请个有经验的产婆来看过,自然知道老朽所言非虚。” “我们美人身体娇贵,怎可给一个产婆看?”听雨反应过来,连忙拦在睡榻前面。 林悦之也大声叫喊道,“张大人所言,妾身不服!那天王爷他在梅芳院中睡着,就是那次……他与妾身欢好,不信……不信你们可以问王爷!”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门口那黑袍男子。 “本王不曾做过。”杨暄目光幽冷,脸上泛起微红。 “王爷!您只是不记得,怎能说没做过?”假孕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要出人命,林悦之此时已顾不得矜持,大声争辩道,“您醒来时,是否躺在梅芳院的睡榻上?又是否看见妾身刚从净室中出来?” 杨暄正觉得百口莫辩,忽听赵霜开口道,“王爷,此事恐怕要问一问凭风。若是妾身猜的不错,您去梅芳院时并没有带着凭风,可您睡着了,他却突然赶来将您唤醒……” 这么一说,杨暄也疑惑起来,便朝门外唤道,“凭风!” 一个身穿灰色劲装的清秀小厮闻声走了进来,行礼道,“王爷。” “本王问你,”杨暄问起这件事,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当日,你为何会突然赶到梅芳院,将本王唤醒?” 凭风思忖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王爷您说的是正月里那天吧?” 第34章 疑云 玄衣男子颔首。 “那天……是红叶馆的丫鬟银杏将属下找来,说是……王爷你身体不适,在梅芳院晕倒了。”凭风回答道。 “红叶馆?红秋?”杨暄微微眯眸。 “红秋她见您去了梅芳院,就……悄悄地跟着,”凭风说着指了指屋顶,“在房顶上……打探消息。” 红秋从前是杨暄的侍卫,与凭风也算有些交情,所以一派人去请,凭风就赶来了。 赵霜心里“啧啧”两声,这个红秋还真是厉害,爬屋顶翻瓦片这种事情都会做。 想来那天红秋跟踪了摄政王,见他差点落入林悦之的魔窟,便找了凭风来搅乱林悦之的计划,自己则躲在幕后,装作浑然不知此事。 “王爷,此事只需问问红秋,就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见杨暄沉默,赵霜轻声提议道。 她忽然觉得杨暄就像一只落入群狼视野的肉。 这些女人争来斗去,难怪摄政王府到现在还没有个孩子出世。 玄衣男子抽回神思,刚想说话,听雨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啜泣起来。 红秋来了她家美人就没活路了,自己恐怕也是一个死字。 林悦之垂首不语,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俩这个反应犹如招供,众人都知道此事不用再问了。 “张大人,请到花厅中用茶吧。”杨暄朝凭风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急忙帮着张辽远收拾了药箱,领着老头儿去了花厅。 此事毕竟是家务事,要关起门来算账。 “竟然敢欺瞒摄政王!好大的胆子!”安国公杨令气得捶胸顿足,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国公爷,摄政王息怒,在下……在下也是被林美人蒙蔽了!”刘万全赶忙跪下,头也不敢抬。 “刘郎中,你也算是上京城中的名医,怎么做出这种事?”杨令指着那跪在地上的中年医者,浑身气得发抖。 “老爷,您息怒。”李氏连忙上前搀扶他坐下。 “都是你!你给暄儿选的好人!”杨令看见李氏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说什么知书达理,原来是居心叵测,胆大包天!” 李氏闻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朝赵霜道,“霜儿,方才……是父亲母亲冤枉了你,如今这事儿……你要是不好处置,就交给母亲……” 此事是摄政王府的家务事,李氏看杨令的意思,是觉得赵霜刚刚苏醒,怕她处置不当,就想着帮她将事情处置了。 “国公夫人!”没想到林悦之闻言,吓得从睡榻上爬下地来,不住地磕头道,“国公夫人您饶了奴婢吧……” 李氏的手段她从前在国公府中就见识过,落在她手里,那真的还不如一死了之。林悦之吓得魂都快没了。 “悦之,你跟在我身边三年,又在王府十年,按理说,我不会亏待了你。”还不待赵霜回答,李氏就缓缓朝林悦之走过去,“可你跟在我身边学了些什么呢?算账管账?还是抚宁后宅?” 李氏虽然头发花白,却目光炯炯,沉下脸来威严得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国公夫人端庄贤惠,奴婢学的……不及您万分之一。”林悦之爬过去抓住李氏的衣角,使劲磕了个头,“奴婢只是一念之差,奴婢已经悔过了……” “你身边这个丫头是叫‘听雨’吧?倒是个忠仆。”李氏看了一眼那缩在角落里的丫头,又朝赵霜道,“霜儿,母亲不住在王府里,平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今日就教教你如何处置府中不听话的丫头。” 听雨闻言大骇,忙伏地磕头道,“国公夫人饶命!奴婢……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还敢狡辩?”李氏朝门外喊了一声,“崔嬷嬷!” 立时有个五十多岁的健壮婆子走了进来,朝李氏和安国公行了个礼,“老爷,夫人。” 崔嬷嬷专司惩戒,是李氏从国公府里带来的,本是想着赵霜害得林悦之小产,虽然不能把她怎么样,教训几个赵霜身边的小宫女还是可以的。 没想到竟然用在了林悦之身上。 “林美人身边的丫鬟听雨欺上瞒下、明知故犯,找两个相熟的人牙子卖了,将银钱赏给她家里人就算了。” 听雨拼命摇头道,“不关奴婢的事!都是林美人她自己谋划的,今日也是她……她让奴婢故意划翻了船……” 丑事一说出来,杨令眉间又多了道竖纹。 崔嬷嬷没给她再往下说的机会,从袖中抽出一块绸布,塞到了听雨嘴里,又找了两个小厮将人拖了出去。 林悦之和刘万全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崔嬷嬷相熟的人牙子,那可都是……往窑子里卖人的! “听茶,你去京兆尹府衙报官,说刘郎中故意欺瞒国公爷和摄政王殿下,让叶大人将他的医馆拆了。”李氏朝旁边的小丫鬟吩咐了一声。 听茶连忙应是,匆匆出了门去。 她与听雨都是跟着林悦之一起从国公府来的,也算是李氏跟前长大的,今日林悦之和听雨遭逢大难,她还能活命已是万幸。 李氏又朝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健壮的小厮走进来,“今夜就把刘郎中关到柴房中,明日再送官法办。” 刘万全磕了个头,就被两个小厮拉了下去。 赵霜心中一阵后怕,她这个婆母国公夫人果然不是吃素的,方才来王府的时候还带了负责惩戒的婆子小厮不少人,早就准备好了。幸好王爷明察秋毫,不然今夜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李氏转过身,走到安国公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老爷,您看这样处置……可还行?” “什么还行?”老头瞪着眼一吹胡须,指着林悦之道,“当年叶娘你是怎么处置的?怎么到她你就心软了?” 跪在地上的女子一听见叶娘其名,忽觉天旋地转,打算呼救的舌头都一时僵住了。 林悦之年纪小,她也是听国公府的嬷嬷们说起过叶娘的事。 当年李氏直到三十多岁才生下杨暄,之前的将近二十年,杨令身边都环绕着流水一般的妾室。 即便如此,除了两位姨娘各生了个女儿之外,国公府再没有孩子出世。 安国公的爵位不能没人继承,杨令眼看着自己年龄大了,也是心急如焚。 这时一位名叫叶娘的妾室,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副搅乱月信的方剂,又装了个假肚子,瞒天过海近七个月。 第35章 处置 临近产期,那妾室甚至还让人联系了一个乡下的孕妇,打算来个偷梁换柱,将那妇人的孩子领进国公府。 事情败露之后,杨令大发雷霆,李氏也将内宅全部查了一遍。 后来叶娘被毁了容貌卖给一个泼皮无赖,她屋里的丫鬟婆子也全部卖去西原道荒凉之地,此事才算揭过。 如今国公爷提起叶娘,难不成……是想李氏如法炮制,将自己也给卖了? 林悦之回过神来,忽朝着杨暄大喊道:“王爷,妾身千错万错,帮您打理这园子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悦之与当年的叶娘又不同,起码她没有将外边的孩子引进王府来,李氏本来想放她一条生路,处置一个丫鬟算了,可听了安国公的话,一时又犹豫起来。 这人毕竟是自己屋里出去的,若是处置轻了,别人要说自己徇私。 杨暄一向不管内宅中事,扶着赵霜起身道,“这里就交给父亲母亲处置吧,咱们回繁霜殿去。” 李氏也觉得接下来的场面太过血腥,打算等儿子儿媳先出去再说。 赵霜刚迈了一步,大腿就被人死死抱住,挪也挪不动。 “王妃!王妃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赵霜低头瞥了她一眼。 方才明明是她要陷害自己在先,怎么还有脸抱自己大腿来了? “王妃,奴婢错了,都怪奴婢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林悦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不放,“您要是不说话,她们就要用火烧了奴婢的脸,再丢给西市的乞丐……” 一说到烧毁容貌,赵霜的心里如同被什么重重一击,回头看了一眼坐着的安国公和李氏,二人黑沉着脸,都是动了杀心的样子。 “霜儿,这里就交给父亲母亲吧。”杨暄扶着赵霜,瞪了一眼林悦之,后者立刻吓得松开了手。 “王爷,您说让妾身掌管这王府后宅,林悦之既然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人,不再是国公府的奴婢,如今这件事,又怎能推给母亲处置呢?”赵霜看看地上绝望的女人,动了恻隐之心。 杨暄听她这么说,面露惊诧。这丫头平时……不是最讨厌管后宅之事的吗?“本王既然说了交给你,自然算数。” 杨暄说罢,朝母亲使了个眼色,李氏便迟疑着点了点头。 “林悦之,你犯了大错,王府中容不下你,”赵霜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但你既然是我王府中人,也不能麻烦国公夫人动手。本宫这几日查看账册,见西郊有几处庄子正好缺人手,你可愿意去做仆妇?” 穿着中衣的女子闻言,赶紧拜了两拜,“奴婢愿意去!愿意去!” 赵霜又走到安国公和李氏面前,朝两位老人屈膝行了个礼,“父亲母亲,林悦之就这样处置了吧。天色不早,两位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杨令这才端起茶盏,满意地喝了一口。 儿媳身居高位却仍心存怜悯,果然是先皇后的爱女。老头朝李氏使了个眼色,“既然长公主处置了,咱们就回去吧。” “是,”李氏的脸上又换上了往日慈祥的笑容,上前握住赵霜的手道,“霜儿,母亲没想到,林美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让你受了委屈,母亲心中有愧。” “母亲说哪里话?”赵霜握了握李氏瘦骨嶙峋的手,微微蹙眉。 “霜儿有空到国公府去坐坐,咱们母女俩再好好说说话。”李氏拉着她热络地说道。 “是,改天一定去。” 杨令和李氏告辞,赵霜和杨暄一起送两位老人出去。 杨令和杨暄父子俩走在前边,走了几步,老头忽拉着儿子小声道,“方才我与你母亲带了些补气的药材来,本来是打算给林悦之补身体的,没想到……唉,不提了!那些药材你带回去,给长公主补一补。” “是,父亲。”杨暄敷衍着点了点头。 “别光顾着点头,你年纪不小,也得上点心。”杨令指着儿子,神秘兮兮地道,“那些药材,你自己也可以服用一些,多少是有点用的……” 玄衣男子愣愣地看着父亲,脸上涨得通红,愤愤地道,“父亲不也是三十几岁才生孩儿,急什么?” “总之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老头一捋花白胡须,又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赵霜,“我看长公主一点儿也不显老,应该不是她的问题,倒是你,这一屋子的姬妾都没诞下个一儿半女,叫为父如何不担心你?” 杨令当年虽然也是三十几岁才生儿子,但好歹膝下有两个女儿。 杨暄心里大喊冤枉,却也只能应道,“孩儿知道了!”生怕被后边的两人听见这谈话的内容。 回繁霜殿的轿辇上,摄政王始终阴沉着脸。 赵霜觉得奇怪,歪着脑袋盯着他问道,“可是嫌我刚才处置得不好?” “不是!”男子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那是……你舍不得林悦之去庄子里?”赵霜握了握他的手。 “别瞎猜!”男子心里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端挨了父亲一顿训斥,偏又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城中人质疑他也就罢了,今日连父亲也说他需要“吃药补补”。 “那为什么不高兴?”赵霜环上他的腰,嬉皮笑脸地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妾身帮你解决!” “你不是会算卦吗?”杨暄搂着她,忽然灵机一动,“算算,咱们什么时候有孩子?” “你算这个干什么?!”赵霜赶紧放开他,后倾身子。 “父亲催我……”男子面露尴尬,掩口轻咳了一声,又催促道,“你算一算!” “我不会算这个!”赵霜缩到轿辇边缘,又离他远了些,“孩子的事是上天赏赐,顺其自然才好。” “不行!”杨暄又缠上她,厚着脸皮道,“从前我荒废了许多年,今后不能再荒废了,要勤快些。” “不能再荒废了……是什么意思?”赵霜警惕地问道。 “就是……”男子对着她耳语几句,直把她说得满脸通红。 林悦之连夜就被送到了西郊的庄子里。 第二天,赵霜觉得腰酸背痛,赖在榻上睡了一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常嬷嬷才进来唤她起身。 “王妃!出事了!”常嬷嬷带了两个小宫女进来,推着她去净室中洁面清洗,又收拾了乱糟糟的寝殿。 第36章 章诗儿出事了 “什么出事了?”赵霜一边由着两个小宫女清洗,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 “老奴方才听来一个消息,说章诗儿家中出事了!”常嬷嬷站在珠帘外,压低了声音道,“听闻是章诗儿动手打了那通房的女儿,接着程钰回来,一时没忍住,就动手打了章诗儿,打得还挺重……” 自从那通房丫鬟进门,章诗儿和程钰就一直在闹和离,此事上京城人尽皆知,只是从前没听说二人还会动手。 “打伤了?”赵霜洗漱完,扶着香夏回到窗前的美人榻上坐下,“要不要紧?” 时近中午,香冬和香春直接端了午膳上来,垂首禀道,“方才王爷命人从国公府请了个厨子过来,说是手艺极好,请王妃尝尝。” “王爷他人呢?”赵霜用筷子夹了块笋放入口中,发现果然美味。 “还在官署呢,说是中午不回来,请王妃自己先用午膳。”香冬说完,就领着几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常嬷嬷这才走上前,一边给她打扇,一边继续禀道,“是昨夜的事,章诗儿被打伤了腿,说是下不来床,就差了一个小丫鬟回将军府报信。章老将军一听说,立时急红了眼,派了个管家带着人去程家找那程钰理论。” “嗯,接着说,后来呢?”昨晚没好好吃饭,早上又睡了过去,赵霜饿得头昏眼花,没两下就将一桌的美食吃得所剩无几。 “章家的家丁将程钰揪出来扇了巴掌,程家两位老人都被惊动了。”常嬷嬷停下打扇,给她盛了碗汤,“这程家在上京城也是世家,如今虽然分了家,势力不及当年,可两位老人见儿子被打了哪里肯罢休?” “嗯,现在怎么样?”赵霜接过汤碗。 “两家正在京兆尹的府衙吵得不可开交呢。”常嬷嬷一边打扇,一边摇头,“程家说章诗儿虐待儿女是无德,叫嚣着要休妻,章家现在不肯,要和离。” “那个章老将军早答应和离不就没那么多事了!”赵霜“咕嘟咕嘟”两下喝完了汤,抹了一下嘴。 女儿女婿早就想和离,老头儿非不答应,如今事情闹大了,女婿要休妻,老头儿又喊着要和离,真是麻烦。 “谁说不是呢,章老将军现在也同意和离,但是程家又不肯了!”常嬷嬷见她摸着肚子,像是没吃饱的样子,又给她盛了一碗饭, “章诗儿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章诗儿如今还在程家躺着呢,早上又找了医者去,说是没有大碍,养几天就好了。”常嬷嬷面上颇有些幸灾乐祸。 “不管怎么说,程钰打人就是不对!”赵霜大口吃着饭,“京兆尹大人怎么说?” “叶大人也正犯愁呢,”常嬷嬷说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如数家珍,“章老将军虽然年迈,可在军中的威望还在,程家呢,程钰的官职虽然不大,可他家长房出了一个少年英才的卫尉少卿程谦,也是得罪不得的。听闻程家已经托人去长房请那位程少卿出面了……” “王爷怎么说?”她吃完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又示意香夏将桌案收了,“章将军是王爷的老师,如今章家出了这事儿,王爷应该会去给章家撑腰吧?” 只要摄政王去了,管他什么卫尉少卿,都是小角色。 “王爷一天都在官署,暂时……还未听说有什么动静。”常嬷嬷帮着香夏收拾了桌案,又沏了一壶茶,“章将军孤傲,从前很少麻烦王爷,这回……不知道会不会……” “再孤傲,也不会让自家女儿吃亏。”赵霜轻掂着茶盖,“你留意着,若是章将军不好意思开口,就将此事告诉王爷一声。” 常嬷嬷点头应“是”。 赵霜转了转眼眸,又朝一旁侍立的小宫女道,“香夏,咱们一会儿出府去逛逛。” “啊?”香夏现在一听她说要出府就觉得心慌。 上回她们去妙音楼的事情败露之后,她和向福都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就连若姬也被克扣了一天的食物。虽然王妃后来补偿了她们,可毕竟遭了王爷一顿训斥。 “王妃,这事儿老奴觉得……咱们不便给章家出头,”常嬷嬷看了一眼两人,就知道王妃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如……给那程家几两银子,让他们息事宁人,程钰和章诗儿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您看如何?” “让程家息事宁人?”赵霜奇怪地看着常嬷嬷,“被打的可是章诗儿啊!这日子怎么还能过得下去?” “章家不也扇了程钰巴掌么?那章诗儿也的确是动手打了人家的女儿,且她这么多年未有所出,细说起来,程家是有理由休妻的。”常嬷嬷又给她倒了杯茶,劝说道,“不如给程家些银钱,让他们见好就收,不休妻就算了。” 常嬷嬷心里想的是,怕那个章诗儿和离之后来纠缠王爷,倒不如给些银钱打发,让她和程钰继续过下去。 “嗯,此事暂且不提。我有分寸,常嬷嬷你就别担心了。”赵霜嬉皮笑脸地接过茶喝了一口,花茶的香气沁入肺腑,她忽想到眼下正是赏花时节,“下午王爷要回来用晚膳,你去跟那个新来的厨子商量商量,弄几个新的菜色出来。” 常嬷嬷笑着应“是”,王妃总算是会讨王爷的欢心了。 赵霜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铜钱,在桌案上摆了几下,又朝着香夏使了个眼色,“香夏,你去收拾一下,再去通知向福和若姬,一会儿咱们去……留芳园里逛逛。” 留芳园就在未央宫外,隔墙就是御花园,是上京最大的园林,且平民百姓也可以进去游览,如今是夏天,百花争奇斗艳。 “王妃,还……还要带若姬去吗?”香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要带了若姬这孩子,通常都是要借助它的武力。 “自然,若姬这孩子在家闷久了,我想带它出去见见世面。”赵霜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又看向常嬷嬷,“常嬷嬷你就放心吧,我这回就赏花,不惹事。” “王妃,章诗儿的事儿您就当不知道,可千万别弄巧成拙。”常嬷嬷怕她糊涂,又提醒了一句,“万一那章诗儿和离,王爷是开心了,对您可没好处。” “放心吧,我就是带若姬去留芳园里逛逛。”华服女子微微一笑,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第37章 百花齐放 常嬷嬷这才将信将疑地退了出去。 常嬷嬷一走,赵霜就喊来香夏,“带上两千两银票,再……带上王爷的令牌,还有我的桃木剑。” 杨暄给赵霜留了一块白玉令牌,说是在上京城可以横行无阻,防身辟邪。 香夏正在收拾包袱的手颤抖着,心里七上八下。 带这么多钱,还要带令牌和桃木剑,又带着若姬,王妃这哪儿是去逛园子?简直像是要去耍威风。 虽然说如今红秋不敢再跟着她们,可王爷的耳目众多,万一发现了此事,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夏日午后。 花园中正是郁郁葱葱、百花齐放,一阵风吹过,空气里都是淡淡花香。 香夏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没想到王妃还真的带着她们来了留芳园。 留芳园中游人如织,多是些情侣和小孩,她们这三人一狗就显得有些突兀。 “王妃,您……真的是来游园子的?”香夏还是不大相信。 若姬正在花丛中开心地扑蝴蝶,摔得满脸是泥。 “都说了是,你怎么老是不信呢?”赵霜牵着狗绳,慢慢地走着,眼睛还不时四处瞄瞄。 忽看见前方一对赏花的男女迎面而来。 男的身高七尺,长得一表人才,穿一身浅青色锦袍,女的身姿瘦小,五官柔美,一袭鹅黄色衫裙,腹部微微隆起。 赵霜轻抿着嘴唇,又见那两人进了前方一个茅草搭就的凉棚,凉棚中摆着桌椅,好像是个茶肆。 “天太热,咱们到那个凉棚里喝一碗茶水再往前走。”赵霜指了指前方,又拉了拉狗绳。 “是。”向福和香夏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走进茶肆都觉空气瞬间凉爽,甚为舒服,唯有若姬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仍旧记挂着它的蝴蝶,发出烦躁的“哼哼”声。 香夏和向福去跟茶肆的老板买了几碗凉茶和茶点,几人便在一个矮木桌前坐下休息。 赵霜摇着手里的薄纱团扇,竖起耳朵听着旁边那对男女说话。 “程郎,那章家要和离,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早些将那女人打发回去,也省得成天看见烦心。”女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拉了拉男子的衣袖,“妾身一想到云儿被那女人毒打,就觉得心都碎了,都怪妾身出身低下,不能为她做主……” 她叫那男子“程郎”,赵霜心里已有了几分数。 这男的就是章诗儿的夫君程钰,女的是他买来的通房丫鬟青竹,云儿想必就是这两人所生的女儿。 “青竹,我的意思也是,和离就和离!那女人居然撺掇将军府的家丁扇我巴掌,这日子没法过了!”程钰一脸怒气,喝了口凉茶也未消去。 “程郎,那你为何还不签那和离书?”女子又拉着他的衣袖娇嗔道。 “是父亲母亲非说什么咱家理不亏,”程钰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递到那通房嘴边,“章诗儿的嫁妆如今已经花的所剩无几,若是和离,咱们还得吐一半出来。父亲的意思是,让章家闹去!大不了就休妻,反正有堂弟给咱们撑腰,你不用担心。” 上京的规矩,一般两家若是和离,则嫁妆和聘礼都是各分一半,两家拿走。程家当年根本就没什么聘礼,倒是章家的嫁妆不少,所以和离对程家来说,相当于吃进去的东西又吐出来,自然是觉得肉疼。 可若是休妻,嫁妆则是不退的。 且和离通常都是男方家有愧,休妻则是女方的过错,程家二老深知此中不同。 “妾身就是怕……怕此事白闹了一场,到时候还是摆脱不了那个女人!”青竹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又轻抚腹部道,“一想到腹中的孩儿还要和云儿一样受苦,妾身就……” 孩子不管是哪个妾室或通房所生,正室都有处置权,像章诗儿这样膝下无子的,自然是见妾室生了孩子,便养在自己膝下。 “青竹,你放心!”程钰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那个女人……我现在看见她就烦心,成天不是吵就是闹的。你腹中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不顾他的死活?你等一等,稍后堂弟来了,咱们将事情一说,请他做主就是!” 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一般就是看谁家的后台硬,最后再请上一两个德高望重的人物来和稀泥,不了了之。 今天章老将军将程钰告到了京兆尹衙门,程家老爷和章老将军在公堂上争辩了一番,也没个结果。 程家老爷又派人去请卫尉少卿程谦,却总也不见人来,想来是那程谦不愿管这种私事。 程家如今势力衰弱,能倚仗的只有程谦一人,可他似乎并不愿插手此事。 “程少卿公事繁忙,连老爷约他都不肯出面,他今天……会来吗?”青竹蹙着双眉,犹在担心。 “堂弟是担心此事会影响他与张尚书家的小姐议亲,想着息事宁人,”程钰得意地又斟了杯凉茶,“我在拜帖中写了,若他不管此事,我便签了那和离书,到时候程家名声坏了,看他怎么与那尚书小姐议亲。” 赵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张尚书家,不就是那个……妾室跟人私奔的张尚书?这上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小道消息传来传去,左右不过这么几个人。 几人等到太阳西斜,也没见那程少卿露面,别说程钰和青竹等得心烦,若姬也早就蹲不住,向福领着去逛园子去了。 “他明明是收了我的拜帖,说会赴约,怎么爽约……”程钰尴尬地朝青竹道,“青竹,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赵霜见时机到了,便轻咳一声,摇着团扇走到旁边的木桌案旁,朝两人道,“这位可是程大人?在下是……章诗儿的远亲,方才听到两位说话,有些事……想和两位商议一下。” “远亲?”程钰警惕地后缩脖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他与章诗儿成亲多年,章家的亲戚还是认识不少。 “都说是远亲了,”赵霜从旁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朝两人眨了眨眼,“程大人不要害怕,其实我是站在两位一边的。” “站在我们一边?”青竹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此女穿着华服,气质矜贵。夫人娘家虽是大将军府,但章将军孤傲,穿着用度一向简朴,从没听说夫人还有这样阔气的远亲。 第38章 说谁长舌妇? “对啊,我想帮着两位将章诗儿给打发了。”赵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里是两千两,不知够不够赔那章诗儿的嫁妆?” 多年前上京的物价不贵,章诗儿的陪嫁虽多,加在一起也不过两千两银子,若是程家赔一半,一千两银子也就够了,这两千两还会有不少剩的。 “够!够!”程钰一看到银票心花怒放,就要伸手去接。 “嘭!”只听一声金属撞击木板的闷响,一道青铜剑柄打在木桌上,按住那张银票。 赵霜抬眼一看,见一个身材英武的男子挡在程钰跟前,手持一柄长剑。 “堂哥,这银票不能拿。”男子头戴盔甲遮去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与程钰长得有三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俊朗,明显要年轻好几岁。 他叫程钰“堂哥”?难不成就是那个卫尉少卿程谦? 赵霜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今天的卦象上明明算到他不会赴约,怎会突然出现? 难道自己的功力差到如此地步,卦又算不准了? 程谦穿着一袭白衣,大热的天外面还穿着一身薄盔甲,一看就是刚从军营中来。 “堂弟?”程钰见到程谦来了十分高兴,又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何不能拿?拿了这钱,我与那章诗儿的帐一笔勾销,能和离不是皆大欢喜?” “堂哥,你与堂嫂成亲多年,眼下不过因为一点小事争吵,为何就要和离?”程谦看了一眼程钰和那畏畏缩缩的女子,“难道你真的糊涂到宠妾灭妻?” 他今日本不想来淌这潭浑水,可方才从军营中出来,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往留芳园来了。 “少卿大人明鉴,”青竹怯怯地低头,心有不甘地分辩道,“是夫人先动手打了云儿,妾身如今又怀了身孕,自然……是要为腹中的孩子打算……” “是啊,堂弟,”程钰连忙帮腔道,“章诗儿不仅打了云儿,还怂恿家丁打了我,你看看,这脸上现在还红着呢!反正我是不跟她过了!” “堂哥!那也不能和离,堂嫂有错,你就休妻!眼下是咱们程家占理,你若收了这钱,与章家和离,那咱们程家不就成了理亏的一方?”程谦收起剑,取下头盔,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可疑的女人,“钱财是小,名声是大,你切勿受人蛊惑。” “这位想必就是程少卿吧,大人所言差矣,小女并未蛊惑令兄。此事本就是程家理亏,你堂哥与那章诗儿本来就应该和离。”赵霜一边说,一边好好端详起他的脸。 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肤色被太阳晒得略暗,剑眉入鬓,脸上有几道被头盔压出来的痕迹。 “这位姑娘,人家夫妻二人的事情,你为何要横插一脚?”程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道,“本官并无徇私,是帮理不帮亲。此事我程家要么算了,要么休妻,没有和离一说。” 这个卫尉少卿年轻气盛,不似程钰那般好忽悠,似乎很难说动。 赵霜见他横加阻拦,面上也有了几分不耐烦,指着青竹的肚子道,“你堂哥与人家孩子都有了,还说什么没有错?还想休妻,简直是欺人太甚!” 茶肆中生意正好,她这句话提高了嗓门,立刻有不少好事的客人竖起耳朵,关注起了这边的动静。 程谦见事情闹大,剑眉一蹙,捏紧了手中剑鞘,立时杀气腾腾,“本官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怎么像个长舌妇一般,离间人家夫妻二人?” “说谁长舌妇?!”赵霜一下火气就冒上来了,拔出袖中的桃木剑。 “汪汪汪!”茶肆外一只雪白的长毛狗忽然冲进来,对着程谦龇牙咧嘴。 若姬方才在外游园,不明白茶肆中发生何事,一进来就看见她主人用一柄细细的木剑对峙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那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柄实打实的青铜长剑,登时觉得是这男人要欺负她主人。 “你不过听了几句传言,就说是我堂哥理亏,还说不是长舌妇?”男子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长毛狗,“还敢带着这长毛畜生来恐吓我堂哥,小心它成了本官的盘中餐!” 程谦按住手中剑鞘,并未打算动武,可那长剑未出鞘却发出“嗡嗡”之声,众人都能感觉到此人气势逼人。 “汪!”若姬叫了一声,就吓得赶紧躲到赵霜身后。 它既不能示弱,又不敢惹怒了那人,毕竟他腰间的佩剑一看就是沾过血的。 “你!”赵霜见他恐吓若姬,心中几个念头闪过。 若是此时拿出王爷的令牌,自然可以吓退此人,可人多眼杂,只怕会给王爷脸上抹黑。 她迟疑地看了一眼若姬。养狗多日,用狗一时。 若姬正在摩拳擦掌,就见茶肆的老板跑过来打圆场道,“两位贵客,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看这大好的天气和美景,何必在小店动怒呢?” “堂堂卫尉少卿,居然仗势欺我一个弱女子,”赵霜趁机拉着若姬转身,准备逃离现场,“还拿兵器吓唬我的狗,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今天要不是这个程谦横插一脚,这章诗儿和离的事儿早就定下了! “本官就仗势欺人、吓唬狗了,怎么样?”程谦见她要走,又举起手中的剑柄拦住去路。 “公子休要动手!我家王……”香夏和向福连忙过来帮忙,刚要自报家门又被赵霜止住了。 “二位要打,也到外边去打吧!本店是小本生意,若是打烂了这些桌椅,小的真是没处说理去!”那茶肆老板见几人剑拔弩张,赶紧拦在中间。 “君子动口不动手!各位做个见证,看看他们程家人有多野蛮!”赵霜朝着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声,又挥舞手中的木剑,指着程家兄弟俩,“这个程钰宠妾灭妻,动手打了自己的夫人,还嚷着要休妻,有没有这样的道理?还有这个程谦,仗着自己在朝中当官,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茶肆中围观的多是些赏花赏累了的小情侣,听到这话都想起了城中最近流传的程家家暴案,顿时八卦的目光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堂弟,今天的事……要不就算了。”程钰脸皮薄,一见这场面,赶紧拉了一下程谦的衣袖,“要不就答应他们……和离了吧?” 第39章 药膳 “还是令兄识时务。”赵霜连忙附和。 这个程钰如此老实软弱,赵霜实在想象不出,他怎么在家里就能横起来,还敢打章诗儿? “堂哥糊涂!”程谦义愤填膺地拦住程钰,“此事不只是你一人之事,而是关系到咱们程家的名声。依我看,你与堂嫂不如好好谈谈,能重修旧好就算了!” 留芳园中的茶肆本来就是露天支了一个茅草屋顶,眼下茅草屋顶内外都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程家两兄弟也感觉到了来自人群的压力。 就连方才言之凿凿怂恿他堂兄休妻的程谦,如今也改口说要重修旧好了。 “你堂哥跟别人孩子都生了,又动手打了人,还怎么重修旧好啊?”赵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两兄弟,又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就是!就是!”周围的人开始对着程钰和那个青竹指指点点。 “不过是个通房,连妾室都算不上,再说,那孩子不是养在章诗儿屋里吗?”程谦此时也不甘示弱,跟赵霜理论起来,“是章诗儿无故打了那孩子,我堂哥才会一时失手……” “程少卿这话说的,孩子不听话,哪家不随便打两下?可你堂哥一出手就将人打得下不了地,还说什么一时失手?”赵霜又朝周围的人群鼓动道,“依我看,和离都是便宜了他的,应该抓到京兆尹的大牢里去……” 她从前做道姑的时候,偶尔会扮作男子,在茶馆里说书换点钱花,对于这煽动人群之法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好!”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拍手叫好声。 “我让你再胡说!”程谦忍无可忍,长剑出鞘,赵霜吓得一个趔趄,后退三步。 她那个桃木剑可挡不住这青铜剑! 关键时刻,一道白色的闪电扑向那男子的脸部,一爪子将他的脸给挠花了。 男子没料到这长毛狗攻势如此迅猛,一时心软又没敢挥剑,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上的伤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若姬!快走!”赵霜趁机带着香夏和向福躲到了茶肆外面,又朝那长毛狗喊了一声。 若姬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三人一狗迅速消失在留芳园的小树林里。 “堂弟,你……你没事吧?”程钰讪讪地扶着程谦起身,又朝着周围的人群道,“都散了吧,散了吧!” “下回别让我抓到你!”程谦俊朗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爪印,恨得一剑劈在茶肆的地面上,剑气激起一层砂土。 那女子是什么人?居然害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 他捂着脸上伤口,想起过几日还要顶着这张脸去见那张尚书家的小姐,更是恨得牙痒痒。 ~~ 夜幕低垂,苍穹如墨。 繁霜殿。 赵霜刚刚沐浴出来,就闻见一阵美食飘香,定睛一看,窗前的小桌案上已经摆了一桌五颜六色的美食。 身穿湛蓝描金锦袍的美男子坐在软榻上,勾着手指招呼她,“快来。” “这都是国公府来的那个厨子做的?”赵霜在他对面坐下,咽了一口口水,不安地问道,“你将国公府的厨子要来了,那父亲母亲会不会生气?” “本来就是父亲的意思。”杨暄望着她面色一红,用下巴指了指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这是桌药膳,是父亲吩咐那厨子特意做给咱们吃的。” “药膳?做给咱们吃的?”赵霜眨巴着长长的眼睫,动筷子吃了一口,“味道不错啊。” “嗯,父亲母亲那天带来的药材,怕咱们不吃,”杨暄解释道,“所以就命人做成了药膳。” “原来是这样……”赵霜好像明白了一点,又迟疑着问道,“那些药材这么吃,会不会吃坏人?” 听说那些药材多是给摄政王补身子用的,自己吃这么多,万一有什么反噬就糟了。 “不会,”男子两颊微红,又给她盛了碗汤,“国公府的医者开的都是些温和进补的良药,你多吃点。” “那就好!”赵霜开心地接过汤,“咣当”两口喝完了。 这药膳味道不错,她大口吃了两碗饭菜。 杨暄倒是十分克制,只吃了小半碗,就命人收拾了杯盘。 二人面对面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蓝袍男子一边翻看白天未看完的奏章,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子。 “王爷,你听说了没有?”赵霜头发还未干,手拿一块白绒帕子轻轻擦着头发,侧首看向摄政王,“那个章诗儿家……出事了。” 她长发垂下来,半在身前,半在脑后。淡淡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再加上那若有似无的皂角香味,让蓝袍男子看得如痴如醉。 “嗯……”杨暄推开小桌案,不知不觉靠过身去,从她手里拿走帕子,轻轻给她擦起头发,“今日午后,章老将军派人来官署找过本王。” “那你有没有……派人去京兆尹府衙?”赵霜侧首看向他,“这正好是个机会,可不能错过。” “什么机会?”杨暄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嗔怒道,“别瞎想!” “王爷要是不方便出面,可以派人去,妾身也可以去!”赵霜认真地端详着他,一本正经道,“依妾身看,那程钰是个薄情寡义的,章小姐这门亲事不好,不如早点儿和离。” “人家家里的事,你这么关心干什么?”男子有些心不在焉。 “妾身还不是为了王爷……”赵霜心想,摄政王大概是脸皮薄,就先不提迎娶章诗儿的事,“章将军对您有恩,此事也的确是那程家不对,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事情哪儿有这么简单?”杨暄停下给她擦头发的动作,怔怔望向窗外,“程钰也并非薄情寡义,我记得年少时,他十分迷恋诗儿。那时候章诗儿是将军府嫡女,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程钰就一直跟在诗儿身后,嘘寒问暖、有求必应,有一回,还为了诗儿去打枣子,从树上摔下来,还好是没摔坏……” 杨暄和程钰曾经也算是上京城中的纨绔,对彼此的事情都很清楚。 原来章诗儿和程钰也是青梅竹马,一想到今天那程钰和青竹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赵霜就觉唏嘘。 都说男子薄情,还真是没有错,这程钰如今哪儿还记得一点对章诗儿的情谊? 第40章 是你的就是你的 “想不到他从前还为章诗儿做过这些事,可惜现在……”赵霜垂首思忖了片刻,轻轻捋了一下身前的长发,“不管怎么说,他如今和那个通房如胶似漆,我看……章小姐还是和离的好。”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杨暄又给她擦了几下头发,轻拧着发梢,生怕弄疼了她,“章诗儿嫁到程家已近十年,与程家的关系千丝万缕,我觉得不宜再折腾。” “那你说怎么办?”赵霜回头问道,“总不能白白让那程钰打了吧!” “她不也打了人家的孩子,还扇了程钰巴掌吗?”杨暄不以为然道,“依我看,当务之急是让她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两家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下,如何善后就算了。我今日也是这么和章府派来的人说的。” “善后?”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嗯……看看如何处置那个通房,”杨暄男子拿起木梳给她梳了一下长发,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必要时,去母存子也不是不可以。” 程家对章诗儿不满,主要就是因为她没有子嗣,那通房从中挑拨恐怕也是个原因,若是将那丫鬟除了,只留下孩子,或许就解决了此事。 “啊?”赵霜想起今日青竹微微隆起的肚子,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那青竹腹中还怀了孩子呢!怎能如此行事?” 去母存子?摄政王的心思也太狠了些。 “你怎么知道那丫鬟怀着孩子?”杨暄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问道,“下午你带着若姬去哪里了?” 只要是带上这只狗,她绝对是出去挑事。 “逛……逛园子,”赵霜小声答道,因为心虚而满手是汗,“不曾想……竟然碰到了程钰和那个通房丫鬟青竹,见他们俩郎情妾意的,我就想……帮帮他们。再说……王爷您难道就不想章诗儿早日进府?” 程钰和章诗儿和离,杨暄娶章诗儿进府,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儿啊! 今天要不是碰到那个该死的卫尉少卿,这事儿早就办成了。待程钰和章诗儿和离,再寻个由头将章诗儿接进府来,封个美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赵霜打的一手好算盘,没想到遇到一个野蛮人,有钱也不收,非要程钰休妻,脑子有病! “进府?进什么府?”杨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我早跟你说了,别瞎琢磨这事儿。人家的家务事你这么上心,你自己的事呢?” “我的仇自然要报,不过先等王府的事情告一段落……” 话未说完,忽然一双大手将她捞了过去,还解了她身上本就宽松的睡袍。 赵霜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划过,接着就看见天花上垂下的琉璃彩灯,吓得惊呼道,“王爷!” “我不是说这事儿,是问你……什么时候给本王开枝散叶?”方才的药膳他虽然只吃了一点,却也觉得身上一阵暖流涌动,目光灼灼地看着手中猎物。 赵霜却还是目光清明,推了推他的下巴道,“先……先报仇行吗?” 她有修为护体,那些药膳对她来说只是寻常美味,只是没想到摄政王的抵抗力会这么差,才吃了小半碗就把持不住。 “不行!下月本王要去南境,这事儿难不成一拖再拖?”杨暄不顾她的反对,将人拎到了睡榻上,一脸幽怨道,“我等不及!” 鹅黄色的帷幔在他身后放了下来。 天色熹微。 帐中的女子长发凌乱,蜷在他身前,半闭着双目,“王爷,我也想去南境。” “怎么?你不放心本王?”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微湿的长发。 “不是,我想去……找找师父。”赵霜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想问问他老人家,关于锁魂铃的事,还有……赵霜原来的魂魄又到哪里去了……” 说起她师父,杨暄忽然想起一件事。 “霜儿,你从前跟我说……你是源清山上的小道姑,可本王托人去寻过,我大周境内并没有什么‘源清山’,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啊,就是……在浔阳城附近。”赵霜心里一片混沌,好像有些隐隐约约的记忆被打上了封条,怎么也想不起来。 “本王派人在浔阳城附近找了多日,向当地的人打听,都说是从未听说过源清山。”男子的俊眉因为疑虑微微蹙起。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前世,我跟着陈扬下山之后,曾经回去找过原来的道观,可也没有找着,那进山的路好像鬼打墙似的。”赵霜环着他的腰腹,回忆道,“但是遇见陈扬之前,我经常和鸿鹄下山到俗世游玩,再回山上的道观去,从来都没有什么问题。” “别想了,你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儿。”男子宠溺地揉着她背上顺滑的肌肤,语气里有些愧色,“就快要天亮了。” 方才被他一通折腾,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竟然就快要天明了。 赵霜闭着眼贴在他心口,喃喃问道,“若是原来那位朝华公主的魂魄回来,我将这王妃……让给她做如何?” “怎么了?如此荣华富贵的日子你不想过了?”杨暄也微合着双目,调侃着问道,“还有本王夜夜宠着你,这福分普通人可是几辈子修不来……” “就是因为福泽太过深厚,我怕自己受不起,”赵霜微弯了嘴角,“再说,我已经享用了几个月,该还给人家了。” 师父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怕自己安乐久了,会忘记报仇。 帐中安静了许久,两人都似是睡着了一般。 初秋的夜风中已有了些凉意,男子为她拢了拢被子,柔声道,“你别尽想这些没谱的事儿,这福分是你的就是你的,有什么受不起?” 少女仍旧闭着眼,呼吸声平缓,眼角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晶莹闪光。 ~~ 第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京兆尹府衙。 京兆伊大人叶贵命衙役给章老将军加了一把椅子,老人家便坐在堂中,面上一股桀骜之气。 旁边站着的程家老爷和老夫人也不甘示弱,鼻子翘得比天还高,重重的呼吸声似在诉说着怨气。 公堂里怨气弥漫。 身穿官服的叶贵叹了口气。他最烦审这种家务事,审不出个所以然不说,还两头得罪人。要不是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才不会接这案子。 第41章 王妃殿下 “叶大人,章诗儿不仅无子,还无德,居然打了我唯一的孙女,”程老爷一捋胡子,朝京兆伊叶贵抱怨道,“我那孙女才两岁,她怎么下得去手?还想和离?没门儿!就是休妻!” “章老将军,你家女儿的确打了程家小姐。”夏末暑气未消,叶贵坐在公堂之上,满头大汗,“依本官看,不如就……” 程家在上京是世家大族,就连叶贵也得给几分薄面,不过这位程老爷是程家二房,十几年前就分了家。 “叶大人!”章老将军一开口,中气十足,“我女儿身为程钰明媒正娶的夫人,自然要管教儿女,不过随便惩戒了那孩子两下,你问问,程家小姐可有大碍?倒是我女儿被那程钰打得下不了地,他们程家人目无王法!” 叶贵一听又犹豫了,转向程家老夫妇,打算和稀泥,“程老爷,您看,程钰打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打了人家,要不就和离算了。” “哼!什么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她本来就是再嫁!”程老夫人嘟囔了一句。 章老将军一听她如此数落自己的女儿,登时暴怒,拄着拐杖就要上去打程家老夫人,幸好两名衙役眼疾手快,给拦下了。 “公堂上也想打人?你们章家什么教养?!她打我孙女,我儿子怎么不能打她?”程家老夫人躲到程老爷身后,指着章老将军骂道,“再说了,什么下不了地?我看她分明还活蹦乱跳,根本就没有事,都是装的!” 看这两个老头老太在公堂之上大吵大闹,叶贵直摇头叹气,又命两个衙役将人看好了,别让他们扭打在一起。 待两人冷静了,章老将军面上有些挂不住,决定先退一步,“这样吧,我章家不追究你们打人,也不要你们退还嫁妆,只要一纸和离书,从此咱们两家各不相干!” 叶贵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笑着劝道,“程老爷,程老夫人,你们看,这案子拖到现在已经几天了,拖来拖去成了笑话,不如各退一步,你们就签了那和离书?” 程老爷和程老夫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过是一张纸,又不要他们退还嫁妆,家里还少一个吃饭的人,也不错。 “既然这样……”程老爷刚要开口,忽见一个英挺的身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身穿盔甲,腰间佩剑,见了叶贵也不下跪,只略略拱手道,“叶大人,此案我程家并无理亏,若是签了那和离书,将来堵不住上京城中的悠悠众口,那我程家子弟将来还怎么婚配嫁娶?” 叶贵眯眸一看,见来人是卫尉少卿程谦,便很快明白过来。 听闻这卫尉少卿已到婚配的年纪,正在和吏部张尚书家的小女儿议亲。张家也是上京的名门望族,程谦是担心此案影响程家的名声,若是程家的名声坏了,那自己的亲事估计也就黄了七八分。 程老爷看见程谦,如同看到大救星一般,忙拉住他的衣袖道,“谦儿!他们说……不用咱们程家退还嫁妆……” “叔父,这怎么是钱的事?”程谦今天没戴头盔,露出乌黑的束发,长眉入鬓,更显英武俊俏,只是脸颊上不知怎么多了一道爪印,“若是休妻,就算赔他们点钱倒也无妨。” “这……”程家二老又犹豫了,转头看向上座的京兆尹大人,“叶大人,我这侄儿说的……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门口忽传来一个女子好听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环佩叮当。 众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见一个艳若明霞的美貌女子带着一男一女两名侍从进了公堂。 程谦一看见那张脸,立刻摸着脸上的爪印想要上前去理论,却被那女子一个严厉的目光吓退了。 “你是?” 叶贵刚要开口,就见那名男侍从上前一步,手中举着一块白玉令牌,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又朝众人朗声道,“这位是长公主殿下。” 叶贵连忙从座位上下来,领着众人下跪行礼,“下官参见王妃殿下。” 程谦将信将疑地单膝跪下,心想这人怎么会是长公主?就算她是长公主,可自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长公主?难道是……”程老夫人小声向程老爷问道,“难道是那个……摄政王妃?” “手拿白虎令牌,不是摄政王妃是谁?”程老爷有些见识,立刻拉着老太太低头。 章老将军有腿疾,太后许他见谁都不必下跪,因此只是坐在椅子上,朝那女子拱手行了个礼。 “都起来吧。”赵霜扫了一眼众人,众人便陆续起身。 赵霜又朝章老将军微微一笑道,“章老将军,摄政王他公事繁忙,托本宫来处理此事。” “你是……王妃殿下?”章老将军好奇地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妃。 按说她年岁三十有余,比杨暄还要年长好几岁,可怎么看起来却还是少女般模样? 赵霜点了点头,又朝叶贵道,“摄政王殿下从小深受章老将军照顾,与章小姐情谊深厚,因此十分关注此案。” “是,是,”叶贵连连点头,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朝北方拱手一拜,“请摄政王殿下放心,下官必会秉公处理。” “王妃殿下,”程谦上前一步迎上她的目光,想起昨日的事情忽然面上一红,“您昨日就想用钱收买我堂哥,今日又想以势压人,就不怕伤了摄政王府的名声?” 赵霜一看见这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夫妻两个要和离,两家都同意了,他来瞎掺和什么? “依本宫看,以势压人的……是程少卿吧?”她斜睨了他一眼,走到程家二老身边,扶着程老夫人的胳膊道,“程家本来已经打算接受和离的条件,你又来搅和什么?” “是我堂哥程钰让我替他参考此事,我怎么不能管?”程谦理直气壮地道,“本官可没有用钱收买人,也没有端出摄政王的名号吓唬人。章家小姐嫁入我们程家近十年却无所出,不仅如此,还打骂我堂哥唯一的血脉,两岁的女儿云儿,这样无德的女子,我程家休妻理所当然。今天即便是你把摄政王请来,本官也是这么说。” 赵霜今日是瞒着摄政王来的,她自然不敢真的把杨暄搬出来。 第42章 和离 “婚姻是两人之事,怎可全算在一方头上?程钰将章小姐娶进门后却冷落她,反和一个婢女生儿育女,这和始乱终弃有什么分别?”赵霜不悦地瞪了对面的男子一眼。 她今日来,就是下定决心要把章诗儿从程家解救出来,好让她重新投入摄政王的怀抱。 “什么始乱终弃?王妃,您可不要乱说,”程家老夫人不乐意了,挣开她的手道,“章诗儿没有子嗣,我们钰儿收一个人在房里传宗接代有什么错?依我看,就休妻吧!” “你们程家欺人太甚!当年求着老夫将女儿嫁给你们家,结果却这样对待她!”章老将军撑着拐杖站起身,指着程家的三人道,“老夫为国尽忠,杀敌无数浑身是伤,绝不会眼睁睁看你们休了我女儿!” 章老将军的声音低沉浑厚,犹如晚钟入耳,众人都被震住了,就连程谦也没有出言反驳。 老人家是从战场回来的,至今还是气势十足,像是随时准备为了女儿跟人拼命似的。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衙役穿透力极强的通传:“摄政王到!” 众人难以置信地朝门口一望,果然见一个丰神俊朗的黑衣男子领着几名侍卫进来,除了章老将军以外,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 男子身穿玄色描金的绣鹤锦袍,进来先横扫了一眼针锋相对的赵霜和程谦二人,再走到章老将军座位前,拱手施礼道,“章将军,本王来迟了。” 章老将军看见杨暄又惊又喜,神色有些复杂,举起袖子擦了一把老泪,指着程家二老道,“暄儿,他们……欺人太甚!” 此话一说,杨暄便回过头严厉地看了一眼程家老夫人,“方才谁说要休妻?” 老太太吓得两股战战,赶紧向程老爷和叶贵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王爷,”赵霜见无人敢回答,赶紧打圆场道,“没人说休妻,这不是在商量嘛!” “你给我过来!”玄衣男子不悦地蹙眉,低吼了一声,“谁让你来的?!” 赵霜挪着灌铅的脚步,慢吞吞挪到他身后垂首侍立,不敢再说话。 “此事是我程家和章家的私事,”程谦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您虽是摄政王殿下,也不能逼我程家签这和离书吧?” 赵霜心想,果然如传言中所说,这卫尉少卿程谦是个刺儿头,连摄政王的面子也不给。 “哦?”杨暄看着那身着军中服侍的年轻男子,冷笑一声,“可惜……程少卿说什么都晚了。方才程钰和章诗儿已经签了这和离书。” 身后的凭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了京兆尹大人。 “果然是……果然是和离书,上面有程钰和章诗儿的签名。”叶贵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简略读道,“和离书中写着,章家放弃追讨当年的嫁妆,程家也不追究章诗儿殴打云儿的事。程钰与章诗儿二人自愿和离,从此冰释前嫌,一别两宽。既然如此,此案就算是审结了。” “慢着!”程谦仍有不服,昂着头道,“王爷若是像王妃殿下一样,用威逼利诱我堂哥写下这和离书,休怪我程家不服……” “来人!把程钰和章诗儿带上来!”玄衣男子面色一沉,厉声打断了他,“程少卿,不如你亲自问问令兄,本王是否有威逼利诱?他是否自愿签这和离书?” 两名军士闻声,拨开公堂外围观的人群,带了一男一女进来,正是程钰和章诗儿。 “钰儿!” “爹!娘!”程钰扑到了程家二老怀里。 “诗儿!” “父亲!”章诗儿也跪到了章老将军膝下。 当着众多围观的百姓,二人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堂弟,这和离书是我自愿签的,并没有收人钱财,也没有受人胁迫。”待冷静下来,程钰便走到程谦面前,解释道,“我与诗儿是少年相识,青梅竹马,谁料变成如今这样,我心中也有愧疚。” 听着儿子的话,程家老夫人也抹了一把泪,“她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也舍不得,可是看见你们成天这么闹,家里鸡犬不宁的……也好,和离就和离!” “怎么样,程少卿?”杨暄不屑地看了程谦一眼,又回身朝着章老将军告辞道,“老将军,本王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章老将军身旁的女子垂首,似看非看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杨暄,目光半明半暗,透着几分羞涩和不舍。 赵霜趁机打量起了章诗儿。 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看年纪与杨暄相当,在人群中算不得特别引人注目,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端庄气质。 她心中感叹,果然是武将家出身的女儿,就是大气。 赵霜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章诗儿弄回王府去,就见对面的程谦目光如鹰隼般愤愤地看着她。 她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他自己不是摄政王的对手,失了这一局,关自己什么事? “嗯,你有事,就去忙吧。”章老将军朝杨暄拱手回礼。 “恭送摄政王!” 叶贵领着一众衙役和众人又齐齐行礼。 杨暄转身,朝着门口走了两步,见赵霜没有跟上来,又回头朝她吼了一句,“还不过来?!” 赵霜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章诗儿,又朝章老将军行礼告辞,便急忙跟了过去。 出门上了马车,二人并排坐在一起,却一路都没有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绿松巷,就是一条沿河的白石道,隐隐能听见小河流水的声音,方才公堂上的喧闹嘈杂好像都被抛在了身后。 男子坐得端正,目不斜视看着马车前方的车壁,也不知在想什么。 “王……王爷,”赵霜绞着手里的帕子,抬头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又垂下头道,“妾身今日是……是……” “跟你说了多少遍别管这事!你跑去干什么去了?”男子还是不看她,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卷书,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今日要不是常嬷嬷来官署禀报,你就被那程谦拿捏得死死的!” “下回不敢了。”赵霜垂头嘟囔着,“都怪那个程谦从中作梗,不然我早就……” “早就怎么样?”杨暄侧首,用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本王若是不去,程家休妻不说,还要让你这个摄政王妃颜面扫地!” 第43章 心意 赵霜见他肯理自己,便知道他气消了一半,伸手捉住额头上的手指,讨好地笑道,“还是王爷你有办法,这么顺利就拿到了和离书,不知你是怎么说服那程钰的?” “只要拿那个青竹和她肚里的孩子要挟他,程钰自然会签和离书。”杨暄顺口答道。 “啊?你方才不是说……没有要挟人家?”赵霜吓得目瞪口呆,“这样……程钰以后会不会反悔?” “他敢吗?”杨暄收起手中的书,两指轻轻揪着她的耳朵道,“这么简单的事,你和那程谦瞎扯什么?不会来求我?” 杨暄提起程谦,语气里颇有不满。 “王爷别动手!妾身知道错了。”她连忙求饶,又问道,“王爷好像很不喜欢那个卫尉少卿程谦?” “那个人不识时务,口口声声忠于大周皇室,对本王多有……”杨暄松了她的耳朵,忽然又想起她是大周皇室的长公主,便止住了话题,“不提他了。总之今后有什么事,你不要自作主张。” “妾身也没想到王爷你会出手啊!”赵霜歪着头,笑着打量他。 这人昨夜还说不想理程章两家的事,今日就果断出手了,看来还是对那章诗儿不能忘情吧。 杨暄被她看得脸上一红,又斥道,“我不在上京的时候,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最好别惹事!” “妾身虽然行事鲁莽了一些,可这也是为了王爷啊!”赵霜挽住他的手,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睫,亲昵地道,“王爷,今日在公堂之上,不便说其他的事,明日……妾身就亲自登门,为王爷求娶那个章家小姐!” “赵霜!”杨暄伸手在她脑门儿上一推,气得捂住心口直喘气,“你还嫌不够丢人?今日这事儿要不是你插手,本王根本不会理!谁……谁说要娶那个章家小姐了?” “王爷别生气,您若是怕那些闲言闲语,咱们可以仔细谋划一下,保管做得密不透风,将那章诗儿改名换姓后接进府来……”赵霜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就被男子捂了嘴。 “再敢胡说一句,本王就去告诉那永昌候,说你垂涎他已久!” 赵霜没料到摄政王会这么说,呆呆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马车内的二人沉默着,呆呆望着对方,心中猜测着彼此的心意。 玄衣男子忽然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忘情吻了上去。 世间所有的纷扰好像都被阻隔在马车的车帘外,此刻二人眼中都只有彼此的柔情蜜意。 “王爷,王妃,到繁霜殿外了。” 二人正吻得忘乎所以,忽听到马车外传来凭风的声音。 赵霜小手推了推男子的下颌。 “知道了。”玄衣男子故作镇定地理了一下衣袍,又笑着拍了拍女子那一团早已被他揉乱的头发,柔声道,“下车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马车,仍旧板着脸,在下人面前装作无事发生。 凭风奇怪地看了摄政王一眼,怎么王爷的鬓发全乱了?再一看王妃的头发,好家伙,像一团稻草! “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些公事,要回含光阁处理。”杨暄说罢,就转身跳上马车,又朝她羞涩说道,“晚上……你到含光阁来吧。” “知道了。”赵霜红着脸,屈膝行了一礼,马车便又驶走了。 沿着甬道走回繁霜殿,一路上赵霜仍在想方才马车中的事。 杨暄对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她以为摄政王对她只是纯粹的见色起意,毕竟她才醒过来没多久,哪里来的深情厚谊?可是方才杨暄盯着她看时,尤其是他提起永昌候时,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和怯怯的心跳,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回到正殿,她觉得有些疲惫,便让香夏备热水,打算去净室中沐浴。 常嬷嬷迎上来,向后看了一眼,见杨暄没有跟着回来,焦虑地问了句,“王妃,王爷呢?” “去含光阁了。”她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心不在焉地回答。 “王爷他生气了?”常嬷嬷略有些自责地说道,“老奴也是怕王妃你不是那程少卿的对手,所以才去官署通知了王爷。” “别提那个程谦了!”赵霜扶着香夏走到净室门口,又忽然回头问道,“那个人怎么了?我堂堂长公主,怎会不是对手?” 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朝华公主这辈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对付一个卫尉少卿还不是手到擒来? 常嬷嬷命两个小宫女去给她备热水,自己陪着赵霜站在净室门口说了会儿话,“那个程谦……据说是个刺儿头,桀骜不驯,满朝文武都听咱们王爷的话,偏偏他不听!” “这样的人,王爷居然能容得下?”赵霜纳闷,杨暄那么小心眼的人,应该早就把那个程谦解决了才是。 “没法子啊!听闻程谦此人确有几分才,军功颇多,又受到太后娘娘赏识,这才年纪轻轻就升到了卫尉少卿。”常嬷嬷边说边替她将头上的簪子除下来。 老太太心里纳闷,王妃这头发也不知是怎么了,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也乱得太快了。 “母后居然赏识这种人。”赵霜“嗤”了一声,由香冬和香春扶着转身进了净室之中。 “程家如今虽然说是没落了,可还是上京城的世家大族,听闻与太后的娘家还有些交情,”隔着净室门口的珍珠帘,常嬷嬷垂首侍立在一旁,又问道,“对了,王妃,您今日可见到了那个章诗儿?” “见是见到了,可在公堂上也没机会说上话。”赵霜坐在浴盆里,无奈叹了口气,“王爷一来,亮出那和离书,事情解决就把我给拉回来了。” “那王爷可曾说……打算怎么办?”常嬷嬷在帘外焦急地踱着步子,“那章诗儿若是进了王府,王爷他打算给个什么名份?” “这……王爷他没有说。”赵霜望着眼前的雾气,陷入迷茫,“听王爷的意思……好像并不急着求娶那个章诗儿,我也拿不准他的意思。” “王妃!”常嬷嬷停住脚步,朝着净室中肃然道,“您可千万不能天真地轻信男人的话!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保不齐心里怎么想呢。他若是真的对那章诗儿没意思,今日又怎会马不停蹄地赶去程家,逼那程钰签下和离书,然后又直奔京兆尹府衙?” 第44章 舍不得 常嬷嬷对摄政王不敢说了解,可她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从前又负责教养公主,对这些宫闱之事也算是有些自己的见解。 男人多的是当面说着海誓山盟,转头又与别人卿卿我我。 譬如说方才,王爷没有陪着王妃回来,没准儿现在就是背地里去找那章诗儿去了。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嗯,嬷嬷说的我懂。”赵霜点点头,又问道,“那依嬷嬷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轻信”的毛病一点儿没改,差点又被那杨暄的鬼话给骗了。 “依老奴看,这事儿……与其让王爷和那个章诗儿暗地里往来,倒不如……”常嬷嬷垂着头,思忖了片刻,下定决心道,“倒不如王妃您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将那章诗儿请到王府里,促成了这件事,给个美人的位份也就是了。” 章诗儿与那程钰没和离时,她与王爷自然不能怎么样,因此常嬷嬷并不想王妃去插手章诗儿的事,不管那章诗儿是和离还是休妻,对王妃都没有什么好处。 可眼下章诗儿已经和离了,这事儿就避无可避,非得摆上台面不可,倒不如早做打算。 “给‘美人’的位份……恐怕章老将军不会同意吧?”赵霜站起身,娇美的身姿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一旁伺候的小宫女都羞红了脸。 香冬取来一块帕子给她擦干了水,拿了件雪白睡袍给她披在身上,外面又加了一件胭脂色的披帛。 “这您不用担心,”常嬷嬷进来给她轻轻梳了两下头发,便引着她走到外边,“待生米煮成了熟饭,章老将军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嬷嬷的意思是……”赵霜一边由着小宫女擦头发,一边面露迟疑。 “王妃,你是不是觉得舍不得?”常嬷嬷躬下身子,握住她的手道,“这男人的心,就像是水,堵不如疏。老奴从前……见的多了,从前先皇也有个外室,两人来往多年还如胶似漆的,后来先皇后将那外室接到宫中,没两天先皇就厌弃了她。可见这男人啊,不过是图个偷腥的新鲜感……” 常嬷嬷的目光里半是疼爱,半是可怜,让赵霜瞬间懂了,即便是身为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依旧免不了要受这种委屈。 这世界对待男子与女子本来就不公平。 “我明白了,那……”赵霜合上眼又睁开,把心一横,“我明日就去章家,将那章诗儿请来。我在繁霜殿中设宴,留宿章诗儿,然后等王爷来了,我再偷偷躲到含光阁去,让他们俩……水到渠成。” “对,等过几日,王妃再请个冰人去章家说说媒,此事也就成了。”常嬷嬷握着她的手欣慰地点点头,又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正好林悦之走了,那梅芳院如今空着没有人住,到时候……将章诗儿往里面一丢,王妃您闭上眼假装看不见,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嗯,就这么办吧。”赵霜接过茶盏。 “王妃,”常嬷嬷又躬下身,怜爱地望着她的脸道,“老奴知道您心里不好受。放心,那章诗儿不能生子,过不了多久,等王爷厌弃了她,您再寻个借口……处置了就是。” “嬷嬷,此事不要再提,我对处置人没什么兴趣。”赵霜将茶端到嘴边嗅着茶香,失神道,“只是若要绝了章诗儿当侧妃的路,恐怕……这侧妃之位还得尽快定下了才好。” 王爷的侧妃之位不可能一直这么空着,若是将来被章诗儿和红秋占了,到时候自己才是如芒在背,真的麻烦大了。 “王妃说的是,”常嬷嬷见她头发差不多干了,便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给她挽起了发髻,“王妃可以从府中挑选,也可以……看上京哪家的姑娘温柔恭顺,从长计议。” ~~ 掌灯时分,含光阁。 摄政王正坐在软垫上看一本古籍,桌案上一盏昏黄油灯,更衬得他皮肤干净,眉眼清俊绝伦。 对面的少女呆呆望着他出神。他这个样子,比起从前那些话本子上的美男子还要好看,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怎么了?那糕点不好吃?”男子微微抬起头,指着她面前的一叠芙蓉桂花糕问道,“怎么不吃?” “我……方才晚膳已经吃饱了。”她微怔,旋即心虚地一笑。 “真难得,你也会说吃饱了。”杨暄两指拈起一块桂花糕,伸到她嘴边道,“张嘴。” 赵霜讪讪地张开嘴,由他喂了一块糕点,淡淡的甜味顺着唇齿传开。 “王爷……” “嗯?”男子奇怪地看向她,眉梢轻挑,“今日怎么老盯着我流口水?” “谁……谁流口水了!”她赶紧擦了一下嘴边,又赌气地别过脸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暄合上书,推开小桌案,不顾她的反对将人抱过来,柔声道,“本王长得好看,这我自己知道,只是现在时候还早……” “什么时候还早?”女子在他怀里扑腾着。 杨暄看了一眼睡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霜脸上又红又烫,忽然抱紧了他道,“我是……舍不得王爷。” “舍不得我?”男子的嘴角勾了勾,又将她搂紧了些,心满意足道,“我去南境……很快就回来了,至多一个月。” 本来南境的事情有些棘手,没有两个月回不了,可是看这小姑娘如此粘人,他决定只去看一眼就回来,快马加鞭,来回都用不了半个月,就能赶回上京。 她垂着眼睫没有说话,许久,才略带哽咽道,“王爷将来……若是有了新欢,可不能忘了与我的约定。” “什么新欢?”杨暄歪着头打量她,见她抿着唇不说话,似乎心中忐忑不安,便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放心,本王会为你报仇的。” 第二日。 赵霜依照计划,亲自带了些礼品去大将军府求见章诗儿,又以摄政王府宴饮为名,请章诗儿过府一叙。 章诗儿刚刚和离,心情不好,章老将军也有意让她多出府走走逛逛,又见是长公主相邀,便没有阻拦,只是嘱咐女儿不可失了礼数。 到了繁霜殿,章诗儿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说了些话,她便放松了些,开始好奇地打量繁霜殿中的陈设。 第45章 成全 “听闻诗儿小姐从小在章将军的军营中长大,想必也是个女中豪杰,本宫久仰大名。”赵霜笑着给她添了些茶。 “王妃过誉了,诗儿哪里是什么女中豪杰?就是母亲过世得早,没有法子才跟着父亲在军营中长大呢。”章诗儿回忆起往事,忽然轻轻一笑,“我还记得那时候,王爷他也在父亲的军中,那时他年轻气盛,总为了妾身与人置气,挨了不少父亲的训斥。” 青梅竹马,年少相识。赵霜垂眸,心中忽然闪现出从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中的画面来,一幕一幕如在眼前,只是那男子的脸变成了杨暄,女子的脸则变成了章诗儿。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 章诗儿今天穿了一身白衫绿裙,峨眉轻扫,淡妆精致,头发挽得高高的,又有意落下几缕凌乱的刘海。 她虽然已经年近三十,可这副打扮和妆容,却如同未婚少女一般散发着青春气息。 “哦?”赵霜低下头轻抿一口茶,“王爷也曾说起过当年的事,提起诗儿小姐。” 其实杨暄很少提起章诗儿,但摄政王是她的夫君,若是说杨暄有事情瞒着自己,赵霜总觉得失了面子。 “真的?王爷他说妾身什么?”章诗儿轻轻捋了一下头发,眸中精光一闪,额前碎发轻轻摆动。 “王爷说……从前来你受了很多苦,在北境的时候……王爷心中有愧。还有……那个程钰真是太过分了!”赵霜看着对面的女子,信口胡诌道,“幸好,如今事情都解决了,诗儿小姐总算是苦尽甘来。” 杨暄只是提过一次,说当年章诗儿为两国和亲嫁了北境一个部落首领,后来杨暄率军北伐,那首领病死了,因此他觉得有些对不起章诗儿。 章诗儿闻言,忽然以袖掩面,拭了一下眼泪,哽咽道,“王妃殿下,妾身……妾身失了清白之身,没脸再见王爷了。” 赵霜心中明了,她若是对王爷无意,那见王爷与她是不是清白之身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章诗儿这么说,便是对王爷有情。 赵霜觉得心中坦然了许多。 “怎么会呢?都是那程钰的错,诗儿小姐千万不要自责,”她尽量和善地笑笑,又试探着问道,“稍后,王爷会来繁霜殿中用晚膳……你想不想见见他?” “妾身……”淡绿色衫裙的女子一时语塞,羞涩垂首,绞着手中的帕子,“妾身如今这样,哪儿还有脸再见王爷?” 赵霜后仰身子,懒懒靠在大迎枕上。 她本来还想委婉地劝说她几句,如今她这么说,就是想见了,不止想见,还想自荐枕席吧。 “听闻诗儿小姐与王爷青梅竹马,只是因世事磋磨耽误了,”赵霜眯眸端详着章诗儿,不疾不徐道,“不知……你可愿意与王爷再续前缘?” “王妃殿下恕罪,”章诗儿闻言,急忙站起身,用帕子捂着脸哽咽道,“王爷他身居高位,诗儿……却是残花败柳,配不上王爷,也不敢肖想……诗儿只愿守在父亲身边,了此残生。” 赵霜望着那口是心非的女子,安静地轻掂了一下茶盖,终于开口道,“诗儿小姐,你若是真这么想,本宫也不勉强,现在就让常嬷嬷送你回去。只是……你若是改变了主意,就留下来等等王爷。” 章诗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是说假话,又思忖道,今日的事若是摄政王安排,不就证明杨暄对她还有感情?万一错过悔恨终身! 绿衣女子忽然双膝跪地,朝赵霜行礼道,“王妃殿下待诗儿恩重如山,将来诗儿……一定……尽心服侍王爷和王妃殿下。” “嗯。”既然把话说开了,赵霜也不拐弯抹角,拉着她起身道,“今夜,你就留在繁霜殿中服侍王爷一晚。” “那……”章诗儿略带犹豫,又怕她改变主意,“那王妃你……” “晚膳后,本宫自会到含光阁中去歇息。”赵霜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些落寞。 “诗儿多谢王妃殿下成全,将来……一定好好侍候王妃……” “你伺候王爷就行,本宫不用人伺候,”章诗儿话未说完,就见赵霜疲惫地摆了摆手,淡笑道,“走吧,咱们到正殿中去,王爷他……就快回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向正殿中走去。 香夏跟在后面,轻叹了口气。王妃这失落的样子,分明是舍不得嘛,为何还要穷大方? 男人本就经不起试探,何况还是这样摆着个大诱饵在他面前?王爷不上钩就怪了,等王爷上了钩,王妃免不了又要难过好一阵。 香夏想劝,可也知道此事是王妃和常嬷嬷商量定的,已如箭在弦上,无可挽回。 静心湖上的风吹起繁霜殿中帷幔轻扬。 正殿中此时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并不太奢华,只是普通家宴。 赵霜和章诗儿尴尬地坐着等了一会儿,到天色擦黑,华灯初上,就见一个垂着青色帘子的轿辇到了门口,下来一个蜂腰长腿的玄衣男子。 男子手拿折扇,看起来心情不错,迈着大步进了繁霜殿,小宫女们齐齐行礼。 “妾身章诗儿见过王爷。”绿衣女子忐忑地行了个屈膝礼。 赵霜则是坐在后面的孔雀毛软垫上,远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起身行礼。 杨暄有些意外。 一是没想到章诗儿出现在这里,二是看见了赵霜冷淡的表情。 自从上回跟她说要向自己行礼之后,这小丫头每次都很听话,见自己来了又是行礼,又是端茶送水,可今日怎么好像又回到了初次见面时那般冰冷陌生。 想起她昨夜还在自己怀中撒娇,杨暄一时有些不适应。 “嗯。”男子瞥了一眼绿衣女子,又尴尬地扫了一眼殿中,便走到赵霜旁边坐下,略带埋怨地侧首问道,“怎么有客人在也不跟本王说一声?” 当着章诗儿的面,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又开始自称“本王”。 “我……忘记了。”赵霜勉强笑了一下,转头招呼香冬和香秋给几人上酒,“我想到诗儿小姐刚刚拿到和离书,应该庆祝重获自由之身,正好这几日……那国公府的厨子还在,就把她请来了。” “???”杨暄心想这人脑子没病吧?请人家来吃大补的药膳?“下回你想做什么,先跟本王商量一下。” 第46章 闹掰 “嗯。”赵霜点头,垂首饮了一口葡萄酿,却没有看他。 杨暄疑惑,自己又没有得罪她,怎么又给自己脸色看?昨夜明明还好好的…… 他又看向章诗儿,见她面色微红,便随口问道,“诗儿,你的伤可好了?” 前几日听说她被程钰打了,还是礼貌地问候一下。不过今天看起来……她画了个淡妆,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是有伤。 “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王爷关心。”章诗儿羞涩地垂首,又偷偷瞥了一眼赵霜。 “嗯,没事就好,那就用膳吧。”杨暄说罢拉了一下赵霜的手,指着桌上的美食,朝她耳朵低声嘟囔道,“你请人家来吃这药膳,不太好吧?” “嗯。”赵霜含糊地哼了一声,便用筷子指着桌案上,“吃吧,吃吧,别放凉了。” 玄衣男子满腹狐疑,这女人昨夜还抱着自己柔情蜜意,怎么才过了一天,又对自己爱理不睬的? 香夏左右看了一眼,见香冬和香秋在伺候,便悄悄退下去,走到内殿中去给王妃收拾包袱去了。 粉衣小宫女一边收拾,一边叹着气。 让人家住自己的屋子,睡自己的男人,王妃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香夏,稍后等王爷进去沐浴,你就悄悄陪着王妃去含光阁。”常嬷嬷走过来,检查了一眼寝殿内,又见香夏不悦地嘟着嘴,安慰道,“放心吧,就这一回,以后啊,就让那个章诗儿搬到梅芳院呆着去!” “常嬷嬷,王妃……她这是图啥啊!”香夏不解地问道。 “王爷马上就要去南境,若是能在他去南境之前将章诗儿的事情解决了,王爷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就能安心去南境,还会感念王妃的贤惠大度。”常嬷嬷轻拍了拍香夏的肩膀,又瞥了一眼外殿,缓缓吐出一句,“那个章诗儿……也会对王妃感恩戴德的。” “可万一……万一那个章诗儿以后恃宠而骄,又或者,她有了子嗣……那王妃可怎么办?”香夏还是觉得这样太过冒险。 “放心吧,章诗儿年纪大了,且她在程家那么久都没有子嗣,将来也不会有的。没有子嗣,她早晚色衰爱弛,又怎会成为王妃的威胁?”常嬷嬷早就把这些弯弯绕绕来回想了个遍,“顶多就是分去一点儿王爷的宠爱。府里美人那么多,也不差她一个。何况章诗儿论美色,也比不过府里那些美姬,不过是仗着和王爷的一点旧情,吃吃老本罢了。” 常嬷嬷是从小侍奉长公主的,又怎么会让她吃亏? “可我总觉得……王爷他不是那样的人。”香夏拉着常嬷嬷,小声道,“而且我看王妃刚才,心里也不好受……” “王爷他是怎样的人,咱们说了不算,”常嬷嬷望了一眼外殿,也跟着叹了口气,“咱们又没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若是不愿意,这事儿也成不了。说到底还不是看他自己?” 王爷和章诗儿的事,在上京城不说人尽皆知,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就连太后都知道了,王妃总不能装作不知道。 香夏和常嬷嬷两人收拾了包袱,就守在门边等着王妃。 这边三人用完了晚膳,宫女和内侍们将桌案收拾干净,又上了壶清茶。 “天色不早了,诗儿你不如早点回去,别让老将军担心。”杨暄看了一眼门外,沉声道,“我让凭风送你回去。” “急什么?”赵霜忽然插嘴道,“刚吃饱饭,不能坐马车。” 杨暄眯眸斜了她一眼,“那坐轿辇!” “王爷,”赵霜转头,郑重其事地看入他的眼眸,“本宫与章小姐一见如故,今夜想留宿章小姐,已经让常嬷嬷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杨暄懵了。她竟然在自己面前自称“本宫”?!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闹!”玄衣男子瞪了她一眼,“诗儿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了还在外边,老将军会担心。” “白天我都跟章老将军说好了,今夜留宿,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赵霜神色怪异地瞥了他一眼,看不出脸上是怒是喜,“这繁霜殿中的厢房,本宫留谁住都可以。” “是!”杨暄沉下脸来,朝赵霜阳奉阴违地拱手道,“本王知道,这繁霜殿是你父皇赏给你的,你想怎么做,本王不会说什么,你自己安排吧!” 男子的声音如初秋静心湖上的风,三分寒凉,七分刺骨。 站在一旁的香冬和香秋闻言都觉心中一震。王爷从来不曾对王妃说过这样绝情的话。 繁霜殿虽说是先皇派人所建,可毕竟是王府的一部分,王爷他这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吗? “王爷,”章诗儿站起身,忐忑地看了二人一眼,“您若是因为妾身恼了王妃,妾身……就罪过了。” “不关你的事!是有人惹本王生气!”杨暄站起身,一挥衣袖朝着内殿去了。 “王妃,要不……妾身还是回去吧?”待杨暄走后,章诗儿怯怯地看了一眼呆呆坐着的赵霜,“王爷他……好像是真生气了。” “你若是现在回去就前功尽弃了,你自己考虑清楚。”赵霜翻起眼皮瞥了一眼章诗儿,也站起身,朝着门口的香夏问道,“王爷去沐浴了吗?” “回王妃,王爷他……刚刚到净室中沐浴去了。”香夏背着一个包袱,看了一眼内殿方向。 章诗儿一听杨暄去沐浴,再加上方才吃的药膳,心中又火热起来。 要想进摄政王府,她这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摄政王是个念旧的人,自己若是跪在他跟前,不信他会不怜惜。 方才王爷还叫自己“诗儿”,说明……他是在乎自己的。 成败在此一搏。 章诗儿拿定主意,便屈膝朝赵霜行礼一拜,“王妃殿下,您放心去吧,妾身一定服侍好王爷。” 赵霜“嗯”了一声,合上眼又睁开,转头朝香夏吩咐道,“走吧,咱们去含光阁。” ~~ 含光阁中。 时已到了后半夜,夜深人静,繁霜殿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 这几日入秋,静心湖上的风顿生寒凉。湖边的白砂映着月光,明晃晃地照在金色的屋顶上,让人睡意全无。 殿中弥漫着一股线香的味道,凛冽而略有些呛人。 香炉中闪着点点火星,女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交领道袍,长发随意在头顶挽了一个道士发髻。 第47章 静心咒 松散的刘海遮住了微蹙的峨眉,女子端正坐着,长睫微闭,好似睡着了一般。 算着时间,摄政王与那章诗儿的好事差不多应该是成了。 赵霜默默念着静心咒。 师父说她命中有大劫,除非远离俗世纷扰,最重要的是需要静心。 心静可以长生,心不静则招来祸事。 说到长生,她忽然想起前世的那个人来。 陈扬的字,还是情浓时白鹭给他取的。 那时他是侯府庶子,身受重伤,她将他背回山上,用草药救了他的命,之后又助他返回尘世,战胜强敌坐上侯府世子之位。 陈扬许她一世荣华和柔情蜜意,她便舍了修仙跟随他。 本来是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姻缘,只可惜陈扬后来看上了白鹭的师妹鸿鹄,还和鸿鹄一起害了白鹭的性命。 虽然当初下山时便决定舍弃长生,却没想到……没有死在他怀中,最后竟是那样一种痛苦的死法。 赵霜回忆着,从前那些话本子上也常有些薄情寡义的男子和万劫不复的女子,最终兰因絮果,化作唏嘘一句。 在香炉前静静坐了大半夜,内心的伤感、痛心和挣扎才终于平复了。 常嬷嬷说得对,这件事虽然是自己为王爷安排,可最终还不是看他自己的意思?他的心里……果然还是不止她一人。 “师父,徒儿做到了,”赵霜睁开眼望着含光阁外的夜雾,声音幽深冰冷,“徒儿再也不会为了世间男子难过……” 这静心咒念了一百遍,总还是有点作用的。 “咳咳!” 大殿的门忽被推开,大风长驱直入,吹得香炉烟气涣散,赵霜被呛得咳了两声。 转身朝门口问道,“香夏!是什么人?” 门口守着香夏和春心。怎么这般没规矩?有人来也不敲门通传,难道这两个小丫头睡着了? 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走进殿来。 男子长发披在脑后,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睡袍,飘逸单薄。 赵霜凝神静气地望着来人。 白衣男子走到她跟前,一张俊颜因为愤怒而扭曲,鬼魅一般目眦欲裂地瞪着她。 “王……王爷,”赵霜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哆嗦着赶紧起身,却连话也说不清楚,“章……章……” “章什么?”杨暄一把揪过她推到围栏上,清冷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赵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本王?!信不信本王劈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面装的一定是屎。男子气愤地揉着她的头发,没几下就将那道士的发髻揉乱了。 “王爷息怒。”她见杨暄这样子,就知道自己闯了不小的祸,连忙瑟缩地跪在地上,“妾身……错了!” 刚刚白念了一晚上的清心咒,被他这么一吵,赵霜又觉得脑中嗡嗡声一片,忐忑不安。 可仔细想想又不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算着时间,他和章诗儿好事已成,又跑来发什么神经? “错了?”男子转身走到睡榻边,一撩袍坐在上面,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佩剑,“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本王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 那佩剑似通人性,随着他低沉的声音也发出一阵蜂鸣声。 “不,不是摆设!”赵霜听见,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他真的将自己杀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可不想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 “那本王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男子的声音幽深阴鸷,目光似鹰隼般盯着那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是……妾身的天!”慌乱之下,赵霜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语了。 “哦?你的天就这么让给别人了?”男子翘起二郎腿,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俊眉间的竖纹也渐渐消失。 “妾身……也舍不得。”女子低眉顺眼地抬头看着他。 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过来!”杨暄吼道。 赵霜站起身,仍旧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 她心里纳闷,这人发这么大的火,难不成是那个章诗儿惹他生气了? 在离他还有一步的时候赵霜停下脚步,却忽然身子一歪被他拉过去放倒,抵在睡榻上,男子俊美无双的容颜近在咫尺。 “王……王爷,可是那章诗儿惹您生气了?”赵霜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一时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时间算起来,他与那章诗儿不可能没事发生,可他为何不宿在繁霜殿,反而跑到含光阁来找自己的麻烦? 看他浑身冒火的样子,难道章诗儿没让他满意,还要将火发到自己身上? 赵霜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我让常嬷嬷送她回去了,告诉她以后再不可听你胡言乱语!”杨暄的鼻子抵着她的下颚,嗅到一阵线香的味道从她身上传来,暴怒的脾气顿时又平息下来。 他方才从净室中出来,发现章诗儿躺在睡榻上搔首弄姿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赵霜被人给算计了。 他瞬间沉了脸,将章诗儿一顿训斥。 章诗儿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当场又哭又求,说是此事不能让她父亲知道,然后将事情全部推到赵霜和常嬷嬷身上。 杨暄这才知道,竟然是他的王妃主动让章诗儿爬上自己的睡榻! 堂堂摄政王,何曾被人当做东西一般让来让去? 他又气又恼,想立刻赶到含光阁找她问个清楚,问她是否毫不在意自己,可又忽然改变主意,想给她点教训,让她尝尝失去自己的滋味。 “是,都是妾身的错!那王爷……您到底有没有……”赵霜心里也委屈,明明是一片好心,怎么还成了坏人了? “有没有什么?”男子贪婪地吸着她颈部的香味,声音小下来,变得有些沙哑。 “有没有动人家?”赵霜哪有心思?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推开他的脸问道,“若是没有,为何耽搁了这样久?还穿成这副样子?” 王爷这身打扮,就像是刚从睡榻上爬下来一样,令人不得不怀疑。 都下半夜了,难道他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穿着睡袍赶到含光阁来,不是让下人们看笑话?这可不是摄政王的作风。 “你觉得呢?”杨暄说着,手又向下划去。 “你若是动了人家,就别碰我!”赵霜忽然呵斥一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声音不似寻常那般温柔顺从,反而有些凌厉。 第48章 魔怔了 “怎么?知道心痛了?”男子冷笑一声,又将她缠得更紧了,“就是要让你尝尝这心痛的滋味。省得你不知珍惜本王……” “我的意思是,”女子嫌弃地别过脸去,“你先去净室中洗洗,再出来……” “赵霜!你这是……嫌弃本王?”杨暄眼中委屈的小火苗再也掩不住。 “不不,”赵霜向睡榻外爬了两下,又被他拎回来,委屈地道,“王爷,我……我爱干净。” 男子气愤地将人往睡榻里边一推,回身放下床帏,“你爱干净还让章诗儿住你的繁霜殿,躺在你的睡榻上?” “我那还不是为了巴结你啊!”她使劲推开他,坐起身穿好衣服道,“我想着……与其让你和那个章诗儿暗地里往来,不如替你们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什么暗地里往来?什么窗户纸?”杨暄见她沉了脸色,也不敢太强迫她,“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那还用看吗?你方才看人家的时候,眼神幽怨含情,还叫人家‘诗儿’,要说你不喜欢她,鬼都不信!”赵霜整理了一下衣襟就要走,“今夜我……我要打坐修炼,刚打到一半呢……” “我那是……”杨暄一时语塞,知道是她误会了自己,追着她走到香炉前,“我是从前叫习惯了,我改还不行吗?以后叫她‘章’小姐。你……别生气……” “没生气!”小丫头嘴上说着不介意,鼻子却敲得老高,拢了拢衣襟坐到软垫上开始打坐,一副不可亲近的模样。 男子见她这样哭笑不得,不顾她的反对又将人搂进怀中,柔声道,“我发誓没动她,方才将她打发走了以后,本来想立刻来含光阁找你的,可又想让你紧张一下,就一个人在繁霜殿里睡下了,谁知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到后半夜就又来找你了……” “也不换件衣裳!”赵霜回头打量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我若是真和那个章小姐有什么,现在应该还在温柔乡中,又怎会来打扰你清修?”杨暄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将她抱回睡榻上,“明日还要早起,本王真的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都解释到这份上,赵霜心里一松,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由他抱着到了睡榻上,见他躺在自己身边,便趴在他身上,闭上眼道,“王爷早点休息吧。”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二人轻微的呼吸声,两人好像都在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打扰了对方。 “王爷,你明日还要早起!”女子忽觉眼前一黑,接着一双手顺着衣襟滑了下去,不禁惊呼一声。 杨暄猛地拉过被子,将两人罩在里面。 “本王又不想睡了!”他方才吃了药膳,正觉浑身的力气无处释放,哪里睡得着? ~~ 一大早,令狐空就来到含光阁楼下,等候杨暄起身。 南商国的事情拖了许久,摄政王今日就要启程去南境。 “王爷,令狐将军到了。”秋心轻轻叩了叩门。 寝房中两人难舍难分。 “要不用过午膳再走?”赵霜提议道。 “你舍不得本王?那就用过午膳再走。”杨暄揉着她柔软的头发,朝门外吩咐道,“去跟令狐空说,用过午膳再走。” “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南境究竟出了何事?”赵霜一边揉着他垂在肩上的一缕墨发,一边好奇问道。 “南商国叛乱,本来是小事,崔将军已经平乱。可他信中却说有些事情难以处理,非要本王前去。”杨暄捉住她的小手,“南境小国林立,习俗与我中原大不相同,想必崔将军是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情。” “那你此去……会不会有危险?”赵霜一骨碌爬起来,扯过外衣穿上,又跑到她的箱子前,翻出三枚铜钱,念念有词后用红绳穿好。 杨暄坐起身,望着她的动作,微微眯眸一笑,“放心吧,谁敢伤本王?” 说着就站起身从柜中取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去净室中梳洗。 待他出来时,赵霜已经手捧着一个铜钱手串等在净室的门外。 “王爷,这护身符,你戴在身上,邪祟就不可近你的身。”她郑重将那手串给他戴上。 “知道了。”杨暄由她戴着铜钱手串,垂首看了两眼,纳闷道,“你好像很喜欢送这东西,上回送给母亲的也是一枚铜钱。” “这可不是普通的铜钱,王爷你看上面的字迹。”赵霜翻过一枚铜钱,指着上面的字迹给他看。 “白……鹭?”男子诧异道,又抬起手仔细看了几眼,“这明明是我大周的铜钱,怎么字迹变了?” “这铜钱上聚集了我的灵力,上面自然也有我的印记。等遇到劫数,这上面的字迹自然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赵霜挽着他的手,娇嗔一笑道,“王爷你带着便是。” “好。” 杨暄笑着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望着少女的脸庞若有所思。之前还觉得赵霜讲的前世只是一个故事,如今忽然觉得这张脸背后好像真的有一个叫“白鹭”的神秘人影。 不管是白鹭还是赵霜,这个人就是他的所爱。 杨暄抽回神思,忽然又肃然看着她道,“王妃,本王不在的时候,你可要谨言慎行,少惹事,更不要去招惹那个永昌候。” “谁招惹他了?”赵霜一边给他系着衣带,一边翻了个白眼。 他抬起两手,由着她系着腰带,又掰过她的下巴朝她抛了个媚眼,“等本王回来。” “知道了!”赵霜说着,又心虚地别过脸去,“王爷,那章诗儿……可还要收进府里?” “??昨天跟你说的都白说了?”杨暄闻言又沉了脸,捉住她的手摩挲了一下,“以后别再提那个章诗儿!魔怔了都!” “知道了。”她又嘟囔了一句。 常嬷嬷明明说男人都是口是心非,可自己怎么看着不像?摄政王的心思还真摸不透。 ~~ 杨暄走后,赵霜就每日宿在了含光阁中,总算是可以安安静静打坐修炼了。 含光阁外有杨暄留下的侍卫戒备,里面伺候的丫鬟什么也不缺,既不用担心安全,四下里又安静。 她夜里打坐,上午吃饭,下午睡觉,日子过得倒也十分怯意。 “王妃!王妃!”这日她午觉刚醒,就听见一阵叩门声。 第49章 永昌候府(一) 好像是冰姬的声音。 冰姬不能进含光阁,因此只能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 糟了! 忘了今日是永昌候府宴饮的日子,听闻永昌候给上京各大朱门绣户发的是大红洒金喜帖,说是要订亲。这么重要的日子,赵霜怎能错过? 她迅速爬起来,从柜子里取了一套男装,坐到妆台前开始梳男子的发髻。 “香夏,你去告诉冰姬,让她别喊了,我马上就好!”她朝门口吩咐了一句。 香夏应了声“是”,便匆匆一阵小跑,向院门口跑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玄色粗布长衫的少年鬼鬼祟祟地出了含光阁的门,手里还抱着一把蓝布包裹的木琴。 “王妃,您总算是出来了!妾身怕误了时辰。”冰姬一身淡粉色衫裙,打扮得娇艳欲滴。 赵霜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 不就是去搅和一个订亲晚宴,根本费不了多少事。 二人出门坐进了马车,赵霜又低头拨了两下琴,试了试音。 从前在山上时,她学过抚琴,不过总是一个人弹,也没人给她提意见,不知弹得到底好不好。 “王妃,听闻那永昌候今日宴请的都是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不会闯出什么祸事吧?”冰姬心下不安,迟疑地望着她道,“王爷如今不在上京,若是咱们闯了祸事,可没有人替咱们收拾……” “怕什么?我什么时候要他收拾了?”赵霜一听冰姬这话就满脸的不高兴,又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本宫是长公主。有什么事,本宫替你兜着。” 她今日在嘴边粘了几缕短发充当胡须,说话的时候那胡须轻轻抖动,颇有些男子的派头。 冰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王妃是长公主没错,可上京城那些贵族可是只尊摄政王,心里早就没有大周皇室了。 这话她不敢说,只能暗自祈求一切顺利。 掌灯时分。 永昌侯府的门前挂着几盏大红灯笼,两个家丁正在门前迎客。 二人递了拜帖,没费什么唇舌就进了永昌候府。 这是一座新买的院子,屋舍不多,占地也不算大,外院中有一口井,不知为何被大石盖住。 鸿鹄在这处宅子上下了不少功夫,府邸打扫地很干净,布置也讲究,游廊上的红灯笼衬得府内一片喜庆祥和。 哼!想做永昌候府的女主人?没这么容易!赵霜一边心里吐槽,一边四处张望。 一个丫鬟领她们进了主院中,院子里露天摆放着许多红木桌椅,已经坐了约莫五成的客人。 桌椅前方是个红木搭成的白漆戏台,戏台上方挂着琉璃花灯,地面上铺着红木地板,前方还垂着淡粉色的帷幕。 她们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院中,就被丫鬟领进了临近戏台的一间厢房内,厢房中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台。 “这是今夜要演的曲目,两位请在这里准备。”丫鬟上了茶,又递了一本记载乐谱的册子给冰姬。 “多谢这位姐姐。”冰姬接过册子,屈膝行了一礼,待那丫鬟退出房门外,才朝赵霜解释道,“一般人家摆戏台,册子上只有三首曲子,剩下的……就是客人们点什么唱什么。王妃您只弹前面三首即可。” 一名合格的歌姬心里至少记了上百首曲目的唱法,乐师一般却要依靠琴谱才能准确弹出那么多曲子。 二人坐下喝茶,赵霜接过那大红四方的册子瞄了一眼,感慨道,“做歌姬也不容易啊,心里要记着这么多曲子。” “自然不容易,妾身从七岁就开始学曲,到如今也不敢说都会唱,只是大部分记得。”冰姬朝她微微一笑道,“不过若是遇到阔绰的客人,倒是可以一次赚上一年的银子。” “哦?”赵霜奇怪地看向那粉衣女子,“你住在王府中,每月都有月银,要这么多银钱何用?” “是……为了妾身在乡下的父母,”冰姬面露尴尬,又压低声音问道,“王妃,王爷他……何时回来?” “你想他了?”赵霜掰着手指一算,“王爷才走了几天,如今还未到南境,估摸着还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吧!” “妾身不是……”冰姬连忙摆手。 她哪里是想他啊!她是巴不得他晚点回来,好赶在王爷回京之前,完成和徐莲玉的逃跑大计。 “不用不好意思,”赵霜拍了拍冰姬的肩膀,大方地笑道,“身为女子,本宫自然明白,将来……会为你安排侍寝的。” “不……不用了,”冰姬垂首叹了口气,“妾身来王府已有五六年,要是能侍寝,早就侍寝了。有时候想,若是当初没进王府,而是进了寻常人家,不管是为妻还是为妾,或许现在……膝下都有了一男半女……” 赵霜听着她话中透出伤感,也不知如何安慰。 “那……既然如此,若是将来……王爷要把你送人,你可愿意?”赵霜转了转眼眸,试探着说道,“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有其他的打算。” 这事儿都怪摄政王,又不喜欢人家,干嘛养这么多人在后宅中? “王妃!”冰姬听见她问,猛地拉住她的手,正待要说什么,忽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接近。 接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持着烛台。 “今夜麻烦两位,长生有礼了。”陈扬拱手朝二人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冰姬身后那玄衣少年的身上。 赵霜没敢看他的眼睛,眯眸朝门外看去,隐隐见有个红色的人影躲在廊柱后。 是鸿鹄! 虽然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但那气息和脚步声,她不会认错的,就是鸿鹄! 赵霜觉得后脊发凉,藏在袖中的手指甲不知不觉又嵌入了肉中。 “侯爷说哪里话,冰儿收了您的订金,定会尽力而为的。”冰姬起身屈膝回礼,又指着旁边的赵霜引荐道,“这位是奴的乐师玉道。” “玉道见过侯爷。”赵霜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又压低声音调侃道,“这几日冰儿茶不思饭不想,我当是什么人让她一见倾心,今日一见,侯爷果然是神仙之姿。” “哦?”陈扬笑着看向冰姬,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冰儿对在下一见倾心?那可巧了,在下对冰儿姑娘也是魂牵梦绕……” 第50章 永昌候府(二) 话音未落,门口那徘徊的瘦小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从门缝中窥进来。 一道冰冷的目光投射进来,赵霜手心冒汗,若不是换了一副身体,任她怎样易容,都不可能逃过鸿鹄的眼睛。 幸好她如今改头换面,鸿鹄不可能认出她来。 这么想着她便又从容了几分,朝陈扬继续说道,“侯爷,我家冰儿姑娘一直有心想寻个归宿,今日见你这侯府十分气派,不知……可还缺姬妾?” “哈哈哈……”陈扬大笑一声,不置可否。 门口的女子却轻咳了两声。 “侯爷莫不是嫌弃冰儿?”粉衣女子拉着男子的衣袖柔声道,“冰儿不要做正妻,只要能跟在侯爷身边,哪怕做个通房丫鬟,也是愿意……” 烛光映着冰姬的面上绯红,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忽闪忽闪,惹人怜惜, 赵霜悄悄瞥向门口,心中得意。哼!今天就是要气死鸿鹄! “长生只怕……委屈了冰儿姑娘,”陈扬看了一眼那玄衣少年,忽然眯眸笑道,“不过……若是拒绝,又对不起冰儿姑娘一番深情厚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夜……” 冰姬闻言吓得打了一个激灵,看向赵霜。 “侯爷,客人们都到了,”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略微不满的声音,“您该出去招呼大家了。” 房内安静了片刻。 “我先出去招呼宾客们,冰儿你准备好就登台吧。”陈扬笑着伸手拍了拍冰姬的肩膀,后者被他拍着浑身又是一僵。 待陈扬和鸿鹄离开以后,冰姬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王……王妃,永昌候他说今夜……咱们怎么办?” 侯爷的意思今夜就要她侍寝? “稍后咱们砸了他永昌候陈扬的名声,看他哪儿还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之事?”赵霜淡定地抚了一下琴。 一阵琴声如珠玉落入盘中。 冰姬点点头,还是觉得不安,“可是王妃,今日这府里来的都是上京城的贵客,咱们……会不会闹得不好收场?” “上回永昌候求王爷给他安排一个差事,王爷就随意给他指了一个在东大营中守门的闲职,他显然是不满意,借着今日这定亲宴的机会,还想往上爬。”赵霜望着门外,眸中微冷,“咱们今日按照计划让他声名扫地,看还有谁敢用他。” 永昌侯府的甬道是白石铺就,甬道两旁亮着稀疏的几盏油纸灯笼,火光黯淡。 身穿灰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和一袭红衣的少女,正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地走着。 少女明显心情不佳,脚步沉重,边走还边踢着路上的石子。 “鸿鹄,你怎么了?”前面的男子慢下脚步,有意等了一等,“今天的定亲宴是你说要办的,怎么反倒不高兴起来?” “鸿鹄一心为侯爷打算,可是侯爷却将旁的女子引进门!”鸿鹄见四下里没有旁人,说话也就没有顾忌,“方才你和那歌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小傻瓜,我不过是逢场作戏,逗一逗她,你也吃醋?”陈扬长臂一揽,将少女拢进怀中。 “我不是小傻瓜!”鸿鹄赌气地嘟起嘴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可至少比你大!” 鸿鹄与曾经的白鹭一样,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姑,这一点陈扬很早就知道。 “行了,我知道。”陈扬又笑着捋了一下她的小脸,“我对你的心意如何,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一个歌姬算什么?当初你要白鹭的命,我不是也给了你?” 陈扬从小就知道,按照常理他只是一个小庶子,就连永昌候的位子都与自己无缘,唯有通过些非常手段,才有可能成就大业。 鸿鹄与白鹭相比,道术或许不及她师姐,但是她心思诡谲又出手狠辣,比白鹭更适合辅佐自己。 白鹭虽然也帮了自己不少,但她被道德和是非观念所束缚,劝自己留在浔阳城偏安一隅,那时他便决定舍弃了她。 鸿鹄闻言,脸色好看了一些,“侯爷您成天口是心非,鸿鹄都分不清您哪句是真,那句是假。” “自然对着你是真,对着别人是假。”陈扬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温声道,“好了,别叫客人们看见未来的永昌候夫人吃一个歌姬的醋。” “侯爷,那个歌姬倒无所谓,只是方才那个乐师,总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鸿鹄微微眯眸,望向前方的夜色,“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陈扬愣怔了片刻,又安抚怀中的少女,“应该不会吧,你多心了。” 那个人是摄政王妃,陈扬认出了她,却没有揭穿她。 王妃定是对自己有意,又不便明言,想着借助冰儿姑娘来与自己相见。陈扬心中幻想着,稍后宴席结束,等他请冰儿姑娘留宿,王妃她就会替换了冰儿姑娘与自己欢好。 此事自然要瞒着鸿鹄。 夜幕低垂,永昌候府的宴会开始了。 冰姬补了妆,上台唱了两首册子上的江南小曲儿。 赵霜坐在竹帘后边抚琴,不时拿眼角余光悄悄观察台下的客人。 大多是些衣着贵重的上京贵胄和家眷,她并不认识,冰姬有五六年没有出过王府,也不认得这些人。 不过也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比如那个大腹便便的京兆尹大人叶贵和他的夫人。 赵霜目光又扫过后排一位迟来的客人,忽然瞳孔收缩,惊得弹错了一个音。 灯光幽暗处,那个器宇轩昂的身影,好像是……卫尉少卿程谦?他怎么也来了?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家伙和那野心勃勃的陈扬也是一路货色。 赵霜轻轻摇头,“啧啧”两声。只要碰到这家伙就没好事,难道这个程少卿今夜又要坏她的大事? 永昌候领着一袭红衣的鸿鹄给宾客们一一见过,宾客们又说了些贺喜之词,便忙着相互寒暄和用膳,很少有人留意戏台上的动静。 三曲过后,冰姬朝赵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琴声骤停。 客人们等了一会儿,见丝竹声停了,院中安静得有些奇怪。 紧接着那个粉色衣裙的歌姬忽然双膝跪在红木戏台上,朝下边的客人说道,“各位大人,小女是妙音楼的歌姬冰儿,今日有冤情请各位做主。”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柔美清晰,穿透力极强。 第51章 勒索 正在吃饭聊天的宾客们闻声,纷纷朝戏台上看过来,只见一个年轻的娇艳女子正对着台下泫然欲泣,惹人怜惜。 陈扬和鸿鹄闻声,忽变了脸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发作,只能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冰儿姑娘,你有什么冤情不如明日到本官的府衙去鸣冤,本官为你做主。”京兆尹大人叶贵先开口了。 这上京城的治安都是他的份内之事。 一旁的叶夫人不悦地拉了拉叶贵的手,“老爷,您也不听听她所为何事就夸下海口?” 这个歌姬选择此种场合鸣冤,想必不是普通的冤情。 “多谢这位大人和夫人垂问,”冰姬朝着叶贵夫妇磕了个头,“冰儿要告永昌候陈扬他始乱终弃,明明许了妾身夫人之位,可冰儿今日才知道……他竟有一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还骗冰儿来他的定亲宴上唱曲儿……” 戏台下的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原来是这位俊俏的永昌侯惹来的风流债,对人家唱曲儿的小姑娘瞎许诺不说,还骗人家来他的定亲宴上唱曲儿,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众人议论了一会儿,又纷纷不做声,只静静等着看这位永昌候如何处理。 “冰儿!”灰色锦袍的男子气愤地站起身,月光下长身玉立,声音却焦急不安,“你我的事以后再说,今日当着诸位大人,你胡说些什么?” 一旁的红衣少女早已双目圆睁,衣袖中的手指指甲扣在肉中,显然是动了杀心。 “诶,侯爷,”一位花白胡子的锦袍老头站起身,看上去德高望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男人逢场作戏本来没有什么,可你也不能胡乱地许了人家夫人之位。” “张尚书,长生没有……”陈扬一时语塞,觉得脑瓜子被什么叮了一下似的嗡嗡响个不停。 “长生,你也别推脱,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不如就说清楚,你到底能不能给人家夫人之位?”张尚书手心向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示意陈扬坐下。 鸿鹄就在旁边,陈扬自然是不能说什么,只能朝着台上的歌姬作揖道,“冰儿,此事算我不对。若是在下从前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在此向你赔罪了,至于永昌候夫人之位,已经另有所属。” “好了好了,”张尚书捋着胡须,赶紧打圆场道,“冰儿姑娘,既然侯爷已经向你赔罪了,你今日若是给老朽一个面子,此事就作罢吧。” 坐在后排的一位蓝袍男子此时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又翘起二郎腿。 最近这上京城的奇葩事太多了,程谦今日本来不想来赴宴,可为了追查一个邪祟的案子,追到了永昌候府附近,顺道就进来看看,没想到邪祟没抓到,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冰姬向张尚书点点头,又委屈地朝众人作揖道,“冰儿也并非要胡搅蛮缠,既然侯爷如此说,从此你我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不过……冰儿本以为从此可以做永昌侯夫人,将妙音楼的差事也给辞了,如今奴一个弱女子,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 这是打算讹钱了。 “你!”鸿鹄忽然指着台上,手中一道白光暴怒而起,飞向戏台上的女子。 众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嘭”得一声,台上的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冰儿吓得哭了起来,却是毫发无伤。 “夫人息怒,冰儿惹了夫人生气是冰儿不对,可也是侯爷他先招惹了奴家。”冰儿一边朝鸿鹄赔礼,一边幽怨地看了一眼陈扬。 灰色锦袍的男子此刻正盯着帘后那个身影看,脑中一片混乱。 他原本的猜测是摄政王妃对自己一见钟情,又不好意思直接来找自己,便趁着摄政王不在上京,扮作乐师进入永昌候府…… 按理说她应该让这歌姬离间了自己与鸿鹄,然后趁着夜色替换了那歌姬爬上自己的睡榻才对,怎么事情的发展却与预想的不太一样?这位摄政王妃砸了永昌候府的名声,难道就没有下文?她到底意欲何为? 陈扬心中暗暗思忖,王妃定是对自己因爱生恨,求而不得失了理智,下回自己只要再主动一些,她定会投怀送抱。 “鸿鹄姑娘,”鸿鹄与陈扬还未成婚,叶贵的夫人便称她“鸿鹄姑娘”,“此事的确是侯爷欺骗人家在先,不止欺骗人家的感情,还让人家来给咱们大家唱曲儿,这是利用了人家的感情啊,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显然是责怪鸿鹄刚才那一击暗器,虽然没看清是什么,但是众人猜测是这位永昌候的未婚妻往台上丢了个石子或是飞镖之类的东西,想杀人灭口。 鸿鹄心里火冒三丈,又不好发作,事已至此,只好沉声道,“冰儿姑娘开个价吧!” 冰姬闻言,迅速用衣袖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珠,伸出两只葱白手指,“不多,二十……金。” “二十金?!”红衣少女气得要爆炸。 永昌候府本就是个空壳,浔阳城中还有一家穷亲戚要养,陈扬来了上京更是花费巨大,二十金能抵得上他们几个月的花销了。 鸿鹄平时自己省吃俭用,这歌姬不过来唱了几首小曲儿,开口就要二十金? “鸿鹄……”陈扬想着息事宁人,在桌子下面拉了拉鸿鹄。 “别拉我!”鸿鹄气愤地一振衣袖,瞪着那俊朗男子,眼神像要杀人。 “鸿鹄,我……”陈扬也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却听见后排一人冷笑道,“冰儿姑娘,你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二十金能买你唱多少曲儿?” 赵霜轻轻拨帘一看,正是那个哪儿都插一脚的卫尉少卿程谦。 听了蓝袍男子的话,冰姬心里“咯噔”一下。 若按上京的行情,不算打赏,就算是自己最当红的时候,一个月的收入也不到二两金子。二十两金子能让她从早唱到晚,整整唱上一个月。 “这位公子可曾听说过‘情义无价’?我们冰儿姑娘被人利用了感情,怎么二十两金子还嫌贵?”赵霜抱着木琴从帘后走出来,扶着冰姬起身,“你们这些贵人仗势欺人,若是不给,我们明日就公堂上见。” 陈扬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虽然她乔装过,可他应该不会看错,就是摄政王妃。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第52章 遇袭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本官不能不管。”蓝袍男子轻身一跃站到了椅子上,指着台上的两人。 赵霜心想还真是倒霉,又遇到这个爱管闲事的,到手的金子飞了。 程谦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袭藏青色锦袍,气质斯文了一些,却还是气场强大,站在椅子上道,“冰儿姑娘,今日永昌候给你二十两银子,你最好收了就走,否则,本官就治你一个敲诈之罪!” 戏台上的二人闻言都有些慌。此事万一闹大,让王爷知道就死定了。 赵霜决定见好就收,朗声回答道,“二十两银就二十两银,冰儿,咱们走!” 台下的陈扬松了口气,转头吩咐星白去取了银子,送二人出了后门。 好好的定亲宴闹成这样,鸿鹄生着闷气回屋去了,只留下陈扬一个人继续招呼宾客。 客人们也是面上尴尬,稍稍坐了一会儿便纷纷起身告辞。 赵霜与冰姬二人出了侯府的后门,打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走在上京的小道上。 永昌候府地处偏僻,此时这小路上看不见什么人,阴风阵阵。 赵霜警觉地四处看了看,又没有看到什么,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冰姬,这些银两你收好。”赵霜想起方才鸿鹄气呼呼的脸,就觉得解气,“是你该拿的。” “王妃,您……到底与那永昌候有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折辱他呢?”冰姬回忆起那温文尔雅的年轻侯爷,心中还是有一点不舍的,“妾身觉得侯爷他……长得好看,人也和善,是个难得的君子。” “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所骗,陈长生此人阴险狠毒,又善于伪装,你今日回府之后,就别再出府了,免得泄露行踪,遭他报复。” 赵霜正说着话,忽又觉一阵阴风吹来,后脊发凉。 “王妃!”冰姬指着前方一个蒙面人影,声音都在打颤,“那个……是不是他来报复咱们了?” 赵霜心想不会这么快吧,况且那蒙面人的身高比陈扬矮,又比鸿鹄高,应该不是他们二人。 “冰姬,你快回府去报信!这里交给我!”赵霜将冰姬推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快走!” “王妃保重!”冰姬提着灯笼逃命去了,赵霜眼前忽然暗下来。 阴暗的小巷里并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夹道的梨树,此时光秃秃的,透下几缕幽暗月光。 赵霜屏住呼吸,能感觉到那蒙面人脚底生风,径直向着她逼近。 她慌忙丢下手里的木琴,手忙脚乱地开始结印。 “定!”随手结了一个定身咒印丢出去,却不想那蒙面人非但没有停住,反而亮出手中一柄锋利的匕首。 赵霜眼前寒光一闪。 糟糕!换了个身子定身咒不管用了! 耳边又是一道寒光闪过,匕首距离她的脖颈不到一拳,赵霜躲闪不及直觉地闭上了眼。 “铿锵!”金属相接的声音划破空气。 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护身符,线没有断,再抬起头,见身后有灯笼的火光,一柄青铜长剑挡在了自己身前。 正是这剑挑开了匕首。电光火石间,身后的青袍男子连出几剑,将那蒙面人手中的匕首挑落在地。 男子剑气逼人,蒙面人膝盖着地,单膝跪着向后退出一丈远,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大胆狂徒!敢在上京街上行凶!”男子呵斥一声,那蒙面人见不是对手,应声而退。 黑暗里看不清脸,不过这人的身形和声音……好像是程谦! 赵霜浑身僵住,刚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见那蒙面人走了,青衣男子走到身后的草地上提了一盏灯笼过来。 “多谢这位大侠相救。”赵霜拱手作了个揖,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还低着头?我早认出你了!你不就是方才那个讹人的乐师?”程谦提着灯笼靠近她的脸,照了两下,“本官只是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是。”赵霜慌忙应了,又转身去找自己的木琴。 男子话说到一半,又追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惊讶地指着她道,“你你……想不到你不但敲诈勒索,还……还女扮男装!” 她赶紧拿手一捂脸,却已经太迟,唇上的胡须掉落大半,只好拿袖子一挡,沉声道,“救命之恩来日再报,小的还有事,先走一步!” “慢着!”程谦又提着灯笼追上她几步,“你住在哪里?本官送你一程,免得那刺客又折返回来。” 这人既然是个女子,此时又是夜晚,最近上京城又闹鬼,自己就应该有点风度,送她回去。 赵霜满脸写着不愿意,仍旧用手遮住半张脸,推辞道,“这位大侠,那刺客早就吓破了胆,不会回来了……” “最近上京城中不太平,本官还是送你回去放心。”男子凑近了一张俊颜,盯着她仔细端详。 赵霜被他看得浑身哆嗦,出了一身冷汗。 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在脸上抹了些深色的锅底灰,又画了浓眉,假胡子虽然掉了一半,也还有一半粘着,想来他应该认不出自己。 “方才那位冰儿姑娘呢?若你有伴儿,就自己回去吧。”程谦见她瑟瑟发抖的样子,以为她是个闺阁女子,见自己是个男人,心里害怕,也不好强行送她回去。 程谦话音刚落,冰姬就从旁边的小巷中伸出头来,左右看了两下,见没有危险才抱着包袱跑出来,跪在赵霜面前。 “你怎么还没跑?”赵霜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她一眼。 “您若是有事冰姬不敢独活……”冰姬委屈地说着,眼中雾气升起。 见这两人形似主仆,程谦心想,这女子莫非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这冰儿姑娘是她的丫鬟? “起来吧。”赵霜拉着冰姬起身,又朝那青衣男子道,“今日多谢大侠相救,有冰儿陪我回去就可以了。大侠请回吧。” “二位姑娘走夜路,还是不太安全……”程谦挠着头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不如……本官的灯笼借给你们?” 最近城中出了几起怪事,且都是在这梨花巷附近,青玉庵的灯笼据说能辟邪。 赵霜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便向冰姬使了个眼色,冰姬便将那灯笼接了过来,一人提着两盏灯笼。 “多谢大侠。”赵霜行了礼,拉着冰姬快速离开。 第53章 心上人(一) “二位姑娘路上小心!”程谦见她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又补充了一句,“在下是卫尉府少卿程……程敬之!” 赵霜边走边无奈地摇摇头。别人做了好事不留姓名,这个程谦沽名钓誉,巴不得人家知道他叫什么。 人影走远,蓝袍男子抬头看了看,头顶梨树的树枝形态各异,月色轻撩人心。 夜深人静,永昌候府。 宾客散尽。 下人们正在收拾桌上的杯盘和满地的狼藉。 红衣少女蹲在戏台上,手里一盏油纸灯笼,正在专心地寻找着什么。 “真奇怪,刚才就是在这里,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鸿鹄嘴里嘀咕着。 戏台的地面是拼接在一起的木板,木板之间有些缝隙。 小姑娘伸着细细的手指甲,在木板的缝隙之间抠来抠去。 “鸿鹄,你在找什么呢?”陈扬站在远处寝房的门口朝她微微一笑,“这么晚了还不回房休息?” 若是平时,鸿鹄早就经不住诱惑向他跑了过去,可是今夜,她心中有气,更无端惶惑不安。 “侯爷先休息吧!”少女说完,又接着在木地板的缝隙里用手抠起来。 下人们收拾完了戏台下的桌椅,主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秋风微凉,月亮躲在云后,只有头顶几盏昏暗的红灯笼随风飘荡。 红衣少女单薄的身影蹲在挂着淡粉色帷幔的戏台中央,气氛静谧而诡异。 “找到了!”鸿鹄开心地叫了一声,将那一小片东西拿到灯笼前面照了照,待看清了,又忽然一把丢开。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少女捂着猛跳的心口。 方才好像看见……那铜钱上印着两个淡若烟海的字——“白鹭”,旋即那字迹又消失不见,恢复成了原有的“圣景通宝”四个字。 难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方才鸿鹄暴怒之下,指尖迸发出一道实化的内力,还以为那歌姬必死无疑,谁知那歌姬却只是惊叫一声又恢复常态。 寻常人不可能受了她一道内力还毫发无伤,若说是白鹭,倒是可以接住她的招式。 可是白鹭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就算是师父他老人家在世,也不可能救活她! 若不是白鹭,又会是谁呢?那个歌姬到底是什么来头? 自从摆脱了白鹭,有一段时间鸿鹄觉得浑身轻松,可后来她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红衣少女微微蹙眉,将那枚铜钱收入袖中,眸中冷光一闪而过。 ~~ 上京城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门前的灯笼上写着一个“程”字。 两个老人刚从儿子的房中出来,缓缓走下台阶,边走边说着话。 “我看谦儿的样子……不太对劲,该不会是前几日张尚书家退了亲事,这孩子受刺激了吧?”老太太拉着老头儿的衣袖,焦虑地道,“都怪你那个侄儿程钰,好好的,闹什么和离?咱们程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光了!” “夫人,这……这事儿也不能怪钰儿,都是那章家闹的。”老头儿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儿子的寝房,“谦儿这样子……确实不对劲,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傻笑……” “什么对着月亮,那月亮都被云遮起来了,他是对着天上傻笑呢,我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老太太一手握拳,打在另一手的掌心,心急如焚,“明日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请郎中来有什么用?还是要请张尚书家的小姐来才行啊!”老头儿左右看看,拉着老太太低声道,“我听闻那张尚书虽然退了咱家的婚事,可也还没给他女儿找新的亲家,那咱们谦儿……就还有机会!” 两人走到院中的花园凉亭处,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前那怅然若失的修长身影,摇头叹息。 “咱们谦儿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卫尉少卿,论人品论才华,整个上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老太太夸起自己的儿子,一脸骄傲,“那个张尚书家有什么了不起?他家就没有丑事了吗?他自己的妾室不是也跟人跑了?还好意思嫌弃咱们家!” “夫人,你小心说话,张大人好歹是二品大员,摄政王倚重了十几年,”老头儿捋着胡子,思忖了片刻,“咱们程家除了谦儿,还有谁?” 程家祖上也出了几位丞相,可如今确实大不如前,张尚书嫌弃也是正常。 老太太想想又更加郁闷了,“那也不能把我好端端的儿子给折腾傻了啊!不行,我明日就去给他张罗一门新的亲事!” 寝房内。 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厮端着一盆温水,小声问道,“少爷,洗脸吗?” 见没有人回答,小厮急了,放下盆,走上前握住那清俊男子的双肩,使劲摇了两下,“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啊?” 程谦被他摇晃醒了,大咳了两声道,“我没事!轻语,你别晃,我没事。拿过来吧,洗脸!”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将木盆和帕子都递过去,一边看着他家少爷洗脸,一边好奇地问道,“少爷,您今天去永昌候府,莫不是撞邪了?” “撞什么邪?我好着呢!”男子洗完了脸,又由小厮服侍着换了一身轻便的睡袍。 “那您怎么魂不守舍的?老对着天上傻笑?”小厮指了指窗外,纳闷道。 “轻语,我问你,你若是看上一个女子,又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该怎么办?”程谦脱了长靴,抱着长腿坐到窗前软榻上。 “那……自然是……去她经常去的地方堵她,又或者……从她的朋友入手,去查她!”轻语挠了挠头,他还没有遇见心仪的姑娘,也不知这个问题如何回答,“少爷,上京城的街道您比小的熟啊,还会找不到一个姑娘?”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似的,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程谦沮丧地一拍大腿,“我这脸盲症……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少爷,您到底看上了哪位姑娘?”轻语凑过去,小声道,“小的可以托人去打听啊!” “算了,我连她叫什么,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个丫鬟叫冰儿,从前是妙音楼的歌姬。”男子陷在美美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那您到底看上她哪一点呢?”轻语又问道。 “说不上来。”程谦又仰头看着天上,疑惑地挠了挠头。 第54章 心上人(二) 若说是性格好吧,他根本不了解人家。若说长得好看,脸黑还粘着假胡须呢。若说是善良贤德,她敲诈勒索还理直气壮。 “最近城中闹妖怪,少爷你该不会是……撞邪了吧?”轻语担忧地看着他家少爷。 “不是,她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程谦烦恼地捋了一下额发,又陷在回忆中。 “少爷你既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又怎知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轻语挠了挠头,少爷这副模样就算不是中邪,也是犯了相思病。 “那位小姐……她一看见我就吓得瑟瑟发抖,我提出送她回家,她也不让。想来是养在深闺,没怎么见过男子。”程谦说着,羞涩地一低头。 “那还不简单,小的明日就到妙音楼去找那掌柜打听打听,先将那冰儿姑娘找到,之后不就简单了吗?”轻语安慰道。 “对!就这么办!”程谦开心地拍拍轻语的肩膀,“明日你就去妙音楼帮我查查。” “少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轻语拍了拍胸脯保证,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少爷,最近城中不太平,您怎么放心让那个姑娘自己回家去?” “她不让我送,再说,我将静逸师太给的灯笼送给她了,想来能保她路上平安。”男子回想起来,又一蹙眉道,“今日我去永昌候府赴宴,并没有撞见什么邪祟,后来又在梨花巷中埋伏,也不见那妖怪露面,倒是遇见一个蒙面刺客。” “刺客?有人要行刺您?”轻语忽然紧张起来,回身给他倒了杯茶水。 “不不,那刺客……看身形也是个女子,好像是冲着那位姑娘去的。”程谦端起茶盏,又陷入沉思。 那个女扮男装的乐师好像十分神秘,让人看不透。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为何会被刺客给盯上呢?不过她今日敲诈永昌候,说不准是常干这种事,有几个仇家也不奇怪。 “少爷,那个张尚书家的小姐,还见不见了?”轻语又问道。 “上回不是见了面么?”程谦低头喝了一口茶,无奈地道,“她爹没有看上我,我与她……连半句话也没说。” “可这回,是那张小姐自己递的帖子,约您去留芳园见面呢,”轻语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在旁边,笑着说道,“想必那张小姐是看上您了。” “算了吧!过不了她爹那关,还见什么见?浪费时间罢了。明日你去回了她。”程谦忽又转头,对着窗外的夜色神秘一笑,“就说,我现在……已经有心上人了。” ~~ 含光阁。 一个梳着道士发髻的女子,身披一件雪白宽松睡袍,正端坐在香炉前修炼,身上烟气升腾。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赵霜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今日冰姬身上那枚护身符挡住了鸿鹄的攻击,说明她做的护身符效果还在,只是今日定身咒失败,看来结印之术还需要多多练习才行。 说起定身咒,方才那名刺客……虽然没有看清,可惊鸿一瞥下,看那刺客身形像是个女子。 到底是什么人呢? 赵霜决定摆阵算上一卦,便随手拿一个茶盅装着铜钱摇了几下,在香炉前撒开阵法。 “东面?” 赵霜捡起一枚铜钱,若有所思,“静心湖的东边……是后宅。” 她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便将阵法打乱,又重新摆了一阵。 方才在梨花巷时,她隐隐嗅到有妖气,再加上程谦说什么“城中不太平”,她便有些生疑。 这回铜钱显出一个凶卦,并且指着西面。 “王府西面,是国公府。”赵霜收起铜钱,蹙起眉头。 前几日见到李氏时,观她面相就有些不对。 头一次见到李氏时,她脸上只是隐隐有些不吉,到了林悦之假孕败露那晚,李氏的面相就变成了凶险之相,当时她查看了李氏手腕上的铜钱,见那铜钱上的红线和字迹还完好,就没有过多询问。 如今想来,难道李氏的劫数与那妖气有关? 不论如何,摄政王府中有云香榻坐镇,清无国师的结界在,一般邪祟都不敢进来。 这么一想,她便安心修炼到清晨,吃了些饭食后,下午又沉沉睡去。 “王妃!不好了!”大约到了酉时,忽听见香夏在外边“咚咚”地拍门。 “进来说话。”她坐起来,朝门口吩咐了一句。 香夏和春心一同进来。 春心服侍着赵霜起身,去净室中梳洗。 香夏则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哆哆嗦嗦地禀道,“王妃,方才国公府差人来说,国公府……闹妖怪!国公夫人她昏过去了!” 赵霜从净室中洗漱了出来,坐到妆台前,指着围栏外,又看看小宫女,“香夏,你看看外面,朗朗乾坤,日光耀耀。你镇定一点,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小宫女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清楚,到底被什么吓成这样? “是。”香夏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没有落山,便镇定了一些,“其实听闻上京城里闹妖怪已有几日了,奴婢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赵霜由着春心给她梳头,斜睨了一眼旁边的香夏。 “没想到那吃人的妖怪……离咱们这么近。”香夏又接着说道,“国公爷昨日下朝回来时,看见窗户上有个妖怪的影子,进屋一看,只有国公夫人一人坐在窗前,便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谁知到了后半夜,国公爷听到房中有窸窸窣窣之声,醒来却发现国公夫人不见了。” “那又怎么样?或许国公夫人只是睡不着,出去走走呢?”赵霜对着镜子插上一只珠钗,又理了理鬓发。 “国公爷也是这么想,就又合上眼,不久就听见有人进屋来,那人走到他身旁躺下,”香夏说着,忽然满脸惊恐道,“结果国公爷悄悄睁眼一看,枕边人哪里是国公夫人?竟是个乌发覆面的女鬼,嘴边还沾着血迹!” 国公夫人李氏早已白发苍苍,哪里来的乌发覆面? “后来呢?” “国公爷吓得不敢动弹,一夜未眠,一直等到公鸡打鸣,天明时分,那女鬼又恢复成了国公夫人的模样,睡得正香。” 赵霜神色肃然,手藏在袖中,捏了一下护身铜钱,又问道,“国公府昨夜可有命案发生?” 这几日城中有几人死得不明不白,赵霜也听到一些传言。 第55章 邪祟(一) “方才……崔嬷嬷来说,早晨国公府有个巡夜的小厮死了,死者和前几日城中的案子一样,都是浑身的血被吸干,极为可怖!”香夏说着上前挽住赵霜的手臂,“王妃,崔嬷嬷说,国公爷请您快去看看!” “查案子有京兆尹大人,请我去看什么?”赵霜疑惑问道。 “国公爷知道有小厮死了,当下抽出宝剑,要取国公夫人的性命,国公夫人大声求饶,说不关自己的事。两人闹了大半天,国公爷终是没狠下心。”香夏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看着又要入夜,国公爷怕老夫人又变成女鬼出去行凶,就命人将老夫人的手脚绑住,关了起来。崔嬷嬷见国公夫人哭得可怜,就……就想请您去说说情。” 赵霜心中犹豫。按理说李氏戴着她给的护身符,那邪祟应该不敢近她的身才对,听香夏的意思,她是被邪祟给附身了,如此看来,那邪祟还挺厉害,自己说不定不是对手,到底要不要去趟这潭浑水呢? 门外忽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秋心的声音传进来,“启禀王妃,永昌候来了。” 陈扬?他来干什么? “不见!就说本宫要去国公府看望父亲母亲!”赵霜顺手就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拉出来垫背,挡住了陈扬。 “是。”秋心下楼打发了陈扬。 赵霜让崔嬷嬷先回去,自己随便用了些晚膳,便和香夏一起前往国公府看望李氏。 国公府与摄政王府只是一墙之隔。因为离得近,二人没有乘马车,也没有坐轿辇,而是走路前往。 “王妃,你这盏灯笼好像不是咱们王府之物吧?”香夏提着手里的灯笼,仔细看了看。 王府的用物都有摄政王府的标记,而这盏油纸灯笼上没有标识,白色油纸上还画着一丛墨竹。 “嗯,”赵霜回想起来,那是昨夜从程谦那里拿回来的,“是昨夜……在路上买的。” 这灯笼看似寻常,所以她昨夜就收下了,拿在手上才发现灯笼上似乎附着不弱的灵力,像是高人所做,寻常的邪祟见了都要退避三尺。 二人走到临近的国公府侧门,一个小厮跑进去通传,又有一个丫鬟领着两人进去。 夜幕降临,国公府的庭院虽大,人却不多。 四下里安静无声。 赵霜还是头一回来国公府,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之前想着和杨暄一起来拜访杨令和李氏,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王妃,听闻那邪祟喜食男人的血,那咱们身为女子……应该是安全的吧?”香夏怯怯地问道。 “一般邪祟都喜欢年轻的男子,但若是饿了就不会挑食,”赵霜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轻轻说道,“国公夫人有诰命在身,这邪祟竟然敢附身在她身上,我看……恐怕不是简单的孤魂野鬼。” 大周朝太平了许多年,正是太平盛世,上京城是天子脚下,一般的邪祟是不敢出来的。 寻常的孤魂野鬼赵霜倒不担心,怕只怕那邪祟得了高人指点,又或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高人的修为。 “那……那可怎么办啊?王爷又不在上京,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对付不了……”香夏慢吞吞挪着脚步,又转了转眼珠道,“王妃,您要不写封信,让王爷快些回来吧!” “王爷出门在外,自有许多事情需要应付,咱们怎能让他担心?”赵霜摇了摇头,“再说时间也来不及……” 杨暄是天纵奇才,赵霜早就看出此人是镇宅辟邪和修炼精气的宝贝,所以一早抱紧了这条金大腿。 只是可惜这条金大腿现在不在上京。 话未说完,忽听见一阵女子的哭声传来。 “铃兰姐姐,这是谁的哭声?”香夏拉着那带路的丫鬟问道。 “这哭声就是国公夫人发出来的。”小丫鬟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衫裙,五官长得不错却苦着一张脸,指着东边一间厢房的方向。 “国公夫人的哭声?”赵霜蹙眉看向铃兰指的厢房。 这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哭声,声声凄厉,李氏都六十多了,声音沉哑,再说语气也对不上。 “回王妃,老夫人现在被老爷关在东厢房中,可是……她可能已经变了样子,”铃兰看看夜色,用手比划了一下,“那邪祟入夜就会现出原形,王妃……请随奴婢来。” 丫鬟领着她们穿过游廊,朝东院走去,听见那哭声越来越大,好像还在诉说着什么,言辞恳切。 仔细一听,那女子的声音是从一间亮着灯的厢房中传出来的。 赵霜取下腰间的一柄桃木剑,慢慢接近那间厢房,靠近门口的时候,悄悄透过门缝朝屋里看了一眼。 厢房内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焰映着桌案前的方寸之地。 国公夫人李氏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一张椅子上,窗前的小桌案两边坐着两个人,好似正在审问李氏。 国公爷杨令一身宝蓝色锦袍,一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身形与面容都与杨暄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大了,气势上弱了几分,“快说!你到底是谁?” 李氏垂着头,发出呜咽声,“老爷,你我夫妻几十年,怎么连妾身也认不出来?” “王妃,国公夫人的头发……”香夏猛地一捂嘴,吓得不敢言语。 赵霜蓦然发现,李氏那头白发变得乌黑油亮,再仔细一看,她面部和颈部的皱纹也消失了,除了一身服饰没变,就好像换成了个年轻妇人。 “邪祟!”杨令站起身,背手围绕着椅子走了两圈,“你若是不说,就等着静逸师太来将你收了!” 静逸师太……赵霜看了一眼香夏手里的灯笼,看来这静逸师太在上京城中十分有名,应该是位高人。 “怎么?”椅子上的李氏缓缓抬起头来,竟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女子脸庞,“老爷,你不记得妾身了?” 杨令眯着眼眸看清了那张脸,忽吓得后退了两步,拉着坐榻上的男子肩膀猛摇了一下道,“程少卿,你看!” 程谦虽然坐着,手里却持着一柄青铜剑,指了指那女子道,“邪祟,你若是不说,今日本官就用这天方剑斩了你的魂魄!” 这把天方剑是上古神剑,也是程家祖传之物。 最近上京城中屡屡发生怪事,案子到了卫尉府,就自然而然到了程谦手里。 第56章 邪祟(二) 今日安国公派人来请,说是家中夫人被邪祟附身,他便赶了来。 看到眼前这种情形,程谦也觉得为难,若是斩了那邪祟,国公夫人必然殒命,等摄政王回来不好交代,可是不斩杀她,又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他只会杀人,并不会收妖。 “哈哈哈……”椅子上的女子面对着青铜剑的剑尖,大笑着扭动了一下身子,朝杨令道,“老爷,你连夫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吗?若是让他杀了妾身,夫人也活不成了……” 杨令呆呆跌坐在软榻上,心虚地指了指那女子,“你是……叶……叶娘?” 门外的赵霜闻言,心中一惊。 那日从林悦之口中听说了叶娘的事,听闻她是杨令的妾室,当年因为假孕之事被李氏毁了容貌,又卖给乞丐为妻,怎么竟会化为邪祟? “国公爷,这邪祟诡计多端,你别被她骗了。”程谦手握青铜剑,直指那椅子上的女子,“待她挣脱了这绳索,又不知死多少人,不如让本官斩杀了她……” “住手!”赵霜推开门,领着香夏走进屋去。 “长公主。”杨令和程谦行了礼,白袍男子暂时收起了剑。 赵霜也朝杨令行礼道,“父亲,你与程少卿先出去,这里交给本宫吧。” “交给你?”杨令连忙摆手,“这邪祟十分厉害,只有程少卿的天方剑能镇得住她,你一个弱女子……” 赵霜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手中的青铜剑,果然是一把上古神剑,又朝杨令道,“父亲,若是程少卿出手,母亲就活不了了,不如让本宫试试,不行再由程少卿补救。” “不可!”程谦拒绝道,“生死攸关,岂能儿戏?有本官在此,怎可让你们两个女人涉险?” “老爷!你当年那样对妾身,让妾身惨死在路边,”见程谦收起了剑,那被绳索捆着的女人忽然又凄厉地哭起来,“妾身只是舍不得老爷,想回来看您一眼,没想到……您竟然如此狠心,又要杀妾身一次……” 哭声凄厉,杨令身形跟着微微动摇,朝赵霜和程谦拱手道,“长公主,程少卿,此邪祟……是因老夫而起,不如……就放她一马?” “国公爷糊涂,邪祟就是邪祟,留着她就会再害别人,”程谦警惕地看向“叶娘”,面容严肃道,“难道国公爷忘了那惨死的小厮吗?” 那副干尸的样子浮现在杨令眼前,老头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心中矛盾,“老夫……自然没忘,只是叶娘她……老夫对不起她……” “叶娘”所说一字一句都刺痛着他的心,自己和李氏当年的确出手过重,都说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他怎能看着叶娘魂飞魄散,李氏也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叶娘”如今已经化作吃人的邪祟,借着李氏的身体害了不少人,又怎能放过? “父亲,程少卿说的有理,”赵霜围着那女人绕了一圈,缓缓道,“何况,她并不是‘叶娘’。若本宫没有看错,叶娘也是被她所害,所以她才有了叶娘的记忆。” “你是何人?”被绑着的女子闻言,忽然紧张地盯着赵霜,又朝着杨令大喊起来,“妾身就是叶娘,老爷你别听她胡说!老爷……救救妾身!” 杨令见她哭得凄惨,便拦在赵霜和程谦前面,“两位还是到门外等候吧,老夫再与她说几句,请她放过我夫人。” “国公爷,这邪祟怎会听你的劝?”程谦手握天方剑,不肯出去。 杨令转头跪在那女子面前,“叶娘,当年的事……都是老夫的错,老夫向你赔罪了,你放过我夫人吧。” “老爷既然有错,就下来陪陪妾身吧。” 话音刚落,那女子的口中忽喷出一道血红的光,朝着杨令的颈脖而去。 “嘭!”的一声脆响。 红光被挡偏了方向,击在一旁的白墙上,留下一道血印。杨令手腕上一枚铜钱应声落地。 见那邪祟忽然作恶,程谦手中的天方剑出鞘,眼看就要刺入那邪祟的脖颈,椅子上的女子忽然又变作了李氏苍老的模样,茫然地看着众人。 白衣男子急忙手腕一转,剑尖偏离,从李氏的下巴旁边掠过。 赵霜拾起地上的铜钱看了一眼。 原来李氏将那护身符交给了杨令佩戴,怪不得昨夜那邪祟没有害杨令,而是舍近求远,害了一个巡夜的小厮。 赵霜又走到白墙边,发现嵌入墙上的血印中也是一枚铜钱,经过方才一击,铜钱上的修为散尽,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但她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 “程少卿,你和国公爷暂且退下。”她走到李氏面前,幽声道,“本宫与她有些话说。放心,方才那枚暗器上附着她的修为,她如今……不过是个寻常魂魄,不足为惧。” 见她神色严肃,不容反驳,杨令和程谦只好将信将疑地退到了门外,又从门缝中向里看着动静。 “霜儿!你们怎么将母亲绑在这里?”李氏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惊恐地看着赵霜道,“你快帮母亲把这绳子解开……” 赵霜在窗前的坐塌上坐下,掐指算了一会儿,幽声道,“你的真身是个投井而死的可怜女人,本来已经在井底躺了几十年,为何忽然上来害人?” 李氏愣了片刻,见已被她识破,干脆收起伪装,现出一副长发覆面的可怖样子,一旁的香夏吓得大叫一声退到了门边。 “你不怕我?”见赵霜悠然自得地坐着,并没有被她吓住,那邪祟也有些意外。 “这枚铜钱是我一位故人的。”赵霜两指拈着那枚从墙上取下的铜钱,在油灯前仔细端详,“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仙姑救我!我本来没什么道行,也害不了人,”那女子闻言,忽然从潮湿的头发中透出两个幽幽发红的眸子,“可一个月前,有位高人助我离开井底,又给了我那枚附着道行的铜钱,让我替她办事。” “是哪位高人?”赵霜抬眼看向她,“又要你去办何事?” “若我都说了,仙姑可否放了我?”女子幽幽地问道。 赵霜摇了摇头,“你手上沾了人命,我不能放你,但可以……送你入轮回。” “别说笑了,”女子垂首,苦笑一声道,“像我这样的邪祟,误入歧途,哪里能再入轮回?除非是……” 第57章 长生符纸 “除非是长生符纸,往事化烟?”赵霜从袖中取出一张黄麻符纸,用桃木剑挑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用这长生符纸为你超度怎样?” 黑发覆面的女子贪婪地嗅着长生符纸的香味,急切地问道,“此话当真?” 长生符纸,可遇不可求,一张符纸可烧尽前生罪愆。 “自然是真的,这符纸我只剩下一张,”赵霜将符纸收回来,在油灯旁端详着,“你若是不说,我也可以找到那个人,只是你却只有魂飞魄散一条路了。” “我说!”那女子急忙回答道,“那位高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一身灰色道袍。几个月前,她买了我家旧时的府邸,一个月前又在枯井中发现了我……” 赵霜早知道鸿鹄心术不正,但没料到她竟然胆大到操纵邪祟。 “哦?她让你为她做什么事?”赵霜心里已有了个大概,却不明白鸿鹄到底想做什么。 修道的人无非求一个长生,鸿鹄已得长生,却还是蝇营狗苟,不知道有何所图。 “那位高人说,上京城中的精壮男子都可为我的猎物,让我将得到的精气分给她一半。”女子说完又垂首道,“我魂魄受损太久,即便是收了那位高人的道行,也在井底恢复了大半个月,数日前才开始在上京城中寻找猎物。” “那位高人收集精气要做什么?”赵霜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听她说炼什么丹药。”那女子说完,怯怯地问道,“长生符纸,可以给我了吧?” “炼丹?”赵霜微微蹙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一共害了几人?” 炼丹术师父的确是传授过,可在山上的时候,她和鸿鹄懒惰,师父的丹药又多得吃不完,所以从来不曾自己炼过。 至于要用到精气的丹药,不就只有…… 身穿樱粉色大袖的美貌女子捏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师父曾经说过,修行之人不可动用邪术害人,否则必遭反噬,鸿鹄自己不敢用邪术,竟然想出这个法子,利用一个邪祟为她杀人。 “算上昨夜的小厮,一共才四五人,不……不多。”女子说完,又急忙分辩道,“那叶娘本不是我的猎物,只因前几日她撞见我行凶,我才将她也吃了。” “你为何附身在国公夫人李氏的身上?”赵霜又问道。 这里距离摄政王府这么近,难道说鸿鹄已经盯上了自己? “前几日我在城中寻找猎物,结果被那个手持青铜剑的大人追赶,一时情急,就躲进了国公府外的巷子,正巧国公夫人出门回来,我见老夫人身居高位,应该能保我平安,就藏到了她身上。” “国公夫人的魂魄也被你吃了?”赵霜微微眯眸,盯着那邪祟微红的眼睛。 若是杨暄回来得知李氏有个三长两短,不知该有多伤心,这邪祟真是该死。 “不不,我怕这身子坏得太快,不敢食李氏的魂魄。”那女子摇了摇头,幽幽地望着她道,“她如今只是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何事。你若放了我,我就从她身上出来。” 赵霜站起身,边踱步边思忖了片刻,又用桃木剑挑着符纸,在油灯上点燃,幽声道,“邪祟,你害了几条人命,本来是没有命享用这长生符纸的,但本宫今天好心,送你一程。” 她口里低声念了几句,就将燃烧的符纸送到那邪祟的鼻子边。 “多谢道友。”湿发覆面的女子说完,贪婪地嗅了几下。 黄麻符纸的火光渐渐熄灭,一阵烟气从李氏身上抽离出来。 房中灯火摇曳。 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人又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李氏。 “香夏,过来替国公夫人将绳子解了。”赵霜忙活了半天,感觉有些疲累,便摇头晃脑活动了一下筋骨。 “是。”香夏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替李氏松绑。 李氏本来垂着头沉睡,被香夏解绳子的动作惊醒,待看清了人,茫然问道,“我这是在哪儿?霜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的杨令和程谦闻声,推开门走了进来。 程谦环视了一圈屋内,似乎是在寻找那邪祟的踪迹。 “夫人!”杨令抱着李氏喜极而泣,“你方才……被叶娘的魂魄附身了,老夫不得已才将你绑起来。” “那邪祟不是叶娘,不过是个投井而亡的可怜女子,被人利用罢了。”赵霜说了一句,又朝安国公告辞道,“父亲母亲,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本宫就回去了。” 此事是鸿鹄惹出来的,她一想起来就觉心里有根刺。 鸿鹄术法高强,又心术不正,自己如今这半桶水的道术怕是奈何不了她,看来要快些找到师父,将她收了才行。 “长公主,今天真是多谢你,若不是有你在,老夫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杨令感激地说完,又朝李氏道,“都怨我,当年处置叶娘的时候太过决绝,不然她也不会缠上你。” 虽然知道那邪祟不是叶娘,老头儿却始终觉得此事自己有责任,看来当年的事的确在他心中留下了心结。 “父亲切勿自责,母亲命中有此一劫,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也还会有其他的事。”赵霜说完,又朝香夏道,“香夏,咱们走吧。” “长公主,下官送你一程。”程谦方才见她三言两语收服了那邪祟,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位长公主看似柔弱,没想到还有些能耐。 “不必。”赵霜白了他一眼。这人跟着自己准没好事。 “长公主,天色晚了,最近又不太平,就让程少卿送你和香夏到王府门口吧。”李氏虚弱地坐在椅子上,朝她微微一笑,“母亲也放心些。” “是,那霜儿就告退了。”婆母吩咐,她不好再推辞。 赵霜点了点头,并未看那白衣男子,拉着香夏径直出了门。 夜色幽暗,香夏点上了灯笼。 国公府的甬道上,两名女子边走边说着刚才的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跟着一个白袍男子。 男子望了一眼前方,脚步忽变得沉重,心中思绪乱飞。 三人出了国公府,不远处就是王府侧门。 “程少卿,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赵霜回头朝那男子道,“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你也请回吧。” “下官送你到王府的门口,正好还有些事……想向王妃殿下打听。”昏暗的灯笼火光照着他一身雪白,衬得他俊秀的脸上有些暗影,神色阴晴不定。 第58章 不着边际 “程少卿想打听什么?”她声音冷沉,透着些不耐烦。 “王妃殿下怎会懂得降妖之术?”程谦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香夏手里的灯笼。 “本宫昏睡的时候,在梦中得一位仙人指点,”赵霜歪着头打量他,见他似乎有些犹豫,一直回避自己的目光,不禁有些奇怪,也不知他到底想问什么,“程少卿若是问完了,本宫就回去了?” “王妃殿下……是从何处得来那盏画竹的灯笼?”男子见她转身,急忙问道。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或许她也是静逸师太的信徒,从城外青玉庵中得来那盏灯笼罢了。 “本宫身边有个宫女是静逸师太的信众,最近上京城中不太平,这灯笼是师太所赠,那宫女又转赠给了本宫。”赵霜冷眼看着他,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登时沉下脸,“程谦,你身为卫尉少卿,负责上京城防务,如今城中出了这邪祟杀人案,你不去追查那邪祟的来源,倒是来查问本宫,是何道理?” 她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又理直气壮的态度,程谦也被她给唬住了,一时有些羞愧。 “还请王妃赐教,那邪祟到底是从何而来?”白衣男子垂头拱手。 “城北,永昌候府中有一眼枯井。”赵霜望着北面,幽幽地道,“井中有具尸骨,你派人去将尸骨取出安葬,再将那井填了。” “又是永昌候府?”程谦疑惑地微微蹙眉。 今日一大早他就让轻语去妙音楼查了,结果妙音楼的掌柜说,冰儿姑娘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住在哪里。 冰儿这条线索断了,他要找那“乐师”,似乎就只能从永昌候府入手。 那乐师和冰儿姑娘为何要害永昌候在定亲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出丑?想必是和那陈扬有什么纠葛。 “嗯,”赵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弯月,便转过身摆摆手道,“不用送了。总之今后再有什么事,你多留意永昌候府。” “将来,下官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能否请王妃相助?”程谦望着二人远走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赵霜停下脚步,回过头郑重盯着那白衣男子道,“程少卿,本宫会除妖这件事你必须严守秘密,回头再去叮嘱安国公夫妇,今日之事,只说那邪祟是命丧在你的天方宝剑下,决不可提起本宫。将来本宫也不会多管闲事。” 若是让鸿鹄知道是自己除了那邪祟,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为何?”程谦上前几步,“长公主身负仙术,是我大周之福,将来光复皇室……” “光复什么皇室?皇上不是好好的吗?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赵霜又白了他一眼,拉着香夏扭头就走。 这个程谦真是奇怪,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王妃,那个卫尉少卿的脸皮可真厚,上回章诗儿的事还没找他算账,还好意思要咱们帮忙……”香夏一边打着灯笼,一边抱怨道。 声音不大不小,后面的男子却是听到了,脸上顿时一阵羞红,又摸了摸脸上那道本已消退的狗爪印。 ~~ 永昌候府。 一间幽暗的厢房内,燃着一个半人高的雕花镂空炼丹炉。 身穿灰色交领道袍的少女,头上挽了一个小小的道士发髻,随意插了一只木簪。 少女正坐在炼丹炉前打坐,忽然香炉中轰隆隆一阵响动。 鸿鹄捂着胸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又吐出几缕污浊烟气,才算是好受了些。 “什么人破我术法?!”少女咬牙切齿,小拳头捶着木地板,“害我将吃进去的又吐出来!” 回想起昨夜从戏台上捡到的那枚铜钱,鸿鹄感觉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早晨她一直追问陈扬那歌姬的来历,可是侯爷就是咬死了说只是妙音楼一个卖艺的,萍水相逢,其余的一概不知。 一个寻常歌姬怎么可能受得住她内力化成的暗器? 难道说那歌姬是白鹭转世? 不可能!白鹭已经魂飞魄散了,就算是转世,眼下也应该是个不到一岁的婴儿才对。 鸿鹄口中念念有词,又掐指一算。 “安国公府?”少女诡异地弯了弯嘴角,又朝外唤道,“月蓝,侯爷还没有回来吗?” 那女鬼的魂魄是在安国公府消失不见的,看来改日得去拜访一下这位安国公。 木门“吱吖”一声打开,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传进来,“回姑娘,还没有,说是去街上听曲儿。” “又听曲儿!”鸿鹄气得捏紧了小拳头,“这么晚了哪家戏楼还开?” 这个陈扬,又不知到哪家青楼喝花酒去了! “鸿鹄姑娘,侯爷会不会……是去逛青楼了?”月蓝刚说完又觉失言,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 “嘭!”得一声闷响。 鸿鹄一拳捶在木地板上,目中微红,咬牙切齿低吼了一句,“陈扬!若你敢负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门口的小丫头静静听着,呆呆地没敢动。 鸿鹄姑娘发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月蓝就曾经亲眼见过她将一只可爱的小鸟瞬间捏成一堆血水,只因嫌那鸟的叫声太吵人。 ~~ 这日中午,赵霜起来没多久,正在含光阁中用午膳,忽听到门外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王妃,永昌候求见。”是香冬的声音。 “不见不见,说本宫在忙着。”她朝春心吩咐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肉吃。 这个永昌候,前几日才打发了,怎么又来? 春心跑去开了大殿的门,和香冬说了几句话。 香冬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又踩着小碎步回来,“王妃,永昌候说,他有要事,若您不见他,会……会后悔的。” “好大的口气,我能后悔什么?”赵霜低头喝了一口酒。 “永昌候说,您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府上的冰姬姑娘了吗?”香冬说完,一旁服侍的春心和夏心都愣住了。 府中姬妾都是养在深闺,从不轻易见外人,这永昌候怎会知道王府中有个冰姬? 赵霜转了转眼眸。 糟糕!陈扬大概是查到了她与冰姬的关系,或许那天晚上就已经认出了自己…… “春心,夏心,你们先退下。”她快速地吃了几口,吩咐春心将桌子收拾了。 那天晚上在永昌候府大闹了一场,万一陈扬把心一横,将事情捅出去,等王爷回来知道了,非暴揍她一顿不可。 第59章 愿服侍长公主 待春心和夏心退下,赵霜才朝香冬问道,“永昌候可还带了随从来?” “回王妃,侯爷是一个人来的。”粉衣宫女如实禀道。 “嗯。”赵霜思忖了片刻,“你去悄悄请永昌候进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说完她便端正坐在上座上,学着杨暄平常的样子,从旁边书柜中拿了一卷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银灰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肩上还围着一件灰鼠毛披肩,衬得他面容白净斯文,既不会太奢华,又有种天生的贵气。 “长生见过王妃殿下。”男子拱手行了个礼,目光落在上座的女子身上。 赵霜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大袖,头上随意挽了一个蛇髻,因为不打算外出,并未施脂粉,也没有多余的点缀。 陈扬望着她眸中一道亮光闪过,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了。 “侯爷今日到访,不知所为何事?”赵霜说着,朝香冬使了个眼色,“请永昌候坐。” 香冬便去给陈扬添了一个坐垫。 陈扬缓缓坐下,又抬起头打量她,目光阴冷中带着些许贪婪,让人浑身不舒服,“应该是长生来问王妃殿下,前几日到我府中大闹一场,到底所为何事?” 他果然是知道了,看来今日是兴师问罪? “本宫不知侯爷说的是何事。”赵霜垂首看着手中的书卷,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在下已经打听清楚,妙音楼的歌姬冰儿姑娘就是摄政王府的妾室冰姬,而那日来我府中的乐师‘玉道’就是王妃你假扮的。”陈扬双手抄在身前,淡定地四处看看,嘴角噙着笑,“在下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王妃殿下……” “侯爷可有证据?”事已至此,赵霜只有抵赖一招。 “本来是没有,不过……”锦袍男子看了一眼窗外的静心湖,忽然狡黠一笑道,“今天早上,有人去上京码头租了一艘客船,约好了两日后从上京前往滇西,花费了二十两银子……” 一提到银子,赵霜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碰巧的很,在下府里的侍卫今日去码头接一批浔阳城来的货物,看到了船家手里那印着‘永昌候府’字样的银锞,再一问那船家,说两位租下客船的姑娘……是摄政王府的人。”陈扬轻轻打着羽毛扇,似笑非笑地看向座上的蓝衣女子,嗔道,“王妃殿下,在下可被你害得好苦!你们二人那日来我府中闹过之后,在下的未婚妻到如今还未消气,每夜都不肯理我呢。” 怎么回事?冰姬好端端的去租什么客船? 赵霜脑中慌作一团,她根本没想到冰姬这么快就将那二十两银子花了出去,而且还被人发现了。 “本宫就是看你不顺眼,找人去教训你一番又怎么样?”她只能用气势掩盖心虚。 “王妃殿下若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当面说出来,在下……一定会改。”香冬上了热茶,锦袍男子悠然地摇着手里的羽毛扇,扇着茶上的雾气,朝上座的女子眨了眨桃花眼,“若是……对在下有什么要求,也可以说出来,在下……一定从命。” 大周朝的女人,最有权势的除却太后,就是面前这个摄政王妃了。她若是看上了自己,不失为一件好事。 虽然前几日被她摆了一道,陈扬还是觉得心中微甜。 自己若得了她的助力,必然如虎添翼,到时候就算鸿鹄不高兴也没有办法,大不了回去安抚一下那小丫头。 陈扬心中正做着左拥右抱的美梦,就听赵霜道,“本宫想要你离开上京,永世不得出现在本宫的面前,还有你那个未婚妻鸿……” 她忽然想起陈扬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鸿鹄的名字,又改口道,“你那个未婚妻,听说是个修行之人,既然是修行之人,就不应该理这世间俗事。” “殿下所言差矣。”陈扬腰背挺直,轻摇雪白的羽毛扇,翩翩风度比她记忆中丝毫未减,“世间俗事也是一场修行,全是因缘际会,就如你我……既然相逢,必是有缘,在下……” “你刚才说那船两日后启程?”赵霜掐指一算,微微蹙眉道,“今日本宫还有事情要处理,恕不奉陪,侯爷请回吧。” 陈扬见她要走,干脆切入正题,“王妃还没说,那天到底为何要搅和在下的定亲宴……” “不是说了吗?看你不顺眼。”赵霜说着站起身,又朝香冬吩咐道,“去安排轿辇,咱们去莲香阁,不不,去……柳岸居。” “是。”香冬匆匆退下。 看自己不爽?陈扬疑惑又茫然地摸了摸脸,这张脸俊逸出尘,王妃就算不是一见倾心,也不至于看了讨厌。 “本宫失陪了。”赵霜走下台阶,向门口走去。 见香冬退出门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陈扬把心一横,趁赵霜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拉住那蓝色的大袖,站起身在她耳边道,“王妃,眼下王爷他不在京中,您就算对在下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发现……” 王妃也是女人,她一定是对自己见色起意,又碍于身份不好意思开口。 话一出口,陈扬心中几个念头飞过,看着面前那美貌女子便觉口干舌燥,握着她衣袖的手也出了一层薄汗。 “本宫对你做什么?”赵霜振开他的手,轻笑道,“侯爷莫不是……想以色事人?” 殿中空旷,只有他们二人,窗外吹来湖上微寒的秋风。 陈扬苍白的脸上现出微红,嗓音中有些不可控制的哑意,“长生愿服侍长公主。” 赵霜知道此人卑鄙,却没有想到他为了权力和地位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回身绕着那银灰色锦袍的男子看了一圈,“薄情寡义,厚颜无耻,本宫看见你就觉反胃,杀你都觉脏了自己的手。” 这个自荐枕席的永昌候,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霜说罢,一甩衣袖出了含光阁的大殿。 先去找冰姬算账。 锦袍男子望着她的背影,疑惑地眯起眼眸。这位摄政王妃莫不是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 柳岸居中。 徐莲玉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衫裙,正怡然自得地坐在窗前饮茶。 冰姬又数了一遍银票,将银票装入一个木色匣子里,走到窗前的软榻边,朝徐莲玉问道,“徐将军那里可有回信?” 第60章 跑路计划 “我哥哥那个死脑筋,自然是说不行,不过……”黄衣女子望着窗外勾了勾嘴角,“不过我嫂嫂给我回信,说可以去滇西,还说会收留咱们。” “那嫂嫂有没有说……将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留在将军府里?”冰姬虽然没有去过滇西,不过也知道徐家是滇西望族,徐莲玉是徐家嫡女,她回娘家还能说得过去,自己与徐家非亲非故,将来总不能一直赖在徐家。 “怕什么?”徐莲玉示意她坐下,又抓了一把小碟中的瓜子,放到冰姬面前,“你不像我,又没有正式的妾室名分,在王府里只算个仆妇,等你逃出去了,将来让我嫂嫂给你张罗一门亲事,还可以风风光光再嫁的。” 冰姬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捏起一颗瓜子,没敢放进嘴里,又问道,“那徐姐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徐莲玉算是嫁过一回了,将来就算是再嫁,恐怕也是给人做妾。她这个将军府嫡女本来可以嫁的更好的。 一想起此事,二人就都沉默了片刻。 “等咱们去了滇西,我哥哥若是不想我死,也不能再将我送回上京,”黄衣女子嗑着瓜子,无所谓地说道,“到时候让我哥哥求求摄政王,将身契还给我,将来……再嫁也是可以的。实在不行,我就自立门户。” 徐莲玉骨子里有一种女中豪杰的性子,她也不想依附哥哥嫂嫂一辈子。 “自立门户?”冰姬咽了口口水,好奇问道,“你一个女子怎么自立门户?” “那有什么难的?”徐莲玉瞄了一眼冰姬手里的小木匣子,“有银子,买些田庄,请人打理,自己当庄主,怎么不比现在快活?” 冰姬也被她说动了,咬着瓜子问道,“徐姐姐,那咱们要不……现在就去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自立门户?何必跑到滇西那么远?” 她担心去了滇西,徐莲玉有人罩着,万一再嫁了,自己一个人没个依靠。 “现在自然不行,咱们两个弱女子,身上带了重金,不被贼盯上才怪。”徐莲玉放下瓜子,低头喝了一口茶,“还是先去滇西稳妥一些。”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拂绿推帘进来,通传道,“美人,王妃殿下来了,好像……” 拂绿刚想说“好像很生气”,就见一个粉衣小丫头推开她,掀帘而入,嘴里朗声道,“王妃殿下到!” 徐莲玉和冰姬急忙从坐榻上下来行礼。 “见过王妃殿下。”黄衣女子垂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蹭着瓜子壳,眼珠子慌张地乱转。 “王妃,您怎么来了?”冰姬前几日帮着赵霜教训了永昌候,与她的关系比较好,因此行礼后便上前热络地挽起她的手臂。 赵霜扫视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落到那个装银票的木匣子上,缓缓走到坐榻旁,“两位美人这几日在忙什么呢?” “在……”冰姬看了一眼徐莲玉,期期艾艾地道,“在说笑话。” 徐莲玉急忙将那个木匣子收入了柜中。 “哦?什么笑话,也说给本宫听一听。”赵霜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瓜子壳,拂绿赶紧进来收拾了。 “也没有什么,冰姬说永昌候府前几日宴饮的时候,一个歌姬居然找上门,说是侯爷的未婚妻,将侯爷的婚事给搅黄了。”徐莲玉意味深长地斜睨了赵霜一眼。 永昌候府这件事若是传到王爷的耳朵里,王妃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徐莲玉心想抓住了赵霜的小辫子,看她还敢不敢为难自己。 赵霜看了冰姬一眼,后者迅速低下头去。 这家伙果然将她的事都告诉徐莲玉了! “说到永昌候,方才有人向本宫禀报,说上京码头的船家手里居然握有永昌候府的银锞,这在上京可不常见,”赵霜一边说,一边打量那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后者被她一看,已经紧张得牙齿打颤,“那船家还说,银锞子是摄政王府的两位姑娘给的,租下了两日后从上京出发的客船,说要去……滇西。” “王妃饶命!”冰姬闻言,忽然重重跪在地上,又拉了拉徐莲玉的衣角,示意她也跪下。 徐莲玉冷哼一声,仍旧倔强地昂着头。 “就凭几个银锞子,能说明什么?”黄衣女子表面上不以为然,后脊却也出了一层冷汗。自己去过上京码头,若是让那船家来对质,就露馅了。 早知道就应该租马车,租什么客船?又偏偏她们嫌银锞子太重,决定早些花掉,带着银票上路。 徐莲玉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单凭几个银锞子自然是不能说明什么,可方才……本宫将那船家也找来了,那船家说要与冰姬对峙。”赵霜翘着二郎腿,端详那跪着的女子,“本宫自然知道他是诓骗本宫的,不会信他的话。” 黄衣女子思忖了一阵,见那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已经开始抽泣起来,便叹了口气,双膝跪下,“王妃,此事都怪妾身!” “徐美人,你方才不是说,就凭几个银锞子,说明不了什么吗?”赵霜一手撑着腮,望着两个美人。 自己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居然不领情! 徐莲玉垂首道,“是妾身……思乡情怯,想……想回滇西看看,一个人不敢行远路,所以就找了冰姬妹妹一同租了艘客船。” “冰姬你说。”赵霜不满地敲了一下桌案,看向那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幽声道,“你若是……想让本宫帮你,就说实话。” 还想狡辩! 说什么思乡,若这个徐美人真的只是回乡探亲,为何不正大光明地说出来?王爷又岂会不准? 如今她趁着摄政王不在上京,拐带她的妾室去滇西,等王爷回来,还以为是自己虐待妾室,导致她们逃跑,到时候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冰姬怯怯地看了一眼徐莲玉,心下慌乱。 眼下王爷不在上京,王府中全由王妃做主,是杀是剐都是她一句话。反过来,若是得王妃一句恩赦,或许……自己和徐姐姐就能逃出生天了! 这段时日的相处,冰姬觉得王妃并不是一个不通情理、心狠手辣之人,连林悦之那样的奸诈之人,王妃尚且不忍杀她,自己和徐姐姐又没有十恶不赦。 何况,她还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第61章 身契 这么一想,冰姬便下定了决心,磕了个头道,“回王妃,妾身和徐姐姐并非回滇西探亲,而是……而是打算一去不返。” “可是本宫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屋内新上了炭火,烤得人燥热心烦,“本宫自问待你们不薄,为何你们早不跑、晚不跑,非要等本宫醒了以后再跑?” 她昏睡了十几年,这两个人若想跑,从前有的是时间。 冰姬见她面有怒气,不敢再说话,一旁的香冬和拂绿连忙给赵霜上了杯清凉茶。 “王妃,我们从前没跑,一是因为,从前林悦之管得太严,妾身没有机会,”徐莲玉壮着胆子接过话茬,“二是因为,妾身对王爷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他若是将来要从府中姬妾中拔擢一两个侧妃,那妾身还有些希望。” “如今你怎么不想当侧妃了?”赵霜掂着茶盖,薄荷的气味让她稍稍冷静了些,“现在林美人走了,你的希望不是更大?” “希望?”徐莲玉冷笑一声,“王妃,这话您自己都不信吧?那个侧妃之位,哪怕是红秋,还有那个刚刚和离的章诗儿,恐怕都比妾身有希望。” 赵霜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叹了口气,决定给她们点希望,放缓了语气,“两位美人有所不知,本宫不喜欢红秋,那个章诗儿若是进府,也是三嫁了,侧妃之位万万不能给她。倒是你们两个,本宫瞧着冰雪可爱,资历也够了,若是留在王府,将来还是有很大希望登上侧妃之位的。” 这话也不算是诓骗,她是真的考虑过让冰姬和徐莲玉做侧妃。常嬷嬷说得对,王爷的侧妃之位不可能一直空着,红秋她不喜欢,章诗儿的背景又不好,将来若是再从清白人家选人进府,毕竟没有相处过,不知底细如何,倒不如这两个人。 “算了吧!”徐莲玉可不听她忽悠,翻了个白眼道,“从前妾身在娘家的时候,就是听了哥哥的忽悠,说是摄政王就喜欢我这样心直口快的,等将来为王爷诞下子嗣,王妃您又昏迷不醒,妾身做这摄政王府的女主人是指日可待的事。结果您看……妾身来了快十年,被一个丫鬟出身的林悦之踩在头顶上,至于王爷的宠爱,更是半点儿没见着……” 傻子才听她忽悠,就算做了侧妃又如何?还不是要守活寡? “那……你们有何打算?”赵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声道,“说实话。” “去滇西,投奔我哥哥。”徐莲玉大着胆子抬起头,“本来想走陆路的,可是马车颠簸,又怕遇见坏人,就打算先乘船。” “徐美人,你自己走也就罢了,怎么还拐带冰姬?”赵霜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冰姬,不悦地道,“你们两个女人出门,路上万一碰到什么事,可怎么办?想必徐将军也不会不明事理,明知道路上有危险还让你们去。” “冰姬她也不想在王府里呆了,我这是帮她。”徐莲玉指着那蓝衣女子,理直气壮地迎上赵霜的目光,“哥哥就算不同意,等我们到了,难道还能将我们赶出来?” “两位美人不如听本宫一句劝,再过半个月王爷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将身契拿给你们,名正言顺地走岂不更好?何必偷偷摸摸地走?”赵霜心里吐槽,这两个烫手山芋,怎么也得丢还给杨暄让他自己决定。 “不不,不可!”冰姬眨着可怜兮兮的杏眼,拉着她的衣袖道,“王妃不知道,这上京城中的贵胄极在乎颜面,都是宁可将妾室发卖或者毒死也不会放走的。如今这事若是让王爷知道了,我与徐姐姐……还不知有没有命了!” 徐莲玉也跟着使劲点头。 王爷爱面子又心狠手辣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也就当着王妃的面像一只小绵羊,从前王妃没醒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冰姬和徐莲玉计划了许久,所有可能的办法早就想了一遍,只有趁王爷不在的时候逃走最为安全。 “可王爷不在,本宫若是放了你们走,将来王爷回来叫本宫怎么交代?”赵霜放下茶盏,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两个女子,摇着二郎腿问道,“船都订好了?” “回王妃,都订好了,后日一早就出发。”冰姬听她这么一问,便知道有希望,又起身给她捶了捶肩,娇声道,“王妃,妾身听人说,夫人也是可以放妾室走的,王妃不如趁着王爷不在,将身契给了我们姐妹……”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赵霜见她二人铁了心要走,本来也有此打算,遂点头道,“都起来吧,我回去找找你们的身契。只是不知道王爷他将你们的身契放在哪里了?” “多谢王妃!”徐莲玉高兴地行了个礼,站起身道,“王妃不妨去含光阁的书房中找找,又或者,在林悦之的梅芳院中。” 既然来了后宅,赵霜便带着香冬径直前往梅芳院,打算顺道找找徐美人和冰姬的身契。 自从林悦之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梅芳院一直空置,除了几个洒扫丫头,院里也没有其他人。 听茶看见赵霜来了,连忙领着几个小丫头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王妃。” “听茶,从前林美人的书房在哪里?就是……她存放账册和文书的地方。”赵霜扫了一眼院中,这里除了主院,有几间厢房,但都不像是书房。 “回王妃,林美人她没有书房,账册什么的就存放在寝房中,那里面有一个柜子。”听茶回答道。 赵霜将香冬留在门外,进了林悦之的寝房,又命听茶将那个锁着的梨花木柜子打开。 “叮当”一声,听茶依言打开了柜门的锁。 “回王妃,林美人的书册都在这里了,银票首饰什么的,前几日常嬷嬷派人来收过,那时候就都拿走了。”听茶后退一步,见赵霜躬着身子在柜中一阵乱翻,也不知道她如此焦急到底要找什么,“账册也早就拿到繁霜殿去了……” 林悦之从前无聊,柜子里存了不少话本子,赵霜随手翻翻就丢到一旁。 抽屉里还剩了些不值钱的首饰,应该是常嬷嬷觉得不重要,就没有拿走。 “听茶,你可知道……这府里奴婢和美人们的身契都放在哪里?”赵霜翻累了,抬起头来。 第62章 刺客 听茶跟了林悦之多年,或许会知道。 “身契?”听茶挠着头想了想,思忖了片刻,“王妃,下人们的身契是林美人收着,跟账册一起都送到繁霜殿去了,至于府中美人们的身契……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好像……好像是王爷收着吧?” 赵霜对她这个想法表示怀疑,杨暄根本就不管后宅中事,妾室的身契他哪里会管? “知道了,你下去吧!”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算自己再找找。 听茶刚要退下,忽听到屋顶有动静,像是有人走动。 赵霜也警觉起来,还未来得及抬起头看,就见一道银光从屋顶飞下来。 “王妃小心!”听茶见此情形,猛推了她一下,赵霜将将避过,那道银光打在听茶的手臂上。 银色的暗器还在旋转,听茶的手臂上顿时血流如注。 “听茶!”赵霜扶着听茶躲到阴暗的角落里,又朝门外大喊一声,“有刺客!” 屋顶的声响消失,应该是那刺客见事情败露,急忙跑了。 “有刺客!有刺客!”香冬和几个小丫头乱作一团,有的大喊着跑向院外,有的冲进来保护王妃。 光天化日,竟有刺客敢潜入摄政王府行刺? 联想起几日前在梨花巷中遇刺的那次,赵霜心中忽然一个不安的念头闪过。 爬梅芳院的屋顶翻瓦片,这不是红秋爱干的事吗? “香冬,带几个人去查查红秋在做什么!” “是!”香冬不敢怠慢,急忙带着两个小丫鬟向红叶馆快步行去。 赵霜又朝梅芳院的两个小丫鬟道,“去请医者来给听茶医治。” “是!”一个丫鬟冲出院去。 王妃遇刺的消息如一枚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消息很快如水波般传开。不多时,大批羽林卫赶到了王府后宅,将梅芳院团团包围住。 香夏和常嬷嬷也急急从繁霜殿中赶过来。 时近黄昏,夕阳正要落山。 听茶就躺在原来林美人的睡榻上,赵霜和几个小宫女陪着受伤的听茶。 “王妃,您没事吧?”常嬷嬷拉着她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只是听茶受伤了。”赵霜说着看了一眼寝房内。 方才一个郎中来看过诊,说听茶失血有些多,需要静养几天,幸好那暗器上并没有毒,不会有生命危险。 “您没事到梅芳院来做什么?”常嬷嬷明显是紧张坏了,四处张望了一眼,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这后宅之中,多的是人巴不得你死呢!” “嬷嬷!”赵霜摇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里都是后宅中的小丫鬟,门口还有羽林卫的侍卫,若是传出去王府的妾室巴不得摄政王妃死,王府的宫闱秘事又会成了上京城中茶余饭后的话题。 常嬷嬷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就听院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朝门口看去,禁军头领明景正陪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走进梅芳院内。 明景是杨暄手下羽林卫的头领,赵霜曾在含光阁中见过,他旁边的男子,是那卫尉府少卿程谦。 赵霜目光一滞,心想怎么哪哪哪都有此人! “见过王妃。”二人在台阶下拱手行礼。 “免礼吧。”赵霜走到游廊上,目光扫过二人,又落在明景身上,“明景,本宫让你去查刺客,怎么竟将外人引到后宅中来了?” 明景忙拱手赔罪,又看了一眼王妃身边的常嬷嬷道,“王妃恕罪,程少卿是……是常嬷嬷请来的。” 赵霜转头看向常嬷嬷,老太太理直气壮道,“王妃,您是长公主,遇刺可不是小事。今日就算是将这后宅翻过来,也必须将那刺客擒住。老奴怕这府里有人徇私,就去报了官。” 王府周围有羽林卫的人戒备,含光阁周围还有王爷的嫡系护卫,外人通常不敢潜进王府。王妃在后宅中出事,常嬷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府里有内鬼。 红秋曾经隶属于摄政王的嫡系暗卫,与明景也相熟,常嬷嬷因此怕有人徇私,放过了那刺客,就去报了官。 行刺这种事属于京城的治安问题,要报京兆尹也可以,但赵霜是摄政王妃,这事儿一扯到皇亲国戚的安全,就该由卫尉府负责了。 “报官就报官吧,”赵霜又看向明景,“所以你们查到什么了?” “回王妃,红秋姑娘今日的确不在红叶馆,”明景拱手禀道,“听闻她去郊外的庵堂拜佛去了,这几日都住在庵堂中。” “还未回来?”赵霜望着红叶馆的方向,凝神蹙眉。 “说是今晚会回来,应该快了。”明景奇怪地看了一眼王妃,不明白她为何一直盯着红叶馆查。 “那暗器可否让本官看一眼?”程谦看了一眼屋内,目光似乎有意避开赵霜。 赵霜看向旁边的粉衣宫女,香冬赶紧回屋内取了一个白麻布叠成的小包裹出来,递到赵霜手里。 “那暗器就在这包裹里,已经清洗干净了,”赵霜瞥了一眼那穿着羽林卫服饰的男子,“明景,你先看一眼,可认得这暗器?” “是。”明景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白麻布,缓缓打开,忽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王妃,这是……” “明大人认得这暗器?”程谦也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暗器是用黑铁铸造,像个四角星形,边缘还有小齿,十分锋利,仔细一看,四角星的下方还有个转轴。 “这暗器名叫铁流星,刺入人身体后还会持续转动片刻,人若是被铁流星击中要害,会瞬间血肉模糊而亡。”明景一边解释,一边面露疑惑,“只是……这铁流星是羽林卫的专用暗器,要使出这铁流星需要臂力与腕力的充分配合,寻常人短时间内根本不能掌握。难道那刺客……是羽林卫中人?” “明景,你有没有想过,使出这暗器的人……就是红秋?”赵霜在游廊上来回踱着步子。 如今证据确凿,就等着红秋回来审问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事情过于顺利,隐隐有些不安。 “红秋?”明景惊呼一声,又连忙摇头道,“红秋她虽然会使这暗器,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侍卫,也没有领过铁流星了啊!何况,她为何要谋害王妃?” 赵霜心中“啧啧”两声。这个红秋果然人缘不错,连明景也维护她。 第63章 质问 “明大人,红秋身为妾室,为了争宠谋害王妃,这动机不是明摆着吗?”程谦接过那暗器,又朝后边跟着的一个侍卫道,“再去红叶馆请红秋姑娘!” 这回,那侍卫将红秋带了过来,说是她才刚刚从山上的庵堂回来。 “红秋见过王妃,两位大人。”红秋今天穿了一身白衫红裙,神色镇定地朝几人屈膝行礼,“不知这么晚叫红秋来……所为何事?” “红秋,本宫有话问你。”赵霜站在游廊上,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的女子,目光冷厉,“酉时一刻,你在什么地方?” “王妃是怀疑妾身与那刺客一事有关?”红秋抬眼,冷冷看向高贵美貌的摄政王妃,目光中却透着不屑,“妾身在郊外的青玉庵,直到用过晚膳方才回来。” 青玉庵?就是静逸师太的庵堂?身穿官袍的年轻男子微微眯眸,“本官这就派人去青玉庵问问静逸师太,下午可曾见过你。” 程谦朝一旁的卫尉府侍卫招了招手,刚要吩咐,就听那白衫女子又道,“程大人不必费事,妾身一整日都在禅房内休息,因此并无人见过妾身。” “就是说,无人能作证?”程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又有了几分猜测。 此人身形与那夜在梨花巷的刺客有些相像,且她方才见到自己时,并不像是初次见面一般,目光中既无机警也无好奇,而是目光躲闪,似乎是害怕自己认出她来。 “无人能作证。”红秋点了点头,依旧沉着应对,“虽然无人能作证,不过……若是仅凭王妃殿下的臆测就定妾身的罪,妾身也是不服的。” “有这铁流星暗器为证,又怎么是本宫的臆测?”赵霜已经有些不耐烦,此人巧舌如簧,她不想多费唇舌。 “笑话,羽林卫中人皆会使这铁流星,又岂能证明是妾身所为?”红秋眯眸看向游廊上略有些急躁的女子,嫉恨油然而生,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灯笼火光映着摄政王妃明眸皓齿,宛若仙人,完全不显年纪。 的确是个美人,怪不得王爷被她迷了心智! “羽林卫中人虽多,本宫却只认得你,还有谁会害本宫?此事由不得你狡辩。”赵霜朗声朝明景道,“将红秋看押起来,等王爷回来再发落!” “王妃,这……怕是不妥。”明景看看红秋,又看看赵霜,有些不敢动手。 红秋毕竟曾经是羽林卫中的一员,如今让自己去抓她,万一闹个鱼死网破,岂不伤了羽林卫将士的心? “走吧!明景,红秋不会让你为难。”白衫女子淡淡一笑,瞥了一眼游廊上的女子,“等王爷回来,自会还我清白。” “红秋姑娘……”明景没想到她这么明事理,又肯受委屈,当即感激地朝她点点头,又朝赵霜拱手道,“王妃,那属下就带红秋下去了。” 羽林卫和王府的侍卫陆续离开了梅芳院,程谦却还在院中等候。 赵霜又回屋内看了一眼听茶,见她伤势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红秋竟然胆敢行刺,这死丫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常嬷嬷越想越气,“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王妃动一动手指,就能把她掐死。” “常嬷嬷,快别说了!”见常嬷嬷这样口无遮拦,香冬连忙劝道,“您还看不出来吗?现在王府的侍卫都站在了红秋一边,好像是咱们王妃冤枉她似的,你再这么乱说,王妃更是变成坏人了!” 赵霜闻言,心中也泛起苦味。 她擅长直接抄刀去砍人,不擅查案子、找证据这些费脑子的事,可若是放任红秋不管,她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凭着地位的优势先把她抓了。 男人的头脑简单,很容易就被红秋给骗了,王府的侍卫们如今肯定都在为红秋叫屈呢。 常嬷嬷不以为然,朝香冬撇撇嘴道,“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把她关起来了?跟王妃斗?她还嫩了点!” “眼下王爷不在,等王爷回来,她要是喊冤,到时才不好办呢!”香冬处事一向沉稳,一眼看到了事情的关键。 赵霜也因此心中隐隐不安。 杨暄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对这些侍卫极为信任,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自己也拿不准。 “怕什么?还有那个卫尉府的程少卿,他不相信红秋,是站在王妃一边的,”常嬷嬷向院中望了一眼,又朝赵霜道,“王妃,那个程少卿……好像还没回去,一直等在院中呢。” 赵霜蹙眉思忖,这个程谦为何还不离开? “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回繁霜殿去吧。”她看了一眼天色,又吩咐几个丫鬟好好照顾听茶,便领了几个人出来。 到了院中,刚要上轿辇,却见那绯色官服的男子迎了上来。 “王妃殿下,”男子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却有些不自然,“下官有些关于案情的事,还想与王妃商议一下。” “这么晚了,程大人请回吧。”赵霜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坐上了轿辇,垂眸道,“有什么事,你明日去找明景商议就是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缠着自己?莫不是他看出了什么? 常嬷嬷刚要吩咐抬轿的小厮起轿,就听程谦急急说道,“此事必须与王妃殿下商议!” 赵霜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王妃请借一步说话,”红衣男子垂头拱手,俊眼修眉深深蹙起,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眼睛。 赵霜无奈又走下轿辇,跟着他向一棵梅树底下走了几步,“程大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妃……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下官?”程谦停住脚步,犹豫了片刻后壮着胆子开口,“梨花巷中那次……” 他只是脸盲,又不傻,被她骗过几回怎会没有察觉? “什么梨花巷?”赵霜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休想蒙骗我!”程谦毕竟年轻,一说到动情之处就有些沉不住气,声音中三分执着,七分委屈,“我去青玉庵查过,那画竹的灯笼是静逸师太亲手所制,就只赠给了我,怎么你也会有?” 月光清冷,照着他肩上墨发如缎,身姿笔直如山间松柏。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赵霜委实招架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还以为那天已经成功将他忽悠过去了。 第64章 月影 “程大人,那天的确是本宫。”见瞒不过去,她便干脆承认了,“可不过是个灯笼……你老是揪着此事不放干什么?” “不过是个灯笼?你……你为何蒙骗本官?!”程谦听见她亲口承认,忽觉得天塌了一般,肝胆俱裂。 本来还期待着她能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那女子是她身边的宫女或是丫鬟,说那女子是她的密友,可为何偏偏是她? “我蒙骗你什么了?”赵霜不耐烦地扇着手帕,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我也没有蒙骗你啊!你要那灯笼,我还给你就是了。” “你……你上回在国公府为何不承认?”绯色官服的男子心中委屈至极,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 这哪儿是一个灯笼的事?若是国公府那日她承认,自己或许不会陷得这样深。 这几日他胡思乱想的,去妙音楼和青玉庵到处找了一通,家里人都以为他是走火入魔了。 “你这人!我早说晚说还不是一样?”赵霜丢下一句,就打算走回轿辇处。 “上回在梨花巷里的刺客也是那个红秋?”身后的男子忽然道,声音微微打颤,多了几分怯意,没有了往日的戾气。 “应该是。”赵霜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现在刺客已经抓住了,程大人请回吧。” “摄政王的妾室众多,你在这后宅中岂不是强敌环绕?”束发男子追着她上前一步,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是何意,“每天和一群女人争抢男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赵霜隐隐感觉到他话里有话,侧首瞥了他一眼,“本宫怎么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月影倾斜。 程谦心虚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目送那华服女子坐上轿辇走远了。 ~~ 繁霜殿中。 “常嬷嬷,徐美人的身契真的在你那里?”赵霜由着小宫女除去头上的珠钗,镜中反射着身后老妇人的影子。 “回王妃,正是。王爷说这府里姬妾们的身契,由林悦之收着不合适,因此让老奴收着。”常嬷嬷一边心中纳闷,一边吩咐香夏服侍赵霜去沐浴,“只是王妃,您要这身契做什么?” “嬷嬷,你不是常说府里的美人们太多碍事,我打算……趁着王爷不在,打发了徐美人和冰姬。”赵霜由香夏扶着站起身,长发垂在脑后,微微一笑道,“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常嬷嬷满脸的惊讶,摆摆手道,“老奴是说要打发了她们,可不能趁王爷不在的时候,不然等王爷回来定会猜疑您。再说,就算要打发,也用不着王妃亲自动手,老奴找几个人牙子卖了冰姬,那徐莲玉的哥哥有些背景,还是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 老太太心想王妃终于狠下心收拾那些女人了,这是好事,只是也要注意方法。 “常嬷嬷,我老实跟您说了吧,”赵霜走到净室中,褪去层层衣物,由香夏和香冬服侍入浴,“徐美人和冰姬打算去滇西投奔徐美人的哥哥徐将军,船都已经订好了,我打算……将身契还给她们。” 一旁服侍的小宫女们闻声都愣了会儿神。私自放走妾室可是大忌。 将来那两个女人出了王府,或是四处散播摄政王府的坏话,或是到处嚷嚷有关王爷的宫闱秘事,都是个大麻烦。 “王妃不可!”常嬷嬷在净室门外焦急地踱着步,迅速思量着对策,“这两个女人胆子也太大了,这是私奔的大罪!” “嬷嬷稍安勿躁,”赵霜一边沐浴,一边悠闲地开口说道,“王爷那里,等他回来我自有说法。你将身契给我就是。” “王妃,若是打发妾室这么方便,老奴巴不得把这府中所有姬妾的身契都交给您,发还给她们岂不是简单?”常嬷嬷停下踱步,望着净室中的氤氲水汽,面露难色,“如今您对徐美人和冰姬开恩,那将来其他的美姬也求去,您怎么办?” “那就让她们走啊!难不成还留着人家在这园子里守活寡吗?”赵霜仰头靠在木桶边缘,望了一眼天花上的琉璃灯。 道法自然,姻缘之事也该顺其自然,不论是对杨暄,还是对府中姬妾,她在这方面一向豁达开明。 “不成!那王爷他不成上京城的笑话了?”常嬷嬷又劝道,“就连国公爷这么大年纪,长年不去后宅,府里还养着几个年老色衰的姬妾呢。王爷正当盛年,岂能后宅空虚?” “嬷嬷您就当我看她们不顺眼,坚持要打发了。”赵霜微微一笑,“嬷嬷您就当疼我吧!” “王妃糊涂,这几个人王爷早就厌弃了,正好留着她们,若是她们走了,将来王爷又纳新人进来……”常嬷嬷见她不以为然,索性将前因后果都给她挑明了,“您……您哭都没处哭!” 府里的几个姬妾都是老人儿了,王爷一向是不喜欢的,王妃初来乍到,仗着几分新鲜感才能得王爷独宠,将来若是后宅里换了人,王妃的日子可不一定像眼下这么好过。 “王爷喜欢谁就纳进来,不喜欢谁就放出去,”赵霜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是在说明天吃什么,“嬷嬷不用劝了,王爷既然说这后宅由我做主,你听我的就是。” 常嬷嬷愣怔了片刻,终是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 赵霜依约将身契给了徐莲玉与冰姬,放走了她们两人后,王府后宅中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加上之前走的林悦之,还有被软禁的红秋,一时之间,后宅中只剩下几个位份不高的舞姬和侍妾。 算着时日,杨暄应该快要回上京了,这日赵霜去国公府拜见婆母李氏。 自从上回李氏中邪后,赵霜还没有来见过她,只听闻她病好之后去青玉庵中小住了几日,刚刚才回来。 “奴婢拜见王妃。”走到主院的游廊上,李氏跟前的丫鬟铃兰迎上来,向她行了个礼,“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 “免礼。”赵霜打了声招呼,朝主屋内看了一眼,“哦?念叨我什么?老夫人可好?” “夫人身体没有大碍了,只是偶尔还有些困倦。”铃兰引着赵霜和香夏穿过游廊,和两人说起话来,“夫人昨日刚从青玉庵中回来,今日永昌候府的鸿鹄姑娘也来拜访,二人方才还说起王妃,这么巧,您就来了……” 第65章 斗嘴 “鸿鹄?”赵霜心中一惊,脚步也慢了下来。 早上她算卦,算到李氏已经回来了,但是她和鸿鹄的卦象相克,都算不到对方在做什么,没想到鸿鹄竟然来了国公府! “王妃?”铃兰见她迟疑,以为她怕见生人,又解释道,“这位鸿鹄姑娘是永昌候的未婚妻,只是不知为何,前几日好像与侯爷生了嫌隙。她会算卦,人又机灵,国公夫人很喜欢她呢!” “哦?”赵霜拢了拢披风的领子,很快又恢复常态,问道,“她来国公府做什么?” “听闻是仰慕咱们国公夫人,奴婢猜测,还是为了永昌候的差事。”铃兰说着轻轻一笑,“听闻侯爷给上京不少贵人都送了拜帖,可却没人愿意重用他,如今还是在东大营领一个队正的闲职。那永昌候风流倜傥,学问不错却手无缚鸡之力,东大营是骑兵营,侯爷在那里……想必是没有用武之地吧。” “上京的文官要么是走科举,要么是走荫恩,像他这样毫无根基又顶着个侯爷的虚名,自然是没有人会用他。”香夏插嘴说道。 铃兰闻言暗暗佩服,心想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果然都不一般,对这些朝堂之事也颇有见识。 赵霜没有接话,只问道,“国公夫人怎么说?” “国公夫人好像很喜欢鸿鹄,还说要请永昌候和鸿鹄姑娘改日一起来赴宴呢!”铃兰说着,几人已到了李氏的正屋门口,便掀开门帘,向里通传了一声,“夫人,王妃来了。” “霜儿!刚说到你,你就来了!”李氏看见赵霜,笑着冲她招手。 “小女鸿鹄,参见王妃殿下。”李氏侧首边坐着一位粉色衫裙的少女,少女看见有人来便起身行礼,又很快坐回李氏身旁,拉着李氏的手嗔道,“王妃长得这般好看,鸿鹄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赵霜冷冷瞥了她一眼。 一把年纪了还装作无知少女,自己还没让她“免礼”就坐下了,一点儿礼数都不懂! “母亲,这位小妹妹是?”她佯装不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梨花巷永昌候府侯爷的未婚妻,名叫鸿鹄。”李氏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赶紧去给赵霜上了杯茶,“她初来上京,有很多东西不熟悉,念在国公爷与老侯爷有些交情便来拜访。” “永昌候府?”赵霜垂首掂着茶盖,眯眸看着对面的少女,薄唇微动,“鸿鹄?” “永昌候的封地是浔阳城,许多年前,我和国公爷去浔阳城游览时,还曾经拜访过老侯爷。”李氏回忆着年轻时的岁月,脸上挂着春风和煦的笑,“浔阳城伴山临水,可是个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听闻如今的侯爷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老夫人,您可别说了!”鸿鹄佯装难过,叹了口气,“就是侯爷他长得太好看,招蜂引蝶的。前不久我们候府的定亲宴都成了上京城中的笑话了!一个歌姬竟然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说侯爷许她夫人之位,可怜我与侯爷年少相识,竟然连一个歌姬都不如!” “鸿鹄姑娘应该想想,自己青春年少为何还留不住侯爷的心。”赵霜状似无意地说完,低头饮了一口茶。 对面的粉衣少女目中微冷,皮笑肉不笑地道,“王妃教训的是。” “鸿鹄,你也别太在意了,这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啊。”李氏安抚地拍了拍鸿鹄的头发。 “就是。这算什么事?”赵霜幸灾乐祸地咂了一下嘴。 鸿鹄气得眼睛都红了,却又不好发作。这个摄政王妃怎么逮着机会就挤兑自己? “你将来是要做侯府夫人的,何必跟一个歌姬计较?”李氏安抚地拍了拍鸿鹄的手背。 “老夫人您有所不知!若他只是许那歌姬一个妾室的名分,我怎会与他置气?”粉衣少女说着,用衣袖轻拭眼角,“可他许了人家正夫人之位,还在定亲宴当天将那女人引到家里来,您说……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这就是侯爷的不对了,下回你将他领来,我好好说说他!”李氏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夫人可不能骗我,下回我真将他领来了。”鸿鹄一脸天真地望着李氏,宛如一个仰慕她的晚辈,“到时候您可得替我好好说说他!” “放心吧!”李氏说着又笑起来。 赵霜看着那两人相处融洽,忽然想起鸿鹄第一次见陈扬时的情景,觉得一阵反胃。 鸿鹄惯会装无知少女笼络人心,刚刚见面的人就被她说得好像十分亲密一般。 “对了,霜儿,鸿鹄她与你一样,会算卦呢。”李氏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心有余悸,“她说算到我前几日遭逢了一劫难,果真是……” “哦?王妃也会算卦?”鸿鹄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上下打量对面的华服女子,“不知王妃师从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赵霜斜了她一眼,翻着白眼道,“无师自通。” 粉衣少女愣怔了片刻,听闻摄政王妃出身高贵,莫不是看不起自己?怎么冲自己翻白眼呢? “老夫人,前几日那害你的邪祟可曾捉到了?”鸿鹄又转向李氏,拉着她衣袖嗔道,“快给我讲讲故事,我最喜欢听这些有意思的事了。” “果然是个孩子!”李氏慈爱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笑道,“捉到了,听说是个乌发覆面的女鬼……” “是谁捉到那女鬼的?好厉害!”鸿鹄欢喜地拍着手掌。 赵霜忽然揪起了一颗心。 “是……是卫尉府的少卿程大人,用他那把天方剑……斩了那邪祟。”李氏记起赵霜的叮嘱,遂将事情推到程谦身上。 赵霜松了口气。 “天方剑?”粉衣少女皱了皱眉,目中闪光消逝。 “你刚来上京不知道,这天方剑是上古神剑,能斩妖除魔,因为是程家祖传的宝剑,所以上京城凡是与邪祟有关的案子,都交到了卫尉府。”李氏解释道。 ”哦?那我还真想见见这位卫尉少卿大人。“鸿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目光却如刀剑一般冷厉。 李氏笑着拍拍鸿鹄的肩膀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感兴趣?” 第66章 重逢(一) 大周朝虽然偶有闹过邪祟,但总的来说还算平静,怪力乱神的事并不多见,尤其是摄政王脚下的上京城,已经好多年都没有遇过邪了。 李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怎么暄儿刚离开上京,就出了这等怪事? “我也是在话本子上看到,觉得有意思罢了。”鸿鹄垂眸,端起桌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屋内刚安静了一会儿,就见一个丫鬟匆匆从外边跑进来,焦急地说道,“国公夫人,王爷回来了!” 屋内的人心里都是忽然一紧,是摄政王回来了? 赵霜心中尤其疑惑。昨日收到杨暄的信,信中不是说还有几日才到上京吗?怎么就回来了?而且他怎么一回来就先来国公府呢? 就算要拜见父母,也应该先回府去换身衣服吧? 若是他先回了王府,必然会有小丫鬟来国公府报信,如今完全没有消息,可见他是一回上京就直奔国公府来了。 “是……暄儿回来了?”李氏惊讶又激动地站起身。 “正是摄政王,”丫鬟踩着小碎步低着头进来,朝李氏小声道,“老夫人,王爷他……还带了一位女子回来,说是……要请夫人帮忙……安顿在国公府……” 丫鬟一边说,李氏一边给她使眼色,可惜她低着头没看见,待她抬起头看见旁边坐着的摄政王妃,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李氏暗道倒霉,这丫鬟是刚从外院来的,不知道王妃也在这里。 暄儿带了女人回来,怎么能当着王妃的面说? 屋里顿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小丫鬟们暗自揣测,摄政王这是从外边儿带了个女子回上京,又怕被王妃发现,所以想先一步将人藏在国公府吧? 好巧不巧,赵霜正在这里,听了个正着。 这下有好戏看了。 “霜儿,你看……你与暄儿还真是有缘,你才刚来,他就来了……”李氏面上尴尬无比,讪讪然笑道,“这是好事儿啊,你与暄儿一个月没见了,正好中午留下来用午膳……” 国公夫人避重就轻,竟然完全不提那名女子,就好像不曾听见丫鬟的话一样。 “王妃,您也别太难过,”倒是一旁的粉衣少女开口了,眉梢眼角还带着嘲讽的笑,“您方才不是说?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您看看小女,侯爷他都这么荒唐了,日子不还得过下去?再说了,摄政王殿下好歹还知道将人藏一藏,也算是给您面子了。” 赵霜本来还没有那么生气,被鸿鹄这么一说,登时怒气上腾。 竟然害她在鸿鹄面前出丑! “香夏,走!咱们回府!”华服女子站起身,一甩衣袖。 “霜儿,别……别生气,”李氏连忙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劝道,“来都来了,王爷带来的那名女子,不如你就看一眼,帮母亲参考参考,该如何安置……” 暄儿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上京城这么多好人家的姑娘不要,从外面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还丢给自己安置? 这个烫手山芋若是安置得不好,将来得罪长公主。李氏心中为难,索性将话说开了。 “他既然让母亲安置,母亲安置就是了,何必问我?”赵霜说罢,就领着香夏朝门口走去。 “夫……夫人!”门口又一个小丫鬟跑来,喘着气道,“王爷他领着那个女子朝主院中来了!” “快去跟王爷说一声,就说王妃在我这里!”李氏沉了脸。 这个儿子怎么这样急?不等自己说话就直接将人领了进来,若是被长公主撞见了,这不是伤口撒盐么? “那女子长得如何?”鸿鹄幸灾乐祸地翘着二郎腿,朝那丫鬟问道,“年岁如何?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奴……奴婢看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好像是……浅绿色的衫裙,披一件黑色大氅,长得……”丫鬟抬头看见李氏正朝自己使眼色,转了转眼珠子,摆摆手道,“长得不好看!不好看……” 李氏松了口气。 “不好看?”鸿鹄心思一转,又看了一眼那赌气要走的摄政王妃,“那她想必……其他方面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不然王爷怎会宁肯惹了王妃不悦,也要带她回来?” 赵霜捏紧了小拳头,恨不能回过身去撕鸿鹄的嘴。 “长公主,暄儿既然来了,你不如就留下……”李氏挽着赵霜的手,安抚道,“留下见一面,那女子,若是你觉得不好,母亲帮着你打发了就是!” 什么女人?在外边就算了,还要带回家里?李氏蹙眉望了一眼屋外。 “母亲,霜儿心里委屈,王爷从外边带了人回来却不跟我商量,还要瞒着我!”赵霜气愤地看了一眼李氏,又瞥了一眼后边幸灾乐祸的粉衣少女,“他既然不想让我见,那我就不见了!” 说罢,她不顾李氏的挽留,领着香夏掀帘而出,没有走游廊,而是径直穿过庭院和花园中的甬道。 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想到刚进花园就正面撞入一人怀里。 两人都怔住了,随后赵霜反应过来,挣了两下却挣不开那人的臂弯。 “你……你怎么在这里?”玄衣男子面容严肃地看着她。 “王爷自然不希望看见本宫了。”赵霜委屈地别过头去。 “本王是没……没有料到,”杨暄紧紧拢着她,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没有料到在母亲这里遇见你。” “王爷你带了别的女子回来,还打算瞒着本宫,是何道理?”她偷偷瞄了一眼他身后,一团草绿色的身影正瑟缩不前。 男子一听见她自称“本宫”,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转念一想就明白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听我解释,”杨暄拉着她的手,指了指身后的绿衣女子,“这是青鸢,她是……南商国叛军头领的女儿。崔将军将她俘获后交给了本王……” 赵霜看轻飘飘瞥了一眼那女子,又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为何不带回王府去,而要带到母亲这里丢人现眼?” 绿衣女子弱柳扶风,身上还披着杨暄的黑色大氅,极为扎眼。 “我……”玄衣男子满面风霜,疲惫地道,“我还不是怕你误会!” 他听说了国公府撞邪的事,这几日马不停蹄地赶回上京,没想到一回来竟是这种场面。 第67章 重逢(二) “本宫才没有误会,”赵霜甩开他的手,又围着那绿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圈道,“十七八岁年纪,王爷将她带回来,难不成是想收做义女?” “自然不是!”杨暄尴尬地抿着唇。 “那本宫就没有误会,”赵霜又蹙眉盯着那男子,“王爷想将她收房,又怕本宫不许,所以就先将她放到国公府里,却不想今日不止本宫在,永昌候的未婚妻鸿鹄也在,直叫人看了笑话!” “母亲那里还有外人?”杨暄好像忽然明白她为何这么生气,自己竟然害她在鸿鹄面前丢了人,面有愧意道,“我这就进去解释,你等等我。” 杨暄说着朝身后的绿衣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便急忙低头,跟着他走进了正屋。 华服少女立在树下,望着二人的背影沉着脸道,“我等你……傻子才等你!香夏,咱们走!” 待回到含光阁,赵霜便吩咐香夏收拾东西,“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打包带走,一件不许留!” “王妃,您这是干什么啊?王爷才刚回来,您就要走……”香夏和春心劝了一会儿,发现劝不动,王妃铁了心要走,只好磨磨蹭蹭收拾了包袱。 “就是因为他回来,我才要走。”赵霜四处望了一眼,对这金碧辉煌的含光阁还有留恋,“以后,我就在繁霜殿中修炼也是一样。” “王妃,您这一走……不是正好给那个青鸢腾位子吗?”香夏又劝道。 眼下王爷虽然将人安顿在了国公府,可随时有可能将她招过来的呀! “就是!王妃,”春心也上前挽留她,“您在这儿,王爷他好歹有些顾忌……” 赵霜不理她们俩,径直往殿门外走去,香夏朝春心使了一个无奈的眼色,便赶紧背着包袱跟上。 二人刚要出门,就见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走上楼来。 “把东西放下!”男子沉了脸色,走到寝房中的醉翁椅上坐下,又朝春心使了个眼色。 春心知道王爷这是生气了,急忙拉着香夏丢下包袱,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春心,你拉我干什么?”香夏与春心不一样,她是宫女,宫女要听王妃的话,王妃还没有发话,自己怎么能溜? “香夏,你听我劝,王爷和王妃有什么事情,要闹就由他们闹去,咱们做下人的千万别选边站!”春心拉着香夏走到门口,小心关上寝殿的门,二人面对面垂首侍立在门边。 “我还用得着选吗?我本来就是王妃的宫女啊!”香夏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她当然不希望王妃和王爷闹,可要是王妃打架需要帮手,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宫女怎么了?眼下整个大周都是王爷的囊中之物,你还犯傻呢!”春心又瞪了她一眼,便朝门缝内撇了撇嘴,“再说,我看王爷和王妃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真的吗?”香夏也抬眼看了一眼门缝中,“王爷这回可是犯了王妃的大忌了。王妃都说了,他想纳谁就纳谁,上京城中清白人家的姑娘由着他挑选,可他做什么事都瞒着王妃,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今日还害王妃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这也怪不得王爷啊!王妃嘴上说的是‘想纳谁就纳谁’,可你看王爷一走,家里的红秋被软禁了,徐美人和冰姬又失踪,”春心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翻了翻眼皮,“依我看,王妃她是在乎王爷的,不止在乎,还很会吃味呢!” 两人小声嘟囔着,却不想声音都传到了门内。 “你们说够了没有?!”男子严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茶碗坠地的声音。 门口两个小丫头顿时浑身僵住,吓得缄了口。 “你拿丫鬟撒什么气?”见他坐在醉翁椅上,赵霜便也在对面找了个舒服的软榻,懒洋洋靠在绒毛大迎枕上面,两人对峙着。 “让你等我,你为何不等?还收拾什么包袱!”杨暄轻拭了一下额上的汗珠,“本王刚回来,你不止不知为本王洗尘,还给本王气受!” 赵霜不以为然地咬了咬唇,又默念了一遍静心咒,缓缓说道,“王爷突然回来,妾身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今日在国公府,鸿鹄她笑话妾身……妾身心里不好受。” “那个鸿鹄怎么跑到国公府去了?”杨暄站起身打算去净室中,刚走了两步,又转过来朝她道,“你过来!帮本王更衣。” “王爷怎么不让春心进来?妾身累了,不想动。”赵霜换了个姿势,依旧靠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 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男子无语,自去净室之中净手洁面,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出来。 窗外的阳光疏疏落落照在寝殿地面的木板上,犹如镀金。 赵霜依旧半躺着,地上的茶碗也没人收拾。 杨暄扫了一眼殿中,微微愣住,又兀自躬身将方才发怒时打翻的茶碗捡起来。 “青鸢一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杨暄将地上的茶碗收拾好,又走到对面的美人榻上坐下,轻拍了拍她的头,“我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才……打算暂且瞒着你。” “你若是正大光明将人带回来,我也不会怎么样,”赵霜推开他的手,又离远了些,仍旧背对着他,面朝窗外,“府里空着的院子那么多,她随便选一处住就行,难不成你还怕我把她吃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杨暄干脆脱了长靴,躺倒在她身边,忍住没有去抱她,“南商国叛将风戎声称朝华公主已死,如今的摄政王妃是个邪祟,还说自己的女儿青鸢才是朝华公主转世。” 赵霜愣住了,她的确是个冒牌货,可是那风戎又是如何得知? “青鸢真是朝华公主转世?”她转过身,正对上一双黑如点漆、脉脉含情的幽深眼眸。 “我问过她一些事,她的确……像是有朝华公主的记忆,”男子见她转过来,这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飘忽,“不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问过她什么事?怎么就确认她有朝华的记忆?”赵霜觉得奇怪,朝华公主比杨暄大了五六岁,他们二人难道还有什么共同的回忆? “没什么事,就是……上京城过去的事。”男子轻描淡写地打算蒙混过去,扯开话题道,“你这段时间在府里呆着,没有惹事吧?” ------题外话------ 今天一更,最后喘口气。 明天到下周一上推加更,然后下周二上架日,爆更! 堂主滚去码字了。 7017k 第68章 倾诉(一) “我能惹什么事?”赵霜一阵心虚,随即又忽然捉住那放在她发间的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认识从前的朝华公主?” 他躲闪的眼神分明是说了谎。 “她那么有名,全上京城的人都认识,有什么奇怪的?”杨暄抽回手,勉强笑了一下,“你别多想了。” “不对!你小时候的梦中情人若不是章诗儿……难道是……”女子捂住嘴,瞳孔迅速收缩,“难道你你你……从小就喜欢朝华公主?” “你小点声!别嚷嚷!”杨暄急忙爬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生怕被门口的丫鬟听见了。 他这个反应,就更加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杨暄,我可真是小看你了,”赵霜也半撑起身子,歪着脑袋端详那张俊美无双又微微飘红的脸,调侃道,“你那时候还不到十岁吧?就想着……” “休得胡言!”杨暄一把拉着她躺下,二人猫在美人榻上,”我跟你说实话吧。八岁那年,有一回我在留芳园中被几个纨绔追打,是朝华公主救了我,她当时十几岁,正是豆蔻年华,英姿飒爽让人过目不忘……“ 赵霜”啧啧“两声,揪了一下他的脸,“你就看上人家了?” “没有!”杨暄脸上又红又烫,推开她的手,将头埋在她脖颈间,“我当时年纪小,只是……感激,加上崇拜而已,绝没有男女私情。” “那……现在怎么办?”赵霜又坐起身,一脸郑重地望着他,“你的朝华公主回来了,若是只做个妾室,只怕她不愿意。” “胡说什么?谁要她做妾了?”杨暄仰面躺着,又合上眼睛回忆道,“况且此事还有些蹊跷,我总觉得……她不是。” “不是什么?”赵霜趴到他身上,悄悄盯着他的侧颜看。 “她虽然有朝华公主的记忆,但并不像是她本人。”男子感觉到她的小手,忍住心里的悸动缓缓说道,“朝华公主性格果敢,甚至有些莽撞,可是你看她,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 “人是会变的,”赵霜放开他,也仰面躺在美人榻上,望着金色的屋顶,“或许她这辈子转了性子?” 算着年龄,朝华公主昏睡到如今正好十八年,青鸢的年龄也对得上。 “既然是投胎转世,她为何还会记得上辈子的事情?”杨暄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 “师父说人死之后要喝一碗忘川水,或许她忘了喝呢?”少女顺着他的手扑到他怀里,磨蹭了两下,低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回报她的救命之恩?” “什么救命之恩?我那时不过是小孩子打闹,她就算不救我,我也不会死的!”杨暄揉着她的头发,忽然声音低下去,“可有想我?” “没有。”赵霜嘴角一勾,又低头在他心口蹭了两下,“眼下……你打算怎么办?将人一直放在国公府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还是接进府来?” “她既然有当年朝华的记忆,就更不能放她出去乱说话。”杨暄压低声音说着,手顺着她的衣领向下划去,“免得被皇上和太后知道了,会惹出乱子。” 这个青鸢如果是朝华公主,不就证明赵霜是假的了吗?若是让皇上和太后知道赵霜是个冒牌货,到时候可就真的难办了。 大周的老臣有一部分之所以拥护摄政王,全是因为他娶了朝华公主,若是发现受了骗,或许还会掀起朝堂风波。 “王爷!”赵霜被他的动作一惊,指了指窗外提醒道,“大白天的……” “是……本王疏忽了。”男子满脸通红地收回手,又朝她的耳朵道,“快起来!咱们一边用午膳,一边好好说说话。” 杨暄并不是衣冠禽兽,只是方才被她蹭得动了心,有些忘情罢了,想到天色还早,丫鬟又在门外,他就收敛了心思,拉着她起身,又吩咐春心去传饭。 待丫鬟们上了午膳,杨暄便遣了服侍的人,拉着赵霜坐下,二人就着小菜对酌。 “王爷,有件事情,妾身想跟你说……”赵霜给他斟了一杯酒,装了一小碗菜,又拿一块帕子讨好地给他擦了两下嘴角。 杨暄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生气的时候,就将“本宫”挂在嘴边,有事相求的时候就“妾身妾身”的。 平时都是自己看她吃得满嘴是油,所以经常拿一块丝帕给她擦嘴,今天她也有样学样,给自己擦起嘴来。 问题是自己根本连一口菜都还没有吃,擦什么擦?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男子敛起笑容,故意板起一张俊脸,端着小碗吃了一口。 “王爷明鉴,妾身……是做了件事,”赵霜等他吃完,连忙又给他擦了擦嘴,讪讪然道,“您不在的时候,妾身将徐美人和冰姬给放走了。” 杨暄放下碗筷,蹙眉盯着她,“放走了?放到哪里去了?” “是……是她们两人主动求去,妾身就做主……将她二人的身契还给了她们。”赵霜垂下头,小声道,“还送了些盘缠,送她们去滇西投靠徐将军去了。” “放走就放走了吧,既然她们是主动求去,你又何必自责?”杨暄掰过她的小脸,见她谨小慎微的样子,甚为熨帖,温声道,“本王既然说了这王府后宅由你做主,就会说话算话。” “王爷真的不生气?”赵霜松了口气。 “生气又有什么用,你都已经将人放走了。”杨暄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别想了,吃菜!” 二人埋头吃了一阵子,赵霜忽然又抬起头,眨着长睫朝他抛了个媚眼,拿起帕子要给他擦嘴。 杨暄呛了一口酒,连忙伸手拦住,笑着问道,“还有何事要求本王?” “还有就是……方才春心和香夏在门外说的那件事,”赵霜吞吞吐吐地又给他斟了杯酒,陪着小心道,“您不在的时候,妾身……把红秋给抓了。” “哦?”杨暄敛起笑意,微微蹙眉,“这回又是为何?” “红秋她用暗器谋害妾身,有梅芳院的丫鬟听茶可以作证!”赵霜见他面容严肃,心下慌乱,又添油加醋地道,“要不是听茶为妾身挡了那一下,妾身现在就没命见王爷了……” 男子沉默了片刻。 红秋做事向来不会失手,若是真的要杀她,这丫头如今哪里还有命? 7017k 第69章 倾诉(二) 杨暄抽回神思,问道,“红秋现在哪里?” “妾身本来让明景将她关进羽林卫的牢狱中,可明景说红秋是王府后宅中人,此事不宜声张,需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就将她暂时软禁在红叶馆,由明景派人看守。”赵霜将酒盏递给摄政王,他却没有接。 “此事有些蹊跷,还是查清楚些的好。”杨暄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就见赵霜背过脸去,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你怎么了?我只是说要查清楚,又没有说什么。” “王爷还是信红秋,不信我!”赵霜兀自埋头喝了两杯酒,就转过身去,“既然如此,王爷就亲自去审红秋吧!” “我也没说要亲自审,你怎么又生气!”杨暄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就依你的意思,让明景定案了吧。本王才走了一个月,怎么上京城中就出了这么多事?” “王爷这么说,好像都是我不对似的,”赵霜站起身,走到炭盆前面的软垫上坐下烤火,幽声道,“这一个月来,的确是发生了许多事,你走的时候天还热着,如今都是冬天了,我醒过来……也快要一年了。” “霜儿,你我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人家三十多岁,都快做祖父了。咱们……以后别再吵架,”杨暄望着她的侧影,忽又生出许多愁绪,“你别再猜忌我了。” “只是我猜忌你吗?”炭盆前的少女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比静心湖上的风还要冷冽,“王爷你也猜忌过我吧?我也不想吵架,以后都不想吵……” 王爷一听说红秋行刺,那反应分明是不信,好像是自己为了陷害红秋,表演了一出拙劣的演技似的。 赵霜想到这里,心中隐隐作痛。 下午,杨暄唤了丫鬟进来收拾桌案,又唤了明景和凭风去书房中议事。 寝房中,一个身穿浅蓝色大袖的美貌女子凭窗而坐,望着楼下的湖景出神。 “王妃,奴婢听说……早上红秋悬梁自尽不成,被救了下来,明景方才……去红叶馆见了红秋,”香夏一边用火钳拨着炭盆中的炭火,一边担忧地说道,“您说……红秋她怎么早不自尽,晚不自尽,王爷一回来,就闹自尽呢?”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知道王爷回来了。”赵霜的表情略显失落,“看守红叶馆的是羽林卫,与她互通消息没什么奇怪的。” 她倒不担心王爷会中红秋的苦肉计,杨暄对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早就看腻了,红秋这样做,只会让王爷更加厌烦。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春心敲门进来,说是王爷去了红叶馆用晚膳,让王妃自己用膳。 含光阁玉宇琼楼,高处不胜寒,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光线晦暗,自从春心进来通传后,赵霜就坚持着没有点灯。 湖面上反射着一缕夕阳的余晖到寝房的屋顶上,随着水波变幻着光影。 “王妃,可要传饭?”香夏见她不说话,轻轻问道。 “传。”她迟疑了一阵,又微笑着点点头。 别说他是去红叶馆用晚膳,就算是宿在红叶馆,她这里的日子不还得照常过下去么? 赵霜忽然回想起程谦问她的那句话:每天和一群女人争抢男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还真是不如从前在山上那般自由自在啊! 可惜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不然她可能即刻提着刀去找鸿鹄大战一场,然后如果还有命,就回源清山上修炼去。 “香夏,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子?”赵霜忽然问道。 “回王妃,过了年奴婢就到了年龄可以放出宫外了。”香夏羞涩地一低头,继续给她布菜。 “我是问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子,”她歪着头打量着粉衣小宫女,微笑道,“放出宫……你有什么打算?” “像王爷和王妃这样的甜蜜,奴婢从来不敢肖想,只要……”香夏递了一只小碗给她,“奴婢只要平平淡淡一生一世,有人陪着在乡下安稳度日。” “哦?”赵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哪有什么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男子更是……不甘于平淡的……” “王妃,将来香夏走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惹王爷生气了。”粉衣宫女说着,轻拭了一下眼泪。 赵霜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碗饭,便觉得胃里恶心难受,让香夏收了桌案。 春心和香夏服侍她去净室中沐浴完,她便又坐在窗台前等着摄政王回来。 “王妃,窗前风大,您不如进来坐吧?”春心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又提议道,“对了,王妃,听说您会算卦,给奴婢们算一卦怎样?” 赵霜回头,看见春心和香夏二人笑得十分小心的样子,便知道她们是怕自己伤心,摇头微笑道,“你们下去吧,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情想等他回来问他。” 两个小丫鬟见她固执的样子,也只好低头退了下去,留她独自一人在寝房内。 湖上一轮明月升起来。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熟悉身影穿过静心湖边的甬道,分花拂柳地走了过来,走到含光阁楼下时,抬头与她对视一眼。 男子冷峻的脸色忽又变得柔和起来。 “用过晚膳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收拾了?”白衣男子走进来,坐到她身边,随手拿起一本奏章心不在焉地翻了两下。 “用过了,王爷不是在红叶馆用晚膳吗?”赵霜疑惑,听他这意思,是还没有吃? 两人一人朝着窗外,一人朝着屋内,背对着对方,静静坐着。 “嗯,我也用过了。”男子将奏章放下,也转过身来望着窗外的美景,“红秋她曾经是个出色的暗卫,若是她不入王府为妾,如今可能……像明景一样成了羽林卫的统领。” 男子的声音沉哑,似是心中堆积了许多懊悔和自责。 “王爷,您若是想做什么事,不用跟我商量。”冬日月光清冷,洒在二人身上,楼下的白砂反射着月光,赵霜觉得有些晃眼,看不清他的脸。 “方才……明景拿着红秋曾经的兵牌来,说是……她自缢未果,要见我。”杨暄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兵牌,低声道,“我念着她从前为我出生入死,就去见了她。” 7017k 第70章 陷害 赵霜瞥了一眼那生锈的兵牌,上面只刻着一个数字“十五”。 “王爷,妾身让春心给你热点粥和小菜吧。”她见杨暄这样沉重的心情,想必方才在红叶馆是没有吃下什么。 他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才刚回来又有如此多的烦心事,赵霜忽然同情起摄政王来。 女子刚刚起身,又被拉着坐下。 “不急,”杨暄拉着她的手,神色黯然,“你听我解释。红秋她说,那铁流星不是她所有,明景也去查过,那枚铁流星是今年才打造的新器,红秋离开羽林卫已经多年,应该没有机会接触此物。那刺客……或许是另有其人。” “王爷既然已经决定放人,又何必跟我解释?”赵霜看着他的眼眸,见他面有愧色,遂淡然一笑道,“我本就是乱猜的,既然猜错了,王爷放人就是。” “王妃……”白衣男子刚想拉她入怀,却发现她抽回了手。 “春心,秋心,去温点儿粥和小菜端上来,王爷饿了。”赵霜走到门口吩咐完就褪去披风,到净室中沐浴去了。 杨暄虽然解释了,可是过了几日,红秋仍被软禁在红叶馆。 事关赵霜的安全,他不敢大意,又命明景去查那枚铁流星的来历,不查个清楚暂不放人。 结果明景查到羽林卫中,一个名叫曹晃的士卒忽然冒了出来,说自己是奉了王妃身边的宫女香夏之命,去梅芳院中冒充刺客。 羽林卫中瞬间一片哗然。 曾经与红秋相熟的几个军士一闹,此事就成了王妃居心叵测地陷害曾经为王爷出生入死的侍卫。 当年杨暄为了控制上京和大周皇室,将羽林卫都换成了自己的嫡系,军中从来都不尊大周皇室,支持摄政王称帝的呼声不绝于耳,如今出了这事,在那些军士眼里,王妃自然而然成了大周皇室埋伏在王爷身边的奸细,而红秋则成了忠心护主反被陷害的侍卫。 含光阁。 杨暄不在,常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正在向赵霜禀报消息。 “王妃,此事您大意不得,眼下王爷虽然没有深究,可那些流言蜚语越传越厉害,难保将来王爷不会耳根子一软……”常嬷嬷听到风声,就急急跑到含光阁来劝说,“依老奴看,此事……是那个红秋的圈套,得好好查查才行。” “嬷嬷替我去查查那个叫曹晃的士卒,看他与红秋是什么关系。”赵霜蹙眉看了一眼窗外。 她向来不过问军务,对军中的将领也不熟悉,羽林卫属于禁军,本以为他们是大周皇室的忠实护卫,却没想到军中风向转得如此之快。 “老奴派人去羽林卫打探了,可军中如今是铁桶一块,密不透风防着咱们呢,”常嬷嬷为难地叹了口气,“根本查不出什么。” 赵霜又看向香夏,问道,“香夏,若是王爷要将你抓去审问,你怕不怕?” 杨暄迫于压力派人来抓香夏,只怕是时间问题。 “奴婢害怕,”香夏一咬牙,双膝跪下,“但奴婢愿意为了王妃作证!就算受刑也绝不说假话!” “此事是我连累你,你不如……去乡下避一避?”赵霜扶着她起来,劝说道,“若是被抓到军中,可不是问两句那么简单,只怕会用刑……” 香夏一个弱女子,流落到军中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手中,实在是凶多吉少。 “奴婢不走。”香夏眸中含泪,仰着头道,“奴婢不怕用刑。” 几人正在说话间,就听门外传来凭风的声音,“禀王妃,王爷他说……请王妃身边的香夏姑姑去羽林卫大营问话。” 竟然来的这样快!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糟,赵霜想要出言阻止,却见常嬷嬷做了一个“不可”的手势。 “香夏,你且去回答几个问题,到了时候王妃会接你回来的。”常嬷嬷扶着香夏起身,又朝门外道,“香夏姑姑稍后就出来。” 眼下侍卫堵门,王妃若是强行送香夏走,只怕就坐实了罪名,到时候香夏虽然躲过一劫,王妃却难全身而退。 常嬷嬷知道,这些小宫女都是自己当年精挑细选,极为忠心,就算是为了长公主去死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如此,老太太看香夏的眼神还是多了些心疼。 香夏去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刚要出门,又回头朝着赵霜跪下,磕了个长头道,“王妃,今后香夏不在,您多保重。” 赵霜看着眼前这个跟了她许久的小宫女,感觉她这是做了一去不回的准备,眸中微闪道,“香夏,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王妃保重。”香夏倒没有哭,又拜了一拜,就起身开门出去了。 待门口的人声远去。 “嬷嬷,我稍后……要去一趟羽林卫,”赵霜起身走到净室门口,又转头朝常嬷嬷吩咐道,“你去请卫尉府的程少卿。” “王妃,此事您不如……”常嬷嬷看了一眼门外,见香夏和凭风已经走远,便接着说道,“您不如推到香夏身上罢!” “嬷嬷!” “王妃,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早就做好了为主子死的准备,”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把心一横,“您不知道,摄政王的心里,江山比什么都重要,事关军心,他怕是已有决断了!” 王妃才醒过来不就,摄政王在她面前又装的像只小绵羊,她哪里知道那杨暄的野心? “嬷嬷放心,那个红秋……我不会放过她,这次的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赵霜取了一件合身的交领道袍,转身快步走入净室,目光微冷,“若是查不清楚,大不了鱼死网破!” 凭她的道行,救出香夏再杀了红秋,一把火烧了羽林卫军营,跑回山上去也不是不行。 “王妃,您说什么死什么破?先皇后将您托付给老奴,您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奴就不活了……” 常嬷嬷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就听见净室中传来一个冷厉的女声,“那你还不去?!” 常嬷嬷这才反应过来,王妃方才好像是要她去请那个卫尉府的程少卿,连忙行礼告退道,“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 天色擦黑,未央宫东北,羽林卫军营。 空地上燃起了丛丛篝火,一些军士正围着篝火在用晚膳。 大帐中,四角燃着高耸的烛台,墙上挂着大周全境和上京的车舆图。 7017k 第71章 羽林卫 当中一个燃烧的炭火盆,围坐着几个身穿铠甲的军士,舆图下方摆着一个木质桌案,桌案后的主座上坐着一个束发黑衣的俊朗男子。 此处不比公堂,几人坐得相当随意。 炭盆中火苗滋啦作响,黑衣男子面色阴沉,听着下边几个将领的禀报。 “王爷,北凉国陈兵北境,此时若是军心不稳,不利于战事啊。”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朝上座拱手道,“红秋当年在北境时立过大功,依属下看,王爷此时若是将她收为侧妃,可保军心安稳、北境安宁。” 旁边一个清秀少年手拿一根树枝,轻拨了一下炭盆,缓缓说道,“王爷,红秋从前隶属羽林卫的暗卫,与驻守北境的寒仓军关系不大,属下以为……立侧妃事关重大,眼下案子还未查清,不宜仓促。” “凭风,你懂什么?”那满面虬髯的大汉咂咂嘴,又道,“此事还有什么好查的?那曹晃已经供出,就是摄政王妃身边的宫女命他用铁流星,栽赃嫁祸给红秋。” “毛将军,你这么说也未免太武断了,”凭风赌气地将小树枝“啪”得一下掰断,“香夏还没有招供,光凭那曹晃的一面之词,能说明什么?再说了,王妃她有什么理由要陷害红秋?” 要论恩宠,王妃在王府里根本就没有对手,这些凭风知道,可这些军中武将们并不知道,凭风又不能将王府的宫闱之事拿出来说。 “那还需要理由吗?本将听闻,王妃她趁王爷不在京中,私自处置了王府内两名妾室,如今那两名妾室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可见长公主她是个善妒之人!”毛脸大汉不屑地“嗤”了一声,又转向那黑衣主帅道,“王爷,王妃她毕竟是大周皇室的人,将来您若是成了事……” 将来摄政王若是改朝换代,这后位难道还要留给一个大周皇室的公主吗? “毛虎!”杨暄厉声喝住了他。 “王爷,属下也觉得红秋的事情不能再拖,你不在的时候,王妃就将她软禁了,到如今红秋已经被关了快一个月,如今有证据证明她是冤枉的,您怎么还关着她?”明景也面露不满,义愤填膺地拱手道,“您若是碍于情面不想处置长公主,那……处置她身边一个宫女,给咱们兄弟出气总是可以的吧?” “明景!”凭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剑眉一竖,“此处是上京,不是那无法无天的北境!” 明景的意思是将香夏充作军·妓,既可以平息军中的怒气,又可以折辱长公主和大周皇室的声威。 “本王早已说过,上京城的军营中不许设军·妓,明景,你将本王的话当做耳旁风吗?!”杨暄顿时提高了音量,朝下边围坐的几个将领斥道,“本王这些年将心思多放在朝政上,对军中事务多有忽略,竟让你们如此嚣张!若是再让本王听到类似的话,别怪本王不念同袍之情!” 他今日听着这些武将们搬弄是非,忽觉男人说起闲话来一点儿也不比女人差,只听了半个时辰就让人头脑中乱哄哄的,恨不能拿一把大剪子将这团乱麻都给剪了。 “王爷!”明景闻言,急忙起身跪下,朝杨暄磕了个头,“属下错了,属下只是……” “王爷,王妃来了!”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令狐空抱拳禀道。 “她怎么来了?”黑衣主帅正觉焦头烂额,朝令狐空挥了挥手,“告诉她本王今夜晚点回去……”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身穿灰色交领道袍的女子步履带风,迈着大步进了大帐来,身边也没有跟着服侍的人。 羽林卫驻守上京,军营就在未央宫不远,此处距离王府也只是半个时辰的路程,但是军营中鱼龙混杂,一般上京城的女子别说入军营了,都不敢从大营门口过。 像摄政王妃这样身份高贵的女子,更是不会随便进入羽林卫大营。 一时之间,营帐内外众多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向那灰衣女子投去,火炬般的目光仿佛能将人点燃了。 女子容貌艳丽却未施脂粉,唇不点而丹,长发半挽,头上插着一支木簪子,举手投足间虽然贵气流露,这身打扮却是出乎意料的简朴自然。 “本宫听说有人要审本宫身边的宫女,就跟过来看看。”不待那群男人开口,也不看上座的黑衣男子,赵霜蓦然转身,先扫了一眼大帐中的陈设,清冷的目光又落在几个围炉而坐的将领身上。 杨暄急忙起身走下来,拉着她的手道,“王妃,香夏的事本王会问清楚,不会冤枉了她。军营之中多有不便,你不如还是先回去等消息?” “王爷,”赵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今夜这人的脸在火光映照下阴影重叠,让人十分不舒服,“本宫今天就是来听审的,回去做什么?你就当着本宫的面,问个清楚。” “长公主,您来了,咱们还怎么审?那宫女毕竟是您身边的人,这回的事又没有出人命,只要您一句话,末将就乖乖将人给您送回去,怎么样?”毛虎站起身,阴阳怪气地朝她行了个礼,语气里都是挑衅。 赵霜从前只是听闻这些武将眼中只有摄政王,没有大周皇室,并未想到他们的礼数竟然怠慢成这样子。 一个士卒给她搬来一把木椅子,杨暄拉着她的手讪讪地道,“军营中简陋,你将就着坐……坐……” 话还未说完,赵霜便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杨暄方才坐过的主座上,端正坐下,朝着下边那满面虬髯的大汉悠然开口道,“这位好汉怎么称呼?” “末将毛虎。”铠甲将领轻佻地拱了拱手。 赵霜瞥了他一眼,满面卷胡子,身材虎背熊腰,心想倒是挺配这名字。 “毛将军,本宫方才在帐外听见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赵霜又瞥了一眼坐在炭盆旁沉默不语的明景,“方才不是还说要拿本宫身边的宫女,给兄弟们出气么?本宫若是现在将人领了回去,岂不成了包庇人犯、目无法纪?” “霜儿,”杨暄听着她语气阴阳怪气、话中怒气外露,预感到今日之事不会草草了之,便蹙眉问道,“此事……你预备如何?” ------题外话------ 男主:我怎么掉粉了? 堂主:因为你这几章表现不咋地。 男主:你偏心女主! 堂主:女主之前被骂惨了,我拯救一下。有人说想看她大杀四方。 男主:我也想大杀四方! 堂主:收到你的申请了。 7017k 第72章 将这王妃之位让给她! “王爷将香夏带来了羽林卫大营,那自然是要审问啊,”赵霜转头,眯眸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身影,目光疏离冷冽,“为免王爷动手,本宫方才还去红叶馆将红秋带了来,也请王爷将那位叫曹晃的壮士请出来,问个清楚吧。” “你将红秋带来了?”杨暄惊得看了一眼门外。 “自然。”赵霜轻轻一笑,“方才不是说要封她为侧妃吗?今日若是本宫冤枉了她,就将这王妃之位让给她。” “霜儿!”杨暄满心焦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面对这满屋子的人,也不能像往日一样哄她,只能正色道,“切莫胡言乱语!谁说要封她做侧妃?王妃之位是先皇所定,即便是太后和皇上来了也动不得,更不是你能决定!” 眼下他最怕的是这女人口无遮拦,脑门一热便说要和离,将他给休了。 “王爷何必动怒?”赵霜瞥了他一眼,便正襟危坐朝着下边的武将们道,“本宫一日是大周的公主,就一日不能与逆臣为伍,今日你们若真的竖了反旗,本宫就不做这王妃,上山修道也无妨。” 一众武将愣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摄政王。 黑衣男子整个人石化了一般站在大帐正中,看着上座的女子,不敢轻举妄动。 她今日这一身打扮,看来是有备而来,若是惹怒了她,恐怕真的会头也不回地上山出家去了。 凭风先离开座位跪了下来,随后一众将领纷纷起身跪下,朝赵霜磕头,“末将不敢!” 尤其是那个毛虎,听到她说“不能与逆臣为伍”时,生怕摄政王会真拿自己开刀,一阵猛磕头,“末将不敢!” 赵霜冷哼一声。本来还敬他是条汉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霜儿,毛虎和明景不懂朝政,只知忠心于我……” 杨暄刚解释了一句,就听赵霜道,“都起来吧!将人都带进来!” 羽林卫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缓缓起身,又不敢坐,只好在摄政王身边垂首站立成两列。 令狐空看了一眼杨暄,见他点头,便出了帐门。 帐中安静了许久。 门外天色全黑,篝火的光从窗门投进来,大帐中人脸微红。 “霜儿,”杨暄走到桌案后,趁此空隙便略带讨好地推了推她,“你往旁边让一让,咱们坐在一处。” 方才被她抢了位子,他便一直站着。 凭风悄悄看向他家王爷,发现一众将领们也都在偷偷拿眼角余光瞄着摄政王。 黑衣男子刚要挤着那灰袍少女坐下,忽见那女子抬头白了他一眼,又指着一旁的木椅冷声道,“王爷去那边坐。” 众人极力忍住笑。那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摄政王被拒绝了,眼下正灰头土脸地朝一个士卒使眼色。 那士卒连忙跑过去,将那把木椅子搬到了主座旁,杨暄这才贴着女子身边坐了。 “王爷,属下将红秋和香夏,还有士卒曹晃都带来了。”令狐空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大帐的门帘掀开,一阵冷风吹入。 身材高大的令狐空领着几人进来,向赵霜和杨暄行了礼。 红秋和香夏相互看了一眼,中间隔着两三人的距离跪下。一个身穿羽林卫衣袍的方脸男子跪在她二人中间,垂首不语。 “王爷,你不是要问话吗?怎么不问了?”灰袍女子斜睨了一眼旁边的男子。 男子侧颜利落干净,长发束在脑后,戴一个白玉簪子,俊逸出尘如夜中明月。 明月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王妃,该问的,明景都已经问过了……” 杨暄话音未落,就听那灰袍女子朗声道,“明景,你当着本宫的面,再问一次,那铁流星究竟是何人之物?” 明景闻言只好上前一步,指着那跪地的士卒问道,“曹晃,这铁流星可是你之物?” “是属下的。”士卒抬眼瞥了一眼明景手里的金属暗器。 曹晃不过二十几岁年纪,穿着羽林卫军服,身高长相都很普通,扔到人群里绝不会有人看第二眼。 赵霜盯着这士卒打量了许久,心中思量着,“曹晃,铁流星是羽林卫中的寻常暗器,你不过看了一眼,怎知道明大人手中的……是你所有?” 此人污蔑香夏,攀咬自己,他到底是何居心? 那士卒愣怔了片刻,回过神来,镇定地拱手道,“回王妃,属下就是当日在梅芳院中的刺客,当时丢出了这枚暗器,它自然是属下所有。” “哦?”赵霜微微眯眸,“是香夏要你行刺本宫?” 那日她在梅芳院并没有看清刺客的长相,可是那刺客脚步轻盈,不像是个男子。 “香夏姑姑只是让属下冒充刺客,将那铁流星留下作证据,并没有要属下真的伤及王妃。”曹晃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香夏,垂首道,“属下与香夏是同乡,梅芳院中出事的前几日,香夏出来见过属下,不信你们问她……” “王妃!”香夏忽然伏地磕头,悔恨地哭了起来,“曹晃的确是奴婢的同乡,奴婢也的确见过他,但是奴婢……从来没有要他冒充刺客啊!” “香夏,你将这首饰送给我作为信物,说只要此事成了,你便……与属下回乡成亲,如今怎么不认?”曹晃面无表情地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翠玉簪子,“你说王妃要嫁祸给红秋姑娘,赶在王爷回上京前,将她除掉……” 香夏曾说自己过完年就能放出宫去,原来曹晃便是她打算托付终身之人。 “你胡说!”香夏悔得肠子都青了,上去就要撕他的嘴,“王妃从未说过,我也从未说过!你满口胡言!” 大帐中站着的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曹晃是男子,力气大,一把推开香夏,又朗声道,“香夏,你竟然想把罪责全都推到我身上!那就别怪我将你们做的那些丑事都说出来!” “什么丑事,你尽管说出来!”赵霜已是满腔怒气,却还沉住气,打算听完。 “王妃,不是属下胡乱说您的坏话,是香夏她告诉属下,说您趁着王爷不在,将王府中的两个妾室赶走了,逼得她们离开王府,然后,又向红秋姑娘下手!”曹晃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衣女子,“红秋她为羽林卫立过汗马功劳,属下也不敢相信,王妃您长得美若天仙,却是如此蛇蝎心肠!” ------题外话------ 大家记得去每个章节前面打卡呀,让我看到你们的小手手! 昨天一 7017k 第73章 问话(一) 红秋今日一袭白裙,长发散落,一副负荆请罪的打扮,依旧沉默不语。众人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看来方才毛虎和明景说的不错,这位长公主的确是个善妒之人,她才醒来多久?王府后宅就已经少了几位姬妾,全都走得不明不白。 “曹晃,你认不认识红秋?”摄政王听见众人议论,暗暗叹了口气。 他这个王妃行事鲁莽,若说她是直接派人去将红秋揍一顿那还有可能,可要说她处心积虑地陷害,他觉得以赵霜的智商应该还不足以。 “红秋姑娘从前在羽林卫中当值时,属下认得她,但也不相熟。”曹晃垂头拱手,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红秋听见杨暄这么问,方才还胸有成竹的表情中闪现出一丝不悦。 “王爷这么问,是怀疑红秋?”白衣女子冷笑一声,盯着那黑衣男子道,“红秋跟在王爷身边时,是怎样忠心不二,王爷您再清楚不过。当初在北境,您酒后乱性,又不肯要其他的女人,奴婢侍奉了您一夜,事后红秋但求一死,是您说会带奴婢回王府,保奴婢一世衣食无忧!” 杨暄听她说起往事,长眉一竖,轻抿着唇,说话都不利索了,“北境那次……你不过侍疾,本王跟你……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将哗然。 那天一早就见红秋从大帐中出来,还说什么要寻死,大家都以为她被王爷给…… 红秋闻言,恼羞成怒地变了脸色。 “红秋,若你是寻常女子,念在你对王爷一腔深情,今夜这摄政王妃就让给你做也不是不可以。”赵霜后倾身子,靠在那虎皮包裹的椅背上,眯眸看向白衫女子,“可惜你诡计多端,心肠狠毒,本宫就不能坐视不理。” “王妃,您无端幽禁了奴婢一个月,奴婢从未说过什么,怎么您对奴婢的成见还是这么深,非要置我于死地?”红秋抬头,怨毒地看着座上之人。 “是不是无端暂且不提,”大风吹起营帐的窗帘,赵霜望了一眼帐外的篝火,有一刹那的茫然,又很快恢复常态道,“你在这羽林卫中耳目颇多,所以才会在王爷回来的当日,就闹了一出自缢的好戏,又拿出多年前的兵牌,试图打动王爷……” “王妃,难道奴婢自尽也不可以?王爷他怜悯奴婢也不可以?”白衣女子冷笑一声,又看向那身穿黑衣的男子,他俊美的面庞在篝火映照下,如同多年前一样勾人心魄,“从前您未醒来时,他先许了我一世安稳……” “红秋!”杨暄打断她的话,刚要分辩就听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启禀王爷王妃,卫尉府的程少卿求见。”令狐空进来,见帐内气氛尴尬,便知道他家王爷心情不好,拿捏着语气问道,“见……还是不见?” “不见!”黑衣男子怒容像要喷火。 “让他进来!”赵霜朝令狐空使了个眼色,又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本宫是长公主,本宫遇刺,自然应该由卫尉府主审。” 杨暄疑惑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她与那卫尉少卿程谦不是水火不容的吗?何时同气连枝了? 令狐空不敢应答,又看了一眼黑衣主帅。 杨暄迟疑了片刻,因为紧张,手捏紧了腿上衣袍,“让他进来。” 难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赵霜看上了别人?一个念头闪过,他忽觉心中惶惑不安。 “下官见过摄政王、王妃殿下。”程谦走进大帐,先朝众人行了个礼,目光又落在那灰袍女子身上,“王妃遇刺一事,常嬷嬷来卫尉府报了官,下官特来处置。” “程少卿,此案本王在审,你听审即可。”杨暄朝身边的士卒使了个眼色,不情不愿地道,“请程少卿坐。” “多谢王爷,下官站着审案子就好。”程谦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绕着几个证人走了一圈,忽手指着那名士卒道,“你就是曹晃?” 他今日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间仍旧佩着那柄青铜古剑,脑门上还有几滴汗珠,一看就是刚刚从官署赶过来。 “正是属下。”曹晃被他犀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说长公主命你假扮刺客,那你可知……当日你在梅芳院中用铁流星所伤的人是谁?”蓝袍男子停下踱步,盯着那个方脸士卒。 “是……梅芳院中的丫鬟听茶。”曹晃左右看了一眼,语气中有些犹豫。 “那本官请几个丫鬟进来,你来辨认一下谁是听茶,可好?”程谦歪着头凑近了曹晃的脸,看着他的眼眸,“你见过她,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吧?” “大人明鉴!当时属下在屋顶,没……没有看清那丫鬟的长相,也是寻常。”曹晃急忙移开脸,避开他的目光。 才被这程少卿问了几句,他身上已冒起冷汗。 “哦?”蓝袍男子直起身子,背着手问道,“你可知道梅芳院的屋顶是什么颜色的瓦片?你大白天在那屋顶翻了许久的瓦片,不会没看清吧?” “属下……”曹晃垂首,又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白衣女子,“属下记得……是绿……不不,是红色,程大人,事情过了一个月,属下也记不清楚了……” “上京城中多用绿瓦,红叶馆中用的是红瓦,但是梅芳院的瓦片却是白色。你说你记不清楚,那你可曾记得,自从红秋进入王府这五年多来,你年年冬天都去青玉庵中与她相会?”程谦说着,看了一眼上座的黑衣男子,“还是要本官将静逸师太请来作证?” 屋中众将领都将同情的目光投向摄政王,后者脸色微微泛青。 “王爷明鉴!”曹晃闻言,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伏在地上磕头,“属下与红秋……都是静逸师太的信徒,并不是蓄意相会……” 事已至此,众人心里都已明白了大半。 这个曹晃大概是红秋从前的相好,在她进入王府后还不能忘情,最后还帮她顶下这刺杀王妃的罪名。 程谦得意地朝那座上男子拱手禀道,“启禀王爷,下官已经查明,当日在梅芳院中行刺王妃的并不是曹晃,就是红秋。她从曹晃手中得到铁流星后跟踪王妃潜入梅芳院,本来想取王妃性命,又忽然改变主意,设下这苦肉计,为的是引王爷入局。” ------题外话------ 刚刚发布时间设错了,赶紧补一章 7017k 第74章 问话(二) “嗯。”杨暄淡淡哼了一声,见程谦几句话就问清了事情的关键,他心中半是高兴,半是妒忌。 青袍男子又指着曹晃道,“此人从前与红秋相好,后来在红秋的示意下,向王妃身边的香夏姑姑示好,为的是陷害王妃殿下!” “原来是这样!”香夏忽然扑上前去扇了曹晃几巴掌。 跪在地上的士卒身形一颤,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红秋,咬牙忍着没有还手,直到明景派人将香夏拉开。 “来人!将曹晃带下去,听候发落。”杨暄看着眼前的闹剧,疲惫地挥了挥手。 令狐空便领着两名羽林卫,带着曹晃退出了帐外。 一旁的几名武将此时都面上尴尬,互相看来看去,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 “程大人,剩下的是本王家务事,你退下吧。”玄衣男子不悦地看向那蓝袍男子。自己的王妃遇刺,他这么积极表现,想要做什么? “王爷此言差矣,长公主遇刺,怎可说是您一人的家务事?”程谦看了一眼那垂眸不语的灰袍女子,又道,“况且,下官还有一事要奏。” “何事?”杨暄恨不能斩断他的目光。 “红秋行刺长公主已不是头一回。”程谦刚说了一句,就看见赵霜朝自己使了个眼色,怯怯地摸了一下脸,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明明是在帮她说话,为何她如此紧张? 见程谦与赵霜眉来眼去,迟疑着不往下说,杨暄心里堵着一口气,提高了音量问道,“不是头一回?还有哪回?” “没……没有了,王爷。”赵霜使劲摇了摇头。 “程少卿,你说。”士卒上了杯茶,杨暄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不怀好意地看向那蓝袍男子。 “上回在梨花巷中,王妃遇刺,下官……正巧路过,救……救了王妃。”程谦说着,羞涩地瞥了一眼那灰袍女子,却见她一手扶额,挡住了眼睛。 “梨花巷?”杨暄侧首看向赵霜,脑中百转千回。 记得梨花巷好像是在永昌候府的后门附近,赵霜好端端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这个程谦,又怎会恰巧路过?他看赵霜的眼神虽然极力克制,却又透着贪婪和欣喜,让杨暄心中极为吃味。 “那又如何?”玄衣男子不悦地扫了一眼二人,故意冷哼了一声,“捉贼捉赃,程少卿凭什么说那刺客就是红秋?” 明景和毛虎挠了挠头,一时摸不准王爷的心思。他方才明明是站在王妃一边,怎么又帮着红秋说话? 只有凭风心中“啧啧”两声,知道这是他家主人受伤后故作强硬的表现,那个卫尉府的程少卿这回真是触到了他的逆鳞,将来就等着摄政王的疯狂报复吧。 “当时那刺客仓皇逃走之际,将匕首遗落在地,下官后来回到梨花巷中将那匕首寻回,”程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鱼肠匕首,“请王爷过目,是否是红秋之物。” 一个士卒接过匕首递到了杨暄手里。 跪着的白衣女子一见那匕首,顿时目光中都是惊恐。 杨暄只看了两眼,便将那匕首掷向跪着的女子,“啪”得一声砸在她肩上,“羽林卫中只有你使这鱼肠匕首!你还有何话说?” 红秋拾起匕首,怨毒地看向赵霜道,“妖女!恨只恨那天在梅芳院中,我一时心软,没有取你性命!” 赵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红秋,你才不是心软,你是想着……与其取本宫的性命,倒不如让王爷恨透本宫,更解你心头之恨。” “王爷!奴婢不甘心!”红秋倔强的脸上忽然现出崩溃之相,用衣袖抹了一下眼角,更咽道,“自从王妃醒后,您每夜与她恩爱,奴婢不甘心……” “你……”杨暄没想到这个外表清心寡欲的女人竟然对自己存了如此龌龊的心思,“红秋!你本是羽林卫中最优秀的暗卫之一,当年若不是本王酒后失态,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也不会入府为妾,本王一直觉得委屈了你!若不是本王,你本可以青云直上,做一个女将军也未尝不可……” “王爷!”红秋闻言,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男子的长腿哭道,“红秋不想做什么女将军,红秋只想陪在王爷身边,但是红秋知道王爷对红秋并无男女私情,不然在北境那一晚,您就应该将错就错……” 赵霜听着这两人细数过往,觉得十分无趣,遂站起身道,“香夏,咱们回去。” “霜儿!”杨暄急忙抓住她的手,“你留下来。” “笑话!王爷方才不是要本宫回去等消息吗?如今又要本宫留下来?”赵霜挣开他的手,走到香夏身边,扶着她起来,又朝她冷声道,“香夏,今日之事对你来说,也是个教训,你且记住,不可轻信男人的话。什么同乡也好,情郎也罢,都是信不得的。” 在场的军士们都面露尴尬,屏住呼吸,生怕又惹得她发火。 凭风听出她话里有话,分明是有怨气,便提议道:“王妃,属下派马车送您吧?” “不必了,”赵霜扶着香夏走到门边,“本宫想走一走。” 见赵霜出了门,程谦也急忙告辞,追着她和香夏出了大帐的门,却一直离她们几步远不敢靠近。 大帐内,红秋还死死扯住杨暄的衣角,不让他走。 “红秋,本王跟你说过,王妃也是你的主人,可你非但不保护她,还行刺她。羽林卫的规矩,背叛者死罪。”玄衣男子撕开被她扯住的衣角,站起身道,“明景,红秋就交给你了。” 杨暄刚打算出门去追赵霜,又听身后的白衣女子哭道,“王爷!当初我们进入玉顶湖的死士歃血为盟,将生死托付给彼此,如今红秋知错了,请王爷责罚。” 此话一出,大帐中陷入诡异的安静。 众将皆知,红秋嘴里虽然说着“请王爷责罚”,其实王爷若是责罚了她,就会被军中误以为是不念旧情、过河拆桥之人。 “当!” 黑衣男子走到门口,忽从袖中取出一个金属兵牌愤然掷到地上,激起一阵尘土,“怪不得王妃说你心思诡谲。本王坐上这个位子靠的是雄才大略,不是靠着沽名钓誉,别说是处置一个女人,就是当年处置北凉国幼帝,本王又何曾眨过一下眼?!” ------题外话------ 请大家去章节标题打卡,让我看到乃们的小手手啊。 7017k 第75章 毛头小子 毛虎和明景闻言,都觉心中猛地一颤。 当年北凉国太后临朝,入侵大周大片国土,摄政王率军收复北境后又攻入北凉国都玉城,擒获北凉郑太后与两岁幼帝。 北凉幼帝年仅两岁,当时北凉国内外纷纷恳求摄政王不杀幼帝,就连上京的文官也集体上疏要求摄政王将幼帝带回上京幽禁。 结果杨暄却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在玉顶湖将北凉国太后与幼帝处死了。 后来大周军队虽然撤出北境,北凉新帝登基,却还对当年的事情念念不忘,如今北凉国又是以为幼帝报仇雪恨为由,陈兵北境,只是慑于摄政王的威望不敢轻举妄动。 众将心中明白,王爷如今这么说红秋,是要她死了心,就算是全天下都为她求情,也是死路一条。 “王爷饶了奴婢吧!”红秋忽然双手捧起那锈迹斑斑的兵牌,崩溃大哭。 “明景!人交给你了!”黑衣男子朝身后吼了一声,便猛一掀帘,走出了大帐。 “王爷放心,属下会处置,决不让王爷忧心。”明景的脑门上已是一层汗珠,急忙拱手应了。 ~~ 月色朦胧,空气微寒。 羽林卫军营中。 地上几丛篝火未熄,远处有几处稀疏的屋舍和帐篷。 灰袍女子扶着一个粉衣小宫女穿过帐篷间的小道,快步朝大营门口行去。 “王妃!”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尾随了许久,终于追上来,“王妃留步!” 赵霜停住脚步,转身打量了一眼来人,“程少卿今日辛苦了。” “你怎知我手里有红秋行刺的证据?”程谦不敢离得太近,只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常嬷嬷说程少卿办事公允,你上回既然说了要帮本宫查清此事,就必然会说到做到。”灰袍女子瞥了一眼大帐方向,见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修长身影掀开大帐的门帘迈了出来,快速施了一礼道,“香夏刚刚恢复自由,我想带她早些回去休息,程少卿的恩情,本宫来日再报。” 她说着就要转身,却被青袍男子抢先一步拦住去路。 “王妃……”程谦低头看着那女子,她脸上未施脂粉,在月光下泛着自然的光泽,改口道,“长公主,下官……下官愿追随长公主光复大周!” 赵霜抬头看了他一眼,退了一步道,“本宫一介女流,你若是为了光复大周皇室,怕是找错了人。” 男子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下官……不是为了光复皇室,下官是……仰……仰慕长公主!” 他将话说了出来,见她眸中晦涩疑惑,又恨不能将刚刚出口的话再吞回去。 “程少卿,本宫跟你说实话吧,”赵霜见他身后那黑衣男子不断靠近,也加快了语速,“我不是什么大周的长公主,你看看我今天这一身打扮,我就是个道姑,已经打算好了出家修仙去……” “王妃!”话音刚落,那个黑色的身影蹿到面前将两人分开,将她护在身后,“你与程大人说这些干什么?” 赵霜是个冒牌货的事若是让别人知道,青鸢的存在也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她这个王妃的位子就会摇摇欲坠,杨暄即便是有意保她也不容易。 程谦看见来人是摄政王,拱手一拜道,“王爷,您日理万机左拥右抱,可长公主是先皇和先皇后所托,您若是不能护她周全……” “住口!”杨暄青筋暴怒,眸中火苗闪现,手不经意地握住腰间佩剑,呵斥道,“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先皇和先皇后所托?” 这个毛头小子!他和赵霜成亲时,这人才十一二岁,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也配来教训他? “王爷此言差矣,长公主的安危牵动朝野上下,今日若是下官不来,您还不知要让她受多少委屈。”程谦不甘示弱,手指一拂,腰间的青铜剑也发出一阵“嗡嗡”声。 “王……王妃……”香夏吓得哆嗦起来,拉了拉赵霜的衣袖问道,“咱们回……回不回去?” 两虎相争的场面香夏没有见过,但眼下这情形估计也差不多了。王爷和程少卿若是打起来,玉霄剑对上天方剑,不说惊天地泣鬼神,伤及几个无辜那是很可能的。 “回……回去。”赵霜也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拉着粉衣小宫女后退一步,告辞道,“本宫先行一步。” 便快步走出了羽林卫大营。 身后的两个男子犹在四目相对,目光相接之处火星迸出。 “程少卿好像对本王的家务事特别关心,闲事管多了小心引火烧身。”杨暄并不想打架,只想快点打发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儿头,回家跟赵霜解释去,可是不斥责他几句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王爷,今天的事,是王妃她请下官来的,并非是下官多管闲事。”程谦得意地看了一眼玄衣男子,又看向赵霜离开的方向,挑眉道,“看王爷这样子,是还不知道?” 常嬷嬷去请程谦,必然是赵霜授意。 杨暄心中如同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手握佩剑低声斥道,“程敬之,本王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爷息怒,下官告退。”蓝袍男子的目的达到,便后退一步,怠慢地拱手告辞,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嘴角上扬,“王爷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下官也想不明白,王妃她为何……要向下官求助。” “滚!”杨暄如同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咬牙低吼。 若是他再不走,今日在这羽林卫大营,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青色锦袍的年轻人脚步轻快地走远,一阵疾风吹来,营帐猎猎作响。 黑衣男子觉得脸上被风刮得生疼,却又浑身烦躁,“呼”得一把扯下肩上的披风,怒不可遏,“小人得志!” 夜半。 含光阁中,大风穿堂而过。 “王妃要走,你们也不拦着?!”身穿玄色绣鹤锦袍的男子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心中七上八下,从未如此惊慌失落。 春心和夏心两个小丫鬟互看了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发那么大的火。 “王妃她经常来来去去的,奴婢们也不知道什么事,也不敢拦……”春心嘟囔了一句。 “你们没有眼睛?她连那个宝贝香炉都搬走了!”玄衣男子四处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青铜香炉的影子。 7017k 第76章 好汉不提当年勇 那个小香炉虽然不大,可是赵霜嫌它沉,通常都留在寝房内,今日忽然搬走绝不寻常。 “奴婢们没……没注意……”春心低着头,又怯怯地问了一声,“王妃她是不是生您的气了?” “王妃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夏心也问了一句。 这段时间摄政王不在,她们与王妃相处得不错,王妃还经常给赏银,拿好吃的招待她们。 一想到赵霜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两个丫鬟都心情沉重。 “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不知道把人拦下!”杨暄气鼓鼓地跑去打开衣柜门一看,里边的女子衣服也没了,心中更是惊慌失落,转头朝两个丫鬟吼道,“去繁霜殿给我把她找来!” “是!” 两个小丫鬟刚要退下,男子又喝道,“慢着!不用了,本王亲自去!” 赵霜本来就不喜欢红秋,偏偏红秋还将事情闹得这样大,恐怕是寒了她的心。 杨暄心中忐忑,思绪乱飞,没有了往日沉着闲适的气质,一头扎进夜色中,都不知自己怎么到的繁霜殿。 繁霜殿院中点着几盏雪白的油纸灯笼,大理石廊柱泛着冷白色,殿中的灯火都已熄灭了。 静心湖上的夜风吹得人脸上生疼,身上寒凉刺骨。 “王爷。”常嬷嬷看见他,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里有些迟疑。 “王妃睡了吗?”男子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内殿。 “回王爷,王妃她……”常嬷嬷急忙拦住他,又指了指水榭的方向,“王妃她不在殿中,她说今日想一个人静静,也不让奴婢们跟着。” 杨暄转身,望着水榭的方向,隐隐看见楼台上一盏孤灯,光线穿过水雾,不怎么明亮。 平日里赵霜喜欢坐在亭子里一边看风景,一边烤肉吃,可这大晚上的,哪儿有什么风景看? “那亭子四面透风,她怎么能在亭中过夜?”男子朝常嬷嬷和门口的小宫女斥了一句,就快步朝着静心湖上的栈道走去。 身后的老嬷嬷好像低声分辩了几句,他也没有听清,只听见她说什么“练功”。 时已深冬,静心湖上一层薄冰。 杨暄身强体壮,除了披风尚觉冷得牙齿打颤,八角亭中,那个灰袍女子却是静静坐着,微闭双目,犹如一座雕像,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寒冷。 “霜儿,你冷不冷?”男子恨自己方才将披风随手丢在大营了,如今想给她披一件衣裳包裹起来,却不知拿什么包裹她。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长睫上一缕冰花掉落。 “王爷怎么来了?”声音沉稳没有打颤,目光如淬了冰一般看向前方。 “本王……担心你。”黑衣男子走上前,坐到她面前的围栏上,“霜儿,你是不是恼了我?” “王爷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赵霜仍旧没有看他,“明日再去向王爷请安……” 她心寒的不是红秋设下圈套,而是杨暄这几日完全没有与她商量,今日又将香夏带走。 “我不回去,等明日,你又更恼了我!”男子见周围没有其他的披风等物,索性用双臂拢住她,“今日之事,你听我解释。” 女子身上冰冷,前些日子长了点肉这几天又消瘦下去了,杨暄抱着她犹如抱着一堆枯枝一般,让人心疼。 “王爷,我练的这功叫‘不寒心法’,本来不觉得冷的,”被他一抱,女子气息紊乱,缓缓开口,牙齿开始“咯咯”打颤,“反倒是你抱着我,让我忽寒忽暖,容易生病。” “咱们回屋里去。”杨暄将她横抱过来,沿着栈道向正殿走去,“今日之事,算本王不对。” 什么“不寒心法”?分明是她为了躲避自己信口胡诌的。 二人回到寝殿中,他又命人去备热水,要给赵霜沐浴。 几个小宫女匆匆跑去净室中准备热水去了。 “王爷,我都说了不冷,”灰袍女子蜷缩在睡榻上,“我练的心法就是要屏息静气,摒除外界的干扰,这点冷根本算不了什么,想当年我在山上,大雪天还在院里打坐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从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如今怎么一样?”杨暄给她倒了杯热茶,坐到她身边哄她喝了,就放下茶盏开始脱她的外衣,“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补好的身体,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你干什么?”赵霜紧张地拢住衣袍,躲过他的手。 “给你沐浴,你想到哪儿去了?”男子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又朝净室的方向朗声问道,“水备好了吗?” “好了。”香夏和香冬急忙应了一声,又走出来试探着问道,“王妃可要现在沐浴?” 还不待赵霜开口,杨暄就朝两人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今夜本王服侍王妃沐浴。” 香夏和香冬惊恐地互看了一眼,脸上通红,应了声“是”,迅速逃离了现场。 “我不要沐浴!”赵霜总觉得他没安好心,裹紧了道袍,缩到睡榻里侧。 杨暄蹙眉瞥了她一眼,板起脸道,“本王方才忙了一天,筋疲力尽,你过来服侍本王沐浴。” “刚才当着下人的面,你不是说服侍我吗?”赵霜翻着眼皮瞪了他一眼,越发觉得此人厚颜无耻。 “那我服侍你。”男子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她又缩到角落里,裹紧了衣襟。 见她不出来,杨暄干脆上手将人给拖过来,又横抱着进了净室。 寝殿中空无一人,净室中传来哗哗水声,偶尔还有女子惊呼的声音。 许久,待两人都换了身睡袍出来,赵霜已是满脸羞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暄仍旧抱着她,将她放到睡榻上,又取了一把玉梳,坐到她旁边给她梳起了微湿的长发。 “方才都跟你解释了,不生气了吧?”男子边给她梳头发,边指了指桌案上那个青铜香炉,“你那个宝贝香炉,明日还是搬回含光阁去,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霜侧首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又想起方才的情形,脑门上又是一阵发热,“谁让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从前对红秋存的印象是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没想到她竟如此心思叵测。”杨暄手上梳头的动作一缓,感觉到那丛长发忽然低下去,避开他手中玉梳。 ------题外话------ 脖子疼,我想把电脑订到房顶上,仰着头码字。 明天就要上架了。 7017k 第77章 信谁 “王爷是仙人之姿,女子看了自然动心。”女子说着,低下头去,“何况她跟在你身边那么久……” “霜儿,此次是我疏忽,”男子松了松衣领,又从后搂住她,在耳边低声道,“最近北凉国又陈兵边境,牵扯到军心,我不得不小心应对。本来也只是打算将香夏请去问个清楚,再将那个士卒曹晃处置了,此事就算揭过。” 他原本是打算,将那个士卒按刺客处置了,至于香夏,只说是被曹晃蒙骗,问几句话,放回来就是了。 “如今你打算如何处置?”赵霜心中还有不满,噘着嘴道,“别以为哄哄我,事情就过去了。” “明景和凭风惯会揣摩我的心思,他们自会处置的,你不用担心。”杨暄掰过她的小脸,笑着道,“方才在净室中,本王都向你认错了,还生气?” “你那是认错吗?”说起来赵霜就又红了脸,挥着小拳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捶了两下,“你就是想蒙混过关。方才明景和那个毛虎说我陷害红秋,还逼走冰姬和徐美人,你怎么不反驳?” “令狐空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你在帐外也不通传,还让你偷听这么久!”男子嗔怒地抓住她的手指咬了一下,“我当时正在思考别的事情,他们说的话本来没听进去几句,再说了,他们是武将,说的话偶有偏颇,你也不用太在意。” 文臣需要参议朝政,武将却只要忠心,会用兵就行了。 “那你就由着他们将我说成是个善妒的毒妇人?”赵霜推开他的下巴,正色道,“他们还说,你将来若是成了事,后位……” “别听他们胡说!”杨暄捉住她的小手,一脸真诚道,“我会尽心辅佐你弟弟,绝不会篡位。” 赵霜歪着头,借着昏暗的灯笼火光打量他,忽然眯眸道,“你少忽悠我!” “这……怎么是忽悠你呢?”男子额上冒出几颗汗珠,想不到这小姑娘明察秋毫,一点也不好糊弄,“我是让你别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安心养好身体……” “所以……你真的在计划……”赵霜抽回手,惊得一捂嘴巴,眨巴着大眼睛。 她对这朝政大事本来没什么兴趣,可想到未央宫里那对儿可怜的孤儿寡母,忽然觉得自己身负重任,得提防着摄政王。 “没有!别瞎想……”杨暄拿下她放在唇上的手,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温声道,“谁是天下之主自有天命,你我一介凡人,何必担心?只要做到问心无愧……便是了。” “你真的像毛虎他们说的一样……想要谋反?那将来……”赵霜忽觉自己被这人骗财骗色,说不定又会像前世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心惊地问道,“将来你……会不会杀我?” “不会,不论我杨暄身在何处,身边只你一人。”男子安抚地揉了揉她微湿的长发,轻松笑道,“你别听毛虎他们胡说,回头我让他们给你赔不是。” “赔礼就算了,”赵霜将头贴在他心口,喃喃道,“王爷,毛虎他们说得对,你若是立红秋为侧妃,对你的大业多有助益……” “本王成就大业,岂会靠一个女人?”杨暄说完又觉失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妃你除外。” “可你这样……算不算是对红秋始乱终弃了?”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又瞬间沦陷在男子的美色中,“王爷……” “那时候在北境,有一回我受了重伤,为止痛喝了些药酒,谁知那些药酒有些厉害,让人……”杨暄放慢了语速,边说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让人神志恍惚,当时我身边只有红秋在,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赵霜眨着好奇的大眼睛。 “然后与她孤男寡女……在大帐中共度了一夜,”杨暄说着,见她黯然垂下眼睫,又赶紧说道,“我躺在睡榻上,她跪在旁边照料,仅此而已。” “少骗人了,若是仅此而已,又何必将人收进府里?”女子赌气地背过身去。 “真的仅此而已!第二天毛虎他们起哄,红秋又说什么‘在外人眼里她已是我的人,只能一死了之’,当时气氛尴尬,让人头疼不已,”杨暄的手又不自觉划入她的衣襟,没两下就将她的睡袍解开,露出肩膀来,“我当时让她选了,要么继续做她的侍卫,要么入王府做个侍妾,但是我不碰她。她自己说愿意做个有名无实的侍妾。” “王爷!”赵霜警觉地拉住睡袍,却扯不过他,被他抢过去丢到地上,惊呼道,“王爷……方才不是已经……” 想到方才净室中的事,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赵霜拼命摇头。 “霜儿,你今日为何请那程谦来?”杨暄神色幽怨,声音里还有些怯意,“可是怕我冤枉你?” 他方才一直不敢提起此事,就怕她说已变了心。 “对!我想着若你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我,程谦也不来作证的话,我就……救走香夏,与你一刀两断!”她一边扯被子一边躲闪到睡榻里侧,“再不当什么摄政王妃了!” “你信任他?”男子向她爬过去,“不信我?” “他本来就是负责查案子的啊!”女子慌不择路地逃向角落里,“我……我请他来怎么了?你你你……别过来了!” “那后来事情查清楚了,你怎么还是回含光阁收拾了包袱?”男子手伸入被中,像条蛇一般缠上她,“你与那程谦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王爷!”赵霜被他撩得无名火起,大喊一声道,“你又想冤枉我!” “霜儿……”男子微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 “想!想!”她不停推拒,又劝道,“王爷您劳累了一天,不如早些……休息啊!” 天色熹微。 杨暄仍旧睁着眼睛,望向床篷顶上绣着的珍珠鹧鸪,心绪万千,此起彼伏。 女子枕着他的手臂,早已沉沉睡去,乌发如云散在他颈上、肩上,他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 她竟然不信自己,却相信一个外人了吗? 定是那程敬之不对,趁着自己不在京中想要趁虚而入,这小丫头思虑不周,万一落入那人的圈套,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题外话------ 我的键盘在e键断掉之后,现在f键也摇摇欲坠了。幸好我买了一个外接键盘。 7017k 第78章 相亲 留芳园。 日上三竿,冬日暖阳,几株梅花开得正好。 不远处的茅草屋顶是一家茶寮,茶寮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壶茶水和各色糕点。 桌案两边各坐着几个人。 东侧是个中年妇人,领着一个俊雅的年轻男子,身后还站着个两眼乱晃的小厮。 男子身穿湛蓝高领锦袍,俊容羞涩,抬头望了一眼茶寮中的布置,心中回忆顿生。 西侧坐着的也是个中年妇人,手挽着一个面容白净的年轻女子,身后站着个微胖的丫鬟。 那年轻女子梳着双髻,发髻上还插着两朵淡粉色的梅花,几缕刘海自然垂下,半掩着一张俏丽的脸庞。 “程夫人,我家瑞雪刚从女学中毕业,求亲的人……可都快把我家的门槛给踏破了,”身穿土黄色大袖的中年妇人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拍着那年轻小姐的葱白玉手,“可她自从上回……见过令公子之后,就说……还想再见一见,谁知令公子总说公务繁忙,避而不见。” “张夫人,我家敬之的确是公务繁忙,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卫尉府少卿,平时忙得人影都看不见,”绯色大袖的中年妇人用手扶了扶鬓发,忽话锋一转道,“不过……他也就是个四品少卿,怕是入不了尚书大人的眼。程家如今日薄西山,只怕敬之和瑞雪小姐……是没有缘分了。” 程夫人心中冷哼,之前张尚书拒婚的时候,不是很得意的吗? 这几日她都已经放手给儿子安排了几家相亲宴了,张家这时候又约见面是什么意思? “程夫人,依我看,这俩孩子还是挺有缘分的。”土黄色大袖的妇人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后者立刻递过来一个食篮,张夫人笑道,“这是瑞雪亲手做的红糖糕,说是……想给两位尝一尝。” 丫鬟打开食篮的盖子,端出一叠棕红色的糕点来。 “这怎么好意思?”程夫人面上有些尴尬,瞥了儿子一眼,“我们……都没带什么见面礼。” “夫人别客气,”对面那粉色衣裙的少女微微一笑,羞涩地看向蓝袍男子,“不过是糕点而已,不值一提的。” “张小姐亲手所做,实在难得。那我们就尝一尝,”程夫人说着,捅了捅儿子的胳膊,“敬之,你也尝一尝!” 这位张家小姐倒是挺乖巧的,端庄漂亮又讨人喜欢,家世背景也是上京城中数一数二,若是娶她做儿媳妇儿,还不得让萧夫人、李夫人她们羡慕死? 程夫人这么一想,就又多看了张瑞雪几眼。 蓝袍男子本来眼珠子看着天上,被他母亲一说赶紧抽回神思,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女,朝程夫人讪讪地道,“娘,我……我不吃糖。” “就吃一块!”程夫人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又垂头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道,“吃完了你去园中折一枝梅花送给瑞雪。” “娘!”程谦翻了个白眼,背过脸去,“这留芳园是公家的园子,若是谁都去折,树上的梅花早就没了!” “你!”程夫人指着儿子,又在他背上捶了一下,“让你去折一支,又没让你去把树砍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公德心?” “好好好,我去折!”程谦也没有吃那糕点,就站起身,领着轻语走到园子里去了。 满树梅花争艳,除此之外,园中一片萧条。 他不禁想起那日,在留芳园中与赵霜斗嘴的场景,当时不觉得怎么样,眼下却觉得这回忆满满都是甜蜜。 “少爷,折梅花!”见他家少爷又犯病了,轻语急忙提醒道。 男子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粉白色梅花,让人心醉神怡。 “敬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折了梅花没有?”程夫人站在茶肆门口,扯着嗓子喊。 “娘!别喊了!”程谦无奈地回应了一句,便轻身一跃,跳上树去折下了一支梅花。 忽听到一阵狗叫声由远及近,程谦和轻语都竖起了耳朵。 “少爷,有狗!”轻语躲到他身后。 蓝袍男子听到狗叫声却满眼都透着兴奋,仔细一看,居然真的是若姬。 一只雪白的长毛狗颠颠地跑了过来,看见他愣在原地,一时没敢动。 “若姬!”他高兴地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揉着长毛狗的脸,又朝它身后看了看,只看到一个内侍跟来,便问道,“你家主人呢?” “嘤嘤……”若姬被他揉得一脸疑惑,发出一阵迟疑的嘤嘤声。 明明记得上回把此人的脸给挠花了,还以为今天冤家路窄免不了一场大战,怎么他不但不生气,见了自己还很亲昵的样子? 若姬怎么也想不明白。 向福赶紧拉了拉狗绳,朝程谦施礼道,“程少卿,我家主人今日事忙,让奴才牵了若姬来逛园子。” “她在忙什么?”话一出口,程谦又觉失礼,改口问道,“摄政王和王妃殿下可好?” “也……也没有忙什么,两人昨夜闹了一夜,现在……许是还在睡吧。”向福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高大俊朗的男子,见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也没有佩剑,便好奇问道,“程少卿今日也来逛园子?” 一个大男人来赏梅花可不常见。 蓝袍男子微微失神,还在琢磨方才那内侍话里的意思。 闹了一夜,是真的吵闹了一夜,还是…… 程谦忽觉心中一阵刺痛袭来,令人头晕目眩。 待收敛了心神,他便指了指茶肆的方向,回答道,“本官……陪母亲来逛园子。” 向福和若姬朝茶肆的方向一看,见里边坐着几位女眷,桌案上还摆着茶水和糕点,便猜了个大概。 “大人是……相亲?”向福微微一笑,见程谦尴尬地点头,便又拉着若姬的绳子道,“若姬咱们走,别打扰大人相亲。” “汪!”若姬刚跑了几步,正跑得欢快,忽又听见背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见那个修长的蓝色身影迈着大步追了上来。 程谦从身后抽出一枝胭脂色的梅花,双手递到向福手里,“公公,这支梅花……麻烦替我交给长公主,就说是……说是下官一点心意。” 向福疑惑地接了过来,望了一眼茶肆的方向,“是,程少卿放心。大人快回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 程谦望着若姬和向福走远,才轻身跃了几下,从树上又折下一支梅花。 ------题外话------ 最近特别消极,不好不好。 7017k 第79章 梅花 “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看见一只狗还废话那么久!”程夫人见他走回来,连忙招呼问道,“那是谁家的狗?” 方才那只长毛狗毛色胜雪,一看就不是俗物。 “我看……那好像是太后娘娘的狗吧?”张夫人有些见识,站起身来朝远处望了一眼,就认出了若姬。 “是太后的狗……怎么不在御花园里遛,到留芳园里来遛了?”张瑞雪也曾经进宫去见过太后,见过一只雪白的长毛狗。 “兴许是御花园里逛多了,想出来看看新鲜吧。”程夫人拉着儿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来,“梅花呢?” “在……在这儿。”程谦扭扭捏捏地从身后取出一枝梅花,摆到桌面上,推向对面的女子。 张瑞雪见他羞涩的样子,拿起梅花“噗嗤”一笑,“多谢程少卿。” “不过是举手之劳。”蓝袍男子觉得浑身都不对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转头朝着程夫人道,“娘,咱们早点回去吧!您不是说还有几家要见吗?” 他今日被母亲骗来,以为是陪着老人家逛个园子,没想到是个相亲局,碍于母亲的面子,既然来了又不能走,在这里扭捏了大半天。 对面的张夫人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张瑞雪更是委屈地不行,撅着小嘴泫然欲泣。 他的意思是对自己不满意,还想看看别家的小姐? “敬之!”程夫人也觉得儿子这样说不太礼貌,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就算儿子对这位张小姐不满意,也不应该当着人家的面说。自己的确给他安排了几家相亲,可他平时总推说不见,怎么今日这般积极? “程夫人,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个明白吧!”张夫人面色一沉,两手揣在袖中,看了一眼旁边的粉衣少女,“我家瑞雪也不是没人要,那上门提亲的人都……” “把你家门槛踏破了!”程谦接着她的话说道,又拉着程夫人站起身,“可本官就是不喜欢。娘,说清楚了也好。” “程敬之!”张瑞雪皱着一张俏丽的小脸,指着他气愤地道,“我哪里配不上你?你这样折辱我!” “张小姐,本官真没有折辱的意思,”程谦回身对着她拱手行了一礼,“若是方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敬之给小姐赔礼了!” 说罢,蓝袍男子便拉着还在发懵的程夫人离开了茶肆,一旁的小厮急忙跟上。 茶肆里那粉衣少女抱着张夫人委屈地呜咽起来。 ~~ “梅花?”繁霜殿的游廊上,赵霜正蹲着逗弄若姬,转头朝向福问道,“什么梅花?” 小内侍犹豫着递上一支胭脂色的梅花道,“方才在留芳园中,程……程大人让奴才带给您的。” 赵霜疑惑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支普通的梅花,疑惑问道,“他没有说什么?” 这个程谦难道想给自己递个暗号?好端端送支梅花做什么? “没有,程大人没说什么,”向福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他问您在忙什么……” “本王的王妃在忙什么,关他什么事?”向福身后一个玉树临风的束发男子走了过来,身穿一件浅绿色常服,手里还端着一盏醒脑茶,瞥了一眼赵霜手里的梅花,“这个程谦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睡到中午才醒,刚刚用过午膳,杨暄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便沏了一杯醒脑茶。 “王……王爷。”向福急忙躬身行礼。 若姬见杨暄语气里透着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往赵霜怀里钻。 “王爷,您怎么出来了?”赵霜拍拍它的脑袋,站起身行礼,将若姬的绳子交还给向福。 杨暄昨天辛苦了一天,用过午膳后还是觉得腰酸背痛,就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一边喝茶,一边休息。 “程谦去留芳园做什么?”杨暄走过来,斜了一眼若姬,后者急忙躲到向福身后。 “程大人他……好像是去相亲,”向福回忆了一下,挠了挠头道,“奴才看见他对面坐着个年轻的小姐,程夫人还让程大人去折一支梅花送给那位小姐。” “那又为何折了一支送给本王的王妃?”杨暄不悦地看着赵霜手里的梅花,语气里泛着酸味,“这种梅花本王的王府里不知道有多少,还用得着他送?” “程少卿只是顺便吧。”赵霜拿着梅花向寝殿内走去。 杨暄急忙跟在她身后,朝向福摆了摆手,向福便牵着若姬退了下去。 “我看那个程谦没安好心,”杨暄跟到寝殿内,见那粉衣少女正将梅花插到一个白瓷花瓶中,又想起昨夜在羽林卫军营的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你没听见昨天他跟本王说的那些话,真是让人恨不得劈了他!” “我看他心地不坏,”赵霜回过头,朝那绿袍男子道,“只是行事过于耿直,不会察言观色罢了。” “我是说他……对你没安好心!”男子将手里的茶盏放到桌案上,又将她拉到怀里,柔声问道,“霜儿,他怕是……对你动了心了。” “你胡说什么?”赵霜眼中惊异的亮光一闪,旋即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飞过,迟疑道,“他才几岁?或许只是……一时犯了糊涂吧?” 自己正儿八经的年纪比那个毛头小子都大上一轮了,他怎么会看上自己? “你懂什么?他那个年纪的男人最是心思活跃,本王不会看错的,他就是……动了非分之想!”杨暄说着,语气里又有怒气,“还送什么梅花,太可恶了!” “可向福刚才说,他今日还在相亲啊!”赵霜挠着头想了想,心里七上八下,又被他抱紧了耳鬓厮磨,“你会不会是多心了?他只不过因为我是长公主,所以才会对我另眼相看。常嬷嬷说过,这个程谦为人迂腐,忠于大周皇室……” “总之你信我,他对你没那么简单,”男子轻轻咬着她的耳朵,又看了眼花瓶里的梅花,“那花丢了吧,我看着扎眼……你喜欢梅花,本王下午去帮你折。” “不不,我……不喜欢梅花!”被他这么一说,赵霜浑身一凛,打了一个哆嗦,推着他的下巴道,“丢……丢了吧。” 7017k 第80章 醒脑茶 回忆起之前程谦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想来似乎都有深意。 她觉得小心脏砰砰乱跳,自己一把年纪,怎么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看上了?赵霜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这个程谦,听说从十七岁开始,程家就在给他张罗亲事,可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耽搁,”杨暄一边抚弄着她垂在身前的长发,一边转了转眼眸,灵机一动道,“既然他亲事不顺,不如本王帮他一把,让太后赐婚的好。” 赵霜奇怪地看向他,王爷什么时候喜欢给人做媒了? “怎么?你舍不得?”杨暄见她皱眉,掰过她的小脸,看入她的眼眸。 “我有什么舍不得?你别胡说,我只是觉得乱点鸳鸯谱,容易好心办坏事,”赵霜打开他的手,又问道,“你想好指哪家的姑娘了吗?” “这有何难?就他今日见的那位小姐好了,”男子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回头我就让凭风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的小姐,然后再让太后做主。” “王爷,妾身……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赵霜说着,从桌案下的抽屉里抠抠搜搜地摸出一张红纸来。 “说,又闯了什么祸事?这是什么东西?”男子一手按住那张纸,压在桌案上,目光警惕。 她只要自称“妾身”,绝没有好事。 “王爷……您何必那么紧张?”粉衣女子陪着小心,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您不在的时候,妾身放跑了徐美人和冰姬,想着……怎么补偿您,这是……是好事啊!”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杨暄仍旧按住那张纸,瞪了她一眼,“又想算计本王?” “真不是!”赵霜指着桌案上那张大红洒金纸,委屈地道,“您自己看看,这是母亲她推荐的几个清白人家的姑娘,门第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上边的生辰八字都找人算过了,王爷您看看哪个合适?” 男子颤巍巍地翻过那张红纸看了看,上面果然写着几个人的生辰八字,还画了小像。 “赵霜!你……”他刚说了一句,又觉一口血堵在心口,使劲一点她的额头道,“我看你这几个月是一点儿也没长进!还与母亲合谋算计我!” “王爷,这怎么能怪我?明明是您自己留不住人,不到一年时间后宅里少了四个人!”粉衣女子垂着头,委屈地嘟囔道,“人言可畏,昨天毛虎和明景他们是怎么说我的?您都听到了,说我善妒,还说我谋害妾室!” “你别听他们瞎说!”见她这样子,杨暄感觉又是自己的错,赶紧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劝道,“若是你担心他们瞎说,随便找两个女子来放在后宅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别想让本王去看她们。” 他之前十几年也是这么做的,镇住了上京城中的风言风语,堵住了父亲母亲催生的嘴,后宅里也还算风平浪静。 “那怎么成?”赵霜直摇头,拉着他的手道,“若是您不去后宅,那岂不是害了人家好好的姑娘?本来母亲想做主,趁您不在将人领进王府来,妾身就说要王爷您挑几个看得顺眼的,还特意让人去画了小像……” 若是将人领回来,杨暄又不去后宅,那不是又像冰姬和徐莲玉一样守活寡?赵霜修习因果之法,知道暴殄天物是要遭报应的。 “你还想让我去宠幸她们?”淡绿色锦袍的男子拎起她的耳朵,斜睨着她。 “王爷松手!母亲说您的两个侧妃之位不能一直空着,我看也是时候物色几个人选,先领进府,再慢慢调、教,”赵霜心里直呼倒霉,早知道就让李氏来跟她儿子说了,“您松手啊!耳朵……耳朵!” “我看你才应该喝这醒脑茶!” 听她说得这么轻飘飘,杨暄眉心一跳,刚想给她劈头盖脸一顿骂,就听门口传来凭风的声音,“王爷,明景来了。” 绿袍男子这才放开她。 赵霜迅速摸着耳朵从他身上爬下来,刚想逃走又被他按住。 “坐下!”他朝旁边的空位使了个眼色,赵霜便讪讪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让明景进来!”杨暄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朝门口唤道。 不多时,一个身穿侍卫服侍的年轻男子走进了寝殿,朝杨暄抱拳行礼道,“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昨夜摄政王让明景去处置曹晃和红秋二人,想必是有了结果。 “有何事?”杨暄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醒脑茶喝了一口。 “回王爷,陷害王妃和香夏姑姑的罪人曹晃判了绞刑,明日行刑。红秋她……”明景抬眼看了一眼绿袍男子,“属下念在她是女子,给了她鸩酒。” 杨暄顿了一顿,看向窗外,“她喝了?” “回王爷,红秋她从昨夜就一直嚷着要见你,咬着手上的绳索闹了一夜,牙都咬掉了……”明景看见摄政王神色略有些不悦,赶紧说道,“红秋……刚刚喝了鸩酒。” 他一直等到红秋的尸·体凉透了才敢来回报。 “知道了,”杨暄淡淡说道,见明景还愣着不走,“还有何事?” 明景怯怯地看了一眼王爷身边的粉衣女子,小心问道,“红秋的后事……不知是按侍卫的规矩办,还是……按府中姬妾的规矩办?” 若是按府中姬妾的规矩办,这事儿就该王妃负责了。 赵霜还未开口,就听杨暄道,“按羽林卫叛徒的规矩办。” “是,属下知道了。”明景吸了一口凉气,便退了出去。 屋内沉寂了片刻。 赵霜起身给他换了盏茶,“王爷,红秋的事解决了,您怎么还不开心?” “霜儿,”时已傍晚,男子抬起头,夕阳映着他线条清晰的轮廓,“我是不是太过冷酷无情了?” 他今天一袭淡绿色锦袍,映着夕阳俊雅温润,完全不显戾气。赵霜望着他,有一瞬间疑惑,他究竟是不是个狠心之人? 红秋背叛他的命令,应该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吧? “不会,王爷最是温暖人心,”赵霜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摩挲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爷不够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女子的感情,处事有些拖泥带水,”粉衣女子将茶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喝了一口,“譬如红秋这件事,若是当初你果断拒绝,或许……她也不至于有非分之想,妾身也不至于经此无妄之灾了。” 7017k 第81章 青鸢(一) 赵霜虽然没什么情感经历,从前对陈扬也多是贪图他长得赏心悦目,但是她曾从书上看到,感情最初只是一棵幼苗,若是长在阳光下就会变成参天大树,若是长在沟渠中则会变成幽怨毒草。 若是不能给它阳光,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它连根拔起的好。 只是感情这种杂草,偏偏又在人心上四处扎根,难以除尽。 “果真是本王的错吗?”杨暄无奈地看向窗外,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若是当初我拒绝她进府为妾的要求,或许……她就会好好当她的侍卫,与曹晃双宿双飞了也不一定。我当时想着,她若是将来有了心仪的男子,就放她出府去,想不到……” 红秋从未言明对杨暄的心意,反而假装是因为名声毁了,才勉为其难进府为妾,即便孤独终老也无所谓。杨暄怎么也想不到,身边的侍卫竟然对自己存了非分之想。 “王爷不必太过自责,”赵霜将窗户打开一些,点点夕阳照在桌案上,“红秋为人阴险偏执,宁愿留在您身边步步为营,也不会选择和曹晃过简单的日子。” 杨暄忽然从桌案上拿起那张写满生辰八字的大红洒金纸,几下撕了个粉碎。 “今后这后宅中,只许出,不许进,你记住了没有?”男子居高临下盯着她,威压感十足。 “记……记住了。”赵霜吓得打了一个激灵,转了转眼珠子,忽又想起了什么,“那……王爷还有两个侧妃之位呢?母亲她让我留意……” “什么侧妃?”杨暄一把拉过她,“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只管好自己。若是让我发现你再算计本王,我就……” 男子高高举起手,赵霜以为要挨巴掌,警觉地闭上眼睛,结果却是一张温柔的唇覆了上来,紧接着一只手落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散发着清香的唇齿,在她如杏花瓣一般的唇上逗留许久,又移到耳际轻声说道,“霜儿,你处事也不要拖泥带水,早日与那程谦一刀两断吧。” “什么一刀两断?”赵霜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睛,推开他道,“你别胡说!我与他本来就是断的。” “本王不在的时候,你去了梨花巷?”杨暄又将她揽到怀中,“你去梨花巷做什么?” “没……没什么。”粉衣女子声音打颤,瑟瑟发抖。 “是不是去招惹那个永昌候?”男子见她脸色发白,像只受惊的兔子,叹了口气道,“去了就去了吧,别惹出什么祸事来就好。” 这小姑娘肯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眼下她对自己又疑又怕,肯定不会说实话,再逼她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没……没惹事,”赵霜松了口气,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两手环住他的腰腹,“就算惹了,我自己也摆平了,不会让王爷为难。” 杨暄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哦?口气倒不小!” “你笑什么!”赵霜不悦地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里半是宠溺,半是嘲弄,便不悦地撅起嘴道,“怎么又笑话我!” “跟你说正经事吧。”男子强忍住笑意,揉了揉她的小脸道,“这回在南境,本王遇见怪事了。” “什么怪事?” “先从南商国说起吧。南商国本是臣服我大周的小国,可去年南商国国内却突然出了一位叛军将领名叫风戎,风戎声称朝华公主已死,并且投胎转世。”杨暄说着,微不可查地蹙起眉头,“当时你还未苏醒,他说上京城摄政王府中躺着的朝华公主早已是具死尸,而我为了干涉朝政,挟公主以令诸侯。” 杨暄这十几年来虽然大权在握,其实反对他的声音也不少,就说南境诸小国吧,它们臣服大周,却不一定臣服摄政王,多是看在朝华公主的面子上才有所忍耐。 “那个风戎……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赵霜不安地哆嗦了一下,自己借尸还魂的事被人发现了? “风戎最初反叛时,并没有什么追随者,可是后来风戎宣称,他的女儿青鸢才是朝华公主转世,拥有公主的记忆,能准确说出上京城中的人名、地名,丝毫不差,相信他的人也就渐渐多了起来,”男子握着她颤抖的手,示意她安心,“后来南商国王也信了他的话,将青鸢迎进王宫,仍旧尊为朝华公主,又以摄政王欺瞒朝臣为由,联络南境数个小国,竖了反旗。” “这事儿……怎么之前没有听说过?”赵霜疑惑问道,“太后和皇上知道吗?他们有没有怀疑过……” “一帮乌合之众说要杀了本王光复大周,其实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欲?”杨暄不屑地“嗤”了一声,“太后自然知道。可她也知道,没人是真心为了大周皇室,那些反贼若是得势,要么就将皇上变成傀儡,要么……就会真的改朝换代。” 怪不得上回进宫时,刘太后只字不提南商国出了一位朝华公主的事,反而是将他们斥为反贼。 “后来呢?”赵霜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朝政大事,紧张地出了一头的汗。 这些勾心斗角又打打杀杀的事,显然不是她所追求的道法自然。 “当时你刚刚苏醒,我没有时间南征,”杨暄回想起那段时日他们每日腻在一起,脸上又是一红,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崔尚是我派驻在南境的大将,他很快平息了叛乱,风戎和南商国国王都被斩首,但是青鸢在行刑场上忽唱起大周国风民谣,崔尚军中的将士们有不少知道那首民谣,当即动了恻隐之心。崔尚觉得那个青鸢不像假的,不知该如何处置她,便请我亲自去一趟南境。” 原来杨暄去南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青鸢。他只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没有告诉她真相。 “若那青鸢姑娘真的是朝华公主转世的话,也没有办法。”赵霜垂首,不安地搓着两只小手,“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晚是要让人知道的。” 自己这个冒牌货如何能与真的朝华公主想比?将来若是露馅,这锦衣玉食的日子还不知道有没有了。就是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郎君,恐怕也要拱手让人。几个不安的念头闪过,赵霜悄悄看了那俊朗男子一眼。 7017k 第82章 青鸢(二) “能瞒一时就先瞒一时,那个青鸢,我看着古怪。”杨暄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还未点灯,两人的脸上都变得阴影密布,“我这回去南境,还带着两个朝华公主当年在女学中的老师,为的就是试探真假。” “你去试探了她?结果呢?”她又更加紧张了。 不知为何,希望他说是一场误会,或者那个青鸢是个疯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转世。 “我带着两个熟悉公主的人去试探青鸢,结果她全都对答如流,就连公主儿时在女学中惹过什么祸事,写过什么诗作,都记得丝毫不差。”杨暄蹙眉,神色冷峻。 “那不就正说明了她是朝华?”赵霜也蹙着双眉,眨着水亮的眼睛。 “记忆全对,可她的脾性又完全不似。”杨暄一边回忆,一边解释道,“两位女学的老师也说,从前的朝华公主乐观开朗,行事果断,可这个青鸢给人的感觉却总好像却很阴郁,遇事畏首畏尾。而且还总是揪着我不放……” “揪着你不放?”赵霜调侃着问道,“她也认得你?” “她只是记得儿时的杨暄,我从前和朝华公主说过一句‘会报答她的恩情’,”男子叹了口气,“谁知她记得这样清楚,一有什么事,就让我报恩。” “那你……报恩了吗?” “我有什么办法?当时收到上京城出事的消息,我恨不能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可她倒好,挑三拣四,又要住店又要去酒楼用膳,耽误了好几日。”杨暄无奈地道,“我只要稍加反对,她就搬出以前的事,说我答应要报答她的。” “女子体弱,讲究一些也是正常,你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赵霜微微一笑,听着他与青鸢在路上相处的情形,却隐隐觉得有些吃味。 “还有一回,路上遇到刺客,我本来武功在那刺客之上,可谁知道她竟然想也不想就拉着我挡剑,我一时不防被她拽倒,还被那刺客捅了一刀。”杨暄说起当时的事,还觉得愤愤然,“想当年,朝华公主率军攻入北境,何其勇敢?她就算转世,也不至于会连个刺客也怕。” 赵霜一听他说被捅了一刀,赶紧翻着他的衣襟问道,“你被捅了一刀?在哪里?” “别动手动脚的!”男子心中一股暖流又涌了起来,急忙捉住她的手解释道,“没伤到,你给我的那个铜钱掉了一个。” 赵霜查看他手上的铜钱手串,发现果然少了一个,“啧啧”两声道,“看来还是我的护身符救了你和青鸢呢。” “说起那个刺客,”杨暄揉着她的手,缓缓说道,“凭风后来将他擒住审问了一番,据说是个北凉国人。” “这就奇怪了,北凉国距离南境路途遥远,那刺客是怎么认出青鸢的?还要杀她?”赵霜不解地问道,“好端端的,又为何要大费周章杀一名女子?” “那刺客说他的目标是我,并不认识青鸢,只因她跟着我,所以才要杀她。可我明明记得那刺客针对的是青鸢……” 摄政王与北凉国素有仇怨,刺客要杀他不奇怪。 杨暄正在思忖间,就感觉怀里的小姑娘忽然沉了脸色,冒着黑气一般。 “你怎么了?”他小心问道。 “你与她共乘一匹马?” “那天她的马受了伤,我为了赶路……”男子愣怔了片刻,连忙解释道,“后来凭风去镇上买了一匹马,就没有共乘一匹马了!” “我又没说你什么。”赵霜嘴上不承认,心里已经极不乐意,朝门外唤道,“香夏,传饭传饭,本宫饿死了!” 摄政王身边,随行护卫少说也有百骑,怎么那个青鸢不跟其他人同骑,非要和王爷同骑? 门口的宫女应了声“是”便下去传饭了。 又有两个小宫女拿着火折子进来。 “王……王爷,可要点灯?”香夏看了一眼坐榻上抱在一起的两人,羞红了脸,急忙垂下眼去。 “点上吧。”赵霜指了指身旁的小桌案,香夏便小心翼翼走过来给小桌案上的烛台点亮了,又吩咐香冬和香秋把殿中的烛台和花灯也点上。 “香夏,将那支梅花拿出去丢了。”摄政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白瓷花瓶。 “这……是。”香夏小心地躬身捧过花瓶,觉得这梅花还能开挺久的,不明白为何要丢。 反正王爷说丢,就丢了吧。 香夏捧着花瓶出去,杨暄这才觉得气顺了。 常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进来摆饭,满桌琳琅满目的美食,小桌案上下两层都摆满了,看得赵霜直流口水。 “王妃,今日太后娘娘召了青鸢姑娘进宫。”常嬷嬷说着,扫了一眼如胶似漆的二人,“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下旨,让青鸢姑娘明日……就搬进王府来。” 赵霜接过香冬手里的白玉小碗,刚吃了一口,闻言哆嗦了一下,转头问道,“王爷您看……” 身后那绿袍男子早已黑了脸,厉声问道,“太后怎会召了她入宫?” 难道太后已经知道青鸢是朝华转世的事? “听闻……听闻是永昌候府的鸿鹄姑娘早上进宫,对太后随口提起了青鸢,说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南国美人。”常嬷嬷此时还不知道青鸢的身份,只把她当成是王爷的新欢,王妃的竞争对手,“王妃您看,让她住哪个院子好?” 又是鸿鹄!赵霜捏紧了小拳头。 青鸢是朝华转世的消息,杨暄一直小心瞒着,就连李氏都不曾告诉,只说她是罪臣之女,父母双亡后受了刺激,有些疯病,托付给李氏照顾。 难道鸿鹄从青鸢身上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赵霜放下碗,又回头朝摄政王问道,“王爷您看呢?” “放……莲香阁!”杨暄心烦意乱,随口指了一个最远的院子。 莲香阁远离繁霜殿和含光阁,在后宅里也是个荒芜的角落,院子窄小,除了一个小水塘别无他物,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是!”常嬷嬷说着,便行礼告退,“老奴这就派人去收拾。” “王爷,你说母后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赵霜心中忐忑,只吃了一小碗饭就坐在那里,一边发愣,一边拍肚子消食儿,“她若是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7017k 第83章 妃位不稳(一) “别怕,此事你只要咬死那青鸢才是假的,她不敢把你怎么样。”杨暄又给她盛了一碗,以这小丫头平日里的食量来看,肯定是没有吃饱。 “王爷你吃吧。”她将白玉饭碗推到他面前,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吃不下。万一……万一母后她也找人给我来一个对质,我什么都答不上来,可不就露馅儿了。” “有本王在,没人敢动你。”杨暄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美食,又冲她挑了挑眉,“本王保你就是了。现在没有外人,你服侍本王用膳。” 想到自己妃位不稳,赵霜心慌不已,只好拿起勺,一勺一勺喂他吃,“王爷可要说话算话。” 谁知第二日,青鸢还没有到,太后竟然又下了懿旨,这回是让青鸢直接搬进繁霜殿中。 小黄门来传了旨后,繁霜殿中就炸开了锅。小宫女和内侍们交头接耳,就连若姬在狗舍中都听到风声,疑惑地出来望了望。 真是奇了怪了,从前那些姬妾们没有传召,都不敢随便越过静心湖上的拱桥,后宅与繁霜殿之间界限分明。 怎么那个青鸢竟然得太后授意,要住进繁霜殿中? 繁霜殿虽然地方广大,可毕竟是长公主的地盘,太后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王妃,那个青鸢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太后娘娘怎么会让她住进繁霜殿?”常嬷嬷板着脸,语气里都是不乐意,“老奴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宫去当面问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常嬷嬷从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就算是刘太后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常嬷嬷你就别问了!”赵霜现在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四处望了一眼,问道,“王爷人呢?” “王爷在官署呢,怕是还不知道这事儿。”常嬷嬷扶着她起身,二人踱步到游廊上,“王妃,那个青鸢……您打算怎么处置,不如趁王爷不在……” 老太太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不不……不可!”赵霜心烦意乱,那个青鸢可是朝华公主转世,自己占了她的身体不说,还让人把她给杀了,那和鸿鹄有什么分别?“让我想想……” 这样忘恩负义、鸠占鹊巢的事她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难不成她搬进繁霜殿来,老奴还得伺候她?”常嬷嬷不悦地蹙眉,又看了一眼身后,”王妃放心,不过是个野女人,您不忍杀她,找个人卖了也是一样。“ 常嬷嬷身后还站着一个宽脸婆子,那架势与国公府的崔嬷嬷有几分相似,赵霜只看了一眼就觉浑身发抖。 这些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个个心狠手辣,如今她还不知道青鸢是朝华公主,将来……万一她发现真相,那说不定死的就是自己了! 赵霜烦恼地在游廊上来回踱步,望着院门的方向,也不知道青鸢何时会来。 从昨夜杨暄的话看来,他见色忘义,就算知道自己是假的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常嬷嬷是从小照顾朝华公主起居的忠仆,若是她发现真相,肯定会站到真公主一边,把自己这个冒牌货千刀万剐。 ”那青鸢现在何处?”赵霜掐指一算,杨暄还在官署里,暂时都不会回来。 “还在未央宫中,太后娘娘说,酉时就让人过来。”常嬷嬷回头望了一眼高大恢弘的繁霜殿,郑重说道,“王妃,这繁霜殿是先皇赐给您的寝宫,您说怎么安排,老奴都听您的。” “嗯。”黄衣女子点点头。 “这位是庄子里来的余婆婆,手段多得很,”常嬷嬷指着身后的方脸妇人介绍道,“公主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她。” 余婆婆上前行了礼,就等着她吩咐。 “就……先将人安排到东厢房中,找个人看着她,别让她四处乱走,”赵霜停下踱步,又转头朝两个嬷嬷说道,“还有还有,别让她乱说话。” “是。”常嬷嬷说着便领着余婆婆去将东厢房收拾了出来。 望着两位嬷嬷走远的背影,赵霜松了口气,扶着廊柱坐到游廊的围栏上,喃喃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王妃,您说什么?”一旁的香夏疑惑地挠了挠头。 “没……没什么,”赵霜抬头看了她一眼,忽问道,“香夏,你说……母后她让青鸢住进繁霜殿……是什么意思?” 太后这么做,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开始怀疑自己了。 “奴婢不知,王妃,您怕什么?这繁霜殿是先皇赐给您的寝宫,若是您要赶那个青鸢走,就算是太后也不能说什么。”香夏觉得奇怪,王妃为何如此容忍那个青鸢,还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不明白,我……”赵霜望着那粉衣小宫女欲言又止。 名不正,言不顺,她还能怎么说? 掌灯时分,繁霜殿中。 几个小宫女正忙着伺候摄政王和王妃用膳。 “什么?”白衣男子眉心一跳,惊道,“太后让青鸢搬进了繁霜殿?” 他刚回来,才去净室中换下了官服,穿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锦缎般的墨发低垂,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发髻。 赵霜急忙使了个眼色,遣了服侍的小宫女们,见四下无人才朝杨暄解释道,“对。方才人已经来了,我让常嬷嬷安排她住在东厢房。” 杨暄眼眸一转,忽然也有些担心起来,“这么说,太后她是知道了?” “应该是吧。”赵霜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饭,又忽然觉得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顿时眼中含泪,又装了一碗饭菜大口吃起来。 “你慢点吃!”杨暄劝道。 “你不明白。”赵霜用力咽了一口菜,更咽道,“今天吃了,明天可能就吃不着了。” 她总觉得一把大刀悬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你也别那么悲观,”杨暄给她盛了一碗白玉竹荪鸡汤,安慰道,“太后若是想让青鸢替换你,早就下旨让你搬出去了,如今只是让青鸢搬进来,又没让你走,说明她也只是想试探一下。” “那等她确信就迟了,我就死定了,”女子接过汤碗,“咕嘟咕嘟”喝完,嚼着鸡肉道,“你就好了,可以换王妃了。到时候你俩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了。” 7017k 第84章 妃位不稳(二) “别胡扯!轮回转世就算是真有其事,她都已经是往生之人了,”白衣男子拿锦帕给她擦了一下嘴,“死过一回,前缘就已经了断了,我娶的是前世的朝华公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明显是没喝忘川水啊!”赵霜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忘记给她喝了!” 杨暄看她这样子,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怎么就慌成这样子?有本王在呢。” 二人用完了晚膳,杨暄提议还是去含光阁。青鸢在繁霜殿的院子里,总让他觉得后脊发凉。 赵霜正趴在桌案前起卦,想算算那个青鸢的来历,结果这卦象怎么也看不明白,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吉一会儿凶。 她愣神看了一会儿,沉吟道,“亢龙有悔,群龙无首。” “你说什么龙?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没有?”白衣男子在她跟前来回走了两遍,“咱们去含光阁吧,你都很久没有去含光阁修炼了。那个青鸢在这里,我总觉得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赵霜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平时这人换了衣服以后哪儿都不想去,今天怎么非要去含光阁?“再说她在自己房中呆着,又没有招你惹你。” “你不知道,那个青鸢有些古怪,而且这一路上,她总是横生事端……”杨暄停下踱步,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想吓唬她一下,“你说……会不会真是朝华公主回来找你报仇了?” “我这卦刚算到一半,还没算出个结果,你就在旁边走来走去的,”赵霜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我想去见见她。” 若她真是朝华公主,也不是自己的错,自己也是没头没脑地在这个身体里醒来,什么也不知道。 “你去见她做什么?”杨暄面露尴尬,拉着她的手道,“上回在国公府不是见过了吗?她长得……也就那样。” “咦?王爷不想让我见?”赵霜歪着头端详着他的脸道,“王爷对她到底是有些不一般。” 其他的女人,摄政王就连衣角也不让人碰到,哪怕是春心和秋心她们几个在含光阁服侍的丫鬟,也不曾近过他的身,可王爷却和那个青鸢共骑一马。 “哪里不一般了!你……”杨暄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轻咳了一声道,“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一副打算招供的表情,这回轮到赵霜沉默了。 王爷该不会是要跟自己说……他对那个青鸢动心了吧? 赵霜啊赵霜,这下你可真是众叛亲离了。 “嗯,”赵霜故作镇定地收拾桌案上的铜钱和符纸,端正坐好,郑重道,“你说吧。” “我在南境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杨暄面容严肃,也不像是要说什么风花雪月的事。 “什么世外高人?”赵霜翻了翻眼皮。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跟我说,那个青鸢……对我很重要,若是她死了,我会后悔莫及。而且现在有人要杀她,所以……要我保护青鸢。”杨暄说完就见小姑娘沉了脸色。 “后悔莫及?”赵霜蓦然看向东厢房的方向,叹了口气道,“果然,她才是……你的命中注定,我就是个……走错了门的。” 二人都沉默了半晌,窗外有几声若姬的叫声传来。 杨暄拉了拉她的手,柔声道,“霜儿,我……” “别叫我了,我不是你的霜儿,你的霜儿在东厢房呢,”赵霜站起身,收拾了桌案上的铜钱,“王爷,今夜我自己去含光阁修炼,你……你就留下来陪青鸢吧。” “???”白衣男子眉心猛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说什么,她怎么见风就是雨,这是又恼了自己? “要走一起走!”杨暄一把将人捞过来,揉着她的脸道,“才好了几天?又闹什么?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有娃?” 两人正在推搡间,忽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混杂着狗叫声划破了冬季冰冷的夜空。 紧接着又有女子哭喊的声音,这哭喊声好像是从院中传来的。 声声凄厉,震得人耳膜都要碎了。 “王爷王妃!不好了!”香夏小跑着进来,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个青鸢她……被若姬……” “咬了?”赵霜吓了一跳,若姬是自己的狗,说出去不就成自己指使它谋害青鸢了吗? 再说若姬那个又长又利的尖牙,若是咬了脖颈,不知还有没有命了! “没咬,撞伤了!”香夏回答道。 赵霜拍着心口松了口气,“不是说让人看着她,别让她到处乱走吗?怎么会撞上若姬的?” “回王妃,”香夏怯怯地道,“青鸢她吃饱了饭,说是……想出去走走,消消食儿……” “那若姬没有拴着吗?”白衣男子无奈地一扶额头,这只狗尽会惹事,还嫌不够乱呢。 “回王爷,若姬也刚吃饱,向福他正牵着它在花园里边儿消食儿,结果迎面碰上了青鸢,本来没事的,可向福说……青鸢当时大喊了一声,若姬觉得她是威胁自己,就扑了上去,一下将人给撞翻了……” 听香夏说着,赵霜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觉得十分惊险,赶紧问道,“青鸢她现在怎么样?” “回王妃,向福已经将若姬拉回来教训了一顿,只是那青鸢扭伤了脚,”香夏怯怯地看了一眼摄政王,“她……她好像受了惊吓,谁靠近都不行,就嚷着说要见王爷。” 这青鸢果然和杨暄说的一样,爱惹事,胆小又粘人。 赵霜朝杨暄看了一眼,后者正愁眉紧锁。 “王爷,你去看看她吧。”她推了推他。 “你跟本王一起去!”杨暄怕自己一走,这女人就赌气收拾包袱去含光阁了,所以一刻也不敢让她离开视线,“去看看她又搞什么鬼。” “我……我去干什么?”赵霜看看外面,天色几乎全黑,天寒地冻的。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这么多话?”杨暄拉着她起身,二人跟着香夏,朝花园中走去。 这几日没有下雪,地上干干净净。 花园中假山围成的空地上,有灯笼火光发出来。 一只长毛狗似乎是知道自己闯了祸,正乖乖缩在向福身后,看见赵霜来了,朝她“嘤嘤”叫了两声。 7017k 第85章 钓鱼(一) 这狗认主人,这段时间和赵霜混得熟了,似乎也知道现在是有人在威胁她主人的地位,因此今天的表现尤其暴躁。 “向福,带若姬回去。”赵霜扶着白衣男子走到假山前的甬道上,朝向福和若姬做了个手势,后者迅速悄无声息地逃离了现场。 “王妃,青鸢她不许咱们靠近,只嚷着要见王爷。”香夏解释道。 “都下去吧。”赵霜遣了一旁侍立的内侍和宫女们。 众人纷纷退下,只剩下一个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半躺半坐在石子路上。 女子长发半挽,脸上略施脂粉,长眉紧蹙,瑟缩着身体,看起来方才受了惊。 “王爷,我在这儿!”一看见杨暄靠近,那女子瞬间两眼放光。 “咳咳!”杨暄一手掩口,咳了两声,另一手拉着赵霜上前,朝地上的女子道,“青鸢,这位是摄政王妃。” 青衣女子抬头,疑惑地看着那玉雪可爱的少女,见她被摄政王捧在手心里,心里忽然一阵怅然失落,怯怯地道,“青鸢见过王妃。” “免礼。”赵霜尴尬地站在一旁,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说罢她又往假山的方向挪了挪,要不是杨暄牵着她,恨不能躲到假山后面去。 “王爷,我扭伤了脚,行不了路,”青鸢说着便直起身子,拉住那白衣男子的衣角,指着自己的脚踝处道,“你……你抱我回屋去。” 杨暄脸上憋得通红,却又不知为何没有推开她的手,“本王请两个内侍抱你回去。” 对这个青鸢,他总感到十分矛盾,有时觉得她是个累赘,有时又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很亲切。 “青鸢不要内侍抱我!”那青衣女子忽然又瑟缩起来,警惕地看向周围,颤着声道,“杨……杨暄,你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了?” 赵霜竖起了耳朵,又四处看看,见周围没有下人,更想听听下文。 这青鸢胆子好大,竟然直呼王爷的名讳,这事儿好像就连自己也只有在动情时才做过。 她心思一转,想起二人动情时,互相称呼对方名字的情景,心中悠悠一晃,半甜半苦。 “青鸢!”杨暄连忙制止她再往下说。 “我不管!我从那帮混混手里救过你的命,你说会回报我,伺候我一辈子!”青鸢说着,幽怨地看向那白衣男子,“难道我转生后,你就不认账了?” 赵霜也抬起头端详那白衣男子,见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没想到摄政王年少时还与那位朝华公主有过这样的约定呢。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王爷眼下明显是想赖账,并不想提当年的约定。 “青鸢姑娘,不是王爷不抱你,只是他如今有妻室了,就是本宫,”赵霜冷下心肠,煞有介事地说道,“你当着本宫的面,要他抱你,他就算是想,也不敢啊!” “这……”青衣女子见她气势凌人,果然被唬住了,垂下头道,“可是我记得……他的确是……答应我了,就在留芳园中,他答应我了,就好像昨日的事一样。” 这个朝华公主转世之后,果然没什么脾气了,还有点儿恍惚。 见她犹豫,赵霜的胆子又大了几分,躬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青鸢,本宫派两名内侍和宫女扶你回屋去,再请个医者来给你看看。至于王爷,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混混揍的少年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杨暄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忽觉心头一暖,又握紧了她的手,朝远处唤了一声,“香冬,向喜!扶青鸢回屋去!” 立时有一名粉衣宫女和内侍小跑着穿过花园的甬道,围着青鸢劝她起来。 青衣女子垂首思忖了一会儿,又说了些朝华公主儿时的事,就被一个向喜和香冬架着回了东厢房。 “想不到,你还挺在乎本王的。”男子仰头望着一轮弯月,嘴角微微一勾,将小姑娘拉到怀里,在她耳边调侃道,“谁方才说,本王就是想,也不敢?” “我那是吓唬她的!”赵霜斜了他一眼,“想不到你还答应要伺候人家一辈子?” “当时我还小,公主她刚帮我打退了那帮纨绔和混混,我说会报答她。谁知她开口就要我伺候她一辈子,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就应了。”杨暄面上窘迫,解释道,“不过后来,公主她也没再提起此事,我猜……她应该只是逗我玩儿的。” 赵霜听着他的解释,痴痴地仰头望着他俊朗的脸,脑中有什么念头如飞鸟掠过,又没有抓住。 “王爷……”她伸出手,轻抚男子入鬓的长眉。 杨暄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吹出一口白气暖了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答应的是朝华公主,不是转世后的青鸢。” “王爷莫不是嫌弃人家没有前世好看?”赵霜调侃着问了一句,就挣开他的手,三步并做两步跳出了假山,沿着甬道走回寝殿去了。 身后的男子微微愣神,无奈地一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月色迷蒙。 假山后的黑影里站着一个身穿碎花袄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给王妃准备的手炉,却迟迟挪不动脚步,只呆呆望着东厢房的方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青鸢她……怎会知道朝华公主儿时的事? 常嬷嬷紧紧握着手炉,就连手指被烫疼也忘记了缩手。 她明明记得王妃刚醒的时候,自己曾经问过她儿时的事,可她说自己睡了太久,什么都不记得了。当时自己心疼她昏睡太久,便没有追究,怎么那个青鸢竟会记得一清二楚? 难道她才是……长公主? 那繁霜殿中的那位……又是哪里来的邪祟? 常嬷嬷被这个可怕的念头震惊了,觉得脑袋昏沉沉发着热,一时想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 青鸢在繁霜殿中住了几日,倒也相安无事。 时光飞逝,马上就要开春了,中午的静心湖上阳光明媚,清澈的水中可看见许多白鳞鱼成群结队,忽潜忽游。 一个身穿鹅黄色流光锦袍的少女正坐在栈道旁的小凳上,手里扶着一支细长的鱼竿,口里轻声念着口诀。 不一会儿,又一只白鳞鱼上钩了,赵霜高兴地将鱼竿提起来,收着鱼线。 “香夏,快!把鱼装进桶里!” 天气转暖,这静心湖里的白鳞鱼个个都跑到水面沐浴阳光,繁殖小鱼。 7017k 第86章 钓鱼(二) 早上香夏她们又刚刚洒了鱼饵,只一个时辰的工夫就钓了一桶的鱼。 一旁的粉衣宫女连忙帮着她将那只刚卸下鱼钩的白磷鱼装进木桶中。 “中午来不及了,晚上让厨房做葱香鱼、清蒸鱼,还有糖醋鱼。”黄衣少女用帕子擦了擦手,又用衣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绽开一朵浅笑,如一朵明媚开朗的迎春花。 “王妃,你在这儿。”身后忽传来一个中年妇人低沉幽冷的声音。 赵霜疑惑地转过头,笑问道,“嬷嬷有什么事?” 身穿浅色碎花袄的中年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木桶中的鱼,便挥挥手,遣了身边服侍的小宫女。 栈道上只剩下她们二人。 “王妃的垂钓术可真是一绝,短短一个时辰,就钓了一桶鱼。”常嬷嬷望着湖上的粼粼波光,脸色不似平日那般慈祥,反倒有些阴森。 “嬷嬷过奖了,我不过学人掐了一个钓鱼的口诀,那些鱼便抢着上钩了。”赵霜咧嘴一笑,却见那中年妇人沉了脸色。 “钓鱼上钩有口诀,只是不知这钓人上钩是否也有口诀?”常嬷嬷转头看向她,脸上脂粉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 “嬷嬷……”赵霜敛起笑意,警觉地看向她,“什么钓人上钩?嬷嬷是什么意思?” “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邪祟,也不管你是靠什么迷惑了王爷,总之你不是我的长公主。”常嬷嬷也是准备了许久才说出这番话,紧张地捂紧了怦怦跳的心口,捻着帕子的手指着黄衣女子斥道,“你……你是假的!” 赵霜愣怔着没有说话,只垂首咬了咬唇。 “长公主六岁时,我就服侍她起居,你竟然将我骗得团团转!”中年妇人说着,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若不是那乘灵妖道,又怎会给你可乘之机?幸好天可怜见,又让我遇到公主转世……” “嬷嬷!是不是青鸢她说了什么?”赵霜红着脸道,“嬷嬷别听她乱说,她是疯了……” “哼!”常嬷嬷冷笑一声,“那天在假山后面,我听见你和王爷说的话,又去问过青鸢,难道还会有错?” 赵霜最不想见到场面出现了。 朝华公主昏睡了十七年,十七年间风云变幻,先皇和先皇后都已不在,公主的师父清无国师也外出云游,就连她的夫君摄政王对她也只有浅浅印象,上京城中对朝华公主感情深厚的……或许就只剩下眼前这位老嬷嬷。 她蒙骗得了别人都骗不了常嬷嬷。 眼下栈道上只有她和常嬷嬷两人,一把将人推下水杀人灭口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修的是因果之法,亏心事还是少做为好。 “嬷嬷,人死不能复生,”赵霜站起身,尴尬地望着眼前的老妇人,缓缓开口道,“即便是投胎转世,也早已不是她了。” “你住口!”常嬷嬷怒瞪着她,眼中满是血丝,想来是这几日胡思乱想的,没有睡好,“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忘了公主,我也记得!妖孽!我今日来找你,就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你要么自己走,把王妃之位还给青鸢,要么……我就去太后和皇上跟前说明一切,昭告天下,到时候你……你死罪难逃!” “嬷嬷要赶我走?”赵霜眨着无辜的杏眼,楚楚可怜地望着那老妇人道,“嬷嬷,我真不是妖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老太太面露犹豫,难道她只是个误打误撞的孤魂野鬼? 赵霜说着,以袖掩面抽泣起来,“嬷嬷何必去宫里闹?太后既然召了青鸢进宫,想必是早已经知道了,可她不忍心赶我走,这才没有明说吧。嬷嬷若是赶我走,那我只有流落街头了!” “你……你这个鸠占鹊巢的邪祟!”常嬷嬷指着她骂了一句,见那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又分明是朝华公主,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你不离开王府,至少也要搬出繁霜殿!” “那我……搬去含光阁吧?”赵霜眨着长睫,试探着问道。 “你这邪祟,还想去勾引摄政王?不行!”常嬷嬷气鼓鼓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后宅的方向,“后宅里那么多院子,你随便选一个!” 这几天老太太心里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昭告天下,让王爷废妃?这邪祟毕竟占了朝华公主的身体,若是她流落街头被人糟蹋,病了或是死了,自己看着也心疼。 不如就让她在后宅里住着,老实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那……我去莲香阁吧。”赵霜思忖了片刻,便选了冰姬从前的住处,觉得那地方还算清净,“嬷嬷可否……让香夏和香冬陪着我去?” “去吧去吧,”常嬷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威胁道,“到了后宅你老实呆着!若是让我知道你敢有什么不轨,就找个高人来收拾你!” “嬷嬷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不轨?”赵霜眼泪汪汪,委屈地看着那花袄妇人道,“不过就是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青灯古佛?你……你不是修道的吗?”常嬷嬷疑惑地望着她,心中不忿。 朝华公主当年,是多么清醒冷静的人物,怎么被这么个稀里糊涂的邪祟给附身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赵霜挪着脚步,走了几步又转头望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求嬷嬷不要将此事四处宣扬,不然……有损摄政王府的名声。” “这道理不用你说!只要你以后老实呆在后宅中,别惹出什么幺蛾子,”常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口气软下来,“留着你也不是不行。” 赵霜闻言,赶紧行了个谢礼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 掌灯时分,繁霜殿中。 “她怎么在这儿?”摄政王回来,看见窗前的软榻上坐着一个面生的蓝衣少女,而他的王妃却不知去向,当即沉了脸。 “是……是常嬷嬷让我来的。”青鸢连忙屐鞋下地,屈膝行了一礼。 男子扫了一眼屋内,又指着桌案上一桌香喷喷的鱼味美食问道,“这鱼哪儿来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回王爷,这鱼……是王妃上午钓的。”侍立在一旁的香春小心回答道。 “她人呢?”杨暄心里盘算着,赵霜的脑袋莫不是被门夹过,又来这一招?请人吃饭,顺便给自己送女人? 7017k 第87章 由奢入俭难 “回王爷,王妃她……搬去莲香阁了。”香春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妇人。 “去给我把她叫回来!”玄衣男子说着,就打算到净室中去更衣。 “王爷!”常嬷嬷忽然“扑通”一声郑重跪倒在地,又朝香春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急急领着香秋退下,关上了殿门。 屋里只剩下摄政王,青鸢和常嬷嬷。 常嬷嬷这才开口,“王爷,青鸢姑娘才是您的王妃啊,莲香阁那位……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祟……” “住口!”老妇人话未说完,就见那玄衣男子一脸怒气地从净室门口折返回来,指着满桌的酒菜道,“她辛辛苦苦钓了一上午的鱼,你们却把她赶走,让别人坐在她的位子上吃鱼,你们……怎么忍心?!” 他一想起赵霜平时锦衣玉食,如今却窝在莲香阁那个简陋的院子里面喝汤咽菜,就觉心疼,好像看见自己娇养了多日的鲜花,一夜之间被人移到了风吹日晒之地。 念在常嬷嬷是宫里来的老人儿,摄政王平时对她还算尊敬,从来不曾大呼小叫的,今日还是头一回训斥她。 “王爷!您是被那邪祟的外表迷惑了!钓鱼算什么?老奴看她钓人的本事才是厉害!”老妇人跪在地上,倔强的仰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青衣女子,“青鸢不过是吃她几条鱼,她却连青鸢的夫婿都抢了!” “常嬷嬷!你若再敢胡言,本王就将你毒哑了丢到掖庭去!”杨暄烦躁地在殿中踱着步。 “王爷息怒,嬷嬷她……都是为了青鸢,是青鸢惹的祸!”青衣女子一听他撂下狠话,当即跪下又开始边啼哭,边碎碎念,“请王爷您念在从前答应了青鸢要报恩的份上,饶了我们吧……” 杨暄听着这话,感觉耳边“嗡嗡”声一片,头疼不已,朝着门口朗声喝道,“凭风!摆驾去后宅!” 青鸢这才止住了啼哭,愣愣地望着门口。常嬷嬷也吓得一时半会儿没有应声。 门口的少年侍卫闻声,呆若木鸡,一时没敢接话。 王爷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说“摆驾去后宅?”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听到没有?!”玄衣男子一拂衣袖,迈出殿门,朝那呆住的少年道,“去莲香阁!” “是!”少年清醒过来,急忙出去安排轿辇。 屋内的青衣女子见他要走,忽然追出来,拉着男子的衣袖垂泪道,“王爷别走,青鸢害怕!” “来人!给我把青鸢看住了,别缺衣少食,也别让她寻短见!”杨暄说完便走到院中,坐上了轿辇。 香春和香秋闻言,连忙忐忑地跪下应“是”。二人对视了一眼,心想王爷说“看住了”是什么意思?又说别让她寻短见,那个青鸢多愁善感的,这个任务可不轻松啊! 凭风刚要吩咐小厮们起驾,就见那轿辇上的男子又掀开轿帘,探头出来道,“凭风,给我把桌上那几条鱼打包一半,拿食篮端到莲香阁去!” 赵霜整个冬天都在馋静心湖里肥美的白鳞鱼,又花了一早上钓鱼,若是吃不到,不知该有多伤心。 “是!”少年并不知道王妃去了莲香阁,只兀自纳闷王爷跑去莲香阁干什么?还端着菜去? 又不敢多问,赶紧唤了两个小宫女进去端菜。 莲香阁中。 香冬和香夏正指挥着几个小厮往水塘里种莲花。 此时莲花的花叶都还未发,几个小厮从静心湖里拔了些根茎上来,用小车推到莲香阁,再移栽到莲香阁院中的浅水塘中。 游廊上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纸灯笼。 赵霜吩咐厨房做了些姜汤煮蛋,待种完了莲花,就招呼几个种花的小厮和宫女过来,“大家辛苦了,快过来吃!” 几个小厮谢了恩,就坐在游廊的围栏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倒也其乐融融。 赵霜走回屋内,一个浅蓝色衫裙的女子急忙起身行礼,“王妃。” 黄衣女子坐到小木桌前,示意那蓝衣女子也坐下,指着桌上道,“咱们也用晚膳吧。” 天都黑了,王爷想必是不会过来了。 “王妃,您……怎么将繁霜殿让给那个青鸢,”怜无端着一碗姜汤煮蛋,皱着一双笼烟眉,幽声道,“自己搬到这偏僻的莲香阁来了?” 怜无的院子离莲香阁不远,王妃一搬过来,她听见有动静就跑到院门口来看热闹,结果就被赵霜看见,留下一起用晚膳了。 “怎么,你不欢迎我?”赵霜又指着桌上的几个素菜,眼角泛起委屈的泪光,“可惜我今天没将那白鳞鱼带来,去年我吃过,那静心湖中的鱼可真是美味……” 黄衣女子扫视了一圈这窄小的屋子和院落,叹了口气。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看这小院简直是寒酸得要命,小厨房中的吃食也是素菜偏多,今天她刚来,小厨房没有准备,只能煮了几只鸡蛋凑数。 “王妃,那个青鸢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连太后都偏帮她?”怜无一边吃,一边眨着八卦的眼睛。 “不提她了。”赵霜望着桌上的菜,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只捧着碗吃饭喝汤。 怜无嘴上不停,很快就将一碗饭和姜汤煮蛋吃完了,又拉了拉赵霜的手安慰道,“王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了,将来才能再杀回繁霜殿去!” “明日我就让香冬她们去静心湖里捞些鱼苗上来,放到水塘中养起来,不信养不大!明年咱们就可以吃了。”赵霜并没有心思杀回去,只是在惦记她钓的鱼。 “王妃,您要在这门口的小水塘养鱼?”怜无吓了一跳。 那水塘荒芜了许久,里面毛都没有,今天王妃刚来,就让人栽花换水,怎么还要养鱼?听她这意思是打算在莲香阁中长住? “嗯,”黄衣女子点点头,又拍了拍怜无的肩膀,“放心吧,将来等鱼长大了,我定会分给姐妹们一起尝尝。” “王……王妃!”一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喘着气,“王妃!王爷的轿辇往这边来了,刚过了拱桥!” 赵霜呆住,一时忘了咀嚼嘴里的食物。 怜无瞥了她一眼,颇有些吃味地低声嘟囔道,“只怕是那鱼还没长大,王爷就要把您接回去了。一天不见都忍不住。” 7017k 第88章 吃鱼 赵霜有些焦虑。 常嬷嬷说让她低调,还说若是她敢图谋不轨,就要将她是冒牌货的事到处宣扬。 王爷此时过来,老太太肯定会将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又说自己“钓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快!把桌子收了!”赵霜随便吃了几口,擦了擦嘴,朝香夏吩咐道。 香夏便带着几个小丫鬟进来收拾桌子,怜无也起身告退。 “参见王爷。”一阵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传进来。正在游廊上吃晚饭的几个小厮见了摄政王的轿辇,都有些惊奇。 这个莲香阁处在后宅中位置最不好的角落里,好久都不见摄政王的轿辇了。 杨暄只瞥了一眼那些慌忙行礼的小厮和丫鬟,就走进屋来,撞见正要退下的怜无。 “王……王爷。”怜无擦了一把嘴上的油,屈膝行了一礼,又怯怯地解释道,“是王妃她……留妾身用膳。” “下去吧。”杨暄摆了摆手,又朝香夏使了个眼色,遣了屋里服侍的人。 怜无见他脸色不好,赶紧退下,走到游廊上,又朝那几个方才种花的小厮道,“还不快走?等着挨骂?” 几个小厮连忙将碗筷丢到木桶里,交给小丫鬟拿去清洗,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你这里倒挺热闹,又是种花,又是请客。”杨暄四处望了一眼,见屋内陈设简陋,便坐到窗前的软榻上盯着那黄衣女子。 “王爷,您怎么来了?”赵霜立在一旁,琢磨着方才繁霜殿中到底出了何事,“常嬷嬷她……” “你怕她干什么?”男子恨铁不成钢地睨了她一眼,“她让你搬走你就搬?” “那……我也不能赖着不走啊。万一她到处嚷嚷,让繁霜殿中的宫女内侍们都知道我是邪祟……”黄衣女子委屈地垂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谁敢说你是邪祟,本王杀了她!”杨暄起身,一把将她捞过去,抱在腿上。 赵霜抬头看见他眼中愤怒的小火苗,终于理解刘太后为何不直接下旨让她搬走。 自己是不是真的朝华公主不重要,重要的是摄政王喜欢的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那个青鸢哪怕再真,若是摄政王不喜欢,对大周皇室来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这个赵霜哪怕再假,只要摄政王喜欢,表面上大家就还是一家人,摄政王也不会谋反。 刘太后精明无比,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大概只是想让那个青鸢来试探一番,看看摄政王到底喜欢谁,再决定要怎么做。 “王……王爷,”女子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本来想问什么,忽又改变主意,换了话题道,“王爷可曾用过晚膳?” “还未用膳。”杨暄捉住她的小手勾了勾嘴角,又朝外唤道,“凭风,把菜端上来!” 凭风方才去小厨房温菜去了,听到召唤,急忙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摆饭。 “王爷我已经吃过了。”赵霜望着满桌香喷喷的白鳞鱼,觉得味蕾又被唤醒。 “哦?那本王一个人吃了?”男子揪着她的小脸,忽笑道,“再陪我吃一些!” 赵霜便没有忍耐,开心地起身,盘腿坐到对面的软榻上,准备好了碗筷打算再吃一顿。 “到这儿来!”杨暄朝她挑眉,又指了指自己身边,挪了一个空位给她。 “王爷,吃鱼要专心,不然会卡喉咙,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没法好好吃了!”少女话音刚落,见他面露不满,又赶紧搬了一个小凳坐到他身边,朝他乖巧地一笑,“妾身坐到这里,伺候王爷吃鱼。” 男子看她这样子,也不继续勉强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便也开始用膳。 赵霜说是服侍王爷吃鱼,结果却埋着头只顾自己享用美食,偶尔还要杨暄给她剔鱼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赵霜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杨暄早就吃完了,在等她。 “嗯!”她笑着点点头,又唤香夏和香冬进来收拾桌案。 赵霜先去净室中净手洁面,又换了一身宽松的粉色睡袍出来,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杨暄因为没有带常服也没有带睡袍过来,净手洁面后就穿着雪白的中衣出来,坐到窗前的软塌上,背靠大迎枕,朝她一招手,“过来!” 正在梳头发的少女闻言,连忙又乖巧地搬了个小凳坐到他旁边,像只小狗似的眨巴着眼睛抬头望他。 “我是说到这儿来!”杨暄指了指自己腿上。 现在不吃鱼,看她还有什么借口。 女子脸上一红,捋了一下长发,羞涩地低头道,“不……不好吧,我……答应了常嬷嬷……不……不作妖。” “你管她干什么?”杨暄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在她耳边咽着声道,“本王喜欢谁……她管不着。” “王爷,”赵霜小手环上他的腰腹,头埋进他身上,感觉自己像个祸水,“你在南境遇到的那位高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方士,”杨暄揉着她的长发,心思乱飞,“他不肯自报家门,只说自己是个云游仙人。他说青鸢是他的徒儿,让我好好照顾她,见我不肯,又说……青鸢若是死了,我会后悔莫及,反正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 “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赵霜眼珠一转,怎么这么像师父的作风? 可他说青鸢是他徒儿,难不成这老头云游在外,还给自己收了个师妹? 这位高人到底是不是师父? “好像是些阴阳五行之类的话,”杨暄手探入她的衣袍,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道,“本王也没有听明白,只是见他有些本事,不像是诓人的,就将那个青鸢带回来了。回头你给我讲讲道法,说不定我能想起什么。” “那些要杀青鸢的又是什么人?”赵霜被他撩得浑身发热,羞红了小脸,转过身伏在小桌案上,低声道,“王爷住手!” “是些北境的高手,本王也不知是什么人……”男子早已动了心思,哪里肯住手,听见她的声音,更觉腹中一股暖流升起,“霜儿,我好像……中了你的邪了……” 也不知是怎么了,此刻他觉得,哪怕眼前的女子真是个邪祟,也不能住手。 两人在莲香阁窄小的睡榻上将就了一夜。 ------题外话------ 坚持写,坚持存稿子! 感谢大家的催更,堂主已经开足小马达,在拼命码字啦! 7017k 第89章 炉鼎 天蒙蒙亮,杨暄便起身准备上朝。 “今晚你到含光阁来。”他站在妆台前,一边穿着外衣,一边微勾唇角,回望睡榻上那微闭双目的女子。 “我不去,常嬷嬷和母后知道就麻烦了,到时候我连王府也呆不得了,”赵霜翻了个身,睁开眼道,“王爷,这次青鸢的事好像是鸿鹄去向母后告的密,你说……她是不是怀疑我了?” “那个鸿鹄打着算卦的幌子,最近经常进宫去见太后,太后刚刚还给陈扬封了一个内阁大学士,”杨暄走过来,又躬下身子亲了亲她,“虽然没什么实权,可留着也是个祸患。听闻陈扬还在怂恿皇上选妃……” “他疯了吗?我弟弟才十一岁,选什么妃?”赵霜瞪着杏眼,抓住他的手晃了一下,“王爷,您可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陈扬和鸿鹄肯定是想借着给皇上选妃,往未央宫里安排眼线呢。 “嗯,放心吧,”杨暄揉了揉她的小脸,安抚道,“本王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不是想往上爬么?本王这回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爬得越高,跌得越痛。” 不论是明争,还是暗斗,他这十几年来还从未遇过对手。最近倒是有两个人让他很不爽,男子想起那个佩着青铜剑的身影,微微蹙眉。 “不行!我要进宫!”赵霜说着坐起来,扯过外衣就往身上穿。 “你冷静一点,”杨暄坐下来,柔声劝道,“青鸢的事情还没解决,你此时进宫,以什么身份面对太后和皇上?” 这话提醒了她,一个冒牌公主有什么资格去管大周皇室的事? 赵霜放下外衣,沮丧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进宫了。” “你别忧心,不管发生何事,只要你是本王的王妃,就没人敢动你。”男子将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暖了一下。 “算了吧,你的王妃另有其人,我就呆在这小院里偏安一隅也挺好的。”赵霜缩回手,抱着腿坐到睡榻的角落里。 “你的意思是,这辈子就呆在王府里,一直跟着我?”杨暄凑近了拍拍她的脑袋,调笑道,“就这么……认定我了?” 他本来担心真的朝华公主出现以后,赵霜会收拾包袱离开王府,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嗯。找不到师门,我在这世上也没有家可回。”女子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明知道我是假的,还……还来找我?” 他昨夜在莲香阁过夜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了常嬷嬷和青鸢的耳朵里,等他稍后去了官署,还不知道那俩人又会怎么闹腾呢。 赵霜一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头疼不已。 “假的又如何?”早上没用早膳,杨暄站起身,从桌案上倒了杯茶喝,“多一个人,本王又不是养不起……” 多一个人……他是想将自己当成个妾室养在后宅中? 身穿雪白中衣的女子心下一凉,忽然想要吓唬吓唬他。 “你就不怕我是个邪祟,把你给吃了?”赵霜阴恻恻地上下瞄了他一眼,轻笑道,“王爷若是肯跟我回山上去修炼,倒是个好炉鼎。” 她曾在秘籍上看过,有些妖道以异性的人体为炉鼎,可以让自己的功力突飞猛进。 女子目光中闪现出一丝狡黠和魅惑,如同夹杂着锋利的刀刃一般让人见之浑身一颤。 “噗!”杨暄一口水喷出来,刚刚穿好的官服湿了一大片前襟,偏偏还没有带换洗的过来,指着她斥道,“你!” 赵霜垂下眼,她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若是一事无成,怎么也得拐带一个炉鼎回山上去,可是看这摄政王的意思,好像是不大乐意。 “罢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她扭过头,朝着墙壁道,“我再找别人。” “……”杨暄一边用帕子擦着前襟,一边爬上睡榻,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身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尽是知道胡扯!什么找别人?你若是需要炉鼎,本王给你当炉鼎就是了。” 赵霜歪过头来惊奇地看向他,“王爷可知道炉鼎是什么?” 为人炉鼎,则自己折福折寿,用自己的精气供养主人。 一般是年老的妖道为了延年益寿,挟持年轻的女子作为炉鼎,也有些女妖为了快速精进修为,将年轻的男子骗入妖怪洞中,总之是门损伤阴德的邪术。 “不……不太清楚。”男子面露尴尬,又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你呆在这王府里,人间的荣华富贵都享用不完,回什么山上?何况你说的那个仙山,根本找也找不着。” “王爷为何要留我一个邪祟?”她又小心瞥了他一眼。 晨光熹微,春风乍起,吹得窗棂呼呼作响。 房中还点着灯烛。 男子打了一个激灵,“中……中了你的邪了!” 说罢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就出门去了,生怕这邪祟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给吃了。 “凭风!去官署!”门外传来男子半是惊慌、半是焦急的声音。 “王爷,您这……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含光阁换身衣服?”凭风指着他衣服前襟的水渍问道。 “去含光阁。”杨暄应了一声,便赶紧去含光阁换衣服了。 ~~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赵霜已经在莲香阁中住了数日,摄政王也是夜夜留宿莲香阁,还将换洗衣物都搬了来。 两个人也不理会外界的闲言闲语,吃着小厨房做的饭食,就好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过着小日子。 这天,香夏和香冬指使几个小厮去静心湖中捞了些鱼苗,正在小水塘中放生,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常嬷嬷就带着一个方脸婆子和一个灰衣道人进了莲香阁的小院,后面还跟着一种丫鬟小厮。 赵霜正坐在窗前,打开窗户看小宫女们放鱼,忽然看见人进来。 还不待她反应,常嬷嬷走到窗台下,拿手一指:“就是她!那邪祟就是附在王妃身上,害得青鸢姑娘得了病!” “嬷嬷不要乱说,你的青鸢姑娘得了病,与本宫有什么关系?”赵霜不悦地扫了一眼窗外的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手持一柄拂尘,派头十足,但是道行并不怎么样。 灰衣道士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她半晌,才回过头对常嬷嬷说道,“嬷嬷,贫道道行浅薄,看不出王妃身上有什么邪祟……” ------题外话------ 这几天在看一本十年前的,节奏很慢,但我看的很开心。 也想写一本慢慢慢热文,又怕乃们不喜欢。 7017k 第90章 道长 “道长你再仔细看看!”常嬷嬷干脆拉起灰衣道人的手,领着那道人进屋,指着赵霜道,“她……她真是邪祟!依我看是个狐狸精,王爷都被她迷惑了!” “我若是妖孽,王爷他还会有命?”赵霜兀自低头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嗅着茶香。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着王爷的性命是贪图他的美色!”常嬷嬷指着她,心有余悸地斥道,“等王爷他年老色衰,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吃了他!” 赵霜觉得好笑,不知王爷若是听到这番话会是什么心情。自己不过就是借尸还魂,怎么还成狐狸精了? “常嬷嬷,我都已经退到这方寸之大的莲香阁来了,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她轻轻地一手扶额,可怜巴巴地道。 “妖……妖孽!你……你休要装可怜,你虽然是搬到这里,可还不是勾引王爷每夜都来这莲香阁?”常嬷嬷骂了一句,又躲到灰衣道人身后,紧张地问道,“道长,你看看青鸢中的那咒术是不是她施的!” “青鸢怎么了?”赵霜闻言,忽一蹙眉。 “听闻青鸢她忽然昏迷不醒,”香冬从常嬷嬷身后走出来,不知屋内发生了何事,又望着赵霜问道,“王妃,这道人是?” “哦,我这几日觉得有些疲累,怕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让常嬷嬷找个道人来给我看看。”赵霜轻描淡写地将话圆了过去,也算给了常嬷嬷一个台阶下,又看向那花袄老妇人,“你说是不是,常嬷嬷?” 青鸢的事到底是不是赵霜下的咒术,老太太本来也有些拿不准,也不敢将赵霜是邪祟的事到处宣扬,便点头认了,又拉着灰衣道人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不……不错。道长,你且给王妃看看。” 那灰衣道人在屋内看了一圈,又回到院中四处看了看,朝常嬷嬷摊着两手,摇了摇头。 “道长,你再仔细看看!”老太太还不死心。 中年道人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几张鬼画符的浅黄色符纸,“嬷嬷,贫道真的看不出这院中有什么问题,不过……嬷嬷若是还不放心,贫道这里有几道符纸,贴在这院子四周,便可镇邪。” “多谢道长!”常嬷嬷高兴地收了那一叠符纸,又问道,“只是不知道,贴了这符纸,若是王爷再来……” “嬷嬷,贫道这符纸只能镇压妖魔,至于王爷……他是人,人自然不受这符纸的制约。” 那道士说完,常嬷嬷又皱起了眉头。 王爷这样不是完全被那邪祟给迷住了吗?青鸢姑娘整日独守空房,心情抑郁,这回病了难说与那邪祟有没有关系。 “余婆婆!”常嬷嬷伸手一挥,招呼那跟来的方脸妇人,“你带人去将这符纸贴在莲香阁四周的院墙上,每隔几步就要贴一张!” “是!”余婆婆爽朗应了,便带着几个小厮和丫鬟去贴符纸。 赵霜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窗前,想看看她们到底搞什么鬼。 “你……你别得意!”常嬷嬷见她依旧云淡风轻,又冲进屋中,指着她斥道,“有道长的符纸在此,量你也出不了这莲香阁的大门!” 黄衣女子一边吹着茶上的雾气,一边朝老太太眨了眨眼,“嬷嬷放心,我不出去。” 就凭那几张鬼画符的黄纸,也想困住她?这老太太未免太小看人了吧。 “你也别想着再勾引王爷,青鸢姑娘如今昏迷不醒,王爷自然会陪在她身边,”老太太在屋中踱了两步,又朝她道,“不信你就等着,看王爷今夜还会不会来!” 常嬷嬷心里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今夜非分开这妖孽和王爷不可。 “嗯,嬷嬷别气坏了身子。”赵霜喝了一口茶,朝那花袄妇人微微一笑。 杨暄这几日把含光阁的奏章和衣物什么都搬来了莲香阁,昨夜还说今天要一起吃全鱼宴的,哪儿会听她唠叨几句不来? 天色微暗,含光阁中还未掌灯。 “哦?放鱼?”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矜贵公子正垂眸读着一封黄麻纸写就的信笺,身边站着一位灰色劲装的高个少年。 “回王爷,正是,”凭风忍住不笑,拱手禀道,“上午香夏和香冬带着几个小厮去静心湖中捞了些半大的鱼苗,说是刚刚开春,要放到莲香阁的小水塘里去养着。” 即便王妃搬到莲香阁那么远,王爷还是每天都记挂着她在做什么呢。 “那水塘这么小,深度也不够,怎么养白鳞鱼?”杨暄闻言扯了扯嘴角,“别养死了。” 赵霜虽然偏安一隅,日子却过得有声有色,再这么下去,只要没有人阻止她,再过一段时日就要把静心湖上的亭子也搬过去了。 “属下听说,王妃她找了些匠人疏通了塘底的污泥,又挖了条沟渠引了活水进去……”屏风说着,忍不住笑道,“王爷,王妃这是打算自给自足、从此吃鱼不愁了呢。” 常嬷嬷不让她出来,她就不出来,但是不妨碍她不停往那个小院里面搬东西。 莲花是早就种上了,前几日又从含光阁中挖了些修竹过去种在屋后,就连静心湖边的白砂,赵霜看着不错,也让人挖了一小车,撒在莲香阁的小水塘周围。 “嗯,走吧。”杨暄将那封信收到袖中,理了一下衣袍,便站起身打算出门。 “王爷!”门口忽然有个小厮火急火燎地来报,“王爷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好好回话!”凭风斥了那小厮一句,又回身点上了殿中的灯台。 王爷每到掌灯时分就会去莲香阁,所以他方才并没有打算点灯,但是看这小厮是从繁霜殿中来,满头大汗的,料想今日会有事发生,要耽搁一阵了。 凭风不动声色地扶着杨暄坐下,又朝那小厮使了个眼色,“王爷您先坐一会儿,听他说说。” 小厮吓坏了,怯怯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王爷恕罪!小的也是着急。” “出了什么事?”白衣男子问道。 “回王爷,青鸢姑娘突发重病,常嬷嬷说,请您过去一趟。”小厮急急说道。 “病了就请医者,要本王过去作甚?”杨暄不悦地蹙眉,看了一眼门外,天色将晚。 “回王爷,医者来过,说不出个缘由,只说是青鸢姑娘像是中了邪。常嬷嬷就请了城北玉虚观的道士来。”那小厮边说,边悄悄观察摄政王的反应。 ------题外话------ 请投了月票的天_婷小可爱记得去78章末尾活动区留个言哈,可以领500书币哦,要在23号早上7点40之前哈。 再次感谢小可爱! 7017k 第91章 舞姬 “后来呢?” “那道士看完之后,说青鸢姑娘是中了厌胜之术。”小厮说着便垂下头。 “厌胜?”摄政王剑眉蹙起。 厌胜是用法术诅咒人的邪术,一向为大周朝廷所禁,如今只在北境和南境的少数地方流行。 身穿灰麻布衣的小厮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该怎么措辞,“那道长说……说是王妃她……” “王妃怎么样?”白衣男子隔着衣袖捏着袖中的信笺,心中一紧。 “道长说,那诅咒是从莲香阁中传出来的,”小厮说罢,见凭风脸色煞白,拼命朝他使眼色,连忙改口道,“王爷!那道士并没有说是王妃,只是说莲香阁最近不干净,可能是……改变了风水之故。” “胡扯!”白衣男子说着就要起身去莲香阁。 赵霜这段时日又是挖沟动土,又是引水开河,的确是动了风水,可怎么也扯不到厌胜之术。 “王爷!”那小厮连忙跪下,朝他拜了一拜,“方才那道士给青鸢姑娘解咒,说是那邪术过了今夜就能破,可若是今夜有人进入莲香阁,就会功亏一篑,青鸢姑娘就再也醒不过来……” 杨暄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凭风。 凭风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连忙质问那小厮道,“是哪个道士胡言乱语?” “回王爷,是……是玉虚观的萧观主。”小厮记着常嬷嬷的托付,依言转达了,果然见摄政王的神色平静下来。 “青鸢现在如何?”白衣男子问道。 “回王爷,还在昏睡,”那小厮又道,“不过萧观主说,若是得王爷助力,青鸢姑娘明日就会康复。” “需本王如何助力?”男子故意问道。 “这……”那小厮面有难色,常嬷嬷虽然告诉了他,可他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放心,本王只是听听,不会治你的罪。”杨暄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那道士说,王爷是天王贵胄,若是王爷肯守在青鸢姑娘身侧一夜,凭他什么邪祟,也不能伤害青鸢姑娘。”小厮说完便低着头,意外地并没有收到一顿训斥,松了口气。 “凭风,今夜改去繁霜殿吧。”白衣男子拿起桌案上的折扇,走出了殿门。 灰色劲装的少年一边去安排轿辇,一边琢磨着太阳今天是不是真的要从西边出来了。 莲香阁。 小圆桌上摆了一桌全鱼宴,黄衣女子坐在窗前的软垫上,眼巴巴望着窗外院门的方向。 香冬和香夏侍立在旁边,都知道王妃今日心情不好,又不知该怎样劝。 “王妃,妾身说的千真万确,您……就别等了。”一个粉衣女子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长得清秀俏丽,身材婀娜,正是怜无,“咱们吃了算了。” 那道士的符纸虽然不许莲香阁中的人出去,但是并没有说不让外人进来,怜无方才得知王爷去了繁霜殿的消息,又嗅到莲香阁中的食物香味,就带着丫鬟来了。 “青鸢病了,他去繁霜殿中看望一下也没什么,或许稍后会过来呢?”赵霜望着窗外,心中惆怅,“咱们再等一等。” “王妃,您就别等了,”怜无陪着她等了半天,眼睁睁看着桌上的菜都凉了,“妾身听说,繁霜殿中可是大摆宴席,常嬷嬷还请了宫里的舞姬来献舞呢!王爷现在肯定是应接不暇了……” 怜无心里不高兴。她自己能歌善舞的,后宅里边儿有才艺的也不少,可常嬷嬷偏偏不喜欢,要从宫里请什么新鲜面孔来。 她们这些姬妾,青春都给耽误没了,也没个展现机会,每日里混吃等死的,身材都走样了。 怜无垂下头看了看腰间的赘肉,急忙挺直了身子,叹了口气。 “怜无,你先吃吧,本宫觉得没什么胃口,休息一会儿再吃。”赵霜说着又微微一笑道,“你吃不完,就带一些回去,分给后宅里的姑娘们吃吧。” 赵霜又给香夏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给怜无布菜。 “王妃,您也别伤心,这太后娘娘估计是看您久久没有怀上身孕,才找了几个年轻的舞姬来帮帮你,”怜无也不客气,就大口先吃了起来,“您与太后到底是一家人,她还能不为您着想?等到时候那孩子生下来,还不是养在繁霜殿,您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想到杨暄要和别人生孩子,赵霜眉间的竖纹又更深了。 “怜无,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她忽然手摸了摸脸,也不知上辈子吃的不死药还有没有用了,又举起灯烛照着自己的脸,朝着怜无问道,“你看看,是不是?” “王妃,你担心那些干什么?这府里的姑娘们,小圆小方她们够年轻吧?去年才来的,还不够及笄呢,王爷何曾看过她们一眼?”怜无吐出一口鱼骨头,借着灯烛看了一眼赵霜的脸,心想这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自己比王妃小一轮,脸上已经有些小沟壑,不抹粉不行了,可是王妃却还是娇美如同少女,肌若凝脂。 “就算脸上看不出来,可是毕竟,年龄是骗不了人的。”赵霜垂眸呆呆望着烛火。 李氏和太后都担心她生不出孩子,王爷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吧? 怜无喝了几口鱼汤,擦了擦嘴道,“再说了,是人就会老的,这上京的小姑娘们一茬一茬地长,每年都如雨后春笋一般,咱们还能跟她们比吗?看开点儿吧。” “怜无,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赵霜放下灯烛问道。 “嗯……”怜无低头喝了一口鱼汤,“还……还能有什么打算?就呆在王府里混吃呗,我看国公府里那几个年老的姨娘,每天乘凉聊天儿晒太阳,也过得挺好。” “可你还这么年轻!”赵霜仔细看了看怜无的脸,那张脸不如林悦之娇媚,却也圆嘟嘟的惹人怜爱,“你就没想过争一争?听闻你从前是上京第一的舞姬,比繁霜殿里那些舞姬应该不差吧?” “王妃,妾身从前在勾栏的时候,的确是舞技一流,还曾经过五关斩六将,拿过上京城的花魁,”怜无忽又想起什么,垂下头,嘟着嘴道,“可这些年在王府里,可把妾身的脾气都磨没了。如今妾身舞技生疏,那宫里来的舞姬们一个个的都是豆蔻年华,身姿苗条,妾身如何能比?如若不然,常嬷嬷也不会舍近求远了。” ------题外话------ 女主:嘤嘤~明月易低人易散,堂主趴在地上的订阅还能有起色吗? 男主:我看比较难。 女主:把你卖了或许可以? 男主:……你良心何在? 7017k 第92章 怜无 赵霜转着眼珠子,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怜无在王府里养尊处优了几年,且又多年不曾练舞,怕是技艺生疏。 她忽然用手遮住怜无面前的碗,凑过去,对着她耳语了几句,“快别吃了!你听我说……” 小屋内灯火阑珊,二人耳语了一阵,就见那粉衣女子皱着眉头,为难地说道,“王……王妃,你这主意能行吗?不是妾身不帮你,实在是……这一天两天的,瘦不下来啊!” “你这几天少吃点,再说……”赵霜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眼,“我看你也不胖,可以的!” “王妃你不知道,这习舞之人的腰间是一点儿赘肉都不能有,”怜无用两指拈起自己腰间的赘肉,摇着头道,“妾身这已经是积弊难改了。” “放心,王爷他又不习舞,哪儿懂得这些?只要你到时候挺直了腰杆,他哪儿看得见你腰上有没有赘肉?你这几日好好练练舞,等王爷来了给他一个惊喜。”赵霜兀自倒了一杯酒,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忽然寻到了事情做,又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朝香夏道,“香夏!去取银子!” “是。”香夏心怀忐忑地看了二人一眼,应声而退。 王妃这回又在想什么鬼主意,真是让人担心!小宫女叹了口气。 怜无一听说有银子,也欢喜起来,拍着两手道,“那妾身就试试。明日,王爷若是再不来,咱们就在莲香阁里摆一出歌舞,王妃您给妾身弹琴伴奏,再找个丫鬟去把王爷请来……” 那繁霜殿里的舞姬虽然青春年少,可是怜无也不是吃素的,光是把心里记得的那几支独舞演出来,就能甩她们几条街。粉衣少女收了银子,便将碗筷一推不吃了,决定从现在开始节食。 赵霜满意地点点头,忽又长叹道,“可惜冰姬不在,不然的话……” 不然她们三个女人绝对可以排一出戏,让王爷开开眼。 二人正在说话间,就见香东匆匆跑进来道,“王……王妃!” “怎么了?”赵霜微微抬眼。 “冰……冰姬来了!” 香冬说完,看见王妃和怜无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村妇打扮的女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 “见过王妃。”冰姬屈膝行礼。 “快起来,过来坐。”赵霜招呼她坐到怜无身边,又吩咐香冬去添一副碗筷,“你还没用晚膳吧?坐下一起吃吧。” “谢王妃。”一两个月没见,冰姬的脸上有些沧桑,虽然擦了脂粉,还是不如从前那般细皮嫩肉的,目光里还有些迟疑,“我……” 她如今已不是王府姬妾,便不再自称“妾身”。 “你怎么回来了?”怜无惊奇地问道。她之前只是听说冰姬和徐莲玉跑了,却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更没想到冰姬竟然还回来了。 赵霜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徐莲玉欺负你?” 徐莲玉强势,冰姬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冰姬一个人回来,难道是受了什么委屈? “不不,”冰姬连忙摆手,略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怜无,“徐姐姐要成婚了。” “她重色轻友,打发你回来?”赵霜若有所思,又给冰姬盛了碗饭,“放心,你若是没地方去,就回来。” “王妃,其实……前段时间有传言说是您逼走我和徐姐姐,王爷要立红秋为侧妃,徐姐姐让我回来给您作证,”冰姬接过饭碗,不忿地道,“幸好事情都解决了,只是……方才我在王府正门请那门房替我通传,怎么听说……您失宠搬到了莲香阁中?那个霸占繁霜殿的青鸢,难道真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吗?” 这话又说到了赵霜的痛处,她撇了撇嘴道,“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莲香阁也挺好的,这段时日我还将门口的水塘和屋后的树林都改造了一番。” 冰姬低头吃了几口饭菜,忽又问道,“王妃,方才我路过繁霜殿外的时候,还听到里边儿有丝竹声传来,是哪里来的乐师?” “是常嬷嬷从未央宫中请来的乐师和舞姬,为的是给王爷取乐呢。”怜无拈起桌上的水果,吃了一口,又道,“方才王妃还说,想在莲香阁中也摆一出歌舞,引王爷过来。” “莲香阁的地方那么小,怎么和繁霜殿相比啊?”冰姬望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道,“王爷也不是纵情声色之人,怎会就被那些舞姬迷了眼?” 赵霜垂眸,她也没有想到。白天常嬷嬷在这里的时候,她还胸有成竹的,没想到,晚上王爷还真的没有来。 她心里时而空虚,时而又妒忌,甚至想着不择手段将他引来。 难道真是坠入了情网? “人是会变的,王爷就算不喜欢,为了王府和国公府,也得早日开枝散叶。唉,咱们也只是试试罢了,王爷来不来的,还是要看他自己。”怜无瞥了一眼赵霜,叹了口气,又问道,“冰姬,你可愿与我一同,助王妃一臂之力?到时候咱们将院子收拾出来,挂几只灯笼,你唱曲子,我伴舞。” “可……是可以。”冰姬怯怯地看了一眼赵霜,“王妃,我这次来,还有事想求您。” “何事?” “求您跟我一起回一趟滇西!”冰姬放下碗筷,又跪地磕头道,“贺徐姐姐大喜。” 赵霜奇怪地看了那村妇打扮的女子一眼,徐莲玉再嫁,自己去不去又有什么分别?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是徐莲玉让你来请我?”身穿嫩黄衫裙的女子后倾着身子,仔细打量她。 “回王妃,徐姐姐说,滇西有位可医女子不孕的神医,让您一定要去。”冰姬见她盯着自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道,“还有件事,是……有关我的姻缘之事。” 赵霜醒过来已有一年时间,这一年来她与杨暄不可谓不恩爱,可始终也未见有所出,如今自己妃位不稳,冰姬又忽然提起神医的事,恐怕也是想以此为诱饵,劝她去滇西。 到底滇西出了什么事非去不可呢? “哦?”赵霜淡淡看了她一眼,“说说你的姻缘之事,我看看能不能帮。” 冰姬点点头,直言不讳道,“我……我看上了徐姐姐的堂弟,徐家二房的……徐二公子。” 7017k 第93章 花无百日红 “那你为何来找我?直接找徐莲玉去跟徐家二老说不就行了?”赵霜端起酒盏,喝了一口,“你从王府带出去的钱财,应该足够风风光光出嫁吧?” 冰姬委屈地摇了摇头,“徐姐姐说不成,我曾经在王府为妾,要嫁徐家……除非是继续为妾……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这个徐莲玉,她自己不也是曾为人妾室?”怜无给她递了张帕子,又同情地拍了拍冰姬的肩膀,“她自己怎么可以风风光光地再嫁?” “也怪不得徐姐姐,是……她说过不了徐二公子的父母那关,”冰姬一边哭,一边胡乱地擦着眼泪,“我与徐姐姐约好,两个月为期,要请王妃去滇西贺她新婚,顺便……将我以王妃身边宫女的身份引荐给徐家二老。若是晚了,徐二公子就不等我了。” 赵霜示意香冬扶着冰姬起身,又问道,“那个徐二公子,他对你怎么样?你与他相识不久,会不会……所托非人?” “王妃放心,徐二公子是个妥帖之人,他不嫌弃我曾经在王府为妾,还说……若是徐家二老不同意,就带着我离开徐家,”冰姬回忆起那位徐二公子,脸上泛起微红,“我不忍见他为我抛弃父母和大好的前程,所以……求王妃帮我!” “嗯,此事……我会考虑的。你今夜……就随我住在莲香阁中吧。”天色已晚,外边寂静无声,看来王爷今夜是不会来了。 赵霜朝怜无摆了摆手,后者便急急告退。 “王妃别担心,过几日,我与怜无同台,定不会逊色于繁霜殿中。”冰姬扶着她去净室中梳洗,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王妃与王爷是雷也劈不开的神仙眷侣,如今……还真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什么“雷也劈不开?”眼下还没有打雷呢,不过是常嬷嬷唠叨几句,他就不来了。 嫩黄色衣裙的女子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冰姬便赶紧捂上嘴不敢再说话。 繁霜殿,苍穹如墨。 正殿中传来阵阵婉转的丝竹之声,隐隐还可以见到几个如花似玉的舞姬在翩翩起舞,杨柳细腰,舞步轻盈,让人不由得多看几眼。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手持折扇,却连头也没有偏,就快步经过了外殿,向着内殿而去。 内殿中,一个青衣女子和衣躺在睡榻上,一旁站着一位花袄婆子,正在用温水给她擦拭着额头。 “看来青鸢病得还不够重,你还有心思摆歌舞?!”白衣男子如疾风般走了进来,一撩袍坐到了窗前的软榻上,斜了一眼那花袄妇人。 常嬷嬷闻声,恭恭敬敬地朝窗前坐榻上的白衣男子行了个礼,又赶紧小宫女去撤了外殿的歌舞。 “回王爷,青鸢姑娘前几日就不舒服,老奴看……她是思虑您成疾,结果今天早上,她就忽然晕了过去。” “哦?思虑本王成疾病?还是本王的错了?”男子端着茶,心不在焉地喝着。 “王爷,您不用担心,萧道长说,只要王爷今夜不去莲香阁,那厌胜之术明日就能化解,”常嬷嬷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外殿的方向,“王爷不如先去外殿用些晚膳,老奴从未央宫中请了些年轻的舞姬……” 老婆子心里打着小算盘。青鸢如今这样子像个死人一般,只怕是留不住摄政王,不如暂时找几个年轻貌美的舞姬拖住他,省得他又去莲香阁找那个邪祟。 “莲香阁中如何了?”白衣男子不待她说完,就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劲装少年。 “回王爷,属下听闻……王妃她摆了个全鱼宴,请了怜无和另一位姑娘作陪,席间相谈甚欢。”凭风方才被派去莲香阁打探消息,就在莲香阁外偷偷观察了一阵。 “她这么快就将本王忘了?”杨暄放下茶盏,心中不悦。 “不不,”凭风连忙摆手,解释道,“王妃她等您到戌时,得知您不去,还在窗前怅然了许久,想来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刚才香夏对他随便说了几句,凭风自己又添油加醋了一番,这么一说,王爷肯定高兴。 白衣男子果然得意地弯起嘴角,又问道,“那全鱼宴……她都吃完了?” “回王爷,王妃和两位姑娘已经吃完了,”凭风又小心说道,“属下听闻王妃她留宿了一位姑娘,想来夜里也不寂寞。王爷您也早些用晚膳吧,不过是一日,明日等青鸢姑娘醒了,您就可以去莲香阁了。” 方才在含光阁听了那小厮一番话,又跑到莲香阁中耽误了许久,王爷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想着不过是忍一夜,杨暄便起身朝常嬷嬷道,“本王到外殿去用些饭食,然后就回含光阁了,你们好好照看青鸢姑娘,若是明日不醒,再来报于本王。” “是……是。”常嬷嬷连忙应了,又不甘地问道,“王爷今夜不留宿繁霜殿?萧道长说,青鸢姑娘她的病……” “青鸢昏迷不醒,需要静养,本王留下来有什么用?”杨暄走到门口,又回身怒斥道,“常嬷嬷,你编的那些鬼话在本王面前还是省省吧!” 说什么要摄政王陪着一夜,病才会好,一听就是别有用心。 老太太被斥得羞愧难当,又不敢反驳,“王爷说的是,请王爷到外殿用膳。” 望着白衣男子的背影,常嬷嬷心中暗道,今夜不成,还有明日,青鸢一日不醒,王爷就不能去莲香阁,你早晚会耐不住寂寞,待你见识了那几个年轻舞姬的好,自然会将莲香阁中那个邪祟抛诸脑后。 谁知一连过了几日,青鸢仍旧未醒,脸色还越来越苍白。 上京城中的医者来了几波,都是束手无策,就连玉虚观的萧道长也自叹道行不够,不肯来了。 这一日,掌灯时分。 常嬷嬷急得在繁霜殿中来回踱步,心中忐忑不安。 说青鸢中了厌胜之术,这本就是自己和那位道长编出来的谎话。 如今医者和道士已经来过几波人,都说是青鸢这病蹊跷,从来没有见过。 萧道长只说青鸢身上有咒术,而且那施术之人的道行在他之上,他也解不了。 “长公主,您可不能……不能死啊!”老太太如没了主心骨一般,瘫坐在睡榻前,抹了一把眼泪,又朝门外唤道,“香春,再派人去请摄政王!” 7017k 第94章 王爷念旧 杨暄此时正在官署,凭风匆匆从外走进来,抱拳施了一礼,“王爷!” 见凭风神色有异,杨暄便屏退了正在议事的几名同僚,又问道,“何事?” “常嬷嬷派人来报,说青鸢姑娘还未醒……” “她不是每次都这么说吗?骗了本王去又说要本王与那个青鸢同宿同眠,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后。”玄衣男子依旧拿着毛笔,垂首写着什么,神色已有些不耐烦。 自己这几天被朝政和青鸢的事情烦着,已经几日没有去过莲香阁,感觉浑身都不对劲。 “王爷!这回不一样,香春说……那个青鸢面色灰白,气若游丝,怕是……不行了。” 凭风说完,就见杨暄蹙起眉头,思忖了片刻,朝门外唤道,“来人!” “王爷!”一名侍卫从外进来。 “速去郊外的青玉庵请静逸师太!”杨暄说罢挥了挥手,那侍卫便快步退了出去。 上京城的怪事,要么请城北的玉虚观,要么求西郊的静逸师太,要么……就找那个卫尉府的程谦。 此次的事情,玉虚观已经请过了,程谦他不乐意找,静逸师太是否有办法也不得而知,但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那位高人说,万一青鸢死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杨暄隐隐觉得有些忧心。 一个不留神,墨团掉落在纸上,玄衣男子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 “王爷,”凭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主人此刻心情烦躁,又小心说道,“还……还有件事。” “还有何事?”玄衣男子抬了抬眼。 “是王妃,王妃说……今夜为王爷准备了歌舞节目助兴,派了人来请您去……去莲香阁。”凭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家主人。 青鸢姑娘未醒,王爷这几日都心情不好,哪儿有心情看歌舞?繁霜殿的那些舞姬都没看过。 “跟她说,本王过几日去看她。”摄政王微眯双眸,又补充说道,“让她将歌舞撤了,告诉她这几日府中有大事,让她乖乖呆着别轻举妄动。” 莲香阁。 一阵轻歌曼舞的悠扬之声远远传到院门外。 凭风不得空,便派了一个侍卫去莲香阁传信。 那侍卫听说莲香阁有邪祟,又见院墙上贴着符纸,不敢进门,只能扯着嗓子将摄政王的话带到了。 香冬趴在院墙上听完了传话,心下凉了半截,赶紧回到院中,向赵霜禀报了。 拨琴声骤停。 身穿湖绿色舞裙的怜无刚才还在练舞,现在也一下没了心情,开始收拾舞台上的灯笼。 歌声戛然而止,蓝衣女子尴尬地转头看向王妃,只见那嫩黄色衣裙的女子神色黯然。 “算了,停了吧。”赵霜起身,走向寝房内。 “王妃!”冰姬赶紧也追进去,安慰道,“王妃您要坚持住啊!” “坚持什么?”赵霜嘟着小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心里的期盼变成了愤怒的小火苗,“本宫好心好意,变着法儿来讨他欢心,结果他倒好,说什么有大事发生,让我呆着别动?” 她们好不容易搭的戏台子也用不上了,排练了几日的节目被摄政王一句话给否定了,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王妃!妾身听说,是那个青鸢快死了,王爷他心情不好。”怜无扯着几个小灯笼跑进来,添油加醋道,“他的爱妾要死了,咱们连唱个歌跳个舞都不行了!” 赵霜盘腿坐着,白了她一眼。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怜无这么毒舌,自己本来已经够难过了,被她这么一说更是心中如遇三九寒天。 “怜无!你别说了。”冰姬悄悄拉了拉怜无的袖子,小声道,“我看……王爷他不是那样的人吧?” “既然他不喜欢,咱们就散了吧。”赵霜朝怜无使了个抱歉的眼色,“下回……下回本宫再帮你引荐。” 怜无这姑娘嘴上说着心如止水,其实也是想在王爷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才艺,如今难掩失望的神色。 “王妃,妾身倒是不着急,倒是您自己,别太伤心了,王爷他瞎了眼才会看上那个青鸢……”怜无刚说完,就见赵霜“哇”得一声哭了,不敢再往下说,呆呆立在一旁。 “王妃,”冰姬上前给她倒了杯茶,“妾身听闻那个青鸢是个病秧子,没准活不了几日了,您何必为了她烦心?” 赵霜接过茶盏,垂眸喝了一口,并没有说话。 杨暄对着自己信誓旦旦保证过,对那个青鸢绝无男女之情,可是种种蛛丝马迹又表明,王爷心里有她。 赵霜心烦意乱。 “都说是患难见真情,那个青鸢病成这样王爷还是放不下她,足见她在王爷心里的位置。”怜无“啧啧”两声,又继续说道,“就算是她这回撑不过去,恐怕王爷心里也会一直念着她。” “唉,可不是,就像徐姐姐似的,那位李大人明知道她曾经入过王府为妾,还是愿意明媒正娶,足见真心了。”冰姬说着,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赵霜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王爷这个人寡情淡漠,怎么竟然会看上一个病恹恹的女子?” “青鸢她不是普通人……”赵霜顿了顿,又不能说她是朝华公主,只能胡乱编一个理由,“她在南境的时候救过王爷的命。” “原来是这样!”蓝衣女子恍然大悟,“那王爷还真是知恩图报呢。” 赵霜沉默了半晌,只吐出四个字,“王爷念旧。” 她本来还想着,若是王妃做不成,把杨暄拐带上山当炉鼎的,如今看来也是不行了。 王爷对那个什么朝华公主一往情深,就算青鸢这回死了只怕也要继续去寻找她的转世,然后再等上个十七八年…… 等小朝华长大,王爷岂不是变成了四五十岁的老头儿? 眼前浮现出一副老夫少妻的画面,她苦笑着摇摇头。正在想入非非,忽听院中传来常嬷嬷颐指气使的声音。 “怜无,你快回自己院中去!”赵霜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是!”湖绿色衫裙的女子迅速收拾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灯笼,就出了门去。 “冰姬,你快到里边去避一避,别让常嬷嬷见着。”嫩黄色衣裙的女子朝冰姬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迅速走进寝房中,又寻了个一人多高的衣柜钻进去。 ------题外话------ 感谢彼岸、花会开小可爱投的月票,也谢谢所有小可爱的支持,堂主铭记于心,努力码字! 7017k 第95章 我要那个人 “嬷嬷怎么来了?”赵霜见常嬷嬷进来,也没有起身,依旧坐在窗前,还拿起一把指甲锉,若无其事地修着手指甲。 常嬷嬷方才在院中撞见了涂脂抹粉的怜无,头上还扎着表演用的彩带,也不知她们在这小院中搞什么鬼,但是直觉就不是好事,因此进来的时候板着一张脸。 赵霜漫不经心修指甲的样子,看在老太太的眼里就像一只舔爪的妖怪。 常嬷嬷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邪……邪祟,我来问问你,是不是你给我的长公主下了咒术?” “嬷嬷前几日不是一口咬定是我?”嫩黄色衣裙的女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抬起头朝老太太道,“嬷嬷,这几天王爷都没有来,你可以放心了。” 她神情落寞,常嬷嬷见了又有些心软,结结巴巴道,“只……只要你本本分分的,我……我也不会为难你,过几日就将那些符纸撤了。” 赵霜抬头瞥了一眼院中,那些符纸在她看来就是废纸,吓唬些小妖还行。 她不离开这小院,是不屑于与青鸢相争,并不是怕了那些符纸。 若王爷真的心里有那个朝华公主,她借着这副皮囊要争宠轻而易举,只是争来的,也不过是个见色起意的男人罢了。 “嬷嬷今日来,不是来与我叙旧的吧?”赵霜又低头“嘎吱嘎吱”磨起了指甲。 “青鸢她……中了咒术,今日脸色不太好,我来问问你有什么法子……”老太太知道赵霜会些术法,眼下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自从她搬离繁霜殿,常嬷嬷还从未软下语气与她说话。赵霜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心想那个青鸢恐怕真是病入膏肓,不然这老太太不会向自己低头。 “我为何要救她?”赵霜垂眸,继续磨她的指甲,直到那指甲被她磨得锃亮。 “你占着她的身体和男人,难道不应该回报她吗?”常嬷嬷说罢,见她没有反应,把心一横,双膝跪地道,“你若是救了青鸢,老奴愿给你做牛做马!” 赵霜抬头,睨了她一眼,这个老嬷嬷当真是个忠仆。 青鸢病了,连杨暄都不曾这样着急,她倒是忙前忙后,什么法子都想了。 “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青鸢若是死了,这整个王府都是我的,”赵霜故意眯起眸子,拿着锉刀在老太太眼前晃了两下,吓唬她道,“只要你也死了……那王爷也是我的。不是更好?” “仙姑,算我求求你,只要你救了青鸢,繁霜殿给你,整个王府都给你,王爷也给你,老奴绝不多说一句话。”常嬷嬷朝她磕了个头,老泪纵横。 有事相求,老太太也不叫她邪祟了,改口叫仙姑。 “你带我去看一眼,有没有救……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黄衣女子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斜睨着地上的老太太道,“事成之后,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青鸢死不死的,她倒没什么感觉,可她觉得王爷一定会难过。 “行!”常嬷嬷使劲点头,“你不过是要荣华富贵,都给你!都给你!” “不,我要那个人,我要杨暄。”赵霜忽然挑眉看向那跪在地上的老妇人,露出一个诡异的浅笑,“到时候,你的长公主是再嫁也好,回未央宫也好,出家也好,反正不能留在王府中。” 这几日杨暄没来,赵霜心里跟蚂蚁在咬似的,十分难受。她决定了,不管是在王府里双·修也好,拐回山上当炉鼎也罢,反正她要那个人在她身边。 “你……你要赶青鸢走?”常嬷嬷心中转过几个弯,犹豫道,“可太后那边……” 老太太觉得稀奇,这邪祟莫不是真动了凡心,想和王爷白头偕老? 王爷若是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会乐开了花。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常嬷嬷赶紧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王爷英明一世,糊涂一时,都是被这邪祟的外表给迷惑了! “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明。”赵霜歪着脑袋,盯着她道,“怎么样?嬷嬷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一言为定!若是你救活了青鸢,就让她搬出王府。我这就让人去撕了莲香阁中的符纸,你随我去繁霜殿。”常嬷嬷起身走到门外,朝那等在门口的方脸婆子使了个眼色,余婆婆便带着人去撕了院墙上的符纸。 繁霜殿中。 四角的烛台上点着灯烛,灯火忽明忽暗,映着冷白的墙壁,气氛诡异。 今日青鸢气色不好,殿外的丝竹声才消停了,一排身姿曼妙的白衣舞姬正在舞池中半坐半躺地休息。 嫩黄色衣裙的少女目不斜视,快步走进熟悉的寝殿,嗅到一阵线香的香味。 这几天常嬷嬷她们应该在燃了不少驱邪用的线香和符纸。 睡榻上和衣躺着一个青衣女子,赵霜走近了,端详着她。 女子双眸微闭,面色灰白,甚至还透着青斑,也看不到胸膛起伏,犹如一具死尸一般。 “青鸢那日用过早膳之后,就突然晕倒,再也没有醒过。”常嬷嬷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跪在睡榻前哭道,“长公主!我们重逢还没有几日,想不到你竟然就要丢下老奴……” “嬷嬷别哭了,”赵霜坐到睡榻边缘,又问道,“医者怎么说?” “城里的医者什么也看不出来,宫里的御医说,她这……不是普通的病。玉虚观的萧道长也来看过,说是……中了咒术。”常嬷嬷握住青鸢的手,摇头叹息,“前几日她气色还好,面色还有些红润,谁知今日却突然一点儿生气都没有了……” “什么咒术?”赵霜回忆起那个去莲香阁贴符纸的道士,怎么都觉得他是个半桶水,道术不怎么样,不明白这位萧道长是怎么在上京城声名鹊起的。 “不知道,萧道长只说,像是……像是北境来的巫术,那施术之人的道行在他之上,所以……他也解不了。”常嬷嬷望着青鸢灰白的小脸,焦急地恳求道,“你看看,青鸢她到底怎么了?” “去拿杯茶水来!”赵霜低头在睡榻上嗅了嗅,忽有种不好的预感,“放凉的茶水!” “是。”香夏立即去桌案上倒了一杯放凉的茶水过来,“王妃。” 赵霜两指沾着茶水,在青鸢的脸上随意划了两下,口中念念有词。 7017k 第96章 歃血咒 不多时,青鸢脸上方才沾到茶水的地方竟然显出血红的颜色,犹如鲜血一般。 常嬷嬷当即慌了神,拉着她的衣袖惊呼一声,“王妃!” 老太太一心急,又称呼她为王妃。 赵霜将茶水还给香夏,站起身来,“她的确是中了咒术,还是歃血咒,第一日中此术时,只需用热水沐浴,就可解了一半咒术,之后六日,每日用热水沐浴,即可完全解咒。可是如今已经拖了七日,恐怕她活不到明日。” “那怎么办?”常嬷嬷恨自己前几日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应该早就把她请来给青鸢治病,结果自己还把她用符纸给封在了莲香阁中。 “眼下只有与那施术之人拼道行。”黄衣女子在睡榻旁来回踱着步,“歃血咒是施术者赌上自己的命数给人下咒,这咒术很多人都会,最常见的就是用自己的阳寿或是运势来换他人生病或是亡故。要解此咒,道行和命数须在那下咒者之上,否则不仅解不了咒,还会被连累。” 怪不得萧道长只看了看,就自叹不如,再也不来了。 “那……你能行吗?”常嬷嬷焦急地问道。 赵霜看了一眼睡榻上的青衣女子,觉得她也不讨厌,反而有些亲切,便吩咐一旁的小宫女,“香夏,再去取些烈酒来!” 粉衣小宫女匆匆退下,端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上来,“王妃,这竹叶酒是去年酿的,您看是否能用?” 赵霜倒了一杯竹叶酒,轻轻嗅了嗅,恰到好处。 她端着酒杯,走到睡榻处,用手轻轻擦拭了一下青鸢脸上的血迹,再将手指放入酒杯中,杯中酒先是显出淡红色,随后又恢复无色。 赵低头嗅了一下,又小心尝了一口。还好,酒性虽烈,她却能应付。 若那下咒者的道行在自己之上,则沾了血的烈酒会如火烧一般烧伤她的喉咙,反之,则说明那下咒者的道行不如自己。 “这咒我能解。”赵霜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到酒杯中,混匀之后口中念念有词,又将酒水洒在青鸢的脸上。 不多时,就见青鸢脸上的红色血迹渐渐褪去,灰败肤色也红润起来。 常嬷嬷用手一探,不禁松了口气。虽然微弱,但那青衣女子已经有了鼻息。 “香夏,去将这酒撒到寝殿门外。”赵霜将剩余的酒递给香夏,又转向常嬷嬷道,“那施术之人的道行不浅,待青鸢苏醒以后,你问问她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是,老奴知道。”常嬷嬷连连点头。 “师太请。”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杨暄的声音。 屋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僧帽的尼姑跟着摄政王走了进来。 尼姑面容清秀,双眸清澈,皮肤光泽不显年纪,但是长着一双白眉,看人的眼神疏离高傲,如世外高人一般。 “王妃殿下,贫尼静逸。”尼姑进来,扫了一眼寝殿中,先朝赵霜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师太,有礼了。”赵霜回了一个佛礼,心中奇怪,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这尼姑,怎么她一眼就认出自己? 杨暄看见她在繁霜殿,有一瞬间愣神,“你……你怎么在这里?” 数日不见,他今天穿着玄色绣鹤圆领锦袍,头发梳得整齐,仍旧俊朗不可方物,可是眉心却似有一团愁云不得纾解。 “常嬷嬷请我来给青鸢医病。”赵霜没有像往常一样脚步轻快地躲到他身后,而是闪到一边,给静逸师太挪了个位置。 尼姑坐到睡榻上,先是给青鸢把了把脉,又查看了她脸上的茶水和酒水痕迹,微微勾起嘴角道,“王爷可以放心,青鸢姑娘身上的咒术已经解了。” 众人闻言,悬着许久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多谢师太。”杨暄拱手施礼。 “贫尼还未说完,王爷,”静逸抬眼看向那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贫尼还有话要说。” 杨暄会意,便遣了殿中服侍的人。 常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匆匆退了出去。 “王爷难道不好奇……青鸢她为何会有朝华公主的记忆吗?”静逸说完又瞥了一眼他对面那位黄衣女子,见她好似故意和杨暄保持着距离,微弯唇角。 玄衣男子愣怔了片刻,旋即问道,“她难道……不是朝华公主转世吗?” 静逸摇了摇头,指着赵霜道,“朝华公主又没有死,转什么世?” “请师太明示!”杨暄抱拳,朝静逸郑重施了一礼,“本王也早就觉得此事蹊跷,偏偏知晓当年事的人只有清无国师,国师云游之后再无人知晓当年的事。” 赵霜闻言只觉得脑瓜子里面嗡嗡的。这个青鸢难道不是朝华公主? 方才那尼姑又指着自己,说朝华公主没有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爷难道不觉得王妃她……有些异于常人吗?”静逸看了一眼赵霜,见那黄衣女子浑身一哆嗦,“王妃她虽然修炼多年,身负仙术,可是对红尘之事却好像是个无知孩童般……” “本王的确是觉得王妃她好像……脑子里少了点什么似的,总做些奇怪的事。”杨暄也瞥了赵霜一眼,“还以为她是……昏睡太久,睡糊涂了。” “谁……谁做些奇怪的事了?”赵霜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方才还帮他救了青鸢,他竟然……变相地说自己傻吗? “王妃稍安勿躁。”静逸上下打量了一眼赵霜,缓缓道,“王爷,青鸢并非朝华公主,真正的朝华公主正是王妃。” “师太,这里没有外人,请师太明示。”杨暄向前一步,不顾那黄衣女子的反对,拉起她的手站到一边,听静逸说话。 “当年的朝华公主是镇国安邦的命数,她出世时上京城白鸟环绕,漫天霓虹。”静逸坐在睡榻边缘,歪着头端详摄政王身边的黄衣少女道,“朝华公主从小师从清无国师,武艺高强,却不幸在北境一战中被妖道乘灵所伤,回到上京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师太,这些本王都知道。后来先皇后接受不了公主的死,就命清无国师用云香榻保存了公主的身体。”杨暄说着瞥了一眼寝殿角落里的云香榻,那云香榻直到如今还是云封雾绕,除了赵霜,只要有人靠近它就如同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雷电交加。 7017k 第97章 静逸 “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静逸望着云香榻,轻摇了摇头。 “师太请说。”男子又拱手施了一礼。 净逸看了一眼赵霜,缓缓说道,“当年在北境,公主的魂魄被妖道乘灵收走了,但是还剩下一缕主灵慧和情感的魄留在公主体内,后来回到上京城,这缕情慧之魄便被清无国师收走,不知去向。” 玄衣男子听得极为认真,拧结的长眉渐渐舒展开,恍然大悟道,“难道说,青鸢体内的就是那缕情慧之魄?” “单独一缕魄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必须养在人体内。”静逸缓缓点头,垂头望着睡榻上女子的面容微微笑道,“我刚刚试探过青鸢姑娘的鼻息,她体内的确多出来一缕情慧之魄,所以她才会带有朝华公主的记忆。若贫尼没有猜错,青鸢她四柱纯阴,正适合用来养护魂魄。” “慢着,师太你方才的意思是……我才是朝华公主?”赵霜指着自己,盯着那戴僧帽的尼姑问道,“你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是因为少了一缕魂魄?” “王妃,贫尼正是这个意思。”被她一看,静逸苍白的脸色浮起一个羞涩的浅笑,轻轻颔首,“当年乘灵妖道携了公主的魂魄逃走,不知去向,贫尼猜测……他恐怕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你的魂魄才会挣脱束缚回到了公主体内。” “可是……”赵霜还是不信,“师父怎么没有说过这些?” “师父?”静逸蹙眉,肃然望着她问道,“王妃这些年去了哪里?认识了些什么人?” “没没……没去哪里,也没有认识人。”赵霜垂下头,下意识地隐瞒了前世的事。 眼前这个净逸不知是个什么来历,她说的话也不知有几分可信。倒是师父从小将自己养大,又传授仙术给自己,没理由怀疑他。 “王妃,你所说的的师父,很有可能就是乘灵妖道,他是北凉国的妖道,你还是小心为好……”静逸话未说完,就见小姑娘不悦地撅起了小嘴。 “你胡说!师父他一向待我很好。”赵霜又反驳道,“我……我虽然不知自己活了多少年,可少说也修炼了上百年,绝不止十七年这么短,我不可能是朝华公主。” “王妃,”静逸摇了摇头,幽声说道,“王妃可曾听说过……幻境?” “幻境?”杨暄眯眸,重复了一遍。 赵霜所说的那个源清山,的确是无人听说过,难道是个幻境? “幻境中的年月并非真实的年月,”静逸耐心解释道,“所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反过来‘世上方一日,洞中已千年’也是有可能的。王妃,想必是你前一世遭逢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魂魄才会归位,你若不是朝华公主,魂魄是不会回到公主体内的。” 赵霜仍旧将信将疑地摸着自己的脸,“可我什么也不记得,就算是少了一缕情慧之魄,也不会……什么都不记得吧?” “恐怕是那妖道乘灵对你的魂魄施了什么法术,才会让你记忆全失。”净逸说罢,又朝着杨暄道,“王爷,此次青鸢所中的歃血咒是源自北境,恐怕……他们的目标还是朝华公主。” “北境的人为何要杀朝华公主?”赵霜好奇地问道。 朝华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些北境的人为何盯着她不放?十几年前就刺杀过一次,如今又来? “公主是镇国安邦的命格,早有传言谁娶了公主就是将来的天下之主。北凉国要一统天下,就不能让朝华公主复活。当年公主命悬一线时,先太子、先皇相继病逝,大周皇室几乎全覆,”静逸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暄,“王爷,为了千秋大业,也不可让公主出事啊。” 原来杨暄娶朝华公主,还有为了一统天下的意思。赵霜不由得朝他翻了个白眼。 玄衣男子看见她的白眼,没有搭理,又朝静逸问道,“南境那位高人说,若是青鸢死了,本王会后悔莫及,难道也是因为那一缕魂魄?” “青鸢这个容器若是死了,她体内的那一缕魄就会消散。而王妃也最多再活半年,就会魂飞魄散。”静逸说完,就看见赵霜哆嗦了一下。 黄衣少女忽觉一阵后怕,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还好救了青鸢,如若不然,以方才的态势发展下去,青鸢很可能会在半个时辰之内丧命,而自己也活不过半年。 “那他们为何不直接冲着本宫来?而要对青鸢下手?”赵霜愤然捏着小拳头。 那些人要杀自己,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而是对青鸢施什么咒术,让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青鸢。 “王妃你道行不浅,又有王爷日夜在身侧,邪祟不能近身,他们只能将目标锁定在了青鸢身上。”静逸说完又朝杨暄笑道,“王爷若想保青鸢平安,不如……也将她纳了?” “师太!你又取笑本王作甚?”玄衣男子面露窘迫,悄悄看了一眼赵霜道,“本王有她一个王妃,就已经够乱了!” “你这是嫌弃我?”赵霜嘟起小嘴,朝旁边挪了两步,“本宫不用人保护!” “没有嫌弃你!”男子急忙凑过去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垂首低声道,“静逸师太是世外高人,她在这里你不要耍脾气。” 黄衣女子瞥了他一眼,又挪远了些。 二人就这么拉拉扯扯,挪来挪去。 趁此工夫,静逸又给青鸢诊了一会儿脉,才抬起头道,“王爷,这位青鸢姑娘的确是个养护魂魄的好炉鼎,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泄露,且她体弱,经过歃血咒一事后,怕是承载不了公主的一魄。” “那怎么办?”杨暄握住赵霜的手,转向静逸问道,“是再寻一个合适的炉鼎,还是让那一魄现在就回到公主的体内?” “都不妥。”静逸蹙眉,垂首思忖了片刻,“若再寻一个炉鼎,一来需要时间,二来也容易再招来北凉国的注意。” “那不如,将那一魄还给她吧,也好让她复原。”杨暄将黄衣女子推上前去一步,指着赵霜道,“请师太现在就做法。” “不可。王妃的魂魄中有封印尚未解开,想必是那乘灵妖道所设的封印。”灰衣尼姑端详着赵霜的脸。 7017k 第98章 我做什么事了? “封印?”赵霜不自觉地摸摸下巴和耳朵。 静逸点点头,又继续说道,“若是强行解开封印让魂魄融合,只怕那一魄灰飞烟灭,不仅不能让公主复原,还会害了她的性命。” “那怎么办?”杨暄神色焦虑地问道,“如今怎样才能保住那一缕魂魄?” “王爷,”静逸伸手从袖袋中抽出一只白玉净瓶,净瓶只有半只手掌大小,上面用红线拴着木塞,“贫尼这里……有一只净瓶,可以存放那缕魂魄一年,两位只要在一年之内将清无大师请回来,让那缕情慧之魄归位即可。” “一年?”赵霜惊得长大了嘴巴,许久才慢慢合上道,“都不知道那个什么国师在哪儿,怎么找?” “若是眼下不将那缕魂魄收入净瓶,只怕三日之内,它就会消散。”静逸说着,朝摄政王行了一个佛礼,又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王爷,请您做决定吧。” 杨暄蹙眉看看赵霜,又看看昏迷的青衣少女,朝静逸拱手道,“请师太施法。” “那好,两位请到外殿去稍候。”静逸说完,就在睡榻前的台阶上盘腿坐了下来,身姿轻盈,仙风道骨。 赵霜望着她呆呆看了一眼。她前世有一阵子就梦想能修成一个仙气飘飘、超凡脱俗的仙姑,举手投足都是轻盈优美,可惜她凡心太重,师父走后没有几年就自己溜下山去喝酒吃肉,寻欢作乐,修为虽然仍有精进,可却始终不能臻入仙境。 “走吧,别看了。”杨暄见她发呆,拉了拉她的衣袖。 二人走到门外,发现外殿空无一人,只有常嬷嬷正贴在门帘处偷听。 身子稍显矮胖的老太太见到他们出来,慌忙跟着走了几步,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呼道,“王爷,王妃,老奴有罪!” “常嬷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杨暄转头瞪了她一眼,又将赵霜拉到身后护着,“本王今夜要去莲香阁,你若是再敢多嘴,就收拾铺盖回未央宫吧!” 老太太听了静逸方才一席话,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哀求道,“王爷王妃!老奴有眼无珠,怎么也想不到,王妃才是真正的长公主,那个青鸢不过是个……什么养魂魄的炉鼎……” “常嬷嬷,这些话你只当没有听到,若是敢到外边胡说,小心你的脑袋!”杨暄又斥了一句,拉着赵霜到一张美人榻上挨着坐下。 “是!是!”常嬷嬷急忙应了。 “起来吧。”杨暄不耐烦地道。 老太太赶紧爬起来,跑到桌案处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常嬷嬷,你不是在假山后面偷听了几句,就说我是邪祟吗?还说我勾引王爷……”赵霜一想起这几日所受的委屈,就忍不住要教训她,“依我看,你这偷听的毛病真要好好改改了,见风就是雨的!” “是!都是老奴不好。”老太太垂着头,听她的训斥,又给她端了杯茶,“王妃您没事就好,等清无国师回来,您就能恢复记忆了。” “恢复什么记忆?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赵霜接过茶盏,又眯眸望着窗外的夜色,“可惜那缕魂魄在净瓶中只能存放一年的时间,不然我就让它一直存着。” 杨暄瞥了她一眼,想起那缕魂魄好像是主情感和灵慧,越发觉得她的确像是冒着傻气。 “就算你没有记忆,本王也愿意一直照顾你,可是一年之内,若是咱们找不到清无国师,就连你的性命也会有危险。”他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还是早些找到国师,让你的魂魄归位为好。” 赵霜躲开他的手,想起这几日他冷落自己就心中不悦,只是碍于常嬷嬷在场没有发作。 杨暄见她躲开,还以为是几日不见,略显生疏了。 二人淡淡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见静逸师太手托着一只白玉净瓶,从内殿中走了出来。 “王爷,王妃,既然事情已经解决,贫尼就告退了。这只净瓶……贫尼会带回青玉庵中妥善安置。”静逸朝二人行了一个佛礼,便告辞了。 “多谢师太今日解惑。”杨暄携赵霜起身,向静逸还了一佛礼,又送她到正殿门外。 “王爷不用客气。”静逸轻轻低头一拜,就坐上了轿辇,依旧是身姿挺拔,仙气飘飘。 “这位静逸师太真是神通广大,怎么什么都知道?”赵霜痴痴望着轿辇远去的方向,面露崇拜。 “王妃有所不知,这位静逸师太人称小观音,”常嬷嬷扶着她走回屋内,“听闻她是年轻时服用了不死仙丹,不仅容貌不会衰老,还能通古识今,无所不知。当年的清无国师也是她的好友。” “嗯。”赵霜点了点头,又朝花袄妇人道,“事情解决,我也要回莲香阁了,常嬷嬷你这几日就好好照看青鸢吧。” “王妃!”常嬷嬷忽拉着她的手双膝跪下,“您就原谅老奴说的混话,搬回繁霜殿吧!青鸢……我让人将她移到东厢房中去。” “嬷嬷,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青鸢如今还未醒来,身体虚弱,不宜移动。”赵霜目光幽深,望着殿外的夜色,“今夜天色已晚,我先回莲香阁去住一晚,待明日她醒了,再换地方不迟。” 青鸢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魂魄,又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妖人施了歃血咒,赵霜觉得就再把繁霜殿让给她一天也无妨。 “本王陪你去。”玄衣男子闻言,从殿中转身出来,又吩咐凭风去安排了双人座位的轿辇。 赵霜神色不悦,不情不愿地坐在他身边,脸却朝着轿辇外,似在无聊地看风景。 这几日正是柳树发芽,百花盛开,春风拂面。 轿辇上一片安静,玄衣男子心痒难耐,却也板着一张脸,冷声道,“你现在知道我对那青鸢的关心全无男女之情了。怎么还给我脸色看?” “王爷人多事忙,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黄衣女子俏生生的鼻子轻蔑地“嗤”了一声,看也不看他。 “我做什么事了?!” “方才是谁让侍卫来说,府里有大事发生,让我呆着别动?”赵霜转过头,斜睨着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繁霜殿中夜夜歌舞升平就可以,我请两个小姐妹来跳舞助兴就不行?” 7017k 第99章 什么人? 男子闻言愣怔了片刻,才明白她为何生气。 “我的意思是青鸢的事情还未解决,本王没有心思看什么歌舞。繁霜殿中的歌舞,是常嬷嬷执意……我也让她们撤了。” “我好心好意找人来排练的歌舞,您看也不看就让撤了,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又别过脸去,望着轿帘外。 “好好的排什么歌舞?平时也没见你喜欢看歌舞,”杨暄纳闷地看着她,又将手放在她肩上,将人拉入怀中,“你喜欢看,明日我带你去上京最大的歌舞坊中看……” “我又不是为了自己!”赵霜委屈地挥着小拳头,“砰砰”打在他身上,“还不是为了将你引来!怜无她们说你被繁霜殿中那些年轻娇媚的舞姬给迷住了,常嬷嬷又不准我出莲香阁,这样下去我定然失宠……” “失宠?”玄衣男子心上微甜,忽又捂着肚子笑道,“我不过是几晚没去,你就急成这样!还说什么失宠……” 满打满算也就隔了六七天没见她。 “别笑了!”赵霜伸着小手堵上他的嘴。 轿辇转进了莲香阁的门,杨暄索性抱着她落轿,又遣了服侍的人,二人趁着夜色昏暗便又缠绵在一起。 “霜儿,我也很想你……”男子面上泛着桃红色,声音微哑,喉结微动。 “王爷,吹……吹了灯烛吧!”她双手环在他脖子上,用下巴指了指窗前桌案上的烛台。 杨暄便放下她,起身去吹灯烛,却见衣柜的门“嘭”得一声打开,一个蓝衣女子面如土色地爬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道,“王爷饶命!” “什么人?!”好事被打断,玄衣男子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恼羞成怒地指着地上的人问道。 赵霜心中一紧,怎么把冰姬给忘了! 她定是在寝房中等着自己,又见杨暄抱着自己进来,这才慌不择路地躲进了衣柜中。 “王爷息怒,她……她是冰姬。”赵霜连忙将冰姬护在身后,又上前拉了拉杨暄的衣袖,“她……她前几天回来,说是为了红秋的事,特意来给我作证的。” “做什么证?”杨暄捂着心口坐到窗前的软榻上,心中一百个无奈。 他怎么就忘了,这女人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徐姐姐听说了红秋她污蔑王妃逼走我们,怕……怕王妃她吃亏,就让妾身来……来作个证。”冰姬也没有想到,本来以为王妃她失了宠,需要自己助她一臂之力,结果却遇见方才尴尬的一幕。 她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等着王妃回来,昏昏欲睡时却见王爷横抱着王妃从轿辇上下来,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径直朝内室中来。冰姬不敢出去见王爷,一时又没有地方躲,就想到了衣柜。 谁知道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见王爷要去吹灯她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把心一横出来坦白。 若是出来晚了恐怕王爷杀了她都有可能。 冰姬看了一眼旁边的黄衣女子,心中“啧啧”两声。王妃这哪里是失宠?简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事儿回去说给徐姐姐听都觉脸红心跳。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退下!”玄衣男子一手扶着额头,遮住半张脸,一手指了指门口。 冰姬急忙起身,向门口逃去,“是,这就走!” “香冬!去给冰姬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赵霜走到门口,吩咐了香冬一句。 前几天王爷没来,她便与冰姬挤在一张睡榻上,还没有给她收拾单独的屋子。 赵霜转过身来,发现杨暄脸上尴尬,坐在那里浑身冒着黑气,连忙去给他倒了一杯消火茶。 “王爷别生气。” “就算她来了上京,又怎么会在你屋里?”男子接过茶盏,又向外瞥了一眼,愤然问道,“还躲在衣柜中?” 自己方才差点就宽衣解带了,想起来真是惊险。 “前几天您不在,我正好寂寞,就留她一起住,本来以为您今夜也不会来的。”赵霜坐到他对面,兀自斟了一杯茶,“又听说繁霜殿中请了宫里的舞姬和乐师来,我和怜无就商量着,由冰姬唱曲儿,怜无起舞,将你给引过来。谁知今天派人去请你,却碰了个钉子。” “这几日我没有过来,也不是宿在繁霜殿看什么歌舞,而是回含光阁去了,北境的探子有信来,我哪里有心情?”杨暄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就算我几日不来,你也用不着如此惊慌,还找人排什么歌舞?” “那你为何不来?”赵霜说起来还是觉得委屈,“咕嘟”喝了一口茶,“也不派人来说一句……” “是玉虚观的萧道长说,青鸢昏迷是因为莲香阁中动了风水,只要我不来莲香阁,青鸢就会醒,我也是……将信将疑。”杨暄见她这样子,心中微甜,“况且这几日公务实在太多,我忙得焦头烂额,又听说你与怜无她们相处融洽,以为没什么事。” “王爷不知道,您的一举一动,传到别人嘴里就会被放大了,再经过她们胡乱揣摩一番,就变成妾身年老色衰,敌不过那些豆蔻年华的舞姬了。”赵霜说着,轻拭眼角。 “你是……看上本王了?”男子眉心一跳,扯了扯嘴角道,“所以……如此费尽心思讨本王欢心?” “这……是个面子问题,妾身毕竟还是王妃,”赵霜端正坐好,看了他一眼,“若是失了宠,将来在王府中还怎么发号施令?” “那本王现在来了,你以后……又可以发号施令了?”杨暄调侃地捏了捏她的小脸。 “自然。”女子得意地一挑眉,推开他的手,“王爷稍候,妾身让人进来换一换被褥。” 昨夜冰姬在这里睡过,杨暄这个人爱干净,所以迟迟不肯靠近睡榻。 玄衣男子点点头,走到净室中去更衣。赵霜便唤了香冬和香夏进来,将铺盖全都换了新的。 待两个宫女们出去,男子穿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出来,吹灭灯烛。 二人安静地躺在睡榻上,半晌没动。 “王爷打算怎么去寻那个清无国师?”赵霜习惯性地挠了挠他的脖子。 “这个问题,明日回了含光阁再说。本王累了。”杨暄故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这小姑娘费劲心思想把自己引来,如今自己来了,她不应该主动一些吗? ------题外话------ 赵霜:我昨天偷偷看了一眼堂主的后台,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杨暄:那你就别看了。 赵霜:不看了,以后不看了! 7017k 第100章 暄儿是个羞涩的孩子(定稿) 赵霜见他好像真的累了,就也合上眼睛,方才解歃血咒费了不少功力,很快就沉沉睡去。 等了半天,也不见身后有任何动静,反而传来熟睡的呼吸声,杨暄连忙回过身,发现她已经睡着,不禁后悔方才没有主动一些,只好搂着她万般无奈地入睡了。 ~~ 上京城中春暖花开。 未央宫中的刘太后最近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封赏永昌候陈扬为内阁大学士,可参议朝政,二是给卫尉少卿程谦做媒。 摄政王忙得焦头烂额,一个内阁大学士陈扬,一个卫尉少卿程谦,好像天生与他不对路,偏偏太后又对这两人偏爱有加,似乎是有意在限制摄政王的权力。 自从上回中了歃血咒,体内的一缕魂魄被静逸师太收走之后,青鸢就没有了朝华公主的记忆,也不记得上京城中的事物,赵霜见她呆呆傻傻,又孤身一人在上京便心生怜悯,打算将人留在王府中。 可是杨暄说她是叛将之女,自己又是她杀父仇人,怕她会蓄意报复,因此不能留在王府里。 于是赵霜就让青鸢收拾包袱,还是去了国公府,在李氏身边当个端茶送水的丫头。 王府众人不明所以,只是看见青鸢去了国公府,而王妃搬回了繁霜殿,都以为是王爷和王妃在青鸢一事上达成了某种妥协。 这日赵霜去国公府看望李氏,顺便看看青鸢过得好不好。 “霜儿,上回……都怪暄儿不懂事,”李氏热络地拉起赵霜的手,安抚道,“你放心,眼下青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绝对不敢乱来。暄儿我也会劝他,多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李氏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是看见青鸢又被儿子送回了国公府,还以为儿子是慑于长公主的压力,才将青鸢又送了回来。 “多谢母亲。”赵霜瞥了一眼李氏身后的蓝衣丫鬟,见歃血咒一事后,青鸢的气色还不错,便放了心。 “霜儿,你醒来也有一年了,肚子……就没有什么动静?”李氏亲自给她斟了杯茶,犹豫着说道,“不是母亲心急,而是……暄儿他马上就三十了,人家像他这个年纪,都可以当祖父了。” “母亲,这事儿也急不得。”赵霜接过茶,并没有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胭脂色大袖锦袍,头发随意挽了一个蝉髻,更显端庄大气,李氏身后的青衣丫鬟只看了她一眼,就自惭形秽地抬不起头来。 “上回那大红洒金纸……你可有拿给暄儿看过?”李氏急急问道。 “王爷看过了,可他说不要。”赵霜不悦地掂着茶盖,“他还让我……以后都不用给他张罗。” “暄儿这孩子,从小就奇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氏端着茶,和煦地笑道,“小时候有一回,大热的天,他说要去外边捉知了,被国公爷教训了一顿,谁知他后来偷偷溜出去,竟然是为了给我买冰镇西瓜。” 赵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氏见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就知道她是没有听明白,又补充道,“还有一回国公爷买了一把宝剑送给暄儿,他沉着脸说不要,结果趁着他爹去官署的工夫,又偷偷将那剑拿出来把玩,爱不释手的。” “母亲,”赵霜眨着长睫,疑惑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 “咳咳!”李氏一手握拳轻咳了两声,端正坐好,缓缓开口道,“我就是想说,暄儿他是个羞涩的孩子,喜欢什么都不好意思说。所以他说不要,未必就是真的不要。” 前几日杨暄特意跑来国公府,跟两位老人长篇大论说了一通,将两人都给说懵了,最后才说不要再给他送女人了,他也不想要什么侧妃。 杨令和李氏面面相觑,这十几年来给儿子送女人,他从来都不会说一个“不”字,怎么长公主一醒来就不一样了? 杨令琢磨着可能还是儿子的身体虚弱,力不从心。 李氏想的却是,可能儿子还是慑于长公主的压力,怕惹的长公主不悦。 “您的意思是……”赵霜挠了挠头,还是觉得十分为难,“您是说他口是心非,嘴里说不要,其实很想要?” “对对,母亲就是这个意思!”李氏兴奋地点头,心想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母亲,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干这事了,王爷他是真恼了我,”赵霜耷拉着脑袋,“要说,您自己跟他说去。” 她自己也觉得每次给杨暄物色姬妾的时候心里特别扭,又酸又痒,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每次听见他说“不要”时才会松一口气。 自己又不是个媒婆,干嘛老是做这种事? “霜儿,也不是母亲不通情达理,你醒过来一年时间也不短了,可是始终……也怀不上,”李氏又给她添了些茶,推了一叠茶点过去,“我与你父亲,都已经年近七旬,不过是想早些抱上孙子,没有恶意的。那些女人你不喜欢,等生完孩子,将来处置了也不要紧。” 常听丫鬟们说李氏年轻时心狠手辣,手段颇多,赵霜与她相处久了渐渐生出同感。 李氏倒不是一个很坏的婆母,只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赵霜头一回见她,就知道这老太太身上孽障缠身。 “这事儿,您跟我说没用,”赵霜没有接茶盏,冷着脸道,“得跟王爷说才有用。” “是,是,母亲有空再和暄儿说说,”李氏见她不接茶,面上有些尴尬,扯开话题,“对了,前几日我听鸿鹄说,她与永昌候的婚期定了,我想着……择一日请侯爷和鸿鹄到国公府一叙,到时候,你与暄儿也一起来吧?” “母亲,那个鸿鹄……您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赵霜抬眸看了一眼李氏,见她面露疑惑,也不好怎么解释,“还有那个永昌候,短短时日从一个小小的队正爬上了内阁大学士的位子,绝不简单。” “上京人都说,侯爷他温文尔雅,是位翩翩君子……”李氏不以为然地垂头饮了一口茶,“鸿鹄这姑娘……乖巧懂礼貌,我看了也欢喜。” “母亲,那个永昌候曾经来拜访过王爷,王爷不喜欢,只给了一个东大营队正的闲职,”赵霜蹙眉道,“此人野心勃勃,肯定对王爷怀恨在心呢,母亲不可不防啊。” ------题外话------ 今天磨了半天,竟然只磨了三千字出来,幸好有存稿。 7017k 第101章 本宫修的是因果之法 老太太一听说会成为儿子的威胁,立刻也警醒了几分,“霜儿,你说得对,母亲会小心的。只是此次……是国公爷的寿宴,宴请的帖子已经发了出去,不过是吃一顿饭,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既然是父亲的寿宴,母亲又已经发了帖子出去,到时候,我就与王爷一起来贺寿吧。”赵霜无奈地道。 “听鸿鹄说,她与侯爷定了下月初十成婚,到时也会宴请上京城权贵,”李氏笑着道,“听说是太后亲自与侯爷谈话,他总算是收起贪玩的性子,决定娶妻了。” 赵霜闻言心中的小火苗又瞬间升起,那一对儿狗男女果然还是要成婚了。 “母后为何过问这等闲事?”她放下茶盏,不悦地掸了掸衣襟,打算起身告辞。 未央宫中的刘太后,并不是朝华公主生母,赵霜对她也全无了解,上回见了感觉挺平易近人,行事也是个普通的妇人,并没有多少太后的架子。 “太后也和母亲一样,年岁大了,就希望看见你们年轻人成双成对,和和美美的,”李氏以为她是嫌茶凉了,便朝青鸢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换了一盏热茶,“对了,最近她还给那位卫尉府的程少卿赐婚,可是那个程少卿不知怎么的不领情,据说……直接把赐婚的小黄门给拒之门外。” “他抗旨?”赵霜愣怔了片刻,接过青鸢手里的茶,心里思绪乱飞,“那母后不生气?” 该不会真的像王爷说的那样,程谦是因为自己才拒婚? “太后倒是好脾气,”李氏“啧啧”两声,像是在说一则笑话,“倒是那个张家小姐,据说去宫里面哭闹了一场。” “后来呢?” “后来,听说程少卿请太后收回了成命,又说自己还要多看看,不急着成亲,”李氏后倾着身子,轻摇团扇,摇着头道,“这个程敬之可真是奇怪。从他十几岁时起,程家就托人给他说亲,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凡是与他议亲的女孩子要么就早夭,要么就举家迁往京外,总之就是没有缘分。后来有传闻说他命该如此,给他说亲的人就越来越少。” “原来是这样。”赵霜轻轻吹着茶上的雾气。 “早几年程少卿千方百计地想要成亲,在上京都是出了名的,怎么如今太后给他指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却又推脱了?”李氏摇头笑道,“待错过了,将来又要后悔!” “他千方百计想成亲?”赵霜疑惑,不过想一想却也明白了,程谦如今二十出头,虽然在自己看来是个小毛孩,可是按上京城的规矩,委实不小了,却连个亲事都没有说定,面子上肯定是挂不住的。 “是啊!我记得有一回,他还追着那户搬走的人家,一直追到了滇西,求人家将女儿嫁给他,结果那家大人说舍不得女儿远嫁,就将他给撵了回来。”李氏以扇掩口,和蔼地笑道,“程少卿这姻缘之路,可真是坎坷。不久前听闻他正与那位张瑞雪小姐议亲,偏偏又出了程钰和离的事,当时城中风言风语,纷纷指责程家虐待儿媳,张尚书一气之下就拒了他的提亲,可把程少卿给气坏了。” 赵霜惊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那日在留芳园中此人为何死都不让程钰签和离书,他就是怕一纸和离书将自己的亲事给搅黄了。 谁想到后来她和摄政王一出手,还真给搅黄了。想到此处,赵霜又觉有些过意不去。 “那还……真是坎坷。”她附和了一句,又问道,“既然如此,眼下太后娘娘赐婚,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又不要?” “想来是之前张尚书拒婚,让程少卿觉得丢了面子,所以才死都不肯要那位张瑞雪小姐了,”李氏说起城中这些风言风语,心情不错,又开导她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看不开,其实面子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过得舒心。” 赵霜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因为看上了自己拒婚的就好。 “霜儿,咱们做女人的更是要大度,你看国公府后宅里那几位姨娘,”李氏又继续开导她,“年轻的时候再怎么样,老了还不是……国公爷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母亲,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赵霜觉得她话里有话,怕是又想给杨暄纳妾,连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告辞。 李氏送她出门,又嘱咐了一个快速生子的秘方,让她回去试试。 赵霜也点头应了。 走到王府侧门,忽见一个轿辇停在路边,上面走下来一位白衣男子。 男子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身姿飘逸,伴着树下的清风似乎还有淡淡香味传来。 赵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是谁,脸色一沉,径直走了过去,看也没有看那人。 “长生见过王妃。”白衣男子不以为意,跟着她走了几步,“王妃为何走的这样急?莫不是见了在下,心生紧张?” “侯爷有何事?”赵霜停住脚步,仍旧没有看他。 今天真是倒霉,从国公府到王府后门这么近的距离,竟然都能碰到他。 “王妃,在下要成婚了。”陈扬说着,观察她的反应。 “恭喜侯爷。”赵霜说罢,便要抬脚离开。 “王妃一日不解答长生心中的疑惑,在下就一日不能安心成婚!”陈扬朝她拱手作揖,抬起头略带忧郁,“王妃到底为何处处针对在下?虽然长生也觉得与王妃有缘,但你我之间的确……素无恩怨。” 男子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一般,在她身上游移。 “本宫有读心术,能看见侯爷的过往,并非像你这身衣袍一般一尘不染,”赵霜侧首打量面前的白衣公子,阴恻恻地道,“侯爷是否真的没有做过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 陈扬微微眯眸,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缓缓开口问道,“王妃是指……” “浔阳城,青蓠坞。” 白衣男子听见“青蓠坞”的名字,瞬间面色煞白,后退了半步,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赵霜带着香夏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他忽又急急地跟上来,“你……你从哪里听来……” 赵霜不屑地转头瞥了他一眼,又望着天上的卷云道,“侯爷,本宫修的是因果之法,最不喜的就是你这样心怀叵测、不修阴德之人。” 7017k 第102章 青蓠坞 “你修的……也是因果之法?”陈扬心中翻江倒海,定定看着面前衣着华丽的女子,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身穿灰白色衣裳的小道姑身影。 “侯爷若没有别的事,本宫就回去了。”赵霜说罢,领着香夏匆匆离去。 ~~ 浔阳城郊外,晚来风急。 一座竹篱围绕的乡间小院,大门上堆着稻草,稻草下边儿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 牌匾上刻着三个青绿色行云流水的大字“青蓠坞”。 茅屋后边种着一片修竹,隐隐可听到溪水潺潺,小院环境清幽,宛若仙境。 视线移近主屋,茅屋中有说话声传来。 “我不过将鸿鹄当成妹妹一般看待,是因为你才会多看她一眼,你怎会有这种担忧?”一个身穿淡青色圆领锦袍的男子,背手站在屋内,眯眸看着屋外的夜色,“你我相识三年,你又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施以援手,难道我会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男子长发半挽,插了一只白玉簪子,身形俊美,气质清朗,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像夏末的夜风一般不寒不热,沁人肺腑。 “侯爷如今得偿所愿,白鹭的使命完成,可以回山上了。”竹椅上坐着一个白衫绿裙的女子,嗔怒地皱着眉。 女子峨眉清扫,虽然不如赵霜那般美艳不可方物,可也是个美人,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道士发髻,并没有插簪子。 “白鹭,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明白?”男子走到女子身前,躬身半跪,握了一下她的手心,“父亲刚刚离世,城中事务就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了,哪儿有心思儿女情长?你放心,待父亲的丧期过了,我定会依约娶你为妻。” 青袍男子眸中映着烛光,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长生,白鹭无父无母,又没有丰厚的身家,你真的……要娶我为妻?”白衫女子望着他,脸颊上绽开一朵淡粉桃花。 “怎么又不信我?”男子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支黄梨木雕成的簪子,给女子看了一眼,就缓缓插到她头上,“我知道你素来不喜奢华,最爱自然之物,这木簪是我亲手所制。” “道法自然。”女子听了这话,心里早就融化成一池春水,面露羞涩道,“长生,我跟你说过,凡事应顺其自然,咱们就留在这浔阳城中,即便没有权倾天下、荣华富贵,一样可以安稳一世,你觉得呢?” “安稳一世……”男子眼中阴冷的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复常态微勾了勾唇角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怕委屈了你。” “我习惯了粗茶淡饭,也不需要人伺候,”白鹭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道,“只要侯爷心里有我。” “天色不早了,”青袍男子起身告辞,“府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你也早些休息。” “侯爷慢走。”女子见他要走,有些不舍。 陈扬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道,“白鹭,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南境。” “侯爷要去南境?”白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何?” “南境有几个小国,与父亲素有交情,如今父亲刚刚过世,我想去拜访那几位国君,”陈扬脸上依旧春风和煦,声音磁性好听,“将来我浔阳城还要与那些小国贸易,早些互通往来总是好的。” “师父说过,南境地处阴极,毒虫邪祟颇多,”白鹭垂眸沉思片刻,“不如……我陪侯爷一同前往?” “不用,有星白他们护卫,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陈扬眼眸一转,目光含情脉脉,“你体寒,还是不要去那潮湿之地。” 白衫女子闻言,心中一暖,“可是侯爷肉··体凡胎……” “若是你不放心,可以借一件宝物给我。”陈扬说着,瞥了一眼白鹭的手腕。 白鹭略有些为难,这护身手串是师父灵力所化,说是能保她平安,师父一共就做了这么一个铜钱手串,就连鸿鹄都没能得到。 可是侯爷一向腼腆,不常向她开口,难得有求于她,她怎么也不忍拒绝。 陈扬见她犹豫,又似看非看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的铜钱手串道,“本来想借你的护身手串一用,若是不方便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去十天半个月,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长生!”青袍男子刚要离开,就见那白衫女子追上前来。 白鹭把心一横,褪去手上的手串,递到他手中,“长生,这手串你收好。我有道行在身,一般的邪祟害不了我,你不用担心。” “白鹭……你待长生这样好,我竟不知该怎么谢你。”青衣男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看了半天,才戴在手腕上。 “怎的又这样见外?”女子羞涩地低下头。 “那我便走了,你也早些休息。”陈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转身。 “长生!”白鹭又叫住他,嘱咐道,“万事小心!” 陈扬对着她笑了笑,转头迈出了小屋的门槛。 山间小院风大,一盏油纸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青衣男子静静站在院门口,细长的黑影在地上变幻着形状。 “什么顺其自然?莫不是连你也瞧不起我?”男子捏紧了拳头,眯眸望着小屋内的灯火,眸中微冷,“我若是顺其自然,早就被长兄害死,哪里能登上这永昌候之位?”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上和院子里堆着的稻草、屋后种着的修竹,兀自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这青蓠小院。” 夜半。 青蓠坞中阴风乍起,零星火苗忽然变成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稻草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屋内的女子从睡梦中醒来,随手披了一件外衣,刚想走出屋内,忽然发现茅屋已被一个强大的结界封住。 白鹭掐指一算,这结界是锁魂铃的结界,自己无法冲破。 “嘭”的一声,屋顶上燃烧的横梁断裂,砸在小桌案上,火星溅了白衫女子一身,让她感到一阵刺痛,顿时清醒过来。 这火焰竟然能烧伤自己,再仔细一看,火光忽白忽蓝,并不是普通的火焰。 锁魂铃和三昧真火……师父不在,这只能是……鸿鹄! “鸿鹄!鸿鹄!”女子开始拼命拍打木门和窗户。 几根燃烧的木梁掉落,屋内腾起阵阵烟尘,眼前一片迷蒙,心中却渐渐清明起来。 7017k 第103章 你方才叫我什么? “师姐。”小院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声音低沉如同老妪,与那瘦小的身影并不相称,“是我。” “鸿鹄!你放我出去!” “师姐,前几日你跟我说,你要做侯府夫人了,还赏了我几锭红纸包着的碎银子。你说要我专心修炼,将来……继承师父的衣钵。”瘦小的身影向着小屋走近了两步,火光映着她阴沉的面容,“师姐,我不想成仙,我也想……做侯府夫人。” “你痴心妄想!”白鹭站在窗前,话音在火光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长生他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他刚刚还对我发过誓……” “哈哈哈……”院中的灰袍少女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他跟你说,对我只有兄妹之情?他若是对我只有兄妹之情,又怎会……刚刚还在与我欢好?师姐,你与长生在一起三年,他有没有碰过你?” 不知是被鸿鹄的话语所呛,还是被眼前的浓烟所呛,白衫女子重重咳嗽了几声,泪水混着灰尘,眼前一片迷蒙,“长生他说……待将来明媒正娶……” “笑话!”鸿鹄愤然一振衣袖,指着茅草屋上的牌匾道,“他将你安顿在这远离侯府的青蓠坞,却暗暗将我迎进侯府他的寝房内,你说……他会娶谁?师姐,我早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信。你平日里总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怎么看了那么多,一点儿也不长进?” 白鹭的衣袍已经着了火,火舌滚过她身上寸寸肌肤。疼痛到了极致,便再也感觉不到。 “对了,师姐,”见她不答话,院中的灰袍少女意犹未尽地摇着头道,“师父给你的护身手串呢?” 白鹭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瞬间明白了一切。 书上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同样修习因果之道的鸿鹄师妹,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对自己痛下杀手。 “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灭世间。”白鹭心中空空,倒不觉得疼。 她伸手取下头上的木簪,男子温柔和煦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只是很快便随着那黄梨木簪子一同化为了灰烬。 火烧着木梁哔啵作响,到处是大风摧枯拉朽的声音。 身上又冷又热,女子从睡梦中惊醒,一把抓住了身边男子的手臂,坐了起来。 “长生!” “怎么了?”杨暄见她满头是汗,脊背全湿,尽量放缓了语气,“可是做噩梦了?” 她揉着眼睛点点头。 “你方才叫我什么?”男子俊眉一蹙,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可是睡糊涂了?” 身穿纯白绣兰花睡袍的女子恍恍惚惚地睁眼,望着眼前的黑暗,好久才看清了东西,幽幽地问道,“王……王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呢?”杨暄赌气地一嘟嘴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刚才叫谁的名字?” “我……我做噩梦了,”她挠着头想了想,仰起头,“我梦见陈扬了。” 窗户投进来一点冷白月光,照着男子的脸上铁青,眼中都是妒忌的小火苗,拉着她躺下问道,“梦见他什么了?” “他骗走了师父送我的护身手串,让鸿鹄烧死我。”赵霜伏在他身上,并没有哭,声音里却有些凄凉,“从小师父就跟我说,我这副身子得来不易,唯有远离男子才能保一世周全,他给了我一颗不死药,还有一个护身手串。” “那你怎么不听他的话,又是贪恋红尘,又把手串给了别人?”杨暄嗔怒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又抱住她安抚。 “你不知道,师父走了以后,那山上也实在无趣得很,”赵霜一边回忆,一边苦笑道,“师门里除了鸿鹄,也没有旁人。我就偷偷下山玩儿,偷偷用草药换些话本子来看,有时也装成说书先生,去茶馆里给人讲故事,赚些银钱大吃一顿。当时觉得山下的世界实在是有趣极了,比道观里有趣多了,我梦想有一天能有一位男子,将我接下山……” “霜儿,”杨暄忽然抱紧了她,顿了顿才开口问道,“你与那陈扬……有没有……” 赵霜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往下说,抬头问道,“有没有什么?” “没……没什么。”他忽然放开她,仰面望着床篷上绣着的珍珠鹧鸪,心事重重,神色凝重。 赵霜狐疑地望着他的眉眼,扒拉了两下他的手,又在他腰上挠了挠。 男子终是禁不住她的召唤,回身抱住了她。 ~~ 春光明媚,照得人身上暖洋洋。 赵霜闲着没事,便约了冰姬和怜无来静心湖的水榭赏景。 水波潋滟,湖岸边飘着几只河灯,还是上元灯节那天赵霜与杨暄一起放的。 如今烛火早就没有了,五颜六色的灯船却一直浮在水上。 “王妃,妾身跟你说的事,你可得早拿主意。”冰姬坐在一旁,给赵霜一杯接一杯地倒着酒,“徐姐姐的婚期马上就要到了,咱们再不走……” “不是本宫不想去,只是……王爷从前的妾室再婚,我哪里好意思让他跟去……凑热闹。”赵霜无奈叹了口气,“他若是不去,本宫也肯定走不了。” 杨暄粘起人来像狗皮膏药一样,恨不能把自己拴在他腰带上,跟玉霄剑绑在一起。 “王妃,徐姐姐说了,那个神医十分灵验,您要是想尽快开枝散叶,不妨一试,若是告诉了王爷,想必他也不会阻止吧?”冰姬恭恭敬敬地将酒盏递给她,“还有妾身的终身大事,还请王妃多多费心。” “冰姬,你要不要看看上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赵霜接过酒盏喝了一口,“上京城里倒是有几个好人家……” “王妃,妾身……非徐二公子不嫁,”冰姬有些羞怯地说道,“徐二公子是徐姐姐的亲戚,他真是一位青年才俊。只是妾身的身份地位,怕配不上徐二公子,王妃若是肯助妾身一臂之力,将来妾身一定报答……” 赵霜拿起一根柳枝逗弄趴在旁边的若姬,怡然自得地说道,“这有何难?让王爷写封信给徐家高堂不就是了?” 以杨暄的威望,别说是指一门婚事,就是他看上了徐二公子,让徐家马上将人打包送到上京来,也不是难事。 ------题外话------ 发现v章的章名不能改啊,前几天不小心把“定稿”两个字发出去,删不掉。 乃们就知道我改文改得有多痛苦,改好几回才定稿,不标记一下等会儿就又去改。 7017k 第104章 本王陪你一同去 “不可!”怜无连忙劝道,“王妃不可,像冰姬这样的身份,她本来是清白之身,可若是王爷写信,难免让徐家人误会,还以为是王爷以势压人,将自己的妾室送给徐家二公子为妻。” “正是!王妃,”冰姬说着就要流下泪来,“妾身盼了半天就是为了嫁进徐家做正室,可若是让徐家人误会,将来徐二公子就算是娶了妾身,也一定会怀疑妾身与王爷之间有什么苟且,到时候……夫妻之间生了嫌隙,哪儿还有太平?” 赵霜不太明白这些世俗的道理,可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了几句,也明白了个大概。 冰姬是要自己给她当媒人,但却不要杨暄插手,既要借着摄政王府的门楣嫁得风光,又不要让徐家人误会她在王府以色事人。 “那……本宫回头跟王爷告个假,陪你去滇西走一遭。”赵霜点点头,心想不就是去做个媒人,快去快回也用不了几天。 “多谢王妃!”冰姬得了这句话,开心地又敬了她一杯。 “唉!”身穿胭脂色大袖的华服女子饮了酒,又叹了口气道,“王爷说,今后这王府后宅只许出,不许进,人越来越少了,今后也不知还有没有人陪本宫聊天。” “王妃,那个青鸢呢?”怜无眨着八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怎么又……不收了她呢?” 青鸢的秘密整个王府的下人中就只有常嬷嬷知道,怜无她们这些姬妾更是不知道内情,还以为青鸢是因为惹了王妃不高兴,被赶走了。 “青鸢她……身体不好,王爷说送到国公府去养一养。”赵霜轻轻给若姬挠着痒痒,又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她这里受了刺激,失忆了。” 青鸢自从被静逸师太抽走了朝华公主的魂魄,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上京,整个人呆呆傻傻,只记得她是南商国罪臣之女,老老实实跟在李氏身边学做丫鬟。 “要我说,此事不怪王妃,”冰姬又给赵霜斟满了酒,直把她喝得满脸醉醺醺,“那个青鸢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太后的宠爱,竟敢霸占王妃的繁霜殿,还作妖装病要王爷去陪她过夜,简直是找死,王妃出手重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冰姬从下人们口里听说了青鸢的事,第一反应就是青鸢失忆肯定与王妃有关,或许是被王妃给打傻了。 “妾身自然是站在王妃一边的,”怜无连忙表明立场,“只是这后宅里……如今也太过冷清了,只剩下妾身和小圆小方她们几个……” “人少不是更好?”冰姬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王爷既然说了不进新人,那将来王爷的侧妃之位,肯定就在你们几人当中。小圆小方她们年幼,又是出身教坊,自然比不上怜无你资历老。” “什么侧妃?!”几人正在专心说话,竟然没注意到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走到了八角凉亭入口处。 “汪!” “王爷!”三人一狗急忙起身行礼。 “嗯,”杨暄瞥了一眼那穿着胭脂色大袖的女子,见她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就猜到她是醉了,朝冰姬斥道,“是不是你故意将王妃灌醉,还骗她封你为侧妃?” “……”冰姬满腹委屈,急忙跪下道,“王爷明鉴,我……打死也不敢啊!” 自己早就拿到身契离开了王府,侧妃的事不过是随口一提,还是为了怜无。 奈何在王爷眼里王妃是小白兔,其他女人全都是狐狸精。 玄衣男子的目光旋即投向角落里那个蓝衣女子。 怜无吓得打了一个饱嗝,急忙摆手,“没……妾身也没有!是王妃自己要喝酒,不关妾身的事!” 王爷未免也太偏心了,王妃多喝了几杯酒而已,他不去责怪王妃,反而拿其他人出气。 “你这么凶干什么?”赵霜见状,挽着男子的手摇摇摆摆地坐下,又朝他咧嘴一笑道,“王爷,妾身想去滇西。” “好好的,去什么滇西?”杨暄怀疑地看了一眼冰姬,莫不是她又给自己的王妃灌什么迷魂汤了? 冰姬被他一看,瞬间脑门上出了一层冷汗。 “冰姬说,滇西有位名医,擅医女子不孕之症,妾身想去看看。”胭脂色华服的女子说完,就见那玄衣男子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本王不是说过,生子之事不用着急。”杨暄心中又暖又甜,这丫头竟然如此记挂着给自己开枝散叶的事。 “王爷此言差矣!”冰姬鼓足勇气跪下,又磕了一个头道,“王爷是男子,且年岁不到三十,自然不急,可女子一旦年华逝去,就再难有子嗣,王爷难道忍心看着王妃她悔恨终身吗?” 为了定下和徐二公子的婚事,冰姬决定拼了。 “王妃,你真是这样想的?”杨暄丝毫不觉有异,揉着怀中女子的头发,柔声问道,“你真的想去滇西问医求药?” “正是。”赵霜满脸微醺,眉心一蹙做愁苦状,“妾身一想到将来孤独终老,要眼睁睁看着王爷你与其他的女子生儿育女,就觉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既然如此,本王陪你一同去。”玄衣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冰姬,“前几天徐将军给本王的信中,说起徐莲玉再嫁之事,本王也有许久没有见到徐守,就去滇西看看吧。” 冰姬听罢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徐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个什么表情。本想让王妃单独前去,没想到把王爷这个冷面阎王给招去了。 怜无躲在角落里,不屑地摇了摇头。 王妃不懂人情世故,王爷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前的妾室再嫁,他还欢欢喜喜地去观礼,也不觉得尴尬。 ~~ 国公府,沉香园。 上巳节刚过不久,满园挂满了彩绸和形态各异的花灯,下人们也穿着红红粉粉的衣裳,一派喜庆。 “孩儿祝父亲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穿浅青色圆领常服的男子携一位粉色衫裙的少女朝上座的两位老人作揖行了个礼。 今日是国公爷杨令的寿辰,李氏专挑了这个日子宴请杨令在朝中的同僚和家眷。 “暄儿,你母亲好久没看到你了,成天念叨你。”杨令容光焕发地捋着胡须,显得十分高兴。 ------题外话------ 感谢见面有花吗?小可爱投的两张月票,感谢影子@ann小可爱的打赏和月票,萍水相逢,感谢厚爱,所有的关怀堂主铭记于心! 也感谢所有默默看书的小可爱,感谢五月的天空小可爱每天追读评论。 男女主的下一次危机即将出现,危机之后就是二人情比金坚,互许终身啦! 杨暄:咦?不是已经许了吗? 赵霜(摊着小手手):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7017k 第105章 不死药 “暄儿,长公主,过来坐。”李氏乐呵呵地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金绣牡丹的大袖,显得雍容华贵,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插着两三支金镶玉步摇。 赵霜跟着杨暄送完贺礼,就坐到李氏身边,四处张望了一圈,时候还早,并没有看到鸿鹄和陈扬的身影。 没过多久,杨令在朝中的几位同僚就带着家眷相继到达了沉香园的花厅中,众人向安国公贺寿,再拜见摄政王和长公主。 “这对儿进来的是兵部顾大人的儿子和儿媳,”杨暄闲着没事,便一一给赵霜介绍来人,“后边儿那两位是户部的何大人和夫人。” 赵霜一边点头,一边努力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和长相,却发现走马灯似的见过几位大人之后,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分不清谁是谁了。 杨暄介绍的时候,有意略过了几位年轻女子。 给安国公贺寿,杨令的几位同僚还带了自己待嫁的女儿来,赵霜觉得十分稀奇,后来又见李氏殷勤地与几位小姐寒暄,还让那几位小姐来拜见自己和摄政王,就猜了个大概。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大概是想趁此机会,给儿子物色一两个侧妃的人选。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男子绝美的天鹅颈轮廓泛着光泽,目不斜视地与安国公聊着公事,似乎对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毫不在意。 “下官拜见摄政王,王妃殿下。”户部尚书何达排了半天的队,终于拉着何夫人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挤过来,施礼道,“这是小女玉棋。” “玉棋见过摄政王,王妃殿下。”那身穿浅绿色衫裙的少女款款行礼,偷偷抬眼看向那浅青色锦袍的俊朗男子,心跳失速。 “免礼。”杨暄摆了摆手,又朝何大人自谦道,“瑶河水患一事,还请何大人费心……” “王爷放心,下官过几日就去瑶河沿岸巡视,妥善安置灾民。”何达受宠若惊地拼命点头,又在邻桌寻了座位,让何夫人和女儿坐下,隔着走道向杨暄陪笑道,“王爷为国事操劳,该保重身体才是……” 何达年过五十,大腹便便,却还十分重视外表,鬓边白发一看就是着了色,漆黑漆黑,胡须也有意修成一个扫把形状。 何夫人四十出头,面容姣好,只是一双倒八眉毛看着似乎心事重重。 何玉棋躲在何夫人身后,看不清面容。赵霜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这一家三口,又端起茶悄悄观察杨暄的反应。 男子眸色深沉,俊朗无瑕,干净的侧颜在一屋子发福半老的男人中更显得出类拔萃,很快就成了满屋女子目光的聚焦。 不多时,又有几位大人带了自家女儿来,都围着摄政王的座位,纷纷找桌子坐下,尽可能把自己女儿放在摄政王能瞧见的位置。 “王爷,”赵霜听了几句摄政王与几位大人聊公事,就轻轻拉了拉他浅青色的衣袖道,“我出去……透会儿气。” 杨暄知道她是觉得无聊,又见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宴,便问道,“我陪你出去走走怎么样?” “好啊!”她开心地点点头。 屋中众人顿时泄了气,刚才还在拼命往前挤着说话高谈阔论,看着杨暄起身,瞬间安静下来。 赵霜和杨暄起身,朝杨令和李氏行了个礼,便暂且走出了花厅,在沉香园里散起步来。 沉香园依山而建,景致宜人,此刻晚风吹拂,夕阳落山。 园中正是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二人携手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园中甬道上,身后传来花厅中喧闹和寒暄的人语声。 “这沉香园是我儿时最喜欢来玩耍的地方,许多年了也没有变样子,”杨暄拉着她翻过一座小土坡,边走边给她介绍园中的花草,忽指着一棵大松树说道,“你看那棵松树上有松鼠。我小时候最喜欢喂松鼠。”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只选了一件浅青色泛着流光的锦袍,没有了往日的高冷孤傲,整个人显得年少轻狂,甚至还有些孩子气。 赵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对儿灵动的小眼睛,只一瞬间,那眼睛便迅速溜走,躲到高处朝下偷看。 “这松鼠说不定是你从前喂的那只?”赵霜指着树上调侃道,“你看它直勾勾盯着你看呢。” 杨暄无奈仰头看了一眼那松鼠。 “杨暄!你好多年没回来喂我了!”赵霜一手掩口,学着松鼠叫起来,“今天有没有带松子来?” 青袍男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就是从前那只!”赵霜拉着他的手撒起娇来。 “怎么会?这么多年,从前那只松鼠早就死了,”杨暄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打了两下草,便拉着赵霜走入草丛,站到那松树底下,又扬起树枝指了指树上的一个树洞,“不过……这树洞倒是同一个。” “或许这小松鼠也昏睡了十几二十年,或是……吃了什么不死药呢?”赵霜捂着嘴笑了一声,忽又脸上煞白,敛起笑意。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浅青色锦袍的男子眨着水亮的俊眸,不解地望着她。 “王爷,”赵霜抬起头,幽幽地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郑重?”杨暄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道,“本王驰骋沙场又叱咤朝堂,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别憋在心里。” 男子修长的身影站在苍翠山色间,淡青色的锦袍随风微微扬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魅惑。 “我发现了一件事。苏醒这一年来,我的样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身材什么其他的……也没有变化……”赵霜不自觉地垂头望了一眼自己腰上那部位,发现杨暄也正狡猾地上下打量她。 “那不是好事么?”青袍男子朝她挑了挑眉,“你忧心什么?” “王爷不知道,我从前服食不死药的时候,师父说过,吃了这药的人就像活在世外一般,不可与人成婚生子。”赵霜说着,见男子眸中的亮光似乎熄灭了一半,“王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而是……我一直以为换了副身体,这不死药也就化作乌有了,谁知道它好像……还在我体内似的。” (本章完) 第106章 唱堂会 “此事……你绝不可对父亲母亲提起,”杨暄思忖了片刻,便拉着她往回走,沉默许久又问道,“要如何才能解了那颗不死药?” “可能……可能要找到我师父才行。”赵霜也觉得头疼,清无国师下落不明,她的师父也下落不明,这些老道士怎么都喜欢云游?在一个地方呆着不好么? “那就找,”杨暄停住脚步,两手托住她的脸庞,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眸道,“上天既然让我遇见你,就一定会把你完好无缺地还给我。” 他这个王妃,又是缺心眼,又中了不死药,真是不让人省心。 “王爷,若是找不到师父,我还是不能生子……该怎么办?”赵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 安国公夫妇年事已高,她能理解两位老人急于抱孙子的心情。 男子忽然心思一转,俊眸中有些怯意,迟疑地问道,“那你从前……打算嫁给那个陈扬时,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她也吃了不死药,不也打算下山嫁人了吗? “一来永昌候府不是一脉单传,二来……我当时想着陈扬既然承袭了永昌候的位子,将来就免不了要纳妾,子嗣自然不成问题。”赵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望着及膝的狗尾巴草道,“从前……我见王府里姬妾众多,也有此打算。” “那现在呢?现在为何觉得这是个问题?”男子弯下腰,故意从下往上调侃地端详她的眼眸,眼看就要贴到她嘴上。 “因为王爷你……”赵霜急忙推开他的脸,声音小的像蚊子叫似的,“王爷你与众不同。” “怎么个与众不同?”杨暄满意地拉住她的手,又绕了些远路,才转向花厅的方向。 “与那些顾大人、何大人都不同,”赵霜抬起头,眨着长睫轻轻说道,“也与那些话本子上的男子不同。”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锦缎大袖,红妆华丽,脂粉却不厚,吹弹可破的肌肤中透着天真和纯情。 “你今日怎的这样会哄人?”男子被她说得略略红了脸,忍住冲动没有去吻她的眼睛,“霜儿,咱们回去吧。” 二人回到花厅中,看见陈扬与鸿鹄已经到了,二人都特意打扮过,陈扬穿着月白色锦袍,手挽着的少女穿一身浅粉色衫裙,二人夫唱妇随,正在花厅中与几位大人寒暄,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王爷!”见到杨暄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陈扬身边的粉衣女子眯着狭长的眉眼,打量这位丰神俊朗的摄政王,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线。 安国公杨令喜欢听戏,夜幕降临后,沉香园中就摆了一个小戏台,请了上京城中一家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堂会。 寿宴刚刚开席,堂会就也开始了。戏台上的武生唱得字正腔圆,功夫耍得眼花缭乱,赵霜却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一个字儿也听不懂,还吵得头嗡嗡作响。 杨暄听得倒是津津有味,偶尔还能与旁边的安国公聊上两句。 又熬了半盏茶的工夫,赵霜吃饱了,便再也坐不住,拉着杨暄的衣袖小声道,“王爷,我想去茅房。” 杨暄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觉得无聊坐不住了,便朝她使了个眼色道,“快去快回!” “是!”赵霜得了示意,撒腿就跑出了花厅。 “王妃。”李氏身边的丫鬟铃兰走过来,见她无头苍蝇到处乱撞的样子,便问道,“王妃要去哪里?” “去……去茅房。”粉色衫裙的女子讪讪地回答。 “奴婢领着王妃去吧。”铃兰微微一笑。 “铃兰,你怎么不在国公夫人身边伺候呢?”赵霜奇怪地看了一眼花厅中。 这个铃兰是李氏身边最得力的丫鬟之一,从前都是跑前跑后的,怎么今日这么重要的场面竟然不让她进屋? “是奴婢不好……”铃兰抬起头,眸中有些闪光,“前几日国公爷喝醉了,奴婢伺候了一晚,遭了夫人不喜。” 赵霜“哦”了一声,心中瞬间明了。 原来是这小丫鬟爬上了杨令的睡榻,遭了李氏的忌讳。想不到杨令这么大年纪,还…… 如今看来王爷的确算是上京男人中的一股清流了。 铃兰将她带到茅房,便退了下去。 赵霜先去了趟茅房,觉得浑身舒坦,出来以后便慢悠悠地在游廊上踱着步子,一边吹着晚风。 “王妃殿下。”身后忽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 她警觉地回头,果然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镀着月光,从花园中三步并做两步地跳上了游廊,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随口问道,又转身向花厅走去。 自从上回在王府后门跟他说过“青蓠坞”三个字后,二人还没有说过话。 远远传来唱堂会的声音,好像还是方才那个武打戏,铿锵铿锵。 “在下是江南人士,听不惯这堂会,就出来透一口气。”月白色锦袍的公子低声说着,忽又歪着头拱手道,“王妃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有何事?”赵霜脚步未停,翻着眼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上回王妃说起青蓠坞,怕是听说了什么关于在下的流言蜚语,”陈扬一脸真诚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还夹杂着款款深情,“殿下能否容在下解释一番?” “本宫不过是道听途说,你又何必解释?”赵霜说着就要走。 男子快步走到她前面拦住去路,又郑重拱手作揖道,“若是旁人误解,在下也懒得解释,可是王妃殿下是长生极尊重的人,您若是误解长生,在下伤心得寝食难安。” “这里没有旁人,你就在这里长话短说吧。”赵霜被挡住去路,见他不好打发,便随口说道。 这里离花厅不远,火光明亮,不远处又有几个丫鬟守着,也不算孤男寡女。 “王妃,你我之间清清白白,自然是不怕旁人传闲话,可若是有些小丫鬟不懂事……”月白锦袍的男子朝着不远处的两个小丫鬟挑了挑眉,“怕是……传到王爷耳中,会让摄政王殿下忧心。” “你不说就算了。”赵霜一甩衣袖,懒得听他啰嗦。 陈扬忽又伸手一拦,声音磁性充满魅惑,“王妃!不如到那亭中,灯火明亮处,也不至于让人误会在下与殿下私相授受。” 感谢愚妄小可爱投的4张月票,添砖加瓦的太不容易了,堂主铭记于心。 看了一眼月票榜,大晚上的要不要这么卷啊,笑哭,快要吊车尾了。 (本章完) 第107章 负心人 赵霜转头一看,花园中高处有个凉亭,四周开阔并无遮挡,亭中还挂着一盏七彩花灯,便点了点头。 “青蓠坞的故事,王妃小心,”陈扬边走边说,又让她小心脚下的台阶,“青蓠坞的故事……坊间传说并不完整,原来王妃是听了那坊间传说,才会误以为在下是个负心人,对在下有所误会。” 赵霜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男子,知道他巧舌如簧,“传说青蓠坞是侯爷在浔阳城郊外的别院,侯爷曾经的未婚妻就住在里面,不知可有此事?” “自然是有。”到了凉亭中,男子转过身,笔直的身子轮廓在彩灯下散发七彩光芒,“在下这辈子只爱过白鹭一人,就连鸿鹄……也是因为与她有几分相像,在下才会多看了几眼。” 赵霜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那女子是怎么死的?” “青蓠坞是个草芦,时值初秋,天干物燥,有一晚忽然起火……”陈扬回忆了片刻,颓然垂下头道,“待我听到消息赶到青蓠坞时,早已只剩下残垣断壁,竟连她的尸身都没有寻到。” “本宫听闻,那位姑娘是位懂得法术的仙姑,又怎会被寻常火焰烧死?”赵霜围着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斜睨着他道,“侯爷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 “在下的确问心有愧。”男子望着她苦笑一声,又屏息静气,微闭双目,像是陷入回忆中。 “侯爷因何愧疚?”粉衣女子抬头望了一眼亭子外边那一串随风飘扬的灯笼,心想他若是真心向自己忏悔,又该如何应对? “若不是我借走了她的护身手串,她不至于命丧火海。”陈扬瞥向远处的廊柱后,看见一个颀长俊逸的身影,忽然眸中泪光一闪,以袖掩面泣道,“在下无心之失,却害了心爱之人!即便是时隔多年,在下也常常午夜梦回,自责不已……” 赵霜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心中疑惑。他与鸿鹄之中,必然有一人说了假话。 鸿鹄说,陈扬早就与她私通苟且,故意借走白鹭的护身手串,害她被三昧真火烧毁容貌,后又从南境带回噬魂虫,蓄意要置白鹭于死地。 可是陈扬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是在白鹭死后,因鸿鹄与她相像,才与鸿鹄在一起,更是矢口不提噬魂虫的事。 当年的事,真相究竟如何? 粉衣女子垂首思量了片刻,没有注意到那修长的白色身影正渐渐朝她靠近。 远方的丝竹声停,大约是花厅中的堂会唱完了。 “王妃……”陈扬低下头,嗅着她发上淡淡清香,一时忘情地伸手掀开她额上刘海。 “侯爷!”赵霜连忙后退半步,制止道,“青蓠坞的故事,本宫不过随便听听,若没有其他的事,本宫恕不奉陪。” “王妃!”白衣男子见她要走,又忽然拉住她的手,快速说道,“王妃虽然是当个故事听听,青蓠坞却是在下的伤心事,在下从第一眼见到王妃,就觉您与在下从前的未婚妻有几分神似……” 她忽然提起青蓠坞,必然是想借白鹭的事接近自己,陈扬微微眯眸,还有什么能比一个痴情又好看的男子对女人更有吸引力呢? “休得胡言!”粉色华服的女子红了脸,旋即振开他的手,转身向台阶下走去。 她照过镜子,赵霜与前世的白鹭容貌根本毫不相似,这个陈扬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想扰乱她的心。 “在下没有胡言!”陈扬又追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放到心口处,“在下也知道此事难以启齿,并不敢对其他人言说,只是每回见到王妃,情不自禁……” “陈长生!”赵霜见他不肯让开,情急之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话一出口,二人都如触了电般僵在那里。 这语气好生熟悉,陈扬有一瞬间恍神。 “在下每回见到王妃,都觉心中刺痛,仿佛是……”白衣男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不然她走,又放在自己心口上,喃喃道,“仿佛是在下的未婚妻回来了。” 粉衣女子眼中一道莹莹亮光一闪而过,幽声问道,“你可曾记得,当年从南境带回了什么东西?” 白衣男子眼中的温柔缱绻忽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惊慌恐惧的神色。 当年他从南境带回噬魂虫的事,除了鸿鹄应该没有人知道,摄政王妃又是从何得知? “不……没有……在下不知王妃说的是什么,”陈扬蓦地松开她的手,黯然垂首,忽又望着她苦笑一声,“王妃怎会如此问?” “随口一问罢了。”赵霜转过身,一个人下了台阶,走回花厅中去了。 花厅中唱堂会的声音果然停了,宾客们仍在吃喝聊天,人头攒动,却没有看见杨暄的影子。 “霜儿,”李氏看见赵霜正在花厅中东张西望,便知道她在找人,走过来拉着她到角落里小声说道,“暄儿方才说……有些累,我让丫鬟扶着他到后院的厢房中去小睡一会儿,你坐下来等等他吧。” “有些累?”赵霜奇怪,王爷怎么好端端的会说累? “许是方才喝了些酒吧。”李氏面上有些尴尬,不敢看赵霜的眼睛,只看了一眼远处的何夫人。 “我去看看他。” 赵霜说着,刚要出门却被李氏拦了下来,“不急,不急!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二人正在说话,就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迈入了花厅。 “侯爷!”一个粉衣少女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地迎了上去。 赵霜不禁翻了个白眼。真是出门忘了看黄历,鸿鹄今天也穿粉色,她也穿粉色,算是撞衫了。 “鸿鹄。”陈扬伸手揉了揉粉衣少女的头发,又似看非看地瞥了一眼赵霜的方向。 “侯爷去哪里了?鸿鹄以为你也像摄政王一样,去后院休息了呢!”鸿鹄咧嘴一笑,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赵霜。 “我不过是……随便走走,逛逛园子。怎么,王爷不在?”白衣男子做出一副略显失望的神情,“真是可惜,我还想着……拜见王爷呢。” “是啊!真是奇怪,方才何小姐也突然说头疼,不知道去哪里休息了。”鸿鹄朝着赵霜,掩口一笑,“可见是方才的堂会太吵人,吵得人头都疼了。” 7017k 第108章 何玉棋 鸿鹄的话音刚落,就见何达和何夫人变了脸色,旁边的几位老爷夫人全都对着他们侧目而视,唱堂会虽然停了,可方才厅中还是人声鼎沸,寒暄聊天声此起彼伏,此刻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霜……霜儿,”李氏尴尬地拉了一下赵霜的衣袖,“暄儿他……” 赵霜只想着今日要应付陈扬和鸿鹄,没想到还要应付这么多想将女儿送给摄政王做妾的人,是真觉得头疼。 “夫人!夫人!不好了!”气氛正尴尬到冰点,就见李氏的丫鬟铃兰忽然跑进来,声音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住口!国公爷大寿的好日子,说什么不好了?!”李氏厉声斥了一句。 “是……”铃兰吓得低下头去,怯怯地道,“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是说……是何小姐她……” “玉棋怎么了?”何夫人连忙走上前来,揪着一颗心问道。 她今日狠下心,将她那清纯可爱的女儿送到摄政王怀里,为的就是女儿有一日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可何夫人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摄政王比玉棋大了十几岁,传闻中又是个暴戾的性子,方才还饮了不少酒,玉棋身子娇弱,万一受不住…… 何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回头抓着何达的衣袖使劲摇了摇,“大人,我们玉棋她……” “铃兰,你说清楚,何小姐怎么了?”赵霜不顾李氏的阻拦,直视着铃兰问道。 铃兰犹豫地扫了一眼李氏,又垂下头,没敢说出口。 这时方才一直坐在主桌上不发一言的杨令,忽然不悦地一拍桌案,朝那丫鬟斥道,“说!” 他料定此事肯定与李氏有关,觉得面上无光。 杨令虽然也想给儿子纳侧妃,可怎么也想不出如此龌龊的主意,在自己的寿宴上,让儿子与人家的女儿苟且被撞破。 就算杨暄碍于压力将那何玉棋纳了,也绝不会给侧妃的位份。对人家女儿来说,这也是一辈子的耻辱,有什么脸面做侧妃? 杨令愤愤地瞪了一眼李氏,后者又更加愤愤地瞪了一眼铃兰。 赵霜也想不明白,以何玉棋的出身,足够嫁到好人家做正室,就算要嫁进王府,也得抬一个侧妃,可经过今夜这么一闹,明日上京城就会流言四起,她的名声怕是就毁了,前途堪忧。 何达与何夫人也是下了血本的,他们本来不想用这一招,可是见摄政王对何玉棋神色冷淡,方才寿宴上又有好几个“竞争对手”,个个都是出身高贵,且千娇百媚、花容月貌,自家女儿没有什么优势,便只好想出了这个法子。 由李氏安排杨暄去后院休息,再将那厢房的位置告知何玉棋,让她去投怀送抱。 “回老爷,”铃兰怯怯地开口道,“何小姐她被人……” 铃兰顿住,众人都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赵霜也睁大了八卦的眼睛,瞅着铃兰道,“铃兰你快说。” “何小姐她衣衫不整地被人绑在园中那棵松树上,背上手上都被松针扎出了血!”铃兰说着,就见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谁这么大胆子?!”杨令一腔怒火又不敢发作,万一最后查出来是儿子干的,该怎样收场? “不……不知道。何小姐她也不说,只小声地哭,奴婢路过大松树,赶紧将她解下来,问她发生何事,她又不说,只是知道哭。”铃兰说完,就见何夫人疯了一样冲出去,一头扎进夜色中。 李氏呆呆地望着门口道,“怎么会这样?暄儿在哪里?” 她明明在儿子的酒水中放入了少量药酒,应该会助兴才对。 “王爷?”铃兰疑惑地挠了挠头,“王爷不是在厢房中休息吗?” “唉!”陈扬身边的粉衣少女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摄政王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陈扬悄悄朝赵霜挑了挑眉,后者依旧沉着脸色,面无表情。 “你干的好事!”杨令朝李氏怒斥一句,又朝铃兰道,“快去找几个丫鬟婆子,好生照料何小姐。” “是!”铃兰急急退了下去。 “母亲,我去看看王爷。”赵霜这回不顾李氏的反对,径直跟着铃兰出去了。 “铃兰,你等等我!”赵霜跟上那小丫鬟,轻声问道,“何小姐……真的什么都没说?” 她一时弄不清楚杨暄到底是为何将人绑在松树上,不过那松树树皮粗糙,枝叶扎人,何玉棋又衣衫不整,应该不好受。 “回王妃,何小姐什么也没说呢,只是知道哭,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铃兰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道,“王妃,夫妻之间最怕就是生了嫌隙,被人趁虚而入。” “铃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赵霜一把拉住她的手。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铃兰说罢,指着走廊尽头一间黑漆漆的厢房道,“王妃,王爷他就在里边儿休息,奴婢还要去找人照料何小姐,就不陪您过去了。” “嗯,你去忙吧。”赵霜朝她挥了挥手,又忽然喊住她,“铃兰,今天多谢了。” 小丫鬟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便低头行礼,走入了夜色中。 夜色幽暗,人心惶惶。 游廊上挂着几盏油纸灯笼,一侧的厢房中却是漆黑一片。 王爷他到底在不在里面,将何小姐绑到松树上的又是不是他? 铃兰说,何玉棋衣衫不整,难道王爷在黑暗中轻薄了人家,后又恼羞成怒地将人绑到松树上泄愤? 赵霜心中思忖着,不禁慢下脚步,忽觉有人跟在她身后。 “王妃。”一个身穿浅色劲装的少年,快步从花园里翻过围栏,跃到游廊上。 “凭风?”赵霜回头,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在外院吃酒吗?” 方才她和杨暄下了轿辇,就让凭风领着几个小厮,在外院跟着下人们一起吃酒,却没想到在沉香园里见到他。 “是……王爷吩咐属下过来,”凭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王爷说他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让属下来护送王妃回去。” 原来王爷已经回去了,怪不得厢房中一片漆黑。 “何玉棋的事,你可曾听说?”她看了一眼花园中,远远有女子啼哭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几个妇人在从旁安慰。 “王爷说……”凭风左右看了一眼,怯怯地说道,“属下说了,王妃不要生气。” ------题外话------ 男主这个香饽饽太香了,招蜂引蝶的。 7017k 第109章 纳个妾 “是你将何小姐绑到松树上的?”赵霜猜测杨暄不会亲自动手,何况那个何玉棋衣衫不整的,他若是想避嫌,就更不会。 “是……属下和几个小厮。”四下安静无声,凭风又解释道,“王爷在房中休息,何小姐偷偷摸摸进来,自己褪去了外衫……” “然后王爷就恼羞成怒,让你们将人给绑了?”赵霜掐着手指,想算一算杨暄现在怎么样,谁知却心烦意乱得无法算准。 “是,她打扰了王爷休息,罪有应得。”凭风抱拳垂首,又转头望向沉香园中的花草,“不过王爷方才……又让属下去给国公爷和何大人传信,说是……择一吉日将那何玉棋收房。” 粉色衫裙的女子闻言,神情木讷,许久未做声。 方才还在沉香园中与她携手漫步、信誓旦旦的男子,怎么转头就改变了主意? 他明明说过,今后这王府中只出不进…… “王妃?”凭风见她愣神,又拱了拱手道,“天色晚了,王妃不如早些回府吧?” “回府?”赵霜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方才明明在外院吃宴席,怎么会进园子里来的?” “是……国公夫人身边的铃兰姑娘来给属下传的信,说是……王爷在此休息,有人意图不轨。”凭风见她脸色不好,便又唤了一声,“王妃,早些回府吧?” 夜晚风大,吹得她身子单薄好似要被刮倒似的,凭风暗暗着急,若是王妃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跟王爷交代? 这事儿虽然是王爷挑起来,可他千叮万嘱让自己小心说话,还要将人平安送回王府去,显然是放心不下王妃。 “我去向父亲母亲道个别。”赵霜说罢,就转身去了花厅。 游廊上灯火昏暗,四周暗影好似鬼魅。 男子方才的话语仍旧围绕在她耳际,他手上的温度也不曾散去,让人仿佛走在云里雾里,头重脚轻,不知怎么到的花厅。 沉香园的花厅中依旧人头攒动,大家都等着看热闹,却又不敢太过明显,个个面色凝重,低头喝茶。 杨令和李氏坐在主桌旁,还请了何大人与何夫人也坐到主桌,倒是没有看见何玉棋。 见赵霜走进来,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如冰刀般向她飞过来。 赵霜倒是没感觉到疼,反而因为没看见何玉棋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朝杨令和李氏说道,“父亲,母亲,王爷他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府,本宫来道个别,也回去了。” “霜儿,你别难过。”李氏站起身,面带歉意地看了她一眼,又拉着她的衣袖安抚,“都怪母亲思虑不周,好好的寿宴,弄成这样……” “长公主,此事都是我们家玉棋不对,她年纪小不懂事,”何大人与何夫人也起身向她行礼,何夫人面上有些尴尬,目光里带着防备看向她,“这几日我定会好好教她规矩,将来……让她好好服侍长公主。” “何夫人有心了。”赵霜瞥了一眼那长脸妇人。她虽然面带歉意,却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更加让赵霜不喜。 “方才暄儿已经让凭风带话,让母亲与何夫人择一吉日,接何小姐过府。”李氏脸上堆着笑,又见赵霜不大高兴,也带了些商量的口吻问道,“霜儿你看,不如就本月……十五月圆之夜,你看如何?” “就依母亲的意思。”粉衣女子点头。 “好,好,”杨令欣慰地点头,转头朝着何达说道,“何大人,暄儿的意思,先将玉棋以美人的身份接入府去,待将来有了子嗣,再抬侧妃。” “父亲,今夜之事,众目睽睽,”赵霜扫了一眼厅中,忽然朗声说道,“王府侧妃身份高贵,不是件小事,待本宫回去与王爷商量之后再定吧。” 何玉棋名声已毁,就算她将来有了子嗣,也当不起侧妃的位份。 “霜儿,木已成舟,你回去,也不要怪罪暄儿……”杨令虽然不齿李氏跟何家的阴谋诡计,却也乐见杨暄多纳一个美妾。 赵霜闻言,微微愣住。她说不给侧妃,难道是因为她善妒吗? 赵霜一时也拿不准自己的心意,只觉得忽上忽下,忽远忽近,难受得很。 灯火阑珊处,角落里一个白衣公子和一个粉衣少女正直直盯着她看,目光灼灼意味不明。 她只瞥见一眼,忽然产生了一种“世人皆是成双成对,唯独自己孤家寡人”的失落感。 “父亲母亲,本宫告退了。”赵霜又行了个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暄方才独自走回王府,将轿辇给她留下了。 坐在轿辇上,粉衣女子一手托腮吹着夜风,忐忑不安地想,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何玉棋,她方才并没有怎么留意,只随便看了一眼,虽然是长得很水灵,可跟府里那些姬妾相比,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爷平常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多是没有好印象,上回章诗儿就被他教训得灰头土脸,怎么这回竟然要将那个何玉棋收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会不会是鸿鹄给王爷下什么咒术了?可王爷戴着她的护身手串,应该没那么容易中诅咒才对啊! 且王爷从来不曾丢下自己独自回府,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觉得没脸见自己? 她脑中正乱哄哄的一团,就听凭风问道,“王妃,是去繁霜殿吗?” “不,去含光阁。”今夜这事儿,不找王爷问清楚,她都睡不着。 “是。”凭风应了一声,便吩咐抬轿的小厮转进了含光阁的方向。 赵霜落了轿,抬头看看一轮弯月已西斜,二楼凭栏处似有一双眸子如受了惊的小鹿般,盯着楼下动静。 含光阁入口处,春心和秋心都被赶到了楼下的台阶处,两个小丫头还在不明所以地坐在台阶上打着盹儿。 “王爷在里边吗?”粉衣女子走近了,轻声问了一句,眼角余光瞥见二楼的栏杆处似有一个影子缩了回去。 “回王妃,王爷在二楼寝殿,说是吃醉了酒,要睡一会儿。”春心站起身迎过来,指指楼上,又朝她低声道,“王爷回来的时候,脸黑的像锅底,也不吱声,奴婢问了一句王妃怎么没回来,就被无端端训斥了一顿。” 7017k 第110章 问题的答案 秋心揉了揉惺忪睡眼,也拼命点头道,“王妃,您……可得小心点,奴婢见王爷不好惹,好像……好像要杀人似的。” 上回见到杨暄发怒还是因为章诗儿,此次何家人将事情闹得这样大不好收场,也难怪王爷生气了。 “没事没事!”赵霜心想我什么风浪没见过,上回章诗儿的事也全身而退了,便无所谓地摆摆手,“王爷就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本宫进去看看就好。” “王妃,到底出了何事?”春心拉着她八卦地打听。 “也没什么事。方才在国公府,户部的何大人将自家女儿献给王爷,可是……用的法子不大好。”赵霜朝两个小丫鬟招了招手,两个小丫鬟凑过头来,她便长话短说,将沉香园的事情说了。 “那个何达胆子也太大了吧!”春心一脸的难以置信,“也不怕王爷一生气,他女儿连命都没了!王妃您不知道,奴婢来之前,王爷跟前也有一位叫春心的丫鬟,听常嬷嬷说,那丫鬟妄想爬上王爷的睡榻,结果……被王爷当成刺客给杀了。” 赵霜的心跳慢了半拍,睁圆了眼睛。虽然早就知道杨暄曾经征战沙场,可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在府里杀人。怪不得如今含光阁里的丫鬟一个比一个规矩,原来是有前车之鉴了。 “今夜之事有国公夫人背书,王爷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赵霜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向二人解释道,“总之你们别问了,国公夫人说,等月圆之夜让何小姐入府,到时你们帮衬一下就是了。” “是。” 两个丫鬟行了礼,赵霜这才磨磨蹭蹭地上楼。 寝殿的房门没锁,她轻易便打开一道缝走了进去。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金色的屋顶反射着湖水和白砂的光线,幽暗却又能看清人影。 虽然方才在楼下说得头头是道,上了楼她心里也没底,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宝剑,脑门上又是一层汗。 赵霜鬼鬼祟祟地踩着木地板进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窗前的美人榻上慵懒地靠着一个修长的淡青色身影。 “王爷,您……睡着了吗?”赵霜能感觉到一双俊眸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寒光熠熠。 “凭风都跟你说了?”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语气气势逼人,似有压抑的怒气像是困兽一般。 “说……说了啊,”粉衣女子不敢靠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打量他,“方才我与母亲商量,这个月十五,让何小姐进府。” “十五太晚了,要就明日。”男子身上的青色衣袍泛着冷光,淡淡酒气从薄唇中散发出来,那声音魅惑而阴鸷。 杨暄像只盯着猎物的鹰隼般,居高临下看着那慌不择路的小白兔,嘴角一抹冷笑。 “明日?”赵霜眉心一跳,这人怎的这样心急?“后宅中还没有收拾,虽说不是给侧妃,只给美人,好歹也要摆几桌酒席请何大人何夫人过来走个过场,明日……妾身怕是来不及准备。” 说完她就感觉男子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更加冷厉,仿佛实化了一般能感觉到威压感。 抬头望了一眼那墨发低垂的俊美男子,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王……”粉衣女子回过神,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王爷真要明日?那……妾身这就连夜吩咐下去。” 她心里打着小鼓,刚要退下,就听那美人榻上的男子道,“不用准备,不过是纳个妾,将她领来本王的含光阁就是了,反正本王方才就已经与她……” 话说到一半,赵霜使劲眨了眨眼,感觉头脑一阵缺氧发晕。 凭风明明说,王爷生了气,让他将人拖出去绑了…… 难道是顾忌自己的颜面,没有说重点?她忽觉心中一紧,脚步都有些不稳。 “王爷怎么说,妾身怎么做就是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觉得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颜面,翻了个白眼道,“既然王爷没事,妾身就回繁霜殿去了,过几日要陪冰姬去滇西,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刚向后退了一步,美人榻上的男子忽然一跃而起,一只大手箍在她的腰上,不顾她的反对像拎小白兔似的将她拖到睡榻上。 男子一言不发,兀自撕扯她头上的钗环和衣襟,不一会儿,钗环散落,青丝垂下,女子精致干净的小脸近在眼前,双眸谨慎地盯着他,鼻子轻轻一“嗤”,面露不屑。 杨暄瞬间破防,抱着她滚到睡榻里侧,二人就这么像两只虾球似的紧紧相拥,又不言语,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女子香肩微露,被压得透不过气来,许久,以为他已睡着,才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打算爬出去逃走。 谁知又被一只大手箍着腰拖了回来。 男子稍微抬起头,如一只护食的野兽般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日你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你什么问题?”她一头雾水,眼神飘忽,绞尽脑汁使劲想。 “那天你梦见了陈扬,我问你……当年与陈扬可曾……像你我一样?”男子眼神幽怨,话音打颤,锦缎似的墨发垂到她的肩颈上。 赵霜心中那个委屈。 那天是他自己没有把话说完,谁知道他想问什么? “像你我一样?”她歪着脑袋打量他,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欢……欢好?” 男子咬了咬唇,重重一点头。 赵霜这才看清他的长睫上沾着泪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整个人仿佛醉了酒的月中仙子,随时会随风飞走,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 “没……没有肌肤之亲,顶多是拉一拉手,抱一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别过脸去。 男子又更加幽怨,轻轻一揪她的耳朵,“你还抱他?!” “当年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赵霜也觉得委屈,连忙求饶地救下自己的耳朵。 难道他发怒是为了自己?要纳那个何玉棋也是为了跟自己赌气? 杨暄闻言,瞬间又如没了骨头似的瘫软趴在她身上,小狗似的蹭着下巴,“方才在沉香园,我看到你……你摸他的心口,还唤他的名字。” 要不是被他压着,赵霜一定会打一个哆嗦。 方才她与陈扬说话时,王爷躲着偷听? ------题外话------ 感谢面兔呆呆小可爱屡次打赏,感谢清欢渡、忆古三华、舞动几位小可爱投的月票,雪中送炭,感激不尽。 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我感觉网文界的水比别处更深,根本就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地方。 对喷子我一向是不理的,没必要解释啊什么的,说就是你有理,我懒理。 越来越能理解之前我偶像为什么不写了。在这里你会遇到很多暖心的读者,也会遇到很多让你寒心的人和事。 7017k 第111章 谁主动也不行! “你……你为何偷听我们说话?”她一脸做贼心虚又恼羞成怒的表情,“我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见你一个人出去,怕你迷路,本想出来找找你,”杨暄见她好像有些气急,便侧过身,没再压着她,“谁知就看见你和那陈扬私相授受……” 赵霜心里大呼冤枉。 “没有私相授受!”她急忙否认,“就说了几句话,是他拉我的手,后来我挣开了……” “你还摸了他胸口……”杨暄说着,凤眼中的幽深漆黑又有莹莹水光闪过。 “那也是他主动!”赵霜脸上通红,方才她的确有些失态。 “谁主动也不行!”男子逼近了她的唇,微闭双眸。 正打算有下一步动作,就被她一把推开下巴。 “我不过是和人家说几句话,你和那个何玉棋的事又怎么说?”她侧过身,背对着他。 “我回花厅后,喝了几口闷酒,就觉有些头晕,母亲让我去后院的厢房中休息,”杨暄此时酒醒了大半,窘迫地解释道,“我怕出事仔细看过屋里没人,又将门锁上才躺下休息,没想到还是出了事。睡到一半,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接着一个女子摸黑进来……” “幸好今日铃兰事先去找了凭风,不然你……”赵霜说着,心里还有气,“你锁门有什么用,母亲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此事是母亲不对。”他讨好地挠了挠她的背,见她还不肯转过来,又道,“我没有碰她,就让凭风将人拖出去了。” “那你也不应该把人绑在松树上,如今闹得人尽皆知。”赵霜叹了口气,“罢了,明日将人娶进门也算给何家一个交代。” “你不生气?”杨暄一手环上她的腰,下巴贴着她脖颈。 赵霜依旧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说道,“过几日我就跟冰姬去滇西,你不用跟着我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去见见那位神医,再找找你师父和清无国师,好不好?”男子掰过她的脸,又厚着脸皮贴上来。 “那怎么成?让人家一进府就独守空房?不好。”女子拢了拢衣襟,又背过身去。 “谁说要让她进府了?”杨暄见她又转过去,略有些羞恼,舔着脸凑上前道,“我不过是说的气话!回头跟母亲说不要了。” “王爷当这是闹着玩儿吗?”赵霜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今天这事儿闹大了,明日就会变成上京城大街小巷的热议,摄政王在安国公寿宴上,酒后轻薄了人家姑娘,还想不认账!” “就是让她进府也没什么,放到后宅里,碍不着咱们的事。”杨暄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又贴着她的脸道,“咱们还像从前一样。” “你打算……”赵霜打了一个寒颤,“像从前对待林悦之和徐莲玉一样对待何小姐?” “不错,”男子得意地点点头,“我原以为何家女儿是大家闺秀,想不到却也是如此不知廉耻。她既然这样急切,就别怪我给她教训。” “这……不好吧?”赵霜转着眼眸思量了片刻,“何家在上京也算有头有脸,你这样会得罪人。” “明日我会托人给何达送封信,他若是愿意就把人送来,若是不愿意,本王也绝不勉强。”杨暄似乎早有准备,“也别说是本王毁了她的名声,今日之事到底如何,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杨暄心里早就一肚子怨气,何达居然敢联合父亲母亲算计他,今日之事,若不是有铃兰和凭风在,他说不准真的被那黄毛丫头占了便宜去。 “那……明日还要接她来含光阁吗?”赵霜歪着脑袋问,观察着他的神色。 “不接。”男子轻柔地哄着她。 “那……十五月圆夜,要接她来吗?”她又问道。 “不接。”杨暄哄着她道,“若是何达执意,就等咱们去了滇西,再让她进府。”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王爷都去了滇西,还行什么纳妾礼? “可是方才在国公府,我已经答应了母亲,本月十五就让何小姐入府。”她眼珠子乱转,吞吞吐吐道,“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况且咱们都去了滇西,那还怎么行纳妾礼?” “那就不行礼了。从前那些姬妾们进府,也没有行什么礼。”杨暄方才急火攻心,就让凭风去传话说要将何玉棋收房,一来是想教训那个何玉棋,二来是想让赵霜着急。 当时并不觉得怎样,如今他也觉得事情有些麻烦,颇为后悔。 “那怎么一样?何小姐出身高贵,何况……今天的事人尽皆知,满上京城都等着看好戏呢,咱们怎么能落人口实?”赵霜嗅着他口中淡淡茶香混着酒气,抬眼看了看他下巴的弧线。 原来他回来以后一个人坐着喝醒酒茶呢。 “让怜无和常嬷嬷领着她逛逛园子就算了。”男子方才喝了半盏茶,仍旧觉得口干舌燥,松了松衣领,又看着她温润的唇咽了口口水道,“霜儿,何家小姐的事原是何家和母亲不对,我不想你为此事费心。” “说不费心也费了。”女子嗅着他呼出的酒气茶香,靠在怀里昏昏欲睡。 “她既然这么想进王府,就让她求仁得仁,”杨暄搂着她,目光里现出冷厉之色来,“将来若是后悔了,也怨不得旁人。” 第二日,上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传遍了沉香园的故事。说摄政王酒后轻薄了何家小姐,还将人衣衫不整地绑在园中的松树上众目睽睽之处。 此事传到宫中,就连刘太后也派了个小黄门过来问事情经过,被赵霜三言两语打发了。 “王妃,你说的是真的吗?”怜无哆哆嗦嗦端着茶,“让妾身领着何家小姐逛园子?” “王爷是这么说的。”赵霜揉着疲惫的眼睛,又伸了伸懒腰,“你别紧张,你进府的时间比她长,教她规矩是应该的。” “可她是何家嫡小姐啊!”蓝色衣裳的姑娘感觉这是个烫手山芋,“妾身哪儿敢教她什么规矩?” 见她这抵触的模样,赵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还不一定呢,早上王爷给何大人去了封信,若是何家改变主意,此事也就作罢了。” 赵霜心里也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何家改变主意,省得给自己添乱了。 7017k 第112章 妾身怕怠慢了何小姐 谁知道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常嬷嬷就走进来禀道,“王妃,何家派人来说,决定让何玉棋入府为妾,问吉时就定在本月十五是否合适?” 赵霜烦恼地一扶额头,朝常嬷嬷道,“不不,十五不合适,你让何家人回去等着消息吧。” “是。”常嬷嬷退了出去。 赵霜又看了眼对面的怜无和冰姬。 怜无瑟瑟发抖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王妃,妾身……妾身怕怠慢了何小姐。” “冰姬,咱们十五出发去滇西,你快去准备箱笼吧。”赵霜转头瞅着冰姬,转移了话题。 “十五去滇西,那何小姐的事……”冰姬疑惑不解。 “王爷说,等咱们走了,再让她进府,”赵霜拍了拍蓝衣女子的肩膀,“到时候,就麻烦怜无你和常嬷嬷了。” 冰姬和怜无睁着惊奇的眼睛,王爷的意思是连面也不见她? “既然王爷这么说,妾身自然责无旁贷。”蓝衣女子垂头丧气地道。你们出去游山玩水,让我招呼那个何小姐,可真是为难人啊! 夜里。 杨暄回到含光阁,二人用完了晚膳,就开始商量去滇西的事。 “王爷今日怎么愁眉不展?”赵霜手里拿着何府的回信,打算交给他,又怕他更生气。 “今日在朝堂上,陈扬和何达为了北凉国易市一事,又向皇上进言。皇上哪里懂得这些尔虞我诈?听了他们一番花言巧语,竟然就要开放易市……”杨暄望着她手里的信笺,蹙眉问道,“那是何物?” “是……何家派人送来的回信,”赵霜小心将信笺递到他手里,陪着笑道,“想讨王爷一个准信儿,什么时候让何小姐入府?” “本王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他竟然还是执迷不悟!”杨暄接过那封信,随意扫了两眼便丢到桌案上,“让他等着!等本王去了滇西,随便择一日就是了。” “王爷,咱们何时动身去滇西?”赵霜丧气地坐到窗前的软榻上,双手揉着太阳穴道,“今日母亲又派了崔嬷嬷来劝说,说是我答应了本月十五让何玉棋进府,怎么又反悔,还说何玉棋早来晚来都是避不过的,让我不要阻碍你纳妾。我被吵得头都疼了。” “哪里疼?我帮你揉揉……”杨暄坐到她身边,手握住她放在太阳穴上的小手,替她揉了两下,“本来咱们要提前去滇西也不是不行,可陈扬与那何达今日忽然提起易市之事,我虽然驳了他们的折子,想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开放易市,有利于两国民生贸易,化干戈为玉帛,王爷为何不准?”赵霜由着他揉太阳穴,又指指肩膀,杨暄便又给她揉了揉肩膀。 “大周与北凉的边境绵延数千里,聚集了众多北方部落,这些部落本臣服于我大周,此次北凉国要开放易市,根本就不是为了两国民生着想,而是想蛊惑煽动那些北方部落,”杨暄说着,神色又凝重下来,“北方游牧部落本来就是墙头草,若是受了北凉国煽动与我大周为敌,必然会是我大周的隐患,到时北凉国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事情难道皇上和太后不清楚?”赵霜转头,握住了他的手。 “皇上年少可欺,太后又看中了北凉国使者进献的几块美玉,还以为北凉真是来求和。”杨暄叹了口气,又蹙眉道,“竟然连父亲也被他们蛊惑,支持两国易市,如今朝中竟是只有程谦一个清醒之人。” “你从前不是不喜欢他?”赵霜勾了勾嘴角,“还让太后给他乱点了一个鸳鸯谱。” “与那程谦相亲的是吏部张尚书的女儿张瑞雪,”杨暄想起此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觉得有趣,神色也放松了些,“那个张瑞雪听说有些才情,人长得俏丽,家世又好,在上京城的女学中都是出名的,哪儿知道程谦竟然拒了婚。” “王爷还关心过女学中出名的学生吗?”赵霜侧首望着他,杏眼一弯,柳叶弯眉轻轻一挑。 女学中每年毕业的学生都是上京贵女,其中不乏出类拔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人,也是上京城各世家大族求娶宗妇的主要选择目标。 “你想到哪儿去了?”男子面上微红,解释道,“朝中……朝中同僚偶尔有些议论,我不过是听了几句,并未参与他们的讨论。” “北凉国易市之事,王爷打算怎么做?”粉衣女子懒洋洋靠在他怀里,手指轻抚他的长发。 “如今北凉使者应是买通了何达与陈扬,若是我去了滇西,他们定会继续鼓动太后,到时候边境一开就麻烦了。”杨暄面容严肃,微微眯着鹰眸,“在去滇西之前,须得解决这两个人才行。” “陈扬还好说,他不过才刚当上那个什么大学士,在上京也没什么根基,王爷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他像小蚂蚁似的捏死……”赵霜奉承道。 话未说完,忽然感觉腰上一双手箍上来,紧接着一张俊颜贴近,男子沉哑的声音响起,“你真的觉得……我这么厉害?” 虽然知道她是奉承,可杨暄听着这话,觉得心里十分舒服,又甜又酥。 “王爷本来就厉害,”她又赶紧抱紧了大腿,恨不得他马上就判陈扬一个杀头之罪,“妾身一直觉得王爷雷霆之势,是世上最厉害之人。” 身穿白色睡袍的男子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已经感觉无处摆放,脸上一红道,“霜儿……” “王爷,陈扬好解决,倒是那个何达,”赵霜画风一转,问道,“他马上就要和您成亲家了,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亲家?!”杨暄一想起此事又像炸毛的猫一般,满脸怒容,“要不是念在他这几年为大周也算尽心尽力,我早就……” “王爷,何达在户部,掌管大周的钱财和民生,王爷切莫感情用事。”赵霜想起将来那何玉棋要进府为妾,又觉十分尴尬,垂下头道,“将来何小姐进了府,咱们与何家的关系又更近了一层。” “何达年事已高,我打算……让他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下来,”杨暄声音冰冷,不屑地“嗤”了一声,“他以为将女儿献给我,就能保自己荣华富贵,本王就偏不让他如愿。” ------题外话------ 感谢舞动和梦茸悠幽小可爱,又给我投月票了。 这个五一家里事情比较多,要加油码字了。 7017k 第113章 约定 “王……王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赵霜抬头望他,目光微闪。 “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白衣男子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早就融化了,温声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服侍我……要不……我服侍你去沐浴怎么样?” “不去!”粉衣女子冷冷看着他,目光一凛,“说正经事。” “那……你说吧。”见她一本正经,男子心凉了半截。 “当初……是我为你救了青鸢,保住了大周的命脉,王爷可还记得?”赵霜认真地望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大事。 “算……算是吧。”杨暄疑惑地看着她,她救了自己的炉鼎,怎么成“为了他”了?难道这小姑娘想跟自己讨封赏? “王爷,当初……我救青鸢的时候,与常嬷嬷有个约定。”赵霜坐在他腿上,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身材,目光中七分放肆,三分羞涩。 “什么约定?”男子警惕地蹙眉,感觉她没安什么好心。 “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个邪祟,便与常嬷嬷约定,若是我救活了青鸢,你就归我。” 赵霜话音刚落,就见男子本来略带倦意的俊眸瞬间睁大,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口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从今以后是我的人。”赵霜说着,羞涩地低下头,“从前没告诉你,就算你对那个何小姐做了什么,我也不怪你。但是将来……” “我是你的人?!”杨暄感觉耳朵发热,想不到小姑娘讲话如此直接,“你……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要你为我守身!”赵霜虚张声势地说完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只听说过女子为丈夫守身,她竟然要求自己为她守身! “不是……不是一直守着吗?还要怎么守?”杨暄的心砰砰直跳,忽又反应过来,解释道,“我与那个何小姐真的连手都没拉过!” “不管将来我能不能生子,王爷都要说到做到。若是做不到,我另择良人。”赵霜抬起头,对上一双深如幽潭的眸子,怕他说出拒绝的话,紧张地结结巴巴,“静……静逸师太的话,王爷可还记得?你的千秋大业还……还得靠我……” 这小丫头的意思是,她对自己很有用。 清俊男子的心肝儿震颤,眉梢一阵猛跳,好不容易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打算逗逗她,“即便是成就了千秋大业,可若是没有人继承,也是……没用啊!” 男子放开她,佯装摇头叹气,又拿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赵霜果然憋得满脸通红,登时急了,就要从他身上下来,杨暄又赶紧一把将人捉住,按到怀中,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赵霜感觉受了怠慢,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 “笑你怎么这么傻?我人早就是你的了,还要什么约定?”男子笑个不停,又忽然止住笑,严肃地掰过她的下巴道,“霜儿,我不是为了什么千秋大业。这世上的男子都可能为了成就大业而求娶你,但我不是。” “那……那你图什么?”赵霜疑惑地望着他,缓缓道,“王爷,虽然我不是男人,可我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也知道让男人守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图你心里有我啊。”杨暄揉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轻轻叹气,“原来你如此……不放心我?” “王爷身边那么多女人虎视眈眈,我自然是放心不下。”赵霜将头埋在他身上,低声说道,“什么时候……你与我一同去山上修炼就好了。” “我不想成仙啊!”杨暄抱着她,浑身上下暖暖的。 “我一想到有一天自己还活着,你却死了,就觉得心里不舒服。现在一看到你长皱纹,我都觉得心惊肉跳。”赵霜在他身上扑腾了两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毕竟我是服食了不死药的,而你却没有。” 杨暄心中又苦又甜,甜的是这丫头会担心自己了,苦的是自己是否真的老的这样快?都有皱纹了吗? 第二日,内阁大学士陈扬与两名同僚跪在御书房外,要求开放边境与北凉国互市。 随后大批禁军赶到,将陈扬与两名内阁官员下了狱,陈扬被罢官贬回浔阳城,另两名跟着他的内阁官员也被降职。 何达这个老狐狸知道摄政王不好惹,因此躲在后边没有出现,躲过一劫。 未央宫,深夜。 大雨初歇,雨后的空气清凉无比。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头戴着绛色斗篷,跟着一个小黄门,踩着地上的水渍,快步走入清宁宫。 雪白的大理石地面和白玉石廊柱映衬着夜雾中那绛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如一抹跳动的火焰,又如漂浮的魅影。 “鸿鹄拜见太后!”少女拉下头上的绛色斗篷,跪在清宁宫寝殿门前。 殿中一个身穿雪白蚕丝睡袍的年轻女子正靠在窗前,借着烛光读一卷书,听见声响,便遣了服侍的宫女,沉声道,“进来吧。” 鸿鹄如约而至,跪在那白衣女子脚边,“太后!我家侯爷冤枉!” “本宫知道,快快起来!”刘太后扶着红衣少女起身,又指着身边的坐塌请她坐下。 “太后,我家侯爷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摄政王他为所欲为?”鸿鹄抖落身上的水珠小心坐下,又凝神望着刘太后,眸中闪着委屈的泪光。 “本宫怎会不知?”白衣妇人冷笑一声,将那卷书掷在鸿鹄面前的桌案上,“《大周风土志》这本书,你看过没有?” “略有读过。”鸿鹄从前在山上闲来无事,也喜欢看闲书,“书中多是些大周开国时代的故事,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 “修德皇帝当年六岁登基,比宏义大不了几岁,当年朝中大臣多是妖魔所化,”刘太后端起茶,细细抿了一口,勾了勾唇角道,“修德皇帝历经整整二十年,才将朝中妖魔一一肃清,如今咱们才刚刚开始,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太后,摄政王的势力日益兴盛,待他羽翼丰满,将来再要他还政于皇上,恐怕就更难了。”鸿鹄狡猾地蹙着双眉,做出一副忧心的神情,试探道,“若是……太后您下定决心,咱们设一个局,诛杀逆贼杨暄也不难……” ------题外话------ 不行,我脑子里又琢磨新书了,可惜手不够,不然就开写。 这个月有全勤了 7017k 第114章 早晚都是一家人 “不,还不到时候。”刘太后捋了一下鬓发,望着鸿鹄笑道,“鸿鹄,你还是太年轻。若要杀杨暄本宫岂会等到现在?只是……他若是死了,朝中群龙无首,南边诸小国无人镇得住,北边的北凉国又会入侵,朝中无人可用。” “太后的意思是……”红衣女子微微凝神,目光幽冷。 “你与长生且去浔阳城暂时避一避风头,等到了时候,本宫自然会召你们回朝。”刘太后拍拍鸿鹄的手背,又从桌案下的抽屉中取出一只木匣子,推给她道,“还有件事,江南的玄武营,本宫打算暗地里交给侯爷,还请他多多费心。” 鸿鹄接过那木匣子打开一看,激动地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是虎符! 来上京城一趟,陈扬虽然没有捞到一官半职,但却拿到了名震江南的玄武营虎符! “太后!”红衣少女连忙跪下谢恩,又捧着虎符道,“只怕永昌候府根基浅薄,用不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快起来。放心吧,玄武营中本宫已安排了可信任的人手,会是侯爷的助力。”刘太后又轻轻拍了拍鸿鹄的肩膀,“你与侯爷的忠心,本宫看在眼里,将来……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摄政王权倾朝野且野心勃勃,刘太后对他早有忌惮,可惜她娘家势力微弱,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这个浔阳城的永昌候根基浅薄,鸿鹄又有出世之才,正是她所寻找的可用之人。 “太后放心,永昌候府愿助太后和皇上铲除逆臣,光复社稷!”红衣女子捏紧了手中的虎符,拜了两拜才缓缓起身。 阳光明媚,御花园中百花齐放。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少年正牵着一只长毛狗,与另一个牵着长毛狗的蓝衣女子一边赏花,一边寒暄。 两只长毛狗久别重逢,相见甚欢,不停地互相蹭蹭鼻子蹭蹭嘴。 “朝华姐姐,你真的要去滇西?”赵宏义这一年来长高了不少,声音也略略有些变了,“听说那是个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小孩子家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赵霜敷衍了一句,目光飘向不远处飞云亭中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子,手里捏着一朵淡粉色的芙蓉花,花瓣已经被她捏烂了,“母后请她们来干什么?”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是为了医治不孕之症所以去滇西,赵宏义毕竟还是个小毛孩。 赵宏义转头看了那金顶红柱的飞云亭一眼,随口说道,“说是请她们来给你饯行。” 赵霜翻了个白眼,“谁要她们饯行?” 那亭子里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分别是何家次女何玉棋、章老将军的女儿章诗儿,张尚书家的次女张瑞雪,还有何家三女何玉书,张家三女张小雪,外加几个不知名的小庶女。 “还有……”赵宏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有母后说是……给朕选妃。” 看来那个十一二岁的张小雪和和何玉书应该就是选妃的人选了。 “你看哪个顺眼?”赵霜一边掰着花瓣,一边问道。 一群毛孩子,选什么妃? “朕觉得都顺眼。”赵宏义微弯嘴角,红着脸低下头去。 “你这样可不成,”赵霜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才几岁就这么花心?应该专一一点。” “姐姐就知道说朕,那摄政王呢?”赵宏义对这些男女之事也是刚刚懂了一星半点,就听到了不少关于摄政王府的传闻,“摄政王居然在国公爷的寿宴上酒后发疯……” “住口!还嫌不够丢人?”赵霜将那朵早已捏烂的芙蓉花向他头上掷去,斥道,“以后别再提此事!” “朕错了!”赵宏义连忙道歉,陪着小心道,“不该提姐姐的伤心事。” “宏义,姐姐告诉你,你年纪还小,千万别沾染女人……”赵霜拍了拍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告诫道。 “可母后说,咱们大周皇室人丁单薄,要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少年说着面上羞红,又垂下头去。 “别听母后瞎胡说!”赵霜拉住赵宏义的衣袖,朝他耳边小声道,“我去滇西以后,你记住不可选妃。若是母后再逼你,你就说要等我回来。” 她毕竟是大周的嫡公主,说是要帮着弟弟选妃把关,刘太后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知……知道了。”赵宏义点点头,又问道,“朝华姐姐,你此去滇西……若姬怎么办?与其留在王府中,不如送回未央宫,朕帮你照看着。” “汪汪!”若姬竖起狗耳朵,听到这话立刻抗议了两声。 “我带着若姬一起去。”赵霜看了一眼赵宏义手里牵着的然燕,“你看看然燕被你养的傻乎乎的只知道吃,我要带着若姬出去见见世面,踏遍大周的大好河山。” 若姬听了,得意地朝然燕“嗷嗷”两声。 旁边的然燕发出一阵羡慕的“嘤嘤”声。 二人遛完狗,将狗绳送还到内侍手中,便一前一后走回了飞云亭。 亭中早已是觥筹交错,几个美姬环绕在刘太后身边,赞美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朝华,过来坐。”刘太后看见赵霜,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又指着膝下环绕的几个女子向她一一引荐了一番。 “母后。”赵霜行了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参见皇上,朝华长公主。”厅中的女人们纷纷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赵宏义朝一屋子女人摆了摆手,便轻快地蹦了两步,拉着赵霜到刘太后身旁依次坐下。 “朝华,听闻你和摄政王马上要启程去滇西,是什么事这样着急?”刘太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寡淡的笑容,又推了一碟茶点给她,“不如……等皇上选完妃再走?” “母后,皇上还小,选妃之事不如再等两年,”赵霜随意拈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糕点,尝了一口,“此次去滇西,是为贺徐将军的嫡妹大喜,母后您也知道,徐莲玉曾经在王府服侍多年,怎么说王爷都该去送送人家。” 一说到摄政王,亭子里的几个女人脸上都泛起了红霞,少女怀春,心思婉转。 “对了朝华,母后今日……将玉棋请过来给你见一见,你们俩……早晚都是一家人,”刘太后指着下边跪坐着的一位绿衫白裙少女,朝赵霜和善地笑了笑,“从前有什么恩怨,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就一笔勾销了吧。” ------题外话------ 感谢天_婷、草帽撸夫小可爱又给我投月票了。 最近好多小可爱投月票,堂主感激不尽!对于月票,我是认真的! 7017k 第115章 反唇相讥 那绿衫白裙的少女面带怯意地看了一眼赵霜,站起身又行了个礼,“妾身拜见王妃殿下。” “何小姐免礼,”赵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不过何小姐还未成婚,还是自称‘小女’的好。” “霜儿,沉香园的事……母后都听说了,”刘太后轻轻掂着茶盖,眯着狭长的眼眸,“杨家与何家此事确实做的不妥,可是……何小姐也是被国公夫人安排,身不由己才伺候了摄政王,你就别怪她了。” “母后说的是,朕还听说,何小姐被人绑在沉香园的松树上,衣衫不整……想必也不好受。” 赵宏义此话一出,那绿衫白裙的女子瞬间脸色煞白,亭中女子除了她妹妹何玉书,无不幸灾乐祸地偷偷拿眼睛瞄她。 “你懂什么?!”刘太后一个白眼朝赵宏义翻过去,又转头笑着劝赵霜道,“朝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大人是我大周的栋梁之材,你将来……要与他女儿好好相处才是。” “只要何小姐不嫌弃我王府简陋就行。”赵霜端着茶饮了一口,并没有看何玉棋,只是兀自幽声道,“王府中空着的院落很多,一到晚上,冷风呼呼作响,那声音简直是毛骨悚然。长夜漫漫,何小姐又年纪轻轻,唉,本宫瞧着都觉心疼。” 这话说完,亭中的女人愣了片刻,纷纷开始琢磨是什么意思。 “王妃的意思是?”何玉棋做贼心虚地问了一句。 赵霜没有答话,只笑着朝她挑了挑眉。王爷答应了自己要守身,她今天面对这群女人,忽觉神清气爽,数落人也有了底气。 “意思是王爷不会碰你。”一个稍显低沉的女子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章诗儿。 她今日一身鹅黄色大袖锦袍,头发梳得整齐,妆容精致,只是神态略显冷淡。 大伙儿都知道这章诗儿是摄政王的青梅竹马,与何玉棋也算是半个情敌。 何玉棋闻言急了,委屈地看了一眼刘太后。 “诗儿,这位何小姐是……摄政王新聘的美人,”刘太后急忙帮着化解尴尬,勉强笑了两声道,“唉呀,王府中好久没添新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喜可贺!” “新聘?”章诗儿端着茶,鄙夷地看了一眼那绿衫白裙的少女,“只怕……是连聘礼都没有吧。”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自己年轻?被王爷差人绑到松树上,还好意思要求入府为妾? 章诗儿轻蔑地“嗤”了一声,心道,王爷要是碰了她,我就把头砍下来当凳子坐。 “这……”刘太后还真没有听说过聘礼的事,带着询问的眼神转而看向何玉棋。 “有,有聘礼……”何玉棋绞着手中的帕子,急忙解释道,“是……国公府送来的聘礼。” 刘太后松了口气。 “国公府送的聘礼,难不成你要嫁的是国公爷?”章诗儿又补了一刀,就见那绿衫女子低下头去,恨得牙痒痒。 “朝华,既然摄政王已经决定让玉棋入府,那便是……天意难违,”刘太后忽然越过赵宏义,拉住赵霜的手道,“母后觉得……咱们天家的人应该大度一些,不如就让玉棋早些进府?你也算做个顺水人情。” 赵霜“倏”地抽回手,没有说话。 这种事儿做什么顺水人情?再说她卖人情给何玉棋图啥呢?她打量了一眼那绿衫小姑娘,除了年轻,人长得还算标致,根本没啥本事,连一个章诗儿都怼不过。 “母后!”赵宏义一开口,刘太后就吓得哆嗦了一下,“朕也觉得咱们天家的人应该大度一些,冷宫里那些太妃娘娘,是不是应该放出来了?” “冷宫里哪有什么太妃娘娘?”刘太后脸色骤变,赶紧捂住他的嘴斥道,“你别听人瞎说!” 赵霜打量着这对儿母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母后,我和摄政王过几日就要启程去滇西,您和皇上在上京孤立无援,务必处处小心。” “放心吧,母后知道。”刘太后讪讪地笑了笑,放开赵宏义又瞪了他一眼。 “至于何小姐,你也不用急,”赵霜又朝那个低着头的绿衫女子看去,“本宫与王爷商量好了……” 何玉棋猛然抬起头,眨巴着期盼的大眼睛。 亭中的美人纷纷屏息听着,尤其是章诗儿,捏紧了手中茶盏。 杨暄上回拒绝她时说得大义凛然,若是转头就宠幸了这个黄毛丫头,她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爷说,如今王府事多,待我们离开上京,再择一日,让你入府。”赵霜说完,又拈起一块茶点放入口中,云淡风轻道,“到时你想什么时候入府,只需找本宫身边的常嬷嬷商量就行。” 何玉棋呆呆望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还是赵宏义提醒道,“何小姐,还不谢恩?” “玉棋多谢王妃。”何玉棋起身,屈膝行了一礼。 亭中的女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二姐,等摄政王离开上京,那……那你跟谁洞房?”何家三小姐何玉书拉着何玉棋的衣袖问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亭中的女人听到。 “洞什么房?”章诗儿冷冷瞥了一眼何玉书,幸灾乐祸道,“王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不会碰她,是你姐姐非要入王府为妾,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将来若是独守空房,也怨不得别人。” 何玉棋闻言,又捏紧了手中帕子,脸色又红又白。 “朝……朝华,”刘太后亲自给赵霜斟了杯茶,闻声问道,“不知你们打算在滇西逗留多久?何时回上京呢?” “短则两月,长则半年。”赵霜望着亭子外边的满园春色,又道,“不过谁知道路上发生什么事,或许耽搁一年半载也说不定。” 何玉棋一听,心下又凉了大半。一年半载,她的青春年华,就这么白白耗去了,可是左思右想,名声已毁,若是不入王府她又实在是不甘心。 “一年半载……那怎么行?”刘太后蹙眉,状似忧心地道,“如今北凉国虎视眈眈,上京城距北境骑马不过数日就能到,本宫担心……” 刘太后虽然忌讳摄政王,可北凉国铁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摄政王不在上京,若是北凉国铁骑杀进来,快则数日就可破上京。 ------题外话------ 最近有疫情,大家都要保重,注意安全。 7017k 第116章 北境人? “北境有寒仓军,上京城有龙骁卫,实在不行还有羽林卫、虎骁卫,母后不用担心,”赵霜虽然对军务不太关心,可偶尔也听杨暄提起过,“王爷说他不在上京时,京中事务由内阁处置,军务由卫尉府的程少卿负责,重要的奏折还是可以快马加鞭送到滇西去……” 她刚提起卫尉府程少卿的名字,下边就有个浅蓝色衣裙的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张瑞雪偶然得知程谦去羽林卫军营为长公主解围一事,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今日见赵霜牵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狗,张瑞雪又想起那日在留芳园中,程谦望着那长毛狗高兴的样子,恍然大悟,更觉心中酸涩无比,望着赵霜的眼神幽怨中带着自卑,嫉妒中又带着惶恐。 飞云亭中宴饮结束,刘太后只留下几个年岁较小的小姑娘和赵宏义说话,好似有意给赵宏义一一介绍。 赵霜和几个年岁较大的女子便先行离开了。 牵着若姬走到宫门外,她刚要上马车,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长公主留步。” 回头一看,见是那个一袭浅蓝色衣裙的张瑞雪。 “张小姐有何事?”赵霜冷淡地问道。 “小女仰慕长公主已久,想……想请长公主过府一叙。”张瑞雪忐忑地屈膝行礼。 她在家中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在女学中也是众目睽睽的焦点,一向习惯了众星捧月,今日见到这位长公主才觉得自惭形秽,十几年来的骄傲都给扫去了大半。 “多谢张小姐美意,本宫这几日忙着收拾箱笼,就不去了。”赵霜摆了摆手打发了张瑞雪,便上了马车。 马车行到东市繁华处,赵霜抱着若姬在车内昏昏欲睡,驾车的向福忽然敲了敲车门,“王妃,有辆马车一直跟着咱们。” 赵霜闻言,掀开车帘向后望去,果然看见一辆两轮小马车跟在后边不远处。 “会不会是同路?”她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 “回王妃,奴才起初也以为是同路,所以方才故意绕了几个圈儿,”向福边驾车边说道,“可那辆马车还是跟着咱们。” 赵霜微微蹙眉,该不会是碰到什么人想要图谋不轨吧? “停车!向福,你去问问那辆马车上的是什么人,跟着咱们干什么!” 向福将马车停靠在路边一处人流较少的地方,便跳下车,问后边那辆马车走去。 驾着两轮小马车的小厮看见向福朝他们走去,顿时慌了神,朝后问道,“小……小姐,咱们还跟不跟了?” 话音刚落,就听向福大声问道,“是谁竟敢跟踪摄政王妃的车驾?” 马车上探出一个满头珠花的脑袋,讪讪地摆出一个笑容,“小女是……是尚书府的张瑞雪,想求见王妃殿下。” 不问清楚程谦的心上人到底是不是她,张瑞雪总觉得不甘心。方才便安排了妹妹张小雪坐别府的马车,自己则让马车跟上了赵霜。 向福看见那浅蓝色衣裙的少女满头黑线,指着她道,“你……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告诉王妃一声!” 向福“噔噔”地跑回来,却忽然傻眼了。方才明明将马车停在此处,怎么一转眼的工夫竟然不见了? 王妃一个人抱着一只狗,能去哪里? 向福四处望了一眼,跑到街角朝一个摆摊的婆子问道,“老婆婆,方才停在这里的……青篷马车,你可曾看到?驶向何方了?” “马车?”卖菜的老太太想了想,指着一个岔路口,“好像……驶到松柏巷里去了。” “松柏巷……”向福转了转眼眸,又问道,“可曾看到是谁驾的车?” “驾车的人坐在车前,老婆子我也没看清,不过……有两个人上了马车。” 老太太说完,向福已是心急如焚。两个人上了马车,万一是坏人…… “多谢!”向福朝老太太道了谢,急忙跑到后方的两轮马车处,朝马车上的人道,“张小姐!方才……我家王妃的马车被人劫走了,奴才想借您的马车一用……” 张瑞雪又探出头来,疑惑地望了一眼前方,果然看见那青篷马车不见了,便点点头道,“你坐到阿昌身边吧!” “多谢张小姐!”向福道了谢,便跳上马车,朝那驾车的小厮道,“去松柏巷!” “阿昌,听这位公公的话,去松柏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张瑞雪也有些急了,若不是自己跟踪摄政王妃,这位内侍方才就不会离开马车,王妃的马车也不会被坏人给劫持了。 这要是王妃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张瑞雪脸色煞白,心扑通扑通跳。 马车中。 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手持着利刃,朝着对面的华服女子,面上露出贪婪的邪笑。 “汪!”若姬吼了一声,见大汉手中寒光一闪,便迅速缩回赵霜怀里。 “别乱叫,不然老子割了你的狗喉咙!”大汉瞪了它一眼,又朝对面的女子柔声道,“小娘子,别害怕,爷不会伤害你,只要你跟爷去一个地方。” 赵霜打量着面前的大汉。 此人也是满面虬髯,可与毛虎又有不同。此人的大胡子颇为卷翘,虽然经过掩饰,还是能看出高鼻深目,帽子里透出些红色的头发。且他方才说的汉话总感觉哪里别扭。 北境人? 一个念头闪过,她心里一紧,捏紧了若姬的白毛,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利刃。 自己不会武功,护身手串最多只能抵挡三次攻击,光靠若姬一只狗,只怕也难以对付那两个人。 赵霜心里思绪乱飞。 北境人要杀自己,可为何还劫持着她走?若要杀她刚才就已经动手了。 “东多,松柏巷到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驾车的男人回头朝那虬髯大汉禀道。 东多?果然是北境人的名字。 松柏巷?赵霜在记忆里迅速搜索着这个地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是……城北的松柏巷? “下车!”东多站起身,朝她呵斥道,“狗不能带进去!” “我要带着我的狗,”赵霜死死抱着若姬,“不然我不去。” 东多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狗,不屑地笑道,“这小东西带进去也保不了你的命。” “你若是要杀我,方才就已经动手了。”赵霜透过车帘望了一眼马车外,青瓦白墙,是个大户人家的院落,不对,是个道观! ------题外话------ 感谢wang艳和哟、钕人两个小可爱投的月票呀,感谢你们的支持,堂主会加油码字的! 7017k 第117章 萧彦 那飞扬的檐角和拱门,她再熟悉不过了。 “小娘子,我的确不会杀你。我家主人看上了你,想娶你回去做压寨夫人。”东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边儿,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此处是我家主人的别院。” 夕阳西下,鸟雀归巢,四周偶有几声乌鸦的啼叫声。 赵霜抱着若姬走下马车,发现果然身处在一间道观的院中,地上雕刻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殿门前一个黑底青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玉虚观。 赵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灰衣道人的模样,心中疑惑,上回见那位萧道长时,明明见他是个半桶水,可这地上的八卦阵却是货真价实。 东多手里的匕首换成了一把手肘长的弯刀,抵在她腰上。 “别磨蹭,快走!”虬髯大汉用下巴指着正殿的方向。 赵霜将若姬放到地上,牵着它缓缓走进正殿中。 “主上,人带来了。”东多朝着上座方向抱拳行了个礼,便退到大殿的一侧侍立。 斜阳拉长了她的影子,投射到殿中的黑曜石地板上,走道尽头是一个香案,香案两侧各有一张高椅座位。 “长公主,咱们又见面了。”身穿道袍的中年道人先开口。 湛蓝色锦袍的女子停住脚步,借着夕阳仔细辨认了一下说话人,果然是上回常嬷嬷带来的道人,“不知萧道长请本宫来,所为何事?” “方才东多他们多有得罪,长公主切勿见怪,”道人捋着胡须诡异一笑,又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道,“贫道……请殿下来,是为了我这侄儿。” 赵霜循声望去,萧道长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身穿北境开领装束的年轻男子。 男子高鼻深目,肤色白皙,金色的眸子映着夕阳,正似笑非笑地盯着那走进来的蓝衣女子。 “在下萧彦,仰慕长公主已久。” “萧道长说笑了,这人分明是个北境人,又怎会是你的侄儿?”赵霜牵着若姬在殿中踱了几步,四处打量着殿中的陈设。 “长公主,贫道……是个孤儿,从小被北凉国王庭收养,与北凉的越王殿下情同手足,这位……就是越王殿下的长子,如今的北凉新帝阿彦,”萧道长笑着解释道,“萧彦是贫道为阿彦取的汉名。” 这位萧道长竟然是北凉国的奸细! 赵霜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捏紧了手中的狗绳,抬头朝萧道长问道,“上回给青鸢施咒的……就是你?” 怪不得他不给青鸢解咒,原来他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不错,长公主冰雪聪明,”萧道长捋着胡须笑道,“正是贫道。可惜贫道的道行不敌长公主,这才败下阵来。” “你今天找本宫来,又想怎么样?”赵霜拉了拉手中的狗绳,若姬立即竖起了毛发,严阵以待。 “诶,长公主何必紧张?”萧道长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弯着嘴角道,“今日请殿下来,是为了……大周和北凉两国重修旧好的大好事啊!” “本宫不懂政务,有什么话你该去找王爷说。”赵霜掐指算着,想算出杨暄现在何处,可惜那院中地上的大八卦阵似乎有什么结界在,她的法术出不了这个院子。 “此事不需惊动摄政王,只需长公主点头即可。”萧道长笑着指了指身边的黑衣男子道,“我这位侄儿年方二十、青年才俊……想求娶长公主。” “荒谬!”赵霜震惊地扫了一眼二人,斥道,“道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本宫成婚早已十几年了,就算是未嫁,也该由使者来明媒下聘,怎可凭道长一句话?” “长公主,贫道也知道今日实在是委屈了长公主,只是……事出紧急,”萧道长眯着狡猾的眸子看向她,“阿彦他昨日才到上京,今日就说……想要求娶你,贫道也只有想出这个法子。长公主放心,待你随他回了北凉王庭,他自然遣了妻妾,明媒正娶你。” “若是本宫不肯呢?”赵霜手藏在袖中,指缝中捏着两枚铜钱。 这道士的道行不如自己,但是自己毕竟没有武功,身边又没有护卫,只能靠若姬杀出一条血路了。 “长公主,你还未仔细看过本王,为何不肯?”萧彦蹙起长眉,金色的眸子比夕阳更耀眼,声音里满是傲气,“我北凉国都城玉城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你还从未去过,怎知不会喜欢?” 这位北凉新帝,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气质高傲锋芒毕露,看她的目光中尽是轻佻与肆意。 “笑话!你我不过头一次见面,说什么嫁娶?何况,我大周幅员辽阔、人杰地灵,谁要跟你去那北境荒凉之地?”蓝衣女子向后退了一步,便见那虬髯大汉也警惕地朝她挪了一步。 “这有何难?待本王挥师南下,整个大周都是我北凉的囊中之物,到时候,你想要去哪里,本王都陪着你,”萧彦的眼中闪着狼子野心,自信而张狂,忽又前倾身子朝那蓝衣女子威胁道,“老实跟你说,长公主,今日你若是不从了本王,就别想活着从这里出去。我萧彦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话音刚落,两枚铜钱就从那蓝衣女子的袖中飞出,直朝着上座飞去。 “铿锵!”萧彦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护体,直接将那两枚铜钱震落在地上。 赵霜一时愣住,什么人的护身符竟能阻挡她的攻击?定不会是这位萧道长,他的道行不如自己。 “长公主好身手,”萧道长捋着胡须,粲然一笑道,“果然是乘灵国师的爱徒。” “你胡说什么?!”赵霜目中微红,心中几个念头翻过,咬牙切齿道,“休得诬蔑我师父!” 她怎么会是乘灵妖道的徒儿?这个萧道长定是胡说! “长公主,这玉虚观里已被贫道布下天罗地网,又有王上带来的高手护卫,贫道劝你还是放弃无谓的抵抗,与我这侄儿洞房吧!” 萧道长幸灾乐祸地说完,就见萧彦脸上浮起一缕绯红,腼腆地一勾嘴角,“叔父,天还未全黑呢。” “彦儿,事不宜迟,你们尽快洞房,然后连夜离开上京,前往玉城,”萧道长敛起笑意,看了一眼门外道,“晚了只怕夜长梦多。” 萧彦闻言便站起身,朝赵霜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眼,转身背手朝后院去了。 7017k 第118章 萧纵横 东多朝着赵霜走了几步,面目狰狞,威胁道,“还不快走!” 蓝衣女子魂都快吓没了,赶紧放出若姬,“若姬,上!” 一只雪白的猛兽瞬间扑上了东多的肩膀,一阵撕咬后嘴里便衔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啊!” 虬髯大汉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随即一柄弯刀出鞘,向着那猛兽的腹部挥去。 赵霜一时慌了神,举起桌案上的香炉朝东多砸过去,若姬趁此间隙及时躲开。 “当!” 东多眼疾手快用弯刀挑开香炉,随即一手捂着耳朵朝着赵霜而来,若姬又死死咬住他的脚。 二人一狗正在僵持,眼看东多手里的弯刀就要向那蓝衣女子劈过来,忽然一柄青铜剑挡在了前面。 “铿锵”一声金属相接的声音。 一个身穿铠甲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赵霜松了口气。 “长公主快走!”程谦一边应付东多的攻击,一边侧首朝身后的女子看了一眼。 清俊的侧颜映着烛光,目光里三分关心,七分忧愁,随即又断然转过头,朝那虬髯大汉追去。 赵霜只愣了一瞬,便赶紧拉着若姬朝外跑去。 夕阳落尽,殿外几乎全黑,她一时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向前跑。 隐隐有火光和阵阵军靴砸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慌乱中一人一狗径直撞到一个黑衣男子怀里。 随后又看见黑压压一排身着铠甲的军士冲进了院中,是羽林卫! 玄衣男子做了个手势,明景便带着一列军士冲进了亮着灯的正殿,另有一列军士留守在院中。 若姬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躲到赵霜身后,“嘤嘤”低鸣。 男子拉过那慌乱的蓝衣女子,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王爷!”赵霜反应过来,旋即抱着那黑衣男子大哭,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是萧道长!玉虚观的萧道长是北凉国的奸细!他串通他那个侄儿,就是北凉新帝,说要劫持我去玉城!” “我知道了,我是问你没事吧?”杨暄扶住她的腰,又问了一声。 “怎么会没事?那妖道方才还要我跟他的侄儿洞房,吓死我了!”赵霜一边说,一边又指着身后的长毛狗道,“就连若姬……也差点被他们开膛破肚!” 若姬闻言,又打了一个哆嗦,伏首缩在她脚边。方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若姬想想那柄弯刀,自己差点就成狗肉了。 “玉虚观的事,本王一直在查。”杨暄扶着她走到正殿门外的台阶上坐下,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羽林卫的军士带来了松明火把,院中此时火光摇曳,映着地上巨大的八卦图黑白分明。 “王爷一直在查玉虚观?”赵霜疑惑地问道,“那为何不早些将那个萧道长抓了?” “青鸢生病那几日,本王就收到了北境探子的密报,玉虚观观主萧纵横是北凉国的奸细,不过为避免打草惊蛇,本王便一直没有动他。”杨暄说着,朝殿内望了一眼,见明景已经绑了一个灰袍道人出来,“后来北境又有密报传来,说北凉新帝阿彦失踪,很可能已经南下潜入大周,我便在玉虚观周围布下了几个探子。” “这个阿彦到底是什么人?”赵霜回想起方才那个年轻的北境男子。 “当年我率军收复北境,又攻入北凉国都玉城,废了幼帝和太后,北凉国群龙无首,”杨暄握着她的手,解释起当年的事,“后来我退军之后,北凉国内部推选了越王的儿子阿彦登基,年号‘新景’,人称北凉新帝。这个阿彦初时年幼软弱,朝政多被北凉国中旧势力把持,乱象丛生。可是近年来新帝屡屡革新,北凉国渐渐又有了觊觎中原的野心。” “王爷当初心软,既然攻入玉城,应该灭了北凉国才对。”赵霜又问道,“那个萧纵横我看道术并不怎么高明,这院中的八卦阵又是何人所画?” 八卦阵的灵力和效用如何,全看那摆阵人的修为,以萧纵横的修为不可能画出如此灵力深厚的八卦阵。 “这玉虚观从前是清无国师的居所,那八卦阵也是国师所画,”杨暄看了一眼台阶下黑白分明的八卦阵,被火光映得栩栩如生,阵中似乎还有莹莹灵光,“后来国师云游,萧纵横便占据了玉虚观。” “禀王爷,北凉奸细萧纵横带到!”明景扯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道人出来,抱拳禀道,“咱们的人在后院杀了几个北境武士,暂时没有发现北凉新帝的踪影,不过……” “不过什么?”玄衣男子微微蹙眉。 “属下发现了一间贴着喜字的厢房,房中燃着红烛,还有人住过的痕迹,想来是那北凉新帝的落脚处。”明景说完,又踢了一脚萧纵横斥道,“跪下!快说那北凉新帝阿彦人在何处!” “贫道……真的不知,阿彦方才回房去了,”萧道长不情不愿地跪下,抬头看了一眼冷着脸的摄政王,又瞥了一眼他怀中的蓝衣女子道,“不信您可以问问王妃,方才阿彦的确是说回房去等着她……” 杨暄从明景手里接过长剑,电光火石间比划了两下,忽然“嗖”得一声从萧纵横脸上刮了什么下来。 “啊!”灰衣道人大喊一声,脸上顿时血流如注,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萧道长,听闻你们北凉,以削耳为去势的男子标记,”杨暄将沾了血的剑还给明景,轻轻说道,“本王觉得此法甚好,这样内侍们就不会听到不该听的话。” 赵霜闻言,忽然想起方才被若姬咬断耳朵的东多,感觉十分解气,赞许地摸了摸旁边若姬的毛发。 萧纵横仍在地上疼得打滚。 “明景,带萧道长下去……施宫刑吧。” 玄衣男子刚说完,明景还未来得及上前拉人,就见那满脸血的灰衣道人大声求饶道,“王爷饶命!我说!我说!” 杨暄做了一个手势,明景就后退了半步,没有继续上前拉人。 “说吧。”玄衣男子歪着头打量地上的中年道人。 萧纵横忍住耳朵传来的剧痛,咬牙跪好,低声道,“阿彦他……从密道逃走了,密道入口……就在那间贴了喜字的厢房中,摆着红烛的神龛后边有个小小的按钮……” “密道通往哪里?”杨暄拢紧了怀中的女子,俊眉微蹙。 7017k 第119章 试探 北凉新帝逃走已有一炷香的时间,眼下若是再派人进入密道去追,恐怕已经晚了。 杨暄想了想,若是知道那密道出口,直接派人骑马追去,或许会更快。 “回王爷,密道通往城外……是条捷径,从密道出城半个时辰可到城外,若是骑马去追,城中道路蜿蜒,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萧纵横说着,又瞥了一眼赵霜道,“本来……阿彦也是打算经由那条密道将王妃送至城外,再由北凉铁骑接引回玉城。” “这么说,密道口已经埋伏了北凉铁骑?”杨暄警惕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这些北境人竟然预谋掠走他的王妃,简直胆大包天! “回王爷,正是,虽然人数不多,大约也有六七匹马。”萧纵横思忖了片刻,又吞吞吐吐道,“还有……方才……属下看见卫尉府的程少卿追着东多,也进了那间厢房,若是失去踪影,想必……他二人也进入了密道中。” “程谦怎么会来?”赵霜回想起方才救她的男子,心中一紧,拉了拉杨暄的手。 程谦一人单枪匹马进入了北凉人的密道,恐怕凶多吉少。 杨暄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 院中那巨大的八卦图上忽然跑过来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军士拦住。 赵霜定睛一看,是向福和张瑞雪,便朝明景道,“明将军,那两人是本宫的朋友,放他们进来吧。” “是!”明景拱手应了,便朝院中的军士做了个手势。 向福和张瑞雪挣脱军士的阻拦,匆匆忙忙跑到台阶前跪下。 “王妃,若姬,你们没事吧?都是奴才不好!”向福一跑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 张瑞雪也跪在地上,一直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嘴里焦急地问道,“王妃,程……程少卿呢?” “程谦怎么会来的?”杨暄不悦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二人。 “是……是奴才借了张小姐的马车,跟着那两个歹人寻到了这里,又恐怕不是对手,想……想去报官……”向福哆哆嗦嗦地说道。 “报官你怎么不去京兆尹?!”玄衣男子怒斥了一句。 他生气不止是因为程谦插手赵霜的事,更是因为自己马上要离开上京,上京城的军务本来打算交给程谦,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上京城的军务又不知要交给谁。 向福不敢说话,看了张瑞雪一眼便垂下脑袋。 “是……是小女想到程少卿武艺高强,又手握天方剑,这里离卫尉府不远,所以……就去了卫尉府报官。”张瑞雪垂头说着,又抬起头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程谦的身影,不由得急了,“不知程少卿他……” 赵霜不悦地蹙眉。 这个张瑞雪分明是怀疑自己与程谦有什么,为了证实心中猜测,才会去卫尉府报官。 不过今日若是程谦不来,自己恐怕不死也要被抓入密道中。 “王爷,程少卿孤身一人进入了北凉人挖的密道,只怕凶多吉少,”赵霜说着看了张瑞雪一眼,后者瞬间瘫坐在地上,“王爷还是先救人要紧。” “王爷!您救救程少卿吧!”张瑞雪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我只是想试探他,不是想要他死啊!” 赵霜无奈地摇头,自己果然没猜错,这个张瑞雪一开始跟着自己就是想问关于程谦的事。 “明景,你带人押着萧纵横,速速打开密道,将程少卿救回来!”杨暄朝明景吩咐了一句。 “是。”明景抱拳行礼,便押着那灰衣道人朝后院去了。 “张小姐,本宫是长公主,程少卿身为卫尉府少卿,负责本宫的安全而已,上回羽林卫军营的事也是如此,”赵霜望了一眼那哭得我见犹怜的美人,又朝一旁的内侍道,“向福,你扶着张小姐起来吧。” “是我不该怀疑他!不该试探他……”张瑞雪扶着向福缓缓起身,嘴里仍在喃喃自语。 她与程谦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为人正直,性子又急,今日若是他出了事,自己怎么跟程家二老交代? 这么一想,张瑞雪心下又开始忐忑不安,愁眉不展。 “程少卿武艺高强又吉人天相,你也无须太担心他。”赵霜随口安慰了一句,便扶着杨暄走回正殿中,等着消息。 夜幕低垂,玉虚观的正殿中灯火昏暗,四周安静下来。 一个镂空的青铜香炉中发出点点火星,门外庭院中的巨大八卦阵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白光。 几人在殿中随便寻了个位子坐,赵霜等了一会儿又觉不安,开始来回走动,观察这座玉虚观的陈设布局。 “王爷,这玉虚观有些奇怪,地方大得很,可是修炼的道人却不多,”赵霜朝外望了一眼,“方才那么多军士进来,也没有小道士进来通报。” “玉虚观中本来就只有萧纵横和两名徒儿,”杨暄示意一个士卒去给几人上了茶,又解释道,“昨日萧彦乔装进入玉虚观后,萧纵横就遣了两名徒儿去远郊采药,以便避人耳目。” “王爷,”赵霜又走回来坐到他身边,好奇问道,“这位萧道长有什么本事?为何在上京城中那么出名?” “萧道长精通命数,曾给先太子和本王都批过命。”杨暄指了指桌案上的茶,示意她喝一口,“这么晚了还未用晚膳,你肚子饿了吧?” “是有些饿了,不过不要紧,”蓝衣女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看向张瑞雪,“张二小姐,时候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府去等消息?” 浅蓝色衣裙的少女摇了摇头,眸中含泪,“不,我要等他平安回来。” “凭风!”杨暄朝外唤了一声。 一个少年侍卫便走了进来,拱手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找个人去张尚书府里传个口信,就说……王妃留张二小姐说话,要晚些回去。”杨暄说罢又道,“再派两个士卒去街上,买些简单易吃的点心回来。” “是!”凭风应声而退。 三人在正殿中随便吃了些点心,又等了一阵,直到亥时,明景才带着几个军士押着萧纵横从密道中出来。 张瑞雪一直望着明景身后,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俊朗挺拔的身影,感觉心中如坠冰窖,空落落的。 7017k 第120章 失踪 “回王爷,密道尽头是个郊外山庄,”明景朝杨暄抱拳禀道,“属下赶到时,山庄早已空无一人,且燃起了熊熊大火……” “程谦呢?”张瑞雪急急问道,砰砰直跳的心似乎马上就要跳出来。 明景抬头望着那一脸紧张的少女,迟迟没有说话。 “明景,可有看见程少卿的身影?”杨暄骤然蹙眉,有一种极坏的预感。 “回王爷,属下……属下在山庄中发现一具焦尸,手里……手里握着天方剑!”明景说罢,身后一名军士便双手抬着一个灰布包裹的长形包袱上来,当着几人的面打开了。 果然是天方剑! 张瑞雪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赵霜赶紧扶住她,“张小姐!” “明景!”摄政王握紧了拳头,转身思量了片刻,朝明景使了个眼色,“派人将张二小姐平安送回张家,再派个人……将天方剑送回程家。” “是!”明景和两名军士连忙扶着张瑞雪退下。 “王爷!”赵霜握住玄衣男子的手臂,眸中闪着泪光道,“我不信,程谦怎么会……” “霜儿,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杨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门外夜色道,“程谦若是无事,将来……定会回来的。” 虽然不能仅凭一具焦尸就断定程谦已死,可是程谦从前是剑不离身,他若是还活着,断不会丢下天方剑…… 恐怕那位卫尉府少卿还是凶多吉少。赵霜顿时感到一阵愧疚感袭来,心中钝痛。 “此事因我而起,若不是因为我……”她心中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我应该阻止他追进去,而不是只顾自己逃命……” 回想起方才他最后看自己的眼神,那目光中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和保护,赵霜不禁悲从中来,恨不能狠捶自己一顿。 “霜儿,此事尚有疑点,你先不要太过自责,”杨暄握着她的手,目光微冷,“就算是程谦有事,也应该怪那个萧彦心狠手辣。咱们先回府去,等等程少卿的消息,或许……到天明他就回来了呢?” 可惜一连等了几天,都没有程谦的消息。 杨暄安插在北境的探子只回报说北凉新帝阿彦回到了玉城,却并没有提到程谦的消息。 听闻程家二老抱着天方剑哭了几天,始终不肯相信儿子已死,最终也只好将那具焦尸安葬了,对外只是宣称程谦失踪。 张瑞雪也天天茶饭不思,张尚书给她又安排了几场相亲,都被她婉拒。 赵霜想着去程家看看程家二老,可又怕让两位老人触景生情更加难过,因此只是派人去程家宣旨封赏,安抚了一番。 十五日白天,摄政王的车驾如期离开了上京城前往滇西。十五之夜,何玉棋便急不可耐地进了王府,住进了林悦之曾经的院子梅芳院。 此处离静心湖上的水榭最近,远远可以看到含光阁的金顶和繁霜殿的白玉石柱。只是可惜如今人去楼空,何家二小姐盛装入府,却是独守空房。 何家自知理亏,排场也不敢做得太大,只派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跟着何玉棋入府,又赏了王府中原先在梅芳院中服侍的听茶等人,让她们尽心服侍新主子。 ~~ 半个月后,滇西,楚州城。 路上耽搁了许久,摄政王的车驾才终于到了镇西将军徐府。 徐家上下出府迎接,又安排了家中环境最为清幽的枯叶居收拾一新,给杨暄和赵霜作为行宫。 众人见过礼便退下了,枯叶居正殿中,杨暄只留了徐守说话。 “王爷,末将有愧,莲玉她从小被宠坏了,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徐守先是数落了一顿自己的妹妹,又夸起摄政王妃,“末将今日见到王妃,才知道莲玉她为何跑回来,王妃如天上明月,照得繁星黯淡无光,难怪莲玉她自惭形秽……” 他这个意思是,自己的妹妹虽然跑了,但也不能全怪她,都怪王妃鹤立鸡群,太过耀眼。 徐守人长得还算精神,身姿英挺,皮肤呈古铜色,五官俊朗有形。楚州当地的女人并不喜欢杨暄这种肤色白皙、五官如刀削般凌厉的,反倒是以徐守这种敦厚结实的长相为美。 赵霜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厅中服侍的其他小厮长相,忽然明白了徐莲玉为何不中意杨暄。 王爷这种长相,在上京还算英武,在滇西就稍显文弱了。 “行了。”杨暄摆了摆手,止住他继续拍马屁,又问道,“本王要在这里住半个月,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王爷说哪里话!”徐守受宠若惊地又抱拳行了一礼,“王爷驾到,末将家里蓬荜生辉,王爷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徐将军,本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赵霜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大红洒金的信笺来,“本宫身边有个宫女,到了放出宫的年纪,听闻徐家二房有位徐二公子人品出众,本宫想……请徐将军代为做个媒。” 徐守糊里糊涂地接过了信,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虽然堂弟身形俊美、闻名滇西,可是王妃远在上京,怎会知道徐家二房有个徐二公子,还要给他说媒? “王妃说的是……徐宝?”徐守略带疑惑地挠了挠头。 赵霜愣怔了一下,看了一眼杨暄,后者也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冰姬没告诉过她徐二公子的名讳,原来他叫“徐宝”。 “是……是吧,”赵霜指了指那张大红洒金纸,“这上边是本宫身边那位宫女的生辰八字,请徐大人拿去给徐二公子的父母看看,找人合一合八字吧。” 摄政王妃开口,这徐家二房的人就算是找人算八字,也不敢说不好,就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徐守低头一看,看见大红纸上写着冰姬的名字,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摄政王,见他只是垂眸饮茶,根本没看这边。 这冰姬明明是王府的姬妾,跟徐莲玉一同逃回来的,怎么成王妃身边的宫女了? 徐守心中思量了片刻,瞬间就明白了王妃的意图,是想抬举冰姬做徐宝的正妻。 “王妃放心,末将这就将信交给叔父,让他找人算算,”徐守憨厚地笑笑,又朝门外唤道,“都进来吧!” ------题外话------ 感谢天_婷小可爱投的月票,无以为报,努力码字! 昨天有小伙伴发现我居然上了秒杀,我说怎么多了这么多新朋友呢! 还有昨天谁帮我在起点发红包了?谢谢大佬! 7017k 第121章 吴婆婆 徐守话音刚落,一排丫鬟和小厮跟在一个圆脸婆子身后,从门口鱼贯而入。 “这是?”赵霜不解,好奇地打量几个身穿棕色当地服侍的小丫鬟和小厮。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十五六岁,棕色皮肤,黑色的眸子谨小慎微,穿着还算简洁干净,但是头上却没有任何装饰,不论男女都是统一梳了一个简单发髻,连个木簪子也没有。 “王妃殿下,这些都是末将精挑细选,这段时间在枯叶居中伺候王爷和王妃的下人。滇西不比上京,两位殿下若是出了府,不说别的,就连语言都不通,还是找几个当地人使唤的好。”徐守说着,朝那圆脸婆子道,“吴婆婆,这院里的活儿今后就交给你了。” 赵霜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吴婆婆。 吴婆婆约莫五十岁上下,年纪并不大,脸上也只有几根皱纹。一身土黄色粗布衣裙,皮肤黝黑,头发包在藏青色的巾布中,圆脸的长相和善讨喜。 “是,老爷放心。”吴婆婆朝徐守行了个礼,又朝上座的玄衣男子和华服女子笑着行了个礼道,“王爷王妃,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 摄政王依旧没有说话,只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几个下人,便又继续低头饮茶。这些后宅里的事,他向来是不管不问。 “知道了,吴婆婆你先下去吧。”赵霜点点头,又朝徐守道谢,“多谢徐将军费心了。” 她和杨暄这回来滇西,虽然带着部分羽林卫,可军士们驻扎在徐府外,贴身服侍的下人却没有带几个。赵霜只带着香夏,杨暄也只带了凭风一人。 这么大的院子,留下几个当地的下人伺候,也是惯例。 徐守走后,赵霜终于心情放松地坐了下来,又招呼吴婆婆进来打听楚州城的情况。 “吴婆婆,听闻你们楚州城,有一位出了名的神医,能医女子不孕之症,不知你可有听闻?”赵霜翘着二郎腿,坐在杨暄对面的高椅上。 “神医?”圆脸婆子挠头思忖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道,“哦!王妃说的……是那个……那个玉仙人吧!” 中年妇人一边打量这两位上京城来的王爷王妃,一边暗自叹息。 如此神仙一般的人物,却原来也受没有子嗣的困扰,人间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玉仙人?对对,就是他!”赵霜连忙点头。 “玉仙人身上背着一个药葫芦,据说那里边有能医百病的药丸。仙人他能活死人、药白骨,尤其擅长妇人和孩童的病症,在我们楚州城无人不晓。”吴婆婆眉飞色舞地说着,“有的病人家里还供着玉仙人的画像呢。” “药葫芦?”赵霜蹙眉,忽然有了几分猜测,拉着圆脸婆子问道,“婆婆,徐家可有这位玉仙人的画像?本宫想看一看!” “咱们家没有,”吴婆婆为难地摆摆手道,“老婆子我从前也没见过这位玉仙人。” 赵霜又焦急地问道,“婆婆可知道如何寻他?” “哎呀,这可难了。玉仙人行踪不定,不过……他喜欢讨酒席喝,哪家有什么婚丧嫁娶的宴席,仙人他有空就会来凑个热闹,”吴婆婆忽然粲然一笑道,“过不了几日就是咱们大小姐出阁,咱们姑爷在滇西有头有脸,此事也算是咱们楚州城的头等大事,到时候……仙人他肯定会来吃席。” “说到你家大小姐,”鹅黄色华服的女子闻言,忽又开始八卦起来,“不知道那位姑爷是个什么人?” “王妃是说李大人?”圆脸婆子说起这事儿,满脸喜色道,“李大人是我们将军的搭档,楚州城城守大人。” 边境重镇一般配备两名官员,一文一武,城守负责城中大小事务,将军则负责与军务相关的事情。 徐守的搭档,楚州城城守,不就是……王爷的下属? 赵霜这么想着,就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玄衣男子,见他正随手拿着一卷楚州当地的书卷读了起来。 下属娶了自己从前的妾室,不对,应该说是自己的妾室逃跑后嫁给了下属,王爷的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黄衣女子的目光从看热闹转变为同情,紧接着又觉得那玄色衣袍的身影似乎有几分落寞,十分可怜。 “楚州城城守李道崇,咱们明日去拜访他。”杨暄感觉到她异样的目光,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便抬头随口说了一句。 “哦,原来是李大人,”赵霜收回目光,心中还是忐忑,又问吴婆婆道,“这位李大人不知多大年岁,怎么还未娶妻?” “回王妃,李大人本来有妻室,可李夫人一年前病亡了,咱们大小姐是嫁过去做续弦。”吴婆婆说着,又羞涩一笑,低下头道,“老奴还记得,大小姐从小就仰慕李大人,可惜将军执意要送她去上京、进王府,后来李大人娶了妻……” 李夫人一年前病亡……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恐怕徐莲玉心里藏着小九九,没跟自己说实话呢!她之所以铁了心要走,恐怕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醒了才自惭形秽,而是知道了李夫人病逝的消息,所以才急急赶回来与李道崇再续前缘。 黄衣女子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男子,这一层意思既然自己能想到,王爷恐怕也猜到了。 摄政王却仍旧微微低着头读他的闲书,似乎并没有多想。 “知道了吴婆婆,多谢你,你先下去吧,本宫有事会再找你。”赵霜急忙阻止中年妇人再往下说,想将人打发走。 “王爷王妃,这两位是将军留给两位贴身服侍的,老奴若是不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吴婆婆却没有退出去,而是笑着招呼门边站着的两个瘦小人影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门口进来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清瘦的身影。 二人都肤色偏暗,五官却长得不错,姿容艳丽,尤其是长长卷翘的眼睫勾人心魄,在楚州人眼中可称得上是男俊女美。 “这是秀兰和秀木,将来就放在房里服侍王爷和王妃。”吴婆婆指着那两个身影,憨厚地笑笑。 赵霜还未反应过来,那个丫鬟和小厮就跪下行礼道,“秀兰、秀木见过王爷王妃。” 少年少女的声音清脆,态度恭顺。 7017k 第122章 奴隶 “放在房里服侍?”赵霜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了,本宫带了贴身丫鬟和小厮。” “王妃可是嫌弃她们不够乖巧?”吴婆婆瞥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影,又朝赵霜道,“后院还有几位新买来的奴隶,可要牵来看看?” 地上跪着的两个身影闻言,顿时伏低身子,抖作一团,那个秀兰更是不住地磕头,又不敢说话。 赵霜转头望了摄政王一眼,后者仍旧是不说话,只蹙着眉头看书。 “本宫不是嫌他们不够乖巧,只是……不太习惯,”看来王爷是铁了心不管这事儿,赵霜无奈收回目光,又问道,“吴婆婆,你刚才说买来的奴隶……是什么意思?” “王妃有所不知,咱们滇西服侍的下人……都是奴隶,”吴婆婆指着地上的人,高声呵斥道,“将你们的肩头露出来!” 两个奴隶闻言便背过身,解开衣领,露出左肩来。 赵霜没料到这种情形,一时愣住,后来想要阻止却也晚了,那两人的肩头赫然露出一个“徐”字的烙印。 “他们都是新买来的奴隶,那烙印也是前几天刚刚打上的,”吴婆婆叹了口气,解释道,“新来的奴隶若是主人看上了,就留下,若是看不上,要么再卖,要么就直接处置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秀木依旧面无表情地跪着,秀兰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使劲抬头望着赵霜,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抿着唇不敢出声。 “啊?”赵霜惊得丢下手中茶盏,忙道,“就……将人留下吧。” 初来乍到的,她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惹出两条人命来。 “是。王妃放心,这两个是百里挑一,样貌和性子都是极好的,前几日又在府里学了规矩,”吴婆婆脸上堆着笑,向赵霜解释了两句,又冷着脸朝秀兰秀木使了个眼色,“还不谢过王妃?” “多谢王爷王妃!”两个瘦弱的身影连忙又伏地磕头。 “那老奴就先下去了,王爷王妃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他们。”吴婆婆行了礼便退出了正殿。 “你们两个起来吧,把衣服穿好,”赵霜看了那两个奴隶一眼,又朝内殿中唤了一声,“香夏!带他们两个下去学规矩。” 香夏方才在里屋整理东西,听见召唤连忙跑出来,看见两个面生的下人,吃了一惊,指着秀兰和秀木问道,“王妃……他们是?” “徐将军准备的下人,说留在枯叶居中做事,你带他们下去换身顺眼的中原衣裳,再教教他们规矩。”赵霜累了半天,兀自揉了揉肩膀道,“去净室中备些热水,我想沐浴。” “是!”香夏连忙拉着秀兰和秀木退了下去。 这边杨暄一边翻着《滇西风土志》,一边细品着当地的新茶,神态悠然自得。 “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咱们来滇西又不是游山玩水的!”黄衣女子烦躁地在厅中踱来踱去,忍不住朝那玄衣男子抱怨。 “我知道啊!咱们来拜访神医嘛!那神医要等徐莲玉拜堂那天才会出现,你现在急有什么用?”杨暄说着,朝她眨眨眼,柔声道,“坐下,尝尝这楚州的落叶茶,味道还真不错!” “你就知道吃吃喝喝!这楚州的东西也太奇怪了,院子叫‘枯叶居’,茶水叫‘落叶茶’,忒不吉利了!”赵霜叹着气,坐到他对面,抱怨道,“还有你!也太不上心了,方才你没听吴婆婆说吗?徐莲玉跟那个李大人摆明了是早就暗通款曲呢,这个徐莲玉,还骗我说是什么因为我醒来了,没指望当侧妃所以要走,原来是她自己想攀高枝……” “嗯?”玄衣男子抬头,轻轻哼了一声,朝她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高枝,王爷才是高枝!”赵霜立马知道他这是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连忙收了抱怨的语气,陪着笑脸哄他道,“徐莲玉不识人,错过了王爷是她倒霉……” 杨暄听着她一边夸自己,一边数落徐莲玉,心中还挺受用,得意地弯起了嘴角。 “对了,王爷!”赵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直起身子,一本正经望着他道,“方才那个吴婆婆领来的两个人,说是什么奴隶?” 中原繁华之地,早就没有奴隶了,怎么滇西还会有? “嗯。”杨暄垂眸喝着茶,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 “王爷!”赵霜见他这不温不火的样子,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茶盏。 “干什么?!”男子被抢了茶盏,心中不悦。 “在您眼皮子底下的大周盛世,怎么能有奴隶呢?”赵霜义愤填膺地指着门外道,“您也不管管!” “你这人!”男子嗔怒地抢回自己的茶盏,放在桌案上,缓缓道,“大周盛世,自然是没有奴隶,可这里是滇西,周围野蛮蒙昧的部落……都是有奴隶的。” “可……那些奴隶怎么到咱们大周来了?”赵霜又问道。 “滇西驻军有时会与那些蛮族部落征战,战俘就直接充作了奴隶,有何奇怪的?”杨暄又低头饮了一口茶,蹙眉道,“也不是我大周欺负他们弱小,而是他们时常入侵滇西的土地。不然你以为徐守常年驻守在滇西是为了防谁?” “原来是这样。”赵霜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若是蛮族部落挑衅在先,徐守这样做,还情有可原。 “你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杨暄轻佻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咱们住个十天半个月就走了。” “我好歹也是大周的长公主,在大周的土地上有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怎能不忧心?”方才听吴婆婆的意思,这些奴隶若是招了主人不喜,好则被卖,不好……就直接被处决了。简直是草菅人命! “哦?”玄衣男子挑眉看向她,见她义正辞严的样子,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莫不是自己从前小瞧了她? “反正我觉得……战俘做奴隶的做法太过残酷,何况……那蛮族部落中肯定还有老弱妇孺呢。”赵霜捏着小拳头,又望了一眼院中,见几个滇西的奴隶正在院中打扫。 “他们原来的部落,早就习惯了弱肉强食、服从强者,来到中原若是突然放他们自由,他们未必会习惯。”杨暄又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题外话------ 滇西这一段,是女主打开灵魂封印,同时怀孕生子的阶段,会比较曲折,之后她就要恢复记忆和武功,大杀四方啦! 7017k 第123章 西卢族 “可我总觉得不妥。”赵霜一手托着腮,蹙着小眉头。 玄衣男子抬起头,不想她心里一直有根刺,便道,“你若是仍旧在意,明日咱们去城守府时,再与李道崇商议一番。” 楚州城气候温和、长年如春。夜晚和风吹拂,不冷不热。 枯叶居中刚刚点灯。 用过晚膳,赵霜正要去沐浴,就见净室门口两个弱小的身影跪在那里。 “他……他们俩怎么还不出去?”赵霜拢紧了衣襟,看了一眼香夏。 “回王妃,奴婢跟他们说了,也不知是语言不通还是怎么回事,秀兰和秀木就是不肯出去……”香夏委屈地道。 “你们两个过来!”赵霜怒斥了一句,两个小可怜立刻跪爬着走近了。 “现在本宫要去沐浴,香夏伺候就可以了,你们两个出去!”赵霜指了一下门口。 “王……王妃,”秀兰开口了,汉话还算标准,声音微微沙哑,与她柔弱的身姿略有不符,“吴婆婆说,奴婢和秀木是王爷王妃的贴身仆婢,要寸步不离地伺候。” 赵霜闻言,感觉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叫。这吴婆婆都教的是些什么歪理? “你……你跟着也就罢了,他一个男人,凭什么也跟着?”赵霜指着秀木,又指向外殿的方向,“秀木,你应该去跟着王爷啊!” 这时杨暄正好踱着步子进来。 秀木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朝着那玄衣男子低下头,满脸羞红道,“王爷,奴……奴愿伺候王爷!” 杨暄愣怔了一下,端着茶走到赵霜旁边的坐榻上坐下,轻声问了一句,“伺候本王?” “王爷可要沐浴?”秀木微微抬起头,眨着清亮的眼睛,一张俊美干净的小脸泛着淡淡红晕,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怯怯地道,“奴也可以伺候王爷就寝。” “噗!”杨暄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喷了赵霜一身,面上有些尴尬道,“你!” 赵霜也吓得不轻,她本就怀疑杨暄好男风,又见这小厮长得伶俐清秀,万一王爷真的动了心可就糟了。 “秀木,你去外殿负责洒扫的活儿吧,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进来!”她板起脸,提高了音量。 秀木委屈地看了一眼摄政王,见他憋红了一张脸却没有说话,只好点头应道,“是。” 秀木出去以后,赵霜松了一口气,由香夏和秀兰扶着去净室中沐浴。 滇西鲜花遍地,习惯在浴桶中加入各色的花瓣。 净室中清香扑鼻,暖暖有些醉人。 “秀兰,你和秀木……不是中原人吧?”她一边打量那肤色偏深的少女,一边好奇问道。 秀兰虽然与中原人的长相不一样,五官却是玲珑娇小可爱,有一种异域风情的美。 秀兰点点头,恭敬禀道,“奴是西卢族人。” “你和秀木是兄妹?”赵霜回忆了一下方才那少年的长相,发现两人有些相像。 “是,”秀兰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道,“哥哥。” “你父母呢?”赵霜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手心有茧子,像是使弓箭留下的,“你从前……使弓箭?” “父母和族人都死了,”秀兰望着窗外,面露悲戚,“两个月前,我和哥哥被抓到楚州来。” “族人都死了?”赵霜放下她的手,疑惑问道,“白天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些人,不是你们的族人吗?” 早上吴婆婆领着一列奴隶进来,都是古铜色皮肤皮肤,赵霜还以为他们是同族。 “不,那些……是西卢族的敌人。”秀兰摇头解释道,“我们两个部落是宿敌,两个月前一场大战后,都被徐将军捉了来。” “原来如此。”赵霜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西卢族……” “王妃,楚州……不像看上去那样太平。”秀兰说完看见香夏朝她使眼色,又赶紧住了口,谨慎地道,“可千万别说是奴婢说的。” 第二天,杨暄和赵霜去城守府拜访李道崇。 楚州城守府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正屋位于角楼上,从正屋的窗户看出去,视野开阔。 “王爷王妃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李道崇穿一身绯色官服,身姿俊逸,声音也低沉好听。 想到这就是徐莲玉未来的夫婿,赵霜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此人年约三十出头,肤色略暗,长须美髯,与徐莲玉也算相配。 “李大人,本王有几年没有来滇西了,”杨暄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周围,寒暄道,“楚州在你治下太平繁华,本王甚是欣慰。” “王爷过誉,都是托王爷的福。王爷王妃请坐,”李道崇拱手行了一礼,引他们坐下,又吩咐丫鬟去上茶,“王爷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嗯,路上顺利,没什么事,倒是上京……让本王颇为忧心。北凉新帝潜入上京一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杨暄侧首,眯眸看着他。 赵霜觉得奇怪,这两人居然矢口未提徐莲玉的事,只是在谈公事。 看来对于男子而言,摆在第一的始终都是仕途和公务,妻妾美人什么的果然都是浮云。 “下官听说了,”李道崇捋着胡须,肃然道,“上京距离北境太近,恐怕北凉的奸细还不止那萧纵横一人,王爷不可不防啊!” 城守府面积不大,环境安静,小山丘上有山有云,空气也好。 三人坐在厅中,一边饮茶,一边看风景,倒也惬意。 “本王知道,”杨暄端起茶盏,又问道,“这是什么茶?本王很喜欢这茶的味道。” “回王爷,这是滇西本地产的落叶茶。”李道崇回答道。 “这落叶茶好像很流行,我们住的院子里也有这种茶,”赵霜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他们住的那个院子叫什么“枯叶居”,觉得奇怪,“你们这里的东西怎么总是以树叶命名?” “回王妃,传说楚州就是一片仙树的落叶所化,所以‘落叶’、‘枯叶’这些在中原代表枯萎萧条的名字,在楚州都有吉祥的寓意,代表东西的品级上好。王妃若是读《滇西风土志》的话,就会发现上面记载了许多别处没有的奇花异草,传说都是因为那片仙树的落叶带来了灵气。”李道崇转头朝她微微一笑,温和暖人,像是在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般十分有耐心。 ------题外话------ 啊!!章节最高订阅都快成均订两倍了,乃们是抛弃偶了吗? 卑微,眼泪汪汪…… 7017k 第124章 李道崇 “原来是这样。”赵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大人可曾听说过西卢族?” “西卢族?”李道崇的眸中闪过一道警觉的光芒,面上仍旧挂着笑,“王妃怎会问起西卢族?” “是……昨天徐将军给本宫安排的两个侍婢,好像从前是西卢族人,”赵霜低头饮了一口茶,“听闻……她们是奴隶?” “回王妃,西卢族在滇西的部族中本来是三大部落之一,可是……近年来遭到周边部落的蚕食,势力范围已经所剩无几,”李道崇摇头叹着气道,“两个月前,西卢族与一个宿敌部落大战,被徐将军的人马坐收渔翁之利,战俘都被押了回来,如今的西卢族元气大伤,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李大人,昨夜本宫与王爷商讨之后,觉得不管这些部落从前的规矩是怎样,他们既然进入了我大周境内,就该与我大周人享有同样的权利,”赵霜瞥了一眼杨暄,又问李道崇,“李大人以为如何?” “王妃的意思是……”李道崇也瞥了一眼对面的玄衣男子,面露难色,“下官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徐将军那边……恐怕没那么容易松口,”李道崇站起身,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下官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虽是楚州本地人,也早就觉得这奴隶……不该存在于我大周境内,可是……楚州的富户和权贵,早就已经习惯了使唤奴隶,还有徐将军那边……若是突然不准,只怕……要引起哗变。” 楚州富户和权贵说起来也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至于说引起什么哗变?除非是…… 一个念头闪过,赵霜试探着朝李道崇问道,“李大人,你方才说,楚州富户早就习惯了使唤奴隶?” “不错,城中富户包括下官这城守府的下人中,有大半都是来自蛮族的奴隶。”李道崇回答道。 “按理说,这蛮荒部族滋扰中原的事不会很频繁,那楚州城中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奴隶呢?”赵霜问道。 李道崇抿着唇沉默了片刻,又坐回圆桌前,端着茶盏谨慎地看了一眼摄政王。 “是徐守的人吧?”杨暄放下手中茶盏,沉着脸看向李道崇,“李大人不必顾忌本王与徐守的关系,照实说就是。” 徐守是摄政王旧部,多年来都是王爷心腹,此次摄政王西巡也是住在镇西将军府,可见徐守有多受王爷的器重。 李道崇是个文官,虽然也是摄政王封的,与摄政王的关系却远不如徐守亲近。 “回王爷,此事……”李道崇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把心一横拱手禀道,“徐将军不止是您的旧部,还是下官未来的亲戚……尽管如此,下官还是有话要说。这些年来,是徐将军纵容部下侵扰滇西的蛮荒部族,肆意捕猎奴隶回楚州变卖。” 玄衣男子面上怒容闪现,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盯着桌案上的茶盏没有说话。 赵霜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这样棘手,不知该怎么办。若是继续查下去,徐守难辞其咎,到时候整个镇西将军府徐家要如何处置? 可若是现在就收手不管,好像又对不起秀兰和秀木,还有众多的蛮族人。 见王爷冷着脸不说话,她便朝李道崇使了个眼色。 李道崇会意,连忙拱手禀道,“王爷,下官有一想法,可以解决此事。” “说来听听。”杨暄又端起茶,若有所思。 “滇西风土不同于中原,楚州富户使用奴隶一事不可操之过急,暂时由他们用吧。”李道崇显然是早就琢磨过此事,因此有了准备,“但是捕猎蛮族人为奴隶一事……却应即刻令行禁止。” “李大人说的不错,蓄意捕猎蛮族人变卖为奴隶一事,实在有违天理。”赵霜放下手中的茶盏,朝李道崇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此事,本王会对徐守说的。”杨暄轻轻颔首,又微微蹙眉问道,“李大人,徐守最近……与何人往来?” 赵霜听到他这么问,惊讶地看了那玄衣男子一眼。 徐守是他旧部,反倒是这个李道崇,与杨暄的关系虽说不上是情敌,可也不怎么亲近,他怎么向李道崇打听起徐守来了?难道说他怀疑徐守? 李道崇倒是没什么意外,淡淡地说道,“徐将军镇守滇西多年,一向尽忠职守。” 楚州地处边境,城守与将军府一文一武,本就是为了互相牵制,王爷与徐守是同袍之情,不代表他就完全信任徐守,自己这个城守在摄政王眼里自然还有用处。 “本王是问你,他与什么人来往。”杨暄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远山,忽然说道,“楚州虽然地处边陲,可并不太平。” 赵霜闻言暗暗心惊,他怎么跟昨夜秀兰说的一样? 滇西不同于北境和南境,蛮族部落不成气候,又有什么不太平? “王爷明鉴,下官……也不知道。”李道崇又亲手给杨暄斟了一杯茶,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又询问地看了一眼摄政王妃。 粉衣女子朝他做了个“说”的口型。 “下官只是听闻……有北境的客商,常常来滇西,贩卖奴隶去北凉国。”既然王妃让他说,想必是会保他不死,李道崇就壮着胆子说了。 “贩卖奴隶去北凉国?”玄衣男子冷哼一声,将茶盖打开丢在桌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似是要将怒气发泄到窗外,“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爷息怒。”李道崇连忙站起身,朝他躬身一拜,“下官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所见,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本王明白,你坐下吧。”杨暄转头看了一眼李道崇,又坐回桌案前,换了个话题,“李大人与徐家小姐的亲事定在什么时候?” 赵霜暗中“啧啧”两声,从前叫人家“徐美人”,现在叫人家“徐家小姐”,转变够快的,好像徐莲玉从来不是他的妾室一般。 “回王爷,定在……定在明日,”李道崇一张严肃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容,还略带红晕,抬起头又见杨暄板着脸,赶紧敛起笑意,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尴尬道,“下官这是续弦,本来想低调行事,没想到王爷王妃亲自驾临,实在是……” ------题外话------ 感谢原云小可爱又给偶投月票了! 别人一小时三五千,偶一小时一千,这个速度,尤其改文的速度,就跟残废差不多了啊。 啊啊啊,我要加速! 手:来来来,我还可以快一点! 脑:我跟不上,你快个屁! 手:…… 7017k 第125章 他是个男子! “明日本王必定亲自登门贺喜。”杨暄不以为意,目光又轻轻拂过赵霜,问道,“听闻你们这儿有个叫玉仙人的神医,他明日可会来?” “玉仙人?”李道崇疑惑望着眼前的矜贵男子,“玉仙人他行踪不定,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楚州了。” 王爷刚从上京来,怎会一来就问起玉仙人的事? 赵霜闻言略显失望,又问道,“不知这位玉仙人是个什么来历?难道就没有开个什么医馆之类的吗?” 来楚州之前,她还以为要去一间古色古香的医馆,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医,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那传闻中的玉仙人就是个到处骗饭吃的江湖郎中。 “回王妃,这玉仙人不是楚州本地人,只是因为常年在滇西采摘草药,又爱凑热闹,所以……”李道崇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曾经有几次,在酒宴上给人看诊施药,就出了名。至于酒席散了以后他去了何处,就无人知晓了。” 赵霜点点头,看了一眼杨暄,“那李大人可曾听说过清无国师?” 静逸师太让他们一年之内找到清无国师,既然来了滇西,就顺便问问清无国师有没有来过这里。 “回王妃,下官不曾听过。”李道崇为难地摇摇头道,“清无国师十几年前云游时,下官才刚刚二十出头,只听闻当时朝野上下都极力挽留,却也没能留住他。” “李大人可曾听闻,清无国师当年到底去了哪里?”玄衣男子抬头问道。 十几年前,杨暄的年纪更小,对那个老头完全没有印象。 “回王爷,楚州距离上京城十万八千里的,下官连清无国师的面也没有见过,”李道崇挠着头想了想,忽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赵霜和杨暄同时睁大了眼睛。 “不过听闻……清无国师好像要去昆仑山拜访什么神仙……”李道崇思忖片刻,又望向窗外道,“昆仑山距离滇西不远,好像……也就两三日的路程吧,只是大雪封山,从来没有人能活着从里边走出来。” “昆仑山?”赵霜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杨暄望了一眼远方落满白雪的山顶,目光微凝。 一年期限很快就会到,若是实在找不着清无国师,便只有去昆仑山上一试。 从城守府出来,二人坐在轿辇上,边聊天边看着楚州城的风景。 “王爷,您方才……为何问李道崇徐将军与何人来往?”赵霜轻摇团扇,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心问道,“您不信任徐将军?” “徐守曾随我征战四方,我自然是信他。”杨暄拿过她手里的团扇,替她打着扇子,“可是人心会变,他在这远离上京的地方太久,我怕……他被有心人利用。” “王爷到底担心何事?”赵霜掀开一角轿帘,望了望街上的风景,“楚州城四季如春,人的性子也多温柔恭顺……” 徐守对杨暄的态度,比毛虎和明景他们还要恭顺许多,摄政王说什么是什么。 “温柔恭顺?”玄衣男子冷笑一声道,“你看徐莲玉温柔恭顺吗?就是秀兰秀木,也不过是因为处在奴隶的地位上,才会如此恭顺,将来若是得了自由,你看他们还会不会温柔恭顺。” 在从前王府的众多姬妾中,徐莲玉实在称不上温柔恭顺。她表面上虽然常常在杨暄面前做小伏低,实则性格刚毅,极为强悍。 赵霜歪着头想了想,或许这楚州人的性格也都类似这样吧。 “可是滇西自古就是大周的属地,那些蛮荒部落也不成气候……”她蹙眉思忖了片刻,灵光闪现,惊呼道,“王爷是担心北境?” 杨暄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北凉新帝既然敢潜入上京,可见他在中原的细作不少,若要瓦解大周,那他也很可能会联络滇西的将领。 “私通外敌,这可不是小事,”赵霜抬头看了一眼他深若星空的眸子,小心问道,“王爷打算怎么做?” 此事若是捅破,别说徐莲玉和冰姬的婚事要被搅黄了,就连整个徐家恐怕都要被翻过来抄家。 徐家毕竟是楚州的世家大族,又手握重兵,摄政王在这里却是孤军深入,只带了些羽林卫…… 一想到这些,赵霜便开始瑟瑟发抖。 “你放心,当年设立将军府与城守府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徐守的势力虽大,在楚州尚不能一手遮天,在整个滇西更是翻不起风浪。”杨暄摇着扇子,依旧云淡风轻,“他不敢。” “王爷您忘了?李大人马上就要娶徐莲玉,到时……他们就变成亲家了,那不是成了铁板一块?”赵霜想了想,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如,此事王爷就装作不知,待回了上京再做打算把?” 男子轻抿薄唇,又长舒一口气道,“徐守他罪不至死。我的探子回报,他与北凉国之间仅有金钱和奴隶的交易,并没有触及军务。我还想……给他一次机会。” 赵霜恍然大悟。 毕竟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若是等回了上京,旨意一发,徐家就没有活路了。 “秀木,你们这楚州城都有什么好吃的?”杨暄忽然掀开轿帘,探出头去,朝跟在旁边那清秀少年问道。 “回……王爷,”摄政王忽然跟他说话,蓝衣少年有些受宠若惊,话都说不利索,“有……有……荷香饭,佛手梨……” “带我们去吃吃!”杨暄没有多想便爽朗一笑。 那少年看见他的笑容又红了脸,连忙低头应“是”,转头吩咐轿夫们向一间酒楼行去。 “王爷以后不要再对人笑了!”赵霜看见秀木羞涩的神色,嗔怒地把玄衣男子的头拉回来。 “怎么了?”杨暄不明所以,脸上依旧带着摄人心魄的笑容,揉着她的头发问道,“出门在外,怎么又使小性子?” “王爷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赵霜一撇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怎么又朝旁人抛媚眼?还对他笑!” “答应了你什么?”杨暄后倾身子,疑惑地想了想,忽然一个念头飞过,惊得合不拢嘴,“你说的……是守身的事?” 粉衣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那秀木是个男子!” 7017k 第126章 徐宝 “那……那秀木是个男子!”杨暄的脸“蹭”得一下又红又烫,“我对他笑也不行?!再说我也没抛媚眼!” “男子怎么了?”赵霜四处张望了一番,又一手掩口,朝他神秘地道,“我看《滇西风土志》上说,楚州盛产美男子,且此地的男子比女子更加柔顺体贴……” 杨暄昨夜也在读《滇西风土志》,但不记得看到过这一段,“你从哪里看到的?我怎么没看见?” “我自然是拣有趣的逸闻看,哪儿像你?从头开始看那些花花草草的多没意思!”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又捏住他的脸道,“总之以后不许再对他笑了!” 他这张祸国殃民的脸,男女通杀,不可不防。 “知道了!”男子委屈地挡开她的手,俊眉一蹙道,“我和他说话,还不是为了给你找些好吃的!” 从上京来滇西的一路上,这小姑娘就在惦记楚州的特产和美食,流足了口水。 二人吃饱喝足回到枯叶居中,刚一进门就听吴婆婆上来禀报说徐家二房的二公子徐宝来了。 “二公子?”杨暄凝神,边想边拉着赵霜朝正殿行去。 “拜见王爷、王妃殿下。”刚走进正殿,就见一个身穿淡绿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拱手行礼,身边还跟着一位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正是冰姬。 赵霜只淡淡一瞥,就发现这位徐二公子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便朝冰姬挑了挑眉。 冰姬羞涩一笑,又低下头去。 “徐公子请坐。”杨暄拉着赵霜在主座上坐下,又命丫鬟去上茶水和茶点。 “在下……是来多谢王爷、王妃的恩情。”徐宝说着,朝冰姬使了个眼色,冰姬便拾起地上一个篮子捧在手中,徐宝微微一笑,指着那竹篮子道,“这是楚州特产佛手梨,据说……有利姻缘。” 徐宝与徐守长得有三分相似,只是身材高出一个头,肌肤白皙细嫩,举止较为斯文柔弱,一双水亮幽深的眸子,伴着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的薄唇,就像是巧夺天工的神像一般。 赵霜一时看得呆住,见他一笑更是移不开眼,心想难怪冰姬看上他了。 王爷也真不容易,一天的工夫,见了两位情敌,还得这么面不改色的端着架子。 赵霜回过神来,同情地看了那玄衣男子一眼,又命秀兰接过篮子,揭开篮子上盖着的雪白巾布看了一眼,果然是佛手梨。 这佛手梨吃起来清甜无比,比中原的梨子味道更好,样子却是扁扁平平,仿佛一只手掌,连手指都能辨认得出。 “方才在路上,本王带着王妃去了你们这儿最有名的杏花楼,已经尝过这佛手梨了,”玄衣男子瞧见赵霜对徐宝欣赏的目光,略有不喜,冷淡地说道,“本王觉得……这梨子除了样子好看,味道也就是一般。徐公子恐怕不知,梨子在我们中原可是不吉的。” 徐宝一噎,只能讪讪地点头。 “还有你这身菱纹锦袍,头上戴的黄梨木簪子,在上京也是早就过时的款式。”杨暄又接着说道,目光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那美男子的脸上。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朝那淡绿色锦袍的公子泼了下去。 “王爷说的是……”徐宝感觉到他冷淡的目光,赶紧起身赔了个礼,又疑惑地看了一眼冰姬。 冰姬明明说王爷对她没意思,为何这话里处处透着醋意?不停挤兑自己? 冰姬转头看了一眼王妃,瞬间就明白过来。王妃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徐宝! “王爷,那个黄梨木簪子我的确不喜欢,可他这身菱纹蚕丝锦袍还挺好看的啊!没有过时吧?”赵霜转过头,疑惑地望着那玄衣男子,又见他眉心多了几道竖纹。 “徐公子的长相……与楚州当地人有些不同呢。”她回过头,面带笑意望向那绿袍公子。 楚州当地人别说皮肤没这么白,身材也没有这么高,鼻子和眼睛也没这么精致绝伦。 “回王妃,在下的母亲……是北境人。”徐宝陪着小心,拱手回答道。 “北境人?”赵霜端起茶,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确实与那萧彦有几分相似,“怪不得徐公子长得高鼻深目,肤色也比徐将军白皙细致,身材也……” “咳咳!”话未说完,就听旁边的玄衣男子捂着心口,重重咳了两声。 下面坐着的冰姬心急如焚,拼命朝赵霜使眼色。 王妃你可别再说了!再说王爷就要把徐宝拉下去斩了! “王妃谬赞。”徐宝倒是没发现异常,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侧首看了一眼冰姬道,“昨日父亲已经差人去给我和冰姬合了八字,说是……天生一对,将来定能吉祥如意。” “既然如此,就赶紧择一吉日,将婚事定了吧。”杨暄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徐宝,不悦地道,“还等什么?” “父亲母亲说,要等堂姐先出阁。”徐宝还不知道摄政王心中不悦,又热情洋溢地说道,“王爷,在下这次前来,是想请王爷和王妃去我们二房的院子里坐坐。” “去你们二房的院子?”杨暄后倾身子靠在椅背上,警惕地望着那绿袍青年道,“有什么好看的?” 冰姬使劲扯了扯徐宝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 徐宝却没有明白,仍旧殷勤地介绍自己家,“禀王爷,在下的院子虽不能与堂哥堂姐他们大房的院子相比,却也有自己的特色,还有一眼天然温泉,四季温度适宜。” “温泉?”赵霜闻言,果然来了兴趣。 从前的源清山上也有一眼温泉,但只是露天搭了一个草芦,稍显简陋。即便如此,她犹记得冰天雪地中泡温泉那叫一个舒服,下山之后她还从未泡过温泉,听徐宝一说便按捺不住好奇。 “回王妃,正是。那温泉和地热据说是昆仑山上的温泉支流,在整个楚州城中都找不出第二个。”徐宝早就听闻王爷疼爱王妃,心想自己将家中的温泉献给王妃沐浴肯定没错,便又笑眯眯地道,“王妃,在下家中的温泉名叫火叶泉,正适合女子养颜美容、滋阴补阳。王妃若是过来,在下命人再准备些楚州当地的药草和鲜花花瓣,放入温泉中……” “昆仑山的温泉?还有药草和花瓣?”粉衣女子的眼中闪着小星星。 ------题外话------ 感谢何必暧昧小可爱投的月票,堂主铭记于心! 昨天编辑戳我说上这个月的人气榜了,稳住! 最近写的有点荡漾~稳住啊~ 7017k 第127章 宅斗秘籍 赵霜心中欢呼雀跃,却见旁边的玄衣男子沉了脸色道,“什么温泉?将水烧热了洗也是一样!” “王爷说的是,”冰姬急忙朝徐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乱说话,又朝杨暄和赵霜行了一礼,告辞道,“我们就不打扰王爷王妃休息,先告退了。” “诶……徐二公子!”赵霜还想再多问问关于温泉的事,冰姬就拽着徐宝逃也似的离开了枯叶居。 “叫什么叫?人都走了。”杨暄又打开《滇西风土志》,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王爷难道就不好奇那昆仑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水?”赵霜心痒难耐,站起身绕到杨暄身后,狗腿地给他捏了捏肩膀。 “徐宝不是说,那温泉是适合妇人美容养颜……”杨暄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赵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连忙道,“那妾身想去试试……” “不许去!”杨暄从肩上拉过她的手,直接将人抱在腿上,嗔怒道,“你方才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难道那徐宝比本王好看?” 一旁的秀兰看见眼前的一幕,羞得垂下头去,听着这绵绵情话,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又恨不能把耳朵堵起来。 “他的确是……长得好看,还有些与众不同,”赵霜从没见过滇西与北境人的混血儿,因此多看了两眼,又摸着他的脸道,“不过……没有王爷好看。” 杨暄满意地点点头,放开了她,又“嗤”了一声道,“洗什么温泉?咱们将水烧热了洗也是一样。” 赵霜心里吐槽他不解风情,却也只能点头应了声“是”,不敢再提温泉的事。 晚上,赵霜闲来无事,便和秀兰一起牵着若姬在将军府里乱转,一边遛狗一边看风景,谁知竟然在花园中遇见了即将出阁的徐莲玉。 徐莲玉一身素色的楚州本地襦裙,头上颈上都戴着楚州当地的木质饰品,正在花园里摆了一个小香案拜月。 “汪!”若姬神气地叫了一声。 那素衣女子便回过头来,看见赵霜有些意外,迟疑地喊了一声,“王妃……” “徐小姐明日就要出阁,怎么还不去休息?”赵霜牵着若姬昂首挺胸地踱过去,扫了一眼香案问道,“还在拜什么神?” “是……拜月,还有……给李大人从前的亡妻敬杯酒。”徐莲玉的声音里有些落寞,眼里有些氤氲水汽。 “死者已矣。你与李大人的好日子还在前头,徐小姐何必如此悲戚?”赵霜也走上去,拿起酒杯口中念念有词,往地上洒了杯酒,算是敬亡人。 “王妃,你出阁的前一晚,担心吗?”徐莲玉望着天色的月亮,幽声问道。 “我?”赵霜绞尽脑汁想了想,记忆陷入一片死寂,“不记得了。徐小姐当初远嫁上京,也是这样惆怅吗?” 赵霜心想,自己出嫁的时候应该是在云香榻上睡得很开心才对。不过没有经过拜堂行礼,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那时候?”徐莲玉回想了一下,轻拭眼角道,“那时候听闻王爷的王府里强者如云,个个美若天仙,我哪儿有心思惆怅?我记得……哥哥给了我银票和防身用的匕首,还有一本《宅斗秘籍》,让我熟读……” “宅斗秘籍?”赵霜抽回神思,好奇地望着她问道,“那书如今可还在?” “那书我看了没多久,就被林悦之给收走了,”徐莲玉叹了口气,又不屑地道,“听闻她自己也常常秉烛夜读,钻研那本书……” “原来如此。”赵霜忍不住笑起来,又拍拍徐莲玉的肩膀道,“徐莲玉,你如今要嫁人为妻,应该开心才是。” 素衣女子摇头苦笑道,“王妃不知道,李道崇有一子一女,还有两名妾室,我嫁过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赵霜闻言,愣怔了片刻,从前只听冰姬说过李道崇对徐莲玉真心真意,本以为李道崇对徐莲玉应该是情比金坚,却原来这门婚事的背后也有那么多复杂的问题。 想想也对,李道崇就算心里一直记挂着徐莲玉,可他一个正常男人,这十年时间里也不可能没有生理需求。 “你只需与李大人好好相处就是,只要他是真心对你,又何必担心其他的人?”赵霜朝秀兰使了个眼色,秀兰便牵着若姬去远处玩耍了。 “王妃,在王府这十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女人千万别高估自己在男人心里的位置,”素衣女子拜完了月,将香案上的东西一一收进包袱里,准备回房,“若我不是徐守之妹,李道崇最多……也只会将我纳为妾室罢了。” 李道崇看中的是徐家在滇西的权势,对他的仕途有助益。 徐莲玉还算清醒,这句话也提醒了赵霜。 杨暄娶她……又何尝没有私心?即便是现在宠她,或许……也是为了她这个镇国安邦的命格吧。 第二日,楚州城守李道崇和镇西将军之妹徐莲玉大婚,宴请楚州城中权贵。 赵霜和杨暄穿戴好了,便去了城守府。 徐莲玉作为新妇,行礼之前不能出来见客人,就由李道崇和徐守夫妇在堂中招呼宾客。 主桌摆在正厅中,其余席面则是摆在露天的庭院中。 “王爷王妃请。”徐守引着赵霜和杨暄进入正厅,到主桌边上坐下,又笑眯眯地拉过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介绍道,“这是下官之妻容氏,王爷王妃若有什么事,尽管问她。” “见过王爷、王妃。”徐夫人款款行礼,只看了摄政王一眼,就不敢再看。 杨暄今天穿了一身绯色祥纹锦袍,头发束在翠玉冠中,长眉斜飞入鬓,肌肤干净一尘不染,如玉的面容照得厅中人个个失色,自有一种与楚州当地男子不同的俊美气质。 “徐守,本王让你留意的人,今日可有见到?”杨暄拉着赵霜在椅子上坐下,又瞥了一眼庭院的方向。 庭院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王爷是说……玉仙人?”徐守想了想,为难地摇头道,“玉仙人来无影,去无踪,暂时还未看到人影。不过入夜后,或许他会悄悄来吃酒席。” “玉仙人长什么样子?”赵霜好奇问道,“我自己去外边找找。” 她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衫裙,手上除了铜钱手串还带着几个玉镯,衬得皮肤白皙,年轻俏丽。 ------题外话------ 人气榜掉了一位,给我稳住!怎么好像稳不住。。。 有月票的筒子们,统统向我砸过来吧! 7017k 第128章 又去茅房? “那怎么成?”绯衣男子赶紧一把拉住她,“外边人多眼杂,你出去不安全。” “回王妃,玉仙人……就是一个白发老头,个头……个头不高,身上背一个药葫芦。”徐守回想了一下,又说道,“他一般春季秋季会进山采药,如今这时节,也不知在不在城中。王妃放心,下官在外边招呼客人,若是稍后看到了,就来通禀。” 徐守出去以后不久,穿着喜服的李道崇就从庭院中进来,朝杨暄行礼敬了杯酒,二人就开始聊起来楚州的公务。 蓝衣女子听着无趣,便拉着徐守的夫人问道,“徐夫人,冰姬和徐二公子呢?” 杨暄一听她提起徐宝的名字就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微不可查地向她瞥了一眼。 “回王妃,徐宝和二房的人坐在院中呢,冰姬……应是陪着莲玉在内室中梳妆。”徐夫人微微一笑,恭敬地回答道,“王妃可是找他们有事?” “没……没事。”赵霜连忙摆摆手,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摄政王,怯怯地问道,“王爷,妾身……想去茅房。” “又去茅房?!”那绯衣男子冷着一张脸,压低了音量,却还是掩不住眼里警惕的小火苗,“马上就开宴了,去什么茅房?” 上回在国公府,她就是借着去茅房的机会和那个陈扬拉拉扯扯,这回又不知在搞什么鬼,鉴于那个美男子徐宝在外边儿,杨暄更加不放心她出去。 赵霜被他小声一吼,就不敢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又在椅子里心不在焉地扭了半天,还是想去茅房。 “王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啊,”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容氏忍不住捂着嘴笑道,“人有三急,这怎么能怪王妃呢?” 蓝衣女子闻言,使劲点头,又委屈地看了一眼门口。 “王爷,不如就让王妃去吧。”李道崇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便也替她求情道。 绯衣男子看她这样子,无奈地一扶额头,也不知她到底是吃坏了什么,一到人多的地方就要去茅房。 “王妃,不如……妾身陪您去吧?”容氏放下茶盏,朝赵霜友好地笑笑。 “多谢!”赵霜两手抱拳,“蹭”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朝杨暄做了个鬼脸,便跟着容氏一溜烟从后门出去了。 绯色锦袍的公子愣愣地坐在主桌上,眼睁睁看着她们溜走了,李道崇在旁边唠叨了一大通滇西的废话,竟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赵霜从茅房出来,见容氏还在等着她,便道,“徐夫人,本宫……想去庭院中走走,你不用跟着了。” “这……”徐夫人面露为难,迟疑道,“庭院中人多眼杂,且他们说的楚州话,妾身怕……唐突了王妃。” “不怕,本宫觉得正厅里面空气静滞,有些闷热,想去外边儿透透气。”赵霜心中另有打算。 方才听了徐守的描述,她越发怀疑那个玉仙人就是自己的师父。 个子不高,白胡子小老头,背一个药葫芦…… 肯定是他! 赵霜决定要先人一步找到师父,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不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妖道乘灵。 若他真是乘灵,可毕竟是养育自己长大的师父,自己也不能让他被人捉了去,所以要先人一步找到他。 这老头当年抛弃自己和鸿鹄,一个人跑出去云游,算起来不知有多少年未见了。 “那……妾身陪王妃出去走走,”容氏不想让她去外院,却又不好驳了王妃的面子,只好答应带她出去,又嘱咐道,“王妃稍稍低着头,以免引人注意,外边人多,万一乱起来,妾身怕也保护不了王妃……” 楚州本地不常见赵霜这样的中原美人,她若是到了人群中难免引人注意。 “放心吧,本宫知道。”赵霜说着,便朝庭院中走去。 方才她和杨暄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单独的甬道,并没有从庭院中穿过,如今走到庭院中,才发现院中人声鼎沸、男女混坐,且说的都是些她听不太懂的滇西方言,偶尔夹杂着几句汉话。 “王妃,您可千万别乱走。”容氏追在她身后,生怕她走丢了。 “徐夫人,你们这儿办酒席,外边那些没有请柬的人……也能随便进吗?”赵霜一边用衣袖掩着半张脸,一边偷偷四处张望。 “正是,咱们楚州的传统,婚丧嫁娶都要大开门庭、广做善事,只要是愿意进来道一声贺喜的人,都可以进来吃宴席。除了内院不能进,别处都可以进。”容氏跟着她走在甬道上,庭院中桌椅摆的密,四周的宾客们距离很近,偶尔也会好奇地打量她们,容氏就用本地话朝宾客们打声招呼。 “那还真是与人为善,便是乞丐也可以进来吃席了。”赵霜搜寻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白发老头的踪迹。 “正是。另外,像李大人这样的富贵人家,有时还会专门开一桌席面,给没有请柬的客人,像是乞丐或无家可归的外乡人享用。”容氏耐心解释道。 赵霜闻言,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捉住容氏的衣袖问道,“那桌给乞丐和外乡人的席面在哪里?本宫想去看看。” “想是在……在西院,那边儿是妾室的居所,离正殿最远……”容氏话未说完,就见赵霜朝夕阳的方向冲了过去,心中大乱,喊道,“王妃!马上就要开宴了,咱们还是别走远!” 赵霜哪里肯听她的劝,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西院与主院一墙之隔,主院中熙熙攘攘,这边却显得冷冷清清,只摆着两桌席面,旁边侍立的小丫鬟也不如主院中殷勤,板着一张脸,只是偶尔端几个菜上来。 赵霜进来的时候,两桌上只坐了几个人。几人穿着各种颜色的粗麻布衣服,倒也没有破破烂烂,与其说是乞丐,不如说更像是市井无赖。 西院的菜肴酒水也不如外边丰盛,不过鸡鸭鱼肉不缺,对这些人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 一盘红烧鸡刚端上来,就被一抢而空。 “小姑娘,你几岁了?长得真水灵……”一个满嘴油腻的混混忽然拉着那上菜的丫鬟问道。 旁边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鬟吓坏了,惊恐地问道,“俏兰姐姐,要不要去喊人?” ------题外话------ 肩膀疼。。。 7017k 第129章 西院见闻 这七八个市井无赖若是真犯起混来,她们两个小姑娘还真是不知怎么应付。 “喊什么人?姨娘怎么说的你忘了?”俏兰朝那小丫鬟白了一眼,又回头瞥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看见赵霜进来,忽然计上心来,摘开那混混的手指着赵霜不怀好意地道,“公子你看,那是谁家的姑娘?”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混混刚刚动了邪念,又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走了进来,忽觉今日真是艳福不浅,便放开俏兰,开始肆意地拿眼神打量那穿着湖蓝色衫裙的美貌女子。 一开始,没人敢说话,接着有个身穿灰麻布衣服的混混挑了头,流着哈喇子问道,“小娘子,你不是楚州人吧?” 赵霜没有理会,远远望见游廊上站着一位身段婀娜的女子,正抱着双臂,隐在廊柱后袖手旁观。 那混混擦了一把口水,清了清嗓子,换了中原话问道,“你找人啊?不如坐下陪咱们喝几杯?我帮你找?” 方才那个叫俏兰的丫鬟见此情形,不仅没有去喊人,反而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 赵霜心生厌烦,但却一眼看见人群后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背影。 此时若走了便前功尽弃,她没理会那混混的骚扰,大声朝着人群后边叫道,“师父!” 一群混混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灰衣无赖指着那老头道,“他也不过是个老叫花,还不如咱们……” 话音未落,那老头突然回过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挑事的的混混颈部扎了一针,又迅速拔出。 大概是被扎了穴位,那灰麻布衣的混混忽然大张着口说不出话来,只“咿咿呀呀”地叫了半晌,最后无奈只能跪在地上朝那老头磕了几个响头,让他放过自己。 “人家好心好意请咱们来吃酒,你们就该好好地吃酒,怎么还惹事?”老头的手指间捏着一根手指长的银针,在一群市井无赖的面前晃过,见几人乖乖点头,才又在方才那骚扰赵霜的混混颈部扎了一下,斥道,“下回别再让老朽抓到你生事!” 那灰衣混混摸了摸脖子,又试着开口,发现可以说话了,赶紧拉着几个兄弟暂且退到一旁。 赵霜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老头,他的背影虽然与师父很像,施针的手法也像,可是长相却完全不同。 不是师父。 “这位神医可是玉仙人?”虽然失望,她还是上前施了一礼道,“小女……想请神医看诊。”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眯眸笑道,“今日老朽是来吃酒的,不看诊。” “那神医在哪里落脚,待这酒宴结束,小女前去拜见,”赵霜又装出一副可怜相,恳求道,“神医,小女身患绝症,求您救救我!” 玉仙人蹙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嫌麻烦,嘴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旋即捋着胡须敷衍道,“老朽……就住在城南的云来客栈,这几日都在,明日你可以来寻我。” 赵霜点点头,又行了个礼,“有劳神医。” 此时容氏和徐宝也追到了西院。 “王妃,您怎么一人跑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啊!”容氏过来搀扶她。 正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无赖听人喊“王妃”,瞬间来了精神,交头接耳一番,纷纷流着哈喇子凑上来。 这些人都是些地痞无赖,哪里管他什么王妃不王妃,规矩不规矩?若是有王妃给他们一亲芳泽更是不会错过。 “二弟,你快拦住他们!”容氏慌了,急忙朝徐宝喊道。 “王妃快走,若是让王爷看到就糟了!”徐宝挡在二人身前,又呵斥那些无赖道,“休得无礼!” 赵霜跟着容氏向院门走去,又回头朝白胡子老头喊了一句,“神医别忘了,明日我去云来客栈拜访!” “去吧去吧!”老头不耐烦地低下头,又开始吃菜喝酒。 从西院中出来,赵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容氏,“徐夫人,不知道今天的宴席可有准备上好的竹叶酒?” “回王妃,有的,竹叶酒是楚州特产,每家摆宴席都有的,”容氏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在甬道上,“不过拿出来招呼宾客的都是一年酿的竹叶酒,摆在咱们主桌上的却是三十年陈酿,王妃若是喜欢,就快回去尝尝……” 王妃走了这么久,摄政王不知担心成什么样了,幸好没有出事,不如自己难辞其咎。容氏这么想着,脊背出了一身冷汗。 夕阳早已落尽,夜空如墨。庭院中悬挂着几排大红的灯笼。 两人走回正厅,发现徐莲玉和李道崇已经拜完了天地,坐到主桌上开宴了,徐守也坐在主桌旁,正在与杨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爷。”容氏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众人,又朝摄政王行了一礼,将赵霜拉过来,“王妃她……方才遇见玉仙人,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哦?你找到玉仙人了?”杨暄看见那湖蓝色的身影,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找到了,他说住在镇上的云来客栈,让我明日再去拜访。”赵霜垂头丧气,又忽然抱起桌案上的酒坛,手指沾着茶水在酒坛上划了两下,口中念念有词,再擦去酒坛上的水迹,朝容氏道,“徐夫人,麻烦将此坛酒交到玉仙人手中,就说……就说是本宫赏他喝的。” “他那边没有酒吗?”杨暄见喝了一半的酒要被抱走,疑惑问道。 “西院也有酒,王妃。再说这坛已经开过了,我让厨房再送一坛没有开封的过去?”容氏建议道。 “不,就这半坛酒,务必交给他,拜托了!”赵霜朝容氏道了谢,便眯起眸子,望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盘算什么。 见她这认真的样子,容氏也不敢怠慢,连忙亲自捧着那半坛酒去了西院。 赵霜心不在焉地低头吃了一会儿酒菜,忽然感觉四周安静下来,抬起头就见一桌的人都正盯着自己看。 “王妃寻到了那个玉仙人,为何还愁眉不展?”李道崇捋着胡须,笑着问道。 赵霜没有答话,只是心事重重地饮了一杯酒。 “那玉仙人可是你师父?”杨暄见她心情不好,轻轻问道。 “不是,但有点儿像。”她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个玉仙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 7017k 第130章 冯姨娘 “大人!”正在此时,有个李家的丫鬟跑上来朝着李道崇道,“大人!冯姨娘她……小产了。” 赵霜循声望去,正是方才俏兰身边的那个小丫鬟。 主桌上的众人全都沉下脸来,放下碗筷,静静地望向李道崇。 李道崇与徐莲玉谈婚论嫁已有数月,那姨娘此时小产,怕是……就在那段时间怀的身孕。 赵霜看他的目光也从客气变成了鄙夷,此人道貌岸然,却也是个管不住自己的男人。 徐莲玉面上妆容艳丽,此时却是脸色煞白,一双眸子毫无生气,呆呆地看着桌案上的烛火。 李道崇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朝众人投去歉意的目光,又朝那丫鬟呵斥道,“今天什么场合?她怎么不小心点?!” “回大人,姨娘她昨夜开始就不舒服,茶不思饭不想,今天也没有吃下东西……”丫鬟跪在地上,哭诉道,“姨娘她身子虚弱……真不是故意的。” “请了医者没有?”李道崇闻言,心软下来,“告诉她我明日去看她。” 李道崇这样的男人,对妾室未必有什么真的情谊,但却同情心泛滥。 “回大人,姨娘说是怕惊动了主院中的喜事,一直忍着疼,直到方才被奴婢们发现姨娘昏死了过去,俏兰姐姐才悄悄从后门出去请了医者……”丫鬟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 赵霜回想起方才西院的游廊上站着的那位女子身影,莫非她就是这丫鬟口中的姨娘? “既然请了医者,就让她好好休息,”李道崇低着头偷偷扫了一眼主桌上的客人,又转向那丫鬟道,“你快回去照顾她吧。” “是。”丫鬟磕了个头就退了出去。 “李大人,我妹妹今晚才嫁过来,你的后院就出了这种事!”徐守不悦地看了一眼身穿喜服的男子。 “下官的妾室不懂事。”李道崇站起身,朝杨暄和徐守赔礼,“让王爷和徐将军见笑了。” “哥哥别生气,想来那妾室也不是故意,谁会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开玩笑呢?”徐莲玉连忙也站起身,陪着李道崇行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为了让徐守放心,开口道,“若是这后院中真的有人心怀叵测,将来我定会好好管管。” 赵霜看了徐莲玉一眼,心中如冷风拂过。她原以为徐莲玉这门亲事是苦尽甘来,想不到也是如此坎坷。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山下的世界太可怕,男人都是大坏蛋。 “怎么了?”容氏刚刚送酒回来,不知发生何事,笑着朝众人道,“大喜的日子,怎么都不动筷子?” “没……没事,嫂嫂,”徐莲玉扶着容氏坐下,尴尬地看了一眼李道崇,“夫君的一名妾室今日小产了,方才请了医者,明日……我与夫君一同去看看她。” “夫人……”李道崇望着徐莲玉,好似真心忏悔,“明日我定让她向你赔罪!” 一顿酒席吃完,赵霜感觉好像吃了苍蝇一般。 若是那妾室真的身体不适,此事也不能怪她,那……应该怪谁呢?她又鄙夷地看了一眼那长须美髯的城守大人。 李道崇感觉到她飞刀般的目光,连忙陪着小心低了低头。 赵霜大步一迈走出正厅,到院中看见冰姬和徐宝两人正在说说笑笑,才觉得心情好了一点,便招呼他们道,“冰姬,咱们一块儿走回去吧?” 绯色锦袍的男子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徐宝便沉了脸色,“有轿辇不坐,为何要步行?” “我想散散步,消消食儿。”赵霜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便挽上冰姬的胳膊,拉着她朝院门外走去,又将方才正厅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杨暄只好也不坐轿辇,和徐宝二人并排走在后边,跟着赵霜和冰姬。 “听人说,四个月之前才容易小产,这样说来,李大人在与徐姐姐谈婚论嫁时,就跟那名妾室……”冰姬说着一捂嘴,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应该就是这样。”赵霜点点头,长叹一声道,“男人啊!啧啧……” 冰姬连忙回头看了一眼那走在摄政王身边的俊朗公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徐宝这么俊美的男人,在整个滇西也找不出第二个,何况他家世、性格样样都好,谁知道他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别人? 后边跟着的两个美男子听见赵霜的“啧啧”声,又见冰姬转头投来怀疑的目光,都觉一个激灵,方才的醉意消了大半。 徐宝朝冰姬讨好地笑笑,却见她不理自己,转回了头,继续与王妃窃窃私语。 “王爷,上回在下请您去我们二房的院子里看看,您考虑得怎么样?”徐宝又朝杨暄微微一笑。 “你家的院子有什么宝贝,非要本王去不可?”绯色锦袍的男子盯着前方那湖蓝色衣裙的女子,见她和冰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总觉得她好像又在说自己坏话。 “是在下的母亲,她说……有要事想找王爷相商。”徐宝说完,又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王爷还记得,我母亲是北境人吧?” 杨暄眉心一跳,转头端详了一眼徐宝高鼻深目的面容,问道,“你母亲是北境平民……还是贵族?” 一个北境老太太,说找自己有要事相商,他实在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回王爷,在下也不知母亲的身世。不仅如此,母亲这些年……将家中事务交给身边的管事负责,自己长年戴着面纱,深居浅出,就连在下……也鲜少见到母亲。”徐宝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空,“在下总觉得,母亲她……很神秘。” “戴着面纱?”杨暄微微蹙眉。 这面纱戴个一两日还行,戴个十几二十年,可不好受。难道这北境老太太被毁容了?不然为何要戴面纱? “正是。”徐宝叹了口气,声音如林间微风,细腻而清凉,“有什么话,还请王爷亲自问母亲吧。还有我家那眼火叶泉,在下都为王爷和王妃准备好了……” “哦?”绯色锦衣的男子挑了挑眉,心中几个念头闪过,问道,“那火叶泉不是适合女子的吗?” “回王爷,上回在下还没有说完话,”徐宝面露委屈,又冲他眨眨眼道,“您……没让在下说完。火叶泉是滋阴补阳的良药,对男子……强身健体也有好处。” 7017k 第131章 师父 杨暄被他拿媚眼一看,忽觉浑身微颤。 这徐宝的面容、身段与声音俱是无可挑剔,既没有北境人的粗鲁,又没有楚州人的土气,风流斯文、高大俊美,可谓是集天下美男子的优点于大成。 杨暄一向目中无人,可见了他也不免心生妒忌。 杨暄方才饮了酒,面上微微泛红,垂眸应道,“那过几日,本王就去府上看看。” “那太好了!在下恭候王爷大驾光临。”徐宝笑着拱手作揖。 回到枯叶居后不久,两人沐浴完歪在睡榻上,赵霜觉得热便起身去开窗户。 “王妃可是觉得热?”刚打开窗户,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竟是秀木一直蹲在窗户底下守着。 “是……是有些热。”赵霜没想到窗下有人,此时只穿了中衣。 “奴进来给王爷王妃打扇吧?”少年站起身,朝她鞠躬行礼,又怯怯地抬头看她,小鹿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啊?”赵霜还从来没试过两个人在睡榻上腻歪,让一个小厮在旁边打扇,那画面想起来就觉脸红心跳,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还是……到耳房中呆着去吧,不用守在窗下。” 秀木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便低头退了下去。 赵霜走回来,坐到睡榻上,拍了拍那微闭双目的男子肩膀,“我看秀木这孩子,还是早点打发了的好。” “为何?”杨暄不明所以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他看人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自在,而且神出鬼没的……”赵霜躺下,又拉着他说道,“这些蛮族的奴隶,咱们走之前,得给他们想好去处。既不能带回上京,又不能让他们留在楚州,继续给人当奴隶。” “你忘了李道崇的话了吗?”杨暄撇了撇嘴,不顾炎热贴上她的身,“滇西用奴隶的事,已经很多年了,不是一天两天,你现在把他们放了,不仅与本地的习俗不符,而且……他们也没有去处。” “所以才说要想一个办法嘛!”赵霜闭着眼睛,感觉身旁的男子又蠢蠢欲动,便推着他说道,“睡觉睡觉,不想了。” “你今天见了那个玉仙人,怎么还是愁眉不展?”刚才睡了一会儿,杨暄困意全无,睁着大眼睛。 “我觉得他……有些怪,”提起玉仙人,赵霜也睁开眼,望着床篷顶上回忆起来,“我看他的身形背影,还有他举手投足间,明明与师父很像,可是……又的确不是师父。” “会不会是你思念你师父太久,只要看见白胡子老头就觉得像他?”男子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宛若秋水的眼眸,一手顺着她柔软的头发缓缓向下抚去。 “我哪儿有那么傻?”察觉他意图,少女连忙捉住他的手。 “那会不会是你太久没见师父,忘了他的长相?”杨暄一边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拨开她的衣襟,目光乱飘。 “我虽然脸盲,也不至于连师父都认不出来,”虽然平时她的声音很大,但在睡榻上她一向不是杨暄的对手,此时只有羞涩地缩在他怀里,声音小了下去,“明日……咱们去云来客栈看看就知道了……” 谁知第二日,他们赶到云来客栈的时候,却听说根本没有一位白胡子的客人住在这里,店主也没有见过玉仙人。 “糟了!被摆了一道!”赵霜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愤愤地道,“老头想骗我!” “凭风,即刻带人满城去搜寻玉仙人的踪迹!”杨暄朝旁边的黑衣少年道。 “是!”少年应声而退。 赵霜却牵着若姬,站在云来客栈大堂的墙角,面对着墙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不多时,只见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她手中飞了出来,朝着门口去了。 头一次看她施法,杨暄看得瞠目结舌。 “若姬!快跟上那蝴蝶!”赵霜一拉狗绳,朝身旁的长毛狗吩咐道。 “汪!”若姬立刻咬住自己的狗绳,欢快地跑出门,跟着那金色蝴蝶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杨暄指着那金光闪闪的蝴蝶问道。 “昨夜我就觉得那老头古怪,所以悄悄留了一手,”赵霜拉着他的手,快步走出大门,边走边说,“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谁骗你了?”蓝色锦袍的公子也加快了脚步。二人循着狗叫声,跟在若姬身后。 “那个玉仙人,他肯定是用了障眼法了!“赵霜愤愤地道,”昨夜我让徐夫人给他送的那坛竹叶酒中有我的符咒,只要他喝了那酒,三天之内,我的式神都能找到他。” “那蝴蝶是你的式神?”二人在集市中快速穿过人流,杨暄还对刚才那只蝴蝶耿耿于怀,“金光闪闪的……” “算是吧,”赵霜说着,见若姬又转过了一个街角,连忙加快了脚步,“王爷快跟上!” 若姬平日里扑蝴蝶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今日也不费什么力气就跟着那金色蝴蝶,离开闹市到了城外一处树林中。 蝴蝶飞入林中,在一个正在打坐的老头肩头停留了片刻就化作一缕金光,消失不见了。 “唉!又被那丫头暗算了!”半闭着眼的老头伸手一摸肩头,只触到一缕光影,睁开眼时看见一只雪白的长毛狗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朝华公主是你什么人?”老头偷偷拾起地上一根枯枝,指着那长毛狗问道。 “汪!”若姬见他说话,又警惕又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老头用枯枝驱赶几下,见那长毛狗就是不走,只好叹了口气。 片刻后,一个身穿藕色衫裙的少女和一个湛蓝锦袍的男子就追到了树林中。 “师父!”少女气喘吁吁地喊道,冲到跟前拉住老头的衣袖道,“师父昨日为何用障眼法诓骗我?” 老头不悦地摘开她的手,捋着胡须道,“你这丫头不听为师的话,还有脸喊师父?” “师父!”藕色衫裙的女子见他露出真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师父我错了!” 老头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又抬眼看着那蓝袍男子道,“你如今有了靠山,还找为师干什么?人间的荣华富贵都享用不完吧?” “师父说哪里话?”赵霜擦了一把眼泪,又狗腿地拉住他的衣袖,奉承道,“只要师父一句话,徒儿二话不说,立马舍了红尘跟您上山修仙去!” 7017k 第132章 替身 “咳!”杨暄以袖掩口,重重咳了一声。 “汪!”若姬听她说要走,也急忙不舍地叫了一声。 “呸!说的好听,”老头啐了一口,又不悦地看看她,“你如今嫁了人,又养了狗,哪里能说走就走?” “师父……”藕色衫裙的少女拉住老头的雪白衣袖,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 老头嫌弃地抽回衣袖,正色道,“白鹭,你替身已毁,如今就是想跟为师回去,也回不去了。” “替身?”赵霜猛地抬起头,疑惑地问道,“师父您是说我从前的身子是个替身?” “不错,你从前的身子是师父依照古法,用莲藕所造。”老头歪着头打量她,拿拂尘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可惜被你这丫头不小心给整没了!你这俗世的身子是上不了仙山的。” “师父!”赵霜抱住他的手,嗔怒道,“师父你只知道说我,那鸿鹄呢?她放火烧我!” “鸿鹄?”老头微微眯眸,望着远方的云海微微眯眸,“鸿鹄她也是……” “也是什么?”赵霜好奇问道。 难道鸿鹄也是个替身? “没……没什么。”老头回过神来,拢了拢衣领,警惕地看着她道,“你到底来找为师干什么?” “我……我想让师父收回那颗不死药,”赵霜回头看了一眼杨暄,羞涩道,“让徒儿当个普通人吧。” “你可知道那不死药是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老头气愤地吹了一下胡须,“你却要为师收回,简直暴殄天物!” “徒儿想像普通人一样生儿育女。”少女耷拉着脑袋,如实回答道,“不求长生,但求一世。” 身后的蓝袍男子闻言,心中忽然震撼,凝神望着那藕色衣裙的女子,目光中深情款款。 从前他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和子嗣,一味地催促她生子,如今想来,要她舍弃长生跟着自己一世,实在是太自私了。 “可是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老头白眉蹙起,捋着胡须叹了口气道,“你本是大周的朝华公主,天生是镇国安邦的命格。可惜日极则仄,月满则亏。你命贵重,也因此命中注定有大劫,本来就活不过十六岁。” “道长所说的大劫,可是指当年乘灵妖道在北境重伤朝华公主?”身后的蓝袍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你这混蛋!说谁是妖道?!”老头气得跳起来,用拂尘使劲拍打杨暄的肩膀。 杨暄不悦地后退半步,碍于赵霜的面子才没有还手。 “师父您就是乘灵……道长?”藕色衫裙的少女拉住老头,不让他再追打那蓝袍男子。 “哼!贫道当年乃是北凉国国师,奉太后之命取你性命,”老头斜睨了她一眼,撇了撇嘴道,“只是贫道修的是因果之法,不愿伤及无辜,因此只取走了你的三魂六魄,回到仙山又费了老大劲儿,做了一副仙体出来将魂魄灌入。你那副仙体刚刚成型时只是个婴儿,为师我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才把你拉扯大,告诫你要远离男人保平安,可你呢?!你这个逆徒!” 老头劈头盖脸地数落了她一番,赵霜只是垂首听着,脸早已红了,半晌,待老头不再说话,才怯怯地道,“师父您就别说我了,大错早已铸成,你就好人做到底,替我解了魂魄中的封印,还有……医好我的不孕之症。” “你这丫头!”老头背着手,沿着林中空地着急地踱了两步,边走边道,“若是解了你魂魄中的封印,你那个还未渡完的大劫又会再次出现,到时候……你预备如何?” “道长,求你救救霜儿,”听了老头的一番话,杨暄知道他真是个高人,便拱手施了一礼道,“她余下的一魄如今被收在一只净瓶中,最多只能保存一年,若是不解了封印,让那一魄回归体内,一年之后,霜儿就会魂飞魄散了。” “若不是这个逆徒毁了仙体,让朝华公主苏醒,北凉国那边又怎么会发现青鸢那个炉鼎的存在?”乘灵一甩拂尘,指着杨暄斥道,“还有你!成天就知道风花雪月,也不想想她这个命格你镇不镇得住!” “道长此话怎讲?”杨暄略有些不好意思,歪着头望着白眉老道,“霜儿是我妻子,有什么镇不镇得住?” “她的封印若是解了,不止记忆会恢复,她的武功也会恢复。当年的朝华公主是大周的女战神,”乘灵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屑地挑眉道,“她岂会还像现在这样听你的话?” 杨暄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拉着乘灵撒娇的少女。 朝华公主当年叱咤沙场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乳臭未干。如今想来,当年他对朝华公主始终是仰视的,不像现在这样对着赵霜时常居高临下,还能使唤她给自己揉个肩捶个腿什么的。 万一公主恢复记忆,一脚把自己踹了怎么办?杨暄心里惴惴不安。 可是想想这封印若是不解开,赵霜性命堪忧,他就下定了决心道,“请道长解开封印,到时候她就算是……后悔不想要我,在下也认了。” 赵霜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心想王爷这条金大腿有权有势,对自己又好,简直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自己又怎会不要王爷? “你呢?”乘灵转头看向赵霜,“你也想好了?这封印一解开,你的记忆就会恢复,但是又缺少情慧之魄,到时候只怕你武艺高强又刚愎自用……” “师父不如先替我解了不死药,”赵霜思忖了片刻,觉得恢复记忆是件大事,还是徐徐图之,“至于这魂魄的封印,等我要回上京之前,再解开?” “你这丫头,为师哪里能在此地一直等着?”乘灵捋了一下胡须,想了个办法,“这样吧,我教你一个自己解开封印的法子,你什么时候决定了,就自己解开魂魄的封印。” “师父你可不能骗我!”赵霜警觉地望着他,“等您走了,若是那法术不管用,徒儿又找不着您该怎么办?” “师父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讲信用?”乘灵用拂尘拍了拍她的脑袋。 赵霜朝他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嘟囔道,“昨天是谁用障眼法诓骗我来着?” 7017k 第133章 宿敌 “师父还不是怕你赖上我!”乘灵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望着天边的云彩道,“今日天色还早,你们先回去。待入夜之后,为师自会去徐府收回你身上的不死药,到时候你在正厅中准备一个八卦阵和一个香炉,等着为师即可。” 赵霜想了想,到今天傍晚的时候,她的追踪术也还管用,不怕这老头跑了,便应道,“好,一言为定!” 回到枯叶居中,赵霜便开始捯饬八卦阵和香炉。 徐府中并没有什么专门的仙家用物,人家的地板也不能给刨开,赵霜想了想,便瞄上了书架上那一堆书,有竹简,有书册。 杨暄坐在书架底下的醉翁椅上看书,见她盯着自己身后的书架看,警觉地道,“这些是我让徐守特意送来的滇西古卷,价值连城,你想干什么?” “古卷?”赵霜弯起嘴角,心想有古卷的灵力加持更好了,“借我用来摆个阵。” 杨暄无奈,只能点头允了。 “帮我把那些书都搬过来。”藕色衣裙的少女手指着书架上,“我够不着。” 因为摆阵需要清净,不能有外人的灵力干扰,所以赵霜早早遣了服侍的下人,如今只有让杨暄给她当苦力。 蓝袍男子抬头看了看高高的书架,又看看那个头只到他下巴的少女,无奈地点头。 “霜儿,方才你师父说的话……你可想清楚了?”杨暄一边替她打杂,把书卷搬到地板上,一边问道。 “什么话?”赵霜专心摆阵,拿眼睛瞄着两点之间的对角线。 “你真要放弃长生……与我一世?”蓝袍男子搬了几个来回的书,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坐在地上望着她道,“将来可会后悔?” “若是你将来负我,”赵霜忽然抬起头,威胁地看着他道,“我定不饶你!” 那气势似乎在说,若谁敢负她,定要将他挫骨扬灰才解恨似的。 “不……不会!”杨暄打了一个寒颤。 藕色衣裙的少女撅着屁股在地上忙活了一阵,口中念念有词,就摆好了一个八卦阵,又起身走到神龛前,将神龛上的小香炉取下来,清理了一下香灰,放到八卦阵前,这才拍拍小手,欣慰道,“好了。” 杨暄走过来,抽出一张丝帕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想不到你师父真的是乘灵妖道,还是北凉国国师……” “我师父不是妖道!”赵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他取走我的魂魄是为了助我渡劫。” “霜儿,你的师父是咱们大周的清无国师,你如今丧失记忆才会认贼作父,”蓝袍男子给她擦汗的动作一滞,忽然转了转眼眸,似乎想起什么,“或许他不给你解开灵魂封印,就是怕你恢复了记忆会与他为敌。” 北凉国与大周世代为敌,北凉国师在大周的名声自然不会太好,传说他是个修习邪术的妖道,毫无人性。 从前听说过这些传闻,杨暄一时也改不了对乘灵的印象。 “师父不是贼!”藕色衫裙的女子急了,“师父做什么肯定有他的苦衷。再说他不是答应将解开封印之法告诉我了吗?” “霜儿,那个妖道……那个道长满口胡言,说什么你命里有大劫,当初要不是他出手伤了你,你又怎会昏睡十七年?”杨暄转身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中,“待你恢复记忆就明白了,北凉国师不是什么好人。” “师父要想害我,我早就死了。”赵霜没有接茶,白了他一眼就坐到地上,面朝着门口打坐。 “你别忘了,你那个师妹鸿鹄也是他的徒儿,”杨暄抬眼看向门口,天色擦黑,马上就是约定的时辰了,“你的仙体是莲藕造的,那个鸿鹄又是个什么来历?没准儿也是个什么邪祟。” “谁说我徒儿是邪祟?”话音刚落,一个小老头便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没有下人进来通传。 “师父!”赵霜看见乘灵,亲热地站起身,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杨暄转身走回上座,端着茶坐了下来。 “你呀!”乘灵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又眯眸看向那坐在上座的男子,“王爷似乎对老朽有些成见?” “不敢。”蓝袍男子轻轻掂着茶盖,俊美的面容在茶雾中若隐若现,“不过道长的确有很多让人不解的地方,白鹭是朝华公主的替身,那鸿鹄又是什么来历?” “鸿鹄不是邪祟,她……她也是我徒儿,”老头回忆起往事,眼中有些闪光,“鸿鹄本是北凉国的如珠小公主,当年她不幸病亡后,我就……” “你就用莲藕做了一个仙体保存她的魂魄?”杨暄“啧啧”两声之后,又道,“应死之人还留在阳间,不是邪祟是什么?” “你说的简单!”乘灵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更咽,“若是你心爱之人死了,我不信你就不想留住她!鸿鹄她……她也不是莲藕,她……她的仙体是菱角所化。” 杨暄与赵霜对视一眼,脑海中浮现出两幅画面,一边是神色阴森的红衣少女,一边是黑乎乎湿哒哒的菱角。 “师父,你走了以后,鸿鹄她就欺负我!”赵霜连忙拉着老头儿告状,“她偷了您的锁魂铃,要置我于死地!” “唉!”乘灵长叹了口气,“你们俩是天生的宿敌,我本来以为你们从小一同长大,又都失去了记忆,将来会好好相处,谁知道,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师父,您能不能收了鸿鹄?别让她再作恶了!”赵霜又朝老头儿撒娇道。 “鸿鹄的事……以后再议吧,”乘灵撇开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八卦阵和香炉,捋着胡须道,“还好,为师教你的阵法还没忘掉。” “自然不会忘!”赵霜笑嘻嘻地拉住乘灵的衣袖,“师父快解了我身上的不死药。” “这不死药是为师用昆仑山上几味神药炼制而成,可让人魂魄出轮回,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求神拜佛想要长生,”乘灵脸上露出惋惜和埋怨的神色,“你如今放弃长生,一头扎进轮回,将来……是要后悔的!” “师父,徒儿不后悔。”赵霜转头看了一眼那蓝袍男子,似是下定了决心,“徒儿不要长生,只求一世,求师父成全。” 7017k 第134章 解咒 老头在厅中围着八卦阵踱了两步道,“你过来。” 赵霜走近了,乘灵口中不知念了什么,手在她头上拂了一下,就见一道冷光从赵霜的头上中升起,消散不见。 “你身上的不死药已经解了,但是为了防止快速衰老,你还要在这八卦阵中坐着,念一夜的清心咒,待到明日天明,香炉燃尽方可起来。” “多谢师父。”赵霜拱手作揖。 不死药一解,她觉得身子好像沉重了许多,抬手都有些费力。 “为师先将这颗丹药给你,”乘灵说着,从随身携带的淡黄色药葫芦中抖落出一粒青绿色的丹药,“此药名为回梦草,能解你魂魄中的封印。不过,那封印解开时,你身上会有挖心般的剧痛,需像今夜一样坐在八卦阵中方能缓解。” “多谢师父赐药,徒儿知道了。”赵霜双手接过回梦草,小心放入腰上携带的一个小木匣子中。 “清心咒你还记得吗?”乘灵问道。 “徒儿记得!” “那为师便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乘灵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师父!”赵霜忽然拉住老头的手,挽留道,“您到处云游有什么意思?不如留下来,将来回到上京城的王府中,我给您设一个小道观,保证不比那玉虚观差……” “哼!”乘灵冷笑,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丫头,以为师父会贪恋你的荣华富贵!你那个王府哪里有师父的源清幻境好?” “源清幻境?”杨暄回想起静逸师太的话,问道,“道长所说的,可是霜儿前世生活的那座源清山?” “不错,”老头得意地捋着胡须道,“源清幻境是我师祖用毕生功力幻化出来的幻境,幻境中时光飞逝,如梦如幻,正适合我们修仙之人培养仙体和增长修为。” 白鹭和鸿鹄都感觉自己修炼了至少上百年,可在人世却只是短短十几年时间。 “师父,徒儿后来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要如何才能再找到源清山?”赵霜拉着老头的衣袖问道。 “源清幻境只会显现给清修之人,你如今……”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身浊气,自然是回不去了。” 师父的意思,难道是说自己清白已毁? 赵霜抱怨地看了一眼上座的蓝袍男子,都怪他!后者被她一看,也顿时羞红了脸。 “徒儿是想,既然成了亲,理应请师父去上京城看看……”藕色衫裙的女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上京有什么好看的?”乘灵嫌弃地一拍她的脑袋,朝门外走去,“为师还要去昆仑山寻仙草,哪里有空去上京?” 老头话音刚落,身影就消失了。赵霜追出门去,发现早已是无影无踪。 赵霜依照乘灵所说的,坐在八卦阵中念了一夜的清心咒,到天明香炉燃尽时,才站起身。 杨暄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儿,看见她起身急忙走过去扶住她。 “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儿疲累,”赵霜扶着他走到桌案旁坐下,呆呆望着地上燃尽的香炉,怅然道,“如今,我就是个普通人了吧。” 晨光熹微,一缕薄纱般的晨雾从门外飘进来。 屋内灯火未熄。 二人昨夜都没有休息,便让香夏去传饭,打算用完早膳再去榻上躺一会儿。 秀兰领着几个下人进来摆了早膳,二人便随意吃了一些。 “王爷,”门外忽传来凭风的声音,少年脚步匆匆,明显是刚从院外进来,“上京有信来。” 他们刚到滇西几天,上京还是第一次来信。 “拿进来。”杨暄用帕子擦了擦嘴,便不再吃了。 凭风手中捧着一叠信笺进来,看见二人正在用早膳,略有些迟疑地拱手行礼道,“王爷,王妃。” “可是上京出了事?”蓝袍男子抬起俊眸,看向那黑衣少年。 “回王爷,是,”凭风双手递上一封信笺,解释道,“一封是寒仓军急报,说是北凉国兵马异动,像是不日便要南侵,请王爷早做准备。” “北凉国为何在此时南侵?”杨暄接过军报,打开看了两眼,长眉蹙起。 “北凉新帝以两国易市被否为由,联络了北境数个部落,”凭风顿了顿,又道,“或许……还因为您不在上京,上京城中空虚。” 杨暄瞥了一眼黑衣少年的手里,问道,“怎么还有一封信?” “回王爷,另一封……是王府家信。”凭风说完,就见正在低头喝粥的王妃也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他手里的信。 王府家信……不就只能是后宅里的那几个姬妾写的?会是谁呢? 小方小圆字都认不全呢,应该不会。何玉棋?她刚到王府,能有什么事? “是谁写的?”赵霜耐不住好奇,问了一声。 “是……是怜无写给王妃殿下的。”凭风说罢,将一封信笺双手递给赵霜。 藕色衣裙的女子在帕子上擦了擦手,便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怜无的笔迹。 对面的蓝袍男子觉得奇怪,怜无给她写信干什么,便出声问道,“可是府里出了急事?” “怜无说……何美人……” “咳咳!” 赵霜话未说完,就听杨暄重重咳了两声,连忙改口道,“何玉棋……进府以后,经常去国公府和宫里告状,还说母亲前几日去过王府,将管家之权暂且交给何玉棋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凭风和香夏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悄悄退下。 这些后宅中事,别让下人们听了乱嚼舌根。 “母亲怎么如此多事?”杨暄还在仔细读着军报,听见她的话不禁尴尬,抬头道,“别担心,等咱们回去了,那管家之权还是你的。” “怜无还说,何玉棋的妹妹何玉书是皇上选妃的热门人选,何玉棋如今与太后也来往甚密,在王府中颐指气使的,让我留点心。”赵霜读完了,便将信递给杨暄,“就这些事,没别的。” 杨暄对这些后宅里的事不感兴趣,摆了摆手没有接信,只握住她的手道,“那你就留点心。” 他心里想的是,何玉棋一个女人,只要自己不给她脸面,她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二人用过早膳,又歪在榻上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 香夏在门口通传,说是冰姬来了。 赵霜一看时辰,赶紧起身穿衣。要让人知道王爷王妃睡到这么晚,成何体统? 7017k 第135章 徐姐姐出事了 “王妃!我想请王妃去徐二公子家中泡温泉!”冰姬一进来,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蓝色衫裙,神色紧张,略有些畏畏缩缩。 赵霜坐在窗边坐榻上,奇怪地打量她,“泡温泉?我还没用晚膳……” “王妃!”冰姬抬起头,看她的眼神神神秘秘,又拼命给她使眼色,“我让人准备了上好的美人草和桃花花瓣,咱们也可以到火叶泉中用膳。” 赵霜见她这急切的样子,明白了过来,冰姬是想找自己单独说话,便回答道,“好……好啊,我也早想去见识一番火叶泉是什么样的,你等等,我收拾一下,就随你过去。” 冰姬退了下去,赵霜便吩咐了香夏收拾换洗衣物。 杨暄刚从净室中出来,见她在收拾东西,要去二房的院子,便劝道,“那个什么火叶泉,你还是别去了!” 他一想到赵霜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宽衣解带,就觉得十分不放心,何况那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徐宝就住在二房的院子里。 他本来想跟着她去火叶泉,可一看冰姬也在,就不好再跟着她。 “为何?难得来一回,我要去试试火叶泉。”赵霜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睡袍,便让香夏装到包袱里,带着过去,踮起脚拍拍杨暄的肩膀道,“今夜我回来晚些,王爷自己先睡吧。” 反正刚才二人睡到傍晚才醒,一时也睡不着。 “你若是想去火叶泉,过几天我陪你一起去,”杨暄见她心意已决,又换了个方式劝她,“咱们两个一起泡温泉,总比你一个人要好。” “谁说我一个人?”赵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和冰姬一起啊!” 杨暄被堵了一肚子的话,只好算了。 赵霜带着香夏,跟着冰姬出了枯叶居的大门。 头上一轮月牙,发出浅淡的月光。 没走几步,冰姬就打开了话匣子,“王妃不好了,徐姐姐出事了。” “她不是才刚成亲,出什么事?”赵霜蹙眉。 “我也是才听徐二公子说,说是……徐姐姐进了李家后,虐待李大人的儿女和妾室,李大人一怒之下夺了她的管家之权,交给了那位刚刚小产的冯姨娘。”冰姬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李家刚刚派人传来消息,说徐姐姐方才……悬梁自尽,幸好被丫鬟救下了。” “她才刚进李家的门,怎么就出了这么多事?”赵霜不解地挠了挠头,叹气道,“那个李道崇看着道貌岸然的,想不到也是个糊涂的。” “也不能怪李大人,我听徐家大嫂说,那名妾室叫冯如秋,自己膝下无儿无女,一直将李大人亡妻的子女视为己出,对待另一名妾室也十分宽容大度。如今李家的人个个都站在那个冯姨娘一边。”冰姬咬牙叹了口气,“徐姐姐一进门,冯姨娘就小产了,虽说不是徐姐姐的错,可李家所有人都觉得……是徐姐姐害的,这才闹起来。” “那个冯姨娘这么好,李道崇当初为何不扶正她?还要娶徐莲玉?”赵霜望着天上的月牙,想起那晚徐莲玉拜月的场景,义愤填膺道,“如今把人娶进门又这样冷落,也太过分了!” 徐莲玉过门才不过三四天的工夫,掌家大权还没有焐热就被夺了,换谁心里也不好受。何况她一向好强,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所以徐姐姐才会寻死吧。”冰姬挽着她的手,难过地道,“我本以为她这门亲事是个人人称羡的,谁知道……竟然也是这样!” “徐莲玉如今怎么样?”想起那天在李家看见的两个小丫鬟,赵霜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那个叫俏兰的丫鬟年纪轻轻,就颇有心计,临危不乱还能嫁祸于人,并且十分忠心,口口声声都是“姨娘说的”,可见那位冯姨娘识人善用,不是个简单的。 “李大人请了医者去看过徐姐姐,说是没有大碍,就派人来徐府传了个信,说是……明日请徐家大嫂过去看看她。”冰姬说着,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我跟徐家大嫂说了,明日我也跟着去李家。” “也好,你见了徐莲玉好好劝一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霜捏紧了小拳头,眉心竖起,“这个李道崇实在是治家无方。” “如今看来,就算是做了正室,也未必舒心。”冰姬抬头看了一眼月牙儿,眸中微闪,“我原以为做了人家的正室就能苦尽甘来,从此不用看人脸色了。” “你放心,二房的那个徐宝,本宫看着人不错,温柔敦厚,应该不会像李道崇那样糊涂的,”赵霜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又问道,“徐宝家的后院,你可打听清楚了?别又是乱七八糟的。” “王妃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冰姬羞涩地垂首道,“徐家二房没有纳妾的传统,二公子的父亲也没有纳妾。二公子他除了一个通房丫头,没有别人了。而且二公子答应我,等我过门后,那个通房也会打发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霜想了想又道,“不过徐二公子上有高堂,你到时候还要伺候婆母,想必也不轻松。” 说到徐宝的母亲,冰姬沉默了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徐二公子的母亲易氏是北境人,有些神秘,我还从未见过。就连二公子也说,他从小就不常看见母亲,都快忘了母亲长什么样。听闻老夫人长年戴着面纱,深居简出,府里的事情也都交给身边的管事负责,自己从不抛头露面。” “北境人……”赵霜回想起方才的寒仓军军报,若有所思地问道,“北境距离滇西路途遥远,徐二公子的母亲怎会千里迢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成亲?” “听闻老夫人从前在战乱中被二公子的父亲所救,为了报恩才跟随他来到滇西,嫁入了徐家,”冰姬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徐家二房的院内。 此时夜幕低垂,四周只有几盏照路的灯笼,火光忽明忽暗。 赵霜睁大了眼睛,又揉了揉,一时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徐家二房的院中没有花园假山,只在庭院正中种着一棵桃树,满树桃花。院内铺着雪白的沙砾,映着月光和灯笼火光,照得人满眼都是明晃晃的月色。 7017k 第136章 火叶泉 不仅如此,庭院正中还摆着一座半人多高的金顶阁楼建筑模型。 阁楼虽小,人不能进入,却是门窗俱全、雕刻精美,栩栩如生。朱梁金顶的阁楼旁边,是一弯明亮如镜的小水塘。乍一看去,此情此景,竟是与上京城摄政王府的含光阁有几分相像。 庭院中飘着宛如薄纱的淡淡夜雾。 “王妃?”冰姬见她恍神,拉了拉她的衣袖,“您跟我来,那火叶泉就在角落里一间厢房内。” 这徐家二房的院子已经是让人颇感意外了,又听闻火叶泉位于厢房内,赵霜一时木讷地“哦”了一声。 火叶泉从昆仑山而来,竟然不是露天的温泉,而是藏在一间厢房内。 “冰姬,你从前可曾去过火叶泉?”三人走了一段,转进一个偏僻的角落,赵霜便开口问道。 “不曾,徐二公子说,这火叶泉是招待贵客用的,老夫人平日里都不准外人进入火叶泉。”冰姬说着,停下脚步,目光向前方看去,“今日也是托了王妃的福,老夫人才会同意打开火叶泉的大门。” 赵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一扇大门并不像其他厢房的门是木质,而是个石门,石门的缝隙中隐隐飘出淡淡的雾气,一直弥漫到游廊上。 方才在院中见到的夜雾,似乎也是从这石门中发出来的。 “冰姬,今夜可是徐二公子让你来请我?”赵霜抬起头,看见石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火叶泉”三个朱红色的大字,石门两侧各刻着一句诗,一边刻着“桃之夭夭”,另一边是“灼灼其华”。 “回王妃,正是,徐二公子说火叶泉有多年未开,如今府中有贵客驾到,要我去请您来试试。”冰姬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了石门上的锁链,一阵浓重的雾气夹杂着硫黄和花叶的香气扑面而来。 “咳咳!”赵霜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摆摆手驱散眼前的雾气,隐隐看见一道竹帘。 香夏帮着冰姬点上了两侧墙上的烛台,又卷起竹帘,竹帘后边还有一道珠玉帘子,帘中雾气弥漫,看不清帘后情形。 厢房中干干净净,只是地上也铺着雪白的沙砾,赵霜脱去鞋袜,踩在上边细细软软,脚底熟悉的触感向上袭来,赵霜打了一个激灵。 含光阁? 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赵霜心中一紧,拉着冰姬道,“冰姬,这温泉有些诡异,咱们……待明日天明再来,你看如何?” “王妃放心,徐二公子早就派人将火叶泉中收拾干净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冰姬安抚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便走上前去,一边打起珠帘,一边回头道,“明日我还要跟着徐家大嫂去李家看望徐姐姐呢。” 见冰姬进到帘后也没什么事,赵霜便迟疑地跟着她向前走去。 “王妃,徐二公子说,今夜是新月之夜,火叶泉的泉水最为养人,”冰姬说着羞涩一笑,又和香夏一起服侍她宽衣解带,“王妃您看,这泉水中飘着美人草和桃花花瓣,清香扑鼻,您洗完了定能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 粉衣女子迟疑了一阵。这倒也是她此来滇西的目的,又想起那个徐宝,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且为人热诚真挚,不像是个坏人,赵霜便也放下了戒心。 ~~ “秀木!”身穿淡青色流光睡袍的男子在房中踱来踱去,浑身烦躁,终于忍不住朝外唤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清秀可人的少年出现在房中,缓声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王妃回来了没有?”杨暄瞥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又躲在窗台底下偷听。 “回王爷,还没有,香夏姑姑倒是回来了,说是王妃留在二房的院中用晚膳了,打发她将衣物先带回来,”秀木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王爷穿着睡袍,健壮宽厚的胸膛若隐若现,秀木不禁羞涩问道,“王爷可要奴伺候休息?” “不用!”青袍男子一甩衣袖,又道,“你认识这徐府中的路吗?带本王去徐家二房的院子!” “王爷,不如……明日再去吧?”秀木面露惊讶,小心劝道,“眼下天色晚了,二门处怕是落了锁。” “落了锁就叫人给本王打开!”杨暄一想到赵霜跟那个徐宝都宿在二房的院中,就觉得浑身烦躁,坐立不安,“快去!” “是!”秀木应了一声便急急退下。 青袍男子刚要跟着出门,又回头从衣柜中收拾了几件沐浴穿的浴袍和帕子,装在包袱中带走。 “王爷,您这么晚到访,是为了……”见摄政王深夜到访,徐宝连忙带着一个小厮迎出来,打量了一眼身穿青色睡袍的男子,又见秀木手里抱着个装衣物的包袱,便明白了几分,微微笑道,“王爷是想……和王妃一起去火叶泉看看?” 事出紧急,徐宝也没来得及换衣服,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睡袍。 “王妃呢?”青袍男子眯着凤眸扫了一眼院内,目光淡淡扫过那白砂铺满的院子和冉冉升起的温泉雾气,心中焦急,并未多想。 “王妃殿下方才和冰姬泡过温泉,又用了些晚膳,眼下……应该是一同到客房中去歇息了。”徐宝脸上微微泛红,试探着问道,“可要在下去叫醒她?” “不……不用了。”蓝袍男子摆了摆手。 想到赵霜在上京时也曾经和冰姬不分彼此地同榻共眠,他就不好意思去将人叫出来。 “王爷既然来了,不如也去火叶泉中沐浴一番?”徐宝指着远处一座灰白色的石头拱门,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天上的新月,“火叶泉就在那里。今夜是新月,正是火叶泉灵力最高的日子。” 杨暄回想起前几日徐宝对自己所说的泉水功效,也有些动心,又看了一眼秀木手中的包袱,便朝徐宝道,“那便有劳徐二公子,领本王去火叶泉吧。” 既然换洗衣物都带来了,不试一试岂不浪费? 徐宝将火叶泉的石门打开,便会心一笑退了出去,只留下杨暄和秀木主仆二人。 秀木主动上前打起了两道帘子,隐隐可看见前方那雪白的温泉池子,阵阵桃花香气袭来。 秀木有一瞬间恍神,迅速回头朝那蓝袍男子羞涩垂首道,“王爷,奴伺候您沐浴。” 7017k 第137章 妾身易氏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小厮服,隐隐透出单薄的小身板。 杨暄环视了一圈四周,孤男寡男,气氛暧昧。 “咳!你……你出去!”青袍男子遂一手掩口咳了声,指着门口道。 秀木惊慌地跪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可是奴惹了王爷不高兴?” 被他一看,杨暄浑身僵住,想起赵霜调侃他好男风的话,脸涨得通红,又怕话说重了让这少年哭出来更不好收场,便尽量平缓了语气道,“不是你的错,是本王……不习惯有人看着。你把包袱放下就出去吧。” 素衣少年应了声“是”,便将包袱小心放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奴就等在门外,王爷您有什么事……尽管喊奴。” “嗯,退下吧。”杨暄仍旧板着脸不苟言笑,生怕这少年会错了意。 上回他朝秀木笑了笑,后来这少年看自己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暧昧,让人一看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是。”秀木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帘后的温泉池子,才踩着小碎步退了出去,关上石门。 厢房中雾气升腾,硫磺的味道中又透着些花香和脂粉香气。 泉水中并没有花瓣,想来是赵霜她们沐浴完后让人换过水。 蓝袍男子踩着白砂,走到大理石池子旁,又仔细看了一圈周围,见没有人才放下两道帘子,开始宽衣解带。 半晌,氤氲雾气中,男子墨发微湿,微闭着双眸,昏昏欲睡。 壁灯映着他毫无瑕疵的侧颜和露出水面的宽阔胸膛,沾了水的肌肤比水池边的白砂还要细致,俊美无俦的面容堪比天上明月,仿若神殿中的天神雕像一般。 忽然有什么念头让他隐隐不安,男子蹙起了眉头。 赵霜明明只是说今夜“晚些回来”,怎么又改变主意,竟然宿在二房的院中? 她虽然与冰姬感情要好,可也不至于陪她用过晚膳还不够,竟然要与她同眠,让自己独守空房吧? 正在思忖间,忽听见身后两道帘子后边有动静,大门缓缓打开,一阵窸窣的衣裙摩擦声传了进来。 杨暄警觉地睁开眼,侧首一看,只见氤氲水雾间,帘后站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 空气中弥漫的硫黄气味中顿时增添了一层香如桃花,甜如蜜桃的脂粉味。 “什么人?!”从那女子身上浓重的脂粉香味,他就知道此人并不是赵霜,迅速扯过放在池边的白色浴袍披上,整理之后从池中走出来。 “王爷何必……如此紧张?”一个沙哑迷人的女子声音响起,那人撩起两道帘子,缓缓走近了,朝他欠身施了一礼,娇羞地垂首,“妾身易氏,见过王爷。” 杨暄系好衣带,踩着池边白砂向后退了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徐家二房的老夫人,徐宝的母亲?” 曾听徐宝偶然间说起徐家二房的事,还以为他母亲易氏是个北境老太太,怎么竟然这样妖媚? 易氏缓缓抬头,眨着水汪汪的媚眼,点了点头,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房中弥漫着淡淡水汽,那女子穿了一件北境风格的粉色舞裙,披一件雪白天蚕丝披帛,绝美的面容和玲珑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乍一看,像是从石窟壁画上走下来的飞天仙女,绝非人类。 男子慌乱地拢紧了睡袍,一手捏着宽袖弯在身前,神色戒备。 美貌女子见他神色中现出惊奇与慌乱,勾起殷红的唇角道,“北境一别,妾身一直十分想念王爷。” “你是……”杨暄惊得又后退了半步,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思考。 “妾身依芙蕾。”易氏屈膝又朝他行了个礼。 “依芙蕾?”白衣男子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又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子冒了出来,“你!你是北凉国第一美姬依芙蕾?” 当年攻入玉城时,有北凉国降臣向他进献美女,其中就有一位名叫依芙蕾的美姬,让人过目不忘。 只是时隔多年,没想到她竟然美貌丝毫不减当年,甚至还增添了些岁月的韵味。 “王爷好记性。”易氏抬起头,对他娇媚一笑。 “你是……当年北凉王庭覆灭后,因战乱才逃来的滇西?”杨暄后退一步,心中计算着徐宝的年纪,又连忙否定道,“不!你是……先来的滇西,在本王攻入玉城后,又返回的玉城!” 易氏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含笑地看着他神色慌乱,似是很享受眼前这一幕。 “不错。”片刻后,易氏点点头,眸中闪现冰冷杀意,“当年我奉太后之命潜伏滇西,我北凉国破后,我也是奉了太后遗命,返回玉城取你性命,只是没想到……却因一念之差功亏一篑。不过今日,你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女子手中现出一把尖利匕首,忽以迅雷之势向那白衣男子攻去。 空气中响起几声“嗖嗖”的破风之音。 依芙蕾武功颇高,白衣男子闪身躲避,疾速后退,在水池边的白砂上留下一道拖痕。 今夜他并未携带兵器,又因男女有别,不想与她近身纠缠,因此处处忍让,只是那女子攻势未减,白色披帛与粉色舞裙快如闪电,姿若惊鸿,霎时间如同一朵粉白的桃花绽放在白砂地上。 “铿锵!”两侧墙壁上的灯烛忽然摇曳了一下。 男子飞起一掌,震落她手中匕首,呵斥道,“依芙蕾!你当年行刺本王,本王并未要你性命,你回到滇西之后理应好好相夫教子、好自为之,竟然还敢自寻死路!” “相夫教子?”依芙蕾随同匕首一同跌落在地,捂着心口笑起来,窈窕身形如同水岸杨柳,叫人心动。 白衣男子并未看她,只烦躁地背手踱了两步,脑中纷乱。 依芙蕾是徐宝的母亲,火叶泉的主人,她若要杀自己和赵霜,有的是机会。想到这里,杨暄又担心地瞥了一眼门口。 不知赵霜如今怎么样了,是否已经落到了依芙蕾的手里。 半跪在白砂地上的女子忽然敛起笑意,如同春风骤停,咬着唇苦笑道,“那个徐风人长得黝黑丑陋,若不是为了太后的命令,我又岂会嫁给他为妻?” 杨暄虽然没有见过徐风,可是从徐守的样貌可以猜测出,他的叔父徐风绝不至于丑陋。 7017k 第138章 依芙蕾 只是这位北凉国第一美姬阅人无数,一般人都难入她的眼。 “北凉郑太后和幼帝早已死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杨暄走到珠帘旁边,随手取下墙壁上一个挑珠帘的金钩,藏在袖中当做武器,打算逼问她赵霜的下落,“不论那徐风如何,你的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又何必为北凉国做九死一生的细作?” “太后虽然已经不在,可我北凉国却还在!新帝他志在天下,是位圣主,他命我在此取你性命。”依芙蕾语气虔诚地面朝北方跪着,又忽然转头望着他诡异一笑,“更何况,这十年来,妾身从未忘记被你从马车上抛下之耻!” 依芙蕾仗着自己貌美绝伦,当年她看上的猎物,从未失过手,唯独那位年少英武的摄政王令她久不能忘。 “圣主?”杨暄想起那位潜入上京的北凉新帝,冷声道,“我看那萧彦野心勃勃,却未必长命。” “王爷,您武功高强,即便没有兵器,妾身也不敢与您动手,不过……”依芙蕾朝门外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过您那位王妃……她还在妾身手里,若是您今夜不能让妾身满意,她可就没有命了。” 白衣男子握紧了袖中金钩,蹙起俊眉,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人也敢动!” “王爷,妾身只是想知道……”粉衣女子上前一步,褪去了身上的披帛,香肩微露,径直扑向他怀中,“当年若是没有那小厮多嘴,您是否就不会怀疑妾身……” “依芙蕾!”杨暄闪身避过,斥道,“你已嫁作人妇,当知自重!” 粉衣女子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仍旧朝他靠过来,“您知道了我是北凉细作,却没有杀我,只是将我丢在路边,说明您还是怜惜我的!” 杨暄烦躁地一把将人推开,斥道,“你要取本王性命就来,本王没空听你胡言乱语!” 粉衣女子扑了个空,正好半躺在石椅上,转身一手托着脑后流云髻,朝他抛了一个媚眼道,“王爷当年只有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妾身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已深陷。当年在玉城,妾身说要委身于王爷,那并不是假话,妾身是真的打算放弃任务,跟您回上京的王府去……” 易氏虽然已经年过四旬,可岁月在她脸上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缥缈水雾间,她还像当年一样花容月貌,娇媚无双。 皮肤白皙,眼眸深邃,鼻梁小巧俏丽,但凡是个男人见了她都移不开眼。 杨暄回想起方才在院中看到的白砂和金顶建筑,忽然明白过来。这妇人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将庭院布置成含光阁的样子! “依芙蕾,本王当年没有取你性命,并不是对你有情,而是……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杨暄背着手,朝着珠帘的方向踱了两步,并未回头看她,“你是降臣所献,身份低微,北境又远离上京,本王就算对你做了什么,事后杀人灭口,绝不会有人发觉。当年本王骗你说……要带你回上京,其实……心里想的却是杀了你。” 他当年刚刚与赵霜成婚,领了一个摄政王的头衔,家中也没有其他姬妾,对男女之事毫无经验,说不好奇是假的。 更何况这样一位风情万种的北境美姬摆在面前,可以任由自己为所欲为又不用考虑后果,他也曾经动过邪念。 “当年也不完全是因为那小厮提醒,更不是因为你是细作,本王才拒绝你。”白衣男子背对着她,缓缓说道。 “那是为何?”易氏坐起身,蹙眉望着面前那朝思暮想的男子。 “是一阵刺骨寒风,让本王想起了府中的王妃,瞬间酒醒。”杨暄回过头,冷眼看着那脸上写满欲·望的女人,“又为自己一时的邪念而愧疚,所以才没有杀你。” “王爷!”依芙蕾忽然跪到地上,沿着白砂爬向他,抬起头望着那张俊颜道,“这十年来,我都在做着去上京城的美梦。你看这温泉小院中的白砂,都是比照上京城摄政王府的白砂,从东海岸边收来的。” 美人的身子微微颤抖,目光中的晶莹水光如同天上繁星,楚楚可怜,美得不可方物。 “本王没空陪你做梦,”杨暄伸出手,却没有如她预料中那般抚向她的头发,而是忽然亮出袖中的金钩,勒住那美人的脖颈,厉声道,“快说你把本王的王妃藏到哪里去了?!” “咳咳!”易氏忽然被他勒住脖颈,猛咳了两声,嘴角有些血沫,呛出了眼泪道,“王爷如此心疼朝华公主,可惜……她……她已经……” 那个朝华公主有什么了不起?主上要自己留她性命,摄政王也对她念念不忘!不过经此一夜,就不知他二人是否还会对那个公主一往情深。 从前她以为自己该恨的人是那个多嘴的小厮,今日才知道,最该恨的人是这个朝华公主。 若她不是出身高贵,有什么镇国安邦的命格,主上和摄政王又怎会争先恐后地娶她?论美色,她根本就不能与自己相比。 想到这里,易氏的嘴角幸灾乐祸地勾起。 “她怎么样?”白衣男子心中一紧。 “王爷放心,王妃她……性命无碍。她此刻正在徐宝房中……”易氏忽然大笑起来,“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猜……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活得不耐烦了!”杨暄手中金钩一划,那美貌女子的颈部就忽然多出一道血痕,男子怒不可遏地挟持着她起身,打算到院中去喊人,“她若有事,我要你徐家所有人陪葬!” “王爷!王爷!”门外忽传来秀木的声音。 “进来!”杨暄怒道。 秀木领着徐守和一队侍卫跑进来,看见眼前的情景,吓得瘫坐在地,指着石凳上的粉衣女子道,“王……王爷!” “王爷!”徐守战战兢兢地上前,抱拳行礼道,“末将来迟!” 原来是秀木方才听到房中的动静,担心王爷出事,便出去找了徐守。 “派人去徐宝房中,给我把王妃找来!”杨暄一把丢开手中的金钩和女人,朝徐守怒斥一声,“让徐风、徐宝即刻来见我!” “是!”徐守吓得一头大汗,匆匆吩咐了几个侍卫出去寻找赵霜和徐风。 7017k 第139章 等了您十年 徐守又低头怒瞪了一眼地上的婶娘,恨不能一剑杀了这个惹事的女人。 这女人胆大包天,竟然敢打摄政王的主意!搞不好这回徐家上下上百条人命都要栽在她手里了! “徐守,你们徐家好大的胆子,竟敢窝藏北凉国细作!”温泉热气升腾,白衣男子怒气未消,沿着火叶泉的池子踱了几步道,“这依芙蕾是奉了北凉新帝之命,来行刺本王!” 方才的场景太过暧昧香·艳,为免这几个军士误会,他决定掠过依芙蕾对他的百般色·诱,直接把她归类为刺客。 “王爷息怒!”徐守心中直呼冤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易氏嫁入徐家已有二十年,她刚刚嫁给叔父时,末将还只是个孩子,实在不知她是北凉国的细作……” “那你向北凉国贩卖滇西奴隶一事又怎么说?”杨暄转头看了他一眼,呵斥道,“这十年来你镇守滇西,蓄意滋扰滇西蛮族,捕猎蛮族人当做奴隶卖去北凉国,此事你总不会说不知!” 徐守闻言“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头道,“王爷息怒,都怪末将利欲熏心,末将……都是受了易氏的蛊惑!她说北凉新帝要为一位美姬修建一座黑月宫,正在大兴土木,需要些人手,咱们将奴隶卖去北凉国,既可以得些钱财,又可以让那北凉新帝终日沉迷酒色,祸乱北凉国的朝纲……末将都是为了王爷和大周……” “哦?”杨暄冷哼一声,“你还是为了本王考虑?” “末将不敢!”徐守见他沉了面色,怕惹恼了摄政王,连忙道,“末将也是被叔叔和婶娘蛊惑……求王爷开恩!” “徐守,你仔细看看这个易氏,”杨暄说罢,一把揪住依芙蕾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向徐守,“当年你也曾随本王去过玉城,还记得北凉国降臣献来的那名美姬依芙蕾吗?” 徐守忐忑地端详着易氏看了几眼,在头脑中搜寻着尘封的记忆。 “王爷!您是说……婶娘就是当年那个北凉第一美姬?”徐守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易氏结结巴巴,“可她……可她当年……” 易氏平日里常常佩戴面纱,徐守不常见她的面,今日仔细一看,她妆容华丽,打扮妖娆,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般,简直不能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婶娘。 十年前,徐宝都已经十岁,易氏居然还能乔装后重返北凉国,以北凉国第一美姬的身份接近杨暄! 这女人简直是个妖孽啊! 徐守正在那儿惊得说不完整话,就见一个身穿素白睡袍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带着哭腔大呼道,“夫人!” 杨暄松开易氏的头发,让她与徐风相认。 中年男人跪到易氏身边,先是脱下身上的外衣给易氏披上,又朝杨暄磕头行礼,“在下徐风,拜见摄政王殿下!都怪在下治家无方,我家夫人她得了绝症,时日无多,求王爷高抬贵手放过她!” 徐风是典型的滇西人喜欢的长相,肤色暗黑,五官虽然扁平却也端正,身材粗壮结实,并不像易氏说的“形容丑陋”,只是在北凉国,这种长相并不讨喜。 “得了绝症?”蓝袍男子蹙眉,又看了一眼徐风怀中的女子。 脂粉掩住了苍白的面色,嘴角有一抹血痕,果然是有些病容。 杨暄又回忆起方才与易氏交手时的情景,当年北凉国的依芙蕾身手不凡,可今日的易氏却好像武功大不如前,只几招便被他夺去了匕首。 “回王爷,正是,本来半年前医者就说夫人她只有一两个月的寿命,可自从得知您要来楚州,她就一直强打起精神,”徐风握住易氏的手,满面悲戚,“她说,还想见您一面。” “徐风,你明知易氏是北凉国的细作,还留她在府中,”杨暄又看了一眼门外,“可知道私通外敌是死罪?” “王爷,妾身有罪,您不要怪罪老爷和徐宝。”易氏脸上桃花带粉的光泽渐渐褪去,恢复成苍白面色,绝美的脸上溢出病态愁容,“他们都不知道妾身所做的事……” 门外忽传来一阵窸窣的衣袍之声,接着两名女子和一名年轻男子跟在军士身后走了进来。 “你过来!”杨暄一眼就看见那躲在人后的少女。 身穿浅粉色睡袍的少女不明所以地走到他身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屋中众人,“王……王爷,这是出什么事了?” “徐宝的母亲易氏,是北凉国的细作,”杨暄说着,愤然瞥了一眼徐宝,“她方才意图行刺本王,还……还说要撮合你和徐宝。” 此事易氏是主谋,可也难说徐宝知不知情,徐宝屡次邀请赵霜和自己来二房的院子,谁知是不是易氏的帮凶? “王爷!在下不敢!”徐宝闻言慌忙跪下,疑惑地看了一眼易氏,又朝杨暄磕了两个头道,“在下……不知道母亲她原来是……” 杨暄面色阴冷,并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拉过赵霜衣袖问道,“他刚才有没有对你无礼?” 赵霜还未开口,就听那身穿月白色睡袍的混血男子身形一颤,拼命解释道,“禀王爷,在下……在下回房后,发现王妃她躺在在下的睡榻上,不知为何陷入昏睡,可在下绝没有……对王妃无礼!在下当时就觉察出不对劲,跑到客房中去睡了。” “王爷!”冰姬也赶紧跪下,解释道,“我和王妃洗过温泉,又吃了些晚膳,是一同在厢房中入睡的,谁知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王妃不在身边……想来是那酒菜中加了些迷药。” “王爷,我真的没事,只是昏睡了一个时辰,”粉色衣裙的少女拉着他的衣袖摇了两下,又打量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美姬,不可思议地问道,“王爷,徐宝的母亲真是刺客?她要行刺您?” 这位北境美姬美的不可方物,显然还是精心打扮过,浑身香气逼人,哪里有刺客打扮成这样? 这么一想,她又狐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俊朗男子,见他面上有些尴尬,又回想起方才在庭院中所见的情景,心中胡思乱想起来。 这易氏……莫非是王爷的老相好,因为不能忘情,所以才修建了个假的含光阁? 王爷可真是老少通杀啊,赵霜心中感叹。 7017k 第140章 遗言 杨暄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轻咳了一声,避重就轻道,“她是北凉国第一美姬依芙蕾,当年本王率军攻入玉城时,她就意图行刺,幸而被本王识破……” “王爷,您当年许诺说要带妾身回上京……”易氏靠在徐风怀中,面色苍白,嘴角涌出越来越多的血迹,“妾身等了您十年……” 此言一出,赵霜疑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究竟对人家做过什么? “你这疯妇,还敢多言!”徐守见易氏又在胡言乱语,唯恐连累徐家,连忙出言斥责。 “王爷,妾身的确是收到北凉新帝的密令,在楚州城刺杀您,可妾身最终还是心软……”易氏捂着心口,又转头握住徐风的手道,“老爷,妾身对不起您。妾身自从十年前见到摄政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泥足深陷……” 易氏若是真的要杀杨暄,大可以在温泉水中下毒。与其说她今夜是来行刺,不如说她只是想做完十年前的旧梦。 “夫人,你别说了,”徐风苦笑着点头,用帕子给易氏擦去嘴角的血迹,“我看见这院中的白砂,听你每夜对月低语,又怎会不知?” “咳咳!”易氏咳出更多血沫,又朝徐宝唤道,“徐宝。” 身穿素色睡袍的男子闻言,先是一愣神,随后便赶紧朝他父亲母亲跪行过去,拉住易氏的手道,“母亲,您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易氏重病已久,今夜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为娘这些年来都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你不要怪母亲,”易氏轻抚了一下徐宝的头发,神色中多了些与年龄相符的慈爱,“你与为娘长得相像,将来……不可好高骛远、重蹈为娘的覆辙,要做个普通人,好自为之。” “是!”徐宝双手捧着易氏的手,懂事地连连点头,“母亲放心,孩儿知道。”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与众不同。别人的母亲总是给孩子做各种好吃的,而自己的母亲却总是戴着神秘面纱,从不下厨房,也不管后院中的琐事。 十岁那年母亲一次外出,半年后才回来,之后母亲大病了一场,又命人将院中的草坪铲去,换成了东海白砂,还找人精心打造了一座金顶阁楼的模型建筑,无事时就看着那金顶阁楼发呆。 徐宝虽然不知道那金顶阁楼和白砂庭院代表什么,但也猜测与母亲的心结有关。 嘱咐完了儿子,易氏忽然狠心丢开徐宝的手,又推开徐风,朝着北方端正跪好,右手放在左肩上,行了个北凉国的礼,神色悲戚地吟道,“主上,您是我北凉的太阳和希望,依芙蕾有负您的所托,竟然爱上仇敌,该当死罪!” 说完,易氏的眼角和嘴角都渗出血迹,仿佛是强打起的精神崩溃了,一张俏丽且棱角分明的脸庞瞬间变得如恶鬼般血腥可怖。 “主上!依芙蕾有罪,求您带依芙蕾的魂魄回北境!”易氏说完就如被抽走魂魄一般,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围观的众人见状,全都唏嘘不已。这个藏身滇西二十年的细作,虽然成亲生子,到死时却还记挂着回归故土。 “夫人!”徐风满脸泪痕,上前握住她的手。 “老爷,妾身……有事相求……”易氏眼皮忽睁忽闭,显然是垂死之状。 “夫人请说!”徐风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 不管她是谁,心中又是否藏着别人,都是他相伴二十多年的妻子。 “妾身想……死在……王爷怀中。”易氏蜷缩在地上,身上披着徐风的外衣,面容早已抽搐成一团,没有了方才的绝色。 众人闻言,皆向她投去不屑的目光。 她面容绝好时,尚且迷惑不了摄政王,如今这副可怖的模样,又如何能奢望死在王爷的怀里?简直是恬不知耻。 谁知徐风却放下易氏的手,转而跪向摄政王道,“求王爷答应夫人的遗愿!在下愿将家中至宝‘千里传音镜’先给王爷!” 千里传音镜,传说是滇西至宝,因缘际会,一直保存在徐家二房的宝物房中,但是多年来从未有人见过。 “二叔!”徐守痛心疾首地拉住徐风劝道,“侄儿倒不是舍不得宝物,只是……您何必为了一个不检点的妇人,做到如此地步?” 杨暄想起前几日的上京城军报,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真有千里传音镜?” “王爷!”徐风不顾徐守的劝阻,磕头道,“徐风若敢有半句虚言,愿以全家性命相抵!有了那千里传音镜,将来王爷征战四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与王妃互通音信!我夫人命不久矣,求王爷怜悯……” 妻子的心里有别人,这徐风竟然还要为她完成遗愿。一旁的秀木和军士们都百感交集、唏嘘不已,悄悄看向摄政王。 “王爷,你就去……抱抱她。”赵霜看着地上那蜷缩的女人,联想起庭院中那座半人高的金顶木质阁楼,心想这易氏也不失为一个痴情之人。 杨暄叹了口气,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易氏身旁,见她那七窍流血的样子,刚伸出的手又颤巍巍缩了回来。 “王爷,”易氏也没有强迫杨暄抱她,只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爷你靠过来,妾身……有话……想告诉王爷。” 白衣男子跪坐在地上,躬身将耳朵靠近那女子的脸,尽量放缓了语气,“徐夫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房中众人屏息静气,只有火叶泉中汩汩的流水声。 约莫过了数息时间,白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地上蜷着的女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谁也不知道易氏最后跟摄政王说了什么,只是见王爷站起身时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拉着王妃朝门口走去,周身上下似有风云涌动、雷霆欲发之势。 “王爷!”徐守急忙领着一列军士跟在他身后。 今夜的事到底要如何处置,还得讨王爷一句话。 走到游廊上,一阵新鲜冷冽的疾风迎面而来,面色黑沉的摄政王这才停住脚步,朗声道,“徐守!” “末将在!”身穿滇西军服的将领吓得怔住了。 王爷这样严肃的神色,自从他来了滇西还从未见过,就算是刚才训斥自己向北境贩卖奴隶时,那怒气也只是浮于表面,不像现在这般从内到外全都散发着黑气。 7017k 第141章 当年的事 “速派人去上京城和寒仓军传信,严密监视北凉国铁骑和北境诸部落,封闭北境全线,不可放入一人!”杨暄骤然转过身,朝徐守冷声道,“还有,将你的奴隶生意停了!再准备一队兵强马壮的前锋骑兵给本王!” 他要的是前锋,而不是护卫,王爷这是要上战场? “王爷要亲自带兵?”徐守紧张地看了一眼摄政王,迟疑道,“北境有寒仓军,这十年来从未出过事……” “让你去准备就去准备,别那么多废话!”杨暄斥了一句,便拉着赵霜要走。 “王爷,徐风和徐宝如何处置?”徐守又问了一句。 “北凉国细作依芙蕾已死,交由徐风安葬,”玄衣男子回头望了一眼火叶泉的方向,蹙眉道,“至于徐家其他人,暂不处置,都给本王洗干净脖子等着!” “多谢王爷开恩!”徐守脑门上一层汗,抱拳拱手,头压得极低。 徐家窝藏北凉国细作,行刺摄政王,还私自与北凉国做奴隶交易,这两项罪名压下来,足够徐家全族被诛。 时已到下半夜,枯叶居中热风阵阵。 香夏看见王爷王妃去而复返,且回来的时候神情一点也不轻松,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怯怯地问道,“王妃,可要让小厨房温些夜宵端上来?” 方才王妃洗温泉的时候,还和冰姬说说笑笑,怎么回来的时候这般严肃? “不必了,”赵霜心情不好,又见杨暄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不想马上入睡,便朝香夏道,“去端些落叶茶上来。” 夜深人静。 男子披了一件蓝色睡袍,墨发微湿,正坐在窗前的坐塌上,一遍又一遍读着方才的军报,似在思量着什么。 香夏端来的落叶茶放在一旁,早已凉了,却连动也没动过。 赵霜侧卧在睡榻上,端详着窗前的男子,若有所思。 王爷自从来了滇西,最喜欢喝这落叶茶,经常独自一人饮了一杯又一杯,可今夜却是沾也不沾,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们从火叶泉回来后,王爷就一直沉默不语,除了说过几句话安慰她,让她先睡以外,就没再开过口。 赵霜方才在二房的院中饮了迷药,药效还未完全过去,觉得困倦便闭着眼睛,小睡了一会儿,待醒来时发现天色将白,而那男子清俊的侧影还坐在窗前。 “王爷,可是有什么事?”她忍不住问道。 蓝袍男子转头看她,微勾唇角道,“你方才不是睡着了?怎么又醒了?” “你不睡,我总觉得身边少了个人,王爷不如也早些睡吧?”她伸手揉了揉小脸,“妾身如今没有了不死药的庇护,熬夜是会长皱纹的。” 男子被她逗笑,便吹灭灯烛,褪去身上的睡袍,爬上了睡榻。 此时天色将白,即便是吹灭了灯烛,房中也依稀有些亮光。 赵霜看见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一瞬间羞涩地垂眸,朝里挪了挪,问道,“可是天热?王爷怎么连睡袍也不穿了?” 杨暄掀开被子,凑过去抱住她道,“不想穿了。” “方才那个易氏……可是王爷的故人?”赵霜回想起来,自己被人叫醒,赶到火叶泉的时候,头还昏昏沉沉,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依芙蕾的只言片语,好像说十几年前她就行刺过杨暄。 不过当时也没人向她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又带着睡意,因此也未细想过。 “什么故人?”在窗前坐了半宿,杨暄此时也觉得有些累了,眼皮都快抬不起来,抱着她如梦呓一般说道,“当年在玉城,一些北凉国的降臣送了一位美姬给我。” “就是易氏?”赵霜身形一颤,回想了一阵,喃喃道,“她可真是个美人啊,妾身看见她,都自愧不如。” 赵霜的美貌在中原女子中难找出第二个,可是北境女子天生皮肤白皙,高鼻深目,身段又娉婷婀娜,赵霜这种中原女子的长相在北境并不突出。 方才见到依芙蕾时,她已病入膏肓、嘴角染血,即便如此,那惊人的美貌还是让赵霜心中震撼。 她转念一想,当年杨暄年少轻狂,又声名显赫,再加上攻入玉城时意气风发,想必仰慕他的北境女子也不在少数。 这样一想,她不禁少了几分自信,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什么美人?”杨暄搂住她,安慰道,“不过是个细作,你别多想。” “王爷敢说见到她时没有动心?”赵霜明察秋毫地瞥了他一眼。 “霜儿,我不想骗你。当年我阅历浅薄,初次见到依芙蕾时的确惊为天人,”杨暄身上发热,却更加抱紧了她,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再加上当时远在北境,降臣们阿谀奉承,我也曾有一瞬的迷失。” 赵霜听凭风说过,不论在中原多肃整的大军进入北境后,都免不了肆意妄为。这些中原人离开了故乡,到了那蛮荒之地,并不比北境的蛮人斯文多少。 毕竟,约束人的是中原的律法和道德,这些到了蛮荒之地后全都不复存在。 当年摄政王的大军攻破玉城后,想必是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没有屠城,可无法无天之事恐怕并不少见。 “王爷怎样迷失?”赵霜抬头,望着他墨玉般的眸子。 “当年是我诓骗依芙蕾,说要带她回上京,封她为美人,实则是想将她带到郊外营中为所欲为。”一缕晨光照在男子的脸上,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如天神下凡,魅惑众生。 赵霜心中如坠冰窖,嘴上却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夫君也曾经想过这样龌龊的事,杨暄在她心中的清高俊逸的形象渐渐崩塌,若是他真的做过那样的事…… “幸而我迷途知返,在马车中醒悟过来,并未对她做什么。”男子看出她心神不宁,连忙解释道,“当时马车中的随从提醒我说依芙蕾有武功,恐怕是刺客。我本想杀了她,可是想起自己之前的邪念,因为愧疚而留了她一命,只将她丢下马车。” 二人安静了片刻,赵霜才抬起头,轻抚他的眉心道,“与毛虎和明景他们相比,王爷已是做得很好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当年的杨暄只有十七八岁,阅历尚浅,很容易受到居心叵测的降臣蛊惑。 7017k 第142章 王爷 “这些年来我早已忘了此事,想不到……”杨暄心生悔恨,不知不觉间低头吻上她的樱唇。 “王爷随口说说,易氏却以为你对她有情,多年来一直在思念王爷。”想起徐家二房院中那座小小的含光阁,赵霜心中酸涩,推了他一把,别开脸去。 “霜儿,当年我年少无知,对这些金钱和美色的诱·惑不够警醒,”杨暄见她躲开,急得双目泛红,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可耻,你若是恼了我,就打我一顿吧,别……不理我……” “滇西和北境素有降者为奴的习惯,王爷也算不得错。”女子转过身,微闭着长睫,叹了口气道,“不过王爷已经答应了我,就不可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忘了与我的约定。” 将来杨暄免不了还要征战,若是到了北境或是南境,那些降臣再送些美女上来,都是麻烦事。 “自然不会忘!”男子半坐起身,凑过去看她因为拒绝而微微嘟起的红唇,还有那粘着几缕秀发的雪白脖颈,更觉困意全无,手便不受控地解开了她的衣袍,“别恼了,我都知道错了,将来绝不会……” 他方才一个人坐在火叶泉中几乎入睡,梦里都是她的倩影,此时借着晨光看见她未施脂粉的小脸,更觉可爱。 “我不高兴!”赵霜一把捉住他的手,板起脸道,“你的桃花债太多了!” “是我错了,”男子声音沉哑,喉结滚烫,舔着脸贴上去道,“我补偿你。” “谁要你补偿?!”女子拼命向睡榻里边瑟缩着,推拒他的手道,“天都亮了,一会儿香夏和秀兰进来看见怎么办?” “不会的,天还未全亮……”杨暄苦着一张俊颜,“霜儿,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十几年前的旧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再说我那时只是动了动念头,并没有碰她啊!” 他心里也委屈,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谁知道会被一个女刺客惦记了十年? 下人们进屋之前都会先问一声,再说香夏跟着赵霜这么久,也有眼力见了,哪会傻乎乎地跑进来,撞破王爷王妃的好事? 这小丫头分明是找借口拒绝自己的求·欢,准是还在生气呢! “你答应了我会守身,就连想也不可以!”赵霜被他逼到角落里,也困意全无,警觉地竖着耳朵。 两人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个追,一个逃,在睡榻的帐子里来回爬了一圈。 “十年前,那时候……你还没有醒,哪儿有什么约定啊?”杨暄怕把她逼急了,又更加恼了自己,因此也不敢太强迫她,只好做出一副可怜相道,“霜儿,过几日,我就要去北境了,咱们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你要去北境?”赵霜闻言果然心软加好奇,身形也跟着一软,只一瞬的犹豫,就被他欺身而上,惊恐地问道,“王爷,易氏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嗯,晚一点告诉你,”男子狡猾地一笑,便轻车熟路地褪去了她的衣裳,在她耳畔低声道,“霜儿,我想……你了……” 游廊上。 香夏早上来门口转过一回,立马就跑的不见了踪影。 秀兰和秀木在屋外等到天明,本想服侍王爷王妃洗漱,却发现王爷和王妃还未起身,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哥哥,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土黄色衣裙的少女望了一眼寝房门的方向。 “昨夜王爷和王妃回来的晚,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秀木回想起昨夜在二房院中发生的事,垂首思量起来。 昨夜他听王爷的吩咐,离开了石门,在游廊上无聊地边踱步边等,结果就看到一个身穿半透明粉色纱裙的女子进了石门。 见到如此美丽的女子,秀木的小心脏砰砰直跳,赶紧跑到火叶泉的石门外偷听,却只偷听了两句,就听出异常来。 好家伙,那个女人是徐家二房的老夫人,好像还是个刺客,他一时着急,便赶紧跑回大房的院子将徐守将军给找了来。 后来回来的时候,摄政王还直夸他机灵呢。回忆起昨夜的事,秀木得意地弯起嘴角。 “哥哥,昨夜在二房的院中到底发生何事了?”秀兰好奇问道。 秀木还未回答,就听见寝房中忽传来床榻之声,隐隐透着女子的喘息声。 蛮族人懂事得早,秀兰和秀木都不是纯情少男少女,一听这屋内的动静,便明白发生了何事,身形僵住,想要退下却又挪不开脚步。 “秀兰,咱们走吧!”秀木终于忍不了,抬头看了一眼快要升到屋顶的朝阳,心想摄政王平时在自己面前老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规规矩矩、清心寡欲的,怎么大白天的竟然如此心急? “走……”秀兰微微迟疑,就被秀木拉着快步走到了台阶下,向花园中行去,确认听不到房中动静才停下脚步。 “哥哥,你跟着摄政王这么久,他有没有……”秀兰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轻薄你?” 自己和哥哥这种长相和身份,每次换买主的时候,都保不住清白。这位摄政王和王妃也算人中龙凤,为人又和善,不像是暴戾之徒,跟着他们总比跟着别人强。 “没……没有。”不知道为什么,秀木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还有些遗憾,清秀的小脸上现出淡淡忧伤,“昨夜他带着我到火叶泉,我本以为他要……轻薄我,但他却让我退下了,自己一个人洗温泉……” “唉,那真是遗憾……”秀兰同情地看了一眼哥哥。 “王爷他……与其他人不一样,不是荒唐之人。”秀木崇拜地望向寝房的方向。 摄政王越是循规蹈矩,就越是让兄妹二人心生向往。 “依我看,王爷好像……只喜欢王妃一人……”秀兰抬头望了望天色,叹着气道,“马上就日上三竿了呢。” 哥哥说王爷不是荒唐之人,可是他竟然大白天的与王妃…… “妹妹,你是不是……”秀木望着妹妹,心中猜到了几分,迟疑着问道,“你想侍奉王爷?” “哥哥,咱们要脱离奴籍,就得靠这两位上京来的贵人了,”秀兰转头,对着他凄然一笑道,“若是王爷看上了咱们中的一人,肯为咱们摆脱奴籍……” 7017k 第143章 药人 “妹妹,你方才不是还说,王爷只喜欢王妃一人吗?”秀木能理解秀兰的心思,只是觉得此事不大可行。 “此事……要看天意。”秀兰转了转眼眸,眼底浮现出一抹狡黠。 天色大亮。 微风从窗棂吹入,吹拂着床帏,睡榻上的两人筋疲力尽地依偎在一起。 “王爷为何忽然要去北境?”赵霜微闭双目,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北凉国陈兵北境,我打算去看看。”杨暄微微蹙眉。 “北境不是有寒仓军镇守?十年来都没有出过岔子,这回是怎么了?”赵霜低声问道。 “依芙蕾临死前告诉我,北凉新帝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将滇西奴隶培养成了一支刀枪不入的‘药人兵团’,用邪术炼制药人需要三个月,到本月月底,最后一批药人就会炼制完成,到时候北凉铁骑就会跟在药人兵团身后挥师南下,直入上京,”透过淡黄色的帷幔,杨暄望着窗口的阳光,轻抚她的长发,“萧彦是想让依芙蕾在楚州刺杀我,然后发动南侵,则大周军队必然如同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药人?”赵霜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词,微微睁开眼睛道,“王爷,依芙蕾可有说那些药人的弱点如何?” 她从前在师父的藏书中读到过关于药人的只言片语,但是炼制一个药人尚且不易,如此大规模的药人兵团,闻之就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只说是那些药人刀枪不入、神志不清,只知道攻击对手。寒仓军只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担心那药人兵团一旦成型,寒仓军毫无准备,会全军覆没,北境大片国土又将落入北凉国口中。”杨暄见她挣开眼,轻抚她的头发道,“你也别太担心,万物相生相克,药人兵团再怎样厉害,总有克制之法。我打算先派人给寒仓军送信,再带一列精兵亲自去北境看看。” “炼制药人的邪术我曾经在师父的一本藏书中看过,那邪术有伤阴德,一般的术士都不会用,除非是……”赵霜忽然眯起双眸,眨了眨蝴蝶翼似的长睫,“除非是施术之人的修为和福泽极为深厚,才可能承载此术。萧纵横已经被抓了,师父他在滇西采药,北凉国中还有哪位术士,能行此数?” 天下术士都是同行,知名的不过那么几个,相互之间虽然不能说是知根知底,可也互相研究过,赵霜倒是好奇北凉国中有哪个术士竟如此厉害。 “霜儿,你别为此事耗费心神,征战卫国是我们男人的事,”男子冲她微微一笑,墨玉般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你只管留在滇西,我让徐守保护你。” “留在滇西?”赵霜诧异道,“不回上京了?” “上京距离北境太近,我担心万一城破……”杨暄顿了顿,又道,“只是以防万一,你留在滇西等我的消息,等到我平定北境,再回上京。” “我……我想跟你一起去!”听闻他要走,她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心挠肝,让人浑身不舒服。 男子翻身,又压在她身上,两人都还未着衣物,气氛暧昧,“你舍不得我?那我便多疼疼你……” 赵霜无奈,每回跟他说正经事的时候,他都是以行动代替言语。 临近傍晚。 枯叶居中早早点灯,桌案上摆着一桌美食。 赵霜穿了一身藕色衫裙,正坐在桌案前用膳,折腾了半天,累得腰疼,饿得能吃下一头猪。 男子从净室中出来,穿了一身玄色绣鹤锦缎常服,已经梳好了头发,又是那副冷清淡漠、清心寡欲的姿态。 “刚才跟你说的事,到底行不行?”赵霜一看他这副高冷的样子就觉得太具欺骗性了,不了解的人肯定以为是自己先动的手。 “哦?什么事?”杨暄坐到她身边,修长手指干净利落地掰下一只鸭腿,见她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又将鸭腿默默放到她的碗里道,“你说去北境的事?” “昂。” “不行。”男子断然拒绝。 “为何不行?”赵霜转头又拉着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恳求道,“王爷带我去。” 杨暄见她这副模样,哭笑不得,拉开她的手,“带了你去,我还怎么打仗?我的意思是……要分心保护你啊……” “我会术法,不用你保护。”她又挽上他的手,恐吓道,“我方才算了一卦,你此次去北境是凶卦,我跟着你能给你当军师。” “凶卦……”男子敛起笑意,蹙起眉头道,“那更不行了,你就呆在楚州城等消息。若是实在不放心,就像上回一样,做一个铜钱手串给我。” “那铜钱手串只能对付修为比我低的邪祟,若是遇到高人拦路,就不行了。”赵霜忧心地望着他道,“依我看,那些药人中的不是普通邪术。既然刀枪不入,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根本没法伤到他们,我担心你不是对手……” “吃你的饭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杨暄将鸭腿推给她,端起碗吃了几口,又望着窗外道,“回头我让徐风把那个千里传音镜送过来。我走了以后,咱们还可以对着镜子说话。你若是找到了破解药人的办法,就通过那千里传音镜告诉我。” 见他油盐不进,赵霜只好低下头啃鸭腿。 二人一整天就只吃了一顿饭,因此吃了许久,才让香夏和秀兰进来收拾。 “禀王爷,王妃,徐二少爷和冰姬姑娘在外求见。”收拾完了桌案,秀木低着头进来通传道。 杨暄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想问是不是赵霜约的冰姬,见赵霜摇头,才朝秀木道,“让他们进来吧。” 徐宝定是有事求见,又因为依芙蕾的事,怕摄政王发怒,所以让冰姬陪着他一起来。 “见过王爷王妃。”二人进来行了礼,赵霜便让他们在圆凳上坐下,又命香夏去上茶。 徐宝今日一身素色长衫,头发半束,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气质干净飘逸。 “徐二公子怎么来了?”杨暄冷淡地看了那素袍公子一眼。 “回王爷,昨夜火叶泉中发生的事,实在是徐家之耻,徐宝替母亲赔罪!”徐宝闻言,赶紧站起身,朝他拱手作了一揖道,“父亲让在下来……将千里传音镜献给王爷。” 7017k 第144章 千里传音镜 徐家二房的老夫人竟然用迷药迷晕了王妃,将王妃送到自己的睡榻上,还想诱骗摄政王,这种事自然是家丑不可外扬,可是在摄政王心里早已种下一根刺。 徐风自知是妻子惹来的祸事,若是不好好赔罪,将来儿子的前途和整个徐家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便让儿子将家里珍藏了多年的宝物献了出来。 徐宝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锦缎金线绣兰花的锦囊,双手举过头顶,作揖道,“请王爷收下。” 玄色锦袍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秀木便接过锦囊,递到他手中。 打开锦囊一看,见是两块薄片铜镜,镜中早已锈迹斑斑照不出人影,镜缘上刻着不知名的文字。 赵霜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认识一些古文字,便用手指着镜缘念了出来,“东……这个好像是东字。” “王妃果然博学多才,”徐宝微微一笑道,“相传这千里传音镜是古代东海国的宝物。镜缘刻着的文字如今大部分已经不能辨认了。” 赵霜与杨暄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都有些诧异,想不到这千里传音镜每块竟然只有半只手掌大小,还是古东海国的宝物。 “本宫在一本古籍上看过,大周的国土千万年前曾经是一片沧海,传说鲛人所立的东海国就在这片土地上。”赵霜望着手中宝物,唏嘘道,“可惜时光荏苒,如今海水退去,鲛人也所剩无几了。” “这铜镜都生锈了,还能用吗?”杨暄小心翻过铜镜,发现背面也生锈了。 “王爷,这千里传音镜只能传声,不能照影,即使生锈了也没关系。一人拿着一片铜镜行至千里之外,说话声还能从另一块镜中传出来。”徐宝解释道。 “原来如此,你坐下用茶吧。”杨暄免了徐宝的礼,将千里传音镜递到赵霜手中,又问那素衣男子道,“徐宝,你父亲怎么样了?” “母亲病亡,父亲昨夜哀思过度,也病倒了,今天白天也没有吃下什么东西。”徐宝神色间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轻松闲适,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成熟了许多。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很神秘,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北凉国的细作,更没有料到家中那片白砂还有那金顶建筑,竟然是仿照上京城中的摄政王府。 母亲糊涂而痴情,偏偏父亲却对她用情极深,徐宝昨夜思考了一夜,若是十年前母亲没有返回玉城刺杀摄政王,会不会对他和父亲好些? 最终觉得也未必,父亲和自己都只是依芙蕾潜伏滇西的工具而已。她即便不迷连摄政王,心中也只有北凉国的南征大计。 “昨夜之事,既然你母亲已经病亡,本王不会再追究,”杨暄端着茶盏,看了一眼徐宝深邃俊朗的面容,“只是易氏虽然死了,你身上还流着北凉国的血,本王担心……北凉国的探子不会放过你。” 北凉国以君王为神,认为北凉国的血统最为崇高,不能流落在外,对徐宝这样流落在外的北凉国后裔,要么就要带回玉城,要么就要处心积虑地赶尽杀绝。 “父亲也正担心此事。早晨,有府兵来报,徐府门外出现了几个北境细作,想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母亲的死讯,”徐宝端起茶又放下,看了一眼冰姬,蹙眉道,“父亲他要我……带着冰姬去乡下隐姓埋名地过一世,还要我……像母亲一样,一辈子以纱巾覆面。” “王爷,楚州城是大周的国土,为何要惧怕那些北凉国的细作?”赵霜想想就觉得气愤。 徐家好歹也是镇西将军府,这些北凉国的细作也未免太猖狂了! “咱们在明,人家在暗,总不能严防死守一世。”杨暄端着茶,看了一眼门外,“你父亲说的没错,去乡下躲一躲也好,只是……如今徐府已经被盯上了,你再走,怕是会泄露行踪。” “求王爷、王妃救救徐二公子!”冰姬急得都快哭了,“扑通”一声朝着上座两人跪下。 “求王爷搭救!”徐宝也急急跪下,又拱手行了一礼。 “徐宝,”杨暄低头饮了一口茶,透过茶盏边缘斜睨着那素衣男子道,“你要想活命倒也简单,只要你效忠北凉新帝,像你母亲一样,在楚州城当一名北凉国的细作,他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王爷明鉴!”徐宝闻言,磕了一个头道,“徐宝生是大周人,死是大周鬼。宁愿死,也不会效忠那个什么北凉新帝!” 要不是这些北凉人,十年前母亲又怎会返回玉城刺杀摄政王?母亲这十几年来都在为北凉国传递消息,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回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托付,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冰姬也随着他磕了几个头。 “既然如此,”杨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凭风,“本王派一小队人马送你们出城,到了城外,杀掉尾随的北凉国细作,余下的路就靠你们自己了。” “多谢王爷!”一男一女连忙低头谢恩。 “不用如此麻烦。再说,若是杀了尾随的细作,他们定会继续追查你们的下落,”赵霜想了想,朝徐宝和冰姬道,“不如……我用障眼法助你变幻容貌,你们二人乔装之后离开徐家。对外就宣称你因为易氏的事伤心过度,突发急病随你母亲一同下葬了吧。” 易氏是北凉国细作,因此并没有办丧事,一切从简,今日徐风和徐守已经联系了人将易氏下葬了。 “障眼法?”杨暄好奇地看向她。 “就是师父诓骗我的法术,我也会,能让别人将徐二公子认作他人,”赵霜看了一眼冰姬和徐守,解释道,“不过此术法只能持续三天,你们在三天之内必须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从此之后隐姓埋名。” “只能三天?”徐宝抬起头,急切地问道,“能不能永久改变我的容貌?这张脸我是一刻也不想看了。” “倒也不是不能永久改变容貌,只是徐二公子,”赵霜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我的修为有限,改变的容貌实在……难看,我怕你将来会后悔……这事儿可没有后悔药。” “王妃,只要能改变这张北境人长相的脸,不管变得多丑陋,在下也绝不后悔!”徐宝拱手禀道,“与其提心吊胆过一世,不如一了百了。” 7017k 第145章 易容 “就算你不介意,我也怕冰姬她……会嫌弃。”赵霜朝冰姬看去 “我中意徐二公子,又岂是因为他的外貌?”冰姬急忙摇头,“请王妃施法。” “咳!你们俩……可得考虑清楚了。”摄政王咳了一声,他知道赵霜说难看,那是肯定很难看,“万一她给变出一个斜眼歪鼻子的……” “不会斜眼歪鼻子!”赵霜怒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门外,“大概……就跟滇西普通人的长相差不多吧。” “王妃,请你现在就施法,我与冰姬绝不后悔。”徐宝说着,又转向冰姬道,“只是冰姬,要让你跟着我背井离乡,我实在是不忍心。” “二公子说哪里话?你到哪里,冰姬就跟到哪里。”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轻轻拭泪,又朝赵霜拜了一拜,“王妃,冰姬从此就跟着徐二公子浪迹天涯,不能再侍奉王妃左右,还请王妃保重!” 见他二人下定了决心,赵霜便顺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水,口中念念有词,又朝徐宝道,“徐宝,你过来。” 徐宝看了一眼摄政王,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赵霜跟前又跪下。 赵霜用手蘸了茶水,抹在徐宝的脸上,端详了片刻,又往鼻子上眼睛周围多抹了几下,最后剩了一点茶水,又往他头发上洒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口中念着咒语,就见那素色长衫的男子如画般的容颜忽然如同溶解在茶水中,起初看上去如五官揉作一团看不清楚,待看清楚了便是个普通的本地人长相,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难看几分,肤色黢黑粗糙,从前的高鼻深目不见踪影,五官扁平毫无辨识度。 “好了吗?”杨暄看着她在徐宝的脸上摸来摸去,心里早就不自在了。 “好了!”赵霜高兴地站起来,将徐宝的头转过去朝着杨暄道,“王爷你看,好不好看?” “咳咳!”杨暄看到那皮糙黢黑的男子,幸灾乐祸地点了点头,忍住笑道,“行了,徐宝,你们俩尽快启程吧。记得衣服和装束也要换掉。” “是,多谢王妃!”徐宝行了礼站起身,刚要退出去,冰姬忽又拉住赵霜的衣袖。 “冰姬,你还有何事?”赵霜奇怪地看了一眼那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心想她莫不是嫌弃徐宝丑,开始后悔了。 “王妃,我今日和徐家大嫂去城守府看望了徐姐姐,她这几天……憔悴得不成样子,”冰姬眼泪汪汪地望着她道,“我走了以后,求王妃多多照拂徐姐姐!” “徐莲玉怎么了?”杨暄听见她们二人嘀嘀咕咕,也有几分好奇。 “回王爷,听闻前几日堂姐悬梁自尽未遂,李大人禁了她的足。”徐宝闻言,拱手回答道,“堂姐新婚不到五天,早上堂嫂和冰姬去看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是……在闹绝食呢。” 杨暄看见他面色黝黑,讲话又斯斯文文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你们先顾着自己的事吧,李道崇那边,本王会嘱咐他善待你堂姐。” “是,那就拜托王爷王妃。”徐宝和冰姬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赵霜方才吃撑了,白天睡到太晚,晚上睡不着,便一个人牵着若姬在枯叶居的小花园中溜达,一边看风景,一边消消食儿。 小树林里挂着几盏油纸灯笼,随风摇晃,刚好能照见脚下的路。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在徐府花园中遇到徐莲玉的事了。 当时徐莲玉还在祭拜李道崇的亡妻,想不到性子强硬的徐莲玉竟然被一个妾室治得毫无还手之力。 赵霜正在想那个妾室是何方神圣,就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唤她的名字。 “霜儿!”这语气像是杨暄的声音,音色却又有些闷闷的,她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杨暄的身影。 低头看看若姬,若姬也正摇着狗头,表示很奇怪。 “霜儿,你怎么还不回来?”这回他说了一句长点儿的话,若姬便朝她腰上挂着的一个香囊使劲使眼色。 赵霜这才想起起来,方才出门的时候,王爷让她把千里传音镜中的一块随手别在腰带上了,说是要试试这宝物是否灵验。 她取下香囊,打开口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果然从里边传出杨暄的声音,“霜儿!” “别喊了!”她还不太习惯使用这宝贝,感觉像个怪物一样,在灯笼底下照了照,铜镜还是锈迹斑斑,没什么变化。 那边的杨暄不说话了,想必是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 “我领着若姬在小树林里溜达呢!”她又对着铜镜喊了一声,怕杨暄听不到,提高了音量,“屋里太热,我出来走走!” “你等着我,我也来小树林!”铜镜那边的男人说完,就没了声音。 不多时,一个身穿月白色睡袍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折扇,从小树林的入口分花拂柳,抄着近道折进来。 “汪!”若姬朝他行了个礼。 “王爷先睡吧,我在想事情呢。”赵霜转过身,继续拉着若姬朝着树林深处行去。 “这么晚了,你想什么事情?”杨暄上前揽住她的腰,哄骗道,“回房去,我给你捏肩。” “不去。”她拉着若姬转头就走。 他这个做贼心虚的神态,赵霜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回去也不是好好睡觉。 “大晚上的,你不回房睡觉,若姬还想睡觉呢。”杨暄跟上去,又讨好道,“有什么事情跟我说说,我帮你解决。” “我在想徐莲玉的事,”赵霜慢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王爷,明日……咱们再去趟城守府怎么样?” “你还在想徐宝方才说的事?”白衣男子犹豫了一阵,沉了脸色,“徐莲玉已经嫁作她人妇,咱们再去管她的事,不合适。你放心,我会提醒李道崇,只要不出人命,就随她去吧。” 徐莲玉毕竟曾经是自己的妾室,李道崇也知道这件事,自己若是插手徐莲玉的事,反倒让李道崇误会,让他和徐莲玉之间生了嫌隙也说不定。 “那……过几日我和徐家大嫂一起,去看望徐莲玉,王爷你就留在府中吧。”赵霜抬头看了一眼竹子上挂着的黄色油纸灯笼,叹息道,“徐莲玉性子急躁,遇上林悦之那样急功近利的人,还能偶尔占占上风。这回李家的那个妾室,恐怕……不是个简单的。” ------题外话------ 下本我想写个江湖,又怕笔力不够写不好,头疼。 7017k 第146章 香见草 竹林中地上多有竹枝和竹笋,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扎伤,若姬在前边跑得游刃有余,赵霜手里提着灯笼却有些跟不上了。 “怎么说?”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替她分开前边的竹枝,接过她手里的灯笼帮她举着,“你怀疑是李道崇那个妾室搞的鬼?” “不知道我测的对不对,但是她恰好就在徐莲玉大婚当天小产,不是太巧了吗?”赵霜拉住若姬,放慢脚步,抬头望着竹枝上挂着的灯笼道,“若她真是为了恩宠,狠心伤害腹中的孩子,必定是个阴险狠毒之人,徐莲玉性格刚强有余,阴柔不足,遇到这样的对手只会吃亏。” “这些后宅中的争斗真没有意思,”杨暄扶着她朝林中灯火最亮处走了几步,二人一狗就走到了一处篱笆围成的低矮花圃,一阵奇香扑面而来,“从前在王府时,林悦之和徐莲玉也喜欢明争暗斗,我一眼就看破了。” “你是你,天下没几个像你这么精明的男人了。李道崇不一样,他将精力都放在外边的公事上,并没有注意过后宅中发生的事,”赵霜抬头望着他倏然一笑,又指着地上的花圃问道,“王爷,这是什么花?” 杨暄蹲下身子,折了一支地上的粉色小花苞,在灯笼下仔细辨认,“我前些日子读《滇西风土志》,好像见过这种草,叫香见草,是滇西本地特有的品种。” 男子手中粉色小花含苞待放,就连蓝色的叶子也合着。 杨暄忽然勾了勾嘴角,随手就将那只粉色花枝递到了赵霜手中。 “香见草?有什么特别含义?徐府居然在这竹林中特意种了一丛。”赵霜接过他手中的花枝,轻轻嗅着花香,只听“吱”得一声,粉色的花苞突然盛开,蓝色的叶子也瞬间张开,作出形状好像要抱住她似的。 赵霜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哈哈哈……”白衣男子捂着肚子笑起来,拿着灯笼的手指着她道,“谁让你平时不多读书?《滇西风土志》中上记载了这种草。香见草有奇香,且花朵只有遇到心仪的女子时才会盛放,不然就会以花苞状直到凋谢。” “香见草……相见草?”赵霜重复着这名字,仔细端详手中的花枝,见那粉色的花朵和蓝色花叶在月光和灯笼火光映照下煞是可爱,忽然笑道,“花草也有心仪的女子?” 想来徐守将花种在这里,是想讨自己欢心。 “霜儿,”杨暄忽然揽住她的腰,对着她耳边调笑道,“我读《滇西风土志》时,最喜欢的就是香见草,因觉得它的性子……与我相似。” 赵霜抬头看他,见男子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映着月光,刀削般的侧颜魅惑众生,忍不住在他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道,“王爷若是喜欢,咱们带一些相见草回去,移栽到上京怎么样?” 即便是少了一缕情慧之魄,她也不知不觉被他吸引。 杨暄被她一吻,身上热得出了一层汗,不一会儿月白色的睡袍便粘在了背上,仍旧故作镇定道,“可惜这香见草只认滇西的水土,到了别处就养不活了。” “王爷,你去北境时……带着千里传音镜吧。”赵霜垂着头道。 “为何?”男子伸手揉了揉她脑后的头发,声音如夜风般醇厚好听,“你想我?” 赵霜没有答话,只是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男子笔挺的身姿此时融化进了夜色中,两人久久粘在一起。 “嘤嘤……”若姬见他二人依偎了许久也不动,有些急了,咬着狗绳使劲扯了扯。 赵霜这才回过神来,直起身子,朝那白衣男子羞涩地一笑,又朝若姬道,“若姬,咱们回去吧。” 说罢,就牵着若姬向屋舍的方向走去。 杨暄跟在她们身后,又抢过她手里的狗绳,朝那雪白的长毛狗大声吩咐道,“若姬!本王不在的时候,你保护王妃,记住了吗?” “汪汪!”若姬边跑,边开心地点了点头。王爷不在,王妃就可以整日陪着自己玩了。 徐宝和冰姬离开了几日,徐家对外宣称徐二公子因为思念母亲,也得急病暴亡。 这天,赵霜与容氏去城守府见徐莲玉。 上回徐莲玉被夺了管家之权后,又因自尽一事被禁足,还好她们去的这日已经解了禁足。 主屋内光线明亮、收拾整齐,伺候的丫鬟婆子也不缺,可就是冷冷清清,一看就知道这里少有人来,就连伺候的下人也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莲玉,你……这是何苦?”容氏一边查看徐莲玉颈部的伤痕,一边叹气道,“你绝食,高兴的是那个冯姨娘,伤心的是你的娘家人啊!” 徐莲玉几日前悬梁自尽,脖子上淡淡一道血印,已经不太明显。 “嫂嫂!”瘦成皮包骨的徐莲玉抱着容氏,想哭都流不出眼泪。 “徐莲玉,你这屋里……可还缺什么东西?”赵霜四处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一个长脸婆子连忙走上前来,屈膝行礼道,“回王妃,冯姨娘给主院安排的东西和下人都是齐备的,什么也不缺。” 冯姨娘……就是那位刚刚小产的妾室吧。 徐莲玉是李道崇的正室,却要仰人鼻息,靠一个姨娘施舍方可生活,赵霜和容氏闻言不禁唏嘘。 “这位嬷嬷不知怎么称呼?”赵霜打量了那长脸婆子一眼,又看向容氏。 这位显然不是徐家当初陪嫁的嬷嬷,而是李府中原本的下人。 “老奴姓夏,是原本伺候我家夫人的,”长脸婆子谨慎地看了她一眼,又垂首道,“夫人过世后,老爷就将老奴留在了主院中,伺候新夫人。” 夏嬷嬷是李道崇亡妻的陪房,徐莲玉和容氏对她也多了几分尊重。 “原来是夏嬷嬷,”赵霜朝她点头笑了笑,又向坐榻上那瘦弱的女子道,“既然你这屋里什么也不缺,徐莲玉,你寻死干什么?赶紧将身子养好了,不然稍后孩子们来请安时看见你这副样子就不好了。” 徐莲玉是李道崇的正夫人,也是两个孩子名义上的母亲,按规矩应该每日晨昏定省。 她一说到“孩子”,夏嬷嬷忽然变了脸色,悄悄看了一眼院中,一个丫鬟悄悄向后退,旋即快步向院门处跑去。 ------题外话------ 最近的人气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偶又吊车尾了。 7017k 第147章 俏兰 “对了,夏嬷嬷,”赵霜又四处看看,做好奇状,笑道,“这都巳时了,孩子们怎么还不来给母亲请安?还有……两位姨娘呢?本宫难得过来,想见见两位姨娘。” 夏嬷嬷面露为难,讪讪地笑道,“王妃来得不巧了,这几日夫人她身体抱恙,少爷和小姐就去了冯姨娘房里。姨娘说,夫人身体抱恙,需要多多休息,所以让大家都不要来打扰夫人,等夫人身体好了再来……” 夏嬷嬷一边说,徐莲玉一边垂头咬着唇,似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嬷嬷这话说的不对,”赵霜站起身,一手搭在那长脸婆子的肩膀上,“听闻冯姨娘半个月前才刚刚小产,依本宫看,需要静养的人是她才对,怎可让少爷和小姐去扰了姨娘的安宁?” 夏嬷嬷被她一拍,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呆呆立在那里,待回过神来才缓缓屈膝道,“老奴这就去西院,让少爷和小姐过来,给王妃和夫人请安。” 这位摄政王妃看来不是个好说话的,夏嬷嬷心想,要早些去冯姨娘院中,给大家伙儿传个信儿。 “你方才……不是已经让人去传信了吗?嬷嬷就在这里服侍夫人吃点东西吧。”赵霜瞥了她一眼,又朝徐莲玉和容氏使了个眼色。 “是。”夏嬷嬷不敢怠慢,连忙让丫鬟端了早膳上来。 “徐莲玉,稍后你的儿子和女儿要来请安,你这副样子怎么见人?”赵霜说完便拈起一个窝头,递到徐莲玉面前,“快把这窝头吃了。” 徐莲玉本来也没真的想绝食,这几日只是在和李道崇赌气,又被这些下人气得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此时便接过她手里的窝头,含泪狠狠咬了几口,就着茶水咽下。 “夏嬷嬷,还不端水盆上来,服侍夫人梳洗?稍后少爷和小姐还要来请安呢。”待她吃完,赵霜又吩咐那长脸婆子,后者连忙亲自端了水盆上来,服侍徐莲玉梳洗。 夏嬷嬷正在给徐莲玉梳头,就听屋外一个丫鬟通传道,“夫人,少爷和小姐来了,两位姨娘也来了!” “让她们等着!”赵霜说罢,朝夏嬷嬷挑了挑眉,后者便赶紧给徐莲玉梳好了头,将脸盆中的水泼掉。 待徐莲玉梳洗完毕,赵霜点了点头,门口这才缓缓走进来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后边跟着两个年轻的瘦弱女子。 “孩儿给母亲请安,给王妃、徐夫人请安。” “妾身给夫人请安,给王妃、徐夫人请安。”四人低着头行礼。 “免礼。”徐莲玉特意让容氏给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锦袍,衬得她气色好一些,靠着大迎枕坐在坐榻正中,左手边坐着容氏,右手边坐着赵霜。 两个孩子身后,一个身穿淡紫色绣香见草衫裙的女子微微抬起头来,看见徐莲玉的气色好了一些,不禁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赵霜打量着那个淡紫色衫裙的女子。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肤色白皙,身段弱柳扶风,并不是楚州本地人中意的长相,却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媚态。 赵霜又瞥了一眼她裙子上绣的香见草,绣工精致,便知道此女心思细腻,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冯姨娘。 “夫人身体好些好了吗?”冯姨娘开口询问,脸上不悲不喜,声音也如她给人的印象一般温柔如水,不抖不颤,从容不迫。 “好些了,多谢姨娘关心。”徐莲玉说着,看了一眼右手边的赵霜,鼓足勇气道,“我来了半个月,你们也不常过来,今日王妃和我嫂嫂过来,我便想着让你们过来见见。” 冯姨娘身边的那名青色衣裙的女子微微抬起头,刚瞥了一眼上座的三人,又迅速怯怯地低了下去。 冯姨娘倒是不紧不慢地道,“夫人身体抱恙,情绪又不稳定,是老爷说……让我们不要来打扰夫人休息。” 方才夏嬷嬷明明说是姨娘吩咐大家不要过来,她一句话就将事情都推到了李道崇身上。 “姨娘半个月前小产,如今可大好了吗?”赵霜状似关心地盯着她道,“本宫还记得莲玉大喜那天,有个小丫鬟来报,说是姨娘你小产了。可真是让人揪心啊!大家都是女人,本宫本来应该早来看望姨娘。” 门口两个小丫鬟正隔着帘子悄悄观察里边的动静,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在西院的俏兰。 俏兰想起当日自己将那群混混的注意力引到摄政王妃身上,担心她提起此事,不禁心慌起来。 “多谢王妃关心,妾身已经好多了。”冯姨娘谨慎地看了一眼赵霜,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本宫还记得莲玉大喜那天,本宫去过西院,好像……还见过姨娘的侧影,”赵霜端着茶盏,忽然歪着脑袋做回忆状,“对了,本宫记得还有个叫俏兰的小丫鬟,是姨娘身边的人吧?” 赵霜话音刚落,冯如秋就朝门外斥道,“还不滚进来向王妃赔罪?!” 一个绿裙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进来,跪在地上求饶道,“王妃饶命,是奴婢没有眼力见……” 俏兰当日正受那群混混调·戏,见到一个长相俏丽的女子进来西院,哪里想得到摄政王妃会到西院来?还以为是徐莲玉的密友,走错了路的,便急中生智挑唆那群混混去调戏赵霜。 “王妃,”冯如秋见俏兰跪下了,便朝赵霜求情道,“俏兰她年纪小,不小心冲撞了王妃,回去妾身定会好好罚她,求王妃大人不记小人过……” “姨娘身体瘦弱,又刚刚小产,实在不宜劳心劳力,这惩罚丫鬟的活儿就不麻烦姨娘了,”赵霜一边说,一边朝夏嬷嬷道,“夏嬷嬷,你拉俏兰下去领二十大板就算了吧。” “二十大板?”冯如秋睁圆了眼睛,又看向徐莲玉道,“夫人,您看在俏兰服侍妾身多年的份上,向王妃求求情吧!” “她得罪了本宫,谁求情也没用,”徐莲玉还未开口,赵霜就斜了夏嬷嬷一眼,“怎么,夏嬷嬷还不动?这板子打的够不够,回头本宫可是会向李大人询问的。” 冯如秋一听她要将事情捅到李道崇面前,立时噤了声。 这死丫头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摄政王妃! 7017k 第148章 冯如秋 在摄政王面前,就是借李道崇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个“不”字。俏兰这回是没救了,挨二十板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是!”夏嬷嬷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赶紧拉着俏兰出去领板子。 “还有,徐莲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霜又朝徐莲玉使了个眼色,正色道,“养育少爷和小姐,本就是李家正夫人的事,怎能让姨娘受累?” “王妃说的是,”徐莲玉会意,转头朝战战兢兢的冯如秋道,“姨娘,今夜就让少爷和小姐回主院中歇息吧。” 冯姨娘闻言并不慌张,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孩子,目光中都是慈爱,“王妃和夫人有所不知,从前的夫人身体虚弱,寿儿和康儿从小……就是在妾身身边长大,妾身将他们视若己出……” “姨娘,你再喜欢他们,也不可忘了嫡庶之别。”徐莲玉冷眼看了她一眼。 “夫人说的是,”冯姨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有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只是如今寿儿和康儿已经习惯了妾身照顾,若是换了人,怕是不习惯,夜里睡不着……” 两个孩子闻言,都迅速躲到冯如秋身后,拉着她的手,警惕地看着徐莲玉。 徐莲玉看见眼前的情景,垂眸叹了口气。 “那怕什么?”赵霜装作毫不介意地端起小桌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指着门外站着的下人道,“要说亲疏,谁还能有贴身服侍的丫鬟婆子亲?将他们贴身的丫鬟婆子也一并带过来就是了。往常姨娘夜里服侍李大人的时候,难不成两个孩子也不睡觉么?” 此话一出,徐莲玉和冯姨娘都尴尬地咬了咬唇,脸色突变,倒是那位青衣女子依旧垂着头,动也没动。 “王妃说的是,寿儿,康儿,稍后你们就随我回去收拾铺盖,今夜你们就搬回主院中吧。”冯姨娘两手慈爱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后脑勺,又朝徐莲玉屈膝行了一礼道,“夫人该快快养好身子,妾身也好……将这主持中馈的事交还给夫人。” “夫人,”冯姨娘身后的那名青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望着徐莲玉道,“夫人您才刚来,不熟悉府中事务,冯姨娘掌管中馈已经好几年了……” “这位是……”容氏歪着头打量了一眼那青衣女子。 “哦,这位是老爷新纳的妾室,邱姨娘。”冯姨娘弯着嘴角,意味深长地笑道,“徐夫人也知道,先前的夫人身体不好,妾身我之前又有身孕,所以……就给老爷纳了邱姨娘,这段时日……多亏了邱姨娘她侍奉老爷。” 众人随她的目光看去,见那个青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是楚州本地人,长相并不出众,一脸青涩。 赵霜挑了挑眉。这个邱姨娘一看就是没有主见,对冯如秋马首是瞻,刚才的那番话,肯定是冯如秋教她说的。 徐莲玉知道这两个姨娘惯会一唱一和,便不耐烦道,“府中事务我不熟悉可以学,今后还要靠两位妹妹帮衬。” “夫人说哪里话?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妾身,”冯如秋垂首,嘴角现出一抹恬淡的笑容,“老爷也是心疼夫人你身体虚弱,所以才让妾身掌管中馈,今后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就是。” 冯如秋这话提醒众人,让冯如秋掌管中馈的是李道崇,此事如今不能更改,将来能不能改,也要看李道崇的意思。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徐莲玉疲惫地摆了摆手,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丫鬟,“红纱,一会儿你带人去给少爷和小姐收拾屋子,让他们搬回来,连着伺候的丫鬟和婆子也都搬回来。” “是。”一个看似比较年长的丫鬟垂首应了,便退出房去。 两个孩子和姨娘也都行礼告退。 刚出了门,两个孩子就拉着冯姨娘的手撒娇,似是很不愿意搬回主院中,冯姨娘则是笑着安抚他们,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 待走到院中,主屋的门帘子放下来,猜测屋内听不见他们说话,两个孩子才开口。 “姨娘,我们不想搬回主院!”李寿是个七八岁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事都是半懂不懂,又偏偏爱装蒜,指着主屋的门说道,“那个女人凭什么做我和康儿的母亲?” “姨娘!康儿要跟着姨娘!”五六岁的女孩也跟着起哄。 “寿儿乖,康儿也乖,姨娘也舍不得你们,”冯如秋又感动又兴奋,轻拭眼角道,“只是,此事是摄政王妃发话,你们还是回主院中侍奉夫人吧。” 冯姨娘见惯大风大浪,幸灾乐祸地想,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进了主院,只会不停闹腾,到时候惹出事来,还不知是谁倒霉! 主屋里的人散了,只剩下徐莲玉、容氏和赵霜三人。 “莲玉,你这回……可是遇到对手了,”容氏透过半掩的窗帘望着院中几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忽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徐莲玉问道,“我和你哥哥给你安排的两个陪房丫鬟和嬷嬷呢?” 如今徐莲玉身边竟然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那个夏嬷嬷和红纱都是面生的。 “嫂嫂,那天我闹了悬梁之后,李道崇就说是那两个丫鬟和嬷嬷撺掇我,将人赶到外院去了,”徐莲玉面露悲戚,满眼红血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人回来。” 赵霜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捏着拳一蹙眉头,“徐莲玉,你要收收自己的性子,这个冯姨娘可不是林悦之!你要是再像从前一样,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想想从前的李夫人,不想像她一样就打起精神来!” “啊?”徐莲玉惊得捂住心口,“王妃你是说……” “虽然不能肯定,但我看那个冯如秋印堂发黑,双目上挑,眼底有青紫,像是损了阴德之人,”赵霜眯眸望向窗外的树影,沉思道,“她手上肯定有人命,但到底是从前的李夫人,还是半个月前她自己腹中的孩子,就不得而知,你不妨……都仔细地查一查。” “王妃你是说……她竟然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徐莲玉惊得合不拢嘴,脸上露出愤然之色,“虎毒还不食子呢!” “莲玉,我还有话问你,”容氏又拉住徐莲玉的手,略显尴尬地问道,“李大人这几日……都宿在谁的屋里?” 7017k 第149章 对策 “李道崇……除了成亲当晚宿在我房里,第二天去探望冯姨娘,就留在了冯姨娘房中,我本来要跟着去,他又说什么冯如秋刚刚小产,屋里不干净……”徐莲玉垂眸,苦笑道,“后来几日,冯姨娘都是安排那个邱姨娘侍寝。” “莲玉,你这……”容氏听着李家的情况,都觉得棘手,“要不,我和你哥哥说说,让他劝劝李道崇?” “不要!”徐莲玉急忙摇头,倔强地道,“哥哥若是去说了,我今后在李家才是抬不起头来!” “徐莲玉,你的性格真要改改了,你看那个冯姨娘,”赵霜上前拍拍她的肩,指着窗外恨铁不成钢地道,“她连李道崇都可以让给邱姨娘,你若是不改改自己的性子,将来……就会成了李府的笑话!” 徐莲玉闻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怎么改嘛!” 容氏急忙抽出一张帕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赵霜喝止一声,“两个孩子马上要过来,你还哭!你要是还想夺回你的掌家之权,就听我的。” 徐莲玉立刻止住哭声,更咽着问道,“你……你有什么办法?” “首先你要开始吃东西,把自己收拾整齐,然后你要想办法接回自己亲信的丫鬟和下人,”赵霜思量了片刻道,“你亲自去冯姨娘的西院,向她服个软,说前些日子都是你的错,不想连累陪房的丫鬟婆子,让她把人给你送回来。” “要我去跟她服软?”徐莲玉刚要拒绝,忽想起之前李夫人的惨死,垂首道,“我知道了,稍后我就去。” “本宫和你嫂嫂走了以后,你要尽量低调做人,别让冯如秋看出你心中不满,凡是需要强硬的时候,你就说是本宫的主意,”院中一阵孩童的吵嚷声,赵霜又看了一眼院中,见有几个丫鬟婆子领着李寿和李康正大包小包地搬回主院中,“两个孩子为何说你虐待他们?” “我让他们读书,他们贪玩,我不过小施惩戒,罚他们禁足而已……”徐莲玉用帕子捂着鼻子,蹙眉道,“这两个孩子去了西院就有吃有喝,又不用读书,自然不愿回来。你看看他们刚才跟那个冯如秋亲热的样子,我是管不了了!” “你今后若是再让他们读书,就说是他们的亲娘托梦给你,说要让两个孩子读书,不能让孩子跟着冯姨娘疯玩,”赵霜端起桌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又道,“凡是需要惩戒的时候,要么说是他们亲娘托梦,要么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知道了……”徐莲玉忽然睁大眼睛望着她道,“王妃,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比我从前读的那本《宅斗秘籍》里写的还要聪明。” “本宫昨夜彻夜未眠,想了一整夜,”赵霜望着她叹了口气,“冰姬临走前拜托本宫照看你,本宫总不能看你才成亲没几天就绝食而亡吧!” “莲玉,你就听王妃的话,你从前在家的那些小性子……今后可不能再有了。”容氏看着徐莲玉这样,也心疼极了,自责道,“若是知道李道崇这么不靠谱,我早就和你哥哥说不允这门亲事……” 赵霜听到李道崇的名字,又转头朝徐莲玉问道,“徐莲玉,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你觉得李道崇对你……到底有没有情?” “王妃为何这么问?”徐莲玉目光中有些忐忑,犹豫道,“如今不管他对我有没有情,我对他都失望至极。” 院中又传来孩童的吵闹声,天气炎热,吵得人心烦气躁,觉得世上都是尔虞我诈,再也没空去想儿女情长的事。 “若你对他没有信心,那接下来的路……就更要靠你自己,”赵霜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要像冯如秋一样狠下心肠,面上却要装作柔弱,李道崇是个儒士,总想着锄强扶弱,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谁弱他帮谁?” 徐莲玉转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冯如秋小产,他撇下自己去陪了一夜。两个孩子哭诉,他夺了自己的管家之权。邱姨娘成日里不说话好像受了委屈似的,他就最爱去邱姨娘的屋里过夜。 “是,他就是心眼儿太好。”徐莲玉苦笑一声,“当初他见我从上京被休回家,大概也是觉得我可怜……” “所以你更不能在他面前显得过于强悍,”赵霜昨晚想了一夜,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可也把李道崇的心理猜了个八九成,“要像从前一样,示弱才好。” “那……”粉衣女子犹豫了,“那我该怎么装柔弱?” 从前在王府,她与林悦之都是明刀明枪,直接上手打架,从来没试过来阴的。 就算是装病,她的哀嚎声都特别大,王爷好像也从来没有相信过。 “这还不简单?”赵霜走过去,躬身对着她耳语了两句,又直起身子,拉着容氏起身,“徐夫人,咱们走吧。” 容氏仍旧不放心,又回头问道,“莲玉,真的不用你哥哥去找找李道崇?” “徐夫人,这种后宅中事,若是捅到了李道崇的前院,恐怕他不但不会怜惜你妹妹,反会觉得徐家以势压人,就算过来看望她一两回,心里也会生出嫌隙。”赵霜拉着容氏,又瞥了一眼那呆呆坐着的女子,“她与李道崇的事,最终……还是需要你妹妹自己解决,咱们不要过多插手。” 若是要捅到李道崇面前,她今天就直接去前院见李道崇了,正是因为顾及徐莲玉和李道崇的夫妻情分,她才没有直接去找李道崇理论。 “嫂嫂,你与王妃先回去吧,我自己的事,自己会留心的。”徐莲玉定了定心神,便也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一会儿我换身素色的衫裙,去西院找冯如秋,让她把我的人还给我。” “这就对了,”赵霜点头,望了一眼门外,“你放心,她既然表面上要做得一碗水端平,你这里的吃食和下人都不会短你的。你若开口求她,她碍于面子,也会将陪房丫鬟还给你。” 从李家回来后几日,听闻李家风平浪静,徐李两家也重修旧好,再也没因为徐莲玉闹过不愉快。 徐莲玉先是拿回了自己的陪房丫鬟和婆子,安安静静在主院中呆了几日,与冯如秋井水不犯河水。 ------题外话------ 乃们没有想到吧,今天三更,嘿嘿。到月底了,感觉偶这条咸鱼也该翻一番,咳咳,翻一翻了。 7017k 第150章 黑月宫 隔了几日,徐莲玉又穿上一身素衣,到李道崇面前哭了一场,说是他亡妻托梦给自己,要自己替她教育两个孩子,还说自己愿意为了照顾两个孩子,放弃侍寝。 李道崇闻言,心下震动,虽然有些怀疑托梦之说,却也将管教孩子的权力交还给了徐莲玉。 李寿和李康两个孩子虽然还是淘气,但是看在亡母的份上,也只有在主院中乖乖读书。 后来徐莲玉又通过容氏找了一个教书先生教导两个孩子,自己也得了些空隙,虽然谈不上母慈子孝,可两个孩子再也没有闹起来。 这厢徐莲玉越是说放弃侍寝,李道崇反而时常去主院中留宿,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上京城又有几封军报来,寒仓军回报说北凉国铁骑只是陈兵北境,暂时并无异动,不知在等着什么。 杨暄派往北境的探子,都没有听说过药人兵团的事,倒是回报说北凉新帝阿彦在用滇西奴隶给他的宠妃修建一座行宫,名叫黑月宫。 黑月宫占地庞大,形态古怪,就连北凉国居民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样的,据说只要靠近黑月宫的围墙,就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时已深夜。 北境大漠,如墨的苍穹下,耸立着一座黑色的圆顶建筑,仿佛大漠中盛开的黑色花朵。 圆顶建筑中分为上下两层,上边一层奢华大气,层层帷幔垂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头顶的挂灯也是精致古朴。 精雕细琢的窗棂外,是一轮明月悬挂在苍穹之上,窗外大风呼啸,飞沙走石,暴躁的天气到了黑月宫的宫墙外忽然止步。 宫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俊美的异族男人正半躺半坐,右手搂着一个香肩微露的北境美姬,歪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坐塌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些五颜六色的水果和美酒。 葡萄佳酿的香味袭来。 男人微微睁开长长的睫毛,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一颗紫色葡萄,放入了怀里那美姬口中。 美姬一动不敢动,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吃了。 “禀主上,”远处的台阶上跪着一个虬髯大汉,头发和胡须是火红色,一只耳朵用银色金属罩罩住,行了一个北境的礼,“那个程谦刚刚服用了死魂草。” “嗯,很好,”萧彦得意地勾起唇角,捋了一下微卷的额发,冷笑道,“他若是早点肯这么做,也用不着吃那么多苦了。” “国师的意思,再等上几日,那程谦就会完全失去意识,到时候,他就会成为主上的尖刀,药人兵团的将军。”东多抬头,眸中闪现一缕凶狠之色,右手一扬举在空中,“待主上挥师南下之时,那些上京人看见曾经的卫尉府少卿程谦,竟然成了我北凉国的前锋大将,定会大吃一惊。” “还有那个朝华长公主,”萧彦刚笑了两声又忽然蹙眉,推了一下怀里的美姬,后者立刻识趣地从他怀里下来,跪到了地上,“她再看见程谦时,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本王一想到她痛心扼腕的样子,就觉心痒难耐,一刻也等不了……” “主上,再耐心等一等,”东多右手扶左肩,行了一个北境的礼,“国师说,药人兵团还需几日,到月圆之夜就大功告成了。” “总有一日,大周的公主会跪在本王的脚边,”萧彦一把揪起旁边那北境美姬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鼻深目的面庞又丢开,愤然斥道,“肮脏的中原女子!也敢拒绝本王!” “主上放心,”东多不自觉地摸了摸断耳道,“属下早晚会将那朝华公主捉来,放到主上的榻上!” 主上还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介怀。虽然国师说那位朝华长公主是镇国安邦的命格,要主上娶她做皇后,可也没有要他做到如此地步。东多看见眼前的情景,心中惊异。 主上自从上京城回来之后,就不停虐待那个坏他好事的程谦,且喜怒无常,总是拿身边的姬妾出气,后来更是遣散了后宫,满心都想着那个中原女子。 东多虽然外表看上去满面大胡子,似是十分粗犷,实则是个小心细致之人。他跟在萧彦身边这么久,知道萧彦寡情冷血,不可能爱上任何一名女子,因此猜测萧彦的种种反常行为,都是因为被那朝华公主拒绝后伤了自尊心导致。 从前主上虽然性格阴鸷,可是脾气还算正常,如今却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口是心非。 若是不早些将那朝华公主捉来,放到主上的面前,只怕他这毛病还会越来越加重。 萧彦自然是不知道东多心中所想,他背靠着身后的软枕,一手扶额,一手摩挲着手里的一片佛手梨,忽又语气温柔地问道,“她如今……是在滇西吗?” “回主上,正是,朝华公主在楚州城,”东多犀利的目光瞥见萧彦手中的佛手梨,便知道他这是在睹物思人,又补充道,“前几日探子来报,依芙蕾死了,刺杀杨暄的任务……败了。” “没用的女人!那个女人在滇西住了二十几年,早已忘了我北凉国一统中原的大业!”萧彦不悦地冷哼一声,忽又转了转眼眸,勾起嘴角问道,“她的儿子呢?还不将他捉来,给本王当个消遣?” “回主上,依芙蕾的儿子徐宝……据说伤心过度,也随她去了。”东多毛茸茸的脑门上出了一层冷汗,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那跪在萧彦脚边的可怜女人。 主上说是当作消遣的人,可都没有活着走出黑月宫的。 “唉,真是无趣!”萧彦咬了一口佛手梨,一阵清甜从唇齿传来,又问道,“杨暄什么时候离开滇西?他再不走……你就去帮帮他。” “是!”东多应道。 “等他走了,朝华公主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白衣男子勾起嘴角,斜睨着脚边哆哆嗦嗦的美姬,露出一个魅惑深邃的浅笑。 天刚拂晓。 枯叶居中,身穿玄色圆领常服的男子与一个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面对面坐在窗前对弈。 “听你这么说,李家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杨暄手持白子,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还不算解决,只是暂时风平浪静。”滇西天气炎热,黄衣女子一边下棋,一边喝着冰镇梅子汁,一脸惬意。 7017k 第151章 冰镇梅子汁 “这么说来,那她还要多谢你的建议啊!”杨暄望着对面的女子,笑着恭维道,“想不到……本王的王妃还精通宅斗之术……” “我不过是提点一二,徐莲玉是聪明人,她和那个冯姨娘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赵霜落了一颗黑子。 “你们女人之间的那点儿事,还说什么较量?”玄衣男子觉得有些热,拾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抖开扇了起来。 “你懂什么呀,”赵霜也觉得热,摇着团扇又落下一颗黑子,“你记得李道崇原先的夫人吗?替他生了一儿一女,年纪轻轻却病逝了。” “那又如何?”杨暄不以为意,垂眸看着棋盘,长眉渐渐蹙起。 “那日我去徐莲玉屋里,发现她屋里的嬷嬷……据说是从前伺候李夫人的,竟然是冯如秋的人,按理说,她不应该站在冯如秋一边……”赵霜抬眼看着杨暄道,“你说……我是不是多心了?” 夏嬷嬷从前跟在李夫人身边,如今又跟在新夫人徐莲玉身边,那冯如秋做得再好,毕竟是个妾室,她又为何对冯如秋马首是瞻呢? 那天赵霜刚刚提了一嘴要孩子们来请安,夏嬷嬷就给小丫鬟使眼色,让丫鬟去给冯如秋报信,生怕冯如秋吃了亏,这不仅仅是普通下人,而是心腹才会做到如此。 玄衣男子后倾了身子,眯着眸子端详她,“我觉得你……自从解了不死药之后,好像变得越来越……庸俗了,像那些无聊的市井妇人一样。” 赵霜从前对这些后宅中的争斗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没想到如今不仅去给徐莲玉当军师,而且深谙其道。 “说谁俗气?!”黄衣女子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观察着自己的肚子,“不过你说的也对,自从没了不死药,我感觉……自己的确是变得俗气了,身上还长了赘肉……像个老嬷嬷一样,早知道就不要解开不死药了!我后悔了!” “我也没说你什么,”杨暄又落下一子,揉了揉对面女子的头发道,“俗气就对了,总不能一直像个仙姑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懂些尔虞我诈的也好,过几日我去了北境,将来你就要自己保护自己。” “寒仓军不是回报说,北凉铁骑并没有南侵的动作吗?”赵霜抬起头,盯着他问道,“你为何还着急要去北境?” “依芙蕾临死前说的药人兵团,不去北凉国亲自确认一番,我总觉得不放心。”玄衣男子看了一眼屋外道,“徐守已经准备了一支精兵给我,我打算……明日就出发,以防万一,羽林卫我给你留下。” “你去了北境,顺便再找找程谦,”赵霜低头喝着冰镇梅子汁,又想起程谦在玉虚观中失踪的那晚,总觉得自己要为他的失踪负上责任,“若是他还活着,将他带回大周……” “知道了,你无须担心其他的事,只管在楚州城等着我的消息。”杨暄随手落下一子,神色轻松地笑道,“若是想我了,就用千里传音镜喊我一声。” “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别让我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赵霜望着棋盘一手托腮,思忖了片刻,便勾起嘴角落下一子。 “奇怪的声音?”杨暄手里拈着一个黑子,愣怔着望向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万一在北境又遇到什么国色天香的美姬刺客,”赵霜抬头朝他挑了挑眉,“王爷可得小心。” “胡扯!”杨暄红了脸,低下头看看棋盘,又看看对面的女子,丧气地丢下手里的黑子道,“这局又是你赢了!” “你下不过我,”赵霜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从前在山上,我每日里修习的就是运筹之术,这方寸棋盘早已被我研究透了,就就连师父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有什么了不起!”玄衣男子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早上开始下了三盘棋,他已是连输三盘。从前与幕僚或下属对弈时,虽然偶有输赢,可多数时候他还是占上风的。 没想到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竟然轻易地连胜了他三盘。 “王爷莫不是急了?”赵霜狡猾地看着他,又端起冰镇梅子汁“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她边笑边喝,没成想忽然噎住了,咳了几声后就“哗啦”一声将方才喝的梅子汁全都吐了出来。 地上一堆黑漆漆的液体散发着酸味。 “早就说这冰镇梅子汁太凉,让你少喝点!”杨暄赶紧给她斟了杯清水,又坐到她身边给她拍背。 香夏连忙招呼了秀兰进来收拾。 赵霜喝了一口清水,嗅着那梅子汁的酸味又干呕起来。 正在擦地板的秀兰闻声,忽然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香夏。 香夏会意,连忙问道,“王妃,可要请医者?” 这段时日王爷和王妃不分昼夜,成日腻在一起形影不离,王妃又这副样子,恐怕是有喜了。 “去请医者。”杨暄顿了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是!”香夏匆匆退了出去,留秀兰一人在寝房内收拾。 “你该不会是……”杨暄斜睨着怀中那淡黄色衫裙的女子,眸中闪动着欣喜的微光。 “不……不会吧……”赵霜也有些紧张,在上京时她与摄政王百般恩爱,也没有一点动静,怎么才刚刚解开不死药,她就有了? 坐榻上的二人四目相对,紧张地等待着医者,跪在地上擦地板的丫鬟此时也是心思乱飞。 王妃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本来还以为摄政王明日就要离开楚州城,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他,如今他为了王妃和王妃肚里的孩子也会多留几日。 这几日王妃又不能侍寝,秀兰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机会。 她是真心期盼王爷王妃梦想成真,早日开枝散叶。 “秀兰,你在笑什么?”赵霜端详着那跪在地上发呆傻笑的丫鬟。 秀兰连忙跪直了身子,朝窗前的二人磕头道,“奴是为王爷王妃高兴!” “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赵霜羞涩地笑了笑,摆摆手道,“你收拾完就下去吧。” “是。”灰布衣裙的少女连忙磕了个头退下,又意犹未尽地瞥了一眼坐榻上那身姿修长的玄衣男子,小心脏砰砰直跳。 7017k 第152章 拜月少女 徐守请了两个楚州名医来给赵霜诊脉,说王妃的确是喜脉。两位医者又嘱咐了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便领了赏钱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明月初升,枯叶居院内。 微风吹拂着院中的树枝,一道道树影投在窗上。 窗台上摆着一个四方的白瓷花盆,花盆中种着几株香见草,淡粉的花苞正在月光下轻轻摇摆。 寝殿内。 赵霜闲来无事,又借了些有关怀孕妇人的话本子,坐在窗前的坐榻上翻看。 杨暄则还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在房中走走停停,一会儿走,一会儿又坐下抱着赵霜说一通话。 “王爷明天真的不走了?”赵霜侧首冲他一笑。 “不走了!”杨暄坐下抱住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又匆匆拉开桌案下的抽屉,找出笔墨纸砚来,“我要给父亲母亲报个喜!再给太后也报个喜!” “现在就写信……会不会太早?”赵霜掰着手指算着时日,“这才一个多月呢,王爷何必这样心急?” “哪里会早?你不知道,父亲母亲盼这一天盼了十几年,”杨暄说着就开始磨墨写信,恨不能马上就昭告天下似的,“让那些上京城笑话我的人都看看,我杨暄就要做父亲了!” “不过是生个孩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黄衣女子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奇怪地睁大了眼睛。 “你活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做母亲,难道就不高兴?”男子同样不解地望着她。 小姑娘面色镇定,额上无汗,除了最初知道这消息时有些羞涩,偶尔还有些孕吐以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了,淡定得异于常人。 “有则有,无则无,凡事应顺应自然,切勿一惊一乍,”赵霜装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王爷想写就写吧,我只是怕话说的太早太满,毕竟……月份还小呢。” 赵霜心想自己活了少说百岁,不过是生个孩子而已,自己又有修为护体,所以并未当回事。 “霜儿,我多留几日,将这府里都布置妥当了再走,”杨暄低头在信纸上写了几个字,便又搁下笔,“我也会告诉徐守和容氏,让他们多多照顾你。在孩子生产之前,我定会回来。” 距离赵霜生产之期算起来还有八个月,按杨暄的推算,到那时北境应该已经平定,刚好可以赶回来见她和小家伙。 “王爷,”赵霜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道,“大概是因为身怀有孕,我最近法力有所下降,想要算算北凉国的事,却怎么也算不清楚。我怕你此去会是个陷阱,那个依芙蕾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暂且信她一回。”杨暄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放心等着我回来。” “就算依芙蕾说的是真的,王爷可有想好如何对付那药人兵团?”赵霜将话本子丢到一边,一本正经道,“王爷身边没有可信的术士,只怕不是那萧彦的对手。” “我只是去打探一下消息,军中也有负责占卜的阴阳师,你无须太担心。”杨暄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便匆匆折了塞进封筒中。 “能炼制如此多药人的绝非等闲之辈,我担心……”赵霜方才为北境算了一卦,卦象纷乱,像是有高人的结界阻拦她的遥视法术。 大周军中多配备有占卜祭祀的阴阳师,只是这些阴阳师多是些法术普通的小术士,在迷路时占占方位还可以,若是遇到真正的邪术师,根本就不是对手。 “你放心,我不会送死,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情况,就先退回来。”杨暄朝她笑了笑,“再说不是还有千里传音镜吗?你别担心我。” 见他心意已决又胸有成竹,赵霜只能点了点头。 第二日,杨暄便召了徐守和容氏、明景来枯叶居,将王妃怀有身孕的事情向众人宣布了,又说了自己打算去北境的计划,让他们替自己照顾王妃,将未来几个月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徐守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安排好一切,让王妃在滇西顺利诞下小王爷。 明景虽然也想跟着王爷去北境,但是一来,这是王爷的命令,二来,羽林卫也是负责守卫多过进攻,于是只好答应带领羽林卫,留在滇西保护王妃的安全。 几人商量了一番,就各自欢欢喜喜地下去安排人手了。 容氏一想到王妃要在自己家中生产,就觉又紧张又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将稳婆和乳娘什么都备齐了。 天色擦黑,枯叶居中。 主屋内灯火摇曳,两人正坐在窗前用膳,两个修长好看的人影投射在淡黄薄纱窗上。 说笑声一直传到廊下,游廊的台阶下侍立着两个瘦小的身影。 其中一个少女身穿土黄色麻布衫裙,正对着月亮,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许久,那少女忽然侧首,朝旁边的少年笑道,“哥哥,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少女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大眼长睫,一张俏丽的小脸透着青春的气息,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我……”秀木犹豫地看了一眼主屋的窗户,“我怕王妃知道了不高兴。你别忘了,过几天王爷就走了,到时候,咱们的生死可都握在王妃手里呢。” “哥哥,难道你想当一辈子奴隶吗?”少女蹙眉,紧紧盯着对面那灰衣少年,“你忘了咱们每天回下人房之后,那些奴隶们怎么欺负咱们?” 徐府中的这批奴隶,除了秀兰和秀木,其他都是西卢族的宿敌。秀兰和秀木身子瘦小,容貌长得又清秀,平日里没少受罪。 这些事即便是告诉主人也没用,谁会为了两个奴隶的遭遇上心呢?就算是要惩戒,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所以两个西卢族的少年只有隐忍。 “我……自然也想脱离奴籍,可是……”秀木想起自己和妹妹所受的欺凌,也捏紧了拳头。 “早晚有一天,我要将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都踩在脚底下!”秀兰握着小拳头,眼中满是恨意。 “可若是王妃生气怎么办?”秀木不安地挪着脚步。 “事成之后,我会求王爷带咱们去北境,”少女转头对着秀木粲然一笑,眸子印着月光,忽闪忽闪,“王爷一人出门在外,带着咱们哪怕是当做消遣也好,又怎会拒绝?” ------题外话------ 感谢罗绮布艺和蘇棠两个小可爱投的月票呀,堂主今天继续三更,努力码字,加油加油! 7017k 第153章 奴婢走错了地方 “可是北境……危险重重,还不如留在楚州。”秀木拉着秀兰的手道,“妹妹,飞黄腾达固然好,可你忘了阿娘临死前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是你!”秀兰甩开他的手,低声斥了一句,“我再也不要过被人欺负的日子!” “妹妹,你我的身手在整个西卢族都是数一数二,就算咱们要去北境,以咱们的身手,不如直接去求王爷带咱们走,靠军功脱离奴籍也未尝不可!”秀木望了一眼寝房方向,“何必用这种肮脏手段?” 回想起曾经在部落中叱咤风云的日子,秀木实在不忍想象要让妹妹出卖色相才能帮助自己摆脱奴籍。 “王爷身边高手如云,他哪里会看上两个蛮族人?”秀兰苦笑着摇摇头,“我早就想过了,你看那个凭风和明景,他带谁去北境都不会带上你我两个不知底细的蛮族人。” 二人沉默了半晌。 夜幕降临,枯叶居的庭院中还是温暖如春,鸟语花香,阵阵甜甜的微风在耳际刮过,似是恋人低语。 “哥哥,如今就只有这一条捷径。王爷既然不喜欢你,不如……就让我试试……”秀兰眯起眼眸,下定了决心。 “也罢。”秀木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就是。只是你将来不要后悔。” “多谢!”秀兰清秀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屋内的两个人用完了晚膳,秀兰进去帮着香夏收拾了桌案,香夏又带着几个小丫头给王爷王妃上了些水果和茶水。 赵霜这几日胃口不好,精神也不大好,吃了些水果,早早便倒头睡下了。 杨暄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桌案旁翻看《滇西风土志》,正看到入神,忽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 “王爷,奴在东厢房备了热水,请王爷移步东厢房中沐浴。”秀木走进来,瞥了一眼睡榻上那熟睡的女子,低声禀道。 杨暄想了想,便点头道,“知道了,你去拿衣物吧。” 这少年还算机灵,王妃睡得早,在主殿的净室中沐浴恐怕水声会将她吵醒。 杨暄吩咐香夏照看赵霜,便跟着那灰衣少年出了门。 夜深人静,明月升起。 东厢房的净室中水声潺潺,清香扑鼻。 秀木在浴桶中加了些滇西的药草,气味凉爽醉人。 氤氲水汽中,男子头枕在浴桶边缘,墨发低垂,天鹅般笔挺的肩颈若隐若现。 北境事态紧急,杨暄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太久,正在思考明日给赵霜买点什么好吃的,忽然听到门栓移动的声音,警觉地问了一声,“什么人?!”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赵霜的声音,“王爷,是我。” “你起来干什么?快回去睡觉!”杨暄现在把她当成婴儿似的养着,生怕她夜里吹了凉风,“我一会儿就来。” “是。”门外的女子声音低沉微凉,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东厢房中恢复了安静。 主屋内,灯火如豆。 赵霜身穿中衣,披了一件墨色披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背靠着大迎枕,找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香夏小心地端了一碗温热的红豆汤上来。 “王妃恕罪!奴婢……奴婢是走错了地方……” 天气不冷,地上一个土黄色的瘦小身影却在不住地发抖。 少女还穿着那件土黄色麻布衣服,脸上却化了些淡妆,头发也好好打理过,梳了一个小小的流云髻,还插了一支别出心裁的骨质珠钗。 “刚才本宫让你选了,”赵霜轻轻动着调羹,却没什么胃口,“问你是要进去侍候王爷,还是跟本宫走。你说跟本宫走,现在可有后悔?” “奴婢真是……走错了地方……”秀兰的头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她。 王妃如今怀着身孕,若是因为这事儿气坏了身子,自己的小命就保不住了,王爷肯定会把自己千刀万剐! “哦?走错了地方?”赵霜搅着手里的红豆汤,望了一眼窗外,“方才……秀木已经全部说了,你可要本宫将他找来对质?” “奴婢错了!”秀兰蹙着眉,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都怪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此事与哥哥无关!” “本宫是问你,可有后悔跟本宫回来?是否还想进去伺候王爷?”赵霜瞥了地上的土黄色身影一眼,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奴婢不敢!奴婢不后悔!”秀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你想侍候王爷?”赵霜拢了拢披风,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红豆汤,“他的年龄可是足以做你父亲了。” 杨暄对于女人的吸引力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秀兰年纪轻轻,又是蛮族人,难道也中意王爷那种斯文的类型? “奴婢……奴婢和哥哥想要脱离奴籍,就只有这一个办法……”秀兰垂着头,丧气地道,“反正奴婢长得好看,吴婆婆将奴婢和哥哥送来,就是服侍王爷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是有些颓废。今天栽在王妃手上,她也认了,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总好过继续生不如死地活着。 赵霜放下手里的调羹,朝一旁的粉衣宫女道,“香夏,去取徐夫人送来的东西。” 跪在地上的土黄色的身影闻言,身形一颤,早上徐守的夫人容氏来过,她是知道的,可容氏给王妃送了什么她就不清楚。 此时拿出来,总不会是……要给自己吃的毒药吧? 秀兰脑门上一层汗又不敢去拭,只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香夏转身到书柜中取了一个书卷大小的木匣子出来。 香夏目不斜视,并没有看她,静静将东西递到赵霜手上。 赵霜双手接过木匣子,又将木匣子放到桌案上,轻轻打开盒盖,开口朝着自己,不让那小丫鬟看见里边,“你可知道这里边……装的是什么?” 秀兰木讷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道,“奴婢……不知。” “你方才说……想脱离奴籍,本宫也正有此意,”赵霜从木匣子中取出两份戳了手印也盖了章的文书,丢在地上,冷声道,“你和秀木的奴籍身契,都在这里。” 滇西的奴隶因为不合大周律例,并没有在官府中正式存档,只是有一份主人家里存档的奴籍身契,算是奴隶与主人双方签订的卖身契约。 7017k 第154章 奴婢想去北境! 转卖奴隶时,只需要将奴籍身契上的主人身份换过,重新按手印盖章,再在奴隶的肩头打上烙铁印即可。 也就是说,若是这份身契毁了,主人与奴隶之间的契约消失,奴隶就会恢复自由之身。 王妃如今将秀兰和秀木的身契掷在她面前,秀兰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诚惶诚恐地捧起两份文书,小小的身子抖作一团。 此时身穿土黄色麻布衣裙的少女只感觉头脑中嗡嗡作响,乱哄哄的不能好好思考,“王妃……” “你现在就可以拿了这两份身契,和你哥哥秀木一起离开徐府,从此自谋生路。”赵霜合上木匣子的盖子,将木匣子推到一旁,又开始喝那放凉了的红豆汤,轻声道,“本宫说到做到,绝不派人去追。” 秀兰棕黑色的瞳孔瞬间放大,捏紧了手中这份梦寐以求的身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 “王妃,奴婢……奴婢没有地方去!”小丫鬟将两份身契紧紧贴在胸前,眼眸惊慌地四处乱看,忽然目光落在旁边的香夏身上,磕了个头道,“奴婢愿像香夏姑姑一样,跟在王妃身边做宫女!” “你这样心思急切的宫女,本宫可不敢留,”赵霜喝了几口红豆汤,忽又觉反胃恶心,将调羹丢到一旁,一拍桌案朝地上的丫鬟斥道,“杨暄是我的人!” 汤盅和调羹在木桌案上震得“咣当”作响,待瓷器的震声消散,屋内安静了半晌。 门口的竹帘后站着一个墨发如云的修长身影,闻言也是浑身一颤,捂着心口还是觉得心肝儿都颤抖起来。 “王妃恕罪!奴是真的没有办法……只想要尽快摆脱奴籍,才会出此下策!”秀兰伏在地上,不住地求饶,又忽然抬头,满面泪痕道,“王妃,您不知道,每晚奴婢和哥哥回到下人房之后……那些人怎么糟践我们……奴婢真的是生不如死!” 身为奴隶,长得又好看,秀兰和秀木的清白早早在被俘的那晚就已经没了,被送来枯叶居之前,她和几个长相清秀的女奴都被灌了红花,以免给主人家招来麻烦。她倒也无所谓,既然已经从自由之身沦落为奴,便不再可能像寻常人一样成亲生子。 后来那些恶奴们对她所做的一切,她也一直咬牙忍着,只是她不甘心一辈子都这样度过。 身披玄色披风的女子闻言,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捏紧,指节微微泛白。 秀兰曾经告诉过她,那些和她一起的奴隶都是西卢族的宿敌,若是自己当时多留点心,或许就能想到她的遭遇,可惜自己还是忽略了。 赵霜转头又看了她一眼,声音微微放缓,“本宫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要留?” 秀兰咬着唇想了片刻,忽然坚定了决心,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奴婢想……去北境战场。” “是为了王爷?”赵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奴婢不敢!”秀兰又磕了个头,凝神望着王妃道,“奴婢与哥哥从前在西卢族中都是弓箭高手,奴婢不想白白受王妃的恩惠,想用军功报答王妃!” “你方才不是……想用美色讨王爷欢心吗?”赵霜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将信将疑,“难不成是被本宫发现,所以才说什么要用军功报答本宫?” “奴婢和哥哥想去北境,可是王爷身边高手如云,奴婢怕王爷不收我们,只好出此下策。”秀兰抬起头,小鹿般的眸子看向上座那披着玄色披风的女子。 “本王自然不会收你!”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冷风般,吹过廊道和漆黑的外殿,坐到赵霜身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为她拢了拢披风道,“一个蛮族人,你跟她废话什么?打发出去就是了。” 方才在门口偷听了许久,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何事。 “王爷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秀兰心中如坠冰窖,垂下头捏紧了手中的纸张,生怕被夺了去。 “香夏,你带她出去,明天再发落。”见杨暄进来,赵霜疲惫地摆了摆手。 王爷不喜欢管这些后宅中的事,若是让他管束下人,通常都是直接发卖了事。 “是。”香夏赶紧领着那土黄色衣裙的少女起身,走向门边。 “慢着!”赵霜又喊住二人,吩咐道,“今夜收拾两间厢房出来,给秀兰和秀木暂住。待我腾出空来,再发落他们两个。” 若是让秀兰这样狼狈地回下人房中,又不知她和秀木会遭受什么。 门边的秀兰闻言,身子微微僵住,又含着眼泪跪地磕了个头,“多谢王妃!” 待下人们退下了,白衣男子才又拿起桌案上的调羹,想喂她喝点红豆汤。 “不吃了。”赵霜烦恼地摇头,“早点睡吧。” “还在生气?”杨暄放下调羹,抱着她亲了两下,将她嘴边沾着的红豆渣舔没了,勾着嘴角笑道,“你呀,跟她啰嗦什么?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都怪你!”女子被他像宠物狗似的抱在怀中,本就十分不舒服,还被他调侃,登时蹙了柳叶弯眉,“谁让你跑到东厢房去沐浴?给人机会接近你。” “我这么不好,方才你还说……我是你的人?”白衣男子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点着她的鼻子道,“口气倒不小!” “你本来就是!”赵霜两手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脖颈间,嗅着他身上淡如晨雾的皂角香味,“方才若不是秀木良心发现来报信,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放心吧,出不了什么乱子,”男子用鼻子蹭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你若不来,我就直接将人杀了,根本用不着你费心。好了,咱们去睡吧,你如今有了身孕,要注意休息。我方才就是怕吵醒你,才去了东厢房放水沐浴。” 女子也累了,伏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滇西美景温暖如春,这厢北境局势却急转直下。 一大清早,上京城就来了加急军报,北凉国联合北境几个部落突然发兵,且这回来势迅猛,寒仓军虽然早有准备,可是却被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怪物兵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北境大片国土已经落入北凉国手中,上京城危殆,刘太后这才让人送来了亲笔信,请摄政王速速带兵北上。 7017k 第155章 新侍卫 杨暄走后,日子过得缓慢,虽不能说是度日如年,但是在赵霜这里也差不多了。 幸好有千里传音镜在,每晚还能和杨暄说说白天发生的事,不过又确实没什么事,她整天无所事事,每日只是定时吃喝养胎,偶尔研究研究棋局。 天色擦黑,寝房内光线晦暗。 身穿樱粉色绣金线衫裙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打盹儿,面前摆着一局棋。 “王妃,要传饭么?”香夏一边点灯,一边故意叫醒她,怕她就这样睡着了。 “嗯,”赵霜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传。” 平日里都是杨暄传饭,摆好了小桌案,喊她吃饭,今日他不在,自己竟然睡到这么晚。 香夏出去吩咐了小丫鬟传饭,又走进来道,“王妃,方才……吴婆婆来过,说是……秀兰和秀木一直住在厢房中,不合府里的规矩。” 赵霜这才想起那两个蛮族人来,朝香夏道,“去将秀兰和秀木唤来,我有话问他们。” “是。”香夏退出房去,不一会儿带了两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人上来。 秀兰和秀木自知犯错,这两日都躲在房中不敢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奴籍身契,却又犹豫着没有离开徐家。 小丫鬟们正在摆饭,转头看见两个西卢族少年时,身形一顿,眼里满满都是厌恶和嫉妒的神色。 这几个丫鬟也是徐府的奴隶,知道秀兰和秀木从前在西卢族就是弓箭手,不知道伤了她们多少同族,如今来了楚州,又仗着一副好样貌,得以近主人的身。 赵霜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便放下碗筷,拈起一块佛手梨吃了一口,看向那两个跪着的少年,“这两日,你们可考虑清楚了?是走是留,做个决定吧。” 秀木转头看了一眼秀兰,又抬头望向那樱粉色衫裙的女子,小心回答道,“回王妃,奴和妹妹……决定留下。” “奴籍身契给了你们,你们为何还不跑?”赵霜吃着佛手梨,看向那身穿土黄色衣裳的少女,“莫不是……你还想等王爷回来?” 此话一出,旁边的香夏和几个丫鬟都像看贼似的盯着那垂首跪着的少女。 王妃的话都已说到这份上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她若是还有自知之明,就该滚出徐家,别再出现在王妃面前。 “奴婢不敢,”秀兰缓缓抬头,眼里闪着莹莹泪光,“王妃,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只求留在王妃身边,做个宫女!” “你一个蛮族女子,做什么宫女?”赵霜吃完水果,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这段时间她吃得多,长胖了不少,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圆。 “奴婢和哥哥在大周无亲无故,求王妃收留!”土黄色衣裙的少女急了,开始说自己的优点,“奴会烧水做饭,会养鸡喂猪!” 赵霜喝着梅子汁,嫌弃地道,“本宫的宫女不需要烧水做饭,也不需要养鸡喂猪,更不需要以色事人。” “奴婢……”秀兰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触到了王妃的逆鳞,拼命在脑海中搜寻着其他能拿出手的技能,却又想不出什么,只能低头伏在地上道,“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赵霜抬起头,望着窗外幽深的夜色,天边风云滚动,忽然转了转眼眸,又回过头来望着地上两个小身影道,“你们俩会使弓箭?” “回王妃,会!”秀木和秀兰猛地抬起头,争相答道。 “可会骑射?” “回王妃,会!”秀木连忙跪上前一步,抱着拳,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奴和妹妹从前是族中的前锋猎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两个小丫鬟都捏紧了拳头,恨意顿生。 赵霜捕捉到了小丫鬟的怒色,便知秀木所言非虚,他们从前在西卢族恐怕猎杀过不少异族人。 “哦?”赵霜眯着眼眸打量地上的两个少年,隐隐可看出他们胳膊和腰上的肌肉,忽挑眉问道,“既然身手不错,又怎会在奴隶房中受人欺负?” “回王妃,奴隶房中……他们人多势众,”秀木解释道,眼里有氤氲雾气,“经常合起伙来欺负我们……王妃您慈悲心肠,这几日没让我们回去,奴就知道,您是个好心的主人……”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本宫就会留下你们,”赵霜喝完了梅子汁,又端着粥,透过白瓷碗的边缘观察两个少年,轻飘飘地问道,“你们可愿意……在本宫身边做个侍卫?” 土黄色衣裙的少女闻言,点头如捣蒜,“奴愿意!奴发誓,会保护王妃的安全!” “那张奴籍身契,你们就烧掉吧,”赵霜喝了几口粥,便让小丫鬟们收拾了桌案,又朝那几个丫鬟道,“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秀兰和秀木以后跟着本宫了,谁敢再欺负他们,就是与本宫为敌。” “奴婢不敢!”两个小丫鬟连忙跪地应了。 赵霜摆了摆手,小丫鬟们便带着收拾完的杯盘退了出去。 “你们从前在族中……叫什么名字?”赵霜靠在大迎枕上轻抚肚子。 “奴叫呼兰!” “奴叫呼木!” 两个少年抱拳禀道。 “今后,就叫你们本来的名字吧。”赵霜说完,朝身边的宫女吩咐道,“香夏,稍后带他们去见明景,就说是本宫新请的护卫,找几件羽林卫的衣裳给他们换上。” “多谢王妃!”两个蛮族少年拱手行礼。 毁了奴籍身契,做了王妃的护卫,将来……就再也没人敢欺负自己了! “是。”香夏应了一声,便领着两个少年退下。 楚州城四季如春,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霜只觉得肚子渐渐隆起,行动都有些不便了。 这天夜里,主屋内灯火如豆,气氛暖融。 两个女人正坐在桌案前,一边喝茶,一边闲话家常。 徐宝和冰姬走后,杨暄也走了,赵霜一个人留在徐家,如今能说说话的人,就只有容氏了。 “莲玉这回啊,总算是开窍了,”容氏挥舞着手里的帕子,笑得合不拢嘴,“说到底,还要多谢王妃您那日的提点呢,不然莲玉也不会那么快就发现从前的李夫人之死与那个冯姨娘有关。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毒死正室可不是小事,李道崇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冯如秋?”赵霜轻掂茶盖。 7017k 第156章 战场的声音 “李道崇自己就是城守,结果家中竟然出了如此丢人的事!”容氏一脸的不屑,端起茶轻啜了一口,“听闻那冯如秋跪在院中求情,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李道崇心软,决定处置了那个夏嬷嬷,放冯如秋一条生路。” “想不到李道崇看似公正严明,却如此是非不分,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怎么还能放过她?”赵霜摇了摇头,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夏嬷嬷被李大人下了狱,施了绞刑,”容氏抬头望着她,得意地轻挑眉梢,“至于那个冯姨娘……据说有一天梦见了李道崇从前的夫人,受了惊吓,再加上小产未愈,如今重病在床,怕是没有几天可活了。” “那也好。”赵霜拈起一块糖糕,就着落叶茶吃了一口,“徐莲玉可以安心做她的李夫人了。” “李道崇自知理亏,对莲玉心存愧疚,这半个月来都宿在莲玉房中,”容氏说着,掩口一笑,“依妾身看,莲玉的好事也要近了。” “那冯姨娘小产的事,究竟是她自己故意,还是……”赵霜又好奇问道。 “是她自己处心积虑,在莲玉大婚那天用了一副药,”容氏蹙眉,望着桌案上的烛火道,“这女人的心也太狠了,连自己的骨肉也舍得下手。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这位冯姨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呢,只是我们寻常人不能理解罢了。”赵霜摇着团扇,一手抚着肚子,望着窗外的夜色,“乾坤郎朗,天理昭昭,冯如秋手上两条人命,如今都加在她自己身上,有的受了。” 自从她怀了身孕,更加不能理解冯如秋用自己腹中的孩子为筹码邀宠的行为。 冯如秋刚刚嫁到李家时,李道崇已有妻室,且夫妻情深,还有一子一女,她只能处处谨小慎微,假意帮着李夫人照顾子女,骗取了李夫人的信任。冯如秋长期给李夫人下毒,最后害她撒手人寰,便霸占了她的夫君和子女。 本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谁知李夫人死后,就在冯如秋以为整个李府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安心怀上了李道崇的骨肉时,竟然……又冒出来一个徐莲玉。 “原是我们家莲玉挡了她的道,怪不得她看莲玉的眼神总是藏着怨毒的神色。”容氏摇头叹气,“啧啧”两声道,“不过此事……也怪冯如秋高估了自己,她出身中原,虽然也算是清白人家,可要想做李道崇的续弦,实在是差得太远。” “冯如秋得知徐莲玉要进门时,肯定觉得晴天霹雳,便又果断给李道崇物色了一名听话的妾室,以分去徐莲玉的宠爱,”赵霜双手捧着茶盏,推测道,“接着,她又在徐莲玉进门那天,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反正她手中有从前李夫人留下的一子一女,这两枚棋子足够她稳固在李家的地位。” “莲玉这回真是险胜,听闻那冯如秋已经吩咐夏嬷嬷在莲玉的饮食中下药,”容氏用帕子捂着嘴,小声道,“要不是莲玉的陪房丫鬟及时发现,恐怕她也会像从前的李夫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赵霜垂眸饮了一口茶,“如此简单的道理,世人偏偏不信,只因人生短暂,醉生梦死。” 二人闲话完了李家的事,都觉唏嘘,沉默了片刻。 “王妃,王爷去了北境这么久,可有消息?”容氏好奇地问道,“我们家那千里传音镜可有用处?” “嗯,有点儿用处吧,”赵霜犹豫着打开桌案下边一个小抽屉,取出一只绣花锦囊来,“每晚睡前,王爷他都会跟我说上几句话。白天或许是忙碌,一直都没什么声音。” “千里传音镜……能否让妾身看看?”容氏从前也只是听说,还从未见过这宝物。 “嗯,你拿去看吧。”赵霜打开锦囊,取出一块生锈的铜镜来,“就这么小小的一块铜镜。” 容氏激动地接了过去,捧在掌心看了看,见铜镜生了锈,也照不出人影来,又放在耳畔听了听,寂静无声,便觉有些无趣,还给赵霜道,“这千里传音镜是我们徐家的宝贝,只是从前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偏心,才传给了二叔徐风。如今到了王妃手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赵霜听她的意思,好像对千里传音镜还有些不舍得,便说道,“徐夫人,本宫如今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全靠徐将军和你的照应,若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王妃说哪里话?”容氏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别说是王爷千叮咛万嘱咐,就是王爷不说,照顾王妃也是我们徐家的荣幸,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将来小王爷出世,若是能让妾身抱一下、看一眼,就是妾身三生有幸了。王妃您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徐家远在滇西,荣华富贵全系在徐守一人身上,而徐守能坐上这个位置,又全是指着摄政王念旧情。 别说是两块满是铜绿的破镜子,就是当年将妹妹送给摄政王当侍妾,徐家都没眨过一下眼睛。 “前几日,麻烦徐夫人找了秀兰和秀木的身契出来,放走了他们,本宫已经是不好意思,哪里还能再麻烦夫人?”赵霜客气地说着,又试探着说道,“将来,本宫腹中孩子出世……恐怕还要在徐家打扰一阵子。” “王妃放心,等到那时候,王爷也就回来了,你们肯定能一家团聚!”容氏笑了笑,忽又听到千里传音镜中传来声音,像是北风低吼,又夹杂着刀剑声,忙推了推赵霜道,“王妃!” 赵霜也听到了,握着铜镜的手一颤,旋即将铜镜贴近耳际,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那声音忽远忽近,刀剑铿锵中还有战马的嘶鸣声,隐隐有些厮杀声,仿佛大军压境,一场大战就在山那边似的。 想来是杨暄将千里传音镜放在锦囊中保存,因此声音听得并不很真切,还有些磕磕碰碰的杂音。 听声音推测,杨暄陷入了一场大战。前几日听他说进入了北境,正在大漠中寻找黑月宫。 赵霜不敢出声,生怕自己的声音让杨暄分心。容氏也好奇地凑上前去听着。 二人听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镜中的声音忽停,紧接着又是“轰隆隆”几声巨响,不知发生了何事。 7017k 第157章 凶多吉少 “王爷!王爷!”赵霜这才失声大喊了起来。 千里传音镜那边却是一片死寂,“轰隆”声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容氏见赵霜神色突变,连忙安慰道,“王妃,王爷他……许是正在赶路,没有听到你的呼声呢!” “昨夜他说已经深入北凉国,在大漠中发现了黑月宫的下落,”赵霜呆呆地望着生锈的铜镜,怅然道,“莫不是遭遇了药人的阻击?也不知战事如何了……” 自从她怀孕,法术忽高忽低,心神也不安宁,算卦也算不准了,总是算出个乱七八糟的卦象。 “王妃别担心,等徐守收到北境的消息,妾身去打听一下,再来回禀王妃。”方才铜镜中传来的声音,分明是凶多吉少,可容氏不敢说破,挤出笑容安慰道,“王爷又不是头一次去北境了,这一次肯定也会像从前一样如履平地,咱们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吧。”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几日后,徐守接到寒仓军大将吕敬送来的战报,摄政王的亲兵初入北境时就遭遇了北凉铁骑的阻击,但是一直游刃有余,不曾尝过败绩。 后来摄政王说发现了黑月宫的下落,急着带了些人马去查看,从此就失去音信。 自从北凉国和北境部落竖了反旗,寒仓军本就应对不暇,被被药人兵团打得千疮百孔,在大漠中四处游走。 吕敬在战报中说,没有发现摄政王亲兵的踪迹,倒是在大漠中发现了几匹失散的战马,怀疑摄政王已经遭遇了不测,请上京再派其他兵力支援北境。 此后寒仓军中更没有人敢靠近黑月宫。 千里传音镜中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传出来,赵霜觉得奇怪,就算杨暄遭遇了不测,这千里传音镜遗失在战场上,好歹也该有些大漠的风声传出来,可却什么也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无从确认。 午后,窗外下着小雨,“叮叮咚咚”打在香见草的花盆上,蓝色的枝叶被雨水洗的油亮。 女子穿着浅绿色的宽松锦袍,坐在窗前软榻上,盯着铜镜上的锈迹,回想起杨暄曾说过,在她生产之时一定会赶回来。 眼下还有两个月就是预产之期,他却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赵霜不禁捏紧了铜镜,指节泛着白色,心中一阵难受。 对面的容氏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段时间劝慰的话说了不知多少,偏偏北边儿来的消息越来越糟,连寒仓军的军报也没有了,想来吕敬已经是疲于奔命,无暇写信了。 “徐夫人,本宫……有个不情之请,”赵霜忽然一脸郑重地望向容氏,开口道,“请徐夫人一定要答应本宫。” 从前徐家看在杨暄的面子上照顾自己,如今王爷不在了,大周皇室说不定……也维持不了多久,徐家还继续照顾自己,完全就是因为义气了。 “这……”容氏一脸惊讶,睁大了眼睛,拼命点头道,“王妃这是说哪里话?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我们徐家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完成王妃的事。” “本宫想,待生下这孩子,就将他寄养在徐家……”赵霜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忧虑地道,“本宫想去一趟北境,不能带着这孩子。本来想将他带回上京城,交给国公爷夫妇照料,可是王爷说得对,上京城距离北境太近,到底是不安全,所以本宫想……还是将他留在楚州城。” 徐守和容氏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大,都已经不用容氏贴身照顾,且楚州城富庶,徐府之中乳娘和下人都不缺,容氏在照顾孩子方面也有经验,且她年虽不大,精力也还够。 赵霜这几日考虑再三,才拿了这个主意。 “啊?”容氏惊得打了一个哆嗦,连连摇头,“王妃,不是妾身不肯照顾小王爷,而是……王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徐守照顾好您,您却要去什么北境……如今是战时!那北境腥风血雨的,妾身听说,寒仓军溃不成军,北凉铁骑已经逼近上京了,您……你跑去北境干什么?” “我担心王爷。”赵霜拉着容氏的手,颓然道,“最近我的卦象总是算不准,我担心他出事了。千里传音镜也没了声音,我总是觉得有事发生。” “就算王爷不在了,您也要好好活着,照顾小王爷啊!”容氏刚说完,就见对面的女子面色惨白,连忙补救道,“再说了,王爷他武艺高强,又精通用兵之术,这回带去北境的除了王爷的亲兵,还有咱们滇西的前锋骑兵,妾身琢磨着……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就算他遇到了什么困境,也一定会化险为夷的!您如今怀着身孕,可千万不能动了心神。” 容氏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目光里三分鼓励,七分同情。 唉,王爷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怜王妃和她肚里的孩子,还没见过父王的面。 “你说得对,”赵霜抚着肚子,又朝容氏挤出一个笑容道,“只是……若是到了生产之后,他还是音信全无,我就要去找他。到时候……还请徐夫人替本宫照顾这孩子。” “王妃放心,我徐家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保小王爷平安!王爷他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会音信全无呢?”容氏被她说得热泪盈眶,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知道是小王爷,或许是位小郡主呢?”赵霜抚摸着肚子,心中苦涩。 “都好,都好,”容氏忽然眼睛一亮,犹豫着道,“王……王妃!” “怎么了?”赵霜见她这副表情,好奇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妾身忽然想起来,最近楚州城中来了一位北凉国的行商,”容氏蹙眉,回忆着道,“据说此人走南闯北,耳目众多,王妃若是想问北境的消息,不如去问问那位行商?” “行商?”赵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眯眸,“此时竟然有北凉国的行商来楚州城?” “听闻是因为北境战乱,所以他才带着一家老小南下,”容氏摇着头道,“唉,都是这战事给闹的,北境呆不得了。” “这位行商叫什么名字?”一个念头闪过,赵霜蹙眉问道。 7017k 第158章 文三公子 “这……妾身没有打听,”容氏摇头表示不知,“只是听闻此人学识渊博,经常在杏花楼中说故事给大伙儿听。” 杏花楼是楚州城最大的酒楼,楼下偶尔也会请个说书先生或是唱曲儿的优伶给大家解闷。 “夫人说的可是文三公子?”一旁的香夏插嘴道,“奴婢也听说了关于他的事,据说文三公子人长得俊俏,极招城中的孩童和女子喜欢,在杏花楼说书的生意也赚的不少呢。” “香夏,你该不会也去杏花楼看过那位文三公子吧?”赵霜瞥了她一眼。 香夏早已到了放出宫的年纪,自从上回红秋和曹晃的事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出宫的事,似乎是对男人心灰意冷,打算当一辈子宫女了。 香夏急红了脸,摆手道,“奴婢没有去过,只是听府里的下人们说,文三公子从北境带了许多精巧新奇的小玩意儿,这段时间常常出现在杏花楼,一边讲故事收打赏,一边卖些北边来的小玩意儿。” “对对,应该就是此人了!”容氏点头,又朝赵霜道,“据说有人拿北凉国和上京的事情问他,他都能回答得头头是道。” “哦?那我倒想去见见此人。”赵霜眯起眸子,望着窗外的夕阳,“既然是从北边来,或许知道北边的战事。” “只是……听闻此人除了说书时,私下里十分神秘,身边还有些武艺高强的护卫,怕是不好接近。”容氏说着,又瞥了一眼赵霜的肚子,“王妃,你如今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产了,还是不要到处走动的好。” “无妨,我觉得这几天身子还好,天气闷热,正想出去走走,”赵霜掐指一算,转头朝容氏微微一笑,“夫人就放心吧,我就去杏花楼中坐坐,听听书,看看能不能遇到这位文三公子。” 用过晚膳,枯叶居中一片安静,方才下过一场雨,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我刚才说的,你们可都记住了?”赵霜坐在坐榻上,身上闷热,一边让香夏在旁边打扇,一边自己还摇着团扇。 “回王妃,都记住了!”呼兰和呼木垂头拱手。 “弓箭备好了吗?”坐榻上的白衣女子抬了抬眼。 “回王妃,都备好了,前几日明景将军给我们准备的上好的龙木弓和长翎羽箭。”呼木兴奋地抬头。 “去将那箭拿来给本宫瞧瞧。”赵霜吩咐那身穿侍卫装的少年。 “是。”呼木应了一声退下,不多时,捧了一个弓箭篓子上来。 “王妃请看。”少年将弓箭篓子递上前去。 香夏接过弓箭篓子,赵霜从中抽出两支,垂下眼睫,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一缕银白色的真气从长翎羽箭的羽毛上一直贯穿到箭尖,旋即又消失不见。 “这长翎羽箭上注入了本宫的修为,明日,你们二人就用此箭。”赵霜将箭递给两个侍卫。 “是!”呼木和呼兰行礼,一人领了一支她手中的箭。 呼木又好奇问道,“不知那文三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人竟然让王妃如此严阵以待?不仅安排了弓箭手,还亲自注入修为在箭上。 “你们无须知道他是何人,只要取他性命即可。”赵霜垂眸扫视了一眼屋中两人,“此事若是成了,你们就是我大周的功臣,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王妃放心,我兄妹二人必当尽力而为!”呼木抱拳行礼,心中跃跃欲试。 “只是王妃,我和哥哥走了,您身边没有护卫的人,属下担心……”呼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您如今怀着身孕,万一出了什么乱子,岂不糟糕?” “放心吧,”赵霜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摇着团扇道,“不就是生个孩子,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再说我身边有香夏和若姬跟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一旁的香夏听见自己的名字,忐忑地问道,“王妃,那位文三公子,您连面都还没见过……为何就要取人家的性命?” “北凉国人,此时来到楚州城,又这么大张旗鼓地在杏花楼中说书造势,分明就是故意引我前去,”赵霜端起桌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文三公子,他是北凉新帝萧彦。” “啊?”呼兰和呼木闻言,震惊地捂着嘴道,“北凉新帝?眼下战事胶着,他不是应该在北境督战么?怎么竟然单枪匹马跑到滇西来?” “那就要问他了,反正是没安什么好心,”赵霜微微勾起嘴角,“不过,他既然来了,就别想走,本宫要北凉新帝死在滇西,到时北境的大军自退。” 杨暄久久没有消息,她心中惴惴不安,这几日常做噩梦,梦见他被北凉国俘获了,若是他真落在萧彦手上,自己就要逼萧彦交出人来。 “王妃放心,以我们兄妹俩的箭术,别说是说书台上的一个人,就是在人群中要射死他也不难!”呼木下定了决心,眸中闪现志在必得之色。 “好了,你们下去吧,”赵霜打发了呼兰和呼木,又朝香夏问道,“明景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回王妃,奴婢将您的话带到了,”香夏一边帮她将头发放下来,一边扶着她向净室中走去,“明将军说,请王妃放心,到时候定会将那杏花楼围个水泄不通,保证让那个文三公子……插翅难飞。” 北境的战事虽然焦灼,楚州城中却是阳光明媚,依旧歌舞升平,完全感觉不到来自北境的威胁,毕竟这中间隔着一个上京,上京城不破,滇西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是不会有危险的。 杏花楼。 楼下的大堂内早早坐了许多客人,人头攒动,纷纷朝那说书台子上张望。 文三公子说今天要来,杏花楼提前几日就在门口拉上了横幅,楚州城中的贵女和纨绔子弟,早早就来杏花楼门口排队了,等门一开便涌入大堂里抢位子。 靠近西侧的窗口,雅座上坐着一位怀孕妇人,妇人不是楚州本地人长相,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绝美,因为天热梳着高髻,一袭淡紫色薄衫大袖,虽然没有过多的装饰,却也从容贵气。 怀孕妇人脚边趴着一只少见的西域长毛狗,旁边还侍立着一个青衣丫鬟,看上去不是十几岁的小丫鬟,而是颇为年长,处事沉稳。 ------题外话------ 发现我越在低谷的时候,就越喜欢去翻我偶像早已停更的微博,然后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写了,是不是换马甲了。 这几天好忙,过几天可能就不能再三更了,嘤嘤 7017k 第159章 刺杀 众人等到接近中午,仍旧没有文三公子的消息。 似火骄阳从窗外照射进来,大堂内的人不禁都有些急躁,纷纷松了衣领,猛摇扇子,还有些胆大的客人直接去质问杏花楼的老板文三公子为何不来。 杏花楼的老板也只能劝大家稍安勿躁,表示文三公子一定会来,不过就是天热,可能睡得晚了一点。 “王妃,那个文三公子……万一不来……”等了许久,香夏有些沉不住气,给她倒茶的手微微颤抖,心里一边期盼文三公子快来,让王妃的计划顺利实施,一边又期盼着文三公子不要来,免得稍后这杏花楼中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万一伤到王妃就糟了。 “放心,他一定会来。”赵霜说着,悄悄斜睨了一眼二楼和三楼的阁楼上。 阁楼上一片黑暗,阳光照不到,也没有点灯烛,只有两道金属闪光一瞬间射入眼眸。 那是弓箭上的金属反光,呼兰和呼木已经准备好了。 赵霜端着茶,一边嗅着茶香,一边心中思忖。 若那文三公子真是萧彦,他到这边陲小镇来,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上回在玉虚观中失手后不死心,还想将自己掳到北境去。 那他在杏花楼里大张旗鼓地说书,就是在等自己慕名前来。之前那么长的时间她都没有来杏花楼,今日终于出现,且坐在显眼窗边,若那萧彦意在掳走她,那么今日一定不会错过。 正在思忖间,忽然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从大堂门口传来。 “文三公子!” 大堂中的喧闹声瞬间停息,所有人的脑袋都像转了开关一样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藏青色流光锦袍的男子领了两个随从从大门走了进来。 男子身姿修长,头上梳了一个普通的汉人男子发髻,插一只白玉簪子,却能看出他发色浅褐,且带着微卷,是个异族人。 赵霜循着众人的惊呼声朝那男子脸上看去。萧彦那标志性的高鼻梁在整个滇西也找不出第二个,男子深若幽潭的眼眸,轻轻扫过堂中众人,似乎还有一瞬朝她的方向似看非看。 果然是他! 赵霜鄙夷地上下打量了那异族男子一眼。 想不到他穿上大周的服饰,竟然也人模狗样地十分耐看。 眼下大周与北凉正在北境开战,他竟然敢深入大周腹地,到滇西来送死! 男子手里持着一把折扇,学着中原人的样子轻轻摇着,动作却似乎不是很娴熟,有故作风雅之嫌。 身后跟着的一个虬髯大汉,赵霜一眼就认出是那个被若姬咬掉一只耳朵的东多,还有另一个面生的北境人。 三人在众人灼热目光和欢呼声簇拥下走上说书台。 萧彦向众人行了礼,堂中即刻安静下来,男男女女们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文三公子说话。 “东多,将包袱里的东西拿给大家看看。”萧彦折扇轻指着东多手里的包袱,朝着众人温柔一笑,目光特意在赵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东多和另一名随从便将一个黑布包袱放到桌案上,缓缓打开。 只见里边装了许多各色的陶土瓶子,每个陶土瓶子上都有小盖,盖上拴着根红绳。 “多谢各位今日来捧场,”萧彦手持折扇,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大周礼节,又指着包袱中的陶罐介绍道,“这些是在下在北凉国收集的灵药,名叫‘美人草’,各位若有兴趣,十两银子就可以买回家去,另外,这北境特产的陶瓶也附赠给各位。” 坐在堂中的贵女和纨绔们顿时来了兴趣,纷纷站立起来,盯着那包袱中各色的陶土瓶子看,看了几眼之后觉得平平无奇,又失望地坐下。 “文三公子!这美人草我们楚州也有,有何稀奇啊?”一个身穿浅绿色罩衫的贵族男子最先开口问道。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我们楚州也有。” 美人草,放在浴桶中,可使人肌肤嫩滑,洗尽瑕疵,因此名唤“美人草”。 “要论奇花异草,别处都比不了我们滇西,”一个打扮精致的楚州贵女站起身来,朝文三公子轻笑道,“公子只怕是不了解,千里迢迢从北境运这种东西来,只怕这回要做亏本的买卖了。” “哈哈哈……”众人纷纷捧腹大笑起来。 “在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文三公子收起折扇,笑着看向刚才说话的那名贵女,后者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这是我北凉国的美人草,与滇西不同。用美人草制成的香剂,只需嗅上一点,就能让人脸红心跳,如同美人在侧,心醉神怡,忘却一切尘世的烦恼。” “那若是女子嗅了美人草香呢?”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笑问道。 “自然是如同朝思暮想的爱人在侧,如梦如幻,难以自拔……”文三公子说着,又挑眉看了一眼赵霜。 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堂中众人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不信,在下可以送一瓶给你们嗅一下,看看在下有没有说假话。”文三公子说着,就让东多拿着一瓶褐色陶瓶递给台下的客人,让客人们一一传递着嗅过。 大堂中顿时弥漫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香味恬淡,并不呛人,却是一种从未嗅过的淡雅香味。 赵霜对那美人草没有兴趣,只抬头望向说书人头顶阁楼的方向。 奇香笼罩着杏花楼,堂中众人忽然如饮了烈酒一般陷入白日梦中,有的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子,有的则是看见死去的情人近在眼前,男男女女的身体摇摇晃晃,眼神迷离。 “咣当”一声,那褐色的陶瓶坠地,香味越发浓烈起来。 “霜儿!”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 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猛地抽回目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走近了,双手扶住她的脸道,“挺着大肚子,怎么还出来乱走?” “王爷!”赵霜失声叫道,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跟我回去。”男子拉起她的手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他的身影高大笔挺,面容俊美无匹,甚至他身上的气息,手心的温暖也是那么熟悉,让人无法忽略。 赵霜呆呆望着身旁的男子,忽见两道寒光闪过,接着空气里一阵烧焦的气味掩盖了美人草的香味。 7017k 第160章 祥云 两支黑色的箭矢同时朝着男子的心口飞去,赵霜抽回手,捂紧了自己的心口,冷声道,“你是萧彦。” 方才东多和那名侍卫一直围绕在萧彦身旁,呼兰和呼木没有机会下手,如萧彦自己走下了说书台,正是自寻死路! “叮!叮!” 两声金属落地的声音,箭矢上还冒着白色的真气,萧彦身上如同有金钟罩一般,箭矢不能伤他分毫。 “认出我了?”萧彦用手掸了掸被箭矢射破的锦袍,“唉,真没劲。” 赵霜蹙眉,警惕地看着他。 她明明已经在呼兰和呼木的箭矢上注入了修为,一般的护身符都不能阻挡此箭,除非那人的灵力在她之上! 究竟是什么人屡次坏她的好事?赵霜心情烦躁,抬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示意呼兰和呼木暂且隐藏。 杏花楼中的客人听见弓箭声,也瞬间梦醒,看见箭矢落地,还以为是北凉铁骑攻来楚州了,纷纷躲避到桌案下。 “东多!”萧彦冷笑一声,朝那虬髯大汉道,“上去看看是何人在放冷箭!” “是!”虬髯大汉弯曲手臂,行了一个北境的礼,便走上楼去。 萧彦则不紧不慢地靠近赵霜,如看见可口的食物一般舔了一下唇角道,“长公主,我们又见面了。本王在杏花楼中恭候多时了。” 赵霜猛地推开那北境男子,又朝楼上大喊一声“走!”便领着香夏和若姬向门口逃去。 她挺着大肚子,动作缓慢,刚走到门口,又被萧彦挡住去路。 “若姬,上!”赵霜毫不迟疑地放出狗,命令道,“咬他脖子!” 若姬瞬间露出尖利獠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去。 “主上小心!”萧彦带来的另一名护卫见此情形,一个箭步挡在萧彦身前,被若姬瞬间扑倒。 一人一狗顿时滚作一团,嚎叫声和狗吠声此起彼伏。 赵霜一捂眼睛,又从指缝中看向那玄青色锦袍的男子道,“萧彦,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萧彦难以掩饰得意之情,上前捉住她的手,架着她向门外走去,“你这狡猾的中原女人!如今怀着身孕,行动不便,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 “文三公子是北凉新帝!谁能取他性命赏千金!活捉……赏万金!”赵霜忽然朝着大堂内的宾客们大声喊起来。 “北凉新帝?!” “赏万金?抓住他!” 方才还躲在桌子底下的贵女和纨绔公子们纷纷钻出头来,杏花楼的大堂里一刹那炸开了锅,一群人如一窝蜂般朝着门口的北境男子包围过去。 萧彦方才还胸有成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再一看被若姬扑倒在地的侍卫,又被咬掉了一只耳朵,毫无还手之力,是不可能来帮忙了。 几个围观的楚州女子上前死死扯住萧彦的胳膊,方才的羞涩与矜持一点儿也不见了。 “你们!”萧彦怒不可遏地一甩衣袖,振开几人,又朝楼上喊道,“东多!” 他虽然功夫不弱,可遇到这么多胡搅蛮缠的女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赵霜趁此间隙扶着香夏迅速出了门去,边跑边喊,“明景!北凉新帝就在里边!给我杀了他!” 杏花楼外早已围了上百个的羽林卫。 “是!”明景抱拳行了一礼,又朝后使了个眼色,一列铠甲军士便跟了过来。 “文三公子就是萧彦!”赵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着腰,一手指着杏花楼的大门,招呼着羽林卫冲进杏花楼大门去。 时值正午,杏花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中却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不断有客人跑出一楼大门,四散而逃。 “王妃,那北凉新帝萧彦真在里边?”明景还在将信将疑。 “是他,他穿着汉人的装束,可那张脸我绝不会看错。”赵霜心满意足地站在一排军士身前,扶着肚子缓缓踱着脚步。 萧彦,今天就算你有妖术护身,也难以敌过这众多埋伏的铠甲军士! 你若是死在滇西,北凉国铁骑群龙无首,必将一败涂地! “啊哟!”谁知踱了两步,赵霜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王妃!”香夏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王妃?”明景也急忙转过身,就看见赵霜痛苦地扶着香夏,大惊失色道,“是不是要生了?” 赵霜满头是汗地咬着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杏花楼大门,“明将军,你带着人围住杏花楼,切莫让那萧彦跑了!香夏送我回去就行。” 这不懂事的孩子,怎么偏偏在此时出世? “那怎么行?”明景连忙招呼旁边一名军士,又拱手道,“末将亲自驾马车送王妃回去!” 王爷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王妃出事,萧彦跑了可以再抓,王妃若是出事,自己必死。明景跟着杨暄这么多年,这点事还会分不清孰轻孰重? 几个军士匆匆牵了一辆马车过来,香夏扶着赵霜坐进马车中,明景一刻也不敢耽搁,驾着马车就往徐府奔去。 掌灯时分。 远处的昆仑山上积雪未化,山顶却多了一抹七彩的晚霞,围绕着夕阳的祥云足足有三圈之多,徐府中的下人们都望着天上交头接耳,都说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祥云。 枯叶居正屋门外的游廊上,一个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和一个身穿圆领常服的男子却没有心思看天上,还在焦急地踱步。 “两个稳婆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生不出来?!”徐守一手握拳,重重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 “老爷,您别急,妇人生孩子有快有慢,只要稳婆没有说难产,就没事。”容氏一边劝着徐守,一边焦急地朝主屋内张望,“妾身也没想到,这孩子提前了将近一个月出来。今日王妃去了那杏花楼,怕是因此动了胎气……都怪妾身那天多嘴,提什么文三公子的事!” 王妃提前分娩,产房也是临时布置,稳婆虽然早就在府里住下了,可没想到她提前生产,因此完全没有准备。 枯叶居中的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准备了产房,可王妃进产房生了一个下午,却还没有生下来,只是疼得哇哇大叫,别说是徐守,容氏听着那喊声,也觉得心惊胆战。 如今那哭喊声停了好一会儿,容氏更觉站都站不稳了,王妃可千万别出事啊! ------题外话------ 堂主卷麻了,还是好好改文,今天开始恢复两更啦。 7017k 第161章 生子 “我听明景说,那个北凉新帝萧彦竟然乔装打扮来了咱们楚州城,真是胆大包天!”徐守停下踱步,蹙眉望着院门方向,“也不知明景将人抓到了没有。” “上百羽林卫围捕两三个北境人,难道还能让他溜走?”容氏不解地问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萧彦不是普通人,听闻他懂些古老的术法,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甚至还曾在众人面前表演隐身术。”徐守担心的倒不是北凉新帝逃走,他担心的是王妃生产出事,将来摄政王回来不好交代,“明景送了王妃回来后,就又返回杏花楼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两人正在说话,就听见里屋中一个女子惨叫的声音,声音先是凄厉,接着出气绵长,又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容氏和徐守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一个稳婆跑出来,朝容氏和徐守行礼道,“回老爷,夫人,王妃生了,是个小王爷!” “谢天谢地!王妃怎么样?”容氏双手合十朝天上一拜,又赶紧问道。 “王妃睡着了,方才体力消耗的有些多,休息一阵,晚些时候就好了。”那稳婆又朝二人屈膝行了个礼,“老奴先进去照顾王妃了。” “好,好,你去忙吧。”徐守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 总算是母子平安,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天色暗下来,只剩下远处雪山山顶的一抹淡金色祥云。 “王妃!” “汪汪!” 枯叶居的院中忽然一阵嘈杂,不多时,几个人和一只长毛狗就穿过竹林,抄近路跑了过来。 听到主屋中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几人脸上都有了些笑意,尤其是呼兰和若姬,身姿轻盈地蹦跳了几下,蹦到游廊的台阶下。 “王妃怎么样?”明景向徐守拱手示意。 “生了一位小王爷。”徐守满脸笑容,又问明景,“那北凉新帝呢?” “别提了,我们上百人,一只狗,外加楚州城的百姓们将杏花楼围得水泄不通,却还是让那个萧彦跑了,只杀了他一个侍卫!”明景方才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道,“萧彦与那两名侍卫像困兽一般垂死挣扎,杀了我羽林卫十余名兄弟,最终还是跑了!我们的人去追,也不知那萧彦使了什么妖术,竟然在一条死巷中消失了。” “哦?”徐守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院门方向,“萧彦潜入楚州这么大的事,城守李大人可知道?” “我派人去城守府传了信,李大人即刻便命人关上了楚州城门,盘查来往人士,抓捕那文三公子。”明景望了一眼渐渐变暗的天色,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觉得,萧彦此次逃脱,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再露面了。” “既然如此,就算了,”徐守背着手在游廊上踱了几步,声音坚定而自信,“咱们的任务只是保护王妃,只要王妃没事,那北凉新帝要回北境,就让他回吧!战场上相遇,王爷自然不会放过他。在楚州,你我加起来,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徐守心里清楚,作战讲究的是势均力敌,萧彦是北凉国君主,又身负邪术,实力远在明景和自己之上,就算再加上一个李道崇,恐怕也不是对手。 作为武将,徐守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从不去操心自己份外之事。这些年来他就窝在滇西,哪儿都不去,妹妹徐莲玉嫁到了上京,他却除了第一次送妹妹去上京,后来就再也没去过。 当年的大战结束后,王爷告诫他守好滇西,外边的事不用他操心,徐守便照做了。 摄政王之所以器重他,也是因为他性格如此。 此次去北境之前,王爷也曾提醒过他,王妃行事莽撞,恐会节外生枝,自己只需要保护好王妃,别陪着她惹事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事,包括北境的战事,都不用他操心。 那个北凉新帝萧彦死不死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徐将军说的有理,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就没再追了。”明景说罢,又问道,“王妃她……没事吧?” 旁边的呼兰和呼木也都屏息静气,等着徐守的回答。 若姬刚才还气喘吁吁地吐着舌头,此刻也忽然安静下来,忐忑地望了一眼屋内,恨不能现在就冲进产房内,把狗头伸到赵霜面前,让她揉一揉。 “说是……母子平安。”徐守见他们几人这样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自己,一时也有些慌神,便朝容氏道,“这都是你们妇人的事,我们再担心……也不好进去,不如……你进去看看王妃?” “老爷放心,若是有事,稳婆早就跑出来了,”容氏满面笑容地回答道,“是,妾身这就进去,你们在外边等着。” 容氏转身进了产房,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婴儿,说是王妃累了大半天,已经睡下了。 容氏抱着小王爷出来给徐守和明景他们看过,几人见那孩子健康可爱,也都放下心来,渐渐散去了。 ~~ 楚州城,五觉寺。 角落地一间禅房内燃着一盏灯烛,灯火在写着“禅”字的白墙上投下一个男子健壮的侧影。 “主上,忍着点。”东多手里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正在给萧彦心口上的伤口清创。 “哎哟!轻……你轻点!”为怕引人注意,萧彦尽量压低了音量,疼得满头大汗,一手拿着帕子在头上脸上乱擦,嘴里骂骂咧咧,“那个什么朝华公主,将来别落到本王手里,不然本王要她……啊哎哟!” 东多一口烈酒喷下去,半果着上半身的男子又是猛地一个哆嗦,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国师给他的护身符上四枚铜钱,上回在上京城就用掉了两枚,今日又用掉了两枚。 且这护身符用过之后,他也并非是毫发无伤,今日白天那箭矢上带着深厚的真气,如烈火般灼伤了他胸前的肌肤,只差一寸就伤到要害了。 萧彦低头看了一眼烧的焦黑的皮肤,把牙咬的“咯咯”作响,今天真是好险! “主上,这五觉寺是咱们的人经营的寺院,您尽管放心在此处养伤。”东多一边给他的伤口上药,一边嘟囔道,“至于那个大周公主,她在徐府有重兵护卫,您就……暂且别去招惹她了。” ------题外话------ 喜大普奔,小霜子终于完成了生子大计。 7017k 第162章 天无绝人之路 “何时需要你教本王做事?!”萧彦不悦地沉了眸子,由着东多给他包扎了心口的伤,又放缓语气道,“罢了!暂且放过她,等回了玉城,她早晚要跪到本王的座前!” 男子穿好上衣,轻抚心口,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主上,那个什么朝华公主,就算她是镇国安邦的命格,派个杀手将她除掉就是了,何必费那么多功夫?”东多撇了撇嘴,咬牙切齿地摸了摸自己的断耳道,“为了一个中原女子,您从北境单刀匹马杀到滇西来,搞得一身伤,值得吗?” 寺院中风声萧萧,似是有人隔窗低语。 萧彦没有答话,只是捏着拳头,望着烛火微微出神,忽然扯开话题问道,“战事如何了?” 东多松了口气,幸好主上还记得北境的战事,他还以为主上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险些误了大事。 “主上,如今大周的摄政王失踪,寒仓军群龙无首,我北凉铁骑已将上京城围住,正是攻入上京的大好时机。”虬髯大汉转身,给萧彦倒了杯清茶,“只要主上一声令下,咱们的人必将势如破竹,直取上京,一雪我北凉国十年前国都陷落之耻!” “是不能等了,只是……那个杨暄忽然失踪,”萧彦转了转眼眸,“本王总是觉得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主上放心,杨暄有将近十年没去过北境,没准儿早就在戈壁沙漠中迷了路,人困马乏、渴死饿死了也未可知。”东多收好匕首和药箱,又转身端了一盆清水来给萧彦梳洗,“若是他还活着,又岂会不管上京城的死活?” 上京是大周国都,也是大周皇室唯一的血脉所在地,如今被围困了近半个月,别说是杨暄,就连大周其他诸侯的兵马也迟迟没有动静。 只怕这些诸侯都是心怀不轨,等着大周覆灭后自立为王呢。 萧彦定了定心神,眯起金色的眼眸。哼,就算大周灭了,又哪里轮得到南境、滇西和江南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诸侯?我北凉必将一统天下! “东多,传本王的令,命药人兵团放弃搜寻杨暄,迅速驰援上京,准备攻城!” “是!”虬髯大汉行了一个北境之礼,欣慰地勾了勾嘴角,金红色的胡须翘起。 ~~ 枯叶居中。 晨光依稀,一个面容稍显虚弱的女子正抱着婴儿坐在游廊的围栏上。 算起时间,马上就是静逸师太说的一年之期,可她却还没有找到清无国师,杨暄也失踪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婴儿要养,更是分身乏术,赵霜觉得头都快要炸开了,似乎只有等着魂飞魄散一个办法。 因为王爷不在,儿子的大名也还未取,赵霜只给他取了一个小名,叫阿淘。 “阿淘,阿淘,母妃……只怕不能陪你太久了。”女子正在惆怅间,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园中传来。 一个身穿侍卫装束的少女出现在廊下,拱手禀道,“王妃,方才徐夫人派人来传口信,说是……北凉国大败寒仓军,上京城被围,已有……半个月了。” 呼兰这段时日跟着明景,将大周的礼节和习惯都学得很好,已经不像从前那般粗鄙了。 赵霜闻言,心中一紧,本来还想过几日返回上京城去寻静逸师太的,结果却等来这个消息。 这段时间的战报全是不好的消息,上京城被围,如同鼓槌敲着赵霜的心。 “王妃。”呼兰身后,一个不疾不徐的女子声音响起。 声音既不低沉,也不高亢,听起来有几分熟悉温和。 “静逸师太?”赵霜惊得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王妃,许久不见。”静逸走上前,念了一声佛号,又向她行了一个佛礼道,“贫尼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所托,来看望小王爷。” 阿淘才刚刚出生不久,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就得到了消息?这也太快了,赵霜来不及多想,连忙招呼静逸师太坐下。 “师太救我!”赵霜如同看见救星一般,急急说道,“马上就是一年之期,我怕来不及……” “王妃安心,”静逸从袖中取出一个月白绣金的锦囊来,“贫尼此来,将那一缕灵慧之魄也带了来。那乘灵的法术虽高,贫尼也可以赌上性命,试着解开他设的封印。” 赵霜面露欣喜,连忙道,“不用师太赌上性命,师太,我已经找到了师父,他将解开封印之法传授给了我。” 净逸点点头,“那等王妃解开灵魂的封印,贫尼再为王妃施法,将魂魄归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多谢师太。”赵霜又垂首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道,“果然天无绝人之路,阿淘,母妃不用死了。” “小王爷,叫阿淘吗?”净逸朝赵霜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温柔和喜爱,“可否……让贫尼抱一抱,或是看一眼?” “师太请。”赵霜将怀中婴儿交到净逸手中,又埋怨道,“王爷他答应了我生产时会赶回来,结果您看,他竟然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实在是太伤心了……” “王妃提前诞下麟儿,王爷……也没有料到啊!”净逸抱着阿淘一边逗弄,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翠玉手镯道,“这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托贫尼带给小王爷的,王妃可要看一看?” 赵霜接过那翠玉手镯看了几眼。 手镯只有寻常玉镯一半大小,正适合婴儿佩戴。翠绿的玉石中隐隐有些金色条纹,如同金丝隐在其中,金玉交缠,鬼斧神工。 “这是……”她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玉镯,面露惊奇。 “这是昆仑山的良缘石,相传良缘石上刻着凡间三生姻缘。不过这只是良缘石的一角,并没有刻着字。”静逸淡淡一笑,又朝她挑眉道,“昆仑山长年大雪封山,就算是夏季,也鲜少有人能从山上活着回来,更不要说采这良缘石了。” “良缘石如此难得,那国公爷又是如何得着这良缘石玉镯的呢?”赵霜手拿着玉镯,对着光反复端详。 她那个家翁和婆母,虽然也算大方,可从不曾见他们出手这般阔绰。 “那……就等王妃您返回了上京,亲自去问他老人家吧。”静逸低头,端详着怀中婴儿道,“小王爷长得可真好看。阿淘,这名字也好听。” “是乳名。”赵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7017k 第163章 鲛人鳍骨 “王妃,贫尼这回来,还有件事,”静逸忽然敛起笑意,严肃道,“只是说了,怕王妃不高兴。” “师太请讲。”赵霜淡定地看着她,“师太是救我性命之人,我怎会不高兴?” “国公爷托贫尼……给小王爷取个名字,”静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缓声道,“是大名。” “这……”赵霜闻言,果然后倾了身子,觉得别扭起来,“此事……还是等王爷回来吧。” 她之所以没有给儿子取大名,就是想着让杨暄来取,可没想到国公爷要给儿子取名字。 “可是国公爷说,此事必须得听他的。”静逸见她为难,忽然语气坚定道,“小王爷,叫杨允,允儿。” 赵霜猛地抬头,睁大了惊奇的眼睛。国公爷取的这是什么名字?允儿?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像女娃的名字。 “怎么,王妃不同意?”静逸师太蹙起雪白的眉毛,做愁苦状叹气道,“老人家等这个孙儿等了大半辈子,也是一番好意……” “那就……依国公爷的意思吧。”赵霜心想,不过是个名字,何必拂了老人家一片好意,何况若不是国公爷差静逸师太赶来滇西,自己的小命都要不保了,还在乎一个名字? 若是王爷回来不满意,还可以改嘛,到时候让王爷自己去跟他爹说去,自己何必当这个坏人? 这么一想,她便大方地笑笑,又朝旁边的乳娘使了个眼色,乳娘便接过静逸手中的孩子,去寝房内哄孩子睡觉了。 “师太请到屋里用茶。”赵霜也站起身,引静逸向屋内行去。 “多谢王妃。”身穿素白僧袍的尼姑一边跟着她向前走,一边打量枯叶居的院子,“王妃在滇西住的可还舒心?” 香夏端了些落叶茶上来,赵霜邀请静逸坐到窗前的软榻上用茶。 “舒心,徐将军和夫人照料的十分周到。师太,滇西天气潮湿闷热,您尝尝这落叶茶,能驱暑气。”赵霜前几日刚生产,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穿了一件宽松的淡紫色衫裙,仍觉得热,呼兰站在一旁给她打扇。 “这样热的天气,王妃生下小王爷,实在是辛苦。”静逸又望了一眼内室中。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之后大概是有了奶吃,孩子又不哭了,寝殿中恢复了安静。 “可不是,又热又闷,我在榻上一刻也呆不住,就下来走走。”赵霜还没出月子,却已经出来走动了。 “王妃要注意身体才是。”静逸说着又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黑木匣子,面露神秘,“这是国公夫人让贫尼带给王妃的,是……能为产后妇人补身子的良药。” “是什么东西?”赵霜接过黑木匣子,放到嘴边嗅了嗅,并没有什么味道。 “是……东海的鲛人鳍骨,”静逸端着茶,顿了顿又看着她道,“王妃看贫尼的样貌,猜猜贫尼今年……年岁几何?” “师太面容年轻,可是眉毛雪白,”赵霜也不跟她客气,就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端详起来,“我猜……师太六十有余。” 静逸微微一笑,饮了一口落叶茶,又抬起头道,“贫尼今年三百三十岁。” “啊?”赵霜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咽下去后赶紧握住静逸的手道,“师太果真是得道高人!” “王妃过奖了,”静逸不好意思的摇摇头道,“贫尼并非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年轻时……吃了一小块这鲛人的背鳍,从那之后衰老延缓,身体康健。如今这鲛人鳍骨只剩下一小块,就放在这黑木匣子中。” “竟有这事?”赵霜惊得合不拢嘴,又伸手摸了摸静逸的手背,果真是雪白滑腻,心想这鲛人鳍骨跟不死药的效果差不多了,“不知这鲛人鳍骨,师太是如何得来的呢?” “贫尼出生在贫苦人家,父亲在东海打鱼为生,有一日便带回了一小块鲛人背鳍,”静逸回忆起往事,眼中雾气升起,“当时传言,这鲛人鳍能让人长生……” “所以……你们一家人就分着吃了鲛人鳍吗?”赵霜手捧着小木匣子,微微发抖。 “并没有。父亲母亲说,人世困苦,得长生无益,所以就将这块背鳍转头送给了我。”静逸眸中含泪,摇着头回忆道,“我十七岁时,觉得人世美好,偷偷切了一小块鲛人鳍放入汤中服用,从此便不会衰老。后来家人过世,只剩下我一人漂浮于世,才知道父亲当年所言非虚,然而悔之晚矣……” “既然得长生无益,师太又为何将这鲛人鳍骨送给我?”赵霜将盒盖轻轻打开一道缝隙,看见里边还有个更小的匣子,猜测那剩下的鲛人鳍骨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又有一阵腥臭味从黑木匣中飘出来,她赶紧关上盖子。 “是……国公夫人所托,”静逸讪讪地笑道,“她说王妃你生完孩子之后身体虚弱,需要服用鲛人鳍骨补身体,便出了大价钱,从贫尼这里买走了最后一小块鲛人鳍。” 赵霜心中疑惑,李氏何时变得这么大方,对自己这么关心了? “多谢师太,我先收起来。”紫衣女子咧嘴一笑,朝静逸点头,便将木匣子收到了抽屉中,又抬头问道,“不知上京城……如今怎么样了?” 她虽然不大喜欢这鲛人鳍骨的味道,但是既然它是个宝贝,且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将来就算不吃,肯定也能卖个好价钱,就先收下吧。 “上京城如今被北凉铁骑围困,贫尼逃出来时,虎骁卫和龙骁卫正在与北凉铁骑对峙。若不是上京城墙坚固,只怕早已城破了。”静逸说着,又行了一个佛礼,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天下纷争又起,若是上京城破,只怕是生灵涂炭……” 静逸法术高强,能逃出上京并不奇怪,可是上京城中其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寒仓军镇守北境多年,从未出过差池,这回……是怎么回事?”赵霜朝呼兰做了个手势,后者便停住打扇,屏息静气听着静逸说话。 “贫尼听闻,北凉国此次……不仅要侵占北境,且志在天下。”静逸叹了口气,蹙起白眉,“北凉新帝野心勃勃,且经营多年,这回……王爷只怕是遇上对手了。” 7017k 第164章 趁人之危 “王爷?”紫衣女子忽然蹙眉,“师太可是有王爷的消息?” “不不,贫尼只是随口一说。”静逸连忙摆摆手,又扯开话题问道,“对了,王妃打算何时解开灵魂封印?贫尼也好尽快让这一缕魄归位,了却一桩事情。” 赵霜回忆着师父的话,掐指算道,“明日吧,要解这封印,我须得摆一个阵法才行。” “王妃,解开魂魄的封印非同小可,”静逸微微蹙眉,望着对面的美貌女子,“到时候你记忆恢复,便如洪水决堤一般冲刷你的意识,你会觉得头脑的每一个角落都疼痛难忍,直至昏迷,待你醒来,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贫尼担心……你受不了这刺激……” “这有何可担心的?不过就是睡上一觉,想起一些事情,”赵霜端着茶盏轻轻抿唇一笑,“我听闻那朝华公主武艺高强,正想着恢复记忆和武功,去北境救王爷呢。 她还是习惯将朝华公主当成其他人,想到马上就能拥有那个人的记忆和武功,觉得既好奇又刺激。 “你要去北境救王爷?不不,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静逸惊得捂住心口,噎了一下道,“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王妃可知道人轮回时为何要饮孟婆汤?” “难道不是因为……要忘掉前世痛苦的记忆吗?”紫衣女子眨着长睫,倏然一笑,“那朝华公主是天之骄女,又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忆啊!” “记忆就是一个人的人生体验,头脑里一下多了很多记忆,就像是身体被另一个魂魄占据。王妃还记得青鸢吗?她就是因为多了朝华公主的记忆,所以才会多愁善感、常常行事自相矛盾……”静逸耐心解释。 赵霜想起青鸢,也有些唏嘘。 “当然,她是因为多了别人的记忆,所以头脑混乱。”静逸低头饮了一口茶,摇头道,“但是王妃一夜之间恢复记忆,只怕也是……不好受啊!” “师父教了我一个法子,说坐在八卦阵中念静心咒,可以缓解解开封印时的不适。”赵霜云淡风轻地笑道,“何况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不就是解一个封印?还能比生孩子更痛吗?当初师父取走我身上不死药的时候,也没觉得多难受。” 谁知她真是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晨光初露。 枯叶居的正厅中还是用书册摆了一个八卦阵,八卦阵中躺卧着一个身穿灰色交领道袍的女子。 女子满头是汗,头上的道士发髻碎发乱飞,似是被她自己用手抓乱的。 旁边一个侍卫打扮的少女慌了手脚,又不敢进入八卦阵,只能跪在地上,朝那阵中的女子唤道,“王妃!您没事吧?” 王妃昨夜服用了回梦草后,就坐在阵中念清心咒,起初还能平心静气,谁知中途却好像走火入魔一般,开始拼命挠抓自己的头发,最后更是躺卧在阵中发出痛苦的低吼,将摆阵的书册都给拍乱了。 呼兰记得王妃打坐之前跟她说过,直到天明都不可出声,以免打扰到她念咒,因此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等到天明,见王妃已经昏了过去,八卦阵中腾起一阵青白色的烟雾,烟雾中还带着“滋啦滋啦”的闪电。呼兰吓得人都傻了。 等了好一会儿,那闪电才平息,阵中的烟雾也消散了,呼兰才敢跪在地上,凑近些看那阵中的女子,见她额发微湿,双目微闭,模样虽然没变,却不知为何周身上下多了些凌厉逼人的气势,让人不敢靠近。 “王妃!”她又唤了一声,见王妃不回答,呼兰慌了神,爬起来就朝门口跑,边开门边大喊,“快来人啊,王妃她昏过去了!” 刚打开镂空红木大门,明亮的晨光照进来,一个身穿雪白僧袍的尼姑就出现在门口。 “别喊了!”静逸白了呼兰一眼,摆摆手道,“你先退下,我进去看看她。” 呼兰一看见静逸师太,知道王妃一直在等这个尼姑,松了口气道,“师太您快去看看吧,王妃她还未出月子,眼下又疼得昏了过去,我担心……” “知道了,你下去吧。”静逸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呼兰便退了出去,又将红木大门重新关上。 静逸走近了地上那个八卦阵,仔细打量起来。 她修的是佛家经典,对这道家的阵法不太熟悉,不过看见阵中蜷缩着的女子时,也知道这阵法货真价实。 看来那灵魂封印果真不是小事,静逸不禁揪起了一颗心。 “阿弥陀佛,”白袍尼姑念了一声佛号,蹲下身子轻唤道,“王妃?” 蜷缩在书卷中间的女子猛地睁开眼睛,额上和脖颈间都是汗水,睁着猩红的杏眼扫视了一圈周围,忽然出声道,“王妃?本宫……咳咳!” 大概是昨夜打坐耗费了太多心神,赵霜仍旧躺着,捂住心口重重咳嗽起来,身体颤抖孱弱。 “王妃!”静逸知道天一亮,这八卦阵就没用了,便伸手拂去地上的书册,上前扶着赵霜坐起身来,“王妃你可还记得,您昏睡了十七年,在您昏睡的时候嫁给了摄政王……” “自然记得!咳咳!本宫只是恢复记忆,又没有丧失这一年来的记忆,”似乎是空气太陌生,赵霜又捂着嘴呛了几声,轻蔑地眯起眼眸,“那个杨暄竟然趁本宫失忆占尽便宜!” 静逸闻言,尴尬地道,“也……也怪不得王爷,都是……先皇赐婚。” 身穿交领道袍的女子刚刚坐直身子,又烦躁地一扶额头,声音如淬了冰一般,“父皇也是糊涂!竟然信了杨暄这野心勃勃的小人……” 静逸心想糟了,她刚刚恢复记忆,不能接受自己已经结婚生子的事实,这是后悔了啊!“王妃,您别生气,看在小王爷的份上,就别怪王爷了。” 内殿中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适时传了出来。 一说起小王爷,赵霜又觉一阵烦躁,捏紧了拳头道,“本宫恨不能现在就去找那个杨暄算账!” 竟然趁自己失忆,哄骗着她把孩子都生了!简直是趁人之危的衣冠禽兽! “王妃,就算要算账,也要先将那缕灵慧之魄归位。”静逸谨慎地看了她一眼。 王妃如今刚恢复记忆,又缺少司情感的灵慧之魄,所以才会对王爷苛责有余,情意不足。 7017k 第165章 为母则刚 待这缕魄归位之后,或许……她就能记起王爷的好来,不然将来……王爷可有大麻烦了。静逸暗忖道。 “有劳师太。”赵霜没有拒绝,端正坐好,闭上眼睛等着静逸施法。 白袍尼姑从衣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后里边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净瓶。 随后她口中念念有词,缓缓打开瓶盖,就见一缕淡青色的烟雾飞了出来,起初在空中盘旋,后来遇到赵霜的鼻息,便从她的鼻孔中飞了进去。 尼姑满意地点头,合上瓶盖,将净瓶收好,又轻轻唤道,“王妃?” 魂魄聚齐,赵霜此刻觉得头脑中纷乱无比,似乎有千丝万缕的思绪横冲直撞,吵得她头疼。 “王妃?”见她久不回答,静逸又唤了一声。 “师太,”赵霜这才睁开眼睫,眼神中依旧是冷厉,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这记忆果然是……太过沉重了。” “谁说不是呢,”静逸轻轻一弯唇角,一撩袍在她身边挨着坐下,“世人只是习惯了,不觉得记忆沉重,像你这样忽然恢复记忆的,或是像贫尼这样,带着三百多年记忆的,才知道这感觉……如同背着一块大石头似的,可沉了呢。” “今日多谢师太,让本宫魂魄归位。”赵霜平静地望着门口道,“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静逸师太站起身,又朝她行了个佛礼道,“那贫尼就先回去,王妃有什么事,尽管来西院寻贫尼。” 赵霜点点头,白袍尼姑便退了出去。 内殿中忽又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声,赵霜昏沉沉的脑袋忽然像是炸开了似的。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虽然记忆完整了,可是物是人非,父皇和母后都已经不在了。 师父也不知去向。 脑袋里还多了一些关于一个男人的记忆,回想起来她也分辨不清自己对那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静逸师太说得对,无论如何,自己是真的为他生了娃了。 她起身走进内殿,示意乳娘退下,自己抱着阿淘哄了一会儿,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杨暄真是一无赖,哄骗着自己生了孩子,居然也不回来看一眼! 这么一想,赵霜忽然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一直想着要去北境救王爷,现在她也想去北境,不过是把那个杨暄捉回来,低头给她认错! 下定了决心,赵霜便招呼了一声,“香夏!香夏!” 一个粉衣宫女小跑着进来,屈膝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方才在外面,香夏就听呼兰说了,王妃今日摆了阵法以后就有些不对劲,眼神狠厉着呢,千万别惹了她不高兴。 进来一看,王妃果然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看人的眼神也变得威压感十足,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去给本宫把徐夫人和静逸师太请来!”赵霜想了想,又补充道,“让徐守也来见本宫!” “是。”香夏急急低头,踩着小碎步退下。 王妃今天真是不一样了!从前叫“徐将军”,今日怎么叫“徐守”? 方才那一声命令,让香夏浑身一抖。 香夏刚刚退下,就听呼兰进来通传道,“王妃,李夫人来了。” 赵霜反应了片刻,李夫人……是指徐莲玉吧?不耐烦地问道,“她来干什么?” “李夫人说,带了些贺礼,来看望小王爷。”呼兰垂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喘。 “去将外殿地上的书册收拾了,再请李夫人到外殿用茶。”赵霜看了一眼窗外,廊下似乎有个女子在等着。 “是。”呼兰赶紧退下。 大概是方才说话地声音太大,赵霜怀里的婴儿又啼哭起来。 “唉!”灰袍女子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又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才撩开交领道袍给婴儿喂起食来。 她这脑子里乱哄哄的,犹记得前一秒还在北境的战场上杀敌,竟然一眨眼就多了个儿子,还要躲在房中做喂奶这种羞涩的事。 朝华公主一出世,国师就说她是镇国安邦的命格,她从小也是以“大周的守护神”自诩,向来对自己要求严格,谁曾想自己英明一世,却栽在杨暄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手中,赵霜不禁扼腕叹息。 待阿淘吃饱了,赵霜哄着他沉沉睡去,又招呼乳娘进来看护。 自己才走进净室中去梳洗一番,梳好头发,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锦缎大袖出来,向外殿走去。 “妾身见过王妃。”外殿中早有一名梳着高髻的女子在等候。 “李夫人免礼。”赵霜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走向上座。 徐莲玉觉得奇怪,王妃今天的姿态怎么这般疏离?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从前王妃脚步轻快,走两步就恨不能蹦起来,今日却是步履沉稳,就好像……好像个大家闺秀一般。 难道王妃生了娃以后,忽然转了性子? “多谢王妃。”徐莲玉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小心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脸上堆着笑道,“听闻王妃生了小王爷,前几日,妾身想着您身子不方便,便没有来打扰……” “什么不方便?”赵霜沉了脸色,瞥了她一眼,“本宫好得很!” 她现在觉得全身经脉正在陆续接上,体内一股真气四处乱流,有使不完的力气,恨不能下一秒就冲去北境,取那北凉新帝萧彦的首级,再将那趁人之危的杨暄给抓回来! “王……王妃,”徐莲玉注意到她脸上的英气,歪着脑袋打量她,感觉她脸上的柳叶弯眉怎么好像也变成了剑眉似的,“你……你生个孩子,怎么好像变得……变得……?”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看什么看?”赵霜鄙视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把她定义为杨暄的前妾室,而且还是个失败的妾室,连宅斗都斗不好,“为母则刚,你没有听说过?” “是,是,”徐莲玉连忙点头,又笑着朝身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王妃,这是……李道崇和妾身的一点心意。” 小丫鬟连忙双手捧着一个大红布包袱递给呼兰。 呼兰看了一眼赵霜,见她点头才伸手接了,将包袱放到桌案上。 “什么东西?”赵霜沉声问道。 “是……咱们楚州城的特产,宝青叶,给孩子洗身子,能驱蚊防虫,防起疹子,还能安神健胃……” 7017k 第166章 托付 “好了知道了,多谢你和李道崇。”赵霜看了一眼那红布包袱,又转头看向徐莲玉,“李道崇的后宅,你都打理干净了?” “回王妃,正是,”徐莲玉点头,抿唇笑道,“冯如秋手上沾了人命,被李道崇厌弃,已经关入小黑屋了。还有一个邱姨娘,自从冯姨娘出事,就没了出主意的人,只知道求神拜佛,李道崇也多日没有去过她房中。两个孩子如今养在妾身的主院中,乖乖地读书……” “嗯,算李道崇还有点良心,”赵霜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口,忽然道,“徐莲玉,将来……本宫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留心一下小王爷。” “是。”徐莲玉刚刚应了,又反应过来,抬头睁大了眼睛问道,“王妃……您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北境,平北境战火。”早上未用早膳,赵霜觉得肚子空空,便拈起桌案上的茶点吃了一块。 “平……平……”徐莲玉看着她惊得合不拢嘴,噎了一口茶,大声咳起来。 她从前以为王妃虽然说是有些能耐,可也就是在后宅里横行霸道罢了,怎么她还要去战场上横行? “快给李夫人拍拍。”赵霜朝旁边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急忙去给徐莲玉拍背,“本宫最近觉得,如今大周危难,本宫身为大周的长公主,需要尽点责任才行。” “可王妃你还没出月子啊!”徐莲玉止住那小丫鬟的手,站起身惊恐地看着赵霜,“上战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徐家上百口人给您陪葬都不够!” “陪什么葬?!”赵霜闻言,怒斥了一句,“本宫还不想死呢,你再敢多言就赐你一个大逆不道之罪。” 徐莲玉跌坐回椅子中,心中还在吐槽。 切!这天下早就不是你们大周皇室的了,你还在抖什么长公主的威风?还治我一个大逆不道之罪?这女人大概是疯了! 大概是看出徐莲玉心中不服,赵霜冷笑一声,以手指沾着茶水,掌风呼呼吹着水珠。 不一会儿,那蓝袍女子手掌上的茶水结成了冰块,“蹭蹭”两声打在徐莲玉脚边,木地板上顿时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孔洞。 这是师父传授她的寒冰剑,能以水珠为暗器,杀人连刀都不用。 “王妃恕罪!”徐莲玉被脚边的动静吓得不轻,连忙起身朝赵霜行礼道,“妾身不知王妃有神功,王妃既然有这神功护体,自然是……可以去北境平乱。” “那本宫就当你是答应照顾小王爷了。”赵霜收了掌风,又看了一眼门外,见几个人影疏疏落落站在竹帘外,语气里多了几分离愁与慈爱,“也不需你贴身照顾,本宫会将小王爷托付给你嫂嫂容氏,到时……你替本宫留个心眼就是了。” “是,是,妾身责无旁贷,谁敢欺负小王爷,先从妾身的尸体上踏过!”徐莲玉连连点头,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想王妃是从哪里学来这样高深莫测的武功?刚才那些冰刀若是打向自己,只怕自己就血溅当场了。 “嗯。”赵霜满意地点点头。 “王妃,静逸师太、徐将军和夫人到了。”门外传来香夏的声音。 “王妃,那……妾身就先告退了。”徐莲玉见有人来,赶紧起身告辞。 赵霜点头,又朝门口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香夏打起帘子,徐守夫妇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袍尼姑。 “参见王妃。”几人一同行礼。 “都免礼吧。”赵霜看了一眼三人,又朝呼兰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呼兰就领着乳娘出来,乳娘手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婴儿,头上戴着草绿色的绣花帽。 “小王爷长得真是可爱,妾身一看就喜欢。” “像王爷一样,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简直是人见人爱,白白胖胖。” 徐守和容氏望着乳娘手中的婴儿,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他们也不知王妃为何让乳娘将小王爷抱出来给大家看,反正夸几句总没错。 白袍尼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坐在上座的蓝袍女子,想起早上她刚刚恢复记忆时说的话,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既然徐将军和夫人喜欢阿淘,本宫也就放心了。”赵霜蹙起眉望了一眼门外的天空,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本宫要去一趟北境,打算将阿淘寄养在徐家。” “王妃!”徐守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待站住了急忙拱手行礼道,“使不得啊!您才生下小王爷没几天,身子还未恢复,您现在去北境,王爷若是知道了……” “本宫打算先去上京,打听一下王爷的下落,然后再去北境。”赵霜端起茶盏,肃然看着徐守道,“至于本宫的身体,徐将军不必担心,本宫的身子骨本来就与常人不同,此番又有了静逸师太送的鲛人鳍骨,必当如虎添翼。” “王妃决定服用那鲛人鳍骨?”静逸惊讶地看向她。 昨日来时,她还对那鲛人鳍骨没什么兴趣,怎么今日竟然说要服用鲛人鳍骨?看来她果然转了性子,不想与王爷在人间白头了。 “正是,本宫师从清无国师,追求的是长生之道,如今得了这鲛人鳍骨,自然不会错过。”赵霜说罢,就吩咐一旁侍立的宫女道,“香夏,你去将那块鲛人鳍骨取出,听静逸师太的吩咐,亲自去熬一盅汤来。” 静逸微微怔住,果然是当年的长公主,她还记得清无国师的教诲。只是她如今变得冷静寡情,只怕……王爷回来要失望了。 香夏应了声“是”,便走进内殿中去取那个黑木匣子了。 “静逸师太,不知……您打算在滇西逗留多久?”赵霜凌厉的目光又看向那白袍尼姑。 “贫尼想……等到北凉国退兵,再回上京去。”静逸抽回神思,又瞥了一眼徐守和容氏,朝他们行了个佛礼道,“恐怕还要在徐将军府上打扰数月。” “师太不用客气。”容氏连忙大方笑道,“师太是世外高人,我们久仰您的大名。您住在我们徐府,是我们徐家的福分啊,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多谢徐将军、徐夫人。”静逸朝二人微微一笑,心想这几个月的食宿总算是有着落了。 ------题外话------ 感谢天_婷小可爱又给我投月票了,堂主会继续努力的! 王爷:我怎么又失踪了?快把我弄回来! 堂主:收到你的申请了。 王爷:你每次都说收到,结果反手就是一个坑把我埋了。 堂主:不要急,过两天挖你出来。 7017k 第167章 杨暄这蠢材 “这样本宫就放心了,”赵霜将乳娘手中的婴儿抱过来,垂首看着阿淘娇小可爱的面庞,声音里满是不舍与慈爱,“本宫想……让阿淘拜师太为师,将来本宫不在,请师太多多照应。” 阿淘是杨暄的儿子,恐怕也会是北凉国细作的目标,赵霜决定在走之前,为他寻一个万无一失的靠山。 静逸是世外高人,能医各种疑难杂症,将来阿淘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儿急症,也不用担心了。 “王妃,就算要拜师,也等到小王爷他年岁稍长吧?”静逸轻轻拧眉,总觉得王妃今日有种托孤的意思。 这可不成啊!王爷千叮万嘱,要自己好好安慰劝道王妃。 从前王妃敬自己是世外高人,对自己说的话多少听从几分,可是自从她的记忆一恢复,就变得居高临下、目中无人,根本不听自己的劝啊! “待他年岁稍长,本宫再让他给您补一个拜师礼,”赵霜轻掂茶盖,语气坚定,“今日就依本宫的意思,师太先收了他为徒。” 容氏和徐守知道王妃这是铁了心要走,顿时觉得肩头上有千斤重担,愁眉苦脸地对视了一眼。 “是。”静逸只好先答应了她。 他并不认识从前的朝华公主,只是听清无国师说过,朝华从小就有主见,且天分颇高,从未屈居人下,就算是资历最老的军中大将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徐将军,徐夫人,”赵霜放下茶盏,认真地盯着二人道,“本宫此去北境,半年之内必会回来,这段时间,你们替本宫照顾小王爷。” “半年?”徐守垂头,两手抄在袖中,犹豫着道,“王妃,王爷去了都不止半年,如今音信全无,您一介女流之辈,这一去万一如泥牛入海……” “本宫也想知道,杨暄这蠢材在做什么!想当年,本宫率军征战北境时,北凉国何曾敢像如今这般嚣张?”赵霜忽然提高音量,又叹息道,“若是皇兄还在,我大周皇室何至于衰弱至此?!” 徐守吓得不敢说话,容氏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只有点头的份。 王爷何曾被人唤过蠢材?若是他在场的话,不知会作何表情…… 先太子病逝都已经十几年了,王妃如今才想起来怀念,还顺便将王爷贬损一番,这是……有多看不上王爷啊!在场的三人心中唏嘘。 “王妃,盛衰兴亡、周而复始,早有定数,”静逸行了一个佛礼,宽慰道,“王爷这些年,也在尽心辅佐皇上,北境一直安宁。只是如今那北凉新帝又横生事端,才会又起战乱。” “北凉新帝?”赵霜闻声目光一转,想起记忆中那个异族长相的男子,眯起眼眸道,“如今本宫武功恢复,正愁没有地方施展,倒真想见识一下这北凉新帝究竟有何能耐。” “王妃,听闻北凉国新来了一位国师,邪术十分厉害,”静逸思忖片刻,又劝道,“如今的北境可不是十几年前幼帝和郑太后当政时期,想必形势十分复杂险峻,否则……王爷他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本宫的武功绝尘,法术也不差,怕他什么国师?”赵霜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那个萧彦胆大包天,竟敢潜入我大周国土,下回再落在我手里,本宫定要叫他一败涂地!” “王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容氏也出声劝道,“您……还是……留在楚州城等着王爷回来吧。” “等等等!本宫等了他大半年,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这面破镜子也没了消息,”赵霜说着,将一个装着铜镜的锦囊掷到桌案上,愤然道,“走之前还骗本宫说,有了这千里传音镜,夜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如今音信全无,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静逸无奈摇了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王妃记忆恢复,果然是对自己的这门亲事很不满意,一提起王爷,语气里都是嫌弃,没有半点温柔。 王爷啊王爷,贫尼……已经尽力,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托付完了阿淘,赵霜就打发三人下去,又召了明景、呼木和呼兰来商量去北境的计划。 “王妃!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明景一听,就从椅子上“蹭”地弹了起来,反对道,“别说北凉铁骑和那个药人兵团让人闻风丧胆,就算是空无一人的戈壁沙漠,咱们去了只怕也是迷路缺水,有的受了!更何况你和呼兰还是女子!” “明景,你当年也是跟随杨暄征战天下的人,怎么这般没有志气?”赵霜手里握着一张北境舆图,摊在桌案上用茶盏压着。 “属下……”明景觉得奇怪,从前王妃都叫自己“明将军”,今日怎么直呼名字?“不是属下没志气,而是……属下带的是羽林卫,向来都只在上京周边防卫,这些军士们都从未去过北境,呼木和呼兰两个,更是从小生长在滇西,对北境的情况一无所知!” “正因为如此,本宫才让你当北征大将军,”赵霜歪着脑袋看向他,嘴角噙着一抹嘲讽,“你该不会是上回在杏花楼败了,就怕了那北凉新帝,不敢去北境吧?” “属下……”明景被她拿话一噎,思忖片刻便把心一横道,“属下岂会贪生怕死?去就去!” “甚好。咱们先去上京,打听一下有没有杨暄的消息。”赵霜说着,又看向呼兰和呼木两个,“你们两个跟着明将军准备上好的弓箭,到了上京本宫有任务交给你们。” “是!”与明景不同,呼兰和呼木的语气里都是兴奋。终于能离开滇西,去北境战场一展身手了! “明日就出发。”赵霜满意地点点头。 “王妃,上京如今被围,依属下看,还是……绕开上京为好。”明景从袖中抽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王妃您看,这是太后娘娘刚刚传来的信,如今上京被围的水泄不通,城内一片哀鸿遍野,就连食物都送不进去。” 呼兰接过军报,递到赵霜手里。 “那咱们就去解了上京之围。”赵霜低头看了一眼信笺,又抬起头扫视面前的三人,“可有异议?” 呼兰和呼木自然是没有异议,他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巴不得去北境大闹一场、建功立业。 7017k 第168章 铜镜回声 只有明景睁大了眼睛,一脸的惊异,“王妃可是在说笑?那北凉铁骑围困上京少说也有一个月,龙骁卫和虎骁卫抵挡着都有些吃力,就凭咱们数百个羽林卫,怎么解上京之围?” “明景,你只管听本宫的吩咐就是了,哪儿这么多话?”赵霜斜睨了他一眼,“若是你不想干了,本宫另择良将。” 屋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呼兰和呼木眨着长睫,偷偷拿眼角余光瞥着明景,似乎是在等他说“不干了”,然后自告奋勇地说“我上”。 “末将……听命。”这种情况下,明景虽然心里有些不服,也只有应了。 “关于北凉国的药人兵团,明景,说说你都知道什么。”赵霜在那张舆图上摆着几枚铜钱,移来移去,不知在算什么。 如今她身上不仅有清无教她的武功,还有乘灵教她的法术,二者如一黑一白两条巨龙顺着意识的柱子盘旋而上,争先恐后地让她使用自己。 “末将……也是听毛虎他们传来的信说,这次北凉国的铁骑一开始人数有限,并没有将上京城围死,只是松散地分布在上京的西、南、北三面,看样子并不打算攻城。”明景拱手禀道,“后来却有一支怪物兵团自北境而来,北凉铁骑很快将上京城团团围紧,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自从那怪物兵团来了之后,北凉人已经数次攻城,若不是上京城的城墙固若金汤,恐怕早就城破了。” “怪物兵团……就是所谓的药人兵团吧?”赵霜琢磨着。 “正是,药人兵团骁勇善战,且不会战损,”明景忽又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赵霜道,“听闻王爷他们刚刚进入北境时,也是遭遇了这支药人兵团,后来为了追查药人兵团的巢穴,才失去了音信。” 药人兵团的巢穴……就是传说中的黑月宫吧。杨暄靠近了黑月宫,后来就失踪了。 “这支药人兵团一共有多少人?”赵霜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抬头问道。 “具体人数不明。但是听毛虎说,所有的药人都是从一片迷雾中走来,似乎源源不绝,且奇怪的是,这支兵团中的药人全都刀枪不入,且勇猛异常,”明景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呼木和呼兰,“听说……虎骁卫曾经派出一支前锋弓弩手前去阻击药人,箭箭命中要害,可是转眼间,那些药人身上的伤口又自动愈合,毫发无伤。” 呼木和呼兰闻言,心下凉了半截,本来还以为凭借他们的射术,到了北境可以大显身手,结果竟然遇到一个什么刀枪不入的药人兵团,这可怎么办? “中箭受伤,后又自动愈合……”赵霜嘴里喃喃重复着,“照这么说,也并不是真的刀枪不入。若是用火烧,或许……” “王妃英明,末将也觉得,可以用火攻试试。”明景附和道。 “咱们明日就出发,你们先下去准备粮草和兵器。”赵霜说完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深人静。 房中灯火熄灭,只有窗棂处透进游廊上的灯笼火光。 身穿雪白睡袍的年轻女子躺在枯叶居的睡榻上,怀抱着婴儿。 婴儿早已熟睡,女子一双水亮的眼睛却毫无睡意。 “杨暄,杨暄!”忽然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生了锈的铜镜,又对着镜子低声喊了两声,仍旧没有回音。 “阿淘,你父王究竟去了哪里……”赵霜等着无聊,勾勾手指挠了挠婴儿的脸蛋,脸上浮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母亲这回,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谁知听到这话,铜镜中竟然发出了一阵声响,像是男子的呼吸声。 “杨暄!”赵霜赶紧将铜镜贴近了耳朵,仔细听着。 铜镜中传来像是男子低语的声音,可是又听不清在说什么,或许,说的根本不是中原话,听音色,也分辨不出那人是不是杨暄。 不管她怎么问话,铜镜那边的人只是兀自低语,并不回答。 难道说千里传音镜落到了他人手中? 一连几天,赵霜每夜都能听到千里传音镜中传出声音,经过仔细辨认后,她发现铜镜那边是个男人,说的是也是汉话,多是些没有意义的词语,像是沉吟低语,有时又像是梦呓一般。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杨暄落入了北凉人手中,或许……被那些北凉人炼制成了神志不清的药人? 北境有高人的结界覆盖,导致她的卦象也无法算准,越是听到铜镜那边有声音,越是心神不宁。 羽林卫快马加鞭,中途换了几匹马,终于在数天后到达了上京城附近。 滇西气候温暖,不辨四季,到了上京才发现早已时值深秋,城郊的山道上寒风呼啸。 天色渐暗。 山道上尘土飞扬,极目远眺,可以看见远处上京城中的屋宇楼阁。 一名将领模样的羽林卫从前方策马折返回来,靠近了朱篷马车,骑在马上的将领朝马车中禀道,“王妃,前边就是上京城西城门,城门口有重兵把守,咱们不能再靠近了。” “可是有埋伏?”赵霜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她穿了一身普通的男子军服,头上梳一个男子发髻,看起来像个清秀少年。 “暂时没看见药人兵团的踪影,但是斥候来报,城门下有北凉铁骑扎营的痕迹。”明景一手握着马鞭,指了指前方上京城方向。 “咱们人数太多,不要再前行了,今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隐蔽扎营。”赵霜说罢放下车帘,朝对面坐着的香夏道,“香夏,明日我要乔装进入上京城,你可要跟着我去?” “王妃,上京城被北凉铁骑包围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一个大活人……怎么乔装进去?”香夏惊恐地劝道,“还是别……别冒险了。” 香夏同样也是男装打扮,一身暗色军服,头发束在发冠中。 “北凉铁骑既然没有攻城,想必他们的人数也未必足够,上京城城墙绵延百里,总会有弱点,”赵霜眯着眼眸,掀开车帘望向外边,“几个城门处自然是重兵把守,可是其他城墙处,不可能处处都有人看守。” “城墙?”香夏转了转眼眸,拉住她的手,“王妃,上京城城墙是开国的圣景皇帝所造,后来又几经修复,是天下最高大坚固的城墙,咱们不经由城门怎么进去?” ------题外话------ 感谢尾号是6162的小可爱又给我投月票了,铭记于心,努力码字!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就是困,睡也睡不醒。 7017k 第169章 伏击 “师父曾经教过我飞檐走壁之术,”赵霜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不过很久没用,不知还有没有效了,若是自己一个人倒也罢了,若是背着你,不知道还能不能飞起来。” “师父?”香夏崇拜地看着她。 “就是清无国师。”赵霜看了一眼远方,暮霭沉沉,“师父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若是他在就好了,那个什么药人兵团,必然一击即破。” 她现在脑子里记着两位师父,都是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形象,一位是大周国师清无,另一位是北凉国国师乘灵。 两位师父都对她恩重如山,她一时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明明记得昏睡之前乘灵重重一掌将自己劈晕了,可是后来乘灵又含辛茹苦地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不仅如此,还传授了许多仙术给自己。乘灵师父也算不得坏人吧? 从前清无国师传授她武艺,可是对仙术却是矢口不提,还说她是镇国安邦的命格,是个天生的女将军,不用修习那些虚幻的法术。 乘灵说的则恰恰相反,乘灵告诉她,这个镇国安邦的命格不是什么好事,相反是个大劫,只有用上乘道法和仙术将其镇压,这辈子才能平安无虞。 “王妃,若是带着奴婢是个累赘,您不如……带着呼兰去吧?”香夏掀开车帘,指着外边骑在马上的一个小姑娘,“呼兰她身手不错,或许还能成为王妃的助力。” 香夏面有愧色。这一群人中,就只有自己不会武功,这一路上给王妃添了不少麻烦。 “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呼兰和呼木,你陪我回上京城去,之后……”赵霜一手托着腮,似笑非笑瞅着对面的小宫女,“我也有任务交给你去办。” “奴婢知道,王妃您尽管吩咐。”香夏被她看得满脸通红。 王妃本就长得绝美,如今眉宇间有多几分英气,再穿上一身男子衣袍,简直俊美得不可方物,叫香夏看了都觉心中一颤。 深夜。 上京城西郊的一处普通城墙。 苍穹如墨,城墙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棕灰色的城墙高达百尺,笔直耸入天际。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着城墙下不远处的树林,发出阵阵低吼声,城墙内外浸透寒意。 一个身形俊美的黑衣少年披着一件黑羽披风,站在茂密的红枫树林中,观察着城墙上的凸起和凹陷,努力记住每一处坑洼和凸起的位置。 西郊城墙,师父曾经带她来过。 十几年前,赵霜曾经意气风发地在城墙上巡视,也曾经领着千军万马凯旋归来,站在城墙下远望守城的兵士的旌旗。 那时候父皇和母后还在,上京城还是大周的上京城。 可是如今,物是人非,城里城外都没有她的故人。赵霜忽然感到一种由衷的孤独感,自内心深处袭来,让人悲凉得窒息。 她昏睡的十七年,皇兄病亡,母后和父皇这些世上与她最亲的人相继离世,如今的未央宫紫云殿内,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皇帝。 大周的朝政更是被她的夫君,摄政王杨暄把持。 一阵冷风吹得她脸上生疼,现在可不是悲天悯人、伤春悲秋的时候! 赵霜合上眼,在脑中重复记忆了一遍城墙上的各处细节,之后轻点了点头便解下披风,朝身边的宫女道,“香夏,你趴在我背上,用绳子绑紧,掉下来我可不负责。” 百尺高的城墙上摔下来,估计要摔成烂泥了。 “王妃,您身子瘦小,奴婢怎么好意思让你背着……”香夏瑟缩着不敢不前,她还从来没见过人徒手爬上城墙呢。 “呼兰,你来动手将香夏绑在我背上。”赵霜朝身后的黑暗中唤了一声,立时有一名身穿黑色侍卫服的冷面少女从黑暗中走出,手里拿着一捆麻绳。 “王妃,香夏姑姑,得罪了。”呼兰手起绳落,香夏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绑上了赵霜的后背,头靠在她肩上。 寂静的枫树林中忽然飞起几只鸟雀,凄凉地叫了几声后消失在天际。 天地之间安静了片刻,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忽然如闪电般冲出树林,在开阔的黄砂地上助跑了一阵,又如飞鸟似的跃起,升入黑暗天幕中。 空气中顿时响起一阵“呜呜”的破风之音,并不响亮。 兔起鹘落间,黑色的小身影第一次落了下来,步履轻盈地踩在城墙上一处凸起的石块,紧接着又是一跃,这次黑色的飞鸟高度又提升了一些。 一连两次,小黑点踩在城墙上的凸起处,迅速升高,第三次跃起时,小黑点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城墙,赫然在天幕上跳动。 “城墙上有人!”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两排密密麻麻的骑兵向着发现小黑点的地方冲过来。 骑兵穿着异族装束,为首的军士手指着城墙上跳动的小黑点,“叽叽咕咕”说着听不懂的北境话。 “那个高度不可能是人!”旁边一个北凉骑兵喊道。 两人话音未落,赵霜已经蜷作一团,悄无声器地落在了城墙上,随即隐去踪迹。 那“呜呜”的破风之音也随之停住,深秋的夜晚又陷入安静,只剩夹带着沙砾的北风吹在人脸上。 紧接着城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冷光直射入远处的红枫树林中。 一枚还在旋转的铁流星落到呼兰脚下,黑衣侍卫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这是王妃和香夏平安到达城内的信号。 “嘶!” 一声高亢地马鸣划破宁静的空气,城墙下的北凉人忽然乱了起来。 “大人!有埋伏,咱们有战马中箭了!”一个身穿铠甲的军士边策马狂奔,边朝那将领大声喊道。 “不可能,城墙上根本没有人!”满面红毛的将领朝城墙上看了一眼,除了零星的几盏灯笼,根本什么都没有。 唯一可疑的就是方才一缕寒光,可那寒光一闪即过,也不是箭。 今天遇到的怪事可真是多,方才有巡逻的军士禀报说看见一个黑衣人徒手攀上了上京城墙,接着又有战马中了不知哪里飞来的冷箭。 红毛将领定睛一看,那匹战马颈部中箭,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其他战马看见同类受伤,也都惊恐地开始漫无目的地踱步。 “撤!”红毛将领见状,心生警惕,做了一个回撤的手势。 7017k 第170章 上京 众人还未来得及后撤,便见黑色的箭雨如暴风般袭来,发出刺耳的鸣叫声。这回箭雨瞄准的并不是战马,而是马上的军士。 转眼间,二十多个北境骑兵就已经有一半栽下马来,油脂火把散落一地。 受了惊的战马四处乱奔。 红毛将领这才看清,密密麻麻地箭雨并不是从上京城的城墙上射来,而是来自身后的枫树树林中。 “大人!有埋伏!”一个铠甲军士勒住马缰,大声问道,“大人,敌人在树林中,可要冲进去拿人?” 箭雨稍停,四周只有风声马鸣,树林中又恢复了安静。 “慢着!”红毛将领朝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天色漆黑,根本看不清林中有多少人,多少箭,“敌众我寡,先撤!” 他们今日只是巡防,带来的人不多,还是先回大营去报信的好。 黑衣少年坐在树梢,悠闲地望着城墙下的动静,直到看见那几个漏网之鱼落荒而逃,才又从背后抽出三只箭,瞄了片刻后便轻轻一放弓弦。 “啾啾”一阵蜂鸣声远去。 仅剩的几个骑兵也掉下马来,黄砂地上只剩下无主的战马在惊恐地四处奔逃。 数丈远的另一棵树上,一名黑衣少女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收工,两人便“窸窸窣窣”地蹿下了树来。 百尺高的城墙上,两个黑衣女子解开绳索,整理了一下衣襟,就听见城墙下有脚步声传来。 赵霜方才向城内也射了一枚铁流星,再加上城外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肯定惊动了守城的卫兵。 “什么人?”一个身穿虎骁卫军服的队正,领着一小队军士登上城墙来,正看见两个黑衣人正躲在城墙的沟壑内。 城墙上灯火昏暗,怕惊动城下的北凉国骑兵,那队正也不敢持火把。 “虎骁卫?”赵霜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军服,手轻轻一晃,亮出一块白玉令牌,“让你们将军来见本宫。” 那队正看见她拿出白虎令牌,又自称本宫,顿时吃了一惊,“阁下是?” 她此时一副男装打扮,又是夜里,城墙上微弱的灯笼火光照不清面容。 “这位是摄政王妃殿下!”香夏走上前朗声道。 四五个军士先是一怔,接着面面相觑。 王妃殿下不是在滇西吗?听闻她刚刚诞下小王爷,怎么会在上京城的城墙上出现呢? 可是此人手中的白虎令牌又不像是作假,且这两人能突破北凉铁骑的包围,登上城墙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王……”那队正稳了稳心神,抱拳道,“王妃殿下,请跟属下去见毛虎将军!” “哦?虎骁卫统领如今是毛虎吗?”赵霜站起身,跟着那队正走了几步,下了楼梯。 “回王妃,正是。摄政王离开上京时,将虎骁卫交给了毛虎将军。”楼梯两侧的墙壁上燃着灯烛,队正此时才看清此人的面容的确是个绝色女子,可他怎么也想不通,王妃是怎么出现在城墙顶上的,难不成是从天上飞来的? “龙骁卫呢?”赵霜又问道。 “是令狐将军。”那队正回答道。 “原来如此。”赵霜心中暗骂,杨暄这个老狐狸,果然老奸巨猾,离开上京时,两大守卫上京的势力中都安排了自己的心腹。 下了城墙,几人置身于城西一处人迹罕至的街区,四周除了几处用来观察城内情形的角楼,就没有更高的建筑。 “王妃,虎骁卫军营离此处还有些距离,王妃不如先回王府休息,属下去给毛将军报个信,让他去王府给您请安。”那队正朝旁边一名军士使了个眼色,那军士便急急低头退了下去。 “不用了,时间紧急,直接去虎骁卫军营吧。”赵霜说着又看了一眼香夏,问道,“香夏,你可要先回府休息?” “奴婢不累!奴婢要跟着王妃。”香夏警惕地看了一圈。 走在一群军士中间,香夏心情忐忑,但是她更加不放心王妃孤身一人前往虎骁卫军营。 一想起上回在羽林卫军营中发生的事,她就后怕不已,如今王爷和程少卿都不在上京城中,只能靠自己来保护王妃了。 片刻后,方才跑远的那名军士驾了一辆两轮小马车回来,朝那队正道,“许队正,属下……只找到这辆小马车……” 这两小马车不止车厢狭小,而且车门车窗都很简陋,一看就是平时军士们偶尔用来代步的。 “事出紧急,属下准备不周,”许队正朝赵霜拱手,略带歉意地禀道,“只好请王妃坐这辆马车去虎骁卫军营。” “有劳了。”赵霜并没有说什么,就朝二人点点头,领着香夏上了两轮小马车。 车中布置简陋,座椅也没有包软垫,甚至就连车帘也没有安,深秋的冷风径直灌入车内。 马车外是熟悉的上京夜景,眼下大约亥时,城中大多数人家早已关门闭户,但是繁华处还是灯火未熄,亮着各色的灯笼。 “王妃,北凉铁骑和药人兵团围城,上京城……会不会破?”香夏望着车窗外,担忧地问道。 “不会,上京城固若金汤,又有虎骁卫和龙骁卫守护,暂时无虞。”赵霜淡淡说道,却仍旧愁眉不展。 “那王妃为何还愁眉不展?”香夏又忐忑地问道。 “上京城中的粮食用物,走水路,多来自江南和滇西,走陆路则来自于西原道,总之上京城本地不产粮食用物,城中的物资最多撑一个月。如今北凉铁骑围城,已经一月有余。”赵霜叹了口气,指着车窗外叹道,“你看这从前的繁华地,如今怎么样?” 方才看见街上还是招牌林立,香夏便没有留心,经她一提醒这才发现,街道两边的店铺和小吃摊都已经早早收摊了。 再看那些从前的富贵人家门口,如今连大门口的灯笼都省了,只有街上照路的灯笼零零星星。 “那怎么办?若是粮草再运不进来,上京城破只是早晚而已……”香夏虽然是女流之辈,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没有粮草,再强大的军队都无法长时间守城,此次虎骁卫和龙骁卫已经支持得够久了。 等到城中饿殍遍地,就算未央宫中那位还想守城,只怕到时候也会民怨沸腾,要求开放城门的声音也会高起来,若是军中缺粮,甚至哗变都有可能。 ------题外话------ 小霜子:上京城,我又回来了! 7017k 第171章 虎骁卫 “香夏,两日之后,我还要离开上京,”赵霜转头看向她,目光坚定而沉着,“你留在城中,协助常嬷嬷管理王府内的事务。” “咱们好不容易进来,王妃还要出城?”香夏面露惊异,“王妃还是要去北境?” “若姬和明景他们都在城外等着我,”赵霜微闭双目,点头道,“我来上京……只是为了确认一些事。” “王妃,王府中有常嬷嬷和怜无在,您还担心什么?”香夏心里打着小鼓。 王妃坚持要带自己回上京城,除了因为自己不会武功,跟着去北境是个累赘以外,香夏估摸着还有另一层原因,恐怕是上京城中有些事让王妃不放心,想让自己帮着留点心。 “方才我说过,眼下上京城中粮草吃紧,王府里……肯定也不会是从前那般太平了。”赵霜轻捋了一下额前碎发,转头望着香夏道,“香夏,我要你保证在我下次回来的时候,王府中不能有一人饿死病死,你可做得到?” 香夏垂下头,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也不知王府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王府中积蓄自然比普通人家要多一些,但是府里姬妾加上丫鬟和侍卫,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这些人平日里吃饱喝足的时候可以协同合作,各司其职,若是缺食少穿,只怕就不会那么容易管束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到了最后关头不打起来才怪。 更何况,还有一个新来的何玉棋,之前听王妃说过,国公夫人将王府中掌管中馈的大权交给了她。 等王妃一走,何玉棋又不知会做什么妖。 “王妃,奴婢与常嬷嬷、怜无她们还算相熟,可是那个何玉棋,奴婢也摸不准她的性子,”香夏犹犹豫豫地抬头,看着面前女扮男装的少年道,“王府中如今是她说的算……” “本宫领着你回来,自然会把王府的管家之权交到你手里,”赵霜仔细端详了她一眼,心中掂量着这丫头的能力,“只是本宫离开之后,镇不镇得住府里那些姬妾和丫鬟婆子,就要看你自己。” “奴婢……必当竭尽所能。”香夏跪在马车中,朝她拜了拜。 二人正在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禀王妃,虎骁卫军营到了。”窗外传来许队正的声音。 赵霜和香夏相继跳下马车。 虎骁卫的大营位于城北一处树林中,圆木搭成的大门两侧各燃着一个火把,火光照亮了前路。 营中则是漆黑一片,只有远远的大帐中透出微光。 赵霜对虎骁卫军营并不陌生,只是……已有十几年没有来过了。 回想起上回在羽林卫军营中看见的热闹景象,如今虎骁卫的大营中竟然一片萧条,她不禁暗暗忧心。 平时这些军士们晚上总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火堆烤点肉吃,眼下却为了保存体力,早早都睡下了。 二人跟着许队正和两三个士卒一直走到大营中央的位置,这里有座砖瓦修成的两层小楼,小楼正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青字牌匾。 匾额上书写着三个行云流水的大字:虎骁卫。字迹苍劲有力,气势恢宏又气质缥缈。 “王妃,”许队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牌匾,解释道,“这是……先太子的字迹。” 是皇兄的字迹,她又怎会认不出来?赵霜眼前一片氤氲,收回目光继续走上台阶。 一层大厅中灯火明亮。 “摄政王妃到!”许队正朝着大帐内朗声喊了一句。 一个满面虬髯的将领急急领着两名副将出来,迎接赵霜。 “末将见过王妃。”虽然刚才已经有军士跑来传信,但毛虎显然还是不信,抬起头仔细端详着两个黑衣女子,待确认果然是摄政王妃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王……王妃你怎么……” “有话要问你。”赵霜目不斜视,领着香夏径直越过几人,走进了门去。 刚走进大厅,忽然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从墙上的烛台上跃了下来,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龇牙咧嘴,嘴里还在低声咆哮。 “喵喵!” 赵霜顿住脚步,定睛一看,是只淡黄色的虎斑猫。 “毛虎!”她不悦地拢了拢衣襟,朝后唤道,“给我把这猫……” 结果那猫闻声又上前两步,贴着她的脚边抬头望着她,“喵喵”地叫唤起来。 这回声音不似方才那般粗野,反而像是在朝她撒娇似的。 “王妃!”毛虎赶忙快步上前,将那猫抱起来,讪讪然道,“它……它也叫毛虎,王妃方才叫末将,它……以为你叫它呢。” 赵霜瞥了一眼怀抱小猫的大汉,摇了摇头,走到前方上座一撩袍坐下,沉声道,“上京城危在旦夕,你还有空养猫。” “王妃有所不知,这猫跟着末将已有数年,从前吃得膘肥体壮,军士们开玩笑,就给它取了个和末将一样的名字,”毛虎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谁知道今年……人都吃不饱了,上京城里如今连只老鼠都看不见,毛虎这才瘦了下来。” “既然人都吃不饱了,你还养着它作甚?”方才跃上城楼时,消耗了太多体力,赵霜接过士卒递过来的茶水,大口喝起来。 “王妃!末将没有让它吃军粮,都是用自己的俸禄给它买吃的,”毛虎急忙护住手里的虎斑猫,“那宫里的太后娘娘不也养着长毛狗吗?凭什么末将不能养只猫?” 毛虎警惕地看着她。 王妃明显与上回在羽林卫军营中时不一样了。当初她虽然也是面色清冷,可给人的感觉还是偏阴柔的,怎么去了一趟滇西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如今她弯眉如剑,眉宇间多了些英姿飒爽,就连端茶喝水的姿态都让人觉得掌风凛冽,浑身上下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气势,这气势……比起王爷来也不差了,耀眼夺目,直教人抬不起头来。 “罢了!你喜欢就留着吧。本宫此来,是有正事要问你。”赵霜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抖出一块铜镜来,“这是千里传音镜,王爷身上也有一块,但是如今……这镜中总是传出些奇怪的声响。” “奇……奇怪的声响?”毛虎收回思绪,轻轻放下手里的瘦猫,那猫瞬间又爬上了一侧墙上的灯台烤火取暖。 7017k 第172章 王爷来了上京? “嗯,你听听。”赵霜将千里传音镜递给他,又问道,“这段时日,你可曾有王爷的消息?” “没……没有王爷的消息,末将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毛虎接过铜镜,小心放到耳边听着,脸上渐露惊奇之色。 这块铜镜并没有什么特别,相反还锈迹斑斑,两面都是铜绿,十分不起眼。 可是放到耳边,竟然真的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王妃,这是骷髅风的声音。”毛虎脸上现出惊异的神情,仔细听了一会儿又道,“王爷他……可能来了上京城附近。” “骷髅风?”赵霜搜寻着记忆,“本宫想起来了,每到秋冬季节,风吹上京城的城墙就会发出如同鬼语一样诡异的声音,所以叫骷髅风。难道他真的来了上京城附近?” “又或者……另一面镜子只是被人丢弃在上京城附近。”毛虎忽然转了转眼眸,“王妃,会不会是那些北凉铁骑将千里传音镜带来了上京?” 赵霜摇摇头,指着铜镜道,“你再仔细听听,里边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好像……说的还是汉话。可惜只是些只言片语,我听了许多日,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毛虎又仔细听了许久,才将铜镜从耳边拿开,“禀王妃,末将只听到骷髅风的声音。” “难道是我听错了,”赵霜失望地接过铜镜,低头端详了片刻,又问道,“北凉国围困上京已有一个多月,为何不攻城?” “回王妃,北凉国铁骑虽然勇猛,但是数量有限,他们攻过两次城之后,大概是伤亡太多,就没再强行攻城了。”毛虎脸上现出得意之色,拍着胸脯保证道,“王妃放心,有末将和令狐空在,就算来再多的北凉骑兵,量他也攻不下上京城。” 话音刚落,就有个士卒进来通传道,“禀王妃,毛将军,令狐将军来了。” 赵霜方才命许队正派人去请龙骁卫的统领令狐空,没想到这么快人就到了。 “请令狐将军进来。”她看了一眼门口,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铠甲将领跟在士卒身后走了进来。 “末将令狐空,拜见王妃!”令狐空看见赵霜,倒没有多少意外,规规矩矩抱拳行了个礼。 “都坐下说话吧。”赵霜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卒,便有两个士卒下去给毛虎和令狐空都搬了一张圆凳来。 “多谢王妃。”令狐空看了一眼毛虎,二人各怀心事地坐下。 “不知王妃深夜到访虎骁卫军营,又召属下前来,所为何事?”令狐空还记得上回被她拽到上京城西大街上行刺陈扬的事,不知她今天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两位将军也该知道,上京城被围,城中吃穿用物全都吃紧,城墙虽然坚固,可若是粮食和药物耗尽,该怎么办?”赵霜扫视了一圈厅中,从前羽林卫军营的大帐中,桌上还摆着些瓜果和糕点,如今即便是有客人来,桌案上也是空空如也。 没有茶点不说,士卒端上来的茶水也仅仅飘着几片茶叶,淡而无味。看来军中物资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幸亏上京城临江,不然只怕城中饮水也会成问题。 “王妃说的不错,”令狐空拱手禀道,“末将早已向江南的永昌候和南境的崔将军写信求援,可一个月过去,援军还未到达。” “江南的永昌候?”赵霜蹙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手中有兵权?” “王妃莫非还不知道?太后将玄武营的兵权交给了永昌候。”令狐空边说,边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早就知道王妃跟那个永昌候是死对头,如今听说玄武营落到了陈扬手里,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玄武营?”赵霜搜寻着尘封的记忆,忽然紧紧握住木椅的扶手,“本宫记得……玄武营是皇兄的嫡系,母后怎能交给外人?” “末将不知。”令狐空低头装傻。 南境小国林立,形势复杂,况且,南境驻军多是步兵,不熟悉北凉铁骑,崔尚不敢擅离职守来救援上京,倒也情有可原。 那永昌候陈扬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更不可能来解上京之围。 令狐空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来,却也无计可施,上京城如今,要从内突围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待援军。 大帐内安静了片刻,赵霜忽又问道,“援军迟迟不来,城内粮草吃紧,令狐将军和毛将军可有想过突围出去?” 令狐空和毛虎对视一眼,后来还是令狐空朝毛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说。 “末将曾经与令狐将军配合,突围过一次,结果……遭遇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兵团,”毛虎面露惊恐,站起身比划了下,“连人带马,全都是刀枪不入,那一次突围虎骁卫损失惨重,末将都差点也被那些怪物给斩了!” 毛虎话音刚落,本来睡在烛台上的虎斑猫忽然竖起毛发,迅速蹿入他怀中求安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你说的,可是北凉国的药人兵团?”赵霜瞥了一眼那瘦成皮包骨的猫。 毛虎与令狐空配合,想必是令狐空率龙骁卫在城楼上掩护,毛虎率虎骁卫冲出城门突围。 这虎斑猫和令狐空当时应该都在城墙上,目睹了那一战的惨况。 “正是,末将当时不知道药人是什么东西,是撤回城中后,派人四处打听,才知道药人兵团的事,”毛虎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抱紧怀中的猫儿道,“末将活了三四十岁,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怪物!” 厅中灯火摇曳,照得人身后的影子摇摇晃晃,一会儿在地上拉长,一会儿又在白墙上竖立。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怪物。”赵霜看了一眼那虬髯大汉,颇感无奈,“本宫听说过这药人兵团的事,只是有些细节,还想找你和令狐空求证一下。” 看毛虎的外表,她本来以为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却原来他心中柔软,胆子并不比普通人大多少。 “是。”毛虎见她神色镇定,稍稍心安,边给猫梳毛,边说道,“当时末将率虎骁卫出北门迎战北凉铁骑,随后城门在末将的身后关闭。一开始我们双方虽然各有死伤,可也算势均力敌,谁知……谁知不久后,忽有一支奇怪的黑衣骑兵向我们杀过来。” ------题外话------ 36万字,今天发现评分变了。 9.4分,还好还好,我以为会掉到六七分的。 写书越久,越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7017k 第173章 是他! “那药人兵团是什么样子?”赵霜拧眉,捏紧了手中茶盏。 “身穿黑袍,头上戴着盔甲,手持长枪。”毛虎回忆道,“末将挑开几个药人的头盔发现,他们并不是北境人长相,身材也不如北境人高大,而是瘦小而结实,皮肤黝黑,” “他们本是滇西的蛮族人,被带到北境制成了药人,”赵霜又询问道,“药人是否真的刀枪不入?” “回王妃,药人也并非真的刀枪不入,末将就曾经砍杀了好几个药人和他们的战马,”毛虎说着,脸上又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可是那些药人刚刚倒下,忽然一阵乌云蔽日,还有奇怪的声响从他们后边的大帐中传来,死去的药人和战马就突然又站了起来,就连被砍掉的手脚也重新接上完好如初,任凭满脸血痕也攻势不减,甚至见了血后,药人的攻势比起最初还要勇猛。” “真是如此……”赵霜咬了咬唇,又蹙眉问道,“你方才说……那奇怪的声响是什么?” “像是……像是号角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念什么咒语,”毛虎回忆道,忽然一拍大腿,“对了!王妃,还有件事,末将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赵霜心中正飞速地思索着。 号角?咒语?药人恢复行动能力,必然是受了什么东西驱使,若是将那东西除掉,整个药人兵团就不攻自破了。 “王妃,那……那药人兵团的统领,若是末将没有看错的话,好像是……”毛虎放下怀里的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是那天来羽林卫军营为您解围的那位……程少卿。” “咣当!” 黑衣女子手中的茶盏应声掉落。 “喵!”虎斑猫四脚刚刚落地,吓得又是一个趔趄,竖直跳起扑到毛虎怀中。 “你胡说!”赵霜不顾身上的茶水,站起身斥道,“我大周的忠臣怎会成了药人兵团的统领?!” “末将绝不敢有半句假话!”毛虎也站起身,抱着猫发誓,“不信……不信你问令狐空!” “王妃,末将也看到了,”令狐空站起身,朝她拱手道,“不止那天,后来又有几次,末将站在上京城墙上,都看到了……程少卿他在北凉国的军营中,似乎……还当了个将军。” 赵霜沉默了半晌,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程谦对大周皇室忠心耿耿,不可能会投敌,除非…… 她手指掐在手心里,印下深深一道血痕。 那个北凉新帝萧彦真是罪该万死,竟然将程谦制成了药人吗? “那些药人可有什么弱点?”待气氛稍缓,赵霜怔怔地坐了下来。 “末将和令狐将军研究了数日,也没看出来药人兵团有什么弱点。”毛虎说着,看了一眼令狐空,“可是末将总觉得他们……神色阴森森的,目光空洞,好像……根本就没在看人似的。” “药人全是已死之人,自然神色阴森。”赵霜话音刚落,就见毛虎身形一颤,像见了鬼似的。 “已死之人?”毛虎吓得抱紧了手中的猫,睁大了眼睛,“可他们还在……还在动啊!” “我从前在书上看到过,有两种术法可以留住已死之人,”赵霜微微凝神,看向墙上的阴影道,“一种是留住死者的魂魄,为其再造仙体,这样死者如获新生。另一种……则是留住死者的身体,将强烈的意志力当做魂魄注入死者身体,这样留住的死者则好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记忆,也没有意识。药人就是后者。” “那……那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药人的术法?”虬髯大汉此时乖巧地坐着,两手抱住身上的猫,说话声极度谦恭。 一人一猫,安静不敢造次。 毛虎是员武将,他上半生戎马,鲜少尝过败绩,因此经常目中无人,即便是在摄政王的面前,也仗着自己的军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人总有恐惧的东西,对于毛虎这样看惯生死的武将,死亡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真正可怕的,是他不能理解的、生死之外的东西。 自从上回在药人兵团的追杀下死里逃生,毛虎的心境就变了,再也不肯出城迎敌,宁愿固守城池。 “药人的身体不会毁坏,任你怎么劈砍都是没用的,甚至普通的火焰……也无法伤他们分毫。”黑衣女子面色清冷,灯烛的光映着她眸中有一团火焰,那火焰忽大忽小,缓缓跳动着,“整个药人兵团是靠一个人的意志力支撑着,因此他们整齐划一,要摧毁药人兵团,只能靠摧毁他们背后那人的意志力。” “王妃,你说的……可是指程谦?”令狐空灵机一动,程谦既然是药人兵团的统领,那他不就是药人背后的指挥者吗? 听见程谦的名字,赵霜不自觉地合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虽然本宫还不清楚具体缘由,但是程谦应该已经死了,他自己也成了药人之一,那个幕后之人并不是他。不管如何,只要抓到北凉新帝,问清楚就知道了。” “程少卿……真是可怜,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毛虎嘟囔道。 “施邪术者逆天而为,”赵霜目光坚定,凝神道,“本宫自当替天行道,还死者安宁。” 令狐空和毛虎见她这大义凛然的样子深受震撼,觉得王妃果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王妃,你有何打算?”令狐空抱拳问道。 “过几日,本宫将会出城,亲自去北境平乱,”赵霜看了一眼面前的二人,正色道,“明景和羽林卫追随本宫在一起,你们二人……有谁愿意追随本宫出城去?” 令狐空与毛虎相视一眼,心想王妃这时候出城,不是送死吗? “王妃,不是末将贪生怕死,而是……如今上京城危殆,若是末将和毛将军其中一人走了,那上京城更加守不住啊!”令狐空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叹了口气道,“咱们不如再给南境的崔将军写封信,等着援军到来……” “令狐空,”赵霜后倾身子,靠在椅背上,又觉得肩颈有些疼,活动了一下脖子道,“你手上的龙骁卫,本宫记得,从前是魏如青手下地,魏将军当年曾随本宫征战北境……” 7017k 第174章 弃暗投明 魏如青?那是十几年前的龙骁卫将领,如今都已经四五十岁,王爷早就不让他带兵,王妃怎么忽然提起他? 莫不是想卸了自己的兵权?如今王爷不在,上京城中还不是她说了算。 这么一想,令狐空心中七上八下,高大的身形一晃,赶紧跪在地上道,“王妃,末将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怕上京城的城防出了岔子,王妃若是因此生气……” “你起来吧,”赵霜瞥了他一眼,蹙眉道,“本宫也没说你什么,不过是想起十几年前的旧部,问一句罢了。” “末将对王妃忠心耿耿,就算您让末将去杀人越货也不在话下!”令狐空又表了一回忠心。 好好的怎会想起旧部?还不是觉得自己不如魏如青那个老头子? “你起来吧,本宫也不要你去杀人越货,若是要出城,自然会解了上京城之围。”赵霜又瞥了一眼这两个杨暄的心腹,显然并不太满意,“虎骁卫和龙骁卫,本宫要带走一支,你与毛虎商量好,谁跟本宫走?” 令狐空缓缓起身坐下,又看了一眼毛虎,后者正一手抱着猫,一手揪自己的头发,似是很烦恼,又不知在想什么。 令狐空朝毛虎使了个眼色,想让他说句话,后者却假装没看见,只是换了个姿势抱猫。 缩头乌龟!平时看上去咋咋呼呼挺能耐,今天想让他在王妃面前说句话居然像个屁都不敢放。 令狐空怒瞪了他一眼,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继续说,“王妃,这上京城之围若是那么好解,末将与毛将军早就……” “咳咳!”毛虎忽然咳了两声,似是在提醒他“别扯上我”。 令狐空无奈,心想这家伙也不用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吧,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若是那药人兵团和北凉国铁骑是个软柿子,末将早就带着龙骁卫出城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赵霜又看了一眼毛虎,问道,“说来说去,你们俩到底谁愿随本宫出城迎敌?” 屋里安静了片刻,没人说话。 赵霜掂着茶盖的手渐渐缓了下来,“嘭”地将茶盖掷在桌案上,刚要开口,就见毛虎忽然站起来。 “末将愿追随王妃!” “毛虎!你忘了王爷怎么说的……”令狐空也猛地站起来,使劲扯毛虎的抱着猫的手臂。 “王爷?”赵霜眯起眸子,看了一眼那高大的白袍男子,“令狐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末将……什么也不……”令狐空刚想说不知道,就听见那虬髯大汉又咳了一声。 “咳!” “毛虎,你什么意思?”令狐空这回真的怒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说实话吧!”毛虎放下手里的猫,朝上座的女子拱手道,“禀王妃,王爷他……的确给末将和令狐空传过信!” 屋内气氛突变,虎斑猫一溜烟缩到角落里。 “哦?”赵霜眼睛一亮,看着毛虎问道,“他说什么?” 毛虎又犹豫起来。 “王爷说,他在北境遭遇了一次药人兵团,损失惨重,”既然毛虎已经招了,令狐空干脆接过话茬,“王爷还说他遗失了一件宝贝……” “他说的……应该就是千里传音镜。”赵霜看着桌案上的铜镜,愁眉深锁,“那他为何不回来,也不给我传信?” 如果王爷遗失了千里传音镜,那这些日子以来,铜镜中发出的声音又是谁的声音? “王爷说他在北境还有些事情没做完,至于他为何不给王妃您传信……末将就不知道了。”毛虎边说,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妃的确是和上回在羽林卫军营中见到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还是个事事依靠王爷的妇人,今夜她这副敲打自己和令狐空的姿态,却像是羽翼长成的鹰隼一般,随时打算起飞翱翔。 正是她身上这种自信恢弘的气势,让毛虎决定堵上一堵,陪王妃出城迎敌。 “王妃,王爷他自从听说您离开滇西,要来上京,就吩咐末将在上京等着你,务必……将您留在上京城中,”令狐空恭恭敬敬地抱拳禀道,“他说北境的事,他自会解决,让咱们在城中安心等着。” “等等等,再等下去虎骁卫和龙骁卫都要哗变了,上京城中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饿死病死,”赵霜指着面前的两个将领道,“看看你们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这只猫,皮包骨头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毛虎”立刻委屈地“喵”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很饿。 “毛虎!王爷有令,要咱们留住王妃,你怎么……还跟着王妃一起胡闹?”令狐空转而斥起毛虎。 “我是帮理不帮亲,”大胡子将领捋了一下胡须,又朝上座作揖道,“王妃说的有理。谁能解上京之围,我就跟着谁!” “好!”赵霜对毛虎弃暗投明的做法十分赞赏,又看向令狐空道,“令狐空,本宫征战四方的时候,杨暄才是个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儿,你更是还在襁褓中,自然不知道本宫的厉害!本宫劝你还是弃暗投明的好。” 令狐空心里虽然不服,嘴里却应道,“王妃说的是,末将唯王妃马首是瞻!” 大言不惭!你若是厉害,当初就不会拉着我去给你当杀手! 不过眼下王爷不在,毛虎又倒戈了,只有先听她的,等王爷回来再告毛虎的状。 赵霜见二人听命,又向毛虎吩咐了几句,就带着香夏离开虎骁卫,返回了王府。 马车行到繁霜殿外,天刚拂晓。 远远看到繁霜殿中灯火昏暗,几个下人急急出来迎接。 “王妃!您可回来了!”常嬷嬷领着小宫女们跪成一排。 “免礼吧。常嬷嬷,府里可好?”赵霜扶着香夏下了马车。 “好,好。”常嬷嬷起身,抹了抹眼泪又朝马车中看去,“小王爷呢?” “留在镇西将军府了。”赵霜扶着常嬷嬷走入正殿,见殿中除了没有点灯之外,一切如常,松了口气。 “是老奴糊涂了,上京城如今这个样子,怎么能带小王爷回来?”常嬷嬷又哭又笑,吩咐小宫女们去备了些点心和茶水端上来,“王妃路上辛苦,吃点东西吧。” 赵霜坐到熟悉的软榻上,瞥了一眼桌案上的点心,就只有一两件素馒头和蒸糕,比起从前繁霜殿中的饮食可是寒酸多了。 7017k 第175章 荣嬷嬷 “嬷嬷,这段时间……王府中可好?”她拈起一个素馒头,轻轻放入口中。 方才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也只能算是寒暄,如今却是想问问真实的情况。 “回王妃,还好,”常嬷嬷朝香冬和香春使了个眼色,二人便退下,到净室中备热水去了,“就是……王妃您也知道,上京城如今不比从前了。” 常嬷嬷的身形比起一年前也清瘦了不少,去年头发还有一半黑色,现在鬓边头发大半花白,好似老了十岁不止。 “府里的吃食可还有?”赵霜打量着两颊凹陷的老太太,去年她离开的时候,常嬷嬷还是身形微胖、神采奕奕,如今竟然消瘦成这样子。 “回王妃,府里的厨房和货物房本来备着足够半年的食物,可……何美人说是何大人要赈济灾民,把府中的食物都搬到了何府,如今……只有每隔几日从何府中运些吃的来。”常嬷嬷似乎话里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哦?赈济灾民?何达倒是大公无私,”赵霜喝了一口茶水,又问道,“如今城中的百姓怎么样?” “什么赈灾啊?还不是何达中饱私囊……”老太太嘟囔着,“老奴听人说,何府的库房中堆满了食物和药品,也没见他拿出来分给灾民,百姓们饿了,就去户部开放的施粥处领些粥喝,可户部的施粥处也没有粮啊。” “哦?户部也没有粮?”赵霜微微蹙眉,“这么看来,只有何家有粮了?” “如今连未央宫中都要讨好何达,才能分点儿存粮。何家的猫儿狗儿都吃得白白胖胖,”常嬷嬷叹气,又指着一旁的香秋,“王妃你看看,咱们府里的人,香秋她本来就瘦弱,这一个月……都饿得病了。” 赵霜抬头一看,粉衣小宫女果然面颊深陷,一脸青灰色的病气,便将手中的盘子递了过去,“本宫不饿,这些点心,你们拿去吃了吧。” “王妃!那怎么行?”常嬷嬷急得抢过碟子,放回桌案上,又抹了抹眼泪道,“咱们再怎么着,也得先让您吃饱,您才刚刚生完小王爷呢。” “嬷嬷放心,我真的不饿,不过方才在路上有些累了,想休息两个时辰,”赵霜指了指殿外,“你们先退下吧。” “是。”常嬷嬷行了礼,便领着香秋退下。 这厢赵霜由香冬和香夏服侍着去沐浴,将身上的夜行衣换下,之后便回到云香榻上,打坐修行了一个时辰。 巳时,太阳已经升高,阳光照进繁霜殿,光洁的地面上光影相见,让人想起从前流光似锦的日子。 忽然一阵吵嚷声从门外传来。 接着一个长脸婆子不顾宫女地阻拦,快步走了进来,站在殿中朝云香榻上的女子不知道说着什么。 声音传到云香榻上,被结界隔绝了大半,赵霜并没有听清楚,因此继续坐着打坐,没有理会。 那长脸婆子心一急,又看不清里边的人,上前就要去拉她出云香榻,谁知道手一碰到云香榻上的帘子,忽然“滋啦”一声被雷电劈倒在地。 常嬷嬷和香冬这才赶过来,伸手去扶长脸婆子,一群人吵吵嚷嚷。 赵霜缓缓从云香榻上探出头来,冷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又是何人?” 那长脸婆子脸上还在抽搐,口歪眼斜,发不出声来。 “回王妃,她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荣嬷嬷,被赏给了何美人,如今……负责咱们王府中的管事。”常嬷嬷一边给荣嬷嬷掐着人中,一边幸灾乐祸地朝赵霜禀道。 赵霜一听就明白了。 常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何玉棋怎么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不敢对她怎么样。何玉棋要掌管王府,就必须有个比常嬷嬷更厉害的人来帮衬。于是她就想到了太后,从太后身边找一个嬷嬷来,不就可以事事都压常嬷嬷一头了? “哦,原来是荣嬷嬷,”赵霜依旧板着一张脸,目光扫过那口歪眼斜的婆子,冷淡地问道,“她来找本宫有何事?” “回王妃,早上老奴派香春和香秋去梅芳院,说王妃您回来了,想让何美人多给咱们分一些食物,可何美人说,她得确认一下,看您是否真的回来了,就派了荣嬷嬷过来。”常嬷嬷说着,又瞥了一眼荣嬷嬷被电得扭七扭八的脸,强忍住笑道,“荣嬷嬷,如今王妃您也看到了,可以回去向何美人禀报了。” “呃……嗯!”长脸婆子还是说不清楚话,只微微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警惕地看着那坐在云香榻榻沿的女子。 云香榻这么厉害,她居然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都没有被电到,太后说的没错,这摄政王妃果然是个怪胎! “常嬷嬷,本宫既然回来了,就让何美人她们都来请安吧。”赵霜故意又摸了摸云香榻上的帷幔,明明是轻柔无比的丝绸,不明白荣嬷嬷是怎么被电到抽搐的。 “是,老奴这就去。”常嬷嬷扶着荣嬷嬷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赵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用午膳,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 “王妃,何美人带着后宅中的姬妾们来请安了。”香冬进来通传道。 “让她们进来。”赵霜喝了一口面前的汤盅,又蹙起眉头。什么白玉鸡汤?一点儿鸡味儿都没有。 “参见王妃。”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女人进来行礼。 赵霜目光掠过众人,发现小方小圆那几个小丫头长高了不少,有了大人地样子,可是却是无精打采,毫无生气。 怜无倒是没什么大的改变,只是脸上和肚子上的肉都少了些,从前她想减肥也减不下来,看来这段时日是真的没吃的。 怜无也转着眼珠子看向王妃,又看看前边的何玉棋,撇了撇嘴。 从前王妃明明免了大家晨昏定省,今日又要大家来请安,明显是针对那个新来的何美人啊! “怜无,本宫不在的时候,王府里可还安宁?” 赵霜话音刚落,就见怜无惊得张大了嘴,辩解道,“王妃,这王府里如今是何美人当家啊!” 意思是你别问我了,直接问何玉棋啊! 自己明明给王妃写信了,告诉她国公夫人将王府管家的大权交给了何玉棋,她怎么又来问自己? 到时候自己得罪谁都不好,里外不是人。 7017k 第176章 何美人 “本宫是问你王府里可还安宁,有没有什么事情要禀报?”赵霜掂着调羹,又喝了一口汤。 “没……没什么事。”怜无心想,有什么事你可以单独问我啊,当着何玉棋的面,让我怎么说? “哦?”赵霜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菜肴道,“本宫看这白玉鸡汤里没有鸡,青菜粥里没有米,只有些烂菜叶子……” “王妃!”何玉棋眼神闪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妾身一听说您回来,就派人去买食物去了,请王妃再耐心等待一会儿……” 这几个月来何玉棋明显也变了许多,头发挽成了已婚妇人的高髻,脸上弯眉高高挑起,唇色是浓厚的丹朱,穿一身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深绿色大袖锦袍。 “哦?买?”赵霜斜睨了她一眼,“我王府什么时候沦落到……多一个人就要临时上街去买食物了?” “不是买,是搬,搬食物,妾身一时心急,说错了。”何玉棋小心回答道。 “王府厨房,离繁霜殿不过几步路远,”赵霜放下调羹,瞥向那绿衣女子,“不知何美人……要去哪里搬食物,用了这么久?” “是……”绿衣美人眉梢猛跳,预感到今日有大难,恨不能赶紧派个人回娘家报信。 “回王妃,何美人是派人去尚书府搬食物呢。”常嬷嬷在一旁补刀道,“咱们王府的厨房如今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些烂菜叶子。” “何美人,你年纪尚轻,本宫觉得这掌管王府中馈的职责……对你来说太重了,”赵霜状似无意地指着面前的几个女人道,“你看看,小方小圆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几个月都瘦成什么样了?” 一屋子女人,除了何玉棋自己身形丰·满,精心打扮过以外,其他的都像晒焉儿了的白菜一样,又瘦又弱,满脸写着“营养不良”四个字。 “王妃!如今……上京城危难,并不只是咱们,大家都没有吃的。咱们王府的厨房还是保证餐食供应了啊。妾身……妾身将食物搬到尚书府,也不是中饱私囊,而是……给我爹赈济灾民用的。”何玉棋早就想好了说辞,抬起头看着那华服女子道,“再说,我爹也没有让咱们饿着,只要咱们王府需要,随时可以派人去尚书府取食物的啊!” 何玉棋越说越理直气壮,看着赵霜也越发胆大了起来。 哼!我爹是户部尚书,赈济灾民总没有错,单此一项,你就不能罚我,还应该褒奖我。 谁知何玉棋的话音刚落,后排的几个女人就开始指指点点、嗤之以鼻。 “怜无,何美人说的可是真的?”赵霜一眼瞥见那个四处乱看的白衣女子。 “禀王妃,何美人说的保证餐食供应,就是一天两餐,且食物少的可怜,只给每个院里留了三四个用餐的名额,可她们梅芳院却有足足十个名额。”再次被点名,怜无此时也顾不得怕得罪人了。 既然有王妃和常嬷嬷撑腰,明摆着王妃是想把自己当刀使,那自己可得好好表现一番,当把好刀子。 “赈济灾民?恕妾身眼力浅薄,反正我是没看见。还有她说咱们有需要的,可以随时去尚书府取食物,其实咱们要什么都得先去梅芳院登记,之后才由梅芳院的人统一去尚书府领。总之被驳回来的十有八九,就算是没被驳回的也要等上三五天,领回来的还缺斤少两……”怜无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你……你血口喷人!”何玉棋急了,指着怜无朝旁边那长脸婆子喊道,“荣嬷嬷,给我撕了她的嘴!” 何玉棋果然是大家闺秀,打架都不亲自动手。 跟在绿衣女子身旁的长脸婆子得了令,上去就要撕怜无的嘴。 “大胆!王妃面前也敢放肆!”香夏呵斥一声,用手挡了一下,又和香冬两个合力,将荣嬷嬷一把拉开。 那长脸婆子见赵霜变了脸色,才停住手,心有不甘地站到何玉棋身边。 “这位是太后身边的荣嬷嬷吧?早上咱们见过面,不过……还没有好好聊过天儿。”赵霜冷冷看了那长脸婆子一眼,端起桌案上的汤盅。 “是老奴。”长脸婆子方才洗了好久的脸,才将将医好抽搐的毛病。 “我们王府不缺下人,你回未央宫去吧。”赵霜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起头,盯着那婆子道,“正好,本宫明日也打算进宫去,你先回去给母后传个信儿,就说何美人失德,不宜再管王府中馈,从今天开始,王府中馈就交给本宫身边的香夏姑姑负责。母后若有异议,明日让她当面问本宫。” 府里这些女人,多是胆小怕事的,没有能担得起事情,常嬷嬷倒是个好的人选,可惜过于霸道,容易惹事,也不能用。 赵霜思来想去,香夏跟着自己这么久,处事还算沉稳,便将此事交给了她。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 香夏不过是个宫女,怎么能管王府的中馈大权? 尤其是何玉棋,紧紧捏着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明摆着不服。 赵霜看出众人疑惑,又朝香夏道,“香夏,你带着本宫的白虎令牌,到虎骁卫军营去要几个人,去何府库房,把王府的东西全搬回来,要一件不少,少了的,记下来,让何达用俸禄补上。” “是!”香夏接过白虎令牌,就打算退下。 何玉棋忽然扯着赵霜的衣袖跪下,眼里闪着莹莹泪光,“王妃!那些食物……早就被我父亲用来赈济灾民了,哪里还有剩下?” “哦?你倒是提醒我了,香夏,你和虎骁卫再去户部,把赈济灾民的账册要来,一一核对,若有一件对不上,要何达用俸禄补,不够的,用何府大宅补。”赵霜摘开绿衣女子的手,目光严厉地看着她道,“何达身为户部尚书,理应以身作则,用自己府里的物资赈济灾民,怎么倒是打起我王府的主意来了?” 何玉棋心中大惊。从前看这摄政王妃虽然骄纵,可还是柔柔弱弱的挺好说话,不似这般严厉,怎么去一趟滇西,回来竟然像换了个人一般得理不饶人? “父亲说……王爷王妃不在,反正府里的东西也吃不完……”何玉棋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又看向怜无身后,“妾身也不知道小方小圆她们吃不饱,还以为她们都是够吃的。” ------题外话------ 感谢琴声依旧、杨秀华、南城挽歌、海鲸漫游等等小可爱6月1号给偶投的月票啊!乃们太可爱了,比心! 7017k 第177章 贪念 “香夏,你这就带人去何府的库房中,看看何达是怎么赈济灾民的,”赵霜说完又看向何玉棋,问道,“何美人,将来王府中由香夏管事,你是要留下来,还是回你的尚书府?” 何玉棋为难地咬着唇,思忖了片刻,“妾身……既然已经嫁进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不会走的。” “这可是你说的,”赵霜扫了一眼屋外,“本宫觉得梅芳院的下人太多了。你既然给每个院里都留的是三四个人的口粮,那你的梅芳院中也只能留三个侍婢。王府中原先的侍婢刚好三人,你这几个陪房丫鬟和婆子……就跟着香夏回尚书府吧,荣嬷嬷也回未央宫,别在王府里浪费口粮了。” “王……王妃……”何玉棋一副有口难言的委屈样子。 从前母亲和国公夫人都对她说,长公主自视清高且性格随和,不爱管府里的事,可这怎么才刚回来就把自己的翅膀羽翼全都折了? 她这是生个孩子连性子也转了?何玉棋暗自腹诽,忽又觉得这是个机会,从前的王妃随和温柔,自然讨人喜欢,如今她……说句不好听的,像个母夜叉一样,王爷又怎么还会喜欢?将来…… “何美人可是有异议?”赵霜用完了午膳,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退下。 “不不,妾身没有异议。”何玉棋连忙矢口否认,跟着众人垂首行礼,纷纷退下。 午后,天气微凉。 赵霜正坐在窗前研究棋局,就看见门口有一人在探头探脑,定睛一看,居然是何玉棋。 她方才走到繁霜殿门口,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常嬷嬷也注意到了,便走到殿门口朗声道,“何美人,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嬷嬷莫生气,妾身没有恶意,”何玉棋看见常嬷嬷,吓得忙低了头道,“妾身只是想求见王妃……” “你刚才不是见过?”常嬷嬷看见这女人就没好气,心想她难道是还没挨够骂,刚被削了一顿又凑上来找人削。 “妾身想……” 何玉棋话音未落,门内就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常嬷嬷,让她进来吧。”赵霜听着门口的对话,眼睛都没抬,仍旧盯着棋盘。 “王……王妃。”绿衣女子扭扭捏捏地进来,又朝赵霜行了个礼,便杵在那里挪来挪去,欲言又止。 “常嬷嬷,你下去吧。”将人晾了半晌,赵霜才朝那花袄妇人摆了摆手。 “是。”常嬷嬷会意,瞪了何玉棋一眼,才退出殿外。 “有什么话就说吧。”赵霜抬起头,不耐烦地瞥了那绿衣女子一眼。 何玉棋年轻俏丽,可头发梳得油亮,这一身打扮委实与她的年龄不配。 “王妃,妾身……想问王……王爷他何时回来?”何玉棋悄悄看了她一眼,忐忑地不敢走上前去,站在离她五步远处。 “大敌当前,上京被困,肚子都吃不饱了,你还有心思关心杨暄什么时候回来?”赵霜拈起一颗白子又放下,蹙眉看向绿衣女子。 “王妃恕罪,”何玉棋忽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朝她磕了个头道,“从前那些事都是母亲和太后怂恿妾身做的,妾身……这就帮着香夏姑姑,去把王府的东西都搬回来……” “不必了,香夏带着虎骁卫的人去,量那何达也不敢不给。”赵霜又低头看向棋局,似是不想看到这个女人。 跪着的女人见她不搭理自己,忽然啜泣起来。 “王妃,妾身知道这一年来做了很多错事,得罪了常嬷嬷和府里的小姐妹,可都不是妾身的本意,”何玉棋言辞恳切,哭得梨花带雨,“妾身真的……只是想留在王府中做个普普通通的侍妾,服侍王爷王妃……” “本宫不用你服侍,”赵霜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至于王爷……他也不用。” 何玉棋愣怔住,又擦了一把哭花的妆容,透出原本的肤色来,“王妃,妾身听闻您在滇西诞下了小王爷,别提有多高兴,这些日子还亲手做了些孩子的衣裳和鞋袜,想要献给小王爷。” “不用,”赵霜两指拈着白子,“小王爷暂时不会回上京。” “王妃,”何玉棋哭得眼角的妆也脱了,楚楚可怜地望着她道,“妾身只是一个小小的女人,就像怜无、小方小圆她们一样,只求王府赏口饭吃,将来……也绝不会威胁王妃的地位。” 窗外飘着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深秋的树叶上,地上落叶早上扫完,到午后又是厚厚一层一层。 何玉棋此时不顾形象地表忠心,也不像是说假话,赵霜却不为所动,依旧沉着脸道,“何美人,你跟怜无她们不一样。” “一样!一样!”何玉棋不明白,为何王妃对怜无这么好,对自己却百般挑剔,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出身高贵?“王妃您是大周的嫡公主,妾身只是一个小小的尚书府女儿,将来妾身一定会用心服侍王妃和小王爷。” “你看看,怜无和小方小圆她们……可曾问本宫王爷何时回来?”赵霜望着窗外屋檐上的水珠,若有所思。 “没……没有。”何玉棋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你对王爷有贪念,而她们没有。这就是区别。”赵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绿衣女子,“你说,将来你会尽心伺候本宫和小王爷,本宫问你,若是本宫不让你侍候王爷,你还会心甘情愿地侍奉本宫和小王爷吗?” “王……王妃……”绿衣女子惊恐地大睁着眼睛,望着上座的摄政王妃,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妾身……不是贪念,妾身只是恋慕自己的夫君,这难道有错吗?” 在何玉棋看来,怜无她们几个,成日里不思进取,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任凭舞技荒废、身材走样,小方小圆更是连个头发也梳不明白,更别提化妆打扮了,根本就不是合格的侍妾。 过去一年来,自己曾经尝试过提点她们,让她们打扮打扮自己,结果却完全没有效果,怜无她们几个甚至还嘲笑自己每天描眉画眼,打扮的花枝招展却无人问津。 现在她忽然犹豫起来,这……难道真是自己不对吗?自己一个尚书府嫡女,进了王府后努力经营,想当个合格的侍妾也有错吗? 7017k 第178章 骷髅风中 “何美人,你根本就不是真心伺候本宫和小王爷,只是想以此换本宫放下戒心,得以接近王爷,你说王爷是你的夫君,”赵霜前倾了身子,摇摇头道,“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只是一个侍妾,连个侧妃也算不上,王爷他是你的主人,而非夫君。” 何玉棋不甘心地望着她,很想找个理由反驳,却又想不出来,只能垂下头道,“王妃教训的是。” “你退下吧。”赵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杨暄的风流债还真是不少,他人不在,还有人找上门来,要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 何玉棋低着头向后退去。 “慢着,”赵霜忽又叫住她,望着那少女哭花的脸庞和狼狈形容,叹了口气道,“王爷他如今下落不明,本宫也不知他何时回来。过两日本宫会去北境寻他,等他会了上京,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 “多谢王妃!”何玉棋得了个念想,眼里又多了些希望的光芒。 天色擦黑,繁霜殿中。 赵霜总算吃了顿饱饭,命小宫女进来收拾了杯盘,坐在窗前软榻上看账册。 毛虎和香夏侍立在一旁。 “你们去何府取东西,何达有没有说什么?”赵霜问道。 “回王妃,有毛将军在,那个何达什么也没敢说!”香夏由衷地开心。 方才王府厨房里做了顿饱饭,后宅中的姬妾和丫鬟婆子们都很感激王妃呢。 “嗯,那白虎令牌你就留着吧,另外,账册你收起来,”赵霜抬头看了一眼香夏,“过几日本宫和毛将军走了,上京城的事就要靠你和常嬷嬷自己留心了。” “王妃放心。”经过今天这一天,香夏也算看明白了,何玉棋是个娇生惯养又欺软怕硬的,凡事只要搬出王爷王妃,她就不敢怎么样。 “王妃,你可曾想到破解药人兵团的办法?”毛虎问道。 “暂时还未想到,”赵霜掐指算了算,望着窗外道,“不过,要解上京之围,倒是不难。” “求王妃解惑!”毛虎一听能解上京之围,激动万分。 上京城中的粮食最多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城中饿殍遍地,军中士气也定会一落千丈。 “药人兵团虽然刀枪不入,但也有弱点,就是意识不清、敌我不分,”赵霜微勾嘴角道,“到时候,只要将北凉铁骑也引入战局,药人就会连着北凉铁骑一起攻击。北凉国骑兵数量有限,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我们就能冲出去。到时候明景再率领羽林卫绕到后方去烧了北凉国的粮草,不怕他们不退兵,上京城之围自然解了。” “这主意好是好,可……每次那冲锋号角一响,北凉铁骑就会自动退出战局,只留下药人兵团在城下迎敌。”毛虎挠头回忆道,“上回末将就是被几个北凉国骑兵引入了药人的包围圈,横冲直撞下,差点儿性命不保。” “若是让北凉人迷失了方向呢?”赵霜胸有成竹地在桌案上摆了几枚铜钱,变换了位置道,“我有一阵法,可让北凉国骑兵自乱阵脚,看不到旌旗,也听不到号角,如陷入迷阵中一般找不到退路。” “果真有这么神奇的阵法?”毛虎惊奇道,“如此甚好,到时候他们自相残杀,咱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只是……咱们的人要怎么逃出那阵法呢?” “到时你带上那只虎斑猫,咱们从西门出去,”赵霜取出笔墨,开始写信,“等北凉骑兵被咱们引开,明景会在同一时间偷袭北凉国的粮草。” “王妃,为何要带上猫?”毛虎疑惑地看着她。 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毛虎猫被砍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阵法会让乌云遮日、方位改变,到时磁针都不能用,马匹也会辨不清方位,但是猫灵属阴,跟着它走,咱们就能走出阵法。”赵霜随手写了几个字,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小小的封筒中,又掐指变幻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蝴蝶来。 蝴蝶衔住封筒就拍拍翅膀飞走了,瞬间不见踪迹。 “是。”毛虎看得惊奇,对她又多加了几分佩服。 上京城外,一片萧条景象。 骷髅风呼啸,吹着草上的白霜瑟瑟摇曳,一轮弯月挂在城墙一角。 一个修长笔挺的黑色身影坐在远处的荒草中,男子腰间别着一个白麻布包裹地号角,手中握着一面布满铜锈的镜子,正静静地侧首听着。 男子的侧颜干净俊朗,一身黑衣深邃无边,但是一双眼眸却像烧成灰烬似的泛着灰白。 铜镜中女子呼唤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前世传来。 男子眼前的黑暗中,忽然好像出现了一小片光明,看见那天……那天也是天寒地冻,草上结霜,粉色白色的梅花挂了满树。 满树胭脂色的梅花却忽然如火焰般向他飞来,男子猛地遮住眼睛,一阵炙热的跳动感从那早已安静的胸腔之中传来。 天刚拂晓,清宁宫寝殿。 刘太后正在梳洗。 “怎么手脚慢吞吞的?”中年妇人蹙起细眉,斥责小宫女的声音里明显有几分惊慌和不耐烦,“明知道今天朝华长公主要来,还这么不知警醒!” “太后息怒,”荣嬷嬷接过小宫女手里的玉梳,又朝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赶紧退下,“让老奴来为太后梳头吧。” “朝华一回来,就收回了王府的大权,还将你打发回来,”刘太后翻了个白眼,轻捋额发,“可真是急不可耐呢。” “太后,长公主说,她今日要亲自进宫……向您解释这件事。”荣嬷嬷缓缓梳着刘太后仍旧乌黑的头发,回忆起昨日那气势逼人的摄政王妃,“长公主她气势凌人,太后您可得留点儿心。” “摄政王不在,她一个女人……不过是和何玉棋她们一样的,翻不起风浪来。”刘太后冷哼一声,侧首看看镜中,又伸出手摸摸头上,叹了口气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如今……心里是没有本宫这个母后了。” “太后宽心,”荣嬷嬷缓下梳头的动作,勾了勾嘴角,“只要有那位大人在,长公主和摄政王的亲生骨肉都握在您的手心里。若是他们敢轻举妄动……” “荣嬷嬷!”刘太后斥了一句,缓声道,“隔墙有耳,说话小心哪。” ------题外话------ 等登等登,又到感谢时间啦! 感谢向阳,diligent,水寒渐离,残城碎梦,彼岸花开(^_^),北觅,晚霞,蘇棠(又见面啦)小可爱这两天给偶投的月票! 如果有漏掉的小朋友,记得敲偶一棒子,投票的宝宝都是要有名字的。 迟来的祝福,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7017k 第179章 她变了! 朝华和杨暄的骨肉,那是她留到最后的杀手锏,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走漏了风声。 “太后教训的是,”长脸婆子梳好了头,放下玉梳,又蹙着狭长的眉眼道,“那个何玉棋,老奴看……也靠不住。” “怎么?”小宫女们摆好了饭,刘太后站起身,走到圆桌案前开始用早膳。 “何玉棋心思单纯,本来是个好的人选,可是……一来,她不受宠,连摄政王的面也见不着,二来,她整天儿女情长的,只知道讨摄政王欢心……”荣嬷嬷也走到桌案前,帮着刘太后布菜,“老奴怕将来,她不会站在咱们这边。” “哼,”刘太后放下调羹,冷哼一声笑道,“荣嬷嬷,你这就不懂了。世上最怨毒的不是仇人,而是……爱而不得的人,何玉棋眼下爱的有多深,将来……她就有多恨。咱们只需稍稍添那么一把火,她就会成为咱们放在杨暄身边的刀刃。” 二人正边吃早膳,边说着话,就见一个小黄门踩着碎步进来禀道,“禀太后,长公主到了。” “快请。”刘太后看了一眼荣嬷嬷,立刻换上一副温柔和善的笑容。 “朝华见过母后。”赵霜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锦缎大袖,面上妆容精致,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硬气,面颊上的胭脂也不似从前那般嫣红,淡淡泛着冷光。 “朝华,你总算平安回来了,”刘太后轻轻拭泪,又指着圆桌旁一张圆凳,示意她坐下,和蔼地问道,“听闻你在滇西生下麟儿,真是上天垂怜,母后每天每夜的祈求总算是有了回应……” “母后,”赵霜在圆凳上坐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长脸婆子,打断刘太后的絮叨,“王府的事情,您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荣嬷嬷都告诉母后了,”刘太后擦干眼泪,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让荣嬷嬷去王府伺候何玉棋,母后的原意是怕她年轻不懂事,让荣嬷嬷去多加提点,想不到……她竟然这般不知廉耻,将王府的存粮都运回了娘家!朝华你看,如今未央宫中都只有这些粗茶淡饭,母后怎么也想不到何达夫妇竟然敢中饱私囊。” 刘太后指着小圆桌上的清粥咸菜,一脸委屈。 “母后既然知道何尚书中饱私囊,为何还留着他?”赵霜端起桌案上的粥,用调羹试了一下,果然是清汤寡水。 如今上京城虽然说物资紧缺,可未央宫中唯二的正主就是太后和皇上,他们的饮食是少不了的。 她今日摆这一桌清粥咸菜,明显是摆给自己看,装可怜用的。 “何达他……毕竟在户部做了这么多年,如今上京城又是用人之际,”刘太后没料到赵霜说话这么直接,只好讪讪地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母后既然不想做这个坏人,王爷又不在京城,”赵霜指着桌案上的粥和咸菜,正色道,“不如就让本宫来做这个坏人吧。总不能让何达这样的蛀虫欺负我弟弟和母后。何达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竟然让我母后吃这样的粗茶淡饭……” “霜……霜儿,”刘太后见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脏砰砰直跳,捂着心口小声问道,“你……你预备如何?” “自然是免了何达的户部尚书之职,看在他年纪大了的份上,准他主动请辞。”赵霜不以为然地端起小宫女上的茶水,“本宫身为大周的嫡公主,自有辅佐幼弟之责。” 刘太后闻言,心中暗暗吃惊。 这长公主好生厉害,去年摄政王想对何达下手,都因他年事已高,行事又首尾干净,暂且放过了他,长公主一回来就是……毫不留情地撤了何达的尚书之职? 她说什么辅佐幼弟,难道是想和自己一样插手朝政? 刘太后觉得此事越发棘手,可她向来处事圆滑,也不敢直接与赵霜因为何达撕破脸。 “此事……还需交由内阁议后再做定夺,”刘太后思忖片刻,不置可否,又看了一眼赵霜,“霜儿你刚刚回来,何必急于一时?” “先停了何达的尚书之职,再交由内阁审议,”赵霜早就想好了对策,从袖中抽出一本奏章道,“这是内阁的胡大人,举荐户部的东方佑侍郎为户部尚书的奏章,本宫方才去见过皇上,皇上他……已经准了。” “这……”刘太后惊得捏紧了手心,后脊一阵发凉,“皇上他……” 朝华居然越过自己,直接去了内阁,还找了皇上! 皇上也是,怎么也不问过自己,就决定了这么大的事?真是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 “母后,皇上如今已经十二岁,该有自己的主见了,”赵霜将奏章放到桌案上,幽声道,“您还不放心什么?” “是,母后放……放心。”刘太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心中打着小鼓,换了个话题问道,“霜儿,你可有摄政王的消息?” “没有。”赵霜蹙眉,看向那狭长眼眸的妇人,“母后,本宫听闻……你将皇兄的嫡系,江南玄武营交给了浔阳城的永昌候,不知为何?” 刘太后的心中又更加发虚,感觉朝华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这长公主从前对国事并无兴趣,怎么去了一趟滇西,竟然变得如此明察秋毫?自己从前真是小看她了! “这点小事,霜儿何必放在心上?”待稳住心神,刘太后眯着眼眸挤出一个苦笑道,“自从先太子薨后,玄武营一直也没个正主,这几年一直无所作为。本宫寻思着……浔阳城就在江南,交给永昌候,让他帮着练练兵。” “哦?练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上京城被围困,”赵霜直勾勾盯着她,沉声问道,“不知永昌候的玄武营在哪里?” “本宫一个月前已经给永昌候去了急召,江南路远,或许……或许路上耽搁了……”刘太后被问得心虚,又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母后,”赵霜站起身,围绕着圆桌踱了两步,又回过头,朝那中年妇人道,“你虽然不是本宫的亲生母后,可本宫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刘太后见她气势威仪,颇感震惊,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好颤着声道,“公……公主请说。” ------题外话------ 最近有一点迷茫 7017k 第180章 半人半神又如何? “永昌候和鸿鹄在您面前再谦卑恭敬,毕竟是外人,玄武营是皇兄亲自经营多年的心血,”赵霜回忆起从前的事,眸中渐冷,“决不可落入外人之手。如今上京城之围,本宫会为你解了,今后你好自为之。至于玄武营,那是皇兄的东西,本宫总有一天会要回来。” “霜……霜儿,”刘太后忽然拉住她的手,急于争辩道,“你真的误会母后了!那玄武营……若你早说要,母后又岂会交给外人?” 明明听说朝华公主不记得过去的事,怎么她今日说的话,就好像是想起了当年的事一般? 当年…… 刘太后蹙起眉头,心中阵阵胆寒,试探着问道,“朝华,你……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不错,”赵霜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晨光,“未央宫依旧,可惜父皇和母后都不在了。” “本宫身份低微,不配做公主的母后。”刘太后垂首,黯然苦笑道。 “你既然已经坐上了太后之位,便没有什么配不配的,”赵霜转过头,望着那清瘦的中年妇人道,“希望你记得母后当年训导后宫的话,‘修身养性,内以表外。’” “本宫……时常记着先皇后的话,从不敢忘。”刘太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皇上年幼,你给他选的两个嫔妃是什么意思?”赵霜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 她方才去过紫云殿,问过赵宏义。 刘太后不顾儿子的反对,给他选了两个嫔妃,分别是何玉棋的妹妹何玉书,还有张瑞雪的妹妹张小雪,两个女孩都只有十二三岁。 “母后是想着,咱们大周皇室……势单力薄,宏义他又体弱多病……”刘太后做贼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又垂首道,“公主若是觉得不妥,现在她们还小,等几年再为皇室开枝散叶也是一样的。” “本宫的确觉得不妥,”赵霜捏紧了拳头,面露不满,“父皇当年二十岁才大婚,后宫当中寥寥数人,如今皇上才刚刚十二岁,尚未大婚,选什么妃?” 张小雪也就罢了,那个何玉书的父亲何达分明是个朝廷的蛀虫,留她在皇上身边真不知这刘太后安的是什么心? “是母后思虑不周,”听见她提起先皇的事,刘太后咬了咬唇,却没敢反驳,半晌,才讪讪地道,“不过这两个……只是嫔妃,无伤大雅的。将来……皇后的人选,本宫定会与公主你商议。” 中年妇人捋了一下额发,掩下心中不悦。她都已经出嫁十几年了,怎么又回过头来管娘家的事?难道就因为她嫡公主的身份,事事都要压自己一头? “本宫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境,灭了北凉国,”见面前的中年妇人唯唯诺诺,赵霜也没再步步紧逼,“母后你和皇上在上京城中孤立无援,要自己小心。” 此话一出,刘太后也吓了一跳。虽然知道朝华公主霸气,可她一介女流,竟然想要上战场! “你……你要灭了北凉国?”刘太后一个恍神,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朝华公主出征那天,摆手劝道,“不可不可!朝华,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吗?你出征时意气风发,结果回来时……就剩下一口气在。北境巫术盛行,听闻眼下那个北凉新帝更是以巫治国,万一你又栽在他手里……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 眼下赵宏义羽翼未丰,若是朝华公主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大周必定会全乱了。 南境、滇西、甚至那个浔阳城的永昌候都可能出来逐鹿中原。不可不可!朝华公主还不能死! 刘太后心中清明,她虽然忌惮这个嫡公主,可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母后放心,本宫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朝华了,”赵霜面色冷静,并不像在夸大其词,“寻常巫者都伤不了我。” 她如今学了道法,虽不能说是天下无敌,可就算是遇上天下数一数二的术士,也不会毫无还手之力,像十几年前一样被人夺了魂魄。 “朝华,征战沙场是男人的事,你不如……就与本宫和皇上一起,留在未央宫中,等着摄政王回来搭救好了。”刘太后朝荣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下去给赵霜换了一盏清火茶上来。 “搭救?”赵霜接过茶盏,轻轻一嗅,一阵清凉气味袭来,“如今杨暄生死未卜,诸侯们更是不愿自损实力,前来解上京之围。” 此话一出,刘太后脸上笑容顿消,面色颓然道,“难道真是我大周命数已尽……” 不是说摄政王英明神勇吗,怎么这就落入了北凉人的圈套?还有那些诸侯,平日里进贡献宝一个不缺,如今全都按兵不动,实在是让人心寒。 “什么命数?”赵霜饮了一口清火茶,笑道,“本宫倒要看看,那北境巫术……能否再伤我一回!” 她说罢就起身告辞,刘太后也站起身,送她到清宁宫的门口。 晨雾散尽,日头高照,深秋的寒意暂时退去。 中年妇人遥望着那华服女子大步远走的背影,目光里爱恨交加,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在涌动。 “太后,朝华公主已经走了。”荣嬷嬷扶着刘太后的胳膊,劝道,“她要去北境,就让她去吧。” “嬷嬷可知道,当年的先皇后是何出身?”刘太后由她扶着,却没有动脚步,仍旧望着赵霜远走的方向。 阳光照在甬道两边的朱红宫墙上,清晨风急,甬道上如今满是落叶。 “老奴听闻,先皇后……是东襄侯之女,”荣嬷嬷回忆着,发现回忆也不甚清楚,“可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位东襄侯的封地在哪里……” “什么东襄侯?”刘太后冷声笑一声,“那不过是先皇为了掩人耳目的说法。先皇后……她是东海国后裔,半人半神。有一回先皇拜访怀东岛,船只在海上遇险,先皇在风浪中歃血祈求。结果就有一位渔女踏浪而来,双手扶起断掉的桅杆,口中念词,旋即风平浪静。” “竟然有这种事?”荣嬷嬷惊得合不拢嘴。 “自然是真的,这都是先皇动情时,亲口告诉本宫的。”刘太后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半人半神……那又如何?做了皇后又如何?她终究是……得不到先皇的心。” ------题外话------ 下雨天气凉了好舒服啊! 一看月票榜,呃,完犊子,又要吊车尾,还不一定能吊上。 7017k 第181章 她可不是病死的 “太后您才是得先皇所爱,不然也不会生下天命之子,”荣嬷嬷连忙奉承道,“东海国命数已尽,先皇后自然也不受老天爷眷顾,否则她也不会……女儿半死不活,儿子英年早逝了。哪像太后您,福泽深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说得对,本宫糊涂了。方才看见朝华的样子,有一瞬间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天之娇女,”刘太后眯起眼眸,忽然捧腹笑出了眼泪,“逆天而为!她与先皇后一样,都是以一己之力逆天而为,当初她非要留住朝华的遗体,简直是个疯子……” “所以先皇后才会年纪轻轻的病逝太真殿,太后您才是有福之人。”荣嬷嬷扶着刘太后,缓缓转过身。 “嘘,”刘太后对着荣嬷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地道,“她可不是病死的。” 身穿土黄色袄裙的老太太闻言,忽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太后您是说……先皇后她……” 中年妇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脊背微弯、扶着荣嬷嬷步履蹒跚地朝着清宁宫正殿行去。 “嗯。”刘太后虽然还不到四十岁,口吻却像是个老妪一般,咄咄念叨着,“什么镇国安邦的命格?依本宫看,这命格太重,她承受不起。” 清晨,上京城西门。 城下是漫天的黄砂和无边的野草,草上结的层层霜花,在朦胧日光下很是耀眼。 远处驻扎了不少北凉国骑兵的营帐,营帐中炊烟升起,人和马匹逐渐从沉睡中醒来,静滞的空气中忽传来几声略带困倦的马鸣。 高大巍峨的城门处有几声响动传来,紧接着一列身着虎骁卫军服的兵马踏着黄砂鱼贯而出。 北凉兵士们显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刻,上京城竟然会敢开城门,还有人敢出城门来,待反应过来便迅速抄着北境话朝同伴示警。 巡逻的兵士和最先跨上战马的一列北凉骑兵疾速朝着城门处奔去。 城门中冲出的有两列骑兵,分别在两名黑甲军士的带领下突围。 北凉骑兵还没有冲到城门下,巨石城门就已经重新关上。 两列出城的骑兵人数都不算多,两边各只有几十骑,加起来不到两百人,都摇着上京城虎骁卫的旌旗。 两列骑兵迅速沿着城门中线分开两边,朝着南北两个方向突围。 北凉骑兵也跟着两列虎骁卫分开两群,在距离城门十几丈远处将虎骁卫的人马围进了两个小圈子里。 越来越多地北凉骑兵聚集而来,包围每个圈子的北凉骑兵少说也有几百骑,围攻几十人的虎骁卫毫无悬念,胜券在握。 不久北凉国营中就发起了高亢的冲锋号角,包围圈开始缩小。最先发起进攻的十几骑冲进圈中,横冲直撞,在虎骁卫骑兵中撞出了几个空隙,虎骁卫方才还聚在一起的阵型很快被打乱。 远处一辆四轮战车,战车的观景台有一丈高,一位身穿北凉开领装束的大胡子将领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嘴角的卷胡须自信地扬起,大声说了一句北境话,朝更多的兵士发出进攻的指令。 虎骁卫很快溃不成军,在包围圈中毫无方向感地四处乱转,甚至连冲锋的信号都没有,两列骑兵各自埋头乱冲,战场的气氛安静而诡异。 “那是怎么回事?”方才还胸有成竹的大胡子将领忽然眯起眼眸,指着远处问道。 两个包围圈中相继有人倒下,但奇怪的是,倒下的不是虎骁卫,而是北凉国骑兵。 “兀克将军!我们的人好像中了圈套,又或者是什么阵法,凡是进了阵法的军士都两眼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们的人已经损失了十几骑……”一个斥候奔过来,朝兀克拱手禀道,“现在大家都不敢轻易进攻。” “废物!”兀克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指着那斥候道,“药人兵团呢?还不快让他们出来?” “是!”那斥候匆匆策马,向营帐后方奔驰而去。 一阵诡异的号角声响起,方才还是明亮的天空瞬时间乌云蔽日,气氛变得阴森诡异。 就连北凉国的骑兵也迅速安静下来不再进攻,约束自己的马匹不敢大声喘气,不多时,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中让开了一条宽敞道路。 紧接着从远处地迷雾中,传出震天的马蹄声。 无数身穿黑色军服、头戴黑甲的骑兵从漫漫黄沙中向城门走来。 那号角声低沉阴森,仿佛不是阳间的曲子,听见的人无不觉得毛骨悚然。 药人们个个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就连马匹头上也戴着黑色的头套,眼神呆滞,看不出一点儿灵气。 方才还围成两个包围圈的北凉国骑兵见药人加入了战斗,只维持了片刻队形就迅速四散奔逃,也顾不上追杀虎骁卫。 一个身穿虎骁卫军服的年轻将领,远远望了一眼排山倒海而来的药人兵团,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身边的军士们迅速按照既定的路线手持旌旗散开,在东南西北各角落插上旌旗。 赵霜口中念念有词,就见两个圆形的阵法忽然融合为一,成为一张巨大的八卦阵,阵中半明半暗,一边是漆黑的夜晚,一边是还是白天。 虎骁卫、药人兵团和大部分北凉铁骑都被围在这巨大的八卦阵中,却又互相之间看不清楚,只觉朦朦胧胧,分不清敌我。 一时之间,无数人马在阵中兜兜转转,出于本能地相互厮杀,却都出不了八卦阵的范围。 “撤!”赵霜处在白天的一半阵中,朝一旁的军士发出指令,那军士便舞动旗帜,向其他人传递信号。 赵霜是布阵之人,自然找得到出阵之法,一列虎骁卫跟着她迅速向出口退去。 毛虎带着另一列虎骁卫处在漆黑的阵中,却不敢点火把,远远看见赵霜朝他传递的信号,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猫笼。 一只虎斑猫早就吓得竖起了毛发,“蹭”地刚跳下地,便朝着一个方向猛蹿。 毛虎心中庆幸,幸好听王妃的话,给猫身上拴了一条细绳,不然它这么一蹿还真是找不着影儿。 “跟上!”毛虎朝身后的部下发出指令,一行人便跟在猫身后跑向阵法出口。 出阵的途中遭遇了几个药人的阻击,毛虎听赵霜的吩咐,并不恋战,劈砍后一心朝着出口逃离。 7017k 第182章 邪术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所有虎骁卫才出了八卦阵,见赵霜正在西南方向等着他们。 “王妃!你刚才可看见那些药人了?”毛虎上前,挥着马鞭指着身后的八卦阵。 “看……看见了,”赵霜呆呆坐在马上,立在晨光中,“这些药人数量众多,且我还没有找到破解之法,今日决不可与他们纠缠,待利用药人除掉北凉铁骑后迅速逃离。” 阵法中北凉国的骑兵和药人兵团还在自相残杀。她布的八卦阵要继续发挥效用,自己就不能离得太远。 “王妃可曾受伤?”见出了阵,毛虎朝地上的虎斑猫唤了一声,那猫便又跳进他怀里。 “不曾。”赵霜望着身后的巨大八卦阵。 阵阵厮杀声从阵中传来,那是北凉国骑兵被药人兵团追逐砍杀的声音。 北凉国骑兵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不是药人的对手,很快就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哀嚎遍野。 天空中风云变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许久之后,八卦阵中恢复安静,烟尘平息下来。 不知是药人兵团暂时停止了攻击,还是北凉国骑兵被杀完了。 “拦住他们!”北凉国营帐的方向,一个金色头发的大汉骑在马上,指挥着二十多骑方才没有进入八卦阵的亲兵,朝赵霜的方向攻来。 兀克方才站在高处观察战场,因为没有修为,他看不见八卦阵,只看见自己的部下在两个圈子里没头没脑地乱窜,却又怎么都出不来,只能被药人兵团不分敌我地砍杀。 他又急又气,纳闷了许久之后,才注意到,两个圆形阵法都开了一个小口,各有一小列骑兵从那缺口中逃出,其中似乎就有那个布阵之人。 兀克圈定了布阵之人的方位,便怒气冲冲带了亲信卫兵来抓这个罪魁祸首。 “王妃,咱们……快走吧!”毛虎看见远处气势汹汹而来的二十几个人马,连忙催促赵霜逃走。 这二十几个人,他并不是对付不了,但若是在这里浪费时间,稍后八卦阵散了,定会有更多北凉铁骑冲过来,到时就麻烦了。 还是保护王妃的安全要紧。 “你们先撤,往南走,到瑶河沿岸的洛北镇会合!”赵霜一边收拾阵法,一边紧紧盯着那八卦阵中的动静,还不到时候撤走。 “属下怎么能丢下王妃自己逃走?”虬髯大汉将怀中的猫又塞进猫笼,策马挡住她身前,“属下不走!” 日头升高,天色的乌云渐渐散去。 赵霜掐指算了算,发现那八卦阵维持不了多久,索性便撤了阵法。 待围绕在两个圆圈外的烟雾散去,只见那阵中一片死寂,四仰八叉地倒伏着人马的残肢断臂,形状恐怖。 经过惨烈厮杀,大部分药人也被砍倒在地,毫无动静。 赵霜又朝城楼上做了个手势,城楼上迅速出现了众多严阵以待的龙骁卫弓箭手。 带火的箭矢便如暴雨般从城门之上射入八卦阵外围形成一个火圈,火势向着阵中蔓延,转眼间地上倒伏的尸首便燃起熊熊大火,吞没了整个八卦阵。 兀克看见自己的精壮兵马被药人斩杀得所剩无几,还被烧成灰烬,当即震怒,骂了一句北境话,随后挥舞着手中一柄半人长的大刀,向赵霜劈过来。 “当!”一阵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王妃快走!”毛虎扬起刀,将将挡了一下,兀克力大无比,毛虎被震得差点掉下马来。 兀克不愧是北境第一勇士,他这一刀若不是毛虎,只怕是手都得被震断了。 赵霜没有推辞,领着几十骑虎骁卫拼命向南奔逃。 身后忽又想起诡异的号角声。 她拿眼角余光一瞥,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心跳都快停了,不自觉捏紧了马缰,加速策马离去。 八卦阵中方才被烧得七零八落的黑袍死尸,忽然又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动粘合起来,伤口愈合,衣衫完整,就连那戴着头套的马匹也重新站立起来。 只瞬息之间,一支整肃的药人兵团又重新站立在熊熊火焰中,且毫发无伤,浑身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低沉悠扬的号角声回荡在骷髅风中。 “邪术!”赵霜猛地转头,看向那发出号角的大帐方向。 白色大帐的门帘被风吹起,一个身穿灰黑色北凉军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那人没有戴头盔,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并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剑眉星目,潇洒落拓。 “程少卿!程少卿!”虎骁卫的队伍中立时有人认了出来,指着那人大声喊叫起来。 黑衣人手持一个裹着白布的号角,闻声缓缓转过头来,朝着赵霜的方向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程谦……”赵霜蓦然勒马,心中几个念头闪过。 程谦是大周人,如今沦落到敌营中,她作为大周公主,理应将他救回来。 可是毛虎说,他如今已经成为药人兵团的统领,他……已经死了! 那手拿号角驱动药人兵团的不是活着的程谦,而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王妃快走!”正在犹豫间,毛虎从后方右翼带着两骑护卫赶上,催促道,“他不是程少卿!走!” 毛虎身后,兀克亲自率领着几十骑北凉骑兵紧随其后,似是发现了赵霜的身份,更加如饿狼扑食一般穷追不舍。 赵霜此时只有一个信念,冲到南面去。 按照计划,明景和呼兰呼木他们此时应该已经一把火烧了北凉骑兵的粮草,到时候兀克就算是再骁勇善战、力大无穷,看到粮草起火,也必定回天乏力。 虎骁卫的马在上京城中饿了一个月,而北凉国的马匹却是膘肥体壮,还没跑到城南,兀克就已经率军将她们围在当中。 赵霜和毛虎虽然还在驱马跑个不停,却发现前方左右两翼都已经出现了北凉国的军士,心中暗道不好。 一场恶战就在眼前,怕是避无可避。 赵霜和毛虎这回带出城的兵马本就不到两百人,方才在八卦阵中与药人交手又损失了十几人,如今只剩下一百人出头。 兀克却在召集越来越多的北凉国骑兵加入围追堵截。 方才在八卦阵中北凉国骑兵与药人自相残杀,虽然损失了大半兵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兀克手里还有百人左右的亲兵和后卫,这些人虽然不够围城和攻城的,但是追捕几个筋疲力尽的人还是做得到的。 ------题外话------ 为什么偶明明看见有章评,然后也回复了,但是在书里就是找不着呢?就好像被系统删掉了一样,真滴是奇怪。 感谢好饿等等小可爱投的月票呀,实在太感谢了。 7017k 第183章 执念 “王妃快走!”趁着北凉人的包围圈还没有成型,毛虎带着几个先锋护卫策马加速,去拦住兀克的人马,掩护赵霜先走。 “想逃?给我把那个中原女人捉来!” 兀克一眼就认出赵霜是个女人,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眸,招呼几个北凉人避开其他羽林卫,单单向着她而来。 能女扮男装指挥虎骁卫,还能摆出方才那个诡异的阵法,此女决不是等闲之辈,杀了她主上定有重赏! 三个赤着肩头的北境大汉挥舞着长刀,在前方拦住她的去路,赵霜猛地一勒马,手里现出三个铁流星,如电雾一般散开。 三个北凉国骑兵一时未留心暗器,肩头中了铁流星后血流如注,却也因此恼羞成怒,嘴里大骂着北境话,挖出肩上的暗器后猛地一挥鞭,提着弯刀朝赵霜恶狠狠地劈过来。 赵霜急忙一个回身,踩着马镫向后飞落马去,同时手里又是三个铁流星向那三个骑兵掷去。 她善用暗器,但是手里并没有刀剑,就算是有,力量也无法抗衡三个人高马大的北凉大汉。 这回那三个北凉骑兵学聪明了,铁流星只是速度快且精巧灵活,但是力量根本不能和他们手中的刀剑相比,三人用弯刀轻易挑落了铁流星,随即居高临下向她逼近。 “王妃!”毛虎急了,长刀用力抵了一下兀克的弯刀,急急回马驰援。 赵霜此时下了马,站在黄砂地上,周围是来回奔走的战马,她的身影显得瘦弱渺小。 三名大汉持弯刀向下劈来,她连忙向后又是一跃躲避,黄砂地上顿时被剑气激起一层砂土,遮住了视线。 她虽然身形灵活躲闪及时,可周围战马的马蹄不断在靠近,很快就会退无可退。 “取她性命!”兀克弯了弯嘴角,用北境话喊了一声。 三名赤着膀子的大汉应声策马俯冲而来,明晃晃的刀尖让人毛骨悚然,任何一人的刀尖都可以将赵霜像烤羊羔似的串起。 赵霜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专心念咒,手里开始飞速地结印。 她的结印术有许久没用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来不及了!耳边一阵“嗖嗖”的风声刮过。 “当!当!” 金属相接的声音震耳欲聋,三名北凉骑兵的弯刀忽然在离她耳边一拳的距离停住。 赵霜猛地睁开眼,见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手持一柄长枪拦在她身前,遮住了光线。 那人力大无穷,三柄弯刀也不是他的对手。 接着银色的长枪狠狠一挑,三名骑兵的腹部中枪,瞬间鲜血涌出,连肚肠都流了出来。 霎时间,空气里充斥着三名北凉骑兵声嘶力竭的哀嚎,浓烈的血腥味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兀克狠狠啐了一口,指着那黑衣人怒不可遏,嘴里咒骂着北境话。 赵霜望着他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却看见他别在腰间那个裹着白布的号角。 “程谦!”她激动地上前拉他的手,一阵冰凉触感传来。 灰黑色衣袍地男子只是侧首,目光呆滞地望向一片虚空。 他容颜未变,依旧清朗俊美,只是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却好像被一团灰色的浓雾永久封住,暗无天日。 他这是……被制成药人了。药人已死,他的魂魄游走于两界之外的无间地狱,如今在他身体里的,只是个空洞的……执念。 “程谦!”赵霜失声更咽。 没想到只是一年不见,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郎就变成了……死尸一般的怪物,而这个怪物却还记得要保护她。 她的呼唤依旧没有回应,黑衣男子只是固执地手执一柄银色红缨长枪,为她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剑。 很快又有数十个北凉骑兵向着他们的方向围拢过来,不多时,黑衣男子身上剑伤刀伤遍布,鲜血浸湿了衣袍。 但只是片刻后,伤口和衣袍又奇迹般地愈合,他的愈合速度似乎比普通的药人还要快。 “王妃快走!”趁着北凉人都被程谦吸引过去,毛虎从身后斜冲过来,向赵霜伸出手。 赵霜没来得及多想,脚尖轻点,向后跃起上了毛虎的坐骑。 几十个北凉骑兵气势汹汹地追来,想要拦住他们。 身后那黑衣药人忽然口里念着什么,飞身而起,长枪如闪电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闪光从他手中飞出,接着便听见几声马匹的惨叫。 十几匹马的马头都被那道闪光切割下来。空气中一片腥红,北凉骑兵们震惊地陆续摔下马来。 赵霜回头望着身后的情景,眼中雾气升起,大声喊道,“程谦……我一定会救你!” 半盏茶后,他们终于将北凉铁骑甩在了身后,其他羽林卫也相继摆脱了追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掩护着毛虎和赵霜的坐骑一直向南飞驰。 午后,空气里散发着烧焦的气味,迎面而来都是飞扬的灰烬,南门附近的山林中一阵乌黑的浓烟还未散去。 “王妃!”两个身姿矫健的少年,穿着羽林卫军服,身后跟着一只白色猛兽,从南边山林飞驰而来。 “呼兰,呼木!若姬!”赵霜向来人招手问道,“羽林卫怎么样?” “王妃!”见赵霜和毛虎共骑一马,呼兰立刻跃到了呼木的马上,将马让给赵霜骑,“回王妃,依您的吩咐,趁着北凉骑兵和药人兵团被吸引到西门,明将军已经率人将北凉骑兵藏在山中的粮草烧了。明将军知道您在西门遇险,派属下来接您去洛北镇的林子会合。”呼兰闪着水亮的眸子,神色兴奋,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大胡子将领,“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虎骁卫的毛虎将军。”赵霜连忙向几人相互引荐,“这两位是呼兰和呼木,是我在滇西新招募的侍卫。” 待骑行到洛北镇外的山林中,天色已渐渐黑下来,远远可看到羽林卫的旌旗。 “王妃!”明景亲自步行出来迎接,身后还跟着一名村妇装扮的女子。 “明景!”赵霜跳下马来,跟着明景走了几步,又疑惑地看向他身后那村妇打扮的女子。 女子一直低着头,手里还抱着一个扁平的黑布包袱,谨小慎微地跟在明景身后。 明景朝毛虎打了声招呼,神色里满是兴奋,又向赵霜禀道,“北凉国骑兵看见粮草被烧,就没有再回来,想来是放弃围困上京了。” 7017k 第184章 缘分 “嗯,他们损失了不少兵马,粮草又没了……”赵霜一边回答,一边指着那女子问道,“她是谁?” “王……王妃,是小女。”那村妇抬起头来,竟然是乔装后的张瑞雪! “回王妃,方才北凉国的骑兵一撤,她……她就从南城门中跑出来,非要末将带她去寻程谦!”明景指着那女子,无奈地道。 “你……”赵霜回想起方才那已变成药人的程谦,心中又是一阵钝痛,语气也缓下来,不忍苛责,“你怎么来了?” “小女听说程少卿……他在北凉国营中,想求王妃……救他出来。”见赵霜没有生气,张瑞雪松了口气,壮着胆子朝赵霜行了个礼,“我……我求程老爷和老夫人,把天方剑给我带来了。” 赵霜瞥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扁平包袱,原来是天方剑。 “天昭日月,端方君子……”她望着天方剑微微出神,叹了口气,“若是能救他,本宫早就……张小姐节哀,程少卿已经……回不来了。” “王妃是何意?”张瑞雪问道。 “程少卿被北凉人制成了药人,如今是那药人兵团的统领。”毛虎插嘴道。 “我不信!”张瑞雪闻言,忽然泣不成声,扯住赵霜的衣袖跪下,“求王妃带小女去北境,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去将他的尸首寻回来!” “你要去北境?”赵霜环视一圈众人,明景和毛虎都默不作声,呼兰和呼木也没有拒绝。 张瑞雪对那个程谦一往情深,明知他变成了药人,还要去寻他,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么忍心拒绝? “王妃,”张瑞雪更咽道,“那天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去寻他,他不会出现在玉虚观,也不会被那个萧彦掳去北凉国……都怪我!” 身穿村妇衣裳的女子哭得满脸泪痕,用衣袖不停拭泪。 赵霜闻言,又想起程谦失踪那天的事来,后悔如大石般重重砸在她心上。 “罢了!你要去就去吧,”赵霜从衣襟里抽出一块帕子,递给张瑞雪,安慰道,“别哭了,这么美的小脸,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多谢王妃!”张瑞雪急忙道谢,又保证道,“我会跟着明将军,不会给王妃添麻烦的!” 赵霜瞥了一眼明景,后者讪讪地解释道,“末将……曾受张尚书的恩惠,他老人家托末将照顾张小姐。” “哦,那也好。”赵霜心情沉重,待安排好一切便辞了众人,独自坐到小溪边,望着远处的浓烟发呆。 北凉国的粮草化为灰烬,如今明火已灭,却还冒着滚滚烟尘。 方才那个药人……的确是程谦,他死了,他已经死了。赵霜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却又忍不住想,程谦对自己还有记忆,会不会……他还没有死呢? 后悔、矛盾让她心里抓心挠肝地疼,恨不能跪到师父面前磕头,求他用毕生修为救救程谦。 都怪自己学艺不精,竟然……无能为力。 “汪!”一道雪白的身影走过来,扑到她怀中。 “若姬!”赵霜使劲揉着若姬毛茸茸的狗头,心事重重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你方才不是在和毛虎玩吗?哦?毛虎不和你玩了?” 若姬和那虎斑猫如今成了一对怨偶,没事就在在营地里追来跑去。 若姬好像知道她主人的心情不好,今天更加温顺地把头靠在她身上。 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 夜幕降临。 斥候来报,北凉骑兵和药人兵团果然离开了上京城,正在向北移动,想必是打算撤回北境。 上京之围已解,赵霜松了口气。 羽林卫在溪水边撘了营帐,燃起篝火,又捉了些野味来庆祝,今夜众人就在洛北镇附近的林中过一夜。 “王妃,这个给你!”张瑞雪轻快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两只烤野兔腿,递了一只给赵霜。 赵霜接过野兔腿,笑问道,“张小姐,你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吃得惯这些东西吗?” “从前是吃不惯的,不过……”张瑞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这几个月来在城中饿得不行,好久没吃肉了。方才明景给我尝了一口兔肉,我觉得简直是人间美味。” “哦?”赵霜也咬了一口,回忆道,“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四处征战,修炼武功,后来又跟着皇兄跑遍了大周境内,早已熟悉了这一切。不过……好久没有带兵,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长公主,”张瑞雪刚叫了一声,又改口道,“王……王妃……” “你想叫我长公主就叫我长公主吧。” 张瑞雪点头,接着说道,“长公主,我真羡慕你,你武艺高强,又身在高位,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我从前也觉得自己很幸运,打算下辈子……还做大周的公主,”赵霜一边嚼着烤兔肉,一边怅然道,“可是如今……你看我,父皇、母后和皇兄都不在了,还要和刚出生的孩子分开,去北境找那个北凉新帝算账。” “小王爷他……很可爱吧。”张瑞雪笑道。 “嗯,长得很像……”赵霜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人,顿了顿又道,“看见的都说可爱。” “王妃此次一定会旗开得胜,一家团聚的。”张瑞雪安慰道。 “张小姐与程少卿不过只见了几面,为何就愿意为了他……冒险跑到北境去?”赵霜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眸中映着篝火的光,“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夫妻,也没有几人愿意与对方同生共死的呢。” 一年没见,张瑞雪瘦了不少,容貌还是清丽脱俗,只是穿着村妇的衣裳,又未施脂粉,乍看上去,与从前那个贵族小姐判若两人。 “王妃有没有听说过,有的人只有看一眼的缘分,可是只要看上一眼,便在心里与他度过了万年。”张瑞雪吃完了兔子腿,又将骨头丢给趴在旁边的若姬,“世上的人成千上万,哪儿是人人都有缘分做夫妻的?我与程少卿……便是那没有缘分的吧。” 虽然自知没有缘分,她还是愿意为了他……寻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赵霜不由得叹息。 “那若是……他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你还会愿意等他吗?”赵霜停下咀嚼,呆呆望着远处的篝火,觉得没什么胃口,后来索性把剩下的兔子腿都丢给了若姬,“他的魂魄已经走远,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个影子。” ------题外话------ 感谢月娅小可爱的打赏啊,每天给我投票我都看见啦,辛苦大大!还有每天给我投票的小可爱们实在太多了,鞠躬感谢! 7017k 第185章 本王要他死 张瑞雪闻言,忽然将头埋在膝盖上,泣不成声。 赵霜望着她不停抖动的双肩,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到底是应该让她节哀,还是应该让她往好的地方想呢? 说起来,程谦与自己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可他竟然为自己而死,死后还记着要保护自己。 赵霜的眼前又浮现出一个手持青铜剑的年轻男子,他救过自己……不记得多少回了,这份恩情又该如何报答? 对了,青铜剑! “张瑞雪,你把天方剑带来了吗?”她平复了心情,拉了拉张瑞雪的袖子。 张瑞雪抬起头,睁着微肿的双目,木讷地点头道,“我想着把天方剑放到他面前,或许……他会想起点以前的事,就求程老爷和程夫人把天方剑给了我,让我带去北境。” “程谦……或许有救,”赵霜忽然眸中精光一闪,望着远方的山峦道,“我听静逸师太说,天方剑是上古神剑,能斩妖魔,咱们若是让程谦重新握着天方剑,或许……能驱散他心里的邪灵……” 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驱散了邪灵,程谦的身体早已死了,他的魂魄也不知去向,又要如何复活呢? “真的吗?”张瑞雪兴奋地眨着眼睛,擦去泪水,眼里闪着希望的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死!” “虽然能驱散邪灵,但是他能不能苏醒,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赵霜微微蹙眉,“药人的魂魄已经去了两界之外,要想召回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张瑞雪拉着她的衣袖,恳求道,“长公主您道法高强,一定可以救他!” “我只能试一试。”赵霜心里若有所思,“等到了北境,咱们想办法把程谦单独引出来,然后我摆一个阵法,为他招魂。” “多谢长公主!”张瑞雪忽然好像找到了目标似的,站起身朝她恭敬行了一礼。 掌灯时分,黑月宫。 二层奢华的正殿中忽然传来一阵杯盘“咣当”砸地的声音。 “好个药人兵团!竟然临阵倒戈,杀我北凉数千精兵!”身穿蓝紫色开领锦袍的年轻男子怒不可遏,刚砸了几个盘子,又抡起桌上的白瓷花瓶要砸。 “主上息怒!”一个白须老者连忙上前阻止,救下花瓶,“药人兵团本就毫无意识,都怪那朝华公主用了诡异阵法,才让他们分不清敌我,杀了自己人,是意外啊。” 虽说是老者,他的长相却极为俊美,身形修长、挺直如松,一举一动温文尔雅,宛如仙人一般。 要不是须发洁白,就像是个年轻的贵公子。 “那程谦呢?!”萧彦手握着拳,因为震怒仍止不住颤抖,“他总不是意外吧!” “主上,程谦是离魂号角选定之人,他与一般的药人自是不一样……” “咣!”老者的话音未落,萧彦便又砸了一只小花瓶。 “当初你明明说,只要他饮了死魂草,魂魄就再也醒不过来,为何他竟然……也会临阵倒戈?”萧彦走到铺着白裘皮的坐榻旁,一撩袍坐下,“莫不是那死魂草没用?” “主上,此事……老朽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饮了死魂草之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老者微眯双目,“不过主上放心,兀克说朝华公主一走,程谦又变成了半个死人,他将来绝不会再威胁主上……” “不用说了!一个叛徒,本王要他死!”萧彦烦躁地一挥手,目露凶光,“管他是什么离魂号角选定之人!杀了他!” “是。”老者无奈地垂下头,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北境的礼。 赵霜带着羽林卫和虎骁卫进入北境的时候,正值北境的冬天,大漠里风如刀割,寒气逼人。 大军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阻击,甚至连人都很少遇见。 “王妃,上京之围虽然已经解了,北境如今却还是北凉国的势力范围,咱们除了购买补给的时候,最好还是避开人多的市镇,”明景策马走到马车旁,朝车窗内禀道,“前边不远处就是长州,是咱们进入玉城之前最后一个市镇,咱们到那里去打听一下黑月宫的消息吧?” 因为带着张瑞雪,他们这一路还是添了一辆两轮小马车。 “跟毛虎说,大军留在长州城外,以免引人注意,”赵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荒原落日,“稍后我与你领一小队人马悄悄进入长州,明日一大早,咱们与毛虎在城外会合。” “是!”明景应了一声便退下。 长州城是北凉国第二大城市,毗邻玉顶湖,当年杨暄率军攻入北凉国时,也曾经在长州停留数日。 明景和赵霜几人牵着马,打扮成过往客商的样子,进了长州城。 长州繁华,来做生意的大周人和南境人都很多,守城卫兵也没有多加盘查,就放他们进去了。 “王妃,如今北凉与大周正在开战,咱们还是尽量小心,低调一点,不要泄露身份,节外生枝。”明景嘱咐众人。 赵霜从前虽然来过北境,但都是直接率军杀入,并不了解北境的风土人情,况且她一不记人,二不记路,来过也跟没来过一样。 一行人里面只有明景来过长州城,众人便听他的差遣。 “知道了。”赵霜扮了男装,又在脸上抹了些尘土,掩去俏丽的容颜。 一路上战马损失了几匹,明景先安排其他人去买食物和水,又带着赵霜去买马。 卖马的是个一头白色卷发的北境老头,遇人侃侃而谈,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明景会些北境话,赵霜便让他跟老头打听黑月宫的消息。 “黑月宫?”老头一听见黑月宫,就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黑月宫就在长州城西北数十里外的大漠中,经常有宫人出来买补给运进去。” “那黑月宫中住着什么人?”明景挑了几匹棕黄毛发的北境马,满意地付了银子,“老人家你可曾去过?” “黑月宫占地广大,是我们北凉国君为宠妃修建的行宫,里边养着美姬和下人上千人,”老头儿自豪地回答,又上下打量二人,目光中透着狡猾,“不过,老朽我可没有去过,一来大漠里风沙大,老朽这幅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二来,黑月宫也不让外人靠近。” 7017k 第186章 长州城 “老人家,我们自南边来,听说黑月宫奢华旖旎,想要去看看,不知您……可有什么法子?”明景付完了马钱,又拿出几锭银子买消息,“您见多识广,想必认识人吧?” 老头儿没有接银子,歪着头斜睨着二人,忽然捋着大胡子笑道,“二位想去黑月宫?莫不是嫌命长?” “此话怎说?”明景佯装不解,嗔怒地打算收起银子,“我们只是听闻黑月宫雄伟壮观又有北境的美女,想去看看热闹,若是不能进,就算了。” 卖马的老头忽又伸出手抢过银子,掂了两下笑道,“两位若只是想在黑月宫外边看看,倒也无妨。老朽……的确是有些门路。” “有什么门路?”明景按捺住兴奋,装作不甚在意。 “老朽的儿子就在黑月宫中当值,”老头儿自豪地笑道,“每个月月初,他都会从长州城贩马去黑月宫中。” 赵霜与明景对视一眼。 这个黑月宫果然有问题,若只是萧彦和宠妃的寝宫,又怎么会需要那么多马匹呢? “老人家,我们俩……想进黑月宫去看看。”明景又掏出数倍于马价的银子,“只看一眼就好。” 老头儿微微眯眸,笑着看向他们二人,“二位胆子可真大,若是……在黑月宫中出了什么事,老朽可是概不负责。” “自然!神灵在上,我发誓,生死都与您无关!”明景行了一个北境的礼,保证道。 “明日……我那儿子就要来长州城牵马去黑月宫,到时候……老朽会派几个赶马人跟着他去,”老头儿收好银子,钱袋里装得鼓鼓的,开心地道,“你们明日巳时过来,我让他领着你们进去。” “多谢老人家。” 明景和赵霜行了礼,牵上马匹就匆匆离开了马店。 一头白色卷发的老头儿站在马厩前,掂了两下钱袋,笑得合不拢嘴,“怎么每个月都有几个愚蠢的周人来?送了钱,又送命。” 傍晚,天空泛着深紫色,像是不久就要下雪。 一行人骑着马,在大漠中显得身影单薄,如一串黑色的候鸟。 长州城毗邻玉顶湖,周围有些绿洲,戈壁沙漠中偶尔还有些灌木生长。 赵霜骑在马背上,望着大漠的夜色,朝旁边的男子道,“明景,方才那卖马的老头儿有问题,咱们这一路,有些太顺利了。” 他们自从离开上京城,一路深入北境,不要说追兵,连个细作和斥候的人影都没见着。 虽然说北境地广人稀,可是眼下北凉国大军毕竟还在与寒仓军你争我夺,打着拉锯战呢,怎么他们却是一个人也没见着,简直就像有人故意引他们深入北凉国腹地似的。 “属下也觉得那老头有问题,”明景回头望了一眼长州城,又拉了拉缰绳,后边跟着的几匹棕黄马也加快了脚步,“可是咱们眼下没有其他选择,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就只能靠自己强行攻入黑月宫,末将觉得……还是前者容易一些。” 明景说的没错,黑月宫周围结界很强,听说凡是不小心靠近黑月宫的人全都无故消失了。 赵霜怀疑他们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被做成了药人,总之凶多吉少。 若是强攻,凭他们一百多人,恐怕还攻不进去,到时候全军覆没还是找不着药人的巢穴。 “那咱们到时候小心行事,随机应变吧。”赵霜点点头,思忖了片刻又道,“明日……只有两人能进黑月宫,若是你不想去,让呼兰或是呼木陪我进去也是一样。” 坚持要进黑月宫寻找程谦是自己的主意,进入药人的巢穴,这比在战场与药人相遇还要凶险。 “王妃莫非真以为我明景是贪生怕死之徒!”明景略显稚气的脸沉下来,好像真生了气,轻轻一策马,转身赶马去了。 夜空中飘起了零星雪子,北风一吹,如灰尘一般落在人肩上发上,银光闪闪。 赵霜不自觉地仰起头,望着天上的落雪。 明景跟在后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被那孤单而又坚定的背影晃了一下心神,“王妃,若是属下明天出了事,你可否……替属下将张瑞雪平安送回上京去?” 赵霜转头看向他,冷声道,“你答应了张尚书,就要自己送她回去,为何拜托我?明日我与你一同进入黑月宫,你若是有事,我岂不是也活不了?” 明景闻言,愣怔了片刻,只觉心跳得厉害,“王妃说的是。” 二人便不再说话,直到一座长满绿草的山丘后边,与毛虎他们会合。 清晨雪晴。 一列赶马的队伍缓缓向着大漠深处行进,穿过一片荒凉广袤的沙漠,忽见一座如墨玉打造成的恢弘建筑坐落在大漠中央。 黑月宫! “两位,前边就是黑月宫了。”领路的北境青年策马走到赵霜和明景身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赵霜,抄着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两位在周人里边算是长得十分俊秀可人的,何必去那龙潭虎穴中冒险,我看着真是可惜……” 此人名叫萨杜,就是那卖马老头的儿子,约莫三十来岁,金色头发,胡子拉碴,和其他北境人一样身形高大,举止十分粗鄙。 萨杜已经不是头一回做这带人进宫的买卖,从前带入黑月宫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心知肚明。 眼前的这位周人少年虽是个男子,可看着也让人十分心动,若是带回家去当个小奴养着,不知道有多销魂。萨杜望着赵霜想入非非。 “哦?我听闻黑月宫是北凉新帝为宠妃修建的行宫,你怎么说是龙潭虎穴?”赵霜故作惊奇,又做出一副崇拜的姿态问道,“萨杜大哥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我在黑月宫中担任要职,自然是知道!”萨杜被她一恭维,果然放下了戒心,浑身飘飘然,“不过,不能告诉你们,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去……” 什么要职?不就是一个养马的?赵霜心中不齿,面上却还是堆着无辜的笑容。 金发青年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赵霜的下巴,被明景及时伸手挡住。 “我们周人有句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景抓着萨杜的胳膊笑道,“萨杜大哥,你领着我们进去看一眼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多费唇舌解释?” ------题外话------ 男主:你这个坑把我埋的可真深,到现在还没挖出来…… 堂主:快了!这回真的快了! 7017k 第187章 潜入 他越是不让萨杜说,萨杜越是想在赵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渊博与权力。 “哼!”萨杜拍了一下明景的马屁股,催着他的马快走,自己凑到赵霜旁边,“我不说,你们待会儿到了里边就是一个死字!” “萨杜大哥,黑月宫中真的那么可怕吗?”赵霜惊恐地指了指黑月宫的方向,娇嗔道,“我可不想死啊!” “咳咳!”萨杜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得意地道,“你跟紧我,自然不用死,至于他……”萨杜又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前方的明景,“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黑月宫中到底有什么?”赵霜眯起眼眸,作好奇状。 这副样子看在萨杜眼里更是清秀英俊,清爽撩人,北境青年看得心都融化了。 “告诉你也无妨,”萨杜扬起马鞭,指着黑月宫的方向道,“整个黑月宫中,活人就只有四个半,除了主上、国师和东多大人,就只有我和另一位……唉,说了你们也不懂。” 偌大的黑月宫中活人这么少,怪不得萨杜说自己身居要职了。看来他的确是担任了不可或缺的职位啊。 “四个……半?”明景闻言,又策马回来,朝萨杜问道,“人怎么还有半个?” “唉,你们周人愚钝,说了你们也不懂,”萨杜嫌弃地看了明景一眼,忽然眯起浅绿色的眸子,笑道,“我若是说的多了,你们……可就更不能活命了。” 明景见他语气阴森,打了一个寒颤,没再继续问。 谁知萨杜见状,却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反正这两个人也和从前那些进入黑月宫的人一样,最后都会被制成药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就算到时候能让他跟着自己当个小奴,也没了乐趣。 萨杜的思绪飞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些药人全都如死人一般,光是看着就觉瘆得慌,谁想要个药人当小奴呢?半夜看见还不得吓死。 “告诉你们也无妨,这黑月宫中根本就没有美姬,里边只是存放着主上的尖刀利刃。”萨杜得意地勾起嘴角,朝二人炫耀地说道,“我北凉国最精锐的药人兵团就藏在黑月宫中。这支兵团中连人带马并没有活物,他们只是兵器,所以我才说……他们是主上的尖刀利刃。” 说话间三人连带着十几匹马已经进入了黑月宫的院内,黑月宫外边并没有围墙,周围只是用些黑白相间的油毡布隔开风沙。 “没有活物?”赵霜重复了一遍萨杜的话,慢下马蹄。 “怎么?你怕了?”萨杜笑着驱马凑近赵霜,在她耳旁调侃道,“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们就回头,去向我父亲交差去吧。不过……银子可是不退的。” “萨杜大哥莫不是危言耸听,死了的人和马又怎么还能征战呢?”赵霜故作不信,眨着大眼睛望着萨杜。 “所以说你们周人孤陋寡闻!我北凉国师可用异术保存尸身,还能操纵尸身替主上征战。那些人和马平时没有征战时,就倒伏在这黑月宫中,像是一堆死尸一般。在下就是负责给药人兵团管理马匹的,至于那兵团的统领,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萨杜说得眉飞色舞,又竖起四根手指道,“所以我才说……只有四个半活人。” “半人半鬼?”赵霜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程谦没有死,他还一息尚存,他还是半个活人,这对赵霜来说,是这几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那个人,我听国师闲聊时说过,是个武学奇才,人长得也高大端方,其他药人都是只炼制尸身,可国师却将他连着魂魄一起炼了。”萨杜忽然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此人没有外出征战时,也不会像其他药人一样倒在地上,而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在黑月宫中到处游走。你们若是遇见了,不要惊慌,只要绕过他即可,反正……他眼睛也是看不见的。” “多谢萨杜大哥提醒。”赵霜望着面前那黑玉一般的宫殿,正在搜寻正门。 不知是中了什么咒法,整个黑月宫如同一整块黑色的宝石,看不见门窗。 萨杜见她这惊奇的样子,得意地轻笑了一声,又对着那巨大的黑色石头,双手合十,口中不知念着什么咒语。 约莫过了数息时间,就听“轰隆”一声,一道拱门出现在黑色的巨石上。 “两位若是想好了,就随在下进来。”萨杜跳下马,牵着马匹先走入拱门内。 赵霜看了一眼明景,两人也跳下马,随着萨杜走了进去。 一行人和马刚走入黑月宫,身后的石门便轰然关上,但是走道内并不黑暗,有日光投进来。 原来这黑月宫只是外边看起来漆黑一片,里边的地面和装饰都是雪白的大理石,还雕刻了许多精美的花纹,颇具北境风情。 “萨杜大哥,咱们牵着马去哪儿。”一阵阴森的风吹到脸上,似乎还有些死尸的味道,赵霜一阵恶心想吐,赶紧快步跟上萨杜。 毕竟这里边活物不多,抓到一个会说话的活人可不能轻易放过。 “牵着马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去马厩。”萨杜不怀好意地瞥了她一眼。 “你方才说,这药人兵团的人和马都不会损伤,为何每个月还要买这么多马呢?”赵霜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难不成那北凉国师还在炼制新的药人和马匹? “这是我们北凉国的秘密,不能告诉你。”萨杜表情神秘,说着便领他们到了一间开阔地。 这是个马厩,却与赵霜印象中的马厩完全不同。 凭栏远眺,这像个巨大的殉葬坑。白色的地面上站着无数黑色的马匹,栩栩如生却又都没有心跳和呼吸,全都戴着黑色的头套,愣愣盯着前方。 “小点儿声。”萨杜指着栏杆后那些马匹说道,“若是这些马匹嗅到生人的气息,可是会哗变的。” “哗变?马匹也会哗变?”赵霜指着那些马匹,小声问道。 “它们虽然都是死物,可偶尔也会有几匹突然惊醒,开始异变暴走,而且这种异变还会一传十,十传百,若是放任不管,整个药人兵团的坐骑很快就会崩溃。”萨杜指着他们刚赶进来的几匹马,嘴角一勾道,“这时候,我就会及时除掉那些异变的马匹,再补充新的马匹。” 7017k 第188章 谪仙 “原来是这样。”赵霜点头表示懂了,怪不得黑月宫里需要养马人呢。 接着萨杜便指使他们将马赶进一个黑色的石室内。 好不容易将马全都赶进去,赵霜和明景打算从石室中出来,一道琉璃石门却忽然从上方垂下来。 赵霜刚刚走出石室,明景则和十几匹马一同被困在石室中。 石室四周是漆黑的墙壁,只有琉璃门是淡黄色,从外边可以看见石室内的情景。 “大哥!”赵霜急忙冲到琉璃门处,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开关。 在萨杜面前,赵霜和明景以兄弟相称。 琉璃门密不透风,也传不出声音,萨杜站在远处,露出一个邪笑。 “你要干什么?快把门打开!”赵霜飞身一步,上前拉住萨杜的衣袖。 “你这脸蛋,死了可惜,不过……他留着没用了,”萨杜伸手指了一下琉璃门内的男子,又捏着她的下巴道,“将来,你就跟着我吧。” 透过淡黄的琉璃门,赵霜看出石室内已经有些不对劲,马匹相继倒下。 “快放他出来!”她猛地打掉萨杜的手,反手擒住萨杜的脖子,一只锋利的匕首瞬间抵在萨杜的脖颈前,赵霜冷声道,“别耍花招,不然杀了你!” 萨杜没想到这少年的功夫这样好,又见她目光凶狠,杀气外露,只好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跟你们开个玩笑,何必动怒?” 哼!过得了我这关,稍后国师可不会放过你们! 琉璃门缓缓开启,明景坐在地上,稍稍透了口气,急忙逃出石室。 “大哥!你没事吧?”赵霜暂时放开萨杜,上前询问明景的情况。 身后那石室中的马匹全都倒在地上,片刻后毫无动静,原本棕黄的毛色也都变成了黑色。 是毒气,那石室中有毒气。 赵霜狠狠瞪了一眼萨杜,若不是自己快一步,这家伙就要毒死明景了! 明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方才显然也中了毒,此时面上苍白毫无血色。 “解药呢?”赵霜又瞪了一眼萨杜。 “这毒没有解药……”萨杜嘟囔了一声,“他中毒不深,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明景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又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别杀萨杜,留着他还有用。 “带我们去找那个半人!”既然已经亮出了匕首,赵霜也不再装什么小可爱,冷下脸来。 “你……你们找他干什么?那个怪人……”萨杜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又忽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们……你们从大周来,你们是那个怪人的朋友?” “快说,在哪里能找到他?”赵霜沉着眸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整间石室。 这里空旷无人,空气中弥漫着尸气,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他平时就在这座黑月宫中四处游走,我怎么知道他现在何处?”萨杜一边回答,一边狡猾地眯起褐色的眸子,目光转向天花板上,忽然精光一闪。 “别耍花招!你在这黑月宫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那人的习惯,”明景恢复了体力,便走过来,接替赵霜挟持住萨杜,“若是你不说,这黑月宫中的四个半人,可就要变成三个半了!” 他比萨杜高半个头,挟持的动作也比赵霜多了几分力道,匕首几乎贴着北境青年脖子上的血管。 “我说!我说!”萨杜伸手推了推明景手里的匕首,稍稍喘了口气道,“那个怪人有个房间,就在黑月宫的东北角,他平时无事时就在里边,对着一面破镜子神神叨叨的。” “破镜子?”赵霜忽然觉得心中一疼。 她这段时间听到的声音,是程谦在说话吗?他意识模糊说不出连贯的语句,怪不得自己听到的都是些只言片语。 “好像是有一回他从战场上缴获回来的战利品,那个怪人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照镜子,”萨杜“嗤”了一声,轻蔑地笑道,“其实那面铜镜是个锈迹斑斑的废品,那个傻子还当成宝贝,不过他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哈哈哈……” “快带我去找他!”赵霜心里的许多碎片渐渐拼成一幅图画,可随着这些疑惑被解答,更多的疑惑又随之而来。 程谦从杨暄的身上夺走了千里传音镜,因为里面偶尔传出自己的声音,所以将那镜子视作宝贝。 可是杨暄又去了哪里?难道他真的被药人兵团杀了吗? “你们放心,如今主上和东多大人都不在黑月宫,这偌大的宫中没人会阻碍你们。”见明景稍稍放下戒心,萨杜轻推开脖颈前的匕首,“你们跟着我,我这就带你们去寻那个怪人。” 赵霜与明景对视一眼。 这个萨杜诡计多端,肯定又在耍花招,可是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带路,也没其他办法,只有自己小心。 “带路吧。”明景推了他一下。 两人跟着萨杜走出马厩,便看见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长长的白色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黑月宫中的布局似乎时时都在变化着,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炫目的白色照得人睁不开眼,走廊两侧没有窗户,也没有点灯,耀眼的光线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明景押着萨杜走在前边,赵霜跟在后边。走了几步之后,赵霜便觉得头晕目眩,不由得垂下头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后了前面的人。 待她再抬起头来,早已不见了明景和萨杜的身影。 她依然置身于一道长长的白色长廊中,至于是不是方才那个走廊,就不得而知了。 “明景!”她开始朝前后两个方向大声喊起来,“明景!萨杜!” 头晕的症状稍稍好转,就见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炫目的白色人影。 明景今日穿着棕黑色的北境服饰,不是他,也不是萨杜。 赵霜用手遮住眼眸,待光线稍暗了一些,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禁大惊失色,“师父!” “霜儿,咱们十几年未见了。”老头儿比乘灵要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面容俊美,长长的白发衬得他浑身仙气飘飘,宛如堕入凡间的谪仙一般。 她和杨暄追寻了一年多无果的清无国师,他竟然在黑月宫中! “师父怎么在这里?”赵霜快步走上前,略带防备地没有凑上去,停在离老头两步远的地方。 7017k 第189章 真相 “师父……自然是在等你。”清无转过头来,冲她温声一笑,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束在头顶的头发,“咱们师徒二人分别时,就像是在昨日……” “师父,你为何在北凉新帝修建的黑月宫中?”赵霜警觉地后退一步,脸上并无笑意。 十几年未见,师父容貌未变,可是他的心呢? “为师如今是北凉国师,”清无双目清澈,神态自若,并无一点被控制的迹象,“霜儿,来我北凉国吧。” “师父你胡说什么!”赵霜惊得睁大了眼睛,“北凉国是我们大周的宿敌啊!” 大周与北凉,世代争夺中原,两国只有互相臣服,从未和解。 赵霜满脑子都是困惑。十几年前她昏睡的时候,这个人明明是她最尊重的师父,也是教他武功与战法的高人,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不仅如此,整个大周都将他视作无所不能的国师,就连杨暄和静逸师太,都对他无比推崇。 为何他放着尊贵的大周国师不做,却要窝在这荒芜恶劣的大漠中,成了宿敌北凉国国师? “霜儿,我北凉新帝志在天下,是难得的圣主,如今他的大业万事俱备,就只差你一人。”清无走上前,手放在她肩上,郑重而又认真地看着她道,“为师一直在等你。” “等我?”赵霜闻声,觉得后脊发凉,头脑里一阵混乱,不知清无到底是敌是友,“你们有什么大业,与我有何关系?” “霜儿,你天生是镇国安邦的命格,我北凉新帝若想坐稳中原江山,势必要立你为皇后。”清无说罢,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去,“跟师父走,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 “荒唐!我是大周的公主,岂会与你这窃国的贼人为伍?!”赵霜猛地甩开清无的手,手中一道寒光闪过。 匕首的寒光划着弧线,在清无俊美无暇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清无显然毫无防备,白皙的皮肤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际,裂口中涌出鲜红色的血迹。 “噗!”他吐了一口嘴角的血沫,眯眸冷声道,“铁流星?好,甚好!为师教你的武功还没有忘。”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师父!”赵霜手里瞬间又多了一枚铁流星,握在手中一字一句道,“我师父清无国师死了!” “霜儿,”清无苦笑一声,嘴角的血痕犹如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形状诡异可怖,“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儿。” “那你告诉我为何要如此!”赵霜狠狠将铁流星掷出去。 一道寒光擦着清无的脖颈打入后边深邃的长廊,远远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她这一击与其说是瞄准清无,不如说纯粹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情绪。 “为你母后报仇!”清无敛起笑容,冷淡的眉宇间顿时多了几分彻骨的仇恨,“你母后……是东海国后裔,本来寿如东海,可她为了嫁入大周皇室,自愿折损仙寿。赵真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既然是母后自愿折损仙寿,又谈何仇怨?”赵霜的记忆中浮现出一张美丽淡雅的面容。 母后……她永远是那么年轻美丽、温柔端庄,她在自己心里,在大周国人的心里都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超越的完美样子。 “你母后并非病逝!她就算折损仙寿,至少也能活到一百岁,又岂会不到四十就撒手人寰?还有你皇兄……太子殿下!大周两千年,两千年才出一个先太子那般的神仙人物,他又怎会突然间英年早逝?”清无说着,脸上早已是泪痕湿透,冲淡了嘴角的血迹,“他们都是被你父皇逼死的!” “你胡说!”赵霜微微低下头,慌张地转动着眼眸,头脑里如风暴来临一般翻江倒海,“父皇怎么会?” 他们说是因为具有镇国安邦命格的自己昏睡,大周皇室才会风雨飘摇,皇兄才会突然病逝,母后也是因为悲伤过度,所以才会…… 为何清无却说,皇兄和母后都是被父皇逼死的? 父皇…… 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男子形容俊美,气质恬淡,转过头来朝她微笑,眼神深不可测。 脑海中有些记忆的碎片如同瓦砾掉进湖心,先是一圈一圈的波纹,接着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 父皇和母后,从未红过脸,从未吵过嘴,可是……他们貌合神离、形同陌路! 父皇看母后的眼神,永远是疏离防备,没有一点恩爱宠溺。 父皇看皇兄和自己时,表面上是欢喜,眼底却始终藏着淡淡的忧愁。他从未……真正开心! “你父皇……根本就是人面兽心之人,他不爱你母后,娶她只是为了延续大周皇室,”清无叹了口气,仰面朝天,神色极度悲戚,“当年大周气数已尽,你父皇年过十八,后宫充实却不能生下一子,无奈乘船去怀东岛祈福,得上天启示,若想要延续大周皇室,必须娶我东海国神女为皇后。” 赵霜从未听父皇和母后说起过当年的事,不过他们在自己面前始终是言笑晏晏,举案齐眉。 她心中如坠冰窖,他们是如此般配,怎么会不相爱呢? “我母后……就是那个东海国神女?”她垂着头,不知不觉捏紧了手心,指甲深陷在肉中,却不觉得疼。 “不错。你母后为你父皇生儿育女,以身作则,统率六宫,”清无回忆着,嘴角扬起一个苦笑,“大周上下,没有不称赞你母后贤良的。可你父皇却不这样想,他始终将你母后视为污染大周血脉的妖后,不想让大周皇室沾染一丝一毫东海国的血脉。后来你父皇与刘妃的儿子赵宏义出世,他便下定决心废掉你皇兄的太子之位,可你皇兄当年羽翼已丰,哪里有那么容易剪除?你父皇……在刘妃的挑唆下,竟然狠心用下三滥的毒药毒死你皇兄!” “皇兄是被毒死的?”赵霜觉得心都在滴血,不想听下去可是又不得不听下去,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母后也是被毒死的?” 这些都是她昏睡以后发生的事,她一直以为自己熟睡时,世界也风平浪静,还后悔没有见到皇兄和母后的最后一面。 ------题外话------ 今天爆爆……爆五章,后面还有! 7017k 第190章 你要杀我? 如今想来,若是她当年见了,恐怕也会像清无一样,因心痛而疯狂,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你母后是自尽的。可惜那时我不在上京,否则绝不会让她做傻事。”清无的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怅然,“霜儿,为了你母后,你也应该来帮为师!大周皇室气数已尽,早就该覆灭了!” “当年的事,你又怎会知道的这样清楚?”赵霜抬头看向他,面露疑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为我母后报仇?” 走廊中的刺眼亮光渐渐黯淡了下来,变成自然的柔和光线。 ”为师和乘灵,当年都是保护东海国后裔的护法,你母后舍弃神女身份嫁入大周皇室之后,我与乘灵也就自由了,开始闯荡江湖,”清无面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似是有些事情不想吐露,“我追随她到上京城做了国师,乘灵则投奔了北凉国。” 原来清无和乘灵都是当年母后身边的人,怪不得对自己这么好,可是清无的眼神躲闪,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你和乘灵……都是保护母后的护法,为何乘灵可以放下过去,你却心心念念的……要为母后报仇?”赵霜歪着脑袋打量面前的老头,恍然大悟,“你……爱慕我母后?” 清无愣怔了片刻,仰头合上双眼,复又睁开,朝她苦笑道,“我是爱慕她,可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我母后对你,有没有……”赵霜觉得心中似有一块大石般沉重。 父皇不爱母后,难道……母后也不爱父皇吗? 世间姻缘,原来真的这般经不起推敲。 “不!你母后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父皇的事,她对我也没有……”清无听见她这么问,面上现出慌乱,急着辩护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一切都是你父皇的猜测!” “猜测?难道说……父皇怀疑皇兄不是他的骨肉,所以才会下手如此绝情,”赵霜长叹一声,大颗的泪水滑落,“他是不爱母后,可也没有必要杀皇兄,除非他……怀疑母后不忠。” 在她的印象里,父皇是个高傲而又温和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对皇兄和自己虽然谈不上有多宠,可也从未发过怒。 “霜儿,”清无走上前,趁她犹豫将她揽入怀中,“你母后与为师之间清清白白,到死都是。” “就算是父皇杀了母后和皇兄,他都已经死了,”赵霜抬起头,望着那白发老者道,“师父,北凉国与大周纷争是国土之争,并非个人恩怨,您何必横插一脚?” “霜儿,我亲眼看见你母后的尸身,她美丽的脸庞因为怨恨而扭曲变形,我发誓要为她报仇,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赵真和刘妃的儿子坐稳江山?”清无伸手抚着她梳成男子的发髻,“我要剪除大周皇室最后的血脉!” “就算你怨恨父皇,我弟弟也是无辜的,师父,你放下仇恨吧!”赵霜双手环住他清瘦的身子,手中忽现出一柄匕首,“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清无呆立了片刻,接着低头朝她莞尔一笑,笑容顺着脸上的伤疤延伸到耳际,疯狂让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赵霜猛地发觉,手中抱住的男人顿时化作了一团白亮的烟雾,消失不见,长长的走廊也变成了一个空旷大殿,四周杳无人影。 “你要杀我?霜儿,你还是快去找你的程少卿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哈哈哈……”殿中回响着清无阴森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忽近忽远,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似乎是从大殿顶上传来的。 赵霜握紧手里的匕首,拧眉远望。 以清无的道行,隐身消遁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他似乎还在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证明他并没有走远。 回想起方才萨杜抬头看的那一眼,赵霜忽然明白过来,这黑月宫定是有两层,从上层可以随意观察下层中的情形,可是下层的人却无法看见楼上的情形。 “程谦怎么了?”赵霜仰起头,大声问道。 “我看他是个不错的容器,将他制成了药人,又见他魂魄菁纯,舍不得丢弃,便连同魂魄一起炼了。”清无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似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黑月宫的墙壁和楼板都是坚硬的玉石,寻常兵器都无法穿透,且宫中机关遍布,赵霜也不敢贸然攻上楼去。 “人的身体可以用药炼至不破不灭,魂魄又怎可用药炼?”她警惕地望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手藏在衣袖中,紧张地握着一柄陨铁匕首。 “他不同意自然不行,”清无的声音正在向着一个方向移动,似是有意引她过去,“可他吃了死魂草,就神魂熄灭,毫无反抗之力了。霜儿,你何必为了一个已死之人费尽心神?” 死魂草,是可以让一个人出卖灵魂的媒介。 程谦定然是受了非人的折磨,才会自愿服下死魂草。赵霜一想起这些,又揪起一颗心。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我母后报仇,那程谦又何错之有?你为何如此心狠手辣?”赵霜对清无的感情不知不觉由爱转恨,加快了脚步跟上他的声音。 “他冥顽不灵,说什么“匡扶大周”就是错!”清无说着,忽然又大笑起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为你母后报仇,自然要牺牲一些人。” “歪理!”赵霜追着那声音走到了大殿尽头,见有一扇镂空雕花拱门,拱门后垂着一道竹帘,看不清屋内情形。 这里难道就是萨杜所说的程谦的房间? “怎么,你不敢进去?”清无的声音又出现在她身后催促着。 赵霜猛一回头,却没有看见人,“你别装神弄鬼!” “为师没有装神弄鬼,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清无的声音四处飘忽,忽远忽近,又像是从竹帘后边传来,“霜儿,你掀开竹帘,看看主上他……为你准备的礼物,喜不喜欢?” 雕花门后,竹帘后边透着灼灼日光,却寂静没有人声,甚至连风也没有,竹帘就那么静静地垂着,安静得让人内心翻滚。 一个念头闪过,赵霜闭上眼,伸出颤抖的手去掀帘子。 竹帘掀起。 只见屋内十分空旷明亮,四面墙都是白色,屋内只摆着几件木色的桌椅和睡榻。 7017k 第191章 噩耗 睡榻上铺着纯白的铺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靠窗户的木桌前,有一个高高的靠背木椅,椅子里坐着一个背影修长的男子。 男子的头侧靠在桌案上,面朝着窗户,一手持着一面小小铜镜,贴在耳朵上。 赵霜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系在腰带上的锦囊,里边装着另一块千里传音镜,更咽着声唤道,“程谦……” 见他没有回应,她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声,“程敬之!” 声音消散。 屋内安静地落针可闻,就连方才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的清无,此刻都隐去了气息。 心头一朵乌云压着,赵霜缓缓走近了书桌,轻轻拿掉他耳朵上锈迹斑斑的铜镜。 一阵金属敲击桌案的闷响。 铜镜下是一团血肉模糊。 赵霜失手将铜镜掉在桌案上,以袖掩口,泣不成声。 面前的男子穿着在上京战场上穿的那件黑色的战袍,眼睛睁着,眼眶里只剩下一团棕色的血污,曾经如水般清澈的眼神永远不会再闪动。 猩红的血迹从他的耳朵、眼睛和嘴角流下,木色桌案上的血迹已经风干,空气里的血腥味混杂着黑月宫中的尸臭味,让人不敢呼吸。 他死了许久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不会腐坏,凶手为了泄愤,用匕首戳烂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为何要杀他?”赵霜仰起头,对着看不见的虚空大声质问,涕泪泗流,“他何错之有?你们把他制成了药人还不够,还要置他于死地!” 她的师父慈眉善目、神仙之姿,为何会成了个冷血的杀人凶手? 安静了许久之后,一个男子阴鸷的声音响起,“临阵倒戈,敌我不分,他还不该死吗?” 那声音中半带嘲讽,半带笑意,赵霜认出来,是萧彦的声音。 原来他还在黑月宫中! “萧彦!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赵霜擦干眼泪,转身将程谦的尸身背到自己肩上。 似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惊,楼上的人没有再说话。 程谦虽然清瘦,可是毕竟身材比她高大许多,她才刚背起他的尸身,就又滑落下来。 赵霜小小的身体因为仇恨而猛烈颤抖,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又尝试了几次,终于将程谦背到了背上,返回去寻找出口。 她脸上满是汗水,双目圆睁,已经分不清是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脑袋里只有一个信念,要将程谦带回去。 颤巍巍地走回方才的大殿中,忽见殿中光线比方才暗了许多。 没有明景和萨杜的消息,出口也不知在哪里。赵霜环顾四周,全是一样的黑暗,那黑暗后面不知藏着什么,只有大殿正中投射下一道白色的光圈来,炫人耳目。 一道白色的拂尘忽向她袭来,赵霜后退一步,脚跟在光滑的地面上拖行了三步远,才将将扶着墙壁站稳。 “霜儿,为师等了你这么久,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离开。”清无白色的侧影站在光圈的正中,脸上那道血痕似乎已经凝结,变成了暗红色的刀疤。 “程谦,你坐一下。”赵霜将程谦的尸身放下,让他背靠着墙壁,眸中凶光一闪,亮出手里的陨铁匕首,转身一个鱼跃,毫不犹豫地朝那光圈里的雪白身影袭去。 一黑一白两道闪电,如鬼影般来回交错,几个回合下来,赵霜被清无的真气灼伤,暂且退到了光圈外的阴暗处,半跪在地上喘气。 清无也受了内伤,仍旧站在光圈中,一手捂着心口道,“霜儿,何必……为了一个死人与为师拼命,咳咳……只要你肯留下来做北凉国的皇后,将来荣华富贵加身……” 只听轰隆一声。 一道猛烈的剑气劈开一侧的墙壁,黑色的身影径直走到赵霜身边,躬下身拉了拉她的手臂,“跟我走。” 赵霜的精神高度紧张,缓缓侧首,模糊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看见一个熟悉的男子轮廓。 她的心跳慢了半拍,伸出手触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是杨暄,他还活着。 方才见到程谦的尸首时,她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在想若是自己看到杨暄的尸体,该如何反应。 万一他也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王爷!”她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委屈地大哭起来。 杨暄从未见过她这般刚强又脆弱的样子,刚强的好像要一人抗下所有的仇恨,脆弱的又好像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带你走。”此地不宜久留,杨暄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便要拉着她走。 “我要带着他!”赵霜却拒绝了,转身指着那靠在墙角的黑色人影。 “我替你背。”杨暄刚要走过去,却被她一把推开。 女子走向墙角,再次背起程谦的尸身,冷声道,“我自己来。” 清无站在明亮的光线里,眯眸打量着二人,冷笑道,“摄政王殿下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清无国师,本王寻了你一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杨暄手执长剑,指着那光线中的人影道,“公主她已是本王的王妃,绝不会做什么北凉王后。” “哈哈哈……”清无深呼吸了几次,似是恢复了功力,敛起笑意,“今日你们二人,再加上门外的所有军士,都不是老朽的对手。” 赵霜握紧了背上男子的手臂,深深蹙眉。 她知道清无绝不是说大话,他的实力深不可测,自己的武功是清无所教,就算加上乘灵后来教的术法,也不是清无的对手。 杨暄和门外的军士更是凡夫俗子,别说黑月宫中还有成千上万的药人,就算是清无一人,若是他全力催动术法,再多的人也全如螳臂当车。 “国师,放他们走吧。”大殿上空忽然响起萧彦的声音。 几人听见萧彦的声音都有些意外,尤其是清无,捏着手里的拂尘,还想再问什么,张了张口却还是忍住了。 “罢了。既然主上发话,这回就先放过你们。”清无说罢,身体忽然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光圈中。 接着殿门大开,远处有震天的声响传来。 经过方才一番打斗,赵霜此时如惊弓之鸟,握紧了手心严阵以待。 “放心。”杨暄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却触到程谦冰冷的手,不由浑身一颤。 等那些军士走近了,赵霜才看清他们穿着大周的军服。不是敌人,是摄政王的亲兵! 7017k 第192章 踏雪寻梅 赵霜松了口气,门外的军士们齐齐朝杨暄行了礼,为首的一人领着两个军士赶到他们面前。 “王爷,王妃!”明景朝二人抱拳行礼,看见赵霜背着程谦,忽觉心头一痛,“程少卿他……” “霜儿,让明景背着程少卿吧。”杨暄转头看着赵霜,目光中满是心疼。 她小小的身子,用尽所有力气背着程谦高大的身体,几乎要被压扁了似的。 赵霜却只是坚定地望着前方,向前走了一步,咬着牙道,“不用,我要我自己记得今日大仇。” “王妃,属下帮您……”明景跟上来,想要搭把手帮着她抬一下,却被她一掌推开。 “霜儿……”杨暄只能静静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缓步向门口走去。 一种由衷的无力感自上而下,笼罩着杨暄全身。 面前的女子浑身戾气,瘦小的身子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从前那艳若桃花的羞怯面容,如今却像千年寒冰一样,只看一眼就觉寒冷彻骨。 黑月宫中安安静静,药人们毫无动静,一个守卫也没有出现,就由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了。 天正飘雪,天地之间一片雪白,阳光更加刺眼。 二层宫殿中。 雪白的阳光穿过白玉窗棂,洒在琉璃桌案上。 一个身穿宝蓝色北境开领装束的异族男人,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望着那一列黑甲骑兵离开。 阳光为他的侧影镀上金边,浅色头发变成了淡金色,原本幽深狠厉的瞳孔中波光潋滟,似乎染上了一层温柔深情的气息。 “主上为何不让药人兵团将他们拦下?”清无站在一旁手拿着葫芦瓢,正往一个白瓷花瓶中加水,瓶中养着一株胭脂色的梅花,花苞还没开,“他们可是将我的养马人杀了呢。” “不过是个养马人,你再去寻一个就是了。”想起方才那女人扛起程谦的尸首离去时的背影,萧彦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放他们去吧,她还会再回来的。这仇,她放不下。” “可是她如今更加恨你……”清无举着瓢,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恨你和我,将来只怕……她死都不肯嫁给你。” “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听话。”萧彦一手托腮,呆呆地望着楼下,大漠里飘着鹅毛大雪,一队骑兵走远,只留下雪中的脚印。 男子的心里涌起一缕惆怅。 “主上为何留下程谦带回来的这支梅花?”清无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胭脂色的花苞,不解地望了一眼那蓝衣男子。 “上京城是个好地方,可惜此次没有攻下来,不然那满城的梅花……都是本王之物了,”萧彦活动了一下脖颈,眯起眸子,“下回……咱们再去上京踏雪寻梅。” “主上说的是,我已经与浔阳城的永昌候陈扬约好,永昌候不久之后就会带玄武卫进京,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不愁上京城不破……”清无说着,露出得意的笑容,忽又唏嘘叹道,“只是想不到,那个程谦的魂魄如此强大,都被我炼化了,居然还能认出霜儿的声音,心心念念地从上京城郊外的山野中折了这支梅花回来。” 萧彦安静了许久没有说话,终于长舒一口气道,“程谦的身体本已经炼成了不会朽坏的药人,国师那最后的一招好生厉害,连药人也能杀死。” “所谓药人,不过是由药物炼成,这些药人身上的百味灵药都是我冒死进入昆仑山中寻来的,足可以让他们的身体存放百年不坏,”清无浇完了水,缓缓放下葫芦瓢,又走到围栏前,望着楼下一间空旷的大殿,殿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密密麻麻的药人身体,“可这药……也有解药,解药一施,他们的身体必定朽坏,从前所受的刀剑伤痕都将百倍还于他们身上。程谦从前受的伤,早就够他死上数十次了。” “那程谦七窍流血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有余悸。”萧彦嘟囔了一句。 “能解主上心头之恨就好。”清无轻轻一挥拂尘,云淡风轻道,“若不是当年我答应了音遥不会杀赵真,真想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音遥,你当年爱错了人呢。 “国师,不知那程谦的魂魄会如何呢?”萧彦端起桌案上一个金属酒盏,饮了一口紫红色的酒。 “这我却不知道,想来……是魂飞魄散了吧。”清无抬头望了一眼屋顶的虚空。 “国师说得对,一个不听话的药人,留着何用?”萧彦微微一笑,忽又敛起笑意,朝清无道,“不过本王听说,永昌候陈扬是个阴险小人,咱们与他合作会不会……” “主上放心,陈扬虽然阴险,可我手中有控制他的法宝,”清无轻抚脸上的伤痕,那伤痕正在真气的催动下加速愈合,“他绝不会背叛我北凉。” “国师为何如此自信?”萧彦面露不悦道,“万一他携玄武营进京后,自己想做皇帝了呢?” “主上可知道,他身边那个鸿鹄是何人?”清无捋着胡须笑道,“鸿鹄体内的魂魄是我北凉当年的如珠小公主。” “鸿鹄……”萧彦眯起眼眸回忆了一下,“那个阴森恐怖的女人,本王不喜欢!” “诶,主上,算起辈分……您还要叫她一声姑姑呢,”清无忽又沉下脸色,解释道,“她本来早已死了,都是我那师弟乘灵心软,又给她造了一个仙体。” “就算是我北凉公主又如何?”萧彦不屑地“嗤”了一声,放下酒盏,“她离开北凉这么多年,早已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又岂会为我北凉国办事?” “主上,我自然不会指望她还忠心于我北凉国,只是……乘灵的术法,我知道一个弱点。”清无忽然眯眸笑道,“上个月,我去过浔阳城,鸿鹄自知不是我的对手,已经同意和陈扬归入我北凉国的阵营。” “此事便交于你去办吧,”萧彦觉得阵阵头疼袭来,烦恼地揉了揉眉心道,“你退下吧,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 “主上可是身体不适?不如我为主上诊一诊脉?”清无觉得奇怪,萧彦这几日总是说头疼,可又不让人去请医者。 “不必!都是那离魂号角太难驾驭,吵得本王头疼。”蓝袍男子起身回到睡榻上躺着,两手捂着耳朵。 7017k 第193章 葬礼 离魂号角是控制药人的工具,并非人人都能驾驭,须由魂魄菁纯、福泽深厚之人才能驾驭,吹起号角,便能将自己的意志贯彻于所有的药人兵士。 从前那号角由程谦掌控,后来萧彦打算杀程谦泄愤,便提出由自己来吹离魂号角。 “离魂号角是古代白龙头骨所制,能控人心智,合一,”清无说着,眸中闪现一丝恐惧,“就连我……也不能完全驾驭,所以才用白麻布包裹号角,以免号角的魔气外泄,影响吹奏之人。主上若是觉得勉强,不妨换个人来试?” “你还有其他人选吗?”萧彦捂着头,低声斥了一句,“退下吧!” “是。”清无小心地行了个北境的礼后,低头退下。 主上性子急,脾气不好他是知道的。 从前主上发怒时,只要献上美姬,都能暂时讨他欢心。可是这几日,他连美姬也不碰了,每日只是说头疼要饮酒,要不就是专心研究那白布包裹的离魂号角。 深夜雪停,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长州城外,一处高高的沙丘后面。 几个疏疏落落的黑色营帐驻扎在这里躲避风雪,天上没有月亮,帐前燃着几丛篝火,成为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一个身穿村妇装束的女子,正跪在地上,怀抱着一具身穿黑衣的尸体抽抽搭搭地哭着。 积雪底下的沙土地上挖了一个一人多长的墓穴,周围跪着站着几个身穿羽林卫和虎骁卫军服的军士,全都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帐的门帘掀开,赵霜穿着一身羽林卫军服走了出来,身形虽然瘦小,神情却异常坚毅。 “长公主!”张瑞雪忽然放下那男子的尸身,转身朝赵霜跪爬过去,哭诉道,“长公主你说会为他招魂,你说他还有救的……” 赵霜闻言,眸中泪光转瞬即逝,轻轻扶了那女子起来,“能试的办法,本宫都已经试过了。” 张瑞雪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 女子呆愣愣地回身坐到程谦的尸身前,双手费力地抬起天方剑,将剑柄塞到程谦手中,更咽道,“程谦,你醒一醒,再看看天方剑……” “让程少卿安息吧。”赵霜蹲下身,跪坐到张瑞雪身旁,觉得挖心似的疼,“他的仇,本宫一定会报。萧彦,我要他给程谦陪葬!” 张瑞雪还是抱着程谦的尸身不撒手,周围一排军士全都手足无措。 “将程少卿和天方剑一起,就地安葬吧。”一个身穿黑色战袍的修长身影走出大帐,朝旁边一个虬髯大汉吩咐道,“做好记号。待回了上京,通知程家,再想办法派人来……将程谦重新安葬。” “是。”毛虎立刻抱拳应了。 赵霜扶着张瑞雪退到一旁,看着几名军士将程谦暂时安葬在冰冷的墓穴中,因两国正在开战,只竖了一个不起眼的木质墓碑。 冬季大漠中风雪凛冽,大军不能进城,只能在沙丘背后撘起营帐将就着过夜。 大帐中。 桌案上陈设简陋,一盏昏暗灯烛,火光朦胧。 赵霜一手扶额,微闭双目,疲惫地靠在桌案上休息。 “你怎么到北境来了?”黑衣男子取来一件羽毛大氅给她披上。 身穿军服的女子浑身一颤,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躲开他给自己披衣服的动作,冷淡道,“自然是为平北境战乱。” “霜儿……咱们好久没见,怎么如此见外?”杨暄歪着头打量面前的人儿,觉得她变得好像个陌生人一般,面对自己三分警惕,七分疏离。 “我有话问你。”赵霜拢了拢衣襟,端正坐好。 “辛苦了一天,天色晚了,”杨暄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她身旁,贴着她坐下,“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站起身回话。”女子的目光冷冷飘过去,如一片雪花打在他脸上。 杨暄心中不悦,但是想到她这阵子吃了不少苦,不想与她计较,只好讪讪地站起身,站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昂头看着帐篷壁,悄悄拿眼角余光瞄她。 明明还是那张俏丽的脸,却连个眉毛也不画,一双杏眼好像也不如从前温柔了。 杨暄心中思忖着,就算是恢复了朝华公主的记忆,也不至于不认识自己吧?何况方才刚见到自己时,明明是欣喜若狂,怎么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脸色看? “你说过,等我生产的时候会赶回来,结果呢?为何音信全无,对我们母子俩不管不顾?”赵霜蹙着眉,也在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的身姿还是笔挺修长,墨玉般的眸子摄人心魄,玉树临风如月边星辰,可是和几个月前相比,嘴边却长了不少胡子,满面风霜,脸上都是胡茬和细小的划痕。 真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来到哪里鬼混去了! 杨暄好像看出她的心思,连忙解释道,“我遇到了些棘手的事情,一时抽不开身,等我打算动身返回滇西时,却听说你已经提前生了……再说,我不是让静逸师太带了东西给你吗?怎么能说是‘不管不顾’呢?” 赵霜转了转眼眸,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手镯和鲛人鳍骨是你托静逸送来的!那为何不直说?还骗我说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意思?” “我当时藏匿在黑月宫附近,正在千方百计地隐藏踪迹,”杨暄踱了两步,又走到椅子附近,试探着缓缓坐下,“一来怕从滇西泄露了行踪,二来,也不想让你担心。” 清无的结界十分厉害,别说是杨暄,就算是赵霜有修为护体,要想藏匿踪迹都并非易事。 杨暄从北境传消息给静逸,想必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吗?”赵霜别过头去,望着桌案上的灯烛道,“千里传音镜呢?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被那萧彦制成药人了!”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有一回遭遇药人兵团的袭击,我不慎遗失了千里传音镜,谁曾想被那程谦捡去……”行军时没有带帕子,男子一边用衣袖给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道,“后来我找到了长州城中的探子,便一直乔装隐藏在长州城附近,一边指挥寒仓军与药人兵团周旋,一边调查黑月宫和药人的秘密。算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题外话------ 今天更了一万,心疼偶滴稿子,嘤嘤 7017k 第194章 认错 “算是你错?”赵霜圆睁着发红的眼睛,怒视着他。 “是我错,都是我错!”杨暄一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就觉得心都融化了,索性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舔着脸贴上去道,“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起开!别以为认了错就算完了。”赵霜嫌弃地避开他的脸,“等我收拾完萧彦再找你算账!” 大敌当前,她可没心思儿女情长。 虽然不知道今天萧彦为何放过他们,但是与北凉国之间早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杨暄却不想提起战事,他心里仍旧把她当成记忆中那个粘人的小姑娘,想让她远离战场的硝烟。 “霜儿,允儿怎么样了?你给我说说,他长得像谁?”营帐中条件简陋,杨暄起身从水囊中给她倒了杯水,温声道,“喝杯水吧。” “哦……我明白了!”赵霜接过水杯,忽然一手指着他道,“允儿的名字是你取的!还骗我说是国公爷的意思!” 杨暄依旧站着,脸上泛起红晕,点点头道,“对,是我的意思。” “为何叫允儿?”赵霜喝了一口水,翘起二郎腿打量他,目光戒备多于温情。 “因为……你我的约定,我想着,用孩子的名字提醒咱们日后……”杨暄边说,边悄悄看她的反应,自从重逢之后,他一直在她面前谨小慎微,生怕触了她的逆鳞,“提醒咱们日后要为对方守身。” “不是你为我守身?怎么成了咱俩?”赵霜见他狡猾地转着眼眸,便又警觉了几分。 “霜儿,你记错了,这约定……自然是相互的,是咱俩……都要为对方守……”杨暄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瞅着她道,“守身子。” “砰!” “杨暄,你又想骗我!”赵霜放下水杯一拍桌案。 “霜儿……”黑衣男子急忙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帘,“小点儿声,别让毛虎他们听见。” “罢了,”赵霜叹了口气,又指着那一脸狡黠的男子道,“说,你留在北凉国这么久,到底查出了些什么来?” “当初我兵败,丢失千里传音镜,退到大漠中,的确是山穷水尽,”杨暄一脸严肃,做出一副可怜相,“好在遇到了吕敬的寒仓军,他们当时也被药人兵团打得溃不成军、四处游走。后来我便乔装隐藏在长州城中,想查一查那药人兵团的弱点。” 兵败之后,他也觉得没脸回去见她,所以一直躲在长州城中。 “那你查出来了没有?”赵霜烦恼地揉着眉心。 这人分明是兵败逃窜,却还要故意说成是孤军深入、刺探敌情。 在下属面前,杨暄说一不二,又稳重又可靠,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查到了。”杨暄趁机拉住她的手,轻轻揉了两下,“那药人兵团看似刀枪不入,其实生死全系于一人身上,就是那掌握离魂号角之人。” “离魂号角?”赵霜一时失神,便由他抓住手按揉,“是程谦从前用的那个……裹着白布的号角?” 她曾经在上京战场上看过那号角一眼,当时号角声一响,本已被烧成灰烬的药人竟然又立刻恢复原状,十分诡异。 赵霜不经意地拧眉,望着灯烛方向。 本来以为不管对手是谁,以她的本事都不在话下,千算万算却想不到那药人背后的术士竟然是传授她武功的恩师。 别说是面对成千上万的药人,就算是清无一人,她也没有胜算。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之前将话说的太满了,如今才发现困难重重。 “正是那个白色号角,我在长州城中寻了不少故人询问……” 杨暄话未说完,就见赵霜抽回手,朝他挑了挑眉道,“哦?你在长州城还有故人?” “你别误会!”男子面露窘迫,尴尬地解释道,“都是男的,是从前来北境时认识的……一些北境的消息人士。” 赵霜斜睨着他半晌,见他不像说谎的样子,大致明白了过来。 这些人应该就是杨暄当年安插在北境的探子,之前一直给上京城中传递北凉国的情报。 “听闻这离魂号角是用白龙头骨所制,能控人心智,每次吹奏离魂号角,药人的体力只能维持最多一天的时间,”天气寒冷,杨暄又拉过她的手温着,见她没有反抗,更加大胆地将人搂进怀中,“若没有离魂号角,药人就会昏睡,如同死人一般。” “程谦现在死了,那离魂号角在谁手中?”赵霜推了他两下没有推开,又见他臂弯温暖宽阔,靠着也十分舒服,便没有再推,“可是在我师父……可是在清无手中?” “不,在那萧彦手中,”杨暄揉着她的头发,忽觉心中一阵暖融融的,二人分别真的太久了,他有好久没这么抱她了,“药人兵团从上京返回后,萧彦就执意要杀程谦,而且要他魂飞魄散。” “都是我害了程谦,若不是遇见我,他不会倒戈,萧彦或许不会杀他……”赵霜将头埋在他身上,又流下泪来,“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清无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程谦他……就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动了。”杨暄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因为操纵离魂号角之人是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媒介,不能由普通药人担当,从那之后,萧彦就决定自己操纵离魂号角。” 赵霜没有说话,只是含泪望着帐外。 风雪已停,大漠呈现出一种晦暗冰冷的颜色,程谦……就躺在这片晦暗冰冷的大漠之下。 “霜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也说了,程谦早已在被制成药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杨暄帮她揉了揉太阳穴,安慰道,“过两日,我再率军攻打黑月宫,为程谦报仇。” “黑月宫中有成百上千的药人,你可有把握?”赵霜抬头问道。 杨暄沉默了片刻,眸中光芒熄灭,“还是需要潜入黑月宫,先杀了萧彦才行,不然……药人兵团源源不绝,再多的人都不是对手。” “师父要我去做什么北凉国的皇后,我不如假意答应他,去杀了那个萧彦!”赵霜忽然心生一计。 “不可!”杨暄断然否决,“你以为清无和萧彦是傻子?会这么容易被你骗了?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二人争辩到半夜,也没个结果,疲惫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7017k 第195章 消息贩子 第二日,寒仓军传来军报,北凉国又集结了一批兵马南下,看来并未放弃中原。 虎骁卫的斥候在黑月宫附近发现,一大早,密密麻麻的药人兵团就兵分两路,一路向南,一路向北移动,不知要做什么。 杨暄带着赵霜乔装后进入长州城打探消息,明景也紧随在二人身后。 长州城的街面上仍旧是人来人往,喧闹沸腾,完全感受不到大战在即的气息。 “咱们为何不去玉城打探消息?”赵霜已经是第二回来长州了,这里街市繁华,可是好像人人都不太关心战场的消息,城中居民依旧是歌舞升平,吃喝玩乐得紧。 “玉城是北凉国都城,戒备森严,且玉城中多是北凉国贵族,对北凉新帝尤其忠心,不容易入手,”杨暄领着他们进了一间茶肆,还用北境语与店小二打招呼,看起来轻车熟路,好像经常来的样子,“长州城不一样,长州城向来是北凉国、大周和北境诸部落之间的贸易港口,城中商人居多,各族都有。商人重利,不问出处。” 三人在一张方形木桌旁坐下,点了一壶茶,几盘点心,算是早膳。 不多时,有两个收到暗号的北境人进入茶肆,一老一少,看姿态颇为亲密,可是看长相却又完全不相似。 老者是金发,而少年是黑发。 二人朝杨暄行了一个北境的礼,便在圆桌边坐下。 “这两位是贝查和阿布,是我在长州城的朋友。”杨暄指着二人向赵霜和明景引荐,“我这段时日就是与他们在一起。” 赵霜大概明白过来,这俩人就是杨暄放在北凉国的细作之一。 就像依芙蕾是北凉国放在大周的细作,大周放在北凉国的细作恐怕也不少。 大隐隐于市,茶肆中人声喧闹,正好适合隐藏人的说话声。 几人边吃边聊,声音刚出口就淹没在市井喧嚣中。 “王爷,听闻昨日黑月宫中出事了……”贝查是个瘦削的北境老头,头发花白泛金,身穿白色束腰北境骑装。 杨暄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小心说话,贝查立时明白过来,昨日在黑月宫中大闹一场的就是杨暄。 “今日黑月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杨暄一边就着奶茶吃当地的点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就好像在问今天的胡饼怎么卖。 “王爷您可要小心了,听闻主上他已经班师回了玉城王宫,国师他将黑月宫封了。”贝查边说,边指了指旁边的北凉国少年,“阿布一大早就去大漠里打探消息,看到药人兵团也撤了……” “药人兵团跟着萧彦去了玉城?”杨暄喝了一口奶茶,蹙眉问道。 其实早上虎骁卫的斥候就已经禀报了药人兵团的消息,可他还想再确认一下。 “药人兵团分了两路,一路跟着主上回了玉城,”贝查用手沾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线,“另一路……跟着兀克将军南下上京……” 贝查的话未说完,就见面前的三人脸色突变。 “他还要再攻上京?”杨暄放下调羹,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北凉国刚刚在上京之外损失了大批人马,怎么这么快又卷土重来? “在下听闻……此次有江南的玄武营与我北凉的药人兵团里应外合,”贝查转着浅绿色的眼珠,试探着道,“王爷,上京危矣,您要不要……” “玄武营?”赵霜捏紧了手里的胡饼,失声问道,“此话当真?” “这位小兄弟,”贝查笑着打量她,后倾了身子,捋着胡须道,“老朽做消息贩子已经二十多年,比你的年纪还要大呢!从南境到北境,就没有我贝查不知道的消息,且我的消息来源一向准确,从不会出错。” 赵霜心中暗道不好。 刘太后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等玄武营到了上京,陈扬肯定会说是收到太后的求救信救驾来迟,而刘太后愚蠢贪婪,定会给他大开城门。 到时候上京城的城墙再坚固,也抵挡不住玄武营的反水。 龙骁卫不论是人数,还是战绩都无法与玄武营相比,何况还有兀克带着药人兵团南下,上京城破只在一瞬间。 杨暄看出她心中不安,在桌案下边握了握她的手,又问贝查,“离魂号角在萧彦手中,南下的药人兵团如何能够行动?” “听闻国师对药人兵团使了个术法,药人兵团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听到离魂号角的声音,主上就算身在玉城王宫,一样可以指挥药人南下攻城。”贝查望着杨暄,轻松笑道,“王爷,如今整个上京城的生死都系于我北凉新帝一人身上,您不去玉城……怕是不行了。若是您要去玉城……” 贝查这样的消息贩子,唯恐天下不乱,只要天下一乱,就有他们赚钱的地方。至于谁输谁赢,则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 “你在玉城可有门路?”杨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朝老头挑眉问道,又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 贝查两眼放光,火速将金子收入袖袋中,指了指身旁的少年道,“王爷你可算问对了人,我这养子……他平日里经常去玉城,对玉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就让他带着几位去玉城瞧瞧吧。” “哦?”杨暄怀疑地看向那北凉国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胡子还没长全,不像是靠得住的样子。 “王爷,在下……愿领着几位贵客去玉城。”黑发少年觉察到他怀疑的目光,急忙行了一个北境的礼,生怕这笔买卖泡汤。 见杨暄还在犹豫,贝查脸上堆着笑,又补充道,“王爷,通关文书,还有在北境的换洗衣物、租用的船只、客栈什么的,老朽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都是附赠给各位的。” 看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赵霜无奈轻轻“嗤”了一声。 杨暄方才那锭金子,购买下一整艘船了,几件衣服和租个船值多少钱?这老头可真会做生意。 “好吧,事不宜迟,咱们用过午膳,下午就出发去玉城。”杨暄点头同意,又继续吃起点心。 玉城和长州都在玉顶湖沿岸,从长州去玉城,可以走陆路,也可以走水路。走水路更为顺畅,走陆路则要经过大漠,耗时久也辛苦。 杨暄打算和赵霜跟着阿布走水路,让明景回去率领大军沿陆路去玉城。 7017k 第196章 眼神不对 “我觉得这样不行,”赵霜思忖片刻,看着远处的大漠道,“玉城守备森严,若是让明景带着羽林卫和虎骁卫堂而皇之地去攻城,必定打草惊蛇,到时候不止攻不下玉城,萧彦也会有所警觉,咱们要杀他就更难了。” 明景静静望着赵霜,目光里有些不可言说的情绪。 “那你有什么主意?”杨暄看了一眼明景,见他正悄悄地盯着赵霜看,不禁心生不悦,“贝查租的船上最多只能带上三四个人,不可能将整个羽林卫和虎骁卫都带上。” “走陆路辛苦,张瑞雪昨日悲伤过度,我有些不放心她。不如这样,让明景回去带张瑞雪来,咱们四个人跟着阿布走水路去玉城,毛虎带着大军走陆路,”赵霜咬着筷子,思忖着道,“等咱们进入王宫杀了那萧彦,到时候药人兵团化为灰烬,再让毛虎带兵攻城。” “王爷,不如就听王妃的意思……”明景话未说完,就见那黑衣男子脸色极为难看,连忙住了口。 “为何要带着张瑞雪去玉城?”杨暄忍住心中的不满,拉着赵霜小声问道,“我本来还打算让几个军士送她先回上京去……” “她既然都已经跟到了北境,若是不亲眼看到咱们为程谦报仇,又怎会安心?再说上京城如今……也不比北境好多少,你让她回去做什么?”赵霜不以为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本宫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杨暄还欲再说话,就见明景站起身,抱拳施礼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霜挥了挥手,身穿北境服饰的年轻男子便退了下去,快步出城去找张瑞雪了。 贝查和阿布坐了片刻也离开了茶肆。 赵霜和杨暄在长州城中闲逛了一会儿,又找了间酒楼用午膳。 他们与阿布约好,用完午膳后在玉顶湖码头见,现在还有些时间,二人便在酒楼中一边等候,一边默默看着街上的风景。 “我觉得明景看你的眼神不对,”杨暄烦躁地踱步到窗前,望了一眼楼下身穿各色北凉国服饰的人群,“他眼里都快没有我这个王爷了!” 明景现在张口闭口的都是王妃,凡事也只听赵霜的命令,杨暄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当着明景的面不好意思发作。 赵霜正坐在圆桌旁,悠闲地喝着北凉国的奶茶,不停往里边加糖,“你还不许人家弃暗投明?” “我是说真的!不是跟你说笑,”杨暄走回桌案处,一撩袍坐到她身边,果断将人揽进怀里,低声道,“你以后不许和他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北境的开领束腰骑装,更显得蜂腰长腿,修长的身材十分耐看,然而从早上到现在,那女子却没有看他一眼。 昨日他们刚刚重逢,他还能安慰自己说赵霜一定是太过疲累,今日看到明景,却觉得危机感骤然降临。 “干什么!穿着男装呢!”赵霜连忙推开他。 这雅座虽说在楼上,比较清静,可街上若有人抬头,还是能一眼望到里边的情形。 “我不管!”杨暄又抱住她。他忍了一整天,见她还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已然急了。 “你别小人之心,”赵霜用上两分内力,一掌推开他,拢了拢衣襟道,“实话告诉你,除了明景,毛虎和令狐空都已经向本宫投诚了!” “投什么诚?”杨暄刚才挨了她一掌却还不死心,蹙起剑眉,又把她按到怀里,“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 来来回回推搡,赵霜已经懒得再反抗了,只好被他揉进怀里,小心脏砰砰乱跳。 她虽然还有推开他的实力,可不知为何却没有这么做。 待反应过来,她又抬起头警告道,“你别动手动脚的,我……本宫要重新想一想你我的关系。” 男子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只是今日听到她把话说出来,还是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霜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我不过分别一年,你对我的情谊就已经由浓转淡,可我对你的心……”杨暄震惊地望着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这段时日在北境过得如何生不如死,历尽艰辛才让静逸师太带着良缘石手镯和鲛人鳍骨去滇西看望她。 “别说了!”听见他不停絮叨,赵霜心中更加纷乱,又怕说错了话,让两人的关系更加复杂,只好摆摆手道,“大敌当前,不谈这事。” 杨暄这才安静了下来,依旧浑身冒着黑气,坐在桌案旁把奶茶当酒喝。 还真被乘灵妖道给说中了,这女人一恢复记忆,就嫌弃自己,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不行,得想个办法摧毁她的防线才行。 男子一边想,一边握紧了手中的陶土茶杯。 日影西斜,长州城街角的阴暗处。 一个黑发少年正跟在一个白衣老头身后,蹦蹦跳跳跟了许久,嘴里吵着问道,“贝查!义父!这回跑船,分我多少?” 贝查虽然是阿布的义父,但两人不住在一起,平时也像朋友似的直呼其名,并不太讲究父子之礼。 白衣老头回过头来,勉为其难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少年手里,“就这么多。” “就这么点?我看到王爷给了你一锭金子……”黑发少年快步上前,拦住老头的去路,“阿娘病了,还在等我带银子回去,你再多给点!” 金子与银子的市价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贝查莫不是想独吞那锭金子? “真麻烦!小小年纪这么爱钱!”贝查嘟嘟囔囔、抠抠搜搜地在袖袋里摸了半天,才又取出一锭银子,唠叨道,“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还没报答我呢!就知道找我要钱!” “多谢!”阿布迅速夺过银子,塞到钱袋中,又眨着浓密的眼睫问道,“义父,你为何自己不去玉城?要我带着他们去?” “我……”老头面露窘迫,犹豫了片刻才道,“这么点小事用得着我亲自出手吗?你小子赖在家里也没事做,不去跑跑船干什么?” 老头说着便要离开。 “贝查!”阿布忽然拉住小老头的衣袖道,“阿娘她……不让我去玉城,说玉城是个不祥之地。” “你别听她瞎说!”老头双手慈爱地抚着少年的鬓发和耳朵,低声道,“你要保护好那位摄政王,他可是咱们的恩人。” 7017k 第197章 北境少年 “我知道了!”阿布转着灵动的眸子,忽又问道,“贝查,咱们明明是北凉国人,为何那位王爷会是咱们的恩人?难道……咱们家祖上就是当细作的?” “呸呸!”老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左右低声斥道,“什么细作?咱们家是……咱们家是商人,那位摄政王每年都给咱们不少钱呢,自然就是咱们的恩人。” 原来是这样,撒钱的就是恩人。阿布恍然大悟。 “知道了,那我去玉城了,”少年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过头,“你替我照顾好阿娘。” “放心吧,”贝查刚挥了挥手,又急忙招手将他召回来,问道,“护身符带了吗?” “带了!”少年咧嘴一笑。 “嗯,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去吧。”贝查望着少年远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捋了捋浅色的胡子。 黄昏时分,玉顶湖上一艘两层客船划开水面,行在夕阳下。 船只拂过平静的,留下一片鳞状波纹。 “几位这次走水路,可算是选对了,”阿布脚步轻快走上二楼船舱,手里捧着些北凉国的糕饼,边放到桌案上,边和几位大周来的客人搭话,“玉顶湖景色美如仙境,凡是来咱们北凉国的,都会来玉顶湖游玩。几位来的正是时候,再过些时日,玉顶湖结冰,这水路可就走不了了。” “阿布,咱们走水路去玉城要多久?”赵霜望着广阔犹如大海的湖泊,好奇问道。 “夏季快些,大约半日就到了,冬季要行一整晚,明天早上应该就到了。”阿布说罢,坐到圆桌旁,见其余四人都坐在围栏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摇头劝道,“几位还是不要一直坐在窗边,过来用晚膳吧!不然明天早上脸皮该被吹破了。白天不明显,夜晚这湖上的风都带着盐粒,可不好受。” “阿布,你是长州人吗?”赵霜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小小年纪,汉话说得清楚明白,对这个少年不仅刮目相看。 “不是,我是玉城人,不过……我阿娘说玉城是不祥之地,不让我回玉城去,”阿布见他们几人都不吃点心,便自己拿起桌上的点心吃起来,“这回还是瞒着我阿娘出来的。” “不祥之地?”赵霜面露疑惑,又看了一眼杨暄,后者只是淡淡地看向那落下的夕阳,神色平静,好像真是出来游湖的。 “十几年前玉城城破时……死了不少人,我北凉国的幼帝和太后……都死了,”阿布边吃边说,又喝了一口水,“人都说,玉城有怨灵。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不愿去玉城。” “原来如此,你的汉话是跟谁学的?”赵霜问道。 “是义父教我的,从小义父就让我读大周的经典,”阿布吃饱了,满足地拍着肚子,“义父说咱们家是商人,以后要做大周的生意,不懂汉话可不行。” 天色渐暗,客船驶过一片陆地,下层的船舱中忽然一阵喧哗。 “那就是玉顶湖的湖心岛,”阿布蹦跳了两步,走到围栏前,指着不远处一片漆黑的陆地道,“当年我北凉国幼帝和太后,就是在那个岛上……被一把火烧死的。如今岛上寸草不生,也无人敢去。” “竟有这事。”赵霜讪讪地应了一声,又瞥向旁边的黑衣男子。这个杀人凶手,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在看风景呢。 “阿布,你……可会责怪大周?”赵霜好奇问道。 贝查和阿布都是杨暄的“消息人士”,自然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当年是谁杀了北凉幼帝和太后,在阿布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成王败寇,打仗总有死伤,有什么好责怪的?”阿布手里拿着装胡饼的盘子,递了一块饼给赵霜,他发现这个小兄弟长得好看,还挺平易近人,“何况我阿娘和贝查都说,是我们北凉挑衅大周在先,王爷他才会率军攻入玉城。” 阿布说着又瞥了一眼旁边那黑衣男子,他面如冠玉,看不出喜怒,完全无法将此人与十几年前那个杀入玉城的坏蛋联想到一起。 “成王败寇……若是有一天,”赵霜接过胡饼,咬了一口又问道,“若是有一天给你机会,你可会去找大周寻仇?” “这位大哥,我与你们不一样,我阿布从小……就只想一生顺遂,照顾好阿娘,”阿布又将盘子移到杨暄、明景和张瑞雪面前,让他们也都拿了一块饼吃,“我不像你们志向远大,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那些有什么意思?” 少年说罢,又坐回桌案旁,翘起二郎腿,得意地看着面前的几人。 “若是北凉人都像你这么想,也不会有如今这场大战了。”赵霜被他叫大哥,心里还挺开心,笑问道,“你说我们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那你每天想的是什么?” “自然是赚钱!”阿布得意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 “若是打了人,或是杀了人,就能将那人的钱袋据为己有呢?”赵霜朝他挑了挑眉,试探道,“你会不会动手打人……或是杀人?” 杨暄看着面前的两人,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聊起来,拉了拉赵霜的衣袖道,“阿布还是个小孩子,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什么小孩子?”谁知阿布闻言,忽然认真起来,看着他竖起了三根手指,“我阿布今年已经十三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十三岁?赵霜歪着头打量那少年。 北凉国人本就生得高大,十三岁的大孩子,身高已经像大周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般。 “阿布你去楼下休息吧。”杨暄朝楼梯口使了个眼色,少年便又从桌案上拿了一个喜欢吃的点心,蹦跳着下楼去了。 见阿布下了楼,四人才围坐到圆桌旁,开始用晚膳。 北凉国的胡饼干涩难咽,奶茶也黏腻没什么味道。 杨暄知道赵霜吃不惯,便向楼下的客人买了些麦芽糖,准备回来给赵霜加到奶茶中。 谁知他刚上楼,就看见明景递了一杯清水给赵霜,后者也笑嘻嘻地接过水喝了起来。 黑衣男子顿时沉了脸色,像是要吃人一般,缓缓走到桌案前,将麦芽糖往桌上重重一放。 张瑞雪看见他的表情,赶紧扯明景的衣袖,明景则是木讷地抬头唤道,“王……王爷……” ------题外话------ 感谢格洛米的小遇、努力去见两个小可爱投的月票啊! 这两天有点感冒咳嗽,还好没发烧,嘤嘤~ 7017k 第198章 明景 赵霜还在不明所以地喝水,抬起头看见男子脸上的杀气,一脸迷惑,“王爷想喝水?自己去倒一杯就是了,为何盯着我看?” 方才跟这女人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还以为她魂魄归位以后能聪明一点,结果还是这样! 杨暄脸上的杀气被她纯净的眼神打乱,叹了口气,一撩袍坐下,转而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年轻男子,“明景,本王记得,你家从前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明景心虚地看了杨暄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属下公务繁忙,长年不在上京,就给推掉了。” “哦?公务繁忙?本王也觉得给你安排的差事太重了,”玄衣男子一边往奶茶中加麦芽糖,一边悠闲说道,“等回了上京,你就去毛虎手下领一个副将之职吧。” 明景大惊,他本是王府侍卫统领,还领了羽林卫统领一职,这是降职? 王爷是看出了什么……明摆着不让自己在王府里当差了。 男子清秀的脸上浮起羞愧之色,因为心虚也不敢争辩,只点了点头,应道“是。” 毕竟自己是做了王爷最忌讳的事,他不杀自己已经是开恩了。 明景心里正翻江倒海、酸涩难安,就听见旁边一个清冽的女子声音响起。 “羽林卫和王府的侍卫统领,你打算交给谁?”赵霜转头,盯着那冷面男子问道,“我看明景做的挺好的……” 赵霜想的是,这段时间与明景也算配合默契,将来明景若是留在王府,也会是自己的助力。 怎么刚刚收服一个将领为己用,王爷就想换掉他?还说不是针对自己! “本王的王府侍卫统领,可不止要武艺高强,还要会察言观色,”杨暄嘴里“嘎嘣嘎嘣”咬着胡饼,将奶茶推给她,脸上怒气未消,又抢过赵霜手里的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完,“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赵霜眼见手里喝得好好的水被抢走,无奈斜了他一眼,接过他刚刚加了麦芽糖的奶茶,嘟囔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连我喝过的水也要抢。” 当着外人的面,杨暄今日怎么表现如此怪异? 明景怯怯地望了一眼女扮男装的赵霜,松了口气,幸好她还没察觉,不然自己真是死的心都有。 杨暄吃了几口,就气饱了,站起身走向楼梯口,打算去楼下吹吹风,又回头朝那慌张的年轻男子道,“明景,你跟我下去,本王有话问你!” 玄衣男子说罢,就一个人先下了木质楼梯。 明景满头大汗,颤巍巍地起身,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当着王爷的面觊觎王妃,自己干的这叫什么事! 他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虽没有成亲,可从前也有过女人,为何最近……就好像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似的! 船舱里灯火摇曳。扶着楼梯的扶手,明景觉得天旋地转。 “明景,你不舒服?”赵霜抬眼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形。 “有……有点儿晕船。”明景朝她讪讪地一笑,又赶紧一手扶额,遮住自己那泛红的脸。 这客船有上下两层,阿布只是花钱包下了上边一层,还有些其他去玉城做生意的客人聚在楼下的船舱中。 如今是战时,人数倒也不多。 船头开阔处,两三个乘客盘腿坐在船舷上,一边吃着简易的餐食,一边看着玉顶湖的夜景聊天。 杨暄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朝楼梯上看了一眼。 一个修长的身影急忙下了楼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王……王……”他们如今乔装在外,明景也不敢直唤他“王爷”。 “免了。”杨暄摆了摆手,借着船头的灯笼火光,眯眸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属下不该……像毛虎他们一样投靠了王妃。”明景压低了声音,又故意扯上毛虎,企图蒙混过关。 “你和毛虎不一样,你错的更离谱。”黑袍男子目似飞刀,目光绕着那低着头的男子耳边擦过,似是将他的心都看透了,“你对她动了非分之想。” 若不是怕引人注意,明景就给他跪下了,颤着声道,“属下不……不敢。” “你不敢,可你动了心。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杨暄冷冷看着他,话语伴着寒风,冰冷刺骨,“离开滇西时,我嘱咐你照看她、保护她,可你竟然觊觎她!” 明景此时也恨透了自己,后脊早就被冷汗浸透,尴尬地垂头,“属下……” 水面上冰冷潮湿的风吹来,他看了一眼船下黑漆漆的湖水,忽然苦笑一声道,“求您不要告诉她,就说属下是……不慎落水。” 他们此时站在船沿,头顶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纸灯笼,照着年轻男子面上惨白,表情里掺杂着不舍和羞愧,又瞬间变成一缕决绝。 修长的身影忽然纵身一跃,向船沿倒了下去。 杨暄心头一惊,赶紧将他拉了回来,“明景!你这是做什么?岂不让人以为是我容不下你?” “属下……”明景望着面前的黑衣男子,忽然想起十几年来的同袍之义,“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无颜面对王爷……” “起来吧!”杨暄大手一挥,转身望着宽阔的湖面道,“对她动心的也不止你一个,你能向我坦诚已属不易。生死为大,至于其他,你将来就会放下……” 他面对明景时,仿佛看见了上京城中那个手握青铜剑的年轻人,同样是意气风发、英雄少年,可惜为情所困、时运不济,如今……长埋大漠之下。 明景闻言,拼命点头,“属下知道该怎么做,绝不叫王爷烦心。” 他只是不知不觉对赵霜动了心,却并没有想过真的要怎么样。 天色熹微。 船行到中段,远处现出玉城码头的灯火。 二层的船舱中灯火未熄。 赵霜和张瑞雪和衣躺在榻上休息,杨暄和明景则是靠坐在桌案边打着盹儿。 楼下的客人也多在熟睡中,除了船桨划开波浪的声音,四下里寂静无声。 玉城正在下雪。 一阵冷风吹来,赵霜忽然睁开微红的眸子,望着窗外的风雪,若有所思。 “王爷,属下……下楼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明景现在学乖了,很懂得避嫌。 7017k 第199章 玉城 “嗯,去吧。”杨暄朝明景挥了挥手,又揉了揉眼睛,看见赵霜已经醒了,朝她微微一笑。 “等到了玉城,我就进王宫去找师父,说我愿意做北凉国的王后。”赵霜起身走到他身边,坐到明景方才坐过的位子上,拢了拢睡乱的发髻,“然后伺机杀了那萧彦。” “不要命了?”窗外有些雪子飘进来,杨暄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就怕人没杀成,还被人骗了色。” “……”赵霜抬头看他,见他墨玉般的眸子映着烛火,满眼都是温柔,“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等到了玉城,你和张瑞雪找个地方住下。我与明景进王宫去打探消息。”杨暄揉了揉她睡得凌乱的头发,干脆将发髻放下来,转身取来梳子为她梳头,“若是有机会,我们就潜入王宫,杀了萧彦。” “我看你才是痴人说梦,”赵霜转头睨了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萧彦身边高手如云,还有我师父……还有清无布下的结界,你当初在黑月宫外徘徊数月都不能取他性命,玉城王宫更是戒备森严,你又怎么行刺?” 杨暄被她拿话一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缓缓给她梳着头发,“我……我在王宫里还有……有些探子。” 这大概是他留到最后的杀手锏了,谁也没告诉,眼下为了让赵霜安心才说出来。 “你那个探子若是有用,他早就把萧彦杀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赵霜转了转眼珠,垂下眼眸,“更何况,今时不比往日。从前北凉国弱,你是大周的摄政王,那些探子自然听你的话。如今战局逆转,上京城被围数月大伤元气,如今兀克又率药人兵团大举南下,你以为你安插在北凉国的探子还会听你的话?” 她还是佩服杨暄的御下能力的,像贝查和阿布这样的异族人都能在他落难时死心塌地跟着他,杨暄在长州城藏匿的数月,不说是流浪,可也差不多了,全靠这些探子帮忙。 不过贝查和阿布看中的是钱财,钱财毕竟不比性命重要。潜入王宫刺杀北凉新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有哪个异族的探子会帮他? 被她一说,杨暄心里也有些焦虑起来,“总之杀萧彦是我和明景的事,你只管和张瑞雪躲在客栈里,若是我们有事,便去城外搬救兵,让毛虎即刻攻城。” “你这招不行!”赵霜还想再说,就见男子沉下脸来,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言。 “听我的。”杨暄给她梳好了发髻,又扶着她的双肩转过来,面朝着自己,“别忘了我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天。” 这话是赵霜从前自己说的,杨暄回想起那时候乖顺可爱的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如今的她好久没说过那样甜的话了。 “那是从前了,”赵霜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髻,随口吐槽道,“我最近发现你不行。” “……”黑衣男子浑身都冒着黑气,仿佛被打击到了尘埃里,“你说什么?什么不行?” 赵霜抬头一看,见他脸色骤变,害怕他一生气把自己丢到湖里去,瞬间服软,“没……没说什么。” 几人刚进了玉城,阿布就找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让赵霜和张瑞雪住了进去。 时值冬末,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玉城街道上没有什么人。 杨暄和明景决定不再多等,准备了一下,就去王宫打探消息了。 中午时分,天气暖和了一些。 客栈一楼的大堂中,加上赵霜她们一共只有不到十个客人,正在温酒聊天。 北凉国的习惯,到了冬天,就会在矮桌案底下加个取暖用的小炉子,桌案上铺着粗麻布,将火炉遮住,桌子底下就会十分暖融,然后众人脱了鞋子围桌而坐,一边烤脚,一边享用食物。 赵霜和张瑞雪、阿布三人也学着北凉人的样子,脱了鞋子,盘腿围炉而坐。 “阿布,我看玉城市面上……好似很萧条,甚至比起长州还要破落……不知道王宫怎么样?”赵霜一边大口吃着羊肉锅,一边烤着火,自从离开滇西,好久没这么惬意了。 “赵兄弟,你有所不知,玉城从前也是繁华似锦,人流如织的。只是自从十几年前那场战火之后,大家都说玉城不祥,也都不爱来了,如今城里只剩了些王庭的远支和老贵族之类,唉!”阿布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北境王宫虽说不能与上京城中的未央宫相比,可也是金碧辉煌,无与伦比。” “你去过吗?”张瑞雪好奇地问道。 她穿了一身普通的北境少女服饰,两个麻花辫绑成一个圈儿,别在脑后。 “我倒是没去过,”阿布忽然灵机一动,站起身,爬上小桌案,指着围栏外边道,“就是那儿,你们看,就是那个金色的圆顶建筑!” “快下来!别把桌子踩翻了!”赵霜连忙将他拉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赵霜也好奇了,便站起身,踮起脚尖朝远处望了望,果然看见一个金色的圆形屋顶。 那形状风格与黑月宫相似,只是颜色要艳丽许多,宫墙和道路都是白色的。 赵霜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王庭周围布满了清无的结界,这些结界对普通人没有影响,却能随时发现闯入结界中的人行踪,外人不论再怎么小心隐蔽,一举一动都在清无的监视之下。 一个不好的预感袭来,赵霜急忙坐下来,在桌案上摆了几枚铜钱,专心致志开始卜卦。 只见几枚铜钱上闪着微光,犹如冒着热气一般。 阿布和张瑞雪惊奇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又见赵霜额上冒汗,似是用了极大的心神。 “赵兄弟,你要不要歇一歇?”她这副样子像是得了热症似的,阿布连忙给她端了杯奶茶来,“喝……喝点吧,这奶茶最补心神。” 赵霜没有理会他,依旧聚精会神地摆弄着几枚铜钱。 铜钱上方的烟雾又更稠密了些,隐隐有金色的屋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终于暂时突破了清无的结界,看到了结界中的景象。 王宫中最高的一处楼阁上,有个蓝袍男子正在凭栏独处,倚着栏杆远望。 是萧彦! 接着有两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阁楼下方,二人脚步轻轻一点,矫健的身姿便如箭矢般飞上了阁楼。 7017k 第200章 送死 阁楼开阔,四面都是围栏,也没有侍卫,正是好时机。 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亮出兵器,是一柄长剑。 另一个蒙面人则手持匕首,与那持剑人相互配合,攻向那凭栏眺望的蓝袍男子。 眼看杨暄他们就要得手,赵霜眼前的画面忽然消失,几枚铜钱“蹭蹭”在桌案上翻滚了两下,仿佛刚从火中取出的金属一般,铜钱上泛着红色的火光。 “啊!” 赵霜的手躲闪不及,被一枚铜钱的热气灼伤,连忙伸到旁边放凉的茶水中,又将茶水泼到几枚发红的铜钱上。 只听“滋”的一声,几枚铜钱冷却下来,停在桌案上不再动弹。 “赵兄弟,怎么样了?”张瑞雪紧张地问道。 她和阿布都看不见卦象,仅仅看到几枚放在桌案上的铜钱忽然如被火灼烧一般,变成了红亮色,接着又不知着了什么魔,在桌案上不停翻滚。 “我看到王爷他们在行刺萧彦……”赵霜一边按压受伤的手指,一边看向围栏外,蹙起眉头道,“但是视线忽然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打断,好像是清无发现了我。” 三人安静了半晌,各自思忖着眼前的局势。 若是王爷他们行刺成功,则药人兵团成不了气候,毛虎带着虎骁卫攻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若是王爷他们失败,甚至是……遭遇不测,将来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那咱们就听王爷的话,在客栈中等消息好了。”阿布递了一杯北境的奶茶给她,又道,“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就逃走,我阿布一定会将你们平安送出城的!” 三人心事重重地用过午膳,忽听到街上一阵喧哗,接着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从王宫那边涌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 阿布翻身跳出围栏,拦住一个看热闹的北境男子问道,“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街上怎么这样拥挤?” “你还不知道啊小兄弟,”那人见他是个北凉国少年,便没有隐瞒,笑着道,“主上捉到了两个刺客,其中一个还是大周的摄政王,正要将人押到城门口去火烧示众呢!” “大周的摄政王!就是十年前率领大军,铁蹄踏破咱们玉城的大魔头,如今我们北凉终于扬眉吐气、大仇得报了!”旁边一个卷胡子的中年人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铜锣,边走边敲。 消息如晴天霹雳,将阿布劈得昏昏沉沉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讪讪地点了点头。 大街上的人群敲锣打鼓,许多百姓还从家里拿了新年用的炮竹出来放,热闹了一路。 阿布赶紧跑回客栈的房间里,将听到的消息告诉赵霜和张瑞雪。 “阿布,你马上带着张瑞雪趁乱出城,去找毛虎和虎骁卫,”赵霜拉着二人,推到客房门口的走廊上,“快走!” “那赵兄弟你呢?”杨暄出了事,阿布心里也着急。 “我要去城门口救王爷和明景。”赵霜一边说,一边回身将暗器藏进袖中,又往鞋子里藏了一把陨铁匕首。 “啊?不成!”张瑞雪跑过来,死死拉住她的衣袖道,“那个萧彦如此厉害,连王爷和明景都不是对手,你去不是送死吗?” “是啊!赵兄弟,不如你跟我们一块儿出城吧!”阿布此时也六神无主,王爷被抓了,他和贝查以后的金主和生计都成了问题,“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少啰嗦,你们快走!”赵霜使劲将他们推出门,丢了一个包裹给张瑞雪,就关上门。 自己则回到房间,整理好了兵器,在窗前观察了一下动静,才一个鱼跃飞出窗户。 玉城西城门。 玉城城墙低矮,且多有残破之处,但是城门处的城墙还是修缮过,城楼端庄威严。 大风吹得几面旌旗猎猎作响,旗子上画着北凉的标志物——一头绿眼灰狼。 此处正是十年前杨暄率军最先攻破的玉城西城门,没想到时过境迁,此刻城门下聚集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北凉百姓,正对着城门上两根木头上绑着的人影指指点点。 两根原木上各绑着一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巾。 一个脑满肠肥的北凉守城官走上城门,对着城下的百姓用北境语发表了一通慷慨陈词,大意是这两个人是当年攻入玉城的罪魁祸首,如今主上将他们擒获,要为北凉国报仇雪恨。 赵霜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从城下百姓的反应来看,杨暄在北凉人的心目中真是个大魔头。 城墙下民意沸腾,纷纷喊着北境话,“烧死他!烧死他!” 北境的习惯,要将敌人烧死,才可使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来寻仇。 胖胖的北凉城守一手举着火把来回踱了两步,见城下民意被点燃,时机成熟,便将火把一丢,点燃了两根圆木下的柴火堆。 北风如嘶吼的猛兽一般,“呼呼”撕咬着火焰,火焰迅速蹿上高高的圆木,两个人犯的鞋子眼看就要被点着了。 城门下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听着那“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目光里都是憎恨和疯狂。 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天际线上,与其说是跳跃,不如说是直接飞上了城门。 绑在圆木上的人影认出了赵霜,朝她拼命摇头。 赵霜手中的匕首削铁如泥,两下便将两根碗口粗的圆木砍断,又砍断了黑衣人手上身上的绳索。 “王妃快走!”其中一个黑衣人恢复自由后揭下面巾,正是明景。 “要走一起走。”赵霜说着,便去给另一个黑衣人松绑。 明景慌乱地指着旁边那个黑衣人大声喊道,“王妃,他不是王爷!” 可惜为时已晚,只见那黑衣人的面巾褪下,面容也是俊美无双,只是白眉白发,嘴角一道刀疤赫然在目。 “霜儿,咱们又见面了。”清无趁其不备,一手扼住赵霜的喉咙,一手揽住她的腰,挟持着她跃到城门的高台上。 “王爷呢?”赵霜嘶哑着声问道。 “杨暄?”清无眸中一冷,依旧面无表情,“他是大周的摄政王,就这么烧死岂不是便宜了他?自然是留着……等和上京城谈判时用。” 赵霜蹙眉,顿时清醒过来。 自己方才听闻杨暄要被处死的消息,方寸大乱,竟然没有深想。 7017k 第201章 萧彦竟然脸红了 以杨暄的身份,若是不杀他而用作交换条件,足以让北凉国不战而胜,萧彦又怎会放着这么好的棋子不用? “你骗我来,总不会是为了再续师徒之谊吧?”她扫了一眼城下,看见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阿布和张瑞雪! 他们两个竟然还未出城!两个小身影混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城墙上的情形,张瑞雪还朝她做了一个手势,便拉着阿布走回客栈去了。 那手势的意思是:不走?赵霜气得眉梢直跳。 “为师是想和你再续师徒之谊,不过不是现在,今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清无一手拂过脸上的伤疤,温声笑道,“眼下,你先跟为师回王宫去,等你做了我们北凉国的王后,咱们师徒俩再慢慢聊。” 玉城天黑很早,还不到酉时,天色就已经擦黑。 赵霜的脑子纷乱,表面上却十分平静地坐着。 她坐在一个充满异族装饰的奢华房间里,地板和墙壁都是白色的大理石,旁边侍立着两个北凉国的美姬。 清无把她带回来后,就离开了,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因为语言不通,跟两个北凉国的宫女也没法对话,只能说些简单的“吃、喝、去茅房”之类的话。 她觉得浑身僵硬,便活动了一下肩膀,试着运行了一下真气。 还是不行,清无这老家伙,走的时候又把她的真气给封印了。赵霜估摸着没有两三天,这武功恐怕是恢复不了。 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到殿外传来男子沉稳的脚步声。 接着有几名侍卫和宫女在门口齐齐行礼,说的是北境话。 赵霜紧张地屏住呼吸,是萧彦来了! 蓝袍男子背着手走进来,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做了个手势,两个北凉国侍女便退了下去。 赵霜抬头看他,见他竟没有穿北境服饰,而是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锦袍,不禁睁大了惊奇的眼睛。 上回看见他穿大周服饰还是在滇西,那时是为了入乡随俗,如今在北凉国王宫,他怎么也穿着大周的服饰? 除了发色较浅,长相深邃,穿着大周的衣服,男子的一举一动竟然也没有违和感。 “怎么盯着我看?”萧彦开口问了一句,缓缓靠近,坐到她身旁的软榻上。 声音里竟然没有北境口音,听着还有些熟悉。 “你今日有些不一样,”赵霜说着往旁边挪了挪。 “哦?哪里不一样?”男子伸出手刚要抚摸她的头发,就被她躲过了。 “怪……怪怪的,”赵霜侧首,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想怎么样?” 萧彦闻言挑了挑眉,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邪笑道,“国师不是都跟你说了么?本王要娶你……做我的王后。” “做你的王后……对我有什么好处?”赵霜故意问道。 “我北凉国千里江山,都是你的,”萧彦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没有了从前的野蛮,气质变得斯文起来,声音也温柔缓和,“将来,待大周臣服于我北凉,咱们二人就是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赵霜装作怀疑的样子,歪着头道,“你想的……太过简单了吧?大周皇室虽然衰弱,毕竟还有大大小小的诸侯,你能将他们都摆平了?” “长公主,有你在,那些诸侯不会不服。”萧彦凑近了些,下巴靠近她的耳朵,“我一直都在等你。” 赵霜猛地推开他站起来,退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因为紧张思维迅速运转起来。 “我有个要求,”她伸出一根手指,壮着胆子道,“你放了杨暄和明景。” “待你我大婚之后,我就放了他们。”赵霜离开了美人榻,萧彦干脆半躺下,一手托腮,斜倚在榻上,调侃地看着她,“三日之后,就是吉日。” 什么吉日?! 赵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冒汗,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像杨暄所说的,人没杀成,还被人劫了色去! “慢着!我……我还有个要求!”她擦了一把额头,又竖起一根手指,“这个你必须现在就答应我,不然我死也不从。” “嗯,说说看。”萧彦似乎很疲惫,说着缓缓闭上了双目。 “我要……召我的朋友进宫,你不能为难他们!”赵霜想了想,她现在被清无的法术制住,得找两个帮手,“我朋友叫阿布和张瑞雪,就住在城西的旋风客栈,你派人去请!” 赵霜话音刚落,就见那蓝袍男子骤然睁开眼睛,愣怔了片刻,才缓缓问道,“你召他们进宫做什么?” “我……思乡情怯,”赵霜奇怪地看着他,方才他的表情……就好像是听到了大不了的消息似的,“找他们来陪我聊聊天。” 萧彦思忖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个笑意,又坐起身拉住她的手,讨好道,“准了。” “还有!”赵霜刚刚被他拉着坐下,又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站起身,迟疑着道,“我……我想看看离魂号角。” 要求提的有点多,她不免有些心虚,萧彦毕竟是个野蛮人,万一把他给惹毛就糟了。 “不准。”萧彦一手箍住她的腰,将人拉回自己身边,蹙眉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子的头靠在她肩上,赵霜觉得他的气息也与从前不同了,虽然还是高高在上,却没有从前那般锐气,“你……汉话说的这样好?” 男子顿了顿,离远了些,面色微红,似是不好意思,“与国师在一起久了,自然学得了一些汉话。” “我要看看杨暄和明景怎么样了。”她蹙眉盯着他的脸,目光在那张高鼻深目的异族脸上游移。 萧彦竟然脸红了!那个野蛮的北境人也会羞涩? “不准。”萧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似是怕被她看出什么,匆忙站起身,丢下一句话,“本王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你自己用晚膳吧。” 赵霜用过晚膳,一直在想方才的事。萧彦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的萧彦,神情里总带着三分目中无人,七分放纵不羁,脸皮比城墙还厚,可今日…… 屋外忽传来一句带着北境口音的女子声音,“长公主,张姑娘和阿布来了。” 想不到萧彦真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么快就将人请来了。 “快请!”赵霜眼睛一亮,望向门口。 7017k 第202章 月黑风高 张瑞雪还是一副村妇打扮,紧张地四处张望着王宫的陈设和服侍的北凉侍女。 阿布第一次进王宫,倒是显得很开心,蹦蹦跳跳,见到赵霜时更是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赵兄弟,你竟然是个女的!” 之前赵霜一直女扮男装,阿布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现在看来是瞒不过去了。 赵霜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问道,“让你们出城,为什么不走?” “是我……我不想走,”张瑞雪迟疑着,小声回答道,“我不能就这样丢下王妃自己逃命……” 赵霜叹了口气,她忘了这个张瑞雪是个死心眼。 “罢了,既然留下来,就助我一臂之力。”她探着脑袋看了看门口,确定萧彦和清无不在,那两个侍女也听不太懂汉话,便拉着张瑞雪小声道,“萧彦说三日之后要和我大婚,在那之前,咱们要先救出王爷和明景,再杀了萧彦。” “我主上岂会这么容易被你杀?”阿布这一路痴迷于王宫的奢华,到处摸来摸去,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若我猜的没错,他们肯定废了你的武功吧?还想杀人?异想天开!” 赵霜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又叹口气道,“虽然没废武功,不过也差不多了,我内力被封印,使不上力。” “长公主,那咱们怎么才能让你恢复武功呢?”张瑞雪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封印我内力的是清无,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赵霜转了转眼珠,“过两日我应该能冲破封印,你们先替我……从萧彦身上下手。” “怎么下手?”张瑞雪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他身上有个白布包裹的号角,你们想办法给我偷来。”赵霜看了一眼旁边的北境少年,见后者一脸拒绝的表情,蹙眉道,“阿布,你什么表情?” “从主上身上偷东西,那可是死罪,”阿布苦着一张脸,小手揣在袖子里,“我阿娘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赚钱固然要紧,小命更加重要,至于义气什么不值一提。 “一百金,”赵霜竖起一根手指,又指了一圈王宫里的摆设道,“不不!你若是帮我偷到那号角,这屋子里的东西全都归你!” 阿布环视一圈奢华的王宫内景,矛盾地思索了片刻,把心一横,“一言为定!” 这笔买卖若是成交,下半辈子无忧,还能给阿娘请天下最好的医者。 “一言为定。”赵霜又道,“还有,不知王爷和明景被关在哪里,你们将号角拿给我,再去找找王爷他们的下落。至于那个萧彦,我来杀!” 她被清无捉回来之后,明景又被北凉军士重新带回牢中关押了。 月黑风高,三人就这么商定了杀人越货的计划。 张瑞雪和阿布被安排住在王宫的下人房中,二人离去以后,寝宫里静悄悄的。 萧彦没有来,至于两个北凉国侍女的存在感也很低,一直守在屋外。 赵霜睡得朦朦胧胧,算着时辰应该已经到了下半夜,正是梦中翻身之际,忽然感觉有人摸上了自己的睡榻。 一个不妙的念头闪过,女子猛地惊醒,抽出枕下藏着的匕首,朝那窸窸窣窣的身影刺去。 “干什么?是我!”人影大惊,一把捉住她的手,匕首距离他的心口只有两指宽。 竟然是杨暄的声音! 幸好她的内力被封印,不然这一刀肯定就要了他的命。 赵霜心中疑惑,不是萧彦?赶紧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端详了半天,才将匕首收回枕头下,斥道,“你搞什么鬼?!”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为怕被人发现,杨暄压低了音量,声音醇厚低沉,宛如夜风一般,“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已经血流成河了!” “你不是被萧彦和清无抓进大牢了吗?”赵霜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是那萧彦要图谋不轨。” “被抓的是明景,我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人抓住?”杨暄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掀起被子盖上身,“萧彦不会来,你今夜是我的。” 原来他一直躲藏在王宫中,伺机而动,清无和萧彦说他也被关在牢中,是骗自己的! 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脸上又热又红。 “你怎么知道萧彦不会来?”赵霜嫌弃地推开他,又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瞪着他道,“这儿可是北凉王宫!我看你是色胆包天了!” “我发现了萧彦的秘密,总之他现在自顾不暇,不会来的,”杨暄并不害怕,动作娴熟地放下床幔,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得意,“霜儿,咱们久别重逢,好久都没有亲近了……” 之前在大漠中行军,条件艰苦,赵霜又总板着一张脸,他也不敢提这事儿,如今北凉王宫中衾香被暖,他便肆意了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这里可是……”赵霜刚开口,又不敢太大声,就被他用唇齿堵上了嘴。 许久,男子稍稍松开她的唇,勾起嘴角道,“你若不想我被抓走,就小点儿声。” 赵霜无奈,只好顺从了他一夜。 许久未触碰他的身子,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不由得微微颤抖,如同受惊的小猫缩在他怀里。 天色将明,帐中才安静下来。 男子心满意足地紧紧抱着她,将头贴在她肩上,见她紧张地抓住自己的手,调侃笑道,“霜儿,你怎么了?咱们又不是头一回……” “闭嘴!”赵霜侧首白了他一眼,又低声问道,“快说你刚才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 “你这个样子,是求人的姿态吗?”男子朝她挑眉,又轻啄一下她的脸颊,“这可是个很重要的消息,你不求我,我不说。” “你……”赵霜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却又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求求你,告诉我吧!” 对这个男人,她心情矛盾,头脑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像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看见这男人就想按头道歉,让他俯首称臣。 另一个又毫无原则像个宠物狗,看见他就恨不能摇头摆尾地扑进他怀里去。 杨暄看见她这矛盾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一阵痒,脸红到了脖子根。 7017k 第203章 什么秘密 待她求了自己,男子才敛起笑意说道,“我方才藏在萧彦的寝宫中,本想伺机杀了他,却发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赵霜眨着长睫,望着他墨玉般的眸子。 “那个萧彦认识张瑞雪!”杨暄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赵霜蹙起眉头。 “方才萧彦突发头疾,又不肯请医者,”杨暄边说,边揉着她脑后的头发,好久没看到她长发放下的样子了,“阿布和张瑞雪扮成下人的样子进去给萧彦端茶送水,走的时候阿布偷了离魂号角,结果被萧彦发现,刚要责罚他,张瑞雪忽然跪在地上求饶,结果……你猜怎么着?萧彦竟然望着她愣愣地喊了一句‘张小姐’,也没有责罚他们,取走号角后,就放他们走了,你说奇不奇怪?” “这有何奇怪的?”赵霜不屑地道,“他大概是方才听到我提起张瑞雪的名字,又或许是……因为张瑞雪长得清秀可爱,所以放过了他们呢?” “你这脑壳里面是没有脑仁儿吗?”男子伸出手指,用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就算听到你提起张瑞雪的名字,也不可能第一次见到她就认出来啊!若是觉得她长得好看,不是应该将人留在身边吗?也不会就这么放他们走啊!” “那……那你说是为什么?”赵霜被他一斥,更觉脑袋不够用,“他对张瑞雪一见钟情?” “还有件事,阿布和张瑞雪走了以后,我看见萧彦一个人对着离魂号角饮酒,不一会儿就头疼欲裂,捂着脑袋在睡榻上打滚,”杨暄又朝她眨了眨凤眼,问道,“你猜猜,他头疼的时候,在喊什么?” “总不会是在喊娘吧?”赵霜嘟囔了一句。 “还真被你猜中了!”杨暄将下巴贴到她耳边,神秘地说道,“他用汉话喊,‘爹!娘!孩儿错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赵霜推开他,揉着太阳穴思忖起来,“我也觉得萧彦他……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我就是想说,他不是萧彦,他是程谦!”男子敛起笑意,俊朗的面容映着月光,眸中透着自信。 “你……胡说!”赵霜忽觉得晴天霹雳,脑袋纷乱得快要裂开了,嘴里嘟囔着,“他明明是……” 二人正在说话,门外忽然有人声传进来,“长公主,可是有事情唤奴婢?” 原来是北凉国的侍女听见了赵霜的声音,以为她有事情召唤。 “没……没事!”赵霜连忙堵上杨暄的嘴,又朝门外朗声道,“我……我方才做噩梦了,没事!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别进来!” “是。”门外的侍女应了,空气又安静下来。 赵霜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后怕,狠狠瞪了对面那衣衫不整的男子一眼。 他这大半夜的跑进来,还闹了她好一会儿,就算萧彦不来,若是被清无发现了,也是死路一条。 如今整个王宫可都是处在清无的结界之下,或许因为是她的寝宫,清无才不敢直接监视,刚才真是好险! 杨暄面上也有些紧张,对着赵霜耳语了几句,便起身穿好衣服,又回身亲了亲她,掀开床帏轻轻一跃,从窗户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赵霜犹在帐中呆呆地坐着,思考着他方才说的话。 萧彦……怎么会是程谦?程谦明明已经死了啊,是自己亲眼看见军士们将他埋在大漠中的。 一连两天,杨暄夜夜都跑来她的寝宫,赵霜吓得不轻,又不敢声张,心里早把他这厚如城墙的脸皮来回骂了个遍。 两日后。 酉时未至,天色阴沉,已经像是入夜了一般。 赵霜从侍女口中得知,毛虎带兵攻城,久攻不下。 北境城市不像中原,城墙不高且有很多薄弱处,起初毛虎很快就带着人马闯进了玉城。 可后来药人兵团又再次出现。 这两日厮杀过后,虎骁卫损失惨重,无奈只得又退出了城外,正在大漠中修整。 赵霜心中着急,再这么下去,他们带来的人马都不够给药人兵团当靶子和沙袋用的,自己也要被逼着嫁给萧彦了。 荒谬!她与那北凉新帝之间隔着国仇家恨,何况她和杨暄连孩子都生了,怎么可能再嫁一次? “长公主,您别为难奴婢,就试试这件喜服吧!”一个北凉国美姬跪在地上,手捧着一个方形木盒,盒上盖着大红的巾布,“明天的立后大典,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奴婢项上人头不保……” 说话的侍女皮肤白皙,是标准的北境美女,两条麻花辫分别在耳朵旁边绕了个弯,戴一朵浅蓝色的绒花。 这两日萧彦推说身体不适,都只是中午时过来看她一眼,问她几句话,之后就又消失不见。 “你们主上呢?”赵霜轻轻掀起红色的巾布,看了一眼下边那黑色漆木盒子。 “主上……他身体不适,正在寝殿中休息。”美姬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恭敬地奉上漆木盒子,“请长公主放心,明日的立后大典之后,主上一定会来看您的。” “我现在就要见他。”赵霜将红色的巾布丢开,朝那侍女大声吩咐,“你去将他找来,就说……就说我有重要的话跟他说。” “这……”那侍女面露难色,垂着头道,“主上中午休息的时候不让任何人打扰,谁若是不听话闯了进去,难逃一死……” “那你带我去见他。”赵霜见那北境美姬瑟瑟发抖,又安抚道,“放心吧,他见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你?” 萧彦这几日每次看见赵霜时都是春风和煦,喜不自胜,连句重话也没有,完全不似从前对待其他的美姬。 侍女转着眸子想了想,便点头应道,“那请长公主随奴婢来。” 萧彦的寝宫位于北凉王宫最高处,门口的台阶旁是大块的白色玉石浮雕,浮雕上刻的是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狼——北凉国的神祇。 赵霜穿着一身绛色北凉国女装,跟着那侍女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身后拖着长长的披帛。 直到有些喘气,她才看清前方高大的镂空雕花殿门,门上的匾额书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常思殿。 7017k 第204章 生死有命 侍女送她到这里,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就连通传一声也不肯,匆匆逃下了台阶去。 常思殿门口也没有服侍的下人,空旷寂寥,甚至让人怀疑里边是否有人。 趁着时候还早,赵霜小心地推开门。 地面光洁犹如镜面,又如深邃的湖水吞噬一切进入其中的东西。大殿中央有座白色的回旋楼梯,楼上是一个观景台。 赵霜回想起来,这就是上回杨暄和明景行刺萧彦失败的那座阁楼。 外边乌云滚滚,殿中没有点灯,只有楼梯处透进来一点光亮。 萧彦……会在上面吗?她走进大殿,站在楼梯口,刚抬起头顺着白色的楼梯向上看去,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低沉而又虚弱的男子声音。 “你怎么来了?” 虽然极力掩藏,声音里还是透着深深的疲倦。 赵霜回过头,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黑暗中。 男子一袭宝蓝色开领束腰服饰,手里拿着火折子,正躬身去点桌案上的灯烛。 “我有话问你。”赵霜蹙眉望着他,脑子里回荡着杨暄说的话。 “有什么话,待明日成亲之后,咱们再说吧。”萧彦挪着脚步点亮了角落里两盏灯烛,常思殿中顿时充满了淡黄色的柔和光线,照得他俊美的脸上柔光四溢。 赵霜环视了一圈四周,此处有离魂号角的魔气在,清无的结界最为薄弱。 为保险起见,她还是掐了一个口诀,隐去了整座常思殿在结界中的气息,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程谦?” 这两日她打坐修炼,已经将清无的封印冲破了大半。 蓝袍男子闻言身形顿住,愣怔地望着她许久,忽笑道,“你可是想那程谦想疯了?异想天开!” “你若不是程谦,为何还留着千里传音镜?”赵霜说着,瞥向睡榻旁衣架上挂着的一面生锈铜镜。 上回在黑月宫中,她只顾着将程谦的尸身背回去,将千里传音镜丢在黑月宫中了。 “不过觉得是个宝物,舍不得丢罢了。”萧彦慢慢走回睡榻上坐下,抬头望着那铜镜,勾起嘴角道,“国师说,明日是千年难遇的吉日,只要你我结为夫妻,将来坐拥天下……” “程谦!”赵霜打断他的话,朗声怒斥一声,“你还在执迷不悟?我的术法支持不了多久,很快清无的结界就能探听到你我说的话,到时候你我都得死,你还不说实话?” 清无如今正领着药人兵团守城,无暇顾及王宫中的事,待他回来,若发现萧彦是假的,必然会恼羞成怒杀了他。 萧彦转头望向她,眸中似有闪光,又忽然前倾身子,沉下脸威胁道,“怎么?你不愿嫁给我?你若是不愿,那杨暄和明景……明日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的人是你!”赵霜向前走了几步,端详他的面色,“你的邪灵已经开始侵蚀萧彦的身体,就算你撑过了明日,也活不了多久!” 萧彦望着她,忽然黯然垂下眼眸,“撑过了明日……就好,咳咳……为何不能等到……” 他开始大声咳嗽,震得头疼欲裂,像有一把匕首在脑中来回挖肉一般。 赵霜走到睡榻前,伸手向他头顶输了一些真气,萧彦才稍稍缓过来,停下咳嗽,垂着头不说话。 “程谦,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霜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他淡金色的眸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男子望着她,迟疑着没有说话。 他苍白的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有淡淡红晕,高鼻深目的面容下,仿佛掩藏着另一个中原男子清俊的影像。 “你还不说?”赵霜环视了一圈四周,威胁道,“我的法术支持不了多久,若是清无知道你是程谦,绝不会放过你。” 烛火摇曳,常思殿外好像又要下雪,隐隐有大军攻城的声音传来。 “我被萧彦挟持来北凉国后,他和清无就逼我服下死魂草,成为药人兵团的统领。”蓝袍男子摇头苦笑,陷入回忆中,“那段时日,我毫无意识,就像是死了一样。我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甚至连思考也停止了,只知道不断地厮杀。” 他说着捏紧了拳头,“直到……有一天,我在战场上捡到一面铜镜,镜中有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萧彦从睡榻旁边的衣架上取下那面小镜子,拿在手里一遍一遍抚过。 “是千里传音镜……”赵霜望着他,眼泪不自觉滴了下来。 “我听着那声音,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点亮光,隐隐记起了一些事,但还是模模糊糊,”男子面白如纸,双目微红,却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后来我将镜子带回来,经常听见里面传来你的声音,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在叫我,但是我的心还是被你唤醒了。” “你就在上京战场上救了我……”赵霜擦了一把眼泪,又止不住哭泣道,“是我害了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被他们制成药人……也不会倒戈惹怒了萧彦……” “生死有命,我从未后悔,”眼前的男子似乎渐渐变成了程谦的模样,依旧是那样青春年少、无暇耀眼,“后来我回到黑月宫,萧彦他执意要杀我。清无不知对我使了什么术法,我就又死了一次,我还看见萧彦他拿着匕首在我的耳朵和眼睛处狠扎了几下,鲜血流了出来。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魂魄……并没有死,也不在身体里。” “那你的魂魄在哪里?”赵霜望着他,忽然看向他枕边一个白麻布包裹的号角,惊呼道,“你的魂魄被离魂号角吸走了?” 男子点头,握着她的手苦笑道,“也许是因为与那离魂号角相处太久,早就合二为一,我的魂魄在离魂号角中不仅恢复了元气,还吸收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大。后来萧彦要吹奏离魂号角,我就趁机反噬了他的魂魄,附在他身上。” “程谦!你的魂魄……并不是恢复了,而是被那离魂号角的魔气侵蚀,变得半人半魔了!”赵霜望着他两颊凹陷的面庞,一行清泪又流了下来,“你从此……不得不以人的魂魄为食,否则……支撑不过一个月。” “是吗?”程谦一手扶住额头,笑得十分勉强,似乎是头又开始痛了,“我还想……与你做了夫妻再走的……” 7017k 第205章 杀了人还偷东西? “你如今,只有不断附身到人身上,以人魂魄为食,才能活下去。”赵霜忽然冷下脸来,盯着他的眼眸道,“但你若是变成了那样的邪祟,我……绝不能放任不管。” “我刚刚附身到萧彦身上的时候……的确是想过,借用萧彦的一切去征服天下,做帝王,”程谦低头望着她,眼中一抹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羞涩地垂下眼眸,“但我最想要的……还是你。当我看见你背着我的尸身走出黑月宫时,你不知我的心里有多高兴,即便是不能与你做夫妻,或是现在就魂飞魄散,我也是开心的。” “你本来有大好的前程,若不是因为我……”赵霜的声音里带着更咽,“都是我欠你的。”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拍着她的头安慰道,“我为你所做的,你都已经还给我了。你忘了?你背着我走了好久呢。” 想到那天背着他的尸身走过黑月宫长长的廊道,赵霜“哇”得一声哭起来,苦涩的眼泪流到嘴里,她使劲咽着眼泪。 “长公主,你动手吧。”程谦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忽然像是放下了一切似的,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也不想……做一个邪祟活着,你杀了我吧。” 赵霜擦干了眼泪,望着那张异族的脸,郑重点了点头。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人鬼殊途,程谦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 窗外的天色越发暗下来,乌云滚滚,灰色的城市一片萧条,兵士们厮杀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像是暴风雪要来了。 晦暗的天色中,忽然一只金色的蝴蝶从白色的窗棂飞入常思殿,待飞到近前,程谦才看清那蝴蝶细长的手脚下好像还怀抱着一个淡黄色的东西。 赵霜口中念咒,蝴蝶便落到她手心中,瞬间化作一缕金光,只留下一张叠成三角形的淡黄符纸。 “这是长生符纸,能渡你……”赵霜轻轻将符纸展开,说道此处又有些难过,眼角一缕泪光闪过,“能消除此生罪孽,渡你……重入轮回。” “长公主,”程谦忽然握住她的手,金色的眸子因为紧张忽然放大,“若有来生……” “会有来生的。”赵霜口中念咒,淡黄色的符纸便悬在空中,从一角开始燃烧起来。 “来生……我们还会再见吗?”程谦只闻到一阵让人难以抗拒的清香气味从那符纸的灰烬和烟气中传来,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自然。”数息之间,符纸已然烧成了一堆灰烬,赵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咱们还会再见的,只是你会忘了我。因果循环,今生你救过我,来世我会报恩的。” 蓝袍男子依旧坐着,靠在软枕上垂下头,陷入了无尽的睡眠中。 待长生符纸的香味散去,赵霜才缓缓站起身,将程谦手里的千里传音镜收入腰间的锦囊,和另一块镜子放在一起,又转身去拿他枕上的离魂号角。 “哟!杀了人还偷东西?”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从白色的台阶上走下来。 赵霜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惊声问道,“你……你一直躲在阁楼上?” “整个王宫,就只有常思殿中有离魂号角的魔气,清无的结界最弱,我自然躲在这里。”杨暄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她身旁,不悦地瞥了一眼睡榻上的男子,嘟囔道,“死就死吧,还想着来世!” “说什么风凉话!”赵霜推了他一下,“人家已经够惨的了!” “谁让你跟他说什么来世报恩之类的话!”杨暄一把拉住她的手,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看,“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他?” “去去去!”赵霜赶紧推开他,转身捡起离魂号角,别在腰上,“程谦是我大周栋梁之材,我自然舍不得,这叫做惜才你懂不懂?” “什么栋梁之材,还不是居心叵测动了邪念?还想骗你嫁给他!”杨暄一把抢过她身上的离魂号角,拿在手中把玩道,“就是这东西能操纵药人兵团,只要有了它,岂不是坐拥天下?” “你想当药人兵团的统领?”赵霜警惕地看着他,围着那黑袍男子踱了两步。 “有何不可?”杨暄抚摸着白麻布包裹的离魂号角,勾起嘴角道,“待我有了这离魂号角,杀那永昌候陈扬易如反掌,清无也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咱们就可以……” “杨暄!”赵霜沉下脸,对着他怒斥一声,“快把离魂号角还给我!你已经受了它的魔力蛊惑,再不收手将来会变成和程谦一样……” 从前的程谦是多么正直端方的一个人,后来居然想要做天下之主,还骗自己做他的王后。 这其中虽然有他自己的贪念起作用,更多的还是受到这离魂号角的鼓动。赵霜抓住杨暄的手,输了一些真气给他。 杨暄的头脑中顿时变得矛盾起来,接着赶紧将那白色的号角丢在地上,捂着头道,“霜儿,我好像……头有点儿疼。” “白龙头骨的魔力就连清无也对付不了,何况你我?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必须毁掉,”赵霜捡起号角,细细看了看,“如今看来,要毁掉它,只有用天方剑一试。” “主上!”门外忽传来东多的声音,语气十分急迫,“主上,周军攻城了!药人兵团又不知怎么忽然倒下,主上!” 屋内的两人闻言,浑身一颤,想来是因为萧彦的死,方才还在抗击毛虎的药人兵团忽然失去了战斗力。 东多身后似乎还带了不少兵士,等在门口,催促道,“主上,快吹号角,让药人兵团出城迎敌啊!” “跟我来!”眼看东多他们就要破门而入,杨暄拉着赵霜的手快速走上台阶,到二楼的阁楼处暂避,接着就看见东多果真领着几名侍卫冲进来,发现萧彦的尸体后大惊失色。 常思殿中,虬髯大汉跪在睡榻前嚎啕大哭。 赵霜和杨暄缩在阁楼上观察着楼下的动静,冷得瑟瑟发抖。 东多哭了一会儿,忽又反应过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睡榻上烧成灰烬的符纸,以为萧彦是中了什么邪术被人害死的,顿时满脸怒容,用北境话狠狠咒骂了一句。 阁楼外天色擦黑,下起了鹅毛大雪,两个蜷缩着的人牙齿打颤。 ------题外话------ 感谢。。。。@早早投的月票和推荐票呀,堂主铭记于心! 7017k 第206章 再动砍了你的手! “这里距地面数丈高,从这里下去,你能行吗?”再躲在阁楼上也不是办法,东多很快就会寻到这里,杨暄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要不要我背着你?” “小看人!”赵霜瞥了他一眼,刚起身打算从围栏上跃下,就见楼下众多北凉国士兵朝着常思殿方向涌来,“糟了!定是东多怀疑萧彦的死,招了援军来封锁常思殿!” 常思殿很快被围的水泄不通。 王宫外毛虎和凭风带着兵马正在与清无指挥的北凉国军队作战,因为药人兵团倒下,周军渐渐占了上风,可王宫内此刻还是东多的势力占据绝对的优势。 “他很快就会发现你失踪,这个阁楼也不是久留之地。”杨暄拉着她躲进角落的阴影里,蹙眉道,“幸好天降大雪,刚刚入夜,你趁夜色赶紧走!” 王宫屋顶多是金色、白色,若是白天根本藏不了人,夜晚还能踩着屋顶逃走。 “那明景呢?”赵霜望了一眼楼下聚集的人群,已经有人冲进常思殿来。 “咱们自身难保,你还有心思管他!”杨暄不悦地斥了一句,又催促道,“你先走,我拖住东多,再去牢里救明景。” 二人正在说话,楼梯处就传来东多重重的脚步声。 玄一男子闻声,瞳孔急速收缩又放大,又向她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爷保重!”赵霜把心一横,将离魂号角紧紧绑在腰上,便轻身一跃,上了旁边一座宫殿的屋顶,悄无声息地在几个屋顶间穿梭跑远。 杨暄见她走远,也握紧了腰间佩剑,待那虬髯大汉走上阁楼,忽然从黑暗中跃出,一剑横在东多的脖颈前。 东多大惊,反抗了两下。 “别动,再动砍了你的手!”杨暄出声道,“东多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让他们把明景放了!” 东多这才看清黑暗中的人脸,支支吾吾道,“你是……大周的摄政王?你还在王宫中?” 前几日此人行刺主上失败,竟然还不潜逃,还敢藏身在王宫中! “不错,”杨暄反扣了东多的手,嘲讽道,“耳朵没了,不想连命也没了吧?” “饶……饶命!”东多转了转眼珠,好汉不吃眼前亏,“有话好说。” “跟我下楼去!别耍花样!”杨暄的剑还横在他脖颈前。 东多轻轻点头,便跟着他走下阁楼。 大殿中早已围了里外几圈北凉国将士,个个因为仇恨而睁圆了眼睛,恨不能把这个杀害主上的凶手生吞活剥了。 “让他们把明景带来,再给我们两匹快马逃生!”杨暄又将玉霄剑扣紧了几分,贴着东多颈部的血管。 “你杀了我们主上,还想全身而退?”东多冷哼一声,吹着金红色的胡须道,“就算是我答应,我这帮下属也不会答应……” 杨暄瞥了一眼睡榻上的男子,“萧彦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就是那个周国长公主杀的!”东多说着,满眼都是愤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打湿了毛茸茸的脸颊,“我早就说,那个女人是个祸水,一刀杀了什么事都没有!主上他偏偏不听……” “住口!”杨暄不想听他唠叨自己的王妃,可看这满殿盯着他虎视眈眈的军士,这些人也算是忠心耿耿,便放开了东多,只是拿剑指着他,又无奈地用北境话解释道,“东多,我没有骗你,你们主上是被清无的邪术反噬而死,不信你去查看他的尸体,可有什么伤痕?” 杨暄这话也不算骗他,萧彦本就是被离魂号角害死的。 东多派了一个军士去看了看萧彦的尸首,发现果然没有明显伤痕,睡榻上除了一点符纸的灰烬,再看不出什么异常。 若是杨暄出手杀了他,不可能连一点瘀伤都没有。 “国师?”东多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国师的术法怎会反噬了主上的性命?难道要杀国师为主上报仇? “报!”东多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个军士匆匆赶来,他本就神色惊慌大喘着气,看见眼前的情景更是瞬间愣住,片刻后才朝东多行了一个北境的礼,“东多大人!药人兵团……全军覆没,寒仓军攻进了城!” 北凉国人只见过寒仓军,因此将所有大周的军队都称为寒仓军。 “药人兵团全军覆没?”虬髯大汉闻言脸色突变,急忙命人搜寻离魂号角,却发现号角不见了。 那军士点头道,“正是,咱们的人快抵挡不住了,大周的兵马……如今就陈兵在王宫外!” 常思殿中数十名军士闻言,倒是并没有多害怕,只是神情肃穆。 这些都是萧彦和东多的嫡系,个个忠心耿耿。 “国……国师呢?”东多气愤得几乎语无伦次,捏紧了大拳头。 “国师他……方才还在城楼上看着战事,药人兵团倒下后,就忽然……不知所踪了!”那军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完便等着东多的命令。 殿中的军士们这才陷入慌乱。 药人兵团全军覆没,主上死了,国师也不知所踪,这仗还怎么打?难不成真的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与寒仓军硬拼吗? 东多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玉城中的药人兵团全军覆没,想必……跟着兀克南下上京的药人兵团此刻应该也已经化为一片尸海了。 “东多大人?”旁边的军士六神无主,试探着唤了一声。 如今玉城中唯一能话事的,就只剩下东多大人了。 “去把牢里那个中原人带上来,”东多大手一挥,“用那个中原人换我北凉将士的性命!” 虬髯大汉心思清明,此刻北凉国手中只有明景一个筹码,此人仅仅是个武将,根本卖不起价钱。 而寒仓军几乎已经攻下了玉城,手握北凉国都的生死。 “放心,我大周不会杀俘,”见东多眼神哀戚,士气低落,杨暄稍稍放松了指着他脖颈的长剑,推着那虬髯大汉道,“把消息传给南下上京的兀克,让他也退兵!” 常思殿外隐隐有军靴砸地的声音传来,恐怕是周军进了王宫。 虬髯大汉望了一眼满殿目光惊恐的北凉国兵士,把心一横,朝其中一名军士道,“听他的话,给兀克传信,说主上驾崩,让兀克放弃攻打上京城,速回!” 萧彦驾崩的消息席卷整个北境,几天时间,北凉国骑兵全线溃败。 7017k 第207章 金子没给够? 吕敬率领的寒仓军又重新控制了北境大片国土,并派大军驻守在玉城郊外,毛虎则率领羽林卫和虎骁卫驻守在玉城城中。 东多率领北凉朝廷投降杨暄后,赵霜和杨暄便北凉国的王宫中住了下来,一面修整大军,一面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杨暄的意思是像上回一样,直接撤兵。北凉国如今群龙无首,就让他们去内斗下去,短期内都不会再成为大周的威胁。 赵霜则觉得不能放任北凉国乱下去,万一又像当年那样,出一个萧彦一般的人物,将来又是大周的麻烦。最好是将北凉国并入大周,像南境小国一样成为臣服大周的诸侯国。 可是北凉国国土广大,与大周平分秋色,且民风彪悍,要他们臣服并不容易。 “如今北凉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杨暄靠在软榻上,正在读一本北境语的书卷,“萧彦没有留下子女,北境王庭除了极远的分支以外,并没有可以继任王位的人选,东多和兀克二人势必要为了王位争个你死我活。咱们何必卷入他们的纷争?” “东多和兀克都是武将,将来必定以武立国,你怎么还能安枕无忧?”赵霜穿着一身绛色北境骑装,更显英姿飒爽。 “放心吧,经过这一战,北凉国元气大伤,”杨暄边看书,边吃着桌案上的瓜果,“待回了上京,再给寒仓军拨些军饷,让寒仓军扩充势力严加防范,北境不会有问题的。” “万一又像当年一样,十几年后北凉国卷土重来,再度南征,该怎么办?”赵霜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庭院中,院中驻守的如今都是大周的羽林卫。 “几千年来,我大周与北境都是这样你来我往,不也都过来了吗?”杨暄吃着甘甜的瓜果,不以为然道,“何必担心那么久以后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金边的圆领锦袍,刚剃过胡茬子,又变得白白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派矜贵闲适。 杨暄的意思是,从前北凉国和大周也是小战不断,打来打去的,只要不威胁上京,就没必要管。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何人?”玄衣男子问了一句。 “是……是我,贝查。”传来一句苍老而略带北境口音的汉话。 贝查?他怎么来了玉城? “进来!”杨暄看了一眼赵霜,她也是一脸疑惑。 “见过王爷!”小老头拽着一个黑发少年进来,脸上堆着笑,朝二人拱手行着大周的礼,“恭喜王爷旗开得胜……” “别废话,”杨暄不耐烦地看着他问道,“可是嫌本王的金子没给够?” “不不!”贝查转着眼珠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 阿布扭扭捏捏地往前挪了几步,又拉着贝查道,“贝查……义父!还是算了吧。” 赵霜反应过来,这人该不会是来找自己兑现承诺的吧? 当初赵霜让他和张瑞雪去偷离魂号角,许诺将这一屋子的宝贝都送给他,可是他去偷离魂号角也没成功啊?不是被萧彦发现之后就逃出城去了吗? “王爷,如今兀克正率大军返回北凉,等他回来,与东多率领的阵营难免又要为王位大打出手……”贝查看着上座的男子,垂头拱手道,“王爷不如……从北凉王庭之中选一个听话的少年,扶植他继位,既免了眼下的纷争,又名正言顺。” “北凉的两大阵营大打出手,跟本王又有何关系?”杨暄放下手中的书卷,奇怪地看着金发老头,“再说,就算本王想要从王庭之中找一个人出来扶植,如今北凉王庭人丁凋零,要到分支中才找得到年纪相符的人选,只怕到时候……北境诸势力还是会不服。” 杨暄想着,等北凉国内的两股势力打起来,自己正好回到上京城,坐山观虎斗,让他们斗去吧。 “王爷此言差矣。”贝查躬着身子,拱手禀道,“若是兀克和东多打起来,眼下自然是无暇顾及大周,也会削弱北凉国的实力。可是五年、十年、十五年之后呢?无论是兀克还是东多坐稳了王位,这两个人可都是我北凉国的勇士,热衷于征战,这十年必定加紧练兵,想尽办法报仇雪恨。相反,大周安逸太久,就像此次一样……大部分羽林卫和虎骁卫从未离开过上京附近。王爷总不能一直盯着北境,十年后的大周又如何抵挡我北凉国的铁骑?” 贝查的想法倒是与赵霜不谋而合。 此次羽林卫和虎骁卫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北境,每次与北凉国骑兵遭遇,都损失惨重。 若是十年后北凉国再度南侵,到时候杨暄老了,大周又有谁能抵挡得住北凉骑兵的进攻呢? “我也是这么想,”赵霜点头附和道,“不管是兀克还是东多,他们眼下是降臣,自然唯唯诺诺,将来可不一定。王爷难道忘了,北凉新帝当初是如何软弱,又是怎么经过十年时间,养了成千上万的兵马吗?” 北境人生性骁勇善战,一有余力就想着南侵扩大牧场的版图。 “那还不简单?”杨暄眯眸扫过贝查和阿布,这二人突然来找自己,若不是为了勒索金钱,就肯定是有更大的事,到底是什么呢?“你们觉得兀克和东多不好,将他们两个都杀掉不就行了?” “王爷!”贝查急忙摇头劝道,“我北凉国的勇士又何止兀克和东多他们两个?您就算现在将他们都杀了,十几年以后,新一茬的勇士们又长大了!” 仇恨也会随之一起长大,甚至根深蒂固,在人的心里一发不可收拾。这也是杨暄为何在杀俘的问题上向来谨慎。 “那你们说,该如何?”玄衣男子烦躁地又拿起北境书卷,随意翻了两页,“这北凉王庭嫡系许多年都没有男丁出世,本王总不能凭空变一个新王人选出来。” “在下有人选。”贝查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他等了十几年,就是在等王爷这句话。 “哦?”杨暄警惕地抬眼看去,见那黑发少年紧张得眼珠乱转,满头冒汗,忽然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瞬间明白了什么,“贝查!” “王爷!”金发老头儿重重跪在地上,朝上座的男子磕了三个响头,“贝查听王爷的话……这十几年来一直照顾幼帝和太后!” 7017k 第208章 神狼牙 “我不是让你将人丢到大漠中,随便找个游牧部落将他们捡走吗?”杨暄心下震惊,捏紧了手中的书卷。 “王爷,我……我当年救走幼帝和太后,的确将她们丢到大漠中,等着游牧部落经过,”贝查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水,“可……可幼帝突然得了高热之症,命在旦夕,一刻也不能等……郑太后她跪下以命相求,老朽……一时心软……” “你哪儿是心软?”阿布白了老头儿一眼,忽然开口道,“你分明是看上了我阿娘……” “闭嘴!”贝查拉着阿布一起跪下,“你也跪下,快求求王爷!” “我不想当什么新王,再说……阿娘她也……”阿布偷偷看了一眼上座的男子道,“阿娘说她这辈子都不回玉城了。” 赵霜看看杨暄,又看看跪着的一老一少两个北凉国人,满脸疑惑地问道,“当年的北凉幼帝没有死吗?” “回长公主,”贝查闻言,又朝赵霜行了个礼道,“当年幼帝仅有两岁,王爷怕将幼帝带回上京后,他会被幽禁终生,所以在玉顶湖的湖心岛制造了火烧幼帝和太后的假象,私下里命我将幼帝和太后救走。这些年来,在下一直照顾他们母子,阿布……就是当年的幼帝!” 赵霜震惊地看着那黑发少年,又看看杨暄,见他点头默认,才长叹一口气道,“天意如此!” “哼!他是当年的幼帝又怎么样?”杨暄放下书卷,斜睨着那少年道,“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事,这十年来他样貌变化极大,又有谁会认得他?东多和兀克手握重兵,更是不可能奉他为主!” 北境人崇尚力量,东多和兀克都是一等一的武士,有兵权在手,各占了北凉国半壁江山,要他们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为主,就算是杨暄出面,强行扶阿布上位,待他一离开北境,只怕阿布也坐不稳王位。 “王爷,”贝查拉过阿布,从他衣襟里面扯出一个挂件来,“王爷你看这是什么!” 贝查手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一闪,杨暄的俊眸瞥见一缕幽蓝色的闪光,瞬间蹙起长眉,“神狼牙?” 传说北凉国开国的君王是神狼下凡所化,北凉国传国之宝不是玉玺,而是一枚小指粗细的神狼牙。后来的历代北凉国君都以拥有神狼牙作为承接天命的象征。 当年杨暄率军攻入玉城,搜遍王宫都没有找到神狼牙。 “正是!”贝查咧嘴一笑,激动地道,“当年郑太后一直将神狼牙藏在口中,直到后来我将他们救出,太后才将神狼牙吐出,给阿布戴在脖子上。” “可是那枚传世的神狼牙?”杨暄仍旧将信将疑。 “老朽找人看过,又查阅了大量的史书,神狼牙坚硬如玉石,白天看起来是白色,夜里则泛着幽蓝冷光,我敢肯定,这就是北凉国传国之宝神狼牙!”贝查拍着胸脯保证,又胸有成竹地笑道,“只要见到了这枚神狼牙,东多和兀克都会臣服,绝不会再有异议。” 北凉国以巫立国,最重视的宝物就是这件消失多年的神狼牙,如今幼帝重新携神狼牙出现,北凉国人必定会以为是天意如此。 “可本王若是扶阿布坐上北凉王位,对我大周又有何好处呢?”杨暄上下打量着那黑发少年,幽声道,“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像那个萧彦一样,待羽翼长全就背叛本王?” 杨暄这些年来一直以为幼帝跟着游牧部落去当放羊娃去了,谁曾想他竟然还在长州城中,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王爷!阿布不会!”贝查连忙摆手,又拉着阿布给他磕头道,“阿布一旦即位就会发布国书,从此我北凉臣服大周,就像南境诸小国一样,在我北凉开设学堂传授大周语,读大周书,我北凉铁骑永不南侵。” 杨暄闻言,慢悠悠地后倾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朝那黑发少年问道,“阿布,这是贝查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少年犹豫了半晌,还是回答道,“贝查的主意。” 老头儿一听,面如土色,使劲朝着阿布使眼色。 “哦?”杨暄端起桌案上的茶水饮了一口,又问道,“那依你自己的主意,你想怎么做?” “我想……”阿布说着,又瞥了一眼贝查,垂头道,“我想一直当消息贩子。王爷你只要需要,我就卖消息给你。” “哈哈哈……”玄衣男子手握半拳,掩口大笑起来,“两国为敌,才需要各派细作,若是两国化敌为友,就不需要什么消息贩子了,你岂不是没钱可赚?” “那我就跟着贝查,他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阿布挠头想了想,又说道,“我还要照顾阿娘……” “王爷请看。”贝查叹了口气,将神狼牙从阿布的脖子上取下,递给杨暄。 阿布这孩子,莫不是真的与王位无缘?若是真的不行,就将这神狼牙献给摄政王吧。 杨暄看了看那枚神狼牙,又递到赵霜手里。 “既然你不想当北凉国君,那不如……将这神狼牙交给我,我另找一个孩子,让他当北凉国君,你看……可好?”杨暄朝那黑发少年笑道,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语气里半是逗弄,半是引诱。 “这……”阿布左右看看,颇有些为难。 这护身符是阿娘给他的,说要他一直戴着,能保他一生平安,怎么能交给别人呢? “阿布,你可知道……本宫也不想当大周的长公主,”赵霜一手抚摸着神狼牙,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顺着指尖传来,“可是天命如此,你我的身上都流着王族的血统,天生就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你也不想当大周的长公主?”阿布抬起头,好奇地盯着她问道,“那你想当什么?” 赵霜忽然被他问住,沉默了片刻才红着脸道,“我想……当个道姑。” 阿布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长公主你怎么看……也不像个道姑啊,咄咄逼人又杀气腾腾的,哪有你这样的道姑?” “你懂什么?”赵霜闻言沉了脸色,摆摆手道,“不说我了,说你自己!兀克与东多若是打起来,北凉国必定大乱,生灵涂炭,你以为你和贝查还能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小日子?” 7017k 第209章 你放不下他? 眼下兀克正在回师途中,好似特意为了观察局势而放缓了速度,让兵马在长州城外修整。 北凉新帝驾崩,兀克却不回来奔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对玉城局势有疑虑。 东多手里掌控着萧彦的嫡系兵马,这些兵马不常远征,通常守卫在玉城与长洲附近,但是力量也不容小觑,兀克担心自己若是冒冒失失地回来,立刻就成了东多来个瓮中捉鳖,变成阶下囚了。 北凉国有句话,害人之心必须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兀克的兵力长途跋涉,眼下正在修整,等他回过神来,下一步就是围攻玉城,到时候东多就有大麻烦了。 “既然如此,咱们还留在玉城,岂不是更加危险?”阿布想了想,东多与兀克都不是好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只有你手握神狼牙,才能平息这场争夺王位的大战,”赵霜手里抚摩着玉石一般的神狼牙,看了一眼杨暄,又朝那黑发少年使了个眼色道,“也只有你,才能救兀克和东多的性命。” 如今药人兵团覆灭,北境军队群龙无首,寒仓军又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依杨暄的性子,离开玉城之前,很有可能会斩杀兀克和东多,给北凉国留下一个烂摊子,让他们无暇南顾。 这一点赵霜倒是想错了。杨暄本就乐见两股势力斗起来,到时候他回到玉城,可以高枕无忧,所以特意没有杀东多,还命吕敬对兀克的大军网开一面,放他回来。 少年陷入犹豫。 “阿布,你忘了你答应你阿娘什么?忘了我在路上跟你说的话?”贝查猛地一敲少年的脑门儿,“将来我会替你照顾你阿娘,你就安心……在玉城中做你的北凉王。” “郑太后……不想回玉城吗?”杨暄警惕地问道。 当年就是这妇人野心勃勃,派兵入侵了大周的大片国土。 “回王爷,太后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也不再贪恋权势了,”贝查略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太后她决定留在长州了。” 赵霜和杨暄互看了一眼,阿布方才的话分明是暗示贝查喜欢上了郑太后,莫非郑太后决定和贝查…… “也好。”杨暄点点头,又看向那黑发少年,状似随意地问道,“阿布,你想好了没有?若还是不愿,这神狼牙我可就拿走了……” “想……想好了!”阿布急的一咬牙,拱手行了一个大周的礼,“一切听从王爷吩咐。” “如今你已经有十三岁,也不能再称幼帝。”杨暄满意地一勾嘴角,思忖着道,“你既然臣服于我大周,就给你一个新的封号,叫‘文帝’吧。” 是文非武,他这是时刻提醒阿布,以文立国,不可动武。 掌灯时分,北凉王宫。 还有几日就要开春,空气也不像前几天那般寒凉。 桌案上摆着北凉国刚刚进贡的瓜果,颜色鲜艳,味道不错。 阿布刚刚即位,还不太熟悉规矩,这几日正由东多和贝查陪着,在学习如何当北凉王。 寝殿的地面上摊着几个打开的包袱,赵霜正在收拾箱笼,准备回上京。 杨暄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北凉国侍女。女子高鼻深目,肤色白皙,有几分依芙蕾的样子。 侍女跟着杨暄,毕恭毕敬地垂着头。 “绿珠,将你收到的消息告诉长公主。”杨暄一撩袍坐到窗前的软榻上,看了一眼那北凉国侍女。 赵霜头也没抬,心想这侍女大概又是杨暄安排在北凉王宫的探子之一。 “是,奴婢方才收到兀克将军的消息,”绿珠屈膝朝赵霜行了一礼,“兀克说,永昌候陈扬已经率玄武营进了上京城,眼下城中都是玄武营的人。” 赵霜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仔细抬头看了一眼,惊得捏紧了拳头,这不是……当初萧彦放在她身边的两个美姬其中一位? 后来就是这侍女带着她去萧彦的常思殿,难道说……一切都是杨暄的安排? 待平静了心神,赵霜没有说话,又继续低头收拾包裹。 这几日在玉城买了不少北境的稀奇宝物,全都要带回去送人。 “兀克虽然撤兵,可是陈扬的兵马还在上京城内,”杨暄见她不说话,索性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道,“咱们的麻烦还没过去。” “干什么?”赵霜赶紧推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通红的侍女,使劲朝杨暄使眼色。 这里还有外人呢! “你不用管她,”杨暄不以为然地又从后环住她道,“上回就是她放我进你屋里的。” 赵霜满头黑线,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绿珠原来什么都知道,就在门外守着!赵霜尴尬得脚趾抠地。 原来那日杨暄摸黑爬上她的睡榻并不是胆大包天,而是有内线!他全都安排好了,还害自己白白地担心了一夜。 “什……什么麻烦,待我回到上京城,就杀了那陈扬,将玄武营收回来。”她摘开他的手,故作镇定走到桌案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水压惊,又朝那北凉国侍女问道,“那……可有龙骁卫令狐将军的消息?” “回……回长公主,令狐将军被下狱了。”绿珠也满脸通红,将头埋到了脖子里。 赵霜看了一眼杨暄,心想都是这人不分场合,脸都给他丢尽了。 “为何被下狱?”赵霜故作镇定地问道。 “具体的原因,奴婢不知,但听说……是大周皇帝下旨,撤了令狐将军龙骁卫统领一职,将龙骁卫也……交给了永昌候。”绿珠说着,悄悄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杨暄。 杨暄坐在软榻上,拈起一块水果,蹙着眉头朝绿珠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急急退下了。 绿珠刚走,赵霜就赌气道,“这丫头从前在我面前,还装作听不太懂汉话,害我在她面前口无遮拦的……” “绿珠是我的探子,她自然不会向你泄露身份。”杨暄将红色的水果塞到她嘴里,拉着她的手道,“明日就要回上京了,我看你准备了不少东西,可还有什么想带走的?” 赵霜咽下嘴里的瓜果,又环视了一圈金碧辉煌的屋子,金银财宝无数,可她不爱,“没有了,就是……想去程谦的墓前再看一眼。” 男子松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吃了一块佛手梨,边嚼边问道,“你放不下他?” 7017k 第210章 祭拜 “不是,本来也要去借他的天方剑一用,用天方剑毁掉离魂号角,”赵霜捏了捏他的脸,放低姿态道,“程谦的事,你别告诉别人,尤其是……上京的人,就让他一直……做个好人吧。” 程谦堕入魔道,也并非本意,而是受了离魂号角的蛊惑,赵霜心想,不如就让他一直做那个正直无暇的程少卿吧。 “你考虑的可真周到,”杨暄的声音中略有些醋意,“那天我在阁楼上听见你跟他说什么来世报恩的事,你可是说的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赵霜说罢又捏捏他的脸,“你别想歪了,报恩有很多种方式。” “嗯,”杨暄这才点了点头,又蹙眉道,“这段时日清无失踪,明景和毛虎翻遍了玉城也找不到他的踪迹。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肯定是回上京城去了,”赵霜垂下眸子,思忖了片刻,“清无之前只是利用萧彦为自己报仇,他要杀的人是我弟弟和刘太后,与我们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杨暄也觉得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清无若只是要杀赵宏义和刘太后,有的是方法,可他却迟迟不动手,到底是为什么? “清无他曾经当着我母后发誓,不会杀我父皇和大周皇室的人,”赵霜望着烛火,苦笑道,“如今他被仇恨驱使,却不能手刃仇人,只能不停在仇恨的边缘游走,与阴暗小人为伍,渐渐入了魔道。我担心他伤及无辜。” “霜儿,今后……你有什么打算?”玄衣男子轻轻揉着她的长发。 “没什么打算,回去杀了陈扬和鸿鹄,救我弟弟……” 赵霜话音未落,就听杨暄问道,“你跟阿布说,其实你想做个道姑,可是真的?” 她惊奇地打量他,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想不到他竟然还记得她说的话,便老实点头道,“自然是真的。不过……” “不过怎么样?”杨暄紧张地揉搓着她的手。 “不过怎么也得把阿淘带大吧!” “哈哈哈……”玄衣男子搂紧了她,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别笑了!”赵霜感觉受了嘲笑,又急又气,“还不是因为你!”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等把阿淘带大,你想怎么样都行。”杨暄忍住笑,哄着她道。 其实他心里另有打算。阿淘之后,说不定还要添几个弟弟妹妹,一拖下去,赵霜这一辈子都被他绑定了。 ~~ 时值正午,大漠中两列骑兵缓缓停在一座沙丘旁,沙丘上长着几棵沙枣树,军士们分开两路,随后将山丘围了几圈。 虽然还未开春,但行了许久的路,一行人都汗流浃背。 一辆金篷马车在两列骑兵的护送下,向沙丘行了过来。 “王爷!”明景策马而来,向马车中的人行礼道,“前边不远就是程少卿的墓了。” “在这里修整半日,用过午膳再走吧。”马车的车帘掀起,男子穿着一身浅金色锦袍,头发梳得整齐,眉目如画,脸上也不似一个月前那样满是小口子,肤色光滑白皙了不少。 赵霜手里拿着一个黑布包裹,先跳下马车,见后边有两个身穿骑装的女子也跟了上来,便唤道,“呼兰!张瑞雪!” “长公主,”张瑞雪手里也捧着一个大包袱,扫了一眼赵霜手里的包袱,“王妃也来祭奠程少卿?” “嗯……算是吧。”赵霜朝呼兰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向着沙丘后边走去。 “王妃放心,都安排好了。”呼兰小声禀道。 “可有惊扰程少卿的遗体?”赵霜尽量压低了声音。 “大家都很小心,绝不敢伤了程少卿的遗体。”呼兰回答道。 三人走到沙丘后。 一列军士早已在呼兰的命令下,将程谦的墓掘了开来,露出身穿黑色衣袍的尸身,一把长剑横摆在墓旁边。 见此情景,张瑞雪吓得花容失色,拉着赵霜的衣袖,垂头不敢看前边,“长公主!咱们祭拜一下也……也用不着掘墓吧?” 赵霜要借用天方剑,只能掘墓,但为免走漏消息,她没有提前将此事告诉张瑞雪。 “别怕,”赵霜拍拍她的脑袋,“我要借他的天方剑一用。你要祭拜他,就去吧。程少卿是好人,不会吓唬你的。” 张瑞雪这才抬起头,望向程谦的埋骨处。 只见他容貌依旧,脸上的血污也被洗净,除了眼眶空着,与当初并没有太大改变。 张瑞雪便大着胆子跪坐到一旁,摆开酒菜,点了几支香开始祭拜。 赵霜心里轻叹了口气。程谦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这酒菜怕是吃不着了,不过,也别拂了她一番心意。 “王妃!”呼兰捧着天方剑,双手递给赵霜。 赵霜接了过来,又打开手里的黑色包袱,一个白布包裹着的离魂号角抖落了出来。 四周忽然一阵阴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黄砂蔽日,兵士们都掩住了口鼻。 “霜儿!”本来在后边观察动静的杨暄,快步走了过来,“我觉得今日这风起得怪异,不对劲,咱们还是快些离开!” “来不及了,是清无来了。要赶紧毁了离魂号角。”赵霜迅速将离魂号角放在沙地上,全力一剑劈过去。 第一剑,号角上包裹的白麻布裂开,现出里边雪白的颜色,只是这白色泛着青光,犹如白骨,阴森可怖。 她刚要挥第二剑,就听见风沙里有个声音道,“霜儿,这离魂号角你不用了,何不还给为师?” 接着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就出现在她面前,他身边数丈远的范围之内风沙骤停。 呼兰急忙朝远处的呼木做了个手势,随即也后退几步。 “嗖嗖嗖!”密集的箭雨伴着破风之声向那白袍老者射去,却如遇到了什么屏障一样,在离他一步远处纷纷落到沙地上。 地上腾起一片尘土砂石,墓前的酒菜叮叮当当响。 张瑞雪吓得目瞪口呆,指着清无问道,“你……你可是神仙?可是来救程少卿的?” 清无闻言,哈哈大笑。 “张瑞雪!”赵霜呵斥一声,急忙将张瑞雪拉到身后护着,“他不是神仙!他是北凉国师,就是他把程少卿制成药人,后来又杀死了他!” 张瑞雪闻言,眼中崇拜的目光顿时转变成了憎恨,“妖道!你还我程少卿!” 7017k 第211章 你我师徒 张瑞雪哪里知道清无的厉害?说着就要扑上去找他拼命。 赵霜紧紧拉住她,朝明景道,“明景,给我抓住她,别让她乱跑!” “是!”明景赶紧拉住了张瑞雪,低声道,“张小姐,别冲动!” “霜儿,那离魂号角与千里传音镜一样,都是你母后的故国东海国遗物,”清无仍旧是一脸慈眉善目,指着地上那冷白色的号角道,“何不让为师将它带回你母后的陵寝,物归原主?” “休想骗我!”赵霜说着又一剑狠狠劈向那地上的号角,“你拿了这离魂号角又不知要做什么坏事!” 离魂号角合一,能控人心智,现在不毁了它,将来后患无穷。 第二剑劈下去时,号角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白色的龙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同时天方剑的刀刃上,竟然也现出了一道裂口。 赵霜只觉得手被震得刺痛,似有一股强大的灵力顺着剑柄传导而来。 “霜儿,我要用这白龙骨为你母后超度,白龙骨世上再无第二个,你若是毁了它必然后悔!”清无说着,走上前蹲下身,心疼抚摸地上的号角,“你母后……她是怨恨自尽,若是不能得这白龙骨超度,将永生永世不能去往极乐……” “少废话,再废话我连你一起砍!”赵霜嘴上虽然强硬,可是挥起天方剑时,看见清无瘦削的脊背,忽又想起小时候趴在他背上,走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心底忽变得柔软。 清无回头,见她恍神,勾了勾嘴角。 风驰电掣间,白袍老者拿起地上的离魂号角,周围卷起一团黄砂,赵霜赶紧捂住了眼睛。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射向沙尘里那白衣道人的身影,无数的箭矢飞入沙尘中,又徒劳地落在地上。 “霜儿,你我师徒,后会有期!”风沙里传来清无带着邪笑的声音,旋即风停,尘埃落定。 清无消失得无影无踪,满地的箭矢,天上仍旧是阳光明媚。 “你没事吧?”杨暄走上前,关切地扶着她的手臂。 “没事。可惜离魂号角被他抢走了。”赵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青铜剑,不知在想什么。 “别难过,将来还有机会。”杨暄安慰着她,“那离魂号角受了天方剑两下劈砍,想来也元气大伤。” “嗯。”赵霜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剑,又走到程谦的墓前,剑尖向下郑重一拜,“程谦,你的天方剑借我一用,等将来除了妖道,我再物归原主。” 四周的军士寂静无言,大漠中只有风声回应她的话。 ~~ 一行人回到上京,已是春光明媚。 上京城中繁华依旧,街头巷尾热闹喧嚣,似乎无人记得几个月前围城的事情了。 令狐空被撤了龙骁卫统领一职,永昌侯陈扬如今领了护国大将军之职,玄武营和龙骁卫都到了他麾下,在朝中如日中天。 永昌候夫人鸿鹄也是炙手可热,成了未央宫的常客,时常进宫去与刘太后茶叙。 赵霜回府后休息了两日,不见外客,也不管府中闲事。 第三天一大早,含光阁。 “王妃,您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常嬷嬷在旁边抹眼泪。 老太太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前两日看她辛苦,一直没有说。 “这段时日,王府中可还太平?”赵霜刚从净室中沐浴出来,正由香夏梳着头发。 “回王妃,一切都好,”常嬷嬷破涕为笑,“如今北凉国臣服,四海升平,总算是有惊无险,王妃可以将小王爷带回上京来了。” 常嬷嬷早就想帮着她带娃了,成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小王爷。 “嗯……”赵霜沉默了片刻,看着镜中的照影,扶了扶鬓发道,“还不到时候。” 这上京城平静地也太过诡异了。陈扬手握重兵,竟然没有逼赵宏义退位,鸿鹄还整天哄着刘太后,这对儿狗男女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阿淘在滇西,有静逸师太和徐家人守护,暂且无虞,反倒是上京城,陈扬那个祸患未除,清无还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搅风搅雨,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你好了没有?”杨暄从净室中走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常服,“咱们去国公府吧。” 二人回来,还没有去给杨令和李氏请安。 “好了好了。”赵霜梳好了头发,转头又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王爷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谁啊?” “胡扯什么?还不是去见父亲母亲?”当着下人的面,杨暄板着一张脸,姿态也不能放得太低,“别整天瞎想!” 二人上了轿辇,赵霜仍旧心事重重。 “方才常嬷嬷的话我都听到了,咱们……是该把阿淘接回来了,我和父亲母亲都还没见过他的面呢。”杨暄搂着她,讨好地说道。 “现在不行。”赵霜今天穿了一件樱粉色大袖,罕见地化了淡妆,长发垂在脑后,精致地让人过目难忘。 “又怎么不行?”杨暄好久没看她装成大家闺秀的样子,一时看呆了,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我等不及想见阿淘。” “上京城里风起云涌,阿淘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自然是留在滇西放心一些。”赵霜淡淡道。 “有什么风起云涌啊?有我保护他,你还不放心?”杨暄讨好地给她揉着肩膀。 赵霜斜睨了他一眼,“远的不说,就说那个何玉棋,一早上请了三回安,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她……她请了三回安,还不是因为你一次也没让她进来?”杨暄面上窘迫,揉肩的动作也停滞了一下。 “王爷是怪我没让她进来?”女子歪着脑袋看他,忽然笑道,“早说我就让她进来了。” “我没那意思,你又冤枉我!”杨暄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见她笑得言不由衷,连忙补充道,“含光阁她本来就不能进,就算她进来我也不会看她一眼,你紧张什么?我的意思是,阿淘一个人在滇西呆着,寄人篱下的多可怜,等他回了上京,那是金枝玉叶,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王爷少说大话了,你不给他招来仇敌和祸事就不错了。”赵霜别看眼去不看他。 “怎么说的我好像扫把星一样!”杨暄被她一噎,有些丧气。 ------题外话------ 感谢muzimu小可爱投的两张月票啊,欢迎新朋友! 7017k 第212章 福兮祸所伏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赵霜望着道旁的绿树,喃喃道,“上京城看似个蜜罐子,其实是毒蛇窝。” “霜儿……”白衣男子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沉默了片刻,轿辇就到了国公府。 方才小厮跑来报信,李氏和杨令早就等在院中,看见摄政王府的轿辇一来,两位老人都激动地凑上前,喊着“暄儿”拉杨暄下轿辇。 “父亲,母亲。”杨暄下了轿辇,又扶着赵霜落轿,“天气还有几分寒冷,咱们进去屋里说话吧。” “也好,也好。”李氏又拉着杨暄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母亲还以为你在北境出了事,再也……回不来了……” “胡说什么?”杨令斥了李氏一句,挽起杨暄的袖子,“暄儿是大周战神,何曾吃过败绩?” 杨暄讪讪地看了一眼赵霜,便跟着杨令向前走去。 李氏和赵霜跟着他们父子身后。 “霜儿可是这段时日太过辛苦?怎么手心这般冰凉?”热络地拉起赵霜的手,见她的手心不似从前那般温暖。 赵霜抽回手道,“本宫一向都是如此。” 李氏见她变了脸色,又联想起何玉棋说她生完孩子变成了母夜叉,不禁心头一惊。 自从上回被夺了管家之权,何玉棋已经跑到国公府来诉过几次苦了,李氏也怕惹了赵霜不悦,不敢过问王府的事,安慰了几句就算了。 几人走到沉香园的正堂,赵霜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这就是当初杨令摆寿宴的地方,不禁又觉得心里有些膈应。 “霜儿,听闻你在滇西生下麟儿,我与国公爷不知道多高兴,”李氏命丫鬟上了茶,又看了一眼杨令道,“不知……何时将允儿接回上京,让我们抱抱呢?” 赵霜一手掂着茶盖,一手摇着团扇,回答道,“暂时没有打算。” 杨令立时蹙了眉头,“上京繁华,要什么有什么,为何让允儿流落在滇西那个蛮荒之地?” 杨暄见安国公面有愠色,急忙接话道,“我跟霜儿的意思,下个月就去接允儿。” “那太好了!”李氏满面欢喜,双手合十,又朝赵霜道,“到时你们也好一家团聚。” 赵霜斜睨了杨暄一眼,当着安国公和李氏的面,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先不与他计较。 以安国公和李氏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两位老人哪里懂得上京城的危险?在他们眼里,上京是遍地黄金的繁华地,上京的人都是和颜悦色的大好人。 就说李氏和鸿鹄、何玉棋都打得火热,这一点就让赵霜觉得无奈,若是让她这个婆母带孩子,肯定能把阿淘带到鸿鹄和何玉棋面前去显摆一番,给阿淘招来祸事。 老两口在上京生活了一辈子,按说也不可能不知道上京城的水深,可怎么每次事关王府的时候,总是看不明白时局,分不清楚亲疏,赵霜也是无语了。 “暄儿,听闻你这回平定北境,立了大功,”杨令捋着胡须,赞许地看着儿子道,“如今北凉文帝奉我大周为主,你也可安枕无忧,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此次在北境……说起来,还是多亏霜儿手刃了那北凉新帝,让药人兵团瓦解……”杨暄看着赵霜,见她面上不悦,又替她说了几句话,“不然寒仓军也不能轻易攻陷玉城。” “你说……是霜儿手刃了那北凉新帝?”杨令好奇地看了一眼儿媳,似乎在这个穿着樱粉色大袖的儿媳身上寻找十几年前朝华公主出征时的影子,“前段时日,有一支北凉国大军朝着我上京而来,眼看就要到城外,后来又不声不响地退了兵,听闻也是因为北凉新帝暴亡。这么说,一切都是长公主的功劳?” 赵霜端起茶饮了一口,脸上微红,没有说话。 “可……可以这么说。”杨暄倒是坦白,没有贪功,继续帮她说好话,“霜儿她如今武艺高强,兵法也……不在我之下。” 两位老人震惊地看着儿媳妇儿,回想起前几日何玉棋哭诉的话,原来长公主真的变了! 不过,她如今这么厉害,万一让儿子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杨令看了一眼杨暄,见他在赵霜面前唯唯诺诺,暗暗叹了口气道,“长公主武功高强,自然是我大周之福,只是……这王府之中还是要讲究夫为妻纲,男女有别……” 老头话未说完,就见赵霜翻了一个白眼,惊得端茶的手都颤抖起来。 她对自己都敢这样,那将来对暄儿和允儿还不知怎样厉害! “老爷……”见安国公变了脸色,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老头的手道,“老爷,长公主与王爷和和美美才是要紧事,将来小王爷回来,您就坐享天伦之乐吧!” 赵霜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铃兰,心想这丫鬟真是机灵,难怪安国公喜欢。 听铃兰这么一说,老头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只要他们给自己生孙儿,管他们谁为谁纲呢! 这么一想,杨令便回握住了丫鬟的手道,“不错不错,铃兰说的有理,父亲也老了,懒得管你们的闲事,只要你们有空的时候,多给我生几个孙儿孙女……” “咳咳……”杨暄干咳了两声,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父亲,霜儿刚生下允儿还不到一年,身子也还未恢复……” “诶,这你就不懂了,”杨令握着铃兰的手,笑得满面红光,“我看长公主气色不错,还能征战四方,说明精神也好,三年抱俩不成问题……” “噗!”赵霜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暄镇定地抽出一张金丝锦帕给她擦着前襟。 一个蓝衣小丫鬟也连忙跪下来,手里拿着帕子给她擦起了衣襟,手碰到杨暄的帕子骤然一缩,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擦桌案去了。 赵霜定睛一看,这不是青鸢吗? 杨暄也认出她来,不悦地看了一眼李氏。他们难得来一趟国公府,李氏今日特意让青鸢出来伺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初把青鸢送到国公府的时候,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结果李氏还生怕他看不到,将人送到眼前来。 “暄儿,”李氏讪讪地笑道,“母亲也寻思着……长公主的身体还未恢复,这段时日,不如找个人替长公主伺候你……” 7017k 第213章 我父亲冤枉 杨暄和赵霜呆住。 李氏又继续说道,“那个何玉棋你不喜欢,青鸢她可是你当初自己看上的……” “退下!”杨暄慌得朝青鸢斥了一声,又朝李氏肃然道,“母亲,现在什么场合!” 青色衣裙的丫鬟急忙低头退了下去。 当初因为赵霜失去了记忆,他怕人怀疑赵霜的身份,因此没有将有关青鸢的真相告诉李氏和杨令,只说是青鸢得了病,要送出府,没想到李氏始终惦记着这事。 李氏被他一斥,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 “对了,暄儿,”杨令见气氛不对,急忙扯开话题,“那永昌候如今如日中天,你可曾去拜访过他?” 铃兰正在给杨令捶肩,杨令还将手放到肩上去握她的手,二人如胶似漆。 “什么如日中天?不过是个江南的破落侯府。”杨暄看着杨令与丫鬟这副亲密表现,又瞥了一眼李氏,见后者浑身冒着黑气,大概就明白了过来。 “诶,那是从前了,”杨令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地摸着铃兰手上细腻顺滑的肌肤,脸上却没什么笑容,“陈扬可是刚刚领了护国大将军一职,就是……从前章老将军的位子。” 杨令虽然喜欢美色,但显然还是对朝政更加上心。 “护国大将军?”杨暄冷哼一声,“我倒想知道,他有什么军功?” 陈扬率领玄武营进京为的是什么,只有杨暄和赵霜知道,因为没有证据,此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信。 尤其如今刘太后被鸿鹄哄得服服帖帖,刚收了鸿鹄为义女,更不可能相信她这个女儿与北凉国串通了要谋害她和赵宏义。 “听闻他是接了太后的密旨,从江南赶来解上京城之围,没想到,”杨令表情轻松,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想到他刚到上京,上京之围就已经解了。” 赵霜不屑地“嗤”了一声,朝杨令道,“上京之围是本宫解的,永昌候陈扬不过是个投机取巧之徒,父亲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杨令想了想,眯起眸子笑道,“长公主说的是。” 安国公比李氏好的一点,就是他知道分亲疏。 不管那陈扬和鸿鹄再怎么得人心,安国公始终还是站在杨暄一边,将来若是杨暄要拿陈扬开刀,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从安国公府回来,杨暄一直神情肃然,望着轿辇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这是怎么了?”赵霜一手将他的下巴掰过来,调侃道,“莫不是被人家勾走了魂?” “胡扯!”杨暄捉过她的手,又把人按在怀中道,“我看父亲和那个丫鬟的关系不一般。” 原来他是在纠结铃兰与安国公的事。赵霜不以为然道,“你现在才发现,他们俩都好了两年了,不过因为母亲不喜,一直也没给个名分。” “父亲怎么如此糊涂!”杨暄叹了口气。 “安国公人老心不老,枯木又逢春……”赵霜忽然盯着他问道,“你这么紧张,难不成是怕他给你添一个弟弟?” “叫你再胡说!”男子使劲揉了揉她脑后的长发,直到揉成一团稻草,“我是怕母亲她……” 李氏是个什么性子,杨暄再清楚不过了。那是没事时还好,若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母亲自然是忌讳铃兰,不过……”赵霜颇有些幸灾乐祸,“谁让她坚持不懈地给你送女人,老天爷就给父亲也送了一个,叫她膈应膈应。” “从我懂事时起,母亲就疲于应付父亲身边的各种女人,这几年那几位姨娘年老色衰,才刚刚消停了些,”杨暄望着前方的天空道,“我本以为他们二老已经年纪大了,可以白头到老,从一而终了,怎么又……” “诶,天底下哪有什么从一而终的夫妻?”赵霜冷笑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多是表面上过得去罢了。” 自从她听清无说了父皇和母后之间的事,对世间姻缘更是没什么好感。 从前她对待感情只是冷淡懒惰,如今又多了几分鄙夷和嘲讽。 “那你父皇和母后呢?”杨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话一出口,就见赵霜沉了脸色。 家丑不可外扬,在黑月宫中清无对赵霜说的话,杨暄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他从清无和赵霜后来的谈话中,多多少少也怀疑起了当年的事。 清无说要为先皇后报仇,难道先皇后不是病死的? “我父皇和母后的事也是你能问的?”赵霜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挺直了腰杆,“那是皇家秘辛。” 杨暄被噎了一下,也不敢再说话。 二人刚刚回到王府,还未到含光阁,就听说何玉棋又来了,被夏心和春心拦在含光阁院门外。 杨暄的轿辇刚到含光阁院门处,就听见一个女子声嘶力竭哭喊的声音。 他们乘坐的轿辇是个露天的轿辇,只有个竹篷顶,上边垂下半透的青绿色薄纱,外边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何玉棋一袭白衣,领着一个丫鬟,跪在道路中央,将院门拦住。 她等了整整一年,终于看见杨暄的轿辇回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抖作一团。 “王……王爷!我父亲冤枉!”何玉棋一边磕着头,一边哭诉,“父亲他为国尽忠了数十年,王妃一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撤了他的职。求王爷做主!您不在京城的时候,父亲他因为羞愧几次寻死,幸而被救了回来……” 前方的女子哭得声声恳切,声音幽咽楚楚可怜。围观的下人们却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张得蹙起了眉头,悄悄抬头看着轿辇中的人。 何美人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规矩,王爷他最不喜欢女人哭闹,尤其是……这么拦路撒泼,何美人这回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爷,这回……你怕是躲不过去了。”赵霜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摇了摇头,又回过头朝那月白衣袍的俊朗男子,轻飘飘道,“人家求你给她做主呢。” 跟在轿辇旁边的凭风此时也是急得满头大汗。甬道狭窄,这女人拉着丫鬟将院门给拦住了,今日若不给她一个说法,岂不是路都没得走? “禀王爷,何美人她堵在含光阁的院门口!”凭风小跑着回来,向轿撵中的白衣男子拱手道。 7017k 第214章 妾身不认识侯爷 杨暄看见眼前的情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听了凭风的话,火得一把扯开轿帘道,“都给本王听好了,这府里没什么何美人!今后谁再叫她何美人,就去领二十大板!她堵着门,你们不会把人给拉开?!” 凭风愣怔了片刻,旋即明白了过来。 周围的下人也急忙垂首应“是”。王爷这是……把何玉棋的美人之位也给夺了?那她以后在王府岂不是没有名分? 凭风立马招呼了两个侍卫过来,将何玉棋和那个跟着她的丫鬟拉到一旁,让轿辇通过。 白衣女子还在哭哭啼啼,顶着春天正午的太阳,跪在含光阁院外。 赵霜和杨暄二人回到含光阁,便传了午膳。 春光明媚,静心湖上的风乍暖还寒,湖上几个小点飘在水上,那是怜无带着小方小圆正在泛舟。 赵霜端着酒盏凭栏而坐,望着远处景色,叹了口气道,“何玉棋年纪轻轻,却这么想不开,她若是能像怜无她们一样,该多好……” “谁让你把人家的父亲给撤了职!”杨暄用完午膳,便招了春心进来收拾杯盘,“让你等着本王回来,偏偏那么心急!” “王爷这是心疼岳父了?”赵霜脸上微醺,望着他倏然一笑。 “别胡说!”杨暄伸手轻轻一揪她的发髻,“何达是个老狐狸,你敢动他,也不怕扎了手!” “我有什么好怕的?阿淘又不在上京,我在上京是孤家寡人一个,量那个何达也不敢动我。”赵霜喝的有些多,摇头晃脑打着饱嗝,“依我看,何玉棋分明是……找一个借口来……接近你,你还欠人家一个……” 杨暄接过她手里的酒盏转头放到桌案上,又低下身子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弧线,“下个月,我打算亲自去滇西接阿淘回来。” “不可不可!”赵霜趴在他宽阔的肩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有一瞬间恍神,“等我收拾了鸿鹄和清无,才能……让他回来……” “霜儿,你醉了,”男子揉着她脑后的头发,忽然将人横抱起,走了几步放到大殿中央的睡榻上,又低下头亲她,“不如睡一会儿。” “我没醉,”赵霜摇着头,又见他也爬上榻来,忽然调侃道,“王爷,你还欠人家一个洞房花烛……何玉棋她……等了你一年呢,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闭嘴!”杨暄一把将人捞过来,娴熟地放下身后的帷幔,“让你将人关在后宅里,别让她乱跑,你若是狠不下心,就让常嬷嬷去做坏人好了。” “王爷!”赵霜见他放下帷幔,惊呼一声,缩到睡榻的一角蒙上被子,“王爷下午不是约了毛虎他们议事?” “让他们等一等,也没有什么。”男子很快扯开被子,又把人拉过来,欺身而上,嘴里呢喃道,“等你睡着后,我再去。” “大白天的,下人们进来看见怎么办?”春心她们才刚刚端着碗碟出去,没准儿忘了什么东西又要进来拿。 赵霜本来有些微醺,被他一番动作闹得忽然清醒了过来,满面羞红地推拒着他。 “看见就看见了,”一手伸到脖颈下抚着她顺滑的肌肤,男子的音量渐渐有了些哑意,咽着口水道,“你我……本来就……名正言顺,怕……怕什么?” “我如今不是不死之身了,王爷……还是小心些好。”今天听了安国公的话,赵霜的心猛跳,回上京的这几日与杨暄成天腻歪,万一又怀上了,可怎么是好? 上京城里可是还有两个大麻烦没有解决呢! “嗯?”手在她衣襟里游走了半晌,男子早已心猿意马,也没空听她说什么,只低声在她耳旁道,“霜儿,好久……都没听你自称妾身了……” 赵霜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堂堂朝华长公主,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为何要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自称妾身?嘴上却是暂且服软道,“妾身的意思是……阿淘还未长大,万一又有了怎么办?” “哈哈哈……”男子几乎要笑出了眼泪,更加进取了,“这有何可担心的?正好给阿淘做个伴儿。” 含光阁外阳光耀眼。 身穿素白色大袖的年轻女子跪在阳光里。本想着在摄政王面前卖个可怜,才穿的一身素白,如今跪了许久,真就可怜巴巴的像个快死的小白兔,眼皮耷拉下来。 何玉棋是早上出来的,还未用午膳,被阳光晒得头脑昏昏沉沉,正摇摇摆摆快要昏厥之际,忽听见一个男子好听的声音传来。 “这位就是何美人吧?” “王爷!”何玉棋猛地惊醒,抬头望去。 一个身姿修长的清俊男子,长发如缎,反手背光,正目光含笑地看着她。 男子的样貌比起王爷,少了几分坚毅的戾气,多了些缱绻的气息,声音里也极尽温柔。 何玉棋一时愣住,还以为是天神下凡。 “在下陈扬。” “永昌候……陈扬?”何玉棋脸上羞红,意外地看着他道,“你是来……求见王爷的?” “在下方才求见王爷,可听含光阁门口的丫鬟说,王爷午后正在和王妃一同午休,此刻鸳鸯帐暖……恐怕是没有空接见在下了。”陈扬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朝何玉棋眨着桃花眼。 白衣女子闻言,瞬间又如泄了气一般羞愧地低下了头。 自己年方二八,又是处·子之身,竟然……还不如一个年近四十、刚刚生完孩子的中年女人吸引力大。 “美人请起,”陈扬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怜惜地上前扶着何玉棋的手臂,“你我同是失意之人,在下有几句话,想对美人说。” 何玉棋心中纷乱,正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看见一个神仙公子对自己示好,自然而然就没了主见,由他扶着起身。 “妾身……不认识侯爷,无话可说。”虽然心中小鹿乱撞,她还是极力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矜持。 “哈哈哈……美人不必担心,”陈扬爽朗一笑,又朝她神秘地眨眨眼道,“在下来见美人,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何玉棋眼中忽然现出一抹惊恐之色,差点摔倒。 前段时日刘太后对她说的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一时慌了神。 7017k 第215章 毕竟是一家人 “美人随我来。”陈扬扶起何玉棋,遣了服侍的丫鬟和小厮,走到远处一棵大树下躲阴凉,待到四下无人时,才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问,上回与美人商量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何玉棋吓得后退了半步,回忆着上回在未央宫中刘太后说的话,当时还以为她是说笑话来着,没想到……她竟是认真的! “美人如花似玉的年纪,却在这王府中守活寡,本候看着……都觉心疼。”陈扬摇着折扇,遮住二人的脸,垂头贴着她的脖颈道,“是谁害得美人颜面扫地、沦落至此?又是谁害得何大人被迫辞官,成为朝中笑柄?” 陈扬的话,一字一句,如同尖刀挑拨着何玉棋本已经十分脆弱的心。 自己本是金枝玉叶的尚书府嫡女,在哪里都是上京城贵胄们追捧的对象,可自从出了沉香园那件事,她从前的小姐妹们都在背地里笑话她。 如今的她,嫁到王府一年连个侧妃也没混上!更是无颜面对从前的朋友和亲人。 父亲为摄政王奔波劳苦了一辈子,却因为王妃的一句话,就被迫辞官,何家虽然没被抄,可仓库也被搜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都是因为…… 不,不是因为王爷,是因为赵霜那个女人! 因为憎恨,何玉棋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侯爷,请你回禀太后娘娘,妾身想明白了,”白衣女子心如死灰,眸中现出困兽的神色,“妾身愿意……为太后娘娘分忧。” 太后要杀的是王爷,自己只需悄悄改动一点,死的人就是王妃了。 “这就对了。美人放心,此毒名为诛心,无色无味,只需一小滴,就可让人毙命,且查不出死因,美人请收好。”陈扬伸手热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在她眼前摊开手心,只见他手心中摆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青瓷小瓶。 何玉棋伸出手,刚想要接过青瓷小瓶,忽又缩回手。 “美人,哀愁困苦,何苦憋在心里委屈自己?”陈扬又摇着折扇安慰道,“当叫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才是。” 何玉棋咬着唇,忽问道,“侯爷,此事……我父母可知情?” 谋害王妃,其罪当诛,若是事情败露……恐怕还要诛九族。自己可不要连累了何府上下。 “美人孝顺。何大人和夫人都年事已高,这等小事又何必让他们忧心?”陈扬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何玉棋的鬓发道,“放心吧,此事绝对万无一失,你与何大人都不会有事。美人只需称病,请摄政王到你的院中小坐上片刻,将此药放在茶水中。此药需过一日方会发作,且症状与伤风一般,十天半个月后才会毒发身亡。没人会联想到你身上。” 何玉棋心中苦笑。 太后怕是还不知道,摄政王根本没去过自己的院子,自己就算是称病,他也不可能会来的。 只是这么丢人的话她又怎么说得出口? “是……”白衣女子咬紧了后槽牙,小心接过瓷瓶,慌忙收入袖中,“侯爷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 夕阳西下,赵霜刚刚睡醒,揉着惺忪睡眼,隔着帷幔看见一袭月白色锦袍的男子正坐在不远处的露台上,借着夕阳看奏章。 淡金色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圈好看的光环,衬得他龙章凤姿,气质出尘。 赵霜微微恍神,意识到天色晚了,很快就是掌灯时分,丫鬟们就要进来了,赶紧扯过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你醒了?”男子没有抬头,只悄悄瞄了她一眼。 “你不是约了毛虎他们议事吗?怎么还不走?”想起刚才的事,赵霜心中有些慌乱。 “毛虎他们方才来过了,”杨暄朝她抛了一个媚眼道,邪笑道,“我与他们在旁边的书房议事,你在呼呼大睡。” “啊?你怎么不叫醒我?”赵霜觉得大白天睡觉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何况这段时间,每次与毛虎他们议事,自己都有份参与,怎么一回到上京,他就把自己排斥在外? “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男子侧首望着围栏外,轻飘飘地道,“还有……陈扬他也来过,你错过了。” “陈扬他来过?”赵霜穿好了衣服,起身去净室中梳洗。 刚梳了两下头发,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抱住她,男子的下巴贴在她的长发上,“你后悔没见到他?那可真是不巧了,我跟他说本王的王妃……正在午睡。” “谁后悔了?”赵霜推了推他的下巴,“我是……我是想问……他来干什么?” “他来……自然是求见你。”杨暄歪着头,见她惊得面色通红,忽又“噗嗤”一笑,“逗你玩儿的,他来解释令狐空的事。” “杨暄!”赵霜意识到失态,猛地一推他,“以后不许再拿我和陈扬打趣了!” “哼,”男子冷哼一声,“那你成天拿我和那个何玉棋打趣又怎么说?” “何玉棋本来就是你的妾室,而陈扬却是我仇人,怎么一样?”赵霜一句话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又问道,“令狐空怎么样了?” “陈扬说令狐空是因为对太后不敬,所以才被下了狱,又说太后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已经赦免了令狐空。毛虎和明景方才去龙骁卫的牢里把他放了出来,”杨暄招呼门外的丫鬟传了饭,“他受了点刑,我让他在家养伤。” “他们竟然给令狐空用刑?”赵霜捏紧了小拳头,一副“谁敢欺负我小弟”的模样。 “嗯,听毛虎说,令狐空瘦得皮包骨头……”杨暄叹了口气,见丫鬟们摆好了饭食,便拉着她去窗台前用晚膳。 二人都不太饿,随便吃了几口,就让夏心和春心进来,收拾了桌案。 待两个丫鬟退下,杨暄自然而然地又缠上她,随手就放下了她刚梳好的长发,二人坐在窗边腻歪。 “母后有些古怪,”赵霜刚吃饱,揉着肚子思忖道,“上回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发觉她神色古怪,好像……防着我似的。总之……你留点心吧。” “她怕我抢了你弟弟的皇位,自然是提防着我的,”杨暄蹙起眉头,“只是想不到……她对你也……毕竟是一家人……” “以后别再说我跟她是一家人。”赵霜想起清无说的话,目光顿时冷下来。 ------题外话------ 感谢格洛米的小遇投的两张月票啊,雪中送炭,鞠躬感谢! 7017k 第216章 长公主饶命 清无说,是因为刘太后当年挑拨,父皇才会狠心毒死皇兄,所以母后的死,她也不是完全无关。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今就算重新提起,也没有证据,清无说的也不知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赵霜决定先将此事放下。 “霜儿,这回去北境,你师父……清无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杨暄见她脸色突变,也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你好像……回来之后就不喜欢我提起宫里的事了。” 自从她见了清无,每次提起宫里的事,赵霜就像个刺猬一样先把人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然后自己静静蜷缩起来。 赵霜没有答话,只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静心湖上的风从围栏外吹来,吹得她长发飘起,刘海下精致的眉眼若隐若现。 “是不是……有关先皇后的事?”杨暄见她没有发怒,觉得是个好兆头,还可以继续问,“我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嗯……是有关我母后的事,”赵霜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从前我以为,父皇和母后是一对儿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怎么,难道不是吗?”男子推开桌案上的奏章,给她倒了杯茶,“先皇后母仪天下,听闻她病逝后,先皇悲痛万分,不久……也随她去了。” “清无告诉我,我母后……根本不是病死的,”赵霜接过茶,天气还有几分寒冷,茶已经凉了,刚好可以入口,“她是……自尽的。” 先皇后为何会自尽?随便一想也能想到,肯定与先皇和宫里的人有关。 杨暄沉默着没有说话,冷静看着她喝茶。先皇和先皇后的事,怎么都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一个不小心,只怕又要把赵霜惹恼了。 “我原以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我父皇是天底下最英明神武的父皇,皇兄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兄,母后也是最好的,”赵霜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谁知道,我竟然是最不幸的那个。” 一家人和和美美,转眼间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皇兄和母后死于非命,罪魁祸首竟然是父皇。 她不知道该恨谁。 “霜儿,从前的事,也不可只听信清无的一面之词,”男子思忖着该如何劝慰她,这段时日她心情沉重,总像是背负了一块大石头不肯放下似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将来你有我,还有允儿,咱们在一起。” 他本意是安慰她,谁知道赵霜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道,“王爷,这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姻缘之事……本应随意,无谓强求。咱们也是这样。” “霜儿……”男子使劲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当年,大周皇室气数已尽,父皇为了挽救大周才娶了我母后,”赵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若不是他一时贪心,若不是母后逆天而为,又怎会有后来的事?” “那与你我又有何关系?”杨暄奇怪地问道。 “王爷,十八年前我本来已经死了,”赵霜看着他,眸中闪着清冷光芒,“王爷你为了摄政王之位,才娶我进门,也是……” “胡扯!”男子闻言,忽然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谁说我是为了摄政王之位才娶你进门?!” “啊痛!”女子捂着脑门,吃痛地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怎么说我不管,你不可听他们胡扯!”杨暄嗔怒地又拿起桌上的奏章,低头看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拉了拉她的手道,“对了,方才忘了告诉你,明景的父母替他向张尚书提亲了。” 赵霜转了转眼眸,张尚书家年龄合适的女孩就只有张瑞雪,惊得一捂口道,“明景和张瑞雪?” “嗯。”男子点了点头,从奏章底下抽出一封大红洒金的请柬,又拿眼角余光瞥向她,“下个月初十成亲,请柬都送来了。” “好快!”赵霜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点头勾了勾嘴角,“也好,我还担心程谦死了,张瑞雪想不开会终生不嫁。” “你觉得好?”男子挑眉问道。 “嗯……挺好的啊,”赵霜奇怪地看向他,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也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发现并没有沾着米粒什么,松了口气道,“咱们一回上京,王爷就把明景调离了王府,我还以为是他犯了什么错,原来是要成亲了。” “明景也老大不小的了,”杨暄说着,脸上又洋溢出高兴之色,“早就该成亲了,有个人管管他也好。” 一连几日,上京城中风平浪静,只是永昌候陈扬时常在朝堂之上与摄政王平分秋色。 大家都在传言,说永昌候以文治国,而摄政王以武治国,眼下的太后似乎喜欢永昌候更多一些。 杨暄却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每天还是照常上朝下朝,与那永昌侯也没什么冲突。 时隔一年,陈扬的羽翼渐渐丰·满,也不似一年前那样容易剪除。 这天赵霜应约带着若姬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一进到清宁宫院内,若姬就兴奋地颠颠乱跑,赵霜费力地拉着狗绳,又见远处的假山后一双狗眼正悄悄地瞅着这边。 “你要去找然燕玩儿吗?”赵霜瞬间明白,朝若姬问了句。 若姬“汪”了一声,就兴高采烈地拽着她向假山后跑去。 赵霜走到花园中的假山后,一个一袭青衣的颀长身影,似是在等她。 “在下见过长公主。” 赵霜没有理他,只瞥了他一眼,又见若姬和然燕相见甚欢,便将狗绳绑在一旁的木桩上,打算去清宁宫里找刘太后了。 “长公主为何见了在下,就要走?”陈扬上前一步,折扇一挥拦住她,“莫不是因为在下成婚了,长公主生气?” 他这分明是在暗示赵霜垂涎他。 陈扬与鸿鹄在浔阳城成了亲,此事天下皆知,赵霜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一年来事情太多,她根本没心思去搅和这对儿狗男女的婚事。 “你话可真多!”赵霜冷哼一声,出手擒住他的手腕,只用了五份力道,反剪到身后。 “啊!疼疼疼……长公主饶命!”陈扬不会武功,被她一下制住,毫无还手之力,手腕都快被折断了。 ------题外话------ 嘤嘤,今天字码不完了,只有一更,大家不要等,明天恢复双更。 7017k 第217章 好个长毛畜生! “长公主!可是侯爷他惹恼了您?”一个深红色衣裙的少女忽然快步走了过来,“鸿鹄替他赔不是了,还请长公主手下留情!” 赵霜眯眸瞥了来人一眼。呵,鸿鹄!真是冤家路窄。 红衣女子嘴里虽然说着赔礼道歉,却丝毫没有行礼,手上还捏紧了一枚铜钱,赵霜看在眼里,蹙起眉头。 她这是想动武? 二人杀气腾腾。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白色的闪电忽然龇牙咧嘴朝那红衣女子扑过去。 “若姬!”赵霜见鸿鹄眼中凶光毕露,顾不得其他,将陈扬往旁边一丢,手里一把黑色匕首出鞘。 在鸿鹄面前,她不能用有白鹭印记的铜钱,因此只是用陨铁匕首去挡她的攻击。 “嘭!”的一声闷响。 鸿鹄手中的铜钱被匕首挡了一下,力道减弱八分,却还是打在若姬的肚子上。 若姬也不甘示弱地一爪拍在鸿鹄的脸上,随即感觉到肚子处传来一阵剧痛。 “好个长毛畜生!”鸿鹄摸着脸上的血爪印,冷哼一声,刚要上前收拾若姬就被赵霜挡住了。 赵霜将若姬护在身后,手里握着匕首,冷眼看着那红衣少女,“永昌侯夫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鸿鹄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那长毛狗炖了吃。 二人正相持不下,倒在地上的陈扬忽然唤道,“夫人住手!都是我惹了长公主不高兴……” “哦?”鸿鹄眼里的凶光暂时收了去,又看了一眼赵霜,便转身去扶陈扬,“侯爷你这拈花惹草的性子可该好好地改一改,不然下回……妾身可不能再保你平安了。” “知……知道了。”陈扬讪讪地说了句,又朝赵霜道,“太后她在寝殿等着您,长公主快进去吧。” 赵霜回头看了一眼受伤的若姬,见它疼得龇牙咧嘴,又心疼又不放心。 “长公主放心,”陈扬揉着方才被她扭伤的手腕,闻声笑道,“在下会帮你看着若姬的。” 若姬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脸虚弱地“嘤嘤”直叫,然燕心疼地趴在旁边给她舔毛,陈扬也跪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给它轻轻揉着肚皮。 陈扬总是能伪装成大好人,若姬此刻正安心享受他的抚摸。 赵霜又望向鸿鹄,忽然莞尔一笑,拉着鸿鹄道,“常听母后夸永昌候夫人冰雪聪明,不如随我一同去见母后。” 若是将鸿鹄留在这里,以鸿鹄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会向若姬再下毒手。 鸿鹄一脸惊奇地望着她,长公主何曾对自己这么抬举? 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赵霜拉着走上了甬道,向清宁宫正殿的方向行去。 二人别别扭扭地挽着手。 “长公主好功夫,方才一下就拦下了我的暗器。”鸿鹄边走,边抬头望着旁边的女子。 她比自己高一个头,衣着华丽,似乎比起一年前又更加镇定强势了。 “夫人谬赞,从前跟着师父学了些拳脚功夫罢了。”赵霜望着前路,并未转头看她。 “听闻长公主在滇西生下小王爷,真是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为何……不将小王爷带回上京呢?”鸿鹄嘴上说着“可喜可贺”,脸上却无一点笑容,还是阴森森的。 “唉,从滇西来上京,路途遥远,万一路上出点事不就麻烦了?”赵霜爽朗笑道,似乎混不介意方才大打出手的事,“在滇西吃好喝好,比上京城好多了。” 还好意思问?不就是因为有你这条毒蛇盘踞在上京,我才不敢将阿淘带回来?赵霜心里暗暗吐槽。 “长公主的师父……是清无国师吧?”鸿鹄慢下脚步,眼中忽然闪现出一丝狡黠,“不知……此次在北境,长公主可看见了清无国师?听闻他成了北凉国国师,与我大周为敌呢。” 赵霜松开她的胳膊,在前边独自走了两步,并未回头,声音幽冷,“看见了,师父他……还提起了永昌候夫人你的事。” “提起我?”鸿鹄一眯眸,忽然紧张起来,“他提起我什么?” “夫人别紧张,”赵霜回头朝她一笑,“师父他只是说……在浔阳城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鸿鹄与清无到底谋划过什么,她自己心知肚明。 虽然北凉国放弃了南侵的企图,可是陈扬的大军还驻扎在上京城,犹如毒蛇盘踞在睡榻之侧,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赵霜自然不能放心。 二人走进了清宁宫正殿。 殿中正在摆宴。,舞池中两排舞姬翩翩起舞,丝竹声悠扬,并不吵人。 赵宏义坐在正中间的龙椅上,两侧分别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女,二人都只有十二三岁。 赵霜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是张小雪和何玉书。 刘太后坐在右侧的一张红木案几后边,笑容可掬。 “母后。”赵霜朝刘太后行礼,鸿鹄也跟在她身后,朝刘太后和赵宏义行了礼。 刘太后收了鸿鹄为义女,她如今也称呼刘太后一声“母后”,却让赵霜觉得反胃。 “快快请起!”刘太后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朝赵霜招手道,“朝华不愧是我大周的女战神,此次旗开得胜,平定北境,又是大功一件。” 赵霜入了座,满屋的女眷都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太后,长公主立下这等功劳,您可得好好封赏才行。”说话的是张瑞雪的妹妹张小雪,她一袭蓝衣,坐在赵宏义身侧,与一袭黄衣的何玉书分别拉着赵宏义的左右手,似乎在打擂台一般。 “哈哈哈……你这孩子就知道做好人,”刘太后朝张小雪嗔怒地看了一眼,又朝赵宏义道,“皇上,您的确应该好好封赏长公主才是,若不是她解了上京城之围,咱们如今都还在喝汤咽菜呢。” 殿中贵女们纷纷点头附和。 “母后过奖了,这都是朝华应该做的,”赵霜自谦地站起身,忽转了转眼眸,朝赵宏义道,“不过……若是皇上一定要封赏,朝华的确想要一件东西……玄武营。” 对面的红衣女子闻言,手中酒盏猛地一晃。 在场的女眷们全都停下谈笑,静静地望着长公主和永昌候夫人,仿佛等着看好戏。 这两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平时都是趾高气扬的主,如今为了玄武营争起来,也不知鹿死谁手。 按理说,长公主地位尊崇,又是金枝玉叶,这满屋子的女人,除了太后都不敢与她争抢东西。 7017k 第218章 你怎么不找我茬了? 可是……太后刚刚封了永昌候夫人为垂锦郡主,玄武营在永昌候手中又已经有一年时间,岂有夺人之物封赏长公主的道理? 满殿的贵女们都不知这事要如何收场。 “朝华,你想要什么封赏都可以,只是玄武营……”刘太后捏着手里的锦帕,心里拿捏着措辞。 赵霜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锦缎大袖,长发梳成一个蝉髻,只留下几缕凌乱的刘海,目光坚定,比起去北境之前,好像又多了些成熟和阅历。 方才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毫无退缩之意,实在是不好对付,刘太后不禁觉得头疼。 “皇上,”赵霜朝着上座的少年行了一礼道,“玄武营是皇兄嫡系,从前就是我皇家之物,怎可转手交给外人?” 赵宏义这段时日有些消瘦,穿着一袭月白描金的锦袍,冷静地望着台阶下边的蓝衣女子,心中并无波澜,“就算是皇家之物,可也时隔多年。长公主宜在家相夫教子,不该过问军中事务,此事不要再提了。” 赵霜震惊地看着那少年,他今日有些古怪。从前赵宏义脸上总是带着笑,对自己更是有求必应,为何今日会当众这么说? 何况他从前叫自己朝华姐姐,今日怎么如此见外,叫自己“长公主”? “是啊霜儿,”刘太后幸灾乐祸地端起酒盏,弯着眉眼笑道,“咱们女人,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干什么?还是在家相夫教子,管好这宅子里的事吧。” “皇上!”赵霜还要再说,忽看见何玉书手里拈了一块香瓜,暧昧地递到赵宏义嘴里,后者便张开口吃了,顿时咽下了想说的话。 难道说赵宏义被何玉书迷惑了心神?年纪这么小就中了美人计,所以才疏远了自己? “朝华姐姐,”赵宏义吃完了香瓜,抹了一下嘴角,仍旧面无表情,“你离开上京之前,朕的确是许诺了你,若你得胜归来,就将玄武营赐给你。可是……朕不仅是你的弟弟,更是众爱卿的君王。永昌候进京护驾有功,朕不能不赏反罚,将来……让人家怎么说朕?” “皇上,如今上京城之围已解,永昌候却还带着重兵滞留上京,实非必要。”赵霜说着看了一眼鸿鹄和刘太后,语气里颇有些挑衅,“侯爷手里不仅有玄武营,还有龙骁卫,试问上京城哪位大人有此殊荣?” “长公主,侯爷他对皇上和太后忠心耿耿,你不要危言耸听。”何玉书斜靠在赵宏义肩上,幸灾乐祸地对着她嗤笑道,“倒是长公主和摄政王殿下,多年来把持朝政,拥兵自重,才应该反省吧。” 满殿的女眷闻言,无不心中忐忑。 王爷把持朝政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但在上京,别说是女眷,就是三品以上大员,也无人敢提起此事。书妃这么说,是摆明了与摄政王为敌? 众女眷又抬头看看刘太后,顿时明白了过来。刘太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很高兴,想必书妃敢如此说,也是得了太后授意。 赵霜沉了脸色,严厉地看向何玉书,抿着唇没有出声。这个黄毛丫头,小小年纪,没有祸水的长相,却有祸水的心肠,真是让人看了反胃! “霜儿,你与书妃也算是亲戚,何必伤了和气?过几日何大人还要做六十大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如这样,”刘太后和蔼地笑笑,做老好人道,“本宫那里还有几只东海来的珍珠簪子,霜儿你若是喜欢就赏给你吧。” 见赵霜吃瘪,刘太后心里不知道有多舒服。哼!离开上京时还趾高气扬的,说什么玄武营是她的东西要自己拿回来,如今怎么样?还不是束手无策,成了大家的笑料? 何玉书方才的话,说到了刘太后心坎上,让她浑身舒服,可刘太后又不想这么快跟摄政王撕破脸。 忍一忍,再等一等,刘太后心想,等到赵宏义的羽翼丰·满了,再一刀剪除摄政王的党羽,看这个朝华公主到时候还抖什么威风! “多谢母后,”赵霜横扫了一眼殿中众人,又向太后行了一个谢礼,和刘太后一样,她也觉得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本宫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今日母后设宴,可惜本宫身子不大舒服,方才若姬在外边又受了伤,本宫就先领她回去了。” 什么亲戚?还不就是因着何玉棋的缘故? 一个何玉棋已经够让人心烦了,现在又多一个何玉书。 何达要做六十大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要自己堂堂长公主去给何达祝寿?赵霜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却是一言不发,转头便出了清宁宫。 走到花园中,见陈扬还守着若姬,便低声唤道,“若姬,回家了!” 长毛狗“滋溜”翻身而起,肚子还有点儿疼,“嘤嘤”叫了一声,便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她身边舔了舔她的鞋面。 “长公主,这么快就出来了?”陈扬站起身,眼角带笑地拱手作了一揖。 “嗯。”赵霜眼睛都没抬,拉起若姬就要走。 自从恢复了记忆,她头脑中装着许多事,沉重不堪,在浔阳城与陈扬和鸿鹄的那段往事反倒就变得模糊起来。 如今她对此人,多是些厌恶和陌生感罢了。 陈扬见她这般冷淡,竟然有些不适应,追上去问道,“你今日……怎么不找我茬了?” “本宫为何要找你茬?”赵霜白了他一眼道,“让开!本宫忙着呢!” 陈扬虽然纳闷,却也不敢再继续追问,只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俊眸。 牵着若姬从清宁宫中出来,赵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赵宏义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站到了刘太后一边,当初许诺自己的东西也不给了? 还有刘太后也是,她如此纵容永昌候,还收了鸿鹄做义女,到底有何打算? “王妃!”正牵着若姬走在宫中甬道上,忽听到后边有人在唤自己。 回头一看,竟然是章诗儿。 赵霜惊得合不拢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章……章小姐。”方才清宁宫中的贵女太多,她一时竟然没有注意到她。 “王妃,好久不见,”章诗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略有些羞涩地拨了一下额上的刘海,行礼道,“上回的事,是妾身失礼了。” 7017k 第219章 皇上他不一样了 上回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赵霜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尴尬无比,连忙摆手道,“不不,那时候都是本宫思虑不周,让你受……受委屈了。” 章诗儿性子高傲,被人骂本来就是最受不了的事情,何况还是被自己的青梅竹马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一年前,她没有灵慧之魄,也并未细想,赵霜如今想来,章诗儿那时候……应该是尴尬到用脚趾抠地板的程度,因此脸上又多了几分歉意。 “王妃无需自责,若不是王妃出手,妾身恐怕如今还与那程钰在无休无止的争吵当中,始终下不了决心和离。”章诗儿不愧是武将的女儿,对过去的事情一笑置之。 “这……你应该感谢王爷,你的和离书,是王爷拿到的。”赵霜想起来又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年就是因为她出手管章诗儿的事,被杨暄骂了个狗血淋头。 “妾身知道,若不是王妃你出手,王爷他……断不会管妾身的事。”章诗儿拉着她的手,看似心情不错,眨着眼睛道,“王妃,妾身刚刚……说定了一门亲事。” “啊?”赵霜惊讶地转头看她,“章老将军同意了?” 能被章老将军看上,那得是什么人?当年就是杨暄的侧妃,老将军都看不上。 “嗯,父亲他同意了,”章诗儿点点头,面颊绯红,“是……虎骁卫的毛将军。” “毛虎?!”赵霜震惊了片刻,紧接着便暂时收了狗绳,双手摇着章诗儿的肩膀道,“可不能冲动啊!你该不会是受了杨暄的打击,就随便择了一个……” “不是的!”章诗儿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低声说道,“我家与毛虎本来就是世交,上京城被围的时候,多亏了毛虎他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送给父亲和我,不然我和父亲早就饿死了。” “那你也不能为了报恩……委屈了自己。”赵霜想起毛虎满面虬髯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与章诗儿有什么相配之处。 “王妃你误会了,”章诗儿连忙摆手道,“妾身并不是为了报恩,而是真的喜欢毛将军。” “果真?”赵霜迟疑了片刻,还是不太相信,“你喜欢……便好。” 她许久没有回上京城,如今这上京城中的事也多是些她看不明白的,明景和张瑞雪,毛虎和章诗儿怎么这么快就成双成对了? 果真是春天来了呢。 “本来年前便要成亲的,可北凉国铁骑围城,毛虎忙得焦头烂额,此事就耽搁了下来。”章诗儿说着羞涩一笑,又问道,“听闻王妃在滇西生下了小王爷,真是可喜可贺。” “同喜,同喜。”章诗儿终于觅得良人,赵霜也为她高兴,可转头又觉得奇怪,她匆匆从清宁宫中出来追上自己,不会仅仅为了说这件事吧? “王妃,其实妾身今天来,是想告诉王妃,您不在上京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章诗儿又朝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道,“皇上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赵霜揪起了一颗心。她今日也的确感觉到赵宏义有些不对劲,可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皇上如今重用文臣,排斥武将。”章诗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从前父亲的下属……如今都被排挤,令狐将军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嗯,我也觉得奇怪,等有空了我定要进宫去问一问皇上,是否真的受了那个何玉书的迷惑!”赵霜蹙眉。 “王妃,听闻太后有给皇上立后的打算。如今未央宫中,书妃和贤妃二人正斗得不可开交,虽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可也差不多了。”章诗儿回望了一眼清宁宫的方向,“咱们得先想好了,站在哪一边。” “嗯,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赵霜点点头,又问道,“章老将军还好吗?” “还好,多谢王妃挂念。”章诗儿行了个礼,便匆匆告辞,“妾身今日多言了,先行告退。” ~~ 从未央宫中回来,赵霜先去净室中净手洁面,刚刚出来就听闻李氏来了。 “母亲带了何玉棋来?”杨暄正倚在窗前看书,闻声不悦地蹙起眉头。 “回王爷,正是,”春心小心谨慎地抬了抬眼,接着禀道,“何玉棋跟在国公夫人身后,手里还捧着给您做的针线……王爷可要让她进来吗?” 自从上回摄政王当众宣布府里没有何美人以后,下人们都不敢称呼何玉棋为“何美人”,只敢称呼她的名字。 王爷说过后宅中的女人不准进含光阁,可这回何玉棋是跟在国公夫人身后,春心和秋心也不敢拦,只好由秋心先在院中拖住二人,春心则急急跑回来报信。 李氏又来添什么乱!莫不是要坏了这王府里的规矩?杨暄气得眉梢直跳。 “既然母亲带了何玉棋来,就让她跟着一块儿进来吧。”赵霜走到杨暄对面的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她估摸着何玉棋不过就是像上回一样,要么哭着喊着要侍寝,要么就是要杨暄恢复他父亲的官位,赵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门儿。 何玉棋这回拉上了李氏,赵霜倒想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儿来。 杨暄沉着脸点了点头,春心便赶紧出去了。 不多时,春心领着李氏几人进来,李氏身边带着一个青衣丫鬟和一个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老太太今天穿着海棠锦衣,梳着垂云髻,看起来气色不错。她身后的女子却一身淡雅绣兰花白衫裙,头上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子,谨小慎微地踩着小碎步。 “暄儿,前几日庄子里送了上好的水蜜桃来,你父亲托我给你送来尝尝鲜。”李氏说着看了一眼旁边跟着的丫鬟。 青鸢木讷地端上一个竹编篮子,春心急忙接过。 才刚开春,上京郊外的庄子根本就不可能产桃子,这桃子定然是李氏托人从南境带来讨儿子欢心的。 “母亲请坐吧。”杨暄说罢,秋心便下去端了两个竹藤软垫上来。 李氏并没有坐,而是看向白衣女子,和蔼笑道,“玉琪这孩子,辛辛苦苦给你做了一篮子的衣服鞋袜,却又不好意思拿过来……还跑到国公府来,让母亲转交给你,可真是腼腆,都做了夫妻还这样见外……” 7017k 第220章 我怎么补? “咳咳!”杨暄大声咳了两下,又垂下头开始看书,语气里都是不耐烦,“我不缺衣物,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就回去吧。” 李氏见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便朝何玉棋使了个眼色。 “王爷,您不在上京的时候,妾身闲得无聊,就给您做了些亵衣亵裤,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何玉棋话未说完,就见正在喝茶的赵霜喷了一口水,正好喷在杨暄在看的书卷上。 “王……王爷,妾身不是有意的。”赵霜一边拿出帕子来给他的书擦水渍,一边朝他吐了吐舌头。 本来还以为何玉棋不过是做了些鞋袜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给杨暄做了亵衣亵裤…… 赵霜悄悄拿眼神上下打量对面的男子,就见他的脸阴沉得比锅底还黑,朝那白衣女子斥道,“本王不缺衣物,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无事献殷勤!” 何玉棋被他拿话一噎,捧着包袱的手又开始哆嗦颤抖起来。 “暄儿!你看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李氏连忙扶住她的手,打圆场道,“玉棋她也没什么坏心,她就是想……” 赵霜静静地端详着李氏,又端详着何玉棋,想听听她们到底能说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就是想……”李氏缓了一口气,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讪讪地说道,“想补一个纳妾礼。” “荒谬!”杨暄一拍桌案,吓得那白衣女子身形一颤,“她都进门一年了补什么纳妾礼?若是何小姐不满意,那便是去年的礼不成,让她自去好了!本王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工夫给她补什么礼?!” 李氏见他动怒,也急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暄儿你公务繁忙,母亲是知道的。玉棋她也没说让你给她补纳妾礼,她就是说……让霜儿给她补一个……” “啊我?”赵霜嘴里含的一口茶差点又喷出来,端着茶盏的手哆哆嗦嗦,茶盏“叮叮当当”响,“我……我怎么补?” 她就是想替代杨暄与何玉棋怎么样翻云覆雨,她也没那先天条件啊。 “霜儿,”李氏笑眯眯地朝她解释道,“这一般纳妾呢,咱们作为正室,要接受妾室敬茶,还要训导妾室,喝了茶,给了红封,才算是礼成呢。” “原来是这样。”赵霜心想,纳个妾还这么多门道,真是麻烦,“可既然何小姐已经进府一年了,就不用拘泥什么礼了吧?不如就免了。” “王妃莫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所以不肯喝妾身敬的茶?”何玉棋说着,抬起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王妃莫不是还怪妾身那一晚……” “砰!”正在看书的玄衣男子脸比衣服还黑,直接将书卷掷在桌案上。 这女人到现在还想混淆视听,挑拨离间!她这话是又当着李氏的面提醒赵霜,在国公爷大寿那一晚,她是伺候了自己的。 杨暄刚要开口,就见李氏上前拉住了赵霜的手,左手拉着赵霜,右手拉着何玉棋。 “霜儿,你看……玉棋与暄儿的事,木已成舟,”李氏慈爱地看向赵霜道,“母亲年纪大了,就希望看到你们年轻人化干戈为玉帛,和和美美的。” 赵霜看了一眼杨暄,后者抿着唇没说话。 想到李氏年纪大了,杨暄本已经暴怒的心又忍了下来。 “如此,那何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行礼?”赵霜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打量那白衣女子。 既然李氏都将话说到了这份上,再不同意就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反正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答应了下来。 “王妃请容妾身回去准备一番,过几日派人来请王妃。”何玉棋羞涩地一捋刘海,看着赵霜的眼神中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奋。 待送走了李氏和何玉棋,赵霜松了口气,斜躺在美人榻上,又是给自己捶背,又是伸懒腰,“王爷!王爷传饭吧!妾身饿了。” 杨暄见她这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忍不住倏然一笑,走到她身边揉着她的头发道,“长公主好久都没这般肆意放松、卖萌撒娇了呢。” 自从她恢复了朝华公主的记忆,总好像心事重重似的,人前人后都端着架子,拒人千里之外。 “我想通了啊,觉得还是……像从前那样活着,比较开心。”赵霜咧嘴一笑,忽然从美人榻上拿过一个包袱,打开包袱翻了翻,“让我看看,何玉棋做的……合不合你的身……” 杨暄顿时面颊绯红,斥道,“还留着干什么?你这不是自找不痛快?” “人家做的那么辛苦,丢了多可惜,王爷不如试一试?”赵霜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白色的小衣,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大小,“没准还挺合身……”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怕有人心里膈应,”男子捉住她的手,调侃地挑了挑眉,“到时候又要来寻我的不是,倒霉的还是我!” 杨暄算是摸透了她的性子,嘴上爱开玩笑,心里又开不起玩笑,没说几句就要拿自己开刀,非逼得自己认错不可。 赵霜闻言,果然沉下脸来,将包袱丢到地上,像个刺猬似的蜷起身子,“你无所谓?那你就拿去穿好了!” “你看看你,我是逗你开心的,怎么又生气?”杨暄干脆也爬上榻来,挤着她躺下,“别的女人做的衣服,我怎么可能穿?” 赵霜抬起头,小脸早已是委屈巴巴,眼泪汪汪,“以后我给你做。” 杨暄“噗嗤”一笑,捏着她的小脸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身上的小衣,都交给你做。” “这有何难?”赵霜得意地撇撇嘴道,“从前在山上的时候我也自己做衣服,后来还给陈扬也……” 话刚说到一半,她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后悔地一咬唇。 “你给陈扬做过亵衣亵裤?”杨暄觉得自己气得嘴都要歪了,话都快说不出来。 “做……做过,”赵霜老实地点头,“那时候他身受重伤,我自然要……给他洗衣做饭,照顾他……” “明天你就给本王做一身,不不!今晚就做,”杨暄眸中冒火,揪着她的手使劲摇了摇,“本王明天就要穿着去上朝!” 这……岂不是要她连夜赶工? “你这也太心血来潮,为难人了……” 7017k 第221章 秋月楼 赵霜刚抱怨了一句,见他脸色不对劲,好像山雨欲来,赶紧乖巧地点头道,“妾身知道了,今晚就做!” 去年的白绸料子还有,她心想随便缝两下,给他穿上就行了。 结果还没做多久,她就没了耐心,一晚上挑灯做针线,也只做了一件勉强能穿的出来。第二日,杨暄果真穿上她新做的衣服去了官署。 赵霜心中庆幸只是做小衣,反正穿在里边看不见,不然那敷衍的针脚叫人看见就麻烦了。 杨暄走后她又补了一会儿眠,直到巳时,听见门外传来香春的声音。 “王妃,何玉棋在门外求见,说要……请安。”香夏如今管着王府和庄子里的各种杂事,每天在繁霜殿中事务繁忙,赵霜身边多数时间就由香春和香冬跟着伺候了。 赵霜闻声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请安?何玉棋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杨暄不在,请什么安? 难不成她盯上自己了?成天来烦自己。 赵霜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朝门外朗声道,“不见!就说本宫马上要出府去!” “是。”香春应了一声,门口的声音便小了下去,想来是香春去将何玉棋劝走了。 赵霜起来洗漱过后,正烦恼着今天到底要去哪里。 若是呆在府中,那个何玉棋没过多久又要来烦她。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扮个男装,上街去溜达溜达总没有错。 这么一想,她便去柜中把从前扮男装的那件淡绿色圆领锦袍翻了出来,回想起一年前的事,心情还有些兴奋,可惜冰姬不在上京,不然又可以拉上她故地重游。 春暖花开,上京城中繁花似锦。 身穿淡绿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手里持着一柄折扇,晃晃悠悠地在东大街上闲逛。 早晨出来的急,也没带上若姬,赵霜心里正后悔,忽被一人捉住了胳膊。 转头一看,是个束发男子,面白短须,不认识。 什么人竟敢当街动手动脚? 她刚要斥责就见那男子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王妃,是我。” 听声音有些耳熟,赵霜惊得睁大了眼睛,“你你你!章小姐你怎么……” 章诗儿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拉着她的胳膊往一个僻静巷子里折了进去,“王妃你不也是女扮男装?咱俩谁也别说谁!” “唉,你拉我干什么……拉拉扯扯成何……咳咳!成何体统?”赵霜用折扇使劲拍着章诗儿的手背。 “我带你去找韶华公子啊!”章诗儿朝不远处一座三层楼阁撇撇嘴道,“王妃肯定也是慕名而来吧?” 原来她刚才看见赵霜在街上东张西望,好像迷路的样子,就猜测她与自己一样是来找韶华公子的,只是因为很久没来逛上京的街道,所以找不着地方。 “什……什么韶华公子?”赵霜赶紧摘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你可别乱说,我真是出来逛街的……而已。” “这有何需要不好意思的?韶华公子是秋月楼新晋的头牌,声名远扬,据说连西原道的富商都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一睹其风采,咱们不过是在人群里偷看一眼怕什么?”章诗儿说着,便拉着她朝那座三层楼阁走去。 “秋月楼?”赵霜远远看了看那大门前的牌匾和装饰,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章诗儿你疯了?那是相公馆子啊!你马上就要与毛虎成亲了,还来逛这种地方……” 赵霜虽然没去过相公馆子,可看这门口摆着的梅兰竹菊盆景装饰,还有从二楼一直垂下的大幅美男画像,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那韶华公子卖艺不卖身,王妃你别想歪了!”二人拉拉扯扯就到了秋月楼门口。 赵霜又抬头一看那木底青字的招牌,便觉得心虚不已,“我……我不能进!”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秋月楼的大门,心脏猛跳。 要是让杨暄知道她来这种地方,管那韶华公子是卖艺也好,卖身也好,必定是跳进瑶河也洗不清。 “你不进?”章诗儿朝她看了一眼,“那我可进去了?” 说罢,章诗儿装作男子的样子,迈着大步进了秋月楼的大门。 赵霜心里刚松了口气,打算趁没人看见撒腿就跑之际,忽见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内。 陈扬?他来这里干什么? 陈扬正坐在大堂之中一个靠窗的小圆桌旁,由两个倡优似的男人陪着喝酒。 赵霜心里顿生好奇,没有细想便走了进去。 这秋月楼中并非只有美男,还是有不少美姬的,只不过头牌都是男人,女人只是负责做些端茶送水之类粗活的侍婢。 赵霜寻着章诗儿的座位靠了过去,章诗儿身边早已围了两个描眉画眼的男人,一青一白,只不过章诗儿对那两人都没什么兴趣,一心盯着大堂前边一个垂着白色纱帘的舞台。 “王公子,你还是进来了?”章诗儿朝她招了招手,又指着舞台道,“稍后韶华公子就会出来,咱们在这里用过午膳,再听那韶华公子赋诗一首,岂不惬意?” 原来是个擅长作诗的美男,赵霜摇摇头,又取出一锭银子,朝那两个描眉画眼的男人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都端上来!” “是,是。”一青一白两个男人见她挥金如土,顿时笑逐颜开,不一会儿,小小的桌案就被各色美食填满了。 “章公子,我看这相公馆子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对面那家青楼热闹。”赵霜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鼓着腮帮子,指了指斜对面一家彩旗飘飘的青楼。 上京贵胄中,好男风的毕竟是少数,因此秋月楼并没有一般的青楼热闹,门庭稍显冷落。 “公子怎可将我们与那些出卖色相的青楼女子相比?”身穿绿色衣裳的美男子嗔怒道。 赵霜瞥了他一眼,不禁暗暗“啧啧”两声。 此人穿着半透的浅绿薄纱上衣,肌肉线条分明可见,还说什么不是出卖色相。 “王公子有所不知,这相公馆子附庸风雅,平时吟诗作对,谈论的也是烹酒调香之类,不像青楼里那些庸脂俗粉,只会搔首弄姿,轻歌曼舞。另外,秋月楼的食物也很美味,远近闻名。”章诗儿似是这里的常客,端着酒盏怡然自得,丝毫不拘束。 7017k 第222章 遇见了故人? 赵霜此刻还不知道,章诗儿自从在杨暄那里碰了钉子,就喜欢上了逛相公馆子,闲来无事的时候一个人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赵霜讪讪地点点头,又低头吃了一口饭食。美味是美味,可她总觉得如坐针毡,生怕被人捉住了小辫子,回头不好向王爷交代。 她与章诗儿并不言语,只顾低头吃喝,那一青一白两个年轻男子却是温言软语说个不停。 四周弥漫着男子温柔的说话声,如刚刚转暖的天气,微风拂面,不久就让人昏昏欲睡。 忽然一声拨琴音响起,舞台上的大幕缓缓拉开,一阵奇香扑面而来。 木色的舞台中心出现了一位身披白色圆领锦袍的男子,斯文俊秀。 男子身材颀长,比一般的大周男子都要高大,长发黑如锦缎,半束在脑后,五官深邃有型,既不像北境人那般深邃,又不像中原人一般低调,有一种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的魅力。 赵霜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过来,此人与徐宝一样,是个混血,大约是北境人与中原人的混血,且集中了两族的优点长。 其实长得并没有徐宝好看,只是这些上京人没有见过世面,所以才大惊小怪。 她只看了几眼,眼角余光就瞥见窗台前的席面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站起身,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韶华公子吸引,悄悄沿着楼梯走上了楼。 陈扬来秋月楼,难道不是为了看韶华公子?怎么人一出来,他反而走了呢? 赵霜心中纳闷。 “章……章公子,”赵霜站起身,朝章诗儿道,“我去一趟茅房,你慢用。” “公子,在下陪你去。”坐在她身旁那个描眉画眼的青衣男子连忙也站起身,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你……你跟着我,我拉不出来!”赵霜使劲甩开他,瞪了那男子一眼,后者只好讪讪地缩回了手。 眼瞅着赵霜的身影也上了楼,青色衣袍的男子不满地嘟哝道,“不是说去茅房,怎么跑楼上去了?” 章诗儿也纳闷,随后又被舞台上的美男吸引,没空去管赵霜的闲事。 走上二楼,发现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面朝楼下的舞台,另一侧是些雅座包厢。 这些包厢都有一扇大窗户朝着走廊,正好可以观看楼下的表演,同时走廊上的动静也能一览无余。 也不知陈扬进了哪间包厢,赵霜只好猫着腰,从一间一间厢房的窗户底下摸过去,顺便偷听屋里的动静。 头几间厢房中都是些不堪入耳的呻吟声,到了第三间厢房,忽然听到里边有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正是陈扬。 “侯爷放心,您交代的事,属下一定会好好办,”一个略显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赵霜觉得有些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眼下韶华他正当红,上京城和西原道的男男女女慕名而来,能帮侯爷积攒下不少货物呢。” 赵霜抬起头,发现窗户上垂着淡绿色薄纱帘子,透过帘子可以看见一袭白衣的陈扬和另一个黑衣男子,只是看不清面容。 “嗯,今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就来你这秋月楼提货。”陈扬慵懒地靠在扶手椅上,满意地饮了一口酒。 货物?陈扬要什么货物? 赵霜心里疑惑顿生,什么货物要到这相公馆子来提货?那个黑衣男子又是什么人? “是,属下记得,侯爷尽管放心。”黑衣男子起身给他倒了杯酒,又问道,“时候不早了,侯爷可要叫些午膳?” “不用,”陈扬接过酒盏,摆摆手,又补充道,“记得将那些女子剔除,上供未央宫的须得是菁纯的男子精气才行。” 赵霜心头一惊,这陈扬在搞什么鬼?往未央宫里上供男子精气?难不成是给刘太后延寿? 此事肯定与鸿鹄有关,须得查个清楚才行。 “什么人?”包厢中忽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赵霜赶紧一个鱼跃,跃上了屋顶横梁,大气儿都不敢出。 那黑衣男子掀开窗纱,伸头出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人影。 这一看,倒是叫赵霜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禁心头一震。 “萧老板,你别疑神疑鬼,眼下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韶华公子看呢,有谁会注意到咱们?”陈扬说着,瞥了一眼台上那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赞叹道,“韶华公子风采无双,委实让人羡慕啊。” “难道真是我眼花了?”黑衣人放下帘子,又回身走到桌案前笑道,“侯爷过誉了。什么韶华公子?不过是个从北境流浪来的乞丐,老朽看他长得不错,便给他收拾收拾,换了身衣裳让他上台接客。他父亲是北境人,母亲是中原人,一个野种罢了,这些人还当他是天上的神仙,哈哈哈……” 黑衣男子笑得肆无忌惮。 萧纵横? 赵霜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了,他是玉虚观的观主萧纵横,当初因为萧彦潜入上京一事被杨暄抓了,此刻不是应该在牢中么?怎么会出现在秋月楼里呢? “萧老板,既然货物已经收妥,本候就先回去了。”陈扬起身告辞。 赵霜仍旧躲在梁上,一直等到陈扬和萧纵横相继离开了包厢,才悄悄下楼来。 韶华公子正在表演抚琴,大堂中充满了悠扬的琴音,宾客们无不如痴如醉,目光中充满了垂涎。 赵霜扫了一眼,没再看到陈扬的身影,他似乎已经离开了秋月楼。 “王公子这一趟茅房可去的真久啊!”方才那个青色衣袍的男人一边给她递了杯茶,一边打趣道,“莫不是遇见了什么相好的?” “王兄可是遇见了故人?”章诗儿也转过头,好奇地看向她。赵霜愁眉不展,直觉告诉她,方才在楼上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小绿,我问你……”赵霜接过茶,又朝那青衣男子问道。 “在下不叫小绿,叫绿竹!”男人嗔怒道。 围坐在章诗儿和赵霜身边的这两个男人,一个叫绿竹,一个叫白雾,赵霜便将他们记作了小绿和小白。 “随便叫什么,我问你,”赵霜眯眸看了一眼舞台上那风姿绰约的身影,“那个韶华公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绿竹皱着眉,略带醋意道,“公子莫不是看不上在下,看上了韶华?” 7017k 第223章 黑店 “你别管,我就问你那个韶华公子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赵霜仍旧盯着台上的人影。 那韶华公子除了长相有些特别之外,她并未看出其有什么邪祟附体,到底是如何取人精气的呢? “可疑之处?”绿竹垂首想了想,迟疑道,“要说可疑倒也没有,不过……此人十分虚伪,咱们秋月楼的兄弟们都不喜欢他。” “虚伪?” “韶华公子并非秋月楼中的人,而是一个月前由一位萧老板引荐来的,他平时只在秋月楼中表演诗词歌赋,抚琴吹箫,却从不在秋月楼中接客。”绿竹说着,目光中透着不满,“真不明白掌柜的为何让他来站台,将咱们秋月楼的客人都给引走了。” “那是何意思?”赵霜故作不解地问道。 “这还不明白吗?”旁边那位白雾公子轻轻一笑,“小绿的意思是……韶华公子虽然在秋月楼中不接客,可出了秋月楼,谁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还整天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实在是虚伪至极。” “你可知他出了秋月楼,在哪里落脚?”赵霜追问道。 “王公子,你问这做什么?”白雾一边给章诗儿添茶,一边上下打量着赵霜,“难不成你想……” “快说!”赵霜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阔气地摆在桌案上。 白雾和绿竹争相伸手去拿银子,结果还是绿竹手快了半分。 “在秋月楼后巷的初心客栈。”小绿抱着银子,爱不释手,倒豆子似的全说了,“萧老板包下了那间客栈的第三层,就是给韶华公子接客用的。不过王公子,在下劝你还是不要去那个初心客栈的好。” “为何?”赵霜又问道。 “唉,那萧老板和韶华公子开的是家黑店啊!”小绿娇嗔道,又指了指秋月楼的大堂,“哪儿像咱们秋月楼是正规经营,手续齐全,你要是去了他们那间黑店,出了事你找谁去啊?” “哦?能出什么事?”越来越接近事实真相,赵霜紧张地捏紧了衣袖。 “这……”小绿看了一眼小白,又犹豫起来,抱着银子不撒手,“在下只是听说,没有证据的,怕说不好。” 像青楼或是相公馆子这种地方,向来是消息集散地,花钱买消息再正常不过了,不过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消息给的若是不准,可就得退银子。 “你只管说,说错也不要紧,不要你赔银子。”赵霜鼓励道。 “那在下就将听说的告诉你,至于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不敢保证。听闻韶华公子的客人散尽家财不说,还……还多有失踪,且衰老的特别快。”绿竹说着,两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好端端的年轻公子,从他们那间黑店出来,变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儿一般,你说吓不吓人?” “竟有这事?!”章诗儿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又看了一眼赵霜。 莫非那韶华公子是个狐狸精不成? “千真万确,”小白又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道,“在下还听说,有的客人……直接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你说,那韶华公子开的是不是黑店?” “既然如此,怎么没有人去报官?”章诗儿问道。 “所以说,那初心客栈是家黑店啊,章公子,”小白夹了一块糕点,递到章诗儿嘴里,“官府只能管咱们这种正经做生意的店家,那黑店怎么管?什么字据证据都没有,一个不好,他们还可以金蝉脱壳,换个地方再重操旧业。” 从秋月楼中出来,已经接近傍晚,夕阳西下。 一蓝一绿两个年轻公子走在东大街上,粘了一天的假胡子都有些摇摇欲坠。 “王妃,那个韶华公子……是不是个妖孽?”章诗儿拉着赵霜,心脏砰砰直跳,“长得这样好看,还……还会害人性命!莫不是狐狸精?” “我今天看了,他只是个普通人,”赵霜安抚地拍拍章诗儿的手背,忽问到,“你何时成亲?” “下……下个月月底。”章诗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到时候会让人送请柬去摄政王府的。” “嗯,你成亲之前,再帮我做一件事。”赵霜眯眸望向前方。 “王……王妃请吩咐,妾身万死不辞。”章诗儿嘴上虽这么说,却觉得有些棘手。 她本就是武将家的女儿,从小追猫打狗,离谱的事情也做过不少,可每次一碰到这位摄政王妃,闯祸的本事还是自叹不如。 “陪我去一次初心客栈。” 赵霜话音刚落,章诗儿就使劲摇头。 “你……你没听到小白和小绿说的吗?”章诗儿心里七上八下,王妃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己真是万死了,“你难道真的对那个韶华公子一见钟情?王妃!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嘘!不是那么回事!”赵霜打断她,又捏住她的手腕,略带威胁道,“我是要去查一件事情,总之是与未央宫有关,你帮不帮我?” “与未央宫有关?”章诗儿转了转眼眸,还是觉得不妥,“你为何不告诉王爷,让他带人直接将那个韶华公子抓来审问不就行了?” “此事有关邪术,那韶华公子和萧老板肯定将首尾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王爷不懂术法,就算去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赵霜见她不愿,又补充道,“咱们先去那初心客栈查查,不行再让王爷出手。” “妾身就是怕您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候……”章诗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今天就不带她去秋月楼了,本来想着带她去见见世面,没想到捅了个大篓子,“还有咱们去秋月楼的事,万一让毛虎知道了……” 毛虎若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秋月楼的常客,不知道会不会悔婚呢?章诗儿一想起来就觉心里忐忑不安。 “你别担心,待我安排一番,万无一失了,咱们再去。”赵霜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保证不会影响你的婚事。” “那……那就听王妃的吩咐。”章诗儿只有先答应了她。 赵霜刚回到含光阁门外,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粉衣小丫鬟,正在院门处朝里张望。 “谁在那儿?”她停住脚步。 “禀王妃,是奴婢。”丫鬟回过头来,行了礼,竟然是梅芳院的听茶。 7017k 第224章 敬茶 听茶曾经是林悦之身边的大丫鬟,后来还替赵霜挡下的红秋的铁流星,现在仍然在梅芳院中何玉棋身边当值。 “听茶,你在这儿干什么?”赵霜奇怪地问道。 “回王妃,是……是何玉棋她说准备好了纳妾礼,请王妃您前去。”听茶看了看梅芳院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妃不如……就去喝一杯茶?” 何玉棋知道听茶救过赵霜的命,派她来请,赵霜自然会心软几分。 赵霜在外边跑了一天,累的不行,根本不想去。 这个何玉棋真是奇怪,非要给自己敬茶不可,她图啥呢? “听茶,能不能让你家美人换个时间?”赵霜揉着眼睛,又指指自己身上穿的男装,“你看我这一身,总得回去沐浴一番再换个衣裳,今天怕是来不及了。” 她可不想让杨暄看到自己女扮男装的样子,又问她方才去了哪里,得赶紧回去换衣服了。 “那……王妃明日可有空?”听茶又问道。 “嗯,就明日吧。”赵霜也不想让听茶为难,毕竟人家救过自己一命呢,“明日你来叫我,我肯定去。” “是。”听茶高高兴兴地退了下去。 第二日,赵霜换了一身还算喜庆的橙黄色绣牡丹花大袖,由香冬服侍着梳妆打扮了一番。 到了中午时分,听茶就来请她了,赵霜便领着香冬跟她一起往梅芳院去。 听茶今日还是穿着一身淡粉衣裳,可是神色里明显有些不对劲。 赵霜坐在轿辇上走了几步,就注意到听茶的神情不对。 “听茶,你今日可是不舒服?” “是……是日头太热了。”红衣丫鬟讪讪地回答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赵霜奇怪地看了一眼天上,春天的太阳刚刚好,不冷也不热,听茶也不是十几岁的小丫鬟了,跟在林悦之身边十年,也算见过世面,今日怎么慌慌张张的? 轿辇又走了几步,刚过了拱桥,眼看就要转进梅芳院。 “停轿!”赵霜忽然大声道。 小厮们赶紧停了轿,让她下来。 赵霜走下轿辇,围着粉衣丫鬟打量了一圈,直把人看得心慌。 “王……王妃!”听茶被她这么一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说,怎么回事?” 听茶心里极度矛盾,她既不想王妃有事,又怕是自己多疑,害了自家主子,“奴婢……奴婢只是有点担心。担心我家美人……何玉棋她一时想不开,做出错事来……” “好端端的,她不过是请我过去补一个纳妾礼,能做什么错事?”赵霜朝着梅芳院的院门方向望了一眼,见院门前悬挂着几缕粉色的彩绸。 大周的规矩,纳妾礼不能用正红色,因此院子里的装饰也全是粉色。 “王妃,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奴婢多心了……”听茶一边说,一边绞着手里的帕子,“前几日,就是何玉棋在含光阁门口堵门的那一次,永昌侯来了,还拉了我家美人到僻静处说话……” 赵霜心中一惊。陈扬拉了何玉棋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 “回王妃,奴婢离得远,并没有听见。”听茶犹犹豫豫,又低声道,“可是奴婢看见侯爷他给了何玉棋一个青瓷小瓶子。昨夜奴婢没有将您请来……夜里,奴婢忽然听见何玉棋对着那青瓷小瓶喃喃自语,说什么‘王妃今夜没有来,浪费了一半,幸好还剩下一半’,奴婢担心……” 赵霜沉了脸色,立刻明白何玉棋想做什么。 那青瓷小瓶中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赵霜许久不说话,听茶也有些慌了,连忙又磕头道,“或许是奴婢多想了,求王妃开恩!” “听茶,你救过我的命,”赵霜抬头看了一眼耀眼的日光,冷声道,“我就跟你多说一句。人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头脑清明,立得住本心,就无需再担惊受怕。” “是,奴婢知道。”听茶连忙点头。 “你起来吧!”赵霜转身走回轿辇上,声音飘在暖风中,“有些人要做错事,谁也拦不住。起轿吧,去梅芳院。” “是!”听茶闻言,麻利地起身,擦干了汗水,又若无其事地跟在轿辇后边。 等赵霜的轿辇到了,梅芳院中早已摆了几桌席面,后宅中的姬妾们,甚至有头有脸的婆子们都被何玉棋请了来,怜无和小方小圆坐在一桌,何玉棋一袭粉色的锦缎大袖,妆容精致迷人,坐在游廊正中央的美人椅上。 何玉棋面前的小桌案上摆着一个紫砂茶壶,几个精致的翠玉茶盏,何玉棋正低头泡茶。 一阵淡淡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院中气氛尴尬,姬妾们望着满桌的酒菜,流着口水却不敢动筷子,见赵霜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王妃!” “都免礼吧。”赵霜径直走上游廊的台阶。 何玉棋连忙也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王妃。” 赵霜坐到正中央何玉棋方才坐过的那个美人椅上,朝她笑了笑,“何美人有心了,大家都坐吧。” 院里的姬妾和婆子们纷纷落座。 何玉棋闻言,捏紧了衣袖。 自从王爷下了禁令,府里已经没有人敢称呼她为何美人了,想不到倒是王妃喊自己“何美人”。 “王妃……”何玉棋目光含泪,忽然跪下拉着她的手恳求道,“王妃,妾身从前大错特错,求王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容妾身在府里讨一口饭吃。” 她言辞恳切,姿态又放得极低,就连怜无和小方小圆她们都被说动了,对她这句话似乎极为感同身受。 “王妃,您就原谅何美人吧。”怜无站起身劝说道。 赵霜朝怜无笑了笑,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又转向何玉棋,“何美人这么说,倒叫本宫不好意思了。王府里这么大,怎会容不下你?” “王妃真的肯原谅妾身?”何玉棋抬起头,眼里闪着天真与兴奋,“王妃若肯原谅妾身,就受妾身一拜,饮了妾身敬的茶吧。” 听茶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响,朝赵霜看去,见她还是面不改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霜还未说话,何玉棋已经一个深拜,又从丫鬟小翠手里接过一盅茶,双手捧给赵霜,“请王妃饮茶。” 赵霜缓缓接过她手里的茶盅,用茶盖轻轻拂过茶水上飘着的碧绿茶叶。 ------题外话------ 自由如风是哪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小朋友?昨天帮我发红包了,感谢呀! 7017k 第225章 诛心 梅芳院中寂静无声,清脆的撞磁声回荡在春天傍晚的空气里,似乎磨在人心上一般。 忧心的更加忧心,浮躁的更加浮躁。 唯有那端着茶的人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 “何美人,本宫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霜停下掂茶盖的动作,嘴角仍旧挂着笑,“以你的出身,留在王府里做妾室实在是委屈了。你今年不过十六岁,若是改变心意,现在就可求本宫放你出去,寻一门好亲事。” 梅芳院中寂静无声,院中几棵梅树上挂满了油绿的青梅,青涩可爱,尚未成熟。 何玉棋愣了片刻,眸中忽闪过一丝决绝,皮笑肉不笑道,“王妃可是怀疑妾身对王爷和王妃的忠心?妾身……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怎可改嫁他人?” 院中的姬妾们霎时间想起了一年前在国公府发生的事。沉香园那一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清楚,反正上京城中传的有鼻子有眼,后来王爷又让何玉棋进了门…… 如今何玉棋忽然这么说,那……就是一口咬定王爷对她做了什么。 赵霜闻言,微微蹙起双眉,只片刻工夫又舒展眉头笑道,“既然你决意如此,我就饮了你这杯茶,从今往后,咱们不提以前的事了。” 听茶刚要阻止,赵霜已经一口将茶饮尽了。 为了让何玉棋看清楚,她甚至没有用大袖掩面,又将喝完的茶盅直接递给她,让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何玉棋接过茶盅,娇媚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淡淡笑意,“多谢王妃。” “本宫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喝,热闹热闹。”赵霜说着便将袖中准备好的红封交给旁边的丫鬟小翠,站起身搀着香冬的手穿过庭院,向梅芳院的大门走去。 “恭送王妃!”一屋子姬妾和丫鬟婆子们纷纷屈膝行礼。 待走出梅芳院的大门,香冬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担忧地问道,“王妃,方才……” 听茶跟王妃说的话,香冬站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为何王妃却不听劝阻,还是喝了何玉棋那杯茶? 就算要喝,也用不着喝得一滴不剩吧? “嘘,”赵霜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转身上了轿辇,又嘱咐道,“听茶所说的事,今后跟谁都不许再提。” “是。”香冬心中纳闷,却也不敢追问。 王妃既然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天气渐暖。 含光阁中洒满月光,一个身穿灰色交领道袍的女子正坐在软塌上打坐,青铜香炉摆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几缕青烟从香炉中飞出,互相缠绕着上了夜空。 杨暄走过来,拿手里奏章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髻,“又打座?过几日就是明景和张瑞雪大婚,礼金可都准备好了?” 他刚从净室中沐浴出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宽松睡袍,微湿的长发半束在脑后,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味。 “哎呦,”赵霜摸着后脑勺,嗔怒地看了他一眼,“礼金还需要准备?王爷有的是钱,直接去库房拿就是了。” 杨暄挤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捏着她的脸道,“再不睡觉要长皱纹了。” “睡不着。”赵霜摘开他的手,忽又抱住他的手臂,抬起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王爷,这两日……何美人身体抱恙,你可要去看看她?” “有什么好看的?”杨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伤风吗?请个医者就是了。” “王爷!”赵霜仍旧抱着他的手臂,心虚地望着他,低声道,“何美人她……可能没有几日了。” “此话怎讲?”杨暄歪着脑袋打量她,见她低了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前几日,她好像敬茶给你喝了,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赵霜苦笑一声,又放开他的手,怅然道,“我也不想瞒你。何玉棋当日在给我的茶水中放了一味毒药,此毒名为诛心,饮用之后一日,会出现伤风的症状,咳嗽断断续续,直到十天半个月之后,才会毒发身亡……” 诛心毒药是源清山特产,她只稍稍用手指一试,便认了出来。想来陈扬是从鸿鹄那里得来的这毒药,想要借何玉棋的手杀了自己。 “那你有没有喝?”青袍男子急忙抱住她的手,紧张地打量她。 “当时满院的姬妾们都在看着,我……自然是喝了。”赵霜刚说完,就见他面色惨白,赶紧解释道,“可我掐了一个移花接木的口诀,将我的茶水与何玉棋的茶水对调了。这对我来说……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所以……中毒的人是何玉棋?”杨暄松了口气。 “我给过她机会,是她自己……执意如此,”赵霜点点头,又心虚地问道,“王爷,你可要去看看她?” “我就算去看了她,也解不了她的毒。就算解了她的毒,也治不好她的蛇蝎心肠。”杨暄眸中微冷,拍拍她的肩膀,“罢了,既然如此,就让她求仁得仁吧。” “这几日每次丫鬟们来禀报何玉棋的病情,我都觉得心虚,”赵霜垂着头,缩在他怀里,“虽然请了医者,可我知道那诛心之毒无药可解……” “霜儿,此事是她作茧自缚,你又何须自责?”杨暄捧起她的脸,安慰道,“你要把那些想害你的人想象成战场上的仇敌。在战场上,你可会有丝毫手软?” “不会,可是……”战场上手起刀落,她并不觉得怎样,可如今每日听着丫鬟们来禀报何玉棋的病情,她都觉得如坐针毡,“毕竟是我使了移花接木之术……” “霜儿,世间很多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稍微心软,死伤的就是自己或是自己所爱之人。”杨暄揉着她的头发安慰道,“你不想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我就让丫鬟们今后不要再来向你禀报了,就说你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 明景和张瑞雪大婚那天,整个上京城的文武百官到了一半,明家热闹非凡。 张瑞雪的婚事经过程谦一耽搁,差点就成了张尚书的心病,如今他总算是嫁掉了这个女儿,开心得合不拢嘴。 明景也一样老大不小了,明家二老白白捡了一个出身好,长的又美的儿媳妇儿,也开心的不得了。 赵霜与杨暄坐在正屋中,与张尚书夫妇、还有明家二老坐在一桌。 7017k 第226章 令狐空 “王爷,王妃,听闻你们这回平定北境,那是刀光剑影,惊险非常啊!”张尚书捋着白胡子,朝杨暄恭维道,“瑞雪这孩子,每天都在老夫耳边唠叨王妃她如何英明神武……” “张大人过奖了,本宫哪有什么英明神武?”赵霜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早就飘飘然了,“还是多亏了明将军和毛将军帮衬。” “王妃过奖了,那都是明景应该做的,再说了,还是王妃您决策有方……”明家二老听见她夸自己儿子,也觉得面上有光。 杨暄听着她和张家、明家四位老人你夸我,我夸你,越说越起劲,完全把他给晾在一边,就转身出了正厅的门,到游廊上透一口气。 刚出门走到游廊上,就看见一身喜服的明景刚从庭院中回来。 “明景!”杨暄朝他招手。 大概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玄色锦袍的男子一招手,明景便迅速小跑了过来,拱手应道,“王爷!” “嗯,”杨暄将人招到角落里的昏暗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了没有?可别耽误人家张瑞雪。” “王爷说哪里话?属下怎么会耽误……”明景刚才饮了酒,面上微醺,忽然明白过来他问的意思,连忙又拱手道,“王爷放心!属下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 “你不敢,可你的心呢?”杨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真的决定了?可不要为了敷衍我草率决定。” “王爷!”明景被他说的满脸通红,低声辩解道,“属下真的放下了!自从北境回来,属下连她的面也没有见过,早就把她忘了!” 他倒是没有说谎话,从北境回来之后,他的确是没有见过赵霜。 “哈哈哈……”杨暄捧腹大笑起来,“好,好……只是你将来又见了她,也要管好自己的心。” “王爷放心!”明景爽朗一笑,“属下没有其他的优点,就是健忘。” “嗯。”杨暄满意地点点头,便踱步走回了正厅。 且不管明景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今天这种场合,这是给足自己体面,也给足张家体面的说法。 杨暄走回了正厅,赵霜还在和四位老人互相戴着高帽子。 四位老人觉得这位摄政王妃真是平易近人,嘴巴又甜,尽拣好听的说。 “王爷,老夫刚才……还在和王妃说,上京城春暖花开,正是把小王爷接回来的好时候啊!”张尚书满面红光,朝杨暄笑道。 “嗯,本王也是这个意思,”杨暄看了一眼赵霜,在她身边坐下,“月底本王就亲自去滇西,车马都备好了。” “这样好,这样好!”张夫人连忙点头附和,又拉着赵霜的手道,“你们年轻人啊,别光顾着自己玩乐,将孩子带在身边虽然累一点,可也是其乐融融啊!” “就是,就是,”明家老夫人连连点头,“小王爷回来,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杨令和李氏说是身体不适,今天没来。 一对儿新人行了跪拜天地的礼,明景就坐到主桌上,向众人敬酒,张瑞雪则由丫鬟扶着到里屋先去休息了。 这才正式开宴。 觥筹交错间,赵霜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个黑色的人影在朝自己使眼色。 呼兰?她诧异地放下了碗筷。 自从回到上京,呼兰和呼木就到羽林卫中当值,赵霜已经很少再见到他们了。 明景大婚,请了军中兄弟来,不过都是坐在外院,呼兰怎么会忽然跑到正厅中来找自己?且又不让人进来通传,明显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当着杨暄的面说。 “王……王爷,妾身……” 赵霜吞吞吐吐地挪着屁股,想站起来,就见玄衣男子放下酒盏,皱了皱眉,“又去茅房?” 他这一声音量很足,满桌的人都听见了,面露尴尬。 “唉是……是。”赵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去吧。”杨暄摆了摆手,他对她已经了如指掌,这人每次吃酒席,绝对坐不住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王爷!”赵霜得了允许,马上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游廊上挂着五彩琉璃彩灯,气氛温柔喜庆,外院传来军士们敬酒的声音,嘈杂喧闹。 呼兰站在游廊的台阶下,焦急地向她招手。 “出什么事了?”赵霜走下台阶。 “是……是令狐将军,”呼兰拉着她走到黑暗处,神色焦急,“今天是明将军大喜的日子,属下本来不该说,可是令狐将军他……” 呼兰在羽林卫,令狐空从牢里出来后,也去羽林卫中领了个副将,二人算是军中同僚。 “他怎么了?” “令狐将军从牢里出来后,请了许多医者,可身子一直就不见好,”呼兰转着眼珠子,忽然沉下眸子道,“王妃,依属下看,他这是中邪了。从前我们部落里也有些人中了巫术,属下不会看错的。” “中邪了?”赵霜蹙眉,“说清楚点。” “令狐将军刚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症状还不很明显,就是有些虚弱,”呼兰看了一眼外院的方向,“可后来……属下瞧着越来越不对劲,他才二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身子瘦得像是猴子一般,武功全失,今后只怕是打不了仗了……” “令狐空瘦弱?”赵霜诧异地看着她。 从前的令狐空高大健壮,身上肌肉线条分明,怎么呼兰说他瘦得像是猴子? 上回上京城被围时,她见过令狐空,那时候令狐空虽然也有些消瘦,可是尚且能够骑射,还算健壮。自从北境回来,她还没去见过令狐空,想不到他竟然变了样子。 “王妃!令狐将军他……属下瞧着……怕是熬不过这几日,”呼兰说着竟然低下头垂泪,“医者没有用,令狐将军又不准属下乱说,属下不知道该去找谁,只有求您去看看!” “医者怎么说?”赵霜一听她说“熬不过这几日”,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军中的医者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病,昨日请了城北一个医者来看,那医者说……”呼兰擦了一把鼻涕,“说是此病他见过,最近有几个病人,都都这样症状,那几个人……都与一个叫韶华公子的人有关!”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 好个韶华公子!自己不去找他,他竟然动到自己的人头上了! 7017k 第227章 你看上令狐空了? “令狐空现在哪里?带本宫去见他!”听到这个坏消息,赵霜神色冷下来,酒席也不打算吃了。 “今日明将军大婚,令狐将军说是多年的兄弟,撑着病弱的身子来了……”呼兰指了指外院,“只是方才他体力不支昏了过去,正由两个下属陪着,在外院的耳房中休息呢。” “你带路吧,我去看看他。”赵霜回头看了一眼正厅中,杨暄和明景还在里边喝酒。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们,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搅了大伙儿的心情。 二人走到明家外院,到了一间窄小的耳房内,令狐空酒席吃到一半忽然昏倒,眼下已经醒了,正坐在一张软塌上喘气休息,旁边两个军士端了些醒酒的茶水来。 乍一眼看上去,赵霜差点没认出他来。 只见令狐空虽然穿着青绿色的缂丝锦袍,却是两颊凹陷,浑身瘦骨嶙峋像个衣架一样。 借着桌案上的灯光,赵霜看见他双鬓都有白发冒出,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令狐空!”她大声问道,“你怎么了?” 令狐空似乎是不想让人担心,强打起了精神,挤出一个笑容道,“王妃殿下,属下……只是旧伤未愈,又有点疲累,想休息一会儿。” 赵霜屏退了左右,耳房中只剩下令狐空,呼兰和她三人。 “再不说实话,你就没命了!”赵霜上前两步,伸出两指掰过他的下巴,端详了一眼。 “王妃!咳咳……”令狐空忽然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求王妃救……救救属下……” 赵霜朝他头顶输了一阵真气,令狐空才稍稍缓过气来。 “你在龙骁卫大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霜给他把了一会儿脉,又掐指一算,“若本宫没有猜错,你的精气被人夺去了,若是不及时阻止,你活不过半年。说实话吧!” “王妃!”令狐空闻言,泪眼婆娑地回忆道,“永昌侯率领玄武营进京后,属下被关在龙骁卫大牢中,永昌侯他并没有短属下的吃食,反而是吃的比普通的囚犯还要好。” “然后呢?”赵霜追问道。 令狐空变成这样,定是在牢中遇邪了。 “侯爷他……还……还找了一位貌若神仙的俊美男子与属下做伴儿……”令狐空懊悔地垂下头。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赵霜也能猜到。 “那人可是叫做韶华公子?”她缓缓在屋中踱了几步。 “正是,属下与他朝夕相处,过了半个多月,”令狐空似是不堪回首,苦笑道,“谁曾想……有一日韶华他忽然消失不见,从那之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又过了半个月,竟然衰弱成这般……” “王妃,那个韶华公子肯定有问题!”呼兰气愤得捏起了拳头。 “放心,若他是妖孽,我自然不会放过,”赵霜安抚地拍拍呼兰的肩膀,又回头看向令狐空问道,“你可知道,那韶华公子夺了你的精气要做什么?” “属下不知,”令狐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是有一回听见他说,他是受制于一位大人物,也是身不由己。” “王妃,您看令狐将军这样……还有救吗?”呼兰小声问道。 “他精气已毁,就算救活了,将来也……不能人道。”赵霜说罢,令狐空就剧烈咳嗽起来,呼兰也满脸羞红。 赵霜哪里会看不出来?呼兰这丫头明显是对令狐空动了心,不然哪会如此紧张? “王妃,救人要紧,其他的事……都不要紧……”呼兰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仿佛蚊子叫般。 赵霜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令狐空,稍后你坐到月光最盛处,将这符纸在香炉中烧了,打坐一夜,到明天你的身体就会好转,只是……被抽走的精气没有三年五载都恢复不了,你这两年……只能这样了。” 这符纸只能阻止他的身体继续衰弱,从前被夺走的精气却不能一朝一夕补回来。 “多谢王妃!”令狐空双手捧着符纸,道了谢。 “呼兰!你跟我出来,本宫有话问你!”赵霜说着,背手出了耳房的门。 呼兰看了一眼令狐空,便急急跟在后边。 走到耳房外,院中嘈杂的人声和敬酒声此起彼伏,二人站在游廊上灯火明亮处。 “王……王妃……”呼兰怯怯地唤了一句。 “你看上令狐空了?”赵霜心想真是奇了怪了,她身边的人最近全都成双成对的,等不急要成亲似的。 “属下……属下只是仰慕令狐将军……” 呼兰话未说完,赵霜就摆了摆手,“别说了,我替你救他,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王妃请说。”呼兰拱手道,“属下本就是王妃的人,愿唯王妃马首是瞻。” “帮我抓那个韶华公子还有他幕后的人。”赵霜看了一眼夜色深处,拱门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主院走了过来,走到院中被许多军中将领拦下行礼敬酒,“还有,此事……暂时不要告诉王爷。” “王妃放心,就算您不说,属下也不会放过那个韶华公子!”呼兰的眸中闪着愤怒的小火苗,转而又变成好奇,“只是王妃,此事为何不禀报王爷,让王爷派人去呢?” 若说在上京城抓人,没人比王爷更在行的了,王妃只要一说那韶华公子的名字,明日王爷就能把人捉来。 “若是叫王爷知道,他自然会一刻不等地派人去捉那韶华公子,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不止抓不到那幕后之人,只怕咱们还会吃亏。”赵霜话音刚落,杨暄已经摆脱了敬酒的军士,走上了游廊的台阶。 “参见王爷。”呼兰怯生生地行了个礼,见杨暄摆了摆手,便一溜烟跑进了耳房中。 自从上回在滇西出了那件事之后,呼兰看见杨暄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爷。”赵霜也朝杨暄行了个礼,笑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你上个茅房怎么跑到外院来了?”玄衣男子面有不悦,又朝耳房方向好奇地看了一眼,“你跟呼兰鬼鬼祟祟的在说什么呢?” “王爷!你看你又疑神疑鬼了,”赵霜挽着他的衣袖,嘿嘿一笑,“呼兰她就是好久没见我了,带我来见见她在羽林卫新交的朋友。” 7017k 第228章 再说一遍! “哦?”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显然有些不大相信,指着不远处的那间耳房道,“我怎么看她没回去吃酒席,好像……闪到那边去了……” “诶?王爷,你管人家去哪里了呢?”赵霜赶紧拉着他往主院中走,“呼兰她有些不舒服,去休息休息,你老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我……”杨暄被她怼得竟然无言以对。 二人手拉手沿着甬道走回主院,刚进了主院的院子,赵霜忽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霜儿!”还好杨暄反应快,赶紧扶住她,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没……没事。”或许是方才输了一些真气给令狐空,赵霜忽感体力不支,眼睛都睁不开,说完就又倒在他怀中失去了知觉。 杨暄立刻将人横抱起来,快速走到游廊上,一边走一边大喊,“凭风!传医者!” 凭风本来守在正厅门口,正靠着廊柱坐着打盹儿,一听见有人喊他立马吓得弹起来,又看见杨暄手里抱着个人,不禁大惊,“王爷!王妃她怎么了?” “去请医者!”杨暄面容严肃,声音里有些着急。 “是!”凭风不敢怠慢,急忙找了明家的管事来。 像明家这种大户人家,一般在外院都养着自己的医者,给府里的老人时常诊个脉什么的,眼下赶时间,最快的办法就是将明家养着的那名医者请过来。 此时明景和正厅中的人听见声响,也纷纷走出来,看见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王……王爷,王妃她……”明景吓得心脏砰砰直跳,满头大汗。 王妃可千万别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自己家里出事啊! 今天的酒席,尤其是主桌上的吃食那是精挑细选,怎么还会有问题? “没事,我带她到客房里去等等医者,你们继续饮酒。”今天是明家大喜的日子,事情还未查清楚之前,杨暄也不想闹大。 “爹,娘,没什么事。王妃她吉人天相,你们进去吧,我领着王爷王妃去客房,请个医者看看就没事了。”明景先安慰了明家和张家的老人,又急急领着杨暄去了一间临近正厅的客房。 客房中灯火昏暗,桌椅睡榻一应俱全。 明景又唤了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赵霜脱了鞋袜,去睡榻上躺着。 夜风微凉,空气里有些酒气。 身穿喜服的男子和玄衣男子一起站在门口的游廊上等着。 “明景,你回去吧,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因为她……”杨暄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戌时了,酒宴上已经有些客人起身告辞,“宴席快散了,你也该去陪着你父母送送客人们。” “王爷,您别误会。属下只是担心王妃她是在我家酒席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不敢怠慢,没……没别的意思。”明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又看了一眼游廊尽头,医者怎么还不来? 方才听说王妃去茅房,然后人就昏倒了,这症状……自然会让人联想到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今日没有吃什么,也没有饮酒,”杨暄望了一眼屋内,赵霜正和衣躺在睡榻上,两个丫鬟在旁边帮她驱蚊打扇,“方才也没有去茅房,我只看到她去了外院,与呼兰说了一会儿话……” 二人正在说话间,就看见一个半弓着腰的小老头就跟在凭风身后,朝着客房而来。 “王爷!” 二人刚要行礼,就被杨暄伸手阻止,“免了,快进去看看她。” 几人领着医者风风火火地进去,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医者给赵霜把脉。 小老头隔着纱巾诊脉,没过多久就汗流浃背浑身哆嗦,却又迟迟不说话。 “有什么话就说,你抖什么抖?”杨暄实在看不下去,出言催促道。 没想到小老头吓得缩回手,又抖得更厉害。 “许郎中,你别害怕,王爷他只是心急如焚。摄政王和我们明家都是讲理的人,”明景急忙温声安慰道,“王妃她到底如何了,您老但说无妨。” 许老头似乎还是不放心,刚缩回手,又伸过去摸了一下赵霜的脉搏,借着油灯的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回……回王爷,明将军,”老头这才跪在地上缓缓开口,“老朽我也不知看的准不准,老朽……也不太擅长医治孕妇……” “你说什么?”杨暄一颗心差点从口里飞出来,“再说一遍!” 老头惊慌地又磕了个头,愁眉苦脸又吞吞吐吐道,“老朽真的看不明白王妃她为何会晕倒,像是……像是气血不足……不然王爷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霜方才动了真气给令狐空续命,眼下体内真气虚弱混乱,难怪他会看不准。 “我是问你刚才……说什么孕妇?”杨暄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王爷,老朽虽然不擅医治孕妇,不过……这喜脉还是不会看错的,”许老头抬起头,借着微光打量这位丰神俊朗的摄政王,忽然恍然大悟,由惊转喜,“莫非王爷还不知道?从王妃的脉象来看,这身孕怕是已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就是在北凉王宫时就已经…… 杨暄忽觉一阵后怕,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这几日她总说累,又累又困,自己还以为她是故意推脱,不分昼夜地闹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许郎中,那王妃她何时会醒呢?”明景见杨暄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这个……”许郎中挠了挠头,“这样吧,老朽写副方子,你们给她试一试。不行的话,明日一大早,还是去城里找那擅长医治孕妇的医者来看看。” “有劳了。”明景行了礼。 待许郎中写了方子,杨暄又给了一笔赏银,老头便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明景,今夜我与王妃恐怕要在府上叨扰一夜了。”杨暄略带歉意地朝明景道,“你大喜的日子,给你们添麻烦,实在是……” “王爷说哪里话?王妃有孕,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让下人们去煎药,王爷只管在此处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来寻我。”明景说完,就行礼退了出去。 游廊上冷风吹来,明景忽觉得酒醒了几分,此刻才将她真正放下,脚步也不知不觉轻松起来。 ~~ 亥时,梅芳院。 一个绿衣小丫鬟手忙脚乱地从屋里跑出来,正好撞在听茶身上。 7017k 第229章 谁先死 “啊!”听茶被撞得东倒西歪,手里拿的药碗也差点摔到地上,不禁有些来气,“跑什么跑?!要撞死人啊!” “听茶姐姐!”小丫鬟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抱住听茶的手哭了起来,“何玉棋她……她好像不行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方才还将奴婢错认成了王妃,拿鸡毛掸子往奴婢的头上一阵打呢!” 小翠说着指着自己头上,头发上沾着几根凌乱的鸡毛。 “不行了?”听茶闻言也有些慌神,医者明明说何玉棋她只是偶感风寒,怎么就不行了?“我进去瞧瞧!你快去请王爷王妃!” “是!”绿衣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去。 屋里,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白墙上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正在晃来晃去。 睡榻边缘抱着木柱子坐着一个身穿雪白中衣的女子。 女子面目狰狞,头发披散下来,几缕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上和颈上。 不可能!死的人明明应该是赵霜!侯爷说过,那毒无药可解,赵霜这几日肯定是在强打起精神,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 哈哈哈……何玉棋刚刚狞笑了几声,忽觉心口一阵剧痛。 怎么自己这几日身子也越来越不好,连东西都看不清了似的? 不不,只是风寒而已,不会有事的。 何玉棋正靠在木柱子上垂着头,昏昏沉沉地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美人,您喝了药,早些休息吧!”听茶端了药上来。 药?何玉棋回过神,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药碗,又捂着嘴咳起来。 这药怎么吃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还越咳越厉害? 她心里纳闷,却还是颤巍巍地接过药碗,大口喝了起来。 赵霜还没有死,自己怎么也要打起精神,看到她先死不可。 “王妃呢?王妃这几日怎么样?”喝完了药,身穿中衣的女子将药碗还给听茶,咬着唇问道。 听茶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几日何玉棋每日都问赵霜的消息,若是回答说赵霜没事,她便摔碗砸东西,若是说赵霜身体不适,她又马上高兴起来,所以梅芳院的丫鬟如今为了让她高兴,尽是瞎编些谎话来骗她,今天说王妃头疼,明天说王妃腿疼。 “王妃她……陪着王爷去明家……给明将军贺喜去了。”听茶低着头,收拾了药碗,放到旁边的桌案上。 “她还走得动路?”何玉棋觉得奇怪,昨天那个小丫鬟明明说赵霜的腿疼得下不了地了。 “是坐马车去的。”听茶随口说道,又给她背上垫了个大迎枕,“美人,早些休息吧。” “赵霜呢?”何玉棋靠在大迎枕上,忽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连听茶的样子也看不清,只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急得大声咳起来,“咳……咳咳!赵霜她在哪里?” 听茶摇了摇头。何玉棋一着急,竟然直呼起王妃的名讳,可见是真疯了。 “奴婢方才……已经派人去请王爷王妃了。”听茶小心扶着她颤抖的身子,心中唏嘘不已。 难道真是像小翠说的,过不了今晚了?怎么这样快呢? 何玉棋又低着头咳嗽起来,浑身冷汗。 “听茶姐姐!”小翠忽地从外飞跑进来,看见何玉棋连忙下跪行礼道,“美人!奴婢去请王妃了,可春心姐姐说,王爷和王妃去明家吃酒还未回来!” “胡说!怎么会亥时了还不回来?”何玉棋声色俱厉,转头就将床头一个珠宝盒子砸了过去。 “砰”得一声,小翠闪身躲过了一击,珠宝盒子砸在地上,盖子摔开,里边的金银首饰“哗啦”掉了出来。 金光闪闪,价值连城,比屋里的灯火还要耀眼,可此时屋里的三人却都没有心情去看那些珠宝,也没有去捡。 人到了生死之际,这些钱财,这些身外之物又还有什么要紧呢? “回美人,春心姐姐说……是王妃突发重疾,昏倒在了明家,王爷决定留宿在明家,连夜请了医者去瞧病,医者说……”小翠抬起头,她很想大声说出后半句话,报复这女人最近每天打在自己身上的巴掌,可是却看到听茶冲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便改口道,“医者也束手无策,王妃到现在还没醒呢。” 依着小翠的性子,只要说出王妃怀孕的消息,定然能将何玉棋气得一命呜呼。 听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看小翠的样子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何玉棋已经是油尽灯枯,就算没有那最后的一句话,她也活不过今晚,何况她已经癫狂了,自己和小翠虽然是丫鬟,也不用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小翠的话音刚落,何玉棋模糊的双眼就好像突然看见了什么,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那是谁,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却躺在王爷的怀里一动不动?是赵霜,她死了! 阴森恐怖的笑声回荡在梅芳院静滞的空气里,听茶和小翠都恨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 几声大笑之后,何玉棋忽又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方才的景象都看不见了,恐惧占据了她的心,语气也软下来,“听茶!听茶,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小翠,去请何大人和何夫人。”听茶吩咐了一句。 “是!”小翠得了令,撒腿就跑。她心里笃定,何玉棋肯定是疯了,与这个疯子呆在一起太危险了! 何玉棋一身雪白的中衣,脊背被汗水打湿,长发凌乱,在烛火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 年纪轻轻的少女,却好像阴曹出来的女鬼一般。 “听茶,我看不见了。”她又说了一声,这回语气又更软下来。 “美人放心休息吧,是奴婢把灯火熄了。”听茶镇定地扶住她的手,让何玉棋缓缓躺到睡榻上。 即便是躺下了,大热天盖上棉被,她的身体还是不停地打着寒颤。 “听茶,问……为何让小翠去请我爹我娘?”何玉棋躺在睡榻上,睁着空洞的眼眸望着床篷顶上,“我这副样子,不想见人,何况……天晚了呀!” “美人,你安心休息吧,别想其他的事,”听茶放下了帐子,“等何老爷和夫人到了,奴婢再叫你。” 四下里寂静无声,何玉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接近天明的时候,何达和何夫人才慢悠悠地赶到。 7017k 第230章 验毒? 何家夫妇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小翠说何玉棋得了风寒,深夜想见父母。 眼下的天气,得风寒的人不少,因此他们也没有当回事,慢悠悠地起身、洗脸、换衣,等马车到了王府,天都快亮了。 二人刚进到院里就见两个医者模样的中年人摇着头,慌慌张张从屋里出来,刚刚进了屋,就听见屋里一阵啼哭之声。 “玉棋,玉棋?”何夫人最先发现不对劲,冲到睡榻上掀开帐子,发现女儿刚刚断气不久,身上还有余温。 “玉棋!我的玉棋……”何夫人顿时抓心挠肝地大哭起来,又指着梅芳院几个丫鬟婆子破口大骂,“死丫头!主子生了这么重的病,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小翠吓得不敢说话,还是听茶镇定地说道,“回夫人,医者请过几波了,都说何美人她是风寒,只是她体弱,到了昨晚突然就不行了……奴婢一早就让人去何府请二位,谁知还是晚了。” “我可怜的女儿!” 何家二老嚎啕大哭,不分青红皂白在梅芳院大闹了一场,将那两个医者一一盘问,接着又派人去未央宫里请来了赫赫有名的张御医来验尸。 张御医已经不是头一回来梅芳院了。 老头儿一进来就直摇头,这院子还真是个是非之地,怎么总是没个消停?从前那个林美人假孕,这回这个何美人又怎么年纪轻轻就突然一命呜呼了? “张御医,我家女儿死得冤枉,您一定要帮我们好好查验查验,不可放过了那下毒的坏人!”何达拉着张御医的手,抹了一把老泪。 何达笃定女儿肯定是被人所害,最可疑的就是摄政王妃。 “何大人放心,”张御医一脸严肃,向何达拱手还了个礼,“是病是毒,老朽一看便知。” 听茶领着张御医进去,何达和何夫人焦急地坐在游廊的围栏上,等着张御医。 何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都是你,非说要女儿嫁到王府来,还说能封个侧妃,飞上枝头变凤凰,结果……结果怎么样?” “夫人,这怎么能怪我?你当时不是也说,一个女儿嫁了摄政王,一个女儿嫁了皇上,咱们家是满门的荣耀,还有当初……沉香园那个点子,不还是你想出来的吗?”何达抚着肚皮,叹了口气,眸中又忽然闪现一缕狡黠的光,“玉棋死的冤枉,若是叫我查出来是有人下毒害她,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人好过……” “何大人,”老者冷静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张御医从屋内走了出来,一边用湿帕子净手,一边朝何达夫妇摇了摇头,“恕老朽眼拙,何美人她的确是……没有中毒的迹象,依老朽之见,应该只是她体弱,眼下正是春夏交接,乍暖还寒时候,风寒可小可大……” “张御医!”何达打断他的话,瞪圆了眼睛道,“你是想说,一切都是我女儿她命不好?!” 张御医不置可否,将帕子递还给小丫鬟,沉默了片刻又淡淡道,“此事,还是禀了王妃吧,处理何美人的后事要紧。” 何家这两个老人明显是有意将何玉棋的死赖在王爷和王妃身上,这种事情自己还是不要掺和。张御医看了一眼青筋暴怒的何达夫妇,知道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还是不要火上浇油,早点脱身的好。 王府后宅中女人和下人的后事,王爷自然不会管,何美人的事,说到底……还得王妃做主。 张御医兀自摇了摇头。这是何苦呢?平日里闹得欢,最后死了,还不是落在人家手里头? “听茶!小翠!”何夫人大声将两个丫鬟招过来,满脸怒火地问道,“你们王妃呢?” 小翠吓得不敢说话,只知道打哆嗦。 还是听茶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回何夫人,明将军昨夜成婚,王妃和王爷昨夜外出赴宴,夜里王妃身体不适,歇在了明将军家里。” 自从上回王妃跟她说了一番话,听茶就明白了许多。打狗还得看主人,自己和小翠是王府的丫鬟,何达夫妇在这里是客,不敢将自己怎么样。 张御医捋着胡须,朝何达夫妇道,“何大人,老朽说的没错吧?昨夜王爷王妃都不在府中,何美人的事……并不是中毒,只能是意外……” “唉老爷,我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何夫人又坐在围栏上,低着头抹眼泪,“只是玉棋死得冤枉,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何达连连点头,又“夫人、夫人”地安慰了几句,才朝听茶道,“死丫头!还不去禀报王爷?!” 自己好歹曾经也是三品大员,玉棋是何家嫡女,他就不信杨暄能理都不理! “是。”听茶淡定地点头应了,又转头吩咐小翠,“小翠,你去繁霜殿,将何美人的事禀了香夏姑姑,让她找几个妥帖的人来处理。再去明家,将事情禀了王爷王妃。” “是!”小翠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撒腿就跑向了繁霜殿。 听茶又朝张御医行了个礼道,“今天的事有劳张御医了,不巧的是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府中,过几日定会派人送谢礼去。” “听茶姑娘客气了,那老朽就先告退了。”张御医说罢,便不顾何达夫妇的挽留告辞。 ~~ “什么?何玉棋死了?”杨暄正坐在游廊的围栏上,凭风对着他耳语了几句,蹙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凭风拱手禀道,“梅芳院的丫鬟小翠方才来寻王妃,属下见王妃身子不适,就没让她进去。听说何家二老已经知道了,还请了宫里的张御医去验毒……” “验毒?”杨暄心里一惊。 他虽然听赵霜说过,诛心之毒无色无味,世上无人能查验出来,可还是担心张御医查出什么,到时候给赵霜惹来麻烦。 “王爷安心,小翠说张御医虽然来了,可却没有验出毒来,只说是何玉棋体弱,没有扛过风寒……”凭风谨慎地看了一眼寝房方向,又低声问道,“小翠说王妃身边的香夏姑姑已经带人去梅芳院处理何玉棋的后事了,此事……可要告诉王妃?” “嗯,一会儿我进去告诉她。”杨暄做了个手势,凭风便退了下去。 7017k 第231章 王爷那是年纪大了 寝房内,张瑞雪正拉着赵霜说悄悄话。 “王妃,听说你……又有身孕了?”张瑞雪穿着红衫绿裙,十分喜庆,正好奇地打量她的肚子。 赵霜坐在睡榻上,肚子和腿上盖着薄毯,正在喝安胎药,苦得她耷拉下了眉毛,“嗯,早上请了御医来看过,是这么说的。” “真是可喜可贺。”张瑞雪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赵霜将勺子放进嘴里。 张瑞雪轻轻一笑,羞涩地低下头道,“昨夜明景说,他……也想生两个孩子,还拉着我闹了一晚上。” 赵霜嘴里一口药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轻推了一把张瑞雪的脑门儿道,“张瑞雪!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曾经也是女学中的名人,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我……”张瑞雪红了脸,垂下头道,“我就是一时高兴,大意了。” 赵霜嫌弃地摆摆手,语重心长道,“罢了,你现在是新妇,家里又有婆母,以后行事要谨慎一些,不然……家里的下人们要说闲话的。” “我也就是跟王妃才会说说,”张瑞雪勾了勾嘴角,又好奇问道,“王妃,明景说……王爷从前吃过什么药膳,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若是有,回头我也去请个大厨来做……” “别提那药膳了,”赵霜喝完了药,将碗和勺子塞到张瑞雪手里,“王爷那是年纪大了,明景年纪轻轻的,急什么?” 杨暄当时吃了这药膳,逮着机会就烦她,她可没少受这药膳的苦。 “是,王妃说的是。”张瑞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咳咳!”杨暄在门口听见这话,涨红了脸,重重咳了两声。 这些妇人间的对话他本来是不屑于偷听的,可是偶尔听到还是让他觉得肺都快咳出来了。赵霜居然说自己年纪大了?! “王……王妃,我……我想起来,稍后还要去给婆母请安呢,”张瑞雪面色煞白,连忙端着药碗站起来,寻了个借口朝赵霜告辞道,“妾身先退下了。” “嗯,去吧。”赵霜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杨暄走进来,坐到她身边,脸上阴晴不定。 “王爷怎么了?”赵霜歪着头打量他,见他沉着脸色便问道,“是不是有心事?” “何玉棋死了。”杨暄见屋里没有旁人,便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听说没熬过昨晚。我担心……何家要拿此事做文章。” 赵霜闻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觉得十分不是滋味。 何玉棋固然是作茧自缚,与人无尤,可是她年纪轻轻,入摄政王府又才一年时间,若是何家人有心做文章,此事只怕会传的沸沸扬扬,扰得自己不得安宁。 “王爷,该来的挡不住,何家想做什么,就让他们去做吧。”赵霜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望着窗棂透过来的阳光,“此事若是深究,毁的是何玉棋的名声。” “霜儿,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杨暄叹了口气,“你如今又有了身孕,我怕外边那些风言风语会扰了你的清净。” “本宫在战场上都不曾怕过,何况是太平盛世的上京城?”赵霜摆摆手笑道,“王爷放心,本宫脸皮厚,再说,生个孩子而已,本宫可是吃了鲛人鳍骨的人……” “你还敢大言不惭?”杨暄拉着她的手,放到脸上,“昨夜是谁走了几步就体力不支,忽然晕倒了?” “都怪你!昨天拉着我走的太快了!”赵霜放开他的手,掀开薄毯下地缓缓走了两步,回头咧嘴一笑,“我这不挺好的吗?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怕他追问令狐空的事,也不敢告诉他昨夜自己给令狐空输了真气。 “若是没事了,咱们今夜就回府去吧,也不好意思一直在明家打扰,”杨暄又看了一眼门外,“何达那个老狐狸还守在梅芳院中。” 自己若是不回去,只怕他会阻挠香夏派去的人办何玉棋的后事。 “嗯,回去吧。”赵霜微微一笑。 ~~ 这几日,何玉棋的后事,香夏处理的干净利落。 知道王妃不想管这事,香夏便对外说是摄政王妃怀了身孕,身子不好,怕被死者冲撞了,因此连梅芳院也没让赵霜去,也不让何家的人去打扰她。 其他的地方,香夏和听茶也都按规矩办得无可指摘。 何达夫妇本来还想挟尸大闹一场,却没个借口,虽然一肚子怨气,可当初是自己非要把何玉棋送入王府,她如今已经是王府的姬妾,那后事自然是王府决定了,他们只能眼看着香夏和听茶将何玉棋葬了,心有不甘地回了府。 尘埃落定,含光阁,书房。 “禀王爷,属下已经派人给静逸师太传了信,让她和徐守将军护送小王爷进京。”凭风朝上座的男子抱拳禀道。 “嗯,我本来想亲自去接允儿,谁知王妃又有了身孕,上京城中的事也有些让我不放心……”杨暄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银丝锦袍,正站在窗边望着静心湖上的景色出神,又问道,“何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何达夫妇回去之后就进宫去见了书妃,听说……在未央宫里哭了一整天,”凭风略略抬起头,意味深长道,“因为她姐姐的事,书妃……好像去皇上跟前哭闹了一场,还砸了御书房的一个白瓷花瓶。” “我就知道何达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杨暄握着手里的奏章,踱步走回书桌旁坐下,“这几日朝中又有几个推荐何达起复的奏章,你猜是谁让他们胆子这么大?” “属下猜……是永昌侯?”凭风脑子转的飞快。 谁都知道何达失势是王妃下令,摄政王默许的,如今还敢逆着摄政王意思行事的,只能是那个朝中新贵永昌侯。 “不错,”杨暄点点头,忽又眯眸问道,“让你去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回王爷,属下……并没有查到什么特别的。”凭风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杨暄怎会看不出来? “没查到什么特别的,就是查到了什么,说吧。” 凭风脊背阵阵发凉,决定轻描淡写混过去,“属下查到……永昌侯似乎……很喜欢逛一个叫秋月楼的相公馆子。” 7017k 第232章 告密 “秋月楼?”杨暄蹙眉,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又盯着凭风问道,“还有呢?” 若只是这样,凭风不会犹豫再三不敢说。 “没……没有了,属下就是查到这些,”白衣少年低头拱手,额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一条小溪,从下巴处滴下,“永昌侯仪表堂堂,想不到竟然喜好男风……所以,属下才迟疑了。” 杨暄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后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凭风,你跟着我有四五年了吧?” “回王爷,今年正是第五年。”凭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糟了!王爷这么说,就是怀疑自己!这回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跟在我身边的人,最忌讳就是欺上瞒下……”蓝袍男子话说到一半,那白衣少年已经不安地哆嗦起来。 “王……王爷,属下不敢!”凭风抖抖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低声道,“属下不敢有所隐瞒。” “那就说吧。”男子将奏章掷在桌案上,盯着那心虚的少年。 “属下……在那秋月楼中监视陈扬时,好像……好像还看到了两个人影,”听见他丢奏章,凭风紧张得汗毛竖起,“其中一个,好像是……好像是章老将军的女儿章诗儿,她……她女扮男装了。” “还有一个呢?”似乎是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消息将会十分震撼,杨暄捏紧了雕龙的木椅扶手,语气似是云淡风轻,却自带威势。 “还有一个……”凭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好像是……王妃,不过!不过那个人女扮男装了,属下……看不清楚,看走眼也是有的……” 这事儿若是曝光了,王爷找王妃算了账,以后王妃肯定要再找自己算账,不知会怎么给自己小鞋穿呢! 凭风急得抓耳挠腮,又偷偷看了杨暄一眼,在想如何将他的怒火压一压,结果却惊奇地发现王爷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 “你下去吧,此事……不用再查了。”杨暄面上微红,无奈摆了摆手。 凭风得了令,立马退出了门去。 蓝袍男子愣怔着坐在木椅上,脑子里“嗡嗡”声一片。 赵霜经常扮男装出去玩他是知道的,可却不曾想她竟然敢去相公馆子里玩,那是什么地方!杨暄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想吐。 若是从前,他立马就怒发冲冠,冲到她跟前去问个清楚了,可如今……一来,她有了朝华公主的记忆,趾高气扬的,怕是不仅不会认错,还会跟自己大吵一架。二来,她正怀着身子,若是一时心急动了胎气,可就得不偿失了。 思来想去,杨暄决定还是暂且以不变应万变,忍下这口气。 “凭风!” 白衣少年刚在门外待了没多久,又听见王爷喊他,惊得一个激灵跑进来。 “王……王爷还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给我盯着王妃,她若是出府,查清楚她去哪里,先不要打草惊蛇,来向我禀报!”杨暄满肚子的怒火,又不知如何排解。 赵霜去秋月楼,不管是看美男,还是与那陈扬偷偷相会,都让他觉得心里泛起酸水,旋即又变成苦涩的味道盈满心头,真真不是滋味。 “是!”凭风拱手应了。 看来王爷这回是打算捉王妃的小辫子了,揪到了证据再拿人。凭风转着眼珠子,心里“啧啧”两声,预感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到来。 唉,都怪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还向王爷告密了,凭风心里忽觉得有些对不起王妃。 ~~ 上京郊外的山道上。 两辆青篷两轮小马车正一前一后,缓缓而行。马车前后跟着两列骑兵,都穿着镇西将军府的军服,黑色铠甲红色里衣,约莫有几十人之多。 白袍尼姑和一位身穿蓝色衫裙的年轻妇人面对面坐在马车中。 二人中间摆着一个固定在车板上的竹篮筐,篮筐里铺着厚厚的狐裘,上边盖了一层蚕丝流光锦,一个半岁大的婴儿躺在篮筐里,正眨着漆黑的小眼珠东张西望。 “佛祖保佑,王爷王妃这回在北境平定战乱,咱俩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容氏见那孩子醒了,便拍拍手将他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道,“这孩子我是一刻也不敢离开眼,几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她手里的孩子十分活泼好动,已经有些抱不住了,嘴里还“叽叽咕咕”不停哼唧。 “夫人辛苦了。”静逸望着那孩子眉开眼笑,“贫尼这徒儿长得白白胖胖,等回到上京,向王爷王妃交了差,贫尼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佛祖保佑,这一路顺顺当当都没出什么事。”容氏抱着孩子,一高兴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想到不久之后要和他分离,我这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杨允头戴着黑斑老虎帽,身穿大花衣,肚子上绣着金线牡丹,手上戴着良缘石翡翠镯,脚踝上挂黄金豆,一身富贵。他似乎也很喜欢容氏,眼睛带笑地看着她,一个劲儿地往容氏脸上凑。 “徐夫人,师太!”忽然有个男子策马回来,走到马车附近。 静逸掀开车帘,看向外边,“李大人有何事?” 杨暄的命令是让徐守护送小王爷进京,只是滇西的蛮族部落最近屡屡滋扰,边境不能无人驻守,正巧李道崇又任满三年,要进宫述职,便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跟着徐家的车队和护卫一起进京。 “师太,前方不远处有个破庙,咱们夜里可以在那里休息,待明日收拾妥当了再进京,您看如何?”李道崇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山上。 西郊多丘陵,山道崎岖,这片山林树木茂密,烟雾缭绕。 静逸从前的庵堂青玉庵就在西郊的一处山上,不过离此处还有些距离。 “我竟不知此处竟然还有座破庙,”白袍尼姑望着山上的庙宇面露诧异,不过她离开上京已经大半年的时间,或许是自己记不太清了也有可能,又问道,“那是什么庙?” “本官派人去山上查看,好像是座地藏菩萨庙,占地不小呢,院子里还有清泉。”李道崇说着,又向车内望了一眼,“长途跋涉,小王爷也辛苦,还是洗洗干净,明日再进京见王爷王妃吧。” 容氏忙着和杨允玩,示意静逸师太做决定。 ------题外话------ 又到月底了,今晚大家不要卷,睡个好觉好不好? 7017k 第233章 地藏王庙 “既然是地藏菩萨庙,贫尼自当去拜访。”静逸朝李道崇点点头,“就依李大人的意思,今夜宿在地藏菩萨庙中吧。” 夜深人静,寺庙中残垣断壁,满天星辰。 侍卫们都在寺院中席地而卧。 容氏和两个跟来的乳娘寻了个还算完好有屋顶的禅房,打了干净的泉水来给杨允洗过澡,又喂他吃饱了肚子,容氏便将杨允哄睡了。 静逸提着扫帚和簸箕,将庙宇堂前阶下都悄悄打扫了一番,才提着扫帚守在杨允和容氏睡的禅房门口,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廊柱,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色。 几缕薄纱般的云彩掠过明亮的满月,光线暗淡了些。 “师太辛苦了。”李道崇穿过院中休息的军士,从庭院中走过来,似是怕吵醒了里边睡着的杨允和容氏,压低了音量,“怎么不寻个厢房去休息?山上夜里露水重,小心着了凉。” “阿弥陀佛。”静逸念了一声佛号,微微一笑道,“再辛苦也就是今夜了,明日咱们进京,将小王爷送还给了王妃殿下,就大功告成。李大人呢,怎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本官信佛,到了佛寺自然要拜一拜,方才寻了些线香,又给地藏菩萨添了点香油。”李道崇说着,就在离她不远的台阶上一撩袍坐了下来。 “李大人可知道,为何观世音菩萨的庙中香火鼎盛,可这地藏王菩萨的庙宇却是门庭冷落?”静逸握着手里的扫帚,轻轻掸着灰尘,这扫帚也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或许是这里地处郊外,人烟稀少吧。”李道崇转头望了一圈四周,见庭院中的军士们纷纷躺下休息,稍微眯起了眼眸。 “地点或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渡的是世间之人,而地藏王菩萨救的却是地狱中的恶鬼。世人自己的苦难都担心不过来,哪里还会关心地狱中恶鬼的处境呢?”静逸仰起头,微闭双目,任由月光倾泻而下,“想救世人的疾苦已属实不易,要救赎地狱中罪孽深重的恶鬼更是……无法达成。” 李道崇沉默了半晌,忽而轻笑道,“师太,本官虽然信佛,可是……对这因果之说,也是将信将疑,因果循环之说,大抵还是世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静逸并未反驳,只靠在廊柱上仰头闭着眼,缓缓说道,“李大人,你觉得……今夜咱们宿在大愿地藏王菩萨的庙中,难道是……没有因缘的吗?世人与恶鬼不过是一念之差,菩萨不忍一人留在地狱中。” “菩萨慈悲。”李道崇说完便捋着胡须,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禅房中忽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容氏冲出了房门。 “师太!师太!”容氏慌慌张张地将静逸摇晃醒。 静逸背靠着廊柱,揉了揉惺忪睡眼,不紧不慢地问道,“徐夫人,出什么事了?” “小王爷不见了!”容氏一脸慌张,目光四处搜寻,大喊,“李大人!李道崇!” 她们这一行人里,地位最高的男人就属李道崇了,徐守也让他护送自己和小王爷,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容氏自然第一个想起他。 军士们都被惊醒,却没有听到李道崇的回应。 静逸也朝四周望了一眼,没有看到李道崇的身影。 他昨夜明明就睡在这游廊上,怎么醒来后却不见了? “施平!”容氏大声朝院中的侍卫喊了一声,就有一个身穿侍卫统领服饰的年轻人走上台阶,朝容氏行了一礼。 “夫人!出什么事了?” “小王爷不见了,你快派人四处找找!”容氏目光中透着焦急和惊恐。 “夫人别急,小王爷是不是被乳娘抱去喂奶了?”施平向另外一间禅房看了看,小王爷的两位乳娘就宿在里边。 “不会,乳娘不可能不叫醒我就将小王爷带走,”一个不祥的预感袭来,容氏空洞的目光渐渐聚焦,捏紧了拳头,“还有,还有李大人……你们可曾看见他去了哪里?” 施平听说小王爷失踪,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挠着头回忆道,“属下……属下昨夜看见李大人宿在了游廊上,可后来……属下就睡着了……” 小王爷还不到一岁,没有人拐带定然不会无故失踪,李道崇忽然不见,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若李道崇拐带了小王爷,从容氏睡的禅房中出来,走游廊必然要经过寺庙的庭院,容易惊醒庭院中休息的军士。 可容氏和小王爷的那间禅房窗户早就破碎,有一面墙都没了,李道崇完全有可能带着小王爷从那里逃走。 “糟了!”容氏急得在游廊上来回踱步,一手握拳打在另一手上,“李道崇定是趁我不备,将小王爷拐走了!” “阿弥陀佛,李大人为何要这样做?”静逸念了一声佛号,又望了一眼禅房内,“若是小王爷落到坏人手里,只怕会成为王爷的掣肘,那就糟了。” “师太!您快想想办法啊!小王爷失踪,王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徐家自然是满门抄斩,您的青玉庵……也脱不了干系!”容氏此时心慌意乱,凡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徐夫人先不要着急,你派人从那破碎的窗户方向追一段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小王爷的踪迹,”静逸思忖了片刻,仍旧是不紧不慢地说道,“至于咱们……还是依约回到上京城中,将此事如实禀报王爷和王妃。” 容氏朝几名军士使了个眼色,一列侍卫就匆匆冲进了禅房之中,从那残垣断壁处追了出去。 “不不不……”容氏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呆呆坐到游廊的围栏上,“师太,我……我有负王妃所托,不敢再进上京了。” “诶,徐夫人,你逃也不是办法,还有滇西镇西将军府的上百条人命,难道……都能逃了?”静逸拍拍她的肩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一时疏忽,去向王爷王妃领了罪,还能求一个轻判。” “师太……”容氏闻言,仿佛惩罚近在眼前,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是真不敢见王妃,就拜托师太您去向王妃说明缘由,我就领着徐府的侍卫继续追寻李道崇和小王爷的下落……” 7017k 第234章 有缘人 静逸叹了口气。 “若是小王爷有什么闪失,王爷要我镇西将军府的人陪葬,我徐家也绝无二话……”容氏想起自己一双儿女,又悲从中来,止不住流泪。 “徐夫人,你先不要往坏处想,咱们还不知道李大人携了小王爷,去了哪里,是为了什么,”静逸劝慰道,“若只是索要钱财,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王爷的仇家指使他这么做,想来……小王爷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师太!阿淘那孩子离开了乳娘,只半天就会哭闹不止,李道崇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带孩子?万一他有个好歹,我这条命……就还给王妃了……”容氏垂头丧气地坐在围栏上抹眼泪。 “夫人!”施平领着两个军士从方才那间禅房中出来,朝容氏拱手道,“夫人!属下从那面破损的墙壁追出去,发现……发现不远处是个悬崖,再没有其他的路。悬崖上虽有些藤蔓,可也不像是能让人攀爬下去的,何况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容氏闻言,眼里刚刚出现的一缕希望之火又熄灭了下去,低声喃喃道,“完了,我完了……” “徐夫人,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先别灰心。”静逸又安慰了句。 “查!一定要查!”容氏绞着手里的帕子,咬牙切齿地道,“那个李道崇,我徐家与他无冤无仇,还将妹妹嫁给他做续弦,想不到……他竟然害我徐家……施平!” 身穿黑色侍卫装的男子闻声,浑身一颤,赶紧应道,“属下在!” “你带人……先去那悬崖底下找找,若还是没有线索,再给我将这方圆十里都搜一个遍!非把李道崇和小王爷找到不可!”容氏捏紧了拳头,又朝静逸道,“师太,我就不陪师太进京了,就留在西郊寻找小王爷。” 容氏一想到赵霜听见这消息的反应就觉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进京见她? “唉,徐夫人若是执意如此……”静逸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徐夫人就暂且到贫尼的青玉庵中落脚,贫尼先去向王爷王妃禀报消息,若是有了小王爷的消息,再派人来通知夫人。” “也好。”容氏想了想,自己还带着两个乳娘,整天这么在破庙里风餐露宿的也不好,“那就借用师太的青玉庵住几晚,多谢师太。” “夫人说哪里话?贫尼在楚州城叨扰了几个月,多亏了夫人慷慨接应。”静逸微微一笑,心情似乎完全不受方才的事影响,“凡事皆有因有缘,贫尼回报夫人,是应该的。夫人也无需太担心,贫尼方才掐指一算,小王爷尚在人间,只是去向……不大清楚,似有什么高人阻住了贫尼的法术。” “师太法术高强,还会有谁能阻挡您的法术?”容氏听闻小王爷没事,稍稍心安,细想之下又觉更加迷惑。 李道崇明明是一个人,难道他还有帮手不成? 方才施平说那个悬崖地势险峻,李道崇是个文官,凭他自己应该不能脱身,静逸师太又说,有高人阻住了她的法术,看来李道崇的确有个厉害的帮手,只是……这帮手会是谁呢? “夫人过奖了,贫尼的法术也就是个半桶水,世上比贫尼高明的术士多了去了。阿弥陀佛,”静逸望着正殿中的佛像,轻念了一声佛号,“地藏王菩萨会保佑小王爷的。” ~~ 夜幕低垂,上京东市。 一座装饰讲究的客栈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街上都是煎饼等小食的叫卖声,炊烟袅袅,唤醒人的味蕾。 两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忽然从街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白衣男子身材高大一些,手持灯笼,左看右看,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另一个黑衣男子则是手持折扇,自信满满地踱着方步,眯着眸子看向前方那华丽的客栈大门。 “王妃,就凭咱们两个,妾……我担心会出事啊!”章诗儿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侍卫跟随,“虽然我也会些拳脚功夫,可……可那韶华公子毕竟是个大男人,我怕对付不了他。” “你别紧张,到时候我去对付那个韶华,你只管在外边拖住那个萧老板,别让他跑了。”赵霜在折扇中藏了一把细长的匕首,拿匕首削铁如泥,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我琢磨着那个萧老板可能才是问题的关键,但是我曾经见过他,怕他认出我来,所以,还是由你去接近他比较方便一些。” 时隔一年,也不知道萧纵横是否还记得她,以防万一,赵霜还是不敢在他眼前多晃悠。 “知……知道了。”章诗儿本就长得方脸端庄,脸上又粘了假胡须,看起来就像个年轻的上京贵族男子,仪表堂堂。 “还有,那萧老板会些术法,你带着我给你的护身符,他便不能将你怎么样,记得若是有事,就大声喊人。”赵霜抬头望了望,指着天上道,“本宫的暗卫早就安排好了,等咱们问出消息,援军赶到,就将那个韶华公子和萧纵横一网打尽!” “有援军就好!有援军就好!”章诗儿松了口气。 二人走进初心客栈的大门,见楼下的大堂中人声鼎沸,男男女女都有,个个衣着华丽,打扮光鲜,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都是来寻那韶华公子的。 “掌柜的,”赵霜撇开众人,先去找初心客栈的掌柜,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掌柜的,请问……韶华公子是住在这里吗?” 掌柜的正在低头算账,听见她声音细小便没有当回事,眼睛都没抬,“有预约吗?” “预约?”赵霜愣怔了片刻,“没……没有。” 她也没想到这韶华公子的生意这样好,本来还以为不会有多少人来找他呢。 “哟,没有预约你也敢来?”旁边一个店小二嗤笑道,“你看看,那边坐着的几个都是等着见韶华公子的,都等了半个月了。” 赵霜“哦”了一声。原来这送死的活儿,还有人抢着做。 “韶华公子不接客,也不贪恋钱财,除非是有缘人。”掌柜的又补充道,说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头叹气,似是看不上她这模样,“啧啧”两声,“公子还是请回吧。” 这一下把赵霜打击的不小。她难道还比不上那边几个油头粉面,脑满肠肥的家伙? ------题外话------ 感谢y小可爱给偶投的月票啊!雪中送炭,感激不尽! 7017k 第235章 初心客栈 “掌柜的,麻烦……帮我们说几句好话,”章诗儿从袖中掏了十两银子出来,放在柜台上,“我们兄弟也是慕名而来,只要见那韶华公子一面就心满意足了,若是能说上几句话,就更好了。” 韶华公子虽不爱财,这位初心客栈的掌柜却是爱财之人。 只见他迅速将银子拢进柜台下边,眉开眼笑,“还是这位公子会说话,长得也……俊朗端正,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跟你们多说几句。” 赵霜心里把这不识货的掌柜翻来覆去骂了个遍,表明上却还是恭恭敬敬。 “多谢掌柜的。”章诗儿又拱手行了一礼。 “稍后呢,萧老板会下楼来,与你们这些仰慕韶华公子的人交谈几句,若是有合眼缘的,萧老板就会引了那人到楼上去,其余的人呢,就可以散去了,下回再来。”初心客栈的掌柜说完,忽又掩口“噗嗤”一笑,瞥了一眼楼上,“至于那上了楼之人,今夜只怕就下不来楼了。” “不知怎样才能让那萧老板看上呢?”赵霜急切地问道。 掌柜的嫌弃地挥了挥手,又继续低头打算盘,“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他从前都喜欢拉一些高个儿、白净又健壮的男子上楼,反正你们一会儿好好表现就是了。” 看来这萧纵横也是看着顺眼的挑。 赵霜和章诗儿在楼下的大堂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就看见萧纵横走下楼梯来。 萧纵横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个瘦削的小老头,穿一身粗布黑袍,经过这一年时间,他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身材也有些伛偻,越发显得猥琐鬼祟。 “萧老板!”本来在大堂中等候的几个男男女女立刻围了过来,乐呵呵地向萧纵横打招呼,然后挺直了腰背,捋一下头发做羞涩状。 萧纵横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这几个虽然极力打扮,却能看出已经上了年纪,成色不是很好。 接着他的眼神又掠过躲在后排的两个打扮花枝招展的贵妇人,长得还不错,也年轻,只是侯爷说不要女的。 萧纵横摇了摇头,直到看见章诗儿,忽然眼睛冒光,“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此人身材笔直,头发乌黑,方脸美髯,正是上好的精气之源啊。 赵霜见他盯上了章诗儿,连忙捅了捅章诗儿的胳膊。 “我……我姓章,不过!我是陪我兄弟来的。”章诗儿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又将赵霜让到了前边。 “咳咳!”赵霜大声咳嗽两声,想引起萧纵横的注意。 “诶,这位章公子,上回在秋月楼,我见你盯着韶华公子目不转睛,”没想到萧纵横的目光直接掠过了她,仍旧盯着章诗儿,“喜欢就喜欢,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小老头捋着胡须笑笑,说着就要拉着章诗儿上楼。 “我……我真是陪我兄弟王公子来的啊!”章诗儿人已经被拉到了楼梯口,使劲朝赵霜使眼色求救。 “没错!没错!”赵霜挤到前边,拦住二人,朗声道,“是我……是我要见韶华公子!章兄他是陪我来的!” “你?”萧纵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此人虽说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可是论身材还是矮了点,又瘦又小,一看就精气不足,不堪大用。 “萧老板,我这兄弟仰慕韶华公子已久,你就让他先见一见,”章诗儿连忙帮着她引荐,又补充道,“我也和你们一同上楼,在门口等候他们……” 萧纵横心想,也行,反正就让这小个子进去随便看一眼,接着让韶华将她赶出来,再把这大个子推进去不就行了? “也罢,那今夜……就为两位破一回例,让韶华先见了王公子,再见章公子。”萧纵横捋着胡须笑了笑,便引着二人走上楼梯。 楼下聚集的几个男男女女个个唉声叹气,见他们上了楼,知道没戏便也都散了场。 初心客栈的二楼是些普通的客房,三人又继续上到第三层,才发现楼梯口有个铁栅栏,大铁门上还上了把锁。 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三楼走道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纸灯笼。 “萧老板,这韶华公子住的地方……为何要上锁啊?”章诗儿一紧张,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这一看就不是好人呆的地方,稍后他将这门一锁,等援军到了也进不来啊!到时候自己和王妃岂不是死路一条? “章公子不用担心,我这是……怕有些好事之人进来东张西望,扰了韶华公子的好事。”萧纵横狡猾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铁门。 三人走到三楼的游廊上,萧纵横便转身将大铁门锁了。 又走了几步,见游廊上有三间厢房的门,其中角落里一间黑灯瞎火,另外两间都亮着灯烛。 “韶华公子就在里边,”萧纵横指着中间一扇精美的雕花木门,朝赵霜道,“王公子你去吧,快去快回。” “萧老板你着什么急?在下千里迢迢而来,怎么不也得……多说几句话啊!”赵霜捋着假胡子,压低了声音。 萧纵横见她摇着折扇,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心里总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韶华公子住的客房,门上有个木牌,牌子上写了三个青绿色的字“仙月邀”。 门是镂空黄梨花木门,不过镂空的地方糊了双层纸,看不清里边,只能看到些阴影。 “砰!砰砰!”赵霜用扇骨敲了敲门。 “请进。”男子略带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赵霜回头看了章诗儿一眼,便推门走了进去,又回身将门关好。 屋内十分宽敞整洁,垂着几道白色薄纱珠帘。 窗户上也悬挂着珠帘和白色薄纱,窗前摆着一张宽敞睡榻,睡榻顶上垂下淡黄色的帷幔,被晚风吹得四处飞舞,那半躺在榻上之人的身影在帷幔后若隐若现。 “韶华公子,在下是慕名前来……”赵霜走近了些,四处嗅嗅闻闻,只闻到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有些话想向公子打听。” “何必那么见外?”一只雪白的玉手挽起帷幔,现出一张雪白立体,如月中仙子的面容,“公子请坐,有什么话尽管问……咦?我见过你。” 7017k 第236章 食尸鱼 白衣公子微微蹙眉,又指了指榻沿,邀请她坐下,赵霜便忐忑地坐了。 “见过我?”赵霜急忙摸摸自己下巴上的假胡须,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是吗?是上回在秋月楼中,我就是那时候……中意公子的……” “不,不是在秋月楼,”韶华前倾了身子,本就松了的衣襟一滑,透出脖颈处优美的线条来,“是在北境,那时你骑在马上英姿飒爽,而我……是个流浪的小乞丐……” 仔细一看,他其实不过十几岁,只是因为是北境混血,骨骼长得高大,有故意梳了个大周成年男子的发髻。 赵霜心里一惊,她在北境呆了数月,东奔西走跑了不少地方,完全不记得去过哪里见过谁,何况是一个乞丐?怪不得没有一点印象。 “韶华公子是北境人?”见他年纪小,她语气便有缓和了几分,试探着问道,“那为何到上京来呢?” “北境战乱,吃不饱肚子,”韶华烦恼地捋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苦笑道,“六岁时我父亲死了,他的家人将我母亲赶了出来,我和母亲一直在长州城中讨生活。到了十岁,母亲也死了,我就开始一个人流浪,就是去年,忽然打起仗来,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赵霜恍然大悟,看来这少年的母亲估计是个侍妾,所以没资格继承财产,主人死后就带着儿子流落街头。 想到他曾经受的苦,赵霜看那白衣公子的目光中就又多了些怜悯,再加上他长得惑人心神,竟然忘了是要来找他算令狐空那笔帐的。 “砰砰砰!”门外传来萧老板不耐烦的拍门声,“好了没有?!” “没好!急什么急?老子有的是银子!”赵霜装模作样朝门外怒斥了一句,门外便又安静了下来,她又朝韶华问道,“北境战乱,你就来了中原?那为何要做这……这出卖身子的营生呢?” “我快饿死的时候,是萧老板救了我,我……无以为报。”韶华轻轻勾了勾嘴角,忽又凑近她低声道,“你快走吧!” “为何要走?”赵霜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我不想害你。”韶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韶华,你可还记得令狐空?” 韶华闻言,忽然身形一颤,转头愣怔望着她道,“你……你怎么知道令狐空?” 那张轻佻带笑的俊颜忽然变成了惊恐无助。 “他是我朋友。”赵霜沉下脸来,盯着他的眼睛,“令狐空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命悬一线。就是他让我来寻你的。” “令狐公子……是我对不起他。”韶华黯然低下头,又用手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到底怎么回事?”赵霜拉了拉他的衣袖,“快告诉我,他们……到底让你做了什么?” “我……”韶华双手捂住耳朵,瑟缩在角落里,“总之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韶华!”赵霜拉下他挡在耳朵上的手,低声斥道,“你若不想有更多人变得像令狐空一样,就得告诉我原因。”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烛火顿时小下去。 韶华犹豫了半晌,才抬头望着窗外的月光道,“我只知道他们要菁纯的男子精气,说要……炼制一种傀儡。萧老板会出去物色人选,然后……然后带回来给我吸取精气。” “你只是寻常人,又怎会吸取精气的邪术?”赵霜诧异问道。 一般吸取精气的都是妖孽或邪祟,赵霜一眼就能看破。 韶华缓缓伸出手臂,让她看手臂内侧。 青黑色的血管与经络仿佛蜘蛛腿一样,布满那只手臂的内侧。 “我的手脚内侧,全都是这样的纹路,”韶华叹了口气,“这是食尸鱼,他们在我身上养了这种鱼,每次接完客人之后,萧老板再用一根长针抽我的血……” “食尸鱼?”赵霜曾经听说过这种东西。 食尸鱼产于南境,与噬魂虫并列南境毒虫之首。听闻这种鱼不过指甲盖大小,喜食死者尸骸,贪婪暴戾成性,可她竟不知道这种小鱼竟然能养在人身上。 “这鱼长在我血肉之中,若是没有生人的精气给它,就会钻心般疼痛难忍。”韶华放下袖子,隐去手臂上的斑纹。 “萧纵横可曾说过,为何要收集精气?他炼制那个傀儡有什么用?”查到这里,赵霜心里已经生出了有一种最坏的预感。 炼傀儡的邪术,从前源清山的道观中有一本书里有详细记载,她和鸿鹄都看过,此次的事,只怕也是鸿鹄所为。 只是不知她想用傀儡做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好像听说是那傀儡是个男子,所以,需要男子的精气供养。”韶华刚说完,就见赵霜的瞳孔忽然收缩,捏紧了手中折扇。 男子,未央宫中的男子,不就只有…… 回想起前些日子赵宏义的古怪之处,她忽然大骇,一时之间觉得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在睡榻上。 “你……你没事吧?”韶华见她满头大汗,连忙扶住她。 “没……没事。”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王公子,出来吧!时间到了!”萧纵横推开门,见两人还在帐子里拉拉扯扯,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又将章诗儿推进去。 “明日就是十五,那人又要来提货了,”韶华看了一眼门口,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是女子,他们不要你的精气,你快走!” 赵霜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站起身来,朝门边刚走了几步,又忽然装作体力不支,扶着墙壁喊道,“萧老板,你快来!你看我这头怎么突然疼起来了?” “哎呀什么头疼?我看你就是赖着不想出来!”萧纵横无奈地进来,一手拎着她的衣袖,打算将人拖出去。 这人还真是麻烦,见了韶华就移不开脚。 “是真的头疼啊,你这屋里别是放了什么迷香了吧?”赵霜故意用那只握着折扇的手扶着额头,待萧纵横靠近了,手腕一转亮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另一手两下擒住他的手扭到背后,“萧道长,咱们又见面了。” 萧纵横懵了,还没想明白,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冰凉匕首,“你……你是?” 赵霜扯掉假胡子,“萧道长,想不到你竟然从牢中出来了,更想不到,你还在上京城中。说!我弟弟怎么样了?” 7017k 第237章 瓮中捉鳖 “王……王妃饶命!”萧纵横认出她来,自知不是她的对手,连忙打着马虎眼道,“什么弟弟?王妃的弟弟……不是好端端的在未央宫紫云殿里坐着吗?” “还敢装傻?韶华都已经招了!”赵霜手上的匕首又贴近了几分,那匕首削铁如泥,顿时一道亮红色的鲜血从萧纵横的脖子上渗出,“你们用这邪术不知害了多少人!还要用精气供养一个傀儡,快说!你们把我弟弟怎么样了?” 那个傀儡是男的,又住在未央宫中,只能是赵宏义!如果紫云殿中坐着的是傀儡,那真正的赵宏义呢? “王妃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老朽只是听命于侯爷行事,至于皇上的下落,老朽也不知道。”萧纵横听说韶华已经招了,不悦地蹙眉,阴恻恻地道,“不过老朽猜测……皇上他应该是凶多吉少。” “叫你再胡说!”赵霜一掌打在萧纵横肩上的穴道,本想打残他,却有一股力量将她的手掌弹开。 萧纵横趁机摆脱了她的制约,闪身躲到门口。 “叮铃”一声,一枚铜钱掉落在地,滚落到章诗儿脚下。 章诗儿早已呆住了,站在墙边不知所措。 “捡起来看看,那铜钱上可有字迹?”赵霜一边摸着震疼的手掌,一边朝章诗儿大声道。 章诗儿小心蹲下,捡起那枚铜钱仔细辨认了一番,“乘……乘……王妃!那字迹又消失不见了!” 是“乘灵”两个字,师父做的护身符,怪不得自己不是对手。 “我知道了,”赵霜心中明了,却还是朝萧纵横问道,“这铜钱是谁给你的?” “自然是侯爷给的。”萧纵横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王妃,贫道本来不打算去找你寻仇,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可别怪我!” 说话间,他忽然按下门边一个机关,一道铁栅栏“轰隆”从天掉落,将赵霜、章诗儿和韶华全都关在屋内。 萧纵横则得意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眼看萧纵横要逃,赵霜急忙大喊一声“呼兰!”,又用匕首开始切割铁栅栏。 陨铁匕首虽然削铁如泥,可这铁栅栏根根都有女子的手腕粗细,几刀下去也只切了一半,铁栅栏更是纹丝不动。 “王妃!”两个黑色的身影应声,从窗户蹿了进来。 是呼兰和呼木,二人都带着弓箭。 “呼兰,快放箭!别让那老头跑了!”赵霜指着萧纵横道。 “是!”呼兰和呼木手持弓弩,朝着那黑袍老头引弓就射。 箭矢穿过铁栅栏,射向那瘦削的小老头,后者则是拼命躲闪,朝门口逃窜。 他刚要出门时,忽然“哎哟”惨叫一声,腰上多了一支羽箭。 萧纵横一手捂住腰上的箭伤,跌跌撞撞出了门,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不好,要让他跑了! 赵霜还在拿匕首切着铁栅栏,才刚刚切下一根栅栏,她的手已经累麻了。 “王妃别急,楼下有咱们的人!”呼兰上前帮她,又安慰道“羽林卫已经将整间初心客栈都给围住了!” 赵霜闻言松了口气,便将匕首递给呼木,“剩下的你们切吧。” “是!”呼木接过匕首,又开始切割栅栏。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赵霜在屋里来回踱步,呼兰和呼木还在手忙脚乱地切着铁栅栏。 章诗儿和韶华则静静坐在后边,看着前边的几个人忙活。 楼梯上忽传来一阵喧闹声,“乒乒乓乓”像是有人在打架,还有挣扎和求饶声,接着又有脚步声向着她们所在的客房寻过来。 屋内灯火昏黄,几人被关在栅栏内动弹不得,烦躁的烦躁,无奈的无奈。 门口忽然出现了几道细长的影子,接着火光大盛,不是灯烛的光,而是松明火把的火光。 一道修长人影背手走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情景,气得笑出了声,“我当你有多大本事,结果还不是让人来了一个瓮中捉鳖?” 赵霜也气得灰头土脸,“什么时候了?王爷还笑得出来!萧纵横呢?” 杨暄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两名军士便押着一个黑袍小老头上了楼来。 呼木已经用匕首在铁栅栏上开了一个四方的小口,正好可供一人通过,几人便从栅栏中依次狼狈地爬了出来。 “王爷,我弟弟还在他们手中,”赵霜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小老头,“明日陈扬就要来找萧纵横提货,我想了一计,能重伤那施展邪术之人。” “说来听听。”杨暄将她拉到身边,又关切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动了胎气。 赵霜对着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杨暄便点了点头,又朝凭风吩咐道,“封锁消息,让初心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都听着,今夜的事谁若是走漏了风声,要他的命!将萧纵横带下去,凡事听王妃的吩咐。” “是!”凭风抱拳施了一礼,便押着萧纵横下去。 凭风身后一个面生的将领此刻正盯着赵霜旁边的白衣公子看,章诗儿被看得浑身发毛,赵霜见那将领有些面熟。 方脸瘦削,五官俊朗有型,瞪眼睛的神态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是毛虎。”杨暄见她面露疑惑,拍着她的肩膀解释道,“前几日……他把胡子剃了。” “咳咳……”赵霜惊得咳嗽了几声,又转头看向章诗儿,后者正低着头,打算溜走。 糟了!可别因为今天这事儿影响了章诗儿的婚事。 “毛虎!”赵霜大喊了一声,将章诗儿掩护在身后,“咳咳!你跟我去审问那萧纵横,快走!” “正好本王也想见见萧纵横,我陪你去吧。”杨暄长臂一揽,将赵霜拉向门口,又朝毛虎道,“毛虎你就不用去了。” “王……王爷,”赵霜被杨暄架着朝门口走去,心想这下完了,急忙哀求道,“妾身有事要跟毛虎说。” “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玄色锦袍的男子搂着她,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 二人刚出了客门的门来到游廊上,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男子的说话声,那声音里三分委屈七分愤恨,好像是毛虎在说什么。 “王……王爷!”赵霜使劲甩开杨暄的手,焦急万分,“方才我旁边那白衣公子是章诗儿假扮的,若是让毛虎认出她来就糟糕了!” 7017k 第238章 你干是不干? 毛虎应该还不知道章诗儿逛相公馆子的事,今日这事若是露馅儿了,他俩的婚事不知会怎样。 “毛虎早就认出她来了。”杨暄朝她挑了挑眉,得意地道,“应该说,是我早就知道你和章诗儿在这里,故意让毛虎来的。” “王爷!您这是……要害人吗?”赵霜急得跺脚,烦躁地揪掉假眉毛,“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 “章诗儿既然敢做这事,又为何怕人知道?”杨暄不悦地看了一眼屋内,提高了嗓门,“还敢拐带本王的王妃去逛相公馆子!还有你!要不是看在你怀着身孕的份上,这账非得跟你好好算算不可!” 赵霜心里欲哭无泪,瞬间像个泄了气的天灯一样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走到了方才那间黑灯瞎火的客房门口。 客房中已经点上了灯烛,门口还守着两个羽林卫军士,两个军士朝杨暄行礼道,“王爷,犯人就在里边。” “嗯,稍后你们都撤了,这两天安排暗卫的人守着。”杨暄点点头,又朝两个军士吩咐了句。 赵霜抬头朝杨暄道,“我进去……吩咐萧纵横几句,你在外面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杨暄怕她一离开视线,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行……行吧。” “砰!”门没有上锁,赵霜虚张声势地一脚踹开木门,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屋里的小老头闻声吓了一跳,“噌”地弹起身站立,看向门边。 “萧道长,坐啊。”赵霜指了指木椅。 萧纵横还在犹豫,凭风便一掌按着他的肩膀坐进了木椅里,“叫你坐!” “哼,今日落到你们手里,老朽自认倒霉,”萧纵横警惕地抬头,扫了一眼几人,“你你……你们还想怎么样?” “韶华说……明日陈扬会来找你拿货?”侍卫搬来一把椅子,赵霜轻轻坐下,开始环视这间屋子的陈设。 四面白墙上写着几幅邪术符纸,另有弓箭、桃木剑、鱼肠手套等物挂在墙上。 窗前一个竹匾,上面晒着几种乌漆嘛黑的奇怪药材,散发出略带腥臭的味道。 “是……是明天夜里,每逢初一和十五,我与他约在秋月楼中见面。”萧纵横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没必要跟她硬碰硬。 “那货物是什么?可否拿给我看看?”赵霜狡猾地盯着他。 若是普通的精气,自然没什么好看的,但是供养傀儡的,可不是随随便便抽取一点精气就够了。 “就……就是一个装人精气的白瓷罐子。”萧纵横轻描淡写道,似是想扯开话题,“此等不洁之物,还是……不要脏了王妃的眼睛。” “叫你拿出来就拿出来!”杨暄在旁边呵斥了一句。 黑袍老头便赶紧颤巍巍地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拴着红绳的白瓷罐子。 罐子有妇人手掌大小,正好可以托在掌中,乍看上去有些像香炉,又有些像骨灰罐,的确是如萧纵横所说,十分不吉利。 赵霜只看了一眼,就觉一阵浓厚的阴气萦绕在那罐子周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警惕地问道,“是什么东西?” “我若是说了,您可得饶我一命,放我出上京城。”萧纵横得意地挑了挑眉,庆幸自己每次总能化险为夷。 “你帮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自然放你走。”赵霜温和地笑笑,又问道,“快告诉我,陈扬让你用收集来的精气做了什么?” “回王妃,也没有什么。这罐子里装的叫‘长寿茶’。”萧纵横捋了捋胡须。 “长寿茶?”赵霜瞥了一眼那冒着阴风的白瓷罐子。这等不洁之物,竟然取了个如此好听的名字。 “韶华的身上养着食尸鱼,待食尸鱼吃饱精气后,我就会抽取他血液中的食尸鱼,再加入死蝎子和毒虫等物,在这罐子里养上半个月,直到那鱼在鲜血中长得红红胖胖,再将鱼身磨成尸水,侯爷他才收去。”萧纵横笑着回答道。 怪不得方才嗅到一股血腥味,原来这长寿茶竟是如此肮脏之物。 “死蝎子和毒虫都是陈扬给你的?”赵霜用帕子轻轻掩住口鼻。 “回王妃,这蝎子和毒虫,老朽都能从药店买到,只有一味食尸鱼,是侯爷亲自交给我的。”萧纵横说着,从桌子底下抱起一个黑色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漆黑的鱼缸,还养着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小鱼。 黑袍老头用一根细长木签逗弄着小鱼,眼角微弯,“这里的食尸鱼都是吃过真人的,可不容易得。” 赵霜一手掩住口鼻,另一手用帕子垫着将白瓷小罐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放到桌案上,“萧老板,我向你这罐中加点东西,明日你如往常一样交给陈扬,切不可露出破绽来。此事若是办成了,我让你离开上京城。如何?” “加……加什么?”萧纵横眸中精光一闪,心想还有这么好的事?自己手上不知多少人命,还能活着离开上京? 可转念一想,这摄政王妃生性狡猾,绝不会是省油的灯,便又警觉了几分。 “萧道长放心,你我道友,我也不会害你,不过是些……滋补之物,陈扬绝不会察觉出来。”赵霜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符纸香灰。” 萧纵横也是修道之人,一听她说香灰,便明白她要做什么,“你……你这样做也太……太缺德了吧!” “住口!”赵霜沉了脸色,瞪着他道,“你们才是坏事做尽,还敢说我缺德?快说!你干是不干?” “我……干!”萧纵横想了片刻,便同意下来。 自己不过是永昌侯的一枚棋子,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那陈扬身上,若是帮这女人扳倒了永昌侯,她没准儿还真会饶了自己。 赵霜打开白瓷罐子的盖,里边是浅浅一层黑水,一股浓重的腥臭腐烂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又念了几句咒语,手中的淡黄色符纸忽然腾空而起,悬在白瓷罐子上方燃烧起来,随着火焰渐渐熄灭,灰烬掉入下方的罐子里。 待完成了,赵霜又合上盖子,轻摇了摇,让罐中之物混匀,才交给萧纵横,“此事就拜托萧道长了。” “王妃放心。” ------题外话------ 感谢y小可爱把七月新鲜出炉的月票投给我偶啊,虎摸头。 昨天第一章标题是初心客栈,我觉得保持初心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在变。 有时候不是这个世界变了,而是我们刚刚明白而已。 我们每天都在大彻大悟,却很少初心不改。每天都在今是昨非,却很少初心仍在。 7017k 第239章 住在繁霜殿中? “今夜我们就先回去,不过,设在这初心客栈和秋月楼的暗卫可不会少,你别想耍花招,给那陈扬通风报信或是逃跑。”赵霜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王妃放心,只要事成之后,你肯放贫道走,我绝不会耍花招。”萧纵横毕恭毕敬地接过白瓷罐子。 “罐子里的东西十分重要,你要小心保管。此事成不成,要等几日方才知道,”赵霜勾了勾嘴角,看着黑袍老头道,“这几日,就委屈萧老板在初心客栈中呆着,等我收到了预料之中的消息,自然会放你走。” “王妃放心,贫道定然不负所托。”萧纵横点头。 “还有,韶华身上的食尸鱼……可有解药?”赵霜瞥了一眼门外。 “王妃!那食尸鱼是永昌侯带来的,老朽连见也没有见过,都是听侯爷的吩咐使用,哪里知道什么解药?”萧纵横将“长寿茶”收好,擦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不过……我看韶华暂时不会又性命之忧。” “这几日,不许再让韶华接客,也不许让他再去秋月楼,”赵霜站起身,忽又转过头斥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逼他做些龌龊之事,要了你的命!” “是,是。”萧纵横又辩解道,“王妃真的是误会贫道了,贫道就是看韶华这孩子孤苦伶仃,吃不饱肚子才收养他,其他的事,都是侯爷的主意……” 萧纵横满口谎话,分明是陈扬要他去物色炉鼎的人选,他才挑中了韶华,从将他带回来那时起就不怀好意,还说什么看他可怜才收养他! 赵霜眯了眯眼眸,掩下眸中的怒色道,“罢了,此事不提了。” 从萧纵横的小黑屋里出来,就看见章诗儿和毛虎两个人尴尬地站在游廊上,扭扭捏捏的。 赵霜朝章诗儿使了个眼色,问她事情怎么样了。 “王妃,我与毛虎商量,将婚期提前了……”章诗儿说着,看了一眼毛虎。 “提前?”赵霜心中诧异,本来还以为他们俩的婚事要因为章诗儿逛秋月楼一事给搅黄了,没想到……居然还将婚期提前了。 这是……好事将近了? “是……是末将的意思,”毛虎脸上的胡子没了,显出一缕绯红,赵霜看得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他瘦了一圈儿,“与其让她没事就去秋月楼看别的男人,还不如……还不如早点……给我……” 赵霜睁大眼睛看着毛虎。 毛虎不愧是个粗人,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咳咳!”杨暄一手掩口,重重咳了两声,止住毛虎继续往下说,拉着赵霜道,“既然没事了,就都散了吧。” 除了留在初心客栈的暗卫,其他的侍卫都悄悄离开。 杨暄和赵霜坐在回府的马车中。 赵霜累了大半夜,靠在他腿上睡了一会儿。 马车内灯火昏暗,玄衣男子面色凝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不在焉地在她头发上拂过。 马车转弯,赵霜忽地惊醒过来,拉紧了他的手,依旧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你醒了?”夜已深,男子的声音里有些疲倦。 “王爷怎么不睡一会儿?”赵霜刚睁开的眼皮又垂下,伏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在想事情。”杨暄捋着她的头发,望着那被烛火映得通红的小脸。 “想什么事情?”她翻了个身,又继续打瞌睡,“天都快亮了,明天还要上朝,还不赶紧睡一会儿?” “你和章诗儿是怎么混到一起的?又怎么会去秋月楼那种地方?”杨暄揪了一下她厚如城墙的脸皮。 他忍了许久,本来打算等她生完孩子再问她,可还是觉得忍不下去了,决定问清楚。 “啊?那件事啊,”赵霜揉了揉眼睛,仰面瞥了他一眼,“她说秋月楼有意思,就拉我去,我本来不想去,后来在门口看见陈扬坐在里边,我……我就决定进去打听打听消息。” “你打听什么消息?谁让你跟踪陈扬的?陈扬那里我早就派了人!”杨暄憋着一肚子火。 “你派了人……你又不告诉我!”赵霜被他一斥,瞬间清醒过来,也提高了音量,“我怎么知道?!” 马车中气氛怪异,似有些火气。 “那你觉得那韶华公子怎么样?”杨暄从小桌案上给自己倒了杯清火茶。 “韶华?那孩子身世可怜,年少无知,也是被萧纵横胁迫,才会做下这大逆不道之事。”赵霜坐起身,拢了拢披风,“若不是北境战乱,他也不会流浪到中原,说起来没能处理好北境的难民,本宫也有些责任。” “等处置了萧纵横,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韶华公子?”玄衣男子端着茶,观察她的反应。 “我打算在繁霜殿中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他暂住,等他养好了伤再说……”话未说完,就见杨暄将清火茶一饮而尽,又“砰”的一声将茶盏重重在小桌案上。 若不是在马车中,估计那茶盏就直接被扔在地上了砸了。 “王……王爷?”赵霜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为何要让他住在繁霜殿中?”男子口干舌燥,沙哑的声音中都冒着火。 “因为……因为他身中邪术,只有我能给他解咒,”赵霜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又想着府里其他地方都住着女眷不方便,繁霜殿占地广大,又是父皇赏给我的……” 她本来想的是繁霜殿既然是自己的地方,那给什么人住自己就能做主。 “你就不是女眷?你父皇赏给你的,难道就没用我王府的地吗?”杨暄何曾能容忍王府里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男人,还养在他王妃的院子里?恨不能把这眼中钉连根拔起。 “等他治好伤,我就让他回北境去。”赵霜忽又环上他的腰腹,轻声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平时都住在你的含光阁,连繁霜殿都很少去,哪儿会多看他一眼?” “那也不成!”杨暄蹙眉道,“若是让外人知道摄政王妃在府里养着个男宠,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什么男宠?说的这么难听!”赵霜又在他身上捏了两下,笑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改名换姓放到国公府里。”杨暄被她一闹,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沉着脸道,“离王府不远,你还是可以去看他,又不至于传的太难听。治好了病赶紧走!” 7017k 第240章 你拐带小王爷干什么? “听王爷的。”赵霜微微一笑,乖巧地点点头,心想国公府都快变成他的仓库加冷宫了,凡是不想看见的人全都往那里送。 “还有,你方才往那白瓷罐子里加的是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杨暄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依我的意思,咱们不如直接带兵冲进未央宫中将那个傀儡皇帝捉了,何必费这么大劲?” “说你不行,你还真是不行!”赵霜挺直腰杆,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咱们若是现在就冲进宫,抓到的不过是个傀儡,傀儡是什么?就是鸿鹄的式神!你抓他有什么用?他死了,鸿鹄还可以再造一个。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到时我弟弟就更危险了!” “那你的法子就有用了?”杨暄将她拉入怀中,磨着她问道,“你就告诉我,到底往那罐子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他对术法一窍不通,但就是好奇赵霜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张破阵符。”赵霜眼里现出一缕狡猾的光芒。 “破阵符?”杨暄犹豫地重复了一句。 “只要那傀儡吃了这破阵符的香灰,傀儡术法就会反噬到施术者……也就是鸿鹄身上,到时候,鸿鹄就会全身精气化去,快速衰老成为一具形同枯槁的空壳,就算她服食了不死药,可以不死,却也会生不如死。” 杨暄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萧纵横看赵霜的眼神充满惊恐,还说她缺德,原来这术法竟然真的这样厉害。 “你有把握吗?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鸿鹄她会不会发现是你做了手脚?”此时他倒是不怕计划失败,就怕影响到她的身体。 “若是鸿鹄亲自来取货,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我做了手脚,可是陈扬……哼,量他也看不出来,”赵霜说着,得意地一勾嘴角,“等他将‘长寿茶’送到那傀儡的面前,那傀儡也只会傻乎乎地喝下去。放心吧,咱们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折腾了一天,赵霜倒在睡榻上就睡着了,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醒来。 杨暄已经从官署回来了。 屋里刚点上灯,灯火忽明忽暗。 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面对着满桌好菜,竟然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一脸凝重地兀自斟酒。 赵霜觉得奇怪,杨暄有洁癖,往日里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洁面净手换衣服,今日他怎么不去净室中换下官服? “王爷,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她坐起身,披了一件浅绿色的披帛在身上。 “咱们先用晚膳吧,用完了再说。”杨暄指着满桌酒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到底出什么事了?”赵霜走到桌案前,见他神色不对,缓缓坐下握着他的手道,“你现在就告诉我,不然我就算是吃了东西,稍后听见消息也还是要吐出来。” 她这几日孕吐越来越严重。 杨暄无奈,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轻声道,“允儿出事了。” “出事了?”赵霜只觉得头脑发昏,差点栽倒在地。 “你先别紧张,静逸师太回了上京,方才去官署向我报信,说是……她和徐夫人、李道崇一起护送允儿,结果快要到上京的时候,允儿忽然被李道崇拐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李道崇?”赵霜眉梢一跳,捏紧了拳头,“好个李道崇!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敢害我儿子!” “霜儿,事情还未查清楚,也不可就下定论。”杨暄握住她的拳头,安慰道,“我已经命上京城周边的虎骁卫和羽林卫都加强戒备,留意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男子。” “李道崇带着允儿会去哪里?”赵霜眼含泪花。 “拐带允儿对他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我猜,他只是个棋子,”杨暄给她倒了一杯茶,“要么,那幕后之人就是想向我要赎金,要么,就是想用允儿来要挟我。” “那个背后主使之人会是谁?”一个念头闪过,赵霜紧张地抬头看他,“难不成是陈扬?” “还不知道。咱们等着那人找上门就知道了,看看他会提什么条件。”杨暄给她盛了碗饭,又安慰道,“你放心。李道崇此人,是个文士,应该不是心肠歹毒之人,允儿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可是允儿他才几个月大,跟着李道崇一个大男人,他吃什么?”赵霜急得眼泪汪汪,“他现在肯定饿得嚎啕大哭了!” “霜儿,你先别急,允儿他已经有半岁大了,也能喝些米汤肉汤之类的东西,不至于饿着。”其实杨暄想到儿子挨饿,也心疼得不行,可是眼下又不能让赵霜太担忧,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那幕后之人要挟制我,自然不会让允儿出事。” ~~ 上京城南,洛北镇。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两个丫鬟正在清洗婴儿的衣物,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屋内灯火入豆。 蚊帐中,熟睡中的婴儿翻了个身,嘟着嘴一脚踢开被子,露出圆圆的肚皮。 坐在蚊帐外的年轻妇人赶紧给他把被子又重新盖上,掖了掖被角。 “李道崇!你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妇人起身走到桌案旁,双手叉腰,对着一个长须美髯的男子破口大骂,“我才刚出月子,你就让我千里迢迢跑到上京来,说什么带我游历上京?结果呢?结果是让我给你喂这拐带来的孩子!” “夫人……夫人你小点声,有什么话,咱们到外面去说,别把孩子吵醒了。”李道崇自知理亏,红着脸好言劝道。 “你拐带谁不好,偏要拐带小王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徐莲玉哪里管那么多,上前揪着李道崇的耳朵,斥道,“你家里又不缺孩子!他一个成天只知道吃吃睡睡的大累赘,你拐带他干什么?” 睡榻上的杨允白天跟着李道崇跑了一天,见有个男人拐带自己,吓得哇哇大哭,见到了徐莲玉才止住哭,刚吃饱睡下,现在听见妇人说话的声音,睡得更安心了。 “夫人,你听我说。”李道崇扶着自己的耳朵,连忙站起来让徐莲玉坐下,赔礼道,“我这也是没办法,那是太后的旨意。” “太后让你拐带小王爷干什么?”徐莲玉在木椅上坐下,听见是太后的旨意便没了脾气,忽又明白过来,揪起一颗心问道,“她……她要谋害王爷和王妃?” ------题外话------ 感谢。。。。@早早给偶投的月票呀。堂主会努力码字的! 7017k 第241章 岂敢有二心? “你小点声,丫鬟还在外面呢,”李道崇给她倒了杯茶水,又从袖中抽出一封皱皱巴巴的密信,“你自己看吧。” 徐莲玉接过信,对着灯火读了一会儿,“太后要你挟持小王爷,逼摄政王退位……自尽?” 这是兔死狐烹、鸟尽弓藏啊!摄政王为大周鞠躬尽瘁了十几年,如今北境安宁,皇上长大了,太后就要……卸磨杀驴? 李道崇点点头,叹了口气,“此事若是成了,她封我为镇西王,若是不成,我李家满门抄斩。你说……你说我还能怎么选择?” “那……那你也不能……”徐莲玉心下慌乱,使劲揪着自己的脸皮,确定不是在做梦,“这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简直是九死一生啊,李道崇,你可千万别糊涂!” “我知道!”李道崇一手扶额,作烦恼状,“我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凶险?今天上京城中已经多了许多羽林卫在四处搜寻我的踪迹,我哪儿还敢进京?这太后和摄政王他们是龙虎斗,把我一个小喽啰夹在中间,我也是有口难言啊!” “老爷!”徐莲玉拉住李道崇的手,忽然蹙眉道,“不如……咱们这就进京去向王爷王妃禀明一切,他们见到小王爷,一高兴,肯定会赦免你的!” “不可!不可!”李道崇推开她的手,捋着胡须思忖道,“我估摸着,这场龙争虎斗,谁输谁赢还很难说。太后手里如今握着龙骁卫和玄武营,还有永昌侯和垂锦郡主对她忠心耿耿,很难说不会下定决心,一举拔出摄政王这个眼中钉。眼下北境一片废墟,南境小国也不成气候,正是太后她拔除摄政王势力的时候。” 徐莲玉端着茶饮了一口,端着茶的手微微颤动,“可王爷手里可都是精兵强将,又刚从北境打了胜仗回来。你别看上京城中他只有虎骁卫和羽林卫,可北境的寒仓军,还有滇西我哥哥手里的,南境崔尚将军手里的,可都曾经是王爷嫡系,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势力可都是随时会杀回上京来的!” 摄政王盘踞大周十几年时间,手里怎么可能只有虎骁卫和羽林卫,还有安国公,三朝元老,他手里的兵马又有多少? “唉!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太后在上京城要了王爷的性命,那些大军赶回来又有什么用?”李道崇摇头叹气,“这大周……说到底不是他杨家的,还是赵家的!” 太后要他抓小王爷,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逼摄政王自尽,等到摄政王一死,其他的各方势力群龙无首,又能如何? “可王妃对我有恩,我还发过誓要保护小王爷,不能出尔反尔啊!”徐莲玉看了一眼睡榻上正在呼呼大睡的小身影,为难地跺脚。 “所以我说,咱们先别着急,”李道崇拍拍徐莲玉的肩膀,劝慰道,“咱们先在这洛北镇中等一等消息,等上京城中这场龙虎斗分出胜负,咱们再伺机进城,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咱们到时候,总还是能保住一条命。” “可太后她……不是命你带小王爷进城去?你不去,岂不是抗旨不遵?”徐莲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老爷,阿澄她才刚刚满月,你可不能有事啊!” “就说是守城的官兵太多,咱们找不到机会进城。想来太后她老人家也不会怪罪于我。”李道崇又握着徐莲玉的手道,“夫人,让你千里奔波,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怜阿澄,她才刚满月,就要与我分开,”徐莲玉垂下头抹着眼泪道,“我是真舍不得她。” “夫人放心,滇西的家里有乳娘和丫鬟会照顾阿澄。洛北镇这里都是我安排好的人,就连太后也不知道咱们在哪里,你只管带着小王爷先躲在洛北镇,我过些日子再去打探一下消息,”李道崇看了一眼屋外的夜色,“若是王爷胜了,咱们就带着小王爷进京去请罪。” “老爷,若是太后胜了,咱们也不能……将小王爷交给太后啊,不然他死路一条。”徐莲玉转了转眼珠,“我寻思着,要不,现在我就带着小王爷返回滇西,和咱们家的阿澄养在一处……” “万万不可!”李道崇连忙摆了摆手,制止道,“我拐带了小王爷,眼下早就被通缉。我估摸着,王爷的暗卫此刻已经前往滇西,咱们李家还有你哥哥的镇西将军府,如今都在他的耳目监控之下,你带着小王爷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唉!那就只能躲在这里了。”徐莲玉叹了口气。她心中思念阿澄,可这里又不能少了人照顾小王爷。 待屋中的人都睡熟了,丫鬟们也洗完了衣服,小院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些蟋蟀的声音。 一个瘦高的身影披着黑色外衣,悄悄溜出院门,左右看了看,又学蟋蟀叫了两声。 “都安顿好了?”一个瘦小的红衣女子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回郡主,是,都……安顿好了,”李道崇急忙回过头,朝那红衣少女行了一礼问道,“郡主可要进去坐坐?” “李道崇,”鸿鹄眨着长睫,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你可不要以为我不知你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方才你和那女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郡主明鉴!下官方才……那是为了安慰我夫人,怕她做出傻事来,”李道崇一拱手,毕恭毕敬道,“下官对太后娘娘和郡主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 “母后说,这十几年来你都是她的亲信,可以相信,”鸿鹄忽然无声地凑近他,挑眉道,“不过,本郡主可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人。你记着,你李家的数十条人命,还有里面那个女人的性命,全都在我的手掌心里,若是你敢有二心,我就随便杀一个,给你看看眼。” 在地藏王庙的后山,李道崇是见识过鸿鹄的武功的,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 “郡主!郡主的功夫那么好,下官岂敢有二心?刚才都是为了敷衍我夫人!下官心里只有太后和皇上,绝不会把杨允交还给摄政王!只要太后娘娘一声令下,就是要下官立刻就杀了那小子,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李道崇急忙表忠心道。 7017k 第242章 不宜出头 “那就好。”鸿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邪笑道,“静逸那个老尼姑,跟你说了一番什么地藏王的鬼话。我告诉你,恶鬼就是恶鬼,就该做好鬼的本分,别想着成佛,否则,你会连累身边的其他人都变成鬼。” “下官知道!”李道崇满头大汗,低头应了。 许久,四周寂静无人声,只有蟋蟀的鸣叫,待他再抬起头,早已没有了红衣女子的身影。 中年男子这才缓缓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十年前他上京述职时,就已经加入了刘太后的阵营,匡扶大周皇室,当时李道崇觉得自己挺正义,可如今…… 这刘太后怎么封了垂锦郡主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女? 自己如今是骑虎难下。晚了!就是想下这艘贼船,也晚了。 ~~ 掌灯时分,何府中的花园里一阵唱堂会的丝竹之声。 何达六十大寿,邀请了不少朝中权贵,就连书妃、永昌侯和垂锦郡主也亲自到访。 何达毕竟是三朝元老,且最近关于他要起复的消息不断,如今他摆六十大寿,从前的下属和同僚自然不敢怠慢了,纷纷前来祝寿。 因为何玉棋刚刚离世的缘故,何府中也没有太过喜庆,反倒是故意摆出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 几处厢房的门楣上还挂着白绸,何夫人见人就抹着眼泪絮叨,这里曾经是何玉棋的闺房、那里是她的针线房…… 几个从前跟着何玉棋的丫鬟婆子也在寿宴上,虽然穿着红红绿绿的十分喜庆,却一边端茶倒水,一边偷偷抹眼泪,让人看不懂何家到底是做寿还是办丧事。 就连堂会上点的剧目也是一出“祭塔”,哭哭啼啼,看得人满眼泪汪汪。 这种场合,杨暄本来不想去,可念在何家二老刚刚痛失爱女的份上,赵霜就让他去给“前岳父”贺个寿,省得人家说他无情无义。 至于赵霜自己,则是以孕吐为借口,躺在含光阁里睡大觉,托杨暄带了点礼金去何家就算了。 杨暄没有与何达坐在一桌,而是和明景、张瑞雪,毛虎、章诗儿坐在一桌。 永昌侯陈扬和垂锦郡主鸿鹄倒是坐在主桌上。 “郡主!”何夫人一身淡粉色锦缎大袖,拉着鸿鹄的衣袖,不住地抹眼泪,“我们家玉棋生前……一直念叨着,想和郡主一起去游御花园,谁曾想,竟然没扛过一场风寒。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鸿鹄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位何夫人,因此态度就有些敷衍,只“嗯”了一声。 鸿鹄心里嘀咕,世上真是没有比何玉棋更笨的人了,自己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小瓶诛心毒药,要她毒死摄政王,谁知道她怎么回事?竟然自己吃了! 这个何夫人也是不知所谓,她要闹应该去京兆尹或是卫尉府击鼓鸣冤,可她又不敢,拉着自己旁敲侧击有什么用?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鸿鹄好不容易按捺住推开她的冲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同情的神色。 “夫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何小姐生前经常去寺庙里烧香拜佛,想必眼下已经登了极乐。”旁边的陈扬倒是很会说话,几句话就把何夫人哄得满心欢喜。 杨暄瞥了一眼对面圆桌上坐着的几人,心中唏嘘。 何达夫妇此刻只怕还不知道,那害死何玉棋的毒药,正是出自这位永昌侯之手吧。 若是没有陈扬交给何玉棋的诛心毒药,她再怎么怨恨和闹腾,也不会死的这样快。 “侯爷说的是,只是,”何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朝陈扬眨着微微泛红的眼睛,“只是妾身听人说,这含冤而死之人,只怕难登极乐。” 满座的宾客纷纷竖起了耳朵,听她往下说。 含冤而死?难不成何家小姐的死有什么内情? 这屋里坐着的上京城贵胄,有不少上回在沉香园中也带了自家闺女和妹妹去给摄政王“相看”,结果被何夫人安排的一出“酒后自荐枕席”好戏给截胡了。 这些人从前看何家母女是眼含嫉妒,如今见何玉棋的下场如此可悲,却是有些庆幸当初在沉香园中破釜沉舟的不是自家闺女了。 “哦?夫人这是何意?”陈扬故作不解,贴心地给何夫人斟了杯茶,又温柔地上下看了她一眼。 何夫人才四十出头,风韵犹存,再加上哭得鲛绡湿透,有一种楚楚可怜的独特美感。 不过陈扬可不是来看美人的,他是想借由这位美人搅风搅雨的本事,扳倒对面的摄政王。 何夫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来,被他看得满脸羞红,“妾身的意思是……我家玉棋一向身体康健,无灾无病,怎么就会突然连个风寒也扛不过去?这其中定有隐情……” “不是听闻……宫里的张御医都已经去看过,说没有中毒吗?”陈扬轻轻掂着茶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圆桌旁那玄衣男子,只见他身形不动,却紧蹙着眉头,分明是强忍着怒火。 “侯爷,那张御医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何夫人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妾身听国公夫人说,不久前,摄政王妃才刚刚在纳妾礼上,受了我们家玉棋敬的茶……” “哦?”陈扬佯装好奇,“那又是何意?” “侯爷,您是男人,自然不明白这后宅里姬妾争斗的事情。纳妾礼后,我们家玉棋就算正式进了王府的门,从今以后,要分去王爷的宠爱,你说……谁会对她恨之入骨?”何夫人瞥了一眼旁边那桌上的几人,又接着说道,“玉棋寄人篱下,处处都要仰人鼻息,就连每日请的医者,吃的药,都是别人安排的,谁知道那些药里面有没有少一点、多一点?” 周围的唏嘘讨论之声此起彼伏。 明景和张瑞雪对视一眼。何夫人这是怀疑摄政王府谋害妾室? 章诗儿想说话,毛虎又拉住她,摇了摇头。今天何家是主,他们都是客,不宜出头。 “胡扯!”杨暄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吓得不敢再作声,“何夫人,当初是你们何家执意要让女儿入我王府,本王可没有求着你。如今你没有真凭实据就在此搬弄是非,小心本王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何夫人闻言,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7017k 第243章 叫嚣 “哟,摄政王好大的架子!”何夫人身旁一个穿金戴银的十二三岁少女忽然开口,“我母亲不过说的是事实,你就如此容不下她,想来我姐姐从前在王府……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 说话的事赵宏义新封的书妃。 何玉书与何玉棋长得有三分相像,只是脸庞更加圆润一些,五官还没完全张开,虽不如何玉棋那般精致,却也遗传了何夫人的几分媚态。 她年纪虽小,却仗着自己如今是皇上的宠妃,也不将摄政王放在眼里。 杨暄不悦地看了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冷声道,“书妃娘娘的意思,是要重查你姐姐的死因?” “自然要查!不仅如此,还有我父亲被罢官一事也要查!”何玉书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场与他叫起板来,“待本宫回去禀明了太后和皇上,让皇上为我何家做主!” “好,好。”杨暄没有与她继续叫板,而是淡定地坐下,端起茶盏,“既然如此,书妃娘娘就去禀了皇上和太后,若要重查,本王等着就是。” 在场的宾客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其中有些与何家交好的,也开始劝和。 何达不愧是老狐狸,这种时候非但没有嚣张,反而相当谨慎,默不作声。 “书妃娘娘,此事……既然有张太医作证,还有什么好查的?不如算了。”京兆尹叶贵趁机朝何达使了个眼色,又劝何玉书道,“何美人既然已经下葬,到时候若是没查出来什么,不是白白搅扰了死者的安宁?” 何玉书张着嘴,还要再说什么,何达就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暂且不要将话说满。 何玉书“哼”了一声,只好忍下了没继续吵嚷。 在场的都是上京官场的人精,个个心中明了。此事就算是闹到了皇上和太后跟前,也不会有人给何家做主。 前段时日何玉棋刚离世的时候,书妃就已经去太后跟前哭闹了几次,若是太后她老人家要出面,早就已经出面彻查了,还会等到现在? 何玉书年纪小不明白,在场的宾客们有的都是三朝元老了,还会不明白太后是什么人? 那老太太是人精中的人精,对自己没利的事,她才不会去给何家出头,说白了,眼下……太后还不敢动摄政王。 杨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刘太后手里只有玄武营和龙骁卫,且龙骁卫都还没养熟,拿什么跟自己翻脸? 何玉书若是真敢不知进退地到太后面前以死相逼,非要刘太后给她出这个头,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被太后杀了,既可以让何家闭嘴,又可以安抚自己。 杨暄胸有成竹地轻掂着茶盖。像何玉书这样空有一腔傻气的人从前也不是没有,结果都不怎么好,自己还没有出手,就被刘太后主动杀鸡儆猴,所以现在才没人敢充当太后的马前卒了。 “本侯明日倒是正好要进宫见太后她老人家,”陈扬轻轻扇着折扇,朝书妃笑道,“不如问问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叶贵和何达都诧异地看向陈扬。侯爷的意思……是要和摄政王正式翻脸了? 这段时日两人在朝堂上你来我往,斗而不破,永昌侯还是让着几分摄政王,今日是什么让他忽然无所顾忌? 杨暄看了一眼陈扬,后者向他投来一个不怀好意地笑。 忽然一个不好的预感袭来。陈扬如此有恃无恐,莫非是……阿淘在他手里? 杨暄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四下里顿时寂静无声,都在等着摄政王的反击。 “本王府里还有事,既然给何老爷的礼金带到,本王就先回府了。”他不想在此与陈扬浪费唇舌,正要拂袖离去,就听见鸿鹄开口了。 “前几日,我进宫去见母后,母后说,小王爷快要进京了,真是可喜可贺!这上京城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鸿鹄一手托腮,朝众人天真一笑。 杨暄听见她提起阿淘,不由得停下脚步,想听听她怎么说。 “是啊,是啊,”叶贵不明白垂锦郡主为何忽然提起小王爷,还以为她是想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傻乎乎地打圆场道,“说起来,垂锦郡主,小王爷还要唤你一声小姨呢。” 鸿鹄不置可否,又歪着脑袋斜朝杨暄道,“不知小王爷何时进京呢?从滇西到上京,算着时日……也该到了吧?小王爷一日不到上京城,王爷就一日不能安心做正事啊。” 果然,陈扬和鸿鹄知道阿淘失踪的事!不,或许阿淘失踪就是他们所为。 她这分明是故意挑衅! 阿淘在他们手里,杨暄虽然愤怒,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捏紧了袖口,目光掠过陈扬夫妇,“垂锦郡主怎么比本王还要关心小王爷的消息?” “我观王爷面相,像是子女缘薄之人,”鸿鹄忽然眯起狭长眼眸,讥笑道,“王爷权势滔天,若是将来无后,没有人来继承可该如何是好?” 满堂的宾客都变了脸色,这十几年来,上京城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挑衅摄政王。垂锦郡主这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药了? 杨暄还未动手,他身旁的凭风已经忍不了,打算上前教训这个满口喷粪的女人。 “凭风!”杨暄知道鸿鹄会些邪术,且阿淘在她手里,眼下不能与她计较,便喊住了凭风,“罢了,咱们走!” “王爷!”凭风拳头捏的咯咯响,指着那红衣女子,“她……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任由这个女人如此毁谤王爷,将来摄政王府的颜面往哪儿搁? “你忘了王妃怎么交代的?”杨暄朝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拂袖离去。 凭风叹了口气,赶紧跟上了他。 罢了,王妃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在外面给她惹麻烦。 “恭送王爷!”一场暴风雨悬在头顶没有落下来,宾客们都松了口气。 鸿鹄更是笑得十分猖狂得意。 谁知仅仅数息之后,红衣少女忽然变了脸色,笑声渐短,出气绵长,最后竟然变成沙哑的惊呼声。 “我……救我……”声音嘶哑又苍老无力,有如弦断之音。 杨暄还未完全走下游廊的台阶,就听到花厅中众人大呼小叫的声音,还有杯盘“叮呤咣啷”打翻在地的声音。 “郡主!垂锦郡主!”何夫人尖利的惊呼声最先传出来。 7017k 第244章 垂锦郡主 “鸿鹄!”接着是陈扬惊恐的哭喊声,“鸿鹄你怎么了?” 花厅中人手忙脚乱,唱堂会也停了,又有几个丫鬟和小厮飞快地跑出来。 杨暄停住脚步,站在台阶上,朝凭风使了个眼色,凭风便飞快地跑回花厅门口,朝里看去。 片刻后,凭风又飞快地跑回来,大喘着气道,“王……王爷,是垂锦郡主她……她好像中邪了!” “中什么邪?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杨暄故作不信,转过身继续向院门外走。 “是真的!王爷!”凭风快步跟上他,语气里颇有些幸灾乐祸,“方才她还红光满面,容光焕发的,可方才属下在门口看见,垂锦郡主她头发白了大半,两颊瞬间凹陷了进去,眼下一大片乌青,面色又青又白,就像是……像是被人吸干了血的干尸一样!” 凭风话音未落,两个何家的小厮就飞快地冲下台阶,跑入院中,向摄政王行了个礼便朝院门外跑去,应该是去寻医者。 “此事与咱们无关,回去吧。”杨暄眯眸看了一眼此刻炸开了锅的何府花厅,淡定转身离开。 ~~ 夜半,含光阁。 夜风吹着天蓝色的帷幔,帐中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你的破阵符果然厉害,”身穿雪白中衣的男子捋着怀中女子的长发,勾了勾嘴角,“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听凭风说的,鸿鹄好像瞬间形同枯槁,变成了个垂死的老妪一般,怪不得何夫人和陈扬的声音里那样惊恐。” “若不是有师父的不死药在,她今日就已经一命呜呼了,不过如今也可让她生不如死,”赵霜转了个身,抬头望着床篷顶上镶着的的珍珠和翡翠,“她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清楚记得当初自己被真火烧毁容貌,全身残废时,是如何盼望又惧怕着死亡。 师父的不死药,是礼物同时也是诅咒,尤其对于垂死者来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如今,同样的感受也能让她的小师妹尝一尝了。 “那……皇上怎么样了?”杨暄搂着她轻轻问道。 “我能算到,他还活着,在未央宫内。”赵霜抽回思绪,忽然警惕地转头看向男子优美的下颌线,“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弟弟死了?然后你好篡位夺权?” “……”杨暄尴尬地红了脸,“我是那种人吗我?你别瞎想,咱们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把阿淘救回来。我今天听陈扬和鸿鹄的口气,好像他们知道阿淘的下落。” “哦?”赵霜垂下眼睫,冷笑一声,“我不去找他们报仇,他们竟然敢找我的麻烦,既然这样,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的声音没有多大,反而低沉轻微,像是梦呓一般,却让人觉得话语里带着极大的力量,似乎随时打算找人拼命似的。 “你别冲动,毕竟阿淘还在他们手上。”杨暄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脑勺,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先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今夜出了这样大的事,未央宫中定然已是乱作一团,不可收拾了。 “王爷,萧纵横那里,你可都安排好了?”赵霜微微合上双眼,半梦半醒,“宫里……只怕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未央宫中那个傀儡吃了赵霜的符纸,自然是死路一条,不能再维持形态了。 鸿鹄若是知道自己的式神出了事,很快就会想到此事与萧纵横有关,若是从萧纵横口中得知是自己做的手脚就麻烦了,到时候只怕阿淘会更危险。 “放心吧,萧纵横已经离开上京,在黄泉路上了,”一阵冷风吹来,杨暄拉紧了帐子,揉着她脑后的长发道,“那个韶华,我悄悄派人将他藏到了国公府中。” 萧纵横作恶多端,杨暄这回没有再手软,给他再害人的机会,而是送他离开了上京,去了黄泉。 “也好。”赵霜微闭双目,入了梦乡。 ~~ 时值后半夜,天幕上一轮明月高挂。 永昌侯府。 后院的抄手游廊上站着几个医者打扮的老头,看起来个个德高望重,此刻却都愁眉不展。 “张御医,”陈扬从寝房中出来,向其中一个医者拱手一拜,“不知我家夫人得的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张御医此时心中正打着小鼓。他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回侯爷,老朽见识浅薄,实在看不出来,垂锦郡主的病绝非寻常,老朽……无能为力。” “张御医平时事务繁忙,不大出宫走动,自然没有见过,”张御医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白胡子医者就开口道,“侯爷,这病……老朽倒是见过,最近……最近城里还不少呢!” “哦?”张御医惊奇地看向那位永济堂的李郎中,惊问道,“李郎中见过?不知……是什么病?” “什么病老朽就不清楚,不过之前得病的……都是男子,”李郎中捋着胡须,接着说道,“老朽去病人家里出诊过几次,发现……病人的症状都是在半个月之内迅速衰老且无药可医,通常都撑不过几个月。” “李郎中说的是,”另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衫的顾郎中也补充道,“老朽也曾经看过一位类似的病人,也是个男子。老朽看过他浑身的经络,患者的经络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断裂,存不住精气,只能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日渐消瘦衰老。不过……整个过程最快也要历时十几天,像垂锦郡主这样瞬息之间变了容貌的,老朽还从未见过,因此,也说不好……” 几位来自宫中和民间的医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各自从自己的理解出发,开了一副方子,交给旁边的丫鬟。 寝房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臭味。 “夫人,该喝药了。”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在睡榻前点了一盏灯,想要服侍鸿鹄喝药。 “滚开!”睡榻上头发花白的女人手拿铜镜,忽然一拂袖将灯台和铜镜全部打翻在地,“都滚开!我不需服药!” 丫鬟吓得一个趔趄,赶紧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睡榻上的老妪用丝帕掩口,断断续续地咳嗽。 许久,白发女子丢开手里沾了黑血的帕子,伸手摸了摸自己满是褶子的脸颊,恨得目眦欲裂,“什么人破我术法!定叫你不得好死!” 7017k 第245章 我岂会嫌你丑? 门外,一袭青灰色锦袍的男子听见屋内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蹙眉摇了摇头。 “侯爷!夫人她不肯服药!”丫鬟慌慌张张退出房门,朝陈扬嗔道。 “月蓝,把药碗给我吧。”男子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踱步走进了寝房去。 寝房内灯火昏黄,睡榻前的灯火都被砸烂了,只有角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鸿鹄,你不吃药,怎么会好呢?”陈扬端着药碗缓缓走到睡榻跟前,坐下安抚道,“乖,把药喝了。” “侯爷!”鸿鹄忽然抱住他的腰,委屈地大哭起来,“侯爷,我如今变得这样丑陋,无颜再见侯爷了!” 话虽如此说,她却是抱住陈扬不撒手。 “诶,怎么说这样的话?”陈扬刚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见那白发苍苍触目惊心,一时心中凌乱,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永远都是我陈扬的妻子。” “侯爷!”鸿鹄闻言,顿时崩溃抬起头,眼泪如决了堤一般,“若是叫我查出是谁害我,定要她百倍千倍偿还给我!” “嗯,先吃药吧。”锦袍男子看见她的脸,又是一阵五味杂陈,一边喂她吃药,一边缓声问道,“今日之事,你可知道是谁害你?” 鸿鹄吃了几口药,又埋头在他身上靠着,“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是谁。这上京城中还有谁的法力竟能伤我至此……” “会不会……是静逸那个老尼姑?”陈扬又喂她吃了一口药,借着烛火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不禁一点儿怜爱的心情也没有了,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恶心。 不过,她毕竟还是太后疼爱的垂锦郡主,表面上还是要装作恩爱夫妻的模样。 “不会,静逸那老尼姑只是见多识广,术法并不怎么高强,何况……这压胜之术是我们道家的……”鸿鹄话未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揪着他的手问道,“未央宫中可有消息?” “什……什么消息?”陈扬不解地问道。 “侯爷!你速速派人进宫去看看……我的傀儡怎么样了!”鸿鹄花白的眉毛紧锁,转了转眼眸,“还有萧纵横!速速派人去初心客栈,将萧纵横给我找来!” 压胜之术是道家秘法,此事多半是与萧纵横有关,即便不是他所为,也必定是有人指使他! “夫人放心,我这就去。”陈扬将药碗和勺子收起,站起身目光掠过鸿鹄的脸上时,瞬间垂眸。 “侯爷!”鸿鹄忽又拉住他的手,沙哑着声问道,“侯爷……可是嫌我丑了?” “夫人,我……我岂会嫌你丑?”陈扬别开眼去。 “那你将来……可还会与我同房?”一行老泪从那张皱皱巴巴、凹凹扁扁的脸上流下来。 “会……会啊,”陈扬赶紧抽回手,一想到要看着这张脸与她缠绵,心中叫苦不迭,连忙推辞道,“可今晚不行,你身体未愈,还是……多多休息的好。” 从前他虽然知道鸿鹄是个老太婆,可毕竟她面容年轻如少女一般,他也就没当回事,可眼下,她的身体和精神全都像个老妪一般,陈扬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侯爷!你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鸿鹄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咱们新婚燕尔,你该不会……就厌弃了我?” “不……不会!”陈扬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道,“鸿鹄,你不是吃了不死药的吗?难道不能……恢复成从前那样?” “唉!这回那歹人的术法太厉害,就算是不死药也只能保我一条性命,”鸿鹄痛心疾首地咒骂道,“若是让我查到是谁如此心狠手辣,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那……此病就无药可医吗?”陈扬颤着声问道。 鸿鹄思忖了半晌,忽然低沉着声道,“倒也不是完全无药可医,我听闻有一种鲛人鳍骨,是延缓衰老的神药,只是不知何处可以寻到。” “鸿鹄,你放心,”陈扬端着药碗,安慰她道,“就算是寻遍天涯海角,我也定会为你寻到那鲛人鳍骨,医好你的病。” ~~ “啊……阿嚏!”天刚泛鱼肚白,赵霜早起,正坐在妆台前,由着香冬给她梳妆,一阵湖风吹来,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怎么起的这样早?”杨暄从净室中出来,听见她打喷嚏,“小心着凉了,你如今怀着身孕呢。” “知道了,我想早点去国公府看看韶华。”赵霜对着镜子,往头上插了一支珠钗。 杨暄手里拿着腰带,沉了脸色,嘟囔道,“你可别像上回一样,又给人输什么真气!非亲非故的,何必对他这么好?别忘了,他可害了不少人呢!” “我知道了,”梳好了头发,赵霜便打发了香冬出去,又回身亲手给杨暄系腰带,“他从前也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你放心,我不给他输真气,就去看看他。” “那就更没必要了,他有什么好看的?”杨暄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捏着她的小脸道,“你如今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还东张西望、朝三暮四的像什么样子?” “你想到哪儿去了?”赵霜摘开他的手,辩解道,“我就是觉得韶华他身世可怜,父母双亡又遭人利用,给他带些医治身体的丹药去。什么东张西望朝三暮四?妾身眼里只有王爷一人。” “嗯……算你会说话。”杨暄勾了勾嘴角,又拍拍她的脑袋,上朝去了。 赵霜由香冬服侍着用过早膳,刚打算出门,就见凭风赶了回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她便遣了服侍的丫鬟,召凭风到杨暄的书房问话,“可是王爷有急事让你回来?” 平时若有什么事,比如忘带东西什么的,杨暄也会差个小厮回来拿,可一般不会让凭风回来,今日凭风亲自回来传信,想必是有大事。 “回王妃,是宫里出事了。”凭风抱拳行了个礼,屏退了左右,接着说道,“早上未央宫中传出消息,皇上突发重病,如今卧床不起。” “重病?”赵霜眯起眼眸,琢磨着这个消息。 那傀儡此刻应该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才对,说什么重病卧床,难道是真的赵宏义回来了? 不对,鸿鹄是不会轻易让真的赵宏义回来的。 7017k 第246章 月西公子 “属下听闻,太后下旨,龙骁卫包围了整座紫云殿,层层守卫,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凭风神色肃然,又道,“早上王爷本想进宫去见皇上,也被拦在了宫门外。” 连摄政王都敢拦,看来宫里果然出大事了。 “哦?母后下的旨?”赵霜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手指直接一下一下敲着桌案,“御医可去了?” “这……属下不清楚,”凭风挠了挠头,低声道,“咱们在宫中的眼线,一个也进不去紫云殿,太后下旨,紫云殿的消息,连问也不让问,问者斩。”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赵霜摆摆手,凭风便退了出去。 鸿鹄昨夜刚刚中了她的破阵符,眼下极有可能气急败坏做出反扑的举动,或许会提前夺权篡位。 鸿鹄要为陈扬扫清登基的道路,杨暄是绕不开的钉子必须拔掉,若是阿淘在她手中,可就不好办了。 赵霜心里多了一层担忧,却还是依计划前往了国公府。 轿辇刚进了国公府的大门,就看见李氏站在院中等着她,一见她落轿老太太便迎了上来。 “霜儿!听闻皇上病重,不知道……要不要紧?”李氏冲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咱们要不要……进宫去问个安?” “不用了,紫云殿现在戒备森严,王爷都进不去,何况你我?”赵霜远远看见游廊上站着一个身穿浅蓝色锦袍的白发男子,便知道是安国公派李氏来打探消息。 这段时日听闻杨令和李氏的关系紧张,老两口因为铃兰的事经常黑脸,早已是分房而睡,很久没有同时出现了。 今日看来是宫里出了大事,杨令才会打发李氏过来问消息。 “你不是长公主吗?难道连你……也进不了宫?”李氏不甘心地问道,“你父亲他担心……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早晨未央宫刚出事,就有大批玄武营的人在王府和国公府附近的街区戒备,上京城宵禁,一副山雨欲来之态势。 看来刘太后已经如同惊弓之鸟,随时有可能对摄政王府出手,也难怪安国公会紧张。 刘太后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赵宏义,她到现在或许还不知道亲生儿子被一个傀儡顶替,昨夜那傀儡一死,刘太后定然心态崩溃。 “母亲,你和父亲只管安心在府里呆着,其他的事情,自然有王爷会处理。”赵霜安慰了李氏,又看了一眼廊上那老头道,“让父亲也不要轻举妄动,王爷他自有打算。” 安国公在朝这么多年,手里也握着一些自保用的势力,这些年来虽说不怎么需要动用,可到了关键时刻,老头还是有可能一声令下把人都叫出来。 赵霜就是怕他一时沉不住气,此时调兵进上京,就给刘太后拿住了小辫子,扣一顶谋反的帽子给杨家,可就有他受的了。 “是,是。”李氏连连点头,又问道,“不知暄儿他……是什么打算?” 杨令就是摸不准儿子是什么打算。 皇上病重,若是撑不住,杨家必然要反,若是不反,必然被那永昌侯占了便宜。 永昌侯若是得了大位,绝不会放过杨家。既然这样,不如早做准备。可杨暄却还是如往常一样去官署,也不见他调兵,难不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杨令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不知道,母亲相信王爷就是了。”赵霜又扯开话题问道,“昨夜王爷送来的人,不知放在哪个院子里?” 杨暄不是不调兵,而是儿子下落不明,他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哦……好像是放在西院里了。”李氏费力想了想,便引她朝游廊上走去,“听暄儿说,他是你们在北境认识的朋友,如今落难了,暂且在国公府里住一阵子。” 韶华的真实身份不能泄露,不然会引起陈扬和鸿鹄的注意,所以杨暄就给他胡诌了一个身份。 “嗯,他是王爷从前安放在北凉国的细作,母亲切不可泄露了他的身份,”赵霜点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我去看看他。” 国公府,西院。 一道白墙将院子分成左右两边,右边院子里住着国公府几个年老的姨娘,左边则住着个新来的年轻公子。 听说那年轻公子长得神仙容貌,几个姨娘时常经过外院时,都会好奇地多停留一会儿,府里的丫鬟们更是每回经过西院,都忍不住朝里张望。 可叹那年轻公子长得不似凡人,却病恹恹的脸白如纸,药不离口。 赵霜带着香冬进到西院中,见有个青色衣裙的丫鬟正坐在游廊的台阶上煎药。 “青鸢?”赵霜诧异道。 没想到李氏竟然让青鸢来照顾韶华。 “王妃。”青鸢连忙起身行礼,又怯怯地问道,“王妃是来看月西公子的吗?” “月西公子?”赵霜正在纳闷,谁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王妃。”男子向她行了一个北境的礼,微微一笑道,“在下在北境的名字,叫月西。”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衣服上画着山水画,更衬得他身姿飘逸,气质不俗。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 赵霜不禁赞叹道,“真好听。” “王妃过奖了。”月西侧过身,让她进去,“王妃请。” “你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二人在小屋内的竹椅上坐定,赵霜四处打量了一眼,见小屋陈设简陋,竹椅竹榻,连个软枕都没有,与初心客栈的客房相去甚远。 “习惯。”月西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还飞起淡淡红晕,“王爷还请了医者给在下医病,只是月西这身子……王爷王妃的大恩,月西只有来世再报了。” 青鸢端着药进屋来,先给月西盛了一碗,又去给赵霜上了杯清茶。 “你体内的食尸鱼,医者怎么说?”赵霜端着茶,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无暇面容。 “上京的医者,从未见过这食尸鱼,只说是……先吃几副补药吊着命吧。”月西饮了一口药。 “我这回带了几颗丹药来,是照着书上的记载做的,也不知效果如何,”赵霜看了一眼香冬,后者便递过来一个雕花红木盒子,赵霜打开盒盖,里边放着四颗乌黑透亮的丹药,“食尸鱼毕竟是活物,这药有几分毒性,你且试一试,每晚吃一颗,若是身子受不住……第二天就减少用量。” 7017k 第247章 狐狸毛簪花 月西受宠若惊地垂眸道,“王妃,月西自知罪孽深重,其实……您不用再为我费心了。” “你就服药试试,我也只有五成把握。”赵霜低头饮了一口茶,状似无意道,“只是举手之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多谢王妃,”月西接过红木匣子,又起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毛簪花,推到赵霜面前“这只簪花……就当做给王妃的回礼。” 赵霜瞥了那只簪花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忽然记起来,之前在长州城中,她和明景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只狐狸毛簪花,是北凉国工匠手工制作的。 当时觉得那只簪花十分别致,不过那时候她是男子装扮,就没有在那簪花铺子前逗留太久,后来在玉城她也曾想寻找类似的簪花,却没有再看见了。 “你怎知……”赵霜惊奇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我在长州城中见到你那回,你变成男子模样,却盯着一只簪花看了许久。”月西羞涩一笑,“当时我就认出你是个姐姐。” “……” “这只簪花是我前几日自己做的,用的是那件旧狐裘上的狐狸毛,”月西指着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火红狐裘,“毛色很衬姐姐的深色头发。” “你……有心了。”赵霜接过了簪花,听见他叫自己“姐姐”,颇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扯开话题问道,“你可曾听闻宫里的事?” “听说……皇上出事了,想不到,那傀儡竟然扮成皇上……”月西捋了捋锦缎般的长发,宛如梳理羽毛的仙鹤。 “嘘!”赵霜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他继续说,“萧纵横让你供养傀儡的事须得瞒住所有人。那傀儡吃了我的符纸必死无疑,我如今只是担心……真正的皇上到底被陈扬和鸿鹄关在哪里。你可曾听萧纵横说起过皇上的下落?” 月西垂头想了想,“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赵霜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挂着红线的铜钱道,“这枚铜钱你带在身上,可以辟邪防身。” “多谢姐姐。”月西收下铜钱,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你养好了伤,就离开上京,千万别让永昌侯府的人寻到你,”赵霜顿了顿,又嘱咐道,“更不可透露是谁在那长寿茶里做了手脚。” “姐姐放心,月西就是死也不会说的。”月西蹙起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事?”赵霜站起身打算告辞,又见他似乎有话想说。 “我在这里的事,求姐姐……千万不要告诉令狐空!”月西忽然双膝跪地,朝她一个深拜,“姐姐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 赵霜叹了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哪里还有颜面再见令狐空呢?“放心,我知道了。” 赵霜和香冬刚走出西院的门,就见铃兰迎面走了过来。 “王妃,贤妃娘娘来了国公府,正在沉香园中,说要见您。”铃兰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其他下人在附近,才小声道,“贤妃娘娘的脸色不对,像是……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贤妃,不就是张瑞雪的妹妹张小雪?如今未央宫中出了事,她还敢跑出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来找我干什么?”赵霜一边走,一边问。 “贤妃娘娘没有说,不过……”铃兰看了一眼远处沉香园的石亭子,“不过奴婢见她好像是偷偷跑出来的,披风里边……穿了件小黄门的绿衣裳。” “哦?”赵霜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眸。 到了沉香园中间的石亭子,一个黑色的身影转过头,看见她便揭下了头上的兜帽。 果然是张小雪。 “贤妃娘娘。”赵霜象征性地行了个礼。 “长公主快快免礼!”张小雪扶着她起来,又朝铃兰使了个眼色,铃兰便拉着香冬退下,守在石亭的台阶下边。 今天清晨下了场小雨,风有些大,街上又多有玄武营的军士巡逻,上京城的女子出行,穿件披风和斗篷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她斗篷里面穿的那件衣服。 “不知贤妃娘娘驾到,所为何事呢?”赵霜好奇地打量张小雪,她果然如铃兰所说,斗篷里边穿了件小黄门的绿色锦袍。 “长公主请坐。”张小雪拉着赵霜坐下,谨慎地看着她道,“本宫今日……是来求长公主救命的!” “此话怎讲?”赵霜缩回手,两手抄在袖中看着她。 “昨夜……昨夜何达六十大寿,何玉书早早便出了宫,皇上他便召了我去紫云殿……”张小雪眉目低垂,缓缓说道,“我陪皇上用过晚膳,正坐在窗前对弈,谁知道……谁知道皇上他……饮了一杯不知是什么水,忽然开始大声咳嗽,接着……接着……” 张小雪脸色煞白,目光惊恐,仿佛见了鬼一般。 赵霜自然知道那傀儡喝的是她动过手脚的长寿茶,因此一点也不意外。 “贤妃娘娘慢慢说,有本宫在,谁也伤不了你。”她安慰地拍了拍张小雪的肩膀。 “不管长公主你信不信,我说的……句句属实。皇上他大声咳嗽,接着开始呕吐,只片刻工夫竟然将肚肠都吐了出来,我吓得赶紧让宫人们去寻御医,谁知……御医还没有来,皇上他……他就化为了一滩黑乎乎的血水。”张小雪紧张地咽着口水,又低头抹着眼泪道,“我……我吓坏了,又不敢走漏消息,就跑去清宁宫去找太后禀报了此事,可……可太后她……她竟然说是我疯了……看到的都是幻相,还要将我打入冷宫和那些疯妇关在一起!” “皇上是她唯一的倚仗,皇上不在了,太后当然会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人都除掉。”赵霜叹了口气,又看向那哆哆嗦嗦的少女,问道,“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被人关在清宁宫的一间厢房中,直到天色大亮才寻了个机会,换了身衣服逃出宫。”张小雪解开斗篷,露出里边浅绿的衣袍,又拉着赵霜问道,“长公主,皇上……皇上他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化成一摊血水了呢?” “那个人不是皇上,是个傀儡,”赵霜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在石桌上摆了两下,“真正的皇上……还在未央宫中,可惜我算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7017k 第248章 贤妃娘娘 张小雪想了想,这段时日赵宏义的表现的确十分怪异,从前他最反感太后给他纳妃,可是最近,他竟然时常召何玉书侍寝。 “皇上还活着?”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捂着心口又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皇上还活着!” “贤妃娘娘,你现在很危险,还敢跑到国公府来!”赵霜蹙眉,又看了一眼周围,“你确定没被跟踪吗?” “绝对没有!”张小雪连忙摆手道,“宫里面帮我逃出来的都是我父亲安排的亲信,将尾巴甩掉了。我不敢回家,想到长公主和摄政王或许有办法,就先去了王府,又听说王妃你来了国公府,我就又赶过来了。” “你!”赵霜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你来王府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我摄政王府和国公府就都有麻烦了!” “那……长公主你说怎么办?我也怕回家连累我爹娘……” 赵霜无奈地摇摇头,“你怕连累你爹娘,就跑来连累我?” “长公主,求你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张小雪抱住她的衣袖不撒手,“若是让太后发现我跑出来,定会杀我灭口的!” 赵霜想了想,又看向未央宫的方向,忽然心生一计。 “装疯卖傻你会不会?国公夫人现在就将你扭送回宫去,就说你疯了,见人就说疯话。你装的像一点,就说是受了打击,得了失心疯。等你回到未央宫,太后定会把你打入冷宫,和那群疯妇关在一起,到时候……你寻个机会找找皇上的下落。” “皇上还活着,此事为何不告诉太后?”张小雪问道。 若是太后知道皇上还知道,或许就不会杀自己了。 “刘太后此人优柔寡断,又愚蠢贪婪,若是告诉她,她肯定会翻遍整个未央宫寻找皇上的下落,到时候打草惊蛇,皇上反而危险。”赵霜冷声道,“那幕后之人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幕后之人?”张小雪疑惑问道,“到底是谁要害皇上?难不成是何玉书?” 她在未央宫中,成天和何玉书斗法,自然而然就将她想成了幕后大魔头。 “何玉书?她还不够格。”赵霜冷笑一声,收起铜钱,又看向张小雪问道,“你去不去?” “万一她们杀了我呢?”张小雪还是不放心,哆哆嗦嗦的。 “那就是你装的不像,你得装的像一点,把头发散了,脸上抹点儿泥,嘴里啃根树枝……”赵霜说着就伸手把她的发髻松了,又随便揉乱几下,抓起地上一把尘土撒上去,“没多少时间了,你自己去琢磨琢磨怎么装疯吧。” “是……是。”张小雪忐忑应道。 这辈子她还没装过疯,不过为了救皇上,豁出去了。 ~~ 天边乌云滚滚。 未央宫,紫云殿。 永昌侯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军士中间便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穿过玄武营的森严守备,快速走上紫云殿前的高高的台阶。 到了紫云殿门口,两个小黄门急忙低头行礼,“见过垂锦郡主。” “皇上呢?”斗篷的兜帽下传出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如裹挟着砂石的冷风一般。 “在……在里边。”小黄门头也不敢抬,就用手指了一下殿门的方向。 两个玄武营的侍卫推开紫云殿的雕龙包金木门,引着黑衣女子进入。 一排高大的殿门上都雕着祥瑞图案,阴天的阳光透过殿门,在白墙上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金碧辉煌的殿内,大门关上后,锃亮的黑曜石地板上反射着几缕幽暗光芒,如湖水般倒影着黑色的人影。 “郡……郡主,那就是。”一个小黄门垂着头,指了指窗前坐塌前的地面。 锃亮的黑曜石地面上多了一滩半凝固的黑色血水,乍看上去并不显眼,但是一阵刺鼻的腥臭味道却令人睁不开眼睛。 黑衣女子揭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 殿中伺候的小黄门看了都觉心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赶紧垂了目光。前几日垂锦郡主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怎么转眼间竟然变成这样了? 鸿鹄沉着满是皱纹的脸,缓缓走近了那摊黑色的凝结物。 这傀儡是鸿鹄的式神,本来是仙家之物,可这段时日他吃了太多生人的精气,有一股邪祟的恶臭,味道令人作呕。 鸿鹄不禁蹙起了白眉,皱巴巴的手拿帕子掩住了口鼻。 这堆血水除了恶臭,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她不信,她的傀儡怎么好端端会突然崩溃?定是遭了奸人算计。 “金宝!”鸿鹄嘶哑着声,朝侍立在坐塌前的小黄门问道,“昨夜皇上仙去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回郡主。”绿衣小黄门仔细回忆道,“昨夜……皇上正在与贤妃娘娘下棋,并没有见过什么外人,然后他就端起那盅长寿茶喝了,接着就突然犯病。” 长寿茶? 这茶是每逢初一和十五,由陈扬亲自去萧纵横那里取来的,炼制方法也是鸿鹄亲口传授给萧纵横,从来没有出过岔子,难道是这回的长寿茶有问题? 鸿鹄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盅,揭开茶盖看了一眼,果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可惜茶已经被喝完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手掩住口鼻,又到那摊黑色的血水中去寻找。 忽然,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阳光在她眼前一晃,是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散发着幽幽荧光,还有淡淡的香灰味道。 鸿鹄用手指沾了一点,仔细端详,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师父传授的“破阵符”! 此符可破一切术法,并将术法反噬到施术人自己身上,若不是她有不死药护体,此刻只怕是早已一命呜呼了! 是师父他老人家来了上京?鸿鹄惊得手指一颤,那破阵符残片又掉落在地上。 不对,不对!若是师父,大可以明目张胆地来收服自己,根本用不着破阵符。 难道是师姐? 师姐…… 鸿鹄的脑子里一团乱,捏紧了心口的衣服,又重重咳嗽起来。 若是从前,她还能再造一个傀儡,可是如今她元气大伤,只怕是不行了。 鸿鹄瞥了一眼地上凝固的血水,转身出了紫云殿。 陈扬正焦急地等候在外边。 7017k 第249章 师姐,何必躲躲藏藏? “夫人,里面怎么样?”陈扬遣了身边服侍的,拉着她走到僻静处。 他早知道里边是血腥场面,因此就没有跟她进去,只等候在殿外。 “嗯,那傀儡完了,没法恢复。”鸿鹄抬头看着天上翻滚的卷云和阴沉的天色,神色阴郁,朝陈扬问道,“萧纵横呢?” “我派去的人……迟了一步,让那萧纵横和韶华公子都跑了。”陈扬惋惜道。 “嗯,我已经猜到了,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自然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让你找到萧纵横。”鸿鹄忽然抬头冷笑一声,嘶哑着声朝天上道,“师姐,是你回来了吗?” 她想过很多仇人,可有本事使出这破阵符纸的,只有白鹭一人,就是那权倾天下的长公主赵霜也不可能知道这源清山上的破阵符。 她这一声阴森可怖的冷笑,可把陈扬吓得不轻,顿时面色煞白,“鸿鹄!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师姐?” “侯爷?你莫非是心虚……怕了?哈哈哈……”鸿鹄歪着脑袋,眯眸盯着那白衣男子半晌,忽又大笑起来,“也对也对!当年的事,侯爷可谓是始作俑者,你说……若是白鹭回来,她会更恨谁?” “鸿鹄!你……你怎么又提过去的事?!”陈扬脸上又青又白,咬着嘴唇血色褪尽。 “陈长生,我可不是我师姐。”鸿鹄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沉下来,眸中有一股漆黑火焰在跳动,语气中带着威胁道,“若是叫我知道……是你与别人合谋害我,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长寿茶只经过了萧纵横与陈扬之手,如今萧纵横下落不明,陈扬也不能完全摆脱嫌疑。 白衣男子闻言,心头一惊,打了个寒战道,“鸿鹄!你……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会与别人合谋害你?我……我对你绝无二心!” 鸿鹄虽然身受重伤,可毕竟身负异术,陈扬手无缚鸡之力,自知不是对手。 “罢了!量你也不敢!”鸿鹄冷笑一声,看着殿前台阶下黑压压的玄武营守卫,阴恻恻地问道,“太后那边怎么样?” “太后的意思是……看看皇上还有没有救……”陈扬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小声说道,“想求你救救皇上……” “都变成那样了,还有什么救?”鸿鹄轻掸了掸衣裳,不屑地道。 “那……原来的那位皇上呢?”陈扬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问道。 “自然不能用!”鸿鹄一拂衣袖,振开他的手,“赵宏义恨透了你我,怎么可能像个傀儡一般听话?再说,又聋又哑的怎么用?你就告诉太后,皇上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那……那太后的意思是,暂时秘不发丧,等到铲除摄政王的势力后,再从宗世中选一个好摆布的孩子出来……”陈扬接着说道。 “哦?从宗世中选一个孩子出来做她的傀儡,哈哈哈……”鸿鹄苍老的脸上笑出了眼泪,声音冷若冰霜,令人毛骨悚然,“她想的倒是美妙,也不想想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鸿鹄,你的意思是?”陈扬眸中闪过一缕精光,紧张地喉结滚动。 “去告诉她,让她下旨,说皇上重病,即日起……禅位给永昌侯。”鸿鹄转头看了一眼清宁宫方向,冷笑道,“若是她肯听话,下半辈子我就把她养在未央宫中,仍旧给她一个太后的位份。” “好是好,只是……”陈扬背手在白色的台阶上踱了两步,又走到鸿鹄身边,谨慎地道,“我怕太后她不答应。” 经营了许久,这天下就要到手了吗?陈扬高兴得摩拳擦掌,可又觉得心下不安。 毕竟许多事情还未准备好,那傀儡就突然一命呜呼了,如今时势逼人,赶鸭子上架,他既兴奋,又觉得有些棘手。 “不答应?眼下的情形还由得了她吗?”鸿鹄捋了一下额前的花白头发,又催促道,“你只管顾好未央宫中的事,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鸿鹄,你身体还未恢复,有什么事情要急于一时?”陈扬假装关切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却摸到老妪般的瘦骨,听到“咔嚓”的骨骼碰撞声音,心中又是一阵别扭。 “自然是为你登基扫清障碍,”鸿鹄看了他一眼,“侯爷,事成之后,可别忘了许我的后位。” “你放心!”陈扬拱手朝她做了一揖,“我陈扬今生,决不负你!” “还有那个害我之人,也该新仇旧恨一起算。”女子颤巍巍地戴上黑色的兜帽,诡异地勾了勾嘴角,站在紫云殿最高的台阶上,对着远处的飞扬的檐角,“师姐,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 天阴沉沉,似乎又要下雨。 赵霜别了贤妃,回到王府后,总觉得心神不宁。 到了掌灯时分,杨暄仍未回府。 昏暗的寝房内,一个身穿浅蓝色大袖锦袍的女子微闭双目,斜躺在美人榻上,轻抚肚子。 腹中一阵响动触到她的指尖,女子骤然睁开眼睛。 是胎儿成型了,这段时日她的法力又会减弱,直到生产之后才会恢复。 可眼下上京城中风起云涌,她偏偏又是法力最弱之时,若是鸿鹄或是清无找上门来,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霜握着小拳头,心中隐隐担忧。 两个丫鬟轻轻敲门,见她点头,就走进来点上了灯烛。 “香冬,派人去拱桥上看看王爷回来了没有。”赵霜翻了个身,朝旁边打扇的小宫女吩咐道。 “是。”香冬应声而退,刚走到寝房门口,就遇见春心上楼来。 “王妃!”春心急急走进殿中,朝赵霜行了个礼道,“王妃,方才王爷差人回来传信说,今夜恐怕……不回了,请王妃自己用晚膳,早些休息吧。” “他为何不回来?”赵霜转了转眼眸,慢慢坐起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宫里出事,自己又怀着身孕,杨暄没理由会这时候夜不归宿,除非是有大事发生。 “听那侍卫说,是中午豫王邀请了王爷去西郊的山林狩猎,王爷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春心垂头说着,自己都不相信这种鬼话。 “豫王?”蓝衣女子挠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么个人来,此人是她父皇的远方堂弟,久居西原道,“他怎么进京来了?还邀请王爷狩猎?” 7017k 第250章 都出了城? “豫王是清晨进京的,”春心说着,怯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中午就去官署找王爷了。” “王爷从前和豫王交好?”赵霜从未听杨暄提起过她这个堂叔,觉得甚是奇怪。 如此火烧眉毛的时候,杨暄还有心情跟着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王爷去狩猎? “没……没有,应该是几年也没见过了,”春心如实回答道。 “豫王带了兵马进京?”赵霜问道。 “没……没有,豫王只带了几骑护卫,听闻他是带了个消息给王爷……王爷听后就跟着他走了。”春心说着,也有些担心,“王爷倒是带走了羽林卫不少兵马……” 王府如今都在玄武营的包围之下,王爷此时离开上京,她们一屋子女眷岂不是很危险? “消息?可知道是什么消息?”赵霜掐指一算,又一扶额头,她法力竟然低落到什么也算不准! “奴婢不知道。”春心小心翼翼安慰道,“王妃不要担心,安心休息要紧。西郊离上京不远,想必……王爷他明日就该回来了。” 西郊?有什么事会让杨暄马不停蹄地就跟着一个几年未见的老王爷走了? “嗯,你去传晚膳吧,我随便吃一点。”她摆摆手,又半躺下思忖起来。 香冬本来打算出门去拱桥处等杨暄的车驾,听春心说杨暄不回来,又回到美人榻旁,小心给她打起了扇子,“王妃,那个豫王可是有问题?” 眼下皇上下落不明,未央宫铁桶一个,几年不见的豫王忽然进京,会不会是为了大位? 这个问题赵霜早就想到了,但是她觉得可能性不大。 豫王母妃出身低微,他年轻力壮的时候,就因为没有势力才被丢到西原道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西原道依旧是那个风沙漫天的荒芜之地,豫王算起来也已经年过六旬,只可能比当初更加困窘潦倒。 豫王向来对上京城中的事不闻不问,要说争大位,他还不如南境诸侯的可能性大。 “暂时不清楚,不过……王爷他走的这么匆忙,的确是不同寻常。”赵霜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可还有何其他的消息?凭风呢?也跟去了吗?” 最近肚子越来越大,怎么睡都不舒服。 “回王妃,凭风一向是跟着王爷,想必这回也不例外,”香冬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王妃!奴婢方才……在外边还听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出了城。” “什么?”赵霜猛地睁开眼睛,更觉心神不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去狩猎?” “不不,听国公府的丫鬟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走得匆忙,带着府兵,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南边儿去了,好像……还惊动了国公爷在洛北镇的下属谭大人,谭大人亲自来了上京城接应。”香冬打扇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 洛北镇县令谭松是杨令从前的小厮,算是国公府出去的人,一向安守本分,低调不入上京城,怎么这回竟然会进城,还将杨令夫妇都迎出了城去? “洛北镇……”赵霜蹙起眉头来。 “王妃,奴婢听闻玄武营的人把咱们摄政王府和国公府所在的青山巷都围住了,你说……王爷和国公爷是不是逃命去了?”香冬想到自家王妃身怀有孕行动不便,就怕她被丢下了。 “别胡说!”赵霜打断她,若说王爷和国公爷都跑了,这府里必定人人自危,“我倒不担心他们跑了,我担心的是……” 杨暄和安国公带着大军匆匆忙忙地出城,若不是为了逃命,就是……发现了阿淘的下落! “王妃,别想了,您早些用过晚膳休息吧,睡一觉到明日,王爷他就回来了,”春心和夏心进来摆饭,香冬便给赵霜布菜,“到时候有什么话,您直接问他就是了。” “香冬!你刚才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往南边儿去了?”赵霜揪着心问道,“王爷和豫王去了西郊?” 洛北镇在上京城南面,而西原道虽然在上京城西面,可从西门转去洛北镇,策马也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达。 “奴婢听闻,王爷和豫王的确是从西门出的,可安国公的车驾却是从南门出的城。”香冬转了转眼眸,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霜想来想去,觉得头都要炸了,干脆先将此事放下,由香冬服侍着用了些晚膳,便早早歇下。 城南,洛北镇。 夜风温和,农家小院内炊烟袅袅,正是春末夏初,空气暖融之际。 院中摆着一个矮矮的方形小木桌,一个身穿农妇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在哄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孩子喝些肉粥。 阿淘满脸粘着饭粒,显然不太情愿喝粥,嘟着小嘴推拒那农妇手里的汤匙。 “夫人,阿淘他不愿意喝粥,你就再喂他些奶吃。”李道崇也是一身农人打扮,长长的胡须剪短了,只剩些参差不齐的胡茬子,此刻正挽着裤脚坐在小木桌前,半是宠溺半是调侃地朝那妇人眨了眨眼。 徐莲玉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阿淘本来有两个乳娘,现在就我一个人喂他,能吃饱吗?不喝粥怎么行?你看看阿淘的脸,都饿瘦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饿瘦了?”李道崇歪着脑袋打量那个圆滚滚的娃儿,又嗔怒地皱眉道,“成天吃好的喝好的,到了这乡下地方,还摆小王爷的架子!” 这段时间远离俗世纷争,他似乎很享受与徐莲玉和阿淘一起在乡下生活,有时几乎忘了自己是个绑匪。 丫鬟端了饭菜上来,李道崇便低头吃起来。乡下的伙食虽然不比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可也别有一番味道。 “你别尽知道说风凉话,家里的米面油都该买了,你倒是出去买点儿啊!”徐莲玉又瞪了他一眼,“成天就知道坐在院子里打扇乘凉,一点正事儿都不干!” 从前在楚州城,家里有下人,李道崇做他的老爷,徐莲玉自然没意见。 可如今家里只有两个丫鬟,事情却越来越繁重,徐莲玉刚出月子不久,也不得不亲自做许多的家务活儿,自然对李道崇怨声载道。 李道崇从裂了缝的瓷碗里抬起头,又盯上了正在呵呵傻笑的阿淘,“我看阿淘手上的碧玉镯子值不少钱,若是拿去当了,够咱们过一年的……” ------题外话------ 昨天去打了一针辉瑞,今天全身关节疼得要死了,码不动字的感觉 7017k 第251章 吃了小王爷? 阿淘瞬间收起手上的宝贝,往徐莲玉怀里一躲。 “李道崇!”徐莲玉气得用筷子一敲李道崇的脑门儿,“你说什么呢!这玉镯子你也敢拿去当?若是被人发现找到这里,你手脚都得被剁了!” 这玉镯子是良缘石打造,天下仅此一只,虽然价值连城,可只要拿到当铺定然会暴露小王爷的行踪。 李道崇本就是开玩笑的,闻言又抓着那胖小子的小脚道,“既然玉镯子不能当,那他脚上的大金镯子总可以吧,这金镯子熔化以后就是一坨金锭,谁也发现不了。” 阿淘被他一抓小脚,还以为他要将自己卖了,急得使劲乱蹬,“哇哇”大哭起来。 “李道崇!”徐莲玉赶紧抱着阿淘坐到对面的长凳上,与李道崇保持距离,“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见钱眼开!你……你今天要是敢卖阿淘脚上的金镯子,明天就会连我也卖了……” 徐莲玉说着,便和阿淘一起嚎啕大哭。 两个正在厨房中吃饭的丫鬟看见外边的动静,都不屑地看着李道崇,老爷平时看起来道貌岸然,想不到竟然要卖妻卖子! “罢了!”李道崇从衣袖里摸出一锭银锞子,重重放到桌案上,“夫人放心,为夫还有些钱,明天我就上街去买些米面和油回来,给阿淘加餐。” 三人和和美美吃完了晚饭。 夜幕低垂,两个丫鬟和徐莲玉又准备了热水,要给阿淘洗澡。 徐莲玉回屋拿阿淘的衣物,忽见小院中多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影瘦瘦小小,好像是个披着斗篷的少年,廊下的灯笼火光淡淡的不甚明亮,那人又背对着她,徐莲玉一时看不清人脸,却被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风吓了一跳。 “你……你是何人?” “李道崇呢?”一个沙哑难听的女子声音响起。 待那人转过头来,徐莲玉更被吓得不轻。果然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脸上皱纹横生,嘴唇干裂,一双眼睛也透着浊气。 “你……你找他有何事?”徐莲玉小声问道,谁知话音刚落,喉咙就被那老太婆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死死扼住,发不出声响,只能断断续续喘气,发出“呜呜”声。 “我问你李道崇呢?!”老太婆的眼神犹如鬼魅一般,带着沉沉杀气。 “夫人!”李道崇从寝房里出来,也被眼前这情景吓了一跳,指着那披着斗篷的人惊讶得张大了嘴,终于认了出来,“你你……你是……垂锦郡主?你怎么变成这样?” 前不久还是个面容清丽的少女,怎么转眼就变成了一个老巫婆?李道崇早知道这个垂锦郡主一身邪气,却不想她变成这般模样。 “李道崇!”鸿鹄转头看向他,丢开徐莲玉,无声无息地向他飘过来,满是皱纹的手又扼上了李道崇的喉咙,“你是嫌我丑?!” “不……下官不……不敢!”李道崇被她掐的喘不过气来,直翻白眼。 “杨允在哪里?”鸿鹄阴恻恻地问道。 “在……”李道崇手指了指烧水房的方向。 鸿鹄瞥了一眼厨房旁边一间火光摇曳的屋子,那里有水汽缭绕,柴火劈啪作响,便明白了过来,他们是正打算给杨允洗澡。 “你的事情完成,可以走了!回去等着你的镇西王之位吧!”鸿鹄说罢,便丢开李道崇,朝水房飘过去。 完成了? 李道崇忽觉得心里一阵轻松,这么久以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他心上,眼前又浮现出阿淘那张泪汪汪的小脸。 “郡主!”李道崇叫住鸿鹄,小心问道,“郡主是打算带小王爷进京了吗?” 听闻上京城中皇上重病,永昌侯正与摄政王两相对峙,此刻垂锦郡主带了小王爷进京,想必是为了要挟摄政王。 “这不关你的事。”鸿鹄停住脚步,冷哼一声,“不过你既然问,我就告诉你。杨暄若想要这孩子活命,就得放弃江山,自刎谢罪。等他死了,我再将杨允的心脏炼化了服用。” “啊?”徐莲玉吓得动弹不得,觉得头晕目眩,“你要吃……吃了小王爷?” 从前只在书上看过吃人的妖怪,怎么今天还真让她遇见一个? “杨允的命格举世无双,吃了他的心脏,定能助我恢复容貌。”鸿鹄转头看着徐莲玉,“怎么,你不舍得?” “郡主!”李道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使劲磕了个头道,“郡主,您要吃人心练功,就吃了下官吧!小王爷他太小,哪里抵用?” “你?”鸿鹄冷笑一声,转身朝水房走去,阴寒彻骨的声音回荡在小院中,“你皮糙肉厚,就是送给我,我也不吃!” 徐莲玉见鸿鹄转身去了水房,急忙跑过去扯住她的衣袖求情,“不可!不可!求郡主饶过小王爷吧!” “妇人之仁!”鸿鹄蹙眉,手掌轻轻一转,打在徐莲玉心口。 还未看清招式,徐莲玉已经被她掌风震得飞出一丈远,跌落在墙角边,一口血咳了出来。 鸿鹄戴上黑色的兜帽,继续朝水房走去。 水房中一个大木盆,木盆里盛着刚刚放了一半的温水,却不见人影。 “跑了?”鸿鹄不悦地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咬紧了后槽牙。 漆黑的山道上,倒着两个粉衣小丫鬟的尸首。 二人都是一剑封喉,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鸿鹄用匕首切断了喉咙。 一个身穿灰蓝色粗布长衫的男子正抱着婴儿拼命朝竹林里跑去,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方才杨允并不在水房,而在寝房里睡着了,李道崇见鸿鹄进了水房,便赶紧转身冲进寝房,抱了杨允从后门出去逃生。 鸿鹄追着两个丫鬟从水房的窗户出来,李道崇则是抱着杨允从后门逃了。小院中只剩下徐莲玉一人,正呆呆地坐在墙角边。 忽然有震天的马蹄声从远处奔来,接着就看见大批全副武装的人马冲进了小院。 “李道崇!”黑甲将领坐在马上,大声喝问道,“李道崇人呢?他将允儿藏到哪里去了?” 徐莲玉从愣怔中反应过来,连忙爬到那人马前跪下,“王爷!王爷饶命!方才垂锦郡主来过,她说……要吃了小王爷……王爷你快去救人!” “咱们来晚了一步呢。”旁边马上一个微胖的老头朝杨暄撇了撇嘴。 ------题外话------ 打完疫苗在床上躺了一天,今天只有一更,大家不要等哈。明天恢复两更。 7017k 第252章 纳了铃兰吧 杨暄愤恨地捏紧了缰绳,又朝徐莲玉问道,“李道崇人呢?” “李道崇他……他抱着小王爷逃去后山了!”徐莲玉想起方才鸿鹄阴森可怖的神情,又使劲磕头道,“垂锦郡主也追去了后山,求王爷快派人去救救李道崇和小王爷!” 鸿鹄起初以为是丫鬟救走了杨允,便从水房的窗户追了出去,直到杀了那两个丫鬟才发现她们怀里并没有抱着婴儿。 她若知道是李道崇摆了自己一道,定会恼羞成怒连李道崇一起杀了。 “摄政王,你去吧,救人要紧,这院里有老朽守着,若是有什么消息再派人通知你。”豫王坐在马上远眺,指了指后院一道柴门,“他们想必是从后门出去的。” 杨暄转头和豫王说了几句,便领了几个亲兵去了后山。 ~~ 夜风微凉,远处有松明火把的亮光照过来。 安国公杨令和国公夫人李氏的车驾正刚刚行到洛北镇郊外的山道上。 洛北镇县令谭松策马领着一队军士,手持火把行在马车前方带路。 两位老人久不同房而处,此刻在马车中面对面坐着,都被马车晃得昏昏沉沉,感觉有些不自在。 安国公杨令穿了一身褐色圆领锦袍,上衣外边穿着软甲,脊背挺直,鬓发丝毫不乱,颇有些年轻时候的英气。 大约是因为知道要和杨令同乘,李氏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浅紫色绣牡丹衫裙,精心梳了个蝉髻,甚至上了个桃粉色淡妆,身上散发着淡淡脂粉香气。 “老爷,妾身这几日想着……铃兰也伺候了你一年,不如……抬她做个姨娘吧。”李氏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什么时候了?你怎么……突然说这事!”杨令嘟起嘴,嗔怒地看了她一眼。 方才杨令的亲信谭松忽然来国公府报信,说是在洛北镇的乡下发现了一户人家,一个多月前刚刚搬来,且虽然在乡下却并不种地,男主人偶尔出来买些吃喝用物,与通缉令上的李道崇长得有些相像。 杨令一听有孙儿的消息,一刻不敢耽搁派人去杨暄的官署报信,谁知杨暄已经先行一步,和豫王离开了上京。 老头便急忙携了李氏,领着国公府的府兵来救孙儿。 “也不是突然,其实妾身……想着这事已有许久了,”李氏垂下头,火光照着她发色灰白,看不清她脸上神色,“之前一直没机会跟您说,铃兰也老大不小了,不如给她一个名分吧。” “这……”杨令忽然窘迫起来,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挪了挪脚别开脸去,“这事儿……不急,以后再说吧。” 马车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轱辘滚过山道的声音,二人的心也随着马车一同摇晃,一路来如坐针毡,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李氏揉了揉眼睛,她方才好像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向着林中去了。 “老爷!”李氏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指着外边,“妾身方才……好像看见鸿鹄……看见垂锦郡主了!” “胡说!”安国公板着脸,一脸不屑,“这荒郊野外,垂锦郡主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可方才我真的好像看见……她穿那件黑色的斗篷……脚步轻快。”李氏犹豫着放下车帘,犹在自言自语。 她与鸿鹄经常见面,对鸿鹄的衣服、背影和步伐都很熟悉,应该不会看错。 “成天疑神疑鬼!”杨令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忽然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从远远的山林中传来。 “停车!停车!”国公夫人李氏急忙朝马车外大喊。 护送安国公夫妇的都是国公府的府兵和谭松的部下,听见李氏的招呼立刻勒马停住。 “国公爷!”谭松策马从队伍前方折回来。 “听见婴儿的哭声了吗?”头发花白的老头神色肃然,静下来又听了一会儿。 夜风中果真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婴儿哭闹声,像是被蒙住了嘴巴,不让他大声哭。 “回国公爷,是有婴儿哭声,好像……好像是从那边的树林里传来的!”将领指着山道旁一处漆黑竹林。 这洛北镇的山道边种的都是竹子,往竹林里一看,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这竹林子有多大。 “老爷!妾身方才看见鸿鹄就是进了那个林子!”李氏说着便跳下马车,提着裙角朝着那竹林子去了,“快!允儿肯定就在林子里!” “都下马,将这周围的竹林子都搜一搜!”安国公下令,披上披风缓缓跳下马来,又朝李氏喊道,“夫人!夫人慢些!” 李氏不会功夫,又不熟悉洛北镇的地形,却一个人冲在了最前方,杨令不由得担忧起来。 老太太径直朝着方才看见鸿鹄的方向跟了过去,也不等身后的军士。 杨令急忙朝谭松做了个手势,谭松便率领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跟在李氏身后。 “鸿鹄!鸿鹄是你吗?”黑漆漆的看不清前方道路,李氏一边艰难地向前走,一边朝林中大声呼喊。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近,李氏心中又急又喜。 又走了几步,果然在林间空地上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 “垂锦郡主?鸿鹄!”李氏欣喜地唤了一声。 前方的人影回过头来,却差点将她的魂都吓没了,哪里是什么垂锦郡主?是个面貌丑陋的老妇! “你……你是何人?可有看见我孙儿?”李氏紧张地后退半步,壮着胆子问道。 这段时日李氏呆在家中深居简出,并不知道鸿鹄中邪异变之事。 “国公夫人,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声音苍老阴沉,天色幽暗,那人的斗篷被风扬起,像个鬼影一般,“我是鸿鹄啊!” “鸿……鸿鹄?你怎么……变得这样老……”李氏疑惑地走上前,指着鸿鹄脱口而出,“你可有见到我孙儿?” 身后火光大亮,杨令和军士们也渐渐跟了上来。 身穿黑色斗篷的老妪闻言,忽然凶神恶煞地伸手掐住了李氏的脖颈,“你想见你孙儿?让你的儿子自刎,不然我就将你孙儿的心挖出来!” 自从毁了容貌,鸿鹄最忌讳有人说她老,说她丑,李氏偏偏口无遮拦。 “啊……”李氏被她掐住发不出声音。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垂锦郡主竟然是这样一副老妖婆的面目! 7017k 第253章 你是故意撇下我的吗? “你是想要你的儿子活命,还是要你孙儿活命?”鸿鹄故意放松手指,似乎想听她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 “夫人!”杨令失声叫道。 李氏早已两脚瘫软发不出声音,谭松急忙劝阻,“郡主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鸿鹄转头看向杨令和谭松,苍老的脸因为愤怒而皱成一团,“杨暄呢?!快叫他出来受死!” 鸿鹄回想当日,自己在何达的寿宴上刚刚与摄政王撕破脸,就受了这反噬之苦,就算此事不是杨暄所为,也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鸿……鸿鹄……”李氏似乎想要求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正当此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鸿鹄瞥见前方的大石背后好像出现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便也顾不得李氏,随手一掌将李氏推开,朝着那大石背后追了过去。 竹林中多有刚长成竹枝的竹笋,半人多高,尖头犀利,李氏好巧不巧地正好倒在一根竹枝上,被竹枝贯穿了腹部,当下血流如注。 “夫人!”杨令赶紧过去扶住她,却为时已晚,见她淡紫的衣袍上血迹浸染,急得朝身后的军士大喊,“去寻医者,寻医者!” 李氏年老,本就身体虚弱,被这锋利的竹枝一刺血流了大半。 待杨暄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鼻息。 “母亲!母亲!”杨暄跪在李氏身旁,含泪叫了两声,看见杨令呆呆地瘫坐在旁边,既没有眼泪,也没有说话,便朝杨令大声问道,“父亲!你们怎么来了?” 杨令反应了半天,才痴痴呆呆地说道,“是……是我在洛北镇的下属提供的消息,说允儿……他在洛北镇。我和你母亲……” 说到李氏,杨令又茫然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妇,缓缓解下身上的灰鼠毛披风给她盖住了身上的血迹,颤着声更咽道,“暄儿,你母亲……她真的走了?” 这么多年夫妻,杨令也不明白自己对李氏到底存了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李氏有时精明厉害,有时又愚蠢多疑,大概是从那些姨娘进门,杨令更多的就把李氏当成了国公府中的幕僚,而不是他的女人。 后来杨暄出世,杨令觉得自己对李氏也尽到了责任,更没有将心思放在她身上。风花雪月在他们身上是不存在的。 李氏总是对他身边的女人出手,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是小事,毕竟那些女人……他也没有认真过。 杨令呆呆坐在竹林里,晚风吹拂着他的白发,高傲了一世的老人瞬间显得有些颓废。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里李氏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又低头看看躺在地上的老太太,喃喃低语,“夫人,你是……你是故意撇下我的吗?” 李氏没有铃兰年轻美丽,也没有铃兰善解人意,这段时间以来他被铃兰哄得十分开心,都快忘了李氏的存在。 最后鸿鹄推她的那一掌并不致命,可她却偏偏选了个有竹枝的地方倒下去。或许……她是厌倦了在国公府的日子,厌倦了自己对她呼来喝去。 杨令抬头望着满天星辰,一时也拿不准李氏到底是不是厌倦了自己,故意抛弃了自己。 “父亲!父亲!”杨暄见安国公独自望着天出神,便大声问道,“鸿鹄那妖女朝哪里去了?” 杨令愣愣地指指树林中一块大石后边,“朝那边去了。” 杨暄急忙带着人循着婴儿的哭声追过去。 淡淡月光下。 怀抱着婴儿的男子正被一个穿着斗篷的女子追到了悬崖边上,二人都停下来喘气。 若是从前,一个李道崇根本不是鸿鹄的对手,可上回她经过破阵符一事,已元气大伤,方才跑了许久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道崇!你竟敢背叛我!快把杨允交出来,不然我要你李家几十条人命!”鸿鹄捂着心口边喘气,边呵斥道。 李道崇不回话,转身又朝着悬崖边跑去。 这个悬崖看上去并不是深不见底,可也有两丈多高,跌下去估计不死也得摔断腿,何况还怀抱着一个婴儿。 见李道崇不肯停下,鸿鹄飞身过去,现出尖利细长的指甲,抢过李道崇手里的婴儿,一掌将那农人装束的男子推下了崖去。 站在悬崖边上,斗篷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可随即又迅速阴沉了下来。 她抢到手的襁褓里包着的竟然不是婴儿,而是一块大石头! 李道崇原本是想抱着那块石头跳崖,造成杨允已死的假象,没想到那襁褓被鸿鹄抢了去。 “好个李道崇!”鸿鹄气愤地将那包着石头的襁褓从悬崖上狠狠丢了下去。 “垂锦郡主,咱们又见面了,”跟在后面的杨暄带着凭风和几个军士赶到,朝那满脸褶子的老妪冷笑道,“在何府中,你不是春风得意,还与本王呛声吗?怎么今日……变得这般狼狈?” 鸿鹄气愤地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道,“若是从前,就算你带了上百军士,也奈何不了我!” “本王也觉得奇怪,郡主怎么沦落至此?难不成是吃坏了东西?”杨暄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妖女!你追杀我儿子,又害死我母亲,今日难道还想有命?!” “王爷,你杀了我又如何?”鸿鹄忽然冷笑着指指悬崖底下,阴恻恻地道,“你的儿子方才已经被我丢了下去,你说……他还有没有命?” “住口!”杨暄闻言,怒气顿时化作一阵凶狠的剑气,朝鸿鹄劈过去。 黑衣女子翻滚着躲过,指缝间顿时出现几枚铜钱暗器。 杨暄和凭风二人又持剑攻向鸿鹄,几枚铜钱暗器疾速朝他们飞来,空气里都是金属相接的碰撞声。 黑夜里,三个黑色的身影如蝴蝶般上下翻飞,中间夹杂几次刀剑劈砍的火光,只几招后,黑衣女子就体力不支,摔在了一丈远外的竹林里。 杨暄正要过去取她性命,忽见一阵妖风刮过让人睁不开眼,随后那黑衣女子就被卷走了。 “王爷!”凭风提着剑,还想去追。 “回来!对方不是普通人,”杨暄回想起方才那阵妖风,只怕是个术法高强的人,他和凭风凡夫俗子,不宜与他硬拼,“咱们还是先去悬崖底下找找允儿。”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适时地从大石底下山林中传出来。 7017k 第254章 反了你们 杨暄闻声欣喜若狂,绕过岩石才看见一团花丛中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允儿!”玄衣男子赶紧解下身上的厚实披风给小娃娃包起来,随即又将他抱到李氏身前,给李氏磕头道,“母亲,这是允儿,你看看。” 李氏静静地仰面躺着,面色苍白。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亲手抱抱她心心念念的孙儿了。 杨允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方才受了惊吓,止不住在李氏身旁爬来爬去,哇哇啼哭。 杨令见到孙儿悲喜交加,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又想起死去的李氏,祖孙二人嚎啕大哭。 谭松和众将士们见此情形无不悲戚。 火把照亮了山间道路,夜风里回荡着几声马鸣,一行人将李氏的尸身安置好,整装待发。 凭风忽带着人,拖着一个暗褐色的身影来到马车前,呵斥一声,“跪下!” 侍卫松手,将那穿着褐色农人衣装的男人丢在马前。 杨暄掀开车帘定睛一看,竟然是摔断了腿的李道崇,目光中又多了几分严厉。 “李道崇,若不是你心怀叵测拐带小王爷,我母亲也不会命丧于此。”杨暄和杨令、杨允祖孙三人坐在马车中。 杨令怀抱着杨允,闻声朝那地上跪着的男子看去。 “王爷……王爷饶命!下官有负王爷所托,是太后和垂锦郡主以我李家数十口人命相要挟……”李道崇忍住腿上传来的剧痛,端正跪在地上。 “难道不是为了镇西王之位?”天色熹微,映着杨暄眸中一抹冷光,“你为了荣华富贵谋害我儿,险些害的本王家破人亡,满盘皆输,还有脸让本王饶你的命?” 今日若是晚来一步,让鸿鹄发现了允儿,自己所有的布局都将烟消云散,为救允儿性命不得不放弃多年来的筹谋。 “王爷!王爷!”人群后一个身穿农妇装束的女子忽然挤过几排军士,跑过来跪到了李道崇旁边,“王爷开恩!李道崇他是可恶,可这段时日他也照顾了允儿,求王爷留他一命!妾身家里还有不到半岁的孩子,求王爷开恩啊……” 杨暄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徐莲玉,又想起方才是李道崇将杨允藏在大石后的花丛中,沉默了半晌道,“罢了,念在你方才没有将允儿交给那老妖婆,今日就暂且饶你一命,回滇西去吧,今后别再出现在本王面前。” “是!是!”李道崇和徐莲玉急忙磕头谢恩。 ~~ 夜半。 “王妃!王妃不好了!” 赵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到门外有人大声拍门,竟然是香夏的声音。 殿外游廊上灯火通明。 “香夏,”她有些奇怪,缓缓坐起身,“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香夏身后还跟着香冬和春心,慌慌张张地进来跪在地上,“王妃!不好了,永昌侯带着太后懿旨进了王府,说要……说要召见王爷!” “这种时候,他召见什么王爷?!”赵霜猛然惊醒。 永昌侯陈扬和摄政王水火不容,上京城人人皆知,如今陈扬带着懿旨进王府,分明是要捉拿杨暄,偏偏杨暄不在,无人敢拦。 “王妃,常嬷嬷正在拱桥前面与永昌侯理论,只怕拖不了太久,现在怎么办?”香夏捏紧了拳头道,抬起头目光坚毅,“毛虎和明景都带着人守在王府周围,只等王妃一声令下!” 这是……要反了吗? 陈扬手里有太后懿旨,若是她下令毛虎和明景拿人,岂不是给了他调兵平乱的借口? “先别轻举妄动,我去会一会他。”赵霜起身,随意收拾了一下,将头发挽起,就带着香夏向着水榭走去。 拱桥上陈扬已经下了马车,正在与常嬷嬷高声理论。 陈扬带着三五十个铠甲军士,人虽然不多,可是杨暄不在,王府中多是女眷,他这样带人进来也极为不妥。 “侯爷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赵霜快步走上拱桥,朝常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太太便退到了她身后。 “长公主,本侯也不想半夜到访,只是太后她老人家让本侯来请王爷去紫云殿,说是……皇上醒了,要见王爷。”陈扬狡猾地看了一眼拱桥上的美人,露出垂涎之态。 “王爷不在王府,侯爷请回吧。”赵霜看了一眼他身后空空的马车,奇怪今天鸿鹄竟然没有跟来。 陈扬早知杨暄不在王府,今日不过是想逼王府府兵反抗,好给杨暄扣一个谋反的罪名。 只是眼下他看见刚刚睡醒的赵霜,脸上还有浅浅的枕印,忽然动了邪念,“王爷不在,就请长公主跟在下进宫一趟吧。” 鸿鹄今夜恰巧不在,这几日成天对着那个老妖婆子,他恶心得胃都快吐出来了,若是能得长公主相伴一夜,陈扬想想都觉浑身气血沸腾。 “陈扬,我看你是嫌命长了,”赵霜站在拱桥正中,居高临下看着桥下的男子,“没有圣旨,本宫凭什么跟你进宫?” “长公主息怒,在下虽然没有圣旨,却有皇上口谕……”陈扬说着,便给两个军士做了个手势。 两个人高马大的玄武营卫士立刻上前,架住赵霜的左右手,要往马车里拖。 “反了你们!”常嬷嬷气得不行,带着一帮丫鬟婆子就要跟玄武营的侍卫们拼命,“你们反了!” “铿锵!”忽然两道微红的亮光划过夜空,架着赵霜的两个军士顿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陈扬身后的军士们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暗器,一时面面相觑,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赵霜一振衣袖,走回拱桥上,朝众将士道,“谁还敢动本宫?!还不退下!” “长公主好身手,一下就杀了我两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陈扬躬下身查看了两名军士的尸首,又朝后招呼了几名军士上前来,将两名军士的尸首抬了下去,抬起头望着拱桥上的女子微微眯眸,“本侯今夜就不打扰了。” 男子两手背后,进了马车,朝那驾车的侍卫道,“星白,回去吧。” 陈扬带着人马离开后,赵霜才望着白玉石阶上留下的斑斑血迹,松了口气。 ~~ 次日,快到中午时,杨暄才带着杨允回到王府,跟赵霜说了李氏离世、杨令和阿淘抱头痛哭的消息。 赵霜想起从前与李氏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禁垂泪。 7017k 第255章 趁虚而入 用过午膳后,早就安排好的乳娘和丫鬟又给杨允洗了个澡,转眼间从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变成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 “什么?鸿鹄被人救走了?”赵霜刚刚哄着杨允睡下,回过头来帮杨暄更衣,“是什么人能从你和凭风手中救走鸿鹄?” 杨暄和凭风的武功都是上京城中数一数二,何况还带着众多军士。 “当时天色太黑,我看不清楚,”杨暄换上一件月白圆领常服,扶着她走到睡榻旁,二人一边看着摇篮中正在熟睡的小家伙,一边说着悄悄话,“不过我觉得……那步法……好像是你师父。” “清无?不不,是乘灵!”赵霜恍然大悟,随后又忧心忡忡,“师父将鸿鹄救走,不知道会不会又给她重做一副仙体。师父真是偏心!当年鸿鹄害我的时候他怎么不救我?如今鸿鹄有难,他就出手了!” “若是乘灵就此将鸿鹄收走,让她不再为祸人间,倒也算做了件好事,”杨暄拉着她躺下,“午睡一会儿吧,你如今怀着身孕,昨夜又因为那陈扬带人来府中闹事,也没有睡好。” “说起来陈扬真是可恶,他明知道你不在府中,却来挑事!”赵霜靠在他的臂弯里,“幸好我如今法力还未全失,几个区区武士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将明景和毛虎都留在王府和国公府周围戒备,就是给你用的,你为何不敢用?”杨暄揉着她的头发道,“你怀着身子,何必亲自动手?” “陈扬手握太后懿旨,若是让毛虎和明景动手,不就是反了?”赵霜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午后阳光透过薄纱帘子洒在她脸上,“你自然是不怕,可明家和毛家呢?还有章老将军如今是毛虎的亲家,说不定也要受牵连……” “瞻前顾后……”杨暄微闭双目,神色肃然,“他们要逼我反,这不过……早晚的事。你别为这事劳心伤神了。” “阿淘回到我身边,我总算是放心了。”赵霜安心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很快便昏昏欲睡,忽又想起了李氏,“母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杨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父亲说他会处理的,这段时日朝中局势复杂,他说不用我分心。” “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赵霜说着,便靠着他睡着了。 ~~ 天色熹微,永昌侯府。 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地摸进了寝房内。 “什么人?!”帐中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男人猛地坐起身,惊声问道。 他怀中的女子香肩微露,犹在沉睡,被这动静吓醒,抓住男子的手问道,“侯爷!是不是夫人她……” “是我啊……月蓝。”窗前的醉翁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房中漆黑,人影戴着兜帽,沐浴着朦胧熹微的晨光。 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帐中的女子瞬间花容失色,缩在男人怀里求庇护,“侯爷!侯爷救救奴婢!” “夫人!你怎么……你不是……他们说你被摄政王打落了悬崖……”陈扬一时语无伦次,支支吾吾道,“不不,又说是有高人救走了你……” 陈扬心里直呼倒霉,鸿鹄失踪,他刚刚才放纵两日不到,竟然就被抓个现行。 “我掉落悬崖,你有没有派人去寻过我?”鸿鹄此刻,心中微苦,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当年白鹭所受的痛楚。 然而她很快便沉了坚定的目光,捏紧了醉翁椅的扶手。她不是白鹭,她绝不会让当年发生在白鹭身上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夫人你……你武艺高强,又何须我去救?”陈扬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推开怀里的丫鬟,手忙脚乱地寻找外衣,“你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陈长生!”鸿鹄提高了音量,声音更加嘶哑犹如二胡弦断,刺的人耳膜生疼,“我为你一统天下费劲心力,你却在此与一个丫鬟偷情?” “鸿鹄!鸿鹄我只是……喝醉了啊,”陈扬又指着身旁的月蓝道,“都是这丫头自己爬上了我的睡榻,我根本就不知情!” “侯爷!侯爷你怎么冤枉我?”月蓝这小丫头早已是满脸泪痕,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就急忙爬下睡榻,朝那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磕头求饶道,“夫人,奴婢没有!奴婢真的只是伺候侯爷更衣,是侯爷他拉着奴婢不让走……” 黑暗中,鸿鹄望着眼前的男女,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当初陈扬是如何背着白鹭与自己偷情,又是如何对着白鹭甜言蜜语,让她深信不疑。 陈扬与月蓝的事,她其实早有怀疑,不过不曾求证罢了。 作为一个女人,鸿鹄虽然心肠歹毒坚硬,却有着其他女人同样的弱点。她怕输,怕被人夺去骄傲和尊严,更怕一颗真心被践踏。所以即便月蓝在她面前多次暗示,陈扬的举动极度可疑,那层窗户纸,她始终不曾捅破。 “侯爷,我身受重伤武功全失,又是这般模样……”鸿鹄的声音小下来,缩在斗篷里仿佛一个弱小的雏鸟,“且我体内有不死药在,将来只怕也不能有子嗣,侯爷要纳妾也是人之常情,鸿鹄绝不敢有异议。” “鸿鹄!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要纳妾了?”陈扬找到了外衣,穿好衣裳,一把掀开帐子,义愤填膺道,“都是这丫鬟自作聪明,我绝无此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鸿鹄即便是身受重伤,随便拿一个毒药出来也够他死好几回的了,她方才不过是试探自己,陈扬可不傻。 跪在地上的月蓝哭得眼泪都快干了。 “侯爷,鸿鹄如今,对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如……”鸿鹄又看了一眼那白衣男子,眸中含泪,却闪着一抹深蓝色的冷光,“我这副模样也实在无颜做侯府夫人,更不敢奢望做后宫之主。不如……您就将和离书给了我,从此我回山上去修道,你与月蓝坐拥天下。” “傻丫头!”陈扬赶紧上前几步,跪在那黑衣老妪的身前,拉着她皱巴巴的手,哄道,“鸿鹄,今夜是我错了,我喝多了被这丫头趁虚而入,我只是……太想你了……至于将来,我若是坐上高位,身边的后位,也只能是你一人的!” 7017k 第256章 我可不是我师姐 “夫人!求夫人赐奴婢一死吧!”后边跪着的那丫鬟开始猛磕头,头皮都快在地上磕破了,嘴里不停地喊,“赐奴婢一死!” “侯爷真的如此想?”醉翁椅上的老妪缓声静气,歪头打量那一双跪在地上的男女,忽冷笑道,“平日里月蓝伺候我也算尽心尽力,她今日一时错念,还请侯爷不要苛责。” “鸿鹄,虽说她是一时错念,可也不能留了,依我看,就打发出府去吧?”陈扬谨慎地看着那黑衣女子布满皱纹的脸。 “嗯,就打发出去吧。”鸿鹄点头表示同意,又朝那衣衫不整的丫鬟道,“月蓝,你我主仆一场,如今要分别,我怎么也不能空着手。” 小丫鬟早已抖作一团,既不敢哭,也不敢求饶,只是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地呜咽。 “我这里有颗上好的丹药,名曰‘忘忧’,与那‘诛心’是一对儿。”鸿鹄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瓷小瓶,瓶上拴着跟白色棉线。 一听说与“诛心”是一对儿,月蓝瞬间心如死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扬也吓得脊背发凉,心跳慢了半拍。 “这丫头不好意思自己过来接,侯爷,你拿给她吧,”鸿鹄朝那白衣男子看了一眼,将红瓷瓶递到他手里。 陈扬愣怔住,抖抖地接过那瓶子,如接了个烫手山芋过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问道,“不知这忘忧……有何效用?” “忘忧仙草,可让人毫无知觉,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且耳聋眼瞎,再看不到、听不到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鸿鹄仰头靠在醉翁意的靠背上,脚尖点地,醉翁椅轻轻摇晃,“你说,是不是很好呢?” “是,算很好了。”陈扬一手捏紧了红瓷瓶,一手捂着哒哒乱跳的心口。 比起从前那些被她折磨死的仇家,仅仅是耳聋眼瞎,又感觉不到痛苦,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么想着,陈扬便拿着那红色小瓶走近了小丫鬟,“月蓝,你……服药吧。” 月蓝似乎也对这个处罚很是满足,没多少挣扎就由着陈扬灌下了“忘忧”。 她本来以为夫人会给自己什么挖心挠肝的酷刑,竟然只是毒药,让自己耳聋眼瞎,也不算太坏。 约莫半盏茶后,月蓝便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接着眼前黑幕拉上,耳朵嗡嗡声一片,接着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手脚软弱无力,竟然连触觉也变得迟钝了,身体软绵绵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醉翁椅上的老妪这才颤巍巍站起身,脱去了黑色的斗篷,里边穿的是件单薄的灰色交领道袍。 “哟,果然没知觉了,”鸿鹄用脚踹了踹地上的丫鬟,亮出手里的匕首,躬下身子,随便三下两下划花了月蓝的脸,又手起刀落,斩了她的全部手指,这才收起匕首,朝陈扬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好了,找星白进来,将这丫头卖到西原道的下等窑子里去吧。” 月蓝并不清楚鸿鹄对她做了什么,也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感觉脸上和手上有温热的血液流淌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侯爷,侯爷你在吗?”月蓝的嗓子还能说话,声音仍旧清脆好听,两只光秃秃的手掌伸在空中摸索了两下。 陈扬吓得呆若木鸡,手里的红色瓷瓶滚落在地。 “还不去扶着她?”鸿鹄坐回到醉翁椅上,从旁边的桌案给自己倒了杯茶,嘴里哼着小曲儿。 嘶哑的声音费力唱出江南小曲,本来悠扬的曲调变得哀愁干涩。 陈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扶着月蓝起身,将她交给守在门外的星白,又嘱咐了两句,才失魂落魄地进来,走到醉翁意旁,呆呆站着。 地上还有一滩血迹,是月蓝方才留下的,此时晨光渐亮,鲜红的颜色格外刺眼。 陈扬此刻才真实感受到枕边人的冷酷和残忍。 “你慌什么?”鸿鹄饮了一口茶,“噗嗤”一声笑道,“就算是到了窑子里,她也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就算是被针扎,也觉得像是羽毛轻抚而已,你说多好?” “鸿鹄!”陈扬脸涨得通红,憋了一口气,终究是没忍住,“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月蓝她不过是……” 他刚想说“不过是伺候了我一晚”,鸿鹄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扬又咽下了嘴里的话,转而问道,“你……你是怎么从杨暄手里逃回来的?” “你当然不希望我回来……打扰你的好事了,”鸿鹄望着他忽沉了脸色,眸中现出决绝与狠厉,猛地伸手捏住他心口的衣襟,将他扯到近前来,“陈扬,我跟你说过,我可不是我师姐,你记清楚了没有?” 声音不是很大,却带着淬了冰的幽冷和沉重威圧感,让人透不过气来。 鸿鹄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白鹭。当年的白鹭法力高强,若是她有自己一半杀伐果决,又何至于命丧于锁仙井内?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也同样有弱点。身旁的男子唯唯诺诺的外表下,其实早就看透了她。 陈扬看似懦弱的眼神后边隐藏着胸有成竹的笑意。白鹭为情所困,鸿鹄又何尝不是?鸿鹄杀了月蓝,却不忍杀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毫无办法了。 “我……我记住了,”陈扬假装紧张地后退了半步,小心说道,“鸿鹄,你别生气了。都说了我是一时大意才会被那小丫鬟钻了空子……” “陈扬,我能把你推上高位,就能把你拉下来,踩在脚底下。”鸿鹄朝旁边挪了挪,收了二郎腿儿,盘腿坐在醉翁椅上,下巴指着自己身边的空位道,“坐吧!” 陈扬忐忑地在她身边坐下,却觉如坐针毡,想像平日里一样抱着她哄一哄,却又觉得直犯恶心。 从前那个清秀又迷人的小姑娘怎么忽然变成了个老妖婆,这让人如何下得去手? 天色渐渐敞亮了起来,白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着两个坐在醉翁意上的身影,貌合神离。 鸿鹄兀自垂眸打坐,陈扬心中打着小算盘。 “夫……夫人,你前晚怎么去了那么久不回?”陈扬忍住心里的不适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道,“我不知有多担心你。” 7017k 第257章 玩物丧志 “你担心我?”鸿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眼中浮现出浅浅水光,“侯爷,你真的担心我?你与月蓝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我,对不对?” 陈扬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过既然她这么以为,就顺水推舟吧,“不错,鸿鹄,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只是你最近……忽然变了样子,我有些不习惯,才会……醉酒后把那丫鬟当成了你。” “侯爷!”鸿鹄靠在他的臂弯里,忽然抬起头邪魅一笑,“我找到恢复青春的办法了!” “你找到鲛人鳍骨了?”陈扬诧异问道。 “方才是师父从杨暄的刀下救了我,我从他老人家的口中得知,世上仅存的鲛人鳍骨,一块被静逸那个老尼姑吃了,另一块被摄政王妃赵霜吃了,怪不得她能够青春永驻……”鸿鹄说着,深吸一口气陷入了遐想中,“若是能将赵霜煮着吃了,我定然也能像她一样!” 陈扬被她的这种想法震惊了,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要吃了摄政王妃?” “怎么?你不舍得?”鸿鹄好像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眸盯着他,“侯爷,听闻你前晚带兵进了摄政王府,还想抓赵霜,结果损失了两个玄武营的高手。” “我……我那还不是为了你!”陈扬心虚地搂紧了她的肩膀,“那晚你去捉拿杨允却久未回来,我怕你落到杨暄手中,就想着……若是能把赵霜捉来做人质,换你回来岂不好?谁知那赵霜武艺高强,我从前竟是小看了她……” 陈扬吓得满头大汗,想起那晚从两名玄武营的死者身上捡到的铜钱,铜钱上刻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心慌意乱。 “真是如此?”鸿鹄伸出两根指甲尖利的手指,掰过他的下巴道,“别是你见色起意,看上了那个赵霜。” “鸿鹄!”陈扬壮着胆子推开她的手,“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你你……你就算要吃鲛人鳍骨,为何不吃那静逸,非要吃赵霜?” “静逸那个老尼姑皮糙肉厚的,肯定不好吃,”鸿鹄睁着猩红的眼睛,露出一个鬼魅似的的笑容,“听闻那赵霜如今身怀有孕,若是将她母子一同放入大锅里煮,你我分食了,定能长生不老!” “这……这是你师父说的?”陈扬觉得一阵恶心想吐,头晕目眩的。 “师父他优柔寡断,自然是不赞成,他说要带我回源清山去重新造一个仙体,”鸿鹄手指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冷笑道,“我才不要跟他回去呢!等那个仙体长大又是十几年,我等不了!所以我就趁他老人家不注意,跑回来了。” “鸿鹄,这……”陈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毕竟不是妖孽,更没有吃过人,觉得这主意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反胃,“鸿鹄,那摄政王妃如今肯定是被杨暄层层保护着,你还是放弃吧!若是轻举妄动,再被那杨暄捉住,可就没那么容易逃脱了。” “侯爷,我已经让刘太后下旨,皇上病重,禅位于你。你很快……就是昌国的开国君主了,难道还怕一个杨暄?”鸿鹄环住他的腰,嗔道,“到时候,要那杨暄将赵霜交出来,给皇后补身子!若是他敢不从,就将他杨家夷为平地!” 陈扬紧张得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觉得自己搂着一个女疯子,“鸿鹄,杨暄和那安国公手里毕竟还有兵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放心,等我坐上了皇位,一定会为你寻到鲛人鳍骨,何必心急?” “嗯,等拿到了传国玉玺再说吧。”鸿鹄疲惫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我这段时日元气大伤,须得好好休息,你就先筹备登基的事吧。待你坐稳了江山,再命那杨暄将赵霜交出来。” ~~ 杨允回到上京后,静逸师太将消息告诉了住在青玉庵中的容氏,容氏这才松了口气,进王府见了赵霜和杨允一面,便带着徐府侍卫向王妃告辞。 赵霜倒没有为难她,反而让常嬷嬷赏赐了许多金银和马匹,送容氏离开了上京。 几日后,刘太后下旨,大周皇帝赵宏义病重,不能理政,自愿禅位于永昌侯陈扬,同时褫夺杨暄的摄政王封号。 陈扬的登基大典匆匆忙忙,一切从简,改了国号为昌,立曾经的垂锦郡主为皇后,同时仍旧尊刘太后为太后,封赵宏义为义王。 登基大典后一个月,南境小国竖了反旗,北凉国也拒绝臣服,又有几个胆大的江南小诸侯最先起兵,开始逐鹿中原。 奇怪的是,从前的大周摄政王杨暄却以母亲李氏意外身故,府里要办丧事为由,深居简出。 办完了李氏的丧事,杨暄便一连几日都呆在王府中与阿淘玩闹,也不上朝,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就连被褫夺了摄政王的封号,他好像也丝毫不在意。 赵霜在府中很少出去,可偶尔呼兰和章诗儿来拜访她,也会告诉她军中的消息,据说南境小国都反了,摄政王旧部崔尚却是按兵不动,上京的羽林卫和虎骁卫也一直守在王府和国公府附近,与陈扬手里的龙骁卫和玄武营井水不犯河水。 夏日天气好,含光阁院中有几棵李子树成熟了,果实红里透紫,看得阿淘直流口水。 赵霜手摇团扇,一手轻抚肚子,坐在露台上看着楼下的两大一小,微微蹙眉。 杨暄和凭风带着阿淘去打李子吃,回来的时候满身大汗,衣服贴着后背,手里还拎着个竹篮子。 凭风抱着阿淘,满头大汗却还乐呵呵地合不拢嘴。 阿淘最近已经快要学走路了,手脚都极为有力,在凭风怀里又抓又挠,吵着要吃李子。 三人上了楼,进到三楼的大殿内,杨暄便将篮子放在地上,转身进了净室中去换衣服。 赵霜迎出来。 阿淘看着一篮子红彤彤的李子,立刻挣脱了凭风,委屈地朝赵霜爬过去,又指着篮子示意要吃。 赵霜不悦地皱眉,没有抱他。 这段时间阿淘已经可以吃水果和糕饼了,自从发现了水果和糕饼好吃,小家伙整天就想着吃。 杨暄这一个月来,就是陪着阿淘吃喝玩乐,如今这父子俩在赵霜眼里都是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7017k 第258章 有事情瞒着我? “王妃,属下去将李子清洗一下再拿上来!”凭风提着篮子要走,阿淘见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杨暄急忙从净室中出来,朝凭风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拎着篮子快速跑出去。 阿淘刚连滚带爬地要去追,就被杨暄抱起来,放到了摇篮里。 阿淘想爬出来又不敢,扶着摇篮颤巍巍站起来,委屈地歪着小嘴。 杨暄得意地朝儿子挑眉道,“看你还往哪儿跑!” “你整日里和他争长短有什么用?”赵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又安抚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外边儿都变天了,还是这么成天只知道玩儿!” “你是不满意我在家含饴弄儿?”杨暄拉住她的手,仍旧朝阿淘做着鬼脸,“不是你说……不让我出去争吗?怎么我在家呆着又不行?” “没让你去争,可……可也不能这么颓废,整天的玩!等陈扬坐稳了皇位,第一个就要拿你开刀!”赵霜坐在睡榻上,摇着摇篮叹了口气,“我如今法力消退,又怀着身孕,万一陈扬找咱们的麻烦……” “还真被你说对了,前几日有‘圣旨’来,”杨暄对着她顽皮一笑,“说你身上有鲛人鳍骨,要我将你交出去,给‘皇后’补身子。” “啊?这定是鸿鹄的主意!”赵霜气愤地捏紧了他的手问道,“那你怎么回的?” “我把那传信的小黄门打了一顿,赶出了府去。”杨暄依旧云淡风轻,又捡起摇篮里的一个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就这么简单?”赵霜心惊。他这是明摆着抗旨不遵,陈扬怎会善罢甘休? “嗯,就这么简单。想不到,竟然要你为我担心……”杨暄转头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欲言又止。 二人正在说话间,凭风和秋心各端了一个白瓷托盘进来,行礼道,“王爷,李子洗好了。” “吃!吃!”阿淘立刻跃跃欲试,站起来要向凭风扑过去。 凭风只好拣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李子,抱着阿淘坐到虎皮地垫上哄道,“小祖宗,等一等,我给你把果核去了再吃!” 赵霜看见阿淘急得流口水的样子,捂着隆起的肚子笑道,“王爷若是能一辈子留在府里,与妾身和阿淘作伴儿,妾身求之不得。” “哦?”杨暄不置可否,只拿起一个李子,轻笑了笑。 “王爷!”正拿着调羹给阿淘挖果肉的凭风忽然想起了什么,朝杨暄道,“差点忘了!王爷!豫王来了,在书房等您呢。” 自从陈扬登基,改朝换代,豫王也被褫夺了封号和领地,如今他四处游历,没个正式居所,不过大家还是称呼他一声豫王。 “知道了,我稍后去见他。”杨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咬了一口鲜红的李子,“怪不得阿淘见了这李子就吵着要吃,原来真的这么甜。” 夏季静心湖上的风清爽宜人,吹着窗前的帘子高高扬起。 秋心和凭风陪着阿淘吃完了一个李子,又坐在虎皮地垫上陪着他玩耍。 赵霜却心事重重地看着旁边的俊朗男子,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与豫王,何时这么交好了?” “嗯,本来就是亲家,交好有什么稀奇?”杨暄没有转头看她,只专心看着地上正在蹒跚学步的阿淘,语气里似乎避重就轻。 “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赵霜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手问道,“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霜儿……”杨暄缓缓转过头,面露为难,想要解释,却只是淡淡说道,“没什么。上回阿淘出事,是豫王给我传递的消息,我自然要给他送谢礼,这一来二去的,就熟悉起来了。大家毕竟是亲戚,他来上京城,我尽地主之谊,你别多心。” “王爷,我弟弟还下落不明,你若是有机会,帮我寻寻他。”赵霜轻轻说着,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移开了目光。 赵霜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未央宫中……也不知怎么样了。” 炎炎夏日,杨暄和豫王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一连几日都在书房中议事。 赵霜偶尔听闻南边儿有诸侯叛乱,甚至上京周围直至西原道都有零星的战事,可问起来,杨暄总是说不过是些地方上的散兵游勇,不满改朝换代,所以与朝廷的军队有些小摩擦而已,让她不用担心。 这日杨暄不在府中,赵霜午膳后有些困,正想躺下休息,就见香冬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小声道,“王妃,贤妃娘娘传了东西出来。” “张小雪?”赵霜猛然惊醒。 这个张小雪自从上回被扭送回宫,就被关在冷宫中没了消息,如今忽然传了东西出来,必然是有急事。 “给我看看!” 香冬小心翼翼递上一支狼毫笔,赵霜接过来抖了抖,从笔杆中抖出一张叠成小棍儿的黄麻纸,上面写满了蝇头小篆。 赵霜低头读着,屋里许久寂静无声。 “怎么了,王妃?”香冬见她不言语,担心起来。 “贤妃说发现了皇上被囚的地方,要我进宫去……搭救皇上。”赵霜站起身,在寝殿中缓缓踱了两步,又问道,“王爷在哪里?” “王爷与豫王出府去了,王妃,可要通知王爷?”香冬紧张地问道。 “不不!”赵霜使劲摆摆手,“给我备车驾,我要进宫去。” “王妃!您如今怀着身孕,还是不要四处走动的好,何况宫里……”香冬小心提醒道,“王妃,如今宫里变了天,可不是从前了。” 自从大周覆灭,香冬还没有出过摄政王府,可她偶尔听采买的人说起外边儿的情况,也知道如今的未央宫不是赵家的了。 王府和国公府附近都有王爷的虎骁卫和羽林卫层层戒备,与未央宫中那位“皇上”对峙着,玄武营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可出了王府,赵霜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放心吧,我身上戴着护身符,”赵霜朝楼下望了一眼,香春和秋心正陪着阿淘在院中玩沙子,“你留下照顾阿淘,让香夏陪我进宫。” “是。”香冬行了个礼便急急退下。 赵霜有孕,将王府的事务都交给了香夏和常嬷嬷。 香夏这段时日管理着王府大小事务,本是抽不开身的。可繁霜殿的宫女中,就属香夏见的世面最多了。 7017k 第259章 义王 王妃说要香夏陪着,香冬不敢怠慢,急忙去繁霜殿中喊了香夏过来。 香夏服侍赵霜换了身衣裳,天气炎热,穿上一身浅绛色蚕丝薄锦袍,将头发高高竖起成一个蛇髻。 赵霜与阿淘道别,又让香夏带上若姬一起去未央宫。 香夏心中忐忑,王妃每回只要带上若姬,那必定是要出去与人约架,而且她今日神色凝重,只怕是大事。 马车里,若姬安静地趴在车板上。 香夏一边给赵霜打扇,一边问道,“王妃,此次入宫可是十分凶险?” 若不是十分凶险,王妃只怕不会叫上自己和若姬。 “嗯,”赵霜看了她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停止打扇,“我腹中胎儿成形,法术还剩下一点,但是捉襟见肘,必要的时候,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王妃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马车内地方狭小,香夏不便行礼,只拿着团扇拱了拱手。 “等我找到赵宏义,你带他出宫去,离开上京城。”赵霜淡淡说道,“上京西门外有人接应你们。” “啊?王妃你不和我们一起逃?”香夏大惊,没想到王妃竟然要她护送皇上离开上京。 “陈扬和鸿鹄想要我的命,只要知道我进宫,必然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我是不可能逃脱的。”赵霜一手轻轻给若姬梳着毛。 “王妃!既然如此,您何必以身涉险?”香夏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如……咱们这就打道回府吧?等寻个万全之策,再去救皇上!” “不,陈扬他们要找我,我也正好要找他们。”赵霜勾起嘴角,朝香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才我说……我的法力还剩下一点,这一点法力要使在刀刃上,我算准了,就能给鸿鹄致命一击。” “那您自己呢?这太冒险了!不成啊王妃……”香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劝阻道,“王妃,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小王爷,还有您腹中的孩子啊!” “我会见机行事的,”赵霜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到时候,你带着皇上和贤妃娘娘想办法出宫,他们二人都还是孩子,你要替我照管他们。待出了宫,就往西原道逃吧,那里荒凉,无人会追去。呼兰会在西门等着你们。” “王妃放心,奴婢……奴婢就是西原道人,认识路……”香夏抹了抹眼泪,又抬起头问道,“奴婢只是不放心您……此事为何不等王爷回来,让王爷派人去救皇上岂不更好?” “香夏,”赵霜仰头靠在座椅上,喃喃道,“王爷这几日都在与豫王议事……昨夜,我在书房门外,听到他和豫王说起传国玉玺和开国碑文之事……” “啊?”香夏感觉心头又是一惊。 传国玉玺向来是中原的皇权信物,与北凉国的神狼牙一样,从东海国至今传了上万年,如今还保存在未央宫中。 至于开国碑文……则是改朝换代时,宫里才会寻专门的工匠打造。此次陈扬仓促登基,开国碑文还未准备好,也一直没有立碑。 王爷和豫王说起传国玉玺和开国碑文之事,怕是正在商议改朝开国之事,那王爷就是打算…… “所以你救出我弟弟,切不可逃回王府,也不可让羽林卫和虎骁卫的人发现,”赵霜知道香夏脑筋转得快,应该已经明白其中利害,“就……有多远跑多远吧。” “王妃!”香夏握紧了赵霜的手。 她舍不得王妃,可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王妃特意将皇上和贤妃托付给自己,定然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出了西门,会有呼兰接应你们,她是我的人,你可以相信。”赵霜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进宫之后的事,觉得心绪纷乱,神情紧张,“至于其他的人,全都不要相信。” 杨暄和豫王在谋划什么,又为什么瞒着自己,赵霜心知肚明。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帝王之位。若是他想救赵宏义,凭他在上京城中的势力,就算是与陈扬大战一场也未必会输。 杨暄在宫里也有眼线,可他却一直拖着按兵不动,只怕是在等着陈扬和刘太后的势力两败俱伤,然后他再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 马车行到了未央宫门口。 宫门前原是由羽林卫负责守卫,如今已全部换成了玄武营的人。 一个队正模样的人见到摄政王府的车驾,顿时紧张起来,朝手下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个侍卫转身向宫门内跑去报信。 “末将见过长公主。”队正小跑着到马车前,抱拳行了个礼。 陈扬虽然下旨褫夺了杨暄的摄政王封号,却仍旧尊刘太后为昌国太后,尊赵霜为长公主。 赵霜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问道,“本宫今日是来看望母后和义王的。” 陈扬登基后封赵宏义为义王,据说义王留在未央宫中养病,避不见人。 “是,是!”队正朝后看了一眼,层层的宫门守卫中间瞬间让出一条道来,仅可让一两人并排通过。 若姬最先跳下车,四处嗅了嗅,确定没有危险才回头朝赵霜叫了一声。 “太后可还好?”赵霜扶着香夏缓缓走下马车。 “回长公主,太后身体康健。”队正垂着头,又小心说道,“长公主,皇后如今住在清宁宫,太后现在居于安庆宫,属下派个人给您带路吧。” 皇后?赵霜心中冷笑,鸿鹄那个妖女居然封自己为皇后。 “有劳了。”她点点头,那队正便叫了一名士卒过来,又嘱咐了几句,士卒便领着她们进了未央宫。 安庆宫早年间住着几位太妃娘娘,后来几位太妃去世便一直空着,许久没有住人。 安庆宫不比清宁宫奢华,地方偏僻寂寥,离冷宫很近,鸿鹄和陈扬把刘太后安顿在这里,跟软禁也没有分别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贤妃张小雪应该就住在里面,只是如今不好直接叫她出来。 几人心事重重地走到了安庆宫门前的宫道上,赵霜却慢下脚步。 “这位大哥不知怎么称呼?”赵霜牵着若姬,朝那带路的玄武营军士打听,“你来玄武营多久了?” “回长公主,属下名叫谢恒,”带路的军士慢下脚步,依旧面容严肃,“属下来玄武营已经七八年了。” 7017k 第260章 匡扶社稷 给她和香夏带路的是个方脸士卒,身穿玄武营的红衣黑甲,脸上有些胡须,看上去已经年过二十五岁有点儿阅历,并不是个毛头小子了。 “哦,那就是在皇兄仙去之后,”赵霜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本宫曾经随皇兄游历江南,去过玄武营中,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想必你没有见过本宫。” “长公主说的是,”谢恒也停住脚步,拱手道,“属下也曾听人说起过先太子在世时,玄武营的赫赫战功,可惜到属下加入玄武营的时候,早已没有先前的风光了。” 先太子过世之后,先皇不准人提起先太子,玄武营也就像一个无人敢提起的话题,被丢弃在江南圈养起来。 后来先皇过世,赵宏义登基,摄政王仍旧忌惮玄武营的实力,有意冷落了玄武营。 “谢兄弟此言差矣,玄武营如今是皇上嫡系,还有什么比这更风光的呢?”赵霜语气中带了些试探,缓声笑道,“玄武营的各位兄弟,将来加官进爵,都是指日可待……谢兄弟应该高兴才是。” “加官进爵不敢想,”谢恒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中原硝烟又起,玄武营作为皇上嫡系首当其冲。我们守在宫门前的还好,属下听闻,守在西原道的玄武营……已经损失了大半。” 陈扬如今四面楚歌,且除了玄武营和龙骁卫无兵可用。 龙骁卫去了南边儿,玄武营一半驻守上京,一半去了京郊和西原道。 赵霜闻言,轻点了点头,忽又指着不远处问道,“那里就是东宫吧?从前皇兄在世时住在东宫,后来一直空着,本宫今日想……进去凭吊一番,有劳谢兄弟在外边儿守着。” “长公主,皇上有令,严禁任何人进入东宫,您还是……去安庆宫看望太后吧,早去早回。”谢恒显然不太情愿,生怕她会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若是本宫一定要去东宫呢?”赵霜敛起笑意,抬头看向面前的黑甲军士道,“谢兄弟可要抓我去领赏?” 香夏闻言,紧张得不敢大声喘气,若姬则是竖起了毛发,蓄势待发。 此处位于安庆宫与冷宫的交界处,离东宫还有些距离,只能远远看见东宫的屋顶,谢恒若是大喊一声,立刻会有无数援兵赶来,她和王妃根本不是对手。 到时只怕不仅进不了东宫,连安庆宫也进不了,直接就被捆了带到陈扬面前。 “长公主不要让属下为难。”谢恒的手已经握在了剑鞘上,“皇上有令,属下只是个小小的守门士卒,不敢违背。” “谢恒,你可还记得玄武营的营训?”赵霜背对着他走了两步,藏在大袖中的手指指缝间已经多出一枚铜钱。 若是谢恒真的要喊人,就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不过她觉得还不到动手的时候,自己法力有限,也要省着点用。 谢恒听她说要去东宫,并没有大声喊人,说明他也并不想得罪自己。 “匡扶……社稷,责无旁贷。”谢恒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玄武营的营训。 赵霜小手一转,铜钱消失,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来,在谢恒面前晃了晃,“谢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那白玉雕琢的圆月形玉佩有铜钱大小,上面刻着“社稷”两个字。 “这……请长公主明示。”谢恒看见这玉佩,却不明白什么意思,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见赵霜神色严肃,感觉这玉佩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这玉佩是皇兄所赠,上面的‘社稷’两个字你可看清了?”赵霜迅速收起玉佩,又放回袖中,“玄武营营训中的‘社稷’两个字,指的就是这玉佩持有之人。” “原来是这样……”谢恒恍然大悟,朝着她抱拳垂首道,“长公主为何不拿这玉佩去号令整个玄武营?” 他虽然从未听说过这玉佩的事,不过看赵霜信誓旦旦的样子,大概这玉佩是类似于虎符之类的东西,自己级别低微,没见过也很正常。 “本宫一向低调,不喜生事,”赵霜又指了指东宫的方向,“你就让我去东宫里凭吊一番皇兄,很快就出来,绝不会给谢兄弟你带来麻烦。若是将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听从玄武营的营训,也没有人会怪罪你。” 这谢恒只是一个谨小慎微,害怕惹事的士卒,没必要动武,变个障眼法就骗过去了。赵霜手中的白玉佩又变回了铜钱。 “这……”谢恒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彩,见天色还早,便道,“那长公主快去快回,属下……就守在这里,若是守在东宫门口,怕会引人注意。” “放心吧,一炷香后我就回来。”赵霜说完,就领着香夏和若姬快速向着东宫行去。 东宫久未修缮,虽然宫室还算完整,可院中荒草萋萋,也没有宫人打扫。 前院是先太子处理朝政、会见朝臣的地方,开阔无遮挡,依旧是巍巍壮阔,勾起了赵霜不少儿时回忆。 若姬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也跳跃得十分欢快。 “香夏,咱们去后院寝房。”马上就是黄昏了,等天色暗了香夏她们不好赶路,赵霜不敢耽搁,三步并做两步走上了抄手游廊,又朝若姬道,“若姬!别光顾着玩儿,想想是让你来干什么的!” 长毛狗收了舌头,也不敢再乱跳扑蝴蝶了,跑到赵霜前边开路,一本正经地东瞅瞅,西嗅嗅。 游廊上都是蛛网藤蔓,香夏一边走,一边用手为她拂去蛛网。 “汪汪!”跑在前面的若姬忽然朝她们发了一个暗号,它不敢叫的太大声,只低声叫唤,声音里却满是兴奋。 赵霜循声越过游廊上遍布的藤蔓,果然发现前方有个厢房的门口干干净净,既没有藤蔓,也没有厚厚的灰尘。 若姬正站在厢房门口摇头摆尾地来回跑着,示意里面有她要找的人。 “王妃,是那里吗?”香夏也注意到了那间厢房。 赵霜捏紧了手指,轻轻点头。 张小雪的信上说,有人往东宫中送饭食,像是囚禁着什么人,这种时候,最可能的就是赵宏义! 香夏推开厢房的门,屋中一股发霉的馊味袭来,赵霜觉得一阵恶心想吐,赶紧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7017k 第261章 若姬,杀了她! “什么人!”门后忽然蹿出一个身穿内侍淡绿色锦袍的小黄门,手里持剑砍向赵霜,幸亏若姬眼疾手快,一个鱼跃将那小黄门扑倒在游廊上。 小黄门并不是什么武功高手,挥着剑却一直砍不着若姬,反被若姬死死压住,只能拼命挣扎。 若姬露出尖牙,一口便将他脖子咬得鲜血喷涌。 赵霜和香夏小心地四处观望,幸好整个东宫中并没有其他的看守。 小黄门细胳膊细腿儿,终于不敌若姬威风凛凛,没多久就断了气,手里的刀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赵霜朝若姬使了个眼色,若姬便松开那小黄门的脖子,跟着她跑进了那间宫室中。 房间里光线昏暗,遍地都是吃完没有打扫的杯盘,看来陈扬和鸿鹄并不常来,下人们也极其敷衍。 睡榻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灵动水灵地望着窗外。 赵霜松了口气,赵宏义还活着,他的眼睛也没有坏。 自从上回经过程谦那件事,她太害怕了,怕推开门看见的又是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若姬蹬着小短腿跑了几步,朝赵宏义“汪”了一声,还打翻了几个碗碟,少年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赵宏义!”赵霜又叫了一声。 方才在门外,若姬与那小黄门厮杀时的刀剑声虽然没有很响,可也不小了,怎么赵宏义竟然毫无察觉? 少年背对着她们,仍旧抱着双腿,呆呆望着窗外,就像完全听不见似的。 直到赵霜走到那少年的跟前,挡住了他脸上的一缕夕阳,少年才转过头来,看清她的脸时,忽然涕泪泗流。 “赵宏义!你怎么在这里?”赵霜也又惊又喜,抱着那白衣少年哭起来,“是谁将你囚禁在此地?” 少年张着嘴,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夕阳的光线照进他嘴里,竟然黑漆漆的一片。 “皇上!赵宏义!”大颗泪珠滚落眼眶,赵霜握紧了拳头。 鸿鹄和陈扬简直毫无人性,竟然拔了赵宏义的舌头,想来他这段时间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若姬也凑过来,在赵宏义跟前扭来扭曲,不住地用鼻子蹭着少年的手。 曾经热衷于跟它比武的少年,如今却是又聋又哑,瘦骨嶙峋,再也不是对手了。 赵宏义擦干眼泪,微微一笑,拍了拍若姬的头。 “王妃!”门外忽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赵霜回过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脏兮兮宫女服的少女。 “贤妃娘娘!”她急忙招呼张小雪进来。 “皇上!”张小雪见赵宏义还活着,跪在地上磕头,激动地又哭又笑。 “贤妃娘娘,你带着皇上,跟着我身边这位香夏姑姑出宫去,”赵霜看了一眼香夏,后者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宫人的衣服,“去西原道,她会照顾你们的起居。” “长公主!”张小雪拉着赵宏义抱住赵霜不撒手,“长公主,我们从来没去过西原道啊,为何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的摄政王府避一避好不好?实在不行……去我家!” “贤妃娘娘,你带着我弟弟,哪里都不安全。”赵霜两手拍拍少年和少女的肩膀,苦笑一声,“这上京城中多少人在盯着他?陈扬,鸿鹄,还有……还有杨暄……他们全都不会放过他,所以你们必须走。” 若是她没有身孕,凭她的身手,肯定就陪他们一块儿走了,可是如今……她不能不顾腹中胎儿的安危东奔西走。 赵宏义和张小雪又犹豫了一会儿,抱着她不住地抹眼泪,就被香夏拉着下去换上了宫人的衣服,又将头发梳整齐,扮成两个小黄门。 香夏本就穿着宫女的服饰,并不显眼。 二人跟在香夏身后,跪在地上朝赵霜一个深拜,张小雪又更咽道,“求长公主向我父亲母亲保平安。” “嗯,别耽搁了。”赵霜抹了一下眼角,催促道,“快走吧,你们从御花园翻墙到留芳园中,就出了宫。等出了上京城西门,有人会在那里接应你们。” “是,多谢长公主!”张小雪和赵宏义跟在香夏身后,低头出了那间厢房。 刚走到东宫的花园里,忽从一棵银杏树背后蹿出一个人影,拉住赵宏义不放。 张小雪定睛一看,魂都差点儿吓没了,竟然是何玉书!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书妃你干什么?!快撒手!”张小雪使劲扯开她的手。 “张小雪!我就知道你是装疯卖傻,原来你真的……找到了皇上!还想把皇上据为己有!”何玉书咬牙切齿地瞪着张小雪,指着东宫门口道,“我现在就去向太后禀报,说你这妖女要拐带皇上私奔!” 原来何玉书一直跟踪张小雪,今日发现她往东宫跑,便跟了过来。 “书妃……书妃你不能去!”张小雪赶紧拦下何玉书,哭求道,“求求你,让皇上走吧,他如今又聋又哑,做不了帝王了,若是让陈扬和鸿鹄发现,他连性命都保不住……” 若是让这个何玉书跑出去,不仅自己和赵宏义跑不了,恐怕还会连累长公主。 “谁说他做不了帝王?你简直大逆不道!”何玉书不依不饶地拉住赵宏义的衣袖,欢喜地道,“又聋又哑怕什么?只要太后知道皇上还活着,定会收回禅位的懿旨,恢复大周,让陈扬做回他的永昌侯……” 赵霜站在游廊上,看着眼前的情景,无奈摇了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何玉书还在做着她的春秋大梦,她以为陈扬和鸿鹄是大善人,会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香夏,拉开她!”赵霜一声令下,香夏便上前去拉何玉书。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碰我?!”何玉书跌坐在地上,愤恨地指着香夏,又看见了游廊上站着的人影,轻笑道,“哦!原来是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怪不得这么大胆子!今日本宫在此,你们谁也别想带走皇上!” “书妃,求求你,让一让吧,他不是皇上了。”张小雪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求你就当没有看见今天的事。” “休想!”何玉书又扑上来,死死拉住赵宏义的衣角,“皇上!皇上你忘了臣妾吗?你看看,是臣妾啊!你不是还说……要册封臣妾为皇后的吗?” 7017k 第262章 果然是她! 此刻她还不知道那个经常召她侍寝的是个傀儡,以为赵宏义对她存了情谊。 赵宏义疑惑又厌倦地摇了摇头,“啊啊”叫着想要挣开。 “是你!”何玉书指着张小雪,大声斥道,“一定是你!你给皇上吃了什么迷魂药?他才会不记得我!” 赵霜看了一眼天色,她进入东宫已经有段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便朝若姬使了个眼色,冷声道,“若姬,杀了她。” 一道雪白的光影闪过赵宏义和张小雪的眼前,紧接着就见何玉书被一只威风凛凛的野兽咬住了脖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只片刻工夫,鲜血便染红了她身上穿的那间碧绿衣裳。 香夏急忙拉着张小雪和赵宏义朝御花园走去,“皇上,贤妃娘娘,请跟奴婢来,咱们快走!” 三个身影消失在茂密的花树后。 片刻后,若姬满脸沾着鲜红的血沫跑回来,安静地抬头看着赵霜。 它今天一天杀了两个人,嘴里的獠牙还沾着血,夕阳下泛着清幽寒光,若姬神情紧张,到现在还没收起獠牙。 赵霜躬身轻抚若姬的头上湿漉漉的毛,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低声道,“辛苦了,若姬。” 夕阳照在东宫荒芜的庭院中,荒草斜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人一狗从东宫中走出来,谢恒还等在安庆宫的门口,白玉宫道上投下长长的三道影子。 “长公主,”谢恒看了一眼她身后,似乎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蹙眉问道,“香夏姑姑呢?” “方才我想起来,府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就让香夏先回去了。”赵霜状似无意地走在前边儿,进了安庆宫的大门,“走吧,本宫去看看母后。” 何玉书失踪很快就会引起宫人们的注意,她的死是藏不住的,东宫的事情若是败露了,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即便鸿鹄和陈扬不来找自己,赵霜也要去找他们,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法力,新仇旧怨一起算。 多年的仇怨,今日就要结清,赵霜的手心不由得发热,出了一层汗。 她牵着若姬刚刚走进安庆宫的大门,就见一只雪白的长毛狗迎面跑了过来。 是然燕。 它起初看见若姬时十分高兴,摇头摆尾地嗅来嗅去,可是刚要上前给若姬舔毛,就忽然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人血的气味,从若姬的嘴里传来。 然燕迟疑地看着若姬,“嘤嘤”询问了两声。 若姬没有答话,只耷拉着脑袋。 赵霜牵着若姬继续往前走,然燕又跟在若姬身后“嘤嘤”叫个不停。 若姬停下脚步想要给它舔舔毛,然燕又赶紧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若姬。 谢恒看见眼前的情景,觉得十分疑惑。这两只狗怎么也像人一样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 “长公主。”荣嬷嬷好像早就得到了消息,等在安庆宫正殿外。 “母后可好?”赵霜抬头看了一眼长脸婆子,见她的头发这段时日又更加白了。 “回长公主,太后身体康健,”见她要牵着若姬进殿去,荣嬷嬷急忙阻拦道,“长公主,殿中清净,这长毛狗不能进。” “哦?”赵霜眯眸打量了她一眼,便将狗绳递到谢恒手里,“谢恒,你和若姬等在门外,我进去看看母后就出来。” “是。”谢恒垂首接过了狗绳。 天气晴朗,外边夕阳仍未落山,可是安庆宫中却是一片晦暗,窗户离得很远,光线照不进来。 赵霜跟着荣嬷嬷走入了正殿大门,见殿中空旷,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 “未央宫中空着的宫室那么多,”赵霜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朝荣嬷嬷问道,“母后怎么搬到这阴暗的角落里来了?” 安庆宫的位置离冷宫最近,宫室又低矮破旧,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回长公主,其他的宫室都是新皇的后宫,新皇正在广纳后宫,”容嬷嬷低着头,又去点上了一盏灯烛,“太后她宁愿住得离冷宫近一点,远离外边儿的繁华喧闹。” “也好。”赵霜点点头。 自己的儿子死了,新皇却要广纳后宫,在未央宫中纵情声色,刘太后不愿见到也是情有可原。 “长公主请在此稍候,老奴进去请太后出来。”荣嬷嬷屈膝行了个礼,又招了一个小宫女过来上茶。 “嗯,你去吧。”赵霜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下,轻抚着肚子,并没有碰桌案上的茶水。 不多时,昏暗的殿中忽然有火光亮起。 几个小黄门簇拥着一个身穿浅褐色绣金线龙袍的人走了进来。 “母后……”赵霜刚刚起身打算行礼,就愣怔住了。 来人竟是陈扬。 “长公主免礼。”陈扬满面春风地朝她笑笑,坐到她对面的软榻上,又屏退了一旁服侍的宫人们。 “你来干什么?”赵霜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道,“我母后呢?” “长公主莫急,且听朕来说个故事。”陈扬双颊绯红,掩口轻笑,眨着桃花眼打量对面的女子。 她身怀有孕,却依旧是风华绝代,让人过目难忘。 “我不想听你说故事,母后在哪里?”赵霜烦躁地看了一眼内殿中。 赵宏义走了,她打算将他没死的消息告诉刘太后。 “白鹭!”陈扬忽然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就知道是你!青篱坞中一别,朕对你魂牵梦绕……” “你……胡说什么?!”赵霜心中一惊,猛地抽回手。 “白鹭,你既然已经回来,又为何对朕避而不见,爱理不理?”陈扬剑眉微蹙,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忧郁,“你还想瞒朕?那夜在静心湖畔,你留下的铜钱上有白鹭两个字,朕都看见了。” 赵霜心头一惊,当夜杨暄和安国公不在上京,陈扬忽然率军进入摄政王府,她一时情急,便使出了带有她灵力的铜钱。 铜钱上有白鹭的印记,但是很快就会消失,却不曾想陈扬竟然偷偷捡起那铜钱仔细看过。 “你……你可曾将此事告诉鸿鹄?”赵霜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鸿鹄知道自己是白鹭,必然会想出应对之法,今日自己进宫,鸿鹄恐怕早已有了对策,绝不会放过自己。 “不曾!白鹭,你相信我!” 7017k 第263章 你舍得杀我? 陈扬也不再自称“朕”,又拉住她的手,含情脉脉道,“我怎会将你的事告诉那老妖婆?白鹭,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鸿鹄术法高强,我也是受制于她……” 果然是她!陈扬虽然不知白鹭为何附身到了赵霜身上,却觉得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大周的长公主对自己不能忘情,若是有她在,不愁四海之内的叛乱不平。 “老妖婆?”赵霜冷哼一声,抽回手,“你从前不是叫她‘鸿鹄师妹’吗?” “我那是……跟着你叫,”陈扬脸上困窘,忽又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道,“白鹭,如今我坐上了大位,若你回到我身边……这万里江山都是你我二人的。” 女子所爱,无非美色与富贵。他就不信,以这江山为聘,会打不动她的心。 陈扬思量着,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陈长生,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赵霜站起身,扶着腰在安庆宫中踱了两步,“当初你骗走了我的护身符,又从南境带回噬魂虫,一步一步置我于死地,为了达成目的与鸿鹄勾搭成奸。你心思狠毒,不容狡辩。如今你身居高位,又有美人在侧,应该心满意足,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鹭,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如今……我是真心悔改!”陈扬心头一酸,想起清宁宫中那个老妖婆,实在不能将她与“美人”二字联想到一起。 这半个月来他虽然有心扩充后宫,可是有鸿鹄在旁边虎视眈眈,别说没有美人敢进宫,就是有人偷偷摸摸进了宫,被鸿鹄知道了也是一个死字。这个老妖婆太可恶了! 他费尽心机终于坐上帝位,可是却要日日夜夜与一个形容丑陋的老妖婆相处在一起,这人生何其无趣! 所以陈扬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了风姿绰约的摄政王妃,若她真是白鹭,还念着对自己的旧情,岂不是正好借她的手除掉鸿鹄? 白鹭的法力比鸿鹄高他是知道的,何况鸿鹄现在身受重伤,应该不是难事,所以他今日便使出了一招美男计,打算让赵霜帮他除掉鸿鹄。 “你改不改都与本宫无关,”赵霜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掂了两下茶盖,放下茶盏道,“既然母后今日不便见我,本宫就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见赵霜站起身要离开,陈扬急忙拦住她道,“白鹭,我知道你还记挂着我,在妙音楼,在永昌侯府,你处处找我麻烦,无非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白鹭,只要你我同心,除掉鸿鹄那老妖婆,将来……将来我绝不会再负你!” 赵霜沉了脸,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冷声道,“绝不负我?这话……你跟鸿鹄也说过吧?” “我……我也是受制于人,”陈扬面色有些窘迫,一拂衣袖道,“她术法高强,我生怕惹了她生气,如今她不过将我当做她的傀儡,对我呼来喝去,我这皇帝做的……也没什么意思!” “陈扬,这帝位本就不是你的,若是你真心悔改,就舍弃这皇位,回你的浔阳城去。”说起浔阳城,二人都想起了许多往事,一时陷入沉默。 “浔阳城?”陈扬缓缓走到窗边,淡金色的日光顺着他笔直的脊背流淌,“浔阳城对你而言或许是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对我而言,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一回到那里,我就想起娘亲早死,父亲和祖母不爱,从小被兄长欺凌。” “你如今不是已经扬眉吐气了吗?”赵霜看着窗边的男人,这些年他样貌未变,只是好像清俊的气质中多了一些油腻浊气。 “不错,如今的浔阳城永昌侯府,那些欺凌过我的人都被我杀了,从前漠视我的祖母、婶娘和寡嫂竟然都要靠我施舍才能活下去。我的确扬眉吐气了,哈哈哈……”陈扬掩口笑了起来,又回头看向她,敛起笑意,“只是我一回到侯府,就觉恶心想吐,你说,我还回那里做什么?” “你爬到如今的位置,就真的开心吗?”赵霜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若是当年我救了你之后,你不曾回到侯府去争权夺利,而是选择隐居山野做一个普通人,或许……会比现在更……” “隐居山野?”她话未说完,陈扬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兰花般清冷的笑容,朝她走了几步,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是啊,若是那时候我不曾回侯府,与你一起隐居,多好?” 白鹭曾经向他提议过数次,要和他一起去山间隐居,可他一心只想回到侯府中报仇雪恨。 望着眼前的美人,陈扬心里忽然有片刻的后悔。 “不,你放不下,”赵霜挡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陈扬,是我被你的外表所惑,以为你报了仇就会收手,如今才看清,你贪得无厌。” 陈扬抚她额发的手被她一挡,悬在半空,望着她先是愣怔,接着又苦笑道,“白鹭,你若是处在我的位置上,或是……杨暄他处在我的位置上,你觉得……他会做的比我更好?”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知反省。”赵霜摇了摇头。 “哈哈哈……你问问他!他肯不肯为你舍弃权势?”陈扬忽然大笑起来,“你可知道你的枕边人他每天在做什么?为了这天下,他做的会比我少吗?你问问他,他肯不肯问你放弃这座未央宫?” 赵霜心头一痛,闭上眼又睁开,只觉头有些晕。 “陈扬,你如今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从前你利用鸿鹄杀我,如今又想利用我杀她,”赵霜的手从袖中伸出时,已握了一把黑色的陨铁匕首,“其实你心里的欲·望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话音刚落,匕首已经抵在了陈扬的脖颈上。 “白鹭,”陈扬修长的食指轻轻拂过匕首,指腹上瞬间多了一道划痕,血珠滚落,他又手指轻抚那握着匕首的玉手,轻声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舍得杀我?” “少废话,我跟你根本就没做过夫妻,哪来的恩情?不过……留着你也还有用,”赵霜说着,朝门外朗声道,“来人!让鸿鹄来见我!” 一个小黄门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喊了一声“皇上”急忙跪下。 7017k 第264章 恩怨已清 “去,让鸿鹄来见我,就说她的心头肉……陈扬在我手里!”赵霜冷声喝道。 小黄门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去。 殿中转眼又只剩下她与陈扬二人,谢恒和若姬守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白鹭,你笃定鸿鹄对我情根深种,想用我做人质,利用她对我的感情?”陈扬说着,手又蹭上她的脸颊,将一抹血迹沾到她脸上,轻佻地说道,“这利用感情的手段……可不像是你会使出来的。” “住口!跟你们这对狗男女讲什么道义?!”赵霜被他黏糊糊的手指一摸脸,觉得无比恶心。 因为怀着身孕,担心碰到自己的孕肚,她并不能将陈扬制得太死,这就给了陈扬很大的活动空间。 “白鹭,”陈扬又半转过身蹭了两下,手指轻抚她隆起的肚子道,“杨暄可知道……你今日进宫寻我?” “呸呸!你别碰我!”赵霜恶心地啐了一口,“谁进宫寻你?我是……” 二人正在说话间,门口便有人声,原来是谢恒和若姬看了一会儿热闹,跑了进来,站到赵霜身边。 “长公主,你……”谢恒看见眼前的情景,便知赵霜来者不善,今日进宫是为了弑君? “谢恒,本宫今日要杀了陈扬和鸿鹄这对儿狗男女,”赵霜也不想连累别人,便朝谢恒使了个眼色道,“不关你的事,你走吧!” 谢恒只是一个小小的玄武营军士,此事若是败了,必遭连累,不如让他赶紧去逃命。 若姬坚定地坐到了赵霜脚边,朝陈扬威胁地亮出獠牙,后者惊得一个哆嗦。 若姬心想,王妃怀着身孕,身手大不如前,今日不管怎样,自己要保护好王妃。 “如此……长公主,属下告退!”谢恒想了想,如此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便抱拳行了一礼,赶紧离开了。 谢恒刚走没多久,院中忽然火光大盛,有大批侍卫冲进了安庆宫,将赵霜、若姬和陈扬团团围住。 人群后传来一个老妪嘶哑的声音,“长公主挟持皇上,莫不是要你整个王府的人陪葬?” 侍卫中间让出一条道,随后一个身穿金线牡丹流光锦袍的瘦小身影走了出来。 这还是鸿鹄异变毁容后,赵霜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那张曾经粉白光洁的小脸如今皱成了一个柿饼的形状,甚至嘴巴也干瘪凹陷,好像连牙都掉了大半,看来这段时间鸿鹄的确是生不如死。 赵霜心里顿时舒坦极了,嘲讽道,“鸿鹄,本宫知道你是不死之身,不过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听本宫的话,早得解脱。” “长公主好大的口气,”鸿鹄身后有黑压压的上百军士,可是她不敢动手,毕竟赵霜手里握着陈扬的性命,“不知你如何让本宫得解脱?” “你有没有听说过,南境有一种噬魂虫?”赵霜说着,感觉到匕首挟制的男人浑身哆嗦了一下,冷笑道,“你紧张什么?这里是上京城,自然没有那种邪物,不过……” “你想怎么样?”鸿鹄眯起黑沉沉的眸子,盯着这位长公主,总觉得她给人一种熟悉感。 “本宫从仙人手里得了一种神奇丹药,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将丹药服下去,”赵霜说着,迅速从袖中抖落出一个小木匣子,掷在地上,“此药名为噬魂,与那噬魂虫一样功效。” 若姬脚一蹬,木匣子便滚落到鸿鹄脚边。 身穿锦袍的老妪缓缓捡起地上的木匣子,仔细看了一眼,歪着脖子问道,“我若是不肯呢?” “不肯?那你的心头肉今日就要去见阎王了。”赵霜手起刀落,在陈扬的手臂上轻飘飘滑了一下,后者立刻大声叫喊起来,鲜血溅了一地。 “救我!鸿鹄……救我!”陈扬没想到她会真的动刀子,急忙向鸿鹄求救,“这女人她疯了,她真会杀了我!” 见鸿鹄犹豫,赵霜又举起匕首,这回打算将陈扬的脸划花。 “慢着!”鸿鹄毕竟还是舍不下陈扬,阻止道,“我吃!” 赵霜停下动作,静静等着她服药。 鸿鹄眯着狡猾的眼眸,一边打开木匣子的锁扣,一边捏紧了指缝间的铜钱。她可不会就这么乖乖服输! 盖子打开的瞬间,两缕青烟冒出,如同两只小孩的手臂死死扼住了鸿鹄的脖颈,同时鸿鹄手中也有两枚铜钱朝赵霜飞去。 “铛!铛!”两声金属相接的声音。 两枚铜钱上用尽了鸿鹄的灵力,赵霜不敢怠慢,暂时放开陈扬,用匕首挡住了鸿鹄的暗器。 趁此间隙陈扬急忙奔逃向那些军士中间。 赵霜望着陈扬的背影,指缝间弹出一枚铜钱,带着“叮铃”的破风之音朝那穿着龙袍的男人飞去。 鸿鹄此时自顾不暇,眼睁睁看着那枚铜钱轻松穿过了她最爱男人的心口,顿时痛不欲生。 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安庆宫中军士们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皇上!皇上!” 他才刚刚坐上帝位一个月啊! 军士们的声音震耳欲聋,却无人上前扶住他。 陈扬捂着心口,脑海里迅速划过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还未来得及细细思考得失,就觉心口剧痛无比,浑身力气随着鲜血一起消失殆尽。 “白……白鹭……”他没头没脑地喊出一句,手指触到冰冷的地面。 多希望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姑再救自己一次啊! “陈扬,你我恩怨已清,从此再无瓜葛。”赵霜说罢,转身看向那面容扭曲的老妖婆。 鸿鹄被赵霜的术法制住脱不开身,难受得半跪下来,眼睁睁看着陈扬鲜血流尽,又费尽力气才喊出一声,“长……长生……” 声音里似乎带着无尽的悲痛和依恋。她一向自诩冷漠无情,可唯独对这个男人动了真心。 陈扬口蜜腹剑,行为不检,自己究竟是为何深爱他,鸿鹄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赵霜满意地轻抚肚子,在大殿中缓缓踱步。 见她出手狠厉连皇上和皇后都被制住,玄武营的军士们吓得连连后退。 赵霜方才是骗鸿鹄的。 那木匣子里面没有装着什么噬魂丹药,但却藏了一个式神,是她用仅存的一点真气所化。 黑压压的军士们将整个大殿围的水泄不通,却没人敢走上前来,也没人敢去触碰陈扬的尸身。 7017k 第265章 师父救我! 鸿鹄被那真气扼住喉咙半晌,早已觉得这真气十分熟悉,再想起方才她击杀陈扬的一招,最后和陈扬说的话……瞳孔迅速放大又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你……你是……”鸿鹄两只干枯的手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她的真气束缚,只弄的自己筋疲力尽,“师……师姐!” “你现在才明白,可惜已经太晚了。”赵霜缓缓走到窗前的软榻上坐下,窗外火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我今日……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鸿鹄被那真气扼住喉咙半晌,早已觉得这真气十分熟悉,再想起方才她击杀陈扬的一招,最后和陈扬说的话……瞳孔迅速放大又收缩。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你……你是……”鸿鹄两只干枯的手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她的真气束缚,只弄的自己筋疲力尽,“师……师姐!” “你现在才明白,可惜已经太晚了。”赵霜缓缓走到窗前的软榻上坐下,窗外火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我今日……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鸿鹄双目猩红地冷笑道,“陈扬……他……他从未爱过你!说什么你的东西?!” 她此刻被扼住脖子,双手拼命抠挖扼住她脖子上的式神,却徒劳无功。 “不错,”赵霜坐着端详着她满头大汗、扭来扭去的样子,冷声道,“陈扬他不爱我,我要拿回的……也不是他。” 窗外天色渐暗,小桌案上灯火摇曳,与地上那扭成一团的身影相比,赵霜面容清冷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般。 若姬跑过来乖巧地趴在她脚边,“嘤嘤”两声,赵霜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你要拿回什么?”鸿鹄被那式神折磨得满头冷汗,在地上疼得打滚,嘴里却还在冷笑,艰难说道,“师姐!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了?休想!我体内有不死药,你就算把我的脖子拧断了,我也死不了!” 鸿鹄知道,赵霜的式神最多支撑半个时辰,不可能一直束缚住她。 赵霜轻柔地摸着若姬的头,冷静地望向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妇,“我是来拿回我被你践踏的自尊。鸿鹄,被人毁去容貌、踩在脚下羞辱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曾经跟我说陈扬他如何爱你,你可知道他方才对我说什么?他说你是老妖婆,还怪你阻碍他纳妃,要我帮他……杀了你。” “你……”鸿鹄两手死死抓住脖子却挣不开那式神,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口血沫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了。”赵霜勾了勾嘴角,轻蔑地看着地上的老妇,“从前你笑我愚蠢,被亲近的人利用,可你如今又何尝不是?你以为做了皇后就得到了他的心?我倒是听闻……陈扬常常出宫去寻花问柳,让你独守空房……” “你胡说!我才不是你,陈扬他绝不敢负我,”鸿鹄大张着口,像死鱼似的就要喘不过气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青筋凸起,哑着声喊道,“他……绝不敢!” “鸿鹄,你看看你自己,”赵霜前倾了身子,斜睨着她,“啧啧”两声道,“你这副样子,别说是陈扬,连我见了……也觉得害怕,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抽了你的仙魂?” “不要!”鸿鹄忽然抱着脑袋瑟缩起来,方才的傲气一扫而光,恳求道,“师姐……师姐我错了,不要抽我的仙魂!” 这抽仙魂之术,师父只传授给了白鹭,却没有传给自己,当初师父知道自己顽劣,是特意让白鹭用来惩戒自己的术法。 抽取仙魂比抽筋剥皮还要痛苦,且白鹭夺了自己的仙魂,若是丢到大荒之外,又不知要受多少苦难! 鸿鹄单单只是听说要抽仙魂,就吓得瑟缩起来牙齿打颤。 “师父说过,你若是不听话,我可以抽你的仙魂,放入葫芦中,等他老人家回来再发落。”赵霜垂首,呆呆看看自己的两只葱白玉手,今日这双手沾染上了不少血腥味。 她目光渐凝,心也狠下来。有些人和事,早晚要做一个了断,趁着自己还能动弹,送她一程吧。 “师姐!我知道错了,我如今已经毁去了容貌,法力也大不如前,”鸿鹄躺在地上,浑身抖作一团,嘴里吐着血沫道,“你就饶过我吧!” 白鹭今日根本没有带葫芦!看来她根本没打算给自己活路。 “饶过你?”赵霜一手扶额,状似苦恼地看着她道,“当初我也是警告了你一句,让你离陈扬远一点,你是怎么做的呢?你不仅变本加厉,还蓄意报复我,害我受三昧真火焚烧之苦。今日我若是不抽了你的仙魂,稍后我式神消散,你又不知会如何报复我。” “不会!师姐你信我,陈扬已死,你我之间哪儿有什么深仇大恨?”鸿鹄张嘴大费力地喘着气,像只死鱼一样扭着身子道,“你放了我,我绝不会报复你……” “相信你……风险太大,还是……抽了仙魂的好。”赵霜可不敢冒这个险,她如今临近产期,很快就会术法全失,到时候这个老妖婆若是还活着,反咬自己一口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救我!救我!”鸿鹄拼命朝身后的玄武营发出惨叫,可惜那些军士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前边杀气腾腾的二人一狗,迟疑着不敢上前。 赵霜冷笑一声,刚刚抬起两只手,打算掐一个口诀,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鹭!手下留情!”一个小老头背着药葫芦飘进来,看了一眼地上扭成蚯蚓似的鸿鹄,便出手解了她脖颈上的术法,又呵斥道,“叫你不听话,悄悄跑出来,还想做什么皇后!被你师姐抓住了吧?” 在洛北镇乘灵本已经救下鸿鹄,想带她回源清山,可她偏偏不听,自己偷跑回来。 “师父……师父救我!”鸿鹄顿时装得像个孩子似的,躲到乘灵的身后撒娇,“师姐她要抽我仙魂,师父救我!” 乘灵慈爱地握了握鸿鹄的手。 “师父三思。”赵霜坐在软榻上斜睨着这师徒二人,不悦地摇了摇头。 硬拼起来,她不是乘灵的对手,可乘灵自知理亏,且看在母后的份上,也不会伤害她。 7017k 第266章 以我母后的名义起誓 “白鹭!就当师父求求你,”乘灵朝着赵霜拱手一拜,又把背上的药葫芦交出来,“这是为师在昆仑山上采的仙药,都给你!你就放过你师妹吧!” 躲在他身后的鸿鹄一听见“仙药”两个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师父,你这药可能恢复我的容貌?” “住口!”乘灵“啪”的一巴掌打在鸿鹄脸上,嗔怒道,“还敢提仙药的事?!还不赶紧跪下向你师姐求饶!” “师姐,你饶了我吧。”鸿鹄不情愿地跪下,行了一礼。 她不明白乘灵的修为明明在白鹭之上,为何要怕了白鹭,还让自己给白鹭下跪? “师父,您从小教导我们道法自然,凡事应顺其自然,可你如今却养着这个邪祟……”赵霜摇摇头,惋惜道,“实在是不智之举。” “唉!师父明白……”乘灵把药葫芦递给白鹭,叹了口气,“此次……是师父不对……” “师父,你为免也太偏心了!”赵霜接过药葫芦,摇了摇,听声音里边装的仙药不少,“从前我被三昧真火烧的时候你不现身,被噬魂虫咬的时候你不现身,怎么师妹每次有难,你都会现身救她?” “鸿鹄她……”乘灵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赵霜,嘟囔道,“她不仅是我徒儿,更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命中注定活不过十三岁,我舍不得她,所以才……” 赵霜大吃一惊,抱紧了药葫芦,“你不是说……鸿鹄她是北凉国的如珠小公主吗?怎么会变成了你的女儿?难道你……” “师父当年与那北凉国王后……”乘灵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如此有悖常理之事,师父实在不想说,可是……鸿鹄她的确是为师唯一的女儿,你说,叫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师父,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一世,”赵霜将药葫芦绑到若姬背上,指着鸿鹄道,“这回我就放过她,不过若是下回她再做错事,师父就不可再偏袒她!” “白鹭你放心,”乘灵见她松了口,急忙拉着鸿鹄起身,打算离开,“为师这就将她带走,绝不会再让她出来害人!” “慢着!”赵霜眯起眼眸,朝那两个正要离开的背影道,“师父,你起个誓!” “你这丫头,怎么连师父也不信?还要师父起誓?”乘灵撇了撇嘴,又见赵霜冷冷盯着他,只好指天起誓道,“我乘灵以天为誓……” “慢着!”赵霜又打断他,“我要你以我母后的名义起誓。” 乘灵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直到鸿鹄拉扯他的袖子才含泪道,“我……我乘灵以先皇后的名义起誓,若是……若是我这徒儿鸿鹄再做错事,我必不救她,让她……自生自灭!有违此誓,魂魄永世受苦!” 他曾经是先皇后音遥身边的护法,在音遥嫁入大周皇室之前,和清无一起陪伴了她数不清的岁月,如今却是阴阳两隔。 乘灵想起往事,心中不禁唏嘘扼腕。 “你们去吧!”赵霜这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老头带着鸿鹄迅速走入人群,消失在远方的夜色中。 周围的玄武营军士仍旧围着赵霜。 方才已经离开的谢恒又回到了玄武营军士中间,此时壮着胆子走上前来,朝赵霜问道,“长公主,如今……可怎么办?” 陈扬死了,玄武营群龙无首,又不敢自立为王,便来问赵霜的意思。 “太后呢?”赵霜问道,“先带我去见太后吧。” “是,属下带您去。”谢恒说罢,朝一个将领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军士们迅速让开一条道。 谢恒领着赵霜和若姬向着安庆宫内殿走去。 刚刚入夜。 安庆宫久未修缮,石阶上杂草丛生,乍看上去,与冷宫无异。 赵霜牵着若姬走了几步,便听到内殿中传来宫人们嗤笑呓语的声音。 那声音时而欢乐嬉笑,时而又唉声叹气,怨声载道,在朦胧夜色中显得阴森可怖。 “谢恒!”赵霜听着,觉得毛骨悚然,连忙喊住谢恒问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回长公主,是从隔壁的冷宫中传来的。”谢恒指了指高墙后面。 原来赵宏义说冷宫中关着疯了的太妃娘娘,竟然是真的。 二人一狗走到一间漆黑的厢房门口,谢恒便停住脚步,拱手道,“长公主,太后……就在里面。” 这是一间角落里的宫室,屋顶低矮,离冷宫仅有一墙之隔。 “有劳了,”赵霜觉得奇怪,刘太后居住的寝宫门口,竟然没有宫女和小黄门负责通传,便又朝谢恒道,“有劳谢兄弟再帮本宫通传一声。” 谢恒点头,朝屋里朗声道,“长公主到!” 许久,荣嬷嬷才打开宫室的木门,手持着一盏灯台探身出来,“长公主请。” 荣嬷嬷经过这段时日,脸上一点儿肉也没有,显得脸更狭长,面无表情。 赵霜拉着若姬走入门槛,发现这是一间普通的寝房,从前应该是不受宠的嫔妃住的。 寝房不大,中间垂着一道珠帘,珠帘里就是睡榻,珠帘外摆着一张方形坐榻,一个香案,一个神龛,连个给客人坐的的椅子都没有。 荣嬷嬷将香案上的灯也点上,就到里间去了。 屋里灯火昏黄,寂静无声。 然燕就睡在方形坐榻前面,长毛狗警惕地看着她和若姬,见她们进来仍旧一声不吭,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在它眼里,若姬已经变成嗜血的怪物了。 若姬尴尬地看着然燕,绕着它走了两圈,又回到赵霜身旁,赵霜拍拍若姬的头,轻声道,“没事,若姬,有我在。” 刘太后缓缓从珠帘后面走出来,一直低着头,就好像看不见她一般,兀自走到坐榻边,端正坐好。 从前她一看见赵霜,就会热络地唤她“朝华”,如今竟是连做做样子也懒得了。 荣嬷嬷给赵霜拖了个竹藤坐垫过来,赵霜怀着身孕,不方便坐那个垫子,仍旧站在屋中。 “母后。”赵霜唤了一声。 “长公主何必如此客气?”刘太后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冷不热,毫无从前的温情,“如今我的宏义没了,大周朝也没了,我可受不起你的礼。” 赵霜看着她,心思转过几圈,犹豫要不要将赵宏义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她。 7017k 第267章 刘氏 赵宏义会变成如今这样又聋又哑,全都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女人相信外人,将鸿鹄和陈扬两个狼子野心的人当做心腹。 赵霜心里因此存了心思故意不想将真相告诉刘太后,让她以为赵宏义已死,伤心难过。 可若是不告诉她,刘太后作为母亲,以为儿子不在人世悲痛欲绝,赵霜自从自己做了母亲,对这种心情感同身受,觉得又太过残忍。 “你的确是不配受我的礼。”赵霜扶着肚子走了两步,“当年你向父皇进谗言,害我皇兄惨死,间接害得我母后自尽,怎么还配受我的礼?” 刘太后猛然睁大了眼眸,望着面前身穿浅绛色大袖,金色披帛的女子,好像与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影重合了,“你……你那时明明已经昏睡,又怎会知晓当年的事?” “我也不瞒你,在北境时,清无就将当年的事都告诉了我。”赵霜停下脚步,定定盯着刘太后的眼睛,“你说,是不是真的?” 刘太后先是颓然点头,之后又使劲摇头,豆大的泪珠瞬间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汗珠糊了妆容,“我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看……先皇他对先太子不喜,就……顺着先皇的意思说了几句先太子的坏话而已……” “你还想抵赖!当年父皇本来没想杀皇兄,是你进献了毒杀之计。”赵霜说着,感觉心口一阵热血翻涌,似乎看到了皇兄当年惨死的样子,“你还说什么……只是顺着父皇的意思说了几句坏话而已!” 刘太后垂首沉默了许久,忽又抬起头无所谓地冷笑道,“是又如何?反正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就当是赔给先皇后……” 赵霜闻言捏紧了拳头,真想一刀结束了这女人的性命,却还是忍住怒意道,“赵宏义……他还活着。” 方才还面如死灰的中年妇人忽然睁大了血红的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你可不要诓骗我!” “怎么,你希望我是骗你的吗?”赵霜轻蔑地看了一眼刘氏,“那你便当他死了吧!” “霜儿!”刘太后忽然跪倒在地上,爬下了台阶,使劲扯着赵霜的衣角道,“霜儿你可怜可怜我,告诉我宏义的下落吧!” 屋里灯火昏暗,赵霜垂首看着那近乎疯癫的妇人,叹了口气。 “刘氏,母后早就告诫过你,修身养性,内以表外。可是你却变本加厉,不仅不知收敛,还轻信歹人的话,害了赵宏义,更害我大周覆灭!”赵霜后退一步,振开了她的手,“你不仅不配做我的母后,更不配做大周的太后。” “长公主说的是!都怨我!都怨我轻信了鸿鹄和陈扬,以为他们真心帮我光复大周,助宏义亲政,谁知道……”刘太后使劲扇了两下自己巴掌,伏地嚎啕大哭道,“谁知陈扬竟然野心勃勃……想要自己当皇帝,我也不明白宏义他怎会忽然化作一滩血水,鸿鹄只说他是中了摄政王的毒药……” “你相信了?”赵霜手里捏着匕首的刀柄,按捺住杀她的冲动。 “我……我再傻也知道摄政王他不会害宏义,可是……可是陈扬与鸿鹄当时已经大权在握,他们逼我下旨禅位,我……我根本没有选择……”刘氏越说越快,渐渐语无伦次,跪上前恳求道,“霜儿,母后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告诉我,宏义没有死!你快告诉我!” “赵宏义的确没有死。”赵霜刚说完就看见刘氏眼里的灰白色瞳孔中瞬间燃起了一团欲·望的火焰,剧烈燃烧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宏义他不会死!哈哈哈……”刘氏大笑起来,接着又喜极而泣,有些癫狂之相,拉着旁边的长毛狗不停地说,“她们都说宏义他是圣主之相,宏义他将来……会统帅众生,福泽天下,他会是大周的中兴之主……” 然燕被刘太后拉着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跟着“嘤嘤”附和。 “刘氏,”赵霜有些累了,不想再跟她费唇舌,转身走到正中的坐榻上坐下,“你睁开眼看看,大周已经被你亲手败完了,如今中原大地诸侯相争,群雄四起,赵宏义虽然活着,也不可能……坐稳这江山。” 谁做君王,从来就不是将谁推上龙椅就行了。就像陈扬,就算坐上了龙椅又怎么样?毕竟是坐不长久,就算赵霜没有亲手杀他,他早晚也要死在各路反军的手里。 若是刘氏不曾将陈扬和鸿鹄引入上京,害的赵宏义又聋又哑,改朝换代,引得各路诸侯窥视皇权,或许这大周的江山还能再延续个百年。 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赵宏义是无论如何也坐不稳这江山了,若是将他接回来,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的性命。 “霜儿,你快告诉我,宏义他在哪里!”刘氏跪着朝赵霜挪了几步,姿态放得极低,“咱们还是一家人,母后从前错了,以后会改的!” “赵宏义和张小雪去了西原道,我的人护送他们走的,你可以放心。”赵霜说罢,又端详着那头发凌乱的妇人问道,“你可愿去西原道陪他们?” “霜儿你糊涂了!宏义他是大周的皇帝,应该住在未央宫里啊!怎么能去西原道那种风沙漫天的荒芜之地?我这就派人去将他召回来,让那陈扬退位,把皇位还给我的儿子。”刘氏说着就欢欢喜喜地起身,招呼荣嬷嬷道,“荣嬷嬷!你快带上几个人跟着长公主去西原道,把皇上接回来!” 门边角落的黑暗里,荣嬷嬷站着没有动。 如今的未央宫里,刘太后说的话已经没几个人听了。 这一个月来,刘氏像冷宫弃妇一样被新帝和皇后关在这与冷宫只有一墙之隔的安庆宫偏殿,伺候的宫人们也寥寥无几,每日里的吃食都是粗茶淡饭,只比宫女们略好一点。 如今她还想像从前一样发号施令,自然是没有人再当回事。毕竟,任何权力的背后都得有强大的实力相支持,否则只是虚名而已,从前刘氏的身后有摄政王,有永昌侯,有垂锦郡主,可如今……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刘氏,西原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赵霜看了一眼荣嬷嬷,忽朝门外呵斥一声,“谢恒!” 7017k 第268章 然燕 谢恒立刻小跑着进来,拱手问道,“长公主有何吩咐?” “你带几个人,明日就护送刘太后去西原道,”赵霜站起身走向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刘氏,“我的人会在西原道接应你们。” 刘氏正低着头,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满脸写着不甘心,正要开口,就听见空气里忽然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霜儿!你为何不杀了这妖妇为你母后报仇?还要放她离开?!”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天外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不断变换着位置。 赵霜一下就听出是清无的声音,急忙朝谢恒做了个手势,让他抓住刘氏,将她护在身后。 “清无,我与刘氏之间的恩怨怎样处置是我的事,你来干什么?”她四处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清无的身影。 “霜儿,怎么不叫师父?”一道亮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拂尘如柳絮般轻轻拂过她的发髻,“莫不是忘了师父?” “你来干什么?!”赵霜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那白发男子。 “自然……是来看你为你母后报仇,谁知你竟然心软了。”清无摇摇头,缓步走到刘氏面前,用拂尘抬起刘氏的下巴,轻笑道,“刘妃,可还记得老朽?” “是……清无国师?”刘太后面露惊恐。 “嗯,公主与你的恩怨算清,可老朽与你的恩怨还没算呢。”清无放开她的下巴,又在屋里踱了几步,“你迷惑赵真,先太子和先皇后都是因为你的私心而死,你还有何面目活着?” “国师!先皇后……她是自尽,怎能算在我头上?”刘太后惊恐地争辩道,“她得不到先皇的真心,是她自己无能,又怎能算在我头上?” 中年妇人信誓旦旦,牙齿却“咯咯”地抖个不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病中的男子身影。 那男子手持利剑,追着她唤道,“燕姬!你去给朕的儿子和皇后陪葬!” 刘氏想起来,又觉心中剧痛,后怕不已。 “师父!算了。”赵霜听见刘氏说起父母之间的嫌隙,不禁蹙眉道,“我将她丢到西原道,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在面对刘氏时,她与清无暂时摒弃前嫌,她便又称呼清无一声“师父”。 “霜儿!我夜夜都梦到你母后要我为她报仇,”清无忽从袖中抽出一支珍珠簪子来,指着那锋利的簪子道,“这是你母后的簪子,你现在就用它结果了这妇人的性命!” 簪子是纯金打造,上面每颗珍珠都是龙眼般大小淡金色的海珍珠。 赵霜一眼就认出来,这支簪子是母后心爱之物,没想到竟然在清无那里。 “母后若是想要你为她报仇,又怎会逼你发下毒誓,不让你杀刘氏和她的儿子呢?”赵霜接过清无手中的簪子,握在手中轻轻摩挲,心中钝痛,“母后她早已放下了,师父,你为何还放不下?” 清无闻言,一时愣怔住,仿佛在赵霜的眼神中看到了往日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你修行千年,怎么还不明白?母后她已经放下这凡尘俗世的恩怨,登了极乐,咱们何苦还用这人间的恩怨去烦她?”赵霜又转头看了一眼刘氏,冷笑道,“她的儿子被她亲手招来的歹人所伤,变得又聋又哑,这难道还不够报应的吗?” 清无沉思半晌,忽然仰天苦笑,笑得涕泪四流。 就在赵霜以为他想通了之际,忽然一道白色的亮光朝着刘氏而去,赵霜还来不及阻止,刘氏已经身首异处,满地血污,甚至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旁边的然燕吓得瑟缩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 “霜儿,我放不下!就算我在你母后面前发过毒誓,也放不下!”清无含泪苦笑,朝着赵霜道,“我宁愿将来去了地下,让你母后责备我违背誓言,也不能放过这妖妇!” 清无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扑向他。 忠诚和仇恨驱使着然燕朝清无扑过去,狠狠撕咬。 可它哪里是清无的对手,清无的拂尘根根棉线都如钢针一般,片刻间将然燕的肚皮划开了。 可怜的然燕和它的主人一起躺在地上,温热的鲜血从肚皮上的伤口流出来。 赵霜身后忽然传来“呼呼”的吼叫声。 她回过头发现是若姬在龇牙咧嘴,发出“呼呼”的声音,前爪已经在地面上摩擦着,双目猩红怒视着白衣道人。 “若姬!”赵霜急忙死死拉住狗绳,超若姬喊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若姬闻言,还是怒不可遏地瞪着清无。 “霜儿,那赵宏义在哪里?”清无擦拭了一下拂尘上的血迹,嘴角微弯,似乎这报仇的滋味十分畅快。 “师父,你已经杀了刘氏,赵宏义与我母后之死并无关系,你为何还要找他?”赵霜拉住暴怒的若姬,瞥见了清无腰上的白色号角,号角上一道裂痕,散发着浓浓魔障之气,“你本是修行之人,应该修身养性,远离俗世纷争……” 清无比起上回见到时,又更加偏执阴邪了,只怕是因为离魂号角,如今的他周身浊气四溢,虽然还有理智,却也离魔障不远。 “霜儿,你父皇当年之所以狠心要废了你皇兄,就是因为赵宏义出世,若不是有他,先太子怎么会死?你母后又怎么会自尽?”清无走近了两步,伸手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怎可说是与他毫无关系?你放心,我只是想找到他,带他到你母后的陵墓前磕几个头,并不会为难他。” 赵霜与赵宏义毕竟是血亲,清无知道他这徒儿心软,便打算哄哄她。 赵霜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 “赵宏义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赵霜又看了一眼门外道,“师父,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曾听程谦说过,被离魂号角蛊惑的人经常头疼,到了深夜更是头疼不已,只有正午时分才会稍微缓解。 清无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果然一手扶额道,“既然如此,师父就先走了。师父如今住在城北的玉虚观中,霜儿你若是寻到了赵宏义的下落,就派人来通知为师。” 玉虚观原本就是清无所建,后被萧纵横占了,如今萧纵横死了,清无竟又搬回了玉虚观中。 “师父放心,霜儿知道。” 7017k 第269章 无头公案 待清无化作一缕白光,卷着风沙走远,赵霜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若姬的头安抚道,“你不是他的对手,贸然冲过去只会和然燕一样下场。” 若姬跑到然燕身旁,“呜呜”更咽了几声,然燕还未完全断气,睁着眼睛望着昔日的伙伴,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全是疑惑与不解。 两只昔日的好友最后蹭了蹭鼻子,然燕就在刘太后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姬,走吧,”赵霜拉着若姬,见它没有反应,又说道,“然燕和你虽然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可毕竟……你们后来的道路不同。你做的事,然燕它不理解,你再惋惜,终究是回不到以前了。” “呜呜……”若姬哀嚎了两声。 “走吧,咱们回去。”赵霜说着便向门口走去,朝正在抹眼泪的荣嬷嬷吩咐道,“将刘太后和然燕葬了吧。” “是。”荣嬷嬷没有过多的话,只是脸上都是哀戚,见赵霜要走忽又叫住她,“长公主。” “何事?”出来了一天,赵霜觉得有些累了,手扶着腰。 “老奴从前听太后的话,做了很多错事,如今十分后悔。”荣嬷嬷屈膝向她行了个礼。 赵霜转头看她。荣嬷嬷从前在王府中跟着何玉棋作威作福,她是知道的,只是何玉棋和刘太后都已经死了,她也不想追究。 她如今对自己这么恭敬,恐怕还是为了将来打算。 如今不管是玄武营,还是宫人们,还尊称她一声“长公主”,处处听她的吩咐,多半还是因为杨暄的缘故。 大周的长公主不过一个虚名,杨暄手里的兵马却是货真价实的。 “荣嬷嬷,你不必如此,”赵霜扶着腰道,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一人一狗两具尸体,“本宫无意为从前的事情责备你,就算是刘太后,方才若不是清无来了,本宫本也打算放过她。” “公主仁慈,有件事……”荣嬷嬷说着,缓缓抬起头,观察她的反应,“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本宫有些乏了。”赵霜说着,就打算走出偏殿的门去。 “是有关先皇陛下!”荣嬷嬷急忙叫住她,吞吞吐吐道,“前些日子……刘太后梦魇,老奴听太后她说起一件事。” “关于父皇的……什么事?”赵霜蹙眉,停住脚步。 “刘太后前几日……有一回做了噩梦,大喊着‘皇上!皇上!’老奴以为她在喊义王呢,”荣嬷嬷说起来,眯起狭长的眼眸道,“谁知她又接着喊道‘不要杀我!皇上,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刘氏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赵霜看了一眼若姬,后者便急忙跟过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荣嬷嬷,你到底想说什么?长话短说吧,本宫乏了,想快些回府去。” 若姬朝荣嬷嬷一龇牙,老太太顿时吓得后退半步,跪在地上伏首禀道,“刘太后说,先皇后薨后,先皇……要她给先皇后陪葬……她不肯,先皇就提着剑要砍死她。后来……看在义王的份上,先皇才没有下杀手。” “父皇要刘氏给母后陪葬?”赵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清无明明说父皇宠爱刘妃,对母后只有厌恶和猜忌,并没有感情,母后死了,父皇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会要刘妃给母后陪葬? “刘太后那夜做了噩梦以后,一直兀自垂泪,应是不会说假话,”荣嬷嬷又抬起头,小心望着她道,“不仅如此,她还说,先皇是自己绝食……才最终驾崩。” 父皇是绝食而死?他终究还是后悔了。 “知道了。”赵霜点点头,眼中有雾气升起,“你起来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父皇和母后之间的真真假假,真情还是敷衍,早已是个无头公案,她也不想再去深究,就让死去的人在轮回中为自己的所为赎罪吧。 走出安庆宫的大门,就看见白玉石铺就的宫道上火光冲天,宫墙夹道内站满了玄武营的军士,领头的是从前永昌侯府的侍卫统领星白。 赵霜从前与他打过不少交道,此人武功高强,虽有些小聪明,却也不是坏人,但是此刻她术法微弱,又怀着身孕,不是星白的对手,还是小心为上。 “星白,你这是何意?”赵霜回头看了一眼,谢恒便走上前去,站到了玄武营的队列中。 星白手里握着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皇上已被这女人杀死,皇后也被她重伤,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星白领着众多军士赶回来,本来是为了给皇上报仇,可是见到她时又犹豫了。 事已至此,杀了她陈扬也不能死而复生。 “你……你杀了我主人!”星白举起剑,指着赵霜,“还想毫发无伤从这里过去?” 赵霜的目光越过星白,望了一眼他身后里三层外三层的玄武营武士,沉声道,“玄武营听令!你们都是我大周忠心耿耿的武士。反贼陈扬谋害皇上夺了帝位,本宫已将他杀了。还不速速让开路!” 虽然大周已经不在了,毕竟还有余威。 玄武营的将士们听罢,都开始转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窃窃私语。这位是大周的长公主,她说陈扬是反贼,那玄武营岂不是成了反贼的麾下? 当初玄武营设立之初,先太子就写下了“匡扶社稷”的营训,可究竟是谁家的社稷?如今……又怎么算呢? 星白见玄武营陷入犹豫,忽然朗声朝赵霜道,“陈扬乃是我主,你今日杀了他,岂不是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军士们闻言又觉心中矛盾起来。 先太子死后,玄武营无人问津、日渐衰落,直到陈扬拿到玄武营的虎符,他们才跟着陈扬再次回到众人瞩目的舞台上。 这些将士们追随陈扬都已经有一年多,从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永昌侯时起,他们就追随他的脚步。 后来陈扬来到上京,玄武营也在沉寂了多年之后,再次回到上京,陈扬登上皇位,玄武营更是走到了大周军队的巅峰,成为皇上最信任的嫡系。 如今长公主杀了陈扬,玄武营的未来堪忧。如此说来,这位长公主才是玄武营的敌人! 一个从前刘太后安排在玄武营中的副将立刻附和道,“勇士忠肝义胆,怎能见人杀了我主而无动于衷?!” 7017k 第270章 新帝 众将士们闻言,顿时又变得义愤填膺,将赵霜围到了中间,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若姬龇着牙环视四周,谁敢先冲上来,就咬断他的脖子! “来人!请长公主回安庆宫!”星白见玄武营站在自己一边,便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方才短短时间,星白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决定,不能放赵霜走! 如今上京之外,群雄逐鹿,战乱未平。龙骁卫正在与大小诸侯作战,若是陈扬的死讯传出上京,龙骁卫必定军心动摇,兵败如山倒。 上京城之内,看似四下平静都在玄武营的掌握之中,其实虎骁卫和羽林卫,还有安国公杨令的手下都还未出招,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经过这一个月的战事,龙骁卫和玄武营腹背受敌、多有损耗,而那狡猾的杨暄,他手中势力却丝毫没有动过,将来若是动武,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唯有把这女人抓住,向杨暄提条件!星白看着赵霜,心中思绪转得飞快,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只有这女人! “星白!你要干什么?”赵霜拉着若姬,厉声问道,“你要软禁本宫?” “长公主,冒犯了。眼下局势未明,末将想请长公主到安庆宫中休息。”星白说着,两名铠甲军士便上前,作势要拉赵霜的胳膊,忽听见一阵暴躁的犬吠声。 “汪汪汪!”若姬露出带血的獠牙,朝那两名军士怒吼。 二人一狗对峙着。 时已戌时,天上有乌云,月光朦胧。 宫墙边的梧桐树上一群鸟雀忽然“扑簌簌”飞起,向着远方的夜空而去。 紧接着两侧的红色宫墙上出现了几道冷冷寒光,是弓弩的反光! 星白和玄武营众人也感觉到了来自四周的威压感,全都屏住呼吸,面色凝重。 不知是敌是友,赵霜蹙眉瞥了一眼。呼兰?不对,呼兰应该已经带着赵宏义去西原道了。 她用目光在宫墙上搜寻,看到一个与呼兰相像的瘦小身影,身穿羽林卫统领的服饰。 是呼木! 紧接着,一阵军靴砸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领头的一人身材修长,穿醒目的虎骁卫铠甲,银灰色中现出金色领巾。 宫中不能策马,那将领徒步而来。 “玄武营听令!”明景大步走上前,手里握着一卷金黄色帛书,“尔等助纣为虐,本来罪不可恕,但反贼陈扬今已伏法,新皇有令,既往不咎!” 众人愣怔着没有反应,尤其是星白和方才那名副将,惊得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新皇?”星白咂着嘴,重复了一遍。 赵霜心里“咯噔”一下,捏紧了手中的狗绳。 明景口中的新皇,除了杨暄还会有谁?除非他把安国公推出来当傀儡,但是安国公老迈,杨暄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主智勇双全,清雅荣贵,平朝暄帝。”明景朝着天边的紫微星拱手一拜,又转头对星白道,“星白将军,还不接旨?” 星白心中只矛盾了片刻,便迅速双膝跪地接了旨,“星白遵旨。” 他手中的势力无论如何不能与杨暄相抗衡,若是一个不好,玄武营全部人都会被当做反贼坑杀,如今杨暄派明景来宣旨,是有意赦免玄武营,这机会他自然不能放过机会。 玄武营的其他将士也纷纷跪下,“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长公主,末将护送你回去吧?”明景将帛书递给星白,瞥了一眼张着血盆大口的若姬,便上前和赵霜说话。 “杨暄呢?他怎么不亲自来见我?”赵霜看了一眼戴着头盔的明景,又抬头望了一圈儿四周宫墙上的弓箭手。 如此周密的部署,想来杨暄不是仓促为之,而是早有准备。 杨暄手不沾血,由着自己杀了陈扬和刘太后,为他扫平登基的障碍,自己说到底……是他的棋子。 “皇上他有些事要处理,命末将前来……” 明景话未说完,就听赵霜“嗤”了一声道,“皇上?他总算说了实话。” 这一个月来,杨暄装作对外界的动静浑不在意,实际上是在等陈扬和鸿鹄将大周的根基彻底毁掉,等到中原大地硝烟四起之时,他再名正言顺地出来收拾残局。 既坐上了高位,又不用担当不忠不义的骂名。 “长公主,天下大乱,那个位置……总要有人来坐。”明景有些尴尬,安慰道,“长公主如今怀着小皇子,别因为那些事搅扰了心情。” 赵霜冷冷瞥了一眼明景。杨暄今夜不现身,而是派明景前来当说客,也是怕自己当着众人的面不给他面子,真真是全都算准了。 “走吧,若姬。”赵霜召上若姬,便跟着明景走出了玄武营的包围。 ~~ 天明时分,天色熹微。 繁霜殿内。 寝宫中一片忙碌,端水和帕子的小宫女来来回回,跑进跑出。 “恭喜皇后娘娘,又是个小皇子。”常嬷嬷怀里抱着婴儿,乐呵呵跪在睡榻旁边,又吩咐小宫女去给小皇子准备沐浴。 杨暄登基,改国号为平,刚开始常嬷嬷在繁霜殿里为大周皇室哭了几日,可后来忙着给赵霜准备分娩的事,渐渐就把大周皇室给忘了,今日见到小皇子,更是乐得眉开眼笑。 “杨暄呢?”赵霜听闻又是个儿子,便只随便看了一眼,这孩子跟当初的阿淘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睛要小些,也没有那么胖,略显清瘦。 “老奴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应该差不多到王府了吧。”常嬷嬷抱着婴儿,朝外看了一眼。 自从杨暄登基称帝,就带着阿淘住进了未央宫中,赵霜虽然受了立后的金册金印,却迟迟不肯搬入未央宫,仍旧独自一人住在繁霜殿中。 起初杨暄还经常来繁霜殿劝说她挪地方,后来见她不冷不热的,又吃了几次闭门羹,也就很少过来了。 这段时间两人聚少离多,今日是她生子,杨暄怎么也得过来看一眼。 “嗯,你先出去,我想睡一会儿。”赵霜疲惫地看向床篷顶上,缓缓合上眼帘。 “是,是。”常嬷嬷抱着婴儿,招来两个宫女,欢欢喜喜地去给孩子洗身更衣去了。 约莫到了巳时,天光大亮,赵霜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 睁开眼就见到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正在温柔地盯着她看。 7017k 第271章 阿沉 “怎么就醒了?既然醒了,就坐起来吃点东西,”杨暄穿着紫色绣龙锦袍,头戴翡翠玉冠,绿得耀眼,“朕让厨房做了些小米粥,你起来喝一点?” 杨暄扶着她缓缓坐起身,又从香夏手里接过一个白瓷碗和调羹。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过来?”香夏给她腰上添了一个软枕,赵霜便靠在上面。 门口传来孩童奔跑和嬉笑的声音。 “阿淘吵着要见你。”杨暄勾了勾嘴角,喂她吃了一口粥,又朝门外瞥嗔怒地瞥了一眼,“这孩子整天跑来跑去没个消停,我怕他吵着你和弟弟,就让香冬和凭风领着他在外殿中玩。” “皇上给弟弟取个名儿吧?”赵霜面色有些苍白,说话虽然一切如常,看他的眼神却疏离淡漠,“臣妾想着……小名叫阿沉,沉沉稳稳,希望他不要像哥哥阿淘那般淘气。” “嗯,朕想着,不如叫永儿?”杨暄眼角微弯,掩不住笑意。 “不好不好,允儿、永儿听着太像了。”赵霜垂下眸子,又被他喂了一口粥,摇了摇头。 杨暄顿了顿,敛起笑意,“那……不如叫信儿,杨信。” “嗯,就叫信儿吧。”赵霜抬起眼,朝他笑了笑,“凡事有信儿,捷报频传。” 如今大部分叛乱都已平息,只剩下江南的几个小诸侯,时不时的还有零星战报传来。 “霜儿,”杨暄喂她吃完了粥,将粥碗放到旁边的小桌案上,“你何时搬回未央宫中?咱们也好一家团聚。” 赵霜转了转眼眸,推辞道,“我一回到未央宫中,就想起我的母后、父皇全都死在那里,夜里该做噩梦了,还是这繁霜殿最好。”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杨暄微微蹙眉。 “暂时住一阵子,”赵霜望着他,脸上绽放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反正我这段时间身体不便,也伺候不了皇上……” 杨暄捏紧了紫色的衣袍,点了点头道,“也罢,那你就专心照顾阿沉吧。” 屋外阳光明媚,二人的话语却如夹杂着冰雪一般冷沉。阿淘吵着要见母后,杨暄就领他进来给赵霜看了看,赵霜觉得疲惫,不久就又睡着了。 杨暄牵着阿淘,望着睡榻上女子苍白的面容,给她掖了掖被角,长叹一口气。 她始终是对自己心存芥蒂。杨暄连午膳也没留下来吃,就带着阿淘回了未央宫。 ~~ 这天章诗儿和张瑞雪来繁霜殿拜访,赵霜便让常嬷嬷将阿沉抱了出来。 几人围着阿沉“叽叽喳喳”地说笑了一番。 “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转眼间都两个儿子了,妾身这一胎……还不知是男是女。”说话的是张瑞雪,她刚知道自己怀了身孕两个月,高兴坏了,成天摸肚子。 “是男是女都好,有什么可担心的?”赵霜将阿沉放到睡榻上,逗着他的小脸,“你还年轻,将来生三个四个也说不定。” “眼下上京城中太平,明景待我又好,”张瑞雪脸上的笑容渐消,现出一丝一缕犹豫,“若是二妹妹也在上京,妾身就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自从赵宏义和张小雪离开上京,他们的下落赵霜谁也没告诉,只是托人告诉张尚书夫妇张小雪尚在人间。 张瑞雪这么问,似乎也是旁敲侧击想打听张小雪和赵宏义的下落。 “张小雪不在上京,你才不用担心。”赵霜看了一眼窗外,“你放心,她平安。” “皇后娘娘,你真的不打算搬回未央宫中?”章诗儿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面露担忧,“您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阿沉打算吧。” “为阿沉有什么好打算的?”赵霜淡淡笑了笑。 “阿沉都快满月了,皇上连个封号也没有,满月庆典也没有提,”章诗儿捋了一下头发,用手掩口低声道,“阿淘可是早就封了太子,每日的赏赐如流水一般。将来阿沉长大了,若是与皇上不亲,怕是捞不着什么赏赐吧……” “章诗儿,是不是毛虎让你来做说客?”赵霜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不是!妾身真的是为阿沉考虑,才会这么说,”章诗儿连忙摇着帕子否认,“难道皇后娘娘打算让阿沉一辈子住在繁霜殿中,分不到一点封赏吗?” “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也是这样?只要有我陪着他……阿沉也会很开心的。”赵霜闻言也蹙起了眉头。 她一点也不觉得阿沉可怜,反倒觉得一出生就与自己分开的阿淘才可怜。 “话不是这样说啊,皇后娘娘,那阿沉将来看着兄长穿金戴银、加官进爵的……心里能不失落吗?再说,寻常人家的孩子起码还父母双全……”章诗儿说到一半,忽然捂了嘴。 这话也说道了赵霜的痛处。 阿沉出生一个月,杨暄除了他出生那日来看过之外,就再没有进过繁霜殿的门,阿沉也没有再见过父亲的面。 “阿沉还小,不懂这些。”赵霜轻轻拍着熟睡的婴儿,“将来他就会习惯了。” “妾身看着阿沉也觉得可怜,身上光秃秃的没几件宝贝,”张瑞雪看了一眼章诗儿,帮腔道,“前几日皇上带着阿淘来明家,妾身看着阿淘浑身金光闪闪的,脖子上挂着珍珠项圈,手上光是玉镯子都带了三四个,脚上的大金镯子直晃眼……” 杨暄大概是把对妻儿所有的牵挂都挂在了阿淘身上,导致这孩子不到两岁,身上就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饰物。 “戴那么多有什么好?”赵霜不屑地“嗤”了一声,“孩子还那么小,走路都走不好,给他戴那么多不是累赘吗?会不会带孩子?!” 屋里安静了半晌。 整个大平朝大概也只有皇后娘娘敢数落皇上了。两个贵妇人听她数落皇上不会带孩子,也不敢附和,生怕说错了话。 “还有呢,妾身听明景说,”张瑞雪忽然挠了挠耳朵,又用帕子掩住嘴道,“皇上身边的几个宫女颇为年轻貌美……” “是啊皇后娘娘,”章诗儿也挠了鼻子,煞有介事道,“妾身也听毛虎说,如今战事平息,咱们大平朝四海升平,好像……皇上最近还要选妃呢,您就真的一点不担心吗?” 虽然来之前练习了几回说辞,可章诗儿和张瑞雪还真不是说谎的料,一说起假话来就抓耳挠腮的。 7017k 第272章 我就不能有异议了吗? “哦?他要选妃?”赵霜眯了眯眼眸,冷笑道,“真是饱暖思**。” 过几日她就能出月子,法术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赵霜揉了揉手腕,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 “妾身也只是听说,听说!这毛虎成天胡诌,谁知道他说的真假呢?”章诗儿赶紧摆摆手,又朝张瑞雪使了个眼色。 “皇后娘娘,这不管传言是真是假,您还是应该未雨绸缪、早做打算。”皇后娘娘听闻皇上要选妃,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张瑞雪决定再加一把火,“不然万一传言成真,不就……晚了?” “正是啊,皇后娘娘,”章诗儿点点头,拼命附和,“皇上如今正当壮年,若是选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在侧,再生下几个皇子,那您的阿沉……不就更受冷落了?” 襁褓中的阿沉还不会翻身,只是听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就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性子安静,不像阿淘当年动不动就“哇哇”大哭,而是看着赵霜默默流眼泪,反而更让人心疼了。 “你们说的本宫都知道了,”赵霜抱起阿沉哄了两下,又朝章诗儿和张瑞雪道,“只是若他真有心要选妃,就算本宫回了未央宫,只怕也拦不住。” “皇后娘娘……” 章诗儿还要再说,就见赵霜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们都回去吧,此事本宫自有打算。” ~~ 夜幕降临,阿沉在睡榻上安然熟睡,赵霜坐在桌案前写信。 前些日子,呼兰有密信来,说是她和香夏护送赵宏义和张小雪在西原道安顿了下来,几人不敢进城,就去了香夏的老家。 眼看着就要入冬,呼兰问她们要一直在西原道避到几时,可不可以回上京来。 呼兰不明白,现在陈扬已死,王爷登基了,大局已定,为何不能回上京来? 赵霜估计她是想回上京了,一来西原道荒芜人烟,呼兰觉得百无聊赖没有用武之处,二来,令狐空还在上京,她也割舍不下。 西原道气候恶劣,赵霜也不打算让她们在西原道长住,便写信告诉呼兰安心,她已经为赵宏义安排好了后路,不久之后就将前往西原道,亲自接赵宏义。 她随手写了回信,变了个金色的蝴蝶式神出来,又对着信纸口中念念有词,信纸便化作指甲盖大小,那蝴蝶抱着就飞走了。 第二日,赵霜领着香冬去国公府看望月西。 自从李氏死后,国公府一直是愁云惨雾,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就连杨暄登基,杨令被封太上皇,都没有挂一个红灯笼。 这段时日赵霜忙着生孩子坐月子,也没有空去探望月西,不知他寄人篱下过得怎么样。 走到西院门口,就见铃兰迎了上来。 “皇后娘娘,您才刚出月子,怎么亲自出来走动,有什么事让奴婢去禀一声就是了。”铃兰屈膝行了个礼。 她今日一身素色衫裙,脸上也只是略施脂粉,看来她还记着自己是李氏身边的丫鬟,在为李氏守孝。 “没事,我恢复得挺快的,”赵霜上下打量她,见她还是丫鬟的打扮,明白杨令并没有抬她的身份,便问道,“上皇这段时日可好?” 自从杨暄改朝登基,就将杨令尊为了太上皇,不过老人家连未央宫的门也懒得进,还是整天住在国公府中,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分别。 “回皇后娘娘,上皇这些日子思念老夫人,茶饭不思,身体大不如前了。”铃兰轻轻说着,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忧郁。 杨令年近七旬,阅历不浅,是不会为了美色给一个丫鬟抬身份的,而他又懂节制,李氏死后几乎不近女色,铃兰想要诞下子嗣也不可能。 “稍后领我去看看他老人家。”赵霜一眼看出小丫鬟藏在眼底的忧虑。 铃兰性子不坏,又聪明通达会处事,常常乐于施恩,赵霜从前也受过她的恩惠。 这样一个玲珑的姑娘,若不是处在眼下的尴尬位置,该多好啊。 时已深秋,天气有些寒凉,她不禁拢了拢雪白的披风。 “昨日皇上才刚来探望过,可不巧了,皇后娘娘晚了一日。皇后娘娘可还记得奴婢从前……跟您说的话?”铃兰悄悄看了她一眼,又连忙垂首道,“奴婢多言了。” 赵霜沉默了片刻。 沉香园中出事的那一晚,铃兰曾经跟她说“夫妻之间最怕就是生了嫌隙,被人趁虚而入。” 这丫头果然冰雪聪明,她看出赵霜与杨暄如今又是不甚和睦,所以出言提醒。 “无妨。本宫记得,铃兰你说的没错。不过,这回……与沉香园那回又不同,没有人趁虚而入。”赵霜伸手拍了拍铃兰的肩膀,轻轻笑道,“你就别担心本宫了,你自己的事如何了?上皇年事已高,你服侍他这么久,他就没有什么表示?” “有啊,金银财宝不知道赏赐了多少,”铃兰的脸上浮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奴婢生不逢时,不敢奢望更多。” 生不逢时,是说她与杨令的年龄相差太多,二人之间的鸿沟无法填补。 “嗯,你想开了就好,”赵霜扶着铃兰的手缓缓向西院走去,院中一阵嬉笑声传来,是几位年老的姨娘在做月饼吃,赵霜侧首看了一眼铃兰,“你现在……不比那几位姨娘要好吗?”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自由有自由,怎么不比那几位被关在西院的姨娘强啊! 赵霜是暗示她,不过是个名份罢了,别太在意。 “嗯,奴婢早就看开了。”铃兰点点头,又歪着头朝赵霜调皮一笑,“皇后娘娘也该看开才是,皇上登基是天命所归。木已成舟,您也该……珍惜眼前人才是啊。” 赵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卷云,冷声道,“天命所归,木已成舟,我就不能有异议了吗?” 她知道大周气数已尽,只是恨杨暄口是心非,事事都瞒着她,直到无法回头才逼她接受。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防备她、利用她。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铃兰赶紧屈膝赔礼。 “罢了,你回去吧。我先进去看看月西,稍后再去看望上皇。”赵霜说着,就领香冬跨过了西院的门槛。 走到院中,嗅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青鸢正在院中的小圆桌上摆饭,看见她来,急忙屈膝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7017k 第273章 你的确不该收! “没事,你继续忙吧,月西呢?”赵霜今日来的突然,没有让人通传。 一个身穿素白圆领长袍的修长身影从正屋门内走了出来,站在游廊上朝她笑道,“今天起得晚了,见天气不算太凉,太阳也不厉害,我就让青鸢在院里摆饭,早膳午膳一起用了。” 赵霜见他气色不错,笑问道,“你身上的食尸鱼可都解了?” “你过来看看,”月西朝她似笑非笑地招招手,一手卷起宽袖,手臂的内侧光滑洁白,那蛛网似的纹路都不见了,“姐姐的丹药好生厉害,让我在睡榻上躺了几天,不过效果还是有的,如今我身上的食尸鱼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想是都死了。” “那就好,”赵霜又回头看了一眼青鸢,见她在小桌案上摆了四杯酒,不禁有些奇怪,“今日有客人要来吗?” “没有。一杯是给国公夫人的,她收留我,对我有恩。”月西朝小桌子走去,又回头朝她莞尔一笑,“还有一杯……是给皇后娘娘你的。今日是中秋,既然来了,不如陪我和青鸢,一起坐下来用午膳可好?” 赵霜看了一眼青鸢,见她眼中充满期待,便点了点头,“也好,不过……我今日不能饮酒。” 家里还有个小娃娃等着她喂奶呢。 “这不是酒,是花果茶,”月西掩口一笑,拉着她坐下,又示意青鸢也坐下,“夏季采花,秋季采果,一起晒干捣成粉末泡水喝,是我们北凉国的做法。” “哦?那我就试一试这花果茶。”赵霜随着他二人坐下,三人便就着花果茶吃些午膳,聊了些上京城的闲话。待用完了午膳,青鸢下去收拾杯盘,木桌旁便又只剩下赵霜和月西二人。 “皇后娘娘,我的病好了,若是没有反复,我打算,过两日就回北境去。”月西端着小酒杯说道。 “这样也好,盘缠可够了?”赵霜问道。 “够了,只是……月西还想再向皇后娘娘求一件东西。”月西面上一抹绯红,正羞涩地看着她。 “你说。”赵霜疑惑地看向他。 月西腼腆,且自知寄人篱下,从来不曾向自己主动求什么东西,除了这院子和青鸢是国公府给他的,其余的衣物和食物,都是用他自己从前攒下的积蓄。 如今他竟主动求一件东西,想来那件东西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我想带青鸢去北境,可她……是国公府的奴婢,”月西话音刚落,那正坐在石凳上清洗碗碟,背对着他们的小丫鬟闻言身形一颤,月西又接着说道,“我与青鸢已经互许终身,将来……相互扶持。” 赵霜虽然有些意外,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一来月西有人照顾,二来,青鸢也有了归宿。 只是,青鸢是国公府的奴婢,赵霜也不能做主。 “我知道了,只是此事……我也不能做主,还需去问过上皇,”见月西面露惊恐,旁边正在洗碗的丫鬟也动作一滞,赵霜又笑道,“你们别担心,稍后……我会去见他老人家,到时候……为你求娶青鸢,想来上皇他会答应的。” “多谢皇后娘娘!”月西起身作揖行礼。 “快快免礼!”赵霜笑了笑,示意月西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放在桌案上,“这就当做是本宫送给你们的贺礼吧。” “这怎么能收?皇后娘娘您已经帮了月西很多,”白衣公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拼命推拒着金锭,“我怎么还能收您的东西?” “你的确不该收!”二人正在推让,院门外忽传来一个男子气急的声音。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玄色绣金龙锦袍的男子领着两个小黄门大步走进了小院。 赵霜微微蹙眉,缓缓站起身。 青鸢也急急跑过来,站到月西身旁。 “参见皇上。”三人行了礼,青鸢急忙给杨暄搬来一张太师椅,算是整个西院里最好的椅子了。 “皇后,朕从前怎么不见你出手这么阔绰?”杨暄在太师椅上一撩袍坐了,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三人,又指着月西道,“他住在我杨家半年,吃我的喝我的,寻医问药的钱朕也没跟他算,怎么你还要赏他东西?” 赵霜刚要解释,就见月西朝杨暄拱手行了个礼,态度不甚恭敬,“皇上明鉴,前段时间在下送了一只狐狸毛簪花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今日是送谢礼来的。” 赵霜急得朝月西直瞪眼。 他在胡说些什么?什么狐狸毛簪花?那金子明明是给他和青鸢的贺礼! 杨暄气得面如土色。他曾经听赵霜说过,在长州城的时候看上了一只用狐狸毛做成的簪花,可惜错过了没有买。 看来月西说的是真话,若不是赵霜告诉他,这小子又怎会知道狐狸毛簪花的事? 赵霜竟然连这么私密的事也告诉他,真是越想越气! “区区一只簪花,哪儿值一锭金子?”青鸢给杨暄上了一盅花果茶,杨暄不悦地接了过来,明显的心不在焉。 “那只簪花是在下亲手制作,用的是在下贴身的狐裘,礼轻情意重。”月西也不甘示弱,一边说着,一边朝赵霜狡猾一笑。 赵霜吓得人都傻了。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还说什么“礼轻情意重”? “砰!”果然,杨暄直接把花果茶泼到了月西头上,幸好那茶只是温热,不是很烫。 青鸢吓得急忙跪倒在地。 “你干什么?!”赵霜朝杨暄斥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拦,却还是晚了,月西的头发和白色上衣都沾上了五颜六色的花果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 赵霜抿着唇,盯着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知道他这是忍耐已久终于发疯了。 “这句话应该是朕来问你才对,”杨暄后倾身子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赵霜,目光里都是妒忌和不满,“你养着这小子这么久,还成天嘘寒问暖的想干什么?这几个月来,你可曾来给朕问过一声安?” 月西满身狼狈却并不解释,反倒是青鸢拼命磕起头来,不断求饶道,“皇上息怒!您误会皇后娘娘了,月西公子打算回北境去,那锭金子……是皇后娘娘给的盘缠。” “青鸢?”杨暄转头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青衣小丫鬟,折扇轻摇。 ------题外话------ 感谢muzimu小可爱给偶投的月票呀,终于让偶看到乃们还在呐!激动~ 7017k 第274章 哪个天杀的瞎说! “许久不见,你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留在这国公府里可会委屈了你?” “青鸢不委屈!不委屈!”青鸢不大会说话,木讷地抬起头看见那双凤眸里云遮雾绕,一时不懂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可想进宫去服侍朕?”杨暄翘起二郎腿儿,轻佻地看向小丫鬟,眼角余光却瞥向她身旁的一男一女,浑身杀气四溢。 月西闻言迅速捏紧了衣袖,葱白的手指攥成拳,轻轻擦拭着额上的水渍。 青鸢左右看看,见那上座之人明显是对月西动了杀心,又猛地磕头道,“奴婢愿意!只要皇上放过月西公子!要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好!”杨暄刚要招呼身后的小黄门,就见赵霜一拍桌案,震得满桌瓷器“咣当”碰撞。 “好什么好?”赵霜将青鸢护在身后,面朝杨暄道,“本宫在此,看今日谁敢动你们两个!” 两个小黄门吓得跪在地上,抬头看看杨暄,又看看赵霜,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朕看上一个丫鬟你也有意见?”杨暄前倾了身子,瞅着她道,“何况朕与青鸢本就是旧识,如今不过是再续前缘……” “续个屁的前缘!青鸢与月西早已互许终身,你横插一脚是什么意思?”赵霜大袖一拂,指着那玄衣男子道,“今日本宫非要放他二人走,你若敢拦,就试试。” 她法术恢复,对付两个小黄门轻而易举。 “互许终身?”杨暄倒是没料到月西和青鸢的事,转了转眼眸,“这么说,你方才给的金子是……” “是给在下和青鸢的贺礼。”月西朝杨暄一拱手,轻笑道,“月西与皇后娘娘之间并无男女私情,方才在下不过是想试试皇上对皇后娘娘的心意罢了。” 杨暄面上一红,窘迫地瞥了一眼赵霜,嘟囔道,“朕也并非是看上了青鸢,只是想试试皇后罢了。谁知她竟然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恼了。” “小事?”赵霜一手藏在袖中,差点儿铜钱就飞了出去。 “霜……霜儿……”杨暄话未说完,就见赵霜抛了一个白眼过来,噎住了发不出声。 “月西,你放心,本宫这就去见上皇,让他将青鸢的身契给你。”赵霜朝月西和青鸢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西院的门。 “等……等等朕!”杨暄尴尬地一收折扇,追了上去。 二人出了西院的门,在国公府的甬道上拉拉扯扯。 香冬和两个小黄门远远跟在后边,既不敢靠近,怕被误伤,又不敢离太远,怕二人真的打起来。 “别拉我!”赵霜嫌弃地一振衣袖。 “那你别跑!” “我没跑,就是走得快!”赵霜径直往杨令的院子去了。 “你别走那么快,朕有话跟你说。”杨暄长臂一揽,将人拉入怀中按住,解释道,“阿淘在父亲的院子里玩耍呢,别让他看见你我吵架。” “你想怎么样?”赵霜推开他。 “应该是朕问你,你想怎么样?”杨暄又急又委屈,加上方才跑了一路,满头大汗,“都几个月了,你的气也该消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见色起意,想把青鸢据为己有?”赵霜嫌弃地一推他黏糊糊的脑门儿,“也不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了,你好意思吗?” “绝无此意!我就是想气气你,”杨暄被她说得又羞又恼,死死拉住她不放,“你说清楚,朕……今年也不过就三十出头……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上回她跟张瑞雪说自己年纪大了,就已经把他气得头脑冒烟,如今又说自己一把年纪,杨暄忽觉热血上涌,头晕目眩。 “章诗儿和张瑞雪说你要选妃,可有此事?”赵霜甩开他的手,又肃然盯着他数落道,“皇位还没坐稳,就饱暖思**,小心和陈扬一个下场!” 杨暄闻言浑身一颤,陈扬就是死在她手上!难不成她对自己动了杀心? “绝无此事!哪个天杀的瞎说!”玄衣男子吓出一身冷汗,又拉住她的手柔声哄道,“霜儿,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每天都忙于朝政,下了朝又要陪着阿淘玩耍,哪里有那个闲工夫……选什么妃?” “杨暄,”赵霜抬头盯着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阴恻恻地威胁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就算你如今身在高位,若是叫我发现你违背誓言……” “不会不会!”杨暄急忙捂上她的嘴,哄着她道,“不会的不会的!” 赵霜推开他的手,冷笑道,“你怕了?” “我怎么觉得你……你这个样子,越来越像那个鸿鹄了?”杨暄心里一阵慌乱。 “我可不是鸿鹄,陈扬那样的男人还留着,换做是我……”赵霜话未说完,见他抖了一抖,便没有再往下说。 “你……你怎么这样无情?我好歹也是你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杨暄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说杀就杀?” “不跟你瞎扯了,你别拦着我,我要去见父亲!”赵霜一手挡开他,向前走去。 “我也去!我也一起去见父亲!”方才既然已经被打了脸,杨暄索性便脸皮也不要了,搂住她的腰不撒开,在她耳边撒娇道,“霜儿,你今日就搬回未央宫中,陪我和阿淘吧!” “干什么!”赵霜推着他的手,“有下人跟着呢!” 两人拉拉扯扯进了主院中,见杨令正闭着眼睛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纳凉。 早晨刚下了一场秋雨,天上多云,不算太热。 阿淘由两个小黄门逗着,在院子里玩木马。 一老一少悠哉悠哉,咕噜咕噜地摇着。 赵霜瞥了一眼那木马,马眼是翡翠,绿幽幽的,马脖子上挂着宝石链子,马鞍是精美的西域毛毯。 果然如章诗儿和张瑞雪所说,阿淘整天就是在金银财宝堆里面玩耍,想起家中那个还只知道吃吃睡睡的阿沉,穿的虽然也是绫罗绸缎,赵霜却觉得有些寒酸了。 “父亲!”二人朝杨令行了礼。 “哦……你们来了,都坐,都坐。”杨令睁开眼,脚尖点地停下摇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和蔼笑道,“怎么不把信儿也带来给我瞧瞧?” 二人在旁边的竹椅上挨着坐下。 “他太小,”赵霜看了一眼杨暄,回答道,“等他大一点,我一定带他来给父亲请安。” 7017k 第275章 回宫 “霜儿,方才我听阿淘说……他也想母后,你看……是不是搬回宫里去住?”杨令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子也比从前更瘦削,原来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如今略有油尽灯枯之相,“你们年轻人不明白,一家团聚才是最重要的,阿淘还这么小,就与母后分离……” 阿淘听见祖父说起自己,连忙从小木马上下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扑进杨暄怀里。 赵霜与他许久不见,小家伙有些不认识娘亲了,因此没有扑到她怀里。 铃兰给赵霜和杨暄都上了茶,赵霜抬头看了铃兰一眼,想起她方才和自己说的话,便朝杨令道,“霜儿知道了,今晚就搬回去。” 旁边的玄衣男子闻言,忽然欣喜若狂地拉住她的手,“此话当真?可不许骗父亲!” 就怕她说得好听,出了这院子就不认账。 “我何时骗人了?”赵霜抽回手,又起身朝杨令行了个礼道,“父亲,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只管吩咐,老朽为大周鞠躬尽瘁了数十年,只是可惜……最后……”杨令回忆起年轻时候的日子,抹了抹眼泪道,“是我没有护住皇上,没有护住大周,也没有护住素雯……” 素雯是李氏的闺名,老爷子最近常常想起发妻。 杨暄对外宣称赵宏义和何玉书一起,被陈扬和鸿鹄毒杀了,就连杨令也以为赵宏义死了。 “父亲,身体要紧,从前的事就别再提了。”赵霜并不打算解释赵宏义的事,想了想道,“我今日来,是想求父亲将青鸢的身契给我,让她与月西一起到北境去。” 杨令年纪大了,反应了半天青鸢是谁,终于想起来,连忙点头。 “铃兰,听长公主的吩咐吧。”老头儿朝旁边的素衣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是。”铃兰急急走入屋中去寻青鸢的身契去了。 祖孙四人在院中一边喝茶吃月饼,一边谈笑几句。 “父亲,母亲也走了半年,您打算……何时给铃兰一个名分?”赵霜见铃兰走远,而杨令心情不错,便小心问道。 杨令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道,“我年事已高,还给什么名分?何况……我怕将来……无颜去见你母亲……” “父亲身体还康健,说什么将来?”杨暄抱着阿淘,想起李氏也有些伤感。 “早晚的事,”杨令端着茶盏,轻轻晃着摇椅,笑眯眯道,“阿淘长大了,祖父也老了。至于铃兰,就这样吧。” 杨暄逗着正在他怀里撒娇的阿淘,不以为然道,“给些赏赐,打发出去算了。” 身穿素色衣裙的丫鬟正拿着一个锦盒站在游廊的台阶上,闻言双手一颤,锦盒应声落地。 “铃兰。”赵霜回过头,看见铃兰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锦盒,似乎还在偷偷抹着眼泪。 杨令看见铃兰慌乱的样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朝她和颜悦色地招手道,“铃兰,你过来。” “是。”铃兰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缓缓走过来,双手将锦盒递给杨令,“老爷,这里面就是青鸢姑娘的身契,奴婢还私自做主,在里边儿加了几件首饰,送给青鸢姑娘。” 虽然杨令如今已是太上皇,她还是习惯称呼他为“老爷”。 杨令接过锦盒,看也没看就交给了赵霜,又拉着铃兰的手道,“铃兰,方才我与皇上说的话,你听到了也别介意。你一向聪明又善解人意,知道这样安排对你才是最好的……” 在杨令和杨暄看来,铃兰将来领一笔钱财出去,重新嫁人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老爷如何安排,铃兰不敢有异议。”素衣小丫鬟闻声,骤然跪在地上,啜泣道,“铃兰本来也没有奢望,只想服侍老爷……” “父亲,我们告辞了。”杨暄见赵霜拿到了青鸢的身契,便站起身朝杨令告辞。 这是杨令和铃兰之间的私事,他们作为晚辈不好多说,何况阿淘也在。 院中秋风萧瑟,铃兰哭得楚楚可怜,杨令也不禁落泪了。 从杨令的院中出来,赵霜让香冬将锦盒交给了月西,便离开了国公府。 杨暄催促着赵霜回繁霜殿接上阿沉进宫去,自己则坐在马车里等候。 赵霜下了马车,和常嬷嬷说了要回未央宫的事,交代了一番繁霜殿的事,又安排了向福明日带若姬也回未央宫。 香春和常嬷嬷听说皇后娘娘终于想开了要回宫,都开心得眉开眼笑。 常嬷嬷风风火火地给她收拾了包袱,又抱着阿沉出来,等在马车边。 宫里有准备好的宫女和嬷嬷,常嬷嬷和香春就不跟她进宫了,只有香冬跟着进宫伺候。到了分别之时,老太太竟抹起眼泪来,又叮嘱了她一番“温柔和顺,莫惹皇上生气”,才眼泪汪汪看着马车走远。 马车里。 赵霜抱着阿沉,对面一个虎头虎脑的娃儿正好奇地瞅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 “叫母后。”阿淘现在已经会说话了,杨暄便教他给赵霜请安。 “母后。”阿淘刚怯怯地叫了一声,又爬进杨暄怀里,只敢偷偷地拿眼睛瞟对面那好看的女子。 赵霜叹了口气,朝他笑着招了招手,“过来看看你弟弟。” 别看阿淘一身珠光宝气,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从出生开始就和母亲分离,如今都一岁半了,看着生母还觉得陌生。 阿淘看了一眼杨暄,见他点头才跌跌撞撞地爬到对面,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沉睡中的婴儿,觉得可爱,便“咯咯”笑了起来,戴着珍珠老虎帽的头靠在赵霜手臂上。 “谁给你戴这个大项圈,重不重?”赵霜将阿淘也揽进怀里,埋怨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后者正笑眯眯看着母子三人,“还有你脚上这几个大金镯子,都是谁给你的?” 阿淘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项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项圈是父亲送的,朕不好推脱,脚上那几个大金镯是明景和毛虎他们送的,”杨暄打开折扇,轻轻扇着,朝阿淘嗔怒道,“你这个调皮蛋!往后有你母亲罩着你,父皇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你想得美!”赵霜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回宫住一晚,明日就走。” 杨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俊朗的脸上变得又青又白,“你……你要去哪里?” ------题外话------ 感谢所有给我投票的小朋友,这本书已经接近尾声,这几天在整理收尾啦。 7017k 第276章 有人要做阿淘的后娘 “去找我弟弟,”赵霜也不想瞒他,“去看看他和张小雪过得好不好。” “你派人传封信去不就行了?将来……把他们都接回上京城,也省得你跑来跑去。”杨暄收起折扇,严肃地看着她,“朕岂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一般见识?你大可放心!” “上京城认得他们的人太多,就算我放心你,也不放心你手下那些人。”赵霜摸着阿淘的头,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淘高兴地抱住她的手,“母后,母后”叫个不停。 “他们在外边儿苦是苦了一点,可也自由自在,回来干什么?”赵霜朝杨暄挑了挑眉,“从未听说过哪位君主,还养着前朝的亡国之君。” “那你走了,阿淘和阿沉怎么办?”杨暄烦躁地摇着折扇,满脸的不可置信。 方才还以为她想开了,从此能和自己冰释前嫌、双宿双飞,没想到竟然还是小瞧了她! “阿沉还小,只要有乳娘喂他吃,不会挑三拣四。不然……我就带他一起走。”赵霜转头又看了一眼可怜的阿淘,“至于阿淘……他跟着你也习惯了,这孩子从小就与我分开……委实可怜,将来,你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多分给他一些……” 她指的自然是太子之位,江山天下。 杨暄早已封了阿淘为太子,可她还要叮嘱,到底是为何? 杨暄抿着唇看她,许久没有说话。她今日竟然是有些托孤的意思,莫不是想要一去不回?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马车进了未央宫,几个小黄门抬了轿辇上来问道,“皇上,是去清宁宫,还是去紫云殿?” 皇后的居所在清宁宫,而杨暄住在紫云殿,可他现在一刻也不敢让她离了视线。 杨暄脑子转得飞快,大声朝马车外吩咐道,“去……紫云殿!皇后也去紫云殿!” 到了紫云殿,他便让下人们带了阿淘和阿沉去偏殿休息,自己则留赵霜在寝殿说话。 正殿开阔,赵霜对这里并不陌生,可如今紫云殿光洁的地面上多出了许多阿淘的玩具,满地都是木马木球。 为了方便阿淘玩耍,杨暄特意嘱咐宫人们不用收拾。 赵霜正拿起一个包金的木球端详着,就见杨暄从内殿中换了件月白色锦缎常服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奏折,递到她面前,语气高傲中带着忐忑,“你自己看看吧!” 赵霜疑惑地接过奏折,缓缓展开读起来,里面还掉落了一张大红洒金纸,像是写了些人名八字之类的东西。 “这是?”她抬头望着他,目光中有些犹豫。 “你那个堂叔豫王,从原来大周皇室的分支中选了几个未婚女子,说要进献给朕。”杨暄坐在窗前的坐榻上,一个小宫女迅速端了茶和茶点上来,“这几个都是你的堂妹、侄女之类的,虽说是不如你嫡公主的身份,可也勉强可以算上是大周的公主郡主。” 赵霜随意看了几眼,便合上奏折,轻蔑地道,“皇上若是要纳妃,天下的女子多的是,为何非得从我们赵家选?大周都已经亡了,堂叔这是想干什么?” “如今四海初平,不少人却还在质疑朕是否会像那个陈扬一样坐不稳这个位置,大平朝是否也是昙花一现。”杨暄端起茶,前倾了身子,凤眸微眯望着她,“不是朕想纳妃,而是朕这个未央宫中缺一个大周的公主来镇住四海之内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霜儿,你留下来,助朕一臂之力吧。” 杨暄的意思似乎是说,若是她走了,他就会另选一个大周皇室的女子进宫。 赵霜拿着那封奏折走近了他,坐到他对面的坐榻上,将奏折合起推还给他,“皇上,你还是……另择她人吧。” “若是你不在,将来……有人做了阿淘的后娘,又给他添了几个弟弟,夺去他的太子之位……”白衣男子试探地看入她的眼眸,又作愁苦状,“啧啧”两声道,“到时候阿淘孤苦无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就真的是可怜了……” 赵霜不答话,却猛地将桌案上的大红洒金纸揉成一团,又用上真气狠狠一碾,碾成了红色的碎末子。 杨暄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十分熨帖。她就算对自己狠得下心,对阿淘毕竟是母子连心。 “你将这帖子撕了有何用?豫王大可以再写一份。前些日子阿淘得了热症,朕守在他身旁一天一夜,这两日才见好了,”杨暄又继续添油加醋地挑衅道,“将来若是孩子多了,朕难免……会力不从心,阿淘这么小,万一宫女嬷嬷们一个不小心,摔了碰了可就不好了。何况,你也知道,这深宫之中多的是宫斗高手,居心叵测之人。你的那些堂妹侄女儿……将来不知会对阿淘怎么样呢?” 赵霜一想起阿淘那张乐呵呵的小脸,想到他将来要受委屈,夹缝中求生存,就恨不能杀了那个多事的豫王。 杨暄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拉起她的手柔声道,“你也别怪你堂叔,他也算是对朕忠心,为朕分忧罢了。若是你肯留在这未央宫中,他自然不会再写这种折子了。” 灯火朦胧。 赵霜一时被他的俊颜晃了神,便由着他拉住手,松了口,“若是我留下来,你可要善待阿淘,不可违背誓言。否则,我杀了你,再带上阿淘一起走。” “霜儿!”杨暄一高兴,立刻将人抱过来放到腿上,像从前一样蹭着她的耳朵道,“霜儿你留下来!” 天色渐暗,门口一个小黄门探头进来问道,“皇上,可要传饭?” “不传!”好好的气氛被打断,杨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黄门便急急退下,又将门也带上了。 “皇上,今日是中秋,咱们将阿淘和阿沉叫出来,一起赏月吃月饼,热闹一下可好?”赵霜理了理鬓发,准备起身。 “不急,”男子双手箍住她的腰,双眸热切地望着她道,“晚些时候再吃也是一样。” 赵霜对他这句话再熟悉不过了。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二人就常常在晚膳前腻歪,不过此时是在宫里。 紫云殿周围就算没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也有几十个人在等着听吩咐。 “皇……皇上,”赵霜推拒了一下,指了指门外道,“今夜是中秋,咱们不如先去吃月饼。” 7017k 第277章 月色朦胧 这一声“皇上”叫得软软糯糯,杨暄听得如坠梦里,哪里还肯放弃,当即抱着她起身,向内殿中走去,“下午在父亲那里吃过了,晚点再吃吧。” 宫人们知趣地垂下头,蹑手蹑脚地撤了灯烛,小心退出殿外。 ~~ 二人久未亲近,又正逢中秋月圆之夜,便觉有些难舍难分。 心中对彼此的猜忌和不满此时也都突然宣泄了出来。 明亮的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睡榻上乌云散乱。 杨暄手指一下一下缠绕着她的长发,忽然吃味地说道,“你吃了鲛人鳍骨,将来也不会老,朕就不行了,最近都长白头发了。” “那你当初为何不将那鲛人鳍骨自己吃了?”赵霜双手环在他腰上,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果然看见他鬓边有一根白发冒了出来,想来是因为朝政太过辛苦,这段时间他一直也没有空闲。 “朕只想和你一生一世,要这长生何用?”男子按着她的头,贴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再说,若是朕得长生,将来阿淘要何时才能登基?” 赵霜想起阿淘虎头虎脑又懵里懵懂的样子,想到他要登基,忽然噗嗤一笑。 师父的葫芦里还有几颗延年益寿的仙丹,到时候拿出来给杨暄吃一颗,也可以祛病消灾,延缓衰老。 她正在胡思乱想,殿门外忽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声,将二人都吓了一跳。 “金蟾,何事?”杨暄问了一句。 “回皇上,是……是太子殿下,他见嬷嬷们都围着小皇子转,便跑了出来,吵着说要玩那紫金鞍的小木马。”门外的小黄门大声禀道,却不敢探头朝里看,“奴才拦住了他,皇上宽心,不急……不急。” 阿淘现在肯定正被几个小黄门死死按住。 赵霜尴尬地瞥了一眼外殿,果然有一只头戴珍珠头冠,身披紫金锦缎马鞍的小木马,正静静坐在窗边。 门外又传来几声委屈的哭闹声。 杨暄听出是阿淘的声音,只好无奈地扯过衣服慌不择路地往身上穿。阿淘这段时间与他形影不离就住在紫云殿中,如今离了自己身边,自然是不习惯,不明白为何不让他进来。 赵霜也起身,仔细穿好衣服,又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头发。 杨暄召了两个宫女进来点了灯烛,一个给赵霜梳发髻,一个匆匆收拾了睡榻,又将那小木马搬到寝殿正中。 杨暄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遗忘,这才朝殿门外道,“放他进来吧!” “是!”一个胖胖的小黄门领着一个头戴老虎帽的小不点颠颠地跑进来。 阿淘跑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杨暄的大腿哭道,“父皇!嬷嬷们都喜欢弟弟,不喜欢我了!” 赵霜看着他这样子哭笑不得,蹲下来和他解释道,“怎么不喜欢你了?嬷嬷们没有见过弟弟,所以多看几眼,还是最喜欢阿淘的。” 阿淘怀疑地看着她,赵霜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两下,小家伙顿时破涕为笑,又跑回大殿中央,爬上那紫金鞍的木马兀自摇了起来,没多久就忘了方才的不开心。 “金蟾,今晚去金竹台摆宴吧。”杨暄说罢,又朝旁边的宫女道,“去吩咐李嬷嬷把小皇子也带去。” 紫云殿本就在未央宫最高处,金竹台又是紫云殿中地势最高的露台,向来是摆大型宴会的地方。 “皇上,不如算了,今夜只有咱们几个人,过几日将毛虎、明景和令狐空他们找来,再一起热闹热闹。”赵霜劝说道。 他们一共就两个大人,两个小孩,而且那个最小的还只会睡觉,根本用不着金竹台那么大地方。 杨暄想了想,转头又朝一个小黄门吩咐道,“银蟾,去请毛虎、明景和令狐将军,还有豫王进宫来赴宴。” 赵霜连忙阻止道,“不不不,算了吧!今天是中秋,人家一家团聚,你请人家进宫来干什么?再说……要请客也要早说,如今人家怕是都用过晚膳了。” “没事,”杨暄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满面春风,“用过了可以再来喝酒。” 他今日心情极好,赵霜回宫这件事他恨不能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其实今日天气并不算太好,圆月旁边云彩缭绕,月光朦胧。 金竹台上丝竹声声,一排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杨暄和赵霜坐在上座,阿沉刚刚吃饱了奶,正躺在赵霜身边的摇篮里,睁着眼睛东张西望。 阿淘仍旧坐在他的小木马上,坐在杨暄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块甜瓜啃着。 “皇上一家团聚,实在可喜可贺。”一个微胖的老头儿走到台阶下,向杨暄敬酒。 赵霜打量了一眼她这个堂叔。 豫王已经六十有余,头发花白一脸福相,大概是在西原道待了太久的时间,举手投足之间十分接地气,与她父皇那矜贵修长的样子相去甚远。 “大家同喜。”杨暄得意地举杯喝了。 “祝皇后娘娘身体康健。”豫王又斟满了酒,朝赵霜敬道。 “日久见人心,堂叔此番为皇上登基煞费苦心,尤其是那开国碑文写的惊天地泣鬼神,”赵霜端起酒杯,往里面倒了些茶水,“应该本宫以茶代酒,敬堂叔。” 在赵霜眼里,此人就是大周皇室的叛徒,因此对他的印象不怎么好。 可他对杨暄也算是忠心耿耿,阿淘能从鸿鹄手里脱险,还是多亏了豫王,赵霜也决定既往不咎了。 豫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端起酒盏喝了,又朝赵霜笑道,“皇后娘娘谬赞。本王年纪大了,本来并不想理这些俗世之事,只是……本王多年前曾受皇上恩惠,欠人恩情,将来入了土,也于心不安。便略尽绵薄之力,还皇上恩情。” 原来这个老王爷早就与杨暄互通款曲,勾搭成奸了。 “堂叔可真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赵霜将手中茶水饮尽了,又笑问道,“方才皇上还给本宫看了一封奏折,说是堂叔在我赵家的旁支中物色了几个美人,打算进献给皇上扩充后宫,可有此事?” 胖老头不以为然地笑道,“确有其事。皇后娘娘,本王听闻从前王府的妾室们都不愿进宫,皇上如今后宫空虚,与其让那些外人钻了空子,不如……由皇后娘娘族中的姐妹为您分忧。” 7017k 第278章 喜事 豫王早就听闻帝后情深,但他也不明白其中厉害,毕竟哪有帝王不纳妃? “可惜当年皇上他曾经与本宫约定,今生今世只许我一人。”赵霜放下酒盏,轻摇阿沉的摇篮,“恐怕要辜负堂叔的好意了。” 豫王看了一眼杨暄,见他做了个手势,命自己退下,还以为他是碍于赵霜是长公主的威望不敢纳妃,便又朝赵霜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当年您是尊贵的长公主,皇上他都还有几房妾室,如今他贵为九五之尊,怎能……后宫空虚?就算是当年的先皇后身份尊贵,也不曾阻止先皇纳妃啊!” “豫王,你退下吧。”杨暄蹙眉道。 “是。”豫王这才退回自己的位置,仍旧有些意犹未尽。 坐在下边的明景抬头看了一眼赵霜,又与毛虎对视一眼。 自从上回的事后,明景怕引得杨暄不悦,便不敢再为赵霜说话,凡是需要为她说话的时候便由毛虎和令狐空代劳了。 “豫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啰里啰嗦的干什么?”毛虎喝了酒,满脸涨的通红,“莫不是你存了私心,想把自己的女儿塞到皇上后宫里?” 豫王在那封奏折里提及的几个赵姓女子,的确就有他自己的小女儿,此事被毛虎戳破,老头儿又羞又恼。 “毛虎你!”豫王立时红了脸,摆烂道,“就算是又怎么样!我家女儿年方二八,样貌端庄,怎么不行?” “都别吵了!当着孩子们的面,”杨暄沉了脸色,朝那满脸通红的胖老头道,“豫王,朕不会纳妃。你那个女儿还是自己留着吧。” “皇上……”豫王还要再说,却见杨暄神色中现出厌恶,只好嘟着嘴,不甘地退了下去。 酒席吃到一半,赵霜便向明景和毛虎问起张瑞雪和章诗儿的消息,她二人今天都没有来,她不禁有些担心。 明景笑着回答说张瑞雪胎相平稳,只是习惯早睡,所以今夜没有来,赵霜也就放心了些,又朝毛虎问道,“毛夫人呢?” “回皇后娘娘,”毛虎得意地站起身,端起酒盏道,“末将……也要做父亲了。” 赵霜一时愣怔着没有反应过来,章诗儿都已经年过三十,且从前有传闻说她不能生育,怎么毛虎却说自己要做父亲了? “你……纳妾了?”她不悦地蹙眉。 “不是,是诗儿她……有了喜脉,”怪不得毛虎今日满面春风,在酒席上喝了不少,“托皇后娘娘的福,今天早上……医者刚刚诊出来的!”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赵霜微微一笑,又转头朝杨暄看了一眼,“今日没有准备,改天我让人送些赏赐去府上。” “皇后娘娘客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毛虎眉飞色舞地接着说道,“诗儿她身子康健,今日本想进宫来见您,被我阻止了。毕竟她怀里身子,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说的是,那你可要好好照顾毛夫人。”赵霜欣慰地道。 “恭喜恭喜啊!”明景和令狐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连忙向毛虎敬酒。 “同喜,同喜!”毛虎端着酒盏乐开了花儿。 ~~ 第二日,赵霜便亲自带了赏赐的东西前往章家。 毛虎算是入赘,成亲后就住进了章老将军的府里。 章诗儿正坐在软榻上,拿着根麦秆逗猫,见她来连忙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快免礼,你身子不便就不用拘礼了。”赵霜瞥了她一眼,再一看旁边那只虎斑猫,差点儿没认出来,“你……你这猫怎么长成这样了?” 章诗儿本就习武,最近又有些长胖,显得膀阔腰圆的,“毛虎”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越长越圆,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从前那只能轻巧爬上灯台的虎斑猫。 “唉,都是妾身的错,毛虎平时没空管这猫,妾身见它瘦弱,便给它喂食,谁知才短短几个月工夫,竟然长成这样!如今妾身都抱不动它了。”章诗儿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什么饼,刚给虎斑猫吃到一半,屋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见她们嫌弃自己胖,“毛虎”打了一个饱嗝,悻悻地缩到角落里。 赵霜坐在章诗儿对面,丫鬟奉了茶,无奈地端起茶盏道,“凡事需适可而止,哪儿有一直喂的道理?” “皇后娘娘说的是,”章诗儿连忙朝“毛虎”使了个眼色,将没吃完的饼藏到一个青瓷罐子里,“还不快走?不许吃了!” “毛虎”不甘心地叫了一声,拖着肥胖的身躯缓缓走到院中晒太阳去了。 “你给它吃的什么?味道这么腥!”见“毛虎”走了,赵霜才拿出帕子在鼻子边摇了摇,又有些恶心想呕。 “也没有什么,就是……鱼肉和着玉米饼,”章诗儿讪讪地笑着,羞涩道,“妾身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便将这虎斑猫当成亲生的养,给它做了些好吃的……谁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这……又怀上了……” 竟是用鱼肉做的饼!眼下寻常人家连鱼肉都很少吃,章诗儿对这虎斑猫真是当亲生的养啊! 赵霜干呕了两下,又看了一眼院中那猫的背影,“少吃点,你看它,从前身姿矫健,眼下都快变成球了!” “皇后娘娘,”章诗儿急忙递了一块湿帕子给她擦嘴,又忽然睁大眼捂着嘴惊问道,“你……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又有了?” “呸呸呸!”赵霜使劲摇头摆手,“别胡说!我就是被那鱼肉饼的味道给呛着了。对了,你现在可有空?咱们去留芳园里赏红叶怎么样?” “好是好,只是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来赏红叶呢?”章诗儿纳闷。 “就是忽然想去留芳园里走走。”赵霜看了一眼门口,缓声道,“今天天气好,想约你一起出去走走。” “是,妾身求之不得!”章诗儿连忙收拾了一下,领着一个贴身丫鬟跟着,几人就乘马车去了留芳园。 深秋季节,留芳园中满树深红,一片萧条,游园的人也不多。 赵霜拉着章诗儿走了几步,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茶寮,二人便掀帘进了茶寮,亲自去买了些热茶和糕点吃。 走到这熟悉的地方,赵霜四处望望,不禁唤起回忆。 7017k 第279章 故地重游 想起上回和程谦在茶寮中为了章诗儿和程钰的事争论不休的情景,她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时过境迁,店老板已经不记得她,赵霜却还记得他,“掌柜的,你不认得我了?” “这位姑娘是……”茶寮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眼神不太好,“老朽眼拙。” 赵霜今天穿着一件简朴的粉色衫裙,也没有带侍卫,只带了一个小宫女,并不想显露身份。 “两年前,我在你店里为了程家和离的事与人争论,差点儿将你这茶寮给砸了。”赵霜笑道。 老头儿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原来是你啊!小姑娘,今天怎么没有带狗?” 想起两年前的事,茶寮老板也笑了起来。 “我的狗在家休息。”赵霜觉得好笑,她如今都生两个娃了,居然还被人叫“小姑娘”,这掌柜的眼神儿可真不好。 掌柜的一边亲自给她们倒茶,一边止不住地笑道,“你那只狗可真威猛,把程少卿的脸都给挠了……” 赵霜听见程谦的名字,心中又是一紧,扯开话题问道,“对了,掌柜的,后来那程钰可还有来过你店里?” “哦,你说的是程大人吧,来过,时常与那个妾室一块儿来。”掌柜的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好像是叫青竹。” 青竹喜欢赏花,程钰从前经常陪她来留芳园中赏花。 章诗儿闻言,端着茶的手忽然颤抖起来,曾经的恩恩怨怨仿佛又浮现在脑海里,吵得她心神不宁。 单单只是听见“青竹”这个名字就让她觉得心跳加快,浑身的嫉妒和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对对,就是他们,他们最近可有来过?”赵霜安抚地拍了拍章诗儿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大约是上个月,程大人和那姑娘最后一次来,二人还在我这店里大吵了一场,还动了手,互相打了一巴掌,把老朽看得目瞪口呆!”掌柜的摇摇头道。 “为何争吵?”赵霜又问道。 “说是……程大人年前又娶了一房妻室,他的正妻不止青春年少,还给程家生了个儿子,青竹姑娘不乐意……”掌柜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程大人也算是老来得子,先前两个都是女儿,当然对那位新夫人宠爱有加……” 原来章诗儿和程钰和离之后,程钰并没有扶正青竹,而是空着正妻之位,直到年前才又娶了妻。 青竹之前那胎生下来,又是个女儿,本来还打算母凭子贵,可以做程钰的正室,结果眼睁睁看着程钰娶了新夫人,又生了儿子,自然是心中失落难过。 章诗儿端起茶饮了一口,苦笑道,“程钰,他还真是……丝毫未改,如今也叫那青竹尝尝我当年的滋味吧。” 色衰爱弛,无子傍身,上头又多了主母和少爷,青竹如今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待那掌柜的走开,赵霜才轻轻一笑,安慰章诗儿道,“你放心,我看毛虎与那个程钰不同。” “嗯。”章诗儿羞涩地低头,脸上泛起绯红,“从前他以为我不能生育,还跟我说‘若是没有孩子,咱们就将那虎斑猫当做孩子养也是一样’。” 赵霜讪讪地一笑。原来是毛虎的主意,打算把那猫当儿子养的。 茶寮里客人少,就她们二人。掌柜的又来给她们添了些茶,和赵霜搭话道,“还有呢,我听闻……前不久,程大人将青竹姑娘送到了尼姑庵里。” “这是为何?”章诗儿惊声问道。 自从和离,她很少再打听程家的消息,章老将军也怕她受刺激,不让下人们告诉她程家的事。 “好像说是那妾室怂恿自己的女儿虐待弟弟,被他新夫人发现了,”掌柜的并不认识章诗儿,只当是个笑话说给她们听,“本来呢,程大人的新夫人是想要他休妻,程大人看在两个女儿的份上,就将那妾室送到了郊外的庵堂里。唉,从前那位青竹姑娘,可是很喜欢逛园子的,如今已经很久不来了。” 赵霜与章诗儿面面相觑。 这两年来,章诗儿与程钰都变了很多。 “掌柜的,你可知道程大人新娶的是谁家的姑娘?”章诗儿终是忍不住问道。 “好像……好像是叶贵叶大人的小女儿。”掌柜的笑道,“两位竟然不知道?去年,这上京城里都在议论此事呢。” 去年,赵霜正在北境忙得不可开交,章诗儿也忙着逛相公馆子,不关注程家的事,自然是不知道。 赵霜陪着章诗儿又喝了一会儿茶,看了会儿风景,才起身离开。 ~~ 夜深人静,紫云殿中。 赵霜刚哄着阿沉睡着,疲惫地躺在睡榻上,跟杨暄说起了白天的事。 “阿淘这几天可不开心了,老是问朕‘为什么阿沉可以和母后睡,我却不可以?’”杨暄笑着捏了捏阿沉的小脸,朝赵霜眨了眨眼道,“霜儿,咱们应该一视同仁,不如让阿沉也跟着下人睡?” 阿沉睡在两人中间,忽然一翻身,翻到了赵霜怀里。 “我舍不得。”赵霜亲自带了阿沉几个月,哪里舍得交到别人手上,揉着阿沉的后脑勺道,“皇上,我方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西原道路途遥远,气候恶劣,条件又艰苦,你跑去那里做什么?”杨暄蹙起了眉头,摸着阿沉的小脸道,“直接让人给他们去一封信,将他们召回来不就是了?” “清无一直没放弃寻找赵宏义,还有豫王和你手下那些人,一个个的都对赵宏义虎视眈眈,我可不敢将他召回来。”赵霜亲了亲阿沉的脑门儿,“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将他们送到江南去的好。” “那朕跟你一起去。”杨暄无奈,只能妥协,“再带上令狐空,他也想去见见呼兰。” 令狐空如今已经恢复得和从前差不多了,一直在寻找呼兰的下落。 “好是好,只是你走了,阿淘和阿沉怎么办?”赵霜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了睡意,“还是不妥,你留在上京照料阿淘和阿沉吧。西原道不远,我去去就回,慢则一个月,快则半个月。” “毛虎和明景如今家中都有怀孕的夫人需要照料,不能派给你,你就带着令狐空去吧。”杨暄摸了摸她疲惫的眼睛,“多带几个宫女和护卫,路上小心。” 7017k 第280章 炎城 “嗯,放心吧。”赵霜头贴着阿沉的额头,缓缓垂下了眼帘。 ~~ 城北,玉虚观。 一个白袍尼姑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地上巨大的八卦阵。 白发道人端着棋盘和茶壶走过来,“再下一局如何?” “清无,你可是决定了?”静逸摇头叹了口气,“你我都已算出此去西原道凶多吉少,你为何偏行己路?” “哈哈……”清无放下棋盘,大笑起来,“我这一辈子都在偏行己路,早就不能回头了。” “那咱们……就下最后一盘棋吧。”静逸望着对面的俊朗面容,微微一笑。 活到他们这个岁数,早已看淡了世上大多数东西,唯有爱恨看不淡。 ~~ 果然像杨暄说的,进入西原道后,天气变得尤其恶劣起来。 赵霜坐在马车中,嘴唇都被吹得干裂,翻起了干皮。 “皇后娘娘,前边就是炎城,咱们到城中的豫王府中落脚吧,明日再去乡下寻人。”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策马而来,朝马车中禀道。 西原道是豫王的老家,人烟稀少,气候恶劣,炎城作为西原道的首府,与中原的城市也不可同日而语,城中唯一还过得去的建筑就属豫王府了,其他的屋子都是几根木桩支了个帐篷或是石头屋子。 风沙漫天,城中客栈环境又不好,因此令狐空才会建议去豫王府中落脚。 豫王如今长住在上京,并不在府中,不过豫王妃应该还在炎城。 “就去豫王府吧。”赵霜轻抚手中一个黑布包袱,里边装的是程谦的天方剑。 她来寻赵宏义,难保清无会不会跟来,带着天方剑才能与清无的离魂号角平分秋色。 一行人进了炎城,才发现街道上果然没什么人烟,市面上十分萧条。 炎城的房子要么是帐篷,要么就是矮矮的石头房,与北凉国有些相似。 “皇后娘娘驾到,妾身有失远迎。”豫王妃领着府中老小出来迎接。 豫王府中人也不多,老老少少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人。 “免礼,本宫也是临时决定来府上借宿,打扰了,还请豫王妃多多担待。”赵霜打量着这位豫王妃。 豫王妃大约四十多岁,看着慈眉善目,也像豫王一样有些微微发福。 “皇后娘娘说哪里话?您来咱们炎城是咱们豫王府的福气!婵娟,快领着皇后娘娘去丁香院中休息。”豫王妃朝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便有个绿衣小丫鬟过来,屈膝朝赵霜行礼,跟在赵霜身边。 “多谢。我们只打扰一晚,明日就走,不用太过麻烦。”赵霜道了谢,又看了一眼令狐空,引荐道,“这位是令狐将军,你就领他住在客院吧。” 令狐空和军士们不方便住在后宅,只能在客院中暂住。 “是,臣妾知道。”豫王妃点头应了。 赵霜便领着香冬,跟着绿衣小丫鬟向后宅走去。 待她们走出一丈远,人群中有个身穿淡粉色衫裙的少女这才抬起头,望着赵霜的背影微微发愣。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鹅蛋脸,五官标致,只是眉头拢成了一个奇怪的弧线,似是心事重重。 丁香院中栽着满院丁香,眼下是秋冬时节,花树凋零。 “你们王妃好雅致,这满院的丁香树……盛开的时候,应该很美吧?”赵霜跟着婵娟走在游廊上,四处望了一眼。 “回皇后娘娘,这丁香……是我们小姐命人栽种的。”婵娟咧嘴一笑,“小姐精通园艺,最喜欢装饰庭园和花树……” “小姐?”赵霜忽然想起那张大红洒金纸来,轻轻拧眉。 “是我们三小姐,大小姐她承袭郡主位,嫁去了南境,二小姐也已经出嫁了,嫁给西原道边境守将,”婵娟指着院墙对面,微微笑道,“如今只剩下三小姐还留在夫人身边。” “哦?”赵霜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道,“三小姐今年多大了?” “三小姐今年刚刚十六。”婵娟摇头叹了口气,“其实也不小了,只是在这西原道荒凉之地,选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就……耽搁了。” 几人进了屋,婵娟又跟香冬交代了一些事情,就退了出去。 掌灯时分,丁香院中。 身穿淡紫色骑装的女子坐在游廊的围栏上赏景,令狐空匆匆穿过庭院,走上了游廊的台阶。 “皇后娘娘,末将方才……依着呼兰提供的路线出城寻了一圈儿。”令狐空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一个人轻装简从,行动快速,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寻到了线索。 “找到了吗?”赵霜问道。 “找到了!”令狐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线,拱手禀道,“义王和义王妃……如今就住在离炎城不到半日路程的地方,咱们明日一早就可以去。” “嗯,”香冬端了一碗驱寒茶来,赵霜端起来喝了,又吩咐令狐空道,“你下去准备准备,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吧,早去早回。” 西原道荒凉且风沙如刀割,赵宏义和张小雪两个人娇生惯养,一直住在此处也不是个办法。 赵霜寻思着,如今天下平定,便给他们安排好了路线,让他们带上足够的银钱,到南方去定居。 “只是那地方不通车马,皇后娘娘恐怕要徒步前往。”令狐空又看了一眼院门外,小声道,“还有件事……末将方才收到上京城的飞鸽传书,说……皇上他也来了西原道。” 赵霜握紧了手中茶盏,紧张地问道,“那阿淘和阿沉呢?” 自己走之前明明吩咐杨暄照料两个娃儿,自己没几日就会回去,没想到他还是跟了来。 “太子殿下也来了,皇上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您,”令狐空垂头拱手,递上一张书信,“这是明景传来的信,二皇子听说是寄养在明将军府中。” “我知道了。”赵霜接过信看了,又疲惫地摆了摆手。 杨暄既然来了,也不能再将他赶回去,反正过几日就会返回上京,只希望阿淘和阿沉平安。 第二日一大早,赵霜和令狐空便领了一队随从骑马出发,到了城外山道上又弃了马匹,领着四五个侍卫进了大山里,让剩下的军士守在进山的入口处。 一边走,赵霜心里一边感叹,香夏还真是会选地方,这地方……别说朝廷的军队,就是武林高手也很难翻山越岭地进去。 7017k 第281章 锁魂铃 山道越走越深,一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让人怀疑这山里到底有没有村镇。 没过多久,几人便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喘气,而山道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仿佛没入了密林中无迹可寻。 “令狐空!你有没有记错?这里面真的住着人吗?”赵霜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埋怨道。 “真是这里!皇后娘娘,末将……末将昨日的确是按呼兰留下的记号寻到那进山的入口的。”令狐空站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眼,显然也没有料到进了山,居然还要走这么久。 几人稍事休息,就已经到了下午,肚子空空,又饿又渴,虽说是入了冬,西原道的烈日却照得人头皮发烫。 赵霜又跟着令狐空朝山里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山谷,山谷中有农田屋舍,还有一条小河流过,这在干燥的西原道真的是可称得上是块风水宝地了。 村落看起来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 “皇后娘娘,你看!”令狐空也很兴奋,指着山谷中的屋舍高兴地道。 谁知他刚刚朝村口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忽然消失了人影,原来是掉入了一个茅草覆盖的陷阱之中,跟着令狐空的五名侍卫中也有两人掉了进去。 陷阱虽然不深,底部却藏有刀剑利刃,幸好令狐空掉落的位置处在陷阱边缘,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腿部也被刀刃划伤。 另外两名侍卫就没那么好命了,一脚踩空正好掉入陷阱正中,随着两声惨叫传来,两人当场殒命。 “停下别动!有埋伏!”赵霜方才还在兴奋的心情顿时沉到了谷底,连忙吩咐另外三名侍卫道。 三人迅速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这陷阱难不成是呼兰设下以防范入侵者的? 不会!呼兰明明给令狐空留下了记号,让他们找来,就算要防范入侵者,她也不会在陷阱底部布下利刃,出手如此狠毒! 是谁先他们一步,还设下陷阱害人? 赵霜的思绪正飞速运转着,就听到一个阴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师姐,别来无恙啊!” 鸿鹄! 赵霜的手指间迅速现出几枚铜钱,朝空中冷笑道,“鸿鹄,你还敢来?怎么,不怕我抽了你的仙魂?” 她如今法术恢复,才不会怕一个受了重伤的老妖婆! 一阵“沙沙”的枯叶声响,树林中的枯枝落叶间缓缓走来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人穿着青灰色的交领道袍,身影消瘦单薄,花白头发梳成一个道士发髻,脸上遮着黑色面巾,仅仅透出一双漆黑幽深、血丝遍布的眼睛。 “师姐,你看这是什么?”鸿鹄抬起手,轻轻一振。 树林中便回荡起一阵诡异地“叮铃铃”声。 赵霜听见这声音,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身形猛地一颤。 当年鸿鹄就是用这锁魂铃囚禁了自己!不管自己的术法再高强,也不是这上古神器锁魂铃的对手。 “鸿鹄,你偷了师父的宝物跑出来,就不怕他老人家生气吗?”赵霜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尽量保持冷静,思考应对之策。 “哈哈哈……师父他正在闭关,说要给我打造一副全新的仙体,没有一两个月都不会出来。”鸿鹄手里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铜铃,围着方才那个陷阱和赵霜的方向走了几步,叹了口气道,“这陷阱虽然不如当初那个锁仙井,不过……你身上也没有不死药了,你说……若是用锁魂铃把你困在里面,再千刀万剐,你会不会死?” “鸿鹄,你就不敢放下神器,与我正大光明地比试一场吗?”赵霜忌惮锁魂铃,心里把乘灵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师父啊师父,你这回可害惨我了!不仅放这老妖婆出来胡作非为,还让她偷走了锁魂铃!我若是有事,你将来去了黄泉如何向我母后交代! “师姐,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鸿鹄侧首,对着她阴森森笑道,“你杀了我最爱的男人,我只要你死,方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鸿鹄便摇着锁魂铃,口中念起了咒语。 赵霜眼见四周的树木如同被什么碾压似的迅速倾倒,形成一个圆圈将自己和几名侍卫围在其中。 接着锁魂铃的铃声愈发贴近,圆圈周围又有轰隆隆的狂风吹来,直吹得人不能站立。 四个人很快就被吹进了方才令狐空掉落的那个陷阱。 陷阱底部都是利刃,幸好令狐空提前接住了赵霜,又将几名掉落的侍卫推到旁边,才不至于被利刃刺死。 几人被困在陷阱中,眼见陷阱外边狂风大作,枯枝落叶遮天蔽日。 赵霜的法力被锁魂铃压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若仅仅是如此也便罢了,锁魂铃的铃声很快就从清脆的“叮铃铃”变成了巨大的轰鸣,让人耳膜剧痛难以承受。 令狐空和几名侍卫听着铃声中渐渐头脑昏沉,有两名军士还开始呓语起来。 赵霜使尽全力,才掐了一个口诀,暂且在陷阱上方设了一个结界,将铃声隔绝在外。 “皇后娘娘!”陷阱中的铃声暂时小下去,令狐空勉强站立起来,指着外面问道,“这……这是什么破铃铛?怎么如此厉害?” “锁魂铃是上古时白龙脖子上挂的铃铛,能召唤白龙,更不要说凡人了。我等凡人,闻之轻则魂魄恍惚,重则肝胆俱碎,自然不是对手。”赵霜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清无手中的离魂号角,是上古时期白龙头骨所制,或许可以对付那老妖婆的锁魂铃。 约莫半盏茶后,陷阱外忽传来刀剑和铜钱的铿锵之声,紧接着锁魂铃的铃声骤停,陷阱上方的阴风散去,现出明亮的日光来。 见机会来了,赵霜猛一聚力,脚尖点地,从陷阱中一跃而出。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长发老者,正用拂尘勒住了鸿鹄的脖子。 “霜儿,今日若不是为师,你就要命丧于此了。”清无挟持着鸿鹄,得意地朝她勾了勾嘴角。 赵霜一眼就注意到,他苍白英俊的脸上有些乌青之色。 “师父!”赵霜指着鸿鹄道,“师父,就是她害得徒儿受三昧真火之苦,你快杀了她!” 清无觉得好笑。他这个徒儿变得还真快,求他帮忙的时候“师父、师父”叫得欢快,仿佛师徒二人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和睦时光。 7017k 第282章 夜袭 鸿鹄见清无法术高强,手里拿的那个号角又十分厉害,便开口求饶道,“道长!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清无忽然心生一计,朝赵霜道,“霜儿,你去将赵宏义找来交给我,我就将这妖女抽了仙魂交给你。” 鸿鹄的脖子被清无的拂尘缠住,锁魂铃也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师父,冤冤相报。赵宏义是我弟弟,你就放过他吧!”赵霜皱了皱眉,“若是你放过宏义,你我还是师徒。” “放过他?”清无松了拂尘,冷笑道,“你不肯将他交给我,那我就自己去寻他!” 白衣老者说罢,便丢开手里的人质,卷起一阵妖风消失了踪迹。 鸿鹄脱离桎梏,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弯腰取走锁魂铃。 幸亏赵霜眼疾手快,掐了一个口诀,将锁魂铃收入自己手中。 鸿鹄恨得咬了咬牙。 “师姐,后会有期!”没有了锁魂铃,她自知不敌,便向着林中逃去了。 赵霜怕清无去追杀赵宏义,因此不敢耽搁,也不敢去追鸿鹄,便赶紧将令狐空和几名军士从陷阱中救出来,让两名军士沿着鸿鹄逃走的方向追去,自己则带着令狐空和一名侍卫向那山谷行去。 下了山,发现山谷中溪水潺潺,虽然已是下午,仍有浓雾弥漫在屋舍周围。 这里人烟稀少,一共只有十几户人家,全都沿着溪水居住,她们便一家一家地寻过去。 “老人家,我们是来寻人的,请问……香夏是住在这里吗?”赵霜叩门,向村民打听。 应门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头,赵霜不敢提赵宏义的名字,只问他有没有见过香夏。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略带防备道,“你是何人?方才有个老道士也来寻人……” 原来是清无来过了,赵霜连忙道,“我姓赵,是从上京来的。” 老头儿这才稍稍放松戒备,朝旁边让了一下,“香夏在里面,方才那位老道被我赶走了,几位快进来。” 赵霜连忙带着令狐空闪进了门,一进门就看见呼兰迎了出来,看见赵霜瞬间泪目,“王妃!” 她离开上京城的时候,杨暄还未登基,因此呼兰习惯性地叫她“王妃”。 “现在要叫皇后娘娘了。”令狐空笑着看向呼兰。二人久别重逢都十分兴奋。 “是,皇后娘娘,令狐将军,快里面请。”呼兰引着二人进屋,又去准备茶水。 “你们在这里住的可还好?”赵霜问道。 “都好,这地方是香夏姑姑找的,说是她舅舅家。此处人烟稀少,日子是过得虽然艰苦一些,可是也不容易走漏消息。”呼兰给三人都上了茶水。 赵霜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这也是个石头房子,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木椅子,一张方桌,茶具很新,大概是香夏她们来了以后才新添的。 香夏和张小雪闻声也走了出来。 “皇后娘娘,”香夏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又指着门外正在纳凉的老头儿道,“那位是奴婢的舅舅,吴老爹,我们在这里多亏了他照应。” 正说着话,吴老爹就走进屋里来,看了一眼外面道,“你们还是快走吧!方才那白衣道人来寻过,我见他来者不善。方才我在门口听动静,他好像还在村子里。” “吴老爹说的不错,你们收拾一下,咱们趁着夜色走吧。”赵霜蹙起了眉头,她本来也打算让赵宏义他们到南方去,何况清无已经寻到了这里,若是不走……恐怕不止赵宏义活不了,还会连累吴老爹。 “皇后娘娘,夜里山路不好走,若是举火把,又怕会引起那道人的注意。”吴老爹想了想,又劝道,“你们在此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走。” “多谢吴老爹。”赵霜点点头,又朝香夏问道,“我弟弟人呢?” 吴老爹说的没错,夜里赶路不方便,而且清无每到夜晚就会头疼欲裂,夜里应该不会主动发起攻击,赵霜因此决定在此住一晚。 “在里边,奴婢领您进去。”香夏说着,便打起了里屋的竹帘子。 冬日里冷风呼啸,西原道空气又干燥,几人都是满面风霜,嘴唇都吹破了。 内室中的少年却依旧是白白净净,俊眉修眼,眼里都是纯净的星光闪闪。 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林,秋色昏黄,偶有几棵松树上仍有绿色。 少年一袭青色粗布长衫,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梳了一个发髻,却瑕不掩瑜,周身贵气,正坐在窗边的桌案旁写信。 “宏义。”虽然知道他听不见,赵霜还是轻唤了一声,才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抬起头,看见她时一脸惊喜。 他虽然听不见,可是却聪明得能读懂人的神色。 少年举起手里的信,递到赵霜手里,赵霜接过看了一眼,眼泪盈满了眼眶。 原来他方才在给自己写信。 赵宏义的字迹清秀好看,他将西原道的点滴都写进了信里,还让赵霜不要担心自己,说自己过得十分开心。 这样一个聪慧善良的少年,若是他还能听见,还能说话,该多好啊! “写的真好,”赵霜将信纸在脸上贴了贴,更加坚定了要救他的决心,也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宏义,姐姐要送你离开,去江南。” 赵宏义看着纸上的字,懵懂地点头。 赵霜是他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不论让他去哪里,他都会去。 夜里,赵霜掐了个口诀,在小院周围布下结界,让清无无法窥视小院中的动静。 她又与香夏和张小雪聊了聊这段时间赵宏义的起居,几人便挤在吴老爹家的客厅里靠着墙休息。 赵霜睡得浅,约莫到了下半夜,忽然听到有窸窸窣窣的人声。 待睁开眼,便看见令狐空已经醒了,正提着剑警惕地站在门边,还拿木棍、木椅等物抵住了木门。 见她醒来,令狐空急忙转头朝她做了个手势,又指指外面。 是清无找来了! 这小村庄十几户人家,清无就算一户一户地搜,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赵霜不敢作声,赵宏义他们都还没醒,屋里也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外边的斑驳树影。 屋外狂风大作,卷着风沙敲在薄纸窗户上。 赵霜急忙又掐了一个口诀,试图抵挡清无的遥视,结果却遭遇了一股强大的魔气。 7017k 第283章 元丹 随着结界消散,石头屋的木门也“轰”的一声被冲破,令狐空和那名军士抵挡不住,被重重掀翻在地。 一个浑身雪白,双目猩红的老者站在门外的屋檐下。 他身姿修长,气质清逸,在月光下犹如天神下凡,只是眸中血红,仿佛是着了火一般。 “霜儿,你把赵宏义交出来,为师不会为难你。”清无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此时无论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赵霜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离魂号角,忽然想起天方剑来。 此次入西原道,她本来带了天方剑,可是因为马匹不能进村,天方剑又十分笨重,她就将天方剑留在林子外边了。 眼下需要用的时候,天方剑偏偏不在身边。 “师父,这屋里的都是不懂术法的凡人,不如咱们到外边儿去比试一番,不要弄坏人家的屋子,也免得伤了无辜。”赵霜瞥了一眼小院中,眼中闪过一缕狡黠的光,“若是徒儿败了,随你处置赵宏义,若是徒儿胜了,请师父高抬贵手。” 清无沉思片刻,乘灵的法力也仅仅是与自己平分秋色,赵霜的法力更是在自己之下,定然是无法取胜的,便点头道,“也好,霜儿你可要说话算数。” 二人便撇下令狐空和那个侍卫,来到吴老爹家的小院中。 月色清冷,寒风刺骨。 小院的围墙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头累成,高高低低,院子并不大,摆着一个柴火堆,一个石磨盘。 二人相隔一丈远对峙,近乎近身比武。 赵霜手里亮出陨铁匕首,口中念咒,只见一团真气如蓝色火焰一般从她口中飞出,附着到黑色的匕首尖端,整个匕首瞬间如同蓝色玉石般散发出浅蓝色荧光。 “霜儿!你……你为了与为师比试,竟然吐出元丹,若是败了你就活不成了!”清无蹙眉,捏紧了手中拂尘,不知不觉后退半步。 赵霜是先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就算想杀赵宏义,却无论如何不想看到赵霜死。 “师父,你我各凭本事,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包括性命。”赵霜点了自己肩上的两个穴位,好让自己在没有元丹的情况下还能支持数个时辰。 “霜儿,为师的修为在你之上,又有离魂号角在手,你就算是吐出元丹,也未必是为师的对手。”清无俊朗的脸上泛着乌青,显然已经被离魂号角的魔气侵蚀了大半,却有一线理智尚存。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霜重新握紧了匕首,不待清无反应过来,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其攻了过去。 陨铁匕首本就削铁如泥,如今携带了她的元丹,所到之处如同被真火烧灼一般,瞬间就是一个大洞。 清无躲闪不及,肩膀被那匕首削掉半个,立时血肉模糊,疼得直不起身子。 赵霜既然吐出元丹,便是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而清无却因为犹豫动作拖泥带水,才让她有机可乘。 赵霜攻势不减,二人又过了几招,清无堪堪躲过,匕首的剑气打在旁边的柴火堆上,激起厚厚一层火星和灰尘。 清无因为肩膀受伤,很快就不敌跌倒在地,连忙取出腰间的离魂号角,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他手中的号角忽然发出低沉的蜂鸣声,接着一个巨大黑影从号角中蹿起,向赵霜飞过去。 赵霜只觉得陨铁匕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了过去,眼睁睁看着那道蓝光越飞越远,朝着离魂号角而去。 不好!她的元丹很快就要被离魂号角吸收,没有了元丹,她活不过两个时辰。 “砰!”的一声巨响,就在青色光芒靠近离魂号角时,忽见一道白色的闪光隔开了二者。 是清无挡在了号角与陨铁匕首之间,自己也被那匕首贯穿了心口。 “师父!”赵霜不禁失声叫道。 清无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袖子上撕了一块白布下来,盖住离魂号角上的魔气,避免了赵霜的元丹被吞噬。 “师父,师父!”赵霜急忙扑过来,跪在他身前,沙土地上都是黑色的血污。 “霜……霜儿,师父从前错……错了。”匕首在清无的心口留下一个洞,散发着浓浓黑气。清无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视线也变得模糊不堪,慌乱中捉住她的手唤道,“霜儿!” “不,师父没有错,是我错!”赵霜想起儿时的往事,忍不住失声痛哭,“是我不该与师父为敌……” 清无若不是犹豫,若不是顾惜她的性命,又怎么会被匕首击中? 说到底,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爱她的母后。清无不管多么疯魔,始终是那个护着她的师父。 “霜儿,为师死后,”清无自知伤重,时间不多,从袖中抽出一支珍珠簪子递给她,又指了指离魂号角道,“那号角需用天方剑毁掉,埋入地下,切记,切记!” “徒儿知道!师父……”赵霜接过珍珠簪子,想起母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约莫一盏茶后,天边已现出鱼肚白,晨光中,赵霜仍旧抱着清无的尸身大哭。 “皇后娘娘,死者已矣,节哀顺变。”令狐空和呼兰小心地走出来,跪在她身边安慰道。 赵霜这才缓缓将清无的尸身放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捡起地上的匕首,收了元丹,又朝令狐空吩咐道,“稍后……你们选个地方,将我师父葬了,待安顿好了他老人家,咱们……再回炎城。” 清无死了,没人会再来追杀赵宏义,也不用急着走了。 赵霜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待安葬了清无,几人带着赵宏义从原路返回,回到炎城豫王府,就听闻杨暄带着阿淘来了。 赵霜与豫王妃商量好,将赵宏义和张小雪以她师弟师妹的名义暂时安排在王府外院的一处客房中,又派了些军士守卫。 赵霜仍旧住在丁香院,刚走进小院就听见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阿淘正坐在院中玩他的小木马,看见赵霜进来开心地跳下马,朝她跑过来,“母后!母后!” “你父皇和弟弟呢?”赵霜走近了,宠溺将他抱起来,放在脸上亲了亲。 “父皇在里边,弟弟没来。”阿淘又长高了,且已经会说挺长的句子了。 赵霜奖励地摸了摸他的虎头帽,就牵着阿淘进屋去找杨暄。 ------题外话------ 感谢农糖凌源小可爱的打赏呀!堂主会继续努力的! 7017k 第284章 三小姐 杨暄和豫王正在丁香院的正厅议事,守门的小黄门看见赵霜和阿淘,也不敢拦,就通传了一声放她们进去了。 “皇上怎么不在上京城呆着,跋山涉水跑到西原道来了?”赵霜牵着阿淘走进正厅,阿淘看见杨暄便乐呵呵地爬到了他身上。 “还不是担心你!”杨暄嗔怒地看了她一眼,指着旁边那微胖的老头道,“豫王收到消息,说清无离开了玉虚观,好像是往西原道来了,朕怕他对你不利,就赶紧带着人马来看看。” “皇后娘娘,皇上他也是担心你,反正上京来西原道,不过也就是半日时间,”豫王笑眯眯地朝赵霜行了个礼,“正好……也来臣的王府里住几天。” “嗯,”赵霜应了一声豫王,又朝杨暄问道,“阿沉呢?你来了,把他托付给谁?” “放在明景家里,放心,宫里的嬷嬷和乳娘都跟去了,还有张瑞雪和明家老夫人照看,阿沉不会有事的。”杨暄搂着阿淘,见赵霜一身风尘仆仆,身上似乎还沾着血迹,蹙眉问道,“清无呢?你去接赵宏义,可看见他了?” “师父他……死了。”赵霜说着,将腰间别着的一个黑布包裹取下来,放到桌案上。 一阵巨大的灵力如波浪般袭来,将桌案上的杯盏和舆图都震得“砰砰”直响。 “什么东西?”杨暄紧张地抱紧了阿淘。 “离魂号角和锁魂铃。”赵霜拿起桌案上的茶盅,大口喝着茶水。 “玩!玩!”阿淘吵着要去拿那黑布包裹玩,被杨暄紧紧捉住两只小手动弹不得。 “哦?这两件宝物怎么都到了你手里?”杨暄转头朝赵霜问道,“你打算留着它们?” “说来话长,”赵霜喝完了茶,又自斟了一杯,“离魂号角我今夜就会用天方剑劈了它,以免夜长梦多。至于锁魂铃……还是还给我师父乘灵吧。” “皇后娘娘,臣今夜……安排了宴席给皇上接风,到时候……您也带着太子殿下一起来热闹热闹吧。”豫王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我累了,就不去参加什么接风宴了,”跟清无大战了一场,虽然保住了元丹,她也元气大伤,觉得十分疲惫,揉了揉眉心道,“我想早点休息。” “接回了赵宏义,你应该高兴才是,晚上一起去吧,这西原道的烤全羊你还没有试过……”杨暄笑着拉了拉她的手。 “在北境的时候不是吃过烤全羊了?还不都是差不多的?”赵霜挣开他的手,又将那黑布包裹拿起来,小心别在腰间。 “阿淘没吃过啊!”杨暄朝阿淘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使劲点头,叫嚷道,“阿淘要吃!吃!” “他想吃,你带着他去就行了。”赵霜夜里还要摆法阵,借着月光劈了那个离魂号角,没心情吃什么宴席,“我又不能饮酒,就不去了。” ~~ 深夜,花园中月光最盛之处站了两个人影。 外院传来阵阵歌舞和谈笑声,偶尔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赵霜在丁香院的花园里摆了一个法阵,她一袭黑衣,身边只有呼兰陪着。 虽然救回了赵宏义,可是赵宏义又聋又哑,且是前朝君主,是不可能参与今夜的宴席的。 天下虽还是如从前那般繁华,赵霜的心境却已经变了,她与杨暄之间,再也不像从前一样。 地上摆着一个黑布包裹的号角,赵霜脚踢了踢,将黑布踢开,现出雪白阴森的白骨,号角上已经破破烂烂布满划痕,散发着清冷发黑的幽光。 就是这个号角害了程谦、萧彦和清无的命,在它的蛊惑下,不论是端方君子,还是人间帝王,也不论法术有多高强,最终都会陷入魔障。 离魂号角,都说它能操纵人的魂魄,其实它也只是利用了人的欲望而已,将那些微不足道的欲望层层放大,最终变成心魔,将人整个吞噬。 清无死前叮嘱她将号角毁掉,或许就是怕她也会陷入同样的结局。 趁着心中没有杂念,赵霜举起天方剑,毫不犹豫地朝地上的号角砍了下去。 只听一阵轻微的裂帛之声从脚下传来,之后又如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响起,离魂号角终于化为了一堆碎骨。 赵霜早已命呼兰在花园里挖好了一个深坑,便将那些碎骨抛入坑中,又亲手填上土,掐了一个咒语,让它不容易被雨雪翻出来。 做完了这一切,她松了一口气,疲惫地坐到游廊的围栏上,听着外院的喧闹人声,似乎还有丝竹声和锣鼓声传来。 “皇后娘娘,热水备好了,不如早些沐浴休息吧。”香冬从屋内走出来。 赵霜刚站起身,打算随她走进寝房,就听见外院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声,还有刀剑的声音。 “呼兰!去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事?”赵霜朝呼兰吩咐道。 “是!”呼兰急急向着外院而去,赵霜则焦急地等在游廊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呼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禀道,“皇后娘娘!方才的宴会上有刺客!” “刺客?”赵霜疑惑地转了转眼眸。 什么刺客会追到西原道来? “听说是垂锦郡主,”呼兰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刺客已经被皇上身边的凭风将军制服,关入了牢中。” “鸿鹄?”赵霜拢起眉心,点头呢喃道,“皇上他没事就好。” 赵霜听说鸿鹄被制服,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天色已晚,她打算过几天再去收拾她。 鸿鹄早已受了重伤,如今又没了锁魂铃,就是个会点武功的老太太而已,被凭风制服也不奇怪。 “皇上没事,但是……听闻豫王府的三小姐为太子殿下挡了垂锦郡主一掌,命在旦夕!”呼兰说完,就见赵霜惊得站起身来。 “三小姐?”赵霜回想起之前听丫鬟说的话,说这位三小姐深得豫王喜爱,“你快带我去看看!” 鸿鹄会来豫王府行刺,多半是为了锁魂铃,她或许是想挟持阿淘逼自己交出锁魂铃,不管怎样都是因为自己。 若是因此害得豫王府的三小姐丧了命,可就对不起人家了。 “皇后娘娘,豫王妃已经派人去请了医者,又有皇上和凭风在,咱们还是……在此等消息吧。”呼兰急忙阻拦,面上有些为难。 “怎么了?”赵霜疑惑地看着她。 她会些术法,是打算去给那位三小姐治伤的,为何呼兰却拦住她? “我听凭风说,方才……三小姐在宴会上献舞,豫王本就有意让她进宫,向皇上提了几回都被驳了。后来那刺客出现,趁着无人注意,向太子殿下下手,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多亏了三小姐挡在前面……”呼兰说着,又抬头看了赵霜一眼,“皇后娘娘明日再去吧。” “那我更应该去谢她,给她治伤。”赵霜说着就要走下游廊的台阶。 “皇后娘娘!三小姐说……她已经命不久矣,今夜不见任何人,只要皇上陪着。”呼兰刚说出这话,又有些后悔了,怕皇后娘娘多想。 7017k 第285章 枷锁 “哦?皇上答应了?”赵霜脚步僵住,愣在原地。 “嗯。”呼兰心中矛盾,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 “还有呢?”赵霜蹙起了眉头。 “没……没有了。” “呼兰,”赵霜盯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堪一击的人吗?有什么话就说吧。” “还有……三小姐受了重伤,当场倒地不起,求了一句皇上……让她入宫,随后就吐着血沫昏了过去。”呼兰忽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豫王和豫王妃也说什么……求皇上怜悯将死之人,豫王府上下众人都看着,皇上他……答应了,说今夜会守在三小姐身边,直到她醒过来。” 既然只是为了安慰伤重之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赵霜点了点头,便又在围栏上坐了下来,心情却不知怎么有些沉闷,“我知道了。” 呼兰看了一眼院门口,小声道,“皇后娘娘,凭风来了。” 赵霜循声望去,果然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少年抱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小子走了过来。 “凭风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赵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意问道,“皇上呢?怎么只有太子回来?” “方才豫王府遭了刺客,皇上今夜要与豫王议事,就不回来了,让属下将太子殿下带回来,”凭风将怀里的杨允放下,杨允立刻跑向赵霜怀中,“皇上说……请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先睡吧。” “豫王府的三小姐可有大碍?”赵霜揉着杨允细软的头发,状似无意地问道。 “方才……医者来过,说是……伤了脊骨,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好说,即便是活下来,将来也会瘫痪,无法站起来,子嗣堪忧。”凭风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赵霜,安慰道,“皇后娘娘无须担心。” 他的意思是,那位三小姐就算是入了宫,将来也是个废人无法生育,不会成为赵霜的威胁。 赵霜怎会不明白凭风是好心?可她闻言心中还是不免五味杂陈,不是滋味,轻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丁香院中月色朦胧,寝房中只有锁魂铃发出的幽光,映着窗外的星光。 赵霜倚在睡榻上,哄着阿淘入睡。 阿淘不懂发生何事,又因为换了个地方,到了半夜还兴奋地睡不着觉,一直爬来爬去。 “母后,阿淘要父皇。”见杨暄一直不回来,阿淘开始有些着急。 这孩子一向是跟杨暄一起睡,如今跟着她有些不习惯。 “阿淘,母后帮你摘了身上这些项圈和金玉镯子可好?”赵霜觉得阿淘身上的累赘太多,一抱起来硌得慌。 “父皇说好看,”阿淘摸着手上的大金镯,“他说我是太子,戴着这些能显……身份尊贵,就没人敢欺负我。” 赵霜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你父皇说的没错,可是你年纪还小,尊贵的身份对你而言既是礼物,也是枷锁。而且你不懂得……这些东西一旦戴上久了,将来就很难摘掉。” “母后,枷锁是什么?”阿淘眨巴着长长的眼睫,疑惑地望着她。 “枷锁……就好像金蟾他们经常按住你,不让你乱跑,”赵霜望着他天真的小脸,勾了勾嘴角,“或是你不想读书,他们非让你读书。有些事情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就好像戴着枷锁一样。” “那枷锁不好,阿淘不要!”阿淘想了想,猛点头道,“母后帮我摘掉吧。” “好。”赵霜赞许地拍拍他的脑袋,便将阿淘脖子上和手上脚上的项圈镯子除去了大半,只留下那只良缘石打造的玉镯子,犹豫起来。 “母后,还有一只,摘不摘?”阿淘歪着头问道。 “阿淘现在长大了,手也变粗了,这镯子现在不摘,将来……只怕更难摘了,母后现在就帮你摘下来。”赵霜下定决心,便掐了一个口诀,只见阿淘的小手一缩,玉镯子顺利褪了下来。 金玉相间的良缘石,在锁魂铃的幽光映照下,灿若满天星辰。 小家伙没了满身的累赘,觉得手脚轻松了许多,高兴地在睡榻上滚来滚去,直呼“舒服”。 赵霜找来一张锦帕,将阿淘身上褪下来的宝贝全都包了进去,又放进一个大锦盒中收好。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睡着了。 到了清晨,晨光初现。 母子俩正睡得香甜,忽觉有人坐在榻沿,手搭在了阿淘身上。 赵霜警觉地将阿淘抱进怀里,揉了揉睡眼,朦胧中发现是杨暄回来了,轻唤了一声“皇上。” “朕一夜没睡,”男子身上酒气未消,挤着她躺下,勾了勾嘴角道,“再睡一会儿。” 阿淘还未醒,三人就挤在一起相拥而眠,寂静无言。 直到天大亮了,赵霜才坐起身,打算去净室中梳妆。 “你把阿淘身上的宝贝藏到哪里去了?”杨暄忽然问道。 他刚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儿子身上变得光秃秃的,现在才开口问她。 “太累赘了,孩子晚上硌得睡不着,”赵霜一边梳头发,一边回答道,“我就帮他取下来……收到锦盒里去了。” 杨暄依旧躺在睡榻上搂着熟睡的阿淘,“你怎么不问朕昨夜为何不回来?” “凭风都告诉我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赵霜梳好了头发,回头看着他,神色中七分关心,三分忧虑,“三小姐救了阿淘,我本应该去道谢的,可凭风说她昏过去了,如今怎么样?” “昨夜事发突然,我正与豫王说话,没看见有人闯进院中……”杨暄解释了几句,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害了人家豫王的女儿,幸好是保住了性命……” “皇上既然许了人家,就迎她回宫吧。”赵霜走过来,轻抚他的额头,“三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将来……也不好寻人家。我那里还有几颗师父留下的丹药,到时候拿给她试试。” “霜儿,朕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忘,”杨暄捉住她的手,目光里充满无奈,苦笑道,“只是豫王是大平朝的功臣,他追随朕已有十几年,朕不想人家说朕薄情寡义。” “我知道。” “朕昨夜与豫王商量定了,让他将女儿带回上京养伤,朕收她做义女,封义安郡主,将来会给她寻一个好人家。”杨暄轻轻揉了揉她的手心。 ------题外话------ 感谢起·点的忆初心小朋友投的月票啊,堂主铭记在心。 7017k 第286章 自寻死路 以杨暄的年纪,收那位三小姐做义女稍显年轻了。 杨暄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收她为义女,既不违背带她回宫的承诺,又可以绝了那三小姐的念想。 “豫王答应了吗?”赵霜眼中有水光闪动。 “朕心意已决,他不敢抗旨。”杨暄又叹了口气道,“豫王有三个女儿,最疼爱的就是这位三小姐,是他老来得女,可惜……” 可惜她为了救阿淘被鸿鹄重伤,可谓是飞来横祸。 “皇上放心,我那里还有几颗丹药,虽说不是生死人,肉白骨,多少还能派上用场,绝不会让皇上受制于人……”赵霜话未说完,就见杨暄微微蹙眉。 “受制于人?朕贵为一国之君,怎么会受制于人?” “是臣妾失言了。”赵霜缩回手,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 自从来了西原道,二人不知为何,说话总也说不到一起去。 “父皇!”阿淘醒了,爬过来紧紧抱住杨暄,撒娇道,“母后说那些宝贝都是枷锁,帮阿淘摘掉了。” “哦?”杨暄回抱住阿淘,朝赵霜抛了个媚眼,“你母后说的不错,只是……枷锁也未必是坏事,很多人求也未必求得来。” 荣华富贵,贵重压身,可还是很多人趋之若鹜。 “鸿鹄呢?”赵霜换了个话题,“听闻昨夜凭风将她制服了。” “昨夜事多慌乱,朕让凭风收拾残局,没有过多留意,稍后你问问他吧。”杨暄抱着阿淘起身,去净室中洗漱去了。 等赵霜见到鸿鹄的时候,她正蜷缩在豫王府地牢的一间牢房中瑟瑟发抖。 西原道的地牢中并不潮湿,但是异常寒冷,在里面待一晚上,脸上的皮都要冻脱几层。 “皇后娘娘,犯人就在里面。”令狐空指了指脚下的地牢。 赵霜披着黑色的羽毛大氅,羽毛半遮住脸,环视了一圈地牢的环境。 “鸿鹄,这里比起锁仙井……还算不错了。”她用帕子轻轻掩住口鼻,朝脚边的牢房入口说道。 “师姐,求你放我出去,我……这就回源清山陪师父修炼,再也不下山了。”鸿鹄的腿冻僵了,一动不动伏在地上,一说话牙齿就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赵霜知道她体内有不死药,因此吩咐侍卫们不用怕她冻死。 “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抽了你的仙魂,送你去大荒之外修炼吧。”赵霜手中出现一只金色的蝴蝶,“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蝴蝶翩翩飞起,飞入漆黑的牢房入口,靠近了地上的黑色身影。 片刻后,地牢中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浓厚的黑烟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一只金色的蝴蝶缓缓从浓烟中飞了出来,嘴里还咬着一根黑色的枯枝。 蝴蝶悬停在空中,赵霜对着它低声念了几句,就连在旁边的令狐空也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蝴蝶却仿佛听懂了一般,拍着翅膀飞向窗口,随即消失不见。 赵霜又朝令狐空道,“等地牢中的浓烟散去之后,你再派人将屋子好好打扫一番,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这地牢通风七日之后方可再关其他犯人。” “是。”令狐空拱手应道。 源清山仙境。 冒着雪白烟气的香炉忽然震动了一下,随即炉盖“砰砰”颤了两下,飞出几点火星。 香炉中一个正在炼制的莲花仙体瞬间被烧成漆黑灰烬。 正在香炉前打坐的老道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哀戚,“鸿鹄,你为何不听为师劝告,自寻死路!” ~~ 待派人将赵宏义和张小雪去了江南,一行人回到上京,已经是开春时节。 赵霜从明家接回了阿沉,每日里带着阿淘和阿沉住在清宁宫中,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在。 两个月后。 听闻原来王府中的小方小圆找到了去处,自请离开王府,这日赵霜便带着阿淘回王府去游玩,看望怜无和几个从前王府的姬妾,顺便给小方小圆送些赏赐。 “王妃,您好久不来王府了,怜无还以为您忘了我们呢。”怜无领着一众姬妾在繁霜殿外迎接。 “本宫去了一趟西原道,回来又忙着其他的事,现在不是来看你们了吗?”赵霜走进繁霜殿,见殿中一切如常,便高兴地示意大家都坐下。 香夏和香冬取了几个软垫来,几个女人便在软垫上跪坐下来。 “常嬷嬷,你领着阿淘到外边儿去玩儿吧。”赵霜说着,又嘱咐了跟着阿淘的小黄门几句,便让阿淘出去玩了。 这些妇人的谈话,让孩子听到总归是不太好。 “王妃,小方小圆这回要去江南,说是……投奔亲戚。”怜无说着瞥了一眼旁边两个穿着浅绿色衣裳的少女,“她们本就是江南人,妾身想着……就放她们出去。” “嗯,本宫走的时候就说了,这后宅中的女人今后要去要留,都由你说了算。”赵霜看向小方小圆,和蔼问道,“去了江南……打算做什么呢?” 两个姬妾低着头不说话,脸上还泛着绯红,赵霜便觉察处不对劲来,又问道,“到底是投奔亲戚,还是嫁人?若是嫁人,可得擦亮了眼睛,不如说出来,让本宫为你们参详。” 小方看了小圆一眼,开口道,“是……妾身最近遇见了一位江南来的魏大人,他说……想带妾身去江南苗城,还说可以带着妹妹一同去,将来……也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魏大人?”赵霜蹙眉。 “是苗城县令魏林,这段时间正在京中述职会友。”怜无回答道,“魏林是小方小圆的同乡。” 自从杨暄搬进了未央宫,王府中的姬妾彻底没了顾忌和约束,平日里上街闲逛,喝喝小酒,只要不是太过分,怜无都不会说她们。 来京述职的官员都喜欢四处闲逛会友,小方小圆大概就是在上京城游玩时邂逅了这位魏大人。 “这个魏林为人如何,家中可有娶妻?”赵霜警惕地看向怜无,“你们都查清楚了没有?” 万一是个荒唐人,单凭一张嘴就骗了小方小圆两姐妹,等她们人到了江南,被人给卖了怎么办? “皇后娘娘放心,妾身托人去查过,魏大人家中……与他自己说的情况一致。”怜无连忙回答道。 7017k 第287章 父皇喜欢姐姐 “说来听听。”赵霜端起茶喝了一口。 “魏林今年二十八岁,十几岁时娶了一房妻室方氏,可惜方氏早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如今已经十岁了,方式死后,魏林已经独居了八年多。” “哦?家中可有妾室?”赵霜转了转眼眸,又问道。独居八年多,独自抚养女儿,应该不是个荒唐人。 “魏林挑剔,多年来一直没有纳妾,所以小方去了虽说是为妾,可上头没有主母,日子应该是好过的。”怜无说着,看了一眼小方。 小方羞红了脸,点头道,“魏大人看上妾身,据说也因为妾身与他的亡妻有几分相似,名字里又带一个方字。他跟妾身说,等妾身去了江南,他永不续弦。” “这个魏林倒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赵霜点点头,“既然你们看准了没有问题,就这样定了吧。本宫很久都没赏过你们东西,你们在王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两锭金锞子就带去防身用吧。” 一锭金锞子可抵得上一堆银子呢。 “多谢皇后娘娘。”小方小圆欢欢喜喜地接了金锞子,又坐回原处。 余下的几个姬妾见了,都心生羡慕,一个个的蠢蠢欲动。 “你们也不用羡慕,将来人人都有份。”赵霜端着茶,朝怜无笑道,“怜无,将来府里的其他人若是有了想去的地方,都可以来回本宫,领一锭金锞子再去。” “是。”怜无高兴地点头。她早就有了去处,只是不敢做出头鸟,打算等小方小圆走了就跟赵霜提这事儿。 “皇后娘娘,听闻皇上去一趟西原道,新封了一个义安郡主,还将其带回了上京?”小圆最近在外边听到一些闲话,便有些好奇,“不知那义安郡主有何特别之处?” 杨暄才三十出头,却收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做义女,难免会招来闲话,王府中原来的姬妾们听闻此事,也不免有些想法。 “嗯,义安郡主她……在西原道时救过太子的命,所以皇上便收了她做了义女。”赵霜望着窗外阿淘跑来跑去的身影,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有阿淘和阿沉两个可爱的孩子在,她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妾身怎么听闻不是那么回事……”怜无垂下头回忆了一下,又朝赵霜小声道,“上京城里如今有些闲话……听闻那义安郡主对下人们说,皇上许了她会接她进宫去,还说……在西原道的时候,皇上守了她一整夜。” 义安郡主自从进了上京,就一直住在豫王府中,杨暄再没有提过接她进宫之事。 至于上京城中的闲话,赵霜早有耳闻,不过不愿去计较罢了。 “嗯,那时候义安郡主伤重,皇上自然是以伤者为重,所以答应了她。”赵霜低头饮了一口茶,又缓声道,“这些话……不要当着阿淘和阿沉的面说。” 回上京以后,杨暄偶尔会派个小黄门带着礼品上门去探望义安郡主的病情,她倒不担心那个义安郡主将来会怎么样,只是担心这些闲话影响了孩子们。 “皇后娘娘放心,妾身知道。”怜无点点头,轻轻摇着团扇,“妾身只是怕皇后娘娘吃亏。豫王府的下人们嘴巴漏风,义安郡主对下人们说的话,连妾身都听说了,想必……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应该已经传遍了。都说……义安郡主义薄云天,在西原道时为救太子身受重伤感动了皇上,皇上虽说是封她为义女,可两人时常有书信和礼物往来……钟情已久……” 赵霜脸上现出一缕忧虑,却还挤出一个笑容道,“皇上只是关心她的病情,并无意接她进宫。” “如今这些话传开了,若是皇上不接她进宫,有人或许会认为皇上不守诺言,可若是接她进宫,她名义上是皇上的义女,万一两人之间出点什么事儿,有损皇上的英名。”为怕赵霜不懂其中利害,怜无将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想到了,“皇后娘娘,此事须得谨慎才是啊。” “放心,本宫知道该怎么做,”赵霜轻轻一笑,换了话题,“怜无,你的年纪不小了,难道还没有找到去处?” “妾身……妾身……”怜无见她突然说起自己,羞涩地捋了捋头发。 赵霜见她害羞,便知道她八成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但说无妨,你今日说了,今日就可领了金锞子去。” 怜无心动地一抬头,又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欲言又止。 “小方你说。”赵霜看见坐在后边的小方掩嘴偷笑,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你可知道怜无她看上了哪家的公子?” “回皇后娘娘,是……是咱们王府庄子里常嬷嬷的侄子,前些日子常嬷嬷给牵的线。”小方说完,就见怜无回头瞪了自己一眼。 “哦?常嬷嬷的侄子?我倒是没有见过,”赵霜望了一眼院中那花袄婆子的身影,心想老太太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剩下几个姬妾里面最出众的一个给挑走了,“常嬷嬷也没跟本宫说过。” “常嬷嬷说……等小方小圆走了再说。”怜无面露娇羞,“常公子家就在上京郊外,虽然只是在庄子里做些小本买卖,可也算家境殷实,而且妾身想着……与其找一个陌生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 “也好,有本宫和常嬷嬷在,量那小子也不敢对不起你。”赵霜从钱袋里又掏了一个金锞子出来,笑道,“先拿了这个去,既然是在上京,等你出阁的时候,本宫还要来讨一杯喜酒喝的,到时候再送贺礼。” “多谢皇后娘娘!”怜无欢天喜地地接了赏赐。 从繁霜殿中出来,返回未央宫的路上,赵霜逗着阿淘,“繁霜殿好玩吗?阿淘喜欢回王府玩吗?” “喜欢!”阿淘乐呵呵地抬起头,“王府的院子好大,还有水榭!还能划船!” “嗯,划船你可得小心,别掉到水里了。”赵霜轻抚他脑后细软的头发。 “母后,她们说父皇喜欢姐姐是什么意思?”阿淘忽然拉住她的手问道。 赵霜脸上的笑容僵住,却还耐心地问道,“阿淘是听谁说的?” “是常嬷嬷方才问阿淘,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7017k 第288章 忽然就忍不了了 阿淘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金蟾和银蟾他们也说,阿淘有一个姐姐,姐姐也是阿淘的姨娘,将来还要做父皇的妃子!” 赵霜捏紧了衣袖,努力忍住怒气,平心静气道,“阿淘,你没有姐姐,父皇和母后只有你和阿沉两个孩子。那些闲话,你只当没听见就是了。金蟾他们若是再敢说,你就说让他们来问母后有没有这回事。” 义安郡主是她远房堂妹,所以金蟾银蟾他们才说姐姐也是阿淘的姨娘,这些闲话如今都传到了宫里,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阿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年纪小,也看出母后有心事,不敢再问了。 赵霜想起方才怜无和小方小圆她们说的话,就又朝驾车的呼兰道,“先不回宫,去豫王府。” “是!”呼兰应了,急急调转马头,朝城西去了。 “皇后娘娘可是介意方才怜无她们说的话?”香冬坐在对面,陪着阿淘玩翻绳的游戏。 “香冬,你也听说那些闲话了吗?”赵霜从马车座椅底下摸出一个宝葫芦来,摇晃着听葫芦中药丸的声音。 “奴婢只是听说了一点。那位义安郡主名叫赵思君,今年刚刚十六,在西原道的时候就以擅花艺和茶艺闻名,咱们在西原道住的那间院子,原就是她亲手安排府里的园丁打造的。”香冬作为赵霜的贴身宫女,早就把这个皇后娘娘的潜在对手查了个底朝天,“奴婢还听闻,豫王似乎早就想将她送给当年的摄政王,因此从小就从上京城请了名师教养她。” “赵思君……”赵霜琢磨着这个名字,又想起她那个堂叔,不禁蹙眉,“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传说皇上请御医去看过,义安郡主这辈子是不可能下地行走了,”香冬翻了一下阿淘手里的绳子,露出一个笑容,“她背上还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据说状似树根。义安郡主从小能歌善舞,结果受了这伤,一辈子都不能起舞。” “若是我医好她的伤,能不能让她回西原道去?”赵霜看着对面的阿淘,如今她比从前更想维护好这两个孩子,不让那些闲言碎语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皇后娘娘,奴婢听闻……义安郡主不太好相处,当初在豫王府,就是她自己坚决不要您去看她。”香冬摸着阿淘的头,又翻了一下绳子。 “可是因为受伤对她打击太大,所以才变得不愿见人?”这倒是出乎赵霜的意料,她本以为义安郡主会舍身救人,应该是个温婉善良的小姑娘,怎么听香冬的意思,又古怪又不好相处呢? “她性子本就古怪,并不是受了伤之后才变成这样,而是从小就是如此,只不过受伤之后性子又更加孤高怪异了。”香冬回答道,“咱们刚到西原道时,她本应该来给您请安,可也没有来。” 马车行到了上京城西的豫王府,豫王正好不在府中,豫王妃也在西原道没有跟过来,只有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出来迎接。 “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豫王府的管家带着一众下人,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赵霜领着香冬和阿淘跳下马车,四处张望了一眼,“义安郡主呢?领本宫去见见她。” “皇后娘娘!”管家连忙拦在前边,又低头拱手道,“郡主身体虚弱,不见外客。” “不见外客?”赵霜不悦地冷笑一声,“现在是本宫召见她,让开!” 豫王府的下人们不敢拦,却也没人给她带路。 赵霜看了一眼驾车的呼兰,呼兰便急忙跳下马车,从下人中拎了一个还算老实的丫鬟过来,“说,你们郡主在哪里?” 小丫鬟急忙跪在地上,伸着手指指着东边一个花树茂盛的院子道,“在……在绝芳院里。” “带路!”呼兰把剑鞘架在那丫鬟的脖子上,丫鬟只好站起身给几人带路。 “香冬,你带着阿淘在马车里休息片刻,”赵霜看了一眼绝芳院的方向,“我去去就回。” 她与赵思君的事,不想让阿淘看见。 “皇后娘娘!”香冬不放心地拉住她的手劝道,“那赵思君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皇后娘娘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以赵霜的实力,一出手就要了那义安郡主的命,可这样做却会惹来更多闲言碎语,到时候更加麻烦。香冬怕赵霜冲动做傻事,急得满头汗。 “放心,我有分寸。”赵霜笑了笑,摊开两手道,“你以为我去杀人?我只是去看看她,顺便给她治治伤。” “皇后娘娘,您只要像皇上一样装聋作哑,只当她不存在就是了,”香冬还是不放心,又拦在前面,“不过是些传言,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自降身份来寻她?稍后豫王回来知道了,怕是又要到皇上跟前去闹一场……” “本宫今日……忽然就忍不了了。”赵霜推开,便跟在呼兰和那丫鬟的身后,朝绝芳院去了。 香冬搂着阿淘,担忧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上京城寸土寸金,这个豫王府比起西原道那个,占地小了不少,绝芳院只有几间屋子,小花园更是十分拥挤,花树全挤在一块儿了。 小丫鬟带着她们进了院子,就指着一间贴着窗花的寝房道,“回皇后娘娘,郡主她就住在里边。” “麻烦姑娘去为本宫通传一声。”赵霜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 “奴婢遵命!”小丫鬟也不敢接银子,就匆匆进了屋,和屋里的两个丫鬟说了几句话。 屋中又传来一阵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声音。 “奴婢不知皇后娘娘驾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大丫鬟出来相迎,行礼道,“我家郡主刚刚睡下,还请皇后娘娘改日再来吧。” “去叫醒她。”赵霜说罢,不由分说地跨进了寝房的门槛。 红衣丫鬟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进屋去服侍。 7017k 第289章 父王救我! 寝房内一阵花香传来,青玉花瓶中插着几株桃花、杏花,桌案上铺着绣鸳鸯戏水的黄娟布。 房内摆设典雅清新,叫人一见就忘了方才的急切和怒气。赵霜有一瞬间晃神。 “皇后娘娘喜欢这屋里的摆设?”见她怅然若失,睡榻上的人扶着丫鬟坐起身来,靠着大迎枕笑道,“这绝芳院比起我在西原道的屋子可是差的远了,当初皇上一进我的闺房……也像皇后娘娘现在这样……迷了眼神呢。” 他们去西原道的时候正值冬季,屋外风沙漫天,多是灰白两色,树木枯萎萧瑟,想必杨暄当时突然走进这样一间花香四溢的屋子,也觉得如沐春风吧。 赵霜心中思绪纷乱。 “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呼兰呵斥道。 “皇后娘娘赎罪,义安身体不便,有失远迎。”赵思君只略略点头致意。 “免了。”赵霜走到窗前的坐榻上坐下,观察了一阵对面的少女,又问道,“义安郡主进京已有数月,身体修养的如何了?” 赵思君肤色白皙,五官玲珑,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应该还有一副婀娜的身段。 “多谢皇后娘娘惦念,义安的身体一直如此,医者都说是没有医好的可能。”赵思君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忽又抬头笑道,“皇后娘娘尝尝这茶水,前些日子皇上赏的,说是南境上贡的名茶。” 红衣大丫鬟连忙端了一盏茶过来,“皇后娘娘请用茶。” 赵霜掂着茶盖,心想这种茶叶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却不忍点破,只缓声说道,“本宫今日是为了阿淘,特来道谢。多谢郡主相救之恩。” 赵思君愣了片刻,咬着唇道,“我救太子殿下,可不是为了皇后娘娘一声‘谢’字,若是知道皇后娘娘今日会来道谢,我当日就不该救他。” 这个赵思君果然古怪,人家跟她道谢,她却说不是为了一声“谢”字。 “郡主,本宫略通医术,可否让本宫看看,或许……能为你治好腰腿的伤?”赵霜瞥了一眼她盖在被中的伤腿。 “你要治好我?”赵思君忽然面露惊恐,好像对方是毒蛇猛兽一般,“不!我不要!医者都说治不好了,你怎么还能治好?定是想害我的!” “住口!皇后娘娘岂会害你?!”呼兰呵斥了一句,就见赵霜做了个手势制止。 “难不成你想在病榻上躺一辈子,让你父王和母妃担心?”赵霜问道。 “担心?哈哈哈……”赵思君忽然疯魔般大笑起来,“若不是躺在病榻上,我又怎能进上京封义安郡主?父王他高兴都来不及。我不要治伤。” “还是说,你想让皇上一直对你心怀内疚之心?因怜生爱,将你接进宫去?”赵霜转了转眼眸,又朝她笑道,“听闻皇上在西原道时答应了你?” “皇上他一定会接我进宫的,他让我耐心等着。”赵思君面上微红,想起记忆中那个男子,心中一阵甜蜜,“他不会食言的。” 她还记得昏迷那夜,偶尔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俊朗男子坐在对面的坐榻上看书。 她这辈子还从未见过那样气质矜贵、举止端方的男子,更从未有人对她如此关心。 “就算是接你进宫,也是以皇上义女的身份,你不在乎?”赵霜握着手中的茶盖,蹙起了眉头。 “只要皇上心里有我,以什么身份进宫又有何关系?”赵思君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蔑笑道,“皇后娘娘,你若不是大周的嫡公主,你我……若不是身份之别,皇上他选谁做皇后还不一定。”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两个在旁服侍的大丫鬟也知道自家郡主出言僭越了,呼兰更是已经将手按在了剑鞘上。 “可你若是进宫,必然有损皇上的名声,也会有闲言碎语传入两位皇子耳中,”赵霜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子,脸色阴沉了下来,“本宫绝不会坐视不管。” “皇后娘娘竟然连皇上的义女也容不下?何况我还救过太子殿下的命,你要杀我,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赵思君说着,看了一眼门边,得意地眉眼一弯,“你看谁来了?” 赵霜没有回头,只用眼角余光一瞥,见豫王和杨暄正站在廊下,似乎是在听着屋里的动静,又没有进来。 “呼兰,帮我按住义安郡主。”赵霜朝呼兰吩咐道。 呼兰便上前将两个丫鬟拉开,又不由分说按住了赵思君,睡榻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皇后娘娘!你……你要杀人不成?”赵思君怎么也想不到,皇上就在门外,她还敢这样对自己。 稍显机灵的红衣丫鬟立刻跑出屋外去向豫王求救。 赵霜见呼兰按住了赵思君,便上前给她检查伤口,发现她背部的确有一个树根状的伤痕,是鸿鹄的指甲留下,但是已经愈合。 她脊骨断裂,但是腿部并未受伤。 “呼兰,你按住她,再掰开她的嘴。”赵霜一声令下,呼兰便拳头一敲赵思君的下巴,撬开了她的嘴。 “你!你要干什么?”赵思君满头大汗,疯狂挣扎,可惜她腰腿以下使不上力,两手又被呼兰死死扣住,只能大声呼喊,“父王!皇上!救我!” 两个高大的身影跨进了门槛,红衣丫鬟又赶紧打起缀着桃花瓣的竹帘子,跪在地上道,“求王爷,皇上救救我家郡主的命!” “皇后娘娘!你这是……你这是干什么?”豫王看见赵霜手里捏着一颗火红的药丸,正要放进他女儿嘴里,吓得头脑嗡嗡一片,连忙也跪在地上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求皇后娘娘高抬贵手啊!” 老头儿以为赵霜要赐死赵思君,吓得魂都没了。 他早就听闻朝华长公主厉害,却不想她生了两个孩子,竟然出手还是如此狠厉,当着自己和皇上的面杀人! 赵霜没理他,伸出两指点了赵思君脖子上一个穴道,便将那颗红色的药丸给她灌了下去。 杨暄站在豫王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眼前的场景太过暴力,稍稍闭了一下眼睛。 “放了她吧。”赵霜掸了掸两手。 “是。”呼兰应声放开那睡榻上的女子。 “呕……”赵思君一恢复自由,便开始用手指拼命抠自己的喉咙,想将那颗药丸吐出来。 7017k 第290章 诺言与传言 “你只是脊骨受伤,本宫这颗续骨丹可以治好你的伤,不出两日你就可以下地行走。”赵霜忍住怒气,居高临下看着睡榻上的少女,“伤好之后,你速回西原道去,不得再踏入上京城半步。” 豫王跪在地上,惊得眉梢猛跳。 杨暄仍旧不出声,只是看着那华服女子挑了挑眉。 “你……你以为治好我就没事了?”赵思君抠了半天,还是没能把丹药抠出来,反觉得腰腿上出传来一阵温热的治愈感,接着腿部渐渐有了些知觉,便知赵霜所言非虚。 身体被治愈,赵思君却没有预料之中的喜悦,反而惊恐地慌了神色。 “不然呢?”赵霜朝窗户踱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你还想怎样?” “皇上已收了我做义女,还说会照顾我一辈子,”赵思君扶着腰昂起头,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皇后娘娘,我这辈子都要住在上京,不止要住在上京,还要住进未央宫中。” 豫王看了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斥道,“住口!休得在皇后娘娘跟前放肆!” 老王爷此时心中惶惶。朝华公主可不是像赵思君一样只懂得园艺花艺、动动嘴皮子,她驰骋疆场的时候,赵思君还未出生。 可赵思君却不领情,反而看着地上跪着的父亲道,“父王,今日皇上在此,你跪她干什么?” “哦?你要留在上京,还要住进未央宫?”赵霜听着这父女二人的对话,缓缓走回窗前的软榻上坐下,长长的睫毛一翻,目光如冰,“本宫念在你也姓赵,好歹要称呼你一声堂妹的份上,今日就跟你多说几句。” “皇后娘娘,思君她只是病久了,一时胡言乱语,”豫王见赵霜沉了脸色,心中慌乱无比,不一会儿就大汗涔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到底如今赵家满门的荣耀全都系于赵霜一人,豫王本想着让赵思君沾点儿光,能跟着进宫去服侍皇上,却不想他这女儿如此心高气傲,竟然胆敢挑衅赵霜,若是惹怒了赵霜,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小蚂蚁。 “你大姐承郡主位,嫁去南境和亲,二姐也嫁在西原道,为我赵家安抚边疆,豫王更是皇上的肱骨之臣,而你也救过太子殿下的命,单凭这几点,本宫都不会杀你。” 赵霜说罢,就见赵露思仿佛有了底气,得意地看了一眼站在豫王身后的杨暄,娇声道,“皇后娘娘,你治好了我的伤,咱们如今就算扯平了。将来……你年老色衰,我替你服侍皇上,延续我们赵家的荣耀,岂不好?至于两位皇子,她们称呼我一声姨娘,我也不会为难她们。” 赵思君的话音刚落,呼兰手里的短剑已经忍不住发出蜂鸣声。 赵霜却只是觉得好笑,觉得这丫头是不是烧坏了脑子,“郡主,本宫……从前见过一个自以为是的男子,但从未见过……自以为是的女子,你今日倒是让本宫开了眼。且不说本宫是否年老色衰,就说……你青春年少,姿色在从前王府的姬妾中也只是平平。方才你说,本宫若不是嫡公主,皇上便不会独宠本宫。那你自己呢?你若不是豁出性命救过太子,皇上他只怕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见赵思君咬着唇想要反驳,赵霜又笑道,“本宫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扪心自问,想一想就知道了。” 当初在西原道时,赵思君献舞敬酒,甚至主动献身都被杨暄一笑置之,后来遇见刺客,她也才会豁出性命,以命换来一眼青睐。 “不管怎么说,皇上他答应了我,不信你问他!”赵思君指着豫王身后那穿着玄色绣金龙袍的男子。 “郡主,皇上收你为义女,按规矩,你应该称呼他一声父皇。”赵霜回头看了一眼杨暄,见他面色微红,又接着道,“若你是个天真无邪的孤女,让你回宫也不是不可,但你心思不纯,若是进了宫,会毁了皇上一世英名,将来本宫也没法对孩子们交代。” “君无戏言!”赵思君发现腿脚能动弹了,急忙爬下地,跪倒杨暄跟前,拉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颤抖,“皇上!皇上您说会带我回宫的……” “义安,朕当时是答应带你进宫……请御医为你治病,如今你的病好了,也该回西原道去了。”杨暄甩开她的手,朝旁边走了一步。 赵思君看见杨暄走开,顿时泪如雨下,不明白那个守着自己一夜的男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疏离,“皇上,我伤未好时您对思君嘘寒问暖,如今我的腿好了,您就要不理思君吗?若是如此,我宁愿……一辈子躺在病榻之上!” 赵霜“啧啧”两声,想不到这个义安郡主年纪不大,竟然为情如此疯狂,便捋了捋头发道,“那既然如此,本宫就先回宫了,你继续求皇上吧。” 她说罢站起身,领着呼兰头也不回地出了绝芳院。 二人刚走到廊下,杨暄就追了出来,屋内旋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霜儿。”杨暄追上来,脸上有些窘迫地问道,“你今日……怎么想到来豫王府?” 赵霜白了他一眼道,“皇上不是也来了吗,怎么我不能来?” “今日是豫王寿辰,朕才跟着他来了一回。你别听那丫头瞎说八道,这几个月来,朕根本就没来过豫王府,别说什么嘘寒问暖了……”杨暄凑过来,拉着她的手道,“你是担心朕将她接回宫?所以才来处置她?这你就是白白担心了,朕岂会如此不明事理?” “哦?你明事理?”赵霜突然停住脚步,眼神犀利逼视着杨暄,后者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你明事理就不会让闲言闲语传入我儿子的耳朵里,让阿淘都为你脸红!” 赵霜重话一出,呼兰知道两人又要吵架,急忙退到了一丈远外。 “此……此话怎讲?”杨暄平日里根本没空关心上京城的闲言碎语,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因此他闻言浑身一颤。 7017k 第291章 出走瑶河 “你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随便许下诺言,这几个月来还往豫王府来来回回地送礼,”赵霜看他的眼神像能杀人,“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淘和阿沉?!” “这……”杨暄被问得呆若木鸡,满头雾水,“这和阿淘阿沉有什么关系?朕不过是看在她是为救阿淘受的伤,在西原道的时候以为她命不久矣,随口答应了一声罢了。什么来来回回地送礼说的这么难听?朕不过是给她请过几回御医,过年的时候送过一回东西罢了,她给朕送的东西怎能算在朕的头上?” “哦?随口答应一声?不能算在你头上?”赵霜冷笑道,“今日在摄政王府里,下人们当着阿淘的面问赵思君的事,阿淘年纪小不明白,还问我哪个姐姐要做父皇的妃子?你想想如今上京城中的流言蜚语有多少?你与义女的关系暧昧,本宫今日若是不来,将来阿淘和阿沉会怎么以为?你在他们心里又会变成什么样?” “别说了!”杨暄没想到传言竟然变成这样,不禁又急又气,“朕方才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她的伤也治好了,明日就回西原道去。” “就算她回了西原道又如何?传言早已满天飞,”话说到这里,赵霜已经掩不住怒气,“在西原道时,我就提议去为她医治,可你和豫王一直阻止,还将她带到上京来,封了郡主,有事没事给她赏赐。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哪里见过这些?你们将她捧上了天,她自然恃宠而骄!” “她爱怎么想是她的事,”杨暄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也觉得委屈极了,“朕不让你去见她是怕你见了生气。本来想这事儿不让你费心,说到底你对朕就没有一点信任。” “你不让我见她,我就不生气吗?”赵霜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听闻父皇有个外室时的心情,想到阿淘今日问自己的话,又觉气不打一处来,“你身为君王,当如同飞鸟爱惜羽翼般爱惜自己的名声,可你竟然如此糊涂,将来的史官会如何写你?” “朕不过就是收了一个义女,还是因为她救过阿淘,你至于如此生气么?还扯到史官?”杨暄被她骂得头脑发热,又羞又恼,“要朕说,也是你小题大做了,就算让她留在上京城又如何?也动不了你的皇后之位……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杨暄话未说完,赵霜已经气鼓鼓地带着呼兰走远了。 男子呆呆立在原地,她方才虽然没有动手,杨暄却感觉像是被人抽了巴掌似的脸面全无。 ~~ 第二日,赵思君寻死寻活不肯回西原道,非说自己的腿疾没好。 豫王怕这个女儿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也不敢强迫她,便想让杨暄出面劝劝赵思君,哪怕写封信也好。 杨暄那天见了赵思君疯魔的样子,知道若是写封信又不知被她曲解成什么样,哪里还敢沾有关此人的任何事,于是索性装聋作哑不再理豫王府的事。 结果这么一耽搁又是几天。 瑶河上,一艘雕栏画栋的双层客船,正缓缓向南前行着。 “母后,我们这是去哪儿玩?”阿淘趴在窗口,望着水上景色,眨着兴奋的大眼睛。 “去江南,浔阳城,找你师公去。”赵霜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抱着阿沉。 她一直想着将锁魂铃还给乘灵,正巧前几日有人发现了乘灵的下落,说他时常会下山吃酒席,出现在浔阳城中。 赵霜便收拾东西,带着锁魂铃和两个孩子走了。 “谁是师公?”阿淘好奇地问道。 “就是你母后的师父,”赵霜觉得有些累,便将阿沉交到了香冬手中,又朝外唤道,“呼兰!饭还没有好吗?” “好了,好了!”呼兰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上楼来,将盘子放到木桌上,笑道,“清蒸河鱼,油炸螃蟹,爆炒田螺,都是船家的拿手菜。” 这回出来,赵霜千叮咛万嘱咐,让呼兰找一个手艺好的厨子带上。 带着两个儿子游历江南,美食可不能少。 “嗯,这船家以后不撑船了,去当个厨子也不错啊!”赵霜嗅着饭菜的清香,又催促阿淘去楼下洗手。 阿淘开心地跟着呼兰下了楼。 “皇后娘娘,咱们这么出来,皇上该着急了吧?”香冬抱着阿沉,神色间现出忧虑,“您好歹应该留下一封信,告诉皇上您去哪儿了。” 皇上已经几日都不来清宁宫,香冬不禁为赵霜着急,想不到她竟然收拾包袱,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留。”赵霜望着瑶河上的景色,陶醉其中,“等我找到了源清山,就让阿淘和阿沉陪着我当仙童,再也不下山了。” “啊?”香冬差点惊掉下巴,没想到她不仅是来归还锁魂铃,还想着拐带两位皇子上山修炼,“这……您也不问问阿淘和阿沉同不同意……” “他们俩有吃有喝的哪会不同意?”赵霜兀自坐着,想起上京城的烦心事皱了皱眉,又问道,“还有多久到浔阳城?” “方才听船家说,好像……还有两三天就能到浔阳城码头了,明日会在道山城停泊,买些补给,娘娘要不要下船去看看?”香冬现在只想船行的慢些,好让皇上有机会追上来。 “也好,这船坐久了,我觉得胃都快晃出来了,”赵霜揉了揉太阳穴,笑道,“等明日到了道山城码头,你叫我起来下船去走走吧。” “皇后娘娘,您也太沉不住气了,那赵思君还死赖在上京城不肯走,您怎么反倒是走了?”香冬见阿淘不在,阿沉又还小听不懂,便提醒道,“小心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霜朝香冬温和地笑了笑,“不过我觉得累了,懒得跟那个赵思君废话,反正我治好了她的伤,不欠她什么。” “那您跟皇上呢?有什么话,总得说清楚才好。”香冬将阿沉放到扶手椅中,小家伙现在也会吃些饭菜,看着桌上的美食直流口水。 7017k 第292章 您可别后悔! 赵霜眼角带笑地看着儿子,摇摇头道,“我不想说了。” ~~ 第二天中午时分,船行至了道山城码头,赵霜便领着阿淘下船去买些江南小食,嘱咐呼兰和香冬在船上照顾阿沉。 母子俩刚下船登岸,阿淘就兴奋地跑起来,赵霜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逛了一圈集市,码头上有个地方忽然人头攒动,好像停着一艘彩绸飘飘的画舫,比她们那艘雕栏画栋的客船还要气派。 “父皇!父皇!”阿淘忽指着码头上潮水般的人群喊道。 “别乱叫!”赵霜急忙捂住他的嘴,又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松了口气。 “我刚刚真的看见父皇……”阿淘掰开她的手,犹在嘟囔着。 “你肯定是看花眼了。”赵霜心中一痛,这孩子定是想念父亲了,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蹲下身问道,“阿淘想念父皇了?” 阿淘先是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见赵霜神色忧虑便懂事地说道,“阿淘不想父皇。” 她们这回离开上京,赵霜经过周密的计划,有意避开了杨暄的耳目,杨暄就算发现后来追,应该也是在她们后边,又怎么会现在就到达道山城呢? 赵霜牵着阿淘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一圈儿,因为阿沉还在船上,也不敢离船太远,就在码头上给阿淘买了些便于携带的麦芽糖,油炸菓子之类的小食。 母子俩正牵着手往回走,就听见一阵喧哗,码头上的人潮纷纷朝着方才那艘画舫的方向聚集过去。 为防止被人潮冲散,赵霜急忙将阿淘抱到怀里,登船以后又向船家打听,“船家,那边是怎么了?怎么大伙儿都围着那艘船看热闹?” “哦,那艘船啊,是如意招的画舫,这如意招是道山城著名的青楼,画舫上住的是今年的花魁宝卿姑娘,今天是宝卿姑娘头一回接客,看热闹的自然很多。”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似乎经常来往道山城,对这一带的事情很是熟悉。 “就算是花魁,也不会……男男女女的都突然跑过去看吧?且我看那船停了好久了,大家怎么突然围上去?”赵霜纳闷道。 “哦!听闻是方才宝卿姑娘接了一位贵客,那位客人刚登船就出手阔绰。按规矩呢,宝卿姑娘要往水上撒钱,祭财神和水神,今日宝卿姑娘不止撒了铜钱,听闻还有许多碎银,”船家望了一眼画舫方向,爽朗笑道,“这钱一撒,人不就都去了?” “原来如此。”赵霜叹息一声,本来还以为这些人是被花魁的美貌所折服,却原来还是为了钱,“船家,咱们休息够了,稍后就出发吧。” “是,是。”赵霜刚要牵着阿淘上楼,船家又叫住她道,“夫人,方才……有个少年送了一封信来。” “信?”赵霜疑惑地接过来。 “是方才一位俊俏少年送来的。”船家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封金底红印的信笺,“他说,是你家老爷给夫人的信,务必要看。” 赵霜心中一紧。她这次离京,假装成普通的官家夫人,那她家老爷岂不就是……难道杨暄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 “多谢。”她接过信,迅速拉着阿淘上楼,打开信来看。 果然是杨暄的亲笔信。 信中先是说义安郡主已经被扭送回了西原道,永世不得入上京,接着又数落了一番赵霜,说她带着孩子私奔违背了二人之间的约定,还要她亲自去向自己悔过。 “今夜亥时,若你不来,朕便与宝卿共度春宵。” 赵霜将信揉成一团,丢出窗外,“笑话!还悔过?我看他是皇帝当傻了!” 她都已经打算抛弃人间的富贵回山上修炼了,还有何好顾忌?杨暄竟然用皇帝的架子来压她,还拿一个青楼女子来威胁她,赵霜心中顿生反感。 香冬看着她读信、丢信,动作一气呵成,不禁有些担心,“皇后娘娘,可是皇上的信?” 赵霜坐在窗边逗着阿沉,仿佛没听到一般。 客船继续行路,那艘如意招的画舫就一直跟在客船后边不远处。 “皇后娘娘,那艘船好像一直跟着咱们,会不会有问题?”呼兰警觉地看了一眼后边的画舫。 “让他跟,我倒要看看,他能一直跟到浔阳城么?”赵霜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那如意招毕竟是道山城的青楼,画舫通常都在道山城附近的水域来回漂流,一般不会长途跋涉继续往南行。 “呼兰,上回你说浔阳城有我师父的消息,后来呢?”赵霜从墙上解下宝葫芦,拿在手里摇了摇,看看里边的丹药还在不在。 “浔阳城的线人来报,看见乘灵道长出现在永昌侯府附近,后来又去了苍翠山,再后来就消失了踪迹。”呼兰回答道。 乘灵去永昌侯府,大概是想看看鸿鹄从前呆过的地方。 “苍翠山?”赵霜回忆起来,那是浔阳城西的一处湖心岛屿,山势并不高,但四面环水。 乘灵既然出现在那里,想必源清幻境的入口应该就在苍翠山附近。 ~~ 夏夜微凉。 如意招的画舫之上,一个身穿湛蓝色祥云锦袍的俊美公子正在对月独饮。 凭风侍立在一旁,暗暗叹了口气。 画舫之上虽然悬挂着五彩灯笼,彩绸飘飘,却没有丝竹之声,甚至连人声也没有,一片安静。 杨暄嫌吵,让如意招的乐师们吹拉弹唱都停了。 “几时了?到了亥时没有?”杨暄又探头出窗外,看了一眼前方的双层木船。 那木船除了船头船尾各点着一盏灯笼,船舱中的灯笼早已经熄灭了,船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毫无动静。 “回皇上,刚到亥时。”凭风悄悄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们从上京城快马加鞭赶到道山城,皇上又临时决定登上如意招的画舫,想要让皇后娘娘着急。 可眼下……约定的时辰已到,皇后娘娘还不来,皇上到底该如何收场? “那封信你到底送到了没有?!”杨暄烦躁地踢了一脚船舱地面。 7017k 第293章 破镜难圆 “送……送到了!”凭风急忙保证道,“属下后来还去确认了,船家说皇后娘娘的确展开信看了。” “看了?然后呢?”蓝袍男子又斟了一杯酒,喝得东倒西歪。 “然后……丢……丢到窗外去了。” 凭风刚说完就见杨暄伏在桌案上抽泣了两声,又忽然抬起头,朗声道,“去将那个花魁招上来!” “皇……皇上!”凭风一张清秀的脸扭成了苦瓜状,“您可别酒醒了以后后悔!” 皇上这是打算……跟皇后娘娘赌气,要了宝卿姑娘? “让你去就去,别那么多废话!”杨暄觉得心里憋屈得很,急需发泄。 凭风匆匆下了楼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身披五彩披帛的美貌女子走上木质楼梯。 二人站在船舱门口犹豫了下,凭风开口道,“公……公子,宝卿姑娘来了。” 虽是深夜,女子脸上却妆容艳丽,在灯笼火光映照下明艳动人,散发着香甜的脂粉气息。 屋内的男子头趴在桌案上,望着窗外不远处那艘客船。客船静静飘在漆黑的水上,似乎毫无波澜。 她既然已经不在乎自己,那…… 男子把心一横,刚想说“进来”,忽一阵冰凉夜风吹得他额发扬起,目光闪过一丝清明。 杨暄终是摆了摆手,朝门外道,“不用了,给些赏银让她走吧。” 这一步若是迈出,就真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再也回不去了。 凭风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他家主人就是死鸭子嘴硬,白白折腾人家姑娘大半夜地跑来跑去。 宝卿接了赏银,忙道谢,又问道,“这位大哥,里边的那位公子……他没事吧?” 这人可真奇怪,从道山城码头上了船,就豪掷千金包下了整艘花魁画舫,却不许自己上楼伺候,连着把吹拉弹唱的乐师也赶走了,害自己被赶到楼下要与那些丫鬟婆子和乐师厨子住在一处,简直暴殄天物。 “没事,宝卿姑娘你请回吧,大半夜的真是不好意思。”凭风说罢,就打算推门回船舱去。 “奴家倒是没事,只是那位王公子,喝了一晚上的闷酒,真的不用奴家进去伺候?”宝卿又望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客船道,“还有,咱们大晚上的……追着前边那艘船已经走了数里,都离开道山城地界了,到底是为何?” “这……”凭风面露难色,若是泄露了皇上的私事……那可是死罪,遂板起脸来,拒人于千里之外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反正不会少你的赏银!” “是,是!奴就是随口一问。那……宝卿就告退了?”宝卿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行礼下了楼梯。 天色熹微。 杨暄酒醒了,望着窗外的客船微微眯眸,又问凭风道,“她打算到哪儿去?” “属下听那船家说……皇后娘娘要去浔阳城。”凭风揉了揉疲惫的睡眼,扶着杨暄起身走到睡榻上,“皇上您一夜没睡,天色还早,不如小睡一会儿,等天色大亮了,属下再叫醒您?” “不睡了。”杨暄刚坐下,又起身披了一件披风走到船舱外的游廊上,凭栏远眺。 瑶河上碧波潺潺,两岸群山巍峨壮观。 清冷的风从水上吹来,带着些水草的气息。 忽看见对面的客船上也有一个人影在独自凭栏,杨暄顿时睡意全无。 那女子只披了一件黑羽薄披风,凭栏眺望了一会儿就回头朝画舫方向望过来,二人有一瞬间四目相接,电光火石间,赵霜便收回了目光,转头进了船舱里。 原来她并非对自己毫不在意,昨夜她一定心中忐忑,也没有睡好。 杨暄望着前方的客船怅然若失:“霜儿……” 夜里两船都是随水漂流,相距并不太远,可现在天色明亮起来,前方的客船忽扬起风帆,加速行进,两船之间的距离也逐渐拉大。 “凭风!凭风!”杨暄朝船舱内大声唤道。 “是,公子!”凭风赶紧出来。 “有没有办法拦住前边儿的船?”杨暄目光焦急,指着那艘扬起风帆的木船,“让楼下的船家快点儿!” 凭风“噔噔”跑下楼,不一会儿又苦着一张脸,气喘吁吁地上楼道,“公子,追不上了!船家说,前边儿那艘是客船,有帆呢,咱们这艘是画舫,行不快的……” “那……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木船走远,杨暄急得在游廊上踱来踱去。 “船家说,公子若是执意,只能慢慢飘去浔阳城码头,不然现在掉头回道山城码头,换一艘快船,只怕也要耽搁时间。”凭风刚说完,就见杨暄眼里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 方才赵霜看自己那一眼,眼中分明是有情谊,不然她不会故意垂下目光不敢看自己,此时若是追上去趁热打铁,没准儿就把人哄好了。 可现在倒好,前边儿那艘船越跑越远,肯定是追不上了,等到了浔阳城一来不知上哪儿去寻她,二来……再等下去,只怕她对自己的情谊也淡了。 杨暄现在恨透了自己,昨天在道山城的时候为何不直接上那艘船去寻人?心血来潮想用那个花魁吓一吓她,结果上了这艘如意招的画舫,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有将赵霜招来,还让她给跑了! 着急归着急,二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坐在画舫上顺水漂流。 下午,浔阳城艳阳高照,暑气升腾。 如意招的画舫总算是飘到了浔阳城码头。 杨暄和凭风匆匆下了船,便去码头上打听赵霜她们一行人的下落,谁知道问了一圈儿,竟然没人记得见过赵霜和阿淘。 “怎么可能寻不到?她长得那么美,阿淘那么可爱,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一眼就认出来了!”杨暄坐在码头上一间茶肆里,烦躁地摇着折扇,朝凭风斥道,“定是你没有好好查问,或是那些人收了她的银子,故意骗你的。” “属下冤枉啊!”凭风热得满头大汗,又朝后看了一眼茶肆门口道,“公子,浔阳城城守廖文荣来了,在外边儿等着见您。您要寻人,不妨问问廖大人?” 7017k 第294章 七彩山门 杨暄这一回南下,通知了沿途的州县,但是大伙儿都不知他会在哪里下船,因此地方官员都会在码头附近等候,若是他不下船就没事,若是他下了船就要赶紧来接驾。 “嗯,让廖文荣进来。”蓝袍男子朝外瞥了一眼。 凭风出去领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进了茶肆。 “皇……王公子。”廖文荣左右望了望,见附近没有人才小声道,“下官恭候多时了。” 杨暄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旁边的位子,示意他坐下,“廖大人请坐。” “不敢,不敢……”廖文荣受宠若惊地推辞。 “让你坐你就坐!”凭风拉开椅子,语气中带了些命令。 廖文荣只好坐下了,恭恭敬敬地朝杨暄拱了拱手,“王公子怎么……怎么想起到浔阳城这小地方来了?” “来找人的。”杨暄端起茶饮了一口,又摇着折扇问道,“廖大人在这浔阳城码头等了多久?” “回王公子,下官昨夜听道山城县令传来消息,从清晨就开始在码头等候了。”廖文荣讪讪地笑着,又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哦?那你可曾见到一艘气派的双层木船,客船上有母子三人,带着两个丫鬟?”杨暄转了转眼眸,热切地看向廖文荣。 “有!有!”廖文荣心中疑惑,却也陪着笑脸道,“不过那艘船没有停在码头,而是买了些补给……就转进苍翠湖去了。” 沿途的官员都知道杨暄要来,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南下,先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奔了一路,接着在道山城上了一艘青楼的花船。 从前的摄政王并不是风·流之人,众人心中一头雾水,接着又看他在浔阳城下了船,还要找人?廖文荣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过来。 听他说母子三人,难不成是皇后娘娘离家出走了? “苍翠湖?”杨暄眼睛一亮。 “瑶河在浔阳城这里打了个圈儿,形成了个湖泊,名叫苍翠湖,是本地著名的风景胜地,湖心有一岛,是座名山叫苍翠山,传说山中有仙人。”廖文荣灵机一动,善解人意地问道,“王公子可是要去游览一番?” “不错!”杨暄兴奋地一收折扇,“你速给朕准备一艘快船,只要能容纳咱们三人即可,快去!” ~~ 苍翠山山脚下,雾霭沉沉。 赵霜领着几人下了船,又口中念咒拨开一片水雾,果然看见一个闪着七色光彩的山洞入口。 “源清山!”这入口有许多年未见了,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又转头朝香冬和呼兰道,“香冬、呼兰,你们就送到这里吧,我领着阿淘和阿沉进去,你们尘缘未了,返回上京去吧。” “皇后娘娘不可!”呼兰和香冬互相对视了一眼,急忙跪在地上猛磕头,“您要是带着两位皇子躲进了这山,奴婢回去还有命活吗?” 皇后娘娘带着两名皇子隐遁,她们还跟着一路服侍,皇上知道了定会迁怒于她们。 赵霜低头看着两个可怜的婢女,想了想又道:“不然……你们带着金银逃命去吧。” “不可!奴婢不是顾惜自己,而是为娘娘着想,”香冬抱着阿沉,流着眼泪道,“皇后娘娘看在两位年幼的皇子份上,千万不要进去!” “是啊,皇后娘娘,世上虽然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可躲进山中也会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啊!”呼兰死死拉住她的衣袖,拼命劝道,“不管怎么说,皇上他还是顾惜您的。” 她本以为皇后娘娘只是出来散心解闷,却没想到她竟然看破红尘,还要带走两位皇子!呼兰吓得魂都没了。 “你们快走,若是晚了,船家就要起锚了。”赵霜看了一眼身后的湖水,隐隐看到一叶扁舟向着这边来了,蹙眉道,“香冬,将阿沉交给我吧。” 香冬不情不愿地将阿沉交到她手上,又哭着劝道,“皇后娘娘三思啊。” “你们俩都起来吧,我只是在上京城住久了觉得有些厌烦,进山去住一阵子。”赵霜抱着阿沉,一手牵着阿淘,安慰道,“船家在等你们呢,快走吧!” 香冬和呼兰这才缓缓起身,转身上了客船,船家便一撑竹蒿,驶入了苍翠湖中。 “母后,这地方可真美!”阿淘不明所以,望着四周的湖光山色和那个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入口,他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兴奋地拍手道,“咱们要住在这里吗?” “阿淘想住在这里吗?”赵霜蹲下身笑着问他,眼角却有一抹泪光。 “想!”阿淘开心笑着,又忽然低下头嘟囔道,“若是父皇也来就好了。” “阿淘!”远远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 小船还未停稳,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修长身影就匆匆跳下船来,大步走上了栈道,朝阿淘招手。 “父皇!”阿淘擦了擦眼睛,还以为是做梦,直到确认是他父皇,才欢欢喜喜地朝那蓝袍男子跑过去。 杨暄身后,凭风和一个身着官服的老头儿也相继跳下船,两人方才为了摇船,都累得汗流浃背直不起腰来。 “参见皇后娘娘!”凭风和廖文荣走近了,大喘着气朝赵霜行了个礼。 “免礼。”赵霜冷冷看着三人,又抱紧了手中的阿沉,转身便朝着那七彩山门行去。 “霜儿!”杨暄拉着阿淘,大声叫住她,“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错话,你就要舍我而去?” 赵霜停住脚步,怀里的阿沉发觉气氛不对,也开始拼命哭闹。 赵霜叹了口气,转头走了几步,亲了亲阿沉的额头,才将他递给蓝袍男子,“皇上,阿沉……你也带走吧。我觉得累了,你就让我到山上去住一阵子,顺便将锁魂铃还给我师父。” “只是一阵子吗?”杨暄赶紧接过她怀里哭闹的阿沉,顺势拉住她的手,语气中充满怀疑。 “嗯。住到……我心里不难受,就下山来了。”赵霜望着他微微一笑。 源清幻境中,时间与外界颠倒不同,山中住几日,或许在人间只是一瞬间,又或许已经几年过去了。 7017k 第295章 吃饭困难户(大结局) 到时候沧海桑田,阿淘和阿沉或许长大成人,杨暄或许……也早已将她忘了。 “那朕陪你一起进山。”杨暄笑了笑,又调侃道,“你不是……还缺一个炉鼎吗?” “皇上说笑了,”赵霜抬头望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湖光山色,“皇上还有大好的江山,若是进了这源清山的山门,再出来时,大平朝早已不在了,岂不可惜?” 当初陈扬的话又回荡在她脑海里:“你可知道你的枕边人他每天在做什么?为了这天下,他做的会比我少吗?你问问他,他肯不肯为你放弃这座未央宫?” “那有何可惜?”杨暄怀抱着阿沉走近了两步,凑近了她的耳朵低声道,“若你执意要去,我便跟你一同前往。” “好!父皇一起去!”阿淘拍手跳了起来,开心地四处奔跑。 赵霜疑惑地抬头看着那熟悉的男子,见他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忽觉心酸道,“你真舍了这天下与我去山上?” 杨暄的意思,是可以为她放弃天下吗? “千真万确。”男子脸上没有丝毫不喜,春风和煦道,“若你不喜欢上京,我与阿淘阿沉便陪你住在山中。” 他不再自称“朕”,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皇上……”赵霜忽然低头,泪流满面道,“我是不喜欢上京,我怕上京城的闲言闲语,也怕将来阿淘和阿沉也要在俗世中受苦……” 阿沉似乎感受到她情绪波动,也可怜兮兮地哭起来。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杨暄将阿沉贴近心口抱着,心中一顿懊悔,“这些日子只是一味地和你置气,都是我不好。” 离开上京时,杨暄还觉得自己很有理,本来想让她跟自己认错,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认错的又是自己。 杨暄摇了摇头,又恨自己没有多一只手,可以像从前一样轻轻揉揉她的长发。 “皇上昨夜不是和那个宝卿姑娘共度春宵了吗?”赵霜抬起泪眼,调皮地眨了眨眼道,“怎么还来找我?” “凭风!”杨暄涨红了脸,朝后大喝一句,“你快向皇后娘娘说说是怎么回事!” “是!回皇后娘娘!皇上连那个宝卿姑娘的手指头都没碰过,昨夜……喝了一夜的闷酒而已!”凭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要自己给他当证人,“属下以性命担保!” 其实赵霜早上在客船上瞥见他时就已经猜到了。 夜里她还有些忐忑,担心杨暄一时赌气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可清晨看到他孤单落寞的神情,就知道他哪儿是和人一夜春宵了?简直就像是茄子被霜打了一样焉焉的。 “霜儿,”七彩的山门中忽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走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来,“你把锁魂铃还给为师,就回去吧。” “师父!”赵霜刚一回头,腰上系着的锁魂铃就飞到了乘灵手中,接着那老头便转身走回了七彩山门,“师父你等等我!” “霜儿,你天生是镇国安邦的命格,当以天下为重。为师这源清山容不下你,你回俗世去吧。”老道走入了山门,那七彩的入口便越来越小,“将来若有因缘,咱们师徒自会再见。” “师父!”赵霜追上前几步,只看见最后一缕七彩光线从山门处照出来,接着便再也寻不到方才那入口。 阿淘也追上前几步,眼睁睁望着那山门消失,颇有些失望。 ~~ 十五年后。 春暖花开,日上三竿。 清宁宫中,赵霜和杨暄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对弈。 赵霜神色轻松、游刃有余,杨暄却是愁眉紧锁。 “皇后娘娘!”一个小宫女和一个花袄婆子开开心心地走了进来,“明家大小姐、毛家大小姐,还有滇西来的几位姑娘都到了,在御花园中等您呢。” 从前的王府如今变成了皇家别院,用不着那么多下人,再加上宫里孩子多,常嬷嬷便也领着从前繁霜殿中的宫女们进宫来伺候了。 “你快去吧,人家在等你呢。”杨暄闻言松了口气,刚想伸手将棋盘打乱,就被赵霜制止了。 “皇上这局又输了,你看看。”赵霜指了指棋盘,接着便站起身,由香冬扶着坐到妆台前插上一支珍珠簪子。 大颗的海珍珠发出耀眼光芒。常嬷嬷望着镜中的美人,忽想起多年前的先皇后来,一时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我之间,谈何输赢?”杨暄状似无意地打乱了棋盘,往棋盒子里慢悠悠收着黑白棋子,“允儿和明家那个丫头不是早就看对眼儿了吗?你还选什么选?” “我看毛家那孩子也不错,章诗儿说她武功不错,又会做针线。还有徐莲玉也一直说,要将女儿送给我做儿媳妇儿,就趁此机会一起看看,就算允儿不喜欢,将来也可以留给信儿。”赵霜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便回过身问道,“皇上可要一块儿去看看?” “你们妇人间的事,朕就不去了,朕今日要带阿洋去静心湖上钓白鱼。”杨暄说着又朝常嬷嬷问道,“公主起来了吗?” “回皇上,公主刚起,正由嬷嬷喂饭呢。”常嬷嬷指了指门外,笑道,“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几岁了还要人喂饭?”杨暄收好了棋子,义正辞严道,“你告诉她,再晚就不去钓鱼了!” 阿洋是个起床困难户加吃饭困难户,赵霜和杨暄都拿她没有办法。 “是。”常嬷嬷见皇上沉了脸色,急忙应声退了出去,催促公主吃饭去了。 门外传来常嬷嬷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公主再不吃饭,皇上就不带你去钓鱼了,哎呀我的小祖宗,快快吃……” 赵霜吩咐香冬带上了给未来儿媳妇儿的赏赐,领着几个宫女,匆匆往御花园而去。 “娘娘你看。”走在游廊上,香冬示意她回头看。 春光明媚,四岁的阿洋正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一只雪白长毛狗,两手揪着狗毛。 杨暄正端着翠玉小碗,蹲在一旁亲自给女儿喂饭。 赵霜看见眼前的一幕,不禁勾起了嘴角。 ------题外话------ 这本书写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六十多万字,不敢说累,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祝所有的小可爱和我编编万事胜意、笑口常开。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