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刀,守城三十年》 第一章 车祸穿越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与沉闷的撞击声,顾云飞被货车撞飞,又重重砸在地上,挣扎几下最终没了动静。 血液从身下流出,向四周蔓延开。 “救……命……” 顾云飞颤着嘴唇,却迟迟发不出声音。此时的他如同打了麻药,身体与意识分割开,头脑昏沉,躯体麻木,如坠身云雾,眼前一片迷蒙。 直到有疼痛感慢慢涌进大脑,五感终于变得明朗。 杀! 远处有冲杀声传来。 呼吸间满是泥土气息,其中还夹杂有浓郁的血腥味。 杀什么? 好重的血腥味。 有人帮我叫救护车么?还有多久到? 视野里的朦胧光晕开始消退,四周景物慢慢变得清晰可见,当他抬头看向四周,不禁愣在当场。 无边大地上。 青色的独角蛮牛昂首对月…… 丘陵般的灰色巨象踏裂大地…… 腰肋生翼的赤色猛虎展翅高飞…… 三只凶兽立在山峦上,山下是数以万计的猛兽,诸如巨狼、恶犬、山猿,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它们正直奔自己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恶虎,距离他只剩下十五米! 跑! 此刻顾云飞既不想问这是哪里,也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想跑的越远越好。 可那只恶虎太快了。 前一刻还在十几米外,而当顾云飞爬起身时,它就已经冲到近前。 吼—— 血口大张,腥臭味扑鼻,森白利齿上挂着血色肉沫,黄褐色的眼底倒映出顾云飞的身影。 『逃不掉了……』 恐惧感如冷水从头顶浇到脚下,顾云飞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凶瞳,好似又看见那对刹不住车的货车车灯。 死亡的气息沁进意识,他本能抬手抗拒,却与相迎并无区别。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搭在顾云飞的肩头,猛地把他拉了回去。 “没事吧?” “没,没……谢……” 救下顾云飞的是个身披铁甲、手拿钢质长刀的彪形大汉,他一手将顾云飞拽到身后,一手抡圆长刀,狠狠砍向那头扑来的恶虎。 哧的一声,恶虎被砍成两半,血水喷洒一地! 顾云飞愣住,直勾勾地看着大汉拿刀的手臂隐约有红色光泽流转,这是人力所能为? “别发愣,快走。” 又有十几个同样装扮的健壮汉子赶到,他们背对雄伟古城站成一排,面对着无边兽潮,面色从容。 其中一人抓住顾云飞衣领,半拖半拽地将他带进古城,余下众人则是向着兽潮发起进攻。 吱—— 伴随着沉闷的转轴声,城门缓缓闭合,透过门间缝隙,顾云飞看到有薄如蝉翼的光幕正在升起,同样看到那十几名铁打的汉子被兽潮淹没。 一切都太快。 从他被人救起,到进了古城,再到城门闭合,前后不过几十息的间隙,直到他看着那些救他的人被兽潮淹没,才反应过来。 “诶!他们还没有进来!” 顾云飞挣扎着想去抵住厚重城门,却被人死死按住。 “我当然知道!”那人低吼,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悲痛,“启阵!” 嗡—— 光幕自下而上快速封闭起来,形成一个倒扣的半圆,微弱的光芒迅速变得刺眼,将昏暗的城门洞照亮。 直到城门完全关闭,城门洞重新变昏暗。 …… 思绪好乱。 顾云飞木然跟着那人进城,脑海里满是电台没信号时的杂音。 从车祸现场无端出现在满是野兽的荒野,大脑还没有适应这样的变化时,死亡的威胁再度逼近。 眼见生命又将终结时,有人伸出援手。 可当感激之情尚在酝酿时,那些救援者却死在了城外。 『为什么……』 意识像被塞进洗衣机,所有思绪都被搅和成团,未消散的恐惧、激动、欣喜、悲痛全部叠加在一起,将自我意识死死压在情绪的深渊里。 直到此刻,才恢复些许。 “喂!城主问你话呢!” “什,什么?” 顾云飞恍然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肃穆堂中,前方与两侧坐有几人,桌椅梁柱衣着打扮都是古时风格,与他一身便服格格不入。 正上方那人身穿黑底金纹华袍,眉骨微起,目自有威,想必就是他人口中的城主了。 “城主刚才问你,薛将军派你来做什么?”救他进城的那人说道。 “薛将军?” 顾云飞一脸茫然,摇头道,“我不认识薛将军。” “那是镇南王派你来的?” “还是帝君派你来的?” 面对接连询问,顾云飞不知该如何作答,可他的茫然无措已经给出答案。 “混蛋!” 那人脸色陡然变得难看,提拳狠狠打在顾云飞脸上,然后抓着衣领把他提起来,恨声道,“老子十七个过命的兄弟,全没了!现在你告诉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再次举拳想打下去。 “好了!” 堂上那人站起身,“陈青,妖兽还未退散,你先去城楼。” 陈青鼻孔喷出粗气,瞪着顾云飞,大有事后算账的意思,随后用力将他往后一推,甩手离去。堂中其余人也纷纷散去,只剩下刚才说话的那人。 “我是天云城城主尹正,刚才的事情,我替他向你道歉。” 尹城主声音柔和,令人如沐春风。 “不碍事。” 顾云飞揉着红肿的脸颊,自嘲道,“毕竟,他们十七条性命只换来我这么一个……” 尹城主微微点头,起身朝顾云飞走来,“看你这身装扮,不像大离人。不知你到此地,是何缘由?” “我也不清楚。”顾云飞揉着额头,“我是先被车撞到,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在被打量的同时,顾云飞也在打量着尹城主,他看着对方在听见『车』时挑起的眉,心情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被车撞到?” “这个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我想先问一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野兽?” “奇怪的野兽?” 尹城主叹气,“看样子,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里是南疆边域七城之一的天云城。 自东向西从天瑶城到天元城,再到天云城、天霞城,这七座城池立于天关山脉,相连成线,抵御妖族入侵,守护人族安定。 月前不知是何缘故,妖族大举进攻天关七城的中心城——天元城。为了抵抗妖族大军,镇守此地的薛将军发出号召,召集七城精锐聚集于天元城中,共同抵御强敌。 七城本是一体,对抗妖族也是分内事,天云城内近百强者尽数前去支援。这时却有妖族强者趁机出手,切断七城间的阵法联系。 自此七城如同海中孤岛,不得不各自为战。 他们依靠阵法抵御城外妖兽进攻,等待天元城那边分出输赢。期间也曾派出过几批人前去天元城探查情况,却都是有去无回。 现如今护城阵纹损毁严重,城内偏又无人可以修补,最多再过七天,阵法将会破灭。面对万千妖兽包围,城中守军厄运难逃。 顾云飞心潮翻涌,果真是…… 前不久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撞成残废,现在发觉真是想太多。 “那些人……就是你说的灵修,他们离开时,没有留下修补办法么?” “这个倒是有,只可惜我们无缘灵法,知道办法也不行。” “无缘灵法?” “灵气无处不在,却不是谁都能感知到,现在城中已经没有灵修者了。” “灵气?”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他疑惑看向四周,并未感觉出所谓灵气的存在,“那要怎样才能感知到?” 尹城主愕然,思索片刻后,摆手说道,“也罢,你随我来。” 第二章 天资斐然 顾云飞跟着尹城主离开正堂,朝城主府邸深处行去。 穿过数座大小院落,两人最终停在一条狭长的石廊入口前。 石廊看起来有些简陋,却处处透露出古韵,石头棱角上挂着青苔,不知存世多久。朝里看去,内里有些昏暗,隐约可以看到两侧的墙壁上刻满印痕与图像,虽无光照却有光华流转。 “右侧是武道锤炼气血的方法,你不必在意。左侧是灵法的入门法诀,城中将士都曾观摩过,也算不得珍贵,你且试试看吧。” 简单说明过后尹城主转身离去,留下顾云飞一人看着石壁上的刻痕入神。 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种人。 他们上课不需要特别认真,考试却可以取得令人羡慕的成绩;研究课题方案时总觉得在划水,又每每都能点出问题关键。 有人初次提笔,腹内自有笔墨昙花涌现。 有人从未习武,却能在沙场上挥剑自如。 这种人,就是天才。 顾云飞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平凡人。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并非如此,前半生的碌碌无为,只是因为没找到擅长的事情罢了。 石廊中,顾云飞学着图刻上的姿势盘膝而坐,配合对应的呼吸诀窍,片刻功夫就感应有温热的气息自鼻腔涌进身体,稍不留神又消散不见。 他睁开眼睛,手掌慢慢捏成拳头,喃喃道,“原来,我擅长的是修炼……” …… 一夜过去。 尹城主重新回到这里。 他看着仍然站在石廊中出神的顾云飞,“那些救你的将士死于沙场,也算死得其所,你不需内疚,也不必强迫自己怎样。” “他们因我而死,内疚也是应当。” 顾云飞转身看向城主,“不过,现在还不是内疚的时候,请问护城法阵究竟需要怎样修补?” “嗯?你可以感知到灵气了?”尹城主略感意外。 一般来说在有人教导的情况下,能在七日内找到气感已属不易,像顾云飞这样只凭借几副刻图,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自行入门,放眼整个大离皇朝也是极其罕见。 这般天才落难此地……着实有些可惜了。 尹城主心头叹息,再看顾云飞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他摇头说道,“你能够感知到灵气着实让我意外,可惜这远远不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到顾云飞指尖缭绕起淡淡青雾气,飘渺不定,如梦似幻。 引气化灵! 这是真正步入一境时才有的表现! 尹城主张大嘴巴,满脸震惊,不禁失声问道,“你真的没有修炼过?” 能够担任天云城城主一职,尹城主自然是有过人之处。哪怕是月前妖族举兵来犯,也只是让他眉头紧蹙,此刻却因顾云飞步入一境而面露惊容。 由此可知,一夜步入一境的天赋是何等惊人。 传闻天剑山上也曾有人一日步入一境,尹城主不禁在想:难不成他能和那座山争个高低? 这时顾云飞笑道,“城主,现在真正要紧的不是纠结这种事情吧?”阵法岌岌可危,他可不想惨死妖兽之口。 尹城主回过神来,思量片刻,点头道,“如此……你来试试吧。” 他本想让顾云飞先去吃些东西,却被拒绝,只好带他来到书房,取出一份书册交给他,这是最后离城的那位灵修者留下的阵法要领,这才带顾云飞到城墙处。 护城法阵的阵纹就刻画城墙内侧的石基上,围绕城池一圈。 实际上地下部分也刻画有阵纹,只不过随着七城间联系的断开而损毁,现今只留有上半部分。 关于护城法阵,书册上记载的十分详尽。从布设、运转,到修补,足足有一指厚的书册,每页都写满字符。 “不必有所顾虑,只管放手施为。能修补自然很好,若真是无法挽救,那也是命中注定。” 尹城主目光闪烁。 刻画阵纹并不简单,绝非按照书册里的纹理照猫画虎弄出来就行,那一勾一折只是表象,真正引导灵气流转的是那更深层次的神与意。 这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纵使顾云飞天赋斐然,可无人引领,他怎可能刻画成功。 不过,尹城主仍旧决定让他尝试一下。就算护城法阵崩毁,也只是提前几天罢了。 可……万一成了呢? “城主放心,我必然不辱使命。” 顾云飞明白护城法阵干系重大,来时路上已经将书册翻阅过,此刻再对照城墙石基上的阵纹,神情越发凝重,眉头也越发紧蹙。 “好多都磨灭了……” 这些灵气流转的纹路已经崩毁十之七八,按照现有认知恐怕再过四五日,阵法就会不攻自破。 他平心静气,调整呼吸,并起的指上尖有灵气缭绕。以两手作笔,以灵气为墨,手臂挥动,慢慢刻写出第一道阵纹。 指尖在石基上划过,留下的灵气散发出淡淡光泽,并在不断消散,直到划完最后一处弯折,完整的阵纹忽地闪动起来,随后与法阵相融变得隐晦起来。 第一道阵纹,成了! “似乎比预想中的还要简单……” 顾云飞长舒一口气。 尹城主两眼圆瞪,嘴巴张了闭,闭了又张,连番几次还是说不出话。 正所谓莫与天才论常情,不和女人将道理。 “好!” 他像闭息到了极限那般大口喘了几次粗气,连同眼眶都红了许多。 ……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飞在这里忙碌不休、彻夜不眠,终于将损毁的阵纹修补出大半,护城法阵可持续的天数也提升到了十五日。 “只能勉强修补出其中一部分,其他损毁的那些,我也不会了。” “无碍,顾小兄弟连日辛劳,赶紧去休息吧。” 尹城主难掩心中喜悦,紧紧握着顾云飞两手不放,引他去往城主府邸。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被众人簇拥,四周的将士高声欢呼,陈青也在其中。他一脸欢喜,只是当目光与顾云飞触及时,又立刻偏开头,神情也是变得有些微妙。 城主府邸中屋舍众多,尹城主为顾云飞准备的卧房位于深处,与他住处相近。 时隔三日重新躺到床上,乍然放松后,顾云飞只感觉身心俱疲,刚闭上眼睛便入了梦乡。 第三章 喧闹外的笛声 顾云飞再醒来时,已经是两日后。 “好饿啊……” 他揉着肚子从房间走出来,打算找些东西吃。谁知门口站有一名守卫,房门陡然打开,两人都被吓到。 “顾,顾先生……” 陈青是被尹城主特意派遣过来给顾云飞守门,原本准备好的道歉话术,此刻全想不起来,两手无处安放,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是陈大哥啊!” 顾云飞稍显吃惊,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原本我要死在城外的,是你们舍命将我救回来。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青连忙摆手道,“顾先生快别这么说,那天是我太过冲动,要不……顾先生还是把这拳打回来吧,不然我这心里难受得紧。” 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歉意,跟顾云飞争相认错,直到听见顾云飞肚子咕咕直叫,才想起来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两人都哂笑起来。 “顾先生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准备吃的东西。” 陈青小跑着离开小院,片刻后端着餐盘回来,与之同行的还有尹城主。 目前顾云飞是天云城内唯一可以维护法阵的人,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尹城主原本正与几位将领商议要事,在听到顾云飞醒来的消息后,立刻终止会议赶到这边。 “顾小兄弟睡了两天,着实让尹某担心不已啊。现在看你胃口大好,也算放下心了。” 尹城主笑容真切,“城中有几名军医,饭后我让他们过来检查一番,你可不能出什么事情。” 顾云飞放下碗筷,咽下最后一口饭菜,笑着拒绝掉,“不用这么麻烦,灵气贯体后,身体有所不适的话,我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说着,他到床榻处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如同老僧入定。 尹城主与陈青两人缓步靠近,连呼吸声都变轻微,生怕打搅到他。 突然,顾云飞皱起眉,“不对劲。” 声音很微弱,但屋里两人还是听见了。 “哪里不对劲!” 尹城主瞬间紧张起来,陈青也是脸色变幻不定,“要不要叫军医过来?” 顾云飞看向两人,神情变得古怪,“我好像步入二境了。” “啊???” 能够感知到灵气的存在,便算做灵法入门。引动灵气流转,是为一境。至于二境,则是灵气入体,盘亘于身,自相流转,生生不息。 说起来,一境入二境并不难,水磨的功夫罢了。 可尹城主从未听过有人只用两天时间就从一境跨入二境,更何况还是睡过来的! 顾云飞也是一头雾水,这意外之喜太过突兀,连他自己都没有实感。 陈青倒是没想太多,憨笑道,“尹城主说的不假,顾先生是千载难遇的天才,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咱们天云城呐!” 顾云飞哭笑不得,嘴上满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眼前事——城外妖族尚未退却,未来再如何可期,终究与眼下无关。 这天傍晚,城主府邸举办一场大型宴席。 一是欢庆阵法修复之事。 二是庆祝顾云飞入二境之事。 第三点尹城主未提,顾云飞猜测多半是为了提升士气。将士们被围困在城里,失去外界联系,不断有同袍战死城外,他们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这个希望,就是他顾云飞。 “多亏顾小兄弟,解了阵法将毁的燃眉之急。虽然城中食物不多,不过今晚例外!传令下去,今晚大家随便吃,随便喝,酒水管够!” “城主万岁!” 士兵们欢呼雀跃。 这天晚上,天云城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喧天,不时有人端着酒水找到顾云飞。他本不喜饮酒,可架不住他们这股热情劲儿,连着喝了五碗。 虽说酒精度不高,加上连晃带洒真正下肚最多只有三碗,可这三碗他也撑不住,最终随便找个由头逃了出去。 相比起城主府,街道上安静许多。 在妖族大军逼近天关时,七城组织过几次撤离行动,将城中民众送至后方安全地,现在偌大城池只剩数百守军,显得格外空旷。 每逢深夜,除了城主府,就只有四周城墙上的火光有些人气。 顾云飞走在夜色中,突然听见西北角落有笛声传来,兴许是距离太远的缘故,听起来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如老狗呜咽,格外难听。 『谁在吹笛子?』 他循声找去,先是走过几条长街,又穿过一条狭长小巷,终于寻到吹笛之人,同时也被眼前所见震惊。 小巷这头连着片宽阔地,一座座坟墓整齐排列其中,月光洒落下来,惨白惨白的。 陈青正靠在墙边,拿着片树叶儿,断断续续吹着笛声。 “陈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顾先生?” 陈青丢掉叶子,哂笑道,“今夜大家都很开心,我……那个,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些老兄弟……” 这里葬的都是他的好友,曾经并肩杀敌的破阵营,现今只余他一人。 陈青说着说着,突然沉默起来,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低声道,“顾先生,如果哪天我也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里。” 顾云飞看向陈青,见他神情郑重,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酸涩,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刚才听你吹的笛子……” “是六子教我的。” 陈青指着角落处的坟堆,“他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会的东西不少。可惜我只学会吹叶子笛,还吹的不好。顾先生想学的话,我来教你。” “好啊。” …… 护城法阵得到修补,将士们高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虽说为了防止法阵被妖族冲破他们仍需不时出城应战,但和之前相比,应战频率以及伤亡情况已经好转太多。 另一边,顾云飞时间变得充裕。 他将那本阵法相关的书册翻来倒去看了十几遍,甚至依据其中对杀阵、困阵的只鳞片爪描述,将两者推演出来。 然后,他越发无所事事了。 “换做以前,只需要我写一封推荐信,你带去天元城就能够修习到完整灵法。”尹城主惋惜不已。 顾云飞根本没在听尹城主的话,他在考虑另一个问题。 “若这杀阵布在城外,能起到多大作用?” “你想出城?” “昨天我又看到有十几人被抬进医馆……” “龙凤不落泥沼。” 尹城主意思明显,态度也很坚决,比起出城御敌,修补法阵更为重要。其实不须他提醒,顾云飞也明白这些。 只是,欠着十几条人命,他心思定不下来。 不能出城,他很失落。 尹城主到底还是在意顾云飞,他轻吟片刻,“顾小兄弟,你看这样如何?” 出城应战,必然要有相应实力。 天云城这满城将士,不算养伤的还有六百多人,任由他从中挑选一人,不须打赢,只用撑住十招。 讲道理,终究比不过讲拳头。 顾云飞想了一下,点头道,“好!” 第四章 柴院 顾先生想要考校将士实力。 这条消息传开后,城主府邸外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除了负责守城与巡视的两百多人,余下的人几乎全来了。 “我见过那些大人的手段,拳头再快也近不了身!” “动起手来更是可怕,手指就这么比划几下,不是火雨就是雷电。” “不知顾先生有什么样的手段。” 这时,吱呀一声,城主府邸大门从里打面开,所有人都抬头看去,第一批进府的将士已经出来。 “怎样?”众人围上去询问。 “这……” 被围住的十几人面露难色,彼此对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 “马老二这混蛋!下手这么毒!” 城主府邸内,陈青给顾云飞上着药水,嘴里已经骂起来,“顾先生,等会儿我去帮你给他揍回来!” 顾云飞趴在木塌上,满脸淤痕,青紫交加,嘴角与鼻孔处挂血,模样十分凄惨。 他瞥了眼身旁的尹城主,摇头道,“这是我自找的,和别人不相干。” 马老二下狠手应是有尹城主授意,可说到底也确实是他自找。 那些军卒已经步入武道一境,体内凝出血气,举动百斤石碾子不成问题,可面对同阶妖兽还是有死无生。 而被那些军卒吊起来的自己,还妄想着出城? 想到这里,顾云飞起身朝外走。 “顾先生?” 陈青看向尹城主,见他没有说话,连忙抬脚追出去。 尹正看着顾云飞走远,似笑非笑,他施施然回到桌旁,端起茶水细饮。未过半刻钟,陈青果然回来了。 “城主,不好了!出大事了!顾先生他……他去传法石廊了!” 刚才顾云飞走出去,陈青一路跟随着到了石廊处,见他开始研究武道入门功法,赶紧上去劝阻。可顾云飞心意已决,他自然是劝不动,只能找到尹城主这里。 “顾小兄弟看似谦逊,内里却是刚强无比,你当然劝说不动。”尹城主神情淡然,“他想学,就让他学吧。” “可顾先生已经修了灵法呀。” 武道与灵法是两条路,陈青还未真正接触时就听闻只能择一而行。他不清楚灵武同修会怎样,但他知道从没有哪个灵修者还会去修习武道。 尹城主放下茶杯,负手而立。 “都是些残缺法决,不碍事。另外我又给他安排了劈柴的差事,明日你领他过去吧。” “劈柴?去柴房么?” “劈柴自然是去柴房。” “可是那个人也在柴房……”陈青一脸犹豫,“城主你这样安排,真的不会出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明白什么,“城主,你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尹城主不做回应,他望向门外,许久才悠悠道,“陈青啊,妖兽围堵天云城多少日了?” “今天是第三十七日。” “是啊,已经三十七日了。” 大离皇朝统御南疆,幅员辽阔,但绝不该三十七日还没有援军赶到。 …… 临近城主府有个门口立着石碑的红门院子,看似不起眼,却尤为重要,这里负责天云城众七百余名将士的一日三餐。 陈青将顾云飞带到门前,交给此地管事后就离开了。 “顾……顾大人,您这边来。” 管事略显不安,尽管有着尹城主的安排,但真正领着顾云飞进柴房的事,到底是他在做。哪怕顾云飞不会计较,他心里仍是忐忑——这可是大人物啊。 走进红门大院,右手角落处还有个小门,这就是尹城主提到的柴房。 这柴房实际是个院中院,称之为柴院更加合适。 推开小门,柴院里满眼是半截的木桩、砍好的木柴,分别堆在两边,看起来有些散乱。可奇怪的是,这里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格外干净。 不等顾云飞细想,对面的屋舍门砰的一声撞开,两人扭打在一起,从中滚了出来。 “老头你放开我!” “嘿,就问你服不服?” 一老一少两个人,小的稚气刚褪,十七八岁,老的满头白发,估计有七十多了。 顾云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天云城中还有老人存在,而且这么个古稀老人,竟还有力气把那名青年按在地上打。 “你们……” 旁边的管事嘴都快被气歪,他压着火气道,“你们两个还不赶快起来!今天的木柴都劈够了?” “快了,嘿嘿,快了。”青年嬉皮笑脸应了一句,趁着老人松手的空挡,挣脱出来。 他叫李娃子,打小在天云城长大。 旁边那个老人叫王老汉,这当然不是他本名,兴许是搭配『李娃子』,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他就是王老汉了。 在管事的介绍下,两人知晓了顾云飞的身份。 “你们不是总喊着人少活多么!今日起,顾先生下午会过来帮忙。要是灶房那边木柴再不够用……哼!” 管事瞪了李娃子一眼,转身离去。 柴院里只剩下三人。 顾云飞正打量着周遭,王老汉嘿嘿一笑,“这顾大人倒是没有架子哩。” 李娃子一脸慕然,语气热情,“顾大哥,我听说你灵法入境了,不知那个灵气到底要怎样感知到?我也看过入门功法,可别说灵气,连血气都没有锤炼出来。” 说到这里,他难免神情失落。 “武道方面的事情我懂的不多,灵法的话……嗯,这样吧,你先坐好,我来帮你渡气。” 李娃子喜不自胜,他有模有样地盘膝坐下,在顾云飞的指引下,一缕灵气飘散落下,顺着百会穴融进他身体。 半晌后。 顾云飞问,“怎样?” 李娃子睁开眼,摇头不语。 王老汉笑骂道,“李娃子你就是块不开窍的石头疙瘩,赶紧过来劈柴,要赶不上用度了。” 李娃子拾起斧头,不服气道,“老头你懂什么,我这叫大器晚成!” 王老汉斜看他一眼,不屑道,“瞧你这神气样儿,莫说旁人,你连我这老头子都比不得!” 说完,他手上青筋崩起,举斧猛地砍下,比腰还粗的木墩子砰地裂开。 王老汉昂头看向李娃子。 李娃子没有理会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转身整理自己脚边碎木块。 …… 傍晚。 顾云飞刚将砍好的木柴堆放整齐,李娃子就端着三人份的饭菜进来了。 “要说靠山吃山一点都没错,咱们这柴房啊,就这点儿好,吃饭比城主都早!” 经过半日相处,三人熟稔许多,李娃子说话也是无所顾忌,他将饭菜递到顾云飞面前,“我说顾大哥,你跟我们不一样,怎么想着到这里做苦力的?换我有你这本事啊,我肯定住城主府不出来,连饭菜都要人送过去!” 顾云飞笑而不语,接过碗筷闷头往嘴里扒饭。 王老汉给了李娃子一巴掌,“你这懒骨头,谁都像你那样么!” “我怎么了?”李娃子毫不服气,“以前那些大人不都这样的么!” 王老汉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些大人是在闭关修炼。” “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 王老汉立起大拇指朝向自己,“老头子我年轻那阵子,也在城主府上做过事。” 李娃子两眼一翻,“嘿,反正那会我还没出生,你就吹吧。” 两人饭没吃几口,又争了起来。 顾云飞已经习惯,防止唾沫星子飙到碗里,默默往后挪了几步。 ilwxs.com 第五章 五虎拳与城主令 晚饭过后。 顾云飞将木柴堆整齐,朝着李娃子挥手道别,“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李娃子说道,“顾大哥,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你等会儿再走。” “嗯?” “你很快就知道了。” 李娃子卖起关子。 不过也正如他所说,顾云飞很快知晓缘由——每天晚饭后,王老汉会在柴院里打拳。 王老汉的拳头并不快,每拳打出却能带起猎猎风声,气势迫人,连地上尘土木屑都被吹动,向四周飘飞。 他步伐沉稳,经年累月的走动,脚下一丈见方的泥巴地像被石碾子滚过。 顾云飞终于明白刚进柴院时的怪异感是何缘故。 李娃子在旁摆开架势跟着学,可惜他已经学了几年,还是打不出王老汉的精气神。 顾云飞聚精会神地看。 他本以为尹城主安排他到这里,是为了照顾他那闲不住的心情,可在看到这样的拳法,自然想明白很多事。 不过,那几拳是真不留情面啊…… “啊,痛快!” 王老汉收拳,满院子的风也止住。 “老头,你看我这几手有长进没!” “你这拳啊,换薛将军来教你,都得气昏。” 王老汉摆着手往屋走,睡觉去了。 …… “王老爷子那套拳法有什么说法?” 离开柴院前,顾云飞拉住李娃子问道。 李娃子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不简单。因为三年前这老头刚来柴院时,不少人跑这里跟他学打拳。” 那时候,王老汉身上穿着连乞丐都不如,眼睛却冷得像是吃过人,再加上有几名偏将相伴,李娃子猜测可能他是得罪贵人,被贬到这里砍柴。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王老汉根本就是脑袋出了问题,不能出城了。 “他呀,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娃子砸吧嘴,“以前还会一个人嘀咕死了,都死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问旁人,旁人也不知道。” 除了每天都会在院中打拳,王老汉只是个负责劈柴的老头子了。 …… 回到城主府。 顾云飞坐在床上闭目沉思。 一刻钟后,他忽地睁眼跳下床,手捏成拳,摆开架子,全身肌肉紧绷,右拳呼的一声打出去。 “唔……” 拳头还未收回,顾云飞突然跌倒在地,两腿宛若抽筋般,不停抽动。 许久,他才从地上爬起,剧烈地咳嗽着,竟有血丝咳出来。 …… 次日。 顾云飞照常围着城墙巡视、修补阵纹损毁处。 尹城主与陈青跟在左右。 在看完最后一处,顾云飞两手撑腰挺了挺胸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着三个时辰屈身修补阵纹,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多了不说,腰吃不住。 “尹城主,昨天……” “你想问王御的事情吧。” 王老汉本名王御,原本天关七城不知多少人都听过这个名字,现在能认得他的却没几人。 尹城主清了清嗓子,“事情还得从好些年前说起了。” 王御本是天云城偏将,十数年前步入武道三境,血气贯穿百穴,身具万斤之力,一手五虎拳,威震沙场,杀妖无数。 当时他不过四十余岁,就已经踏足武道三境、有望冲击四境,哪怕在天关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时候,能让他失意的事情很少。 唯有儿子与儿媳的死,令他耿耿于怀,这也让他更加宠溺失去双亲的孙儿孙女儿。所以,这两人的死也彻底将他内心击溃。 五年前,王御孙儿随队押送货物,途中遭遇妖兽,没了音讯。他那孙女儿与孙儿感情很深,刚听到消息,就私下跑出城去寻找。 王御收到消息时,丫头已经没影。 他连夜出城,数日不归。待尹正率队寻到王御时,他正坐在土丘上,怀抱着被妖兽啃食一半的少女。嗓子哑了,眼睛也没了光彩。 那天他把少女躯体递给尹正,解下腰间配刀,摘下头盔,转身南去。 尹正以为再也见不到他,谁知两年后他又回来了。 再见时,他正蜷缩在城门口,满身血污、衣不蔽体,像是疯了般,谁叫也不应答,自顾自地嘀咕着什么。 也是从那天起,天云城再无王御。 尹城主望着南方妖域,满脸唏嘘。在天云城,此类事情还有很多,王御最让他难以忘怀。 沉默许久,他又想到另件事。 “那套五虎拳很吃血气,你看着就好,可不要乱打。” “嗯。” 顾云飞点头,他已经吃过亏了。 …… 转眼间,十日过去。 天云城四周仍是妖兽游荡,天元城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大离皇朝的援军还是没有出现。 城中能够出城应战的将士,只剩五百余人,粮库里的储备,又少了一半。 很多事情顾云飞并不知晓,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事态的严峻——灶房那边所需木柴的量变少了。 深夜,尹城主找到顾云飞。 “听陈青说,你武道入境了?” 入境,自然入的是一境。十数天的彻夜打熬,他炼出第一缕血气。不光力气大了许多,饭量也涨了上来。 此时此刻,说不清是好是坏。 顾云飞点头,“入境了。” “柴房那边已经不缺人,你不用每天都去。” “出不得城,闲着也是闲着。” 他不想离开柴院,不光是可以观摩王老汉打拳,更多是在劈柴的时候,可以练习发力。 尹城主没再劝说,于是顾云飞依旧留在柴院劈柴。 …… 又过五日。 这天,灶房没过来催要干柴。 “我去问过,昨天余下的干柴还没用完。”李娃子说道。 往常一天用量的干柴,现今两天都没用完,顾云飞知道不是城里吃饭的嘴巴变少,而是粮仓里的储备快要空了。 他放下斧头,出了柴院。 这是他这十余天来,首次在太阳还未落山时,出的柴院。 还未走到城主府邸前,应该说是刚走出朱红大门,顾云飞便撞见尹城主。此刻他身着铁甲,腰间挂刀,身后跟满了人,正朝南城门走。 “城主?” “你来了。” 尹城主看着顾云飞,没再说话。 天云城食粮紧缺,身为城主的尹正自然是要担起责任。天关七城不知还有几城尚存,但出城借粮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 顾云飞也在看尹城主,同样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表露想法——他也想出城。 尹城主自然明白这点,于是,顾云飞就被陈青按到地上。 锻体十数日,顾云飞一身力气见长许多,却还是比不得陈青。这汉子力气大的惊人,像块巨石压在他身上,任由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顾云飞眼睁睁看着尹城主领着数百人走出城,直到城门重新闭合,他才被松开。 “城主说过,他可以死,我也可以死,这天云城里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木牌,“他说天云城不缺武夫,会动脑的很少。如果他没能回来,我们都听你的。” 黑木牌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天云』,背面有龙虎图纹盘踞,上端系着段红穗子,牌子上还能感受到余温。 顾云飞盯着城主令发愣。 天云城有能力接管城主位置的,自然不可能只他一人。论资排辈,这块牌子怎么都轮不到他顾云飞,可尹正还是留给他了。 木质的城主令没有多沉,可顾云飞拿在手中却感觉比山还重。 第六章 惨烈悲壮 顾云飞接过城主令,自然不会再去柴院。 不过,他也没住回城主府邸,而是卷着铺盖去了城楼,吃住都与当值的守城将士们在一起。 “又有妖兽冲阵了。” 陈青走过来,满脸颓色。 他已经五天四夜没有闭眼。 五天前,尹城主率领两百名将士出城,为顺利冲破妖兽封锁,留守城池的五百余名将士里,但凡还能提动刀的人都出了城。 那天,天云城又葬下五十七人。 这五天来,妖兽不断冲击法阵,顾云飞再如何修补,也跟不上阵纹损毁的速度,天云城只能被迫应战。在缺少食粮、频繁应战、没有后援的情况,这座早该垮下的城,被将士们拿命撑住了。 只是,允诺三日归来的尹城主,始终不见踪影。 将士们脸上没有悲喜,十分淡然。 顾云飞心里清楚,死亡对他们来说是种解脱。他们不怕死,守在这里也只是想着晚些死去罢了。晚些死,或许能看到些想看到的事情。 他们终究是不甘心呐。 顾云飞望向城外,有些庆幸那三只看似首领的妖兽没有出现。可是这慢刀子割肉,更让人觉着疼。 城下妖兽如潮,护城法阵闪出最后一丝光华,彻底崩碎。 “开城门,应战。” 军令声中,城门大开,城内仅剩的三百余名将士一同冲出去。 黑色的甲衣与颜色各异的妖兽混在一起,仿佛两条交汇的河流,相互间推挤、翻涌,每朵浪花的涌现,都是生命凋亡时的挣扎。 妖兽数量逾千,将士们刚出城就被堵在城门口。 “随我杀!” 陈青率队冲在最前,如刺刀凿进妖兽群,他身边不断有将士倒下,又有后来者补上,换了两轮才最终冲出城来。 他们撑住第一轮攻势,摆出弧状阵形,尽可能削减了妖兽群的数量优势。 黑与杂色的交界处,血水四溅、躯体横陈。虎扑、狼咬、牛撞、蛇缠……将士们举刀相迎,横劈、竖砍、直刺,有的长刀卡在妖兽体内,干脆弃刀冲上去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这场交锋中,妖兽没有占到便宜。 只是双方数量差距太大,天云城吃不住这样的消耗。 陈青回头,望向最里面的顾云飞。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挂满汗珠,不禁满心悲凉。 此番出城,每名将士都背有一块刻着阵纹的石板。这些石板如同阵点,散落八方。负责将这些阵点连接起来的,正是军阵中央的顾云飞。 书册里没有提到这种布阵方法,这是顾云飞凭空推演出来的,陈青见他在城里做过尝试,并且取得成功。 只是,城外战况复杂,每块石板的位置又是时时变动,他还能成功么? “还差一半……” 顾云飞内心开始躁动——他所能操控的灵气接近极限,却只能确定百余块石板的位置。 谁也不知道这百余块石板组成的阵法能有多大威力,但顾云飞清楚,倘若此刻启阵的话,剩下的将士必然会受到阵法排斥,那时他们连退回城池的时间都没有。 身体深处泛来的无力感,令他更加绝望。 天云城,终究是要塌了…… “杀!” 陈青突然大吼起来,他满脸污血,面色狰狞,仿佛从狱土爬出的恶鬼。 “杀!” “杀!” 众将士似是受到激励,越来越多的怒吼声从四处传来,他们高声呐喊,气冲云霄。 顾云飞陡然抬眼,目光如炬。 不知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声声杀喊,无疑是将各自位置报出,他顺着声音将灵气引向每处,同时心底默念。 ——启阵。 微亮光华,自每名将士身上散出。 平原上,无端起了阵风。下一刻,剑气纵横沙场,数百只妖兽应声倒下。 陈青被三只妖兽围困,他已经准备以命换命,拼死其中一只,突然有几道亮光从他身侧划过,那三只与他实力相近的二阶妖兽,瞬间倒下去。 “这是……” 陈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举刀冲向妖兽更多处。 …… 有杀阵相助,天云城将士一度占据上风。可随着时间推移,刻写阵纹的石板逐一碎裂,杀阵也随之消散。 妖兽死伤过半,它们也终究没有退步。 战? 还是回城据守? 身旁皆是同袍,陈青无法决断,他想回头问询顾云飞。可他并不知道在杀阵消散的同时,顾云飞也昏死过去,若非有人扶持,恐怕早被旁人踩烂。 “陈千户!现在该怎么办?”有人在问陈青。 陈青黑着张脸瞪向那人,你问我我问谁? …… 杀喊声不绝,不断有妖兽死去,也不断有人倒下。 陈青站在最前方,仿佛海浪中的岛屿,任由妖兽如潮水冲来,也没能将他冲倒。 城主不知去向,顾云飞身陷昏迷,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陈青身上。这里没人怕死,他不退,他们便不会退。 斩死一只扑杀过来的巨鹰后,陈青甩了下刀,抖去上面的血。 “护送顾先生回城!” 阵型开始回拢,尚存的将士持刀稳步后撤。 只是战事胶着,哪是想退就能退? 有人护持的顾云飞最先被送进城,随后又退了数十人陆陆续续,再然后,便无人入城了。 城外还有近百人,他们被妖兽纠缠住,进退不得,只能苦苦撑着。 陈青环顾左右,看着死去的同袍,心底憋着的怨恨终于爆发出来,“杀!” 人妖两族积怨已久,要问人族谁最恨妖族,自然是现在统一南疆的大离皇朝。要问大离皇朝中谁最恨妖族,那自然是与妖域接壤的天关七城。 陈青生与斯长于斯,他见惯太多生离死别,对妖族的恨意也是与日俱增。 这些仇与恨,一点一滴渗进他的骨头、血肉里。 一朝爆发,会如何? 那自然是要比天劫更凶猛、比地煞更绵长…… 血丝顺着眼眶周遭朝瞳孔蔓延,逐渐占据眼白,全身肌肉随血气翻涌而鼓囊起来,将身上铁甲撑碎,可以清晰看到毛孔里流出带有血色的汗液。 汗液不断蒸发,身上笼起一层薄薄的血雾。 此刻的陈青,宛若杀神。 “给老子死!” 他挥动长刀,带起一阵烈风,身前两只二阶妖兽瞬间尸首分离,然后被他踩成肉泥,铺出前行的路。 左右几名将士见状,也是身体膨胀起来,铁甲破碎一地,身上笼罩起血色的雾。 第二人、第三人……第十人…… 没有及时退回城中的众将士用出秘法,一丝丝血雾从他们身上散出,浮到半空,汇聚成一片血色的云。 血云随众将士而动,开始反扑。 战斗至此,妖兽死伤已然过半,起初的千余只现仅存活下四百多只。尽管伤亡惨重,在数量方面,它们仍是数倍于人,纵使面对秘法加持下杀气十足的守城将士,仍旧分毫不让。 妖兽也好,将士也罢。 谁都清楚,这是天云的最后挣扎。 血云在燃烧,从起初的浓郁逐渐变淡薄,这种秘法对身体危害极大,注定不能长久,方才的胜势不过是天云城最终的绝响。 又一只妖兽死在陈青刀下,但他已经挥不动刀了。 体内血气消耗殆尽,视线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意识也变得昏沉。 这时候,陈青笑了。 他看到儿时的自己在树下嬉戏。 他看到死去的兄弟在天边招手。 战场中,不远处的山狗盯着露出笑容的陈青,露出森白利齿…… 第七章 短暂的安宁 “它们退了!它们退了!” “城主!是城主回来了!” 陈青力歇倒下的同时,将士们高声欢呼起来。 他们看到尹城主从远处赶来。 那支离城时足有两百人的队伍,现今只剩下不足五十。可这存活下来的四十几人,无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妖兽群被前后包夹,短暂的交锋后选择撤退。 天云城的数日之围,终是解了。 …… 城主府邸。 尹城主坐在案几旁,看着近日的伤亡名录,脸上再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 放下名录,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神情中满是落寞。不知过了多久,旁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位老者。 “孙大夫,辛苦你们了。”尹城主看向老者,脸上重现出往日从容。 “职责所在。” 老者拱着手,开始汇报情况,“顾先生只是血气亏空的厉害,身体无恙,最多两日就会醒过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只不过陈千户他们……” 陈青等人未入武道三境,却强行使用秘法,虽说性命暂时保住,可身体脏器受到的损伤终究是难以恢复。 …… 医馆。 陈青望着窗外,大概十步远的地方长着颗老树,可无论他怎么揉眼睛,都只能看到一抹苍影。 这时,一点枯黄飘进窗里,近了些他才看清原来是片落叶,想着自己年岁不过三十就老成这幅模样,陈青忽地笑起来。 能在天云城老去,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呀。 不对! 陈青突然意识到什么,笑意变成苦闷。 没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也就罢了,怎么连这穿堂风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呢? 几名军医刚走,又会是谁来了? 他转头看去,脸上神情凝固。 “城……城主……” 陈青嘴角抽动着,脸上不知作何神情。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带着哭腔的笑声里说道,“天云城,我们给守住了!” 尹城主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们辛苦了。” 陈青摇头,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应该是情绪平复下来,才问了些城内城外的事情。 尹城主沉默起来。 他想着方才看的那份名录,想着几位被闯进城的妖兽伤了的军医,想着还未苏醒的顾云飞,想着此番出城的一路酸苦,语气越发风轻云淡,“天云城有我在,你安心养伤就是。” 之前法阵被崩碎时,有几只妖兽翻墙进了城,三只去了医房,险些吞了大夫,好在有将士追来处理掉。另有五只进了柴房,还没来得及逞威,就被王老汉几拳打死。 只是,王老汉似乎又出了问题。 “他怎样了?” 尹城主来到柴房,给他开门的是李娃子。 李娃子摇头,侧过身看向角落。 或许是几天没有动斧头的缘故,小院里没什么碎木屑,看起来干净不少,此刻王老汉正缩在角落,低声说着旁人听不明白的话。 “照看好他。”尹城主叮嘱道。 李娃子不再嬉皮笑脸,“城主放心好了。要不是他,我们灶房这边没几个人能活。” 尹城主点点头,看了几眼躲在墙角的王老汉,负手朝城楼走去。 城外平野空旷,曾经遍地横陈的残尸断躯已经清理干净,只是渗进土中的血渍难以清除,哪怕过去两日,城楼上仍能闻到浓郁的血腥气。 经过此前一役,兴许是妖兽伤亡惨重,它们至今没有出现。 尹城主望着远处,眉角皱褶却是越来越深。 护城法阵崩碎,数千名守城将士十不存一,陈青等人重伤不愈,此类种种扰在心头,像有座山压在肩头,压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不知过多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尹城主转身看去,本该躺在床上的陈青,居然上了城楼。 他正要说话,却被陈青打断。 “城主,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知道。”陈青望向城外不知望了多少年的天与地,“在我准备使用秘法的那刻,就想清楚了。” 尹城主不再说话。 秋风习习,城外广阔平野上一片枯黄草色,远处山峦起伏,隐隐有水汽升腾,是那条隔绝人妖两域的大河。 这样的秋景两人早已司空见惯,可今日怎也看不倦。 陈青沉默着,像在等待。 尹城主知道他想问什么,就像刚才陈青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苦笑起来,“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好了,明明眼睛看不清,察言观色的能耐还是一点儿没少。” “虽说我不怎么聪明,好歹也在城主身边待了十二年。” “是啊,十二年多三个月呐……” 尹城主叹了口气,“天元城破了。” 集结了天关全部战力的天元城被妖族大军破开,这意味着近九百年来,这场人族与妖族间最大规模的交锋,最终以人族失败告终。 陈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成一尊石雕。 …… 接下来的三天,妖兽没再出现。 不过,城内压抑的气氛并没有多少缓解,所有人都明白,它们再出现时,就是天云城城破之际。 这天上午,顾云飞醒了。 “城主你回来了!” 当他看到尹城主站在面前时,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不过只出现一瞬,又快速消失,他自责道,“护城法阵……我没能保下来。” 尹城主摆着手,并不在意,只是问道,“你武道入二境了?” “顾先生何时入的武道二境?” 在听闻天元城被破时,陈青只是沉默不语,此刻听闻顾云飞武道入二境却吃惊不已。 这些时日他与顾云飞朝夕相处,自己怎么没能察觉半分? “是城主出城后的第三个晚上。” 顾云飞看向尹城主,这件事他没和任何人提及,“只是,城主又是如何知晓的?” 尹城主道,“你昏迷不醒,几位大夫诊断时自然是看得仔细。” 陈青跟着问道,“武道破境也算是好事,顾先生怎么还藏掖起来?” “应该是和食物有关系吧。” 尹城主一语中的,顾云飞只能尴尬点头。 灵修步入高境界后便能舍去食欲,可武道不同灵法,境界越是深厚,每日所需摄入的食物量却是成倍增加。 像顾云飞先前武道一境时,每顿吃些米饭馒头就能抵饱,而陈青那些武道二境者,必须配合食用灵米、药羹,若若长期分量不足,只怕刀都挥不起来。 “这趟出去,我从天霞城那边借来不少食粮灵药。顾小兄弟,你可不能再忍饥挨饿了。” 尹城主笑着拍了拍顾云飞的肩膀,心里想着:武道入二境,确实会安全许多。 第八章 最后的守城人 又过两日。 妖兽仍是不见踪影。 可以下床行走的顾云飞正围着城墙基石走动,想将法阵修复出来,可他掌握的阵纹有限,不足以布设出如此庞大的法阵。 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愿放弃。 “你在这里做什么?”尹城主找过来。 顾云飞头也不抬,“城主,你这边还有其他关于法阵的书么?” 尹城主很快明白顾云飞的想法,摇头道,“法阵先别管了,有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走一趟。” …… 咿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转轴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支小队从城门洞走出,领头的仍是尹城主,身后跟着十几名将士。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队伍里多了顾云飞。 “这封信一定要送到神都。” “城主尽管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然会把信送到。” 前一次出城,尹城主从天霞城处得知妖族大军已经冲破天元城,北上七星原,只有部分妖兽留在天关。目前西侧的百川交汇地少有妖兽踪迹,虽说那里山路陡峭,更有瘴气拦路,可想要离开天关,只能向西绕行。 天云城相距那片百川交汇地约莫六百里路,如果一切顺利,两到三天就能赶到。 荒野一片平静。 不时有风吹动草叶,蚂蚱高高跳起又落回草窝没了踪影。 队伍同样安静,无人出声。 顾云飞盯着数里外的山丘,同时眼角余光也在扫视四周,哪怕没有妖兽踪影,他依旧不敢放轻松。 这片荒野地势平缓,行走其中很容易被发现。只有翻过那座山丘,才能依照地形隐蔽行踪,在尽量不引起妖兽注意的情况下离开天关。 妖兽消失的很彻底。 这支小队已经走到山脚处,仍未发现周围存在妖兽踪影,直到有人杀掉一只瞳色怪异的野猫,尹城主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顾云飞看着死去的野猫,“这也算妖兽么?” “不算。”尹城主摇头,“只不过有些妖兽可以差使小型野兽,就比如这只野猫,我们恐怕早就被盯上了。” 处理好野猫尸体,众人加快脚步朝山顶赶去。 眼看就要走到山顶,尹城主突然抬手下压,示意众人慢些。他转身又打了个手势,除顾云飞之外的所有人都将长刀抽出,做好战斗准备。 顾云飞这才明白,这是防止山顶有妖兽设伏,于是也跟着放缓脚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微许多。 山顶越来越近,有几人赶在尹城主前面跳了上去。 有惊无险,这里一片空荡。 “虚惊一场啊。” “好了,我们快下山吧。”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 顾云飞刚松了口气,突然听见有人在惊呼,他转过身,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去。 东侧,距离他们十几里远的地方,有数百只妖兽发足狂奔,直奔天云城。 更为可怕的是,在那数百只妖兽后方,还有更多尘土飞扬,铺天盖地,已经无法看清具体数量。黄灰色的烟尘朝天云城席卷而去,从规模上判断,只怕有近万只妖兽! 顾云飞神情一变,他看到一只青色的独角犀牛。 初至天云城时,他曾远远见过它。后从尹城主口中得知,这只独角犀牛名为青玉蛮牛,身具王族血脉,实力远胜寻常妖兽。 所幸那日它未出手,否则天云城早已覆灭。 时隔月余,他又看到它了。 现在连护城法阵都没有的天云城,该如何挡住它们? “顾小兄弟,那封信就拜托你了。” 尹城主两手作揖,郑重朝着顾云飞行了一礼,随后带领众人转身朝天云城奔去。 “城主!” 顾云飞看着众人远去,拿出收在怀里的信,立在原地踌躇许久。 …… 妖兽奔袭时带起的尘土漫过天云,又继续飘向西面。它们未在这里停留,目标并非天云城。 不过有数百妖兽脱离大部队,这对天云城来说同样是灭顶之灾。 “杀!” 天云城中冲出近百人,迎向数倍于己的妖兽。 他们是精锐之师,披坚执锐,却无法正面抗衡妖兽群,眼睁睁看着妖兽翻墙跃入城池,也是毫无办法。 轰—— 三只犀牛同时撞向厚重城墙,发出沉闷声响,不停有尘土落下。 天云城座落于此近千年,城墙经过无数次改建,自然是无比厚重。只是天关七城的防御始终依靠法阵,城墙存在的意义更多是体现在形式方面,更何况那三只犀牛并不普通,在它们合力撞击之下,墙体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十几名将士冲过去,长刀伴着狂暴的杀意瞬间撕碎那三只犀牛。 天云城可以倒塌,却绝不是现在。 很快,战局由城外开始,蔓延至整座天云城。 …… 李娃子死了。 有妖兽跃进城中,顺着气息找到柴房这边。他提着柴刀冲上去,却是没能挥出就被拍断脊椎,躺在墙角咳尽半身的血。 陈青死了。 他死在一头一阶妖狼爪下,曾经他挥刀便斩一阶妖兽,现在可以轻松取掉他性命。而他的反击,只是扯掉对方半只耳朵。 城门处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杀喊声越来越微弱。 不远处,尹城主被妖兽围困。 他一身血污,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四周还有几人守着,但他们拖延不了多久。 嘭! 其中一名将士的胸膛被巨犀顶穿,他在死前震碎巨犀的头颅,两者相连的躯体一同倒在地上,发出沉闷声音,格外刺耳。 防御出现缺口,更多妖兽冲来。尹城主深吸一口气,快速抽刀迎上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拳头从他身侧出现,比长刀更加可怕,只一拳便将那只妖兽轰碎。 “城主,待末将杀出一条路来。” 王御已经清醒,他如战神下凡,每拳打出都会带起一片血光,没有任何一只妖兽可以撑到他第二拳。 可他到底还是老了。 “咳咳……” 王御吐出一口血沫,他没有受到妖兽攻击,是身体先行撑不住了。武道荒废多年,能展现出这般威能已属不易。 现在,他也要死了。 尹城主转身看向天云城,他很少出城,自然很少以入城视角观察这座城,竟有几分陌生。 从两个月前的妖族大军入侵,到方才的万兽奔袭天霞城,天云城的存在感着实不多,在他死后还会有人记得这座城么? 待他转过身来,天云城外只剩下他最后一人。他看向妖兽,神情平静,等待它们为这座城画上最终句号。 这时候,兽群起了一阵骚乱,随后尹城主看见有道身影其中疾驰,朝他这边冲来。 待看清那人后,他面露恼怒。 “你回来做什么!” “信上没有字,我也不想去神都。” 顾云飞将那封信丢给尹城主,转身架开一头扑过来的猛虎。 尹城主苦笑起来,“我是天云城城主,驻守边疆是我的职责。何况,人世间如我这般碌碌无为之人不知繁几,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与我们不同,你天赋过人,不该死在这里。” 不错。 哪怕顾云飞灵武双修皆入二境,他依旧会死在这里。就如同石子入海与石块湖泊的区别,无非是溅起的浪花高低不同,但两者都将沉进大海消失不见。 “没有天云,我早就死了。” “明知必死也要回来,就因为一个城主的头衔?” 顾云飞捡起一把刀,武道二境臂力逾千斤,挥动间风声不断,可那些妖兽也不是寻常野兽,他只能一退再退。 尹城主低头看着满地碎尸,“天云城立城至今已有千年,这些年来死在这里的人何止万数,其中不乏称王拜侯之人。如他们那般强者,若是一心求活,谁能杀得了?” “可他们宁死不退。” “因为他们站在这里,这里就还是人族疆土!” “我不能逃,也不敢逃。” 他重新握紧手中长刀,抬眼看向兽群,扬声道,“吾名尹正,忝为此城之主,尔等妖兽敢来侵犯,理应受死!” 血气如沸水涌动,红云从他躯体中散溢出来。 尹城主一脚踏出,出现在顾云飞身前,向着如潮妖兽杀去。 “城主!!” 顾云飞看着尹正的背影,仿佛看着一轮悬在天边的夕阳,随时都会坠下地平线,然后……黑夜降临…… 轰隆—— 天际传来惊雷。 随着一滴雨珠落下,天地间满是萧瑟秋意。 终于,夕阳落山了。 尹城主再也无法逆着兽潮前行,他倒在顾云飞面前,胸膛被洞穿,眼睛睁得很大,颤抖着嘴巴,似乎在说什么。 “走……走……” 他口中不断有鲜血涌出,已经说不出话。 顾云飞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接过尹城主手里的刀,走着他未走完的路。 此刻的顾云飞,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天云城的最后一人。他朝众妖兽走去,这便是天云城与众妖兽间的最后一战。 …… 孤城如坟,残阳如血。 顾云飞侧身坐在城头,背靠垛墙,手捏黄绿相间的树叶,吹着幽幽笛声。 三天前的那场战斗持续到昨夜才结束,最终活下来的并非那些妖兽,而是顾云飞。 他面对数百妖兽死战不退,在杀戮中踏入武道三境,气血贯穿周身百穴,血光冲天,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可是,一切都太迟…… 战斗结束后,他沉默着清理战场,沉默着葬下众人,沉默着坐于城楼上,沉默着望着远方。 轰隆—— 又是雷声滚滚,又有雨滴落下。 顾云飞像是从某种魔怔状态中退出来,他终于开口说话,“只要我顾云飞一息尚存,这天云城内绝不会有妖兽踏足。” 树叶在秋风中翻飞,飘向城外。 顾云飞站起身。 一人,一刀,一座孤城! 第九章 亡城与少女 雨滴渐密,连成珠帘。 顾云飞望向城外,远处山坡上有一双眼睛闪着幽光。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又快速消失。 “该睡觉了……” 就在他准备走下城墙时,西侧很远的地方突然闪现一抹光亮,仿佛星辰坠地,无比刺眼,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 那是什么? 顾云飞停在原地,望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陷进沉思。 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一个月。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现在再回想被货车撞飞前的二十几年人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他也习惯了天云城的生活。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那些与尹城主聊天时的场景。 因为文化、观念各方面的差异,尹城主经常私底下拉着他畅聊许久。明面上一个是天云城新兵,一个是天云城城主,私下却成了忘年交。 大到世界三观,小到为人处事,顾云飞很庆幸自己遇见了一位如此开明的贵人,只可惜他终究还是绕不开忠义两字,死在这座城门前。 回过神来,顾云飞想到爆炸的地方应是天霞城,前几天有近万妖兽奔向那里…… 稍作犹豫,他转身跳出城。 …… 天霞城。 城外的平野上满是箭矢与碎肉,血水一直蔓延到坍塌大半的城墙下。 碎裂的城门倾靠在藏兵洞的侧壁,城楼上刻写天霞城三字的石质牌匾有一半消失不见,只有最后一个城字尚且完好。 大火在城中燃烧,火光映照下,无尽妖兽身影绰绰。 天霞城……破了。 顾云飞定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 他紧着手中长刀,全身肌肉紧绷如长弓,体内热血滚滚、发出大河奔涌之声,血气溢出体表,宛若火焰燃烧。 当他眼睛重新睁开时,赤色眸光耀耀如星辰! 恰有一只山猿朝他跳来。 顾云飞手起刀落,长刀斩出一道血色弧形。 哧啦—— 这把随处可见的长刀,在血气的作用下,宛若切山断石的宝刃,瞬间将那一丈多高的山猿斜斩成两段! 顾云飞抬步向前,朝城内走去。 又一只巨虎扑来,杀! 刀刃从巨虎正中间砍下去,将它左右分成两半,鲜血与内脏撒了一地。 几只恶狼出现,顾云飞狂笑出声。 手中长刀舞动成影,冲过来的五只恶狼在靠近他的瞬间,便停在原地没了动静,直到他走远,五颗脑袋才从脖上缓缓滑下,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些妖兽只有一阶实力,根本拦不住他。 轰! 街道右侧的民房轰然倒塌,一只青色独角蛮牛踏着碎石走出来。它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雨水落下时像是触到实质,自动分向两侧。 顾云飞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对方。 “哞——” 青玉蛮牛昂首发出吼叫声,随后低头朝顾云飞冲来。 地上积水被它四蹄踏飞,还未溅升到最高处时,那蛮牛就已冲到顾云飞的面前,漆黑泛着乌光的独角猛然抬起,直奔顾云飞胸膛! 顾云飞左掌迎上,握住牛角借力起身后退。 身体刚刚脱离地面,右手长刀抡圆,狠狠斩向青玉蛮牛颈项处。 青玉蛮牛侧头以独角迎向刀刃,只听噔的一声脆响,顾云飞手中长刀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碰撞,瞬间崩碎开来! 叮—— 哗啦—— 断掉的刀刃,与青玉蛮牛踏起的水花同时落地。之后,才是顾云飞落地时的微弱声音。 青玉蛮牛身为三阶妖兽,力气与体魄强出顾云飞太多。 它甩了甩脑袋,昂头看了眼顾云飞手中刀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嘲,再度朝他冲来。 顾云飞开始后退。 他边后退,边用断刀在地上刻画阵纹。 在青玉蛮牛追上来的瞬间,他丢下刀柄,猛地朝地上一拍。随着灵气灌入阵纹中,地面伸出无数道虚幻的丝线,飘扬着缠住青玉蛮牛躯体与四肢。 “哞——” 青玉蛮牛怒吼起来,剧烈挣扎着,那些束缚住它的丝线快速崩断,却又有新的丝线从地面探出,继续缠绕上来。 地上刻画的阵纹不断崩裂,最多三个呼吸,就会彻底消失。 三个呼吸,已经足够! 顾云飞走上前,看着青玉蛮牛的眼睛,并指成剑用力戳下去。 轰! 青玉蛮牛剧烈挣扎,丝线另一端连着的地面都被撕扯起来,它在最后一刻昂首避开顾云飞的手指,倘若再慢一点真要被戳瞎眼睛。 顾云飞一击不中,快速后退。 青玉蛮牛挣脱出阵法的束缚,恶狠狠地盯着顾云飞。 双方开始对峙。 许久后,青玉蛮牛转身离去。 在它转身之际,顾云飞猛然看见它侧身有道极深的伤口,几乎贯穿躯体。 原来它一直是负伤战斗。 追? 看着城中各处走出的妖兽,顾云飞放弃追杀念想,他望着那些妖兽跟在青玉蛮牛身后,消失在夜幕中。 雨中,城里火势渐小,却始终没有消失。 顾云飞借着火光在城中行走。 街道上,有很多战死的士卒、被啃食一半的尸体,焦糊与血腥气味混在雨水里,落在顾云飞的发丝、衣服上。如果他早些来,兴许有人可以活下来。 他沿着街道行走,最终停在城主府邸前。 一路走过来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这次的袭击中,城里所有人都死掉,甚至连城主府邸也化为废墟。 不对! 顾云飞突然屏住呼吸。 身前的废墟中,隐约有呼吸声。 他神情一振,仔细分辨着位置,然后顺声音走过去,搬开些许碎瓦片,终于看到呼吸尚存之人。 “不要怕,我来救你。” 这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灰头土脸,右腿被房梁压住,已经昏迷。 顾云飞挪开房梁,将小姑娘抱起。 落雨的夜,燃烧的城。 他横抱着小姑娘,步步远离。 …… 清晨。 顾云飞端着粥推开房门。 小姑娘已经醒来,满是黑灰的脸上嵌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脸上挂着些许烂漫天真,正左右打量着房间。 听见开门声,她扭头看过来,先是看了眼顾云飞手里的碗,之后才目光上抬,与他对视。 小姑娘问,“是你救了我?” 顾云飞点头,他见小姑娘还想问什么,将粥递过去,打断道,“你应该有不少问题想问我,而我同样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过粥快凉了,先吃些东西再慢慢问吧。” 小姑娘接过粥,刚凑近唇边就像被烫到那样,猛地缩起了脖子。 “……” 顾云飞沉默片刻,“抱歉,我以为粥快凉了。”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回到碗里。 她叫小桃,是薛将军膝下千金的侍女,自天元城被妖族大军破开,便与薛家千金踏上逃亡之路,期间不慎分开,最终与几名侍卫流落到天霞城。 再之后,天霞城也被妖兽破开,若非遇见顾云飞,她已经死去。 “先生是小桃的救命恩人,小桃无以为报,只盼望能够尽快找到小姐,求小姐赏赐。” “同属七城,相互扶持本是应该。” 顾云飞叹息,“这么说来,现在天关七城只剩这天云城一处。” 小桃点头,“与其说只余下一城,倒不如说竟还守住一城。不过,妖族也会越来越重视这里。” 集结有七城兵力的天元城已经被破开,等同于天关落进妖族手中。现在的天云城好比黑布上的白点,很是夺目,只怕要不了许久,这里也会沦陷。 顾云飞沉默片刻,“你身上有伤,先在这里修养几日,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 他没有久坐,问清楚大概情况就离开了。 小桃望着顾云飞离去背影,神情间的天真烂漫消失殆尽,她皱着眉头沉思着——昨夜他们所遇见的是三阶妖兽青玉蛮牛,这人究竟是怎么救的她? 第十章 妖兽临城 顾云飞离开城主府邸,像往常一样登楼远望。 城外空荡,不见妖兽身影。 “昨晚那只青牛不弱……” 顾云飞回想起昨夜的战斗。 那只青玉蛮牛实力不凡,能够将他血气附着的长刀撞碎,那一撞少说也得有万斤之力。若非它身受重伤,只怕昨夜结局全然不同。 假如它伤势恢复…… “我还可以坚持多久?” 顾云飞两眼微阖,双腿错开,两臂伸展犹如弓形,全身肌肉紧绷,随着一呼一吸,身体轻颤起来,不时响起清脆的骨节错位声。 这是石廊中刻画的绷弓法,通过调动肌肉、骨骼相互挤压,再配合上独特的呼吸法,可以凝练出气血。 世间修炼途径共有两种。 灵法:沟通天地灵气,掌控寰宇之变。布阵法、修神通、呼风唤雨、超然世间,行走红尘仿若陆地神仙。 武道:锤炼己身,洗骨伐髓,纳宇宙万物归一,化万古不堕之躯。 两种修炼方式各有所长,不过,不止尹城主一人说过,武道入境快、前路难,只有像他们这种无缘灵法者,才会选择武道。如顾云飞这般天赋者,踏足武道根本就是作践自己。 可顾云飞已经管不了许多,现在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 城中街道上。 小桃撑着木杖缓步行走,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守城将士、不见官员,除了顾云飞,她再没碰见第二人,那里都是静悄悄,仿佛是座空城。 六城尽毁,为何天云城独存? 她四处张望,终究寻不到答案,却是误打误撞走到西北角的墓园。 “这是……” 看着列在最前的尹城主墓碑,小桃不禁捂住嘴巴。 她上前几步,目光在数百墓碑间快速扫过,这其中大部分名字她都没有听过,可问题是她听过的那几个名字,竟都葬在这里。 小桃皱起眉头,脑海浮现顾云飞的身影,“那么……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所以她站在原地想了许久,可最终没有什么头绪,小脸蛋上不禁挂起沮丧神色。 小桃伸手入怀,取出两枚两指宽的玉牌,通体青翠如嫩叶,其中一枚散发出淡淡光泽,另一枚却是黯淡无光。 她盯着那枚黯淡无光的玉牌,唇角滑出一丝叹息。 …… “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小桃手撑木杖,站在城楼下的街道上,朝着顾云飞招手。 顾云飞低头看去,发现这姑娘把自己重新打扮过,头发梳理齐整,脸上黑灰洗尽,看起来挺白嫩。 他问道,“有事么?” 小桃一瘸一拐爬上来,“先生,这城里怎么不见别人?” “这里没有别人。” 顾云飞摇头道,“四天前,尹城主殉职,从那时候开始,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人。” 小桃哦了一声,她打量着顾云飞,突然凑近快速动了几下鼻子,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怎么了?”顾云飞问道。 小桃锁着眉,“先生是不是吞食过妖兽血肉?” 顾云飞愕然。 四日前的那场战斗过于惨烈,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在那段生与死不断交替的时间里,他饿过许多次,也渴过很多回。 可当战斗结束时,他却吃不下一粒米,更喝不下一滴水。 只是,小桃怎会知道? 顾云飞又道,“怎么了?” 他两次说的都是“怎么了”,意思却截然不同。第一次是问小桃在嗅什么,第二次则是说我的确吞食过妖兽血肉,这件事怎么了。 小桃轻叹口气,“也没什么,只是妖族血肉污秽,吞食起来终究不好。” 她语气轻松,可真实情况比这严重十倍百倍。妖兽血肉之中蕴含妖元,若是谁人吞食,或多或少都会吸收掉其中一部分。 倘若武道入四境、灵法成功体,倒也无妨,可如顾云飞这般修为浅薄,那些妖元早已融进他身体,渗入他根基。 不论武道还是灵修,所追求的必然是精与纯,这样妖元的混入无异于自毁城墙。 顾云飞吞食太多妖兽血肉,体内混杂的妖元甚至多过他自身血气,妖气飘逸出体,否则小桃也不会只凭嗅觉就能分辨出来。 随着时间推移,妖元将越发彻骨入髓、难以清理,不仅会影响心智使人癫狂,更有可能将顾云飞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那时候,顾云飞或许还活着,却已经不再是他。 这与死亡无异。 除非有那些开宗立派的大人物舍弃百年修为,为他洗经伐髓,只是这种可能性…… 小桃说得轻松,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毕竟她没有解决办法,说出来也是平白增加顾云飞心中忧虑罢了。只能不断叮嘱,不要继续吞食妖族血肉。 “哦。”顾云飞点头,他看了小桃两眼,抽刀准备演练刀法。 刚摆出起手式,远空忽的传来一声鹰隼啼鸣,抬眼望去,原本空荡的荒野上,隐约出现妖兽的身影。 顾云飞眯了眯眼,估算出妖兽数量约为百只。 “你先去府中等我吧。” 他从城墙跃下,朝远处冲去。 荒野中,顾云飞一身血气滔天,如同野火滔滔,他一人一刀极速奔行,身后带起一片狼烟,在接近妖兽群时,长刀横起,以“横扫千军”之势斩出。 步入武道三境后,长刀随意挥动皆有千斤,全力一击足有万斤力。 这式“横扫千军”自是无人可挡,冲在最前的五只妖兽尽数死去。 顾云飞脚步不停,合身冲进妖兽群中,长刀挥动间,妖兽血肉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仅这百余只妖兽,着实不够他砍杀。 “破锋八斩……” 小桃站在城头墙垛后,看着势不可挡的顾云飞,很快认出招式的来路。 破锋八斩脱胎于中州某处世家的绝门刀法,曾在人族各地流传,只因有攻无守、招招行险,难得刀客青睐,最终只在天关七城还有流传。 观他气血冲天…… “原来先生已是武道三境。” 小桃看出顾云飞实力,想着若有秘法加持,驱离那只青玉蛮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 她皱起眉,如此年纪便步入三境,理当名扬天关,怎么自己从未听过? 妖兽群来的快,逃的也快,似乎只是为了干扰顾云飞的休息。半刻钟的乱战过后,它们丢下几十具同伴躯体,匆匆逃离。 “在想什么?” 顾云飞手提滴血长刀,走到小桃面前。 小桃思绪回转,先是“啊啊”两声,随后称赞道,“只是没想到先生这么厉害。对了,先生是出身行伍么?” “倒也可以这么说。” 顾云飞点着头,擦去刀身血渍,朝城内走去。 小桃快走两步,歪着脑袋问,“小桃听说天霞城的曾将军已经把破锋八斩练至炉火纯青,可刚才见先生使的刀法也是不差,不知先生与曾将军相比谁更厉害?” “我不认识他。”顾云飞摇头。 小桃吃惊起来,“咦?天云城与天霞城向来亲近,先生怎会不认识他?” 顾云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桃。 起初他没有在意,可小桃的接连询问令他不禁怀疑这个矮他一个半脑袋的丫头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先生……怎么了……”小桃退了半步,黑亮的眼睛里写满无辜与惊恐。 “没事。” 顾云飞摇头,将手搭在小桃脑袋上揉了两下,“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问,直接问就好。” 当他拿开手时,发现小桃嘴巴噘得很高,似乎对被摸脑袋的事格外抵触,于是又补充道,“除了关于我的来历。” 他曾向尹城主提起自己的来历,尹城主除了有些惊讶,更多是告诫他不要乱言。现在尹城主已经离世,此处人间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他也不准备再向第三人道明。 小桃嘴巴噘得更高了。 她撑着木杖,单手理顺头发,鼓着两腮狠狠瞪了顾云飞一眼,“那我可以相信你么?” 顾云飞感到莫名其妙,“没记错的话,我是昨天才救你回来吧?” 小桃半垂着脑袋陷进沉默,方才顽皮神情尽数收敛,看起来沉稳许多。 她当然记得这份恩情,只是自身情况特殊,背负之事比她性命更重许多,自然不能因“救命之恩”,便全盘信任旁人。 顾云飞见她沉默不语,也没再多说什么,抬脚朝城主府走去。 当他走出十几丈远时,小桃忽地抬头,“先生!等等我!” 回到城主府,顾云飞开始煮药羹。 小桃声称自己身为侍女也应该帮忙一二,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准备碗筷,然后是不出意外地打碎三只瓷碗。 “抱,抱歉……”察觉到顾云飞的视线落来,小桃脸色微红。 “没事,你放在那里,我来弄。” “先生,小桃可以做好的。” “瓷碗已经不多了。” “那……好,好吧。” 饭桌上。 小桃盯着碗里药羹,没有动筷子。 顾云飞看她一眼,“不合口么?” 小桃摇头,“现在天关已经失守,我在想,先生不准备离开么?” “也曾想过。”顾云飞想到尹城主临死时的场景,不禁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哦。” 小桃点头,将药羹扒拉进嘴。 饭后,顾云飞将餐具收拾好,提着一只竹篮,转头看向身旁试图帮倒忙的小桃,“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走出城主府,一路向西。 在xc区的角落处,前一脚还是整齐的屋舍,走出拐角后视野中忽地闯进大片坟堆。它们整齐排布,有的没有墓碑,许多还是新土。 小桃立在顾云飞身侧,静静看着前方矮坟,“这里有三百八十五座坟,先生留在这里,是想替他们报仇?” 顾云飞走到尹城主坟前,将竹篮中饭菜摆出。 “我与尹城主相识时日不长,却得他数次搭救。” “前几日,他用一封空白信哄骗我逃离天关,自己却要死守城门口。” 他取出酒瓶,拔去木塞缓缓倾出,倒在坟前地上,喟然长叹道,“他是天云城城主,所以宁愿死,也不敢弄丢这座城。” 小桃低声道,“可现在整个天关都丢了。” “是啊,他太固执了。”顾云飞摇头叹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他偏不这样想。” “那先生为什么不走?”小桃又问。 顾云飞看她一眼,将目光挪到尹城主墓碑上,“授业之恩、救命之恩,我欠他们太多。” “这些情,他们可以不认,但我不能不认。” 小桃盯着顾云飞的身影,心底嘀咕起来:先生也是个固执的人呢。 …… 小桃腿上的伤是被房梁砸中所致,经过三天修养,现在已经恢复。 “先生你看,全好了。” 小桃卷起裤脚,之前的肿胀消失不见,光洁的小腿上只留有淡淡的青色淤痕,完全不影响她走路、跑跳。 “这些干粮你带着,我送你出城。” “先生,你吃的那些妖兽血肉终究不好。小桃此行欲往天剑山,先生可随我同行,或许能让山主出手,帮你清去体内污秽。” “不碍事。”顾云飞摇头。 “先生,你继续留在这里的话,终究会引起妖将注意,那时再想走……难道你不想给尹城主他们报仇么?” 死守天云城只有死路一条。 小桃知道,顾云飞同样知道。 他避开这一话题,静静说道,“此地向西六百里,那里是百川交汇地,我会送你过去,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说完,顾云飞带头朝城外走去。 小桃默然,朝他背影深鞠一躬。 『请先生谅解,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不能留在这里陪同先生。』 随即,她背好长刀和干粮,跟上顾云飞的脚步。 天云城外的山丘上。 青玉蛮牛踏足其上,它全身绽放着淡淡清辉,背上伤痕已经愈合,眼中闪着明亮的光。在它身后是数千妖兽,它们望着不远处的天云城,不时发出阵阵低吼。 天关最后一城,今日当破。 第十一章 燃血秘法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连串的吱呀呀的声音。 随后,两道身影从高大厚重的城门后走出。 “已经来了么……” 顾云飞望着漫山遍野的妖兽,除了初来乍到的那天,他从未见过这般多的妖兽,兴许天霞城也是面对这般阵仗,最终城池才被攻破。 现在,轮到天云城了。 “应该早点送你走的。” “先生请不要自责,或许还是小桃连累的先生。” 天关七城,曾住有数十万人。 在妖兽大军压境之时,除了士兵外的所有人,已经全部撤离。即使如此,那时的七城也有五万余人。 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七城只余下一城,五万余人也只剩下小桃和顾云飞两人。 “你在这里等我。” 顾云飞上前十数步,今日他要替天关七城最后一人杀出一条生路。 哞—— 青玉蛮牛从山丘上踏步而来。 它认出顾云飞,就是此人趁它重伤险些将它戳瞎。它本为破城而来,现在更是多了份报仇雪耻的心。 随着青玉蛮牛奔下山丘,所有妖兽紧随其后,无数蹄足踏动大地,发出滚雷般的声音,烟尘四起,漫上高天。 顾云飞持握长刀,全身气血翻涌起来,狞笑着朝妖兽群冲去。 “先生……” 小桃望着顾云飞远去的背影,看他被无尽妖兽淹没,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她并非没有战力,她本该与天元城的所有将士携手守城,共同御敌,却被封锁全部修为,只为锁住气息能够逃避大妖追杀,现在只能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 “父亲,你这么做,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远处传来战斗声。 被血光包裹的长刀每次劈砍都会在空中留下淡淡印痕,与妖兽洒落的血水混成血色的花朵。 然而破锋八斩终究是只攻不守的招法,纵使顾云飞步入武道三境,可面对同境界的妖族,他又能坚持多久? 就在此时。 妖兽群中传来一声轰响。 挤满妖兽的战场上,莫名出现无数青色剑影,在方圆十丈的范围内来回穿梭绞杀,其中妖兽瞬间死伤殆尽。 “青莲剑阵!” 小桃满脸震惊,又立刻摇头,若真是天剑山的青莲剑阵显化此地,只消须臾,这无尽妖兽就会尽数烟消云散。 那种只为杀戮而存的剑阵,演化到极致,足以覆盖整个天关,眼前所见的阵法不过是徒有其形罢了。 只不过…… 这里怎会有剑阵出现? 小桃还在诧异时,顾云飞已从妖兽群中杀出。他左侧肩头被尖锐物洞穿,深可见骨,血流不止,手中长刀不知去向。 “先生!” “回城!” 顾云飞没有多做解释,拉着小桃退回城中。 城外妖兽咆哮,却不追击。 万兽群中,青玉蛮牛左眼紧闭,眼角处挂有一道血痕,它远远望着闭合起来的城门,发出一声低吼,众妖兽快速散开,将天云城围住。 ……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小桃检查过顾云飞伤势,帮他处理起伤口,“虽然上了药膏,不过想要愈合的话,最快也得五六天的时间。” 顾云飞沉默。 他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虽说那些妖兽只是卧在城外,将城围住,可谁又能确保它们下一刻不会起身? 顾云飞突然开口,“那只青玉蛮牛还在南门,你把东西带好,我领你从北门走。” 小桃没有动作,只是询问道,“先生,刚才那座剑阵是你布下的?” 顾云飞嗯了一声。 他一身所学皆是来自天云:石廊中记载的灵法、武道入门功法,军中常用的破锋八斩,王御演练的五虎拳,以及依据手册自行推演出的困、杀、守三种法阵。 “原来先生可以修灵法。” 小桃不解道,“那先生为什么还要习练武道?” “相比起灵法,武道入境更快。”顾云飞语气中带着无奈,“而且,目前我能学的东西,就只有这么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不见先生使用秘法与武技,原来先生所习练的功法都有残缺。” 顾云飞点头承认。 武道也好,灵法也罢,他清楚自己所学只能算是皮毛。随意某个正统教派里走出的弟子,都可依仗完整功法的优势于同灵境压他一头。 只不过…… “你刚说的秘法和武技是?” 说起来,天关七城武道盛行,七城间流传的武技与秘法繁多。只可惜,尹城主并不希望顾云飞在武道一途走得深远,没有教他太多。 小桃猜出这点,也不诧异,耐心解释起来。 锤炼己身,凝聚血气,从无到有便是武道入一境。 此等境界力增百斤,在寻常人中可称武林高手,不过终究只是入门境,难显神奇之处。 待血气凝练足量、聚缕成流之际,可于脉络间流转之时,此为武道二境。 入此境后,可催动血气流转,运转武技。本就强于杀伐的气血之力,再配合上相应武技,可以补足人族体质不如妖族的缺点。 这也是天关七城盛行武道的缘由之一。 当血气贯穿周身百穴、可出体附着刀兵时,便是步入三境。 此境界血气大盛,力逾万斤,可修炼秘法。虽说每次施展过后都会虚弱一段时间,可用在关键处却足以改变一场战斗的胜负局面。 至于灵法,比起武道更为玄妙,只是眼下时间紧迫,想要破局只能从武道秘法下手。 小桃刚好知道一篇武道秘法。 “先生,武道路断,唯有灵法可登临大道。两种修炼之法相背,若……” “我知道。” 类似的话,顾云飞没少听陈青、尹城主等人提及,他打断小桃,“我早已经想清楚,开始吧。” 小桃没再劝说。 随即,她上前一步,食指点在顾云飞心口处,随后慢慢向下滑动,“这是血气流转路径。” 顾云飞当即紧闭双眼,体内血气随着小桃手指位置流动。从心脏开始,流经膻中穴位缓缓向下,于关元穴位处转而向上,形成循环态势。 “先生记下了么?” “已经记下。” “这是主路径,另外还有两处辅路径。” 在小桃引导下,顾云飞又记下另外两条辅路径,分别对应手臂与双腿。主辅路径相互独立却又有所交汇,同时流转时血气会有碰撞与冲击。 正如秘法名称——燃血。 这种秘法通过刻意引导血气冲击,可以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与速度。极度伤身,不能长时间维持。 “有具体时间限定么?” “依照先生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超过半刻钟。” “明白了。” 顾云飞重取一柄长刀,“走吧。” 两人从北门出城。 这里有数十只妖兽看守,为首的那头巨虎有着二阶实力,却拦不住顾云飞片刻,很快被他尽数杀死。只是这些妖兽在临死前发出震天哀嚎,像在示警。 顾云飞脸色微沉,叫上小桃快步离去。 天云城北面多为平壤,两人疾行一刻钟,发现那只青玉蛮牛竟然从天云城方向追来。 “你先走,我来拦住它。” 顾云飞转身冲向青玉蛮牛。 之前的战斗中,青玉蛮牛周身笼罩有青色光芒,比那夜更为浓郁,万斤之力挥动下的长刀都无法斩透,反是刀身崩碎。 现在他身负重伤,想要拦住它,唯有…… ——燃血秘法! 随着秘法运转,顾云飞身体周围出现血色雾气。左侧肩头伤口开裂,血水从中流出,他却浑然不觉,提刀冲向青玉蛮牛。 第十二章 先生,且看我斩妖 青玉蛮牛看见顾云飞向它冲来,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嘲讽神色。 前不久,它撞碎他手中长刀,并将他肩头洞穿。虽说眼角挂伤,却也试出他的真实水平。现在这人见它追来居然还有胆量反杀过来,当真是在找死。 同境界单打独斗,妖族永远压人族一头! 砰! 长刀与利角撞在一处,发出震耳声响。 剧烈的撞击力顺着刀身反馈回来,顾云飞手掌发麻,险些握不住长刀,他两脚踏地,向后滑行数丈远,又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 气血翻涌下,左肩伤口血流如注,瞬间打湿半边身。 对面。 青玉蛮牛眼中嗤笑消失不见。 刚才交锋中,它察觉到顾云飞实力见涨,实在太过古怪。 他们才交过手,相隔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实力却有如此明显的变化,这让它心生警惕。 它盯住顾云飞,前肢本能在地面刨动,口中发出低吼,朝他冲去。 顾云飞眉头紧锁,亢奋状态下的他暂时忘却身体上的疼痛,可方才交手他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在力量上压制住这只蛮牛,只能借助灵活性慢慢建立优势,转而确立胜势。 可是,他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够么? 眼下也管不了许多,那只青玉蛮牛已经冲到近前,顾云飞挥动长刀,再度迎上。 砰砰砰—— 连番金铁交击声响彻荒野,两者一时间相持不下,谁也不占上风。 片刻后,两者再度分开。 顾云飞大口喘着粗气,那青玉蛮牛的皮层坚韧到难以想象。长刀已经斩开它周身青光,却只能在它表皮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青玉蛮牛同样心底骇然,若非自身伤势恢复,妖息充沛,只怕已经被这人乱刀砍死。 “先生,你怎样了?” 小桃从远处跑过来,看着顾云飞两臂微颤的样子,试图搀扶他。 “你怎么还没走?”顾云飞问。 “那里。”小桃抬手指向远处。 顾云飞抬眼看去,不由瞳孔猛的收缩。或许是被先前战斗声吸引,也可能是它们本就准备围困天云城,那里竟然站着一只生有双翼的赤色巨虎。 他连忙环顾四周,果然又在背后寻到一只灰色巨象。 三只恐怖妖兽同聚于此。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 荒野上。 三道身影正狼狈逃命。 两名华袍老者护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不时朝身后张望。 嗖—— 一支刃端狰狞的长枪从远处飞来,直奔小女孩后心。 其中一名老者陡然转身,单手拍开长枪,两眼盯着远处,低吼道,“带她离开!我来拦住追兵!” “付长老!” 小女孩两眼通红,不舍这位老者,却被另一位老者抓着手腕奔向远方。 两人刚离开,南面行来一名白衣男子。他步履平缓,看似行动不快,可只迈出七步,就将他与老人间的距离由数百丈拉近到十余丈。 斜插在地面的长枪发出铮鸣声,自发飞到男子面前。 “明明没有生路,何必苦苦挣扎?” “呵!妖族何时变得像你这般装腔作势了?” 面对老者嘲讽,白衣男子也不恼怒,他悠然握住身旁长枪,身形仿佛定格住。 直到有风吹过。 白衣男子持握长枪身影如烟消散。 轻风将他残影吹散,也将他真身揭露出来。现在的他,正站在老者身前半丈处,手里长枪贯穿老者心窝,穿体而过。随着枪身轻震,老者化作一片猩红之雨,洒落青草、灰土中。 “除去薛禀义,天关当真无人。” 男子摇头轻叹,继续向前追去。 …… “付长老死了。” 带着小女孩逃命的另一个老人心有所感,突然止住脚步,他两手凝出奇幻纹理,身体快速变得虚幻起来。 “老夫只能将你送到天剑山百里范围内,接下来的路,全靠你自己了。” “李长老!” 小女孩已经哭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老者身躯越来越淡,全部转化为阵法能量,将她笼罩起来。 咔啦啦—— 阵法越来越亮,封锁空间的无形铁索变得虚幻起来,最终全部碎裂。 空间陡然坍塌,露出黑暗的虚空。 随着阵法运转,无数符文没进虚空内,交织出繁杂纹理。就在空间隧道将要凝聚成形之时,一柄狰狞长枪破空而至,刺到阵法光幕上。 咔—— 一声巨响,阵法瞬间破碎。 小姑娘从中跌落出来,她望着白衣男子步步靠近,嘴唇紧紧抿住,身体微微颤抖。 突然。 已经闭合的空间隧道再度打开,青色光芒晃眼,一道颀长身影从中走出。 那人身着黑底金蟒长袍,面貌普通却透露威严,出现之时风停云止,连荒草间的蚊虫都不再发出声音。 “楚阳王!” 小姑娘神情一喜,转身跪拜,“小女薛心心,家父天天关镇守,如今遭遇妖族追杀,望楚阳王出手搭救!” 蟒袍男子眸光清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抬手轻点,无形利刃瞬间压下,落在小姑娘身上,将她躯体与元神同时斩碎! 小姑娘头颅滚地,脸上笑容凝固成冰。 只有瞳孔深处,流露出不解。 她至死也不明白,同属大离皇朝的楚阳王为什么会对她出手。 白衣男子看着尸首分离的小姑娘,收起手中长枪,走到蟒袍男子面前,躬身行礼,“见过楚阳王。” 蟒袍男子嗯了一声,“秋山何在?” 白衣男子神情一阵变幻,听见对方直呼妖王之名,难免心有不悦。但他明白身前之人亦非寻常人,也只能压住这份不悦,“吾王追杀薛禀义而去,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蟒袍男子冷笑,“薛将军孤身便可镇守边关百年,凭他一人也敢追杀?” 白衣男子抑不住心头怒意,“吾王化形修玄已然千年,区区锻体不过百年的薛禀义何惧之有?” 蟒袍男子不屑与他争论,两手负在身后,冷漠说道,“如今天关已破,十日后我大离帝君将临洛川,尔等莫要缺席。”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白衣男子看着楚阳王先前立足之处,不禁冷笑起来:人族向来自傲,必将被妖族步步蚕食殆尽。 …… 天云城以北。 顾云飞望着堵住退路的三只妖兽,脸色异常凝重。 天关最后一城,天关最后两人,或许撑不过今日了。这个世界的人族再提及天关七城时,还会有人记得尹城主他们么? 他盯着三只妖兽,想要找出生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的小桃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四周安静,只有风动吹草叶时的刷刷声,小桃却像听见冰层破裂,咔嚓声不止。一点光亮从她眉心浮现,起初微不可查,呼吸间陡然变大许多,光华熠熠如晨阳坠地。 光晕最外层有繁杂纹理流转不休,像是一根根铁索将那光亮牢牢锁住。 见此异状,青牛、赤虎、灰象三只妖兽同时有了动作。如同三道流光向中心汇聚,平野震颤,乱风呼啸。 小桃丝毫没有在意三只妖兽,只是失神地想着其他事。此刻她神情黯然,又很快转为平静,眉心那道光芒越发耀眼,最终将她全身笼罩,只能隐约看到身影轮廓。 砰—— 铁索一同碎裂,化作光雨消散。困锁她许久的封印,于此刻崩毁。 同时,三只妖兽已经杀到近前。 青牛额角绽放光华,这是与顾云飞交手时都未曾使出的杀招。赤虎挥动双翼,无尽赤色铭文从它翼间流落,汇聚成火焰长河。灰象体型宛若山丘,此刻竟又变大许多,长鼻舞动,破空而至。 面对三只妖兽的绝命攻击,顾云飞却感觉不到任何杀机,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它们隔离开。 他转头看向小桃,只见她头顶一丈高的位置浮现一座八角凉亭,比起寻常亭子小上一半,四周光华垂落,有无尽铭文、纹理流动,将一切攻击挡在数丈外。 光华笼罩中,小桃变得陌生起来。 她神情肃穆,原本的天真烂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生死的淡漠。如此豆蔻年华的少女身上出现这般神情,却并无多少违和。 好似此刻的她才是本来模样。 小桃神情淡然,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玉蛮牛身上。 “先生,且看我斩妖。” 第十三章 天元城 八角亭浮于半空,缓缓转动。 面对三兽联手攻击,它纹丝不动。在挡住所有攻击后,亭中更是有夺目光华闪动。 顾云飞这才注意到,那里座剑碑。 小桃手捏印决,无数虚幻剑影从剑碑中飞出,宛若大河滔滔之水,向三只妖兽冲刷而去。 无尽剑影冲刷下,妖兽的护体光华变暗淡。 它们感受到威胁,开始咆哮起来,似乎还有手段未曾施展。可惜,小桃没有给它们反抗的机会,她全身光华越发明亮,头顶八角亭陡然放大,变得虚幻的同时也在快速旋转,最终猛地落向地面。 无声无息,却震慑心魄。 顾云飞呼吸一滞,仿佛有山岳从他头顶落下。 下一刻,八角亭消失不见,绝望咆哮声停止,三只妖兽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它们……死了?” “咳,咳……” 小桃正准备说话,张口却是吐出血来,脸色也变得惨白。 顾云飞皱起眉,“你没事吧?” 小桃摇头,她盘膝而坐,开始调理内息,两刻钟后脸色才有所好转。 “这三只妖兽来历都不简单,不付出些许代价很难杀掉。”小桃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顾云飞的眼睛略有闪躲,“关于我的实力……并非有意向先生隐瞒……” 顾云飞摆手,他并不在意此事。 “你有这等实力,也不需我来为你送行。天云城外还有妖兽环绕,不管不顾的话,它们会冲进城来,我们就此分别吧。” 他向小桃挥手道别,转身离去。 “先生!” 小桃快步追来,“先生请留步!” 顾云飞转过身,“还有事情么?” 小桃点头,“为首者已经伏诛,余下那些妖兽不足为虑,我想请先生随我去一趟天元城。” …… 天元城距离天云城足有千百里远。 路途中有丘陵、山川,按照顾云飞的脚程,少说也要五个昼夜。可小桃凭空取出一柄长剑,手掐印决,载着两人腾空而起,游于长空,只消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天元城。 剑在空中,人在剑上。 在经历过最初的心惊胆跳后,顾云飞变得沉稳起来。小桃的长发被风吹动落在他脸上,他用手拨开,望向远天与脚下大地。 看着大好河川,顾云飞心头却升起一丝悲凉。 也曾想过御剑游天地。 却知自身命薄无来日。 …… 一路上,小桃与顾云飞说了很多。 许是对自身有所隐瞒的愧疚,许是为了让顾云飞知晓灵法的玄妙,她将灵法一到三境详细说了一遍。 引灵渡气是为步入一境,这确实不假,只是灵法一境绝不这般简单。 灵修者能够引灵渡气时,通常不会急于破入二境,而是引渡灵气细细打磨五感所对应的穴位。 视、听、闻、味、触。 此五感乃是寻常人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也是灵修者演化神识的根本所在。 化出神识可更为直观地感受到自身变化,再去冲击二境不仅更为稳妥,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察觉到步入二境时灵气融入己身时的变化。虽说这种感悟不会带来实力方面的增益,却能助人走的更为深远。 灵气盘亘体内,生生不息,此为灵法二境。入境界者,通常开始修习如何布设法阵、铭刻道纹。 布设法阵自不用说,待习得铭刻神纹后,还有一事要做——铭纹入体。 再有大派掌握功体之法,也是于此境界开始修炼。 说到灵法三境,便要提起小桃。 先前她高悬头顶、镇杀妖兽的八角凉亭并不是什么灵器、秘宝,而是步入灵法三境者的标识——神庭。 所修之道不同,所化出的神庭亦有不同。有人是宫殿,有人是草庐,有人是山城,皆为内心写照。小桃走的是剑道,那八角亭是为剑亭。 “先生,我们到了。” 小桃突然出声,顾云飞不禁回过神来。 他低头望去,终于看到天元城的身影。相比起天云城,天元城更是大上许多,哪怕眼下只有废墟,也能从这些断壁残垣中感受到昔日辉煌。 “你带我来这里……” “天元城被破后,妖族必会对这里进行一番搜刮。可毕竟人族曾在这里经营近千年,妖族再如何搜刮总会有所遗漏。我们兴许能寻到些有用之物,也算报答些许先生恩情。” 小桃顿了一下,“现在我能为先生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天元城外,原本平整的大地布满凹凸不平的坑洞,以及纵横交错的裂痕。这里曾爆发过无比惨烈的战斗,连土壤都是血水干涸后的黑色。 进城不久,小桃忽地停下。 “怎么了?” 顾云飞见她发愣,顺着她目光方向看去,碎石断砖间,半掩埋着根灰白色长棍。 他走过去握住长棍尾端,试着抽出来。 “嘶——好重!” 铁棍半陷在砖石里,顾云飞用了些力气才将它抽出。 三指粗细,一人多长,一端断口不平,另一端带有些许碎布料,看似不起眼,拿起来足有数千斤重,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能有这样密度。 小桃走过来,“这是父……薛将军的八荒旗,原本共有九支,这只是其中半支。虽说已经损毁,失了灵性,不过就坚硬程度来说,也抵得上先生之前使用的制式长刀。” “八荒旗……” 顾云飞试着挥舞,有些力不从心。 小桃安慰道,“先生且先带着,总会有能用上的时候。” 她对天元城布局很是熟悉。 哪怕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仍是凭借记忆在废墟里翻找出一块石碑。 “太好了!”小桃松了口气,“这里还未被发现。” 这处石碑铭刻有阵纹,下方镇封着一间密室。或许是被砖块压住的缘故,妖族未曾发觉,内里尚且保存完好。 密室中左右放有木架,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里端有小门,不止这一间屋。 “先生,这是二品活血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充血气。” “先生,这是三品复伤膏,等会儿我帮你重新处理伤口。” “先生,这是……” 小桃在木架上挑拣,将顾云飞能用得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塞给他。 当木架上的药瓶全部挑拣完时,她停在里侧小门处,看向顾云飞,“先生无人指点,灵法能入二境,若是继续深耕武道,只会误了前路。” 顾云飞偏着头,满脸疑惑,似是不解小桃怎的又提此事。 小桃明白顾云飞的意思,抬手指者面前小门,“里面有座炼血池,可帮助先生夯实血气。单论武道来说,有利无害。可就先生而言,有害无益。” 道法如山,武道与灵法是两条登山路径。 武道讲究御化万物,成就己身。 灵法讲究天人交感,道法自然。 这两种路径截然不同,不可同时踏足。初期影响微弱,很难察觉。可随着境界见涨,两者间的冲突也越发明显。 譬如武道小成者,已经很难引动灵气了。 顾云飞稍作沉默,他明白小桃想劝说他放弃武道,专注于灵法。最终,他摇头道,“眼下比未来更重要。” 小桃见劝不住顾云飞,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走进小门,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丈见方,大半空间又被正中央的圆形水坑占据,只有边缘处有很窄的落脚点。 水坑中满是暗红色的溶液,黏稠无比,宛若将要凝固的血。 “这就是炼血池么?” 顾云飞接连嗅了几下,并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血腥味。 小桃点头,“具体配方我不清楚,听说是用了近百种灵药才配出这些炼血药,原本用来奖赏军卒,现在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浪费。” 在讲解过使用方法后,小桃便离开这里。城中还有太多地方没有搜寻过,而这样的平静时间显然不会持续太多。 小桃离开后,顾云飞脱下衣衫,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与厚实的胸膛,给人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试探着走进水坑,药液微凉且黏稠,如同坠进泥沼,有些难以适应。 “呼……” 顾云飞吐尽胸腔所有空气,又猛地深吸,随后任由身体沉入药液中,快速调动体内血气。 随着血气流动,周身传来刺痛感。 每处毛孔都像有细针穿刺,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才忍耐下来。 药液中,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正顺着毛孔进入顾云飞体内。血气与这股能量相遇时,如同冰块遇见温水,竟然快速消融起来。 十缕血气,瞬间就少了一缕。 三刻钟后,顾云飞探头换气。他感受到体内血气缺少近乎两成,随即走到岸边试着抬动八荒旗。 “血气少了两成,力气却还留有接近九成。” 顾云飞眼睛发亮,调整一番呼吸,再度沉下。 第十四章 九转玄功 小桃回到地面,从怀中翻出两枚玉牌。 原本光彩夺目的那枚,出现数道贯穿性的裂纹,翠绿颜色已经褪去,只余下死一般的灰白。 她用绸缎重新包住将碎的玉牌,小心贴着胸口放好。 早在分别时,就已经猜到会是这般结果,可当事情真正发生时,她还是难以接受。 “小桃姐……” 她擦去眼角泪珠,神情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随着同命锁的解除,封锁她灵力的咒印一同消失,现在她得以施展出修者手段,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的位置不再隐秘,随时都有可能被命师推测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 “得以最快速度替先生寻一篇完整功法。”小桃环顾周身废墟,朝曾经的将军府走去。 …… 炼血过程极度痛苦。 若非效果显着,顾云飞不会坚持到现在。 在炼血池中修炼两个时辰后,他从水坑里走出。此刻的顾云飞皮肤红肿,毛孔里有血丝溢出,全身附着有赤色炼血药液,如同血人。 “唔……血气少了三成。” 他闭目感知自身状况,血气虽有减少,基础却得以夯实。待血气恢复到先前状态时,实力必将更进一步! 炼血池如此神奇,却只是用来奖赏军卒,真不知妖族又从这里带走多少好东西。 顾云飞稍作歇息,将衣服穿好。 熬炼血气对身体负荷太大,依照他的体魄强度每日最多两个时辰,过犹不及。 “可惜……” 顾云飞推门走出去,天云城那边事情尚未解决,他无法安心留在此地,准备清理干净那边的妖兽,再折返回来。 当他走进前间密室时,不禁愣住,空荡的走道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样东西,其中包括一块写满字的石碑。 字迹娟秀,刻痕崭新。 『寻得功法一份,现赠与先生。』 『天云城外妖兽未散,小桃自会前去处理,先生只管安心修行。』 『因某些缘故,小桃必须离开,不能等候先生出关拜别,还望先生谅解。此番分离,不知能否再见,望先生能够保全己身,以待佳期。』 『——小桃留笔。』 小桃走了,两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只留下这份书信,以及些许从废墟中找寻到的东西。 “山高路远,祝你一路平安。” 顾云飞望向石碑,轻声呢喃。 除了石碑上提到的功法,小桃另外留有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碑旁边:一瓶丹药、一件内甲,以及一块石板。 “这是什么?” 顾云飞拿起石板,好奇打量起来。 石板一尺长、三尺宽,边缘不算齐整,像是从哪里掰下来,两面平滑,没有任何印记。若非与丹药、内甲放在一处,很难让人重视起来。 研究片刻,顾云飞并未看出石板有什么奇特之处,转将目光放在另外两样东西身上。 内甲质感柔软,如布料般轻滑,却又闪着金属光泽,哪怕他全力撕扯都不能将之损毁,甚至没能留下丝毫印痕。 至于丹药,也有些非同一般。 龙眼一般大小,通体朱红,内里仿佛裹着铁块,比寻常丹药沉重太多,更是带着莫名的温热。 “这东西能吃么……” 顾云飞嘀咕着将丹药放回玉瓶,拿起小桃留下的那份功法——九转玄功。 功法并不是决定一人实力高低的唯一标准,但一份好的功法无疑可以将人抬到更高的起点。 九转玄功虽非剑经那种不传之秘,也不比五行、阴阳圣经玄妙,可终究是某个消失于历史长河的大教传承功法,内里记载的九转功体,练至大成时,搬山填海、举手摘星也是不在话下。 更让顾云飞欣喜的是,九转玄功侧重于淬炼体魄,倒不会白费他先前习练的刀法。 …… 楚州。 天阳城。 这里原是楚国帝都,数百年前楚国被大离攻破,由此楚国沦为楚州,现归属杨玄管辖,得名号为楚阳王。 楚皇宫旧址起新城——楚阳王府。 与其他王侯府邸没有区别,楚阳王府高墙大院,门口坐落两座石狮子。不同的是,府中练兵场上操练的全是少年与幼童。 这些孩童皆是天赋异禀者,若是进了寻常教派,必会被长老们捧在手心。可在此地却只能身着陋服,辛苦操练。 正午,秋阳当空。 已经持续训练三个时辰的少年们,终于有了一刻钟的喘息之机。他们或坐或躺在校场上,喘着粗气,低声交谈。 突然,一席红衣从远处走来。 仿佛老鼠碰见猫,那些少年全部闭上嘴,个个低头盯着脚下的土石沙砾。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们才小声嘀咕起来。 “这个女罗刹怎么回来了?” “小点声,你不要命啦!” 有人借眼角余光瞥着红衣女子身影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她走远了。” 凉亭中。 楚阳王凭栏而坐,身旁随意摆着几本书册,其中不乏《剑经》、《剑道真解》这类密传孤篇,随意流落出去一本都将引起滔天巨浪。 不过,他并未看书,只是望着亭外秋池。 秋风中,湖面泛着波光。枯黄叶片从枝头飘落,飘摇着坠进湖中,点起圈圈涟漪。 秋风最无情。 萧杀万般恨。 楚阳王心有所感,不禁低吟出声。 无影的剑光从他眸中闪过,掠向远处尚且青郁的山脉。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连同鱼虫鸟兽也变得病殃殃,如入暮年。 它们未死,却已失去心气。 “恭贺主上领悟剑意。” 红衣女子已在亭外等候多时,直到此刻才敢出声。 楚阳王摇头,“万千剑意,终不过旁支末梢,磨砺剑心才是唯一路。” 红衣女子再度抱拳,“属下谨记主上教诲。” 楚阳王站起身,两手负在背后。 “红袖,府中三千多人,其中数你天赋最好。可天赋再好也只是天赋,心湖不静,终究难成大道。” 亭外女子默然无声。 楚阳王看她一眼,“说吧,何事乱你心境?” 红袖赶忙开口,“回禀主上,灰蝶来报,昨日天剑山当代掌门下了山。另外,天关七城尚有一城未破,妖族留在天关的那些小字辈全数被人斩杀。” “哦?” 楚阳王目光闪烁。 他稍作沉吟,“天关七城尚有一城未破是怎么回事?” 红袖垂首,“尚未查明此事,请主人赐罚。” “天关眼线早已经撤回,此事并不怪你。五日时间,查明此事。” “那……” 红袖迟疑片刻,“天剑山当代掌门似乎是去了神都,我们……” “他想去哪没人拦得住。” 楚阳王摆手道,“不过每代天剑山掌门都是九峰峰主里脾气顶好的那个,做事不会太出格。这件事我已知晓,你不用在意。” “此地相距天关甚远,快去吧。” “属下遵命。” 红袖颌首,转身离去。 路过练兵场时,那些少年正在刻苦训练,见她走过,纷纷目光闪躲。 “校官何在?”红袖驻足望去。 “卑职在此。” 侧旁树荫下正在纳凉的年轻男子立刻快跑过来,“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红袖清冷眸光扫过校场,心里想着先前这些孩童散漫无纪的样子,语气不禁又冷了几分,“连你一起,加练三个时辰。” 年轻男子面露苦色,不情不愿地点着头,“……卑职遵命。” 第十五章 未破之城 随着红袖的离去,湖畔小亭重归宁静。 “尚有一城未破?” 楚阳王看着湖中倒影出神,忽地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有些意思。” 天色渐晚,云霞漫天,他将亭中散落书册收好,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忽闻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由循声望去,却是皱起眉头。 花园小径中,一名白衣男子快步如梭。 他迅速走到亭下,朝上抱拳行礼,“白溟见过楚阳王。” 楚阳王看着对方,沉默片刻才问,“你来此地是有何事?” 白溟抬头,正对上楚阳王的目光,“不知楚阳王可否知晓,天关处我族人被屠尽一事?” “嗯?” 楚阳王眉头越皱越深,并非白溟口中问题,而是他此刻态度,“此事本座已然知晓,你想说什么?” 白溟道,“依照之前约定,天关七城已然归属我族,如今发生此事,吾王很不高兴,族内也有很多不好的声音,这对和谈一事十分不利。希望在我妖族改变态度前,楚阳王能够给出合理的交代。” “给出合理的交代?” 楚阳王冷笑出声,眉角也是倒立起来。 亭外白溟感应到杀机,脸色乍然变化,妖气翻涌中一柄长枪跳出,横陈在他身前,同时又是脚下一点,猛地纵身后跃,瞬间出现在十丈外。 能够代表秋山王来到楚阳王府,白溟自然不是寻常妖族。 他身具远古血脉,对“距离”有着天生的掌控力,方才动作看似寻常,却有着无人可及的速度,纵有再快的袭杀手段,也是难以追及。 杀机一闪而过,宛若惊目电光划过黑夜,又瞬间消失不见。 一切如常,仿佛那些都是幻觉。 花园依旧平静,只不过两人之间飘摇落下的枯黄落叶,无端分成两片。 一片落于楚阳王脚下。 另一片,却是飘进了血泊中。 “你——” 白溟瞳孔剧震,眼神中满是惊怒。 肩头传来剧痛,他这才察觉到右臂已经断掉,伤口处血流不止。 明明自己已经察觉出杨玄的意图,却还是未能躲开。倘若对方要取自己性命,现在落在地上的是否会是自己的脑袋? 念及于此,白溟心底泛起寒意,不禁厉声喝问,“我奉吾王之命而来,你要杀我?” 亭中,楚阳王神情淡漠。 他居高临下,静静看着白溟,“转告秋山,天关七城一事本座无心解释,我人族是谈和,而非求和。尔等若想再起争端,本座定当冲杀在最前。” 白溟心头有怒,却不敢顶撞。 “这番话,白溟牢记在心!”他恨声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白溟去比来时更快,走出楚阳王府后仍旧脚步匆匆,哪怕早已看不见杨玄的身影,他还是感觉如芒在背。 直到远离城池、走到无人荒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玄,这笔账我白溟永生不忘!” 他在附近寻了处山洞,小心设下禁锢,开始疗伤止血。 …… 哗啦—— 平静的赤色水面泛起波澜,顾云飞从水池中探出头,急促换了几口气才爬上岸,然后就光着身子躺在边缘位置歇息起来。 连续五天苦修,此刻他体内的血气只有原本六成左右,不过得益于九转玄功,整体实力倒是没有明显下降。 “灵法果真神奇。” 顾云飞穿上衣服,盘膝坐好,开始运转体内灵气温养体魄。 相较于天云城石廊中学到的入门功法,九转玄功完善很多,尽管只有前三境的修炼法门,且没有提及神纹,却足以让顾云飞对灵法有更为完整的认知。 再结合先前小桃的那番话,仿佛推开新世界的门。 一境不止是引气。 而是以此为基础,借灵气强化五官六感,最终凝聚出神识。 有太多人受天赋限制,终身停留在一境,体内几乎没有灵气可言,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弱小,其中不乏神识之力强悍到令人惊悚的存在。面对浩瀚如海的神识之力,纵使是那些称王道宗的强者,也不敢随意造次。 此刻,顾云飞正小心操控着灵气,在眼部区域按照特定经络流转。 眼睛内部经络繁杂,大多处于封闭状态,一旦通畅后,自会显化神奇。不过这些经络无比纤细,说是针尖雕花都不为过,稍有不慎就有失明的风险,只有耐住性子,细细打磨。 血液混着泪滴从眼角流出,顾云飞睁开眼,擦去血泪,轻柔酸涩的眼。 “呼,总算贯通一段经络了。” 酸涩感很快褪去,顾云飞走出地下室,在适应光线变换后放目远眺,曾经看不清楚的位置,现在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他晃动起手掌,动态视力也有明显提升。 “果真不凡!” 顾云飞露出喜色,真不知眼部经络与周边穴窍尽数贯通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视、听、闻、触、嗅,这是人类接触外界的一切手段,当五感对应的器官全部得到强化,再与意念交汇出神识,那时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敛起内心喜悦,顾云飞收拾好地下室里的东西,提上断裂的旗杆,抬脚朝天云城走去。 他离开那里有段时间,虽有小桃留字宽慰,终究难以真正放下心。 天云城距离天元城千百里远,先前小桃御剑横跨这段距离用时接近半个时辰,现在顾云飞徒步行走,足足花费五个日夜才赶回来。 薄暮冥冥,当他远远看到城墙、城门尚且完好,不禁松了口气。同时心底也在疑惑:这一路不见妖兽身影,难不成它们已经放弃这里了? 他边靠近古城,边打量四周。 城前官道上并无妖兽近期走过的痕迹;城门与城墙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直到距离城门只有五丈,顾云飞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咯噔一下,脸色变得凝重——天云城城门,是虚掩着的。 先前在南门与那青玉蛮牛交手后,他拉着小桃退回城内,那时城门是抵起来的。那些妖兽只是围城并不进攻,自然不会冲撞城门。 现在城门半掩,无外乎两种情况:被人从里打开,被人在外面强行推开。 顾云飞不认为城里会有人开门。 他停在原地,先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紧了紧手中旗杆,这才抬手推向城门。 吱吱—— 缺油的转轴发出刺耳声音,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顾云飞屏住呼吸,缓步走进城。 街道如故,屋舍完整,天云城除了城门半掩,并没有出现任何变故。 『难道是小桃进城时开的门?』 顾云飞环顾四周,城内不见人影,他正准备向里深入时,忽有声音从上方传来。 “天关七城已无他人。” “而你一身妖气浓厚。” “想来我族留于此地的后辈,都是为你所杀。” 第十六章 城中有人 什么人! 声音响起的瞬间,顾云飞后颈汗毛竖立,全身肌肉紧绷,体内气血轰然流动起来。 他转身后退至城中,手中半截旗杆指向城楼。 昏暗的夕阳斜晖中,说话者侧身坐在城头上,单手扶着把黑色长刀。见顾云飞朝他看来,那人纵身落下,同时挥动长刀,斩向顾云飞的头颅。 当—— 顾云飞挑动旗杆挡下对方攻击,巨大的攻击力让他连退数步,最终是旗杆撑地才稳住身体。 “妖族?” “不差。” 那人已然落地,脚下轻点又是快速贴近,手中刀刃闪着寒光,宛若鬼火照人而来。 顾云飞呼吸变沉重。 一吸一呼,鼻翼喷出两道白雾,在他周身缭绕,体内灵气流动,隐隐有金光闪动,如同游龙盘桓。 九转玄功。 每练成一转,就有一道金光浮现,大成之时,周身九龙缭绕,体魄坚硬程度远盛精铁,超越佛门金刚。 顾云飞耗去一身灵气才勉强练出第一转,仰仗这等功法,补足了自身因气血亏损而下降的实力。 他紧起旗杆,脚踏青石,一式直捣黄龙,直奔那人心窝。 当—— 旗杆与刀刃交错。 一连串火光闪动,那人势大力沉的一刀,直接砍开顾云飞手里旗杆,接着刀身拍出,将他打得咳血不止。 九转玄功在此人面前,竟是如同薄纸! 顾云飞翻倒在地,全身骨头像是断裂,剧痛无比。 他挣扎起身,最终只能半跪在地。 “只有这点实力?” 那人提刀走到顾云飞面前,垂眸看来,泛着幽光的竖瞳中满是冷意,“你绝非我那近万后辈的对手,行凶者应该另有其人。说出那人名姓,否则下一刀断你手臂。” 来者实力斐然,更是修成人形,应当称之为大妖! 正常来说,凡是能够化为人形的妖族,依照人族境界划分等同步入四境。其中身负远古王族血脉者,更有可能觉醒天赋神通,实力直逼人族五境。 而顾云飞灵法不过二境,武道也只是堪堪跨入三境。 两者相差一境,犹如相隔天地。 “咳咳……” 顾云飞吐出嘴里血沫,他想开口说话,胸腔却不断有血水涌出来,顺着气管流过咽喉,与之一同沸腾的,还有心中无尽怒火。 自天关人妖两族起战火,天云城已经坚守五十余余日。如此漫长时间,消息早该传出,为何始终不见人族援军? 那些妖兽死尽不过数日,就有人替它们寻仇,为何人族无人为天关出头! 尹城主、陈千户…… 那么多可敬的将士,他们在死境中逆行,只为守住人族门户。 “呵呵呵……” 顾云飞笑着流出两行泪水。 尹城主啊,你们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多守住一刻的古城…… 那些人,根本就不在意呐! 这是他早有的认知,可在生命将终止时,这一念头又再度浮现,像夜幕下的野火,越燃越烈。 『不甘……』 『好不甘啊!』 顾云飞看着身前大妖,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却看到对方脸上露出鄙夷神情,随手一刀朝他手臂斩来。 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只剩无奈。 …… 千百年来,南疆势力多比繁星,这片广袤大地上称皇道宗者数不胜数,直到百年前的那场战乱,无尽宗门覆灭。现今敢在南疆称皇道帝者,便只剩下大离帝君一人。 能大离帝君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天剑山上的那一位。 官道上。 一位青袍道人长袖飘然,慢步走向离州神都。 眼见神都就在百丈外,他忽地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然后从路边树上掰下一段枝条,握在手中如持长剑。 铮—— 枝条微颤,发出剑鸣声。 “那个人想干嘛?” “不知道,离他远点好了。” 过往行人纷纷向两侧避让开,暗自打量道人,揣度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官道上逞凶。 “诶?你的剑怎么在动?” “你的也是!剑身在颤抖不停!” 众人脸色变幻,抬眼望向道人。 可这次,他们已经无法再直视道人身影,哪怕只是看到他落在地上的影,就本能感应到有莫大危险。 道人抬起枝条,眼望远处都城。 嗡—— 嗡—— 处于视线尽头的神都,因被道人气机锁定,无数层护城法阵齐开,九只巨鼎自城内冲天而起,化作九道光柱,接连天地,镇守八方。 “斩。” 道人轻吟,天际忽有怒雷横生,自九霄劈落神都,纵有阵法阻隔,刺耳雷鸣仍在城中回荡。 “怎么回事,要下雨了么?” “这哪里像要下雨啊?护城法阵都开启了,是有人来犯神都!” 神都繁华街道上,民众纷纷抬头看天,一道淡色弧形屏障悬在半空,将雷电尽数挡住。 有人刚松了口气,恍惚看见高天之上有剑横陈,剑刃从南至北,看不见两侧尽头,仿佛要将天地都切成两断。 …… “卢公公,帝君还未出关?” 奢华宫殿中,楚阳王正立下方,前方高台上的龙椅空荡,只有侧旁站着为红衣青年。 “帝君尚未出关。”那人面白无须,语气阴柔,“帝君曾有言,楚阳王入殿须赐座,来人,抬椅子来——”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楚阳王挥手拒绝,不愿落座,“听闻山主来过神都,不知……” 卢公公叹了口气,“是啊,洛山主远道而来,斩碎帝君三尊神鼎后拂袖离去,现又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楚阳王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说道,“恐怕,他是去了七星原……” …… 太阳已经落山,天际晚霞殷红。 在这昼与夜交替阶段,光线变得朦胧,天地万物开始模糊。唯有那快速斩落的刀刃,越发清亮。 不肯开口么? 那名大妖看着顾云飞双唇紧闭,不禁暗自加重挥刀力度。 就在刀刃距离顾云飞肩头三寸时,他忽地感应到背后有杀机涌现。那杀机太过刺骨,自己若是再不避让,恐怕就会身死当场。 他立刻收刀侧移两步,转身喝问,“谁!” 原本空荡昏暗的城门洞中,多出一道持剑身影。 “第一峰,陆胥东。” 天下宗门、世家无数,敢称这般奇怪名号的,却是没有第二处,只因那处立着的九座山峰—— “天剑山?” 那名大妖悚然,连步后退,细细打量来者,沉声问道,“天剑山准备插手天关一事?” 陆胥东慢步走出城门洞,他一身黑色长衫,双目明亮如星辰,并未回应那名大妖问题,而是抬手抽出背后剑。 铮—— 剑与鞘的摩擦声,平滑悠长。 顾云飞不由瞪大眼睛,他察觉在剑刃出鞘后,天地万物仿佛都褪去颜色,眼中是剑刃、耳中是剑鸣,哪怕一呼一吸,都是锋利的剑气。 那剑刃出鞘后,似乎成为这方世界里的唯一。 好可怕的剑。 斩! 陆胥东长剑挥动,似有无尽长河在他身前浮现,随剑刃所指方向,冲刷而来。其中每一滴水,都如剑刃般锋利。 这一剑,避无可避! 大妖脸色骤变,他举刀长啸,有黑气发散出来,将他身影掩住,只能模糊看见轮廓,似乎变成头生两角的人身怪物。 砰—— 剑刃落下,与长刀相撞。 那无尽长河宛若幻影,在将大妖周身黑气冲散后,便消失不见。 可那大妖却像受到剧烈冲撞,胸膛瞬间坍塌,口中血涌不止,连同身形都无法稳住,接连撞碎一排屋舍才勉强停下。 甫一站稳,便朝远处冲去。 面对陆胥东,这名大妖竟是头也不回地逃了。 “可惜……” 陆胥东惋惜未能将那大妖留住,他收剑走向顾云飞,“这位道友,你伤势如何?” 持剑之时,此人张狂不可一世。 长剑归鞘,却又谦逊仿若君子。 顾云飞仍旧半跪在地,他打量着面前青年,摇头道,“这些伤不碍事,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胥东正看着顾云飞,忽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位姑娘又准备何时现身?” 顾云飞一脸愕然,直到一名红衣女子从那里行来,才意识到城中竟还藏有第三人。 第十七章 墓园红衣 女子束着高马尾,一身红衣长裙,眼眸仿似冰珠,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冰冷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顾云飞甚至感觉四周气温都降了些许。 陆胥东看那女子一眼,神情不变,“他受伤不轻,我不善施救。” 说完他后退两步,示意对方上前。 红衣女子秀眉轻挑,看向陆胥东,语气冰冷,“堂堂天剑山第一峰首徒连瓶疗伤药都没有么?”说完她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抛到顾云飞怀里。 陆胥东也不在意,见顾云飞接过丹药却不吞服,笑说,“放心好了,堂堂楚阳王府的第一统领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的。” 红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顾云飞曾听小桃提过天剑山,现在又被陆胥东搭救,见他这么说,自然不再迟疑,吞下两粒丹药,闭目转运功法催化药力。 陆胥东见顾云飞服下丹药后,上前挡住红袖,“既然他已无大碍,那姑娘也请回吧。” 红袖面色如霜,“这里不是你的天剑九峰。” “姑娘若是赖着不走,那在下只有请你离开了。” “你只管来试。” 陆胥东手掌按在剑柄之上,红袖手中也是多出一柄长枪,两人分立左右,战意高涨,彼此眸光尽是针锋相对,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们……” 顾云飞睁开眼,见两人已经摆开架势,神情错愕。 守城月余,他曾多次眺望远方,期待着援军的出现。现在终于有两位人族强者赶到天云城,却因莫名缘由而争强斗狠? 瞬间,错愕变为满腔愤怒。 “都给我住手!” 呵斥声脱口而出,当陆胥东、红袖两人同时转头看来,顾云飞这才意识到自身与两人间存在着的实力差距。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是尹城主他们用命守住的城,如果你们想打架,就去城外打吧。” “抱歉,我还要去处理伤势,不能招待你们,两位请自便。” 说完他将旗杆作拐,撑起身体向城中走去,留下原地对峙中的两人。 红袖漠然不语,转身离开。 陆胥东看着红袖走远,也是朝相反方向离去。 …… 回到城主府,顾云飞颤着手解开身上内甲,被大妖拍中的位置已经开裂弯折,金属丝线与伤口混在一起,狰狞又恐怖。 “倘若没穿这件内甲,恐怕那一击能把我身体拍断吧。” 看着自身伤势,顾云飞这才感到阵阵后怕。 清掉伤口里的异物、上药、包扎,他刚把纱布系好,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只是传达了“请开门”的态度,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是谁?” 顾云飞起身开门,见陆胥东站在门口,连忙侧身请他进来。 “深夜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不会,快请坐。另外,之前的事情……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之前的事?” “傍晚你和那位姑娘对峙时的事。” “哦,那个啊。”陆胥东摆手道,“既然你都不在意她留下,我自然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不过……既然说起红袖,我得提醒你小心一二。” 天关七城与天剑山关系匪浅,只是天剑山常年封山,双方少有走动。 前不久,薛将军留存于天剑山的魂灯熄灭,他们这才解开封禁,着手调查此事。按照目前所得消息,大离为了与妖族谈和,舍弃天关七城,主导者就是楚阳王府。 这也是陆胥东会在红袖交出疗伤药后想要赶她离开的原因。 “大离肯舍弃天关,自然也不会在意你的死活。红袖奉命而来,应该是有任务在身,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对了,还有件事情……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道兄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你怎会吞食如此多的妖族血肉?” 顾云飞一愣,之前小桃这么问,后者又有大妖这般说,现在陆胥东也是如此,他先是简单道明缘由,而后问出疑惑。 “七窍贯通后,妖气可见亦可嗅。” “这件事不可小视,长此以往恐成大患。顾道友不妨云游一番,兴许会有机遇。” 陆胥东已经离开,顾云飞仍旧坐在椅子上发愣。 不是在担忧自身情况,而是其他。 两人交谈不过一刻钟,其中涉及到的内容太多。『大离谈和』、『楚阳王府』、『薛将军魂灯灭』……各种碎片化的信息像纸片一样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动,愈发令他思绪混乱。 “不想了。” 顾云飞甩着脑袋,起身向外走。 平日里这个时间段他会在房中打坐修行,可今日心绪难平,他干脆走出府邸,在城里随意走动起来。 不知不觉,顾云飞走到城西,再往前就是尹城主他们的埋骨地。 “有几日没来探望你们了。” 顾云飞理了理衣袖,朝小巷走去。 穿过狭窄的小巷,尽头处豁然开朗起来,月光洒在地面,为数百座坟堆披上白辉。 只是,本该孤寂无人的墓园,今夜却多出一席红衣。 “嗯?” 顾云飞停住脚步。 站在尹城主墓碑前的那席红衣,正是陆胥东叮嘱需要小心的红袖。 听见脚步声,红袖转过身。 她与顾云飞对视一眼后,目光下移到他胸腹处的伤口位置,“还未愈合?” “目前没有大碍。” 想到红袖身为楚阳王府第一统领,顾云飞也顾不得陆胥东的叮嘱,迎着她的目光走上前,最终停在尹城主墓前,“听闻大离要与妖族谈和,为何天关七城无人知晓?” 红袖沉默。 等了许久,却不见回应,顾云飞不禁冷笑,“舍地弃城,大离是想借天关七城数万将士的命彰显和谈诚意么?” 红袖仍是不语。 顾云飞看着身前墓碑,心里怒火横生,又觉冷意彻骨,他深吸一口气,甩手远去。 却在此时。 “站住。”红袖突然出声。 顾云飞转身看她一眼,才发觉她已近身,正要做出应对时,却被她抬手拍中肩头,顿觉周身无力跌坐在地。 “你……” “天剑山下来的人都是杀胚,他们灵气杀意太盛,不适合疗伤。” 红袖盘膝坐在顾云飞身前,手掌贴于他的胸口,瞬时浑雄灵气涌出,如涛涛江水在他经络中奔涌,数十次的周转过后,坏血尽数流出,伤口开始结痂。 顾云飞看向红袖,心绪有些复杂。 他问道,“楚阳王府可以冷眼旁观天关七城覆灭,你为什么要帮我?” 红袖依旧面无表情。 她并未回应顾云飞的询问,以清冷之声自顾自地说,“大离和天剑山关系不差。只是那些用剑者秉性太过耿直,很多事情看法、做法不一。” 说到这里,她话锋忽转,“关于天关妖族被人斩尽一事,你知道多少?” “你是为调查此事而来?” 顾云飞想到大离的立场,若是提及小桃,恐怕会让她陷进危险境地,他摇头说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 红袖没有追问,只是告诫道,“那只大妖仅是开始,这座城谁也守不住,尽早离去吧。” 顾云飞看向红袖,她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挪开视线,转而望向红袖身后的墓碑,摇头道,“我不会离开这里。” 红袖道,“妖气入体已深,若是不求变通,只有坐以待毙。” 顾云飞挑起眉,“人总会死。” 此间人世于他而言并无牵挂,唯有这城让他念念不忘。 第十八章 丁蕊 离开墓园,顾云飞回到城主府。 红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冰冷的眼神静静看他离开。 次日。 天刚亮,顾云飞照常起床做饭。 一般来说,灵修入二境者,能从灵气中摄取能量,减少食物需求。可对灵武双修的顾云飞来说,饥饿感却比之前更强。 他将地窖里存放的灵米煮熟后端上桌,正准备开动时,有脚步声传来。 “每次过来都很不合时宜啊。” 伴着说话声,陆胥东走进来,在他身后还有一名女子,并非红袖。 “没有的事。”顾云飞起身欢迎,同时打量着陆胥东身后的女子。 二十岁上下,身高与陆胥东相近,穿着白色衣裙,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比红袖亲和太多。 两人站在一起倒有几分般配。 “这位是……” “丁蕊,陆胥东的师姐。”女子抢先开口,笑着露出皓白牙齿。 “明明是师妹啊……”陆胥东无奈辩解着,同时介绍道,“我与丁师妹奉命调查天关七城,昨天发现那名大妖行踪后,只好分头行动,今早才汇合。” “哦,是这样啊。丁姑娘你好,我叫顾……” “顾云飞!嘻嘻,我已经从师弟那边听说了你的事情。目前天关七城只有这里还算完整,你很厉害。” 丁蕊朝顾云飞比着大拇指,“安心休养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哦,对了,这个给你。” “这是……” “这瓶是疗伤药,比昨日那女人给你的好用些。另一瓶是清心丹,可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妖气对心智的影响。” 说到这里,丁蕊皱了下眉,“只是没想到你体内妖元这般浓郁,清心丹的作用终究有限,你……” 有些话她着实不好说出,但意思已然明确,无非是自求多福罢了。 顾云飞手握玉瓶,心头泛暖。 他笑道,“有劳两位挂念,不过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 “好了?” 陆胥东有些诧异,他清楚顾云飞的伤情,就算服下丹药,没个三五天的休养也根本不可能恢复。 “昨天晚上碰见红袖姑娘,是她帮的忙……” “红袖?” 两人更加诧异,在帮顾云飞检查一番后,确认没有留下后手,这才放心。 “你们会不会过于谨慎了?” 顾云飞回忆昨夜情形,“我感觉红袖姑娘并不坏。” “不坏?”丁蕊翻起白眼,“你去楚州走一走,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楚州十三郡,其中大小家族、派系无数,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凡听闻红袖之名无不色变。曾有三大家族质疑楚阳王所推行的政策,被她一夜斩杀三千余人,上到老人下到孩童,头颅悬挂城墙上,血如雨滴。 若问楚州谁最冷血,莫过红袖。 “这,这样啊……” 顾云飞愕然点头,“好了,我们先别说这个,快进来坐吧。” 他引着两人进正厅。 “我做了些早饭,如果不介意口感的话,可以拿来垫肚子。”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胥东似乎饿得厉害,快步上前想要端碗拿筷,却被丁蕊一把扯住。 她笑着说道,“客气,只是我们还有些事情,就不多做打扰了。” 说完,她将陆胥东拖走。 “诶,诶!师妹,你别拉我。你让我吃一口呀,我现在好饿的。”陆胥东焦急不已。 “是师姐——”丁蕊拉长声音,“谁让你每次下山都不带灵丹草药的,想吃饭的话,先去把剑塔修好。” 顾云飞愕然看着两人走远,听着传来的声音,不禁笑起来。 …… 饭后,顾云飞来到城墙基石处。 这里曾刻写有护城法阵阵纹,在法阵崩碎时,那些阵纹自是随同阵法一同损毁,此刻只有一圈焦黑的石块,再也做不到丝毫阵纹的痕迹。 想要修补,难如登天。 顾云飞看了许久,不禁叹息,“难啊。” 他掌握的阵纹不多,无法构建出足以囊括整座城池的巨型法阵,钻研半晌也只能放弃。 看了眼日头,已至正午。 顾云飞起身活动一下四肢,回城主府的路上,恰好看到侧旁广场上忙碌中的两个人。 忙于修砌剑塔的陆胥东。 以及忙于看管陆胥东修砌剑塔的丁蕊。 想着在大妖面前那般风采的陆胥东竟会落得这般落魄境地,顾云飞不免有些想笑,可不等唇角勾起,正瞧见丁蕊目光飘来,赶忙咳了两声,转身进了城主府。 过了晌午,顾云飞拖着旗杆来到城头习练枪法。 说是枪法实在是夸大,就算称之为棍法都有些不合适。顾云飞对枪棍的招法的认知仅限于横扫千军、拦、拿、扎这一类,与其说是练枪,不如说是锻炼体魄,尽早适应旗杆的重量。 “你在做什么?” 行踪诡秘的红袖突然出现,清冷的眸光带着些许迷惑。 顾云飞将旗杆立在地上,擦去额头汗珠,正要说“练枪”时,却又想到对方用的就是长枪,立即改口道,“我在练功,不知红袖姑娘有何指教?” “我没见过这种练法。” “……”顾云飞沉默。 红袖看他两眼,忽地退出两步。 顾云飞正觉诧异,只见她翻手化出长枪,斜指远天,朗声说道,“枪法有点、扫、挑、压、刺、缠、劈……” 每说一字,枪出一式。 黑色长发飘逸,窈窕身段尽显,长枪宛若游龙在她身畔翻转,顾云飞一时间看的痴迷,直到枪刃顿于他眉心一寸出处,寒芒吐露,这才令他回神。 “红……袖……姑娘……” 顾云飞说话吞吐,生怕这位冷艳女子真如丁蕊所言那般冷血,顺手将自己捅个对穿。 红袖转动枪身,将先前演示的枪式连贯使出,枪影连成一片,枪刃的冷光划出道道弧线,优美却又凌厉,“收枪有蓄势,出枪带虚实,以攻代守,转守为攻。” 顾云飞神情凛然,在红袖的提点下,他看出这套枪法是以已之长攻敌之短,攻所必救之处,将敌手的攻击限制在枪弧内。 一旦敌手进入攻击范围,就彻底失去主动权,下场可想而知。 枪法只演练一遍,当枪尖再次落在顾云飞眉心时,红袖默然收枪,转身离去。 『她是想教我枪法么?』 顾云飞心有疑惑,他目送红袖远去随后闭目沉思,半晌过后才抬起旗杆笨拙地学着红袖样子,磕磕绊绊将刚才枪法重新演练一遍。 有很多地方学的不像,只因这根旗杆太过沉重,他很难做出同样动作。不过,旗杆收放有度,竟有两分红袖出枪时的神韵。 夜幕落下。 顾云飞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全身肌肉像被撕裂,酸胀无比,若非腹中饥饿难耐,只想在这里一觉睡到天亮。 歇息一刻,他从地上爬起。 “你在这里?” 丁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云飞靠在墙垛上,“丁姑娘是在找我?” 丁蕊摇头,看着城外道,“你先回去吧。” “有妖兽来了?” “不,是妖族。” 第十九章 第四峰的剑 妖兽所指的是那些尚未化身人形的妖物,它们只是妖族的一部分。 借着月光,顾云飞看清城下景象。 十名人形妖物立在最前列,后方是数百宛若蛮荒巨兽般的妖兽,体型大若山丘,每只都有城墙般的身高。 它们站在一起,如同黑云压来。 攻城巨兽…… 顾云飞心底发寒,这种兽群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冲锋陷阵,真有城池可以挡住它们么? “害怕么?”丁蕊问道。 “嗯。”顾云飞点头,“我怕我今夜死在这里也守不住天云城。” “放心吧,些许化形大妖罢了。” 丁蕊飘然出城,一身白衣在夜风中飞舞,月光中如同仙子。 顾云飞正想跟着丁蕊跃下城墙时,突然被人按住肩头。 “交给丁师妹就好。”陆胥东上前一步与顾云飞并肩而立,他看着城下,感慨道,“十名化形大妖,哪怕是我都觉得棘手。不过对丁师妹来说,可谓是游刃有余。” “丁姑娘比你厉害?” “当然不是!我可是天剑山第一峰首席弟子!”陆胥东不断强调这一点,又解释道,“只是丁师妹的剑,更适合以一敌多。” 妖族与城墙间的空旷大地上,丁蕊孤身一人漫步独行。 她手中无剑,身上也无剑。 顾云飞盯着这道白衣身影,想看清她的剑究竟有何奇特之处。似乎是月光的缘故,丁蕊似乎有些许不同,身影变得更加朦胧缥缈。 陆胥东双目神采奕奕,陡然开口,“化风。” “什么?” 顾云飞不解何意,直到感受夜风拂面,其中竟夹杂有血腥味,再看远处群妖,有妖兽咆哮不安,身上已然出现血痕。 “这是什么剑法!” 天剑山有九峰,九峰剑各有不同。 第四峰所传——藏锋。 藏剑于心,藏剑于天地。入鞘时隐而不发,出鞘时万物皆是剑。 夜风浮动,没有杀意。 直到吹拂到近身时,瞬时化作锐利剑气,足以切金断石,不可硬抗。周围不断有巨兽重伤倒下,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有数十处沉闷的倒地声。 十名大妖察觉到威胁,联手化出一片屏障,抵住风势。可风起不止,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兵分两路!” 几名大妖当机立断,留下五人挡住杀剑,另外五人逆风前行,朝着丁蕊冲去。 丁蕊落下城墙后,脚步从未止住。 她漫步前行,看着五名大妖冲来,脸色依旧平静,唇齿微动,以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化雾。” 皎洁月光中,大地忽起白雾,自下而上蔓延十数里,身在其中的妖族四处张望,只觉茫茫无边际。 风从八面起,雾自地底生。 挡风的屏障没能挡住雾气,数百只巨兽还未靠近城墙,就死去两成还多。 “杀了她!” 五名大妖冲杀到丁蕊近前,发出悍然一击。 巨大的裂痕以丁蕊为中心,朝四周蔓延十余丈。大地剧烈震颤,哪怕远处城墙上的两人都能明显感受到。 “真的不用帮忙么?”顾云飞有些担忧。 陆胥东摇头道,“只管看吧。” 尘埃落定,城外不见丁蕊身影。 然而风不止,雾未散,天空中更有细雨飘零、月光洒落,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事物,皆在近身时变作锐利剑气,无处闪避。 “她在那里!” 一名大妖指向侧面,他双目泛起幽光,月色中宛若两点鬼火飘动。 其中四名大妖转头看去,虽说那里空无一物,却也像察觉到什么一般,同时出手袭去。 下一刻,乌云漫卷,月光隐去。 滚滚怒雷从天边传来,秋风冷雨接踵而至。 大雨中,大妖宛若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刚才他们合力袭杀的那道身影同样是剑气分身,并非丁蕊本体,她像融身这方天地,看似无影却又无处不在。 顾云飞呆愣看着城外,那些巨兽已经全部死去,只剩下十名大妖,还在徒劳拼杀。 这次本该是摧枯拉朽的夜袭,只因为丁蕊一人的存在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这位白日里笑容可亲的白衣丽人,此刻正用数百妖族的生命和血液,展露着她的锋芒。 天剑山究竟有多可怕? 十名大妖想起数千年前的那场旷世之战,内心不再镇定,想要就此撤离。 “既然敢来天关,为何不愿赴死?” 丁蕊身影显露,依旧那副白衣飘然姿态,她神色淡然,立身在十名大妖身后,立在那片巨兽尸首横陈的血海中。 大妖们面色凝重,暗中攒聚妖元准备誓死一搏时,丁蕊出手了。 她屈指弹来一滴雨珠,直直飘向为首那名大妖眉心。 这名大妖脸色剧变,那滴雨珠看似飘摇不定、轻柔无力,却已锁住他的气机,除非正面相迎,否则将追击他到永远。 只是,这一击真能接得住么? 为首大妖显露出本体,是一只黑色巨狼,它张口吐出内丹,拳头大小,通体翠绿,周围光线随之出现扭曲。 内丹悬空自转,正要撞向那滴雨珠时,一柄长枪破空而至。 长枪后发先至,突然加入战局,快那内丹一步撞在雨珠之上。枪刃寒芒吐露,瞬间点碎雨珠。 轰—— 雷光闪过,雨中,红衣越发夺目。 “红袖姑娘?” 顾云飞满脸愕然,他如何也想不到不久前教还在他枪法的红袖会替妖族出手,挡下丁蕊攻击。 陆胥东神情不变,似乎早已经料到这种情形,他跃下城墙,朝红袖走去,“看来你我一战在所难免了。” 红袖看向陆胥东,“天剑山只会用剑说话么?” “有些人只能用剑说话。” 话音刚落,枪影剑鸣乍起,可怕的威压以两人为中心向八方扩散,连夜空雨云都被撕裂,雷声也被驱散,明月重现身影。 顾云飞眯着眼想要看清两人招法,可如虹剑势充斥天地,好似巨铲犁动大地,划出百丈长的沟壑,一时间尘烟漫卷,直冲云霄,连同两人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只能听见枪剑交错的声响。 直到此刻,他才明悟天剑山第一峰的分量,也才认识到能够抗衡这等剑招的红袖又有多可怕。 受两人战斗余波影响,雨雾散去,十名大妖对望一眼,快速离去。 丁蕊看着他们逃离,指尖微动,终究没再出手,只是扬声道,“陆师弟,停手吧。” 原本为她所掌控这的方天地已被破坏,无法同时拦住十名大妖,丁蕊也就没了出手的想法。从红袖抬枪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落进她的算计。 陆胥东也察觉到这点,收剑落至丁蕊身侧,语气冰冷道,“楚阳王府已经沦落成妖族爪牙了么?” 红袖稍作沉默,“妖族并不是只有那十名大妖,他们的死活无关痛痒,却会让谈和一事更加被动。” 陆胥东嗤笑,“大离自毁城墙我管不了,但我天剑山绝不允许天关落进妖族手中。” 红袖不再说话,她收起长枪径直向天云城走去,陆胥东、丁蕊两人竟都没有阻拦。 顾云飞满脸不解,看着陆胥东两人走来,不禁问道,“你们……” 陆胥东无奈道,“我们和楚阳王府间关系确实不好,但还没到生死相争的地步。” 红袖身为楚阳王府第一统领,她的实力并不差,两人联手也未必能将她留在这里。再退一步讲,就算真能将她杀死,两人也不好向山主交差。 今夜出手,更多是在出气。 第二十章 剑临妖城 经过那次夜袭,妖族对天云城的试探就此停止。接下来的两天,周围不见有妖族踪迹。 城楼上。 顾云飞挥动旗杆,汗如雨下。 在目睹陆胥东与红袖一战后,他将休息时间削减至两个时辰,多出来的时间一半拿来温养眼窍,一半拿来打熬体魄。 经过那次红袖的指点,顾云飞枪法有了很大进步,他曾试着换用木枪,确认自己已经学会那套枪法。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提高身体素质,直到可以随意挥动数千斤的旗杆。 上挑…… 斜刺…… 转身回枪…… 当—— 挥动的旗杆突然被人挡住,顾云飞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红袖总喜欢冷不丁地出现在人身后么? “红袖姑……” 话还没说完,红袖已经挑开旗杆,丢来一根木枪的同时,抖枪朝他胸口刺来。 顾云飞连忙退步,弃下旗杆接住木枪,划出弧线挡住红袖攻击。 红袖没有以力压人,她再变枪式,手腕轻抖间,枪身舞成一片影,遥指顾云飞周身各处穴窍。 顾云飞且战且退,初懂枪法的他很难在技巧上赢过红袖,只能不断拉开距离,慢慢破招。 城楼上的空间终归有限。 没多久,顾云飞退到边缘,对面那柄长枪也指向他小腹位置,这里倘若被刺开,气海也就废了。这枪角度格外刁钻,根本来不及格挡。 眼下既无退路,也无破招之法。 顾云飞将心一横,不管不顾递出木枪刺向红袖心窝,选择与她同归。 “哼!” 红袖毫不避让,任由枪尖点在自己胸口,却在临身时侧身避开,同时加重递枪气力。另一边顾云飞便像是被巨石撞起,虽未受伤,却也合身贴上墙壁,又跌了下来。 顾云飞爬起来,脸上毫无恼怒。 他心里明白,她这是在喂招,也是在提醒他究竟有多弱。只不过,两者非亲非故,她又为何要屡次帮他? “你认为我是在帮你?” 红袖看了眼顾云飞,而后收起长枪望向南方,忽然说道,“我曾翻阅过七城将士名册,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顾云飞沉默不语,心底琢磨着红袖这话的意思,眼角余光忽见红影闪过,一抬眼就看到红袖落在城外大地,向东而行,消失于视野尽头。 红袖走了。 没有任何征兆。 顾云飞一脸茫然,她从出现到离去都很突然,让人猜不着意图。 …… 晴空下的大地闪过一片黑云。 田野间劳作的农人抬头看去,天空澄净不见云彩,他不禁暗自嘀咕,是不是累花了眼。 远在数里外,青鹏展翅翱翔,翼展十余丈,一次挥翅就是数里。 青鹏翱翔于空,背负凉亭,亭中两人一坐一立,其中坐着的那名中年男子手中翻阅书籍,高空极速之下,衣发纹丝不动。 正是楚阳王——杨玄。 他身旁立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一身绿色罗裙,金钗斜挂、玉坠轻摇,低眉顺眼,一副小家碧玉姿态。 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远方,发丝轻动间,露出一张精致无比的脸,唇似丹霞、眉眼如画,一双桃眼闪着光泽,盯向如洗碧空。 原本空荡的天际出现一点黑影。 那点黑影快速向着青鹏靠近,最终落在绿裙女子掌心,原来是只巴掌大小的翠鸟。 女子看着翠鸟的眼睛,忽地笑了起来。她不笑时,如若画中仙。这一笑,那张精致的面庞瞬时变得生动,焕发出无限诱惑。原本小家碧玉的气质全然不见,倒像是倚门盼郎归的新嫁娘。 手腕处的那对小银铃,也跟着发出一阵脆响。 “主上,红袖来消息了。” “阅。” 楚阳王放下手中书籍,起身走到凉亭边缘,负手而立,望向南方,目光深远不知落处。 绿裙女子轻点翠鸟嘴巴,后者当即吐出一颗玉珠,内里承载着一道符咒,这是楚阳王府独有的传讯手段。 随着灵气灌入玉珠,红袖声音回荡亭间。 『回禀主上,天关七城调查已有眉目。』 『目前天云城只余下一人,名为顾云飞。他品性上佳,天赋极高,只可惜妖气入体过深,恐活不过半年。不过这人实力并不出众,天关妖族一事另有他人。』 『依据调查,天关妖兽皆为一人以剑气所杀,而天云城中曾有一位女子住过几日,现今不知去向,属下猜测两者或有关联。』 『另外,陆胥东与丁蕊两人已到天云城,天剑山恐有死守天云城之意。』 随着红袖声音停止,凉亭中一片沉默。 绿裙女子递给翠鸟一粒丹药,抬手将之放飞,伴着银铃响动,她撇了撇嘴巴,开口道,“红袖去了那么久,却只查出这么点事,主上,你早该让青萝去的。” “她做事那么死板,还不懂得笑,说是遇上陆胥东和丁蕊,我猜呀,肯定都交过手了。” “主上明明交代过好多回,不要和天剑山起冲突,红袖她从来都不听。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她哪里担待的起。” 绿裙女子开口前,没人看得出来她会有这么多的话要讲,这一开口几乎没有停歇,简直称得上是喋喋不休了。 楚阳王好似早已习惯,神情并无多少变化。 不过,通过他那微皱的眉头不难看出,他内心并非真的平静。 许久,耳旁聒噪声渐止。 楚阳王忽地皱起眉头,“他到了。” “谁到了?” 绿萝有些迷惑,不知自家主上口中的“他”又是何人,可凉亭边缘的那道身影已经开始徐徐消散。 楚阳王早已离去,留在她身畔的只是一道残影。 …… 天关七城和宁州间有片广袤草原,传闻上古年间曾有七星坠落此间,故被世人称作七星原。 这里原本生活有十数万牧民,自天关被破,妖族入关,要在此处立城,那些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牧民们不得不向北迁移。 七星原深处,恢宏城墙耸立,雄伟城楼上挂着块巨型匾额,上书三个金光大字:万妖城。 秋风吹拂,荒草浮动。 青袍道人行走其间,他低着头,似乎在看鞋袜上沾的草叶,也或许在看还在荒草间蹦跶的秋末蚱蜢。 道人步伐缓慢,如同行走田间的老翁。 而他相貌也是普通,毫无气场。若非他前几日出手斩碎帝君几只鼎时被人看到,谁能想到这人就是天剑山当代山主——洛青阳? 高空有几只鹰隼掠过。 它们是妖族的眼哨,目力极强,身处万丈高空也能看清地面行人。这些鹰隼来了去,去了来,兜兜转转从道人头顶飞过几次,却始终像是没有看见,自顾自地飞走。 随着道人抬脚、落步,高天上的那轮太阳竟在他头顶快速转动,转眼间连天色都暗了下来。 这并非他影响到了日月星辰,而是步伐太慢,仿佛每步都缀着无尽山河。 又有风起,道人止住脚步。 万妖城在他前方极远处,刚好位于目力能及的地方,而他也终于抬起头。 随着道人目光抬起,荒野上秋风大盛,高空中鹰隼啼鸣,尽管当下星明月朗,可光中总是带着阴冷,仿佛有无尽冷云浮空、有漫天雷光闪动…… 自他显露出气息,整个天地都因之起了变化。 道人视线顺着脚尖前移。 一丈…… 两丈…… 十丈…… 百丈…… 视线挪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停于远处的万妖之城,就停在那块巨大的匾额上。 霎时间,万籁俱寂。 …… 万妖城。 乍眼看去这里与寻常城池无异,长街、酒楼、巷弄、屋舍……人形妖族比比皆是,只是那冲天妖气、以及不合常理的房屋比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此地非是人族居所。 街道上,有几名妖族闲聊。 “听说白大人被人砍了手臂?” “还用听说?我是亲眼看见了!” “啊!是谁这般胆大包天,想要与我妖族撕破脸不成?” “我听说啊……”另一名妖族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白大人是去楚州问询天关族人被屠一事,如果这件事情是真,只怕这谈和……” “哼!早知道人族反复无常,我族就不该应下谈和一事,待百年后祖地归来,自当君临天下。” 数千年前,妖族十七支王族血脉君临天下,那是妖族最为鼎盛的时期,人族也只能以礼相待。 只可惜那场人妖两族恶战打得天崩地裂,妖族大片疆土就此落进虚空,不知所踪,甚至连带着十二支王族血脉也是一同消失。 自此,妖族一蹶不振,被人族打压至一隅,残余的五支王族血脉只余下两支。若非某种缘故,怕是已经死尽。 再之后,秋山王出世。 传闻他于妖域秋山化形修玄,由此自称秋山王,更是以王族血脉自居。 秋山王甫一出世,便横推妖域,手段冷冽,斩杀同族无数,在名声大噪后开始整合妖族各处势力,与另外两支王族血脉联合,处处与人族争锋相对。 这百余年,妖族终于喘了口气。 甚至人族会提出谈和一事,多少都与秋山王的行事作风脱不开干系。 …… 肃穆大殿上,秋山王坐于高位。 他样貌寻常,与一般庄稼汉无异,只是体型大的吓人,坐在那里都有一丈多,常人在他面前连孩童都不如。 殿中跪着十一人。 左侧是白溟,他左手捂住肩头,因为伤处剑意不曾消散,伤口至今不能愈合仍在滴落血水,脸色苍白至极,气息虚弱,看起来格外凄惨。 余下的则是从天云城逃回来的那十人,虽然没有负伤,脸色却比白溟更为难看。 这十一人垂着头,无人出声。 秋山王看着他们,目光深邃,脸色没有半分变动。 直到白溟将要坚持不住、昏死过去时,他才抬手点出一道青绿光芒,化去他伤口处不散的剑意。 “多谢吾王出手施救!” 白溟将头压得更低。 秋山王嗯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时,忽地抬眼望向殿外。 相隔无数长街。 相隔厚重城墙。 相隔辽阔草原。 两道视线撞在一处。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波澜,可整个七星原都沉默了,仿佛夏季闪光乍现、雷鸣未起时的刹那宁静,安静到让人害怕,沉默到令人窒息。 第二十一章 天地一剑 “红袖走了?” 长街上,陆胥东站在一座石塔前,手中拿着刻刀,在上面刻画着各种繁杂纹理,听到顾云飞说红袖离去的事情时露出诧异神情,但很快,他又换上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倒也省心。” 天剑山与大离双方关系真正如何,顾云飞并不清楚,但他知道丁蕊、陆胥东两人都不待见红袖,她在此刻离去,说不得也是好事。 丁蕊两手抱怀,哼了一声,“本想着明日剑塔落成,拿这女人来试阵,她跑得倒是挺快。” 顾云飞低头不语。 他想着与丁蕊初次见面时,对方笑得那般可亲,现在看来竟也这般可怕。 日车西坠,转眼到了深夜。 盘坐在床的顾云飞忽地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窗边时,正看到明月高挂天外,不禁升起几分落寞。 眼窍周遭脉络近百,其中又隐藏有九大暗穴,须尽数温润通透,方算打通眼窍。顾云飞连日苦修,仅打通三道脉络罢了,距离打通眼窍相差着实太多。 就算通了眼窍,还有口、鼻、耳、触,之后又须化出神识才算一境圆满。 他自知接触武道、灵法不足两月,能有这般修为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妖族就在天关七城以北,就在那片七星原上。 它们随时都会转身杀来。 此事如悬头利刃,他再有罕世天赋也无法逆转此等大势。 每思及此,总是心湖难平。 “顾小兄弟切莫死守天云,你能活着走出天关,将这里故事宣扬开,我等也算没有白白死去。” 听见熟悉声音,顾云飞猛地抬头看向门口,见到尹城主正立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他不禁眼角湿润起来。 “城主,你不是已经……” “不错,我已经死去,你所见的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 尹城主飘然靠近,语气淡然,“有人施展神通,想于细微处起波澜。尹某纵是身死,纵是只余一缕执念,也不会任由妖族摆布。” 顾云飞心头悲痛更甚,转目望向南城门方向,“又有妖族靠近?” “旁事且先不提。” 尹城主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你能见到我,应是落了那人手段,快快醒来……” “什么?”顾云飞疑惑。 尹城主仍在叮嘱,“快快醒来……” “快快醒来……” “快快醒来……” 声音越发空洞缥缈,身影越发模糊不清,直到一切消失时,顾云飞忽而发觉自己仍旧盘腿坐在床上,只是衣衫已被泪水打湿。 一时间竟不知方才是梦,还是幻。 吱呀—— 门被人猛地推开。 陆胥东走进来,看到顾云飞已然清醒,不禁露出诧异神情,“我还以为你会沉沦梦境。” 顾云飞这才知晓先前一切都是真,若是没有尹城主的那道执念,他已经沉沦其中。 来不及擦去脸上泪珠,他起身往外走,同时问道,“又有妖族来么?” 陆胥东嗯了一声,神色凝重,“这次非比寻常,千万要小心。” 对方施展的手段类似“入梦”之术,却远“入梦”之术更为可怕。若是沉溺于执念,将那梦中世界当为真实,那意识将逐步沉沦,彻底消失于此间,最终只留下一具躯壳。 更恐怖的是,剑塔未曾触动,也就是说对方距离天云城少说也有十里。 这等距离之下,便能施展手段引动城内三人心头执念,可见对方实力何等骇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城楼时,丁蕊已经站在此处。 她望向城外,两眼似有光华闪动。奈何城外白烟飘荡,雾气蒙蒙,月光落在其中,如若照雪,难以看透彻。 顾云飞自问目力过人,却也只能看数丈远。 “师妹,我去一探究竟,你来替我掠阵。” “师弟,来者不善,莫要缠斗。” 丁蕊叮嘱的同时,也在纠正陆胥东称谓上的错误。 陆胥东没再继续争辩,持握剑鞘在手,点步落下城楼。 顾云飞循目望去,只见白雾一阵翻涌,瞬间将陆胥东身影吞噬,如同坠身进了浊水,任他如何找寻也看不见。 他转头看向丁蕊,见她两手捏拳,似乎也在担忧,不禁出声问道,“丁姑娘可能推测出对方大概?” 丁蕊点头,“剑塔落成,理当隔绝所有妖物。对方却能透过剑塔,引动我等内心执念,只怕来的是某位妖将。” 而且,绝非寻常妖将。 妖族等级制度森严,三阶之后各有说法。 四阶可结内丹、化人形、修玄法,其中觉醒天赋神通者,方可称大妖。待此类大妖再步入五阶,能冠雄同辈者方可称妖将。 陆胥东、丁蕊两人乃是天剑山两峰传人,遇见寻常大妖自是不怕,倘若来者真是妖将,只怕凶多吉少…… 这非双方天赋有差,而是境界上的不等。 城外。 陆胥东已经深入雾气。 此处神识受阻,目力有限,他只能缓步慢行,一边留心雾气流动,一边提防着周遭声响。 许久,四周仍旧迷蒙,难辨方向。 粗略估算一番,出城行走至此十里有余,却仍旧身处迷雾,换做他人不免怀疑自身是否迷失。不过陆胥东年幼拜入天剑山,自幼与剑为伴,人如剑直难受迷惑。 他确信至今不见雾气尽头,只有一个缘故:雾气范围极大。 “暂且回城,与师妹从长计议。” 陆胥东低语,转身往回走。 就在此时,他背后无声无息浮现出一只黑色利爪,向前探出时雾气缓缓流向两侧,并未引动太多变化。 利爪悄无声息,直奔陆胥东后心。 …… 万妖城外。 自两道目光交织刹那,天地之间如同炸起惊雷,不着音色,不落耳窍,只在万物生灵心头。 万妖城中无尽妖族皆是面露惊惧,尽数伏跪在地,有人举头望天想要寻个究竟,更多人却是一脸茫然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是感觉这方天地像要塌陷一般。 整座城,悄然无声。 天地也变得压抑至极。 两道目光在这寂静之下,继续纠缠交错。这是战意的交锋,更是对彼此道心的叩问。 呼—— 万妖城内有风起。 拂过之处,妖族尽数悲鸣,如坠疯魔。 哼! 秋山王冷哼出声,他强忍气机受阻之伤,断掉城外目光的纠缠,随即眉心飞出一道光影,冲出城去。 “本王当是谁有这般气魄,原来是洛山主到此。” 光影落在城外,化出秋山王样貌,他面色冷然,甩动衣袖道,“不知洛山主这般杀气腾腾,可是想与我妖族重开事端?” 青袍道人不作言语,略显狭长的眼眸中剑光闪烁不断。 随后,他抬起了手臂。 一身剑气,仿似有了宣泄口。 秋山王脸色一凝,他想过今日多半要做过一场,只是没想到这山上下来的人竟是这般出手凌冽。 只见清袍道人足下生风,无数草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汇聚成形,一柄数丈长的巨剑就此成型。 风仍在吹,剑继续涨。剑尖点着万妖城之门,杀气磅礴。 周遭星月光华变得曲折,万事万物朝着巨剑塌陷而来,这方天地似乎要融进剑中,一同点杀出去。 这一剑,引动天地! 秋山王脸色大变,他曾听闻洛山主熬过地煞,可这一剑之威分明是又过了天劫。 为何自己不曾知晓? 这剑可怕至极,若被落实,他不死也废。 换做它时它地面对这一剑,秋山王自当退却。可这剑尖指着万妖城,连这方天地都被压制住,城中无人可遁空退走,他身为妖王又如何能退? 光影消散,秋山王神识飞回城中与肉体重合。 下一刻,万妖城中现出巨犼。 那巨犼高有百丈,周身妖气浮动,两只血色眼眸如若圆月,高昂着身躯,死死盯着挂在高空那涨至千丈的巨剑。 就在巨剑落下之际,有呼声从北方传来。 “山主剑下留情!” 第二十二章 妖将来袭 城楼上,丁蕊、顾云飞两人凭墙而立。 陆胥东出城已有一刻多钟,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两人心头忧虑不禁变得浓郁。 忽然,雾海深处掀起波澜,有铮铮剑鸣从中传出,丁蕊神色微变,身体前探几分,手掌压在垛墙顶端,随时可以翻身出城,但她终究没有动作。 又过片刻,雾海翻腾加剧,好似沸水。顾云飞自问无法插手其中,干脆寻来弓与箭,点上火油瞄向浓雾深处,试图以火光破开浓雾。 天云城并非没有弓箭,只是特制箭矢耗尽,是故先前将士应战妖兽时只是近身拼斗。 不过,他此举仅为放火,寻常箭矢足以胜任。 说起来,来到此间月余,顾云飞习练武道、修习灵法、推演法阵、劈柴砍木、陷阵杀妖……他学的东西不少,可没学过的事情也多,其中就包括弓箭。 好在有句老话:力大砖飞。 顾云飞手上弓成满月,筋弦紧绷,只听嗖的一声,燃着火苗的箭矢破空而去,划起一道弧,落进浓雾深处。 雾气稍作翻腾,没有多少变化。 毕竟只是一点星火,想要驱散雾海本不可能,可顾云飞还是皱起眉——射偏了…… 丁蕊看他一眼,将弓夺去,“帮我点箭。” 顾云飞哦了一声,开始忙碌。 嗖—— 嗖—— 嗖嗖—— 接连十数声,十余支燃火的箭矢落进雾海,一字向里排开,照出一条光明之路,直指剑鸣声所在。 顾云飞看着丁蕊挽弓不歇,弦开不止,从单射到双射,再到四箭齐发。 “丁姑娘剑法超群,不曾想箭术竟也如此惊人。” “我是第一次使弓。” “……” 顾云飞不再说话,默默递上准备好的箭。 须臾,近百箭矢射出,直通雾海深处。 丁蕊丢下长弓,“雾海之内危机四伏,你莫要跟来。” 早在先前挣脱执念束缚时,她曾出城探过云雾,知晓这迷蒙雾气有古怪,深入其中时神识会受到干扰。而后见顾云飞以火破雾,便想着借此点出明路。 这条明路非是想引陆胥东归来,而是她要深入雾海以防迷失。 顾云飞点头,眼看丁蕊落下城墙,突然发觉远处雾海起了变化,好似海浪翻涌,腾起滔天雾浪,像要倒倾过来盖住天云城。 嗡—— 剑塔被引动,无数剑气化作流光,织出一片光幕,将雾气打散,丝缕不得入城。 有大动静! 顾云飞正想出声提醒,却见云雾忽地向两侧分开,有身影从里冲出来。 陆胥东! 他受伤极重,全身都是血,左侧肩头塌陷,应该是骨头断裂,一身气息虚浮不定,近乎到了极限。 “师弟!” 丁蕊又惊又怒,凌身回到城楼,取出一枚丹药塞进陆胥东口中,想要出手为他稳定伤势,却被挡住。 “咳……” 陆胥东咳出几口血水,撑剑稳住身影,“来者实力高深莫测,三招近乎破了我的剑体,至少是名妖将。我借剑塔暂时纠缠住他,你们快走。” 话音刚落,城外雾气开始消退。 数里之外,一名黄衣男子背负双手傲然而立,双目望着此处城池,与三人对视,似笑非笑。 顾云飞呼吸微滞,正想言明留下助拳时,却见丁蕊忽然出手,封锁住陆胥东周身穴窍。 “丁姑娘?” “师妹!你在干嘛!” 相比顾云飞的愕然,陆胥东似是猜出丁蕊心中想法,他又惊又怒,“师尊应当到了七星原,你不要做傻事!” 丁蕊看着陆胥东,淡然道,“师姐修习万物藏锋,若论纠缠留敌,自是强过师弟许多。既然山主已至七星原,还望师弟早去早回。” 说完,她将陆胥东推向顾云飞,朝他躬身行礼,算是将陆胥东性命托付于他。 “丁蕊,你咳,咳咳咳……” 陆胥东挣扎起身,却又牵动伤势,咳出几口血水。 丁蕊替他擦净,而后退身两步,手捏裙角转动一圈,黑色长发飘飘,白裙绽放如花,腰肢纤细若柳,她展颜轻笑起来,光艳照人,纵有仙子落凡尘,也不过如此。 她问道,“难道我不好看么?” 不待陆胥东回应,丁蕊陡然转身,白裙蹁跹,如仙似梦,飘向远处。 难道我不好看么? 一如当年登山入峰,她仍旧没能得到答案。 “丁蕊!!!” 陆胥东双目圆瞪,怒声咆哮,怎奈佳人已然行远,徒留怀中锦帕散着丝缕清香。 顾云飞心中叹息。 自古难消美人恩,就算今日陆胥东能够避开死劫,恐怕余生中也只有悔恨与痛苦。 “陆道兄,我们走吧。” 顾云飞托住陆胥东向北行去。 陆胥东身受重伤自知挣扎无望,转而出声相求,顾云飞任他将话道尽,最后说道。 “若是我们求援速度够快,你师尊出手即时,你与丁姑娘谁留在此地都是无虞。” “顾道友,你放我下来。”陆胥东咳着血,“丁蕊剑心有瑕,她根本拦不住那妖将,留于此处必死无疑!” 顾云飞默然,脚步却是不停。 直到陆胥东近乎在求他时,才开口道,“陆道兄,我只能救一人,既然她希望你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 他想到尹城主、陈青,想到一众守城将士,心头又生悲凉。 陆胥东沉默起来,不再说话。 嗡—— 剑塔被激活,整个天云城都被迷蒙剑气覆盖,唯独北门留出一条通道,这是丁蕊给他们留出的生路。 顾云飞最后看一眼南方,准备转身出城之际,忽然感觉到一阵无端心悸,连忙抬眼向北望去。 却只见—— 一剑拔地起,横压半边天! 剑横南北,不知其所长,纵使相隔千里亦能清晰得见剑身繁杂纹理,其势无可匹敌,哪怕苍天厚土面对如此一剑也只能侧身相让。 “是青锋剑!” “是师尊在出手!” 陆胥东神情癫狂,似乎绝处逢生,不顾伤势挣扎着起身,满脸喜色,“我们都有救了!” …… 当顾云飞与陆胥东重登城楼之际,丁蕊亦是现出身影。 远处那名黄衣人已经出手,只是存了试探之心,是故此地剑塔尚且完整,剑阵也未崩碎。 她神色忿忿,正欲开口,却被陆胥东出声打断。 “师妹,且看师兄引剑杀敌。” 他语气平缓,神情淡然,脸色因伤势而显得苍白,眼眸中却在闪动着亮人光泽,立于城楼远望黄衣人,纵使此刻一身是伤,却也有说不出的自信与飘然风采。 丁蕊像是想到什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第二十三章 一剑镇妖城 这边天云城上陆胥东借天引势暂且不提,七星原里开天一剑已然落下,惊起无数妖族强者出手。 这方天地已被剑势封锁,他们不比妖王之能,无处遁逃,待剑落下唯有死路一条,自然是不遗余力,奋然出手。 内丹、秘宝、神通…… 城内无数大妖、妖将同时出手。 一时间,无数流光拔地起,如若流星倒飞,气势如虹,纵使妖王也要暂避锋芒。可这些流光撞在剑身时却如雨打青石,只闻声响,不见青石动摇半分。 吼—— 妖王显化而成的百丈高妖犼对月咆哮,它踏空而起,裹挟滚滚妖气,迎向浩然一剑。 轰—— 天地剧震,妖犼跌落城中,溅起无尽狼烟。 城中无数妖族神情俱震,他们看着头上仍在不紧不慢落下的巨剑,不禁心生绝望。连妖王都无力回天,他们再如何挣扎又怎能求得生机? “秋山,本座助你一臂之力!” 妖王宫殿轰然炸裂,露出下方深邃地宫,内里妖气浓郁,有妖族强者从中走出,一身气焰滔天,不差秋山多少。 他是谁? 城中妖族满脸茫然。 不等众人多想,又有第二、第三道身影出现,接连三人同时踏空而去,展露神威袭向巨剑。 他们又是谁…… 众妖更显茫然不解。 “我知道了!” 其中有人想通,自是难掩喜色。 此前秋山王欲伐天关,妖域之内不乏反对之声。奈何另外两王并未站出,加上秋山王积威甚重,这股反对之声终究没能改变这场战争的发生。 当时有人反对,是担忧族中强者不多,今日看来,原来族中早已经有人登临王境,只是不曾落名祖碑、称王拜侯罢了。 他们虽无王名,可终究是步入六阶之境,神通大成、铸就法相,战力当与秋山王相近。 再算上秋山王,如今万妖城中四王齐聚,那头顶一剑当是…… 想到这里,又有不少妖将心头火热开始褪去。 他们并非寻常妖族,知晓一些人族境界的辛密,明白纵有四名妖王,恐怕也难以抗衡这可怕一剑。 引动天地,这是妖王也无法触及的境界。 巨剑继续下坠,秋山王化为人形,再次冲天而起,与另外三名六阶强者同时出手,四人合力化出一片遮天蔽日光幕,逆空而上。 光幕上移,眼看着靠近剑体,只听咔的一声,碎裂无数。 秋山王等人神情剧变。 他们心知天地伟力难挡,却不曾想连挪上半分都做不到,心绪自是难平。 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愚蠢”。 四人抬眼去看,只见一道剑影从天际划来,落在他们不远处。 “楚阳王?” 秋山王神色冰冷,他虽未开口,意思却很明确:人妖两族既已定下谈和之事,今日洛山主到此又是何意? 楚阳王并不理会,自顾自道,“天剑山传世有九,洛山主出自第一峰,此峰不修剑术、不修剑意,只修剑势。这一剑裹挟天意,大势滚滚避无可避,唯有以力相破。” 秋山王方才联手另外三名同族试图以玄法引开天剑,最终却是失败,此刻自然听出楚阳王暗含讥讽,脸上冷色更为明显。 他正欲说话,却发觉楚阳王周身气息尽敛,当即闭口不言。 巨剑坠落,锐意挥洒,剑势封锁的万妖城中,万剑臣服。凡用剑者,连握剑之心都不敢升起。 这般时刻,却有剑意升腾! 楚阳王抬首挑眉,双目如炬,无尽剑意从他目中涌现,直奔高天巨剑。纵是此间天地无声,万妖亦在心头听见铮铮剑音! 秋山王侧目看去,如此剑势下楚阳王竟敢剑意出体,这位大离皇朝第一人究竟是有何等自信? 他脸上冷意早已不见,眼中眸光却在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城池之中,无数妖族抬目高望,他们疑惑人族强者为何会出手相救。其中有道目光满是怨恨,他右臂缺失,身影格外凄凉,牙缝里挤出两字——杨玄! “咳……咳咳……” 巨剑之下,楚阳王咳血不止。 巨剑之势携带天威,纵使他剑心小成也难以抗衡。可在此压迫之下,楚阳王双眼却越发灼热。他凭空而立,两手背负于后,衣袍长发无风而动,哪怕口角带血,也有着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似被咳声惊醒,秋山王与另外三人纷纷出手。 四者尽数化出本体法相,万妖城上空瞬间妖气弥漫,黑云蔽空,只有四对血月般的眼眸挂在半空。 昂—— 吼—— 四兽奔天而去,虚空为之颤抖。 世间强者无数,这五人皆当立在峰顶,五人联手之下,巨剑下坠速度未曾变缓,千丈剑身却也被消磨掉几丝。 秋山王身体一沉,径直跌回城中,其余三者也是一同坠下,万妖城瞬间垮了大半。 “再来!” 秋山王再次冲上高天,撞向巨剑。 轰—— 轰—— 轰—— 一次又一次起身,一次又一次跌回城中,万妖城早已不复存在,城内妖族也是死伤过半,巨剑却仍未消散。 千丈剑身尚余一半,而它距离大地只有百丈,秋山王等人已被逼得化为人形。 “我已尽力。” 楚阳王忽然开口。 这剑之威超出他的预料太多,纵使有心相救,却也无力回天。眼见巨剑落下,自然是要退走。 秋山王又怒又恨,正要呵斥人族不守信用时,头上巨剑突然分化出一道流光,落向南方偏西位置。 数千丈的天剑,又短几分。 这几分成为胜负关键,五人再次齐力出手,那巨剑终于难承连番轰击,砰的一声,化为光影消散。 星月朗朗,天无异色,一如往昔。 只是喧闹、繁华的万妖城已经消失不见。 看着满目疮痍,秋山王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燃起。 “杨玄!” 他直呼楚阳王名号,眼中有火光跳动,“今日若不能给本王一个解释……” “那又如何?” 楚阳王漠然反问,“想凭那十余名王级袭我人族,还是凭那处封印地强压我人族低头?” 秋山王一怔,不待开口,又听见楚阳王继续道,“若妖族想战,我大离自无不可。若妖族想借那处封印生事,不如干脆将它掀了,任我人族难过百年,待这百年之后,你妖族又当何为?” “百年后,我杨玄自信仍立此处,你秋山又当身处何方?” 剑心通明者,不欺人,不欺己。 故而天剑山守信,故而楚阳王敢做敢为。 他真敢毁了那处封印! “疯子!”秋山王低语。 …… 震慑住秋山王等人,楚阳王北行数十里,最终停在青袍道人身前三丈处。 “见过山主。” 楚阳王躬身行礼,漠然片刻后,开口道,“山主先是斩了神都九鼎,又碎了这万妖城,这气也该消了。” 青袍道人冷眼斜视楚阳王,“先祖有训,妖族凡有过天关者,当诛。” 楚阳王无声叹息。 同为剑者,他自知洛山主会固执到何等地步,于是开门见山道,“妖族大军入侵天关七城数十日,我大离不出手也就罢了,可薛将军又为何至死不曾向天剑山求援?” 青袍道人眉梢挑起,这正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此刻听见楚阳王这般提起,当即猜出其中大概。 当真是…… “糊涂!” 道人神情起了变化,语气中满是惋惜、无奈与忿恨。 楚阳王继续道,“天关尚存一城,既然妖族未能拿下,我自会竭力替薛将军保全。亦或是……山主偏要让薛将军遗志落空?” 道人面露愠色,最终甩手离去。 “山主且留步。”楚阳王见道人转身要走,忽而出声,“闻听中州左梁山外有处秘境将于数年后开启,其中或有星核陨铁存在。” 道人顿了一步,似要转头说话,终究是什么也没讲,踏步离去。 楚阳王两手作揖,再次躬身行礼,“恭送山主。” 第二十四章 天云归属 青袍道人来时极慢,去时却如长风过平野,一步踏出便有百余丈。 半刻钟,便行至七星原边缘。 此处荒草稀且短,掩不住底下褐色的土,远处隐约出现一条官道,顺着官道前行数里,再过洛川河,就算出了七星原。 就在此时,道人突然止住脚步。 他侧身看向一旁,沉声道,“你怎会在这里?” 道人目光处,空空荡荡,只有几颗枯黄细草轻轻晃着叶片。可待他话音落下后,那片空荡处竟是现出一人。 无声无息,无风无动。 好似他本就站在那里。 “山主你先是奔至神都,又施神通到了天关。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没差太多。” 那人中年模样,身材高大,比寻常人都要高出一头,略显方正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想着回天剑山多半要是路过此处,我就干脆在这里等候,也省得见了那些妖崽子控不住剑。” “此事你早已知晓?”青袍道人陡然抬起眼,眸间有剑意升腾。 若是不知事情经过,他怎么这般肯定自己不会在万妖城翻脸? 那中年男子张了张嘴,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山主,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好在薛家丫头逃了出来,你也赶紧回山养伤吧。” 道人满脸忿然,刚想说话,却是再压不住伤势,吐出一口血来。 “哎呀,山主你看看你。” 中年男子摇头晃脑,“都好几百岁的人了,还这么大气性。青锋剑都断了还偏要去引那天地大势,这种事儿好歹得等你过了天劫再说吧?现在好了,搞得自己一身是伤,没个三五十年别想再出山了。万幸是你没死呀,假若山主你不小心死掉,咱这天剑山可怎么办?你又没留什么遗书,到时候谁来接你的位置啊?不用我说,山主你自己也清楚,现在第二峰没人,第三峰那边……啧,再说第四峰吧……” “闭嘴!” 青袍道人气得不轻,刚缓过劲,便瞪了中年男子一眼,令他闭上嘴巴,甩动衣袖负手道,“老夫自会回山,不消你来啰嗦。天关尚有一城完好,小东与蕊儿两人在那边,你去看着。” “那边无事。”中年男子摇头,“玉瑄丫头过去了。” 道人略有诧异,“她破境了?” 中年男子摇头,无奈道,“谁想那丫头闭关时,把斩妖剑带在身边了。” “……” 道人知晓这把剑的来历,顿了片刻后说道,“回山。” …… 七星原。 万妖城……遗址。 经过先前一战,雄伟壮阔的万妖城已然不见,只余下满地废墟,以及部分劫后余生、呆愣在废墟里的妖族。 楚阳王立身此间,纵是满身有伤、气息不定,神情却依旧淡然。 在他对面,秋山王目光闪烁。 他看出楚阳王为了抗衡巨剑,已然重伤,这是杀他的大好机会。此人身为大离第一人,若能除掉自然是解决妖族一大心患。 可惜…… 人族并非只有大离,除开南疆尚有中州、北原等地。 “想杀本座,大可一试。” 楚阳王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秋山王皱起眉,他看着楚阳王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一时间吃不准他的底气是什么。 “既然不想动手,那便说下旁事。” 楚阳王背负双手,目光落向远处,正是先前巨剑分化出的那道流光飞去方向,“听闻天云城尚有守军,那这座城便还归我人族。先前诸多协商不变,唯此处做以修改。” “楚阳王倒是好生大度!” 秋山王眼中冷意闪动,“人族舍让天关是两族谈和的基本,你飘然一语抽了基石,还妄想城楼不塌?” 楚阳王看向脚下瓦砾,“我大离也从未允诺过尔等可在此处立城。” “哼!即是如此,那你我便好好算算得失。” 秋山王心头杀意再度浮现,今日本不该参与此事的天剑山忽然出现,致使妖族蒙受大难、死伤惨重。若非天关非同小可,族内亦是重视此次谈和,他哪里会在这里多做口舌,早联手其他三名王级族人吞了楚阳王。 现今,楚阳王提出这般条件,他自是杀意难掩。 唳—— 远处传来啼鸣声,如鹰嚎般高亢,又如鲸吟般深沉。 如洗月华中,青鹏身影浮现,游于半空,仿若乌云飘动。 两道身影从青鹏身上跃下,一者红衣、手持长枪立在前,一者绿裙手捧丹药位于后,正是青萝、红袖两人。 “主上!你受伤了!” 青萝手腕间银铃轻响,快步搀住楚阳王,另一手取出丹药递去。 红袖手中长枪幽光袅袅,冷冽的目光环视四周,周身气息翻涌,随时都会暴然出手。 秋山王冷笑不止,楚阳王都没有拔剑,这么个女娃子也敢在他面前亮枪? “红袖,不得无礼。”楚阳王说道。 红袖面无表情,默然收枪,退回到楚阳王身侧。 楚阳王伤势极重,却推开青萝向前走了两步,“关于天云城一事,本座忽有新念,秋山王可愿一听?” 秋山王深深看他一眼,轻轻颌首。 自相识以来,楚阳王从来都是直呼他为秋山,今次改称秋山王,令他心底有些犯嘀咕。 “天云城尚有守兵,那薛将军与你妖族间的战事便不算完结。既然战事未休,自当以战局定夺天云城归属。” “当真?” 秋山王有些诧异,那天云城是有守兵不假,却只剩一人罢了。若是以战局定夺天云城归属,莫说他手下大军,只消随意遣出一名妖将,便能轻而易举破城拿地。 楚阳王点头,“自是当真。不过那天云城中只余一人,妖族若是来战,也当一人来战。” “理应如此。”秋山王点头同意。 楚阳王继续道,“且不得以境界相欺。” 秋山王不再点头,看向楚阳王,揣摩对方是否在挖坑等他跳下。 楚阳王轻笑,“秋山王且细细思量几日,本座在天云城相候。” 人族这边他能一人定夺,可妖族那边却不是秋山王的一言堂。楚阳王明白秋山王要与族中商议才能给出答复,所以给他留了几日时间。 斡旋天际的青鹏缓缓落下。 楚阳王不待秋山王回应,便已踏足青鹏背上,红袖、青萝两人紧随其后。 废墟间忽有长风起,尘土沙石与枯草四散,烟云高起间,青鹏直入九天,奔赴天云。 第二十五章 斩妖剑 天云城。 城外荒野上,曾因守军、妖兽争战时留下的痕迹,已被风沙平复许多,今日却又添了条数十里长的沟壑。 沟壑起始处,有斑斑血迹。 “可惜,还是被那人走掉了。” 丁蕊托住深陷昏迷的陆胥东,神情间带着些许遗憾。 前不久,陆胥东借天引势,分化出一缕巨剑威能落到此处,却在最后一刻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致使那道攻击偏了许多,最终让那黄衣男子重伤逃走。 顾云飞沉默不语,双目湛出光彩。 方才见陆胥东引动天势,只一丝缕却蕴有如此威能,他便如初次见海,被那种比视线还宽阔、与天地共广袤的事物震住心神,满心只有一叹—— 世间竟有这般伟力…… “你没事吧?” 丁蕊察觉到顾云飞还在发愣,猜出他是被那道剑光慑住心神,不禁点他一句,“观那山再高,也要着眼脚下。” 顾云飞身躯一震,长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这才转身朝丁蕊行礼,“多谢丁姑娘提点。” “你能想明白就……” 丁蕊稍显欣慰,正说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抱起陆胥东快速离去的同时也在叮嘱顾云飞,“若是有人询问,就说我与师弟重伤,需要闭关休养,不便相见。” 诶? 顾云飞看着慌忙逃去的丁蕊,满心不解。 她面对妖将尚且沉稳,纵在生死关头也不曾变却颜色,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她这般无措? 若是有人询问…… 有人询问…… 有人…… 月光挥洒,满地皆白。 顾云飞无端感受到一阵丝丝冷意从脚下涌起、顺着脖颈淹来,又像无数根银针扎刺,只觉每处毛孔都疼痛难忍。 有人! 有声响从侧面传来,顾云飞猛然转身,才发觉城楼另侧多出一道身影。 与丁蕊一般白衣飘飘。 如红袖那样霜寒迫人。 及腰长发自然垂落背后,衣裙如绸不掩窈窕身段,怀中斜抱赤柄长剑,侧颜轻语宛若孤凤低鸣。 遗世独立,飘然若仙。 『应当不是妖族……』 顾云飞边打量着那名女子,边忖度对方身份。 城内剑塔没有动静,联想起方才丁蕊那般反应,兴许两人是认识,再看那人手里长剑,他当即轻咳一声,试探着问道,“姑娘可是天剑山上的人?” 女子不应,仍在对剑低语。 顾云飞踌躇片刻,朝她那边近了两步,重又问了一遍,“姑娘可是天剑山上的……” “人”字还未出口。 就听见铮的一声,女子怀中长剑陡然出鞘三分,只见一片血色从中浮现,溢向这方天地。瞬间,整处天关七城都被血色覆盖,华光直映星空,连天上星辰隐蔽不现。 这一刻,天地间不知有多少人睁开眼睛——斩妖剑出鞘了! …… “天关七城绝不舍让!” “何须与他们言说许多,休要信他们公平决斗!” “我族死伤这般惨重,何必再与他们东扯西扯,打回去!” “大不了再与他们大战一场!” 秋山王见族内诸多名望言之愤愤,又见其余两王沉默不语,心知一时间此事难有定论。 就在此时,北方有红光映天。 “斩妖剑!” 人间有几多人心生豪情,妖域便有几多人惶恐不安。 妖族诸多名望忽而沉默。 其中有人低语道,“若真是公平决斗,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二。” …… 天云城。 南城楼上。 杀气宛若实化,将顾云飞封住。 他能感受那柄剑是冲他而来,已经将他气机锁死,只待剑身完全出鞘,他将避无可避,唯有一死。 长剑剧烈颤抖,急不可待。 可惜,剑柄被一只白皙玉手牢牢握住,任它如何颤抖,终究没能出鞘。 女子左臂抱剑姿态不变,右手反持剑柄,将它一丝丝、一寸寸、一点点按压回剑鞘之内。 嗡—— 剑身彻底没回剑鞘时,发出不甘震音。 “我们来晚了。” 女子低声慢语,清幽空灵。 说完,她转身朝城里走去,自始至终都未看顾云飞一眼。 『她究竟是谁?』 顾云飞方临死劫却不后怕,反盯着那女子身影不放,似乎想看出她的真实身份。直到有风吹动,周身泛起阵阵冷意,才发觉自己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呼—— 呼—— 女子消失不见,城楼上风声却是越来越大。 顾云飞心生疑惑,纵使秋风狂野,也不该这般无度,直到有黑影将他笼罩起来,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时,一只大到离谱的青色巨鸟缓缓落下。 覆盖天云城的剑阵竟也丝毫没有反应,任由它从高天落下,穿过剑阵落到城下。 当它在城楼前立稳时,背部刚好与城楼平齐。 鸟背上立着三人,一男两女。 其中一名女子顾云飞认识,正是前几日教过他一套枪法的红袖。此刻她与另一位姑娘并排站在那名男子身后,仿佛丫鬟侍女。 红袖——楚阳王府第一统领。 楚阳王——人妖两族谈和推进者。 顾云飞眉头紧锁,已然猜出那名男子身份。 见三人要进城来,他眉角高挑,想着众将士守城苦盼无归,想着尹城主傲然赴死,想着天霞城满眼破败,当即挑起旗杆,将断口处指向那名男子。 “既然之前不肯来,那今日为何还要过来。” 红袖面无神情,手中无端多出一柄长枪。青萝面含笑意,却是屈指轻弹,一道流光直奔顾云飞额头。 眼见死劫当头,顾云飞不动分毫。 他死死盯着楚阳王,纵是身死当场也要为满城将士问上一句:今日为何还要过来!为何今日还有脸过来! 流光临近,杀机暗藏。 楚阳王看着顾云飞的眼睛,两者目光皆是平静。似是伤势引动,他忽地捂嘴咳嗽起来,掌心都是血渍。 于是,那道流光消散。 “临死无惧,神行致一,不差。” 楚阳王轻笑,无视那根指着自己的断旗杆,抬步走上城楼。 顾云飞眼看着楚阳王朝自己走来,忽觉手臂一沉,数千斤重的旗杆莫名重如山岳,他两臂狂颤也止不住落势,最终那半截旗杆当的一声砸在城头。 此刻,楚阳王刚巧走到身侧,他平静说道,“你若能守住此城,本座自会告知缘由。” 顾云飞沉声不语。 他转身看着楚阳王步步行远,消失于长街转角处,不禁皱起眉——你若能守住此城…… 他是什么意思? …… 某个寻常小院。 这里处于天云城东侧一隅,院子不大,不过三间瓦房。院中栽种有两行小青菜,角落处摆着磨盘,青鹏化作雀鸟大小,正蹲在那里。 屋里是木桌木椅木凳,虽然干净无尘,却终究掩不住老旧,好在大小事物摆放有序,看着倒也舒心。 前些时日,红袖借住于此。现今楚阳王伤重,需觅地休养,刚好用上。 “本座需闭关七日,人妖两族决斗一事,由你负责,红袖从旁协助。”进房屋时,楚阳王转身吩咐。 红袖点头称是,青萝却皱眉不语。 七日…… 这个时间太过微妙——神都的镇国四军行至天关七城的最短时间,就是七日。 想到此处,青萝不禁问道,“若是妖族不肯应下这场决斗……” 她知晓天关之事前后始末,将心比心下,若自身是为妖族,大概率不会应下这场无端多出来的决斗。 楚阳王淡然说道,“斩妖剑已至天关,他们不应也得应。” 青萝目光闪烁,又问,“主上,我看那个叫顾什么的呆呆傻傻,气息也不纯粹,他真能打得过同境妖族么?” 楚阳王看了青萝一眼,“若是侥幸能赢,便省得与妖族撕破脸。” 第二十六章 心境致一 屋门关闭,身影消失。 楚阳王开始闭关休养,院中只余下红袖、青萝两人。 “开始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捏印,道道光纹符号分别从两人指尖飞出,一者杀气凛然,一者幻隐无常,相互纠缠着落在院子四周,将此地封锁起来。 这是她们联手布设的法阵,除非妖王来袭,旁人很难短时间内将之打破。 “好了!” 青萝拍了拍手,随后掐在腰间,侧身看向红袖,见她似是要在院中打坐,赶忙将她拖拽出了小院。 红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偏着脑袋,以冷冽目光看向青萝。 “好了,好了,你别盯着我看了。” 青萝像是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般十分不自在,她张开十指,用白嫩的手挡住红袖眼神,“虽说有法阵阻隔,可主上剑心通明,院里说话兴许会打搅到他休养。” 稍作解释,她继续道,“我是有些事情拿不准,得跟你商量商量。” 先前楚阳王话里有和妖族撕破脸的意思,但她吃不住这个撕破脸的程度。此外还有关于顾云飞的问题,一是他实力究竟如何,二是天赋如何。 曾听红袖传讯称顾云飞天赋极高,青萝不免好奇。 面对诸多询问,红袖沉思片刻,随后指向脚下,“此地应是主上底线。” 人妖两族谈和,起初大离同意让出天关七城,却因天剑山的强势,令楚阳王改变想法,不惜撕破脸也要留下天云城。 故而,天云城是楚阳王的底线。 换言之,妖族若敢强取天云城,大离便会联合诸多势力,再伐妖族! “嗯。” 青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那个姓顾的天赋与当前实力又是怎样?” 红袖眸中映出枪影,手中自是多出那柄长枪。 一阵风起。 枪转裙动,破空声不止。 长街上尘土飘扬,空气仿佛变得黏稠,令青萝感到些许呼吸不畅。 “归元六枪?” “归元初式。” “哦,我记得主上说过,你幼年习练枪法时最先修习的就是归元初式。这和那个姓顾的有什么关系?” “我曾在他面前演练一回。” 红袖收起长枪,眸光闪动,“三天之后,我自限实力用归元初式再与他交手,他未败。” 青萝一脸愕然,思索片刻后问道,“你当年多久学会的归元初式?” 红袖道,“三日记下路数,十五日通晓变化,三个月融会贯通。” 青萝桃眼圆瞪,粉唇半张,心湖波涛不断,半是解释半是自我安慰,“那时你年幼,心智尚未成熟,要想真切理解枪法真意,自然会多耗些时日。” 红袖摇头。 她曾多次暗中观察顾云飞,知道他先前对枪法一窍不通,三日明悟归元初式真意,放眼枪楼千年历史,也无几人能出其右。 青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她一言不发,猛然转身朝南侧城楼行去。 …… 城楼上。 顾云飞眼望远方,两手摩挲着半截旗杆。 这两日接连有大人物落足天云,让他思绪难平。不过心湖在经历最初浪潮翻涌后,现今自是变得更为平静,难以动摇。 天剑山也好。 楚阳王也罢。 不管是谁来谁走,都与他顾云飞无关,他只消全心修炼、舍命守城便是。 念及于此,他思绪落回自身。 应该是受到血气影响,现在他对灵力的感知弱了些许,更要命的是炼化灵气的速度慢了九成,很可能止步三境。 反观体内血气,或许是妖气入体的缘故,现在他饿的快、饭量大,哪怕不去锻体,每日增长的血气都有往常刻苦锻炼的两倍还多。如果能保持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月时间,他就能将这半根数千斤重的旗杆当作寻常枪棒耍动。 可惜,无论是尹城主还是小桃,都不希望他在武道一途走得太深,以至于现在他空有一身血气,却无对应武法。 “诶……思之无益。” 顾云飞喟然长叹,踢起半截旗杆着地那端,两手发力横挪,自是一记横扫千军。 突然,有银铃于身后叮当作响。 顾云飞转身看去,是先前那位跟随楚阳王而来的绿裙女子,比起红袖,她个头略矮,多几分稚气,正站在台阶旁拍手,满脸微笑。 见顾云飞朝她看来,青萝神情无端变得妩媚,瞬间稚气尽消,如若红楼窗口处的风尘女子。 她脚步慢抬,步态蹁跹。 腕间银铃轻碰,脆响不断。 不知是想试探顾云飞心性,还是心存戏弄,青萝那张精致俊美的脸上,满是柔情蜜意,眼含秋波、齿咬朱唇,粉嫩的小舌头时隐时现,春情无限。 只是她步伐太慢,不等靠近,顾云飞已经拎着旗杆离去,此处仅回荡着他那渐消渐散的漠然声音。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青萝如遭雷击,脚下步伐一顿,神情宛若霜打的茄子,周身媚意消退。她低着脸,桃眼轻挑,落在顾云飞的背影上,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忽然,她感应到什么,转身看向身后,本该留守小院的红袖正朝她走来。 红袖看着青萝,“主上曾有言,他神行致一。凡有此心境者,难堕迷惘,无惧外欲,心性不需你再试探。” 有此心境? 青萝皱起眉,一对桃眼直勾勾地盯着红袖,两颊微鼓,满脸的不开心。 幼年时期,她被玉仙门收养,因天资出众,是以当作候补圣女培养,少不得看些山经野文,对于心境一说自然有着不少认知。 诸如坐怀不乱、诸如淫虫上脑…… 可这神行致一,她怎从未听说过? 红袖心知青萝心思,看她一眼,坦然道,“你性子跳脱,主上自然不会与你细说这些。” 青萝扁了扁嘴巴,不悦道,“主上还偷偷跟你讲了什么?” 红袖不再说话,看向城内长街。 青萝顺她目光看去,正看到方才离去的顾云飞又重回这里,当即落下城墙拦在他身前,似笑非笑道,“我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 顾云飞没理会青萝,抬头看向城楼上的红袖,“让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先前他见青萝跑到城楼上发癫,赶紧提杆离去,快走回城主府邸时,忽然听见红袖传音,让他来城楼一趟。 毕竟受过恩惠,顾云飞稍作犹豫就赶回来了。只是想着天云城下还埋有枯骨,他对红袖的态度自然不怎么好。 “过些时日你与妖族将有一战,这几天青萝会教你。” 红袖没有说太多,只这一句话,便踏步离去,留下一脸愕然的顾云飞,以及满脸坏笑的青萝。 “都走远了,还看。” 青萝两手掐腰,引得一阵铃响,她围着顾云飞绕行一圈,叱声道,“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衣服脱了!” 第二十七章 囚龙 若是求医问药时,大夫让脱衣,可当那是救命。 若是勾栏听曲时,花魁让脱衣,可当那是情趣。 可身处长街,这位仅见过一次面且不知名姓的浪荡女子突然让他脱衣,顾云飞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脑子真的有问题,然后转身就走。 “站住!” 青萝声音传来,可顾云飞怎会听她的话,原本只是走,现在直接变为跑。 却只听,银铃轻响。 已经跑出半条街的顾云飞突然发觉身体好似陷进泥泞,左脚落脚再难抬起来,而右腿还甩在半空,像被无形之物禁锢,纵有一身力气也挣扎不得半分。 哒——叮铃—— 哒——叮铃—— 脚步声伴着清脆铃音不断接近。 顾云飞身体动弹不得,只能尽力转动眼睛,他看着绿裙女子从自己身后绕到身前,满眼戏谑地抬起葱白玉指,然后点向自己胸口。 “请……请姑娘自重!” 顾云飞见那手指顿了一下,又立刻说道,“红袖姑娘说你会……” 青萝听着顾云飞又提红袖,自是心头不喜、恼意暗生,她手指隔空一弹,瞬间将他上身衣物去个干净。 …… “妖气压住灵气,灵法之路难走。” “虽说决斗时间未定,但再如何拖延左右不过这几日,只能着手武道。” “而且这小子血气旺盛,反压妖气一头,先给他补齐武道短板,兴许实力可以突飞猛进。再之后……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青萝坐在城头垛墙上,手托脸颊,两腿轻晃,嘴里嘀咕不停,心头很快有了决断。 方才她脱去顾云飞身上衣物,是为了探查他周身穴窍的炼化情况。虽说凭借灵气入体的手段也能探知个大概,可终究不够精准。再加上他体内血气、灵气、妖气混杂,唯有指量才能确切断出他当前状态。 至于为何作那副姿态引他误会…… 青萝瞥向旁边练枪的顾云飞,不禁啧了一声——凭什么看到自己就跑,却又肯听红袖的话,她哪里比得上自己! 想到这里,青萝不禁挺起胸脯。 至少两点她就比不了! 至少两点! 察觉到青萝目光扫来,顾云飞立起手中半截旗杆,缓缓吐出浊气,似感慨又似赞叹,“红袖姑娘教的这套枪法当真玄妙。” “哼!” 青萝从垛墙上跳下来,噘起嘴巴走向顾云飞,“少跟我用这种激将法,因为我—真—的—会—生—气!”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随后藕臂轻扬间,一只银铃脱手而出,自行系到顾云飞脖间。 叮铃—— 叮铃—— 铃声悦耳动听。 顾云飞脸色黑了不少,他看到青萝脸上露出柔美笑容,听见她说,“来,跟我来一起念——红袖姑娘。” 他一扭头,不理青萝,也没管脖间铃铛,挑杆继续习练枪法。 稍有动作,银铃响动不休。 或许是铃音太碎,顾云飞只觉心头烦躁不已,往日的淡然平静再也不复,种种烦思又绕心头。 不对! 顾云飞忽地止住动作,随着铃音消停,心头清明复现,不由深深看向侧旁青萝——铃音扰心,可淬炼意志。 前半生,意志是无可言表之物,可在这里,意志的强弱直接影响着神识的强弱。有太多修者因意志不强,直接放弃凝聚神识! 这银铃,绝非寻常物。 “倒是不笨呀。” 看着顾云飞脸色变幻不定,青萝猜出他心头所想,嫣然一笑,伸着跟白嫩手指挑向顾云飞的下巴,“刚才你故意激我,想让我早些教你东西,不知道你想学什么?” 顾云飞后退半步,避开青萝,不假思索道,“可有武法教我?” 武法? 倒是省了一番口舌,只是…… 青萝脸上笑容消退,轻蹙蛾眉,正色道,“有是有,只不过……” 她想着先将武道之事说清楚,再传武法,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云飞摇头打断。 “武道势微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 顾云飞看着青萝的眼睛,平静道,“若能守住这城,九死不悔。” 青萝沉默,她想到红袖曾言此人品性上佳,这般来看倒是说的没错。 “好,我来教你。” 她轻点头,神态端庄,葱白玉指点在顾云飞眉心,声音响在他脑海—— 『天关之地武道盛行,所修武法无非四门,我曾因好奇了解过其中一门,只到前四境,刚好够你使用。』 『武法名为——囚龙。』 …… 次日。 旭日初升,晨曦挥洒。 顾云飞放下碗筷,起身朝外走。 昨夜陆胥东重伤昏迷,被丁蕊带回城中养伤,他准备去探望一二。 刚走出门,顾云飞就见一席白衣自远处飘来,看似不着烟尘,却因频频回头显得格外慌乱。 “丁姑娘,你这是……” “无事,无……那个左右无事,我到你这边坐坐。” 不等顾云飞开口,丁蕊就抓着他的衣领进了城主府邸。 来到正堂,宾主分坐。 顾云飞边沏茶,边打量着此刻的丁蕊——目光无定、气息不稳、脸颊微微泛红,宛然受到惊吓的模样。 能让她显露这般神态,昨夜那位抱剑女子……究竟是何身份? “丁姑娘,请喝茶。” “哦。” “不知陆道兄伤势如何?可曾醒过来?” “师弟他……”丁蕊似乎想到什么眸光起了一丝波澜,却又很快掩饰住,露出一丝怪异的笑,“他昨夜就醒了,伤势已经稳住,接下来慢慢休养便可。” 顾云飞看着丁蕊,总觉哪里有些古怪,不过这毕竟是他们师兄妹(师姐弟)之间的事情,他也没有多问。 随意聊了几句,话题自然转到昨夜那位怀中抱剑的白衣女子身上。 丁蕊神情变幻,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难言的沉闷,“她是大师姐。” 天剑九峰彼此间不分高下,峰上弟子仅以入门时间排资论辈,可有一人例外,那便是寇玉瑄。 除了山主与峰主,不管哪代弟子见着她,都要尊称她为大师姐。 顾云飞心头疑惑更甚,“丁姑娘似乎很惧怕她?” 丁蕊摇头,“你未醒剑觉,不通剑意,自然不懂。在我们眼中,大师姐仿若天上骄阳。可这骄阳若是坠你身旁,你会如何自处?” …… 另处院落。 “大……大师姐,我伤势不重,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你初至天云,要不让丁师妹陪你走动走动?” 陆胥东看着坐在侧旁的寇玉瑄,眼角抽搐不停,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身侧的那柄长剑上。 尽管剑已归鞘,可仍有冰冷彻骨、恨意冲天的气息流露出来。 陆胥东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就像来到万载冰窟,脚下满是如刃冰锥,无尽的贯体凉风毫无休止之意,将他吹成风里残烛。 寇玉瑄半垂着脑袋,似在打量床榻侧面的雕花,语气格外平静,“丁蕊叮嘱我照看好你。” 陆胥东听见这话,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满含幽怨地看着斩妖剑,心里想着:能与此凶刃长年为伴,大师姐还真是……太可怕了。 “大师姐……那你可不可以坐远一点……” “哦。” 寇玉瑄点头,将板凳提到远一点的地方,重新坐好,目光转而落在地板上面了。 第二十八章 玄灵丹 接下来几日,顾云飞沉浸于钻研囚龙真经,不问他事。青萝也是无比尽心尽责,每日陪伴在旁观他打坐,一副好为人师模样,随时准备指点一二。 只可惜,顾云飞只自行领悟,青萝眼睛都快看瞎,也没见他多问一句。 囚龙。 顾名思义,以躯体、血气为牢笼,束缚本心,蕴养真龙。 前三境锤炼躯体,从四境开始蕴养真龙。躯体愈发强大,牢笼愈发坚固,真龙想要挣脱束缚,便只能不断积蓄力量,待那一朝爆发,直登九天。 九天之上,再立牢笼。 周而复始,无有尽头。 『有些地方与九转玄功相近,可以相互映证。』 『不过,囚龙武法立意高出九转玄功太多,血气与灵气也是有所不同。不如试着取其精华,看看能否将九转玄功融进囚龙之内。』 顾云飞醉心武法,在放空一切后,思绪飘然九天,除了两份功法,再无天与地,亦无他和我。两种功法仿佛成为有形之质,在他精神空间中悬浮不定,随着他对两者功法的理解不断加深,开始相互触碰,一点点融合起来。 “这是……” 青萝陡然挑起眉头,看向盘坐状态下的顾云飞,此刻他与之前并无不同,但气息却变得隐晦不明,时远时近,以神识探知那里仿若无人一般。 似乎想到什么,她神情陡然一阵变化,失声道,“无我!” 如同佛者求空无,道家求自然。 浑然忘我,一心向道,这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修炼状态,但凡遇上都是莫大机遇。有人借此一日悟道,有人借此悟出绝世神通,有人借此登天入圣。 青萝也曾体会过这种状态。 当时她尚处于三境,还未构建出气海神庭。尽管她天资过人,可想要步入四境,至少也需要十年时间的打磨。谁料想无意中进入无我状态,借助这番机缘,她硬生生将时间缩短到半年。 只是…… 武法注重体魄,按部就班就行,根本不需叩心自问,也不需要感悟玄机,这个姓顾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有心询问,又怕打扰他修行,干脆将视线落到旁处,分散些心思。 距离万妖城崩塌已有四日,她随楚阳王来到天关也有四日,妖族那边却没有传来半点动静,青萝不禁暗自猜测,“它们该不会不肯答应吧?”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忽有流光从南方天际闯进视野,青萝抬眼望去,看着那道流光落在天云城前化为人形。 “来了。”她嘴角微扬,低声呢喃。 …… 近千年来妖族势弱,虽说时有人族强者死于妖族手上,但从黑市里供应不绝的妖丹上不难看出,妖族在人族眼中无异于明码标价的货物。 青萝身为人族,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纵使面对将级大妖,心头傲气仍旧不消。 “只你一人前来?”她皱眉问道。 “是的。” 年轻妖将递出一封拜帖,“关于以决斗定夺天云城归属一事,吾王已经应允。具体细则,吾王将会在四日后亲临天云城,当面与楚阳王商议。” 留下拜帖,年轻妖将转身离去。 青萝看向那人离去的背影,把玩着手中拜帖,脸上露出玩味神情。 四日后? 『主上将在三日后出关,妖族怎会选出这样的时间?』 『巧合?』 她先是这般猜测又很快否定,随即想到什么,不禁眉梢高抬冷哼出声,这分明是妖族给予他们的警告:我族已知晓你大离调兵遣将之事。 军中有妖族内应? 还是妖族有人可参悟天机? 青萝想不通,也就懒得去想,看了眼拜帖并无暗手,将之收起,回到城楼上继续观花赏月。 夜幕将至,顾云飞睁开眼睛。 他发现青萝还坐在一旁,嘴巴轻动似乎想说什么。 青萝神情一正,心想这小子终于有问题想不通了么,她清了清嗓子,“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顾云飞犹豫片刻,“不知青萝姑娘手里有没有可以增加灵法修为的丹药?如果有的话,我想跟你借一些。” 青萝微怔,“有是有,你要这个做什么?” 平添灵法修为的丹药极为珍贵,若非青萝身居高位,恐怕也拿不出这种东西。也不是舍得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她想不通,长于武道的顾云飞要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 顾云飞哂笑,“灵法修为高些,终究是多点实力。” 青萝稍作思量,手腕翻转间,掌心多出一支玉瓶,“这里有三枚玄灵丹,一枚可抵十年苦修,就不用还了。” 顾云飞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姑娘手里还真有,不禁笑起来,连声道谢,言称有机会还是会还的。 夜幕落下。 星月朗朗。 顾云飞已经回到房中,拿出青萝刚给他的三枚丹药,打量一二,一同倒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其中蕴含的药力瞬间化作一股灵气洪流,将他全身上下所有经络冲刷一遍,连气海都快撑碎了。 如此庞大的灵气已经超过顾云飞能够吸收的极限,药力却还未散尽! 服用类似于玄灵丹这种增添修为的丹药,一般来说都是循序渐进,有些性格谨慎者,甚至还会用其他丹药作辅。 从没有人像顾云飞这样,灵法尚处二境,却是同时服下三枚玄灵丹。倘若青萝知道他是这样吃,打死也不可能把丹药交给他。 眼看气海将碎,身体也被过量灵气撑得渗出血珠,顾云飞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 只见他盘膝如常,神情自若,也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那如海般的灵气竟是快速消退,纵使口中残旧药力仍在转化为灵气,似乎也不够消耗。 很快,三枚玄灵丹所化的灵气彻底消失,顾云飞也终于睁开眼。 “还是不够啊……” …… 次日清晨。 青萝来到城楼,看着习练武法的顾云飞,突然发觉他的灵法境界并无明显变化,不禁皱眉问道,“玄灵丹你还没吃么?” 顾云飞摇头,“三枚不太够,你这边还有多的么?” 青萝桃眼瞪圆,正想仔细看清他和昨日有多大区别时,又听见顾云飞补充道,“我会还的。” 青萝:“……” …… 光阴似箭,转眼三日过去。 顾云飞仍在城楼上练功,而青萝已经去了城中那处小院。 “主上还未醒来?” 青萝看到红袖守在院门外,上前询问,“这几日可有异常?” 红袖只是摇头,没有开口。 看着红袖这幅冷傲模样,青萝不自觉鼓起两腮,然后一脸不服气地站到院门另一侧,静候楚阳王出关。 咔嚓—— 无形的声音自两人心头响起,随后才传至耳廓,两人同时感应到先前布设下的法阵被人从里侧打破,不禁转身看向院中。 刚转过身,就见房门吱呀打开,一道颀长身影自屋中走出,正是楚阳王。 “主上!” 青萝露出笑容,关切道,“主上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楚阳王不置可否,侧目看她一眼,“事情都如何了?” 青萝没有怠慢,将这几日的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从她传授顾云飞武法囚龙,到妖将前来送拜帖,再到顾云飞多次跟她借用丹药。 “主上,这是妖族拜帖。” “那个姓顾的小子执拗得厉害,我让他安心修炼武法囚龙,还能多几分保命的机会,他偏是不听劝告……” 青萝跟在楚阳王身旁,絮絮叨叨说着近几日积攒下来的忿闷。 楚阳王神情淡漠,挥手不语。 红袖当即抓住青萝手腕,将她拖离此地。 “放开我!” “你放开我!” “我还没有说完呢!” 第二十九章 单刀赴战场 旭日东升,终止夜幕。 天云城外,枯草丛生的荒野上,摆着一张木桌、两只木椅,桌上放有一壶茶水、两只杯子,再无其他。这样的摆设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简直是简陋。 如此简陋的桌椅旁,坐有两人,他们身份尊崇至极,以至于无人再去留意桌椅。 南方山岭上,妖族林立。 妖气弥漫间,汇聚成阴云,黑压压地遮住半边天,其中有十数道气息不亚于秋山王,妖族的另外两位王者很有可能就隐藏其中。 从远处看,仿佛妖云压向城池。 若非此刻秋山王正坐在楚阳王的对面,任谁都会觉得妖族要向人族开战。 “天云城只有一人,你想怎么打?” 秋山王瞥了眼面前茶水,抬头看向楚阳王。 楚阳王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一局定输赢。” 秋山王盯着楚阳王的眼睛,发觉看不透他内心真实想法,摇头道,“三局两胜。” 楚阳王默然点头,算是应允。 秋山王又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开始吧。” …… 城楼上。 陆胥东伤势已经恢复,与丁蕊、寇玉瑄两人立在楼头一侧。 他望着远处妖气冲天之处,神情略显凝重,“师叔他们有谁过来了么?” 寇玉瑄默然,像是没听见。 “唔……”丁蕊沉吟道,“我猜那位肯定会来。” 陆胥东心底祈祷:最好别来。 城楼另一侧。 红袖、青萝两人站在那里,刻意与陆胥东等人拉开距离。 说起来并不是她们在给天剑山的人冷脸,而是天剑山三人给她们冷脸。丝毫不用怀疑,若非妖族在前,他们几人肯定先打起来。 “主上他们在说什么呀?” 青萝撑着脚,使劲将身体往前探,却还是满脸无奈,“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此时,一只灰蝴轻舞,似要落在青萝头顶。青萝有所察觉,侧头躲开的同时抬手摇铃,当即一点流光从银铃跃出,直奔灰蝴而去。 眼看要被打中,灰蝴双翅扇动,极为灵巧地避让开,可那点流光也是随之转变方向,再次朝着那灰蝶飞去。 灰蝶接连几次变换方向,最终被逼落到地,与那点流光撞在一起。 嘭—— 尘烟四起。 待到烟尘散尽,原处再看不见灰蝶身影,却是多出一名青年男子。 “还是这么小心眼儿。”青年男子看着青萝,满脸揶揄。 青萝挥着拳头,桃眼圆瞪,一副怒气汹汹的样子,青年立刻送她一瓶丹药赔礼道歉,这才让她略微消气。 这时红袖问道,“到了多少?” 青年男子当即正色道,“神都镇国四军至其二,八王至其五。府上天狼军已至七星原,黑影也在赶来的路上。” 红袖嗯了一声,又将目光落回远处山岭。 比起天云城,山岭上众妖族气势更凶,有人恨不得就此杀进城中,满山愤愤之言,直到看见秋山王、楚阳王之间升起一道光柱,直通天际,这才平静下来。 那是天道盟约,若有违背,必遭天谴。 …… 盟约签订,决斗开始。 眼看远处山岭间有道黑影走下山,青萝看向仍在闭目养神的顾云飞,“囚龙练的怎样?” 顾云飞道,“我仔细看过了。” 青萝点头,等他继续。可他说到这里,嘴巴就再没动过。 “没了?”青萝眼睛瞪得老大。 顾云飞点头,“嗯,没了。” “你……你没修炼?” “没有。” “你!你!你!!” 青萝不停跺脚,脸都被气红了,愤然道,“那你天天坐在这里做什么?装乌龟么!” 顾云飞抿着嘴,不讲话。 青萝将他一顿臭骂,最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反正也没指望过你能赢,等会能打过就打,打不过就赶紧认输,别平白丢了性命。” 顾云飞看向青萝,看着那双漂亮的桃眼里满是恼怒,认真说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青萝摆了摆手,又问道,“武器丹药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没?” 顾云飞摇头。 疗伤药他身上倒是还有,武器确实是没有准备。城中制式长刀无法伤到三阶妖兽,那根半截旗杆又太沉重,很不趁手。 青萝一挑眉头,翻手间掌中多出一杆长枪,通体黝黑,刃端闪动乌光,枪身刻满繁杂纹理。 只看卖相也知此枪非比寻常。 青萝将枪递过去,“你试试看,应该比那根旗杆趁手些。” 同时又塞给他一瓶疗伤药,叮嘱他战前含在嘴里,省得打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 顾云飞看着青萝一副气鼓鼓、却又认真帮忙的样子,不禁莞尔。他没接丹药,也没接长枪,只是问,“有刀么?” 青萝皱眉,“刀也有,但是品质比不得这柄枪,只有九品。” 一至九品,皆为凡兵。 九品为凡兵之最,往上便是宝兵,青萝先前拿出来的那柄长枪就是中品宝兵,怎奈顾云飞不要。 “就刀吧。” 比起长枪,顾云飞更习惯用刀。 他最初学的是破锋八斩,他杀妖时用的武器也是长刀,刀感与刀法远盛长枪。 更何况,天云城将士用的制式兵刃就是长刀。 “丹药也不要。” “宝兵也不拿。” “你还真是寿星上吊活腻了。” 青萝嘴里嘟囔着,将刀甩了过去。 顾云飞抬手接住,垫了几下,这看似寻常的三尺长刀竟重达两百余斤,当即抽刀挥动一番,无论是手感还是长度都让他感到满意。 “多谢青萝姑娘这几日辛劳。” 顾云飞反持长刀,临下城楼时,又与青萝道了谢,看她偏开脑袋的模样,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已经为这场决斗做足了准备,可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妖族。 此去,多半是余生。 他终究是亏欠了几瓶丹药没还。 “顾道友。” 陆胥东声音传来,“无论输赢,天云城都不会丢。若是力有未逮,还请惜命。” 顾云飞转过头,望着看向自己的陆胥东、丁蕊两人,露出一丝微笑,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城外走去。 秋风中,顾云飞单刀赴会。 他步伐沉稳,越行越远,越发显得渺小与孤寂。 第三十章 初战白溟 初战。 妖族:白溟。 人族:顾云飞。 场中,手持长刀的顾云飞半阖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对手是谁,只是不断调整呼吸与状态。 在他对面,正是手持长枪、一身白衣的妖将白溟。 他断去的手臂已经恢复,此刻同样不在意近在眼前的顾云飞,而是死死盯着远处的楚阳王,眼神里的怨恨几乎化为实质。 “怎会是他!”青萝惊呼出声。 随着妖族参战者周身妖气散去,青萝等人终于看清那人模样,不少人也在心头发出青萝这样的声音。 按照之前约定,参战双方境界应属一致,可这白溟分明是五阶妖将! 他凭什么下场? “你的心态比我料想的更好。” 白溟瞥了眼顾云飞,阴狠道,“但心态再好,也要死在我的枪下。” 他见顾云飞仍是不作回应,不禁皱眉问道,“难道你不奇怪身为妖将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 “那家伙不是妖将么?” 丁蕊皱起眉头,“妖族已经明目张胆到这般地步了?师弟,我们要不要出手干预?” 寇玉瑄半垂脑袋,盯着面前垛墙上的每块砖,看似神游物外,却突然开口道,“他已经不是妖将了。” “已经不是妖将了?” 丁蕊扭头看向寇玉瑄。 陆胥东同样是疑惑不解。 寇玉瑄没有解释,甚至连头都没有抬,继续盯着垛墙上的砖块。 这时,侧面传来青萝的声音——她指向寇玉瑄,嘴里嚷嚷道,“既然妖族派出妖将下场,那我们这边至少也得换那个女人吧!” 见自家大师姐被青萝用手指着,言语也是极度不客气,丁蕊与陆胥东自然沉了脸。 “想动手么?” 丁蕊横眉望去,满脸冷色。 陆胥东同样提剑在手,眼中剑意升腾。 红袖默然不语,只是将昂着脑袋脸上写有“想动手咋了”的青萝按住,倒是刚赶到天云城的灰蝶在连连赔不是。 “干嘛按着我?” 青萝小声嘀咕起来,“三对三,有什么好怕的。而且妖族就在这里,又不会真打起来……” 红袖没理会青萝,转头看向城外,“白溟应该不是妖将了,否则主上不会坐视不理。” 青萝好奇,“怎么可能不是?” 灰蝶突然啊了一声,“难不成……” “什么?”青萝更加好奇。 灰蝶道,“如果说白溟已经跌回三境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碎裂内丹!” 内丹是妖族性命交关之物,一旦内丹碎裂,这名妖族也会随之死去。可事情总有例外,妖族存世久远,不少族群都掌握有碎丹而不死的办法,尽管会跌落境界,终生难以再聚出内丹,可终究是保全了性命。 而且,内丹碎裂跌落的三境,因为身体吸收了内丹的能量,会比寻常的三境实力更强! 灰蝶说完,青萝不禁担忧起来,她低声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姓顾的那个小子多半要输啊。” 灰蝶摇头道,“恐怕不单单是要他输了。” 城楼上几人看向远处的顾云飞,目光各不相同,有人担忧,有人漠然。只不过,这一切都与顾云飞无关。 “你当真不会害怕么?” 白溟看着顾云飞,再度询问。 他本非多话的性格,可是为了争夺天云城,他被秋山王要求自碎内丹,自断未来。所以,现在的白溟不仅是想打赢这场战斗,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要顾云飞惨死。 他想要楚阳王含怒出手。 他想要两族就此开战,要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不幸。 一切从击溃对方的意志开始! 白溟抱有这样的想法,毫不吝啬地展露出自身气势,随着慢步向前,一点点压在顾云飞身上。 这时候,顾云飞终于睁开眼睛。 “开始了?” 他问白溟。 白溟愣了一下,本能地转头去看秋山王,就在他听见秋山王说“那就开始吧”的瞬间,耳畔便传来刀刃破风声。 嗖—— 血光闪动。 顾云飞长刀出手,以开天辟地之姿斩向白溟。 白溟后退,避开刀芒。 然而顾云飞身前刀光不断,竖劈、横斩、斜挑、崩砍……这脚提的快,那脚跟的紧,身体紧崩蓄着劲儿,全顺着手臂、顺着长刀使了出去,破锋八斩接连用出几轮,血气沿着刀身翻滚,像野火遇见长风,拼了命地往前涌。 “好小子!” 白溟狞笑起来。 从他避开第一道刀芒开始,后退的步伐就没能止住。他一退再退,伺机反攻,却被刀刃死死缠住,寻不到机会。 现在,他不想再退了。 看着砍向自己面门的长刀,白溟那对蛇一般的竖瞳,忽然闪烁起凶光。在刀刃即将落下之际,他突然张口,一点寒芒自口中飞出。 当! 寒芒化作长枪,刃尖撞上刀口,金声乍起,寒光闪动,在这剧烈的碰撞中两人各自退开。 顾云飞看着手持长枪的白溟沉默不语,握刀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白溟冷笑,“你很会把握时机,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只是无意义的挣扎。” 话音刚落,白溟动了。 两人相峙到现在,这是白溟首次出手。 他将长枪缓缓抬起,不见有多余动作,那柄冷光幽然的长枪便无端变得隐晦起来,仿佛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 顾云飞暗自警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体紧绷,随时应对接下来的攻击。 哧—— 顾云飞左肩无端绽开一朵血花。 白溟在那里? 顾云飞侧身挪位,抽刀劈向左侧,可那里并没有人,白溟仍立在远处,身影似乎未曾有过动摇。 远程攻击? 顾云飞皱起眉头,正思索时,右侧大腿再度传来剧痛,空气里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郁。 “不必惊慌。”白溟笑着说,“我会尽可能慢地杀死你,血液慢慢流干,骨头一根接一根断裂,四肢逐一失去,五官接连被剥离。他们只会站在那里,看着你垂死挣扎,就算你声嘶力竭地求饶,也不会有人为你喊停。” 白溟表情逐渐癫狂,瞳孔因亢奋而显露出猩红色,他伸出舌头舔舐上唇,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城楼上众人沉默。 无论是陆胥东三人,还是红袖青萝几人,他们谁都没能想到,内丹碎裂的白溟竟还能施展出天赋神通。虽说徒有其表,却也不是武道三境的顾云飞可以应对。 此刻的顾云飞四肢都有伤,衣衫被血水染红大半,看起来极度狼狈。 伤势不重,暂无性命之虞,但他们都明白这是白溟在刻意留手。 “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灰蝶叹息,因为红袖与青萝两人对顾云飞过高的评价,令他对这场决斗有了些许期盼。 可是,一个查不到跟脚的野小子,怎可能赢过妖族? 看着仍在被白溟戏耍的顾云飞,灰蝶摇了摇头,“除非他凝出神识,至少也得开了眼耳两窍,才有赢的可能。可是你们也清楚,他连眼窍都未开。” 想要守住天云城,恐怕还是要和妖族做过一场才行。 既然到了天关,灰蝶自然不会有怯战的念头。不仅是他,各路王侯、镇国四军、王府天狼军,他们都不会有怯战的想法。 他们要做的,就是以决然的态度,逼迫妖族舍让天云城。 若是不允,那便战。 哪怕整个南疆沉沦毁灭,妖族也休想从天云城多拿走半片砖瓦! 灰蝶抬眼看向远处山岭,那里妖气遮天,其中十余道王级气息尤为明显,看来妖族也存有类似打算啊…… 主上与秋山王受天道盟约掣肘,谁都不会出手,算是兑掉。 五位王侯、两支镇国军的将军可以拦住七名妖王,天狼军可以短时间拖住一名,红袖、青萝,再加上他与黑影,兴许可以勉强再拖住一名。 还是不够啊。 不知那位姑娘能激发出斩妖剑几分威能,也不知天剑山那边又来了几位峰主…… 可就算王级实力对等,又能如何? 妖族最恐怖的地方绝不是眼前这十几名王级大妖,而是那些蛰伏在妖域里的蛮妖。 它们不问世事、不修人形,有的甚至只懂吞气之术,其中却不乏实力相近妖王者,甚至还有超过妖王的存在。 谁也不知道妖域有多少这般存在,恐怕连妖族自己都说不清楚。可两族之战一旦开始,它们注定会被卷进来。 那时的人世,将再无宁日了吧。 灰蝶叹了口气,“最初不是计划舍弃天关七城,以七星原为界限么?主上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红袖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主上做事情,不需向你我解释。” “呃……” 灰蝶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然后悄悄靠近青萝,塞了几瓶丹药给她,那姑娘才昂着脑袋,用很小的声音说出缘由,“洛山主来过天关,然后主上就改变主意了。” 果然。 又是天剑山这帮死脑筋。 “我先去准备一番。” 灰蝶低声说与红袖,“动手时机,就由你把握了。” 目前天关这边人族兵力略逊妖族,出手时机就显得尤其重要。若能打妖族一个措手不及,先弄死几个王级大妖,兴许可以把战事激烈程度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灰蝶边想着如何趁妖族不注意攒几个大招,边朝北城走,可还未走下城楼就听见青萝大呼小叫起来。 “怎么了?” 灰蝶转过身,他看到青萝正指着顾云飞,满脸的不可思议。 城外,白溟脸色冰冷,再不复先前的淡然姿态,他并未负伤,只是右臂衣袖被刀斩裂,比起全身是血、四肢带伤的顾云飞情况好上太多。 可外表的完好,却如何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波澜——施展出方寸步,他近乎是处于这片区域的任何位置,可他还是被刀砍中了。 白溟想不通,人族那小子的刀究竟是怎么伤到他的? “有些像破锋八斩,但绝不是破锋八斩。”青萝如同呓语,她猛地转头看向红袖,“他还用过什么刀法?” 红袖仔细回想,最终摇头。 在她印象里,顾云飞只用过破锋八斩。 城楼另一端,相比起红袖等人的迷惑不解,陆胥东等人更多是错愕。 顾云飞刚才斩出的那一刀,旁人认不出,他们又怎会认不出? 三百年前,有一名中州刀客孤身来到天剑山,那时的他已经败尽中州各宗派用刀者,想要借天剑九峰的剑更进一步。 当时的天剑山没有拒绝,于是这名刀客先是登上第一峰,然后……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来过。 当时,这件事引起一阵轩然大波,许多人都认为他死在第一峰,就连天剑山外门弟子也是这么觉得。只有九峰弟子清楚,这名刀客并未死去。 他将一身所学斩进一块石板,希望有人可以继承他的衣钵。 奈何天剑山上人尽用剑,那块石板注定尘封。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块石板应该是在前些年被师尊送给薛将军了。 难不成那块石板最终落在顾道友手里了? 陆胥东越是细想,脸上茫然越是浓郁,他如何也想不通,灵法尚处于两境的顾云飞,是怎样用出那人刀法的? 第三十一章 断心刀 白溟的方寸步神秘莫测,破锋八斩根本伤不到他,纵使暗中布下法阵,也很难将他困住。 几番受挫后,顾云飞想到他在石板中看到的一式刀法——断心。 这式刀法与破锋八斩截然不同,不着招法,不落痕迹,直指本心。对方若无敌意,这一刀便无处可落;对方若是心有杀念,凡被感应到,纵使海角天涯也难逃一刀斩落。 说是刀法,却更像刀意,应对眼下情形正好合适。 “咳,咳……” 顾云飞吐出一口血来,他仿照五虎拳的行功路线,改用血气推动石板里记载的那记“断心刀”,可血气终究不同于灵气,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好在“断心刀”成功使出,尽管手法生涩,未能伤到白溟,但他已经斩出第一刀,这些都不再是问题。 手法生涩?多加习练就是。 血气相冲?稍作改良便可。 横斩…… 立劈…… 斜挑…… 同样是破锋八斩,可在断心刀意的加持下,白溟再也无处遁形,纵有方寸步拉开距离,可顾云飞的刀也像是可以洞穿空间,追他而去。 …… 城楼上。 红袖双目绽放神采,她看着城外那人身影奔走不定,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武道天心。” “什,什么?” 青萝嘴巴扯得老大,指着城外的顾云飞,神情脸满是不屑,“你说他凝出了武道天心?” 顾云飞天资如何,青萝自然看在眼中。可说他凝出武道天心,青萝打心眼儿一百个不相信。 虽说武道势微,可人世间无缘灵法者不知繁几,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涉猎武道。这样算的话,在人数方面武道者超过灵法者百倍不止。 可如此庞大的基数下,整个南疆凝出武道天心者,唯有薛将军一人,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红袖摇头,解释道,“他尚未凝出武道天心,却已经走上这条路。” 换言之,她笃定他会成功。 灰蝶看着城外局势不再是之前的一面倒,心里对顾云飞的评价自然高了几分,他细细思量片刻,却还是赞同青萝看法,“红袖,你为何这般肯定?” 红袖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说话。 她心里想着:凭借武道之躯却能斩出这般刀意,除开这种可能,还能作何解释? 城外,战斗仍在继续。 顾云飞悟出断心刀,仅是将战局拉回均势,白溟看似步步退让,却更像是在攒聚力量。 可是,唯有战局内的白溟清楚,他现在完全是被顾云飞压着打。 这小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身霞云缭绕,连鼻翼喷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红色。分明是血流不止,却越战越勇,真不怕自己失血过多而亡么? 白溟并不擅长这种硬碰硬的战斗,他明白这看似平等的战局,已经等同于失去掌控。而更让他气愤不已的是,顾云飞那诡异刀法越发熟稔,一刀快过一刀。 这小子,根本就是拿他来练刀! “该死的东西!” 白溟眼中湛着凶光,妖元灌进枪中猛地点出去,暂将顾云飞逼退,随后两手划动,虚空中无端出现一条十余丈长的白蛇。 白色巨蛇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再无其他动静。 这是他褪下的旧躯,本该用来冲击六阶,现在却被迫用在此处,白溟心中杀意自然又浓郁几分。 “待我与旧躯合一,重凝内丹,再来取你性命!” …… “他犯规!” 青萝很是气愤,脸颊气得通红,在见自家主上没有任何动作后,更是气到跺脚。 她扯住灰蝶衣领,“有没有那种吞下去就能破境的丹药!” 灰蝶一脸无奈,“怎么可能会有。” 白溟褪有旧躯,这件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所有人都以为白溟是名将级大妖,可谁能想到他已经褪变过一次,若非天关一事,恐怕他已经冲击六阶了。 想到这里,灰蝶重重叹了口气。 原以为峰回路转,谁知道皆是命中注定。顾云飞纵有这般可怖天资,也未能改写此战结局,一切都只是徒增唏嘘罢了。 “两族终究有一战。” 他转身准备离去,可还没有迈步,却是被青萝扯了个趔趄,他愕然问道,“怎么了?” 青萝直勾勾望着城外,“你看……” 灰蝶抬眼去看,瞬间愣在当场,这都是……什么情况? 妖族修炼至五阶巅峰时,通常会选择褪下躯壳,重修五境,这是为了精益求精,以原有为基础更进一步。另一方面,褪下的旧躯也是一种积累,可以在冲击六阶时有所帮助。 现在白溟晋升六阶无望,便想以旧躯重凝内丹,虽然手段下作,可楚阳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但……现在的问题是,顾云飞为什么也在抢那具旧躯? 而且还吃起来了? 城楼上、山岭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现在都沉默了,哪怕楚阳王与秋山王两人脸上也起了些许波澜。 此方天地哑然无声,只有场中回荡白溟怒中带恨的声音:“你别吃”、“不许吃”、“你快松口”…… 此刻的白溟两眼通红,仿佛是在滴血,内心深处更是欲哭无泪。 自己留存好好的旧躯,现在一端被顾云飞扯住。那小子手里拿刀,边警惕着自己的攻击,边时不时地啃食一口,眼看一截尾巴都快被他吃完,白溟心都在滴血。 吞天! 白溟化出本体,场中再多出一条白色巨蛇,它张开血口,仿若黑洞,吞噬着面前的一切,无形的空气转变为可见风沙,快速飞进那张口里。 在这可怕的吸力面前,顾云飞再也拉扯不住旧躯,眼看着它没进白色巨蛇腹中。 这时候,顾云飞不抢旧躯了。 他将手一松,提着长刀直奔那条白色巨蛇奔去。 白溟冷冷看着一切,任由顾云飞朝他冲过来,却没有动作,只是那对阴毒的竖瞳里泛着冰冷的笑。 可笑! 当真以为现在的我会成为活靶子? 他眼中幽光闪动,先前不知去了哪里的长枪再度出现,似有生命般上下翻滚起来,不断朝顾云飞刺去。 同一时间,巨蛇周身妖气涌动,其中竟有一片玄甲浮动,湛着幽幽乌光,将巨蛇笼罩起来。 这片玄甲是他机缘巧合下得到,防御性很高。纵使他全盛时期,想到打碎那层看似清薄的乌光也要废些力气,拦住这小子一时半刻自然不在话下。至于半刻钟过后,它应该凝出内丹,重回四阶了。 那时候,收拾一个武道三境的人族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 一声巨响引起白溟注意,它抬头看去,原来是那人族小子甩出长刀,将自己灵枪打开。 只不过,没了兵器的小子,还能对自己怎样? 白溟没再理会顾云飞,准备专心吞噬旧躯,却听见咔嚓一声,似乎是某种东西碎裂,紧接着一抹金光闪过,视线便彻底陷进黑暗。 第三十二章 梦师 白溟死了。 玄甲碎片散落在它身侧,头颅被一拳洞穿,未能凝出内丹的它,已经死到不能再死。 庞大的躯体还在不断抽动,但很快也没了动静。 山岭间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明明前不久还与顾云飞势均力敌,更有玄甲护体,白溟怎么就突然死掉了呢? 有人指责顾云飞使诈,说他根本就不是武道三境。 可正如之前沉默中的楚阳王,现在的秋山王同样沉默。他就在旁边,自然不会看不出顾云飞的真实水平,这个人族小子着实出人意料。 “这一局,你赢了。” 秋山王神情淡漠,白溟的死似乎无足轻重,“现在开始第二局吧。” 楚阳王挑眉,“车轮战?” 秋山王漠然道,“战争向来不择手段。” 楚阳王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顾云飞,发现他居然还站在场中,就站在最初的位置上,垂着头颅,像是在闭目养神。看这模样,似乎秋山王不说比第二局,他也会有此要求。 “呵,好。”楚阳王笑起来。 …… 城楼上。 青萝扬着蛾眉,桃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嘴里却道,“他还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不赶紧回来养伤,站在那里还能把伤给站好了不成!” 灰蝶拧着眉,他眼看着远处秋山王与自家主上说了些什么,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恐怕是车轮战了。” 青萝起初并不相信,可看到又有妖族从山岭那边下来,不禁眼角直跳。 她扭头看向寇玉瑄,“喂!你们就这么看着妖族这般没底线么!” 陆胥东三人闻声望来。这次,他们视线里的敌意淡了许多。 三人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丁蕊上前一步说道,“我这里有颗青霄丹,如果你们手边没有更好的,就先让他服用这颗丹药恢复伤势。” 比丹药? 青萝眉尖儿挑起,抓住灰蝶领口,“快!给我拿更好的丹药出来!” “我的姑奶奶呦!” 灰蝶欲哭无泪,“那青霄丹可是五品丹药,你杀了我好了。” 两人对话自然落进丁蕊耳中,她倒也没有出言嘲讽,“那好,我去给他送丹药。” 丁蕊正欲出城,却被寇玉瑄拦住。 “我来。”寇玉瑄仍是半垂着头。 “大师姐?” 丁蕊略有错愕,在看到寇玉瑄怀中斩妖剑轻震后,便将丹药交给她,“那便有劳大师姐了。” 有斩妖剑做威慑,妖族的容忍度会高出许多。 另一边,妖族应战者已经就位。 他与白溟情况相近,也是自碎内丹留有人形,身形格外消瘦,眼睛却亮的吓人。 而且,还是位熟人。 那天夜袭天云城,最终被陆胥东引势击退的妖将,就是他! “开始了么?”顾云飞问那人。 那人并不言语,只是深吸一口气,准备出手。 这时候,寇玉瑄来到场中。 一席白衣长裙,怀抱斩妖剑,只是站到那里,便引来所有人的视线。 她要做什么? 站在顾云飞对面的黄衣男子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寇玉瑄怀中斩妖剑震颤不止,好似随时都会出鞘,不禁问道,“不知天剑山是什么意思?” 寇玉瑄仍不抬头,声音清冷,“有人受伤,我来送丹药。” 男子愤然,可见秋山王并不言语,也只能将话闷在嘴里,沉默不言。 另一边,寇玉瑄说完那句话也就没再理会谁,她将丹药丢给顾云飞,抱剑站在他身旁,打定主意等他消化掉全部药力才会离开。 “这……” 顾云飞有些受宠若惊,但也不会傻到客气,“多谢姑娘。” 吞下丹药,他当即闭目调息,在青霄丹的作用下,身体各处伤势都在快速愈合,损耗的血气也在快速恢复。 当顾云飞再次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他的状态也恢复到了巅峰。 至于对面的妖族男子…… 纵使他心有不满,眼下斩妖剑就在当面,秋山王又不表态,他哪里敢多说什么。 那女子若真拔剑将自己劈了,还有人会为自己出头不成? “呼……” 顾云飞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再次向寇玉瑄道谢,却被她以剑柄止住。 “有人托我带话。” “嗯?什么?”顾云飞不解地看向身旁这位始终不肯抬头的姑娘,心里想着天云城都成了座空城,还有谁会托她给自己带话? “她说——” 寇玉瑄清冷的声音突然变得生动活泼起来,“寇姐姐,你在天关遇见先生时,一定要叮嘱他好好活下来呀。” 向来冷淡的声音突然变得跳脱,顾云飞差点没绷住,他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寇玉瑄看了几息,才恍然明悟是小桃托她带的话。 看样子,小桃多半是平安赶到天剑山了。 顾云飞笑起来,“我不是会寻短见的人。” 寇玉瑄没做回应,该带的话已经带到,该送的丹药也已经送到,她便转身回到城楼。 第二局开始。 妖族,良青。 人族,顾云飞。 相比起白溟,良青目光平和许多。 或许本体是蛇的缘故,白溟看人时的眼神格外幽冷,仿似只要露出弱点,就会引得他显露獠牙。 哪怕已经死去,顾云飞对他的那份警惕仍是没有消去半分。 『白溟如此可怕,却排先于良青下场,究竟是妖族自信那白溟足以将我斩杀?还是这良青更为可怕?』 顾云飞心念微动,对十丈外的良青越发警惕起来。 另一边,良青同样没有动作。 他只是静静打量顾云飞,纵使身后众妖族不断叫喊“杀死他”,也没有多少进攻的意图。 顾云飞皱起眉头。 这场三局两胜的决斗,他已经先行赢得一局,若是这一局妖族再输,那就真的输了。可眼下青良却是这般淡然姿态,令他不得不揣摩对方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打算。 整整半刻钟,两人谁都没有动手。 就连远处城楼上的红袖,也是看得大皱眉头,着实想不通此处两人究竟在想什么。 嗖—— 一枚石子自顾云飞脚下飞出,在血气的裹挟下,朝着青良面门打去。 经过长久的思考,考虑过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后,顾云飞出手了。 青良侧挪半步避开石子,脚下发力冲向顾云飞。 相距十余丈的两人,瞬间靠近,血气与妖气激荡间,尘土飞扬,遮蔽两人身影,只听闻长刀破空声不绝。 场中,顾云飞神色变得凝重。 青良手中并无兵器,只凭借着那两只黑色手套,却将他挥出的每一刀都稳稳挡住。而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是淡然无波。 『他没有敌意?』 『这怎么可能?』 顾云飞以断心刀为引,却发觉无处落刀,当即变了招法,暗将灵气打入地下,开始布设法阵。 …… “感觉好奇怪啊。” 青萝皱着眉头,盯着正在搏杀中的两人,“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灰蝶叹道,“你可曾听说过梦师?” 妖族不修神识、元神,却有极个别种族天生神识强大,具备操神控梦、改动旁人思维的能力,他们地位尊崇,很少踏足人间,自那场两族大战结束,再没有人触过他们。 “那个家伙……是梦师?” 青萝捂住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曾在书中看到关于梦师的描述,他们是天生的幻境制作者,可以遮蔽神识、欺骗感官,只消几人就足以改写一场战争的结局。 那场人妖大战中,因梦师而亡的人族强者不计其数。 灰蝶点头,“妖族当真是舍得啊。” 青萝不禁担忧起来,“主上曾言那个姓顾的小子心境致一,应该不怕梦师吧?” 灰蝶摇头道,“倘若他没有吞食过那些妖兽血肉,或许真有相争的可能,可惜了……” 第三十三章 随我同赴死 当最后一段铭文打入地下时,顾云飞暗中松了口气。 青良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仍旧那副淡然模样,直到顾云飞准备引动法阵时,他忽地笑起来,“这般布置,会不会太过仓促了?” 顾云飞心头一惊,可法阵已经布设完毕,就此散去也是可惜,不如用来试探青良。 一念之下,法阵显化。 这是一座杀阵,随着灵气流转,地面上出现一道道繁杂纹理,纹理交汇处不断有剑光浮现,如同水里游鱼,左右闪动、快若电光,直奔青良而去。 与此同时,青良终于展现出梦师独有的手段。 他面带悲悯,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慈爱,声音轻柔宛若春风,“我们本不该这般对立,不是么?” 瞬间,顾云飞眼前一黑,意识陷进无边黑暗。 …… “他做了什么!” 青萝手撑在墙垛上,不知不觉中抓碎半块砖石。 眼看青良被杀阵困住,可顾云飞却丢下长刀,两手抱着脑袋,像是喝醉酒那般步伐散乱地左右走动,任由青良在阵中挣扎,他不做任何反应。 红袖眼中神采褪去,清冷的声音中带有些许低沉,“他已经尽力了。” 顾云飞不差,可惜他所面对的是整个妖族。哪怕这场决斗的规则已经足够公平,可让他一人独自面对妖族,本就是极大的不公平。 想要守住天云城,终究还是要与妖族比一比实力和决心。 灰蝶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另一端。 陆胥东叹息道,“大师姐,可以请你出手救下他么?” “毕竟……天关七城会落得这般境地,我天剑山多少是有责任的,不能再让天关的人独自承受一切了。” 他很清楚对方的可怕,纵使境界有所跌落,也绝非顾云飞可以相抗衡的。 寇玉瑄轻轻颔首。 …… 场中。 青良正与杀阵抗衡,地上闪动的阵纹正在不断湮灭,再过片刻,他将从中挣脱出来。 顾云飞就站在杀阵外,却是深陷迷失,连刀都丢掉。 慑神夺魄、操纵情绪,这就是梦师的可怕。 足以影响到一场战局的力量作用在一人身上时,无疑比洗脑更为可怕。无论人族还是妖族,没有人怀疑青良的手段,只要他不改变念想,顾云飞就再也清醒不过来。 组成杀阵的铭文已经消失过半,余下的部分也在快速奔溃,大地如重新凝固的冰层,将一切变数抹除。 咔—— 杀阵再也无法维持,崩毁消散。 被困阵中的青良踏步走出,神情依旧淡然,毕竟这座杀阵只是仓促布下,他并未放在心上。 看着不远处的顾云飞,青良朝他走了过去。 …… “一切到此为止了。” 秋山王看着楚阳王,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 他知晓大离国境内兵力动向,也明白楚阳王想要守住天云城的决心,所以理所当然地与他签订天道盟约。若是人族出兵天云,他有办法让楚阳王承担违背盟约的后果,借此破了他的剑心。 一座天云城换来大离皇朝第一人剑心破碎,妖族不亏。 楚阳王还在沉默,静静看着不远处陷进癫狂以头抢地的顾云飞,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 青良停在顾云飞身前一丈处,正是他跪伏的方向,从远处看无异于顾云飞在向他磕头认输。 他声音平静,“你这般活下去也是痛苦,我来帮你解脱。” 说完他抬起右手,一抹幽光在他指尖浮现,从淡薄逐渐变得幽深,连同周围的光亮都被吞噬,最终汇聚成一点,朝着顾云飞头颅指去。 远在城楼上的陆胥东感应到危险的气息,不禁看向侧旁的寇玉瑄,正准备开口时,她已经动了。 寇玉瑄怀抱斩妖剑,脚踏垛墙,一步踏出城楼。 轰—— 少女落地时,似有高山坠地,大地微震,连同远处山岭上空弥漫的黑色云雾都在随之抖动。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竞斗场地转移到寇玉瑄身上,谁也不知道这位执掌斩妖剑的姑娘究竟要做什么。 风起,伴着一阵狼烟。 众目睽睽之下,寇玉瑄持剑奔向战场。 ——她要去救顾云飞! 陆胥东等人本就知晓,城下楚阳王与秋山王也是看的明白,远处山岭上众多妖族多少都能猜出她的意图。 青良自然明悟。 于是,那抹幽光更快了。 仓皇间,兴许是错觉,他感觉跪伏在自己面前的顾云飞似乎抬眼看了他一下。 …… 傍晚。 夕阳余晖还未完全消失,一只田鼠探头探脑地爬出洞穴。 它要尽可能多的寻找食物,应对接下来的寒冬,可它并不知道天空中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它了。 唳—— 伴着嘹亮鹰鸣声,这只田鼠悄然死去。 …… 山林中。 一只灰色独狼正在狂奔。 失去狼群庇护,已经三日没有进食的它,此刻又被这片区域的山林之主盯上,前方就是断崖,它该怎么办? 跳! 哪怕坠落山崖摔个粉身碎骨,总好过被那只猛虎连肉带骨吞食干净。 幸运的是,它跌进潭中活了下来。 在费力游出深潭时,它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循着气味找过去,看到几枚野果。 狼该不该吃野果? 饿了三日的肠胃替它做了决定,回过神来,只有满嘴的果肉味,似乎并不难吃。可接下来莫名的燥热险些让它蜕了层皮,好在旁边有潭水,在里面泡了两日终有好转。 …… 昏暗的洞穴里。 咔嚓—— 接连几道蛋壳碎裂声响起,四条小蛇纷纷从蛋中爬出来。 蛇妈妈看着第五颗蛋,正在犹豫要不要吞下时,它裂开了。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缓缓从中爬出,蛇妈妈的捕猎本能随之消失。 之后的日子里,小五与它的四个哥哥姐姐们相处还算融洽,只是每天深夜的望月行为令它们不解。 …… …… 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出现在顾云飞的意识里,那是被他吞食过的血肉里所附着的残念。 一般情况下,这些残念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失殆尽。可在青良的刻意操控下,它们被赋予了灵魂,成为真实的存在,只要占据主导意识,就能够借体重生。 近百道声音在顾云飞脑海中争吵,宣示着自身的存在。 顾云飞的自主意识被这阵阵喧闹声淹没,纵使他不断告诫自身,却只能保证自主意识不会迷失,却仍然找不到离开这片虚无之地的方法。 ——他被青良封锁在这里了。 眼不能视、耳不能听、鼻不得嗅、口不可尝、体不能察、意不可感,自封五官六感,方可蕴化神识。 顾云飞想到九转玄功第一境中提到过蕴化神识的方法,可前提要有一个基础条件,便是打通对应穴窍、各自穴窍内已经显化神韵。 唯有基础打牢,方可再进一步。 顾云飞毫无基础,所以这条路行不通,他只能重新想办法。 四周的吵闹声不断涌来,他无端想到前半生电影里的一句台词——鬼害怕杀他的人。 “都给我闭嘴!” 他牟足了劲发出低吼,可那些声音并未理睬他,反而吵得更厉害。 顾云飞却突然笑起来——既然我能杀你们一次,就能再杀你们第二次! 意识与意识的争锋十分玄妙,纯粹是意志力之间的比拼。于是,那只大鹰想起它被折断双翅、那只灰狼忆起它被切断脖颈、那只黑白相间的蛇明悟它被一拳打断骨头…… 无尽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它们同时看到自身命运的终结,看到那个男人朝着自己走来,张嘴吞食起它们的血肉。 瞬间,此地归于平静。 然而,这片空荡且黑暗的空间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顾云飞循声望去,黑暗中,一道身影逐渐走近。直到两人相距不到半丈远时,他才能看清那人容貌。 俊朗的面庞。 清爽的短发。 黑亮的眼眸。 笔挺的鼻梁。 那人有着与他一致的容貌,两人相对而立,仿佛是在照镜子。 不过,顾云飞笃定面前没有镜子,因为他并没有笑,而对面的人却是笑得很开心。 “你不敢面对我,因为我是你的另一面。”那人笑容越发灿烂,“因为我知道你想离开这座城,想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你太虚伪了。” 顾云飞面色平静,摇头道,“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别和我套近乎。君子论迹不论心,活下去是生命的本能,却不会妨碍我自身的抉择。” “是么?”那人脸上笑容不变,“既然你说的这般冠冕堂皇,那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云飞默然,许久过后,竟也笑了起来,“既然你偏要认为我们是两面一体,那便随我一同赴死好了。” 第三十四章 第三局 青良手未停,顾云飞仍未醒。 秋山王目光归于平静,远处山岭已然响起欢呼声。 城楼外的荒野上,寇玉瑄一步踏出近有数十丈,她速度极快,奔袭时更是带起一阵狂风。 可是,青良距离顾云飞太近,而她距离他们太远。 这段距离,成为一道无法垮过的天堑,纵寇玉瑄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望而兴叹。 又是这种无力感! 寇玉瑄很少会去思考什么,眼下却因这份无力感忆起无比久远前的事。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只能远远地看,什么也做不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因为她怀中多一把斩妖剑! …… 来不及了! 青萝一脸难过,她望着无法及时赶到的寇玉瑄,望着漠然旁观的楚阳王,干脆闭上眼睛,不忍看到顾云飞惨死景象,却还是心有不甘地喊,“你快认输啊!” 顾云飞注定听不到青萝的声音,而青良更是目光转冷,杀心已定。 在他看来,这场因天云城而起的闹剧,该落幕了。 远处,寇玉瑄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是明亮,黑的分明,也白的分明,却又像最清澈的幽湖,哪怕水质清澄也看不到深处。 顾云飞的身影倒映其中,寇玉瑄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将要拔剑时,她却忽地停了手。 然后就站在原地,再次垂下脑袋。 …… “大师姐她在做什么?” 陆胥东望着忽然停下的寇玉瑄,不由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顾云飞。 那抹幽光近乎点到顾云飞眉心时,千钧一发之际,他竟然侧身避让开了。 “!!!” 陆胥东震惊不已。 不止是陆胥东,连丁蕊也是瞪大双眼,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梦师的存在始终是人族的梦魇,谁都不愿意在战场上与自己身侧的人刀剑相向。 人族命师炼制出的器物兴许可以减轻幻影的影响,却不能完全杜绝。 顾云飞究竟是如何摆脱影响的? 比起旁人的震惊,场下的青良已经称得上是不安了。 『怎么回事!』 他眼看顾云飞重新拾起长刀,以断心刀牵引破锋八斩向他斩来,再时间思考许多,只得两手硬接长刀,竟被震得两手微麻。 『好大的力气!』 青良皱起眉头,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直到他看见顾云飞那红如染血的眸子时,才明白他尚未摆脱自身阴暗面的影响。 可是……他又是如何躲避拾刀,斩出这记刁钻杀招? 透过那双血色眼眸,青良看到无尽恨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哪怕是那些被他吞食过血亲的人族,也没有他这般彻骨的恨。这人似乎是将内心全部恨意,都转嫁到他身上。 刀光再次追来。 青良只得再次避让。 这人不仅是意识变得古怪,连力气也变大许多。 他皱眉仔细打量,陡然发觉顾云飞周身弥漫的血雾中,多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每当他挥出长刀,那道金光便会融进其中,以至于每一刀都重逾万斤。 『居然还留有其他手段?能够杀死白溟,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青良神情变得凝重,他藏尽心头杀意,步伐变得灵动,如云中鸟雀,灵巧地避开顾云飞每刀。 与此同时,一缕气息自他眉心祖窍飘散出来。 这缕气息承载有他的意志,可以融进他人意识,改变对方一切认知。纵使心智坚定者,也会受到影响,变得意识浑浊。 这样的战斗中,再短暂的犹豫都是无比致命。 青良身为梦师,既然下场应战,自是有把握赢下这局决斗,哪怕过程出现些许波折,结局必然是注定的。 顾云飞必死,也不会再有第三局。 那缕气息随风飘动,无声无息没进顾云飞身体,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青良露出一丝清淡的笑,随即沟通那段意志,窥视顾云飞的本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从意志相连的那刻起,才是噩梦的开始。 炽热的嫉妒火焰。 阴冷的怨毒景愿。 烦躁的狂暴杀念。 …… 无尽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向朝他涌来。 这些情绪太过强烈,连身为梦师的青良也是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足足过去一息,他才明悟这是顾云飞的负面情绪在向他反扑。 可是,那些负面情绪已经为他所操控,怎会反扑自身? 青良不解。 直到腹间传来的一阵剧痛,他终于回过神。 意识回到现实,青良看着刺进自身腹中的长刀,想要说话,喉咙却被涌出的血水填满。 『为什么?我怎么会输呢?』 他两手死死抓住刀身,口中不停吐着鲜血,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眸,颤声问道,“为什么……” 身为梦师,哪怕是死,青良也想知道原因。 顾云飞并不回应,他漠然抽出带血长刀,随后横挥出去,哧的一声,青良头颅滚落地面。 …… 青良死了? 城楼上,刚赶到天云城的侯王、将军满脸疑惑。 不是说天云城那小子落败了么? 不是说马上就要与妖族动手了么? 谁能解释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灰蝶感应到背后的七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连颈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硬着头皮问红袖,“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红袖只是看着城外,沉默不语。 青萝倒是应了他,“刚才我闭上眼睛没敢看,一睁眼就看到他砍了那家伙的脑袋!” 灰蝶无语问苍天,眼中满是茫然。 整个南疆,整个大离,不知有多少人为今日之战摩拳擦掌,甚至几位侯王都安排好了后事。 现在,人族赢了? …… 青良的死,令妖族哗然。 纵使神情不流于表面的秋山王,也变得脸色冰冷如霜。 如果说白溟的死让他感到意外,那青良的死,近乎打破他的认知。这么个人族小子,究竟是如何连斩两名妖族大将? 是他天赋极高?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楚阳王提前安排好的棋子? 秋山王看向场中,似乎要将顾云飞的身影刻进记忆。 …… 随着青良死去,顾云飞眼中血丝逐渐消退。 他看着仍旧立在那里的无头尸体,低声道,“死亡比任何事都可怕。”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种恐怖足以压垮内心任何情绪。当他连死都不怕的时候,那些所谓的黑暗面,又能拿他怎么样? 哪怕负面情绪,终究也是想活的。 推倒青良残躯,顾云飞目光落到远处山岭,开口道,“第三局。” …… 决斗的规则是三局两胜。 第一局妖族应战者是白溟,被他一拳洞穿头颅。 第二局妖族应战者是青良,善于操控意识的他,最终却因为窥视顾云飞的意识而死。 按照规则,人族已经赢了。 顾云飞自然知道这些,可他偏要打第三局,因为这是他的天云,因为这里还有妖族。 山岭上那些妖族几乎气炸,顾云飞的主动邀战,对他们而言等同挑衅,一时间无数咆哮声响彻动地,山脉都震颤起来。 “不知而无畏,无需因他的挑衅而感到愤怒。” 一只五丈高的山猿望着顾云飞,全身上下布满钢质的黑毛,嘴边獠牙足有两尺多长,周身妖气几乎成实质,气势非凡。 它上前一步,冷冷说道,“我去杀掉他。” 另一处峰顶,盘踞有一条仅百丈长的赤色王蛇,半个山峰都被它的身体缠绕住,附近没有妖兽敢靠近,它同样探出身子,“那人杀了我的族人,应当由我来出手。” 又有一只白虎出现,背生双翅,周身狂风不断,“你们不必再争,让我去撕了他。” 更多立足于三阶巅峰的妖族站出,都想出手镇杀顾云飞,它们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几乎要为这第三局名额而大打出手。 这时,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一双赤色眼眸忽地睁开,瞬间所有争吵声都消失不见。 …… 顾云飞静立场中,手提长刀,吞下两粒丹药,默默等待对手登场。 两枚丹药都快化开时,一团赤色妖云冲出山岭,仿佛被火焰包裹,拖着长长的流光,落到场中后,四周温度都开始攀升。 “能够杀死白溟与青良,不得不承认你很优秀,纵使死于吾手,也值得他人传唱。” 赤色妖云缓慢消散。 那只妖兽形同大号锦鸡,个头和顾云飞相近,头上冠如火焰,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它口吐人言,眼睛中满是傲意。 …… 城楼上。 青萝神情猛地一变。 她顾不得天剑山几人对楚阳王府的敌意,快步走到陆胥东面前,“快!快让那个女人把他带回来!他肯定不是那只妖兽的对手!” 陆胥东皱起眉,很是不满青萝的态度,只是见她神情焦急,似乎那只妖兽很不一般,不禁问道,“你知道那只妖兽来历?” 青萝摇头,只是抬起手掌道,“你看。” 精致白嫩的手掌间,呼地升起一团炽热火焰。火焰乍出现时足有火把那般大小,之后却在快速缩小,直到变为烛火那般模样才停下来。 “这是?”陆胥东有些不解。 他自幼习剑,知晓青萝掌心这团火焰应该是某种奇特火种,具体是哪种就分辨不出了。 青萝说道,“世间神火无数,单论威能而言,有十种最是出众。我有幸得到其中一种,名唤幽冥灵火。” “幽冥灵火?” 丁蕊挑起眉角,冷声道,“传闻中可噬人魂魄的幽冥灵火?” 青萝看她一眼,不悦道,“我没用它吞噬过人族魂魄。” 陆胥东见状连忙将丁蕊拉到身后,追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只妖兽也掌控有这种火焰?” 青萝摇头,闷声道,“我的幽冥灵火被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制住了。” 陆胥东眼皮一抖,只是自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将身为十大神火里的幽冥灵火压制住,那只妖兽究竟是何来头? 想到这里,他不敢耽误,连忙传音告知寇玉瑄一切。片刻,他叹了口气,“大师姐说,顾道友不肯走。” 青萝不禁跺脚咒骂道,“这个混小子,脑袋该不会坏掉了吧!” 第三十五章 同境无敌 时至深秋,凉风习习。 自入境以来,顾云飞便不受寒暑影响,身上只着薄衣。可眼下却因为一只妖兽的出现,感到阵阵燥热,身上更是流出汗水。 同属三阶,它比青玉蛮牛等妖兽更加可怕。 甚至,危险程度远超死去的白溟。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提刀朝它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九转玄功竟是不自觉地运转起来。 妖兽眼中闪过不屑,它高昂着头,往前踏出一步。 呼—— 无尽火焰从它身体中冲出,四周温度再度拔高,石块沙砾开始融化,在它足下汇聚成石浆。此刻的它真如坠地金乌,光和热不再是对世间生灵的馈赠,而是对眼前人的惩戒! 热! 太热了! 顾云飞距离那只妖兽尚有十余丈,就感觉像是坠进火炉,莫说继续靠近,就是保持这般距离都是万分痛苦。 不远处,寇玉瑄按住怀中剑柄,低声道,“乌族血脉……” “你已赢过两局,不要送死。”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薛心心,也答应过陆胥东,所以继续劝说顾云飞。 顾云飞停下脚步,朝她看去,“如果我死了,天云城会怎样?会落在妖族手中么?” 寇玉瑄沉默片刻,“不会。” 顾云飞笑起来,“那就好。” 因为小桃信任天剑山,所以顾云飞也信任寇玉瑄,哪怕这份信任里多少带有无奈,却足以让他心中无憾。 即是无憾,自是不畏死。 他扫了眼不远处的楚阳王,又转身看向城楼上的众人,“看清楚!他们就是这样拼命的!” 几分悲壮,几分凄凉。 顾云飞紧握长刀,周身血气翻涌,一抹淡金色的灵气环绕于侧,这一战,他再无保留! …… 城楼上。 众人看着顾云飞的背影,一时间皆是默然。 陆胥东轻叹,“能在天关遇见道友这般人,当真荣幸之至。” 丁蕊偏开目光,“又是何苦呢?” 青萝抿着嘴,眼睛泛红,她低声说道,“所以你就非要死给我们看么……” 几名侯王对视一眼,有人讥笑,有人叹息。 “他本不需死,可心气太盛。” “哪有什么心气,无非是太过蠢笨罢了。” 旁人如何议论,顾云飞自然不会在意。眼下他死死盯着那团赤色光影,发现想要近身都困难无比。 十丈! 血气附着下的衣物开始燃烧。可他毫不在意,脚步不停。 七丈! 全身衣物燃烧殆尽,只一件胸腹处带着破损的甲衣勉强蔽体。他低头看了一眼,速度没有放缓半分。 五丈! 身上毛发开始受热翻卷,发丝处更是散来焦糊味。更为可怕的是,血气的消耗速度变快了。 他身体泛红,体内的血液仿佛正在沸腾。 三丈! 血气与灵气消耗殆尽,热潮如海浪将顾云飞吞没,顺着七窍、毛孔向他身体内部蔓延,炙热与刺痛将他包围。 高温炙烤下,他的眼睛变为灰白,耳膜早已经消失。 原本健壮的身躯变得极其干瘦,好似只余下骨头架子,那把刀也已经坠落在地,再也握不住,身体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 可是,他到底还是没有倒下。 那只妖兽看着顾云飞走到这里,眼中多出些许怒色。它身份何等尊贵,亲自出手灭一个人族小子,这人不仅没有安心死去,竟还敢挣扎着走到它面前! 这是对它的亵渎。 “你可以死了。” 话音落下,更为汹涌的火焰从它身躯蔓延出来。 …… 秋山王看着楚阳王,“是个不错的苗子,你不准备出手救他么?” 楚阳王反问,“你会救一个执意寻死的人?” 秋山王嗤笑两声,不再说话。 …… 寇玉瑄看着顾云飞被火焰烤得皴黑的样子,思绪忽然飘远。 当年,究竟死了多少人? 她不可能记得他们的样貌,却在顾云飞身上看到了他们的影子。 …… 火焰在蔓延。 以那只妖兽为中心,黑色的火焰如长蛇翻滚着向顾云飞扑去,他早已经力竭,怎可能抵住这更为可怕的黑火? 它很自信,所以转身准备离去。 于是,它也就没看见那道于黑火中绽放的金光! 明亮耀眼。 锐气冲天。 当它察觉到杀机时,一切都晚了。 …… 一声惨叫,成人大小的锦鸡跌出漫天火海,它的身体被人打穿,心脏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如火焰般的血不停往外流。 色彩艳丽的双翅扑腾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死了? 似乎是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画面,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那漫天火海消散,露出木炭般的顾云飞,山岭上才传来哗然之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仍是没有人相信它已经死了,纵使他们看见它的尸体躺在地上。 秋山王同样震惊,脸色变幻不定。 楚阳王挑起眉头,仔仔细细看向顾云飞,此刻他形同风干的尸体,唯有右手尚且完好,还闪动有夺目的金光。 …… 城楼上。 青萝捂着嘴,眼睛里写满震惊。 她明白那只妖兽的可怕,故而越发震惊眼前看到的一切。她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活下来,又是如何将它杀死。 “你只教了他囚龙?”灰蝶问道。 青萝木然点头,“我只教过囚龙,而且只有前四境。” …… 场中,漫天火焰尽数消失,只有零星几朵还在地上燃烧。 突然,那只死去的妖兽躯体燃起大火。火光如莲、如茧,将已经死去的身躯包裹起来,看起来格外怪异。 几个呼吸过后,火光消散,那只妖兽竟然重新活了过来。 “可恶的人族小子!你竟敢……” 它愤恨不已,从未有人敢对它如此不尊。可话未说完,顾云飞的拳头再度落下。 嘭的一声,它的头颅再次被打碎,又没了气息。 无论是山岭上的妖族,还是城楼上的人族,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只妖兽竟可以复生,更没人想到它刚复生却又被打死。 有了这次经历,顾云飞重新拾起长刀,踩着那只妖兽的躯体,但凡有复生的迹象,抬手就是一刀。 秋山王眼角抽搐,他知晓场中这位来历非同小可,不可能轻易死去,可眼下却被那人族小子踩在脚下当鸡杀,几次三番,他忍耐不了。 “够了。”秋山王开口。 顾云飞听不见他的声音。 纵使听见,他也不会理睬。但秋山王盯着他的目光格外冰冷,令他本能转身看了一眼,而后又是一刀斩灭将燃的火焰。 “我说够了!”秋山王低吼起来。 他见顾云飞再次挥刀,再也按耐不住,当即抬手准备救下那只妖兽。 这时候。 斩妖剑出鞘了。 铮—— 血光浮现,仿若赤水倒倾,溢满此处荒野与山岭,所有妖族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血光中,无数虚影沉浮。 有妖族王者、有人族宗师,他们都是死于那场人妖大战的至强者,纵使身死道消也会在天地间留下痕迹。然而他们却被拘在剑中,成为剑的一部分。 寇玉瑄抬头看向秋山王,斩妖剑点杀出去。 万千虚影一收,尽数归于剑中。 无尽血光一敛,皆汇聚于刃尖。 面对这一剑,哪怕是秋山王也不敢大意,必须全力应对,再无暇顾及那只被顾云飞踩在脚下的妖兽。 轰—— 寇玉瑄与秋山王宛若两颗相撞的彗星,霎时间古城摇晃、山岭震颤,狂暴飓风自两人交手处升腾而起,吹向四面八方。 漫天剑影中,秋山王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竟是升出几分被看穿的骇人念想。 谁能想到,身处四境的寇玉瑄,依靠一柄斩妖剑竟然生生拦住了秋山王! 呼—— 呼呼—— 一道又一道身影自山岭间飞出,无匹妖气冲天漫日,气息可怕至极,他们立在决斗场中,却不看顾云飞,皆是遥望天云城。 轰—— 人族亦然无惧。 侯王也好,将军也罢,往日里他们高坐云台,不露颜面,今日亲身面对妖族,竟有人纵声长笑,似是期盼已久。 “住手!” 秋山王闪身而退,暂且止住争斗,转头看向顾云飞,传音道,“你已经杀过他三次,这次决斗是你全胜,我妖族认输。” 顾云飞看他一眼,黑黢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波动,手中长刀却是没有半分迟缓,刨开它的胸腹,斩碎它的头颅。 最终,在它头内寻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通体发红,被顾云飞拿起时竟是像有生命般地左右弹动,想要挣脱出去。 秋山王瞳孔一缩,那枚珠子是它真灵所在,若是受损,它将真正死去。 “小子,它的来历远远比你想得更加恐怖。若是杀了它,我族决不会放过你!” 顾云飞笑了。 他脚踩妖兽躯体,手捏血色灵珠,手持长刀,眼望场下诸多妖族。 “吾名顾云飞,秉承尹城主遗志守卫天云。凡属妖类不得靠近,违逆者形同此僚!” 他看起来分明是气息奄奄,这番话却是喊得中气十足。 余音尚且绕耳,刀光已然闪现。 噌—— 刀刃晃过,血珠崩碎。 那名来历大到秋山王不惜出手相救的妖族,就此身陨。 秋风抚着草叶。 天云城下万籁无声。 如同雷雨前的沉寂,每个人都在调整自身状态,应对接下来将会发生、却又不知何年才会止住的旷世之战。 第三十六章 战后二三事 妖族退走了。 他们带走那只妖兽碎裂的灵珠与身躯,临走前,无数双眼睛都在死死盯着顾云飞。 顾云飞仿若不察,拖着早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来到楚阳王面前,他两眼浑浊不清,两唇毫无血色,声音沙哑道,“我赢了。” 八天前,两人初次见面时,楚阳王曾说过只要他能守住这座城,在就会告诉他缘由。 现在,他守住了。 楚阳王静静看着顾云飞,这个年轻人着实让他吃惊,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却见顾云飞仰面倒下,连心跳都消失不见了。 …… 客栈中。 丁蕊正在铺床叠被。 “大师姐,这段时间你先住这里。” “妖族已经退走,继续住在别人家里的话,万一主人回来,撞见了终究不好。” “我留些银子在你枕下,如果客栈老板回来,你就把银子给他,人家就不会赶你走了。” 两厅相连的客房中,寇玉瑄抱剑站在中央,静静看着脚下地板纹理,默默听着她的每句叮嘱,最后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见寇玉瑄点头,丁蕊笑起来。 “那好,我先回山,再过几日薛妹妹也该到了,到时候真有什么事情就让她来拿主意。” 丁蕊认真叮嘱过后,挥手道别。 …… 城主府邸。 陆胥东坐在正堂中,听着隔壁房间青萝等人的聒噪声音,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连着几次深呼吸后,他干脆盘膝而坐,横剑身前,开始闭目吐纳起来。 房间中,嗓门最大的青萝自然是对正堂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然,知道的话她也不会收敛。 “诶诶诶,火呢?火呢!” 青萝忙着稳固顾云飞体内伤势,陡然发觉浴桶里的水温跌得厉害,赶忙叫喊道,“灰蝶?灰蝶!你在干嘛!” 角落处正在调配药物的灰蝶手腕一哆嗦,险些把药材甩出去,他回头瞟了青萝一眼,“姑奶奶,我也忙着呢。” 青萝两腮鼓得厉害,手忙脚乱地往浴桶下填了把柴火,而后恶狠狠地看了眼窗外,小声道,“还真是冷血!” 窗外,红袖感应到青萝的目光,转身看她一眼,也只当做无事发生,抬脚出了院子。 她这幅冷漠姿态,更让青萝气愤不已。 …… 顾云飞伤得极重。 实际上,若非楚阳王第一时间出手为他封住最后一丝生机,他已经死在天云城外。 另外再加上通识药理的灰蝶、以及不停消耗灵气替顾云飞续命的青萝,两人一直忙碌到深夜,好歹是将他性命好歹是保住了。 深夜,星稀。 守在正堂的陆胥东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门口。 月光下,一道黑影投进堂中。 那人停在门口,似乎没想到陆胥东会在这里,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两日后,洛川河畔,铸龙台前,人妖两族将在那里签订盟约,天剑山可遣人过来观礼。” 陆胥东收回目光,冷然道,“此事由楚阳王操办,自是无庾。我天剑山的人,去与不去也没什么区别。” 门外,楚阳王不再多说什么,他越过正堂,进了里屋。 房间中,浴桶下的柴火近乎熄灭,不时闪起一丝星火。青萝、灰蝶两人已经睡着,一个趴在床边,一个坐在角落处抱着尊铜鼎,为了救治顾云飞他们精疲力尽,此刻睡得更是深沉,谁都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楚阳王看着盘坐浴桶中的顾云飞,抬手在他眉心处轻轻点下,而后转身离去。 …… “妖族将在天关修城,或许会与人族起争执。这段时期,你驻守此地,稳住大局。” “属下遵命。” 天云城城楼上,楚阳王、红袖两人一前一后立着。 大风忽起,青鹏从高天落下。 临行前,楚阳王忽又开口道,“片刻后……若是有争斗发生,尔等不必插手,也无须在意。” 红袖心有不解,脸上并无变化,她默然点头,而后躬身道,“恭送主上。” 青鹏双翅挥动,载着楚阳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北方天际。 约莫半刻。 铮—— 一阵无声剑吟自北方传来。 虽然距离天云城极远,却仍让红袖心生忌惮。 『主上在与何人交手?』 红袖皱着眉,却实在想不明白。 …… 正堂中。 正在闭目养神的陆胥东感应到远在七星原的争斗,他走到院中向北望去,直到那两道相争的剑意消失,才重回正堂,脸上满是苦笑与无奈。 …… 秋风萧瑟,百花枯败。 一处灵气氤氲的山川间,却仍是鸟语花香、彩蝶蹁跹。 更高处,有灵猴腾跃、仙鹤飞舞,银川高挂苍穹、高阁半隐云中、剑歌袅然天际、神霞荡于碧空,此处景象,全然不似人间。 山间小路上,少女急步而行。 “几年没见,薛妹妹都这么大啦?” 一名年轻女子踏剑落下,笑着把身高不及她胸口的少女搂进怀里,“听师尊说你过来了,我赶忙下山来接你。” 少女稍作挣扎,却没能挣脱出来,“萧姐姐,我有要事求见山主。” “见山主?” 萧姓女子摇头道,“师尊说山主重伤正在闭死关,现在谁也见不着他。不知薛妹妹是有什么要事?” 听见山主闭关,少女脸色一白,她低声道,“我……我要救人。” 萧姓姑娘惊愕道,“这样吧,我先带你去见师尊好了。” …… 巍峨殿中。 一名高大中年男子坐在高处,漠然看着下方两名少女,声音平静道,“天关七城与薛将军的事情,确有我天剑山几分责任。日后,你便住在山上,无人敢来欺你。” 薛心心抿着唇,默然不语,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位萧姓女子却是一挑秀眉,“师尊!人家薛妹妹想让你出手救人,你在这胡扯八扯什么呢!” 说话间,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把扯住那人耳朵,“那可是人家的救命恩人,你再这么冷言冷语,我……我可要生气了啊!” “诶诶诶!” 高大中年男子漠然神情陡然有了变化,“清儿你先松手,你快松开……” 几番求饶,萧清儿才松开手。 男子清了声嗓子,正色说道,“清儿,非是为师想要袖手旁观,你可知晓要祛除那小子体内的妖元,得付出多大代价?” “不过,既然清儿你开口了,那这样吧。为师这里有枚丹药,价值不菲,可保那小子一年之内不落魔道。” 天剑山上有九峰,峰与峰皆不同。 说是一处山门,却更像九处传承。 天关薛家与第一峰交好,其余诸峰并不会因第一峰的事情,影响到自身行事准则。 现在洛山主闭死关,薛心心能从五峰峰主手里求得一粒丹药,已经属于意料之外了。 下山路上。 萧清儿还在不停安慰薛心心,“薛妹妹,你先别太难过,等我回山再去求求师尊。” 薛心心摇头,“萧姐姐,能得到一枚御心丹已经十分感谢,不必再去为难庆峰主了。关于先生的事情,我这边还有其他打算,时间紧迫,就不多陪萧姐姐了。” 萧清儿叹了口气,“若非第二峰无人,薛妹妹也不至于这般……算了,我送你到山门外吧。” 第三十七章 青萝的本性 光阴流逝。 转瞬间五日过去。 “醒啦?”青萝的声音响起。 顾云飞刚睁开眼,就看到一双好看的桃眼贴在自己面前,忽闪忽闪,带着几分笑意。 “哎呀……你总算是醒了。” 青萝站起身,两手使劲撑着腰,然后伸了个懒腰,“睡了足足五天,可把我累坏了。” 顾云飞左右看了看,这里应该是城主府邸的某处房间,而他正盘坐在满是药水的浴桶中。体表的伤有所好转,体内脏器所受的伤还需要静养,而功体受损更重,想要彻底恢复,恐怕得休养一个多月。 看着倒映水中的光秃秃的脑袋,顾云飞莫名叹了口气,“没想到竟能活下来。” 青萝掐着腰,不悦道,“你就这么想死么?” 顾云飞摇头,他当然不想死,“为了救活我,青萝姑娘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那你得努力再努力哦。” 青萝笑着说,“不过,救你的可不止我一个,还有灰蝶和主上哦。嘛,总之你也不要太感激了,毕竟你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 “嗯?”顾云飞不解。 青萝提醒道,“你还能感知到体内妖元么?” 顾云飞闭上眼,仔细感应一番,那些影响他灵气流转的妖元似乎消失,只是灵气的流转时依旧晦涩。 “好像……消失不见了。” “不是消失不见,而是你已经将它当成你自身的一部分了。” “影响潜意识么?” 顾云飞沉默片刻,“下一步就是影响自身认知了吧。” 青萝偏了偏脑袋,“潜意识?” “啊,家乡那边的方言。”顾云飞一语带过,又问道,“就我目前情况,接下来会怎样?” 青萝手指挑着下巴想了一会,“按照灰蝶的说法,你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不过,我相信你可以撑到第四个月。” 顾云飞轻笑起来,没再说话。 青萝撇了撇嘴巴,“喂,你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在乎生死啊?” 顾云飞想了想,“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到了。而且我还有三个月时间,兴许会出现转机也说不定。” “我好像明白心境致一的意思了。” 青萝啧道,“不过转机嘛,现在也是有的哦。只要你肯来我们楚阳王府,主上他……” 刚说到楚阳王府,青萝就看到顾云飞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她不禁两手掐着腰,凶巴巴道,“喂!我们楚阳王府得罪你啦!” 顾云飞冰着脸,没有说话。 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察觉到脑海中多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寂静、冰冷且黑暗的外太空中,星辰显得格外明亮。 一片由无数星辰组成的星带却爆发出比恒星更为夺目的光,它们在燃烧、崩塌,无数生灵发出绝望怒吼,真龙盘桓、古凤展翅,如同仙人般的存在显露出比星辰更为庞大的法相。 随着一只大手压下,一切都消失不见,连星辰都坠落、湮灭,深空再次沉默起来。』 楚阳王曾允诺他守住天云,就会告知他缘由,这段记忆就是答案。 或许他推动两族止战是有苦衷,但顾云飞无法赞同他漠然不顾天关七城将士性命的态度。 “青萝姑娘,这几天你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顾云飞道,“我想安静一会儿。” “你……你这个讨厌的家伙!” 青萝狠狠踹了浴桶一脚,不少药水荡了起来,随后甩着脑袋离开了。 顾云飞看着水面重新恢复平静,长吐出一口气,又再次闭上眼睛。 …… “顾道友,真是没看出来呀,居然能把青萝姑娘气成那副样子。” 陆胥东走进房间,看着浴桶下将要熄灭的火焰,俯身往里加了几块木头。 顾云飞叹了口气,“青萝姑娘是个好人,但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和她保持一致看法。” 陆胥东嗯了一声,“这次过来,我是和你道别的,临走之前,有些事情得先和你打个招呼。” “可惜不能相送道兄了。”顾云飞苦笑着。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陆胥东摆了摆手,“临走前,有几件事情需要跟你说一下。第一是关于道友体内妖元的问题。如果寻不到解决办法,不妨到天剑山来,我可以请几位师叔出手帮忙。第二是关于大师姐,她会在天云城住上一段时间,如果妖族动什么歪脑筋,道友只管请她出手,大师姐不会拒绝。最后是这块令牌,它是剑塔的控制中枢,有东西放在身上还真是不舒服,道友把它收好。”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质令牌,放在侧旁的桌子上,而后朝着顾云飞挥手,“有缘再会。” 青衫长剑,长发成髻。 来时骤然,去时洒脱。 顾云飞满是羡慕,低声说了句“一路顺风”,又忍着疼痛,抬手向陆胥东的背影挥了两下,以示祝福。 …… 第二天,青萝照常过来。 先是往浴桶里面倒了些药,又在下面重新引了火,忙活完一切,她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 “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青萝站在桶边,用手摸着顾云飞的脑袋。 顾云飞侧目看她,“青萝姑娘有事只管问,不过……能不能不要再摸我的头了?” “嘻嘻,好玩嘛。”青萝揉得更加起劲,“以前看到那些和尚大师,总想上去摸一下,可那样太不礼貌了,而且会得罪人。” 顾云飞默然,摸别人会得罪人,摸他就不得罪了么? “我问你哦,你是怎么赢下第三局的?” “在它把我烧死前,先杀了它。” 说起来,顾云飞能够赢下第三局纯粹是侥幸,那只妖兽太骄傲了,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顾云飞一拳镇杀。倘若是再给它一次机会,死的人绝对会是顾云飞。 “一拳就能杀掉它?” “之前和你借过不少玄灵丹,我用来修炼九转功体了。” “可你的九转功体还在第一转吧?” “没错。因为九转功体每一转所消耗的灵气都是成倍增加,那些玄灵丹全部用完,也很难练到第三转,所以我转将功法拆分,把全部灵气集中在一只手上。” 顾云飞九转功体只练至第一转,可他的右手已经到了第六转,一拳之下,六龙盘亘,坚若神兵,莫说三阶妖兽,纵使换四阶妖兽也不好过。 也正是这个原因,白溟才会死不瞑目。 青萝桃眼圆瞪,嘴巴大张。 她很是震惊,着实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样修炼九转功体?真是太胡来了! 可他偏偏还成功了? “其实也走了岔路,我是先用左手尝试的,结果左手经脉断了许多。”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让我先缓缓。” 青萝摆着手,转身快步离开。 顾云飞低头看着水面,其实他并未对青萝说出全部实情。那只妖兽释放出来的黑色火焰格外恐怖,他险些真的死去。 是小桃留给他的那颗赤色丹药起了作用,令他得以靠近那只妖兽。 不过那枚丹药一直在他身上,现在他全身衣物都被除尽,青萝他们兴许也是知道。 ……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飞始终泡在浴桶中。 青萝会时不时过来,找他聊天。 “我问你哦,为什么之前肯定听红袖那女人的话,偏偏不肯听我的话?” “呃……” 顾云飞眼角抖了一下,他之前当青萝脑子有问题,现在绝对不能这样答。 “早在之前,红袖姑娘帮过我。” “她帮过你?” “她帮我疗伤,还教过我枪法。” 顾云飞认真回应。 青萝却是嗤笑出声,“她帮你疗伤是为了尽快教你枪法,而她教你枪法是为了试探你的潜质。要不是任务在身,她才不会帮你。” 顾云飞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管怎么样,红袖姑娘终究是帮过我的。” “诶……你还真是认死理呢。” 青萝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认死理的人,早晚要吃大亏的。” 顾云飞疑惑道,“你与红袖姑娘同属楚阳王府,可你好像很不喜欢她?” “我讨厌她。” 青萝嘟囔着嘴巴,“她连杀人的时候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很讨厌她那副样子。” 说完,她压低些声音。 “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主上,因为主上也是那个样子。就拿天关七城的事情说吧,他定下计策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呢,主上对我有大恩,而且我也知道主上是做大事情的人。他曾经跟我说过,有很多事情不讨喜,可总要有人去做。” “诶呀,提起主上我就头疼。” “他对我那么好,我又不能明着讨厌他。不过我知道他喜欢清净,所以我就会一直在他耳边叨叨,说到他烦。” “嘿嘿,我告诉你哦,主上他心烦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起来,你要是不注意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青萝天性活泼,跟顾云飞熟稔后总有说不完的话。 顾云飞锁着眉头,他怀疑青萝根本不是要去烦楚阳王才去说那么多的话,他怀疑这姑娘根本就是停不住嘴。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青萝瞪起眼睛看着顾云飞。 顾云飞哭笑不得,“在听呢,有在听呢。” 青萝问道,“那你要不要来我们楚阳王府啊?你杀的那只妖兽来头很大,如果你还是一个人的话,真会死的。而且主上说过,他真的会帮你清理干净那些妖元的。” 顾云飞叹了口气。 他看出青萝眼睛里的担忧,却不能给她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 “抱歉,青萝姑娘,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青萝恼怒起来,狠狠拍了下顾云飞的光头,“才不管你的死活了!最好早些死在天关!” 说完,她摔门而去。 第三十八章 小桃的身份 接下来两天,顾云飞再没见到青萝了。 浴桶里的药液慢慢由深变浅,最终彻底没了药效。失去药力供给,顾云飞很快感到饥饿,他必须出去寻些吃的。 尽管在浴桶泡了很多天,身体上的伤势也恢复许多,可他伤的太重,真的是从鬼门关熬过来的,以至于花了半刻钟才从浴桶里爬出来。 “已经可以走路了么?” 院中,灰蝶正在炼制丹药。 他看到顾云飞自行走出来,干脆将丹炉灭掉,丢给他一瓶常规的疗伤药。 “你是灰蝶?”顾云飞问道。 灰蝶点了点头,“不错,是我。” 顾云飞正准备向他道谢,灰蝶抬手将之打断,“你觉得青萝怎样?” “啊?”顾云飞不知灰蝶要问什么,只得笼统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灰蝶道,“不错,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不单长的漂亮,心地也是十分善良。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生命,比任何人都讨厌死亡。她总是开心过好每天,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如此。” 提起青萝,灰蝶嘴角不自觉上扬。 顾云飞没见过他那种眼神,却在其中感受到强烈的幸福感。 灰蝶看向顾云飞,脸上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冷冷说道,“可是,你却让她不开心了。” 顾云飞默然,不知如何回应。 灰蝶也没有多做纠缠,“看你眼下这般可怜,我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什么。下次最好别落我手里,否则……” 他用满是威胁的眼神看向顾云飞,而后转身离去。 …… 青萝与灰蝶离开后的第三天,顾云飞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妖族似乎远去,天云城依旧空荡。 这天傍晚,顾云飞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生!” 薛心心一脸开心地跳进屋里,却在看到顾云飞现在的样子时愣住,脸上笑容慢慢消退,最后红着眼睛,强颜欢笑道,“看到先生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顾云飞笑了笑,“吃了没?” 薛心心摇头,顺势低头揉起眼睛。 顾云飞指了下餐桌,示意她去那里等候。 “我来帮先生吧。” “瓷碗已经不多了。” 薛心心脸颊一红,说着“那时候腿脚不方便”,然后乖乖走到餐桌旁,静静看着顾云飞做好晚餐端上桌,一如曾经。 饭桌上,薛心心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 “两族已经定下盟约,妖族不会再犯天云城了,至少表面上不会。” “听说被先生斩杀的那只妖兽与乌族有关,在妖族中也有莫大威望。其中不乏死忠者,想要闯进天云城为那妖兽报仇。”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楚阳王将先生的消息压下,大离那边少有人知晓先生的所作所为。这个……嗯,有利有弊吧。” “对了,我这边有枚丹药应该对先生有所帮助,等先生伤势恢复得差不多时,尽快服用下去。” “还有件事情……” 薛心心突然像念课本时遇到生僻字那般,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顾云飞看她一眼,“关于你身份的事情?” 薛心心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垂下脑袋,略显失落道,“原来先生已经察觉到了。” 顾云飞笑道,“毕竟没有哪家侍女会笨手笨脚到连摔三只碗。” “啊——”薛心心又羞又气,“请先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顾云飞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意她隐瞒身世的事情,不过这小姑娘还是煞有其事的重新自我介绍一番。 她名为薛心心,父亲薛禀义,师承天剑山第二峰。 “先生以后叫我心儿就好,父亲和小桃姐都是这么……”薛心心想到已经死去的两人,陡然变得失落起来。 顾云飞嗯了一声,提醒道,“饭快凉了。” “哦。”薛心心应了一声。 饭后,薛心心准备去拜访寇玉瑄。 “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先生不想见寇姐姐?” “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想杀我。我想还是尽量避开她好了。” “这样啊……那我去问问寇姐姐怎么回事吧,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兴许吧。” 送走薛心心,顾云飞再次开始盘膝调息。 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天云城应该是不会有问题,反倒是他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状况。 去往天剑山? 离开大离另寻转机? 不管怎样,现在要做的终究是先把身体养好。 第二天清早,薛心心过来了。 “先生,那件事情是有寇姐姐的不对,不过你还是误会她了。” 薛心心解释道,“当时寇姐姐看到天关场景,一时间心神恍惚,没能压制住斩妖剑。刚好先生身上妖气浓郁,斩妖剑才会显露杀意。” 顾云飞嗯了一声,“那等我伤势好转后,再去登门拜访吧。” …… 养伤的日子很平静。 每天除了做饭,就是打坐调息。 也就薛心心过来蹭饭时会热闹些,这小丫头总喜欢用木尺量他的头发,看它们长了多少。 “听闻渡心法师曾在中州缘落寺里留过一篇心经,那里并不禁止外人过去参悟。另外前朝儒师在青斋书院讲学,浩然正气对妖元有压制作用,或许能帮到先生。还听说碧海派有处洗心池,可以净去魔念。等先生身体恢复,我们去中州走走吧。” 薛心心数着手指,将她想到的几个去处一一讲出。 缘落寺的那篇心经自然不是谁人都能参悟;前朝儒师为避大离,除了书院学生,从不见外人;至于碧海派的洗心池,纵是门派掌门的嫡传大弟子,也得相隔五年才能进去一次。 不过,这些对旁人来说好比镜花水月的事物,对薛心心来说并不算难求。 因为她是天关镇守薛禀义的独女。 因为她的父亲曾在天关为人族守了百年太平! 哪怕薛将军已经不在人世,只要薛心心去那人间走一趟,仍然有无数人会为她站出来。 只是顾云飞的问题涉及根基,妖元与他身体本源相融得太深,几乎融为一体,实在难以净除,就算是她,每每思之也是苦闷不已。 顾云飞全然没有薛心心这般觉悟。 他看着小姑娘此刻的认真模样,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也是在此刻,他才明白薛心心会来天云城,根本是为了他。 “先生又乱揉我的头发!”薛心心很是不满。 顾云飞没做回应,沉吟片刻,开口道,“等身体养好后,我是准备去中州走动一番。不过你身份不一般,还是不要跟着我了。” 薛心心是薛将军唯一后人,他不想她跟着犯险。 “而且,陆道兄回山前,跟我提过妖元的事情。如果我解决不了,可以去找他帮忙。” “陆胥东?先生若是愿意拜入天剑山,这件事确实好处理。”薛心心两手捧腮道,“其实就先生天赋而言,无论是拜入天剑山,还是进了哪座王府,都会有人替先生解决妖元问题。只是我本以为先生不喜束缚……” 顾云飞点头,“没人喜欢被束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天剑山。” 此次守城,天剑山帮了很大忙。 可他曾在陆胥东口中得知,妖族举兵来犯天关七城时,天剑山正处于封山状态。 天关的悲剧,当然与天剑山无关。 更何况在察觉到薛将军出意外时,他们也是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天剑山,并非是他对天剑山心存偏见,只是顾云飞不想未来某日天云城遇到这般情况时,自己却因山上、或是府上的某种原因,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此地。 就像那夜的寇玉瑄,独对空城暗自神伤。 他只想好好守着这座城。 “那还是让我陪先生走一趟吧,至于安全方面……” 薛心心笑起来,她扬了扬手臂,顾云飞这才注意到纤细白嫩的手腕上多了只玉镯。 女子总是喜欢珠玉宝石,可薛心心不会。 从五岁开始,她初次持剑。 自那时起,薛心心身上就没挂过金环玉钗,长发只用一根红绳系上,两手更不会有任何饰品。 她会戴这只玉镯,并非是喜欢。 这只玉镯是她这次去天剑山时收到的礼物,可以改变自身气息,更能够掩盖天机、避开命师推演。 只要稍作乔装,低调行事,安全无虞。 “请先生不要再拒绝,之前没能帮到先生,我已经很自责了。若是这次再弃先生于不顾,必会留憾终生,剑心不得圆满。” “而且这次回山,我很难再出来。我想趁现在,为先生多尽些力。” 薛心心说得认真,顾云飞也寻不到再拒绝的理由。 第三十九章 总有人得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转眼间山岭上秋叶落尽,荒野间枯草被白雪覆盖。 “先生身体终于恢复啦。” 薛心心昂着脑袋,看着面前重新长出眉毛与头发、体型再度变得健壮起来的顾云飞,由衷露出笑容。 顾云飞摸了摸薛心心的脑袋,“那颗丹药帮了大忙,我现在可能感应到体内混杂的妖元了。” 无尽令人厌恶的妖元正在他体内流动,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散发出同样令人厌恶的妖气。 不过,薛心心并没有显露出厌恶神情。 或许是习惯,也可能是其他…… 可她仍旧不喜欢旁人摸她的脑袋,退开两步很是认真道,“先生,你能不能不要再揉我的头发了?” 顾云飞哑然失笑,他忽然意识到薛心心并非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哪怕她个头刚到自己胸口,模样也很稚嫩,但他不会忘记天关七城的那些妖兽是如何死尽的。 不过,看着薛心心略显恼怒却又无奈的模样…… “你这样的身高太合宜了,总会下意识地把手放上去。”顾云飞忍着笑解释。 薛心心很是无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准备今日离开天关。 在此之前,他们要去拜访一下城中的另外两人。 寇玉瑄仍住在客栈。 顾云飞与薛心心过来时,她正在房中修炼,薛心心不禁怀疑她有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 吱呀—— 房门打开。 寇玉瑄已经起身,她立在窗前,却并非是看风景,因为窗户是关着的,更像是在避开两人视线。 “寇姐姐,我们准备去往中州,今天特意过来跟你辞行的。” “何时走?” “东西已经收拾过了,等会与红袖辞行后就走。” “我知道了。” 寇玉瑄点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身的意思。 顾云飞正想为决斗时她来送丹药的事情道谢,发觉薛心心在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们该出去了。 两人退出房间,合上房门。 直到走出客栈,薛心心才开口道,“先生,寇姐姐一直如此,不喜欢与旁人说话,也不喜欢看旁人眼睛。” 顾云飞想到初次见面时,她抱剑低语的模样,不禁指着脑袋问道,“寇姑娘她……没问题吧?” 薛心心噗嗤笑出声,“先生不怕被寇姐姐砍的话,可以当面问。” 顾云飞不再说话。 那夜他只是问她是不是天剑山上的人,都被那柄剑给盯上。倘若恼了这位斩妖剑主人,到时候人与剑都想砍他的话,他还能往哪里躲? …… 另一边。 红袖正在院中练枪。 枪影如幻,狂风如骤,院内空气都被搅成实质,令人呼吸困难,却是不触草木半分、不及尘土分毫,连墙角处的蛛网都没有丝毫摇晃,这份掌控力可怕至极。 见两人进了院子,红袖停下枪。 也不说话,就用她那双如冰霜雕琢成的眸子看向两人。 “咳咳……”顾云飞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们准备离开天云城,去趟中州,这一来一回恐怕要有几个月的时间。” “你们两人?”红袖问道。 顾云飞点头,也只有他与薛心心两个人。 红袖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你们会死。” 在这段顾云飞养伤的日子中,不断有妖族试图潜进城。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已经来了十三波。 从妖兽到大妖,甚至连妖将都出现了。 他们目的很明确——杀死顾云飞。 因为红袖与寇玉瑄的存在,那些妄想闯进天云城的妖族尽数死去,悄无声息,哪怕身在城中的顾云飞与薛心心都未能察觉。 就算如此,妖族仍是没有放弃。 已经有三名妖将死于城下,但红袖清楚,距离天云城更远的地方,还有几名妖将结庐而居,日夜望着此地,等待顾云飞出城。 这些事她未曾向顾云飞提及,眼下见他想出城,便不得不说。 正当红袖准备开口时,突然看到院外多出一道白衣身影,当即不再开口,继续旁若无人地舞起长枪。 …… 顾云飞这才知道,寇玉瑄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陆胥东让我保护好你。” “而且,薛心心是第二峰唯一传承者,她不能有事。” 寇玉瑄怀抱斩妖剑,垂着脑袋将话说完,便不再说话。 顾云飞看着她,问道,“这趟去往中州,可能会耽误很长时间,寇姑娘要一直跟着我们么?” 他与薛心心准备的东西只够两人用度,再多一人就不够了。 寇玉瑄摇头,“我送你们到宁州。” 人间最南面是南疆,南疆最南面是宁州。 说起来天关七城也属宁州,只不过薛将军坐镇此地已久,天关七城自成一体,没人会将这里当成宁州属地。 最后,顾云飞去了趟墓园,为尹城主等人斟过茶、倒了酒,用叶子吹了几声调子,又说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当着尹城主墓碑,他低声道,“城主,我出去一趟,短时间不会回来。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情,就来梦中找我。” 三人向北而行,直奔北城门。 临出城门时,薛心心说道,“据说明年开春的时候,会有新的城主过来任职,之前迁走的住民,也会迁回来一部分。” 她望着城外白皑皑的雪景,似乎看到天云城未来的繁荣景象,却将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一定会帮你清理干净那些妖元。先生也一定能够看到天云城热闹时的样子!” 顾云飞听见薛心心的声音,他默然不语,只是停在城门口,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薛心心等了片刻,见他还不走出,不禁问道,“先生是忘拿了什么?” 顾云飞摇头。 他望着城外,缓缓说道,“认识尹城主的时候,我身无长处。他们都对我很好,所以我敢和妖族拼命,哪怕明知是死,我也能毫无惧色。”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现在,我要去中州了。我害怕在那里认识新的人,交了新的朋友,我害怕我会变得胆小,忘了对城主他们的承诺。” 薛心心看着顾云飞脸上忧虑,走到他身前,昂首望着他的眼睛,“先生你知道么?父亲让我逃的时候,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我不是在逃避,只是很舍不得他们。可是,我明白自己必须得活下去,所以我逃了。趁着那些伯伯们与妖族拼命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逃。” 触及伤心处,薛心心开始落泪。 她抹去泪水,“可是,父亲曾经告诉过我,总有人要去死,也总有人必须活。先生,现在除了你,所有人都把天云当做筹码,如果你想守好这座城,就必须活下去。” 顾云飞笑起来,满是苦涩。 他揉了揉薛心心的脑袋,“嗯,我们走吧。” 第四十章 初遇黑店 雪已停,积雪未化。 三人行走其中,吱呀声不断。 薛心心在前,寇玉瑄在后,没有人说话,除了脚步与呼吸声,四周一片安静,再无其他。 顾云飞闭着眼,跟随薛心心的脚步声而行,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眼窍上。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他伤势已经恢复,九转功体也重新修炼至一转。可在他自己看来,终究是白白耽误了三十余天,自然要在各处挤时间填补回来。 突然,身后脚步声消失。 顾云飞转身看去,发现寇玉瑄停在原地,不禁问道,“寇姑娘,怎么了?” 寇玉瑄不应,只是看脚下的雪。 “心儿,寇姑娘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等等看吧。” 薛心心话没说完,就看见远处掠来十余人,皆是妖族强者,妖气如云,气势如虹。 铮—— 斩妖剑出鞘。 血光甫一出现,又瞬息消失。 远处,那些气势汹汹的妖族强者,尽数倒地不起,已经没了气息。 寇玉瑄重新将剑抱在怀中,盯着脚下雪花,“走吧。” “哦,哦……” 顾云飞满脸惊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推了推薛心心后背,催促她快些走。 之后又有两波袭杀。 奈何,斩妖剑下不留活口,哪怕是妖将,也没能靠近三人十丈,全部倒在雪地中。他们早已踏入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的境界,却只能在这里苍茫雪原中留一朵血云。 …… 七星原很大,三人脚程不慢,也是足足走了四个日夜才过洛川河。 “再往前,就是宁州了。”薛心心松了口气。 一路上若是没有寇玉瑄护送,两人不知死了多少次,眼看将到宁州,她终于放下心来。 大离九州各有法阵护持,其中又有传送法阵相互连接,不需担忧妖族。 “有劳寇姑娘一路相送。” 顾云飞看着凝在寇玉瑄鞋面上的雪霜,“在下感激不尽。” 寇玉瑄没做回应,转身离去。 两人目送寇玉瑄走远,这才继续赶路。 “先生,走路太慢,我来御剑吧。” 薛心心唤出长剑,喊顾云飞上来。 之前横渡七星原,三人皆是用脚赶路,顾云飞只当薛心心不方便御剑,也就没有多提。眼下见她唤出长剑,不禁问道,“怎么之前没有御剑?” 薛心心道,“寇姐姐不会御剑,也不会跟我们挤在一起,只有走路了。” 顾云飞更加奇怪,“她比我们加起来都要厉害,怎么不会御剑?” 薛心心道,“寇姐姐师承第三峰,第三峰的人都不会御剑。” 顾云飞哦了一声,心里想着第三峰的功法好像很不方便,可他并不知晓,那座峰上的人若是全力赶路时,并不会慢旁人御剑多少。 宁州十七郡,唯有宁州城里才有对任何人开放的传送法阵。 这里到宁州城,御剑也需三日。 “要三天时间么,那先寻处店家住上一夜吧。” 顾云飞看了眼薛心心,“最好是有热水的店家。” 薛心心快速点头,连忙招出飞剑托起两人越上高空,朝远处掠去。 飞剑速度极快,眨眼间到了数里之外,一座边陲小城闯进两人视野。 …… 客栈里。 “老板,要两个房间,备好洗澡用的热水。” 薛心心拿出一颗花生米大小的金珠子,放在柜台上。 店老板看了眼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薛心心,脸上露出笑容,“小二,快来领二位客官上楼看房!” 边陲小城,客房也很朴素。 不过老板也是有心,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桌上还有几瓶花,空气中弥漫有淡淡清香。 薛心心对房间十分满意,让小二晚上记得送热水上来,便趴到松软的床上打了个滚儿。 咚咚—— 房门敲响。 薛心心起身去开门。 看到门外是顾云飞,她笑着问道,“先生,感觉房间怎么样?” “还行。” 顾云飞只是简单看过房间布局,认了房间号,就过来找薛心心了——餐具灵米什么的都在她这边,他只能过来找她。 薛心心也知道顾云飞过来的缘故,毕竟到了饭点。 只见她手臂轻挥,灶具、木柴、清水等事物一一出现在房间中。 顾云飞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事情,可他每次都看不明白薛心心将东西收在哪里。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薛心心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顾云飞会问这个问题,她将外衣解开,露出里面白色内衬,然后指着扣在衣襟上的铜色扣子道,“除了那柄剑,其他东西都是收在这里。” 顺便一提,之前薛心心留给顾云飞的那枚赤色丹药名为“封灵珠”,也被薛心心暂时收起来。封灵珠并非吞服的丹药,而是用来封印灵物的法器,那里最初封有一道天地灵火,顾云飞凝出神庭后可以化为己用。 好巧不巧,那场决斗中他遇上了那名乌族后裔,若非这颗封灵珠锁住那道黑色火焰,他必死无疑。 目前这枚珠子已经开裂,除去内里封印的那道黑色火焰,不能再去封印其他灵物。对此,顾云飞也没太在意。 眼下,他正盯着那颗铜色扣子。 “诶?为什么不是戒指?” “先生说的储物戒指也是有的,不过像我这样常年习剑的人,最讨厌手上戴东西了。” 顾云飞回想一下,好像陆胥东、丁蕊、寇玉瑄,甚至红袖手上也没有戴戒指一类的饰品。 “这种东西贵不贵?” 毕竟存放东西很是方便,如果不贵的话,他也想换一个。 顾云飞并不穷。 其实,说他十分富有都不为过。 天云城里存放有许多妖兽身上挖下来的东西,诸如兽皮、利爪、獠牙等东西,丢进黑市可以兑出很多灵石。 “倒也不贵。” 薛心心笑了一下,“不过储物法器在大离这边少有流通,等到了中州,我们去买一个。” 灵米很快煮熟,薛心心本不需要吃饭,不过顾云飞煮了两人的份,她也没有推脱。 饭后,店里几个伙计抬来热水,顾云飞回到自己房间,大概清洗一番,便坐到床上开始盘膝修炼。 …… 星光灿烂,转眼到了下半夜。 三名蒙着面纱的黑衣人,踏着月色翻进客栈。 “老大,哪个房间?” “让三儿带路。” 三人压着脚步声,轻轻推开薛心心的房门。 “几位半夜三更进女孩子的房间,有何贵干?” 窗前,薛心心手持三尺长剑,眼眸闪着明亮的光,她微微抬起头,看向蹑手蹑脚的三人,声音有些清冷。 “你……你怎么没有昏过去!” 三人十分震惊,似乎很不合理。 薛心心挑起眉角,“哦?这么说我应该昏迷才是?” “怎么了?” 顾云飞听见动静推门走出来,正看到堵在薛心心门口的三个黑衣人,好奇中带着几分亢奋,“这里是黑店?” 三人见后路被断,立刻掏出刀子,凶狠道,“两位,今晚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天一亮就赶紧离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否则……” 说话间,那人两手用力,卡的一声将短刀掰断,显然不是寻常人。 面对这般威胁,正常情况下,客家多半不会再追究,奈何他们这次运气不好,撞见的是顾云飞与薛心心。 起初顾云飞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他意识到这三人修炼过武道,神情当即凝重起来。于是,前一刻还在逞凶的三人,转眼就被顾云飞按着脑袋推进屋里。 三人中的老大还想放狠话,被顾云飞一巴掌差点扇晕过去,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依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平日里只做些小生意,从未害过旁人性命,可惜踏入武道食量太大,不捞些偏门根本就活不下去。 房间里的几瓶花染过迷药,但也只是针对寻常人。 “先生,他没说实话。” “不不不!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个迷药的事情我记差了,稍微有一点修为的人也没办法防住。” 三人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后,就蹲在那里,眼巴巴看着顾云飞。 “先生,怎么处置他们?”薛心心也在问。 顾云飞沉吟片刻,“这里距离天云城不远,你们吃不上饭,可以去那里报名入伍,至少饿不死。” 三人脸色一白,齐齐磕头。 “大人饶命啊!去了天关哪里还有活路!” “是啊!那里去不得啊!” “犯了大罪的人才会发配天关,我们只是犯了小错,求大人饶命!” 三人边磕头边求饶,却没发现顾云飞脸色越来越差。 “够了!”顾云飞眉头横起,冷冷说道,“明日一早你们三个跟我们一同上路,等到了官府自首去吧。” “多谢大人!” 三人露出喜色,由衷感谢起来。 顾云飞又被气得够呛,这三人听见去官府自首喜不自胜,听见要被送去天关却是如丧考妣,让他很不痛快。 第四十一章 此间人世 顾云飞原本以为路遇黑店只是个小插曲,谁知接下来去往宁州城的路上,又遇到不少事情。 拦路打劫…… 拐卖孩童…… 强抢民女…… 血案少有,但各种作奸犯科之事多如牛毫,令顾云飞极度烦闷。 “怎么这么多人违法乱纪?” “一直都是这样。” 薛心心年纪不大,见识却是不凡,她早对这类事司空见惯,平静道,“修者闭门不闻外事,官府纵是有心拨乱反治,却苦于人手不足。只能时不时审些大案,当是杀鸡儆猴。” 顾云飞默默道,“那寻常百姓的日子应当很是清苦吧。” 薛心心叹了口气,“何止呢。有些拿了官印、戴了乌纱,却没有作为者不知多少,甚至还有同流合污者。” 顾云飞默然不语。 治安的稳定源自无所不在的监控,他明白自己无力改变这个世界的现状。至少现在的他无力去改变,也没有时间去改变。 两人走走停停,一路到了宁州城。 传送法阵并不在城内,而是在距离主城不远的小城镇。 镇子不大,人却不少。 其中少有普通人,大多腰挂长剑,亦或是手持宝器。 “站住,先做登记。” 守卫也非寻常人,早已入了灵法三境,换做他处应是派中执事,在这里却要站门守岗。 他瞥了眼顾云飞,嫌弃道,“怎么还有个半妖。” 薛心心瞬间冷了脸,翻手拿出天剑山门人令牌,恶狠狠地盯着那人,像要把手里令牌砸到那人脸上,“跟先生道歉,否则我不介意剑上染血!” 那人看清天剑山令牌,脸色一变,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诚恳道歉。 甚至,连本该收取的费用都没收。 传送法阵将启时。 顾云飞突然开口,“其实,刚才那人怎么说,我并不在意的。” “先生不在意,我不能不在意。”薛心心认真道,“天关守城将士不管在哪里都不能被辱,更何况是先生。” 这时候,传送法阵启动。一阵耀眼光华中,她与顾云飞瞬间消失。 …… 没有上下、不分前后、空间无定、时间不明。 一切混沌中,连思绪都停滞了。 当顾云飞意识再次复苏时,人已经到了大离神都附近。 “先生,你没事吧?”薛心心问道。 此刻的顾云飞脸色苍白,身体打着摆子,仿佛晕了车。 “没事。” 顾云飞揉着脑袋,先前的失控感令他本能感到恐惧,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薛心心犹豫一下,“要不我们先到神都走走,明天再去陵州吧。” 宁州通神都,神都通陵州。 作为大离最北州府,陵州与中州搭边,到了陵州再赶上几天的路,就可以赶到中州。 顾云飞徐徐吐出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在这里待一天吧。” …… 城外雪花漫天,神都不染点白。 这里繁盛如火,处处弥漫着喧闹的气息。 哪怕顾云飞见惯灯红酒绿、城市喧嚣,也很少见到神都这般繁闹景象。这里的人太多了,大街小巷、街边小馆,皆是人满为患,喧哗声无处不在。 “找个地方住一天吧。” 比起之前遇到的那家黑店,神都这边的客栈自然是有着天壤之别。 就比如刚进客房时,门内俏生生立着的两个年轻貌美女子。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 顾云飞欠首转身,正要退出去。 两名年轻女子眨了眨眼,似乎从没见过这般呆板的客人。左边那位笑着拉住顾云飞,“客官,您没走错房间,我与妹妹是这房里的侍女,专门伺候您的起居。” 那位妹妹似在害羞,轻声细语道,“还请客官怜惜……” 话刚说完,脸颊已然通红。 顾云飞愣了一下,摘开那位姐姐拽他胳膊的手,扭头看了眼身后,原本站在门口的店家伙计早已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我没有走错客房?” “客官又在说笑。” “那好,有请两位姑娘暂且出去,等我明天离开,你们再回来吧。” 顾云飞很有礼貌地欠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将还在发愣的两名女子推了出去。 “诶,客官,客官……” 那位姐姐还想再说什么,顾云飞已经关上门,不再理会。 客房里布局华丽,白裘地毯、檀木桌椅、缀玉珠帘、蚕丝被褥,哪怕封窗用的薄纸,都是源自中州、特供给书院使用的上等宣纸。 当然,价格也贵的吓人。 黑店只消一粒金豆子,这边两人住上一夜,店家老板开口就是十块灵石。 “好贵……” 顾云飞坐在床上,摸着柔软的蚕丝被,心里仍在想着价格的事情。 早在天云城,他就接触过灵石。当时尹城主带着他进的库房,经过三层铁门,最终在上锁的石质箱子里见过。从那时尹城主看着灵石的目光不难看出,这东西很珍贵。 一拳大小的灵石,足以在法阵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时,维持它正常运转两个时辰。而天云城每月可领的灵石额度,也不过两百块。 现在,两人在这里住上一天,居然要十块灵石。 顾云飞肉疼不已。 咚咚—— 伴着敲门声,店家伙计推门进来。 他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一份神都这边有名的桂花糕,一份灵药羹,外加一份小册。 “这是什么?” 顾云飞看着那份小册。 店家伙计笑道,“客官应该是初次入住我们宿星楼,这里面写有神都近期发生的大事。倘若客官刚好要去打探消息,倒能省上不少心思。又或者是来神都游玩,也能防止错过某些有意思的事情。” 说到这里,店家伙计神情有了些许变化。 他低声道,“客官,我们宿星楼里也有男侍,只不过价格……” 顾云飞愕然,他着实没想到神都这里连个客栈都如此会做生意,他脸色并无起伏,只是挥了挥,示意对方出去。 店家伙计不再说话,欠了欠身退走出去。 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顾云飞吐出一口闷气,有人在天关舍生忘死,有人在神都醉生梦死。 同为人族,命运相差竟也如此大。 他向来明白世人分做三六九等,有贵贱贫富之别。可明白归明白,眼下亲身经历后,心头总会生有烦闷。 这时,房门又响起来。 顾云飞起身开门,这次过来的是薛心心。 她探头探脑走进来,发现房内并无他人,不禁好奇道,“先生房中没有贴身侍女么?” 顾云飞摇头,“我把她们赶走了。” 薛心心忽地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得厉害,看起来有些促狭,“先生不必顾忌我的。” 顾云飞有些无语,敲了下薛心心的脑袋,“小姑娘懂什么?” 薛心心揉了揉脑袋,撇着嘴巴道,“先生总觉得我是小孩子,可是我什么都懂。” 顾云飞没再与她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嗯。” 薛心心点头,拿出那本小册,“先生,我看上面说明天小公主会到城外摆祭坛,为天关死去的将士祈福。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云飞感到意外,沉默片刻,摇头道,“我要赶修炼进度,就不去了。” 薛心心有些失落,“那我明天过去看看,然后回来讲给先生听。” 第四十二章 去往中州的商队 深夜。 神都的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纵使顾云飞将窗关好,依旧可以听见各种路边商贩的叫卖声、卖家的讨价还价声。 直到接近凌晨,闹市才散去。 不久之后,又有打更人走街串巷。 伴着时不时的犬吠枭啼,这座雄城终于有了几分安静的气息。 顾云飞一宿没睡。 他边打坐炼气,边温润眼窍。直到店家伙计送来早餐时,才倒在床边沉沉睡过去。 …… 当他再醒来时,房中多出一人。 说是去看小公主祈福的薛心心不知为何在他房里,正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顾云飞起床推窗,发觉竟是下午。 “怎么睡了这么久?”他皱起眉头,开始反思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累。 这时候,薛心心轻哼一声,悠然醒来。她揉着眼睛,用完全没睡醒的声音道,“先生,你醒啦?” 顾云飞笑道,“你快去床上睡。” “我不困。” 薛心心打着哈欠,却又很快精神起来,她伸着懒腰,兴奋道,“先生我看到小公主了,她好漂亮呀。” “是么?”顾云飞笑容柔和,“她是怎样为天关将士祈福的?” “有几位达摩禅院的大师远道而来为逝者诵经祷告。”说到这里,薛心心顿了一下,“那些大师名头都很大,可惜我们天关将士没人信佛,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会有用的。”顾云飞神情认真。 两人又闲聊几句,随后各自将房间收拾一番,一同下了楼。 神都歇息一日,他们该赶路了。 大街上,人们还在议论着大离小公主,顾云飞全当没有听见,丝毫不感兴趣,自顾自走向传送法阵所在区域。 “先生,你没事吧?” “嗯?怎么这样问?” “总觉得先生在想什么事情,所以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薛心心有些担忧。 原本天云城并无旁人,她倒也没有感觉哪里奇怪。可现在两人进了这繁华之地,她发觉顾云飞太沉默了,看似和每个人都相处融洽,却总有种说不明白的疏离感,仿佛…… 他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担心长此以往,顾云飞会生出厌世感。 顾云飞笑了一下,“别想太多。” 薛心心突然抓住顾云飞衣袖,“先生,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你一定要跟我讲,我会来想办法。” 她目光真挚,神情认真。 顾云飞又笑起来,“放心,真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时,我会找你帮忙。” …… 借助传送法阵,两人很快到了陵州境内。 顾云飞依旧头昏沉得厉害。 “传送法阵涉及到时空之力,有些人天生对此敏感,便会有各种不适反应。” 薛心心笑着解释,“先生会觉得头昏,兴许是好事情。” 顾云飞无奈摇头,“我宁肯不要这种好事情。” 传送法阵位于陵州中心区域,去往中州还有很长一段路,越是这种区域越是混乱,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两人选择步行赶路。 幸运的是,路上他们碰见一支去往中州的商队,年轻的领队看在五颗金豆子的面子上,同意载他们一程。 傍晚,商队在一处临水宽阔地停了下来。 有人搭帐篷,有人捡干柴,有人饮马,有人架锅,不少人都在忙碌,不过终究有几人是不要忙的。 以年轻领队为首的五个人,正绕着营地四处行走,观察周遭防止有野兽突袭。他们都修习过武道,最厉害的那个年轻领队已经踏入第三境,一把数百斤沉的开山斧随意提在手中,仿若无物。 “少东家,老奴知你向来不愿开罪旁人,可那两人终究是来历不明。” 年轻领队旁,一位年纪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灰衣老者正望着远处的顾云飞与薛心心,脸上皱褶极深,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年轻领队苦笑起来,“何老常教我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我自然不会不懂。可您老到底是没见到那小姑娘拿金豆子时的手法。” “哦?难不成……”老人略惊。 “不错。”年轻领队点头道,“那小姑娘是修玄之人,而她又称那人为先生,我们能交好便交好吧。否则我怎会贪那几颗金豆子,让两个陌生人进商队。” 老人心中忧虑更甚,“那些修玄者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怎会愿意混在我们商队?” 年轻领队道,“兴许是飞腻了,想体验一下我们寻常人的生活方式吧。” 灰衣老者点点头,低声道,“希望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年轻领队笑起来,“有何老亲自压队,这又是我们常年走的路,该打通的关系早已打通,不会有事情的。” 另一边。 薛心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帐篷搭建好,正瞧见顾云飞抱着些干柴回来。 “先生这么快就捡了这么多木柴?” “别人送的。” “送的?” 方才顾云飞去捡干柴时,与商队里同去捡柴火的人聊了几句,捎带着夸了那人几句,那人很是开心,将捡好的干柴送给了顾云飞。 “先生还会夸人呢!” 薛心心半眯着眼睛笑起来,半是打趣,半是因顾云飞愿意和旁人聊天而感到开心。 顾云飞笑了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那我一定要多夸他几句,指不定连晚饭都省得做了。” 薛心心笑出声来,忽地指向顾云飞身后,“看样子真的不用我们做饭了。” 顾云飞扭头看去,商队中唯一的姑娘正端着饭菜朝他们走来。 那姑娘见他们正盯着上,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商队厨子做的菜,在芒山城可是小有名气呢,我特意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也省得你们自己麻烦了。” 顾云飞本不打算吃旁人饭菜,可那姑娘热情万分,便收了下来。 饭菜是收下了,可顾云飞还在架锅烧柴,毕竟他单吃这些可不抵饱。 灵米刚下锅,又有人过来。 是那位年轻领队。 “在下上官星,之前忙于赶路,无暇他顾。”年轻领队脸上带笑,“趁着眼下闲暇时间,过来问问两位打算去往中州何处?” 顾云飞没说话,侧头看向薛心心。 他对中州一无所知,全部行程安排全由薛心心在负责。 薛心心道,“我和先生准备去秋阳城访友。” 秋阳城临近栖凤山。 缘落寺便是在这山上。 “哦?” 上官星愕然道,“最近秋阳城并不太平,两位可得注意。” “不太平?” “嗯,因为我们商队经过那里,所以在下特意关注了那里的事情。听说原来的城主被人杀害,现在城里面乱的厉害。” “这样啊,多谢告知。” 顾云飞朝着上官星点头道谢,继续往锅下续着干柴。 上官星见状,不由说道,“我们商队里有随行的厨子,两人若是不嫌弃,可以过来一起吃。” 顾云飞转头看向上官星,愕然道,“刚才有位姑娘已经送了饭菜过来,只是我这人饭量大,才得再烧一锅。” 上官星也是愣了一下。 这时,不远处传来歌声,如山间百灵,很是悦耳。 篝火旁,那位热情姑娘且歌且舞。 许多人围坐在她身侧,或是拍手,或是低和,其乐融融。 上官星笑起来,“阿琳是这里唯一的姑娘,她是我远房表亲,我原不想让她随队吃苦,可大家伙都很喜欢她。有她在的时候,再远的路也不觉得累。论起照顾人,她比我厉害。” 几人一同望去。 夕阳近山,薄暮冥冥,篝火勾了出阿琳舞动的身影,如火焰般热烈。 第四十三章 宫家的求援 山野之路崎岖,马车里很是摇晃。 顾云飞像是已经习惯,盘坐正中炼气通窍。薛心心却是很不习惯,干脆跳下马车,在侧随行。 吼—— 远处有猛虎的咆哮声传来,但又很快没了动静。 荒野无人之地难免会遇见些猛虎野兽,商队赶路时,上官星等人便会走在前头开路,遇见这等吃人恶兽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这两日里杀了不知多少。 突然,商队停了下来。 “怎么了?” 顾云飞走下马车。 薛心心从前面跑回来,“好像是有人在求缘。” …… “有人受伤!快让王老过来!” 上官星抱着一名男子奔向商队,那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流了一路的血。 听见喊声,商队里走出一名长须老者,背着药箱快步迎了上去。 简单的检查过后,王老摇了摇头。 “这人心脉已绝,老夫只能以银针封住他最后一丝生机,给他留几句话的时间。” “如此……便请王老施为吧。” 王老点头,打开随身药箱,从中取出银针、火烛、药水等事物,准备妥当后,快速将银针刺进男子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等穴位。 接连封住十三处穴位,正是鬼门十三针。 针停烛灭,重伤者悠悠转醒。 上官星赶忙开口道,“这里是上官家的商队,见你重伤不治,只能锁住你最后生机,先前听你求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官家的商队……” 男子有些失神,惨笑道,“我是宫家商队的随行护卫,我们在前面那座山头遇见一只妖兽,三小姐与铁队长他们还被困在那里。你们若肯出手搭救,宫家必有厚报。” 宫家与上官家同属陵州丽城,都是靠商队起的家。不同的是,前者主做药材生意。 上官星犹豫起来。 上官家与宫家财力相近,但宫家是草药世家,随行护卫的实力比起上官家更胜一筹,现在宫家商队身陷囹圄,换他们过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不会有错。 可事情落在自己头上,终究要掂量掂量自身实力。 男子见上官星犹豫起来,还想继续劝说,可他身体已经不支,一口逆血吐出再没了气息。 上官星安排人葬下男子尸首,与何姓老者商议起来。 “少东家是想援手宫家商队?” “依那人意思,宫家与那妖兽应是相持不下。倘若真是如此,加上我等相助,将那妖兽惊退倒也不难。” “话是不错,可我们与宫家并非全然没有矛盾。” “正好借助这个契机缓和一下两家关系。独木不成林,上官家再如何强盛终究只得一地。更何况宫家三小姐深得宫家老祖真传,若能借此结下善缘,于两家而言都有益处。” “少东家有此胸襟,上官家何愁不兴旺。”何老很是欣慰,“不如让老奴前去探查一番,确认情况如何。” 上官星摇头,“还有一事令我犹豫难断。” 何老问,“什么事?” 上官星看了眼顾云飞所在位置,低声道,“那两位不知根底,商队这边实难让我安心。” 何老犹豫片刻,“既然少东家有此担忧,不妨试着将话挑明?” 上官星一愣,思量片刻后,缓缓点头。 …… 马车旁。 顾云飞正在活动筋骨,上官星找了过来。 他先是说明那位死者情况,而后直言道,“时间紧迫,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们准备援救宫家,可两位来历不明,在下实难放心,所以想请两位与我们一同前去。并不需要出手,只在侧旁看着就行。” 顾云飞绝非不明事理之人,眼下上官星将话说到这般地步,他自然不会让他为难。 “这几日承蒙关照,帮衬一二也是应该。” 不等上官星整顿好商队,顾云飞和薛心心两人已经朝着前一个山头走去。 …… 半山腰处。 七人守在一处洞窟口。 洞窟外面是两只肩高两丈的可怕巨狼。 它们太过高大,无法追进洞窟,只能挥动利爪不断拍击山壁。 轰隆声传荡山间,山壁上的裂痕不断向洞窟深处延伸,碎石不断滚落,洞窟口周边的山壁都被挖出凹陷,掏开这处洞窟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拍击声,就像拍在他们心口。 “不能坐以待毙了。” 身穿重甲的男子沉声道,“待会我来引开它们,你们趁机护送三小姐离开这里。” 黑色重甲已经被血染红,缝隙间还有血水渗出,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其余六人也没有好到哪里,最严重者甚至断掉手臂,失去战斗力。 他们沉默着。 现在不管谁出去都只有死路一条,可如果没人引走这两只妖兽,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这时候,洞窟深处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单看样貌,她比这里任何人都要年轻,若看神态,却又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沉稳。 “铁叔,就算你能同时引开它们两只妖兽,可在这山岭里,我们也很难逃得掉。”宫家三小姐拦住重甲男子,指向身后,“这处洞窟并非没有出路。” 早在躲进洞窟时,他们已经探寻过深处,这里只有眼前一个洞口,绝对没有第二个出口。 众人迷惑不解。 宫家三小姐继续道,“我们身上还有铁器,我们还有力气,这个洞窟就还有第二个出口!” 山洞没有其他出口,但是他们可以挖一个出来。 “好!既然没有活路,就挖出一条活路!” 所有人都热情高涨。 挖穿这座山或许很难,但总好过坐在这里干等着那两只可怕妖兽冲进来。 另一边。 上官星等人已经来到山脚下。 他们远远看着半山腰处的两只可怕妖兽,有人心生退意。 “看样子是那人说谎了。” “兴许宫家三小姐根本不在那里。”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原本踌躇满志的上官星也变得犹豫起来。 身为商队领队,他做出任何决断都必须考虑清楚后果,包括好与坏。 顾云飞望向半山腰,经过多日努力他已经打通眼部第二段经络,站在这里可以清楚看清那边情况。 他感到奇怪,“不过是两阶妖兽,他们怎么这般如临大敌?” 薛心心哑然,解释道,“天关是为数不多武道传承还算完整的地方,像上官星他们接触的武道,恐怕与先生所学大不相同。” “哦……” 顾云飞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地转头望着另一侧山头。 不知为何,他感觉那里有人。 薛心心也在望着那边,低声道,“先生也感应到了么?” 顾云飞摇头,“那边有什么?” 薛心心道,“有人在以神识审度我等,多半与那妖兽有关系。先生在这里稍候,我去探探情况。” 顾云飞赶忙拉住她,“一起。” 经历过几次生死之战,他发觉自己并不算特别弱,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可以帮得上忙。 薛心心没有拒绝,两人一同朝那山头奔去。 上官家几人见状,有人以为他们是畏惧妖兽先行退走,有人以为他们是游戏之心消退、不想再与商队同行,总之并无多少在意。 第四十四章 血丹 薛心心与顾云飞两人并未御剑,仅是徒步而行。 不过以他们两人的实力,哪怕是徒步而行,赶到对面山顶用时也没超过半刻钟。 山顶有块突出来的石块,一人正立其上,一身黄衣道服,手拿罗盘,头发披肩散落,居高临下、一脸蔑视地看着两人。 薛心心也在看他,开口说道,“先生,就是此人了。” 顾云飞点头,身体已然绷紧,“他像是在等我们。” 这时,石上黄袍男子冷笑起来。 “原本此事与你们无关,偏偏要来送死。你们运道如此,也就莫要怪罪老道出手无情了。” 薛心心本欲出手,看见那人手中罗盘后却又变了想法,她退后几步,“先生,这人交由你来对付吧。” “谁来都得死!” 不等顾云飞出声,黄袍男子已经厉然出手。 他左手托起罗盘,右指点向中心,一道道青黄交替的光华从罗盘四面散落出来,形成一处方圆十丈的封锁区域,连薛心心也被囊括其中。 从两人来到这处山头的那刻起,他就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四方真灵,现!” 黄袍男子立于中央,随着他这声高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演化出龙虎凤龟四象神兽。 它们由青黄色的光华演化而成,体内符文流转,抬首踏蹄间栩栩如生。 “此乃四象法阵,非神通大成者不可破,尔等死于这般法阵内,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黄袍男子脸上笑意不断,随后一指顾云飞,“杀!” 话音刚落,四象神兽同时扑向顾云飞,龙行虎跃、龟走凤翔,隐约有风雷之声响动、水火之息流转。 顾云飞仍旧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四象神兽朝他扑来,只是慢慢捏起拳头,凭空砸了下去。 咔嚓—— 一拳之下,法阵崩毁,青黄光华凝聚出的四象神兽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黄袍男子愣住,看着掌中碎裂的罗盘,失神道,“怎……怎么可能?” 他再想遁逃,颈处已被剑指。 …… 封住黄袍男子周身大穴,又用绳子捆了个结实,薛心心这才有时间打量起顾云飞。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好似初次见面。 顾云飞不禁问道,“怎么了?” 薛心心扁着嘴巴道,“我本以为先生会在这人手上吃点亏,得些教训。结果呢,先生一拳就把这法阵打碎,恐怕再一拳人都没了。” 顾云飞哑然失笑,“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吃亏么?” 薛心心摇头,“先生是怎么打碎那人法阵的?” 角落处的黄袍男子起初还在挣扎,听见薛心心这般问,也支着耳朵想要听个明白。 谁知…… “你不许听!” 薛心心突然朝他走来,一拳锤在他脑袋上,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其实,刚才他真要逃的话,我是拦不住他的。”顾云飞解释起来。 他曾从石板中悟出断心刀,养伤期间又将刀法里的真意提炼出来,现在可与枪法、拳法、任何攻杀手段结合。刚才黄袍男子杀意及盛,这般距离下,于他而言不啻于将脸递到拳头上了。 可惜他与法阵融为一体,这一拳本该落在他身上,最终法阵中枢也就是那块罗盘替他挡了灾。 假若罗盘崩碎后那人一心逃遁,顾云飞还真留不住他。 薛心心听完解释,两眼闪动光泽,“先生,你可真厉害!” 她听过那门断心刀的来历,知晓它曾在中州搅起多大风雨,任谁得到不想认真修习,以待重现当年光景? 可顾云飞偏不! 他偏要让功法来适应他! 顾云飞摆着手,摇头道,“其实也挺简单的,我来教你吧。” 薛心心笑起来,“先生的心意,心儿心领啦,不过我已心归剑道,不会旁修他法。” 这时,角落处的黄袍男子醒来。 薛心心指着他,“先生,这人如何处置?要不杀了吧。” 黄袍男子身体一颤,连忙求饶道,“两位请饶命,我本一心向善,并无伤人之心。今日之事也是受人指使,还请两位开恩,高抬贵手,日后我必为两位立碑塑像,日夜参拜!” 顾云飞问,“你是受何人指使?” 黄袍男子知晓性命攸关,自然不会隐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尽数说出。 中州与南疆交界处有片山脉交汇之地,这里地势复杂,毒瘴终年不散、山间不生灵物,再加上无人管辖,久而久之就成了天然的藏污纳垢地。 妖类、精怪、重犯、逃难者…… 这类受世家大派排挤、被追杀者在这里聚集,建立起法外之城。 薛心心听说过这片区域,称它为禁断山脉,而当地人却称呼此地为夜城梦乡。 夜城梦乡里种族繁多,各等势力极其繁杂,其中最为出名的要数一门一会一人。 对于一会一人,黄袍男子没有多说什么,单单讲起了一门。 “这一门,自然是指地龙门。门主范禹生,传言几十年前就已通神,麾下八大门将,实力高深莫测,门人弟子过万,掌管着三座大城。几乎每个进了夜城梦乡的人,都与地龙门打过交道。” “三年前,我凝聚神识时曾受过一位门将恩惠。今年又刚巧是范门主的百年寿诞,为了给范门主贺寿,这位门将准备收集兽丹炼制丹药,这才找到我,让我……” 顾云飞正听着,薛心心却突然抽剑斩出,哧的一声,黄袍男子头颅落地。 “血丹!” 薛心心寒着脸,眼中满是怒意。 似乎还想在那男子尸首上多戳几剑才能解恨。 顾云飞愕然,“你为何……” 薛心心擦净剑上血水,抬脚将男子尸首踢下山头,“先生有所不知,不少邪修会以秘法豢养妖兽,以人为肉食,待这妖兽步入三阶,便会结出一种形似内丹的假丹,又可称作血丹。” 说话间,她抬头望向对面半山腰,感应到主人身死,那两只妖兽变得十分不安,正往远处逃去。 它们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已翻过三座大山。 薛心心抬手招剑,往前一递。 嗖—— 剑若流光,一闪而过。 眨眼间洞穿两只妖兽头颅,于半空盘绕半圈,落回到薛心心掌心。 她继续道,“它们成长至今,恐怕吞食过数百人了。” 顾云飞默然许久,看着滚落山脚的那具残尸,沉声道,“走吧。” 第四十五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洞窟中。 “哎?好像没动静了?” 有人放下药锄,偏着身体仔细听了一会,然后大声道,“大家快听!那两只妖兽是不是走了?”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齐齐停手。 呛啷呛啷的掘石声止住,洞窟深处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空气的流动声。 一…… 二…… 宫家三小姐心头默数,刚数到五的时候,有人吼着“我出去看看”,然后就没了影儿。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再去凿挖岩壁,全部盯起了洞口。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人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老远就喊着“走了,走了”。 两只巨狼的确走了,而且是死在远处的山谷里,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并不知情的宫家商队仍是小心翼翼,先是分出一人走出洞窟,向着四周查探,确认没有巨狼身影,剩下的人才陆陆续续走出来。 “那是上官家的大少爷?” 重甲男子看向山下,脸色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人循声望去,也是倍感意外。 “那两只妖兽,该不会是他们引走的吧?” “这……应该不会吧?他们有多大能耐我们又不是不清楚。如果真是他们引走那两只妖兽,怎可能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几人低声议论着。 宫家三小姐突然开口,“好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站在那里,我们过去道声谢也是应该。” 在她的带领下,几人下了山。 …… 山脚处,上官家、宫家的十余人分立两侧,默然相视。 这并非是他们初次碰面。 上官星记得他与宫家三小姐上次碰面是在半月前一座小城入口处,当时两家人同时进城,马车偶有碰擦,险些打起来。 当时是他们先递的进城费用,是宫家理亏。 宫家三小姐记得她与上官星上上次碰面是在两月前一处山川滩口,那时两家人同时饮马,结果牲口间起了争执,险些打起来。 那时是他们先到的河塘,是上官家不厚道。 “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上官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两人同时开口,而后相视而笑。 宫家三小姐道,“若非上官少爷赶来及时,我等恐已丧生妖兽之口,此等恩情,小女子没齿难忘。” 上官星苦笑起来,摆手道,“倘若我真有出手搭救,你这般与我道谢也是应当,可事实并非如此。不怕三小姐笑话,看到两只巨狼在前,我们已经心生退意了。” “哦?”宫三小姐疑惑起来,“难不成那两只妖兽是自行退走的?” 上官星摇头,“此事尚难定论。” 他看着宫家几人皆是浑身带伤,直言道,“几人伤势若不及时处理,恐会恶化,这荒山野岭难寻医馆,如果不怕我上官家下毒的话,不妨跟我过来。” 几名宫家守卫都是热血男儿,被这话一激,有人当即叫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上官星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宫家三小姐噗嗤笑出声,再看上官星时的眼神中多了几丝嗔怪。 …… 上官家商队的空马车不多,为了照顾伤员,众人只得重将货物整理一番。 不少人边整理、边嘀咕着宫家人的不是,得亏有阿琳从旁安抚,这才少了些许抱怨。 距离商队稍远些的地方,上官星正与宫家三小姐漫步山林。 两人并肩而行,言谈甚欢,这事若是传进芒山城,恐怕满城的人都要被惊掉下巴。 “今日之事,真是多谢上官少爷。” “三小姐无需言谢,说句有些幸灾乐祸的话,假如这条路上只我上官家一支商队,今日蒙受此难的恐怕就是我上官家了。” “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待回到芒山城,我与父亲登门道谢时,上官少爷可不能再这般推脱。” “这件事暂且不谈,不知那两只妖兽是如何出现,当时可有异常?” “当时……没有。” 宫家三小姐仔细回想一番,肯定道,“没有任何异常,它们是突然冲出来的。” 上官少爷叹了口气,“只能希望接下来不要出这般意外了。” 这时,何老从远处赶来。 他步履匆忙,直奔上官星而来,可真走到近前时,又不肯开口,只是时不时地看向宫家三小姐。 宫家三小姐心细如发,当即说道,“他们几人伤势未定,我去看看他们。” 上官星突然开口,“三小姐不忙离开。何老,宫家损失巨大,此事她有知情权。” 之前妖兽逃离之时,何老孤身追寻而去,眼下归来应是有所收获。 何老看了宫家三小姐一眼,“少东家,老奴追那两只妖兽接连翻了三个山头,可它们速度太快,眼看着就要跟丢时,却在山谷里看到了它们的尸首。” “死了?”上官星震惊。 宫家三小姐也是神情变幻。 何老脸上惊色仍未消散,点头道,“不错,前后不过几十息的时间,两只妖兽全部死去。” “当时老奴又仔细探查过周围,并无打斗痕迹,那两只妖兽皆是头颅被人一剑洞穿,死于一瞬。” 说完这番话,何老不再言语,似乎还沉浸在那一剑的震撼中。 宫家三小姐忽地整理衣衫,朝天一拜,扬声瞬道,“感谢前辈高人出手相救,宫婉在此拜谢。” …… 宫家人手损失惨重,但护送的药材还算完好,五架没有马匹的马车仍停在他们初遇妖兽时的地方。 宫婉与上官星商议过后,暂将两家货物并在一处,同时上路。 商队正准备出发时,侧面林中忽然传来响动,宫家守卫一阵紧张,纷纷抽出兵刃,直到看见两人从中走出,才松了口气。 上官家的护卫见到这两人,不禁低声议论起来,语气态度并非很好。 “咳咳……” 上官星轻咳两声,止住议论,而后笑着迎过去,“还以为两人已经走了。” 顾云飞摇头,“这里距离中州路途遥远,还得多叨扰数日。” 寒暄两句,顾云飞便与薛心心上了马车,上官星也没有过多在意,挥手领着商队继续赶路。 “少东家,你说会不会……” “不要胡猜,不要乱想,更不要多问。” “老奴省的。” 另一边。 宫婉看着很是陌生的两人出现后,上官家众护卫似乎意见很大,可上官星却态度反常的好,更是转为他们留出一辆马车。 难不成……是城主的私生子? 第四十六章 禁断山脉 接下来的路途还算平静。 除了山林间最为常见的猛虎凶兽,他们又遇见几只妖兽,所幸都是一阶,他们对付起来并不困难。 一路下来,宫婉对那辆马车里的人更为好奇了。 除开吃饭睡觉,那名青年男子很少下来,只有那小姑娘时不时地跳下马车跟在侧旁行走。宫婉试过与她搭话,却发觉这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说话时竟是绵里藏针,心性沉稳得厉害。 几次接触,令她有种自己是跳梁小丑的怪异感觉。 至于从旁处打听…… 那些上官家的护卫只言他是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上官星又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聊,只知道两人是半路上车,与他们本不相识。 …… “先生,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关心你?” 薛心心趴在车窗处,挑开帘子看见宫婉时不时朝这边看来,嘴巴撇得很是厉害。 顾云飞长换一口气息,而后睁开眼睛道,“不管她就是。” 薛心心放下帘布,笑道,“先生这口气又长了几分。” 顾云飞很是无奈,这姑娘总是喜欢关注这些有的没的,怎么不将这些精力放于修炼上? 他本想说她两句,可又想到她也不过十三岁,只能揉她几下脑袋。 “又乱了!” 薛心心摸着自己乱掉的发髻,很是不开心。 顾云飞笑起来,“一般来说,凝聚出神识需要多久?” 已经一个月了,他眼窍还未打通。 眼窍之后还有耳窍、口窍等处,依照他当前速度,恐怕没个三五年时间,休想开始凝聚神识。 薛心心边理着头发,边说道,“每人都不一样,有人半年就凝出神识,有人却要用十年。可半年凝出神识的人并不意味着他天赋更好、更厉害,十年才凝聚出神识的人,也有可能是真的愚钝且资质太差。” 顾云飞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她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薛心心见他这幅模样,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而后又认真道,“先生不要顾虑太多,此事须以平常心对待。” 顾云飞点头,“我记下了。” 又过三日,商队行出山区,上了官道,接下来的路好走许多,加上官道上路人变多,薛心心便很少下马车。 不知不觉,已是半月后。 这天傍晚商队休整时,上官星忽然找过来。 “前面是片荒原,依照我们现在的行程,大概要三日光景才能过去。这里有个规矩,我得提前与你们讲一下。” “请讲。” “倘若遇事,不要听、不要看,更不要问。”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夜城梦乡的规矩,在这里他们就是律法,我们守着就是。过了这片荒原,就是中州了。” 一夜休整。 次日明晨时分,商队再次启程。 同行的不止是宫家几人,还有许多其他行商,队伍十分庞大,大概有四五百人。 可这四五百人的队伍,竟听不见有人说话。 他们太沉默了。 仿佛人形的偶,被丝线提拽行走。 顾云飞挑开窗帘,荒原白雪中,偶有枯骨横陈,天空中有许多食腐鸟随队伍盘旋。更远的地方山脉起伏不定,被灰蒙蒙的毒瘴笼罩着,若隐若现。 他放下窗帘,喃喃道,“我不喜欢这里。” 薛心心点头,“在刚听说过禁断山脉时,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没有人铲除这片区域。” “父亲反问我,能不能拆掉牢房。” “当时我还不明白牢房与禁断山脉有什么关系,现在每每听闻这里发生的惨事,不免会觉得他们与牢房里状若癫狂的囚犯没多大区别。” 听到这里,顾云飞摇头道,“你错了,不论哪个牢房,终归是受律法管制的,可这里并没有律法。” 薛心心愣了一下,点头道,“或许先生是对的。” 但是,这片禁断山脉里无人在乎。 …… 上官星看着远处的山脉。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十几次,可每次都如第一次那般谨小慎微。每每看向那片山脉,总会让他感觉到自身的渺小。 宫婉快步走上来,与他并肩。 “以往途径此地,多多少少会看到一些盗匪,今天有些反常,走了三个时辰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是啊,太过反常了。” 两人声音很低,神情间带着阴霾,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时,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哀嚎,两人身子一抖,显然是被吓到,而后同时低下头,盯着身前半丈的路。 不单是他们,所有人都低头行走,像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马车里。 顾云飞挑开帘布。 他看到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拼命往这边逃,嘴里喊着救命,身上衣物被撕扯得不成样,大半肌肤裸露在外。 有两名男子在她身后追赶,步伐并不快,他们是在有意戏耍那名女子。 “先生想救她?” “我一定要救她。” “可我们一旦出手,商队这边多半要被连累。” “那我们先下马车吧。”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行走,哪怕商队里的人看见顾云飞两人下了马车,也不敢出声。 …… 冯素霜望着远处的数百人,他们尽数低着脑袋,没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瞬间感觉身体变得异常疲惫。 她绝望地看着那些人,发出声声哀嚎,还是没有人理会她。 “他们只有两个人啊!” “他们明明只有两个人啊!” 冯素霜跌坐在地上,听着那两人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停在她身后。 接下来…… 她是会被关回那里? 还是会被凌辱过后抛尸荒野?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麻木地望着天。 “姑娘,你没事吧?” 一张干净俊朗的面孔,映进冯素霜的瞳孔,那双本已死去的眼睛,慢慢有了色彩。 “你……多谢……” 冯素霜情难自已,胸脯剧烈起伏几次后,快速说道,“那两人有着武道二境的实力,一人擅长使短刀,一人擅长用毒,你要多加小心!” 顾云飞蹲下身来,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不用害怕,他们现在伤不到你,事情经过可以慢慢说。” 冯素霜扭头看去,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两人,竟然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莫名的悸动感,顺着胸腔一路往上涌,最终化作泪珠,从眼眶滑落。她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他们都死了?” “没有,只是昏迷了。” 薛心心看着冯素霜,“我们还不确定他们就是恶人。” 冯素霜抬起头,她这才注意到顾云飞身后还站着个小姑娘,正漠然看着自己,不禁紧了紧顾云飞亲手披在她身上的衣服。 “小女子冯素霜,家父冯远山遇害后,追随线索到了这里,谁知中了奸人陷阱,被囚禁此地已有十余日。” “今日蒙受两位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全听两位安排。” 商队已经走远。 望着空荡荡的荒原,顾云飞倒也不着急赶路了。 他将另外两人弄醒,正打算问话,两人已经叫喊起来。 “小子,我劝你最好把我们放了。” “我们是在蒋门将手下做事,你们将我们放了,把那女子交给我们,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否则,就算是杀了我们,你们也很难走出这片山脉!” 两人分明是被制住,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反倒是开始威胁起两人。薛心心哪里还想多听他们废话,抬手便是一剑,两人同时倒下。 “先生,禁断山脉里强者无数,我们快些走吧。” “好。” 两人没有迟疑,招呼上冯姓女子,沿队伍留下的痕迹,向北而行。 第四十七章 凌湖洞天 唳—— 雄鹰落地,惊走一群食腐鸟。 紧接着,一行人自远处过来。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食腐鸟啄过,但伤痕依旧明显。 死去的两人喉咙处剑痕平直,隐约有未散尽的剑意,几人稍作感知便觉惊悚骇人。 “好快的剑。” “附近少有人使剑,更无人使出这般可怕的剑,恐怕是过路的游侠。” “那我们追还是……” “弄丢了人,我们也是死。” “不管怎样,先将人找到再说。” 几人三言两语有了决断,便寻着雪上踪迹追了下去,有鹰隼做眼线,没人可以躲开他们的追踪。 …… 顾云飞三人速度并不快。 此处御剑太过招摇,容易引起旁人注意。至于两人说的那位蒋门将,他们着实没有放在心上。 先不提他会不会为此事赶过来,就算真赶过来,他们也不会怕他。 “你是秋阳城城主的女儿?” “……正是。” 冯素霜曾特意提及冯远山的名姓,本以为他们已经知晓,哪知道两人根本没听过冯远山的名号。 “关于他的死,究竟是何缘由?” “诶……父亲的死,说到底还是利息熏人心。” 早在一个月前,冯远山得了份凌湖洞天的函贴,事情传开后,夜城梦乡竟有人想要重金求购,不过冯远山并未答应。 在此之后,夜城梦乡开始处处针对秋阳城。事情越闹越大,最终惊动了缘落寺的主持。 冯素霜只知那位主持手持紫金禅杖孤身去了夜城梦乡,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之后就是冯远山惨死府上,冯素霜寻仇被捉。 “一份函贴竟能惹得家破人亡。” 顾云飞感慨起来。 薛心心道,“先生不知凌湖洞天,所以不清楚这份函贴的可贵。每年凌湖洞天开放时,总会引出几起血案。” 上古年间,有先贤自知时日无多,又恐自身传承落空,便在凌湖之畔布下天地之局,成就这处福地洞天。 洞天内有十二殿。 每座宫殿里皆记有此人部分传承,殿与殿间有各种试炼,唯有通过试炼才能去往下一重宫殿,而通过全部试炼之人将得到此地全部传承,成为凌湖洞天的新主人。 “上古年间?” 顾云飞好奇,“那些试炼很难么?” 冯素霜道,“据说那位先贤看中的是天赋,有人曾闯进第十一重殿,距离第十二重殿只差了几步。” 顾云飞道,“上古年间至今不知有多少岁月,居然没有人得到那位先贤认可?” 薛心心似笑非笑道,“先生所疑不假,其中的确另有隐秘,之后我与先生细说。” 冯素霜在这里,她不会多提。 说到这里,她突然抬头望天,那里有鹰隼盘旋,“看样子有人要追来了。” 薛心心突然看向冯素霜,皱着眉头问道,“他们为什么紧盯着你不放?” 冯素霜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能是刚死的那两人有什么背景吧?” “不对!”薛心心目光转冷,“那一剑是我对他们的警告,他们还敢追来,说明你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重要。” 冯素霜满脸无辜,“小女子已将事情全部经过说清,没有丝毫隐瞒。两位恩人若是有所怀疑,不……不如……” 说话间,她快步奔向一块巨石,似要以死明志。 顾云飞将她拉住,“冯姑娘,犯不着如此。” 冯素霜泪流不止,“小女子落进绝境,是两位恩人出手搭救。既然恩人觉得小女子有所欺瞒,小女子除了以死明志又当如何?” 说完便伏在顾云飞怀中痛哭起来。 薛心心瞪着眼,将冯素霜一把扯出来,推开老远,冷声道,“知道先生心地善良,就在他这里使这等手段?” 然后指着冯素霜,“我有话要与先生说,你就站在这里不要走动。” 说完,她拉着顾云飞到另一边。 “先生,她肯定有事隐瞒,你相信心儿么?” “干嘛这么生气呀?” 顾云飞揉着薛心心的脑袋,笑道,“我救她只是不想违心,等走出这片荒原到了秋阳城,她走她的,我们走我们的。就算她有所隐瞒,也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犯不着生这样的气。” 薛心心撇着嘴巴,“先生,我怕你被别人骗呀!” 顾云飞不住点头,“那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薛心心抿着嘴,不再说话。 她嘴角微翘,显然气消了大半。 冯素霜远远看着两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内心不免有些忐忑,生怕他们将自己丢在这里。 直到见薛心心朝她招手,唤她快些跟上,这才松了口气。 “薛姑娘年纪不大,实力与见识皆是不凡,应该是名门之后吧。” “别来和我套近乎,先生喜欢听你夸赞,你去说给他听。” 路上,冯素霜不时找薛心心搭话,都被她一句话堵死。另一边顾云飞看起来很好说话,且待人温和,可她察觉到两人里薛心心话语权似乎更高后,便不怎么与他接触了。 又被薛心心打发后,她寻了处高地四下张望,想看看还有多远才能出这片荒原,却在转身之际,看见后方缀着的几点黑影,不禁失声道,“有人追过来了!” 薛心心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早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只是他们一直没有主动靠近,她也懒得理会。现在连冯素霜都看见他们的身影,恐怕那些人是按耐不住了。 果然,半刻钟后,七人拦住他们去路。 “两位,将那女子留下,我们不会为难你们。” “她不过是城主之女,眼下身受重伤连功体都破了,你们要她做什么?” 薛心心反问起来。 七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拔出腰间兵刃。 可惜,薛心心比他们更快。 长剑瞬间出鞘,光华闪耀,七人当场命丧黄泉。 …… 三人离去不久,高空落下一人。 他身穿银甲,手托圆鼎,垂眸望着地上七具尸首,喃喃道,“不过片刻时间连斩七名武道高手,如此剑法,难不成是徐家当代传人?” 望着北方,他几度犹豫,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第四十八章 真假冯素霜 出了荒原,再行百里就是秋阳城。 这段路上有守卫巡视,他们实力并不出众,领队的也只有武道二境,只能拦些寻常武者,拦不住那些高来高去的修玄者。 顾云飞三人按序缴了费用,守卫立刻拿开枪矛放行。 秋阳城中热闹依旧。 冯远山的死曾让这里混乱过一阵,不过冯素霜雷厉风行,震慑住城中几大家族,很快稳住情形。 现在她广邀请英豪,若是谁能深入夜城梦乡除去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她将双手奉上凌湖洞天的函贴,甚至愿意与其成婚、永结同好。 目前,徐家当代传人徐彦青、缘落寺主持的关门弟子法慧,以及城中三大家族的彦俊皆已入府。 传言他们将在三日后深入夜城梦乡为冯远山讨个公道。 客栈中。 薛心心说着从店小二口中打探来的消息,末了看向冯素霜,“那么,你究竟是谁?” 她自称冯素霜,可依照消息来看冯远山的女儿并未走失,自始至终都在城里。两人可能都不是真的冯素霜,但一定有人是假。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清楚冯素霜有事隐瞒,却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是假。 毕竟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到了秋阳城自然会被识破。 冯素霜道,“离去前,小女子曾让侍女假扮,可她性子软懦,这些事肯定不是她做的,府上多半出了问题。” 顾云飞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点了点薛心心的手臂,薛心心满脸不情愿地取出一瓶疗伤药与些许金豆子,摆放到桌子上。 “冯姑娘,我们尚有他事,你先将在这里将伤势养好,府上的事情徐徐图之,我们就此别过吧。” “两……两位恩人……” 冯素霜似乎没想到他们刚进城就要分开,有心挽留却也寻不到由头,只得道,“既然两位恩人尚有他事,小女子唯有在此恭送你们离开。他日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吩咐。” 将顾云飞、薛心心送出客栈,冯素霜重新回到客栈。 “究竟是谁?” “如此声势浩大,不怕被人识破是假么?” “这般作为目的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救我?那也不该如此拐弯抹角。看来暂时不能回府了。” 思索良久,她想起顾云飞留下来的疗伤药,赶忙吞入腹中,盘膝而坐,开始闭目调息。 另一边。 顾云飞与薛心心出了客栈,又重新寻了处客栈住下。 他们没有离开,与冯素霜分别只是为了抽身出来。 “先生,缘落寺主持重伤,现在不便去打扰。刚巧遇上凌湖洞天将启,不如去争一争那份函贴好了。” “凌湖洞天里有压制妖元的办法?” “没有。”薛心心摇头,继续道,“不过,这里涉及到凌湖洞天的隐秘,或许对先生有所帮助。” 凌湖洞天出现于上古年间,距今不知多少个万年,这段长久的岁月里,出世天才数不胜数,怎可能无人突破第十二重宫殿? 曾有世家子弟慕名而来,连过十二重殿,本以为得见传承真谛,却没想到看见的竟是那位先贤的真灵! 那人留此洞天秘境,根本不是为了留下传承,而是以此为掩饰,寻求自己满意的转世身体! 那名世家子弟险些被夺舍,所幸身怀重宝才逃过一劫。 “心儿认为先生有天赋闯过十二重殿,见到先贤真灵。他活了无尽岁月,应该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那位先贤一定会帮我?” “只要将他奴役,帮与不帮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薛心心扬起眉,丝毫不在意那位先贤已经活了无数岁月。 顾云飞一愣,“这样不太好吧?” 薛心心道,“没什么不好的,苟活这么久,心气早已磨尽,先生将他强行带出来也算是敲打一番。待先生净去体内妖元,那是或放任他归去,亦或是为他重塑身躯,也全凭先生意思。” 不等顾云飞开口,薛心心便传了他一道神诀——拘天手。 这是薛家祖传法决,薛将军不修灵法,未曾学过,目前薛心心是这世上唯一会此神诀的人了。 拘天手。 拘人、拘器、拘法、拘天。 练至大成,可强行夺取天地造化,抬手覆掌间,万物皆为所控。此等神诀同是自上古流传而来,已有数千年未曾现世,鲜有人知晓其中可怕。 那位先贤真灵不过一介残魂,不现身还好,若是真敢出现,习得拘天手的顾云飞覆掌便可将之镇压。 “先生灵法境界不深,且根基太过浅薄,纵是习会也只能勉强用出。此事不可大意,先生一定要认真练习。” 薛心心将顾云飞关在屋里,“我再去打听一番凌湖洞天函贴的事情。” …… 秋阳城位处南北交界地,城中行商无数。 这里最受欢迎的便是酒楼与客栈。 横跨南疆与中州的行商们通常会在这里好好吃上一顿、美美睡上一觉。当然,烟花巷的生意也不会差就是了。 这般热闹的城中,有处小巷却是少有人进出。这里的店铺多半是典当行、裁缝店一类。 其中一家格外冷清,门可罗雀。 这家店铺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画着个不起眼的“木”字,也不见有店小二在外拉拢生意,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薛心心站在门前,盯着那个字。 “木头人?” 她略显诧异,似乎没想到这等地方竟能碰见木头人的店铺。 挑开门帘,店内昏暗逼仄。 一张黑得发腻的木质柜台占了大半空间,柜台前的几尺空地又被两张木椅近乎占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连店家老板都没有。 薛心心知道里面情况,并不感觉奇怪,望着柜台后面的木头人偶,平静说道,“买消息。” 短暂的安静之后,木头人偶体内传出声音:“按规矩来。” 薛心心默默拿出十枚灵石摆放到柜台中央,看着那里的机关运作,将灵石全部收起,开口道,“冯远山的那份请帖现在何处?” 木头人偶发出声音:“一百灵石。” 薛心心继续拿灵石朝柜台上摆,整整一百枚。 木头人偶继续道:“尚在冯府。” 这个组织极度神秘,能够接触到的只有这些木头人偶,寻不得来历。出世仅有百年,却传遍大江南北。 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的消息只分有与无,没有任何虚假。 第四十九章 微不足道 客栈内。 冯素霜睁开眼睛。 伤势已经稳定,功体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目前城中情况复杂,她没有时间静养。 “呼……” “先想办法混进府中探查情况吧。” 她找了些乔装的东西,将自己重新打扮一番,而后打昏每日送菜进府的老农,以他女儿的名义进了府。 冯素霜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年,知晓府中几处秘室,可以借此藏身,并不担心被人发现。 此刻已是傍晚,府上灯火通明,主堂更是热闹非凡。 “冯小姐,我等并非不愿出手,只是现在这事闹的满城尽知,夜城梦乡那边必然有所警备。” “是啊,再按计划行事,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三大家族的人言语间满是忧虑,不赞成这次行动。 冯素霜淡漠道,“几位皆被族中长辈寄以厚望,以身犯险自然不合适,不如就此回去,好好修炼,兴许再过百余年,熬灭了夜城梦乡也说不定。” 这番话讽刺之意十足。 三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拍桌而起,“冯小姐,贪生怕死与有勇无谋是两回事!若只有这般计划,恕我李某人不奉陪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余下两人也是各自表态,意思与他基本一致,而后转身离去。 望着三人走远,冯素霜冷笑起来,“贪生怕死却又顾及颜面之人,也不过如此。” 徐彦青看了眼侧旁的年轻僧人,开口道,“说起来,我与他们三人看法并无不同,若是冯姑娘不欢迎,也只有就此告退了。” “徐少侠莫要这般说。” 冯素霜叹了口气,“害死家父者,是地龙门的杜门将,早在十年前就已步入四境,就算我们几人合力偷袭,也很难取他性命。纵使侥幸成功,可又有什么意义?” 徐彦青皱眉不语。 法慧两手合十念声佛号,“看来冯施主志不在此。” “大师知我。” 冯素霜笑了一下,继续道,“城中消息是我放出,所有人都认为我不惜代价要为父报仇,可我真正想做的,是给那地龙门门主埋下祸根!” “近几月,范禹生以寿诞为由,门人弟子越发嚣张跋扈,犯禁不止,驱妖吞人、杀人夺宝、灭人宗门,奈何苍天无眼,中州无人,任何逍遥至此却无报应。小女子自知修为浅薄,不能伤他半分,所幸机缘巧合下得了三滴望断肠,若是操作得当,那范禹生必然活不过下个十年!” “此事非那些家族子弟能够胜任,所以方才刻意将他们挤兑走。” 徐彦青问,“冯姑娘的计划是?” 冯素霜道,“范禹生大肆搜刮修炼资源,想必是到了瓶颈。眼下地龙门各处培育血丹,应当是有大用。只要我们提前将这三滴望断肠融进其中,哪怕只有一滴被他吸收,也足以令他功体出现瑕疵。” 法慧点头道,“曾听师傅提及,范禹生神庭中蕴有一道黄泉之气,若想再进一步,的确需要大量血丹。” 徐彦青稍作思量,“那范禹生绝非泛泛之辈,如何确保那望断肠一定会进他口中?” 冯素霜莞尔一笑,“小女子资质愚钝,一番拙见好向两位请教。” …… 堂外花园间。 一名身着农衣、皮肤黝黑的女子深深看了眼堂中,便转身向外走。 『为何不见小翠?』 『那人怎与我一般模样?』 『她请来法慧、徐彦青又是所为何事?』 『真如传言中那般,想要深入夜城梦乡替父亲报仇?』 冯素霜根本不信。 她深锁眉头,开始反推此人目的。 倘若那人是为秋阳城,她冒名顶替自己是为了占据大义、号召各路英豪,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冒名顶替她人,只是为了替她父亲报仇? 怎么可能! 若是反过来思考…… 那人根本是为了夜城梦乡…… 冯素霜脸色一变,她陡然联想到一件事:她父亲身死前,缘落寺主持曾手持禅杖孤身进了夜城梦乡,三日后重伤归来,闭关寺内。 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可有一点不假,那就是缘落寺与夜城梦乡间的仇怨又深了几分。 倘若那人…… 冯素霜呼吸变紧,仿佛坠进一片黑暗之中,寻不到出路。越是细想,她越发感觉这种可能性极大,却不知该说与谁听。 “为今之计,只能行险了。” 她准备先出冯府,等明日以真面目现身城中,两相对峙之下,兴许能干扰到他们的计划。 心有定夺,冯素霜正欲抬步,却是被人拦住去路。 “冯小姐,你要去哪里?” 那人身着银甲,手托圆鼎,脸上带着笑。 …… 夜幕落下。 顾云飞起身下床。 他两手负在身后,缓步慢行,踱步到了窗前,推开窗户,任由星辉洒落满身。 “上古年间,薛家恐是个大家族。” 拘天手玄妙异常,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转眼间竟是半日过去。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推演囚龙之时。 长街上灯光点点,将店铺照亮,却也让旁处显得更为漆黑。 顾云飞目力有所长进,虽未至视之如白昼那般境地,却也能看个大概。其中一条小巷,突然出现的身影引起他的注意。 “冯姑娘?” 巷子中,冯素霜两手扶墙,步步是血。 就在她将要倒下时,顾云飞出现。 他将冯素霜扶住,正要渡气为她疗伤时,发现她竟是全身经脉寸断,眼下只余一具完整躯体罢了。 “哈……顾公子……又是你……” 冯素霜似是想笑,眼角却在落泪,“没……没用了……” 她笑的凄惨。 “她想……活捉法慧……设……缘落寺……” “函……帖……在……父亲……碑中……” 伴着血水,冯素霜勉强将话说完,而后极其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抱住顾云飞。 “冯姑娘,你还有什么遗愿?” 顾云飞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问询。 冯素霜缓慢摇头,“死前……再见恩公……真……” 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却没了气息。 早在身陷夜城梦乡时,他们并未取她性命,她以为是父亲留给她的那份凌湖洞天给了她保命的资本,哪怕被顾云飞、薛心心两人救下,她也没有说出那份函贴的下落。 她这般小心翼翼,只是为了好好活着,却在回府后撞破夜城梦乡的计划。 那时候冯素霜才明白,她小心翼翼藏匿起来的函贴,她所认为极为重要的事物,在旁人眼中竟是这般微不足道。 正如她的性命。 能在死前再见顾云飞,说出那份函贴下落,真好…… 第五十章 引剑出城 顾云飞半跪在地,怀抱冯素霜。 感受着怀中躯体慢慢僵硬、变冷,他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慢慢放下冯素霜,站起身来。 “出来吧。” 顾云飞垂眸望着地上的女子,声音有些冰冷。 小巷寂静无声,并无他人。 顾云飞继续道,“能将冯姑娘打伤至此,却又没有立刻杀她,想来是想借此找出她的同伴。现在我就在这里,出来吧。” 漆黑的夜空中,陡然多出一只圆形巨鼎,方圆一丈、流光溢彩,直挺挺地坠进小巷,朝着顾云飞砸下来。 …… 当薛心心走出店铺,天色已晚。 星光落在长街,本就少人的街道更显阴森。 突然间,天空中出现一抹淡黄色的屏障,极其广阔,覆盖整个城池。 “是护城法阵!” 薛心心脸色微变。 随着冯远山身死,法阵枢纽已经损毁,眼下护城法阵却是自发运转,恐怕是有强者在城里肆意作乱,触动了法阵的规则。 能够与这般强者对抗之人不多,薛心心第一时间想到了顾云飞。 她心急如焚,快速回到客栈,刚推开门却是愣在那里,显然被客房里的景象震惊住。 地板上摆放着已经死去的冯素霜,顾云飞负手立在窗前,不动如松。 他正望着那处小巷,比起方才的寂静,此刻那里很是热闹。数十名官差正在封锁场地,原冯府家将也来了不少,在推测那里发生过的事情。 有官差正向就近的住户问话,要不了许久他们也该找到这里了。 “先生?” 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血腥气,顾云飞手腕处还在流血,薛心心提着嗓子问,“你受伤了?” 顾云飞嗯了一声,然后指着窗外小巷道,“半刻钟前,我在那里看见冯素霜,她已是濒死。之后,一名身穿银甲手拿鼎形法器的男人出现,我与他对了两招。” “他很厉害,若非护城法阵的动静将他惊走,我应该已经死了。” “先生,那你伤势……” 薛心心感到一阵后怕,赶忙绕到窗边想要查探顾云飞的伤势。 顾云飞摆了摆手,“不碍事,只是手骨断裂,我已经服过疗伤药,歇养两日就能恢复。” 他将大概情况说明清楚,而后单手抱起冯素霜的躯体,“换处客栈吧。” 护城法阵自发运转,秋阳城中各大家族又是一阵紧张。两人这会儿再寻新的住处很是惹眼,干脆去了冯素霜原本住的那间客栈。 确认无人跟来,顾云飞这才有时间将前后发生的事情细细说出。 “原来,她隐瞒的是这件事……” 薛心心看着冯素霜的躯体,轻轻叹了口气,“那先生是已经知道那份函贴的位置了?” 顾云飞点头,“她将函贴藏在了冯远山碑中。” 薛心心哦了一声,盯着冯素霜的躯体,“那先生现在是有什么打算?是要为她报仇么?” 顾云飞摇头。 两人萍水相逢,只能称得上一面之缘,他还没有烂好人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冯素霜临死前也没说什么。 “依她的意思,夜城梦乡应该是有针对缘落寺的计划。我对中州势力不甚了解,想听听你的看法。” “唔……” 薛心心抱着手臂思量片刻,犹豫起来,“此事不论真假,我们去缘落寺通个信终归不会有错。可在净海主持闭关期间,缘落寺自封山门。除非我们亲自去往栖凤山,但城外多半有人盯着。” 沉默片刻,她问道,“先生,你说我们去找法慧的话,他会信我们么?” 顾云飞摇头,他们连证据都拿不出来,空口无凭,只会惹人怀疑。 …… 转眼间一夜过去。 清晨,一阵敲门声传来。 “客官,早餐已经备好。” 店小二的声音传进来。 盘膝在地的薛心心睁开眼睛,“放在门口就好。” 店小二应下,将手中托盘放下便离开了。 薛心心听着脚步声走远,将门打开一点,把东西拿进屋里放在一旁。顺手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又在飘雪,便懒懒地撑开腰肢。 “先生,要不要吃些东西?” 她问的当然不是店小二送进来的东西,而是她储物法器里屯放的药羹。 “嗯。” 顾云飞下了床,活动着右手手腕,意外道,“好像已经恢复了。” 薛心心笑起来,“好事情呀。” 她将药羹递过去,“先生,你先吃着,我去冯府那边看看,能碰见法慧便与他提个醒,碰不见的话也是他命中有此一劫了。” 不待顾云飞回应,她便顺着窗户翻了出去。 …… 出了客栈,薛心心在街上停留许久方才抬脚。 她起初是向冯府走,却在远离客栈时陡然转向,直奔城外而去。冯素霜临死时的话多半不会假,更何况顾云飞又遭了袭击,无疑坐实这点。 秋阳城遍地行商,清晨出城入城的人更是排起长队。 薛心心并未排队,她脚踏长剑横穿城门洞,在护城法阵将起的瞬间,飞出城去。 “那个小姑娘居然是剑修!” “听说至少得神庭境才能御器,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吧?” “从没听说过呀,难不成一直雪藏起来了?” 无数人伸长了脖颈,朝着薛心心消失的方向。 …… 薛心心出了秋阳城,东行百里,在一处小山头落了地。 “出来吧。” 她持剑在手,神色漠然。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高空落下。 那人身穿银甲,上下打量薛心心,“小小年纪竟然有此修为,着实让人惊叹。你家长辈何在,怎会放任你胡乱行走?” 薛心心冷哧,“我若道出身份,那处禁断山脉也要不复存在。” 银甲男子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小娃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少听你家大人胡吹。不要胡乱走动,快回到城里去,我也不为难你。” 薛心心不再说话,抬剑朝他点去。 银甲男子脸色微沉,“小娃子,这般目中无人可是要吃亏的。如此挑衅于我,纵使伤了你,你家大人找来也是占不得道理!” 能培养出薛心心这般人,绝非寻常势力。银甲男子不愿得罪,才会好言相劝。 可他终究不是善男信女。 眼下见薛心心不知进退,自然不会继续忍让,当即抛出一只圆鼎,朝着薛心心飞去。 第五十一章 栖凤山 顾云飞吃过药羹后,继续回到床上盘膝坐下。 想要平心静气,却怎也静不下。 他来到窗前,望着外面热闹的街,犹豫片刻后翻身下楼,朝冯府走去。 …… 两尊丈高石狮威风凛凛,左右守卫气宇轩杨,朱红梁柱撑起的宽大门头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冯府。 顾云飞停在门前。 冯府还是原本的冯府,冯家却已不是曾经的冯家了。冯远山最先遇害,冯素霜昨日身死,眼下冯府已经被鸠占鹊巢,不知这些气宇轩杨的守卫知晓真相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位老哥,请问……” 顾云飞抬手在胸前比划着,“可曾见到过这么高的小女孩来过?” 年纪稍微显大些的守卫瞥了顾云飞一眼,不耐烦道,“没见到没见到,找人去别处找,我们这边没有小孩。” 顾云飞又问,“她是来找法慧,老哥你再好好想想?” 那守卫挥了挥手中长矛,怒声道,“已经说了没有看到,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顾云飞自然不会与他生气,却是捏起拳头,准备打进去亲自见见这里的主人了。 这时,冯府大门打开。 顾云飞抬眼看去,一行人中有颗光头很是显眼,想必就是法慧了。他上前两步,那名守卫还想拦阻,被他一把推出去。 “小子!敢在这里闹事,我看你是想找死!” 几人一同上前要将顾云飞拿下。 可惜他们怎能是顾云飞的对手,刺出去的长矛全部被折断,反打在他们身上,几名守卫皆被震退倒地。 听得这边动静,刚出府的冯素霜几人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退下。” 她挥退准备继续冲上来的守卫,转头看向顾云飞,笑着道,“下人们不懂事,之前如有得罪请多海涵,不知阁下到这里是……” 顾云飞看她一眼,无论是外貌还是言谈举止,确实与死去的冯素霜没有区别。 他没理会她,径直朝那光头走去。 “这位可是法慧大师?”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指教?” “可否借一步说话?” 法慧犹豫一下,与左右几人说了句稍候,便跟着顾云飞到了侧旁。 “大师,请问有没有见到这般高矮的小姑娘?” “没有。”法慧摇了摇头,而后不解地看向顾云飞,“这位施主将小僧单独叫到这里,只是想问这个?” 顾云飞看了眼远处的冯素霜,低声道,“小心那位冯姑娘,小心城外有人设伏。” 说完,他转身离去。 只余下满头雾水的法慧立在原地。 当法慧重回到府前,冯素霜上来问道,“大师,那人很是古怪,可与大师有旧?” 法慧摇头,“阿弥陀佛,那位施主似乎是在寻人,小僧爱莫能助。” …… 离开冯府,顾云飞便回了客栈。 等了片刻,仍不见薛心心归来,他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郁。 思索良久,他留下书信一封,离开客栈直奔城外走去。 城门处商队往来络绎不绝,顾云飞挤过人群快速出城,逆着漫天风雪,消失于远方。 栖凤山在北,他便北行。 十里…… 二十里…… 背后秋阳城已经看不见,放眼四周唯余白茫,独一人得脚步声,伴着漫天风雪狂舞,在无边雪原里留出一行细细的脚印。 偶有风声止住,显得极为平静。 顾云飞的心绪却越发变得不平静。 他眉头越蹙越紧,周身血气越涌越烈,步伐越跨越大,于此方白色世界里留出一道血影。 不知行了多远,顾云飞忽然止步。 在他视野中,白色的尽头处,出现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正慢吞吞、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也停了下来。 相隔漫天风雪,两人遥遥相望。 而后,又同时抬脚朝对方行去。 百丈…… 十丈…… 一丈…… 两人同时停住。 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的发丝。 顾云飞沉默不语。 薛心心撑着剑,慢慢低下头,小声道,“是他伤了先生……” 顾云飞道,“先寻地方疗伤。” …… 两人就近寻了处山洞。 有只黑熊正在里面冬眠,被顾云飞弄醒时还朝两人龇了嘴,然后挨了顾云飞一巴掌才哀嚎着逃出去。 顾云飞检查一番洞内情况,那只黑熊还算讲卫生,没在这里胡拉乱撒。 “先稳住伤势,有事之后再说。” 他指着黑熊暖好的干草窝,示意薛心心在那里坐下,而后走出山洞,立身洞口,遮掩住漫天风雪。 山洞外,黑熊还在徘徊。 看到顾云飞出来,它本能往后退了退,一阵风雪吹过,本就黑瘦的身体不自觉地打起了摆子。 它看见顾云飞停在洞口,似乎不打算离开,只能低吼两声,无奈转身。 风雪中,那道黑色身影格外孤独。 …… 两天后。 薛心心从洞穴深处走出。 她伤得很重,伤势没有痊愈,只是暂时稳住不会恶化,想要痊愈少不得要半月休养。 “那人死了。” 薛心心丢出一只残破的圆鼎,“他的那身银甲很不凡,不然我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云飞默然,只是抬手揉着她的脑袋,许久才开口道,“你们差了一境。” 薛心心撇着嘴,她不喜欢被人揉脑袋,不过这次她没有躲,任由顾云飞揉了几下,才闷声道,“差了一境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能入九峰者,向来万中无一。 而用剑者又最是擅长以下克上。 顾云飞瞥她一眼,心想“不是你的对手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终究没说这句话,转而问道,“伤势怎样?” 薛心心道,“已无大碍了。” 冯素霜的事情还压在两人心头,谁也不知秋阳城那边是否会起变故,眼下没时间耽误,薛心心刚稳住伤势,两人又开始赶路。 …… 一路风雪,不见旁人。 直到近了栖凤山,路边偶有野寺,有些有人看管,有些并无人进出,却都有香火飘扬,连同风雪都小了许多。 两人也终于碰见些猎户、樵夫。 “栖凤山下有两处灵脉,山上四季如春,主持又不禁外人参拜,不少人干脆搬迁到了山脚,聚成了村落。” 听着薛心心的话,顾云飞顿足望向远处。 两条山脉如龙起伏,拱卫正中那座山峰。山峰并不显高,却有云雾缭绕,隐约看见山寺坐落其中。 这里便是栖凤山了。 第五十二章 秋阳有变 “两位这边请。” 在知客僧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山间小道,进了一处禅院。 路上,顾云飞左右张望。 有武僧提桶经过,有沙弥诵经声朗朗,有小和尚打扫山径,与在原本世界中看到的寺院并无不同。 三人进了屋,知客僧为两人引座、沏茶……尽了礼数这才躬身退下,“两位稍候片刻,小僧这便去通知主持。” “有劳。” 顾云飞冲那知客僧点点头。 知客僧合手还礼,转身离去。 顾云飞回到座位上,端着茶水望那知客僧走远,压着声音问道,“不是说主持重伤闭关么?怎还能出来见人?” 薛心心正盯着手腕处的玉镯发愣,听见顾云飞询问,不禁笑起来,“先生有所不知,这缘落寺分为外院与内院两处。这里是外院,谁人都可以进来礼佛参经。之前我提到的缘落寺,指的都是内院。” 顾云飞哦了一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不如说,不是这般才会奇怪。修玄之人哪个不想避开吵闹图个清净?可有些事情总是躲避不开,有处外院帮着处理琐碎倒也合宜。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薛心心手腕上的镯子正亮着微弱的光。 顾云飞记得薛心心曾说过这只镯子是用来掩盖他们行踪、防止命师推演他们位置,不禁问道,“是不是有人盯上我们了?” 薛心心摇头,“应该与那名银甲男子有关,并不碍事。” 几句话的功夫,一名白须老僧走进来,先是唱了声阿弥陀佛,这才问道,“两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何事?” 薛心心起身行礼,“有请大师向山中传句话。” 白须老僧神情一正,“施主请说。” 薛心心道,“天关故人。” 白须老僧两手合十道了佛号,急忙转身离去。 …… 五十年前。 缘落寺曾有一名小僧行走世间。 他从中州出发一路斩妖除恶,用了三年时间走到天关七城,于天元城中住了十日。 离去时,他在城下拜了三拜,而后仰天长啸,高声道,“得有薛将军驻守天关,实乃人族之幸!” 自此,缘落寺交好天关。 白须老僧清楚记得,数月前薛将军殒命消息传来时,早已明空知无的净海主持竟是无声落泪! 眼下天关来人,他不得不重视。 …… 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等待不过半刻钟,有人匆匆赶了过来。 并非净海主持,而是个年轻僧人。 “小僧法能,两位可是天关故人?” “不错。” 薛心心站起身,“家父薛禀义,这位是我救命恩人,顾云飞。” 顾云飞拱了拱手,“见过大师。” 法能当即还礼,目光却始终落在薛心心身上,犹豫片刻,出声问道,“不知小僧能否问这位小施主一个问题?” 薛心心点头,“请问。” 法能道,“当年师尊住在天元城,曾于薛将军有过一场赌斗,这件事并无外人知晓,不知小施主可有耳闻?” 薛心心愕然,迟疑片刻才道,“曾听父亲提过他与净海大师用天关将士做过一局,具体是赌的什么并未细说。” 法能笑起来,“当年师尊说那些只修武道的将士受不得贪嗔痴之苦,结果输的好惨。” 说到此处,他低声念起佛号。 “师尊常与我提及天关,让我要去那里看一看……” 薛心心抿着嘴,不再说话。 法能察觉到自己揭了旁人伤疤,赶忙说道,“可惜师尊正在养伤,封了内院,他若知晓两位前来,必然欢喜。” 薛心心道,“今日过来,是有两件事情。” 法能当即道,“薛施主直管说。” 薛心心先将冯素霜之事说出,又直言想要借看渡海法师留下的那篇心经。 “那篇心经……” 法能面露难色,“并非小僧不肯借予两位,只是眼下内院封锁无人能进,恐怕得等师尊出关了。” 薛心心立刻问,“需要多久?” 法能道,“十日。” 顾云飞轻笑起来,“正好借这段时间慢慢休养。” 法能起身道,“两位只管住下,秋阳城那边我去联络师弟,提醒他小心一二,且先失陪。” …… 之前那位知客僧再次出现,引着两人走进客院。 “小僧就在院外,若有吩咐,喊上一声便可。” 在薛心心表明身份后,缘落寺对待两人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之前只能算得上客气,现在已经是尊敬到了极点。 顾云飞看到桌上摆放的斋饭,又瞥见昂着脑袋、坐在石凳上晃动白嫩小腿的薛心心,抬手点了下她的脑门,“还不快进屋调息去。” 薛心心立刻鼓起两腮,闷着声音,“哦!” …… 薛心心刚进屋,顾云飞就地盘坐起来。 他知晓自身基础薄弱,所以一有时间就会拿来修炼。前不久薛心心的任性妄为更让他危机感加剧,倘若已经凝聚神识、化出神庭,那天晚上兴许就能留下那名银甲男子,也不需要薛心心再出城冒险。 刚闭上眼睛,敲门声响起。 顾云飞起身开门,发现是法能过来了。 此刻,他神情间带着忧虑。 “顾施主,秋阳城那边出事了!” “秋阳城出事了?” 顾云飞很是疑惑,虽说秋阳城城主已经死去,可护城法阵还在,城中三大家族还在,纵使有四境强者来犯也是不惧。 除非禁断山脉里那些人一同发癫,不顾后果同时围攻秋阳城。 只是这种可能…… 太低。 法能叹息,“没有那般严重,但也相去不远了。地龙门接连出动五位门将围住秋阳城,现在谁都不能进出。” 面对五位四境高手,虽说没有破城危机,可想解围也是无比困难。 顾云飞更加疑惑,“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法能继续叹气,“他们放出话来,想要他们撤退目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把我师弟法慧交出去,二是把杀害杜门将的凶手交出去。” 顾云飞皱起眉头看向法能,“大师与我说这些,不知……” 法能连忙摆手道,“顾施主莫要多想,那杜门将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由他们如何围困秋阳城,也就这十日。待师尊出关,他们只能退走。只是,我担心城中有人不明厉害关系,错了念想,暗中害了师弟。” 顾云飞问,“大师意思是……” 法能躬身道,“敢请两位陪我走这一趟,稳住秋阳城局面。” 第五十三章 妖族踪影 顾云飞没有当面应下,只说与薛心心商议后,再给答复。 法能表示可以理解,先行退去。 …… “先生不想去秋阳城么?” 薛心心感觉有些奇怪。 在她看来,顾云飞很是热衷于帮助旁人,凡是力所能及都会不辞辛劳。 是先生变性了? 还是自己对他认识得不够全面? “你伤势未愈。” 顾云飞看着薛心心,“其他事情都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实力。另外关于秋阳城的事情,我觉得远没有法能大师说得那般严重。” 秋阳城处于缘落寺的势力范围,向来受缘落寺庇护,只要三大家族的掌舵者不蠢不笨,就绝不会交出法慧。更何况徐彦青还在城中,徐家也对不会坐视不理。 法能真正担心的,多半是怕夜城梦乡强行破城,掳走法慧。 这种情况,他们去了也是白去。 “明知你是薛将军遗亲,却还要你去犯险,我觉得那光头不对劲。” “而且我对佛法没什么兴趣,大不了不看那篇心经。” 听着顾云飞称呼法能为光头,薛心心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 “可是先生,这次我想去。” 少女两手负在背后,微昂着头,黑亮的眼眸中湛出光采,白皙稚嫩的面庞上流出着无匹的自信。 银甲男子是她杀的。 所以,她想去秋阳城,她要去秋阳城。 顾云飞避开薛心心的眼睛。 “你伤势还没有好转,需要休养。” “已经好了六分,赶路并不碍事。” “可你实力受损,现在我们两人联手都不是那些门将的对手。” “先生,我已经考虑过,他们围住秋阳城无非动手、不动手两种可能。不动手也就罢了,白白赚了个恩情,他们若真敢动手,我可以向先生保证,那些人不敢伤害我与先生。” 顾云飞沉默。 薛心心继续道,“人是我杀的,现在他们要寻仇,我不想躲在这里。” …… 秋阳城。 城池已被封堵两日,各处酒馆里满是未能及时出城的行商。 “妈的!要不是冯城主不在了,他们哪里敢这般嚣张!” “是啊,最近这夜城梦乡做的事情越来越出格,迟早会惹来灾祸,被人给剿灭。” “嘘——” “嘘什么嘘!说还不让说了?要不是隔着远,老子非要尿他娘的嘴里!” 酒喝多了,牢骚也就多了。 酒馆中处处都是这般咒骂声。 也别指望这些行走山野的粗人嘴里能蹦出来什么好话,没直言“甘霖娘”还是收敛的了。 不过,纵是大家心里有怨,这秋阳城还算安定。 毕竟有三大家族压着,再加上冯家也还有些威望,想乱也乱不起来。 …… 冯府。 法慧正端坐房中闭目颂念佛文。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法慧睁开眼睛,“请进。” 房门轻轻推开,冯素霜走了进来。 “最近城中事务繁多,不得不亲力亲为。怠慢了大师,还请见谅。” “冯施主言重,不知现在秋阳城情况如何?” “所幸先父余威尚存,大家都还给些面子,眼下情况大抵是稳住了。” 冯素霜话锋一转,“只是这两日城中风言风语太盛,我担心大师……” 前几日,地龙门连出五名门将封锁秋阳城,指名道姓索要法慧。对此,城里大多数人都是嗤之以鼻。 可终究也有别的声音。 冯素霜应是有所听闻,想必担心出事,故而刚忙完一切,便来见了法慧。 法慧念着佛号,摇头道,“此等拙劣伎俩,小僧自不会上当,冯施主无需分心旁事。那些狂徒只敢困此一时,待师尊出关,他们自会退去。” 冯素霜点头,“大师能这般想,自然最好。只是不知寺中那位……需要几日才能出关?” 作为净海主持的关门弟子,法慧自然知晓寺中情况,他正要开口时,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顾云飞说的那句话。 ——小心冯素霜。 犹豫片刻,开口道,“此事干系山寺安定,小僧不便告知,还望冯施主谅解。” 冯素霜叹了口气,“这种事情确实不便打听,只是民意难安,希望秋阳城能够撑到栖凤山重启山寺那天吧。” 她见法慧仍不开口,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 白雪皑皑的荒原中。 一辆马车正在缓缓行进。 “这里就是夜城梦乡了,几位不要乱听、不要乱看,也不要乱问。” 车夫压着声音,朝身后叮嘱。 马车里的几位向来安静,可这毕竟是到了夜城梦乡,车夫担心他们不知规矩,只得提前告知。 “嗯。” 车厢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声音,之后又再无动静。 远处山脉如龙起伏,毒瘴升腾间,山影变幻,仿佛有了生命,正默默注视着这辆马车。 吁—— 马车突然停下来。 前方无端多出一人,白衣似雪,黑刀如夜。 “这位大人,每月奉钱小的都是按时交的。” 车夫颤着手从怀中掏出银票,“如果大……大人手头紧,这……” 那张银票能去钱庄兑出千两白银,比他这三年交的奉钱还多,莫说用来买命,就是买处庄园也并非不可能。 白衣一动不动。 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车夫的话。 车夫也不敢多言,手捧银票跪伏在地,希望对方可以放过他。 雪花飞舞,篷布飘荡。 安静的车厢里终于传出声音,“看样子,阁下是不肯行个方便了?” 白衣抬起头,露出冷酷俊朗的脸。 他开口道,“滚回去,或者,死。” 声音很是平静,却又比风雪更加冰冷刺骨。 “那就看你有多少能耐了!” 车厢传出另一人声音,满含怒意。 随着声音响起,整个车厢轰地一声炸裂开,无数碎木四下迸飞,五道身影从中跃出。 霎时间妖云浮动,可怕气息展露无疑,马匹与车夫瞬间昏死过去。 他们同时出手,要立毙白衣。 天空中雪花止住,连呼啸风声都消失不见,他们联合出击,有人暗中运转神通,封住此地空间,不给白衣丝毫逃窜的可能。 这时,白衣出手了。 他慢慢抬动长刀,已经凝固的空间发出冰裂般的咔咔声,无形的空间不时闪过道道裂纹。 哧—— 长刀落下。 五名妖将,瞬间倒下四名。 白衣未看余下那人,淡淡道,“随我走。” 第五十四章 重回秋阳 雪原中。 昏死过去的车夫缓缓醒来,看到不远处横躺着的四具躯体,不禁又昏死过去。 另一处。 白衣行走山中。 那位妖族中地位极高的妖将,正被他拖行,如死狗一般很是凄惨。 翻过高山,走过山谷。 白衣一路未停,最终进了条通往地下的幽深洞窟,立在一处地宫前。 “师尊,人已经带来了。” 面容冷峻的白衣,此刻举止恭敬,朝地宫躬身一礼,保持着弯腰姿态,等候地宫里的回应。 许久,地宫里传出声音。 “它们不在妖域待着,到这里做什么?” “回禀师尊,已经搜过魂魄,它们是为追杀顾云飞而来。” “它们不该知晓他的行踪的。” “原本它们并不知晓,是木头人泄的密。” 薛心心在木头人那边买过消息,等同暴露了她与顾云飞的位置。木头人将此消息倒了一手,又从妖族那边捞了不少资源。 “知道了。”地宫里的声音多出些许卷意,“别让她出事,下去吧。” “是。” 白衣再度行礼,而后拖着那名妖将退了出去。 …… 永夜城。 夜城梦乡有雄城七座,三座归地龙门管辖,三座归万雄会管辖,还有一座自由城,就是永夜城。 这座城极大,囊括两处山谷,还掏空了三座大山,城内人口十万不止,商铺无数,各种黑市与拍卖会,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修炼材料,是夜城梦乡最大的城池。 地龙门与天雄会都想掌控这座城,可那个人住在这里,所以这座城至今没有主人。 白衣。 谁也不知此人来历,只知此人刀法惊人。 他出现夜城梦乡时,曾遇见地龙门的人向他收保护费,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将刀立在了范禹生的门前。 自此之后,地龙门也好、万雄会也罢,再无人找过他的麻烦。 连他住的永夜城,也成了自由地。 …… 白府。 这里是白衣的住处。 说是白府,可实际上只是处寻常院落。原本四周还有许多住户,后面都自发搬走,将地方空出,倒是显得清净不少。 “来人。” 白衣出声。 四周立刻走出几人,恭声道,“大人请吩咐。” 这些人并非白衣手下,他一身孑然没有弟子,他们都是自愿追随白衣,听他调遣,偶的点拨便是感恩戴德。 白衣说道,“让地龙门即刻撤去秋阳城外的人,否则我亲自请他们走。” 几人点头,“是!” …… 秋阳城。 五名门将镇守四方,偌大的秋阳城无人得以进出。 顾云飞、薛心心与法能三人赶到附近,没有太过靠近那里。他们拉住一名行商,打听清楚秋阳城那边情形后,顾云飞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守得这般紧,我们再往前就是自投罗网了。” “顾施主无需担心,小僧刚好知道一处可以通往城中的秘道。我们现在先这里歇息,等到天黑再进去。” “既然有秘道贯穿内外,为何不让法慧从那里走出来?” “阿弥陀佛,师弟心系秋阳城,他担心夜城梦乡胡来,不肯离开。” 法能并未欺骗他们,将一切如实相告。 顾云飞没再说话,见天色尚早,干脆就地做了个雪洞,与薛心心两人盘坐其中,一人养伤,一人炼气。 法能干脆坐在雪地,默念经书。 日转星移,转眼入夜。 “两位施主。” 法能刚出声,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便齐齐睁开眼。 顾云飞问,“出发?” 法能点头,“夜色已深,这个时间最是疲乏。” 三人身披白袍,踏雪奔行,悄无声息地朝秋阳城靠近。 月光下秋阳城显得昏暗。 如同一只蛰伏中的黑兽。 在距离秋阳城还有十里远的地方,法能忽地停下来。他挪开一块巨石,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这是冯府准备的后路,小僧也是从师尊口中听闻。接下来由小僧引路,两位施主请。” 法能先行一步,留下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在原地。 “先生,走吧。” “嗯,小心一点。” 薛心心先进去,顾云飞紧随其后,顺带还把石头给托了回来。 甬道完全是由人工挖掘出来,地面铺有青砖,十分平整。左右墙壁与顶部却是未加处理,可以明显看到挖凿时的痕迹。空间低矮,不少地方需要顾云飞低头才能通过。可左右宽度不窄,最窄的地方都能走开五个人——这是足够走车的宽度。 显然在修建时,主家考虑过走车的情况。 十里甬道,三人走了一刻钟。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冯府花园。 “什么人!” 三人刚走出花园,就被巡夜的卫兵用矛指住,最终闹得冯素霜、法慧到了这里,才解除误会。 “阿弥陀佛,师兄,你怎会来此?” “阿弥陀佛,师弟,你是缘落寺的未来,怎能如此涉险?我特意请来两位帮手,以防不测。” “原来是法能大师,小女子有礼。” 冯素霜朝着法能行了个万福,转而看向顾云飞,“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顾云飞点头,“是曾见过一面。” …… 主堂。 尽管是深夜,冯府还是摆出一席酒菜。 “几位肯在这般时刻来我冯府……” 冯素霜端起酒杯,很是豪迈地一饮而尽,“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只可惜徐家来人将徐少侠强行带走,不然有诸位助拳,兴许不惧那五门将了。” 她说话婉转,暗自夸了几人。 可惜这夸赞声落在顾云飞耳中,注定没了声。他望着满桌佳肴,淡然道,“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不知哪里有住处,我想先去歇息。” 冯素霜笑容不变,抬手招来侍女,吩咐道,“快领这位公子去客院,切忌不可怠慢。” 侍女点头,莲步轻移到了顾云飞身侧,欠身道,“公子这边请。” “几位,失陪了。” 顾云飞将手一拱,起身离开,薛心心自然是跟了过去。 到了客院,两人赶走侍女而后进了一间房。 “先生,你想杀她?” 今夜见到冯素霜时,顾云飞捏了拳头,那时候是薛心心将他左手抓住,最终才没有出手。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我本想试探她一二,不过也不急这几日,你先安心养伤。” 第五十五章 摊牌 清晨。 秋阳城的护城法阵陡然升起。 顾云飞蓦然睁开眼,城外传来阵阵如闷雷般的撞击声,是有人在冲击护城法阵。 他快步来到主堂,法慧、法能与冯素霜三人已经在这里了。 “怎么回事?”顾云飞问。 冯素霜面色凝重,低声道,“他们动手了。” 灵法四境,中州这边称之为登云。 入此境者,神庭内演化出神只,触及到法与理,战力高深莫测,足以开山立派。 眼下五名登云强者同时出手,没有主心骨的秋阳城又该如何抗衡? “交出法慧与杀害杜门将的凶手。” “否则,秋阳城破之际,便是尔等身死之时。” 滚滚咆哮声,自城外席卷而来。 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家族掌权者,秋阳城内所有人都听见了。无数双眼睛望着冯府,希望最后关头那位大师可以想通,愿意舍身取义。 冯素霜眉头紧锁,“法慧大师,不若你从密道离去,栖凤山尚存,缘落寺尚在,哪怕护城法阵被毁,谅他们也不敢真在城中胡作非为。” 夜城梦乡做的恶事太多,但终究只在那片无人管问的山区里。 倘若他们真敢屠城,中州那些大派世家不会坐视不理。 “不错!” 法能拍了下法慧肩膀,“师弟,正如冯姑娘所说,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赶紧回山吧。” 法慧摇头道,“师兄,厄难临头我怎能就此离去?” 佛家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说法,夜城梦乡的人向来不守规矩,谁也说不准法阵被破后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冯素霜继续劝道,“法慧大师,你心存救世是为大善,可那些地龙门的人真将你活捉过去,拿你作为要挟,净海主持出关后,又该如何是好?” “莫要图自身所愿,最终让旁人难做呀。” 她与法能连番劝说,法慧虽是极不情愿,最终还是同意先行回山。 去往花园的路上,城外轰击法阵的声音仍未停止,原本极其厚重的屏障已经变得淡薄,再过不久就该碎裂了。 “法慧大师,莫要耽误时间,快些走吧。” 冯素霜引着法慧到了花园处,正要指明密道入口时,突然被人从侧后面袭击,踉跄着冲出几步,更是吐出一口血来。 她扭头看去,目光与顾云飞交错。 “你……” “顾施主?” 法能满脸震惊,不明缘由。 法慧更是直接侧身挡在顾云飞与冯素霜中央,“施主,为何突下杀手?” 顾云飞摇头道,“如果我想对冯姑娘下杀手,她已经死了。至于突然对她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法慧,落到后面的冯素霜身上。 “我想问冯姑娘几个问题,不知是否方便?” “问题?” 冯素霜抹去嘴角血痕,突然冷笑起来,“你想问什么问题?问我为何在那荒原中救出来的女子也叫冯素霜?问我为何城中会有杜门将的行踪?” 她每说一句,退后一步。 “那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为何你肯相信她一定是真,而我一定是假?那杜门将步入登云多年,你们又是如何杀死他的?” “冯施主?” 听着眼前冯素霜问出的话,法能当即警惕起来,“你这是……” 冯素霜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早在二十年前,有位女子产下两名女婴,其中一人落难至那夜城梦乡,她的父亲为何坐视不理!她的姐姐为何从无愧疚!” “他们住这样的府,可曾想过还有亲人在山里受苦!” 此刻冯素霜两眼泛红,状若癫狂。 她狂笑着,“哈哈!我偏要让这府也毁了!城也毁了!连那山都毁了!” 话音刚落,又一法阵腾起。 灰蒙蒙的光华覆盖住整个冯府,花园中的几人更是感觉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越是抵抗,那力量就越大。 这里任何人的进与出都掌控在冯素霜手里了。 冯素霜仍在笑。 “城中三大家族本就心不齐,稍作离间就各自逃走,用以维持护城法阵的灵石也被断掉,四大门将连番出手,那护城法阵很快就会崩毁。” “原本只想配合计划将法慧送给范大人,而我也会继续扮演冯素霜,管理好秋阳城。” “是你!” 她指着顾云飞,“是你非要来揭穿我!马上城就要破了,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全部是你引起的!” “冯施主……” 法慧与法能两人满脸惊愕,全然不知道其中还有这番隐情,更不知道眼下的冯素霜居然是旁人假扮。 『难怪顾施主提醒我要小心她。』 法慧心头闪过这般念想,忽然站出来道,“冯施主,既然夜城梦乡点名要小僧,那小僧跟他们去就是了。还请冯施主高抬贵手,放过顾施主与师兄。” 冯素霜冷笑,“已经太迟了。” “先生,原来你们在这里!” 脆生生的小女孩声音从侧旁传来。 法慧、法能也好,冯素霜也罢,他们齐齐侧目望去,眼看薛心心挥动手臂毫不受阻地朝这边走来,几人神情也是各不相同。 “你……你怎么不受法阵影响!” 冯素霜满脸震惊,指着薛心心难以置信。 薛心心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先生也不受影响呀。” 冯素霜转过头来,正看到顾云飞朝薛心心走去,抬手轻揉她的脑袋,嘴里称赞着“做的不错”。 “这不可能!”冯素霜尖叫起来。 “没什么不可能的。” 薛心心昂着脑袋瞥向冯素霜,“这座封灵阵的确很厉害,可惜昨天尚未激活时,被先生提前发现了。” 然后…… 顾云飞花些时间,通过那些阵纹将这座封灵阵给研究透了,还顺带着加了些东西,让薛心心帮着放到冯府四周。 这就是为什么他与薛心心不受影响的原因。 冯素霜怎可能会信这种话。 她指着顾云飞道,“不管你们有什么伎俩,眼下护城法阵将破,你们也没地方逃了!” 轰—— 轰—— 城外轰击法阵的声音仍在继续,这就是冯素霜的底气。 可是,那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接连响了三声后,突然停住了。 几人足足等了十余息,再没有响起过。 顾云飞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薛心心,以为是她的后手,薛心心摇头,她没做任何事,不知道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ilwxs.com 第五十六章 函贴到手 地龙门的五位门将退走了。 包括那些负责摇旗呐喊的数百门人也一同消失不见,谁也不知缘由,仿佛从未出现过。 …… 冯府正堂。 法慧、法能、顾云飞以及薛心心四人尽数在场,另外还有一位缘落寺过来的净字辈大师。 当然,少不得冯玲。 这位大师法号净天,本人实力并不出众,还不如法能,只是辈分高些。所以之前秋阳城被围时也没有叫上他,现在需要处置冯玲才将他请出山寺。 此刻,冯玲功体被废,四肢被铁索牢牢锁住,正跪坐在堂下。 她是冯城主的女儿,是冯素霜的同胞妹妹,更是冯家最后一人。这等身份却又做出如此恶行,着实让人感觉十分棘手,不知该如何定罪。 “顾小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净天大师笑着询问顾云飞。 顾云飞头也不抬,“这是秋阳城的事情,晚辈只是路过罢了,不打算干涉其中。” 他一句话堵死,不准备插手。 侧旁的法慧念了声佛号,正打算开口,顾云飞已经拉着薛心心走出正堂,全然不在乎冯玲最终是死是活。 …… 冯城主的墓在冯府后院。 这件事并非什么秘密,随意拦了个守卫就问出来了。 墓前。 顾云飞蹲在那里,细细摆正五碗鱼肉荤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另外还有一壶好酒。 “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上来就掀人家的碑不太好,礼多人不怪,把火折子递给我。” 按照前半生上坟时的规矩,顾云飞烧了纸、夹了菜、倒了酒,接着正对墓碑三次鞠躬。 然后…… 上前两步两手发力将墓碑掰了。 另一边,薛心心把提前备好的新墓碑给人换上。得亏没有旁人看见,不然冯府上下又是一阵哭爹喊娘。 砰—— 旧墓碑碎成一地。 “有么?” 薛心心探过脑袋,开始在碎石中翻找起来,“在这里!” 她在一块大些的碎石里抽出一只巴掌宽的长形铁盒,打开来里面正是凌湖洞天函贴。金边银底没有署名,谁拿到都可以凭此进入凌湖洞天。 “嗯,不是假的。” 薛心心将函贴递给顾云飞,“先生要不要看一眼,不看我就收起来了。” 顾云飞笑着说,“你收起来就是。” …… 回到正堂时,只有法慧还在。 “若非两位施主,秋阳城与栖凤山恐遭大难。” 这位眉目清秀的年轻和尚起身向两人行礼,“小僧听师兄提起,两位是为心经而来,只是眼下师尊尚未出关,恐怕要再等上几日。” 顾云飞道,“不碍事。” 法慧道,“如此,两位且先随小僧出城,到栖凤山住上几日。” 秋阳城这边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法能与净天两人不能抽身,只有法慧、顾云飞与薛心心三人出了城。 再到栖凤山,顾云飞与薛心心又住进之前的客院。 仍是之前那位知客僧负责起居。 两日后。 法能归来。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冯玲终究是冯城主的最后血亲,加上她认真悔过,小僧与师叔决定多给她一次悔改的机会。” 他们没有处死冯玲,只是将她头发去了,让她在栖凤山参禅念经。 顾云飞好奇,“她愿意么?” 法能轻笑起来,“自然是愿意的。” …… “这群臭和尚!” “我不要吃素菜!” “我不要当尼姑!” “我不要念佛经啊!” “你们干脆杀了我好了!” …… 又过两日。 这天晌午,法能敲开客院门。 “两位施主,师尊已经出关,正在内院等候两位,请随小僧过来。” 内院与外院同属一山,不过有法阵相隔,若是无人引领,很难进入。 刚进内院,法能开始叮嘱起来。 “师尊喜欢清净,不喜喧闹,素来严肃,言语间或有些清冷,两位莫要觉得是被故意冷落。” “有劳大师提醒,我们知道了。” 相比起外院,内院确实安静许多。 路上经过不少佛堂、大殿,内里坐着不少僧人,都在禅坐修行,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个别禅院打斗声不断,顾云飞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捂住了薛心心的眼睛。 “小孩子别看。” “什么,是什么?” 薛心心扒开顾云飞的手,也探着脑袋看过去,原来是群赤着膀子的光头正在贴身肉搏。 她撇了撇嘴巴,略显失落道,“还以为是什么呢。” 渡心殿。 这是栖凤山上最大的佛殿,占了小半个山头。殿前有九十九层台阶,很是宏伟。 殿前台上站有两人,一人是法慧,另一人想必就是净海住持了。 顾云飞转睛看去。 那净海住持正值中年。 他手持紫金禅杖,身穿红紫袈裟,眼睛有神,两眉直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颇有些像怒目金刚。 『确如法能所言那般清冷。』 顾云飞看了一眼开始整理衣袍,正准备拱手相拜时,这位不苟言笑的净海住持竟然笑着迎了过来。 “你便是薛心心吧。” “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嘞,这才几年的时间,都这么大了。” “快别在这里站了,进来坐。” “法能,还不快去准备斋饭?” “对了,丫头。我听法能说你先前受了伤,法慧,你赶紧去把那枚菩提丹拿来。”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要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欺负,只管过来跟我讲。谁伤了你,我就渡他去见佛祖!” 净海拉着薛心心的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居然挤成了慈眉善目,从进大殿到入后堂,全是他的嘘寒问暖。 顾云飞心头泛起嘀咕:这人真是法能嘴里那位不苟言笑的师尊? 此刻的法能、法慧早已呆住。 他们印象里的师尊哪里说过这般多的话?原来他们的师尊也会这般关心人的么? “你们两个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净海的呵斥声将神游天外的两人拉回来,法能与法慧两人赶忙应声退下。 “丫头,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可要在这里好好住段时间。” “之前他们没有怠慢你吧?要是有什么不喜,只管说出来。” …… …… 顾云飞看了眼天空,太阳已经偏过正天,后堂里的关怀声丝毫没有止住的意思。 第五十七章 情重礼更重 净海共有三名弟子。 分别是法能、法心,还有法慧。 在法能准备好斋饭、法慧取来菩提丹时,净海突然想起法心的存在,然后将他从闭关中提了出来。 “你们三个看好了,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妹妹,比亲妹妹还亲的妹妹,谁要是欺负她了,你们得上,知道不?” 刚出关的法心满头雾水,看着与往常大不同的净海,低声询问另外两人。 “师尊终于入魔了么?” “这个等会再说,先应下吧。” 三人齐齐应下,净海欣慰不已。 “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与这丫头再说几句话。” 净海挥退三人,又拉着薛心心说了好些当年的事情,末了他长叹一口气,“可惜了薛将军呐。” 薛心心见终于有说话的机会,连忙开口道,“大师,先生深受妖元毒害,听闻渡心法师留传的心经可以引渡魔念还我本心……” “这是小事。” 净海住持应的干净利落,却又转而说道,“只不过,那夜城梦乡的范禹生觊觎这份心经多年,此事切莫外传,恐会惹来杀身之祸。” 渡心法师名声太盛,他所流传的心经不仅为佛道中人追捧,哪怕踏入邪道的范禹生也是向往不已。 他处心积虑、多年设计,就是为了得观心经,若是知晓顾云飞只凭着薛心心的一句话就能见到心经,恐怕要生出心魔了。 薛心心点头,“知道了。” …… 莲花池畔,月影清幽。 薛心心孤坐亭轩,靠在栏杆上,望着天上残月,脸上满是落寞,眼中隐隐闪动泪光。 吱呀—— 厚重的殿门打开,顾云飞从中走出来。 “先生!”薛心心跳出凉亭笑着迎上来,“感觉怎样?” 顾云飞轻笑,“好像有点作用。” 好像? 有点?? 薛心心小脸上笑意骤然僵住了,然后安慰道,“那我们再去旁处看看吧。” 顾云飞笑着点头,“好。” 说完,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薛心心很是不乐意,却也只能无奈叹气。 “净海住持呢?” “大师先是讲解了心经,又接连施展出不少佛法,应该是很疲倦,正在里面休息。” “哦,那我们跟法慧辞行好了。” 当晚,两人准备离开缘落寺。 净海住持听到消息时,想要挽留两人多住几日,可薛心心去意已决,多住一晚都不情愿,他只有让三位弟子送两人下山。 …… 栖凤山下。 法能、法心、法慧送着顾云飞两人出了山门。 “这是师尊叮嘱小僧转交给两位的东西,还请收好。”法能从袖袍里取出一只朱色木盒,递给薛心心。 “诶?师兄,怎么你也……” 旁边的法心很是诧异,然后从自己袖袍里也取出同样款式的木盒,嘴里嘀咕道,“师尊他记性已经这么差了么?” “师尊记性不差。” 法慧拿出第三只木盒,“只是怕薛妹妹不肯收这些东西,特意借我们三人的手分别送出。”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份写满佛文的金牌。 法能、法心两人不禁啧啧称奇。 “师尊还是真的疼爱薛妹妹呀。” 金牌不大,只有薛心心手掌大小,看起来并无出奇之处,可一旦以灵气催动起来,能够发出等同于净海住持全力一击的招法。 顾云飞问道,“不知净海住持是何等修为?” 法慧道,“师尊于三年前踏入通神境,实力与那地龙门门主相近。这块金牌可以使用三次,只要你们不是刻意寻险,中州无处不可去。” 通神境,南疆那边通常称之为第五境。 灵法步入五境,神庭内法与理交汇成茧,孕育出本我神通。神通之下,万法皆可杀,翻山倒海,覆手皆可为。 顾云飞着实吃惊,这份赠礼不可谓不重。 见法慧开了木盒,法心干脆也将手中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页金纸。随着盒盖打开,无尽光华流转,周围草木都洒了层金辉。 “这是我佛门独有的挪移法阵,若是被人困住,可借此遁走。” 比起金牌,这页金纸更适合保命。 可惜的是这页金纸只能使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用浪费。 顾云飞两手抱拳,朝着栖凤山拱了拱手,然后毫不推辞地将之手下,“净海住持这番心意,在下铭记在心。” 之前杜门将一事,令他真切认识到实力的重要性。 当时若有这些,何须她去犯险? 见顾云飞收下东西,法心与法慧两人也是松了口气。当时净海住持交给他们东西时,可是下了死命令——东西送不出去,也就别回山了! “咳咳……” 法能见法心、法慧两位师弟正盯着自己手中木盒,不禁干咳两声,也没有掀开盒盖,直接将木盒朝顾云飞手里一塞,挥手道,“夜路难行,我们就送到这里了,你们快些走吧!” 『师尊交给师兄的究竟是什么?』 法心、法慧两人仍是盯着木盒,眼中写满好奇。 “没什么好看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法能捏着木盒,不敢让顾云飞当面打开,“你们快些走吧。” 薛心心歪了歪脑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法能见几人摆出一副不打开不肯走的架势,脸色耷拉起来,他盯着顾云飞与薛心心道,“也不是不能看,不过得先说好,你们答应我一定会收下。” 究竟是什么? 原本还有些好奇的顾云飞不禁心头忐忑起来,他看了眼薛心心,正好她也在看他。 目光交错,两人明白对方想法。 “抱歉,法能大师,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顾云飞又将木盒塞了回去。 法能急眼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不收呀!你们不收,师尊他会把我赶下山的!” 顾云飞仍在坚持,“我们已经收了净海住持的两样保命之物,不能再贪得无厌。” 薛心心点头道,“这里面的东西想来很是贵重,我们不能收。” “不贵重的呀!” “一点不贵重的呀!” 法能还想把木盒塞回来,可两人怎可能会接,他最终只能长长叹口气,将盒盖一掀,“这东西你们还是收下吧。” 无量佛光中,一颗拇指大小、通体透亮的珠子悬空而起。 光华拂身,顾云飞只觉像是卸下无形重担,轻松万分,连同体内灵气的运转速度都快了许多。 法心、法慧两人眼睛都瞪圆了。 “舍利子!!!” 第五十八章 凌湖镇 唯有得道高僧圆寂时,才能留出舍利子。 缘落寺立派数千年,能够拿出手的舍利子寥寥无几,这颗舍利子无疑是镇压门派气运的底蕴之一。 净海住持竟然将它送人! 哪怕法心、法慧两人佛心已成,此刻心湖仍是泛起滔天巨浪。 『薛妹妹该不是师尊私生女吧?』 法慧心头这般猜想。 法心望着那颗舍利子失神,一动不动仿若木雕,许久过后才两手合掌默念阿弥陀佛,叹息道,“是小僧着相了。” 说完,他也不理旁人,兀自转身回山去了。 他有所感悟,要去闭关。 法能、法慧自然明白,同时合掌躬身相送。 “恭喜师弟。” “恭喜师兄。” 几人目送法心走远,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法能继续开口。 “来时师尊有过叮嘱。” “他初入通神,境界尚未稳定,未能帮到顾施主,心中有愧。两位若是不肯收下这颗舍利子,兴许会影响到师尊心境。” 顾云飞望着悬于半空的舍利子,沉默不语,他在心头叹息,若是接下这番恩情真是欠得太大了。 薛心心同样沉默。 突然,她开口道,“先生,还是收下吧。” 法能同样在劝,“是呀,你若不肯收,师尊都不同意我回山了。” 顾云飞心有犹豫,不肯抬手。 法慧见着几人推脱不定,突然笑了起来,口中念道: “舍利本非法,无缘亦可求。” “落得凡尘中,方能证自由。” 他抬步向远,扬声唱道,“师兄,且与师尊相告,师弟云游去了。” …… 秋阳城北行八千里,有片斜走东西的山脉。 山脉间的最高山,高有三千丈,入云不可视,被人称作凌天山,这片山脉也就是凌天山脉了。 凌天山脉正东侧有座深湖,凌湖洞天就在此处。 每年洞天开启一次。 原本无人的荒山,也逐渐有人影,经年累月下来,凌湖五里外多出一座凌湖镇。 “这里就是凌湖镇么?” 街道上,人流如织。 上官星与宫婉两人手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 宫婉叹道,“早知人这般多,也就不过来了。” 上官星笑道,“才知道三小姐不喜热闹。” 宫婉摇头,“倒也不是,芒山城的集市就挺好。只是这里人太多,声音太吵,惹人心烦。” 上官星道,“毕竟是心血来潮,早知这般,晚几天过来就好了。” 两家商队各自交了货物,恰好听闻凌湖洞天将开。两人到这里一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二是听闻这边药铺繁多,所需药材的数量巨大,若能与当地店铺谈成合作,必然是条稳定的商路。 他们手牵手挤过人群,终于进了第一家药铺。 可惜这里生意太好,根本没人理睬他们,两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去了第二家。 几番折腾,很快到了中午饭点。 “三小姐,我们该寻地方吃饭了。” “上官少爷是饿了?” 此行收获不大,仅有一家药铺有些意向,却又要考虑一番,宫婉着实没什么食欲。 上官星笑起来,“三小姐不吃,总得想想镇外的弟兄们吧。这趟大家都很辛苦,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应该吧?” 两人进的镇子,余下那些人都在镇外扎营。 因为有段时间没能补充食材,加上中州这边少有野兽,他们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干饼子。 宫婉点头,两家护卫没少吃苦。 各处饭馆同样人满为患。 两人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家人少的酒楼。 “两位客官,这里刚好还有张桌,快进来坐。”店小二笑着迎上来。 上官星笑脸相对,“小二哥,先上些两人份的酒菜。再让后厨烧二十斤牛肉、二十斤猪肉,拌上十斤凉菜打包带走。对了,外加上酒水五坛。” 店小二脸上笑容一僵,以为这人是拿自己寻开心,却看到对方摆出一锭银子,笑容又变灿烂起来。 “好嘞!两位请稍后!” 上官星招呼着宫婉坐下,听着四周食客讨论这次有哪些人得了函贴,又有哪些世家天才要来挑战十二重殿,很快两人份的饭菜就端上了桌。 “两位客官请慢用,那些打包的还要等一会儿。” “不碍事。” 或许吃了许久干饼子的缘故,也可能是今天逛了蛮久,上官星与宫婉两人吃得热火朝天。 四盘热菜,很久被吃得干净。 饭后,两人喝着茶,等着打包的酒菜,忽然有四人走进来。 起初上官星也没太在意,毕竟这个时间段来吃饭的人很多。可随着四人走进来,四周食客的说话声都低了起来,上官星与宫婉两人才发觉不对。 “老板!” 四人里走在最前那人一脚踏在有人的桌子上,“这里太吵了,腾个清净!” 那桌食客竟也没有说话,低着头下桌出门了。 “哎呀,是陈四爷呐!” 店小二笑着迎上来,却被旁边一人一把推开。 那人指着店小二的鼻子道,“陈四爷也是你这东西能喊的?让你家老板出来。” 店小二踉跄几步,最终被板凳绊住摔了一跤,却也没敢再说什么,起身退到一边。 “呦,陈四爷过来,我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 在后厨帮忙的店家老板听见外面动静,赶忙走出来,脸上腾着笑,“四爷您想要包场知会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有些富态的店家老板边安抚着眼前四人,边吩咐店小二赶紧送客。 原本热闹的大堂,很快冷清下来。 上官星皱着眉,右手不自觉握了起来,却被宫婉两手包住。他抬头看去,正看到宫婉向他摇头,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出门在外,怎能惹事。 更何况,与这些中州家族比起来,他们家底太过浅薄了,稍有不慎就会惹来灭门之祸。 很快,店小二到了他们这桌。 “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了,您这饭钱都在这里,你们快些走吧。” 店小二准备退钱。 上官星却是不收,“后厨那边都做了,我们在等一会吧。那几人是什么来头?” “嗐,陈家四害呗。” 店小二没有开口,旁桌的食客就说话了。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说完就赶紧离开。 随着堂中食客慢慢离去,大堂里面剩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有上官星与宫婉两个人。 “怎么那里还有两人没走?” 陈家四人中有一人看向这边,手指着上官星。 第五十九章 再相遇 眼见陈家那人盯上官星、宫婉,店小二硬着头皮道,“他们有份打包的酒菜马上做好,很快就走的。” “打包?” 陈家那人冷笑起来,拍着桌子叫唤起来,“我管你是打包还是堂食,今儿个满春堂我们四爷包场了,该滚的赶紧滚!那两人看什么看!是瞧不起我们陈四爷么!” 上官星脸色发青,捏着拳头恨不得在那人脸上留个印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拉着宫婉朝外走。 “我们换一家。” “等等。” 陈家那人突然朝两人走来,挡在门口位置,指着宫婉说道,“单吃菜喝酒太无趣,把这个女人留下来。” 上官星心头杀机涌动,脸上却越发平静,他眯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递过去,“这位兄台,出门在外很不容易,还望高抬贵手,请个方便。” 啪—— 陈家那人抬手打开上官星递过去的那锭金子,满脸不屑道,“高抬贵手、请个方便?你小子是不是想说我在欺负你们?我可告诉你,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脱掉衣服爬上四爷的床,你们这是不识抬举!” 说着,他便伸手去抓宫婉的手腕。 上官星怒气冲天,不再忍耐,抬手间将那人手腕扣住。 那人还想挣扎,可他五感未通、灵法尚且止步二境,力气哪里比得了武道三境的上官星? 只听咔嚓一声,手骨断折。 “啊——” 陈家那人再无嚣张姿态,捂着断折的右手哀嚎,痛得满地打滚。 酒楼门外的街道上聚满人。 他们看着倒地打滚的“四害”之一,心头畅快不已,却又恐于陈家威严,不敢拍手称快,更不敢扬声叫好。 只有一人靠前道,“这位兄弟,得罪了这几人就等同得罪了陈家,你还是赶紧走吧。” 陈家本是寻常世家,族中最为厉害的大长老也不过神庭境。 可近些年来,这陈家不知怎的祖坟冒了青烟,那位纨绔至极的二少爷居然浪子回头,短短五年时间,连跨两大境界,从养魄境步入神庭境,跻身成为年轻一代里的高手。 自此,陈家如日中天,不少老牌家族都会让他们几分。 今年这位陈二少爷又在大比中夺得凌湖洞天函贴,待他取到部分传承,恐怕又将一飞冲天! 未来百年,谁敢得罪陈家! 正朝楼上走的陈四爷听见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伤了我陈家人还想走?” 他看着地上哀嚎不止的那人,冷笑道,“我不欺你。你伤了他一只手,自断一臂这件事情就算扯平了。” 上官星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陈四爷笑容不变,“你们都觉得我陈四少是仰仗着家族与我那二哥才敢这般张狂,可有件事你们并不清楚,那就是我陈四少也已步入神庭!” “什么!” “怎么可能!” “他也步入神庭境了?” 长街上,不知多少人变了颜色,可仍旧许多人不肯相信。 这时,陈四爷抬起右手。 只见他掌心凭空显化出一柄七寸短矛,体内蕴兵刃,这的的确确是神庭境才有的手段。 众人哗然,陈家接连出现两名麒麟子,或许有望成为长生世家! 陈四爷微微昂头。 那些人眼睛里的敬畏与向往,让他异常享受。 心念微动,短矛化作流光,直奔上官星而去。矛尖指着眉心,陈四爷根本是要取他性命! 『不好!』 上官星眼看短矛朝自己飞来,身体还来不及做出避让动作,短矛已经到他面门了。 速度太快了! 根本避之不及! “哎……” 街上无数人叹息。 从今日起,陈家将真正崛起,再无家族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了。 然而上官星并没有死。 就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他必死无疑时,两根手指从侧面伸出,夹住了短矛。 看似轻松写意,宛若随手而为。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顾云飞看向上官星与宫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丝毫不在意指间短矛仍在剧烈挣扎。 “……是……你……” 上官星眼睛瞪圆,很是震惊。 他曾怀疑顾云飞实力惊人,可真正见到他出手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那柄短矛究竟有何等可怕,他自己最为清楚。可顾云飞只凭借两根手指就将之接住,他的真正实力又该恐怖到何等地步? “是你们。” 宫婉神情复杂。 她曾与顾云飞、薛心心两人同行过一段路,那时只是觉得他们有些神秘。 眼下见到顾云飞出手,她忽然发觉他们与自己之间好似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哪怕他们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种看不见的东西也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扯到极大。 仿佛,相隔天地。 薛心心走进酒楼,转动着黑亮的眼眸,快速扫过四周情况。 “我来猜猜看哦……” “是这个人先来挑事儿,然后被你打断了手,再然后他的哥哥,也就是那个人要杀你为他出气。” “我猜的对不对?” 薛心心背着手,在大堂里跳着脚。 对面的陈四爷脸色铁青,盯着顾云飞低吼道,“将兵刃还给我!” “看来我猜的不错了。” 薛心心哼道,“先生,你给折了也不要还给他。” 陈四爷脸色一变,沉声说道,“两位,这柄短矛是我二哥相送,有些纪念意义,还请两位莫要折了这份情谊。否则,惹到我二哥出面,终究是不好。” 威胁? 顾云飞挑起眉头,手掌捏合,将那短矛攥进手中,“既然如此,这支短矛先放我这里,让你那二哥过来取吧。” “嘿,你这小子不要不识……” “够了!都闭嘴!我们走!” 另外两个跟在陈四爷身边的人正要放狠话,却被陈四爷呵斥住,而后他们扶起地上那人,一同离开酒楼。 长街上围观者迅速让开一条路,让那四人离去。 酒楼中,店小二提着打包好的酒菜递给上官星,“几位客官,那陈家二少爷与四少爷关系亲近,再不赶紧走,等陈二少爷找来,你们就真走不掉了。” 顾云飞毫不在意,转而问道,“还有客房么?” 第六十章 陈二少爷 店家不想惹事,老板亲自相送,想把顾云飞、薛心心两人送走。 顾云飞摇头道,“如果我们真的一走了之,就算将这短矛留下来,那陈家又当真不会为难你们?” 店家老板沉默起来。 按理来说陈家不该怪罪到他头上,可那陈四爷会与他讲道理? 倘若顾云飞他们几人真的不在,那陈四爷又寻不到出气的口子,怕不是要把他这酒楼给烧了! 眼看店家老板脸色苍白起来。 顾云飞笑道,“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陈家来人。” 挥手退了店家小二与老板,顾云飞招呼上官星与宫婉落座。原本热闹的大堂里,眼下只余下四人,看起来很是清冷。 “你们到这里来,该不是为了凌湖洞天吧?”顾云飞先开的口。 “我们哪有这等资格,只是看个热闹吧。”上官星苦笑起来,“没想到会惹上这般祸事,若非顾公子出手相救,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之前……三小姐遇见妖兽那次,也是顾公子出的手吧?” 那时候他只是猜测,眼下亲眼看到顾云飞出手,心里已经有了七分肯定。 顾云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官星继续道,“我与三小姐也是初来乍到,对这里并不熟悉,不过看那些人反应,这个陈家并不简单,顾公子莫要大意呀。” 不等顾云飞点头,酒楼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名身穿黑衫的青年站在那里,在他身后跟有一人,正是刚刚离开的陈四爷。他眉眼高扬,恨不得立刻冲到大堂里,将鞋子印在顾云飞的脸上。 前后只不到半刻钟,陈家人到了! 店家老板与小二从柜台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小心张望。 上官星、宫婉两人也是身体紧绷,内心忐忑不已。 唯有顾云飞、薛心心两人神情十分平淡,静静望着门外那人,也不开口说话。 “在下陈泽,就是他口中的二哥。” 陈二少爷眼睛并不大,却是神采奕奕,他看着顾云飞,“就是你将他的兵刃夺去了?” 顾云飞点头,将那七寸短矛拍在桌上。 陈泽看都不看,忽地将陈四爷拉到身前,一脚踹在他腿弯处。只听扑通一声,陈四爷竟是跪了下来! 店家老板愣住了。 上官星、宫婉也愣住了。 连同陈四爷自己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陈泽居然还强压陈四爷向顾云飞磕头! “可以了。” 顾云飞起身避让开陈四爷磕头的方向,将短矛递了过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陈泽两手抱拳,朝着顾云飞躬身行礼,“此事因家弟而起,磕头道歉都是应该。好在没有铸成大错,这柄短矛就当赔礼,望阁下务必收下。” 他态度极其谦逊,丝毫不给顾云飞拒绝的机会,说完便转身离去。 …… “没想到陈二少爷如此通情达理。” “是啊,是啊,真是吓死我了。” 柜台后面的店家老板、小二两人走了出来,各自松了口气。连同上官星与宫婉两人也是放下心头忧虑,带着打包好的酒菜离开了。 薛心心把玩着小巧的短矛,“啧,这个陈泽很不简单呀,刚才就不该放他走的。” 顾云飞无奈道,“他又没来招惹我们。” 楼上热水已经备好,两人也是有段时间没有清洗过身体,眼下事情解决,干脆各自回了房。 …… “二哥!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冷峰处,陈泽冷眼看着陈旭,“跪了人,磕了头,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是不是?” “只凭借两指就能夹住兵刃,这种人绝非寻常。” 他转眸看向天际,“当年我就是像你这样被人按着脑袋磕破了头、磕碎了牙,既然忘不了这份耻辱,就好好记住它。如果连这点耻辱都忍受不了,那就别再喊我哥了。” 陈四爷陈旭张了张嘴,最终恨恨地长叹一口气,“那也不该将那兵刃留给他呀!那可不是寻常宝兵啊!” 陈泽笑了起来,“那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 顾云飞刚换好衣服,薛心心便走了进来。 这丫头连头发都没有擦干,还在滴水,就举着短矛朝顾云飞扑过来,“先生,这东西好像是被封印起来的。” “封印?” 顾云飞接过短矛,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头绪。 薛心心抿嘴笑起来,“先生没有凝出神识,自然发现不了,只是没想到这东西还有隐秘,就是不清楚那陈泽知不知道这一点。” 顾云飞将短矛塞她手里,然后拿起干毛巾帮她擦头发,“小心着凉。” “不会啦!”薛心心用力摇着脑袋,大片水珠飞散开,半数打在顾云飞身上了。 …… “这凌湖洞天原来是有主人的呀?” 顾云飞有些吃惊。 薛心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有的呀,不然这些函贴是谁发出的呢。目前凌湖洞天为江、李、王、孙四大世家所掌控,凌湖周边有他们的人在看守,就是防止没有函贴的人趁洞天开启,偷偷溜进去。”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摸了摸半干的头发,“先生,我出去打探情况,你就在这里等我。” 正要转身时,她将净海住持送给他们的那只金牌留下。 “先生,我走啦。” “嗯。” 顾云飞目送薛心心出了房间、下了楼、走出酒楼,最终消失在长街中。 他将金牌放在怀里,贴身放好,便盘坐在床上,开始闭目修炼。 随着灵气开始汇聚,放在他胸口位置的那颗舍利子散发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 赌场、擂台、黑市、拍卖场…… 凌湖镇不大,可这里有的东西丝毫不少,许多大城都不见得有这边齐全。 薛心心行走其中引来不少人注意。 有人笑着上来搭话,被她白眼瞪得不上不下,那人怒而动手,可拳头还没捏起来,就发觉自己喉咙被剑尖抵住。 于是,再无人敢小视这位小姑娘。 “没想到有人拿函贴上赌桌。” 薛心心愕然,纵使她听过许多奇闻异事,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 她在赌场走了一圈,又进了黑市。 一处小摊上并无他物,只在中间摆着份函贴,旁边纸板上写着:杀一人,可取函贴。 薛心心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远离。 第六十一章 储物戒指 傍晚,薛心心回到酒楼。 因为之前陈四爷过来大闹一场的缘故,目前酒楼里几乎无人。店家老板正倚靠在柜台边,望着门外喧闹的街,盯着来往不断的人,满脸心疼。 这哪里是人? 这些都是钱呐! “薛小姐,您看都这个点了,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咱们酒楼的点心好吃得紧,我给您打八折!” “抠门。” 薛心心撇着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完全没在意店家老板脸上的落寞。 听到脚步声,顾云飞睁开眼。 随着九转玄功停止运转,灵气不再汇聚,那颗舍利子也是逐渐暗淡起来。 “回来了?” “嗯,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薛心心两手合在一起,仿佛掌心里藏着只蝴蝶,神秘兮兮地递到顾云飞面前,然后慢慢开打。 银色的指环、繁杂的纹理、透明的晶石…… “储物戒指?”顾云飞惊奇。 薛心心笑道,“只是随处走走,没想到在黑市里碰见有人在卖。” “很贵吧?” “还好,毕竟是进黑市的东西,多半来路不明,恐怕还牵扯到仇怨。而且这枚储物戒指的品级也不高,只用了八十枚灵石。” 关于储物法器的品级分类只有上中下三等。 像薛心心手里的这枚储物戒指品级为下等,内里的储物空间不会太大。而她自己用的那枚纽扣般的储物法器品级是上等,除了空间大小方面的区别,本身还带有封印,除了薛心心,任何人都无法使用。 “那也不便宜了。” 顾云飞拿起来戴进中指,感觉有些松动,改到拇指刚好合适。 灵气探入其中,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浮现心头,好似身前多出一片封闭空间,半个房间大小,内里空空荡荡。 他顺手拿起被褥试了一下,随着心念转变,手中被褥瞬间消失,转而出现在那片封闭空间里。再随心念转变,被褥又重新出现手中。 整个过程中灵气略有损耗,十分微小,几个呼吸就能恢复过来了。 “还真是方便。” 顾云飞揉着隐隐发涨的额头,转头看向薛心心,“凌湖洞天将开启,这里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少去那些地方,太危险了。” 薛心心嗯了一声,继续道,“我打听了一下,凌湖洞天真正开启的时间是在五日后,现在会来这里的多半是些小门小派,或者干脆就是散修。那些传世世家基本是在洞天开启前的一两天到凌湖那边等候。” 这也是为什么陈四爷敢在凌湖镇如此嚣张跋扈。 若非遇见顾云飞,他根本不需要收敛。 “现在先生有了储物戒指,这些东西不需要再放我这边了。” 薛心心手一挥,客房中立刻出现一大摞杂物,诸如灵米、锅具、断裂的旗杆、丹药、刀印石板、短矛……几乎占满小半间房。 顾云飞挑挑拣拣,其中大部分东西都是薛心心用不上的,还有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比如没见到的丹药、包括那份金帖都被挑出来。 “这些东西还是放你那里,用得上的时候我再跟你要。” “我这边还有,先生你快收起来。” 两人相互推搡,最终是顾云飞强行把东西塞进了薛心心怀里。 …… 接下来的几天,顾云飞基本没出过房间,除了吃饭就是修炼。 眼部的暗穴隐脉已经打通近半,瞳孔处的光泽越发明亮,仿佛有神韵在流转,看起来十分不凡。 体内的灵气总量同样有所增多,在丹田中汇聚时,有如拳头大小。顾云飞估摸着再有五倍这般的量时,就可以试着将九转功体修炼至第二转了。 至于薛心心…… 这姑娘基本闲不住,除了晚上回酒楼休息,白天很少待在这里。不是四处乱逛,就是打探消息,反正总有事情。 就这样,两人各忙各的,转眼间过去四天。 距离凌湖洞天开启,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天清晨,顾云飞放下碗筷,正准备回床打坐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薛心心进来了。 “先生,早呀。” “早啊。”顾云飞有些意外,“有什么事情么?” 他边说话边坐回床上,只等着薛心心说出“没事情”就能盘膝闭目修炼了。 薛心心跳坐到桌上,晃着小腿。 “后天凌湖洞天不是要开嘛,我想看看先生的拘天手练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吧。” “先生施展一下呢。” 薛心心歪着身子左右看了一圈,然后跳下桌子,走到柜子旁,拿起摆在上面的花瓶,“就拿它试试怎样?” 顾云飞点头,正要问薛心心准备怎么试的时候,那花瓶已经被丢出。 “先生!抓住它!” 薛心心出声时,顾云飞已经抬手。 他掌心有灵气流出,没进虚空消失不见。在薛心心看来,那些消失不见的灵气全部转化为光华奕奕的符文,尽数烙进虚空,形成一股不可抵抗的封印之力锁住花瓶所在的空间,将正在下坠的花瓶定在半空。 下一刻,符文闪烁出刺目光芒,半空中的花瓶出现在顾云飞掌中。 薛心心眯着眼睛看向顾云飞手掌。 那只手掌看似平平无奇,表面上却有许多无形的符文流动,连同那只花瓶都被包裹起来。 只要他不松手,无人能夺走花瓶。 “先生真是厉害,短短十几日时间就将拘天手练至入门,这次凌湖洞天之行必然不会空手而归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 顾云飞将花瓶放回到原本位置,笑着问薛心心,“今天不出门了?” 薛心心摇头,拉着顾云飞的衣袖说道,“一个人逛街很无趣,想让先生陪我一起。” 顾云飞张了张嘴,早知道不问了。 …… 长街依旧喧闹。 顾云飞停在卖糖葫芦的摊子边,拉住薛心心,“你要不要吃这个?” 薛心心撇嘴,“才不要。” 两人继续往前。 顾云飞又停在卖米糕的贩子旁,拉住薛心心,“那你要不要吃这个?” 薛心心站到顾云飞对面,昂着脑袋一脸认真道,“先生,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小孩子?” 顾云飞笑道,“你就是小孩子啊。” 薛心心长叹一口气,很是无奈道,“先生,我看起来是年岁不大,但心境并非如此,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顾云飞明悟,这姑娘的心理年龄可能远不止13岁,难怪讨厌被摸脑袋。 “知道啦,知道啦。” 他笑了笑,又把手搭到她脑袋上。 第六十二章 长街擂台 小吃街不长,两人很快走完。 顾云飞正奇怪薛心心拉他出来又不吃东西究竟在逛什么的时候,这姑娘突然指向另一条街道。 “先生,我们去那里!” 这条街道人不多,甚至有些冷清。 直到走过一处转角,喧闹声忽地扑面而来。 顾云飞抬眼看去,远处街道中央摆着座擂台,有两人正在交手,四周围满了人,吆喝声不停。 “先生,我们快过去看看。” 在薛心心的催促下,顾云飞快步走过去。 台上的两人应该打了有段时间,无论那位青年还是与他对峙的那位女子,气息都异常紊乱。 “游龙!” 女子忽然低喝出声,袖中探出白色匹练,直奔青年面门。 危机关头,男子转身踏步,避让的同时翻手拍出一掌。 呼哧—— 猎猎掌风呼啸,女子落下擂台。 四周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你喜欢看这个?” 顾云飞侧头看向薛心心,刚才交手的两人只怕刚踏进汇灵境,也就是灵法二境,实力也好、招式也罢,都没有可取之处,却能赢得围观者一阵叫好。 他不觉得这里值得驻足。 薛心心指着擂台上的牌子,“先生你看那里,连赢三局,再赢过擂主,就可以拿走擂主的凌湖洞天函贴。” 顾云飞顺着薛心心手指方向看去,随后注意到擂台角落处正盘坐一人,满脸胡须,身影宽厚,不禁道,“那人就是擂主么?” 薛心心点头,“前天我过来时,正好见到那人出手,先生不妨看看。” …… 这是青年男子赢下的第二局。 接下来有名老者跳上台,尽管未修灵法,可手上功夫并不差。看似老迈不堪,脚下步子却是灵活异常,看的顾云飞都来了兴趣,也确实让那青年男子好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青年男子技高一筹,最终赢下第三局。 “请擂主指教。” 青年男子眼睛发亮,看向盘坐角落的擂主。 擂主连眼都没挣,“老规矩。” 青年男子说着“知道”,然后无比肉疼地从怀里取出两枚灵石丢过去。那擂主将灵石接到手,又收入怀里,这才起身朝青年走过来。 见到又有人得以挑战擂主,围观者开始议论起来。他们议论的并非谁输谁赢,而是那青年男子能撑过几招。 议论声中,两人开始交手。 青年男子一改之前以力破巧的战斗风格,手中更是多出一对短刃。他脚步时快时慢,身形捉摸不定,两手短刃虚实交变,不断试探擂主。 擂主稳如泰山。 他站在擂台中央以不变应万变,任由青年男子招法如何,都是两掌回应。 两人相差一境,青年男子很难赢。 顾云飞看着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十几个回合,越发感觉无聊,转而寻找起刚才输给青年男子的那位老者。 他的步伐很奇特,他想请教一番。 擂台上,青年男子已经力竭,他连战四场,体内灵气近乎耗尽,开始大口喘着粗气。 擂主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那就接好了!” 说完,他长吸一口气又猛地吐出。 哈—— 宛若平地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开。 那青年男子早有准备,却依旧没能挡住擂主这一招,身体倒飞跌下擂台,咳了几口血水才艰难爬起,慢慢朝擂主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口绽惊雷?』 顾云飞没见过这种招法。 刚才擂主张嘴瞬间有雷光闪过,速度极快,一瞬即逝,而后那青年男子就重伤跌落擂台。 “先生看到了吧?” “嗯,他刚才那一招是……” “其实也不算出奇,只是想着先生之前没见过,特意带先生过来看看。” 修玄者无数,并非每个人都能凝出神识,也并非每个人都敢去凝神识。实际上,这类人占比很大,其中也不乏天资聪颖之人。由此,一种另类法门衍生出来,可借五窍贯通后的神韵修炼出怪异神通。 诸如口窍的雷音、鼻窍的擤气、眼窍的破妄…… 这名擂主已经打通口窍,借其中神韵与雷影相融,修出这般怪异神通,若不提前戒备,的确有可能栽了跟头。 “不错。” 顾云飞点头,“若是初次遇上,或许真会手忙脚乱。” 薛心心笑道,“先生倒是自信,要不要与他交手试试?” 顾云飞摇头,“没必要,走吧。” 那名擂主绝非他的对手,若是认真出手,一拳就能要他性命,上台切磋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转身正准备离去时,有人出声叫住他们。 “两位似乎很瞧不起在下?” 刚才顾云飞与薛心心的那番话声音不低,不仅周围的人,甚至连擂主都听见了。 起初那擂主也不在意,只当是借他名号吹嘘自己的宵小之徒,可见他们说完就要开溜,他心头多少有些不喜。 装完还想跑? 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顾云飞顿住脚步,看着身侧抿嘴憋笑的薛心心,无奈说道,“刚才你是故意的吧?” 她刻意高声说话,根本就是为了帮他拉仇恨。 薛心心满脸得意,“我见先生总是闭门修炼,偶尔也要无人切磋嘛。” “那好。” 顾云飞弯着食指,点了点薛心心的脑门,“既然这么想看我与旁人动手,那我打一场给你看看好了。” 说完,他折身点步。 背对擂台的身体瞬间向后翻飞,一阵衣袍晃动,顾云飞已经落身擂台,正面那位擂主。 三丈距离,只此一步。 四周围观者哗然,且先不说他实力怎样,单这份飘逸与潇洒,就令人群里的诸多年轻女子眼冒金星,脸颊泛红。 擂主瞳孔微缩。 这一刻,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有些托大,眼前这人恐怕并非宵小,而是真正有实力与他掰手腕的存在。 只是…… 这种人怎会来这里? 他没有自己的函贴么? 顾云飞哪里知道擂主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两手抱拳,朝前拱了拱,“这位道友,冒昧登台,无论输赢皆无关函贴,请多指教。” 擂主愣了一下,且不管眼前人是何来历,这番话已经让他心头不安去尽,不禁笑道,“道友,请——” 说话间,两人各自摆开架势,皆是平平无奇地递出自己拳头。 碰撞… 分离… 蓄势… 再碰撞… 再分离… “道友,这一拳小心了!” 就在围观众人看的昏昏欲睡时,擂主陡然大喝一声,只见他拳头上泛起虎影,伴着阵阵虎啸,直奔顾云飞面门而去。 这一拳非比寻常,裹挟着他体内小半灵气,称之为杀招都不为过。 他曾以这招杀死过一只二阶妖龟,直接震碎了它的背甲,其威力远盛他的雷音,是他最为自信与可怕的一招。 然而…… 顾云飞并未换招。 他没有避让,依旧是那平平无奇的一拳。 轰—— 拳与拳碰撞,迸发出沉闷声响。两人脚下擂台承受不住这般可怕的劲道,瞬间崩毁,大片尘土飞扬。 一时间,尘土淹没两人身影。 当尘土落尽时,场中只余下一人。 “那人输了么?” “他人呢?该不会被擂主一拳打成灰土了吧?” “刚才听他口气不小,没想到也就是个花架子罢了。” 众人议论不休,无人注意到擂主藏在衣袖里的拳头在不断颤抖,血水正顺着骨节聚集成滴…… 第六十三章 百步神行 昏暗的小巷中。 一名年轻男子与一个小姑娘将一位老者堵在其中,不留任何逃走可能。 “两……两位……” 老者腿脚有些发软。 一方面是他刚才看过这位年轻男子与那擂主间的战斗,实在太过可怕;另一方面是因为薛心心提着他跑过来时的速度太快,他还没缓过来。 “不…不知老朽哪里得……得罪了两位,还请……” “老先生,刚才看你在擂台上用的那种步法有些奇特,在下有心求教。只是外面人多口杂,不便问询,特意将您带到这里,莫要怪罪。” 顾云飞见老人害怕得厉害,连忙说清楚缘由,同时侧身让开路,“若是老先生不愿指教,也断然不会为难。” 一边是顾云飞让开的路。 一边是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老者咽了口唾沫,犹豫道,“老朽在擂台上所用的身法名唤百步神行,是祖上传下来的身法,并无神奇之处。能入两位法眼,也是老朽荣幸。”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牛皮纸包裹好的东西,慢慢打开,露出一本老旧书册。 “这就是百步神行的秘籍。” 老者躬身递上秘籍,连忙朝侧面走去,片刻都不想停留,生怕再慢一息就会永久留在这里。 “老先生稍候。” 顾云飞突然拦住老者。 老者眼皮抖了抖,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连忙说道,“这位少侠,这份秘籍绝不会有假,老朽也绝不会对外声张此事,少侠不必担心名声有损。” 顾云飞愣住。 他从没想过修玄者在寻常人眼中竟是这般形象,眼下也没多做解释,直言道,“心儿,你看我们回赠这位老先生什么东西比较合适。” 秘籍不能白拿,有恩应有报。 “那就这个好了。” 薛心心太清楚顾云飞的心性,她取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白玉瓶,递到老者手里,“这里有两颗我们自用的疗伤丹药,蕴含的灵气有着强身健体的作用。切记,莫要整个吞服,研磨成粉分次服食。” 老者看着手里玉瓶,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沉默许久,然后两手抱拳朝两人郑重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回到酒楼。 薛心心翻看着两颗疗伤丹药换来的秘籍。 书册老旧,不知被多少人翻看多少回,边角全部卷了边儿,不少纸页还沾了污渍,有墨痕、有血迹。 至于内里记载的身法…… 按照常人目光标准来评价的话,这个百步神行的确不差,其中各种变招与发力方式都很神奇,将它练好兴许可以称霸一方山野。 可问题是薛心心并非常人。 她所接触的那些功法,纵是放眼整个人世间,也是最顶级的存在,第二峰所传身法更是神威莫测。有此基础,这份百步神行自然是显得漏洞百出,毫无学习价值。 “先生要这份秘籍做什么?” “有几个变招很契合破锋八斩。” 顾云飞盘膝在床,缓缓闭上眼睛,“推演一番,或许能将二者相合,让破锋八斩的威力更强几分。” 破锋八斩并不仅有刀法。 其中也包含有身法以及发力方式,只不过八式并不连贯,大部分情况下都得见招拆招。 顾云飞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惜并无解决办法。刚才在看到老者施展出百步神行时,忽有灵感闪过,想到某种将破锋八斩相融合的可能。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于冥冥之中追寻那一丝可能。 看着刚闭上眼睛就进入“无我”状态的顾云飞,薛心心无奈地鼓起两腮。 很气…… 却又毫无办法…… 她下楼吩咐店家小二不要打搅,而后将门窗封好,便在顾云飞的房间里坐了下来。 “先生的警惕心也太差了。” “明知道这种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打斗,还这般随意。” 薛心心嘟囔着嘴抱怨不停,丝毫不担心说话声会打搅到顾云飞。 毕竟…… 她并非初次看到顾云飞这般随意进去“无我”状态,旁人可遇不可求的修炼状态,在他这里似乎很不值钱。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 薛心心推开窗户,望着东方晨曦,正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响。 她扭过头,恰好看到顾云飞下床,不禁笑起来,“先生闭关结束啦?” “嗯。”顾云飞点头。 薛心心又问,“怎样了?” 顾云飞道,“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不少。” 薛心心瞬间不想说话。 她幼年时曾在天剑山上住过一段时间,见过许多大哥哥、大姐姐提起寇玉瑄时的无奈神情,恐怕那些人的心情与她此刻并无多少差异。 “明天凌湖洞天就开了,先生有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需要准备什么?” 顾云飞一脸茫然,他从没进过洞天秘境之类的地方,根本不知道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薛心心摊开手掌,开始数着手指,“首先要备好食物,先生该不会要在那种地方生火做饭吧?” 顾云飞哂笑。 薛心心继续道,“其次,是疗伤丹药。虽说先生身上有些,但数量与质量都不足。” “会有乱战么?”顾云飞好奇。 薛心心摇头道,“我没进过那种地方,只听说里面有十二重宫殿,各对应着十二重考验,没听说有乱战。不过这种事情有备无患,先生莫要大意。” 顾云飞点头,认真记下。 薛心心压下第三根手指,“关于兵器方面,先生有过打算么?” 顾云飞想了一下,那根半截旗杆太过显眼招摇,指不定会被认出跟脚。至于陈泽送出来的那根短矛,且不说太短太小很不趁手,就算合适他也不打算拿出来。 至少,不会在中州这边拿出来。 那上面带着莫名的封印,再加上陈泽送出时的那般爽快,谁晓得会不会牵扯出什么。 想到最后,顾云飞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对拳头,不禁苦笑起来,“还好有你提醒。” 薛心心叹气,“是先生太过醉心修炼了。” 两人吃过早饭,一同去了铁匠铺。 小镇里是有售卖宝兵的店铺,只是顾云飞觉得自己用到兵刃的地方不会太多,没必要花太多钱。 假若真到了生死攸关时刻,那半截旗杆肯定比能买到的宝兵更有用。 ……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 伴着风箱呼呼声、铁锤当当声,头发花白的老人扯着嗓子问,“你们要打什么样的铁器啊!” “有刀么?”顾云飞问。 “有!”老人声音洪亮,“先说下款式与重量,压过定钱大后天来取。” 大后天肯定是来不及的。 顾云飞道,“没有做好的么?” 老人摇头,“做好的那些都是有主家的,如果着急用,你给加点钱,老头子后天就能给赶出来。” 后天也肯定来不及的。 最终,顾云飞在角落处翻出一柄剑胚,老人说是用陨铁炼制。因为炉火不够旺,只能打成这幅模样,再加上太过沉重没人能使得动,干脆就丢在那里不再管了。 “想要的话,就给一百两金子吧。” 第六十四章 洞天开启 一百两黄金不算便宜。 不过那剑胚用起来也确实顺手,坚固程度也不算太差,顾云飞又与那老人聊了好一阵子,最终砍掉一半的价儿。 回去的路上,薛心心盯着顾云飞。 “怎么了?” “没想到先生还会砍价呢。” “哈哈,也是那老爷子爽快。” “哦,先生以前也学过剑法么?” “额……没有。” “诶?那要不要我教你几个定式?” 第二峰的传承不可外传,不过薛心心还学过别的剑法。 顾云飞想了一下,摇头道,“等下还得回去做饭,再说我不会剑法也没关系,不影响我拿它拍人。” 拿剑胚拍人…… 看着顾云飞那耿直的表情,薛心心满脑残念。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太阳落了山。 顾云飞将几锅煮好的灵米、药羹放进储物戒指,然后掐着手指算了算,估摸着差不多。 凌湖洞天开启的时间为一个月,眼下这些东西,能保证每天都有的吃。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 夜幕笼罩人间,星辉落满天地。 吱呀—— 薛心心推门走进来。 她已经收拾好自己房间。 “先生,都准备好了?” “嗯,我们现在就出发么?” “早些过去吧,听说四大家族发出的函贴共有一百份,算上他们族内的弟子,人数恐怕不会少。” 顾云飞、薛心心两人退了房,戴月而行。 凌湖镇距离凌湖畔不算远,满打满算不到六里路,可两人走到湖畔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没办法,人实在太多了! 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各种门派,他们拖家带口、横七竖八团在这里,顾云飞一手举着函贴、一手拉住薛心心,嘴里不停喊着“借过、借过”,终于是挤到湖畔了。 有意思的是,路上有好些门主拦路询问顾云飞有无婚配…… “那些门派无人能进凌湖洞天,围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刚才看那个天煞门门主女儿挺漂亮的呀,先生居然拒绝得这般干脆。” “本就不是一路人。” 自从接触了武道、灵法,顾云飞对男女情爱之事的欲望淡了许多。并非是他不喜欢女人,而是武道、灵法更为神秘玄妙,那种身体不断变强、战力不停升高带来的充足感,哪里是女人可以比拟的? 或许未来的某天,他也会遇上一位令他倾心的女子。 可那种事太遥远,他根本没想过。 …… 无数根高有十丈的黑色石柱,矗立在凌湖畔,将整个湖泊环绕起来。 漆黑的石柱表面不断有符文流动,如同流光散溢出来,扩散到虚空中,相互交叠起来,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凌湖牢牢封锁起来。 锁天大阵。 这是江、李、王、孙四大世家耗时二十余载布设下的阵法,任何人都无法闯进其中。 唯有手持函贴者,方能进入。 漫长的黑夜。 漫长的等待。 直到东方天际出现一抹鱼肚白时,锁天大阵陡然出现波澜。 凌湖。 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波浪,起初并不显眼,几个呼吸后,逐渐有浪头腾起。半刻钟后,方圆不到三里的湖面居然涌起滔天巨浪,直突天际。 轰—— 浪头飞起数十丈,猛地撞到阵法禁锢之地,发出一阵轰然巨响。 “洞天……要出现了!” 湖畔围观者情绪激荡,仿似随那浪头一同起伏。 又一阵浪头涌现,再次落下时,原本空荡的湖面上,无端多出一截山崖。那山崖约莫二十丈,比湖畔四周的黑色石柱高出一倍有余,刚好挤满锁天大地的内部空间。 山崖上有座青石广场。 广场占据半个山头,上面立着青碑与石像;另外半个山头悬有一团黑雾,雾气旋转着往中心涌,形同漩涡,其中却有雷光闪动。 这就是洞天入口! 嗡—— 嗡—— 锁天大阵缓缓开启,露出通道。 有人拿着函贴飞身而起,想要抢在最前进入洞天,却在将要穿过锁天大阵瞬间,被四大世家的守护者抬手打飞。 “且先侯着。” 守护者冷眼环顾四周,吓退更多想要抢先进入洞天者,而后便立在锁天大阵打开的通道旁,昂首望向北方,像在等候什么。 “哼,四大世家的人都没进,他们还想先进去?” “四大世家的人呢?我好像一个都没看到。” 议论声渐起,有人开始寻找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高喊。 “看!他们来了!” 北方,一艘腾于高空的古老战船破开云层,缓缓落向凌湖。 这时候,恰好太阳升起。 温和的太阳光洒落在战船上,照亮船身上的古老纹饰,金色的彩绘熠熠生辉,其中夹杂有刀痕剑伤,似从远古战场凯旋归来。 “真不愧是四大世家……” 有人喃喃低语,眼中满是向往。 战船上,四大世家的年轻弟子傲然而立。有人踏步走出,化作一道流光冲下来,穿过锁天大阵通道,直奔山崖上洞天入口,瞬间消失其中。 嗖—— 嗖嗖—— 越来越多流光出现,足有近百道。 直到战船上的最后一人踩着纸鹤,摇摇晃晃跌进洞天入口,守在锁天大阵侧旁的守护者终于退开。 “冲啊!” “快冲啊!” “滚开!挡路了!” “哪里来的不开眼东西?快滚!” 数十人争抢着冲向洞天入口,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动起手,缠斗中进的洞天。 “不是说会开启一个月么?” 顾云飞仍旧站在下方,并不着急抢在前面。 薛心心摇头,她也不能理解。 侧旁有人嗤笑,“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知道,还过来看什么热闹。要知道那洞天非比寻常,内里灵气氤氲,加上每年只有这么多人进入,那些宫殿间的植株药性极强,哪怕荒草都能入药!” 那些抢着进入洞天的人,就是为了争夺这些东西。 薛心心听明白缘由,却是撇起嘴。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抢的? 天剑山里灵脉繁多,生养在那里的花草,哪里比不上这里的植株? “差不多了。” 顾云飞见几乎没什么人,顺手揉了揉薛心心的脑袋,“我先过去了。” 薛心心很不开心地哦了一声,然后在顾云飞刚走几步时,又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了起来。 “先生!” “嗯?怎么了?” “你要小心呀,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知道啦,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第六十五章 风谷 踏过雾团,好似穿过水帘进了另一方世界。 平坦、广袤的大地自脚下铺开,蔓延到视野尽头。一重重巍峨宫殿拔地而起,排列成行。每重都相距甚远,最后几重已经无法看清。 天空极低,好似压在宫殿上方,没有云朵、星辰,也看不到太阳,整个天地都是灰蒙蒙。 顾云飞吸了口气,这里的灵气的确比外界更充沛,在这里修炼想必也会事半功倍。 两侧有云雾翻腾,掩盖住一切。 他试着往侧面走出一段距离,那些翻滚的云雾就后退同等距离,永不得触及。 眼看身后云雾赶来,几乎将宫殿隐没,顾云飞只得退回来。 此刻第一重殿前有几人在游荡,其他人应该是踏过其中去往更深处了。剩下的这几人低着脑袋,在殿前草地上走走停停,不时拔起某根野草揣进怀中。 见到顾云飞靠近,几人同时露出警惕神情。 那神情,宛若护屎的狗。 “……” 顾云飞一阵无语,这几人真喜欢拔草的话,也该试着往里走几重再拔呀。 “你们继续。” 说完,他抬脚踏进宫殿大门。 呼—— 风声大作。 乱石飞涌。 顾云飞记得自己明明是踏进宫殿,眼下却出现在一处峡谷中,两侧山崖高耸入云、石壁平滑,只有一条狭长小路蔓延向深处。 “幻觉?还是说这就是考验?” 他凝目望向远方,隐约能看见前方有几道身影徘徊不定。 往前几步,被风吹回…… 再往前几步,又被风吹回…… 应该是越往前走,风力越强,只有走过这条峡谷小路,才能真正进入第一重宫殿。 顾云飞抬脚,踏出第一步。 …… 凌湖畔。 当所有手持函贴者都进入洞天后,围在这里的人依旧没有散去。反倒是更外围的地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门派。 战船高悬,无人闹事。 薛心心感到一阵无聊,打起哈欠。 这时候,不远处几人的讨论声引起她的注意,她偏着脑袋仔细去听,突然听见“龙须灵草”这样的字眼,立刻站不住了。 “你们好,听你们刚才提到龙须灵草,不知是在哪里见过?” 脆生生的孩童音,引得几人注意。 他们转头看见正昂着脑袋望向他们的薛心心。 其中一人笑道,“那种东西我们怎么可能见过,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据说是半月后邺阳那边的拍卖会上有,也不知真假。” 邺阳城处于江、李、王、孙四大世家权势交叠中心,这种微妙的位置,注定这座城不会简单。 “邺阳?” 薛心心记下这个陌生的名字,而后挥手与几人道别,“谢谢啦!” …… 离开凌湖畔,薛心心先是回了趟凌湖镇。 由于洞天开启的缘故,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又回到往日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样。 满春堂的老板正靠在柜台边缘拨弄着算盘记账。 末了,他狠狠拍着柜台。 “要不是陈家那个混蛋!我……” “老板,开个客房。” “呦,是薛姑娘来啦,快!” 刚才还满脸怒色的店家老板立刻换上笑容,吆喝道,“小二,甲号房!带薛姑娘上楼!” “不用了。” 薛心心手掌在柜台上一滑,摆出五片金叶子,“客房先不着急,我要出去一趟,过些时日若是先生来找,就说我去邺阳了。” 凌湖与邺阳城相距甚远,薛心心留下音讯就离开了。 …… 风谷。 这里的风不仅强,而且怪。 吹过身体时,体内灵气都会受到影响,无法正常流转。 顾云飞九转功体炼至一转,再加上踏足过武道,身体强度本就超过同境界的灵法者。饶是如此,走到一半也觉得有些吃力了。 前方那几人还原处挣扎,不想就此放弃。 奈何风力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反倒是他们的体力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 其中一人趴在地上,用长枪死死抵着身后凹陷处,可他力气已经耗尽,再也坚持不住,最终连人带枪一同被风吹走,从顾云飞身侧翻滚而过。 顾云飞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不久之后便来到苦苦挣扎的几人附近。 三男五女,都在咬牙坚持。 他们看顾云飞时的目光很复杂,有羡慕也有质疑——他怎能这般轻松? 顾云飞当然不觉得哪里轻松,他必须弯着身体、减小受风面积,才能稳住身体不往后滑。 “帮我……一把……” 狂风中,突然传来男子声音。 顾云飞顺着声音望去,那名男子全身瘦骨嶙峋,两手死死扣着石块,有指甲都翻开了,却仍不放弃。 他蹲到那人身前,说道,“松手。” 那人眼珠转动,看向顾云飞,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松开血淋淋的手,在地上划出两条血痕,一直延伸到远处…… 余下七人有的庆幸自己没有出声求助,有的在心底责骂他玩弄人心,却无一人出声。 顾云飞立在风中,默默看着那人滑出很远,最终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近乎昏厥过去,却又绷起身体,慢慢朝他这边爬来…… “跟我来。” 顾云飞往回走,在经过那人身侧时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大步走出风谷。 男子犹豫许久,最终选择跟上去。 …… 风谷之外,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顾云飞左右看了看,发现四周还有几人,有的已经昏死,有的正在调息。他们都是没能通过风谷的失败者,很可能要被关在这里直到凌湖洞天关闭。 “小子,看什么看!” 有人捏起拳头走到顾云飞面前,威胁道,“不想吃苦头的话,就赶快把身上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显然,这人也意识到很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开始“收集”食物。 顾云飞看了那人一眼,翻手取出剑胚,砰地一声砸碎脚旁石块,那人立刻跪伏在地,磕头求饶。 “饶……饶命!” “别来打扰我。” “是,是是是!” 那人立刻躲得远远的,不再靠近。 几息后,风谷中又走出一名男子,全身瘦骨嶙峋,两手还在滴血。他看到顾云飞,便朝他走过来。 “叫什么?” “池小刀。” “年纪?” “十六。” “这是疗伤药,先把伤治好。” 顾云飞丢出一粒丹药。 池小刀接住后,犹豫片刻,“这点伤不碍事。” 顾云飞摇头,“我不希望你身上的伤影响到我赶路。” 第六十六章 不过鸡肋 一个时辰后。 池小刀手上的伤愈合了。 期间,风谷外又多出三人,他们苦苦坚持到,最终还是落到此处。 看到顾云飞与池小刀,三人有些意外,不过谁都没有说话,自顾自寻找地方开始恢复体力。 池小刀看都不看他们,走到顾云飞面前,开口道,“我们可以出发了。” “不急,你先吃饱饭。” 顾云飞递给他一碗药羹。 池小刀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将那碗药羹狼吞虎咽地刨进嘴。 一切就绪,两人重新踏进风谷。 “把手给我。” 顾云飞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 池小刀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顾云飞顿了顿,“如果需要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什么?” “肯听我的话。” 顾云飞对凌湖洞天所知无几,稳妥起见,他需要投石问路;而池小刀又想要走到更深处,两人各取所需。 “那为什么是我?” “刚好那时候你说话了。” 顾云飞不想再多说什么,抓着池小刀的手腕踏步向前。 风谷中狂风依旧,可顾云飞步伐却比先前更为迅捷。沉寂许久的血气在他体内沸腾,纵有风沙迎面,也不能阻挡两人半分。 “也请道友相助!必有重报!” 路上,有位女修开口求援,她衣衫被风吹乱,隐约可见春光。 顾云飞只当没有看见,径直走过。 半刻钟后,两人穿过这条千丈风谷长路,在踏出去的一瞬间,眼前景色忽地发生变幻,四周再无风声、背后再无高崖陡壁。 只有一座宏伟、古朴的宫殿。 “我们……出来了!” 池小刀很是激动,他看到宫殿中央立着的青铜墙壁,立刻走过去,“顾公子快来看!这就是第一重宫殿里记载的功法,能感悟多少,全看个人了。” 一路上,池小刀都很沉默。 能够说出这么一大段话,可见他的情绪有多亢奋。 顾云飞嗯了一声,并不着急看那青铜墙壁,他负手背后,开始打量起整个宫殿的布局。 从四周墙壁,到中央立柱,甚至连每块砖头都看了一遍,才走到青铜墙壁旁,抬手触及其上。 轰—— 无形的神韵在顾云飞脑海中炸开。 紧接着,一道灰色身影浮现,开始演练步法。 …… 宫殿陷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池小刀终于睁开眼睛。 “风影!” 他轻喝出声,周身灵气涌动间,一道幻影从他身体里冲出,飞出数步远才徐徐消散。 “可惜……” 池小刀叹了口气。 第一重宫殿记载的是一部身法,练至大成可幻化出多具幻影,遁走时足以迷惑敌手。 奈何他对风的掌控力不强,能够化出一道虚影实属不易,而且维持的时间也是异常短暂。若非相性不符,这门身法足以保证他行走人间性命无虞。 “顾公子,我已经感悟好了。” 池小刀见顾云飞站在不远处,似在盯着承重柱发愣,不禁提醒一声,还补充道,“任何进入宫殿的人都不能向他人动手,否则会被传送出去。” 顾云飞才知道还有这么条规矩,哦了一声,“那我们走吧。” “顾公子。”池小刀很是吃惊,“这边的功法……” 顾云飞没有说话,只见他肩膀微微一动,瞬间有一道身影从他身体里冲出去,落在十丈开外。 那道身影出现时还很虚幻,待停在十丈处,已然变得凝实。 此刻,站在原地的顾云飞却是化作烟云徐徐消散。 池小刀满脸震惊,嘴巴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要脱落。显然顾公子也是学过青铜墙壁上的身法了,可他施展出来的那种诡异莫测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有进阶版? 就在他震惊不已时,却听见顾云飞摇头道,“这门身法看似玄妙,可外化出来的身影终究只是假象。对手但凡凝出神识都能一眼识破,很是鸡肋。” 池小刀愣了许久,有些不甘心道,“凝出神识的人终究是少数,哪有这么容易就能遇上。” 顾云飞一时无言。 他沉默片刻,说道,“走吧。” 池小刀哦了一声,跟了上去。 …… 离开第一重宫殿,两人很快来到第二重宫殿前。 这里并无旁人。 “顾公子,那我先去探探路?” 池小刀很是自觉,在知道顾云飞将他当做探路石后,任何事都冲在最前。 顾云飞突然叫住他,问道,“你是不是对这里很熟悉?” 池小刀摇头,“曾有位族中的姐姐进过这里,当时她闯到了第五重,所以知晓一些规则。不过有些地方也与她讲的不同,可能每次都有改变。” 顾云飞点点头,“你先进去吧。” 池小刀没有犹豫,抬脚迈进第二重宫殿,身影瞬间消失,应该也是像之前那样到了某处险境。 顾云飞落后两步,也跟了进去。 …… 冷风呼啸,寒意刺骨。 无边冰原上,有冰峰矗立,先进来的那些人正在攀登最高的峰,远远看去仿佛一只只小蚂蚁。 “顾公子。” 池小刀缩着身体,瑟瑟发抖,“这边的情况与风谷类似,寒风吹来,灵气都像被冻住了。” 他摊开手掌,催生出一团小火苗,试图用来取暖,风一吹,差点熄灭。 “撑得住么?” 顾云飞看他一眼。 池小刀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只要死不了,就能撑得住。” 他有股狠劲,像头独狼。 两人迎着风雪,朝冰峰走去。 …… 百丈雪原,能够两人冻死的低温。 走到冰峰脚下时,顾云飞已经感觉有些冷了。至于池小刀,几乎成了冰坨子。他佝偻着身体,弯着两条腿慢慢往前挪。 “顾……顾公子,我……先爬……” 其实,池小刀实力不算弱,否则也不可能拿到函贴。只是他修炼的功法偏向于火属性,加上灵气受到桎梏,才会惨样跌出。 顾云飞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提着他的衣领,足下发力,两人像被弹射上天一般,瞬间飞出十几丈。 蹬! 顾云飞落足山峰时,另一只手取出剑胚,当做登山镐使用,借助刃端卡住冰峰缝隙,手臂发力,带着池小刀直奔峰顶。 第六十七章 神纹 比起风谷,冰峰这边人更很多。 顾云飞一眼扫过去,大约有二十几人。 池小刀小声提醒,“顾公子,他们最少都是汇灵境,我们要小心些。” 汇灵境,也就是灵法二境。 二十余名汇灵境修者,的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团体,可眼下这些人受到寒气影响,实力十不存一,再加上互不相识,倒也无需太过在意。 顾云飞没作停留,继续往峰顶赶。 嗖—— 一枚碎冰毫无征兆地从侧面飞来,角度很是刁钻,封住顾云飞前进的路。 他立刻止住脚步,转身避让,虽是躲开冰锥,身体却不可避免地往下滑,好在他用剑胚卡住冰层,这才止住下滑的趋势。 扭头看向碎冰射来的位置,那边分散着七八人。 有的正在观测地形,考虑如何爬上顶峰;有的刚好在与顾云飞对望,眼中的幸灾乐祸很是明显。 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谁出的手。 顾云飞问,“在这里出手不怕会被传送出去么?” 池小刀摇头道,“只有在宫殿里交手才会被传送出去。” 顾云飞继续问,“有看到是谁出的手没?” “没有。” 池小刀盯的是另一边。 顾云飞道,“那好,你记清楚那几人的脸。” 池小刀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应下,盯着那边的七八人,认真记下他们的样子。 “记住就行,不用一直盯着,也要注意别的方向。”顾云飞继续叮嘱。 “哦。”池小刀扭头看向别处。 就此瞬间,又有一枚碎冰飞来。 嗖—— 相同的方向。 相同的刁钻角度。 应该是同一人所为。 “顾公子,那边有人盯上我们了!” 池小刀咬牙切齿,很是痛恨那个只敢暗中搞破坏的小人。 顾云飞没有做声,只是用力将剑胚刺进冰层,让池小刀抓住剑柄在原地等候,然后独自朝那七八人走去。 那边一名女修仍在看热闹,直到发觉顾云飞是朝她走来,才连忙摆着手解释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刚才向你出手的人不是我!” 顾云飞不说话,一拳打过去。 那名女修见到解释无用,连忙抬手相迎。可她哪里是顾云飞一合之敌,瞬间被扭断手臂,落下冰峰。 这种伤并不致命,可要想恢复伤势再重新爬上来,不知得多久之后了。 “你在做什么!”一名男修陡然怒喝起来,“无凭无据就来动手伤人!是想引来众怒么!” 其余几人也在盯着顾云飞,神情不善。 男修继续道,“被人丢了冰块就这般肆意伤人,我觉得……” 他话说一半,就看到顾云飞朝他冲来,立刻喝问道,“你想要做什么!刚才将那名女子打伤,现在还想和我动手是么!” 回答他的只有拳头。 顾云飞懒得与他多说什么,直接动手打了出去。 将心比心,倘若他周边存在无端向旁人丢冰块之人,他必然选择远离而不是继续留在那里。眼下这七八人混在一起,多半彼此认识,或者已经达成共识不想让后人追赶上来。 果不其然,在他出手瞬间,余下几人同时围了过来。 “小子,只能怪你时运不济。” “呵呵,他伤了小莲手臂,我们干脆打断他四肢好了。” 几人围住顾云飞,并不着急出手帮忙,反而开始商议起如何处置他。兴许在他们看来,此刻的顾云飞已经没有任何翻盘可能,只能任他们宰割。 那名男修挨了一拳,立刻怒骂道,“这小子有古怪!大家一起出手。” 可惜还是慢了。 顾云飞第二拳打出,那人直接飞到半空,翻滚着落下冰峰。 余下六人看出不对劲,立刻围了上来。奈何他们六人联手也无法抗衡顾云飞一人,被他前后几拳打落峰下。 “还以为你们会跑的。” 顾云飞看着下方,小声嘀咕一句。 池小刀远远看着此处打斗,满眼惊骇。他认出最先被打飞的那名男修,传闻他已经踏足神庭境,实力雄厚,却被两拳打飞出去。 这个顾公子……太可怕了。 …… 解决完挑事的几人,顾云飞回到池小刀这边,见他还在发愣,不禁开口说道,“走了。” “啊……啊啊!” 池小刀恍然回神,却也不敢多说多问,哪怕到了峰顶都保持着沉默。 出口就在前方。 池小刀立刻上前,试探着问,“顾公子,我先走一步?” 顾云飞点头,“嗯。” …… 第二重宫殿看起来与第一重宫殿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地方兴许就是记录在青铜墙壁上的功法了。 一丈高、两丈宽的青铜墙壁立在宫殿中央,四周围坐有五人。 他们都在参悟功法,并未在意两人的到来。 池小刀上前寻了处空地,同样闭上眼睛感悟起来,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睛,快步走到顾云飞身前,语气有些激动。 “顾公子,这里记载的是一部名为寒冰决的功法,很是详尽!不仅有养魄到神庭的修炼心法,而且还有一道寒意神纹!” “我知道了。” 顾云飞点头,示意池小刀忙自己的去,又是慢慢打量起宫殿布局。 从薛心心那里知晓这处洞天根本就是先贤挑选合适的夺舍躯体后,他对这里各处布局不免多些审视与警惕。通过观察,他发觉这些宫殿里暗藏阵法,只是藏得太深,仅能隐隐感应到有晦涩的气息在流动,寻不到具体跟脚。 期间,有人从青铜墙壁前醒来。 那人见到顾云飞围着宫殿打转,不禁低声嘀咕一声,而后快步朝着第三重宫殿赶去。 随后,又有两人离开。 此刻的宫殿中,除了他与池小刀,便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人。 顾云飞走向青铜墙壁,抬手触去。 灵法入二境,可于躯体之内铭刻法阵,平日里法阵不显,无有影响;御敌之时,只需要将灵气灌输其中就能将之唤醒。 不仅省却布阵时的繁琐,更能施展出远超自身的攻伐手段,攻敌不备。 当然,并非任意法阵都能铭刻到身体里。毕竟是血肉之躯,若将寻常阵纹刻进去,恐怕在启阵的瞬间就因承受不住而肉体崩碎。 那些能够铭刻入身躯的阵纹极度珍贵,被称作神纹。 这种东西外界少有流传,皆为传世大派所掌握,连顾云飞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神纹。 …… 池小刀醒来时,发现青铜墙壁前只剩他一人。 他急忙起身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顾云飞的身影,不禁变得焦急起来。直到有声音从上方传来,才注意到他正坐在青铜墙壁上方……吃东西。 “你饿不饿?”顾云飞问池小刀。 池小刀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顾云飞递给他一份药羹,随口问,“感悟好了?” 池小刀接过药羹的同时连忙道谢,点头道,“已经将功法记下了,可惜那道神纹太过玄妙,不能理解透彻,很难记得下来。” 顾云飞看他一眼,“你现在的功法应该是偏向火属性吧?” 池小刀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里的功法多记上一些,出去后卖与那些门派时,可以多抬些价。” 顾云飞一阵无语。 难怪那天进来时,那么多人堵在凌湖洞天外。 ilwxs.com 宫殿间相隔很长一段路。 彼此由一条碎石铺就的小道相连,两侧满是不知名的花与草,时不时有小虫跳过。 池小刀摘起几片草叶。 “公子,这种草叶可以用来止血,效果很好的。” “那你收好。” 对于池小刀采摘的东西,顾云飞并无多少兴趣,只想尽快赶到最后一重。 第三重宫殿的考验是火海,刚好是池小刀的长项。哪怕灵气受到干扰,实力大幅度削弱,可他的体质天生与火焰相近,很是轻松便通过了考验。 这处宫殿记载的是篇控火秘术。 池小刀很是欣喜,应该是对他帮助很大。顾云飞也是认真感悟一番,毕竟那颗封灵珠里还锁着一道黑火,指不定哪天用得上。 两人没有停留,继续踏进第四重宫殿。 刚走进来,池小刀眼前景物再次发生变化,昏暗的宫殿陡然变为绿意盎然的古林,无数棵参天老树直冲天际,几乎将天空掩盖起来。 呼—— 破风声从身后传来。 池小刀来不及多想,急忙避让开。 只见黑影闪过,啪的一声,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石头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东西!” 池小刀头皮发麻,转头看去,竟是一条手臂粗细的老藤,挂在半空中如长蛇般左右扭动,绕了半圈又向他扫了过来。 “圣灵之火,起!” 赤焰自他掌心升腾而起,老藤被火光惊退,池小刀这才松了口气。 阳光透过林叶,变为斑驳的点。 四周尽是些三人都难抱住的参天古树,它们枝丫纵横交错,彼此相连。无数条藤蔓垂挂在上面,风一吹,来回荡漾着。 朽木气息随之从地面腾起,呛得人难受。 池小刀屏住呼吸,心头默数。 一……五、六……十三、十四。 他越数越是震惊,单这身旁一棵树上就挂有十四条藤蔓,眼下到处都是老树,鬼晓得这里究竟有多少条藤蔓! 突然,背后传来响动。 池小刀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转身看去,“顾……顾公子?” “怎么这幅模样?”顾云飞问道。 池小刀正要说话,突然瞳孔一震,指着顾云飞身后,脸上露出惊恐神情,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云飞转过头,他看见无数根老藤交错成网扑过来。 沿途不断有新的藤蔓加入,这张网也是越来越大,越发密不透风。无数老藤盘在一起,像蛇那般翻腾,铺盖天地而来,封住两人所有退路。 “这是什么?” 顾云飞并不慌乱,反而有些好奇。 他见过妖族、见过人类,却没见过这种东西。 池小刀脸色苍白,“老藤成精了!” 『竟然还有精怪……』 顾云飞心底犯着嘀咕,翻手抽出剑胚,迎着藤蔓巨网冲了过去。 那剑胚不曾开刃,可在他那动辄逾越千斤的力道下,开刃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剑胚挥动,那些在池小刀看来异常可怕的老藤仿佛一片惨被镰刀收割的麦子,瞬间断成两截。 偶有几条缠到顾云飞身体,却根本拦不住他半分。血气翻涌下它们仿佛遇见盐水的蛞蝓,快速枯萎起来。 有几根老藤趁乱抓住池小刀,顾云飞头也不回,直接甩出剑胚将之斩断。 随后,他便赤手空拳闯进大片藤蔓中,伸手抱住一捆,再用力一扯,全部被扯得粉碎。 很快,藤蔓退缩了。 它们再无刚才气势,纷纷躲避起顾云飞,全部消失不见,甚至连那些老树都朝着远离他的方向偏动起了树干! 池小刀咽了口唾沫。 顾公子似乎比那些老藤还要可怕! 见顾云飞停手,他赶忙捡起身旁剑胚,擦干净上面污渍递了过去。 顾云飞顺手接过,随手刺进脚下土中,随后不停打量起四周环境,像是在犹豫究竟该往哪里走。 和之前几处都不同,他们一出现就落进林中,四周也并无特别的地方,具体去哪里只能凭个人选择。 池小刀垂头盯着脚下,默然不语。 突然,身前传来哧的一声闷响,他连忙抬起头,就看见顾云飞提着剑胚一下又一下地捅着面前老树。 黏稠的汁液从树干里涌出,老树枝叶乱颤,不知是疼还是在求饶。 接连捅了几剑,顾云飞终于停手。 他盯着老树问,“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池小刀一阵无言。 它只是一棵老树精,哪里听得懂人族的话?而且你那把剑还插在人家身体里呢! 可是,那颗老树偏偏动了! 它全身上下、每一根枝干都在动,颤抖着指向顾云飞身后,似乎巴不得他赶紧离开。 顾云飞默然,哧的一声将剑抽出。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老树身前,又是哧的一声捅了进去! “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第二棵老树身体一颤,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池小刀怀疑它根本就是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会挨上一剑。 可就是这短暂的迟疑,那剑胚又来来回回在它身上添了七八个口子。 终于,它反应过来了,颤着身体指着与第一棵老树相同的方向。 “谢谢。” 顾云飞抽出剑胚,走向第三棵树。 …… “公子,我们还要继续问么?” 在顾云飞捅第七棵树的时候,池小刀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看着侧旁的几颗老树正努力从土里抽出树根,似乎想要从这里逃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顾云飞默默回首看着自己一路捅出来的痕迹,收起剑胚道,“我们走吧。” “是。”池小刀神情越发恭敬,赶忙跟上去。 老树纷纷侧开身体,原本茂密的老林竟出现一条康庄大道。 不时有小藤蔓掉落在路上,立刻有老藤出现将之捡走,而后带着小藤蔓一同消失在老林深处,生怕被顾云飞多看一眼。 『这可真是……』 池小刀动着嘴巴,他总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刻钟后,林木忽地稀少。 池小刀只觉豁然开朗,他们终于走出这片老林,看到离开这里的传送阵。 他看向身后,那些老树与老藤仍近在眼前。池小刀想着自己刚出现在这里时遇见那根老藤,若是没有顾云飞的存在,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走到这里。 说是用他探路,互不亏欠,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究竟占了多大便宜。 这份恩情,太沉重了。 第六十九章 铜墙前的对峙 第四重宫殿。 顾云飞刚走进来,便感应到有许多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他环视一圈,发现这处宫殿里的人还真不少。 除开孤零零的池小刀,另外还有两群人正在对峙。 其中一群人数量在十五六,看装扮应该是四大世家的人,他们站在青铜墙壁四周,将之死死围住。 另一群人数量稍多一些,气势却差了许多,多半是些散修,或是小门派的传人。他们盯着那块被围起来的青铜墙壁,满眼不甘心。 对峙的缘由,想来就是它了。 顾云飞两人的出现,并未引得多少注意,众人只是侧头看一眼,便各自收回目光。 不过,四大世家的人还是像之前那样,又将警告重复了一遍。 “这处青铜墙壁上所记载的东西有染邪法,不宜散播。凡有窥视者,我等家族定斩不饶!” “尔等莫要在此纠缠,去往后面的宫殿吧。” 话音刚落,对峙方立刻嚷嚷起来。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随便指派一人过去看一眼,只要那人同意你们的说法,我们立刻就走!” “没错!你说是邪法就是邪法了?那我还说它不是呢!凭什么不让看!” “对!除非给我们看过!否则我们是不会走的!” 他们心头憋着口气,声音都很大。 顾云飞默默听着,大概猜出缘由。 最先进来的四大世家子弟接触到青铜墙壁后,察觉这里记载的东西极其重要,不希望流传出去,故而特意留下一部分人在此看守。 他们以邪法为由,将之围守起来。 至于上来记载的东西真与邪法有关的可能性……顾云飞感觉不到两成。 双方再度沉默起来,彼此僵持。 顾云飞与池小刀两人没有离开。 谁都清楚,四大世家的人可以随意在这里耗着,回到族里自然会有奖赏与补偿。可是那些散修不行,他们掏空心思拿到函贴,目的就是进洞天后多捞些好处。 全将时间浪费在此处,后面的功法还要不要了? 可直接去第五重宫殿,谁又敢确定自己能闯得进去? “我们在这里等两日。” “是。” 顾云飞寻了处角落盘膝坐下,消化之前所得。那份寒意神纹很是奇特,他想尝试着铭刻入体。 池小刀有样学样,也盘坐侧旁,开始闭目纳气。 没过多久,有人找来。 “两位道友,在下马远,承蒙诸位同修厚望,负责与那四大世家交涉。两位进来也有段时间了,想来应该明白情况,只是不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自称马远的中年男子并不热情,反倒脸上带着冷色。 毕竟他们正和四大世家对峙,这两人却躲在角落处修炼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摘桃子么? 池小刀看了眼仍是闭目的顾云飞,开口道,“如果需要动手,你来知会一声就行。” 马远又确认一遍,“到时候,你们两人都会出手么?” 池小刀摇头,“只有我会出手。” 马远笑起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连小孩子都懂,两位这样做,真的合适么?” 他准备赶人了。 不肯出手却又想分好处,哪里来的好事? 这时候,顾云飞睁开眼。 他语气中带着奈,“单论人数,你们已经比他们更多,多我们两人与少我们两人没什么区别。你们担心的无非是事后会被四大世家清算,想要多拉些人分摊他们的怒火罢了。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他们事后清算的时候,你觉得会少的了我们么?” “想不清楚的话先回去好好想想。” “想清楚的话就不要再来打搅我。” 说完,顾云飞重新闭上眼睛,再不理会马远。 “这……” 马远半张着嘴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仔细一想又感觉合情合理。 最终,他沉默着回去了。 …… 宫殿中不见天日。 顾云飞也掐不准具体过去多久,只知道他正打算吃第三顿饭时,那些人动手了。 这里禁止打斗,却不禁止正常范围内的肢体接触。 二十余人一拥而上,朝着四大世家的人冲过去。在这一刻,那些警告不再具备效力。有几名四大世家的门人弟子本能催动起功法,可刚要动手就被一道光束笼罩,瞬间消失不见。 “我四哥被传送出去了!” “我八弟也被传送出去了!” “先别管这个!大家快站稳了,一定要拦住他们!” 然而在不能动手的情况下,这些世家子弟如何能以一拦二? 他们组成的防线很快就被冲破,有散修终于触碰到被他们牢牢围护起来的青铜墙壁。 “育木大法?” 有人发出惊呼。 “什么!你没有看错吧!” 许多人不肯相信,发了疯地挤了过去,连池小刀都坐不住了。 眼看已经拦不住,四家世家的人干脆退让开,连话都没说,在沉默中快步离去。 池小刀挤了进去,在确认过青铜墙壁里记载的事物后,开心地跑回来。 “公子,我们果真没有白等!真是育木大法啊!” “这个很珍贵么?” 顾云飞看过后感到一阵无语,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开心什么,也不知道四大世家的人为什么这般严防死守,甚至在心里腹诽后面是否会出现类似于“养猪手册”一类的“秘法”。 “当然!” 池小刀合不拢嘴,“甚至比之前的寒意神纹都要珍贵!” 正常情况下,想要培育出灵草、灵药必须要有灵脉,可目前发现的灵脉基本都被大派世家掌控。于是,实力偏差底子稍薄的那些宗门,要么拿出其他资源换取,要么用老参这类几乎不含灵气的药材做以代替。 长此以往,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可是世事并无绝对,世上存在着一类功法,可以增加草药的药力,无限拉近草药与灵药的差距。 育木大法便此类功法的其中一种。 对于没有底蕴的小门派而言,这类功法根本就是希望与未来。 顾云飞瞬间明悟,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角落继续闭眼盘坐,不再理会那些仿佛在开狂欢会的家伙。 …… 两日后,池小刀睁开眼睛。 他已经将青铜墙壁里记载的功法背了下来。 围坐四周的修者少了近半,可能是去了第五重宫殿,也可能是直接离开。顾云飞还坐在角落处,周身弥漫着冷白色的薄雾。 池小刀走过来,却不敢打扰,只得在旁等候。 一天…… 两天…… 三天…… 角落处缭绕的冷雾越发浓郁,已经看不清顾云飞的身影。池小刀与墙角间的距离从一丈远拉扯到了五丈,甚至连宫殿里的倒数第三人也已经走掉,可顾云飞仍未苏醒。 “公子,洞天开启的时间都过去小半了,你再不醒过来,就要错过后面的东西了。” 池小刀小声嘀咕着。 他已经做好离开的打算,可顾云飞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话,未免太过可惜。 在他看来,没有自己拖累的话,顾云飞少不得要走到第九重宫殿! 或许,第十重也有可能?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宫殿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刺骨的冷风四处涌动,池小刀被冻得瑟瑟发抖,催动出来的灵火都快被吹熄了。 隐约间,他看到姐姐在向他招手。 “姐姐……”池小刀轻声呢喃。 同一时间,角落处。 顾云飞左手小指的指尖处陡然闪起一丝淡淡的白光。于是,整个宫殿里的冷意都朝那里凝聚,几个呼吸间,温度又回到正常。 下一刻,顾云飞睁开了眼睛。 第七十章 伏击 “公子。” 池小刀还在打着哆嗦,嘴唇紫的厉害,“你终于醒了,已经过去五天了。” 顾云飞嗯了一声,仍在盯着自己的小手指看。他刻意将那道神纹铭刻在这里,就是担心神纹存在隐患,到时候方便切掉。 看了一会,并无更多变化。 他翻手取出两份米饭,“吃过饭就去下处宫殿吧。” 池小刀看着顾云飞递过来的米饭,没有去接,而是退后几步朝他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顾云飞没有避让,“这是做什么?” 池小刀跪在那里,“没有公子出手相助,我连第一重宫殿都进不去。如此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能先给公子磕几个响头。” 顾云飞将第二碗米饭放在地上,平静道,“起来说话。” 见池小刀没有动作,他又重复将此话一遍,池小刀才站起来。 “有话直说。” “公子,这几天我想过,觉得我还是就此退出比较好。” “哦。” “公子不问原因么?” 池小刀感到一阵诧异。 毕竟顾云飞一路带他走下来,是要拿他当探路石的。可现在他好处拿到手软又突然说要退出,顾云飞却连问都不问,令他内心更加犹豫。 顾云飞不再应他,默默端着碗筷开始吃饭,他在这里消耗的时间太多,接下来得行程可能会比较赶。 池小刀见顾云飞不说话,只得继续说道,“公子,我是这样想的。经过那片老林时,我感觉自己太弱,后面的考验中恐怕很难派上用场,而且还要让公子分心来保护。” “加上这里的育木大法,我猜测四大世家的那些人很有可能在第五重考验里设伏。如果真是这般,公子单独行动更容易脱困。” “当然,如果公子不想我离开,我也会继续努力为公子探路的。” 说完,池小刀便立在那里,眼巴巴看着顾云飞,等他回应。 顾云飞将嘴里米饭咽下,看着地上没动的米饭,“你不吃么?” 池小刀摇头。 顾云飞不再客套,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既然你已经想了这么多,那就走吧,也没必要解释给我听。” 池小刀再次跪下,“不能报答公子恩情,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不知公子来自各处,若是报得家仇尚有余命,定然追随公子左右,以尽犬马之劳。” 顾云飞只是看他一眼,没有开口。 他带着池小刀走到这里只是随手为之,并非图他报答。前半生他都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太多人性之恶。哪怕他对池小刀有如此大恩,也很难保证他会永远感激自己。 更何况,他帮不了自己什么。 不若就此别离,日后见与不见皆看缘分。 池小刀见顾云飞自顾自地吃饭,迟迟没有开口,最终俯身磕了三下,道一声得罪,捏起拳头朝他冲去。 光华闪过,身影消失。 空荡的宫殿,只余下最后一人。 …… 踏进第五重宫殿,顾云飞出现在茫茫海域。 除了脚下礁石,这里四下无人、无岛,更无舟船。 礁石四周有鲨鱼游动,它们时不时跳出海面扑向顾云飞。细密的牙齿闪着冰冷的光泽,滑腻的皮肤很难为剑刃所伤,它们显然不是寻常鲨鱼。 顾云飞手脚并用,费力解决一只,暂时将它们惊退,转而望向更远处。 他发现在正前方、在天与海的尽头处,隐约有一点黑影。若非他眼窍半通眼力惊人,恐怕很难看见。 “如果心儿在这里就好了……” 顾云飞叹了口气,他不会御剑,水性又不是很好,加上海里还有妖物的存在,游到那里不知道得几个日夜。 思量片刻,他将小指探进水下。 瞬间一股冷意从指尖流出,四周海水冻结成冰,从一拳到一庹,再从一庹到一丈。 很快,海面上多出一块三丈方圆的浮冰。 顾云飞以剑胚作桨,脚下浮冰宛若快艇直奔那点黑影。不时海面上有鲨鱼跳起,试图撞碎浮冰,被他一一打退。 途中碰见几个踩水过去的人。 因为鲨鱼的干扰,他们时不时会跌进海中。在见到顾云飞乘冰破浪时,那几人无不震惊万分,有的干脆想来搭顺风船,全被打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无聊。 划水…… 补冰…… 打鲨鱼…… 划水…… 补冰…… 打鲨鱼…… 就这样持续了半日,那点黑影也逐渐变大、变清晰,竟是一座海岛。 两刻钟后,顾云飞踏上海岛,寻到了离开这里的法阵,之后不出所料的在第五重宫殿中获得一份“避水决”。 “挺实用的法决。” 顾云飞想尝试一番,可惜这里没有湖,也没有海,只得按下心头好奇,抬脚出了宫殿。 …… 离开第五重宫殿,顾云飞快步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第六重宫殿。 他蹲在殿门口刨了碗米饭才进去。 嗖—— 利刃迎面而来。 顾云飞横挪半步避让开,还没有站稳,又有第二道利刃从侧面袭来。 他再度退步。 这时,第三柄利刃从身后刺来。 三柄剑角度极其刁钻,封死顾云飞所有退路,他再也无处避让,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剑刃入体。 “不对!” 其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曾刺死过数十人,很熟悉剑刃刺进躯体时的感觉,这一剑根本就是刺在空出! 余下两人也反应过来,开始四处寻找顾云飞的身影。 “你们是四大世家里的哪一家?” 顾云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三人扭头看去,发觉他已经到了十丈开外,而被他们围住的那道残影此刻才徐徐消散。 “倒是小看你了。” 为首那首倒持长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任意杀掉一名散修当做投名状,我可举荐你成为我江家护卫,不需要再为修炼资源烦忧。” 顾云飞看他一眼,“如此说来,你们是江家的人了。不知你们为何要在此处埋伏我?” “表哥!何须跟这种人废话!任他如何狡猾,还能躲过我们三人联手围杀不成!” “不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另外两人提剑指着顾云飞,“如此嚣张,收进族中也是不服管教!” 顾云飞默默看着,不再言语。 只是,无人察觉到他藏在衣袖里的小指正微微闪光。那道神纹仿佛深渊巨口,快速吞噬顾云飞体内灵气,只一瞬间就消失近半。 与此同时,寒流浮现,如龙蛇翻滚着将三人包围起来。 “这是什么!” “不要慌!合阵!” 不愧是世家子弟,三人虽有慌乱,却很快稳住阵脚,三柄长剑搭在一起,瞬间有光华扩散开,化为法阵护住三人身躯,抵住寒流的第一波冲击。 第七十一章 结怨 白浊寒气翻涌,猛地撞向法阵。 轰的一声巨响,那层由剑而生的薄薄光幕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几乎就要由此崩溃。 江家三人面面相觑,不遗余力地催动体内灵气灌进长剑。 灵气顺着剑身流动,于三剑交汇处绽开炫目白光。不计灵气消耗下,法阵重新稳定下来,那层光幕上荡起的波纹也是渐消渐止。 与此同时,法阵之外的那道寒流也慢慢消散了。 “呼……” 三人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却生出阵阵后怕——这是他们三人联手撑开的阵法,却几乎被人一击打碎。 “好可怕的实力。” “应该是他全力一击了。” “那现在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三柄长剑分开,法阵自然消散。 就在此时,他们脚下站立的地面突然泛起白霜,刚才消散的寒流竟从地下涌出,瞬间笼住三人,快速盘绕着向内收卷。 “怎么可能!” 他们震惊不已,在想合力起阵,却已经太迟了。 寒风刺骨、冰意动魄。 前后不过两息光景,三人已被冻得面色如霜、双唇发青,仿佛严冬中落尽毛的狗,全都裹着身体瑟瑟发抖,连剑都快持握不住。 顾云飞从远处走过来。 那淡漠的神情,令他们感到惊恐。 为首那人还算镇定,可余下两人是真的乱了阵脚。 “你想做什么!” “如果敢伤我们,江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色厉内荏,想要吓退顾云飞。 唰—— 剑光乍起便消。 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持剑手臂就被齐齐斩断。 “同为人族,我不杀你们。” 顾云飞收剑转身,不再理会惨叫中的三人,抬脚踏进前方浩瀚云海。 …… 云海中。 脚下乱石横陈… 周身浓雾浮动… 空中剑光如梭… 这片浩瀚无边的云海被一座同样浩瀚无边的剑阵覆盖起来,视线受阻的同时更有杀机暗藏,危险异常。 咔哒—— 顾云飞脚下石块陡然出现晃动,竟是踩了空。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提气挪动稳住身影。再一抬头,就看到半空中游荡的剑光像是受到牵引,铺天盖地朝他刺来。 “!!!” 顾云飞心头咒骂,这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死局。 那些剑光覆盖住方圆百丈,根本无处可逃。眼下顾不得许多,他翻手拿出那根断旗杆,两脚踩实,猛吸一口气,通体肌肉紧绷、周身血气翻涌,硬是将那数千斤重的旗杆舞出一片影! 叮叮叮…… 叮叮叮…… 无数道剑光撞在旗杆时,发出清脆声音。不尽的冲撞之下,顾云飞两脚不断下陷,一点点沉进地下。 半刻钟后,最后一抹剑光消失。 顾云飞的两条腿都沉进土石中了。 危机尽除,他也懒得把腿从土里拔出来,随手将旗杆丢在侧旁,而后整个人躺倒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浓雾逐渐消散,露出蔚蓝天空。 顾云飞不禁怀疑这处剑阵的难易程度因人而异。若是按照这等强度,先不说能有几人可以通过,恐怕能活着退出去的都没几个了。 …… 离开乱石剑阵,来到第六重宫殿。 这里很是热闹,有不少四大世家的子弟未曾离开,他们围坐在青铜墙壁四周,彼此探讨着心得与疑惑。 顾云飞的出现,引来他们的注意。 有人朝他走来,脸色阴沉,盯着顾云飞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很显然,在他看来顾云飞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云飞看他一眼。 那人年纪与他相近,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瘦削,脸颊很白、很干净,五官俊秀,只是嘴唇红润得过分,有种很不男人的美。 “你也是江家的人?” “也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进这里之前,有三名江家的人想杀我。如果你也想动手的话,可以去宫殿外面等我。” 宫殿里足有半百人,皆是四大世家的人。原本只有其中小部分人盯着这边看,大部分人还在探讨青铜墙壁里记载的东西。 可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顾云飞身上了。 偌大的宫殿,一片安静。 江家那名柔美男子脸色更冷。 他沉声道,“小子,不管你之前是怎么走到这里,单是这番话,就已经不可能活着离开了。” 在此人授意下,一名江家子弟自行退出洞天,显然是向外界报信。而余下的十余名江家弟子则是在他带领下,径直走出宫殿。 临走前,他转身看向顾云飞,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这下有意思了。” “不知这个愣头青什么来头,这般嚣张。” “呵,看看他那寡言寡语的样子,自以为冷酷,殊不知已经大难临头,真想看看他求饶时又是什么样子。” 他们当着本人的面指指点点,无人在意顾云飞的想法。 当然,顾云飞同样不在意他们。 江家离开后,青铜墙壁四周多出一片空地,顾云飞自顾自走过去,面对墙壁盘坐下来,抬手贴向墙面,默默感悟其中传承。 余下李、王、孙三大世家的人也不过来阻拦,全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 此处青铜墙壁里记载的是门一合击剑阵,至少需要五人方能起阵。 这对四大世家而言应该是种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可顾云飞这边只他一人,这东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不过,顾云飞还是花了两刻钟将之记。 『合击剑阵还是初次见识,先将它记下来,日后推演法阵时,可以拿来参考一二。』 确认没有记错,顾云飞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候,一名女修走过来。 她笑得动人,说话间香气扑鼻。 “这位道友,你最先遇见的那江家三人不过是初入神庭,但刚才那人可不简单,被他盯上的人,没一个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多谢告知。” 顾云飞微微点头道谢。 他不明白这位世家女修为何会与自己说这些,只当是四大世家间的内部矛盾。下一刻,他就看到那位女修的身体贴了过来,还伸手想摸他的脸。 顾云飞连退两步,见那女修还要跟过来,不禁开口道,“这位姑娘,还请自重。” 女修半抬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陡然成霜,恶狠狠道,“哼!真是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说完,她拂袖而去。 四周不时有调笑声传来。 “好小子,你刚才要是应了孙二娘的意思,做了她的姘头,兴许还有条活路。” “现在呀,真真是死路一条喽!” 第七十二章 武技龙爪手 眼看着顾云飞就要走出宫殿,孙二娘忽又出声,“你要是现在改变心意,老娘可保你活下来!” 顾云飞脚步不停,瞬间走出去。 孙家有两名女子笑起来,“二娘呀二娘,没想到你还有失手的一天。” 孙二娘叹了口气,“这般倔性子,偏偏又是得罪了江家,真是可惜呀。” “嘻嘻,怎么的,二娘还能是真的动了感情?”一名短发女子笑问起来。 孙二娘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妮子哪里懂得,这般男人睡起来,才更有味道。” 短发女子脸颊一红,瞪了孙二娘一眼,不再说话。 余下三大世家的人各自忙碌。 半日过后,三家人确认已经将青铜墙壁里的合击剑阵记录完整,这才离开宫殿。 他们有说有笑,甚至还讨论起顾云飞的下场。 “那小子落在江清心手里,还能是什么下场?打断四肢、拔了舌头、戳了眼睛……啧,不得不说他折磨人是真有一手。” “堂哥,那个叫江清心的真有这般残忍么?” “还能骗你不成,我可是亲自……” “亲自什么?” 年轻些的那人还在追问,另一人却被宫殿外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 十六名江家人。 十六名神庭境高手。 他们尽数被人斩断右手,正躺在地上哀嚎。地上的十六只断手与血液触目惊心,有人直接吐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忆起顾云飞那副漠然姿态,心头不禁满是感慨。 “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 …… 处理完江家的事情,顾云飞没做停留,快步进了第七重宫殿。 眼前光景变幻,好似来到古战场。 残破的刀、枪,斜立的旗帜,遍地腐朽的军甲,以及空气里终年不散的沉闷气息。 夕阳斜挂天际,大风呜呜吹着。 远处的点将台上隐隐有光泽闪动。 顾云飞抬脚走去。 刚落下第一步,四周军甲咔哒咔哒站立起来。 腐朽透光的军甲内部空空荡荡,却像被无形的将士穿戴在身,残刀或是断枪悬在右手位置;军旗重新立起来,破败的旗帜在风中舞动;尘土翻滚,早已沉进土里的青铜战车出现,整齐排列成行,共计十八辆,与那些数不清的军甲一同冲向顾云飞。 “这又是什么地方!” 感受到军甲、战车身上传来的可怕气息,又想到之前经历过的剑阵,顾云飞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 …… “四大世家同气连枝,我们不该见死不救。” 经过短暂商议,李、王、孙三家帮着江家十六人处理好伤势,并且护持着他们一同进了第七重宫殿。 黄沙飞扬、军旗飘荡。 百余军甲昂然立于点将台下。 “大家小心些。”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是些残破的军甲,没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有军甲动了。 只见残破的刀身涌现血光,足有半丈多长。 李家有人走出阵列,张口吐出一柄长刀迎了过去,却被斩得踉跄两步,显然是落了下风。 “大家小心,那些军甲恐怕都有着武道三境的实力。” 咔哒… 咔哒… 越来越多的军甲动了起来。 残刀、断枪、破盾……包括军甲本身都有血光溢出,血光闪动间,隐约能看见军甲里的人影,伴着呜呜风声,朝着众人扑杀而来。 “结阵!” 有人怒吼起来。 众人很快清醒,在百余军甲冲过来的瞬间,四座法阵显化成型。 在军甲形成的血潮冲刷下,四座法阵不断飘摇,尤其是江家那一座。虽然他们人数众多,可身上都是带伤,为了稳住伤势损耗了不少灵气。 江清心脸色很差,法阵快要碎了。 他全力催动灵气灌进法阵,可仍然止不住法阵崩毁的趋势。 “给我拼!法阵碎了都得死!” 江清心怒吼着,所有人也都在咬牙使劲,可一切都于事无补,那层薄薄的屏障,在无数军甲的冲击下,出现一道微小的裂纹。 眨眼间,裂纹变长变大,贯穿整个法阵。 咔嚓—— 江家法阵碎了。 “不!” 江清心眼睁睁看着无尽军甲朝他们冲来,十六人转眼少了一半。 下一刻。 风声停止,血光消退。 那些军甲重新跌落土。 江清心跌坐在地,望着仅剩下的七名族人,眼中几乎没了光彩。 …… 收拾好心情,四大世家的人踏上点将台,通过传送法阵来到第七重宫殿。 刚走进来,恰好看到顾云飞离去前的背影,江清心气得一阵急火攻心,直接昏死过去。 …… …… “操偶术?这有什么用?” 顾云飞嘀咕着进了第八重宫殿。 这处空间里灵气被压制得厉害,很难催动灵法,只能凭借肉身力量行动。 四周乱石穿空,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得鼻青脸肿。顾云飞平心静气,慢步行走其中,时不时还会被逼退几步,却也不急不躁,权当是习练身法。 一日过后,他踏进第八重宫殿。 这里的青铜墙壁上记载着的是一门步法,以灵动为核心,与顾云飞的本性不符,他只是将之记下并未过多钻研。 …… 来到第九重宫殿。 在顾云飞走进来的瞬间,安静的宫殿中央陡然多出一道身影,立在青铜墙壁前,有些虚幻仿佛光影。 顾云飞慢步过去,只见那道影子抱拳一礼,随后两手成爪,摆开了架子。 “请指教。” 顾云飞脚步斜跨,侧对那人。 争斗,一触即发。 顾云飞擅长武道,那道影子同样如此。那双手爪好似生有利钩,看似随意的抓挠,竟在顾云飞手臂上留出一串血痕。 吼—— 拳风咆哮,宛若虎鸣。 顾云飞使出五虎拳,与那道影子打得不分上下。 他们打了足足两个时辰,仍是不分胜负。最终那道影子自行消散,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顾云飞与那面青铜墙壁。 “龙爪手?” 顾云飞着实有些意外。 如今武道势微,武技更是不被人看中,他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刚才交手中,他发觉那道影子并不可怕,然而对方只凭借着一门武技,就能与他鏖战两个时辰且不落败,显然这门龙爪手比他的五虎拳更强一些。 接连吐出两口气,稳住内心情绪。 顾云飞闭目坐好,认真感悟着其中玄妙。 第七十三章 红楼教坊 顾云飞在第九重宫殿驻足一日,第二天才走向第十重宫殿。 踏进大门,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宫殿内并无青铜墙壁,只有三座石碑高高地立在那里,足有七八丈高,挡住近半视野。 石碑下,站着五人。 顾云飞刚走进殿中,那五人全都转头看了过来。看他们装扮不外乎又是四大世的人。 右侧最边缘那人懒懒散散地站着,看向顾云飞时,眼中带有几分好奇。 因为有种面熟的感觉,顾云飞不禁多看这人两眼,细细回想这段时间接触过哪些人。很快,他明白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凌湖洞天刚开启时,四大世家子弟皆是争先恐后往里涌,有一人却不紧不慢踩着纸鹤吊在最后。 那名脚踏纸鹤者,正是眼下这人。 『此人恐怕有所藏拙。』 顾云飞心中暗生警惕,转而看向另外四人。 相比起先前那人的懒散,余下四人就不那么和善。他们一身战意汹涌,眼中杀机暗藏,若是换到旁处,只怕已经对顾云飞出手了。 凌湖洞天说是对外开放,可在四大世家看来,这不过是无奈下的妥协。 放出些函贴分与那些散修、小派倒也无妨,正好也能换些修炼资源。可那些人真想走到后面五重,那就是他们自己不识抬举了,也怪不得他们四大世家翻脸不讲情面。 顾云飞出现在这里,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底线。 宫殿越发安静,那四双眼睛里的杀机已经毫不掩饰。顾云飞看看他们,又看看他们身后的石碑,刚准备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哎呀!好险!差点就错过了!” 一名少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在看清殿内情形后,话语间满是掩不住的喜悦,“没想到有六人可以走到这里!幸亏本姑娘足够机智进来看一眼!” 顾云飞回头看去,那少女一身黑底红边的宽袖曲裾,看似穿得很严实,却将婀娜体态完美勾勒出来。 丰臀瘦腰,两腿细长。 黑色长发挽在脸色一侧,顺着肩头垂落胸前,一副随和姿态。 脸上挂着幅黑色面具,一边刻着祥云,另一边画有鸯鸟,将她整个面容覆盖住,难以看见真正神情。 顾云飞暗自诧异,他进入洞天的时间已经算晚,进来之前却未见过这名少女,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眼下见她这幅随性模样,只怕有所恃仗,要么实力惊人,要么身藏密宝。 安静的宫殿中回荡开少女的声音,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一扫而空。 似乎是见几人都不说话,这位有些神经大条的少女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她目光开始在几人身上游离,最终定格在五人里的最左侧那人身上。 “我记得你们四大世家是暗中以王家为首吧?”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那几个老家伙也不觉得害臊呀。” 少女声音好听,话却不怎么悦耳。 王家那人瞬间沉了脸,“看来,这位姑娘对我等几家颇有微词,不如待出了此地,再来切磋一……” “不得无礼!”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令王家那人错愕不已,哪怕顾云飞都想不到,最左侧的那个懒散修者,竟在整理衣袍认真朝那少女躬身行礼,他恭敬说道,“不知是坊里哪位仙子落了凡尘,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嘻嘻!” 少女虽是带着面具,笑时捂嘴的习惯仍是没有改变,她看向那人,“说话这么好听,再与你们计较,倒是显得人家小气了。” 她摆起白嫩的手。 “好了,你们别管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 突然出现的少女,以及同属世家却莫名向其行晚辈礼的孙铭,令他们四人暂且压住针对顾云飞的念头。 他们走到角落处,四双眼睛齐齐盯住这一路上都是懒懒散散的孙铭。 哪怕同为孙家的孙振玉,也是目光冷冽。 孙铭与他们四人不同,并非家族直系,早年独自在外、漂泊多年,直到半年前才回到族里,与四大世家中的年轻一辈有着天然的隔阂。 若非他本人有些能耐,早被人挤兑走了,哪里进得来凌湖洞天? “孙铭,你是什么意思!” 孙振玉语气不善,直接质问起来。 孙铭看着几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拿出一张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黑黢黢的,正面雕有山水浮云,看起来很是寻常,不过刻写在背面的江、李、王、孙四个大字,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四人到令牌,脸色纷纷起了变化。 这枚令牌代表着四位族长的共同态度,年轻一代见令如见人,持令者凡有指令不得违背。 只是……它为何会落在孙铭手里? 他们神情变化尽数落在孙铭眼中,心底想法也被揣摩出了大概。 孙铭不屑与这四人计较什么,“原本不想与你们多说什么,不过看在四位族长的面子上,提点你们一句,若是能得那位少女青睐,说是平步青云都算收敛的。那时纵是族长见了你们,也得向你们叩首。” 那令牌做不得假。 原本家族中备受冷落之人,陡然摇身变成他们也要攀附的存在,四人内心得是何等的纠结。 最终,孙振玉硬着头皮问,“那女子究竟什么身份?” 孙铭低声道,“红楼教坊。” 红楼教坊? 四人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 孙铭叹了口气,继续道,“还记得八十年前,大玄神朝先皇驾崩时,四皇子继任皇位之事么?” 四人点头,这事他们很是清楚。 孙振玉接口道,“听闻当时大皇子权势最盛,七皇子后台最硬,结果却是四皇子继位。难不成……与那红楼教坊有关?” 孙铭点头,“当时四皇子娶了一个女人,是红楼教坊的人。” 听得这则消息,四人不再说话。他们时不时转头看向殿内少女,眼中尽是火热。 另一边。 少女正歪着脑袋打量顾云飞,“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 顾云飞看她一眼,“我在等他们几人先走。” “还真是够小心的。”少女小声嘀咕一句,转而朝那边五人招手,“喂,你们几个不准备进下一重了么?” 五人团在一起商议一番,最后将孙铭推了过来。 孙铭看了眼躲在后面的四人,无奈道,“倒不是不想走,只是我们已经将这碑中敌手打杀过数次,仍旧寻不到离开的办法。” “打杀数次?” 少女目瞪口呆,连着眨了几次眼睛才继续道,“此处考验的是悟性,这三座石碑分别对应的是武技、法决还有魂术,你们要做的是借助与碑中那人交手的机会,学会他使用的招式、秘术,学成之后,石碑自会将你们传送离开。” 借助交手的机会…… 学会对方的招式、秘术? “这怎么可能!” 孙振玉不禁低呼出声。 孙铭虽未开口,也觉得太离谱了。 少女哦了一声,“既然你们觉得不可能,那就赶紧出去吧,站在这里怪碍眼的。” 孙振玉几人怎肯离开,他们连忙改口道,“我觉得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第七十四章 被盯上了 第十重宫殿,格外安静。 五人围坐在中间那块石碑四周,一动不动宛若石雕。 顾云飞则是坐在另处角落处,倚靠在墙壁上,望着高高的穹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女站在中间,目光在六人身上流转,全然不在意此地的功法传承。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咳咳……” 孙振玉忽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血水,随即石碑亮起光华将其笼罩,转瞬消失不见。 顾云飞瞥了一眼,见那少女正在看他,随口问道,“他通过了?” 少女摇头,“胡乱编造功法结果受到反噬,石碑判他失败,已经将他送离洞天了。” 似乎受到孙振玉的失败影响,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另外三大世家的当代彦俊接连咳血被判出局,转眼就剩孙铭一人了。 孙铭倒是未受影响,仍旧盘坐在原地。 少女感到有些意外,仔仔细细打量起孙铭,感慨道,“想来遇见个……” 话未说完,孙铭醒了。 他见少女正盯着自己,不禁笑道,“在下要让姑娘失望了。” 相比起另外四人,孙铭更有自知之明。他与碑中那人交手数百次,只能大概推测出对方的灵气走向,几番思量放弃行险尝试,干脆退了出来。 少女摇头道,“原本也没抱有太大期望。” 孙铭并未直接离去。 他走到顾云飞面前,朝他伸出手,笑道,“在下孙铭,交个朋友?” 顾云飞看着他,轻皱起眉头。 孙铭见他未做回应,继续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这次离开凌湖洞天后,我准备离开孙家继续游历。他们与你之间的恩怨我不想管,不过你有事需要帮忙的话,我很乐意出手。” 他再度伸手,面露微笑。 顾云飞仍未抬手,摇头道,“我不喜欢交这种朋友。” 只是见过两面,识不得本心。 孙铭也不生气,“没关系,我单方面认你这个朋友了。出去后,我会尽力协调江家那边,至于能否起到作用,我就不敢保证了。” 听他话中意思,他已知晓他与江家那些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了。 顾云飞认真看向孙铭,记下他的模样。 孙铭笑着挥手,“走了。” 光华闪过,殿中只余两人。 少女等了片刻,见顾云飞还坐在角落,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过去?” 顾云飞道,“你还没走。” 少女立刻瞪大眼睛、两手掐腰,胸脯一阵起伏,最终跺着脚,气呼呼道,“好!本姑娘现在就走!” 说完她朝那石碑走去,抬手一拍,瞬间消失不见。 此刻,宫殿里只剩顾云飞一人了。 他先是取出米饭与药羹,接连吃了五碗,收好碗筷这才起身朝那三块石碑走去。 武技、法决、神术…… 顾云飞回想着少女说过的话,停步在最后一处石碑前,抬手贴了过去。 …… …… 灰蒙蒙的空间。 除了脚下的灰色大地与面前的灰色身影,这里再无其他,仿佛连天空都不存在。 顾云飞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对方。 对方未动,他也不动,两者这般对峙着,时间好似没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飞心头忽地升起一片悲伤。他想到前半生的凄惨、想到天云城的悲凉、想到眼下妖毒缠身前途渺茫…… 他好像生来便是受罪,不如死去。 念头刚起,顾云飞笑了,这等神术还不如那妖族梦师来得厉害。 打杀掉那道灰影,意识退出石碑。 就在他准备挪步到中间时,一转头险些撞到鸯鸟面具上。 “呀!” 少女像被吓到,连忙退后几步,然后昂着脑袋打量起宫殿穹顶,时不时夸赞两句“这里做的挺漂亮呀”。 顾云飞盯着她,“你不是走了么?” “诶!这里还雕刻有彩云呢!真是漂亮呀!” 少女背对着他,一副打死不理人的态度,让顾云飞感到有些头疼。 他又问,“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女这才回过身,嘻笑道,“也没有很久啦,还不到两刻钟呢。” 顾云飞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接触那块石碑的全部时间也不过三刻钟。也就是说,他刚才毫不设防地在这少女面前干站了两刻钟! 前提还得是她说了实话。 指不定她也在这里站了三刻钟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呀,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进下一重宫殿嘛。”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比如想要我帮你拿某种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少女脑袋摇成拨浪鼓,退后几步道,“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干扰你的,也不想让你做什么事情。” 顾云飞心念不定。 刚才少女没有对他出手,并不意味着她接下来也不会对他出手。更何况她在这里来去自如,洞天内的某些规则似乎对她不起作用。 “要不这样好了。” 少女突然抬手在半空中勾勒起来。 白嫩的手指绽出月光般白辉,于虚空中凝出图刻,随着光芒闪耀,那副图刻一分为二,一份烙印进虚空,另一份没进少女额头。 天道契约! 顾云飞曾在天云城外见过。 当时楚阳王与妖族秋山王签订决战之事,便是以这等手段为保障。眼下这名少女为了让他安心,竟连天道契约都弄出来了。 然而,真正的问题不是天道契约,而是这个可以凝出天道契约的少女。 这是登云境才能施展的手段。 难道说,这名少女已经踏进灵法四境了? “干嘛还这样看我?”少女有些不开心道,“我都发过誓了,这段时间肯定不会伤害你的。” 顾云飞收回目光。 他曾见过薛心心出手时的风采,也见过丁蕊、陆胥东斩妖时的姿态。前者不过三境巅峰,后者才是四境,由此可知灵法四境者究竟有多可怕。 眼下他被这位少女盯上,挣扎与否似乎都无关轻重了。 想清楚这点,顾云飞内心变得坦然起来,他朝那少女拱手道,“有劳姑娘费心护持。” 说完,转身走向中间那座石碑。 少女见顾云飞放下戒备,三两步走了过来,看着他盘坐在石碑旁,小声嘀咕道,“刚才还是六人来着,转眼就剩下这一个了……” 第七十五章 你来迟了 三刻钟后,顾云飞睁开眼。 他看了眼蹲坐在侧旁的少女,正准备起身走向最左侧的那座石碑时,那少女说话了。 “你是准备都看一遍么?” “嗯,是有这个打算的。” “看那么多没用的,这是灵法、那是武道,你会哪个看哪个呀。两个都看难不成是武脉双修么?” 少女手托着脑袋,颇有些碎碎念,“都等了这么久……” 顾云飞走到左侧石碑前,点头道,“不错,我是武脉双修。” 话音刚落,血气翻涌。 血色的雾气从他周身穴窍中飘散开来,很是浓郁,汇聚在一起如同血色的茧,附着在石碑旁。 少女愣了许久,喃喃道,“怎么能是武脉双修呢?” 又过两刻钟。 顾云飞的意识离开石碑。 他并未睁开眼睛,而是进入空无状态,开始推演碑中所得。神术只得其中韵味,他无从入手;法决得似形,知其意,倒是可以尝试一下;武技他已经看明白,只消稍作修正细节…… 眼见顾云飞气息变得缥缈,少女眼睛亮了起来,接着又小声嘀咕道,“怎么能是武脉双修呢……” …… 意识形态下。 顾云飞立在空无之中,法决的雏形已经定下,后续的推演却突然止住。 他在等待。 等待洞天中的那位先贤出手。 此刻他处于空无状态,是夺舍的最好时机。若那先贤对他有意,应该不会错过。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对他出手,不知是那先贤没看上他,还是因为神秘少女的存在。 顾云飞睁开眼睛,看着守在身旁的少女,“我先走了。” 话刚说完便有光华落下,他的身影随之消失。 “他真的闯过去了!” 少女几乎跳了起来,快步走到石碑旁,同样被光华淹没。 …… 第十一重宫殿。 少女站在殿内,转头望着四周。 殿内很是空荡,除了对面那道与她并无二致的身影,这里再无他人,更别提顾云飞的影子了,她不禁气恼地跺起脚。 “这个老鬼,真是讨厌!” 少女小声抱怨起来,犹豫片刻才从怀中取出一只方形玉盒,以清脆的嗓音高声道,“晚辈洛轻依,曾多次听家师红婵提起前辈,今日路过此地特意前来拜会,刚好有份玉灵液献于前辈。” 悦耳之音在宫殿里回荡。 许久,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沧桑且缥缈的声音。 “红婵?” 那声音冷嗤起来,“当年她在这里撒泼,老夫费了好些力气才给送走。你这小女娃子特意提起她,是在警告老夫么?”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对面那人身影开始消散。 洛轻依欠身行了万福,轻笑起来,“晚辈怎敢?前辈晓得我红楼教坊的行事风格,想来也不会计较。” 殿内陷入平静,十几息后才有声音回应。 “那小子确实天赋很好,可惜在功体未成、血气不凝之时接触了太多的妖元,再加上武脉双修,老夫对他没有兴趣。”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洛轻依再度笑了起来,又问道,“可是……这重殿里为何没他身影?” “他已经到了十二重殿,娃子,你也要来么?” 到了十二重殿? 洛轻依很是诧异。 十一重殿入口处设有法阵,不管谁进来都会映照出镜像身。 镜像身境界与本人相近,实力也与本人大抵相同。如果洛轻依不以自家师尊名头逼出洞天先贤,想要动手处理掉刚才看见的那道镜像身的话,少说也得盏茶功夫。 可她才慢顾云飞几步? 他就已经到了十二重殿? 少女闭上眼睛思考起来,脑海中某个念头猛地坠下,就此烙进心间。 不亏是我洛轻依看上的男人! 『嘻嘻,原来相公是想借这里摆脱人家呀。』 洛轻依捂嘴轻笑,“夫君他这般行事匆忙,想来是着急要见前辈,人家又怎好在旁添乱?” 说完,她朝虚空拜了一拜。 “晚辈先行告退,夫君那边就有劳前辈照料一二了。” …… 第十二重宫殿。 好似陡然冲出隧道,顾云飞刚踏进来就不自觉闭上眼睛。 下一瞬。 汽车引擎声、行人喧闹声、店铺吆喝声……各种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闯进耳中。 顾云飞先是一愣,随后猛地转身向四周看去,哪里有什么宫殿,哪里有什么凌湖洞天,只有眼前这条他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街道。 身上穿的是休闲装,头型是不到两公分的短发。 对着路边的玻璃幕墙,顾云飞认真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没有什么血气,没有什么灵气,更没有什么妖元,他还是那个为生活而挣扎的普通青年,之前经历的那些…… 只是一场梦? 怎可能是一场梦! 顾云飞陡然捏拳,猛地砸向面前的玻璃幕墙。 砰的一声,镜影乱颤。 四周行人听见动静纷纷投来目光,有人脚步不停,有人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顾云飞全不在意。 他盯着玻璃镜面上的身影,往事历历回现眼前。 那些为他而死的将士… 那些固守天关的军卒… 那角落里的墓园,还有他那苦修不缀的艰辛。 怎么可能是假? 如果这些都可以被否定的话,那么他那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又是谁人给的肯定! 那十二重殿么! “就算那些全部是假!” “我也要亲自去发现!” “任何人都不能干预我的选择!” 顾云飞再次提起拳头,重重砸向玻璃幕墙。 轰—— 街道上行人的面容逐渐变模糊,四周的景物开始飞速拉远,眼前的玻璃镜面怦然碎裂,露出被掩盖起来的黑暗。 一切化为光粒消散。 四周逐渐沦入黑暗。 当最后一粒光影消失、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时,顾云飞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正立身在一处石室中,左右不过两丈,比墓室大不了多少,上方是圆形穹顶,面前是座坟堆。石质的墓碑上刻有文字,大多都风化,残留几字也很抽象,很难认出本义。 侧旁有座石台,摆着盏油灯。 灯焰如豆,静静燃烧,勉强照亮石室。顾云飞瞥了一眼,里面的灯油都快烧干,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他通过了第十二重考验,却没见到第十二重宫殿。 或许,这里就是十二重殿了。 顾云飞立在原地,静静等候了半刻钟。石室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并无先贤踪影,这里好似只有他一人。 “前辈可是看不上这幅身躯?” “唉……” 老迈的叹息声传来,那声音极度无力,好似是从气管里发出,“你来得太迟,一切都晚了。” 灯光中,近乎透明的身影浮现。 他就是那位先贤。他太老了,挣扎了无数年,却最终被时光淹没,再也不能爬起。 “你若早来三年,老夫或许真会对你出手。现在你所看到的,只是一缕残念罢了。” 身影佝偻的先贤缓缓抬起头。 “年轻人,你能走到这里也算我们有缘。” “老夫生前创有一门步法,至今尚无人继承,留在此地唯有蒙尘,你且带走吧。” 话音落下,虚影缓缓消散。 下一刻,一团光影从墓碑中飞出,没入顾云飞眉心。 顾云飞看着又暗淡几分的油灯,无声叹了口气,随后两手相扣朝那墓碑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第七十六章 奴家轻依,不知相公名姓 石室有门,就在身后。 就在顾云飞转身准备离去时,那道沧桑声音忽又传来,“等等,老夫还有一门术法传你。” “……前辈?”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总觉得刚才的说话声不是很虚,甚至有点中气十足? “老夫即将消散,生前得有一门望气术,不想就此失传,日后切记勤加修炼,莫要误了老夫一番心意,去吧!” 又一道光团飞出顾云飞眉心。 接下来不等他开口说话,石室中陡然刮起狂风,将顾云飞带了出去。 …… …… “呼……那小子总算走了。” “薛家、剑山、妖族……他哪来这么多的因果?是要遭天谴么?” “今日也算与他结了份善缘,可别再来祸害老夫。” 老者心有余悸。 然而,最令他恐惧的还是那道漆黑如墨的因果线,那意味着不可触、不可想、不可念…… …… …… 被送离石室的顾云飞直接出现在了凌湖洞天外的山崖上。 他看着面前通往洞天内部的传送法阵,上前几步想再进去一遍,却被某种力量阻隔无法进入,好似整个洞天都在排斥他。 “也罢,先去找心儿吧。” 顾云飞不再纠结,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侧面忽有脚步声临近,他扭头看去,正看见一名少女笑着向他扑过来。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相公,你可让人家好等呀。” 话未说完,人已来到顾云飞面前,宛若乳燕投林,几乎要一脑袋扎进顾云飞怀中。 顾云飞满脸错愕,连连退步。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人家怎可能连相公都认不得?人家可是特意等你的呢!”少女扭开脑袋,轻哼一声,嗔怒道,“相公莫不是把人家当做疯子?” 不是疯子… 而是神经病。 虽然没有那副鸯鸟面具,但衣着与声音已经言明少女的身份。 面对陌生女子的投怀送抱,顾云飞本就不可能张臂相迎,更何况这位陌生女子还是个登云境强者。 少女步步紧逼,他一退再退。 “这……这位姑娘,请先止步。” “相公有话只管说,人家远些听着便是。” 少女面色凄然,似受了莫大委屈。 顾云飞揉了揉额角,“我与姑娘只见过两面,上次姑娘还是带着面具,哪有这样的夫妻?” 少女眨了眨眼睛,“没有么?” 顾云飞额角更痛了,语气变得极其无奈,“可否问一句,姑娘将我认作相公的缘由?”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脸。 顾云飞皱眉看过去,那张脸除了生得好看,并没有特别之处。 少女问道,“好看么?” 顾云飞正准备说“好看”,少女突然开口打断,“相公先仔细看过再回答。” 听得少女这般说,顾云飞也只有仔细去看。 眼前这少女天生一张白嫩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上面挑着两条细长柳叶眉,齐整的长睫毛扇动间几乎带风,琼鼻朱唇贝齿,看起来很是纯净。 偏偏左侧眼下有颗泪痣,又添了几丝妩媚。 顾云飞盯着少女看了十余息,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绝美无比。 他认真道,“姑娘的确好看。” “嘻嘻。”少女掩嘴笑了起来,“相公觉得好看就行。” 嗯? 所以缘由呢? 顾云飞满脸疑惑,又见那少女继续开口道,“不瞒相公,师尊曾有言,轻依只有寻得能够托付终身者,才能当他的面取下面具。现在你见了轻依的脸,自然是轻依的相公了。” 这是什么道理! 顾云飞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寒毛都快立起来了。他小心往后退,生怕那少女突然拔剑指向他:你不娶我,那我就只有杀了你! “哎呀,真不像话!”少女像是才想起来,连忙欠身行了万福,“奴家姓洛名轻依,还未请教相公名姓?” 顾云飞抿了抿嘴,并不想说。 洛轻依也不在意,两步跟了上来,“师尊说女子要取个好听的名字,才能遇上一个好夫君,相公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呀?” 顾云飞仍不想开口,可被那双大眼睛盯得发毛,只得僵着脸道,“好听。” 洛轻依又是捂嘴笑起来,眼睛眯成弯月,她继续道,“师尊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莫要轻易依赖旁人,尤其是夫君一事,不得大意。不过能遇见相公,轻依就很知足啦!” “相公今天不想告知轻依名姓倒也无妨,明日轻依再问一遍就是。哪天相公乐意说了,再说与轻依听。” 少女笑得灿烂,满眼都是欢喜。 顾云飞不知该如何做答,只有一退再退。 很快,两人到了边缘处。 “相公,再退就要掉下去喽。” “……姑娘,在下尚有要事,不能陪姑娘玩过家家的游戏,还请见谅。” 顾云飞想转身逃走,却被洛轻依一把抓住。 “相公身染妖元,着实棘手。不如与轻依回一趟教坊,有师尊在,相公不必担心。” 洛轻依神情认真,不似作假,她见顾云飞不应,又问道,“还是说……相公所言要事,尚有其他?” 顾云飞彻底无言。 讲道理讲不通,逃又逃不掉,他不知该怎么办好了。现在,他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少女将他视作相公,若是遇见了薛心心,她会不会无端发狂? “这个……洛姑娘……” “你既不知我名姓住处,又不知我家室情况,更不知我为人品性,难道不怕吃了亏?” 他问的婉转,不敢直言薛心心。 洛轻依认真想了想,“如果相公已经与人成过亲,那轻依只得做小了,只要相公不欺负轻依就好。若是相公品性恶劣……” 少女轻咬朱唇,脸颊微微泛红。 “那轻依只好在有了身孕后,回到教坊跟着师尊认真修行了。” …… …… 战船上。 受过重创的那些江家年轻一辈已被安排救治,有几人手臂未能保住,今生算是废了。那些手臂保住之人,想要恢复到之前状态,还不知又要花费多少资源了。 江家的随行高手极度愤怒,须发怒张,接连拍碎两张桌椅。另外三家随行高手也是感同身受,纷纷表示乐意出手相助。 “待那人离开洞天,几位道兄只管压阵,老夫自会将他拿下!” 这时,一人闯进来。 几人抬头看去,就看到举着四族法令的孙铭走到堂中。 他看着几人,平静道,“伤了他们的人名叫顾云飞,听说诸位想要出手将他活捉?” 江家高手看着令牌,不悦道,“不错,你想说什么?” 孙铭将那令牌丢到桌上。 “想来你们这群老家伙也不会听旁人说话,更何况这块牌子也使唤不得你们。小子只有一句话,说完就走。” “那顾云飞绝非寻常人,你们莫要得罪,能够与之交好更是大善。” “当然,我觉得你们不会这么想,那小子只有再多说一句。真想对付他的话,一手虚与委蛇,再一手暗中遣将。最好是四大族长齐聚,再暴然出手,不留余力,更不留活口。” “言尽于此,诸位自便。” 说完,孙铭转身离去。 他的声音却又从门外远远传来。 “替小子转告四位族长,该尽的情分,小子已经尽了,今日之后我孙铭与你四大世家再无瓜葛。” 第七十七章 江家拦路 顾云飞急行,洛轻依慢走。 两人步伐不同,身形却是一致。 原本聚集在凌湖畔四周的那些门派早已经不见,眼下显得格外空旷。顾云飞四处张望,未能发现薛心心身影,正想着要不要去凌湖镇一趟。 这时,有战船落下挡住两人去路。 黑灰色的古老战船悬停在离地数丈高的半空,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仿佛一只黑色巨鲲,船身上的雕纹浮绘清晰可见,遍布其上的那些刀痕剑伤里还有亘古难灭的战意在涌动。 四大世家终究是名不虚传。 顾云飞顿住脚步,早在凌湖洞天时他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这般急切。 眼角余光中,那名脑袋不很正常的少女正满脸好奇、昂着脑袋往上看,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顾云飞不禁开口说道,“洛姑娘,我与四大世家中的江家有些私人恩怨,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走一步吧。” 洛轻依抿嘴笑着,“相公这般在意人家安危,轻依心里很是欢喜呢。既然是大敌当前,那轻依更不能丢下相公不管,独自逃走了。” 顾云飞无声叹息。 相比起面前的四大世家,他更加忌惮的却是身旁少女。眼下四大世家临前她还不愿离去,真不知这过家家的游戏要陪她玩到几时。 有几人从战船上落下。 其中一人踏前一步,他已过中年,须发花白,不过体格依旧健壮,目如铜铃很是有神。此人是负责护送江家年轻一辈的高手,名为江九安,踏进神庭境多年,战力不可小觑。 他盯着顾云飞,冷声问道,“凌湖洞天中,你接连出手伤我江家十余人,是与不是?” 顾云飞点头,并不否认。 江九安冷哼道,“既然你已承认此事,那便登船与老夫走一趟邺阳,由族长判罚吧。” 顾云飞摇头,“事情经过你也应当知晓,谁对谁错我更不想多说。我不会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要来妨碍我。” 江九安怒极而笑,“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说话间,灵气已经在掌心浮现,并迅速凝聚成团。 通体透亮的灵气团中,有耀眼雷光闪动。最初细微如发丝,出手时已然粗壮如藤蔓。 刺啦—— 雷光闪耀,空气中出现怪异气味。 那团包裹着雷光的灵气团仿若流星那般,拖着长长的流光,快速奔向顾云飞面门。 顾云飞脚步微点,身影瞬间分为两道,各自朝左右两侧避让起来。 然而他的气息已被锁住,分化出来的那道虚影没能干扰到那道雷光,雷光紧追不舍,那恐怖的威势只能由他亲自面对。 顾云飞止住脚步,看着雷光袭来,右手捏拳迎了上去。 拳头与雷光将触及的刹那,金光浮动。 轰—— 惊雷乍响,万籁俱寂。 雷光陡然爆开,极度耀眼的光芒遮蔽住方圆数丈,顾云飞的身影被淹没其间,再也不可见。 “九安兄这手天雷劲又有进境啊。” “哈哈,那小子确实狂妄。去趟邺阳兴许还有活路,直面九安兄的天雷劲简直就是找死。” 后方压阵的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江九安摇头道,“三位道兄谬赞。老夫修玄百余年,对付这么个小字辈确实是有些以大欺小了,希望还能留下个全尸,也好给族长一个交代。” 光芒终于散尽。 原本平坦的地面上多出一个三丈深坑,顾云飞就站在中间,衣着完好,全然没有受伤的迹象。 “相公,那三人好不知羞,以为这般手段就能压住你呢。” 洛轻依提着裙摆蹲在坑边,笑吟吟地探出手臂,“相公,奴家特意来拉你一把。” 顾云飞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道雷光被击散后,居然有暗劲顺手臂进到他体内。若非有血气托底,只凭借九转功体的话,还真要吃个大亏。饶是如此,他身体还是有些发麻,舌头都捋不直,需要先缓一会儿。 真不愧为世家子弟,神庭境的战力也能这般可怕。 “相公可是生气了?” “要不……奴家帮相公打回来?” 洛轻依见顾云飞依旧不理她,变得有些不安,然后凶巴巴道,“相公且在这里等候,奴家这就去帮相公出气!” 另一边。 江九安见顾云飞并未受创,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旁人不知这天雷劲的可怕,他自己又怎会不知? 那威力看似狂猛的雷光只是表面,其中暗藏的阴雷才是杀招。无论敌手是徒手还是以兵刃硬接这记天雷劲,那道阴雷必然会顺势侵入此人体内,破坏内脏与经脉,从内击破,防不可防。 刚才那一击他并未尽全力,可七八分的实力总还是有的,可那小子徒手硬接下来竟然没有受伤,简直闻所未闻! “那小子有些古怪,三位道兄,我们一同出手,合力将他……” 江九安话没说完,就被洛轻依的声音打断。 她掐着细腰走到几人面前,满脸不悦道,“你们几个仗着年份老,欺我相公修为浅薄,真是好不要脸!” 这话一出,江九安鼻子都快气歪。 什么叫年份老?当他们几人是药材不成! 江九安沉着脸,“小丫头,老夫不管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今日之事你不插手就罢,若是敢在这里胡搅蛮缠,连你一同收拾起来!” “哧——” 洛轻依讥笑起来,“相公的事情就是本姑娘的事情,至于其他我可不管。刚才是你动手打了我相公,现在我就要打回来!” 她屈指弹出一道流光,直奔江九安腹部。 江九安起初还不在意,直到那道流光近身时,才感应到深藏其中的可怕杀机。眼下他莫说躲避,连动弹手指都万分困难,这方空间已经被人锁死。 他看少女的目光已经变为恐惧。 这一刻,江九安想要认错求饶,却是太迟了。话还没有说出口,丹田就被流光洞穿,一生苦修,尽付流水。 洛轻依拍了拍手,“四大世家不过是这一方霸主,世间有太多你们惹不得的存在。快些走吧,莫要再来碍眼。” 说完,她脚踏虹光掠向远方——顾云飞借她出手时机跑远,她得去追。 第七十八章 囚龙,囚龙 “相公!” 山林间,洛轻依堵住顾云飞。 似乎是因为气愤,那张粉嫩的脸颊泛起红晕,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神态间满是委屈,“你跑什么呀!” 顾云飞叹了口气,“洛姑娘,我就是随便走走,你不要多想。” 洛轻依险些一口气没提起来把自己给呛住。这眼睛睁得还算开,怎么瞎话说的如此离谱?刚才得亏她留了心眼,与江九安交手时也在关注顾云飞,否则真能给他逃掉了。 现在被抓了现行,居然不肯承认? “相公,你是不是觉得轻依很笨?” “洛姑娘当然不笨。” 只是脑袋不太正常。 “那相公是觉得轻依不好看么?” “洛姑娘当然好看。” 只是脑袋不太正常。 “难道是讨厌轻依这样的性格?” “洛姑娘性格开朗,活……” 只是脑袋不太正常。 顾云飞摇着脑袋,话才说一半,洛轻依却忽然抢步上前,将他手给捉住,眼睛却直勾勾望着南方天际。 “洛……” “相公,有东西靠近,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洛轻依神情凝重,丝毫不像说谎,她盯着顾云飞的眼睛,“相公不肯信轻依也是情有可原,可至今为止轻依也未曾伤害过相公,所以相公无论如何也要相信轻依一次,留在此地千万不要出声。” 说完,她两手掐印。 随着印决变幻,无数繁杂符文自她指尖涌现,烙进虚空,形成法阵将此地封住。 “相公,切记千万不要出声。” 临走前,洛轻依再度叮嘱,而后从顾云飞身上撕下一截衣袖,不等他有所回应,便带着那截衣袖向北飞去。 走了? 顾云飞看着裸露在外的手臂,若有所失。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怪异念想驱逐心头,转而开始检查自身情况,防止洛轻依在他身上留有暗手。 在确认身体并无异样后,顾云飞松了口气,抬脚向南走去。 第一步落下,他猛地僵住。 后颈寒毛无端立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自心头涌现,瞬间笼罩全身,好似再走几步,便是深渊死境。 有人? 顾云飞顿在原地没动,昂起脑袋望向南方——方才洛轻依所看的方向。 大概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空荡荡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点黑影,并且在急剧放大。 顾云飞瞳孔猛地缩起来。 他隐约看到那道黑影周身有雾气笼罩,以及相隔很远却仍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气息。那股令人憎恶的味道,他永世不忘。 妖族! 这一瞬间,顾云飞心跳开始加速,气息变得沉重,血气滚滚流动,漫天血雾涌现。 他看着那名妖族直奔北方而去,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耳畔不禁响起洛轻依离开时说的那番话。 只是,他并不打算就此沉默。 它是为了追杀他而来。 他更是与它们有着难解的仇! 手腕翻动,光芒闪过,一柄数千斤沉的半截旗杆出现手中。就在那名妖族即将越过顾云飞头顶的天空时,他抬脚踏了出去。 “尔等妖族犯我人族境地,当诛!” 清冷至极的声音在林间传荡,卷进高空。 本已飞远的那名妖族听见声音,骤然止住身形,转身看向这里。当他看清林中身影时,不禁大笑起来,于半空中踏出一步,瞬间到了林间。 “原来你藏在这里!” 没有丝毫犹豫,在他刚落到林间,掌间便有疾风在缭绕。此刻话音刚落,那疾风陡然化作风刃,直奔顾云飞脖颈而去。 这一击极快,无声无息,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顾云飞同样没察觉到这道风刃,只是在本能的反应下,将那半截旗杆立到了自己面前。 当! 清脆的声音响彻山林。 顾云飞手持半截旗杆,两腿钉在地上犁出三条五十余丈的长沟,接连撞断数十颗林木,才勉强站稳身体。 咳、咳…… 逆血涌到喉间,化为血雾消散。 那名妖族随手一击就有如此可怕的威力,恐怕不仅仅是名大妖,多半还是个妖将! 顾云飞心头骇然。 他们之间的差距差距太大了。 大到任何手段都很难去弥补。 他没想到妖族至今还在寻找他的下落,多半是因为与薛心心分开,没了那枚玉镯的庇护,最终被他们找到位置。 嗖…… 嗖嗖…… 无数道破风声响起。 顾云飞抬眼看去,那名妖族周身浮满了风刃,密密麻麻,宛若一群蜂,只怕有近百。 见此情形,他缓缓闭上眼睛,更是丢了那半截旗杆。 “是想认输么?” 那名妖族冷嗤着,这里可不是决战场,既没有楚阳王、秋山王观战,也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有的只是最直接的实力碰撞,以及生与死! 这时候,忽然一道怪异声音在林间响起。 那名妖族愣了一下,却看到顾云飞身前的虚空中,莫名出现一道手腕粗细的铁索,从他左肩偏上些的虚空中探出来,斜着延伸到他右侧小腿处,又消失进了虚空。 铁索并非简单地悬在那里,而是在不断流动,那怪异声音便是由此而来。 哗啦—— 哗啦——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诡异的铁索从虚空探出,环绕在顾云飞身侧,又消失在虚空里,它们彼此交错,相互交叠,形成一张密集的网。 这便是囚龙! …… 早在青萝传授他武道囚龙时,顾云飞就一直在研究它,也一直在犹豫是否要修炼它。 这本武法太邪门了。 正如“囚龙”之名,一旦开始习练,不管可以挣脱几层牢笼,最终还是要被牢牢束缚起来,永世不得超脱。 顾云飞一直将它当做他山之石,借它完善九转玄功。 然而,前不久他在凌湖洞天第七重殿的考验中,面对那些茫茫无尽的军甲以及气息可怕的古老战车时,他绞尽脑汁也寻不到可以撑过那重考验的办法。 想要破除险境,唯有囚龙。 于是在那里,他武道又进一步。 …… 如果说当时只是囚龙入门,现在遇见这等妖族,顾云飞再也不能保留,必须拼尽全力将囚龙演化至极致。 哗啦—— 哗啦—— 血雾中,一根根铁索流转不休,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没进顾云飞的身体。刹那间,他体内的血气与妖元在囚龙武法的引导下,全部混在一起。 随着武法转动,血气与妖元被凝实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妖族驱使的风刃到了。 嗖…… 第一道风刃撞在顾云飞身上,发出砰的一脆声,好似撞在无形的铁索上,瞬间崩碎。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风刃到了。 砰…… 砰砰…… 密密麻麻的风刃不断切来,哪怕顾云飞囚龙已成,也吃不住这般攻击。他口中不断溢出血水,皮肤出现一道道裂痕,眨眼间成为血人。 那名妖将又一步踏出,来到顾云飞面前。 看着他这幅血淋淋的样子,那妖将抬起手,指尖妖元滚滚不休,指向顾云飞眉心,准备就此将他点杀。 “哪里来的妖族,敢在此地撒野!” 声音从背后传来,正是先前离开的洛轻依,她察觉到此地战斗,连忙折返回来,却看到浑身是血的顾云飞,两条柳眉都快立起来了。 然而,那妖将根本不理会洛轻依,哪怕心头危机感涌动,他眼里仍是只有顾云飞。 三寸…… 两寸…… 一寸…… 指尖贴近顾云飞额头,只那汹涌的杀机,就令他皮肤绽开,溢出血水。 洛轻依已经绝望,拼命催动着师尊留在她身上的那道印记,可一切都太迟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云飞去死。 突然,一缕佛光浮现。 随后,无尽佛光铺满整个山林。 那名妖将发出怒吼,他只差最后一丝距离,指尖却被一枚舍利子挡住。 那枚舍利子也只能挡住他半息,可他却再没杀死顾云飞的机会,身后无端出现的法阵,已经将他牢牢锁住,不等他多做挣扎便被拉扯进了阵中。 第七十九章 薛心心的消息 山林陷进平静。 只余下顾云飞、洛轻依两人。 他们并肩坐在地上,望向天空。 那里,法阵化为铜炉,将那妖将封锁禁锢;无尽符文化为火焰,将那妖将生生炼化。 最终只余下一粒通体滚圆的内丹。 “好啦!”洛轻依拍了拍手掌,“已经没危险了!” 她没问顾云飞走出法阵的原因,也没问那妖将出现此处的缘由,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畔。 红彤彤的内丹自半空落下,落进洛轻依掌心。她将内丹装进玉瓶,又将玉瓶递到顾云飞面前,认真道,“相公身中妖毒,不宜再沾染妖元,这枚妖丹先由轻依收下了。” 顾云飞默然不语。 一方面是要尽快恢复伤势,另一方面是他真不知该如何与洛轻依相处。 …… 两刻钟后,顾云飞通体伤口开始愈合,不再流血。 洛轻依偏着脑袋,在顾云飞睁开眼睛的瞬间,脸上绽出笑容,“没想到相公竟然有舍利子这样的东西,从来都是听旁人提起,还没亲眼见过呢。” 顾云飞犹豫片刻,将怀中舍利子递了过去。 洛轻依接到手中,笑着问,“听闻舍利子妙用无穷,相公不怕人家据为己有么?” 顾云飞面色平静,淡然说道,“姑娘若是喜欢,拿走便是,权当是感谢姑娘的援手之情。只是,还请姑娘莫再纠缠在下了。” 阳光透过林叶,斑斑点点落下。 有的落在地中,有的落在草上,还有的落在少女掌心的那颗舍利子上。 本就晶莹剔透舍利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点点光彩,越发夺目。 洛轻依两指将它捏起,左右看了几眼,撇着小嘴说道,“舍利子的确珍贵异常,可是跟相公比起来,就万万不如了。就算拿传世圣兵来换,我还是要选相公。” 她随手将那舍利子丢给顾云飞,咕囔着,“亏人家救了相公性命呢,就拿这么个破石头来打发人家。你要是真想送,就等成亲那天再送好了。” 顾云飞重把舍利放回怀中,“洛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在心。他日但凡有事相邀,刀山火海亦不退让。” 洛轻依气鼓鼓道,“连名姓与住处都不肯讲!人家要去哪里找你!” 顾云飞顿了顿,闷声道,“天关,顾云飞。” 洛轻依仍是不开心,抱着手臂来回踱步,走了好一会儿,才停在顾云飞面前,歪着脑袋问,“相公,你是不喜欢人家这幅性子么?” 顾云飞半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着实无法理解这姑娘是怎么联想到这点的。 他不说话,洛轻依却不消停。她跳着退了几步,然后朝顾云飞招手,嘴里喊着:“相公,看这里!快看这里!” 顾云飞抬头看去,只见洛轻依侧身立在不远处,脸上笑容尽敛,眉宇间尽是冷意。目光偶尔横扫过来,不见喜与怒,只有彻骨的冰冷。 顾云飞眼角抽搐,终于发病了么? 下一刻,她眉间冷意忽又消散,两手捏住衣角,目光左右闪躲,脸颊泛着霞云,活脱脱一副小家碧玉模样。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病的还不轻。 再抬头时,洛轻依又到了近前,笑吟吟地问,“相公,人家演的像不像?你是喜欢哪样呀?” 『已经不像演的了……』 顾云飞不想说话,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跟这种人沟通。 “相公,你怎么不说话呀?” “……” “相公,你到底是不喜欢轻依哪点嘛,轻依会努力改的呀。” “……洛姑娘。” “嗯,轻依在听。” “洛姑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也只问你这一次。” “相公只管问。” “洛姑娘为何将我认作相公?” “嗯……这个嘛……嘻嘻,相公你自己慢慢猜好了。” …… …… 既然逃不掉,顾云飞就没再逃。 伤势痊愈后,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凌湖镇找寻薛心心。 “洛姑娘,假如……我说假如有别的女子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生气?” 这件事一直压在顾云飞心头,哪怕薛心心年纪尚幼,他还是要先问清楚,权当是给精神病人做个心理准备,提前打个预防针。 毕竟,谁猜得准她的想法? “相公是怕人家吃醋不成?” 洛轻依弯着眉眼,捂嘴轻笑,“轻依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顾云飞看着眼前少女,心头当真是纠结万分。纵使看起来乖巧可人,可她毕竟是灵法四境,境界与实力都压了他与薛心心一头,若是真起争执,令薛心心受了伤,他就真没脸让薛心心陪他同行了。 怀揣这般心情,两人出了山林。 不久,他们遇见有人设伏,似是冲着顾云飞来的。设伏者实力很强,可惜面对的是顾云飞与洛轻依,只得尽数饮恨荒野。 “五名神庭强者,余下二十几人也都有着汇灵境的修为,相公还得罪过哪边的势力?” “除了江家,应该没有了。” “江家……或者说四大世家的功法并非这般,他们应该不是江家的人,怕是另有人盯上相公了。” “走吧。” 顾云飞看着满地尸首,不禁担心起薛心心的安危,依照她那跳脱的性子,倒是真有可能惹了祸事。 必须尽快找到她! …… 再回凌湖镇,物是人非。 原本熙熙攘攘的长街,眼下变得清冷,几名孩童正在巷中嬉戏,笑声传得很远。街角处的积雪已经化尽,有几只梅花俏生生地探出头。不时走过几个扛着农具的大人,看两人时的目光中满是审度。 满春堂。 桌边的长条凳全部倒扣在桌面,店里很是安静,也不见店家伙计身影,看样子有段时间没来客人了。 两人并肩走进来,只有店家老板正躺在摇椅上歇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呦,是顾公子!” 听见脚步声,格外富态的店家老板坐起身来。待看清顾云飞时,那张圆盘般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您盼来了!” 顾云飞有些诧异,“你在等我?” 店家老板团着手,欠身笑道,“是薛小姐托小的给您带句话。她说是要去趟邺阳城,如果顾公子来了,可到楼上歇歇脚。” “邺阳?” 顾云飞眉尖挑起,先前江家那人拦路时,就是要带他去那里。 他急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店家老板掐着手指默算片刻,“有二十多天了。” 顾云飞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清邺阳城方向,与那店家老板道过谢,转脚就出了酒楼。 “相公!等等轻依!” 洛轻依连忙追他出去。 第八十章 巷中相见 穿过长街,越过小巷。 洛轻依脚踏虹光,飞出凌湖镇才追上顾云飞。 她挡在顾云飞面前。 “相公,你有所不知,那邺阳城为四大世家共同掌控,城内不仅有登云境强者坐镇,更有神兵驻守,万万不可冲动。” “何况邺阳城路途遥远,再加上过去这么多天,我们更应该谨慎行事。” 少女句句真切,是真心在为顾云飞考虑。 顾云飞停在原地。 事关薛心心,他一时乱了方寸。现在冷静下来考虑,那丫头手捏佛宝,四大世家应当留不住她才对。 “嗯,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先过去了解清楚情况再做定夺吧。” …… 凌湖镇距离邺阳城极远,顾云飞紧赶慢赶也是花了十余日才赶到。 路途中,洛轻依不止一次表示可以御虹载他,都被顾云飞婉拒。 夕阳下,巍峨雄城立在平原上。 昏黄色的光照洒落大地,橘红色的云霞铺满半侧天。 邺阳城隐在黑暗中,被夕阳勾勒出一道黑色的轮廓,于大地上投映出长长的阴影。城门下有队伍蜿蜒着,远远看去他们太过微小,如同巨石下的蚂蚁。 两人朝城门行去。 顾云飞突然问道,“这边的入城费都是怎么交?” 洛轻依愣住,“入城费?” 顾云飞补充道,“他们一般是收灵石还是银两?” 他略显忐忑。 从天关到中州,但凡进城都是薛心心交费,他身上从来没装这类东西。也就是说,不管灵石也好、银两也罢,顾云飞都是拿不出来的。 洛轻依顿下脚步,盯着顾云飞看了好几眼,直到顾云飞露出迷惑神情时,她立刻捂着嘴巴笑起来。 “相公之前进城时,都是交入城费的么?” “一直都有人收啊。” “哈哈,哈哈哈……” 洛轻依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入城费当然是有,想要进城当然要交,可这只是针对寻常人。他们这般灵修者身具玄法、修炼有成,怎可能会交这种东西? 洛轻依笑了好一会儿,擦着眼角泪渍又问,“相公,你是不是也会排队?” 顾云飞黑着脸,不再说话,甩着衣袖快步朝城门走去。 洛轻依强忍着笑,跟了上去。 “相,相公,你等等人家。人…人家真的不笑话你了。” …… 城门处有守卫,不过在洛轻依显露出修者手段后,他们立刻收枪放行。 穿过城门,两人进到城中。 洛轻依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柔美的身体曲线与那绝美容颜引得无数人驻足观望。 “相公,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邺阳城中人来人往,刚过城门就看到道路两边铺满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甚是繁荣兴旺。 顾云飞扶着罩在脸上的鸯鸟面具,左右看了几眼,“先走走看吧。” 这里太过嘈杂,他准备寻处酒楼住下,再慢慢与人打探薛心心的消息。 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天关行到中州,承担住宿费用的也是薛心心,他身无分文,交制度房费的钱都没有。 看见顾云飞裹足不前,洛轻依扭头看他,“相公,怎么了?” 顾云飞咽了咽唾沫,声音中带着嘶哑,“洛姑娘,不知你身上有没有银两与灵石。” 洛轻依点头道,“有的,相公要用么?” 不等顾云飞开口去借,她已将几锭银子与一把灵石递进他手里。 顾云飞细细数了一下,共计银子五锭、灵石十三颗,“洛姑娘,这些算我借的,后面我会还给你的。” 洛轻依负着小手走在前面,扭头看向顾云飞,“人家还以为相公又会趁机逃掉呢。” 顾云飞不作回应,他把东西收好,转将目光投在道路两侧的店铺上。在走到第二条街时,突然止住脚步。 宿星楼。 他曾与薛心心入住过一家同样名字的酒楼,那里消费水平很高,相应的服务也很好,更为重要的是——这里提供消息! “宿星楼?” 洛轻依看着酒楼,笑道,“虽说他们收集到的消息都已过时,不过也好过眼下一无所知。” 两人进了酒楼。 店家小二热情迎接过来,“两位客官是想吃点什么?” 顾云飞正想开口,洛轻依已将十枚灵石拍在柜台上了,“给我们开一个房间,饭菜等会再说。” “好嘞!”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嘴巴都快咧开,赶忙催促店家小二送两位上楼。 …… 毕竟是第二次来这种地方,顾云飞也算是熟门熟路,他招来店家小二,让他送来手册,便细细翻看起来。 当他翻看到第三页时,脸色陡然出现变化。 [十日前,四大世家颁发追捕令。] [被追捕者年纪尚幼,约莫十二三岁的容貌,实力却是异常可怕,接连挫败三支追捕队,目前尚未被抓,很可能逃出内城、躲在外城区域没有离去。] “她就是相公的同伴?” 洛轻依神情有些古怪,她可没忘前不久顾云飞旁敲侧击她会不会吃飞醋的问题。 顾云飞放下手册,起身道,“我去趟内城。” 追捕令颁发于内城,去那里可以打听到更为详尽的信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顺着屋脊直奔内城而去。洛轻依愣了一下、慢了半拍,再追出来时已被甩开到两条街外。 忽然,有追赶声从侧面传来。 “快堵住她!” “追!别让她跑了!” “她朝南边跑了,快拦住她!” 原本直奔内城方向的顾云飞陡然顿住身形,转身朝侧面跑去。 …… 小巷间,一道娇小身影左右闪躲。 十几人的追捕队将小巷前后都堵死了,却还是被耍得团团转,根本摸不到那道身影。 眼看那道娇小身影就要甩开众人逃离这条巷子时,却突然自己停住了。 “先生?” 她盯着黑暗处发愣。 与此同时,黑暗中走出一人,语气间满是激动,“心儿!” 那些追捕薛心心的人,实力不强,被顾云飞三拳打翻五人,余下十来人掉头跑掉了。 “你怎会被这种人追赶?受伤了?” “没有,我是准备留在这里等先生过来的。真与那些人动手,只怕又会引来更麻烦的家伙,干脆佯装实力低微,就这样陪他们折腾了。” “没受伤就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城吧。” …… 此刻,星辰已经亮起。 广袤的平原尽显荒凉。 不过,薛心心与顾云飞两人只觉得夜风和煦、星河浩瀚、平野辽阔…… “先生过来的时间与我推算的时间相差无几,想来洞天里还算顺利了。” “大抵顺利。不过我去晚了,那道残魂已经年迈,将要死去了。” “要死了?先生,你被骗了。” “啊?” 顾云飞愣住。 薛心心在旁解释起来,那处洞天本就自成一体,可江李王孙四大世家每年却要向那处洞天供奉大量灵石,这说明有东西在损耗洞天内的灵气。 除了那老不死的家伙,还能有谁? “那个老东西太狡猾了!” 薛心心捏着拳头,“先生,我们回去找他!” 她很是生气,那架势分明要回去劈了那处洞天。刚一扭头,才发觉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正跟着他们。 然后,那人就当着薛心心的面,气呼呼地走过来,嘴里抱怨道,“相公,你怎又走的这般急?” 相公? 只一瞬间,薛心心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八十一章 红楼教坊 “先生,她……是谁?” 薛心心感觉出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她与顾云飞相识的时间并不算久,却一同经历过许多事。凭自己对他的了解,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两人才分开还不足月,怎就有人喊他相公了…… “她……”顾云飞感觉额角疼的更厉害,他稍作停顿,整理一番话术,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事情经过大抵如此,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洛姑娘目的为何。” 洛轻依神色戚戚然,“相公,你怎到现在还不知人家真心实意?” 月光洒落,为少女披上银装。 那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无一处不显合宜。唯一存有瑕疵的地方,兴许只有那不够挺拔的双峰了。 不过,这样的遗憾却也增添几分青涩。犹如含苞的花朵、娇小的精灵。 那双黑亮的眼眸倒映着顾云飞的身影,目光中满满的情丝如黑夜绵长。这份真挚情感风知、月知、天知、地知,唯独顾云飞不知。 薛心心眉头越皱越紧,她了沉默许多,最终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来自红楼教坊?” 洛轻依笑了起来,她侧目看向薛心心,“妹妹见识当真不凡,想来也非寻常姑娘吧。可那天关闭塞,少有人会关注这处人间,莫不是薛将军后人?” 两人的询问,更像是挑衅。 无形的杀意,于虚空浮现。 薛心心冷着眼眸,已经将剑抽出。 洛轻依倒是神色淡然,轻笑着挺了挺胸脯,眼中带着戏谑。 顾云飞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劲,暗中提着口气,身体已经绷紧,随时准备出手干预。就在他要开口劝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快,她就在那里!” “这次别再让她跑了!” “大家注意,那人还有同伙,这次将他们一起拿下!” 七八支队伍,每支都有十几人,共计百余人从邺阳城中追了出来,烟尘四起,气势汹汹,宛若万马奔腾,要将三人包围起来。 来的正好! 薛心心转头看去,心头的怒火瞬间有了宣泄口。 这一次,她不再隐藏实力,提着不知哪里来的剑鞘冲进人群一阵抽打,百来人被她打得鬼哭狼嚎,前后不到半刻钟全都逃得没了影。 “先生,我们走!” 收拾完那群不开眼的家伙,薛心心一把抓起顾云飞的手,踏着长剑掠向高空,飞向远方。 洛轻依御虹追上,咬的很死。 两人一追一逃,直到天明才止住。 山林间。 一高一矮两名女子重新对峙起来。 薛心心将顾云飞挡在身后,持剑指向洛轻依,“你这个女人好不要脸!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是纠缠我家先生不放!” 洛轻依抱着手臂,轻哼一声,“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何况我与相公郎才女貌,你这小丫头凭什么反对?还是说……你是偷偷喜欢我家相公,奈何自己年纪尚幼,才护得这么死?” “呸!我与先生间的关系才没你想的那般龌龊!”薛心心咬牙切齿道,“倘若先生真能遇见心仪女子,我自然不会拦阻!可你那红楼教坊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会不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又怎会不明白!” 两人还算克制,只是争吵,并未真正动手。 顾云飞听出其中深意,不禁问道,“所以洛姑娘她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有风吹过山林。 还未抽芽的枝条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哨音。灌木也在晃动,有冬眠醒来的小兽从中探出脑袋,小心着向三人又快速离开。 因为无人说话,所以很是安静。 薛心心一阵哑然,竟连怒气都散了不少,她问道,“先生,难道你没发现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是想要和你成亲圆房么?” 顾云飞点头,“洛姑娘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薛心心再度沉默,甚至为洛轻依感到悲哀。她是很看不起红楼教坊,却不得不承认她们对待自己意中人的态度还算不错。 至少……有身孕前是这样的。 “如果真要说还有别的原因,应该就是想要怀上先生的孩子吧……” 大概是两千年前,一名灵法者倒在一处不知名的红尘烟花巷里,路过的红尘女子在他身上得到一份心法,自行摸索下,跌跌撞撞踏进灵法道路,甚至还带上了几位闺蜜,成立了门派。 这就是红楼教坊的前身,一个无人在意、藏匿红尘间的小门小派。 又过五百年。 这个门派不知走了什么运道,门中长老竟与某个传世世家的直系有染,还怀了身孕。 两人爱情故事早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不被人记住。不过,那个孩子展露出来的天赋与才华,却在史书中留出极为璀璨的一笔。 她就是红楼教坊的开派祖师——苏媚。 也是因为苏媚的出现,这个门派的高层终于意识到天才的重要性,她们迅速改写门规,重整门风,培育大量纯情女子,将目标锁定在世间天才身上。 既然抢夺不到当世天才,那就努力怀上当世天才的子嗣! 自此,红楼教坊临世。 …… “也就是说……” 顾云飞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侧旁的洛轻依,“洛姑娘认为我天赋出众,所以才会缠上我?” 薛心心点头,“红楼教坊的人想法都很奇怪,先生喜欢谁都好,千万不能跟那种女人扯上关系。” “什么叫那种女人!” 洛轻依大声说道,“这偌大的人间每天都有人成婚,每夜都有人交合。他们的理由又是什么?是相貌、才华!是财富、地位!相公他天赋过人,我喜欢他又有什么不对?” “如果只有用奉献来衡量感情,我愿意陪相公共赴黄泉!” “我凭什么不能和相公在一起!” 这番话,再度令薛心心腾起怒火。 她瞪着洛轻依,也是吼起来,“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你知道先生的性格么!你知道先生的想法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上了先生的天赋,就想和先生睡觉!和那些为了赚钱脱掉自己衣服的妓女有什么区别!” 洛轻依冷笑着,“呵,你们向来这么看待红楼教坊,可我们从不脚踏两条船,倒是你们这名所谓的名门正派,玩的比谁都花。” 两人吵了很久,谁都不甘示弱。 顾云飞见她们打不起来,内心的不安终于消退,在旁边盘坐起来,干脆开始修炼了。 第八十二章 囚龙困境 哇—— 哇哇—— 夜幕落下,黑鸦飞过。 林间的争吵声终于止住。 薛心心取出水囊,猛地灌了下去。这是她步入三境后,第一次有了口渴的感觉。 对面,洛轻依也没好到哪里去。 “吵完了?” 顾云飞睁开眼睛,站起身道,“可以听我说两句么?” 薛心心咕囔着嘴,不开心地嘀咕起听不清的话。另一边的洛轻依倒是没什么脾气,笑着道:“全听相公吩咐。” 一边是困境中相互扶持的薛心心,一边是有救命恩情的洛轻依。 他该帮谁? 顾云飞看着两人,干脆错开这个话题,揉着额头道,“心儿,还有件事情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 “什么?”薛心心问。 顾云飞道,“我学会囚龙了。” 薛心心先是一愣,像是没有听懂,可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嘴里却还在问,“先生刚才说的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囚龙,因为那是她父亲薛禀义习练的武道功法。 她知道这门武道功法的强大,也知道它的弊端。 她不止一次看到她父亲被囚龙折磨到死去活来,为了打碎那牢笼付出了多少血与汗。她更明白眼下的顾云飞习练了囚龙将意味着什么——妖元尽数被锁在身体中,与他根基混在一起。 “为……为什么呀?”薛心心视线变得模糊,声音有些走调。 “好了好了,别哭别哭。” 顾云飞为薛心心擦去泪水,轻声安慰道,“不过一门武道功法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还有时间去想办法,就算真的找不到办法,也不是没有退路。” 当然有退路——废掉经脉、穴窍,散尽血气,连普通人都不如地活着。 可接触过灵法的人,又怎可能那般苟延残喘? “囚龙?” 洛轻依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到薛心心这般反应也知晓情况不容乐观,连忙问道,“那是什么?” 薛心心没心情理会她,是顾云飞向她解释起来。 “一种自锁百穴、封灵于体的武道功法。” 有这样的武道功法? 洛轻依皱起眉头,开始沉思起来。 …… 夜色更浓。 三人离开山林,在不远的几十里外寻到一处村落,给了村长些许银两,换了处过夜的民宅。 “心儿,你先进屋。” 顾云飞顿住脚步,“我与洛姑娘说几句话。” 薛心心哦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院子里有口老井,旁边放有石桌石凳,顾云飞邀请洛轻依坐下,看着屋里烛火亮起,映出薛心心的忙碌身影,这才开口,“洛姑娘,实不相瞒,我应该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你继续跟着我们实在是在没有意义。” 洛轻依单手撑着脸颊,闷声应道,“相公觉得轻依之前说过的话,都是闹着玩的么?” 顾云飞叹息,“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会遇到更优秀的人。” 洛轻依扁起嘴巴,直接不说话了。 顾云飞从怀中取出那枚舍利子,摆在桌上慢慢推到洛轻依面前,“这枚舍利子本是心儿留给我压制妖气的,现在它对我作用不大,洛姑娘既然觉得珍贵就请收下吧。” “这是什么意思?” 洛轻依有些生气了,她红着眼睛,“你是不是在介意我的出身,所以急着跟我划清关系?” 顾云飞摇头,“洛姑娘,是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以后不能报答你的恩情。” 洛轻依道,“那就和我成亲好了!我帮你延续顾家血脉!” 她真在生气,语气变得强硬许多,直接抓住顾云飞的手腕,要将他拖拽到屋里。 顾云飞紧着眉头,“洛姑娘,请别让我为难了。” 洛轻依甩开顾云飞的手。 她立在石凳前,目光少有地没盯在顾云飞身上,沉默如雕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去找师尊,她或许有办法。” “这支玉簪与我有些联系,我能寻到它的位置。相公若还知道欠我一份恩情,就把它贴身放好。” 玉簪通体翠绿,有些冰凉。 顾云飞接到手中,细细看了看,尾端挂有珠粒,上面居然有法阵的气息,想来也是个保命的手段。 贴身收好玉簪,再抬眼时,洛轻依已经消失不见。 …… 看着薛心心房中灯火未灭,顾云飞过去轻轻叩门。 咚咚—— 咚咚—— 正待他要敲第三次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先生,你们聊完了?” 薛心心出现在门后,微微侧开身示意顾云飞进来。 顾云飞进了屋,拉过椅子坐下来,“她走了,说是找她师尊去了。” “先生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是说你的身体问题……”薛心心顿了顿,“还有那个女人。” 顾云飞摇头道,“我没想过洛姑娘的问题,不过她于我有恩情,想跟便跟吧。” 薛心心叹着气,“那身体问题呢?” 顾云飞道,“今晚过来,也是想跟你聊聊这个问题。” 按照薛心心原本制定的计划,接下来两人应该去青斋书院拜访前朝儒师、去碧海派感受一番洗心池的功效。 现在,情况有所不同。 两人都知道,因为囚龙的缘故,哪怕有宗师出手也已经无力回天,那些地方去了也是白去。 “没必要去了,徒劳浪费了薛将军的情分。” “那些情分什么的,不借此兑掉也是没用。” 薛心心不可能一直陪同顾云飞在外漂泊,她迟早要回天剑山第二峰。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回峰之后不知何时才能下山,那些情分于她而言毫无用处。 两人争论片刻,最终是薛心心占的上风。 “去看看也无妨……” 顾云飞稍作退让,“不过时间就不必像之前那般安排了,我想慢些走。” 薛心心没明白顾云飞这句慢些走的意思,直到第二天看见他向村长询问村里有无书籍,她才明悟过来。 慢些走,是想多看些书。 县志、志怪、医道、山经……顾云飞什么书都看,完全没有挑选的意思。两人每路过乡镇都会去拜访乡绅,每路过大城都会去拜见名门望族,他们目的很明确——书。 “先生,这几本书里记载了一些妖族的事情,你要看么?” 薛心心挑出几本递到顾云飞面前。 顾云飞扫了一眼,“心儿,要不我们直接买下来好了?” 都是些山经野文,甚至还是拓本,买书的事情自然十分顺利,没多久两人就将书阁中的书搬走近半。 第八十三章 又遇伏击 人王斩,以身镇天窟。 雪女荡霜寒,冰封乱世劫。 武祖舍体魄,孤身御万敌。 …… 往昔,顾云飞醉心修行,未曾了解过人族历史。 在翻阅过各类典籍后,透过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他仿佛看到了那暗无天日的黑暗时代、还有那些立身于时间长河里的英魂。 人族的历史,是篇沉重的血泪史。 顾云飞满心感慨,没想到最近的千年竟是人族最为安定的时期。 他合上书籍,撩开马车窗帘望向远处。寒冬已过,地上嫩草开始抽芽,处处透着春色,远处的山坡望起来绿意盎然,很是养眼。 “先生,是要停车歇息么?” 车窗旁探出来一张小脸,自然是薛心心了。 这姑娘坐不住,宁愿跟在外面走。 顾云飞摇头,望着满眼春色,忽然道,“心儿,我记得你说过开春后,天云城那边会有住民搬进来。” 薛心心点头,“嗯,是有这回事。” 顾云飞又问,“可目前天关还有妖族盘桓,守城的事情是谁在负责?” 薛心心摇头,“这件事情是大离那边在安排,我也不清楚。不过,天云城那边有寇姐姐和红袖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寇玉瑄身后是天剑山。 红袖身后是楚阳王府。 这两人留守天云城,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妖族,想在这里挑事儿,得先考虑清楚要不要跟整个南疆打一场。 顾云飞轻轻点头,正要放下窗帘继续看书时,马车忽然停住。 车夫的声音传过来。 “前面的路被人用石头堵住了,八成又是些拦路的好汉。两位贵人在这里稍候,老头子过去一趟,请他们通融通融。” 上了年纪的老车夫从坐垫下面翻出存放银两的布袋,正准备过去时,却被薛心心拉住。 “我来吧。” 她让老车夫在马车这边等着,自己很快回来。 前方,两块石头挡在道路中央,虽然没把路完全堵死,但马车肯定是过不去了。那两块石头接近半人高,恐怕每块都有一千多斤,没有十来个壮汉根本搬不过来。 薛心心眉头微挑,内心不安的情绪越发浓郁。 她将长剑取出,握在手中,远远对那石块砍出一剑。剑气呼啸,瞬间撞到石块上,预料中的一剑碎裂并未出现,反倒是那石块内部绽放出耀眼光华,瞬间笼罩住百丈方圆。 那石块被人做过手脚,暗中藏匿有法阵,眼下被薛心心剑气激活,将他们封锁其中。 “有埋伏?” 顾云飞走下马车,满脸淡然。 他朝着石块那边走去,准备细细研究一番,可刚抬脚就有冷光袭来,将他逼回到马车附近。 另一边,薛心心也被法阵纠缠住,一时间无法退身。 “先生,顾好老伯,我来斩碎这处法阵!”薛心心来了脾气,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且慢。”顾云飞喊住她,“等有人过来再出手不迟。” 没等太久,前后不过半刻钟,真的有人过来了。而且来的并非一人,足足是有十几人! 他们站在法阵外,默然看着法阵内不断挣扎的两人。 其中一人开口道,“交出东西,放你们离开。” 交什么东西? 顾云飞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要什么?灵石还是功法?” 灵石他身上没有,功法类的书籍倒是有不少,不过基本上都与凡间武道挂钩,甚至不如他们布下的这座法阵价值高。 那人看了顾云飞一眼,冷声说道,“少来装糊涂,我给你们十息时间来考虑。十息过后不见东西,她死。” 话音落下,那人抬手指向薛心心。 随着那人手指点出,法阵瞬间有了变化,围绕在薛心心那边的光芒多出一倍,看起来危险万分。 “你说谁死?” 铮的一声,剑光乍现。 剑鸣声回荡于法阵之内,瞬间有无数剑影出现,同时刺向法阵的每一处。 无数剑影与光芒纠缠起来。 这时候,薛心心手中长剑透露出凌冽杀意,无声无息落在法阵封禁处,那座法阵再也无法维持,嘭然破碎。 再无剑影与光芒。 马车四周,三人与十几人相互对峙起来。 不过,那位老车夫很快就因承受不住气息的冲撞昏死过去,变为两人对峙十几人了。 “吃过一次亏。”那人开口道,“你以为我们只有这些准备么?” 说完,他躬身退到侧旁。 那人身后还有一人,年岁不小,身体有些佝偻,看模样很是平常,气息展露之时竟令云止风停,显然已经步入灵法四境——登云境。 老者抬头看向薛心心,“那座法阵是老夫随手布下,能将它破开只能说明你不差,不过,也仅是如此。” 他神情淡然,是在陈述事实。 薛心心神色不变,依旧那副漠然姿态,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有过变化。 她跺脚踏地,身影瞬间出现在佝偻老者身侧,手中长剑点出,伴随周身无尽剑影一同刺向老者。 “果真狂妄。” 老者冷笑起来,抬手在面前画出一道圆弧,灵气便在那弧上汇聚,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迎了过来。 叮叮叮—— 剑影落在屏障上,发出清脆声响,宛若有无数珠粒落进玉盘,声音不绝于耳。 那道屏障挡住全部剑影,甚至连薛心心手中的那柄剑都挡住了。 佝偻老者手负背后。 眼前的这些手段,在他看来不过是梁上小丑、不值一提。 他抬起手,准备废去薛心心一臂。可就在这时,心头忽地一阵悸动,无端的恐惧感出现,令他本能收手、转而望向四周。 四周平静,且全部是他们的人,没有任何危险。 “哼!” 佝偻老者再度抬手,那种恐惧感再度浮现心头,比刚才更加强烈。 谁! 佝偻老者不禁后退几步,后背都被冷汗打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可再看向四周,仍是没有危险。 “大人,您没事吧?” “老夫无事。” 佝偻老者挥手退开那人,转头看向仍在挥剑的薛心心,想着刚才那时隐时现的恐惧感,某个念头突然浮现心间。 瞬间,佝偻老者瞳孔剧烈收缩,再看薛心心时,眼底已然多出一丝忌惮。 他问道,“女娃子,你是何门派?” 薛心心并不理会他,随着又一剑斩出,那道屏障轰然碎裂。之前被拦住的无尽剑影再度浮现,汇聚到她剑尖,一同斩向佝偻老者。 恐惧的气息再度浮现。 老者面露骇然,不仅是这剑的威势令人惊恐,更是他认出这剑的来历! 第二峰——心意剑! 第八十四章 一剑破敌 剑光消散,人头落地。 踏进登云者,哪个不是一方强者? 眼下却被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杀死了? 跑! 余下那些人哪里还敢留下,他们来得突然,跑的更快。好像老树倒下时四下纷飞的鸟雀,当真是朝哪个方向逃跑的人都有。 可是,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薛心心身影变幻,连斩七人,提着滴血的长剑拦在北方,冷眼看向余下六人,“谁动谁死。” 六人两股战战,哪里还敢乱动。 …… 在薛心心的注视下,六人走到马车旁蹲成一排。 顾云飞看着他们,想到之前碰见妖将后,与洛轻依两人走出山林时,也遇见过一群人伏击,当即将这事说与他们听。 “那些人,是与你们来自同处么?” 六人沉默,似乎有所顾虑,谁也没有开口。 铮—— 剑光闪现,人头落地。 薛心心甩去剑上血珠,冷冷说道,“先生问你们什么,你们便答什么,如果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莫要让先生等你们。” “不……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 余下五人连忙开口,都说自己并不清楚这件事。 谁知薛心心再度出手,又斩一人。 她将还在滴血的剑刃搭在第四人肩头,“我说不知道,你们就跟着说不知道,那我留着你们几人还有什么用?” “我……我是真的不……” 铮—— 血水横流,再一具尸体倒下。 顾云飞看得眼角抽搐,他并非初次见薛心心出手。当年她斩杀妖兽时就是这般,漠然无情、出手果决,没想到她杀人时也是如此。 前方,还有三人。 薛心心将剑搭在第三人肩头,平静说道,“忘了告诉你们,撒谎与否我大抵可以辨得出来,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再拿谎话骗我了。” “……是……是来自同处。” “你们设伏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为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人都快哭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薛心心那只握剑的手,“我还知道别的事情,不要杀我!” “闭嘴,不要吵。” 薛心心将剑挪到第二人肩头。 第三人松了口气,险些软倒,而第二人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不等薛心心开口,第二人绷直了身体,磕磕绊绊道,“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听说那个东西是被封印起来的。我说的是真话,我们在组织里地位低微,除了那位被你杀掉的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睛转了一下,落在远处那具无头躯体上。 薛心心抖了下剑柄,继续问,“你们又是如何找上我们的?” 说一句是说,说十句也是说。 第二人不再犹豫,“我们是跟着那位大人一同过来的,一路上没怎么走弯路,那位大人应该是有什么办法可以确定你们的位置。” 问过这些,薛心心与顾云飞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 顾云飞意思是他想问的都已问过。 薛心心意思是这些人说的不像假。 接下来,顾云飞回到马车,余下的三人尽数由薛心心来处置了。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不断求饶,薛心心也就顺带着又问了些旁支末梢的问题。 诸如他们的组织叫什么、地址在哪里、接头暗号是什么、可有手牌之物、任务如何领取等事。 三人不敢隐藏,还说的都说了。 可惜,他们身份实在太低微,几乎什么都不知道,最终被废了丹田,留的一条残命。 …… 马车上。 顾云飞与薛心心相对而坐。 他们中间摆着支短矛,看起来很是普通。可就这么跟普普通通的短矛,就先后引来两批人的围杀。 先是三境,现在来了四境,接下来还会有五境强者出现不成? “先生,你上次遇到埋伏的事,怎么之前没说?” “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上次的埋伏,几乎没耽误到顾云飞两人赶路,也就被无视掉了。 “那之前遇见埋伏时,先生有问出什么没?” “没有,那些人都被洛姑娘杀光,没留一个活口。” “……” 薛心心有些无言,心中腹诽那个女人真是没脑子,又将目光挪到短矛上,“这东西似乎牵扯着什么,先生有什么想法么?” 顾云飞摇头,“不管牵扯到什么,终归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丢了。” 这支短矛被陈家兄弟视若珍宝,令那未知势力两次遣人抢夺,却被顾云飞当成了麻烦事,根本就不在意。 薛心心道,“丢了太可惜,就先放在我这边好了。反正离青斋书院也不算远,到时候寄放到儒师那边好了。” 顾云飞看着薛心心,许久没说话。 薛心心理了理头发,确信上面没有异物,不禁好奇道,“先生,你在看什么?” 顾云飞摇头,伸手搭在薛心心脑袋上,来回揉了揉,“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看不懂你。” 薛心心眨了眨眼,“比如刚才?” 顾云飞点头又摇头,“感觉你对我好得过头,对旁人又是冷漠得过头。” 薛心心眯着眼睛笑起来,“旁人怎能和先生比。” …… 老车夫醒来时,马车已经在路上。 驾车的是顾云飞,薛心心坐在他身旁,两人正低声聊天。老车夫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时,他们齐齐转头看过来。 “两……两位贵人,驾车的事情还是交给老头子吧。” “如此,只好辛苦老伯了。” 三人换了位置,薛心心陪同顾云飞回到车厢。 顾云飞行到角落盘膝坐好,摆出书籍,开始逐一翻看。 薛心心看着顾云飞身侧堆放的大量书籍,随手抽出一本,刚翻开几页就发现里面满是不雅的插画,细读两句那些文字更让她脸红不已。 “先……先生怎的爱看这种东西?” 她将书本丢在顾云飞面前,也不知质问还是奇怪。 顾云飞拿起书本,看着满脸通红的薛心心,不禁笑道,“这本书里提到了房中术,可令双修者补全彼此不足。只可惜我翻看完全本,里面只提一句。” 薛心心脸色更红,“先生还想修炼那等功法不成?” 顾云飞道,“再怎么说,这阴阳互补也算大道,若是真有这等功法,拿来参考一二,触类旁通之下或许也能别有启发。” 薛心心闷着脑袋不再说话。 顾云飞也是埋头继续看书。 除了车轴吱呀声,就只余下哗啦哗啦的翻页声。 过了许久,薛心心脸上红晕退尽。 她又凑到顾云飞近旁,“先生,现在有什么头绪么?” 顾云飞放下书,两指揉捏睛明穴,“玄法万千,难究其竟。若是有内丹相关的书籍,帮我留意一下。” 第八十五章 老庙,求道人 平遥城。 顾云飞与薛心心告别车夫,漫步进了城。 走到这里,就算脱离了四大世家的实际掌控范围,再往前一段距离,差不多进了青斋书院的势力范围。 单论宗门实力,青斋书院远盛四大世家,可宗门势力范围却是大大不如。 归根究底,书院的人太淡泊了。 他们不争名利、不争权势,听起来似乎近乎大道,却又常会为了自身处事原则、书中道理与人大打出手,淡泊与执着都到了极致。 “听起来倒是蛮有趣的。” “其实很不有趣,一群老顽固。” 平遥城不大,人也不多。 老街上的喧嚣,掩不住两侧屋舍的古朴,也掩不住脚下青石的荒凉,连同正午的阳光都带着几分阴冷。 薛心心左右看了一圈。 “先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我们先找处地方住下吧。” 城中旅者不多,客栈也很清冷,见到有客人登门,店小二很是热情。 在店小二的引领下,顾云飞与薛心心上了二楼,借着挑选房间的功夫,他们也将城中情况打探出了七七八八。 平遥城里的住民多以农耕为生,因为远离世家、宗门,大家日子虽有些清贫,总体还算过得去,更少了那些仙凡乱事,倒也称得上安和。 城里最有钱的是杨家,有良田数十顷,不少人在他们家做工。 出城往前西北方向走上二里路,有座老庙,里面住着位老神仙,传闻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七岁,身子还很硬朗,不少人会去参拜。 除此以外,小城也无旁事可提。 店小二话不少,又细细讲了几家寡妇韵事,直到薛心心丢给他一粒金豆让他不用再说了,才点头哈腰退出房间。 “先生要去见见那个老神仙不?” “既然到了这里,就去见见吧。” …… 初春的太阳不算强烈,照人身上也只能勉强驱散冬日的冷意。 路旁草叶上露气刚消散,通往西北方向的半丈宽小径已经有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去老庙拜老神仙的,手里提着篮子,有的装着粮食、有的带着熏肉,那些更为富裕的农户干脆不带这些东西,只凭着怀里碎银就能求来最为上乘、寓意保平安的符纸。 老庙立在半山坡。 山门已经坍塌,灰白色的石质牌坊倒在一边,被枯草覆盖。那条青石铺就的狭长山道还算规整,破损的地方都有修补的痕迹。 “没有法阵,灵气也很稀薄。”薛心心望着山庙,嘴里嘀咕着,“应该只是个寻常求道者。” 芸芸众生,总有一些有心向道却又无缘灵法之人,他们会远离尘世,或住山林、或住野庙,静守己道,期盼有朝一日体道证仙,往往都是以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告终。 庙中那位老神仙多半就是这般人。 顾云飞并不在意,跟着前方几人走向山腰。 老庙的外院倒了大半,倒塌处只剩下地基,有人在那里修了排篱笆,勉强围出一圈外院。 透过爬有藤蔓的篱笆墙,可以看见老道正在院里打理菜园,有人进去也不理睬,只是自顾自弯腰除草。他身上穿着缝满补丁的老旧道袍,花白的长须与头发都打了结,也不知多久没洗过,看起来有些邋遢。 参拜者也是习以为常,没人去打搅打理菜园的老道,只是路过时朝着躬身行礼,便走向里侧的大殿。 那座大殿应该是这座老庙最为完整的建筑了。 红墙碧瓦、飞檐斗角,不过眼下尽被岁月侵蚀,正殿门槛都有破损,只能依稀看到当年落成时的辉煌模样。 顾云飞行到院中,看着老道忙碌不休,不禁低声问道,“心儿,他种的这些是什么?萝卜么?” 薛心心神情怪异,嘴角时不时地抽抽着,“先生,这是人参呀。” 顾云飞哂笑起来,干咳两声转头朝大殿走去。 殿中摆放有神像,高有两丈,近乎要到了上方穹顶,神像脚下的铜鼎中香火正旺,有参拜者向它磕头行礼。 神像右侧摆有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一叠黄纸,有砚石压住。 参拜过神像的人会将手里贡品留在这里,然后从那叠黄纸里抽出一张,贴身放在怀里,再折身回到神像前跪拜一番,这才离去。 顾云飞打量着神像,着实认不得,干脆拱手朝它点了点,也走到案几处信手抽出一张。 “咦?有点意思。” 感受到有很细微的灵气围绕黄纸流动,顾云飞来了兴趣。 他认真端详上面用墨水混着朱砂画出来的怪异图案,既不像某种阵纹,更不像他所知的神纹,却又能引起一丝灵气,那老道或许真有点东西。 仔细研究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能够引动灵气的并非是那怪异图案,而是混在上面的朱砂。将那些朱砂拍落,黄纸便成了最初的黄纸。 “先生,怎么了?” 薛心心听见顾云飞在笑,走过来询问缘由。 顾云飞摇了摇头,将那黄纸递到薛心心手中,“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这时候,老道来到殿中。 在他身后跟有一人,看穿衣打扮应该是比较有钱的那一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老道也没管这里的参拜者,径直走到案几处,从下方取出一张空白黄纸,用细针挑破手指,很是肉疼地挤出几滴血,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口诀,当着那富人的面,重新画出一张符纸。 “感谢老神仙赐符!” “感谢老神仙赐符!” 富人掏出半锭碎银,恭敬放到案几上,朝那老道拜了几拜,又朝那神像拜了几拜,收好符纸转身走了。 送走富人,老道重新回到院中收拾药田。 到了半下午,参拜的人已经走尽,老道才提着农具回到殿中,他看了眼还未离开的顾云飞、薛心心两人,“两位若是有事,老道也是爱莫能助,只管各自取张符纸离去吧。” “老师傅误会了。”顾云飞扣指朝那老道躬身行礼,“我们路过平遥,听闻这里住着位老神仙,特来谈经论道。” “论道?假若我那师父未死,或许还能与两位说道两句,可惜老道我什么都不懂,没能继承师父衣钵,只是空接了这处老庙。等我死去,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老道摇头叹息,似乎忆起当年,直接不理会两人,转身进了偏殿,许久不再出来。 “先生?我们……”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顾云飞明白薛心心意思,冲她点了点头,抬脚朝外走去。 还未走出大殿,外面匆匆闯来一位妇人,样貌很是富态,身穿绸缎料子的衣服,手腕挂有金玉,发间缀着宝珠。 在她身后还有两位丫鬟,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妇人刚进大殿,便跪倒在那铜鼎前的蒲团上,“老神仙,求求你发发善心吧,再这样下去,我家老爷他……” 话未说完,泪水已经落下。 第八十六章 邪灵 妇人哭嚎片刻,老道走出偏殿。 他无奈道,“杨夫人,这件事老道也是无能无力,你也莫要再来了。” 说完便进了偏殿,再也不出来了。 妇人又嚎了一阵子,见那老道当真不再理会自己,也只能擦了擦泪水,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往外走,时不时回头张望,满脸戚戚然。 杨夫人? 平遥城杨家? 角落处,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顾云飞上前几步,在那妇人将要走出大殿时,出声问道,“不知这位夫人所烦是为何事?” 听见声音,那妇人顿住脚步。 她扭头看向大殿角落处,才注意到那里还站有两人。其中青年男子俊朗不凡,侧旁少女眉眼如画、灵秀俊气,先不说他们身上穿着,单是这般气质也绝非寻常人家。 妇人眼前一亮,连忙擦了擦脸上泪珠,重新整理一番仪容,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 早在一个月前,杨家当家的忽然封了宅中一处小院,不让任何人靠近。 起初,妇人也未在意,只当他又偷偷讨了哪家小姑娘的欢心,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随着时间推移,妇人看出问题不对劲了。 前后不过七天,她那丈夫的身体明显差了很多,脚步虚浮、两眼无神就先不说,裹着棉被抱着火炉都寒冷,每天三顿用老参鸡汤滋补都没什么效果。 那段时间妇人操碎了心,走医问药求神拜佛,最终在老庙这边求到黄纸起了些许作用。 可再后来,黄纸也不管用了。 眼见丈夫身体日益瘦弱,短短十几日就从起初接近两百斤的浑圆模样,跌到了一百斤出点头,瘦得只剩个架子,再继续下去就要撒手人寰了。 哪怕这样了,那杨家当家的还要去那小院,谁劝都不好使。 这时候,有位游方道士路过,说他们家是闹了邪祟,再这般放任下去必然要出人命。 “邪祟?” 顾云飞挑起眉头。 薛心心也是搓起手,显然来了些兴趣。 妇人点头,咬牙切齿道,“可不就是邪祟!我问过家丁,他是带了个女人回来,可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人!” “不是人?”顾云飞也来了兴趣。 他知道这世上有妖族、有魔物、有精怪,可这所谓的邪祟,倒是头一次听说。 “这位夫人,我们边走边说。” “那个……这位公子,虽说那邪祟至今没有伤过旁人,但也不好招惹,你们当真有把握么?” “无妨无妨,邪灵罢了,快带我们去看看!” 薛心心好似比那妇人都要心急。 那妇人见两人这般模样,也就没再犹豫,引着两人出了老庙。 外头有轿夫等候,见妇人出来正要撩开轿帘,但妇人只是挥了挥手,并没有进去,亲自陪同两人下了山。 路上,顾云飞问起薛心心。 “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邪灵成型的条件十分苛刻,少有人见过,我也只是听说过。” 世间存在这样一种人。 他们天生近道,凝聚神识没有任何困阻,修玄之路也是一片坦途。 不过,这需要足够的运气踏足修玄之路。倘若一生未能触及灵法,也与寻常人一般,需在苦海挣扎。假若他们死时再有某种执念固住了意识,在消散前又与灵气混合到了一处,便会凝聚成为邪灵。 邪灵并不可怕。 莫说灵法者,便是遇见武道者也会被血气将之震碎,也就这种修玄者少至之地,才会偶有邪灵出现。 薛心心咂了咂嘴,“难怪今日进城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人走到杨家前,妇人也将未说完的事情说完。 那名游方道士点名杨家存有邪祟,却没有出手驱赶,只是留给杨家一份药方,可以滋补阳气扛得住邪祟糟践,更是在离去时拍着杨家当家的肩膀:不能落了人族的颜面! 杨家当家的见有人理解自己,仿佛打了鸡血,当晚就在小院过了夜。 提起旧事,杨妇人又是抹起眼泪。 “我那丈夫身子骨也不算壮,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虽有那壮阳药吊住了命,可他一介凡夫怎是那邪祟的对手。我见他身体一日虚过一日,再这样继续下去,只怕就此阴阳两隔了。” 顾云飞忍着嘴角抽搐,深吸了两口气,前世今生见闻不少,还初次听到这般离谱的事情。 不能落了人族的颜面? 他不禁怀疑那道士正不正经。 杨家门头不小,两侧摆着石狮,还有两人佩刀看守。 走进大门,里头院落重重,前脚房门后脚长廊,不时还有池塘楼阁,虽比不得之前见识到的那些大门大户,也差不了多少。 杨夫人走在最前,左右拐了七八个弯,过了两步池塘,最终停在一处小院前。 此刻院门紧闭,被人栓死,根本推不开。 杨夫人叹了口气,“这位公子,就是这里了。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可我家遇见这等事情,只求能得个平安。公子若能送走那东西,便是将这宅子送给公子也无妨。” 顾云飞摆了摆手,“夫人且在此等候片刻。” 说完,他与薛心心两人点步而起,飞身进了小院。 院门外的妇人见状,不禁两手捂住胸口,仿似见到希望,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院子里,阴气更足。 顾云飞左右看了眼,这处小院着实不大,前方三间屋,左右各一间,院中摆有石桌石凳,没有什么异常。 人就在前方屋里。 似乎还有不得了的动静。 顾云飞赶忙按住侧旁跃跃欲试的薛心心,“你在这里等我。” 薛心心扁扁嘴,“哦。” …… 确认薛心心没有跟过来,顾云飞清了两声嗓子,抬手开始敲门。 咚咚—— 咚咚—— “杨老爷,在下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嘎吱—— 屋里传出这般声音,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再然后有人扶着桌椅,挪到房门处,开门露出瘦弱的身体,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正要破口大骂时,被顾云飞一把提到身后,甩飞到了薛心心身前。 得亏薛心心接得准,不然以杨老爷现在的身体,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可怜那杨老爷刚过了云雨,身子骨单薄到弱不禁风,哪受得了这般刺激,刚被薛心心接住就失了禁。 薛心心皱着眉头,将他丢到地上。 “原来是被慑了心神。” 她屈指一弹,剑影透颅而过,那杨老爷瞬间昏迷过去。 屋里。 顾云飞走进其中,只觉香气弥漫,勾人心弦,珠帘后女子身影若隐若现,朦胧中美丽异常。 他挑开珠帘,终于看清那名女子。 丝绸被褥间,她红唇似血、双眸含水、眉型如画、面若桃花,一件粉色肚兜挂在胸前,露出大片白嫩肌肤,哪怕明知她已身经百战,却还能给人一种清纯感觉。 顾云飞愣了一下,“你就是邪灵?” 那女子舔着红唇,媚眼如丝,“公子觉得呢?” 话音刚落,房门被踢飞。 薛心心冷着脸走进来,手中长剑吞吐寒芒,盯着床上露肩女子,“你就是邪灵?” 第八十七章 另有隐忧 顾云飞囚龙已成,气息不显。 邪灵见到他,只把他当成是个普通人,自然不会慌张。 可薛心心却是来势汹汹,一身剑气纵横、眼力杀意汹涌,那邪灵哪里还敢停留,当即化作一缕青烟就要顺着墙缝逃离。 “想跑?” 薛心心冷哼。 只见她左手抬起,五指虚扣成爪,往下轻轻一压,无形中似乎引得某种规则发生改变,连房中空气都被凝结。那缕青烟便保持着半消散的形态,被定格在半空中。 顾云飞眼角抽搐,瞥了眼身后的薛心心。也不知这姑娘是咋回事,竟连拘天手都用了出来。 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被锁半空的邪灵瞬间出现在薛心心掌心,凝聚成一团雾气,时隐时现。 与此同时。 平遥城的长街上不少人都在抬头望天,明明太阳没什么变化,他们却无端感觉热了许多。 薛心心眉角亦是舒展起来,缭绕心头的那种不适终于消失。 顾云飞转身走过来,“这是它本来样貌么?” 薛心心抬头看他一眼,挑着眉头问道,“先生希望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像是刚才床上那样?” 顾云飞摇头,淡然说道,“我只是好奇它是如何吸人阳气,也好奇那所谓的阳气究竟是什么?” 薛心心神情古怪,仔仔细细看了顾云飞几眼,鼓着两腮不说话了。 …… 另一边,被薛心心送出小院的杨老爷悠悠转醒,他想着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冷汗噌噌往外冒。 一半是虚,一半是怕。 当晚,杨家大摆宴席。 薛心心与顾云飞对此都没兴趣,不过考虑到杨家在这平遥城颇有名望,顾云飞也就没有拒绝。 当然,赴宴的只他一人。 入夜,烛火亮起。 跟着领路丫鬟,顾云飞到了正堂。 宴席上的人不多,除了杨老爷、杨夫人,就只有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儿一女,正依偎在杨夫人左右。 两人半露着脑袋,怯生生地打量顾云飞。 “躲什么,快过来拜见上仙。” 杨老爷刚呵斥过两小儿,转头面向顾云飞时又立刻露出笑容,“快请上仙入坐,山野小城没有什么好东西,饭菜寒碜,还望上仙莫要怪罪。” 杨夫人也是感激不尽,拉着一双儿女走到侧旁,催促他们快些说话。 两个孩童犹犹豫豫,终是开了口。 “华儿见过上仙。” “雪儿见过上仙。” 脆生生的声音很是流利,显然是被提前教导过。 顾云飞笑了笑,抬脚走到首席。 一丈多长的圆形木桌上摆满了各类鱼虾鸡肉,足足二十余道菜,说寒碜纯粹是客气,这几乎是顾云飞有生以来见过最为丰盛的一桌菜了。 他动了动面前碗筷,又放了下来。 “饭菜不错,心意领了。” 顾云飞顿了顿,“说起来,这件事情也只是顺手而为,你们就不要再这般客套,反倒让我不自在。刚好呢,我这边有件事情需要找人帮忙,你们尽心去办,就算抵了这份恩情。” 杨老爷神情一正,立刻道,“若是没有上仙出手,小的怕是活不了几日。这杨家没了我这根顶梁柱,这份家业多半也是守不住了。这份恩情太过天,上仙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抵尽家产,小的也会尽力办好。” “没那么夸张。” 顾云飞笑着摆手,“我对书籍有些兴趣,这几日你们帮我收集一些。杂记也好、史册也罢,只要是书都行,越多越好。” “书?” 杨老爷愣住,“上仙放心,小的这就吩咐家丁去办。” 顾云飞摆摆手,“不着急,你们先吃饭,明天再着手吧。” 借着这番见面,顾云飞又问了些关于邪灵的事情。杨老爷一脸唏嘘,断断续续讲出前后经过。 早在二十天前,有人送给他一块古玉,因为品相罕见,他便挂到了身上。 之后的几天,那邪灵总与他梦中相会。那时他只当她是梦中仙子,也没有抗拒,这一来二去就勾搭到了一起,再后来更是被迷了心神,不能自拔。 “就是这块古玉,现在看起来总觉得邪性,小的正想给它丢掉,上仙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杨老爷取出一只锦盒摆放到顾云飞面前,里面放着块墨绿色的玉佩。 入手微凉,绿得渗人。 “那行,我就不坐了,你们吃吧。” 顾云飞起身,拦住想要送他的杨老爷,在丫鬟的引领下出了正堂。 …… 杨家不小,穿过六七个长廊才从正堂走到客院。 还未靠近,就听见有东西在哀嚎。 阴气森森,不像人能喊出来的调。 连带着客院附近都变得阴森起来,风里带着莫名的阴冷。那丫鬟被吓得小脸煞白,腿都快软了。 “你先下去吧。” 顾云飞挥退丫鬟,抬脚走进客院。 刚推开院门,屋里就传来薛心心的声音:“看见这条狗没,现在你就将它当成是先生,快给我吸!” 顾云飞嘴角直抽抽。 虽说隔着房门,可薛心心怎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过来,只是不知道这姑娘又是演的哪出戏,也不知道又是唱给什么人听。 推开房间,薛心心正跪坐在地上。 在她的左手边是条几个月大的小黑狗,右手边则是被她拘住的邪灵。 那只小黑狗死死夹着尾巴,嗷呜不停,尿都滋了出来,看起来十分可怜。另一边的邪灵更是比那小黑狗惨,雾状的身影比先前淡薄一倍都不止。 哪怕顾云飞初次接触邪灵,也能感觉到它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哎呀!先生回来了!刚才你没听见什么吧!” 薛心心很是刻意地捧读起来。 顾云飞面皮抽动几下,走过去用力揉了揉这姑娘的脑袋,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薛心心挑着眉尖儿,“先生想看邪灵如何吸收阳气,我只有先找来这只狗试试了。” 顾云飞又问,“怎样?” 薛心心撇起嘴巴,“它不肯吸。” 顾云飞哭笑不得。 他顺手将那只可怜的小黑狗提起,转身丢到院子中,又提了两张椅子走到正中,与薛心心面对面坐下来。 那青烟状的邪灵正团在两人视线交汇处,瑟瑟发抖。 “换个能说人话的样子吧。” 顾云飞刚说完,那团青烟立刻晃动起来,最后变成先前的女子模样,不过身体只有三寸多长。 悬在半空,可怜到不太像鬼物。 顾云飞问,“你叫什么?” 女子摆出一副垂泪欲滴的模样,陡然感应到身后有杀意传来,立刻老实开口,“小女子名叫清影。” “害死过人没?”顾云飞问。 清影立刻哭了起来,“小女子才被主子放出,便遇上了两位。” 主子? 顾云飞与薛心心对视一眼,近乎同时出声问询,“你有主子?” 清影点头,神情哀伤,“再过几日主子便该过来寻我,未能凝出阴元珠,他必会杀了我。横竖都是死,两位就别再折磨小女子了。” 第八十八章 能吸,但不多 清影对那所谓的主人知晓不多,只知道自己生前见过他,却又想不起生前的事情。 更让顾云飞与薛心心意外的是,清影声称她的主人并非只她一只邪灵,据她所知还有十几只,至于还有没有更多她也说不准。 “也就是说,那人至少掌控有十几只邪灵……” 薛心心眉头紧锁。 她意识到这件事情很不简单。 正常来说,邪灵的诞生条件极度苛刻,能够遇见清影这么一只,已经让薛心心感到意外。眼下这则消息,令她内心沉重。 几天后就会过来…… 薛心心取出玉瓶,将清影封进去。 “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很多你认为是常识的事情,我可能不见得知晓,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好。” 薛心心点头,左右晃了下身体,调整一番坐姿,“正常而言,邪灵自然出现的数量太稀少,能够同时掌控十几邪灵的,只有那些绝对超然的宗派。诸如南疆的天剑山,中州的达摩禅院等。” 顾云飞当即明白薛心心的意思,开口道,“你想说的是,清影的出现多半不是正常情况了?” 薛心心再次点头,“不错。实际上邪灵的诞生也是可以人为催生,只是方法太过残忍、有违人道,被归类进了邪术。” 尸山蕴邪怨。 血河生鬼灵。 曾有邪修折磨死山村七百余人,布设法阵收集他们惨死前的怨恨,最终也只豢养出一只邪灵。 清影却说她的主人手中掌握有十几只邪灵,真不是他手上沾了多少鲜血。 “先生,我们在这里等他么?” “那人实力不明,还是得小心谨慎些才是。我目前手段尽出大概能拼过寻常四境,你这边呢?” “先生可以打得过四境修者?” 薛心心有些震惊,毕竟顾云飞习得囚龙,灵法再难施展,只有九转功体这等挨打的功法不受影响,战力应当大打折扣才是。 顾云飞也不多言,直接抬手咬破指尖。 随着血珠渗出,些许灵气、血气甚至是妖元也跟着流了出来。 “可能是我囚龙境界不深,借着这处伤口还可以沟通到天地间的灵气,布阵并不算难,只是身法受有影响,但我还有一道寒意神纹,勉强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 “可惜拘天手无法施展,碰见相性克制寒意神纹者,我只能保证不败。” 囚龙加上原本的九转玄功,顾云飞的体魄强度远胜同境修者,除非是高他一境的武者,否则很难压住他。 就算真有高他一境的武者,也仅仅是能压住他罢了。 薛心心越听越惊讶。 “先生哪里来的神纹?” “从凌湖洞天里面得到了。” “这样啊……其实,铭刻神纹终究是小道,逐一方能至真……” 说到这里,薛心心神情黯然。 她想到顾云飞体内尚有妖毒纠缠,前途未卜,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顾云飞察觉到薛心心的失落,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说说你能应对何境界的人吧。假若也是四境,我们就先退走,暗中观察情况。” 薛心心摇头道,“先生,你忘了这个东西么?” 她将缘落寺得来的佛宝取出,这是净海住持送她的保命物之一,催动后可以展露出净海住持的全力一击。 净海住持已入五境,他的全力一击怕是少有人能挡住。 顾云飞看了一眼,摇头道,“这东西太过珍贵,能不用就尽量不用。” 薛心心笑道,“先生你也太省了。” 她毕竟是薛禀义的女儿,自然另有底牌,这份佛宝她并不怎样在意。 两人商量完这些,才将清影放出。 “我们准备会会你那主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清影落在地上,小小的个子,低垂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 顾云飞点了点木椅扶手,“清影姑娘,你先前的阴元珠是什么?” 清影抬头看向顾云飞,解释起来。 像她这般邪灵,只要存在世间,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会不断吸收周遭的阴气,自然而然凝聚出阴元珠。 “就像母鸡下蛋那样?” “先生,它又快哭了。” “清影姑娘你哭什么?” “哇……小女子都还是第一次,小女子都没有凝聚出过阴元珠,小女子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你吸过杨老爷的阳气,你都是如何吸的?” “喂!你别看先生,我去把狗拿过来。” 薛心心说完就要起身,真的想去捉那小黑狗回来。 清影脸色变得难看,刚才它是对顾云飞有了想法不假,它承认自己有错、很不应该,可拿黑狗来羞辱它,未免太过分了吧。 顾云飞拉住薛心心,“先别急,我们先弄明白它吸的阳气到底是什么。” 薛心心羞恼道,“还能是什么,多半是生命本源呀。那杨老爷没有修行在身,能被它吸去的还有什么!” 顾云飞仍不放手,“那你也不该抓那小黑狗来试,明天我们出去走走,看就近有无小妖,用妖族来试才对。” 薛心心一愣,反应过来顾云飞是想弄明白清影能否吸收妖毒,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至于当事人,那就是邪灵清影,连话都来不及说,又被关进瓶中。 …… 第二天。 天刚亮,顾云飞就与薛心心两人出了门。 或许是平遥城地处偏僻,少有修者靠近,还真有只运气不好的妖蛇被他们抓住。那妖蛇已经步入二阶,足有三丈多长,很是威风。整个山脉都是它的领土,任何妖兽见它都要叩首,却在晒太阳的时候被薛心心一巴掌拍昏了脑袋。 再醒来时,七寸都被人切出一道血口子。 另一边,清影在薛心心的逼迫下,只能凑到妖蛇七寸处,双唇贴于伤口,努力吸了起来。 在薛心心的威逼下,清影只能将唇凑近那妖蛇七寸处。 好消息是,可以吸妖元。 坏消息是,能吸的不多。 “啊啊啊!好痛苦啊!” “啊啊啊!你们杀了小女子吧!小女子好痛苦啊!这是要死了吧!全身上下都好难受啊!” 清影像是中毒了那般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体不断变淡,似乎真的要死了。 薛心心连忙切开手指喂它几滴血,这才吊住它一条命。 第八十九章 深夜靡音 顾云飞他们回到杨家时,正看见杨老爷指挥着家丁往客院里搬东西。 见到顾云飞,杨老爷赶忙上前,刚想问候时,突然看到飘在他身旁的邪灵清影,瞬间没了笑容,连腿脚都不怎么利索了。 “这是什么?”顾云飞问他。 杨老爷这才回过神,磕磕绊绊道,“这些是上仙要的书,城里在售的都在这里了,还有些不肯开价的,小的正在想办法。这……这个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小的先退了。” 他实在是怕了清影,不想再看到。 …… 平遥城不大,能收集的书也不多。一眼扫过去,充其量就只有三百来本的样子。 顾云飞搬来两只板凳,来时将这些书籍做分类。 薛心心没有立刻过去帮忙,而是转头看向邪灵清影。 清影瑟瑟发抖起来,用很微小的声音试探着问道,“怎……怎么了?” “认字么?” “只认识一点点……” “那你还不快过去帮忙!” 薛心心一瞪眼,清影脸都白了。 它赶忙飘到顾云飞旁边,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书册,嘴里小声嘟囔着:跑走跑不掉,还动不动挨打。啊……干脆死了算了。 清影眼泪汪汪,只敢嘴上反抗。 在三人……两人一鬼的努力下,半刻钟便将书籍归好类。其中最多的是带着图文的生理启蒙书,足足有两百三十七本,种类繁杂,甚至还能再分出几个小类别出来。 至于内容方面,只能说质量一般,顾云飞翻完几本就没了兴趣。 清影倒是兴趣十足,时不时发出眼前一亮的惊叹声,期间没少挨薛心心的巴掌。 “好了,让它看吧,指不定里面真提到有用的事情。” “喂,你听见没有?给我一字一句地好好看,然后把里面提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明天交给我!” 清影如遭雷击,身体开始褪色,连气息都变得紊乱起来,显然是快死了。 薛心心也知道逼迫的太狠,又将时间推迟了两天,清影虽不情愿,却好歹看到了完成的希望。 …… 光阴一瞬即逝,转眼三天过去。 期间杨老爷来了几趟,又送过来几十本书。 这三天时间,顾云飞将另外百来本连带着杨老爷送过来的几十本书一同翻看完,其中包括最简单的健体拳法、围棋入门、书法临摹贴、游记等等…… 这里又有大半他曾看过,真正没看过的只有十来本,还包括七本族谱。 顾云飞放下手中书,思绪飘扬。他看着院子里绿植生出的绿叶,没来由地想死天云。他摘下一片凑到嘴边吹了首狸曲,正是陈青曾吹过的那般调子。 很不连贯,却很哀伤。 角落处抱着很不趁手的毛笔在纸上奋笔疾书的清影愣住,它缓缓放下手中毛笔,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泪水一滴滴往下落。 明明没有记忆,她却忆起生前死后的各种酸楚感受。 薛心心少有地失了神,愣愣地望着天空,黑亮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 曲声止,叶飘摇。 顾云飞负手而立,抬眼望向南方,神情再度变得坚定起来。 …… 当夜,清影交给薛心心一份厚厚的册子。 “写好了。” “我来看一下。” 薛心心刚翻了两页,脸颊瞬间飘起红云,她气呼呼地瞪着清影,“你画的都是什么?” 清影无辜道,“这些都是书里画出来的姿势啊,我特意整理出来的,一共有十八式。” 薛心心紧着拳头,一页两页三页地用力翻着,直到最后几页,才有些不是那般污秽的东西。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些延长时间、提高硬度的古怪偏方,很不符合药理,真不知道那些照做的人落了什么样的下场。 她将最后几页撕下来递给顾云飞。 “先生,这些方子里面提到的东西都挺奇怪,这几样我没听说过。” “哦,这几个都是诨名,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顾云飞看过的医书不少,虽说当个赤脚医生还有点欠缺,但理论知识却是相当富足。 终究是座偏僻小城,没有收获也在意料之中。 星月高照,有人送来夜宵。 这几日杨家的确是尽心尽责,哪怕每日提供的饮食、小吃并没有人动,他们依旧会按时送过来,差不多可以当做钟点了。 顾云飞看着刚放下来的夜宵,忽地起身进了房间,临关门时说道,“清影姑娘,你过来一下。” 『终于要对我下手了么……』 清影看了眼薛心心,戚戚然飘进房间。 薛心心坐在院中,没有多余动作。她看着烛火映在纸窗上的两道影子,一道深一道浅、一道大一道小,正慢慢靠近到了一起。 她有些坐不住了,但还能克制。 直到房中传来一声怪异的呻吟,似爽到极致,又像痛苦异常。这种时候,薛心心再也忍耐不住,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两步上前,抬脚就把门给踹飞了。 “你们在……在干什么?” 房间里,顾云飞探着手指,正试图从清影胸口处探进它的身体。清影的身体处于虚实交汇状态,且顾云飞的手指也已经探进半截。 “他说要检查身体。” 清影面色潮红,眼神有些迷离,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真的发生过什么。 顾云飞看了眼嵌在身后墙上的门,“心儿,你没事吧?” 薛心心没说话,提着清影的脖子将她一把薅了回去,速度之快,甚至顾云飞指尖离开她身体时还发出了“啵”的一声。 她盯着清影,“你叫什么?” 清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小……小女子叫清影啊……” “我问你刚才乱叫什么!” “刚…刚才…小女子没忍住……” 顾云飞指尖有伤,从那里流出来的浓郁生命本源令它飘飘欲仙,可内里夹杂的妖元又让它痛苦不堪。 这般刺激下,清影哪里吃得消? 知晓缘由后,薛心心僵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脸颊开始燥热;也清晰感觉到清影看向自己时的害怕、以及顾云飞看向自己时的疑惑。 “夜……夜宵还不错,先生可以来尝尝。” 她将清影丢给顾云飞,快步走了出去。 第九十章 他来了 次日清晨。 顾云飞走出房间,看见薛心心趴在院中石桌上,衣衫泛着露气,发丝间有露珠闪耀,她已经睡着。 “这丫头……” 顾云飞无奈摇头,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屋中。 他将薛心心放到床上,慢慢解开她腰间丝带,准备帮她脱掉外衫。 这时,薛心心醒了。 黑亮的眼眸映着顾云飞的身影。 稚嫩的脸颊上挂满疑惑与不解。 她轻启朱唇,细声问道,“先生?” “醒了?” 顾云飞倒也不觉得尴尬,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怎在院子里睡着?初春湿气重,小心生病了呀。” “才不会……”薛心心低声反驳,闷着脑袋继续道,“先生有正事做,我怎好进来打搅。” 顾云飞愣了一下,解释道,“清影的存在方式很独特,若是可以弄清楚,兴许对我有所帮助。可惜的是,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薛心心坐起身,“先生,你眼窍尚未开启、神识不曾凝聚,只能观察到表面情况,要不我来帮你吧?”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夜睡着,忽视了对邪灵的监控。 那东西该不会趁机逃了吧? 薛心心探着身子在房里左顾右盼,四处寻找清影。顾云飞似乎知她心中所想,指着桌上的玉瓶安慰道,“不用担心,清影姑娘自己回到瓶里歇息了。她觉得待在这里挺好,只要你别再欺负她就可以了。” 薛心心瞪着那支手掌长短的玉瓶,鼓着嘴巴很不开心道,“先生还真是不挑呢,什么东西都敢留在身边。” 顾云飞苦笑起来,发出轻叹。 若是有的选,他当然想把自己封锁在密室里,再不需理会尘世烦乱,只管自顾自地闭关修炼,直到遇上瓶颈期。 可惜,身在苦海中,半点不由人。 太阳慢慢升起,圆圆的身体整个跃到空中,温和的光辉洒满大地,驱散昨夜星辰留下的霜露。 气温逐渐回暖,房中越发亮堂。 桌子上,那支安静的玉瓶忽然晃动起来,一缕青烟从中飘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三尺高矮的娇俏女子。 比起昨日,清影身体又凝实许多。 只不过此刻她神情有些慌张,声音中带着惊恐,“他来了,他来了!” 没有指名没有道姓,仅这三字,顾云飞与薛心心都明白她说的是谁——她的主人,此刻来了。 叮铃—— 叮铃—— 铃音袅袅,清脆悠扬。 好似直接在人心间响起,这方天地都是它的声音。从最初的轻微修炼变得雄浑起来,好是古庙钟声,荡人心神。 “啊!” “好疼!好疼啊!!” “要死了!要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清影像是被人按下某种开关,全身都在抽搐,她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体很快变得虚实不定,眼睛都翻起来了。 “真没用。” 薛心心撇了撇嘴,以拘天手将它握进手掌,这才吊住它这条命。 …… 平遥城西侧三里处有座矮丘。 说是矮丘,看起来更像个土坡。坡面上没什么石块,全部被青草覆盖,远远看去绿油油的,平遥城的人干脆叫他青坟山。 此时的青坟山顶站有一名男子。 他模样寻常,衣着寻常,放在人群绝对不会有人去看第二眼。可他身前却悬着一只很不寻常的金色铃铛,就凭空悬在那里,无风轻晃。 每晃动一次,便有一声清脆铃音响起。 “奇怪……” 男子望着平遥城的方向,脸上满是迷惑。 铃音已经响过九次,那邪灵不可能感受不到。可到现在为止,他仍是没有收到回馈讯息。 难不成……它跟杨家人私奔了? 怎么可能! 它图什么! 男子很快否定这般想法,怀疑平遥城里多半起了变故,正犹豫要不要进城一探究竟时,就看到远处走来两人。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远处两人气质太不一般了,他们走路时只会走路,绝不会分散注意看向旁处,哪怕只是一丝。 只有极度自信,亦或是足够强大之人,才会这般。 男子立刻收起铃铛转身准备离开。 “留步。” 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尚在半里开外,是那小姑娘在开口,与他那铃音一般清脆。 男子当然不会留步,他只会快跑。 可他刚一转身,眼前却恍然多出一道身影,瞬间冒出一身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 那小姑娘明明刚才还在半里外,怎么转眼间就到他身前了? 男子心头发毛,却听见那小姑娘在问他:“你这哪里来的铃铛?” “哪……哪有什么铃铛呀。” 男子笑得有些勉强,类似田间老农面对城里贵人时的那种窘迫。可就在他脸上露出这般淳朴笑容时,藏在衣袖里的破体灵针瞬间飞射而出! 共计一十八枚,速度奇快无比。 每一枚针上都淬有剧毒,哪怕是神庭境强者,在没有预知的情况下站到这般近的距离,也要吃上大亏! 男子心底松了口气。 他曾两次面对过神庭境强者,却都成功逃脱,甚至还坑死过其中一人,被人称作“神庭小杀手”。 眼下飞针已出,那女娃再厉害…… 腹部传来的剧痛打断男子的想法,他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去,自己丹田已经被人用剑挑破,血流不止,将地面翠绿草叶都染成血红。 “你……你是怎么做到……” 男子满脸骇然,瞳孔不断抖动。 薛心心抽回长剑,甩掉血滴,正准备开口时,却见那男子又从怀中取出金铃,朝着空中抛去。 那巴掌大小的金铃悬在天空,滴溜溜转了两圈,接连有九只邪灵出现,一时间此处山头鬼影重重,阴云如墨。它们一同发出厉吼,混着幽幽铃音,荡人心魄。 攻心? 薛心心眼底闪过冷意。 若是其他手段,她倒会留手几分。可在第二峰传人面前摆弄攻心手段,她自然要以更强手段回应过去。 她倒持长剑,手捏剑诀。 踏步点指,引剑出体。 刷刷刷—— 无数道剑影向她前方涌去,淹没掉能够看见的一切。每道剑影上附着的杀意堪称冷冽到了极致,连意识都会为之凝结。 剑影冲刷下,金铃很快跌落,余下九只邪灵还在空中打转。 呜呜—— 呜呜呜—— 它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终于在将要彻底消散前,躲进了地上金铃。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脸色苍白,一步步往后退,却还不死心般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符,想要将之碾碎。 却有剑光闪过,将他手筋挑断。 薛心心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继续动手,似乎想看他还有那些手段没有用出。 男子咽了口唾沫,那符纸就在他脚边,只需要微微挪动鞋子就能踩碎。 可是,他已经不敢动了。 …… 更远的山头上。 有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寻找食物,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下后背,迅速逃开。 随着草叶晃动,草地里露出人影。 一名游方道士正趴在那里,他将远处发生的事情,全程看在眼中。当他看到慑魂铃都被压制后,便打定主意藏在这里等他们走远再离开。 “真是太可怕了。” “倒是可惜了慑魂铃。” 有风吹过,道士感觉有些冷,原来是背后出了大片冷汗。 “他们终于要走了。” 他见薛心心领着那人走向顾云飞,不禁舒了口气,可下一秒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正贴着他的鼻尖儿刺进土中。 明晃晃的剑身,映出他的模样。 耳畔有声音在说:“跟过来。” ilwxs.com 平遥城距离此地不远。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城前。 眼看前方就是进城的主路,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却是从旁走过,绕开平遥城继续向北。 他们身后,丹田被破的那名男子神情痛苦、满头汗珠,手捂住伤口慢慢跟着。至于另一名游方道士则是缀在更远的地方,慢吞吞地挪着步。 越过平遥,继续北行。 直到中午日头正盛,他们路过一处河滩时,才停了下来。 “就这里吧。” 薛心心把玩着慑魂铃,扭头看向身后相距很远的两个人,开口道,“十息时间,站到我面前。” 刚才还如乌龟一般慢吞吞的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瞬间变成两只兔子……哦不,是猎豹。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跑到薛心心身前三丈处,彼此还保持有一定距离,像在戒备对方。 河水哗啦啦流淌,岸边一片沉默。 薛心心等了片刻,仍是没人说话,不禁问,“都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 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想听我们说些什么,那倒是问呀。 “那个……小道只是刚好路过,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情。若是哪里冒犯到了两位道友,还请两位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过小道。” “小道自幼孤苦伶仃,一人在世漂泊,也没什么身家,只这几样东西,希望两位道友莫要嫌弃。” 一身黄色道袍的游方道士态度很是谦逊,只希望两人可以放他离开。 薛心心看他一眼,没有搭理,而是反手取出长剑,冷着眼睛瞄向游方道士侧旁的那名男子,无形的杀意缓缓从眸子中散溢出来。 那眼神,就好像…… 屠夫在看待宰前的猪羊。 猛虎在看山林里的幼鹿。 被这种眼神盯视的男子,背后寒毛瞬间立了起来,刻在身体最深处恐惧翻涌着漫进脑海,求生的本能开始高声叫嚷着,催促他快些逃离。 没有丝毫怀疑,他再继续这样沉默地话,那把剑必然会结束他的性命。 他必须要说点什么。 “小……小的名……名叫……” 恐惧感与求生意识的左右拉扯下,男子第一次感觉说话竟是这般困难的事情。 “小的名叫齐非。” “今……今年三十有七,进入汇灵境不过一年,负…负责这片区域里的牧灵之事……” 薛心心眼中杀意没有消退。 那男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是半路加进这个组织,而且实力也不强,所以知道的事情很少。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每次我们收集到阴元珠,都是上交到那里,我……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听完这番话,薛心心杀念消散,她问道,“那地方在哪里?” 男子沉默片刻,“在……” 他话未说完,口、鼻、眼、耳等处突然流出黑色的血液,周身散发出诡异的黑气、以及刺鼻的恶臭,躯体软软瘫倒下去,像团烂肉堆在那里,再无丝毫生机。 “他……他这是怎么了!!” 游方道士很是惊恐,猛地跳到远些位置,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看向薛心心,“是你杀了他?” 薛心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游方道士退后几步,“你想怎样?还要杀我灭口么?” 另一边。 顾云飞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一切。 他不喜欢杀人,也不会拦着旁人杀人。早在薛心心想要远离平遥城时,他就知道今天是要死人——她不想死人累及到那座偏僻小城。 可这男子的死,却令他皱起眉。 因为事情的发展与先前的设想并不相同,那人本该死在薛心心剑下,眼下却死得如此诡异。 变数往往意味着事情超出掌控。 可是,四周并无旁人,除了已经死去的男子,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想到这里,顾云飞不由也将目光挪到那游方道士身上。 咣当咣当—— 突然,顾云飞手中玉瓶左右晃动起来,而后瓶口出飘出一道青烟,落在他肩头位置化作一道娇小身影。 先前受慑魂铃影响,清影只能躲进这带有封印的玉瓶。 当时顾云飞让它在里面藏好,眼下却是莫名出现,令他感到奇怪。 此刻,清影仿佛刚睡醒,悠然地舒展着筋骨,脸上挂着睡足觉的惬意,身上白色薄纱与黑色长发轻轻拂动,配合上它那娇小的身影,煞是惹人喜爱。 它慢慢打开眼睛,看到了不远处的游方道士。 瞬间,方才的悠然与惬意全部消失不见,清影脸上只余下惶恐与震惊。 “主人!” “主人快救我!” “快用铃铛把那姑娘杀掉!” 它的声音很高,也很突然。 然后……又钻回玉瓶中了。 游方道士似乎没想到清影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它会说出这番话。 他原本还想借慑魂铃打薛心心一个措手不及,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许多,连忙掐动印决,准备召回金色慑魂铃。 那铃铛就在他五丈外,就被薛心心握在手中,可任那道士如何催动,都没有半分反应。 『怎么回事?』 游方道士神情慌乱,开始后退。 薛心心提剑追来,却见那道士衣袖挥动,瞬间甩出一支小布袋,从中飞出七八道鬼影,呜呜地朝她飞来。 嗡—— 剑身抖动,发出震音。 那些鬼影惊恐异常,纷纷四散。 可那道士又掐印决,那些鬼影身形中闪过一抹微光,再度不管不顾朝着薛心心扑过来。 铮—— 剑光闪动,鬼影消散。 这些鬼影只能拖住薛心心一步,而那道士还未逃远。 薛心心目光冷然,抬脚追去,却在途径那游方道士之前站立的地方时,引动暗设出的法阵。无数道黑影晃动,将她困在其中,一时间无法摆脱。 游方道士看她一眼,眼里带笑,转身准备离去。 “留步。” 顾云飞突然出手。 那游方道士好似早有准备,手中多出一柄浮尘。这等秘宝可荡人心神,哪怕凝出神识也很难挡住。 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落在那秘宝上面,挥出一道光彩。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那光彩落在顾云飞身上时,他连神情都没有变化。 『不管用?』 这一次,游方道士真的慌了,他看着顾云飞逼近,知道已经没有时间,陡然摸出一枚玉片,猛地捏碎,瞬间有黑雾将他笼住。 然而,有寒气出现,将四周封锁。 游方道士紧着牙,心起狠念,准备就此杀出去。这时,他却看见一团血光出现,穿透黑雾直奔他面门而来。 …… “他死了。” “嗯,他死了。” “先生你怎么了?”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先生觉得不舒服么?” “我以为我会不舒服的……” 顾云飞看着头颅塌陷、死到不能再死的游方道士,悠悠道,“似乎和杀妖兽时的感觉,没有太多差别。” 第九十二章 地冥宗 烈火熊熊,将两具躯体吞噬。 那游方道士身上没多少东西,除了慑魂铃,就只有一些符纸、玉片之类的事物,连同着那柄拂尘都被薛心心一起收了起来。 随着火光熄灭,一切烟消云散。 这两人来过这里的所有痕迹都被抹除,除了……顾云飞额头位置的那道印记。 那道印记有指甲大小,像团流动着的血,鲜红诡谲。 这是游方道士在临死前,以心头精血打出,最终落在顾云飞眉心稍上些的地方。虽未对他造成伤害,却是短时间内无法磨灭。 “先生,有感觉哪里不对劲么?” “还好,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顾云飞仔仔细细审视过体内情况,灵气、血气与妖元混在一起,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如此,薛心心依旧有些在意。 这枚印记的作用只怕是为了留下标记,很可能还会引来旁人。 顾云飞倒是不在意,所谓虱子多了不觉痒,他连妖族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这些。假若有人想来挑事,接着就是了。 玉瓶晃动,清影从中飘了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几眼,未曾看到道士身影,不禁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朝薛心心谄媚地笑起来,满脸讨功模样,“小女子刚才的那番提醒不算太晚吧。” 薛心心看着它,刚要开口,顾云飞却突然有了动作。 只见咬破手指,在半空划动几下,随手布设出一座微型封禁法阵,正好从清影头顶落下,将它封锁起来。 “诶?” 清影一脸不解,昂着脑袋望向顾云飞,“为什么要把小女子关起来?” 顾云飞低头望着它,“清影姑娘当真没有害过人?” 清影满脸无辜,“小女子当然是没有害过人了,难道……公子不相信小女子么?” 薛心心皱起眉头,看了清影几眼,而后走到顾云飞身侧,疑惑道,“先生发现什么了?” 顾云飞摇头道,“当时它不该出声求救的。” 清影顿感委屈。 它出声求救,看似是要那游方道士出手救它,实际是为了提醒薛心心注意那只铃铛有问题。分明是一番好意,却没落到好,心头自是难受万分。 可惜,它并不知晓顾云飞对杀心的感知尤为敏锐。 那声求救的确是在提醒薛心心注意铃铛不假,可那游方道士却没有生出杀意。换个角度去想,这更像是清影在江边押宝。 若是他们赢了,自然没什么好说。 若是那游方道士赢了,本就对它没有杀意的道士自然不会取它性命。 明明是主仆关系,那道士却能容忍清影这般背叛举动,细思之下,只怕清影自身没它先前说的那般“纯良”。 “少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小女子应该不管小姐的安危么?” “我只问你最后一次,当真没有害过人?” 顾云飞挥手除去法阵,指着远处说道,“再不说实话,就自生自灭去吧。” 清影原本只是委屈,现在真的慌了起来,它急切道,“小女子当真没有害过旁人性命,可公子不肯相信,这要小女子如何自证清白?” 顾云飞道,“那好,我再问你,你当真对他们一无所知?” 这一次,清影沉默了。 顾云飞没再理它,拉着薛心心朝北走,清影真的急了,连忙追了上去。 “你们不要丢下我呀!” “有些事情小女子不提,也是为了你们好!” “知道太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薛心心已经将剑取出,准备御剑飞行,她手已捏起印决,扭头道,“他们在此地牧养邪灵,今日被我们撞破,又会放过我们?” 说完,长剑浮空,随时都会离开。 眼见两人真的不准备再理会自己,清影干脆将心一横,大声喊道,“是地冥宗!” 中州地大物博、人才无数。 除了那些传世宗门、世家,每年都会有新的宗门崛起,同时也会有老的世家衰亡。 地冥宗就是近百年才出现的宗门。 甫一出现,便是名声大噪,不仅惹上了达摩禅院这等亘古长存的宗派,更是接连有九地神朝发出追杀令,誓要将他们这宗门灭杀。 可惜的是,地冥宗太过神秘。 虽说这百年间不断有宗内门人弟子被人抓住,却仍是没谁能够寻到他们的山门,更别谈将他们彻底清除了。 顾云飞没听过这个名字,薛心心倒是知道。 她幼年还不记事时,地冥宗曾试图染指南疆,奈何那时候南疆已是九州尽归大离,他们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也未能成功,自此再也没踏足过南疆。 未曾想,来到中州不久,便遇到上了他们。 “没想到他们在中州竟这般猖狂。” “也不是……主人特意将小女子安排在平遥城,就是因为这里修者罕至,不容易被人发现。” 话都说到这里,清影也就没再保留什么,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 地冥宗擅养尸傀,少不得驱使它们这些邪灵,借此收集阴元珠。清影成为邪灵已有七十余年,是那游方道士的第一只邪灵,虽然实力不强,但资历的确不差。 其中就包括地冥宗如何驯养邪灵。 清影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为邪灵的,却亲眼目睹那游方道士如何将一处千余人的村落屠杀一空,只为培养出第二只邪灵。 从那时起,它就想着离开那道士,却始终寻不到机会,再加上它对地冥宗的认知,恐怕很难活着离开。 “他用法阵收拢怨气,然后放了张符纸进去,一段时间后,邪灵就培育成型了。” “每只邪灵体内都有一道符咒,我们只能听他的吩咐。假如小女子遇见别的牧灵人,多半也是无法逃脱。” 清影恳请两人带它走,它将地冥宗的事情和盘托出,已经没有去处了。 薛心心抱着手臂,不屑道,“说是走投无路,我看你是眼馋先生的身体才对吧?” 清影无辜道,“我们邪灵不被天地容忍,如果不定期吸食阳气,要么化作恶灵,要么就此消散……” 它见顾云飞不说话,不免继续哀求起来。 顾云飞皱眉问道,“你说自己已经存世七十余年,当真没有害过人?” 清影立刻并起手指对天发誓,“小女子本性善良,只是吸食旁人阳气,从未取人性命。” 薛心心撇嘴道,显然不相信它的鬼话,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玩着金色铃铛朝旁边走去。 “留还是不留,先生自行决断吧。” 第九十三章 交易 慑魂铃中尚有九只邪灵,不过薛心心没打算将它们放出来。 毕竟,眼下这么一只就令她烦不胜烦,再多来几只的话,她指定是收不住剑了。 叮—— 叮叮—— 金铃音色清脆,没响几遍,顾云飞就领着清影过来了。 薛心心撇嘴哼了一声,尽管她早就猜到顾云飞会将它带上,可真正见到这幅画面时仍是忍不住大翻白眼。 “那金铃里的都是小女子的姊妹。” 清影飘到薛心心近前,“小姐,能不能让小女子进去与她们说两句话,多少让她们明白现在的情况,也省的出来时顶撞了小姐。” 薛心心没有说话,提着铃铛猛地一晃,瞬间有光芒照在清影身上,将它吸了进去。 “先生,那邪灵满嘴鬼话,你信它说的那些?” “带在身边也是无害,真遇上地冥宗的人,也能借清影姑娘做些文章。” “先生倒是心大,说不准会是倒打一耙呢。” 听着薛心心说那些邪灵可能会倒打一耙,顾云飞不禁失声站出来,凭借清影的实力,再来十个一百个只怕也很难对他们造成影响。 不过是一只蚊子与一百只蚊子的区别。 “对了,那个地冥宗是怎么惹上那么多势力,他们崛起不过百年,又是哪里来的依仗?” 顾云飞手指不自觉放到额头处,揉搓那里的印记。 事关两人安危,他不得不上心。 “他们……”薛心心顿了一下,用怪异的语气道,“他们总想着去挖人家的祖坟。” 如同修者追求至宝,越是古老、强大者躯体,越是受地冥宗的青睐,他们之所以会惹到达摩禅院那帮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就是因为挖了达摩禅院后山的老坟。 其中不乏黑暗时代里为人族撑起一片天的圣贤,他们死时未能圆寂,死后只此孤坟。 地冥宗将主意打到了那里,禅院里的老和尚没把整个中州犁上两遍,已经算是脾气好了。 顾云飞一脸震惊。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想来只要我们不躲躲藏藏,他们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了。” 三境与三境之下者,来多少都拦不住他们。 至于那些四境…… 地冥宗真敢派出来,只怕不等寻见顾云飞他们,就已经被旁人抓走刑讯逼供了。 金铃摇晃,清影从中走出。 也不知道金铃里面发生了什么,此刻它胸膛挺得很高,就好像垫过两层东西,线条明显不一样了。 “走吧。” 薛心心瞥它一眼,翻手长剑入空,托起两人直奔北地。 …… …… 河滩处。 大火熄灭,残旧在那里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大半,只有浅浅的黑色印痕。 两道黑色身影立在那里,连面容都被纱布遮住,风吹过时衣衫轻动,仿佛两团束缚在那里的黑云。 “老陈死了。” “嗯,连残魂都被人打散了。” “对手应当很厉害,老陈连留音都来不及,就彻底死去。” “嗯,恐怕我们两人追上去也是羊入虎口。好在知晓对方动向,也好与那位大人交差了。” …… …… 剑游长空,快若虹光。 剑身之上立着两人,衣角与长发被风吹得乱舞,完全不存在飘逸的说法,只有风尘仆仆的狼狈。 至于清影,当然是更惨。 此刻它正死死抓着顾云飞的衣领,身上的阴气都被吹散了许多,身体颜色变淡,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先生心性见长许多呀。” 薛心心慢下速度,以往她御剑时,顾云飞或多或少还要扶着她的肩膀。 顾云飞撩开盖在脸上的长发,无奈道,“心儿,若是无人追杀,就没必要飞得那般快,刚才清影姑娘都差点死掉了。” 薛心心看了眼趴在顾云飞肩头、身体颜色淡了许多的清影,撇嘴道,“它那七十年真是白活了。” 清影想说话,可刚开口就有风灌进来,它又只好闭上嘴。 …… 夜幕降临,几人落地歇息。 薛心心刚搭好帐篷,扭头就看到清影坐在顾云飞的肩头,朝他献出一个香吻,“嗯~~嘛~~公子宅心仁厚,小女子爱死公子了。” 忙着架锅的顾云飞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清影被一只小手捏住,那对小小的眼睛都被捏圆了。 “先生,我与清影有几句话要说。” 不等顾云飞回应,薛心心抓着清影就进了侧旁的小树林。 被她捏住的清影想要开口求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顾云飞,求他能救自己一命。 可惜,顾云飞肚子饿了,哪里还顾得上它? 林子里的鬼嚎声持续了半刻钟,当薛心心重新走出来时,她手里的清影已经淡成一缕薄烟。 顾云飞看了一眼。 “清影姑娘没事吧?” “没事,它只是有些累了。” 薛心心反手将它捏成一团雾,塞进玉瓶中,“等明天就好了。” “哦。”顾云飞看着锅下的木柴,没再继续关注清影的事情。 薛心心搬来一块石头,坐到顾云飞身旁,看着锅里翻滚的灵米,突然开口道,“先生,清影是邪灵。” 顾云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薛心心继续道,“不管怎么讲,邪灵本身就是不好的存在。清影它可能没做错什么,但有些事情并不讲对错。” 顾云飞看向薛心心,问道,“你是希望我将它丢开么?” 薛心心摇头,“丢开还是带上都无所谓的,我只是希望先生不要被她表象迷惑了。就像刚才,那些举动多半是她刻意为之,至于有何目的,就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顾云飞不禁笑起来,“其实……刚才我与清影姑娘达成一笔交易。” “交易?”薛心心吃惊。 顾云飞点头,“清影姑娘答应配合我推演出地冥宗用来培育邪灵的那种符咒,我则是答应它不定期喂它几滴血。我觉得它多半是确信自己不会被我们丢弃,一时间喜不自胜,才能做出那般举动。” 薛心心没再说话,只是当晚偷偷割破手指,朝玉瓶里滴了滴血。 次日,天刚亮,他们就离开了。 用薛心心的话说,这片林子会勾起清影的伤心事,不如尽早离开。 第九十四章 青城 青斋书院并不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座城,大概有两个天云城那般大。作为掌控有传世圣物的势力,着实是过于低调了。 在距离青城还有三百里远的地方,薛心心落下长剑。 “青城有规矩,近城三百里处不得御剑,接下来的路,只有徒步了。” “那我们走吧。” 顾云飞点头,顺便对着薛心心的大眼睛看了眼自己的额头,发觉印记还是没有变淡的迹象。 …… 青斋书院终究是传世大派。 这三百里路前面的两百里好走,可余下的那一百里,单论危险程度绝对不亚于缘落寺的护山法阵。 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走过半日,经过无数双眼睛的审度,终于看到青城。 黑色石基打底,青色砖块垒墙,朱红色的城门嵌在中央。城楼不算高,只有三四丈的样子,远远看去像座矮房。 “两位,请留步。” 两名身穿灰色长衫、头戴书生帽的文雅书生朝顾云飞、薛心心这边走来,恰好拦住他们去路。 这两人一人持纸扇、一人持画卷,面白肤净,与他们拱着手。 “前方青城,不知两位从何而来,眼见何人?手中可有信物?” “天关来客,特来拜见善先生。” “善先生?” 两人稍作吃惊,仔仔细细打量起顾云飞与薛心心,口中问道,“可是秦朝儒师?” 薛心心点头。 听到是来找善先生,这两人不敢怠慢,其中一人连忙回去传讯,另一人则是缓下脚步,引着两人慢慢入城。 随着朱红色的城门缓缓打开,嵌在城楼上的那块脸盆大小铜镜突然亮起一束光,在薛心心与顾云飞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顾云飞身上。 确切说,是落在他手里的玉瓶上。 “这是?” 领路那人止步,盯住那支玉瓶。 不止是他,城门处值岗的几人也围了过来,隐约有出手的意思。 顾云飞还未出声,薛心心便上前一步顶住众人目光,反手化出长剑,挑眉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领路那名书生立刻笑着解释起来,“这位姑娘莫要如此紧张,那枚铜镜名唤辟邪,挂于城头可防宵小。眼下这光照不散,也不知玉瓶中究竟是何物,你们将它打开给我们看上一眼,也好让我们好做交代。” 薛心心见有人想堵他们退路,冷着脸道,“如果我说不呢?” 领路书生拱手告罪,“事关妖邪,还请两位谅解。” 连他在内,共计七人将薛心心与顾云飞围住,俨然一副将要强行出手的样子。 薛心心眼睛越眯越冷,她早知道这群人固执得厉害,也从没想过要和他们维持和善关系,心中杀机开始凝聚。 “心儿。” 顾云飞捏住她持剑的手,将她拉扯到身后,“先把剑收起来。” 薛心心皱眉道,“先生,他们会杀死清影的。” “你先把剑收起来。” 顾云飞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薛心心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剑收起来。 他往前一步,托起玉瓶道,“诸位道友,这瓶中邪灵与我有些关系,眼下由我看管,不会再祸害旁人。几位若是不喜,放我等离去就是。” 领路书生摇头,“阁下这般作为,与养虎在旁有何区别?” 另一人也在说话,“留下邪灵,我等依旧欢迎二位进城做客。” 顾云飞无奈摇头,他们太固执,根本不讲道理,当即将玉瓶递给薛心心,而后踏前一步,准备先与他们讲讲拳头上面的道理。 这时候,先前传讯的那个书生回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那名书生看着几人将薛心心两人围住,赶忙上去推开他们,“当真是了得,她可是姓薛啊!” 天关薛姓。 除了薛将军与他那独女,众人再想不到其他人。 “薛?” “姑娘可是薛将军的后人?” 围在四周的那些人神情有了大幅度转变,之前领路的书生更是赔着笑道,“姑娘若是早些说,也不会有刚才那番误会与不快了。” 薛心心本身就不喜他们,冰着张脸一言不发。 …… 顾云飞与薛心心来到正堂时,善思长已经泡好了茶水,等待他们。 这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有着最显苍老的白发,脸上却又看不见皱纹。他有最为明亮的眼睛,却在用耳朵分辨两人位置。 “到了吧,快坐。” 老人笑容温和,“哎呀,太多年没见到故人了,今日能见到故人之后,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薛心心走到堂中,两手抱拳执晚辈礼,“薛心心见过前辈。” 顾云飞有样学样,“在下顾云飞,天云城守门军卒,见过前辈。” 老人笑着点头,抬手示意两人快些坐下,“这茶呀,还是老夫当年逃离南疆时带过来的,可有些年头喽。种茶树的人都不在了,茶树多半也不在了吧。诶,偏偏我这毛病……喝茶,喝茶,看看这一百多年的毛尖儿到底怎么样。” 他让两人品一品这茶的味道,自己端着茶杯刚凑到嘴边,又放回桌上,来来回回三次,终是没有喝。 “前辈。” 薛心心放下手中茶杯,刚准备开口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随后一阵脚步声逼近,五人走进堂中。 为首那人身穿白袍,头戴高帽,头发与眉毛皆是白色,脸上爬满皱纹,眼睛直勾勾盯着顾云飞,“老夫听说此地有人庇护邪灵?” 座上善思长缓缓起身,“原来是贺长老,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白衣老者开口,他继续说道,“莫不是贺长老觉得老夫眼睛不行,这心也跟着迷糊了吧?” 白衣老者一甩衣袖,“姓善的,你别倚残卖残,老夫这趟过来只是为了带走那只邪灵,难不成碍了你的眼?” 善思长笑起来,“邪灵不邪灵的事情老夫并不知情,老夫只知道今日堂中来了客人,贺长老这般架势,是想在这青云堂里动老夫的客人么?” 两名老者针锋相对。 最终,那名贺长老狠狠瞪了顾云飞一眼,甩着衣袖离开。 第九十五章 楼下会群雄 暖阳叠叠起,彩蝶款款飞。 人间虽是初春时节,青云堂前却是蝶舞燕转、蝉鸣梅绽,四景齐聚,盛况宜人。 堂中。 薛心心已将前因后果说明,善思长扶着案几、捋着长须,许久无言。 “那贺长老性格执拗,却也嫉恶如仇,地冥宗一事或可缠住他。” “不过……” 老人叹了口气,“这书院中如他那般人多不胜数,你们住在老夫堂下,他们自然胡乱造次。可真去了书楼的话,那边可是有些现成的演武场。” 顾云飞道,“既然他们想用拳头讲道理,那就陪他们切磋一番便是。” 老人无奈笑起来,“贺长老有个徒弟叫做元明镜,已经熟读千字经,随时都会破入登云,性子比他那师傅脾气更犟。毕竟差了辈分,你若被他盯上,老夫也不好过多干预。” 顾云飞没说话,将清影藏匿的那支玉瓶交给薛心心,又从储物戒指里寻支款式相同的玉瓶,托在手心走了出去。 “先生等我。” 薛心心将瓶口封死,收进自身储物法器里,抬脚跟了出去。 老人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座上。 他理正衣冠,缓缓闭目,两手交叠相扣间,一朵白色莲花从手掌间徐徐升起。有青光自眉心飞出,落在莲花上幻化为老人模样,搜的一声破空而去。 …… 青云堂的院子外围满了人。 当看到顾云飞、薛心心两人走出来时,那些人瞬间亢奋起来。 “除邪灵!保安良!” “除邪灵!保安良!” 这些人叫嚷着口号,眼睛直勾勾盯着顾云飞,好似他就是那该死的邪灵。 顾云飞走下台阶,望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而后翻手拿出半截旗杆,问他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叫嚷声小了许多。 有人站出来说,“道友,你这半截旗杆上血腥气如此重,只怕沾染过不少杀戮。今日为了只邪灵,却将这等凶物拿出,未免有些过了吧。” 薛心心冷笑起来,而后盯着说话那人,漠然不语。 顾云飞也是深吸一口气,“你们说这是凶器也好,说那是邪灵也罢,毕竟这里是你们的地头,我们也就两人。不是想带走这瓶子么,你们怎还不出手?一起来抢就是了。” “道友何须这般讽刺,我们青斋书院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地方。只是邪灵不比旁物,它注定要沦为至邪物,道友再如何护它,也改变不了结局。” “不错,我们青斋书院立足于世太久,见过太多那般惨痛结局,不若在它尚未走到那步时,将之终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道友莫要为了那眼前所见,误了本性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劝说顾云飞,试图让他交出清影。 顾云飞立起手掌,将那半截旗杆吭的一声杵在地上,开口道,“诸位道友说的都没有错,也很有道理,不过能否先听我说句话?” “我曾在天关守过城、也杀过妖,那时候我们从来不跟妖族讲道理,因为它们不听。它们只会听我们号角声,听我们的冲杀声,听我们的挥刀声。” “既然诸位想与我讲道理,那便去书楼好了,我与你们讲讲妖族也会听的道理。” 他扛起旗杆往前走。 围堵在那里的人自发分出一条路,看着他朝书楼走去。 …… 昏暗中,一条狭长的甬道盘旋着向下方延伸。 不知盘绕几多圈后,前方突然变得空旷起来,空中有萤火虫般的光点飞舞不定,四周灵木郁郁葱葱,更深处矗立着巍峨宫殿。 白色莲花未作停留,托着那道青影继续向前,直奔那处宫殿。 临近殿点,莲花顿住。 上方青影叩礼道,“善思长叩见院长。” 短暂的平静,宫殿大门倏然打开。 紧接着,殿内传来苍老声音,“善先生多礼。” …… 宫殿之中,烛影摇红。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院长,有地冥门的消息了。” “中州大地上,每日都有那地冥门的消息,如蚊吟虫叫吵闹不止,理他们作甚。” “这次的消息是从平遥城传来。” “平遥城?消息可真?” “消息是由天关故人之后带来,真假尚不可辨。只是最近百年来书院太过低调,那地冥门真将手爪探到此处也未尝不可能。” “我明白善先生的意思。只是变动将至,书院需要养精蓄锐,长老们都在闭关苦修,不好随意打搅呐。” “院长担忧这点的话,不妨由我出城调查一番真伪。” “如此……也只有辛苦善先生了。” …… 随着青影离去,宫殿又只剩一人。 青斋书院院长对着烛光轻声嘀咕起来,“假若善先生出城的话,城中大小事务得交给……唔,看来只有贺长老可以胜任了。” 他思量片刻,捏出一道印决,飞向地宫之外。 …… 青斋书院最多的当然不是书生,而是书。 书楼,自然算得上是书院核心了。 它坐落于青城中心位置,外形为塔状,却远比寻常看到的塔楼更大、也更高,不过九层就已经没进云端,看不见顶。 此刻,书楼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虽说平日里这边人也不少,但绝没有今日多。 人群中央,顾云飞拖着半截旗杆,在地上化出一个圆,他站在正中,望着众人道,“那些想与我讲理的道友,请进来说话。” 四周议论声起。 “这人是谁呀?” “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这人是要做什么,踢场子么?” 太多人不知道顾云飞,也不知道邪灵的事情。不过,随着知情者的解释,周围人看向顾云飞的眼神也都变了。 有人走上前来。 那人衣袍绣有黑边,头冠也与旁人有些不同,朝着顾云飞拱了拱手,文质彬彬道,“既然道友想用拳头讲道理,那在下也只有冒犯了。” 四周议论声有些变化。 “诶?张师兄居然出手了。” “那人的确是太过分了,连张师兄都看不下去。” “听闻张师兄的清风劲已至化境,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了。” 顾云飞看着对面那人,神情有些古怪。 他们两人还未开始动手,他的那帮师兄弟们已经将他底细透露了大半,这样真的好么? 第九十六章 张遥落败 青光如梭,坠进一处庭院。 片刻后,贺长老从中飞出,化作流光直奔那处地下宫殿。 他径直推开殿门,望着其中那道身影,“院长,你是说平遥城那边有地冥门的踪影?” 殿中老者一愣,他说了那么多,这人怎么只听见一句? …… 书楼第五层。 受空间法阵的影响,塔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上很多,第五层极其空旷,不下于两座足球场那般大小。 这面摆放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架,上面满是书册。 在这片书海中,有人闲庭信步。 他体型瘦削,脸型亦显瘦长,加上那身青蓝色的薄料长袍,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男子容貌不过二十上下,眼眸却如老井,幽深不起波澜。 他在书架间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书名,时不时从中抽出一本,从头至尾翻阅一遍,很快又放回到书架里。 “元师兄!”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 因为书架阻隔,看不见人影,不过听那清脆、活泼的声音,想来该是个可爱、年轻的少女。 男子顿住脚步,“在这里。” 很快,书架的转角处探出一张可爱的小脸蛋。 女孩年纪与男子相近,只是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略显有些稚嫩。 “嘿嘿,就知道你在这里。” “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男子只是这么问了一句,又转身继续漫步前行,视线再度回到书架上。 女孩慢步跟上。 “师兄,书楼下面来了个怪人。” “哦。” “他在那里画擂台,好像是要挑战我们书院的所有人。” “哦。” “听说是与善先生有些关系,长老们也都不管。” “哦。” “还听他们说什么邪灵呢,不过我想着快些告诉师兄,也就没有细问。” “邪灵?” 男子停下脚步,啪的一声合上手中书册,将之塞回书架,转身朝外走去。 女孩抿嘴笑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 书楼下,打斗已经开始。 顾云飞手持半截旗杆舞动成风,与他交战的那位张师兄身影飘忽不定,一时间谁也奈何不得谁,相持不下。 元明镜的出现,引得观战众人议论纷纷。 有几人过来与他问好,他只是颔首回应,顺便询问他们打斗的缘由。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道听途说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元明镜听完,目光便落在顾云飞身上,再没挪动过。 先前那女孩跳到元明镜身旁,“师兄,你看张遥师兄与那个人,谁更厉害呀?” 元明镜皱着眉头道,“张遥步入神庭境已有一年,却将精力放在旁处,致使境界不稳,他不是那人对手。” 女孩有些诧异,“张遥师兄只是凭着一套柳叶身法,就能与那人相持到现在,他更厉害的清风劲还未使出,怎么可能会输?” 元明镜摇头道,“那人除了手中长兵,又何曾施展其他?” 场中。 张姓师兄左右腾挪,以守代攻,试图消磨顾云飞的体力。 顾云飞神情漠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手身影,条件反射般地挥动旗杆,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想法。 在他眼中,那位张姓师兄身影很是模糊,好似带着几道残影。 他越想看清,越是觉得模糊。 这时候,他感觉体内灵气开始快速流动,不断涌向眼窍,不多时眼睛就变得无比酸涩,还有血泪流出——又一道隐脉贯通了。 “诶?你们看他是不是哭了?” “是流血了吧,应该是被张师兄伤到了。” “张师兄!不要留情!打到他心服口服!” 围观者大声叫喊着,开始为张姓师兄摇旗呐喊,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刻的张遥只觉得憋屈无比。 起初那半截旗杆只是速度够快,他凭借身法避让并不算难,只需要稍作留心便可。可随着战斗的持续进行,对方似乎熟悉了他的避让习惯,每每杆端都会点在他前头,有三次都是险些自己撞上去。 现在,那家伙莫名哭出血泪。 张遥觉得他对自己的预判精准度又提高几分,刚才差点被一杆挑了脑袋。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灵气流转、横穿神庭。 一缕清风从他身畔吹过,随后在他身体四周盘绕起来,很是轻微,几乎不可见。 咻—— 断杆扫来,带着炸耳的风声。 张遥不再避让,抬起两手格挡。 就在手臂与断杆将要碰触的瞬间,原本那阵极度微弱的清风陡然变得狂烈起来,硬生生将两者错开。 这一切,落在顾云飞眼中就成了这幅模样: 长杆扫中那位张姓师兄,就像打在泥鳅身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身体滑到侧旁。 『卸力?』 顾云飞挑起眉,将杆一收,再如长蛇吐信那般,杆端直奔那人胸口。 不出所料,那人再度滑开,仿佛真的成为风中落叶,任你风势如何强烈,它自在风中舞动,不会被风撕裂。 “这位道友,清风劲可攻可守,若是没有其他手段,还是快些认输吧。” 张遥占了上风,却没有凌人姿态,依旧想着劝说顾云飞自行认输,主动交出那邪灵。 顾云飞道,“我曾习过一套枪法尚未用出,道友还有手段尽可使出。” 他想到书楼看书。 他想到书楼不被打搅地看书。 可这些书生太过执拗,他不得不先与他们“切磋”一番,将他们打到服气为止。当然,也不排除还会有头铁的继续来找他,那时候再单独“开导”就是。 枪舞,风动。 一边是顾云飞的归元初式,一边是张遥的清风劲。 双方撞在一起,剧烈的尘浪向四周翻涌开,近排的那些人被风吹的不断后退。当他们站稳身形再看场中时,胜负已经分晓。 顾云飞持杆而立。 张遥跌落在远处,嘴角挂血。 “什么!张师兄竟然输了?”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也是神庭境么?为什么完全感受不到气息?” “好奇怪的家伙,自始至终没感应不到他那边有灵气流动的迹象,也不见有血气翻涌之象,他究竟是何来头?” 众人议论声中,张遥慢慢爬起来。 他远远朝着顾云飞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四周议论声又起,却无人下场了。 顾云飞看了一圈,淡然道,“既然不再有人想与在下讲道理,还请之后莫再来打搅在下。” 话音刚落,有声音传来。 “道友打斗刚止,且先歇息片刻,元某稍候来战。” 第九十七章 突发情况 循着声音方向,顾云飞抬头看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说话那人身影。他体型瘦削、脸颊少肉,看似弱不禁风,却如钉子般立在那里。 那双平静至极的眼睛,正默默看着顾云飞。 “元明镜?” “你知道我?” “听善先生提过。” “唔,你与善先生相近。” 元明镜抬脚走过来,步伐很慢,也很稳,“不过,这并不能成为道友豢养邪灵的依仗。” 豢养邪灵等同入邪道,是为大罪。 这种事情一旦落实,必会被归类为邪魔外道,或被废去修为、或被世人追杀,运气好的逃进荒凉绝地、一生躲躲藏藏。 不等顾云飞回应,薛心心已经站了出来,斜睨着元明镜,“本以为你们这帮家伙只是性子惹人嫌,没想到嚼舌根的能耐也不小。不过半日功夫就传成豢养邪灵,不知到了明日,是否要将我等就地正法了?” 元明镜面露疑惑,侧目看向身旁几人,又将视线挪到薛心心身上,“事传多口,总有偏颇,能否有劳这位小姑娘说清楚事情经过。” 不知是小姑娘三字戳中了薛心心的自尊,还是觉得这群书生太过讨厌,她翻起白眼,直接不再理会元明镜。 四周的书院学生开始就有无豢养邪灵一事开始了争论。 很快,事情有了定论:顾云飞两人仰仗善先生名望,携带邪灵入城,并未交予执法队处理。 元明镜看向顾云飞,“这件事,其中可还有误会?” 顾云飞摇头。 元明镜走近几步,“与张遥师弟耗了那般久,元某在此等阁下三刻钟。” 顾云飞继续摇头,“不必了,现在开始吧。” 元明镜不再说话,两手负在身后,眼睛紧闭起来,一动不动仿佛石雕。 读书人执拗起来,就是这样。 顾云飞揉了揉额角,也干脆盘坐地上,引导着几缕灵气流向眼窍部位,慢慢消磨着尚未贯通的隐脉。 一刻… 两刻… 三刻… 时间很快过去,围堵在四周的书院学生不仅没有变少,反是越来越多,有的干脆御器悬到半空,想要亲眼目睹元明镜的风采。 顾云飞与元明镜同时睁开眼睛,一人站起身,一人踏步走进圈内。 “元师兄!给他点厉害瞧瞧!” 女孩将两手搭在嘴边,大声叫喊。 薛心心瞥她一眼,淡淡道,“之前那个人上台时,也是有人这么喊的。” 女孩看着比自己矮很多的薛心心,眯着眼睛道,“小妹妹,人和人可是不一样的哦。” 薛心心扭过头,不再看她。 圈中,两人拱手相对。 元明镜开口道,“道友,若无必要元某着实不想与人动手,那邪灵当真值得这般么?” 顾云飞反问,“刀刃有罪否?” 元明镜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如此,便只有得罪了。” 四周书院学生不再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有太久没见过元明镜出手了,都想知晓这位元师兄强悍到何等境界。 突然,有叫喊声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那人气喘吁吁,像一阵风似的冲过人群,跑到书楼那边的台阶上,“诸位师兄师弟们,有人伤了我们青斋书院的巡境师弟!”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 连站在圈内的元明镜都敛尽战意,转头朝那人看去。 平日里,他们时常会为某些事情争论不休,可面对外人时却又格外团结。负责巡境的人挨了打,不管有理没理也得先去看看情况。 总不能真占了理,却还吃哑巴亏。 那人看见元明镜也在此处,又从高处跳下来,“元师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几位巡境的师弟伤得极重,还有一人不知去向,你要为他们出头呀!” 元明镜皱着眉头,沉声道,“先将事情讲明白。” 那人点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两刻钟前,青城执法队收到巡境弟子的求援,他们立刻分出一支队伍前去援救,可惜赶到时那里只有负伤的五名弟子,第六人却被掳走,不知去向。 眼下执法堂的长老已经去找院长,借魂灯定出位置,这人趁着这段时间赶忙找到这里,希望众人可以出手。 “掳我青斋书院的人?” “诸位师兄、师弟,我赵安民先走一步,倒要看看谁这般好胆!” “还有我!” “等等!算我一个!” 他们方才还满是书生气,转眼就变成街溜子,一个个撸着衣袖就往城外冲出去了。 元明镜看向顾云飞,“事分轻重缓急,有师弟不见踪影,你我这场战斗且待之后再说。” 满广场的人,少说也有三百多,转眼间走了大半,还剩几十人,看气息都不强盛,恐怕也是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干脆不去添乱了。 顾云飞愣了一下,倒也落得清净,与薛心心打过招呼,朝书楼走去。 之前他与薛心心拜见善思长时,曾得了块手谕,可以翻阅书楼前三层的任何书。那时候他还觉得三层有些少,可真正走来书楼时,顾云飞莫名有种仰望星空的错觉。 …… 另一边。 薛心心回到青云堂,善思长已经离去,只有两个小童正在打扫庭院。 “善前辈呢?” “先生有事外出,我们也不知晓。” 两个小童太过年幼,只知晓扫落叶擦桌子,旁事一问三不知,薛心心来回走了几步,干脆出了青城去凑个热闹,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青斋书院的地界里撒野。 青牛山脉。 原本人迹罕见的荒凉山地,今日陡然热闹起来。 一人被搀扶,走在中央。 “当时我们几人见那三名黑衣人行踪诡异,以为是地冥宗的人,当即跟了上去。” “之后我们将那三人拦住,让他们报出家门,结果他们突然出手,打伤了路师弟。然后我们传讯执法队,想着留住他们,可他们实力很强,很快将我们尽数打伤。” “原本他们是要离开,不过孙师弟好像认出其中一人,就被他们强行带走了。” 那人站在当时战斗发生的地方。 “他们是往那里飞走的,之后是否变幻方向,就说不准了。” 人群中,有几人商议起来。 “既然是往东方走,那就先联系那边的巡境队伍,让师弟们小心一些。” “我们这边十人一组,慢慢往东推进,先尽可能缩小范围,等长老那边定出位置,我们也好第一时间跟上。” “好,就先这般布置吧。” 众人各自散开,向东而去。 第九十八章 各怀鬼胎 山林间。 忽有光华闪过,又很快隐去。 一切回归平常,连树上的鸟雀都不曾惊动。 “呼……暂时避开他们的探查了,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一人手捏念珠,体型稍胖,头发短得厉害,黑衣扯掉后,里面穿着的竟是层黄色僧衣。 是这半道和尚布的法阵,将这片区域隐蔽。 确认法阵没有问题后,他从怀中拿出一柄短刀,立着刀刃像梳头发那样一下一下刮着自己的头皮,同时嘴里抱怨道,“哎!你说你好好的把这人抓来做什么?青斋书院那群犟驴护犊子的性子是出了名,现在好了,我们三个走都不见得能走得掉。” 在那半道僧人身侧,还有三人。 其中那名女子身穿黑色衣裙,眼圈四周有着浓重的黑影,连同嘴唇与指甲都是黑色。 这绝不是刻意涂抹出来,而是长期修炼毒功所致。 另外一人脸色苍白、身陷昏迷,穿着的是青斋书院的青蓝色长衫,显然他就是那名被掳走的巡境弟子。 在他身侧,是名高大男子。 他将书院弟子掳来、又将他打昏,现在立在侧旁,沉默不语,好像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半道和尚已经将头发清干净过半,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将短刀换到另只手,继续清理另一侧,嘴里声音不停,“咱们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吧,最主要就是那个人该怎么处理。” 黑裙女子顺着头发,“没什么好烦心的,杀了最是省心。” 高大男子看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半道和尚笑起来,“这种玩笑开过一次就行,再开第二次可没意思了。” 前不久,黑裙女子试图出手杀掉那名书院弟子,却被那名高大男子拦了下来,两人为此大打出手,最终黑裙女子落了下风,被迫认错认输,高大男子这才停手。 那时候,两人才知道高大男子与那书院弟子竟是故识,也是因为察觉到被认出来,才一时间乱了方寸将他带走。 黑裙女子瞥了半道和尚一眼,“那是你偏要在旁边看戏,如果你肯帮我的话,他再怎么拦也拦不住我们两人。” 高大男子还未说话,那半道和尚赶忙摇头道,“打住,快打住,你不怕得罪他,我还怕呢。” 黑裙女子冷嗤一声,“肉不比旁人少,胆子却比旁人小的多。这人一路随行,恐怕已经认得我们的气息。不将他杀掉,我们很难逃掉。” 高大男子看她一眼,沉声道,“青斋书院的人你也敢杀?” 黑裙女子道,“种下蛊毒,等我们走远再取他性命,你不敢杀他我敢。” 高大男子道,“青斋书院掌控这片区域多少年,可曾有人敢在这里杀他们的人?或许有,却也都死了。” 他们还想争吵,忽然有人影从上方掠过,正是其他的巡境小队,几人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因为法阵的缘故,下方四人身影隐住,巡境小队只是从上方掠过,丝毫没有停顿,更别提发现他们。不过,他们几人心情仍是沉重无比。 毕竟,出现第一支巡境小队,就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有更多。 眼见头顶六人走远,黑裙女子越发暴躁起来,“还不走啊?难道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半道和尚摸着光滑的脑袋,笑道,“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眼下不仅事情未成,我三人还落得这般境地,回去恐怕也没办法向堂主交差。不若先将这人拷问一番,也算没白跑这趟。” 高大男子刚要开口,那半道和尚又补充道,“保证不伤他性命与修为,也不会让你难做,如何?” 然而,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又有第二支巡境小队路过。 他们这片区域似乎是被锁定了。 黑裙女子紧着眉头气愤不已,“这帮书呆子最是惹人烦!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罢了,瞧他们这番架势,怕是连命师都请出来了吧!” 高大男子深吸一口气,“待会有机会,就分头行动吧。” 三人并在一处只会被人一窝端,分散开说不定还有某人成功逃走的可能。黑裙女子与那半道和尚也是同意这般提议,他们当然不是为了三人中有人可以逃走,而是想借助另外两人引开追兵,增加自己逃走的成功率。 第二支巡境小队走远,那半道和尚最先逃走,紧接着就是那黑裙女子。 至于那名高大男子,他还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动,而是将已经昏迷的青斋书院弟子弄清醒。 “只剩你一人了?” 青斋书院弟子也不惊慌,看了眼左右,“他们都走了?” 高大男子点头,然后是长久沉默。 青斋书院弟子笑了笑,“你我数年未见,没想到再见面时,你已沦为他人爪牙了。” 高大男子看着他,“那谁又能想到你是混进青斋书院的奸细。” 曾为故识的两个人,时隔数年后再相见竟会是这般情形,高大男子心头不禁感慨起命运的多变,他问道,“你真能保证我离开?” 先走一步的和尚也好、紧随其后的女子也罢,从他们打伤青斋书院巡境弟子那刻起,想逃离这片青斋书院掌控的区域实在是太难。 高大男子心知想要活命,唯有仰仗这位故识。 “当然。”青斋书院弟子笑道,“毕竟你若是被抓住,对我而言可没有半分好处。” 已经离开的和尚与女子,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高大男子之所以会出手抓那青斋书院的弟子,根本就是在暗中达成了协议。 高大男子负责搅动混乱,尽可能引出青斋书院内里的当值长老。 青斋书院弟子负责指点路途,保证高大男子可以成功逃出去。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他们都将我们当做地冥宗的人,为何你不这么认为?”高大男子问道。 青斋书院弟子看他一眼,“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挑破。” 他是地冥宗的人,谁也不知。 他望向天空,“很快会有第三支巡境小队路过,他们一走远,我们就赶快离开,你能不能从这次围捕中逃离,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了。” 第九十九章 袭杀 『以鼎为炉,提炼药力,是为炼制药丹。以身为炉,凝炼本源,是为炼制人丹。 回首往昔,人族遭遇无量劫难,为奴役、为娼妓、为猪狗、为肉食,苟延残喘者,无不提心吊胆、昼夜难眠。而今世道安定,我辈当发愤图强,不为力压万族,只为后人开太平……』 翻完这本簿册,顾云飞沉思良久。 他曾看过不少书籍,只知人族曾遭遇过大劫,对于其中苦难折磨都是一笔带过,更多着墨于那些应运而生的人中豪杰,今日看过这本古朴手册,有种振聋发聩的错觉。 青斋书院将它摆放在书楼第一层的最显眼位置,其中深意可想而知。 书院弟子会这般嫉恶如仇,想来与此脱不开干系。 轻轻将那书册放回书架,顾云飞前挪半步,准备去拿第二本书册时,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是个白发老者,穿着与那些学院弟子不同,兴许是长老、执事一类的人物。 这老者个头不高,腰背偏又有些佝偻,走起路来两手摆幅很大,看起来活像只大马猴子。 他踏进门庭,朝书楼深处走去,途径顾云飞身侧时却突然止住脚步,“你是谁的学生,老夫怎未曾见过你?” 顾云飞转身道,“这位前辈,在下并非书院弟子。” 老者上下打量着顾云飞,眼中满是疑惑,“那你怎会在这里?” 顾云飞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牌,持在手中给那老者看了一眼。书楼毕竟是青斋书院重地,有专人把手,不可能因他拜见过善先生就能随意进出。 这块手牌是善先生借给他用以进出书楼的凭证,日后还要收回。 老者看着那手牌,忽然道,“你与老夫出来一趟。” 顾云飞疑惑道,“前辈是有什么事情?” 老者抬起头,“与你有关。” 两人走出书楼时,门口的那位年迈看守已经眯起眼睛,正坐在太阳底下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离去。 顾云飞不禁感到奇怪,青斋书院怎放心将书楼交给这人来看管。 书楼前方是广场,后面是湖泊,平日里有不少人会在此处漫步、散心,陶冶情操,今日却很空荡,不见人影,估计多半都是出城追寻失踪师弟去了。 老者停下脚步,不再前行。 顾云飞站他身后等了片刻,见他仍是不说话,不由开口问道,“前辈带我到这里……” 话未说完,只见那老者陡然转身,右手朝他面门猛地拍了过来。在他手掌心,有怒雷炸响,耀眼夺目,伴着阵阵刺啦刺啦的声音,散发出可怕的毁灭气息。 先前顾云飞离开凌湖洞天时,曾遭遇过四大世家的围堵。 其中出手的那位江姓高手也是这般手段,只不过,眼下老者的掌心雷比那人的更加狂暴,令顾云飞本能生出一丝惧怕的情绪。 这记偷袭太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在这不到三丈的距离下,顾云飞根本来不及避让,他只能抬起两手护在面前,硬抗这记攻击。 轰—— 雷光爆开,淹没两人身影。 恐怖的余波向四周扩散起来,书楼在法阵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可另一侧的湖泊并无法阵加持,湖水被威压推动着掀起浪涛,几乎荡进高空。 砰的一声,一道黑影倒飞出去,接连撞碎几座假山与阁楼,然后淹没在大片尘雾中。 原处,雷光消失。 宛若大马猴子的老者理了理衣袖,望着翻飞出去的顾云飞,轻哼一声,露出不屑的笑。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远处碎石堆里突然传来咳嗽声,老者神情变幻,眼中满是震惊——居然没死? 他快步上前,同时手中多出三支黑黝黝的长针,抬手挥袖间,朝咳嗽声传来的位置掷去。 叮叮叮—— 接连三声脆响,那三支长针被什么东西挡住,落到地上。 老者眉头紧锁,抬手一招,长针又飞回手中,他再想出手时,已经有三名书院护法被刚才的动静引来,出现在他身旁。 “宁执事?这里发生何事?” 一人站在老者身前,另外两人站在他身侧,即有保护老者的态度,也有控制住他的意思。 “见过三位护法。” 老者暗自收起长针,朝那三人行了一礼。 他看到顾云飞正撑着断杆从碎石堆里站起身,便指着他说道,“老夫见他偷盗书楼藏书,便将他叫了出来,希望他能主动将偷盗的书籍交出。谁知他丝毫不知悔改,在偷袭老夫失手后,还想就此逃离。不得已之下,老夫只能出手将他打伤。” 书院中,偷书是大忌。 三名护法彼此对视一眼,正想着先将顾云飞控制住,再细问双方情况,却看到顾云飞撑着断杆朝这边走过来。 已经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处。 他们看着顾云飞一瘸一拐走近,直到他停在两丈处,才问道,“你真的偷了书楼里的书?还偷袭宁执事不成试图逃走?” 顾云飞擦去嘴角的血,摇头说道,“在下有幸得善前辈信任,可以随意出入书楼,何必行那偷窃之事,还平白污了善前辈名声。” 三名护法再次对视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顾云飞手间戒指上。 有人问,“方便将这储物戒指交给我们检查一番么?” 顾云飞摇头,这里有东西不适合展露。 三名护法又商议一番,其中一人说道,“你们各执一词,我们也辨不出谁真谁假,眼下四周无人,没人可以帮你们佐证,不如……” 顾云飞突然道,“书楼入口处不是有位年迈守卫么?” 三名护法神情变得古怪,连那位宁姓老者目光都变得莫名起来。在这四人的陪同下,顾云飞到了书楼那边,找到那位老迈不堪的守卫。 那年迈守卫睡得正香,或许是被脚步声惊到,右眼微微抬起一丝缝。 顾云飞朝他拱了拱手,正准备开口时,就看到那年迈守卫重新眯上眼睛,偏过脑袋将背对上顾云飞,嘴里咕囔起来,“你们喜欢闹腾就去边上闹腾,别来扰人清梦。” 那三名护法早知道这年迈守卫的性格,将顾云飞拉到一边。 “既然无人佐证,那只有先将你们二人看押,待几位长老归来,启用问心镜,届时真假自明,你们可有意见?” 宁姓老者丝毫不惧,点头不语。 顾云飞犹豫片刻,“不知几位长老归来要待几日?” 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里。 三位护法哪里还会顾及他的感受,直接领着两人朝地牢走去。几人刚走出书楼前的那片广场时,宁姓老者突然出手,袭向三名护法。 同时他两手撩起一片黑雾,连神识都可以屏蔽,瞬间扩散开来,遮盖住众人视线。 “不好!” “快拦住他!” 这一刻,三名护法已经明白真正有问题的人是宁执事,可惜再想出手拦截已经太迟。 “分头散开!” 三名护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各自奔着一个方向跑出去,他们四处张望,寻找宁执事的身影,却根本寻不到。 “已经跑了?” “不可能,城里有法阵压制,他不可能跑的这般快。” “那只有……” 三人将目光放在中间区域,那里仍有黑雾缭绕,宁执事应该还在里面。 只是,他为什么不跑? 黑雾徐徐散尽,露出内里情形,三名护法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满是惊愕神情。 他们看到已经负伤的顾云飞,正单手抓着那根断杆,将宁执事牢牢钉在地上,一只脚踏着他的咽喉,令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一百章 双双落网 荒野间,人影绰绰。 元明镜突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朝他这边聚来。 “收到长老传讯,目前有两处位置发现有纪平的踪迹,你们五人跟我去其中一处,另一处有长老负责,余下诸位师兄弟照计划搜寻。” 简单的沟通过后,以元明镜为首的六人脱离队伍,直奔远处。 …… 山林中。 青蓝色长衫的书院弟子——纪平,正与那高大男子缓步慢行。 高大男子不时看向左右,“他们真的不会找过来么?” 纪平笑道,“我的那些好师兄应该追你的那两位同伴去了,你不为他们感到担忧么?” 高大男子沉默不语。 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哪里还有心情关照别人? …… 黑裙女子与那半道和尚走到一半就各自分开。 此刻她正排着队等待缴纳入城费。 若被堂中旁人看见向来心狠手辣、杀人无情的五毒仙子竟会这般乖巧,只怕要惊掉下巴。 “下一个!” 守城的卫兵检查完一支车队,挥手放行,黑裙女子立刻快步上前,递出提前准备好的银两。 “名姓?” “钟燕。” “年龄?” “二十一。” “进城缘由?” “探亲访友。” “好,进去吧。” 完成简单的记录,卫兵抬手一挥,示意她可以进去。 黑裙女子神情不变,朝那卫兵轻轻点头,慢步进了城。 城中,喧哗声翻涌。 黑裙女子蹙起眉头,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借助城池的繁闹暂时躲避掉书院弟子的追寻,但也意味着自己的行踪暴露在了寻常人的眼睛中。 随着时间推移,或许是五天,或许是三天,也可能是更短时间,她出现在这座城的消息必然会传到书院里。 或许…… 黑裙女子有了决断,开始在城中寻找棺材铺。 …… 次日,城门刚开,一支押运棺材的商队慢慢出了城。 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反正都是死人的生意,又不会有人催。加上都做过防腐,一时半会也烂不了,那就更不用急了。 商队人不多,只要足够夜间轮班轮班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护卫。 毕竟,谁会来劫这种拉棺材的…… “头儿,你快看前面!” 狭长的峡谷入口处,有两人并肩而立。 他们堵在那里,怎看都不像好人,再加上从两侧包夹过来的四人,商队首领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了——怎么真有劫匪会抢这种钱?他们不嫌晦气的么? 商队首领尚在犹豫时,六人已经来到商队近前。 “几位,你们快些退开。” 元明镜开口道,“这里很快会有战斗发生。” 几人中有三人立刻跑掉,有几人出声恳求想将马匹牵走,他们真将元明镜六人当做劫尸体的劫匪了。直到看见六人中有人凭空取出器物,那些人才全部逃走。 眼见那些人走远,元明镜走到一处棺材旁,抬手叩了叩,“出来吧。” 棺中安静,并无回应。 元明镜当即抬手前推,直接将棺材盖儿推了下去。 呼—— 呼—— 有无尽黑气从棺材里冒出,随风飘荡,快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小心!”有人出声提醒。 元明镜早已经退开,避开黑气的冲刷。 他们围在四周,死死盯着那尊敞口的棺材盒子,有人持握法器、有人手捏印决,只要其中稍有动静,必会引来雷霆之击。 这时候,有声音从棺中传出。 “几位道友这是何意?我不曾得罪过你们,眼下你们却摆出这幅姿态?莫不是觉得我只一人,很好欺负?” 声音清脆,也格外清冷。 “不曾得罪?” 有人冷笑回应,“之前欺我青斋书院的巡境弟子时,怎不见你说自己好欺负?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意义?速速束手就擒,也省得动手时误伤了你。” “束手就擒?”黑裙女子从棺中站起身来,冷眼看着六人,“真当我五毒仙子是泥巴捏的?” 说话间,她衣袖间飞出密密麻麻的虫蝇,嗡嗡声不断,同时扑向六人。 “五毒仙子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这点手段也敢拿出来摆弄么?” 随元明镜而来的五人皆是步入神庭境的高手,那黑裙女子哪里还有抗衡的可能,不等那些虫蝇散完,就被五人结成的法阵镇压住了。 另一边。 已经藏进泥沼的半道和尚也被几名书院长老堵住。 比起黑裙女子,他凄惨太多。 因为出手反抗,书院长老直接把他打残,四肢断二、功体被破,好在气海丹田未破,才吊住了命。 这三人为追寻顾云飞而来,只因为伤了名书院的巡境弟子,现在有两人被押送进了青城,也就那名高大男子在纪平的帮助下,错开了追捕。 不过,在书院看来,那位高大男子似乎很不一般了…… “两处地点都没寻到纪平的踪迹,我们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百名书院弟子分成几十个小队,在他们所管控的区域上空飞来飞去,努力寻找纪平身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纪平已经带着高大男子到了边界。 两人站在山脚下,望着面前的无边山脉,只需要翻过这片山脉,就算离开青斋书院的势力辐射区域了。 “这片山脉上有很多法阵。” 纪平指着山脉道,“那些法阵兴许要不了你的命,却绝对会暴露出你的位置,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高大男子道,“那我绝对走不掉。” 纪平似笑非笑,“不是还有我么?” …… 薛心心离开青城后,便将清影放了出来。 “诶?是小姐呀,公子呢?” 清影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 薛心心瞥它一眼,“先生无事,不需要你来挂念,你跟我来一处地方。” 清影刚想问要去哪里,却被薛心心捏在手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们一路尾随书院弟子,到了巡境弟子发生战斗的地方。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薛心心等那些人走远,才松开手心里的清影。 “呼……” “呼……” “小姐,你快把我捏死了。” 清影大口喘着气,似乎真能呼吸似的。 薛心心瞪它一眼,“少扮可怜,快闻闻这里的气味,看看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清影瞪圆了眼睛,很是气愤,它又不是小狗,怎么可能闻得见气味? 不对! 忽然,它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小姐,我感应到有股熟悉的气息。” 第一百零一章 笑里藏刀 清影因地冥宗而生。 能让它感觉熟悉的,多半也只有这个宗门的人了。 薛心心眼睛一亮,“这帮家伙还真敢追过来呀!” 先不说这里相距青城不远,就算换作旁处,她也不会怕这群“地老鼠”,清影的发现反倒令她来了兴致。 “可以锁定这道气息么?” “小姐,那缕气息只在这里有,而且也很轻微,再晚来一会儿小女子兴许都感应不到了。” “你的意思是?” “……锁定不了。” 清影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 薛心心没做回应,只是将清影托在自己面前,歪着脑袋看它,目光十分平静,像是在看死物。 清影不敢与薛心心对视,却仍可以感受到那份藏于目光深处的恶意,它的身体不自觉地发抖,甚至开始褪色。 “那……那个,小姐……其实小女子觉……觉得那人只在这里显露出一缕气息,应该能说明不少事情的。” “比如?” “比如那个人肯定有所顾虑,不想暴露出自身的存在。可这种情况下,那个人还是出手了。” “嗯,接着说下去。” “小……小女子认为这里发生的事情,逼迫他不得不出手,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与出现在这里的几人有关联,如果我们继续跟着书院的人走下去,说不定会有新的的线索。” “嘛,挺聪明的呀。” 薛心心笑起来,轻轻捏了捏清影的身子,夸奖道,“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用的。” “是小姐教导有方。” 清影长长舒了口气,身体瘫软在薛心心手掌心,它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全部智慧,都在此刻燃烧干净了。 一定要坚持…… 要坚持活着见到公子…… 继续待在小姐这边,它一定,一定会死的! 这一刻,清影突然感觉这初春的风有些刺骨,它立刻化作一团烟雾钻进玉瓶中,顺手还把塞子给塞了起来。 薛心心晃了晃瓶子,“你躲在里面做什么?” 清影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出来,“小女子情绪有些激动,需要冷静一下。” 接下来,两人远远吊在书院弟子后面,随众而行。 大约两刻钟后,元明镜突然喊上几个人脱离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余下的书院弟子仍按照原本的一字阵列继续向前推进。 薛心心止住脚步,心有疑惑,“他们几人为何单独离开?” 她开始犹豫该跟着谁。 这时候,清影开口道,“小姐,我们别跟着他们了,我们往东走。” “东?”薛心心先是一愣,而后低声问道,“你感应到那人的气息了?” 清影点头。 实际上,它感应到那缕气息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担心又会像之前那样寻不到后续,到时候反而会挨打,干脆就没提。 可接下来的这段路途中,那缕气息不仅没有断绝过,更是越发明显起来,清影猜测那人应该是不再担心身份暴露问题。 毕竟,除了身为邪灵的清影,哪怕具备剑觉的薛心心都未能察觉出来那人的气息,对方不再警觉也是常理之中。 在清影的指引下,两人一路跟出书院圈定的搜索范围。 终于,她们看见人影了。 对方有两人,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两点黑影。 薛心心只是扫了一眼,便将视线挪到旁处。 修者的可怕不仅体现在强大的破坏性,也体现在对外界的感知,诸如对危险的感知、对他人视线的感知…… 想在不惊扰对方的情况下一路尾随并不容易,好在有清影帮忙指路,薛心心只管将距离拉开,不让对方感知到就可以了。 “小姐,我们只有两个人……要不要再找些人?” 清影有些担心,毕竟真打起来,它帮不上什么忙。 当然,它担心的大概率不会是薛心心打不打得过对方,而是万一薛心心打输了,它能不能跑得掉。 薛心心瞥向清影,“你想说什么?” 清影立刻摇头,现在它没有任何想说的事情。 随着距离青城越来越远,薛心心发觉那两人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从最开始的徒步慢行到接下来的全力奔走,再到现在的御空飞行。 当距离远到一定程度后,她也不再顾忌许多,踏剑捏着清影跟了上去。 …… 山脉前。 高大男子看着纪平,问道,“你能如何帮我?” 这一路上,在纪平的指点下,他们错开许多书院巡境弟子,现在的高大男子已经无比信任这位故识。 纪平笑道,“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徒步翻越过去,法阵就不会被引动。” 高大男子有些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纪平指着高山,“换做你途径此处时,面对这般高山,你肯只凭体力徒步翻越么?” 高大男子摇头,他当然不会。 纪平挥了挥手,“快些走吧,再拖下去,说不准又要碰见我的那些师兄弟了。” 高大男子拱了拱手,“走了。” 他压住体内流转的灵气,抬脚沿着山道往上走,可刚走两步,又听见纪平喊了他一声。 “问你个事情。” “嗯,你问吧。” “你们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面对纪平问出的这个问题,高大男子沉默起来,片刻后才开口回应。 “我从没问过你为何要潜进书院。” “哈哈,我就是随口一问。既然关系到背后势力,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纪平笑着赔不是,再次挥手送别。 高大男子轻轻点头,大步往山上走去,却突然察觉到背后有危险,哪里还顾得上隐蔽气息,瞬间灵气翻涌、周身泛起金光。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柄长刀已经刺穿他的胸膛,血液顺着刀刃低落。 高大男子看着握住刀柄的纪平,眼中满是疑惑。 纪平笑了笑,催动刀芒斩断高大男子生机,趁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时,并指点向他的眉心,同时自己闭上眼睛,运转起了搜魂术。 半柱香后,纪平睁开眼。 他推开面前僵硬的躯体,叹气道,“早知道你知晓的事情这般少,也就不杀你了。人死不能复生,既然知道你们是在找寻那柄短矛,那我就帮你们抢回来好了。” 他在原地感叹几句,将现场处理一番,然后转身离去,十分干脆利落。 第一百零二章 意外发现 薛心心看着纪平走远,仍藏在原地没有动。 果然,他又折返回来朝四周巡视一番,确认并无旁人,再将这里的痕迹处理第二遍,才抬脚离去。 “你确定他是地冥宗的人?” “小姐,小女子在地冥宗待了七十余年,忘不了他们的气息。” “唔……这就有意思了。” 薛心心眼睛闪着光,青斋书院混进了地冥宗的人,若是这件事挑开来,那群读死书的家伙会不会也把中州给犁上一遍? 这时候,清影突然叫喊起来。 “救命!小姐!快救救小女子!” 只见她身体开始雾化,似乎被风吹动,不由自主地朝远处飘去,连那呼救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薛心心抬手去抓,随着五指微屈,这方天地都被锁住,清影再次被定格。 …… “咦?难道是我感知错了?” 纪平看着薛心心藏身的方向,许久不见有邪灵出现,更是连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也断掉,不禁起了疑心。 他慢慢抬起脚,准备靠过去查探一番,却又突然顿住,盘膝坐在原地。 须臾,有几人从上空掠过。 他们看见盘坐在地的纪平,纷纷落下来围在他四周,神情间满是欣喜。 “纪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大家都很担心,你没事吧?” “那个黑衣人呢?他是逃走了么?” “敢动我们青斋书院的人!想逃也已经晚了!他的两个同伙已经被羁押,他也跑不掉!” 面对众人的嘘寒问暖,纪平大为感动,眼睛开始泛红,有湿气浮动。 “多谢诸位师兄挂念,也是师弟运气好,在这里遇见几位师兄,将那人惊走,这才侥幸保全性命。” “师弟太客气。” “既然师弟无大碍,那我们就快些回青城,好让大家都安心吧。” “如此甚好。” 几人簇拥着纪平,他也不好冷了这些人的心意,只能不甘心地看了眼薛心心所在位置,与他们一同离开。 …… “呜……好险!” “没想到他也发现小女子了,幸好有小姐出手,不然小女子就死定了。” 清影很是后怕,钻进玉瓶里不出来了。 薛心心撇了撇嘴巴,嘀咕了句“真没用”,将玉瓶收进储物法器内,然后绕开此处,换了个方向朝青城赶去。 …… 今日的青城,注定不安宁。 城外书院弟子被俘、城内书院执事叛宗,再加上地冥宗在边境处的那些蝇营狗苟…… 这一桩桩事听在青斋书院的高层长老耳中,简直就是在连扇他们耳光。 尤其是贺长老,几乎要被气炸。 他原本还在平遥城那边查探地冥宗的踪迹,在听说宁执事叛宗后,哪里还待的下去?当天就杀回青城了。 …… 地下宫殿。 昏暗的大殿,安静且沉闷。 殿内没有风,烛火却在不断摇晃。烛光中,两道身影投在远处的殿墙上,随烛火摇晃而不断变幻姿态,占据了大半宫殿。 贺长老看着对面老者,默默等待他的答复。 良久的沉默。 终于,院长点头,“不要太过火。” 贺长老眼睛亮起光来,他点头道,“院长放心,我心中有数。” 说完,他猛地起身,身上轻薄的衣袍竟是就此发出猎猎声音。他甩着衣袖大步往外走,全身上下藏满了杀意。 …… 月光中,青城灯火通明。 纪平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可他以外门弟子身份再次进城时,仍得了不少羡慕。 有人领着他来到一处客院,“纪师弟,这几日你先住在这里,饭菜饮水都会有人送来,你就安心养伤,不要胡乱走动。” 纪平道,“师兄,我身上的伤不碍事。难得进到青城,我想去趟书楼,还望师兄可以通融。” 那人笑起来,“哈哈,我辈几多人都心心念念着书楼呐。你想去我也不好拦你,记得到了饭点回来。” 纪平大喜,“多谢师兄关照。” 走出院子,纪平就与那名师兄分开了。那位师兄去了旁处,而纪平看似是去书楼,实际却是在城中随意走动。 路过一处街头,他听见有人在聊宁执事被关押的事情,不禁愣了一下。 “请问这几位师兄,你们方才提到的宁执事……可是宁昱宁执事?” “自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师弟在城外曾听人提过宁执事,说他为人正直、做事严格,他怎会被关押起来?” “师弟有所不知,今日白天他袭击了善先生的客人,还试图打伤护法逃离出城,最终被制服,现在已经被关押起来,就等着明天长老取出问心镜,细细审讯一番了。” “这……” 纪平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几人见他这幅模样,以为他是被震惊道,不禁安抚道,“这位师弟,我等听闻此事时,也如你这般,只是事情的确如此,不得不相信。对了,事关书院颜面,师弟在城外时,莫要宣扬。” 纪平不断点头,“几位师兄提醒的是,师弟心中记下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灭口。 …… 青云堂。 “先生,听说你受伤了?” 薛心心刚回来时,就听见满城的风雨,不少人在讨论顾云飞、宁执事的事情。 她也懒得理会纪平的事,先跑到顾云飞这边了。 “不碍事,伤的不重。” 顾云飞笑了笑,“其实,大家传成这样,有一半原因是我装出来的。” 薛心心瞪着眼,“装的?” 顾云飞点头,早在被宁执事偷袭的时候,他受的伤就不重,只是为了让宁执事误判情况才演的更凄惨些,兴许是被三名护法看到,所以才会传成这样。 “只是没想到那片黑雾连他自己的五官、神识都给遮蔽了,加上他离我没多远,这才被我得了机会。” 他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这时候,清影从玉瓶里飞出来,它看到顾云飞异常兴奋,如同乳燕投林,瞬间趴进他怀中。 “公——子——” “小……小女子……” 背后那冰冷的目光让它冷静下来,它立刻改口道,“小女子与小姐在外面很担心你,小姐总说她想你。” “少要胡言乱语!” 薛心心想把清影塞回去,却被顾云飞拦住,“那宁执事与我本该没有仇怨才对,我怀疑他会对我出手,很可能是因为这枚印记。清影姑娘在地冥宗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认不认识这人?” 清影摇头,“未曾听人提及。” 薛心心突然道,“先生,我们在外面也是另有发现!” 她将纪平的事情快速说出,顾云飞的眉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这书院怎的这般乱? 第一百零三章 三大厄难 日暖天长,莺飞蝶绕。 善先生还未归来,青云堂里只有两个小童忙来忙去,一个洒水扫堂、一个拂灰清尘。 小小的手臂,举着大大的笤帚与掸子,看起来好笑又心疼。 薛心心问道,“善前辈没找其他人收拾庭院么?” 扫地的小童停下手中动作,“先生是有请过的,不过都被我们赶走了。” 薛心心大奇,“为什么?” 那小童继续道,“因为那些人把事情都给做完,我们两人就没办法报答先生的恩情了。” 薛心心抿着嘴瞥向顾云飞,然后揉了揉那小童的脑袋,让他继续报恩去。 小童点点头,接着忙活起来。 眼看两小童收拾完厅堂,朝着偏房走去,薛心心问顾云飞,“先生,你怎么不去书楼了?” 他伤的不重,昨夜就已恢复。 顾云飞盯着手中书册,头也不抬地应道,“听闻执法长老昨日回青城,今日着手审查宁执事的事情,我想等这件事情结束再去书楼。”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将手册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薛心心,“心儿,关于纪平的事情,你是打算连善前辈也不告诉么?” 薛心心嘟着嘴巴,“不说。” 这是她与清影发现的事情,除了顾云飞,她谁也不说。 顾云飞皱了皱眉,试探着问,“放长线,钓大鱼?” 薛心心摇头,她盯着两个小童,压低声音道,“虽说青斋书院的人不是特别在意名声气节,但也绝对忍耐不了宗门内部接连出现叛徒。只要谋划得当,把握好时机,绝对可以令青斋书院颜面扫地。” 顾云飞眉头皱得更紧,“你想要做什么?” 薛心心看向顾云飞,“先生不是想要知晓地冥宗培育邪灵的方法么?有青斋书院帮忙,我们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拿到那种方法。” 顾云飞怔住,失笑道,“犯不着那样,有清影姑娘帮忙,我最多是费些时间罢了。” 他正色起来,“而且,你说的谋划得当,怕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吧?” 薛心心扁着嘴,将脑袋扭到旁处。 恰此时,堂外有敲门声传来。 一名小童闻声跑过去开门,随后领着名碧玉少女走了进来。 “顾公子,这位姐姐找你。” 小童将人领进堂,便退出去了。 那少女手捏衣角,似乎有些忐忑,垂着脑袋道,“顾公子,小莲看着贺长老、陈长老去了执法堂,应该是要审问宁执事了。” 顾云飞起身朝那少女拱手道,“有劳秦莲姑娘了。” 少女将脑袋压得更低,声若蚊吟,“不劳神,顾公子还有需要时……只管跟小莲说就好……” 这名少女羞得厉害,话刚说完就扭头跑掉了。 薛心心眼睛瞪得很大,直到那少女离开院子,才看向顾云飞,“先生,她是谁啊?” 顾云飞道,“昨日负伤时,书院派了人过来探伤,就是刚才那位女子。” “不是……”薛心心脸上怪异的神情依旧没有消退,“她为什么要过来跟先生说这个??” 顾云飞道,“是我让她来的。” “可……可是……可是她……” 薛心心捏着拳头、闭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先生,你得尽快寻个道侣,最好是比你厉害很多的那种。” 顾云飞有些茫然,不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这样说?” 薛心心将脑袋搭在木椅扶手上,嘟囔着嘴,“难道先生你不觉得自己的桃花运太旺了么?” 顾云飞想了想,摇起头来。 这半年来,他遇见过不少姑娘,有清冷的、有活泼的……可目前来说,真正喜欢他的,应该没有才是。 而且,他也未曾对谁动过情,这多半算不得桃花运。 薛心心没理会顾云飞,她自顾自地说,“早年听父亲提过,凡是天赋异禀的修玄者,多半要经历三种厄难。一是地煞,二是天劫,三是人灾。这地煞与天劫虽是惊险,却还有法可渡,甚至有人可以凭修为与实力硬扛过去。不过最后的人灾,最是难以捉摸,也无人知晓该如何渡过。” 顾云飞默默听着。 薛心心继续道,“人灾太过诡异,甚至无人知晓何时起、何时灭。有传言称桃花运,便是人灾的一种。” 顾云飞惊奇道,“这桃花运与灾祸有什么关联?” 薛心心解释起来,“修玄者一生所图谋的,不过是逆天改命四字。传言中天数有定,宿命改动得越是厉害,越会引来反噬。美女佳人倾心相随、陪伴左右,不止会消磨道心,也会招惹来许多无端灾祸。” 顾云飞沉默着,忽而笑起来,“这点倒是不必担心,至今还未碰见有哪位女子喜欢我。” 薛心心翻起白眼。 没人喜欢的话,刚才那个叫秦莲的是怎么回事?凌湖洞天的洛轻依是怎么回事?秋阳城的冯素霜又是怎么回事? 这先生呐,还真是让人担心…… …… …… 青斋书院长老众多,不过大多处于闭关状态。 近些年,青城以及整个青斋书院的大小事务,多半由善先生、贺长老、陈长老处理。 其中贺长老为人最是刚正,最是嫉恶如仇;陈长老为人也是更显随和,更为平易近人。 今日审讯宁执事者,就是这二位。 日上三竿时,有五名护法从执法堂出发,一路到了看押宁执事的地牢。 法阵、铁锁、镇狱兽…… 凡被关押此处者,无人可以脱离。 此刻的宁执事手与脚都挂有特制的铁锁,一身修为被封,被关在精铁打造的囚牢中,连转身都费力。 “宁执事,该出来了。” 五名护法打开囚牢,将宁执事从中扯出来,然后领着他朝地牢外走去。 穿过由青石铺就的狭长甬道,再走过几重黑石砖块垒就得高墙大院,一行人终于走出地牢。刚走出暗红色的大门时,他们看到侧旁正跪伏着一名年轻弟子,发丝间满是露珠,衣衫也是半湿。 “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护法问道。 门旁看守立刻道,“这名外门弟子说是想要见宁执事,被拒绝后就跪在这里,已经有一夜了。” 那名护法转头看向跪伏在地的那名弟子,“你先起来吧,宁执事所犯之事非同小可,你再为他求情也是无用。” 地上那名弟子闷着脑袋道,“弟子知晓宁执事背叛宗门,不可饶恕。只是弟子在进宗门前,曾受过宁执事恩惠,今日只求几位护法大人让弟子与他说几句话,了却这番因果。” 这人说话声中满是悲切,足可见情至深、意至重。 那名护法略有动容,与另外几人商议后,点头道,“也罢,你抓紧时间便与他说上几句吧,莫要耽误送审。” “多谢护法大人体谅!” 那名弟子这才站起身,正是昨夜出门的纪平。 第一百零四章 阴云重重 地牢外,五名护法停步。 他们守在宁执事四周,看着纪平走过来,为防止生出意外,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宁执事,我叫纪平,您可能已经记不得我了,不过我相信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情您一定不会忘。”纪平说道。 宁执事起初神情漠然,可在听见纪平说出十二年前这个时间点后,瞳孔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盯着纪平仔仔细细打量起来,开口道,“当然没有忘,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纪平默然,他退后两步朝宁执事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起身,再鞠躬。 如此三次,他才开口,“纪平在此感谢宁执事,可惜没有机会报答。不知宁执事还有什么遗愿未了,我会尽力做到。” 宁执事看他对着自己鞠躬,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更为苍白。 他当然明白,这哪里是在感恩? 这分明是在请他上路! 宁执事惨笑一声,“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我并无什么未了遗愿,你走吧。” 纪平缓缓点头,两手扣在一起,再次朝宁执事行了一礼。在躬身避开五名护法视线时,将左手露出三指、右手露出两指,起身后便离开了。 宁执事默默记下二、三两字,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五名护法看着纪平走远,彼此对视一眼,押着宁执事继续朝执法堂走去。 地牢沿街,走出很远才路过第一个转角。谁也不知道此刻的宁执事已经在心底默默念出:一。 再行百丈,他们过了第二处转角。 转过这处拐角时,宁执事继续在心中默念:二。 然后,他随着众人继续向前,踏出第一步、第二步,就在第三步时,他突然将腿抬高,再猛地踏向脚下的地板。 “不好!” 有护法感应到灵气流动的气息。 可惜,他感应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轰—— 沉闷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宁执事那一下沉重的踏步,引动了暗藏地砖内的法阵,原本干净整洁的长街上,瞬间腾起赤色火焰,炙热无比,绝非寻常火焰可以比拟。 五名护法急忙运转灵气抵抗火焰,有两人还分出余力试图护住宁执事。奈何他灵气被封锁,加上伤势未愈,在火焰涌起的那刻,就断了生机。 宁执事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突然被烧死在押送执法堂的路上。 唯一线索就是那块碎裂的青石板。 当贺长老、陈长老两人知晓这件事时,已然怒不可遏。 “封锁青城!彻查所有人!” 贺长老立刻下达命令,整个青城变为可进不可出的状态。执法堂的人全部出动,开始彻查每个人的行踪。 倒是有不少暗中私会的情侣受到牵连,无端被爆出来。 …… 下午。 青云堂里的两人知晓这件事。 薛心心拧着眉头,“多半是那纪平捣的鬼,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 纪平是地冥宗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宁执事的身份,先前顾云飞也只是有所猜测,并没有确定。眼下他的意外身死,无疑是将身份坐实。 顾云飞问,“还不去告诉他们么?” 薛心心摇头,“那纪平跑不掉,先让他们急两天。” 接下来的两天,青城始终处在高强度的监管状态。排查范围也从弟子延伸到了执事、护法,甚至是长老。 其中,纪平的可疑性最大,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审问他。 纪平也是无比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做什么做什么,很快就消除了众人的怀疑。 看着案几上毫无进展的报告书,贺长老很是气恼。地冥宗先是在青斋书院周遭牧养邪灵,还在青城安插眼线,让他感觉颜面尽失。 “长老,门外有人求见。” “有人求见?是谁?” “善先生堂中的那位薛姑娘。” “那个薛家小丫头?让她进来吧。” …… “见过贺长老。” 薛心心来到堂下,朝着贺长老拱了拱手。 贺长老指着侧旁位置,“坐吧。”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上来斟茶倒水,他又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毕竟是薛将军后人,哪怕他明知薛心心有庇护邪灵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刁难。 薛心心倒也直接,她开门见山道,“听闻青城里除了宁执事,可能还藏有其他奸细,不知道贺长老这边可有线索?” 贺长老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心心撇了撇嘴,“纪平有问题。” 贺长老眉头更紧,他也猜测过纪平有问题,也亲自去审问过,可就结果而言,那年轻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薛心心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他是地冥宗的人,你们信不信都好,过一遍问心镜自然明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 这件事薛心心本就不打算告诉书院这帮人,是顾云飞让她不要藏掖,眼下该说的她都说了,至于他们信与不信,都和她没有关系。 贺长老看着薛心心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问心镜下没有秘密。 哪怕是演得再好、藏得再深,问心镜下皆是原形毕露。 可也正是如此,书院才很少动用问心镜,除了像宁执事那边已经确定有问题的人。毕竟谁人心中都有阴暗面,谁人心中都有不想为他人所知的事情。 贺长老端起茶杯,轻轻敲点杯盖,心中慢慢有了抉择。 …… 薛心心重回到青云堂时,顾云飞仍在大堂里看书。 善先生藏书颇为丰富,他已经看了整整三天,却只看过一小部分。 顾云飞听见脚步声靠近,边翻到下一页边问道,“怎样?已经跟贺长老他们说过了么?” 薛心心坐到顾云飞侧旁,“已经跟他说过了,可他好像不怎么信。” 顾云飞抬头笑道,“信与不信是他们的事情,我们做好该做的就好。” 薛心心抱怨起来,“怎么就是该做的了。” 顾云飞指着脚下,“我们毕竟是借住在此,还得了善前辈的照顾。若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自然要与他们知会一声。” 薛心心哼了一声,“要不是先生,我才不管这些。” 时间静静流逝,转眼又过两日。 这天清晨,秦莲的姑娘过来了。 她垂着脑袋道,“顾公子……那名奸细找到了,没想到会是纪平师弟。” 顾云飞头也不抬,“哦,是么。” “嗯。” 秦莲继续道,“前两日不知哪里起的谣言,说是执法长老想抓他过问心镜,结果他心中有愧,想要逃离青城,被路过的长老出手抓住了。” 顾云飞挑了挑眉,秦莲说的简单,可这里面不知藏了多少算计。 …… 哗啦—— 哗啦—— 铁锁声响,已经重伤的纪平被人推着进了地牢。 他垂着头颅,散发遮蔽面容。 无人注意到,此刻他的两只眼眸中各有一个金色万字符闪动。 神秘诡异的金色万字符一闪而过,随着它们的消失,纪平像是丢了魂魄,眼中再无丝毫神采。 第一百零五章 天魔门余孽 转眼间过去半月。 善先生已经归来。 他的确在平遥城以及周边区域发现有地冥宗活动的痕迹,不过那些人太过谨慎,只是留有蛛丝马迹,后续的联系尽数被切断,无法追溯。 静谧深夜,孤灯长明。 善思长坐于案几旁,不急不缓研磨细墨,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止步在案几前。 “先生,薛姐姐带到。” “嗯,你先下去吧。” 小童朝着老人拜了拜,转身退下,堂中只留下老人与薛心心两人。 “前辈?” “稍坐片刻。” 善思长指了指侧旁客座,随手提起一支狼毫细笔,轻点墨汁,于纸上挥洒成篇。 他目不能视,墨迹却无停歇,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已然写满整张纸。 近千小字整齐排布在纸面,铁钩银画内蕴风骨。 “君子风……” 薛心心垫脚扫了一眼,不禁神情微变,“前辈你这是?” 青斋书院有三大传世心法,分别是君子风、修身决以及天心鉴,这是书院的立世根本,是唯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观看的功法。 善思长将狼毫笔置于砚台边,两手捏起纸页,细细吹干墨痕。 “老夫白日归来时,去了书楼。” “前辈去了书楼?是去……” “如今城中大小事务尽去,老夫也是得了清净,所以特意去看顾小友。” 青斋书院的传世功法本就具备克制妖邪气息的特质,听到善思长这般说,薛心心不禁呼吸一滞。 可是,她看着挂在桌上的那纸“君子风”,眼中神采又暗淡下来。 若有效果,恐怕不会有这个了。 善思长叹了口气,“薛将军习练的囚龙果真非同一般,老夫有心相助,却是力不从心。” 他将墨迹已干的纸页递给薛心心,“这份心法或许有用,且让顾小友尝试一二,莫要外传。” 薛心心抬手接过,点头道,“多谢前辈。” 她正准备离开时又被善思长叫住。 “不知前辈还有何事?” “纪平逃了,在关进地牢时逃的。” 善思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事关乎青斋书院的颜面,到目前为止这件事也只有五人知晓。可你们毕竟是牵扯在其中,若不知晓恐怕会遭遇算计。” 薛心心有些诧异,“他是如何逃走的?难不成这青城里还有同谋?” 善思长神情变幻,青城连番出现这种事情,连他都有些不畅快,“那纪平的躯体还关押在地牢里,可他的神念已经不在其中。” 移魂夺魄! 薛心心神情微变,久远前的记忆忽然涌现心头,诧异道,“没想到纪平竟修习有天魔门的传承功法,这地冥宗的来头怕是不简单。” “你知晓天魔门?” 善思长十分吃惊,那已经是百余年前的旧事,后世少有人提及,几乎要淹没于历史长河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既然你竟知晓天魔门,想来也无需老夫再去多做提醒了。” “还是要多谢前辈提醒。” 薛心心叩首,收好君子风的心法,起身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善思长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欠薛家的恩情,总算是还了几分。 ……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云飞浸心于书海,除了吃饭、歇息,他几乎没走出过书楼。 有些书院弟子本想在书楼外堵他,通常要等上三五日才能见到人。 “顾道友,邪灵绝非善类,还请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 “青斋书院掌控下的平遥城附近有人牧养邪灵,你们不去追凶,盯着我做什么?” 一句话,将前方众人堵得够呛。 他们硬瞪着眼,却又无从反驳。 “平遥城那边有长老去探查过,那些人若非逃得够快,也得尽数留下。” 有声音从侧面传来,清脆悦耳。 顾云飞转头看去,有两人正朝他这边走来,一男一女,并肩而行。那女子他曾见过,只是不知名姓,她身旁男子不仅是见过,先前险些打起来。 看到元明镜出现,那些人像是有了主心骨,精气神又提了起来。 “顾道友,许久不见。” 元明镜神情淡然,带着轻笑。 顾云飞朝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元明镜应该是要进书楼,刚好碰见顾云飞回堂歇息,两人一进一出,就此撞了面。 他便众师弟挥手,“且先散开吧。” 那些人倒也是听话,不再纠缠顾云飞,转头就走。 顾云飞有些意外,看着元明镜朝他走近,不禁问道,“元道友是想继续那日一战?” 元明镜道,“是也不是。” 是是是,不是是不是,顾云飞行事前都会考虑清楚得失,很少在事到临头还给出个犹犹豫豫、黏黏糊糊的答复。 他与元明镜只见过见面,但他可以感觉出对方品性与自己相近,这个是也不是的回答,着实令他感到意外。 元明镜看出顾云飞的疑惑,解释起来,“关于邪灵一事,善先生出面替你担了保,只是城中不少师弟心里不顺,还想与道友讲些道理。” “那元道友的意思?” “接元某一招,你胜了,不会有人再来烦你。” “若我败了?” “邪灵交由青城处置。” 顾云飞摇头,他与清影若是不认识的话,拿它来做彩头倒也无碍。可她终究没做过伤…… 想到这里,他突然道,“元道友你看这样如何?以问心镜为印证,若是清影当真伤过人,交给你们也是应当。若它未曾伤及无辜,你们也莫再为难。” “这……”元明镜有些犯难。 问心镜乃是书院重宝,绝非他能做主使用。何况,为了只邪灵而动用问心镜……着实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事关问心镜,元某不敢应允。待向师尊请教过后,再来给道友答复。” “这几日我都在书楼第二层。” 顾云飞错开元明镜,就此离去。 …… 青云堂。 顾云飞的归来,令薛心心有些喜出望外。 “先生,这次怎隔了三日才回来?” “刚好想到些东西,想着能在书中寻到佐证,也就没有回来。” “那先生饿不饿?累不累呀?” “都还好,只是担心落了修行,不敢一直留在书楼。心儿,你别忙活,我要打坐了。” “哦……” 薛心心替顾云飞关好门,然后在院子中拨弄起了清影。 这东西死又死不掉,欺负起来又异常得心应手,她但凡感到心情不好,都用它来出气。 可怜的清影连哭都没地方哭。 第一百零六章 问心镜 次日清晨。 薛心心刚退出修炼状态,便有人过来敲门。 打开门,外面是善前辈的侍童。 “薛姐姐,元师兄过来了,说是要见顾哥哥。” “哦,我知道了。” 顾云飞从昨天回到房间后,就没再出来过,薛心心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修炼。 不过,这姑娘不会生分,她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吱呀—— 听着开门声,顾云飞睁开眼。 “先生,你醒啦?” “嗯。” 顾云飞点点头,下床揉了揉薛心心的脑袋,“以后别欺负清影姑娘了,听起来挺可怜的。” 薛心心立刻鼓起两腮,不开心了。 顾云飞笑了笑,问道,“你过来应该是有事情吧?” 薛心心翻着眼白道,“有人找你。” 她未提名姓,但顾云飞也猜出多半是元明镜了,他目光下沉,落到薛心心手背上面。具体来说,应该是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玉瓶上面。 薛心心有所察觉,立刻将小手藏到身后。她不乐意看见顾云飞与清影鬼混在一起,所以攥得特别紧。 顾云飞道,“多半是和清影姑娘有关系,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 正堂中。 元明镜等了已经有一会儿,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境,都是这幅淡漠姿态。 脚步声传来,小童又领来一人。 进来的是秦莲,她脑袋垂得很低,并未发现元明镜的存在,直到落座时才注意到堂中还有旁人,一抬眼,立刻低呼出声,“诶?元师兄?” 元明镜扭头看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不过,秦莲是再也坐不住了。 她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突然听见有人说顾云飞出了书楼,然后鬼使神差就过来了。来时路上只是想着走快些,眼下到了这里,却又不知要与他些说什么。 再加上元明镜也在此处,本就脸皮薄嫩的秦莲怎可能好意思待下去? “元师兄,我……我还有事……”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垂着脑袋逃也似的离开。 秦莲离开不久,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进来了。 “元道友。” “顾道友。” 两人相对而立,也不落座,就这样彼此对望着。 “师尊应允以问心镜试问邪灵,顾道友可需准备?” “不必,我们走吧。” 眼看两人就要出去,薛心心才回过神来,她拉着顾云飞的衣袖问道,“先生,你们这是……” “这件事……” 顾云飞与她解释先前的那番约定。 薛心心听完,也是来了兴趣,边埋怨着先前怎么没提,边朝外面走去。只有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只玉瓶,在一下一下地轻颤着。 …… 执法堂。 除去书楼与地牢,这是青城明面上最为戒备森严的地方。 不同与地牢的阴冷、书楼的广袤,执法堂看起来十分寻常,院门、女墙、廊道、大院…… 然而,这看似寻常的院子,却给人种格外的压抑感。 『如此密集的法阵……』 顾云飞目光不断转动,越看越是震惊,这里的每块砖、每片瓦都刻有独立的法阵,而这些法阵又彼此连结,它们只是静静蛰伏在这里,便给人以浓重的压抑感。 若是尽数运转起来,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薛心心跟在顾云飞左手边,她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似的,走走跳跳,饶有兴趣地四处张望。她还时不时指着某处,凑在玉瓶口低声说那里曾死过多厉害多厉害的人。 其实,她哪里知晓这些,都是胡编乱造。可清影偏偏是信她,身体抖得厉害,连带着玉瓶都震动起来。 元明镜走在最前,之后是顾云飞与薛心心,再之后还有大群书院弟子。 不过,他们只敢站在院子外,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瞧,都不敢过线。 一般来说,书院弟子绝对不喜欢来这里。只有那些违背门派规矩、亦或是做了丧尽天良事情之人,才会被请到这里来。 长此以往,执法堂在书院弟子心中便成了绝对负面的存在。 不过,今日贺长老要以问心镜审讯邪灵,无论是问心镜还是邪灵,都是他们关心的事情,所以院子外面才会围满了人。 三人走进正堂。 这里十分简约,除了三张案几、两排屏风,外加几张画像,再无其他。 贺长老高坐上方,侧方或坐或立着几位护法,几道目光一同落在顾云飞身上。 元明镜站于堂下,朝着贺长老拱手躬身,正要开口时被旁人打断。 “邪灵何在?”贺长老问道。 顾云飞也不废话,拍了拍薛心心肩头,示意她放清影出来。后者拿出玉瓶将盖子拔开,然后倒扣过来,用力拍了几下。 啪—— 啪啪—— 一团肉眼可见的雾气附着在瓶口位置,有几次都快掉出来了,却又爬了回去。 清影不想出来。 眼看薛心心要将玉瓶打碎,顾云飞连忙止住。他拿过玉瓶,对子瓶口道,“清影姑娘,你曾说过自己未曾伤害过他人,我是信你的。你先出来,只要在问心镜下走一遭,向他们证明你的确没有伤害过人,我保证不会有人伤你。” 有了顾云飞的保证,清影这才不情不愿显化为人形。 它望着顾云飞,两眼水汪汪,“公子,如果他们将小女子捉走,你一定要来救我呀。” 顾云飞点头,“清影姑娘放心。” 清影对顾云飞还是很有好感,也愿意相信他说的话,眼下顾云飞已经给出承诺,她也就没再拖沓,抬脚朝着堂上走……飘去。 “你站在那里就好。” 只见贺长老抬手压下,不见有灵气流动,但清影已经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接下来,贺长老两手掐印。 灵气催动下,印决化作流光飞到半空,竟是凝聚为圆镜模样的虚影。 虽是虚影,镜面却在反光。 四周的镜框刻着精细的花纹,有龙凤图形盘绕,正上方有个看不懂的繁杂字符,满是古老气息。 谁能想到所谓的问心镜,会是这道虚影? …… 这次问心结果无人知晓,但从这天起,青城里的所有人,每天都会在长街上撞见一只走路很讨人厌的邪灵…… 第一百零七章 离去 岁月如梭,转眼又过一月。 薛心心正在庭中练剑,一道阴气森森的鬼影突然飘了进来。 自从过了问心镜,连带着贺长老都称未曾见过这般守善的邪灵后,清影在青城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它时不时飘到那群嫉恶如仇的书生脸上,挑衅般地撩动衣裙,一副『快来打我呀笨蛋』的厌人样子。 有几次还骑到元明镜肩头,将他身旁那位师妹给气到够呛。 现在,整个青城的人都对它咬牙切齿,可偏偏又不好对它出手。不少人见到时都是赶忙避开,然后远远啐几口唾沫星子。 “小姐!小姐!” 清影叫得亲切,似乎有什么喜事。 薛心心收了剑,转头看过去,“怎么了?大白天鬼叫什么?” 清影没少挨薛心心打骂,对此已经毫不在意,它飘到清影面前,“小姐,我听见有人在讨论公子呢。” “哦?”薛心心好奇,“他们说先生什么了?” 清影飘近些,“他们说先生读书时周身又起风了,已经是这三天来的第五回了……” 一个月前,薛心心将那份君子风心法交给顾云飞,之后没见他修炼,眼下这隔三差五有风涌动,怕是有了进度。 薛心心点头,“知道了。” 眼见清影又要飘走,她补充一句,“对了,你在城里避开他们些,有人跟我说你太招打了。” 清影来的时候还挺开心。 因为他们都在讨论顾云飞,那是它家公子,也觉得脸上有光,此刻听见薛心心说这话,不禁哭唧唧起来,“小女子走动时都已经贴在墙根了,他们还想要小女子怎么样?真是……真是太欺负鬼了。” 薛心心看它这幅模样就觉得烦,挥手让它赶紧走。 清影擦擦眼泪,飘忽忽离开了。 …… “哼!这帮可恶的书呆子,还跑去小姐那里嚼舌根!真是太可恶了!” 长街上,清影晃晃悠悠飘着。 不少人见到它,都挨着墙边快步离去。倒是远处有几个书生装扮的书院弟子没有察觉,不知说的什么,彼此间欢笑声不断。 清影赶忙飘了过去。 “几位好哥哥,你们看小女子好不好看呀?” 它姿态妖娆,眼色迷离。 若非个头太过娇小,怕是真有几分魅惑力。 那几名书生脸色一变,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个人,个个变得咬牙切齿起来,其中一人颤着身体,两手攥得发白,实在是被气坏。 原本清影藏在瓶中,他们就已经心里不自在,眼下就飘在他脸上,他能忍着不出手,已经是忍耐力惊人了。 “好哥哥,怎么激动成这样?” 清影笑嘻嘻地飘近,抬起小手以极度妩媚的身姿从他脸颊抚过。 瞬间,那人起了鸡皮疙瘩。 “我忍不了了!” 他愤怒至极,这只野鬼欺人太甚! 侧旁几名同伴赶忙拉住他,贺长老曾允诺过这只邪灵可在青城走动,若真出手伤了它,那就是在打贺长老的脸。 “啊!!我真的好气!!” 那人大吼着,最终被他的同伴强行拉走,总算没有伤到清影。 清影抱着手臂昂起头,“哼!你们再敢跟小姐乱说话,小心小女子我半夜帮你们暖床!” 它神气不已,格外得意。 “清影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云飞的声音突然在它背后响起,差点把它吓到褪色。 “公……公子……” 清影说话磕磕绊绊,它不知道顾云飞有没有看到自己方才模样,硬着头皮道,“小……小女子想在这里等公子出来……” 这番鬼话,连它自己都不信。 顾云飞笑道,“我已经出来了,你跟我回去吧,别再挠他们的痛处了。” 清影立刻拘束起来,小声道,“公子都看见啦?” 顾云飞轻轻点头,又顺手理了理清影衣裙,径直踏步离开。 清影赶忙追过去,神情有些忸怩,“公子,其实小女子刚才只是吓唬吓唬他们,没想着真去帮他们暖被窝的。” 顾云飞失笑,无奈摇头。 清影又赶忙解释道,“因为见过许多姐妹被他们欺负,小女子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走在街上,又有公子和那姓贺的老头子撑腰……一时间得意,忘了分寸,请公子责罚。” 顾云飞有些意外,笑着说道,“既然清影姑娘知晓错误,那责罚也没有意义。原本我还担心青城这边有人会继续为难你,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清影窘迫不已,躲到顾云飞背后不肯出来了。 …… 离开天云城时,白雪皑皑。 现如今春风拂尽霜寒,山野间百花争奇斗艳。 顾云飞想回去了。 “先生要回天云?为什么?” “已经出来挺久了,而且……” 顾云飞揉了下眼睛,此刻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有些诡异,好似将裂的玉石。这并非是连日看书所致,而是体内妖元作祟——他时日无多了。 他轻声叹息,“书楼藏书无数,这段时间我已经看了很多,再看下去也是无益。目前我整理出来些许思路,准备回天云城尝试一番。” 薛心心问,“先生要尝试什么?” 顾云飞摇头道,“不必担心,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不想说,她也就没再问。 顾云飞将要离开青城的消息,瞬间在整个城里传开。 因为那只邪灵是他带来,现在他要走了,那只挨千刀的邪灵自然也会跟他一同离开。 那时的青城,再不会有邪灵飘荡。 …… 青云堂。 善思长手抚长须,陷进长考。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有一柄黑色短矛。 这柄短矛来历不明、且被封印,眼下所见多半不是它本来模样。因为对气息极度敏锐,他隐约感应到其中藏匿有危险的气息,只怕这东西来头不小。 依照短矛模样,他苦思冥想。 盏茶功夫过去,却仍是没有头绪。 “真不知道顾小友他们是从何处取得这般邪性之物。” 顾云飞、薛心心离去前,将这东西交给善思长,有保管的想法,也有任他使用的意思。 眼下看来,他是不会动用了。 …… 青城长街。 顾云飞、薛心心两人正朝城门处走去,道路两侧无数书院弟子夹道相送。他们十分热情,并非是与顾云飞他们关系好,单纯是太讨厌清影了。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城池。 这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说道,“顾道友,可有意愿拜入我青斋书院?” 其他书院弟子都快气炸,一抬眼却发现说话的是元明镜,全部闭上嘴巴。 顾云飞顿步折身,拱手道,“多谢元道友好意,有机会到天云城做客。” 在他转身之际,书楼入口处,那个常年眯着眼睛晒太阳的年迈守卫忽地睁开眼睛,远远看着城外,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零八章 左平 顾云飞的离去太过突然,秦莲知晓时,城外已无人影,她立在城门下,两手掩面,悔恨自己太不主动。 …… 荒野中,绿意盎然,鸟雀啼鸣。 嗖—— 一道白光掠过,无尽草叶低伏,再抬眼往上看,那道白光已到天际,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啊啊——小——姐——” “小——女——子——要——不——行——了——” 剑光如虹、瞬息百里。 薛心心玩心大起,将速度催动到最快,衣衫长发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顾云飞立她身后,神色淡然。 心性也好、见识也罢,现在的他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情大呼小叫,甚至根本不会在意。 不过,这可苦了清影。 它修为太过微弱,面对如此凌冽狂风,白眼不停的翻,好几次就要随风而逝了。 眼看它就快不行了,风忽地止住。 薛心心捏着剑诀,长剑于空中慢慢前行,“先生,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刚才薛心心已经将飞行速度催动到最快,却还是被人跟上,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仅摆脱不了对方,还会平白消耗自身灵气。 不如就此停下,将对方“劝退”。 “我们先下去。”顾云飞开口。 长剑缓缓飘落,薛心心将清影藏进玉瓶再收入储物法器,顾云飞也是咬破手指取出断杆,抬手间又布下几座小型困杀法阵。 这时候,天地间忽起风雪。 本是阳春天,却有风雪纵,一时间气温降至冰点,四周草叶开始凝结出霜露。 顾云飞发觉自己吐出的气息都被染白,“看样子,来者不简单啊。” 在书楼待了接近两个月,顾云飞的见识层次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对方人未至、却能引起这番异景,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来者以神庭养此异景,已至大成。 第二,来者已入六境,可称宗师。 若是后者,他与薛心心也无需动手了,只能盼着对方没有恶意。若是前者的话,他们二人联手,兴许可以“劝退”对方。 风雪忽散,原本空荡的地方,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背后及腰长发简单束起,一段雪白色的腰带勒在腰间,正好是黄金比例的点。面白如玉、五官如刻,明明是男性,却比女子都要迷人。 他双目微阖,盯着脚下,并未看向两人。 顾云飞看他一眼,平静道,“不知道阁下相留,是为何意?” 薛心心也是一脸警惕,灵气暗中凝聚,或打或逃,随机应变。 那人慢慢抬起头,看向两人,而后忽地笑了起来,“两位莫不是已经认不得在下了?” 双方目光交错,平静中藏匿杀机。 顾云飞有些诧异,那人的两只眼睛中,一只与常人无益,另外一只竟是通体金黄,几乎看不清其中眼白与瞳孔的区别,隐约有符文在转动,显然与某种秘术有关。 薛心心神情一怔,愕然道,“你是纪平?” 对方笑容不变,“也可以称呼在下为左平。” 纪平是他,左平也是他,区别是主体与分身。他曾煞费苦心才以纪平的身份拜入青斋书院、进了青城,却为处理宁执事的事情,平白被人拔除。 当时变化太快,他尚未想清楚缘由就被押进地牢,事情多方打探下,左平终于知晓原因。 那时他才明悟,先前自己感应到的那只邪灵多半就是清影。 顾云飞知晓纪平的事情,也从薛心心这边听说过天魔门的往事,他上前半步将薛心心挡在身后,手中半截旗杆斜挑,随时准备出手。 左平笑道,“两位不必如此,在下今日过来只是想替宗门讨回一样东西东西交出,在下立刻转身离开。” “什么东……” “先生不必问他。” 顾云飞刚开口,就被薛心心出声打断,她冷哼一声,“不管你是地冥宗的传人,还是天魔门的余孽,你想的东西我偏是不给,你能将我怎样?” 她眼中杀意凝聚,手中剑光吞吐,若非忌惮左平的实力,她早已经出手。 “天魔门……” 左平低声复述着,笑容变的冰冷,他看着薛心心,“地冥宗的东西,你们拿了也是无用,强留下来只会引来无数灾祸,两位当真想清楚了?” 薛心心不说话,态度明确。 顾云飞同样不再言语,左平讨要的东西多半是那只金色铃铛。虽说那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可里面还养着几只邪灵,真交出去的话,那些邪灵就要像清影一样天天讨食,会很麻烦。 两人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然而左平却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就转身离开,令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怕了? 对方这般实力,不可能会怕。 “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我们尽快离开吧。” 薛心心御剑带着顾云飞,继续向南飞去。只要到了南疆地境,地冥宗再如何张狂,也不会真将手爪探过去。 …… 平遥城。 没有邪灵的干扰,这座无人关注的小城重新归于平静。 暮色中行者归城,一切井然有序。 薛心心剑游长空,不敢停歇,这座小城在顾云飞的视线中一闪而过,瞬间被甩到身后。 再往前,就是四大世家的地界了。 月转星移,光阴缓缓流逝。 长剑如流星般毫不停歇,直到连月光都不见,天地到了至暗时刻,薛心心才控剑落地,开始闭目调息。 顾云飞持握旗杆守在左右,顺手将清影放了出去,让它巡视四周。 清影实力并不强,或者说很弱,可它隐匿的能力很强,这差不多是邪灵的天赋了,只要小心谨慎一些,很难被人发觉。 四周虫鸣渐消渐止,似乎也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顾云飞闭上眼睛,耳听八方的同时也在努力打通最后一道隐脉。如果说看遍书院藏书是在计划当中,那眼窍的精进,算得上是意外收获了。 青城里的灵气十分精纯,似乎还有清心明目的效果。 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打通的眼窍,因为在城中修炼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现在只需要再打磨月余,就能显化出其中神韵了。 顾云飞小心行气,慢慢消磨未通的眼部隐脉,同时也在等待黎明的降临。 突然,他睁开眼睛。 黎明前的黑暗,是不是太久了? 第一百零九章 伏击 “清影姑娘?” “清影姑娘?” 黑暗中,声音传荡开。 顾云飞接连唤了两声,并没有听见回应,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持握旗杆的手更紧了。 清影常会与他撒谎,可有些原则性的事情,它不会胡来。 比如它说过自己没有害过人,它的确没有害过人,只是被它吸过阳气的那些人都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比如它不想离开顾云飞,也是真心实意,绝非逢场作戏。 所以…… 眼下它没有应,多半是出事了。 顾云飞让它在周边巡视,并未让它走太远,以清影胆小怕事的心性,肯定也不会走太远。 现在它出事,顾云飞却没能察觉,只怕来者很不简单。 “心儿,醒醒。” 顾云飞侧身准备叫醒调息状态中的薛心心,可她明明就在身旁,现在看过去时,那里却是空空荡荡。 清影不见、薛心心消失,顾云飞闭上眼睛,蹙着眉头似在思索。 片刻后他呢喃起来,“原来如此。” …… 荒野中。 薛心心仍在闭目调息。 顾云飞还在打磨眼窍。 只不过原本无人的四周,却是多出几道身影。 他们围在顾云飞与薛心心四周,围成一个圈,防止他们逃窜。圈外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那女子身体几乎贴到男子身上,想来后者才是主事。 再往后看,两人身后还浮着一团黑影,宛若乌云。黎明尚未降临,它隐在幽暗的天色中,更加难以察觉。 这团黑影下方,还有一团更小的影子正在不停挣扎,隐隐发出“小姐”、“公子”一类的声音,只是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隔绝,如同蚊吟般微不可闻。 那名男子望着被围住的两人,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左平就是败在他们手里?呵,真是没用啊。” 依附在男子身畔的那名女子仰望着他,眼中尽是爱慕,她附和道,“左平他去年才步入神境庭,哪里能和马哥哥相提并论?” 马元哈哈一笑,右手环住女子腰肢上下游走起来,隔着一层薄纱,滑腻的触感若有若无地传到掌心,心神也是随之荡漾。 欲望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马元一把将那女子搂进怀中,胡乱亲了起来。 “直接杀了他们!” 马元随口吩咐起来,被七名神庭巅峰强者围住,哪怕是他都要脱层皮,那两人除了死掉,再无别的可能。 刚说完,他就横抱起那女子,朝着旁处走去,嘴里柔声道,“蓉蓉,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 女子扭动起来,宛若一条蛇,瞬间从他怀中落了地,“马哥哥,你再把人家当做随便的人,人家可要生气了。” 马元哪管这么多,“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么?” …… 另一边。 围在顾云飞与薛心心四周的七人看着走远的马元,心里头很是烦闷。 虽说大家实力有所差别、地位存在悬殊,可他们这边卖力干活的时候,你也不要在旁边打野*啊,实在太打进他们的积极性了。 怀揣闷气,七人也不想继续耽搁,早些做完事情早些回去,省得去听他们的喘息声。 铮—— 有人抽剑、有人拔刀,有人干脆就是举起了拳头,灵气在兵器、手掌上凝聚,可怕的风压以他们为中心,朝周围扩散开。 他们都是全力施为,没有留手。 那团“乌云”的存在,锁住了顾云飞与薛心心的五官六识,唯有攻击落到身上才能感受到。 不过,那种时候感受到与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铮—— 又一把长剑出鞘。 攻向薛心心的三个人,皆是变了脸色。他们攻杀手段尚未近身,这小姑娘怎就醒过来了? 眼下也想不得许多,三人只能手上发力、心中发狠、体内灵气一转再转! 砰砰砰! 一阵兵刃交击声中,剑光闪动,人影飘忽。薛心心与那三人缠做一团,再分开时,对方倒下一人,她的左臂多出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终究是被那团“乌云”干扰到心神,否则她不会这般狼狈。 饶是如此,那幸存下来的两人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那剑若是刺向自己…… 两人越想越怕,不禁看向侧旁,想等待援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他们两人差点愣住。 另外四人对付那一名持棍者竟是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也就算了,那人偏是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动作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时左时右毫无章法像在梦游一样,却偏偏将四个的攻击全部拦了下来。 眼见薛心心提剑杀来,两人连忙招架过去,同时大喊,“你们四个在磨蹭什么呢!这个小姑娘更难对付!” 那边四人也是叫苦不迭,若真说难对付,他们这边的才是真难对付。这名青年看似平平无奇,功体却强横到令人绝望,切石断玉的宝刀都伤他不得,不时的反击也是势大力沉,不能硬抗。 偏偏对方都没有睁开眼,不知是有心戏弄,还是未将他们放在心上。 不管这些人如何想,薛心心是知晓顾云飞的情况,内心不免担忧起来。 毕竟顾云飞没有凝出神识,未能摆脱那团“乌云”的影响,眼下他的所有反击都是借助断心刀做到,继续拖延下去假若对方探出虚实,他就真的危险了。 必须速战速决! 她看向对面两人,他们立刻紧张起来。可惜的是,他们并不清楚,在薛心心面前露怯,等同是暴露出弱点。 杀意动,剑光起。 光影变幻间,又一人倒地。 余下那人彻底乱了心神,也顾不得马元那边到了哪一步,喊着救命就朝他那里跑过去了。 薛心心没去理会,转将目光挪到了那片“乌云”上。 起初这团“乌云”是被马元保护在身后,薛心心想要对付它,必须先打退马元才行。可眼下马元忙于旁事,直接将这团“乌云”暴露在薛心心面前,着实是白给机会。 她脚下发力,身如快剑,瞬息之间冲向那团“乌云”。 那东西明显是有意识,看到薛心心逼近,开始高空飘去。可它终究是慢了一步,被一剑斩成两半,其中一半被剑光搅碎。 另外那部分继续往上飘,勉强保住了半条命。 “小姐!”清影趁机逃出来。 薛心心看它一眼,“先躲远些。” 清影立刻飘走,丝毫不停留。 第一百一十章 四象虎煞 随着那团“乌云”飘远,顾云飞睁开了眼睛。 原本围在他周围的四人,心里各有想法,一时间尽数远退,谁也不敢贸然侵进。 顾云飞环顾四周,第一时间明悟当前情况,他直奔薛心心身旁,示意她先处理伤势。 实际上,此刻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先前那四人的联合攻击很是密集,有不少攻击直接落在他身上,虽然没能破开他的身躯,但那恐怖的震荡力已经传荡进他体内,内里灵气被震得紊乱起来,目前十分力仅能用出七分。 已经逃远的清影也过来了。 它躲在顾云飞身侧,身体在瑟瑟发抖,体表颜色时浓时淡,在褪色与不褪色之间疯狂摇曳。 “他们……他们是地冥宗的人,那个东西是恶灵,十分可怕。” 清影指着天上那团“乌云”,语气中满是惊恐。 别看清影好似弱得厉害,那是因为薛心心的拘天手太过霸道,这才显得它很呆。当时在平遥城,换做旁人过来它早就逃掉了。 天上那团“乌云”是恶灵,是邪灵成长到一定程度后、经过变异而形成的生命体。 可想而知,它会有多可怕。 薛心心吞下两粒疗伤丹药,快速补充着体内空缺的灵气,有些诧异地看了清影一眼,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还敢回到他们身边。 她抬眼看向高空,恶灵的难缠程度她当然知晓,只可惜遇上了她——天剑山第二峰传人! “邪灵无事,不必在意它。”薛心心语气淡然,毫不在意。 回望历史长河,天剑山的传承始终排在最强序列,而第二峰的传承剑法又是最擅长“意识”层面的交锋,那恶灵挨了一剑吃了很大的亏,恐怕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添乱。 现在的情况,威胁最大的并非高空中飘着的半朵“乌云”,而是这只伏击队伍的领队者、抱着女子去了侧旁的那名男子! 原本围攻顾云飞的四人见薛心心、顾云飞两人没有动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围住他们等待马元归来。 “废物!” 远处传来马元的低吼。 他好不容易哄那名女子褪了衣衫,自己都把裤带解开了,却突然被手下打断好事,心中怒火可想而知。 原本下行的血液,现在全部回流到脸上,一张脸红得像团火焰。 他真是愤怒到了极致。 “废物!一群废物!” 马元快步走来,带起一阵风,身后随行的那人脸上多出一道红掌印,八成是求救时挨的打。 “收拾两个被控制的人都能弄成这幅局面,你们活着还有什么用处!” 他怒斥一声,那双阴冷的眼睛快速扫视四周,掠过死去两人的尸体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滑过顾云飞,最终落在薛心心的剑上。 马元急色,却绝对不是蠢货。 短短几息时间,他已将两人的情况琢磨出了大概。 顾云飞衣衫上尽是刀痕剑伤,却没有任何血渍,可见他体魄的强悍,哪怕马元都自愧不如。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还是薛心心。 神识受到影响的状态下,不仅能在第一时间摆脱影响、避开杀招,更能在短时间内连杀两名神庭境强者。这个小姑娘,决不像她外表那般柔弱。 两人女主攻、男主防,倒是个不错的组合。 太阳终于升起。 温暖柔和的光辉洒落山野,也照亮众人面庞。 朝阳中,薛心心手中剑刃折射出森然冷光,发丝间的微小露珠变得晶莹剔透,娇小玲珑的躯体像是笼罩着一层光辉,那张精致、可爱的小脸都变得更加迷人起来。 马元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诧异,不禁多看了薛心心几眼。 刚才天色太过昏暗,他并未细看两人容貌,眼下再看薛心心时,无端升起强烈的占有欲,连带着看向顾云飞的眼神都多了些嫉恨。 “你们拖住那个姑娘,我先来解决那个男的。” 马元出手果断,直接冲向两人,准备先将两人拆开,以最快速度废掉顾云飞的功体,再慢慢对付薛心心。 灵气自他百穴喷涌而出,化作一只透明色的三丈巨虎,随着马元的奔袭做出前扑动作,最终猛地张开虎口,隐约传出咆哮声音,与马元的拳头一同冲向顾云飞。 虎煞。 四象中主杀伐之象。 三年前,马元神庭大成之际,他手握宝刀、端坐星台,一坐就是百日。百日中,他以星象为根、以刀兵为辅,观想出四象之灵,登云初境无有敌手。 他很自信。 这并非是他自大,而是由无数鲜血与生命铸就。 于他而言,顾云飞体魄再强大,又经得住几记扑杀? “先生多加小心。” “无事,你专心对付那些人。” 没有多余的沟通,他们已经明白彼此所想。 对方想要分而击之,他们干脆将计就计,由顾云飞拖住登云境的马元,给薛心心创造杀敌时机,最终两人合力对付马元。 轰—— 灵气、杀意、兵刃、圣灵…… 八人间的混战瞬间爆发起来,一阵阵冲击波由此处向八方扩散,剧烈的打斗声传荡四野,身处数十丈外的那名女子竟被震得昏迷过去。 高空中,恶灵再度拔高身体。 先前被薛心心斩碎的那部分躯体正在缓缓回归,它的躯体恢复到最初的四分之三大小,不过有些部分被薛心心杀意搅碎,永久消散了。 另一边,身处战斗中心的清影藏匿在顾云飞发丝间,它死死抓着顾云飞的头发,小脸煞白,生怕不小心松了手就再没有以后了。 “你比我预想得更为厉害。” 马元看着顾云飞,对方很是古怪,令他摸不清底细。有些像未曾凝聚出神识,可反应又比那些人快出许多,无往不利的虎啸雷音丝毫不起作用,连同底牌之一的销骨煞气都石沉大海。 他退开两步,反手间取出一柄虎头大刀,冷笑道,“不过,登云境的真正可怕之处,又怎是你能揣摩?” 啊! 惨呼声戛然而止。 马元脸色一沉,这才多长时间,那个小姑娘竟又斩杀一人,他再不抓紧解决眼前这名男子,只怕此行围堵计划又该落空了。 想到这里,他两手持握长刀,高高举了起来。 在他背后,那只巨虎陡然化作一抹流光,与那长刀汇于一处,同时落向顾云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坑杀 轰—— 马元到底是登云境的强者,一刀之危,可怖至极。 一瞬间,好似有怒雷滚落荒野,在众人身畔炸响,纠缠在薛心心周围的四名男子不禁心神一震,连带着动作都出现短暂的僵直。 薛心心眼眸闪过光亮,手腕翻转间长剑如蛇般刺向面前那人。 这一剑太快,他已经来不及避让。 “开!” 那人咆哮起来,头顶陡然浮现一座煌煌宫廷,起初只有头颅大小,转瞬间化作数丈高矮,其中砖瓦、雕绘清晰可见,如同真实宫廷缩小起来。 这是他的神庭,近乎成为实质,其中一沙一土皆由符咒凝聚而成,是他实力与修为的最直观体现。 叮—— 长剑被这座宫殿挡住,剑刃只入九分,便卡在那里,不得深入。 “哈哈哈!” 死里逃生,那人不禁纵声大笑。 薛心心连连斩杀三人,令他们乱了心神。眼下见她攻势被阻,几人自然镇定起来,瞬间明悟她攻击虽高,却只是针对他们肉躯,只需要拉开距离,以远程手段消磨她的灵气与体力,她将再无威胁可言。 另一边。 面对马元那般可怕攻击,顾云飞再也无力阻挡。 当的一声,半截旗杆跌落在地,虎头长刀斩在他肩头,将他生生压得半跪下来。 “怎么会……” 明明占据上风的马元却是突然露出惊诧神情,他死死盯着顾云飞的肩膀,满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他这一刀没留半分力,是他的最强手段,秒杀过同境界的敌手。 这一刀威力如何,马元最是清楚。对方就算没被一刀砍死,最起码也该是重伤,亦或是断掉一条胳膊才对,眼下只是破了层皮??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哗啦…… 哗啦…… 诡异的铁索声从顾云飞身体传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本以为这可怕一刀能够破开囚龙的束缚,却终究是差了一点。倘若马元实力再雄厚几分,这第一重囚龙兴许真能崩碎。 眼下这半碎不碎的,反倒令顾云飞一身血气、灵气甚至妖元又被平白抽去大半,不仅修补了那层束缚之力,更是变得更加坚韧。 顾云飞欲哭无泪。 …… 侧旁的战场中。 那人以神庭挡住薛心心的剑刃,心中正觉得意时,突然听见一阵咔咔咔的碎裂声。 无端的不安感从心底浮现,不等他弄明白缘由,面前神庭陡然碎裂。 那一剑竟生生碎了他的神庭! 好比妖族内丹,神庭是人族修者全最为坚硬的存在,很难受损,不过一旦受损也会极大的影响实力。 眼下那座神庭破碎成数半,那人也随之吐出大口血水,昏死过去。 薛心心将之封喉,抽回长剑时,又转眸望向余下三人。 那三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向后退开,并非是在逃窜,而是拉开距离取出各自法器,纷纷催动起来。有冰霜、有怒雷,还有天火,混杂在一起,同时笼向薛心心。 薛心心眼中杀机大盛。 只见她甩手将剑刺进土中,两手掐印化出神庭。 剑亭缓缓转动,落下道道光幕,将薛心心护持在下方。相比起上次在天云城的时候,亭中剑碑有些变化,上半部分像是风化般消失大半,露出半只剑柄在外。 看起来,那亭中剑碑藏有一剑。 待它显露出剑刃时,不知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轰轰轰…… 三人的攻杀手段撞在剑亭垂落下的光幕上,光幕开始颤抖起来。 “噗……” 薛心心脸色一白,本就灵气消耗过巨,眼下再强撑三人法器释放出来的攻伐手段,她终究没能压住这口逆血。 “心儿!” 顾云飞看见薛心心受了伤,他反手扣住马元长刀,然后脚下发力硬扛着马元的力道缓缓站起身来。 马元不禁感到头皮发麻,真不知这人哪来的这般力气,他引动一身灵气都压之不住! “退!” 他当机立断,连虎头大刀都舍得放弃,转身就走。 另外三人愕然,也是纷纷跟上。其中有人慢了一步,被薛心心盯上,剑碑之中掠出大片剑影将他淹没,化作漫天血雾,消失不见。 眼见余下三人远去,顾云飞稍稍松了口气。 “小姐!” 清影的高呼声让顾云飞心头一跳,他转头看向薛心心时,正看到她两手扶剑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 “心儿,你怎样了?” 他灵气尽数被囚龙封禁,无法探知薛心心身体状况,但从那苍白的脸色与混乱的脉搏也能猜出,此刻她的情况很不好。 薛心心轻轻摇头,取出一粒丹药吞下,当即盘膝闭目,就地调息起来。 这次,顾云飞不敢再有任何松懈。 他紧着半截旗杆,眼睛瞪到最大,环视四周的同时,始终保留部分视线在薛心心身上。 …… 山顶。 马元回望身后,确认无人追来。 一切平静下来后,他心头怒火冲天而起,有对薛心心、顾云飞两人,也有对左平。 那柄虎头长刀丢失,还可以弥补。 可是心头的怒火无处发泄,令他无比难受。 他捏起拳头,轰的一声打碎侧旁巨石,望着无数碎小的石块滚落山崖,恨声道,“左平,待我回去再与你好好算算这笔帐!” 毫无疑问,马元被左平坑了。 顾云飞两人的实力绝非如左平说的那般不堪,若非走得果断,继续拖延下去指不定连他都要翻跟头。 这不是坑骗,根本就是坑杀! “我们走!” 想清楚前因后果,马元挥手准备带两人离去。 这时,远处有几道身影正朝这里飙射而来,他凝目望去发现竟是青斋书院的人,瞬间变了脸色,急切道,“我们快走!!” 可对方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眼下再想逃,真有这么简单? …… 时至正午,阳光正好。 薛心心终于睁开眼睛,她体内紊乱的灵气已经梳理下来,只是消耗得太过厉害,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恢复。 “先生,我无事了。” “嗯,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那名昏迷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顾云飞总觉得这里不安全,现在薛心心已经醒来,他自然是不想多留。 薛心心不做多想,点头道,“我们需要徒步了。” 顾云飞并不在意,收起虎头长刀与那半截旗杆,领着薛心心抬脚朝远处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黄雀在后 考虑到薛心心的身体状况,在途径一座村落时,顾云飞买了辆马车,也不管这姑娘喜欢不喜欢就给她塞了进去。 “驾!” 顾云飞坐在车外,手持长鞭,不轻不重得抽在马背上。 马是老马,通的人性,不等顾云飞抽去第二鞭,已经拖着车厢动起来,径直上了官道,一路南下。 清影似乎没坐过马车,隔着帘布层飘来飘去,最后被顾云飞点了下脑袋才老实下来。 “公子,小女子想要了~~” 它昂着小小的脑袋,更为精巧的粉嫩舌头舔舐朱唇,显得有些好笑。 顾云飞滴出一滴血,无奈道,“清影姑娘,你再这样小心挨打。” 挨打,自然是挨薛心心的打。 清影张开小嘴接住那滴落下的血,吞咽后舔着红唇笑起来,抱着顾云飞的胳膊,“小姐在养伤呢,而且……小女子真的好喜欢公子呀。” 顾云飞不再理会它,这小东西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挨打也是活该。 转眼间三天过去。 这天清晨,顾云飞正倚靠在车厢边缘打瞌睡时,帘布后面突然探出只白嫩的小手,将帘布轻轻挑到一边。 “小……呜呜呜……” 负责警备的清影刚张开嘴,忽地被一只小手捏住,然后被拽进车厢…… 片刻,薛心心探着小脑袋出来。 她躬着身体、垫着脚丫,慢慢走出车厢,来到顾云飞身侧缓缓坐下,两手环住膝盖,正准备侧头欣赏顾云飞打瞌睡的样子,却发现他已经睁开眼睛,正盯着自己。 薛心心一愣,小脸无端红了起来,羞恼道,“先生倒是好尖的耳朵。” 顾云飞笑了笑,“清影姑娘底子终究是太薄了,碰见真正厉害的人恐怕都来不及示警。看你气色……是已经恢复了?” 薛心心昂起脑袋,神情间带着几分得意,嘴里却说,“比预想还要久,本该昨天就恢复的。” 然而令她没想到是,她的这番神情换来的却是被顾云飞揉搓脑袋,那股神气劲儿当即消散,变为气恼,两腮也鼓成了弹涂鱼。 顾云飞见她这幅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清影姑娘呢?” “它在瓶子里。先生,这几日有人追来么?” “没有,他们可能是放弃了,也可能是在某处等着我们,总之我们都不用急了。” 对方放弃的话,自然是最好。 如果改为设伏的话,他们这般不急不缓倒也算得上是以逸待劳。 薛心心想了想,如果地冥宗的人按照他们两人先前表现出来的战力派遣伏击者的话,也确实是不用在意。 她倚靠在车厢另侧,与顾云飞并排坐着,“对了,当日先生拦下的那人实力也不弱,还没问先生怎么样了?有没有暗伤?” 顾云飞摇头,“我本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薛心心看他一眼,“先生连续几日不歇,终究是会倦吧,快进去歇息,我来驾车。” 她从顾云飞手中抢来长鞭,像模像样地挥了起来。 啪的一声清响,长鞭抽在老马屁股上,老马吃痛,唏律律地叫着,四蹄儿甩开了跑。 …… 在一片腐木横陈、臭气熏天的泥沼中,不断有腐气从黑黢黢的黏稠液体里面冒出。 咕嘟……咕嘟…… 蚊蝇飞舞、毒虫爬动。 一切都是如此的祥和。 噗——突然有一颗脑袋从泥沼里探出,将这幅和谐画面打破,几只黑蝎子快速爬开,只有蚊蝇围着在四周,随着臭味乱舞,像是在欢庆。 “这笔账……呸!” 马元咬牙切齿,突然发觉有污水滑进口中,连忙闭上嘴巴。 不过,哪怕他闭口不语,透过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以及阴冷的眼,仍能清楚看出他此刻的恨意。 先是因为左平的缘故,马元在顾云飞、薛心心那边吃了个闷亏,之后又是莫名遇见书院外堂主,数名随行者尽数折损且先不提,自己也落了一身的伤。 接连不断的厄运,他尽数算在了左平头上。 伴着卟哧、卟哧声,马元费力将身体从泥沼中拔出,瞬间一股血腥味向四周扩散开来,许多蚊蝇朝他腰侧飞来。 在他腰肋部位,有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里面已被污泥灌满,却仍有大量血水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忍住剧痛,马元颤着手指取出一粒丹药,正准备服食时,忽然听见侧面传来一道树枝断裂声音。他猛地转头朝那边看去,却是愣了一下。 前不久被他哄得脱了半身衣衫的那名同行女子,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或许是被马元这幅凄惨模样吓到,那女子脸上满是惊恐,她两手紧紧捂着嘴巴,本能地往后退,却又没注意脚下藤蔓,被拌到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马……马哥哥?” 女子愣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询问,似乎仍不相信这人就是马元。 “不错,是我。”马元松了口气。 他顺手将丹药塞进口中,看向那名女子,“秀珠,你怎会在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 “哦,是这样啊……那个,秀珠你不用害怕,这点伤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正好你在这里,过来帮我上药。” 马元翻手取出一瓶药粉丢在地上,然后咬着牙翻了个身,将伤口露出。 “哦……哦哦。” 被他称作秀珠的女子这才缓过神,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不过在看到马元伤口时,脸色又白了些,她远远指着马元腰肋处的伤,“不……不用先清洗掉那些泥污么?” 马元摇头,“先来替我止血。” 秀珠点点头,颤着手拿起药瓶,跪爬到了马元身旁,然后拔开瓶盖,“那我倒上去了。” 马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点头,右手间却无端多出一柄短刃,猛地刺向秀珠颈项! 这番变故太突然了。 那柄短刃距离她脖颈不过两尺,以马元的速度,她哪里避让得开? “不要怪我。” 马元目光比那短刃都要冰冷。 现在的他太虚弱了,虚弱到随便一个成年人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他不需要有人帮他上药,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养伤环境。 更何况,这名女子见到他这般狼狈的一面,他无法容忍。 “哎……” 忽如其来的一声叹息,本该刺进女子脖颈的短刃被一只手掌捏住,秀珠看着满脸错愕的马元,笑道,“马哥哥,人家着实不想再看你这般受罪了。” 本该刚有气感的秀珠,突然释放出神庭境才有的气息,更是以神识挡住了马元的神识攻击。 她探出洁白手掌,也不在乎马元一身泥污,稳稳贴在他胸口。 那手掌心好似有张吸血的嘴巴,快速将马元一身血肉吸食干净,连骨头都化为齑粉,只剩下一张满是皱褶的皮,随着她手腕轻抖,也是烟消云散。 自此,世间再无马元。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望气术 处理好所有痕迹,徐秀珠缓缓站起身,很是慵懒地舒展开手臂与腰肢,粉嫩的舌头轻舔着朱唇,眼中的欲望仍是不退。 这时,又有脚步声靠近。 徐秀珠也不转身,似乎早已知晓那人的存在,她自顾自地拢着长发,“现在你总该相信人家了吧?” “我说相信,你又会信我么?” 林间走出一名男子,一身白衣容貌很是俊美,他停在三丈之外,静静看着徐秀珠。 不是旁人,正是左平。 徐秀珠转身轻笑,毫不设防地朝左平走过来,看向左平的目光中,满是爱慕与倾心,“左师兄说的什么话,你说的人家当然信啦。” 左平笑了笑,他退后两步,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师兄师姐可不能乱喊,平白乱了辈分那就麻烦了。” 他脸上虽笑,心头却对徐秀珠格外警惕。 因为他很清楚,尽管自己修为境界压她一头,可真正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真没有定数。他只将登云境隐藏至神庭境,可这女人明明是神庭境,却演成了个废人,单从这点,就能看出她的隐忍与可怕。 徐秀珠不管左平心里如何想,她脸上笑容不变,手指撩着胸前长发,娇滴滴道,“人家都依左哥哥。” 左平不是马元,他可不吃这一套,“这种话还是说给旁人听吧。既然你想知道天魔门的第二处封禁地,就跟我来吧。” “嗯,哥哥先走。” 徐秀珠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同时朝着林间招了招手,一团“乌云”从中飘了出来,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黑影落在她肩头。 …… 马车在荒野间走了七日,终于停在一处河岸边。 这里环境优美、景色宜人,芳草遍地、彩蝶轻舞,侧旁有活水流淌,水中有鱼儿游动,很是适合歇脚。 当然,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顾云飞发觉他眼窍最后一道隐脉快要打通了。 原本以为还要月余时间,谁料想最后的暗穴隐脉竟是这么容易就贯通,顾云飞赶忙让薛心心停车,他则是盘膝车厢内,适应着眼窍的变化。 酸涩、肿胀感已经退去。 此刻顾云飞正紧闭眼睛,却仍能清楚“看到”四周事物。一缕缕灵气顺着眼缝处没进眼窍,好似有温水轻轻流过眼睛,说不出来的舒服。 一刻钟… 两刻钟… 薛心心手提长剑,立在马车侧旁,一边拉住马匹,防止它受到惊吓四处跑动,同时环视四周,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不光是她,清影也是分外上心。 它像团云雾似的,左飘右荡,时不时吓退那些想要靠近的飞禽走兽。 很快,半日时间过去。 四周狂乱的灵气终于平静下来。 薛心心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车厢上的帘布,刚好看到顾云飞从中走出,不禁笑着问道,“先生,感觉如何?” 顾云飞扶着车厢走下来,边揉着额角边摇头道,“有点不适应。” 眼窍打通之后,远可观百里、近可视分毫,动态视力、颜色种类、气流痕迹、灵气…… 原本空旷的荒野,恍然间变得丰富起来。 只一眼,便有大量视觉信息通过眼睛传递进顾云飞脑海,在没有适应这种视角前,他必须耗费不少精力将这些信息全部处理一遍。 薛心心笑道,“先生肯定很快就能适应的。现在眼窍开了,不知先生准备打通的第二窍是?” 顾云飞想了下,“耳窍如何?” 薛心心点点头,“耳窍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啦,我是担心先生会选鼻窍,才会问上一句。” 不同感官各有各的作用。 假若顾云飞未曾修炼囚龙,薛心心肯定会推荐他优先打通鼻窍。这一窍虽然不会明显提高战斗力,却能让人吐纳时吸收更多灵气,大大提高修炼速度。 可惜顾云飞已经修炼囚龙,神通修为灵法武技尽数锁在体内,不能外显,耳窍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顾云飞来到河边,盯着溪水看个不停。 看起来像在发呆,实际却是在适应视野的变化。 夜幕落下,薛心心点起篝火。 “水多啦,多啦!” “倒掉一点,再倒掉一点!” “嗯,好,现在是差不多了。” 在清影的指挥下,薛心心终于将灵米下了锅。就在她盯着火苗、动不动添柴时,顾云飞找过来了。 “心儿,我这边有门术法,你来帮我看看。” “什么?” 薛心心也在好奇,顾云飞第一次问的术法问题究竟会是什么。 白纸上,字迹尚未干。 最上方写的是术法名——望气术。 “先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门术法?” “凌湖洞天,在我出来前,那位老前辈交给我的。” “这门术法在近万年来很有名,曾多次失传,却总有人会将它传出来,据说和一处秘境有关联,必须是修习过望气术的人才能深入其中。” “唔……我在想,假如我练了这门望气术,会不会消耗我眼中神韵,致使凝聚神识时出问题?” “这倒不会,先生大可以放心。” 有薛心心点头,顾云飞自然是放心许多。 现在他能施展出来的手段太少,这门望气术虽然作用不大,多数还都是辅助效果,但它有点好处就是不受囚龙影响,修成后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至于当时那位老前辈传他的另一套功法是幻虚步,是凌湖洞天第一重殿里功法的进阶版,分化出来的灵气分身可以模拟出自身一切气息,哪怕是那些凝聚出神识的人也很难短时间内分辨出真伪。 幻虚步顾云飞已经学到第一重,可惜学跟没学一样,都是施展不出来。 从遇到马元那天起,至今已经过去七天。 这七天时间里,顾云飞与薛心心两人轮番警戒,却始终没有遇到地冥宗的追兵或者伏击,好似这件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就此揭过了。 借着这段闲暇时间,顾云飞开始修炼望气术。 这门术法是种辅助性质的瞳术,借助眼窍神韵配合特质的材料与法阵,便能掌握。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目前顾云飞已经入门,因为凑不出后续材料,也只能卡在这里。 这天深夜,他以望气术看向漫天星辰,结果险些将眼睛看瞎。 “南方那片黑暗……” 顾云飞揉着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接下来的几天,他再度以望气术看向南方,那里黑气笼罩,比之前更为浓郁,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云暗动 “来者止步!” 几名卫兵架枪举矛,挡在马车前。 薛心心拉住缰绳,将马止住,看着他们身后连成一排、左右延伸不知多少里地的拒马桩,扬声问道,“我们要南下,应该怎么走?” 几名卫兵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左右千里都有封禁,你们想南下的话就在这里等些时日。” 薛心心好奇,“前面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兵神情一正,“不知道的事情不要胡乱打听,小姑娘赶紧回头吧。” 薛心心撇了撇嘴,拉着缰绳引导老马向回走,折回到不远处的山林外,准备就此歇息。 将马车系到树旁,薛心心翻身进了车厢。 “先生,前面道路被封,我们先在这边歇息会吧。” 顾云飞缓缓睁开眼,经过几日的适应,他已经初步适应眼窍穴位打通后的视觉变化。 望着薛心心脸上的兴奋劲,他无奈道,“心儿,你该不是要夜探究竟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已经有数,这丫头肯定是想趟这趟浑水,那跃跃欲试的想法已经写满脸了。 不等薛心心点头,顾云飞继续道,“我的望气术不过初入门径,加上没有良师指导,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饶是如此,我还是可以看得出来那边的危险程度,高处黑气浓郁如盖,看不得半分光亮。” 薛心心仍是满不在乎,“先生你只管放心好啦,就算有危险,我也不会有事的。” 顾云飞皱着眉头,这丫头似乎有什么依仗,碰见任何事情都不带怕的,只是她这性子…… 薛心心立刻说道,“我就过去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我知晓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就回来!” 顾云飞眉头仍是未松。 “那我跟你……” “先生就在这边等我好了,毕竟眼窍初通,还需要多花些时间适应嘛。” 虽说顾云飞实力不弱,动手的时候的确可以帮上大忙,可薛心心这趟过去并不是为了打架,不善术法的顾云飞跟过去的话,多半是要拖后腿。 顾云飞知道这点,也就没再坚持。 半下午,又有车队路过。 顾云飞提醒他们前面封路,那些人只是哦了一声,没做理会。 不过没多久,那些人又灰溜溜地回来了,然后赶着马车到了远些的地方安营扎寨。 薛心心抿嘴笑话顾云飞,“先生好心总是没好报。” 顾云飞也不在意,“随口一句话的事情,本身又不图报答。” 夜幕落下,薛心心带着清影离开。 清影本身是不想过去的,可惜很多事情不是它想不想就能决定。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顾云飞,可顾云飞就像跟木头一样,神情漠然。 “我在这里等你一个时辰。” “知道啦,我会准时回来的。” 薛心心挥挥手,示意顾云飞不必担心,然后捏起清影,消失在夜幕中。 顾云飞目送薛心心走远,四周漆黑无比,在他看来却与白昼无异,他看着薛心心翻过拒马桩,绕开巡视卫兵,正准备回帐篷休息时,忽见不远处的几个营地也有人趁夜行动,不禁摇了摇头。 其中有修者,也有武道高手。 他只是默默看着那些人远去,并未出声阻止。 顾云飞当然不是烂好人,白日里的提醒只是随口之事,无关其他,眼下这些人想要涉险,他并无劝说义务。 月影轻移,很快过去半个时辰。 漆黑的帐篷中,一点微弱的红光闪动几下,陡然熄灭。 顾云飞睁开眼,重新续上香烛。 这支香烛原是用来驱赶蚊虫,因为一支烧完恰好是半个时辰,被他拿来当做计时器。 “心儿还未回来……” 顾云飞走出帐篷,望着南方。 他眼眸中有符文闪动,倒映出远处山峦与星空,无尽黑气笼罩的区域下,陡然有一道黑柱拔地而起,将上方黑气捅碎,直入深空,看不见尽头。 那不是实质的柱子,而是凝聚起来的气,旁人只能感受到可怖的气息,唯有修成眼窍神通者才可见。 轰—— 伴着黑柱冲天而起,沉闷的声响向四野传荡开来,大地都在颤抖。 山林间,马匹惊叫,众人低呼。 顾云飞也是呼吸微滞,本能抬脚往前迈,几步后才停下。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回到帐篷里,盯着那支细长的香烛,看它一点点烧下去。 …… 薛心心翻过拒马桩、避开卫兵后,前行不过百里,又遇到许多巡游者。 他们分散开来,看似随意走动,实际却是彼此联系、交织成网。 不同于之前遇见的那些,这些人都是真正的修者,看装扮有大半不是四大世家的人,其中不乏神识有成者。 有他们看守,薛心心很难过去。 “清影,看你的了。” 她将清影从身上摘下来,用拘天手抓着,然后猛地朝远处丢去。 随着距离拉开,拘天手的影响逐渐消失,清影自身的邪灵气息也是慢慢显露起来,很快引得远处巡视者的注意,薛心心抓住时机,快速穿过这道防线。 很快,清影也追了上来。 刚才它化作阴气没进地表,在土壤间的缝隙穿行,很快甩开那群人。 “小姐,小女子……有点害怕。” 它趴在薛心心身上,“要不……要不我们回去吧。” 薛心心瞥它一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曾是天魔门祖地。当年天魔门覆灭之时,门主将这片祖地打进虚空,看样子今日是要归来了。” 清影更加害怕了,“那不是很危险么?” 薛心心不再理会清影。 那片祖地将碎,而且已经无人,不进去的话,不会有危险。 而且,她所关心的并非天魔门祖地归来与否,她只想确保地冥宗的人不会掺和其中,省得这群地老鼠拿到东西膨胀后,跑去天关寻顾云飞的麻烦。 她将清影塞进玉瓶,翻手收起,沉住呼吸继续向南走。 越往南,巡查的人越少。 到后面干脆就不见有人了。 薛心心御剑而行,在接近一处山脉时,忽又看见大量人影。 他们悬身半空,气息浑厚,起码到了登云境。人数大概有两百左右,分为十几个小阵营,只怕中州南部小半的宗门都过来了。 那些人尽数盯着山脉另一边,神情肃然,像在等待什么。 薛心心压住剑身落了地。 她天生剑心,对危险的气息格外敏感。到了此处便不自觉全身紧绷,如临大敌,本能的求生欲催促她尽快离开。 “天魔门真不愧往日盛名。” “哪怕覆灭百余年仍有这般威势。” 薛心心手持长剑,丝毫没有惧意,抬脚朝那处山脉走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祖地回归 山脉交错间,有谷地横陈。 这片山谷本该是青草如茵、绿木成林,鸟语花香、溪声潺潺,一片安静祥和之景。 现在却像被大火烧过,满地黑灰,看不见丝毫绿色,一片死寂。 山谷中间,一条千丈长的巨大裂痕贯穿前后,内里黑雾缭绕,看不见其中究竟藏有什么东西。时不时有怪异声音从中传出,如同寒风吹过山川时发出的那种鬼哭狼嚎声。 那声音好似可以勾起意识深处的恐惧,凡听见的人,皆是不寒而栗。 山谷四周,数百人凭空而立。 其中,中州南部的大小势力已经到齐,包括四大世家、青斋书院、缘落寺等等,甚至千佛寺的大师也出现其中。 不同于其他门派,千佛寺有着传世圣兵镇压宗门气运,可谓长盛不衰,是中州明面上最顶级的五大势力之一。连他们都遣人过来,可见这里发生的事情在中州引起了何等波澜。 “明灯大师,已经按照您的交代布置下去了,不知这里究竟是有什么?” 四大世家的几位族长围在一名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左右,他们四人皆是踏入通神境,也就是灵法五境,眼下却像侍从那般,神情很是恭敬。 那位法号明灯的中年和尚,正是千佛寺的人。 他手指勾动念珠,眉心一粒朱砂艳红,面容宽厚白净,双目似睁非睁,一副宝相庄严的神态。 十年前,他步入劫境。 那日雨雪正盛,千佛山方圆千里的荷花却比寒梅开的更旺。 “阿弥陀佛。”明灯大师望着山谷,他声音不高,却能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中,“百年前的余祸罢了,只盼今日大家可以齐心协力,止住这场灾祸。” 四大世家族长自然连声称是,这片区域位于他们势力范围,若是处理不好的话,他们四大世家首当其冲。 其余大小势力也是连连点头。 他们平日里韬光养晦,都在闭关苦修,若非真有救世之心,怎肯破关来到这里? 当然,他们救世之心有之,扫秋风之心亦有之,无非多与少罢了。 轰—— 突如其来的沉闷声音从那道巨大的裂缝间传出。 大地开始颤抖、山川都在晃动。 大片石块顺着山坡往下滚动,无数道细小裂缝出现在大地各处。四周的山脉摇晃着往后移动,巨大的裂缝再度扩张起来。 轰轰轰—— 沉闷的声音继续响起。 原本凹陷的山谷洼地,沿着裂缝中心区域开始一点点往上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顶出来。 勾动念珠的手指顿住。 明珠大师睁开眼睛,望着山谷正中区域,平静道,“诸位道友小心。” 一点尖峰从裂缝里探出。 众人不禁屏住呼吸,凝神望去,那尖峰下面连接的山体,就这样在众人的注目下,一点点挤了出来。 十丈…… 五十丈…… 两百丈…… 那山峰通体漆黑,像是淋过血液又干涸凝固,它已经探出三百多丈,近乎千米的高度,却还没有停止的意思,整个山谷都被占满,四周百丈高的山脉被挤压得出现坍塌情况。 碎石翻滚间,怪异的气息从那山体上传播开,那是沧桑古老、又满是腐朽破败的味道…… 轰! 伴着最后一声响动,大地猛烈颤抖着,那座高山终于止住生长。 它足有千丈高,好似撑天的柱子。 原本那些山脉正匍匐在它脚下,看起来简直像一座座土丘,很快就被那宏伟山峰上散漫出来的黑雾笼罩起来,再也看不见。 黑雾继续向外扩张,却像是遇见一层无形的屏障,被挡下来。 最终,山峰全部没在黑雾中,那些黑雾也填满了屏障内的每处空间,形成一个千丈大小的倒扣半圆。 “这就是天魔门的祖地么?” 薛心心远远看着,低声呢喃起来。 她知道远处那些人已经发现自己的存在,干脆就没再隐藏身形,大大方方地站在山头上,昂着脑袋好奇张望。 远处,以明灯大师为首,众人同时捏诀起印,无数道提前布置好的法阵相继被唤醒,彼此勾连起来,覆盖住整个天魔门祖地。 无量华光闪动,黑夜亮如白昼。 嘭… 薛心心突然皱起眉头,随着各种法阵、禁制落向天魔门祖地后,她感知到的危险气息也在逐渐减弱,可从刚才开始,那危险气息又陡然拔高。 甚至……比她刚来时,都要浓郁。 这意味着继续留在此处,她很可能会死。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薛心心挑起眉头,满脸的傲色。 嘭… 时隔不久,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不光是薛心心小脸范苦,明灯大师也感应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将手中那串念珠高高抛起,后者化作一道金光圈在那座山峰上,连带着那里的黑雾都消散不少。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明灯大师低声颂念经文,眉心那点朱砂愈发鲜艳起来。 随着他口齿开合,逐渐有佛文从他口中吐出,落在山峰上,消磨着弥漫其上的雾气。 …… 山林间。 连月光都照不亮的地方,立着两道更为漆黑的身影。 若非目光所视,纵有神识扫过也无法发觉两人身影。 “我自幼就讨厌和尚。”其中一人平静开口,“那时候只觉得他们太虚伪,后来也碰见过一些真有慈悲心怀的,却更加不喜欢了。” “嘻嘻。” 侧旁较为纤细的身影低声笑起来,“想来左哥哥在他们手上吃过不少亏。” 他们静静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眼看着那山间黑雾被一点点消除,却丝毫不在意。 嘭… 又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 左平低头看着脚下,那里有个半丈方圆的阵图,四周刻满了繁杂纹理,只有最中心的位置空了出来,大概一拳大小的区域,内里满是鲜血。 随着沉闷声音响起,阵图也是闪动一次,中心区域的鲜血好像被什么东西吸收,瞬间少了大半。 左平稍稍叹了口气,再次划破手腕将鲜血滴落其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伏魔法阵 嘭…嘭…嘭…… 如同皮锤敲打牛皮大鼓般的沉闷声音,从最初的微不可闻,变为此刻的响彻云霄,每次响起时,都会引得众人心脏为之颤抖。 笼罩住千丈高山的黑雾已经被明灯大师尽数除去,可那沉闷的声音却越发令人感到不安。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那座雄伟高山,他们脸上虽有惊恐,但更多的却是审视与好奇。四周无数法阵的加护,加上明灯大师的可怕来历,令他们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这些人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嘭! 那沉闷声响陡然变得高亢,连带着众人的心神随之一震。 一些心性修为不够沉稳者,摇晃着险些跌落高空,得亏同伴帮衬一手,才勉强稳住身体。 “谢谢小师叔。” 一名初入登云境的少女单手捂住胸口,方才那声高亢声响,引得她体内灵气出现错乱,差点掉落高空。得亏侧旁的小师叔及时出手,才没有跌下去。 身为门派大师姐的她,不仅天赋过人,更是样貌出众,无形间拉开与同龄人的距离,久而久之成了高岭之花,养成一副心高气傲的性子。 然而方才一事,却将她吓得小脸发白,自然是再不敢小觑此地了。 『路雪晴呀路雪晴,你忘了自己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师弟师妹们的么?怎么事到临头,自己也这般不稳重了?』 少女认真做着自我检讨,提醒自己遇事要沉稳,却在抬头瞬间忘掉一切。 “啊!!!” 刺耳的尖叫声从她口中发出,身体在本能间退让百余丈。 这位名叫路雪晴的少女,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体内灵气疯狂转动,掌心多出一柄不比手掌大多少的小巧飞剑,剑身寒气重重,随时都会脱手而出。 眼下的她,简直就是一只炸了毛的豪猪,无论谁碰了她,都得挨上一剑。 因为黑雾的消失,黑乎乎的山体重新显露出来,没有土壤与植被的覆盖,这座千丈高山看起来有些坑坑洼洼,很不平整。 那些坑洼处,都吊挂有一个木质棺材,密密麻麻,足有上千。 随着那声高亢声响,这些棺材盖全部打开,一只只的尸体从中飞射而出。 它们全身黑得发亮,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鬼晓得死去多少年,看起来好像风干的老腊肉,以极快的速度嘭地撞到封锁在山体四周的法阵上,将无形的屏障撞出一个又一个凸起。 路雪晴刚抬头,便看见一只风干的躯体趴到自己面前,距离不过三丈。 这样的距离对她而言,已经和面对面没什么区别,也难怪她会瞬间失了分寸,摆出战斗状态。 不光是路雪晴,四周也有不少人同样发出尖叫声,也有很多人两手捏出印决、头顶悬浮着法器,随时都能爆出最强一击。 吼—— 无声的咆哮,从千百张干瘪、腐朽的嘴巴里传出。 哪怕是无声无息、哪怕有法阵相隔绝,他们仍然感受到那以阵阵的无声怒吼。面对那些皮肤干瘪、体表黑亮的死尸,众人一退再退,有人甚至退到千丈外,真的太渗人了。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 明灯大师仍旧立在原地不动如山,在他面前不过两尺远的地方,有具死尸正朝他张牙舞爪,不断抓挠屏障,想要从中脱困。 他却像没有看见一般,声音如平日那样平静,“伏魔法阵已经运转,它们出不来了。还请诸位道友助贫僧一臂之力,渡化它们脱离苦海。” “阿弥陀佛。” 缘落寺的人同样没有退开,他们纷纷出手,将灵气渡入法阵之中。 经过短暂的慌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法阵的光芒越发明亮,宛若星辰坠地,照亮四面八方。 一道佛文从法阵屏障中脱离出来,飘飘忽忽落到死尸身上。 哧的一声,那佛文就好像滚油落在雪中,冒出一缕烟气,很快消失不见。死尸身上多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凹痕,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法阵内的佛文并非那一道,而且千道、万道、千万道…… 它们如雪花飘飘荡荡,挤满了整个法阵内部空间,每具死尸身上都落了上万道佛文。 随着海量灵气没进法阵,佛文数量越来越多,这边消失十道,那边就会多出五十道。前后不过两刻钟,那些死尸尽数消失不见。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尸傀?” 一名身穿八卦服、背负桃木剑的瘦削男子出声询问。嘴边两抹八字胡随着口型上下摆动,好像鲶鱼胡须。 此人无门无派,是个散修。 他原名何成,本是位命师,阴差阳错下得了份传承,自此改修灵法,自号何成子,在一众散修里,也是有着不错的实力。 站他附近的几位散修同时摇头,这里有很多宗派都不知晓情况,他们一众散修又如何知晓? 说起来天魔门覆灭百年不算太久,莫说修玄者,就是寻常人里,也有活过百岁的高寿之人。眼下这群修玄者中两百余岁者大有人在,可他们真的不知晓天魔门,只有千佛寺的明灯大师、以及缘落寺的几位法师知晓些许情况。 千丈高山安静下来,所有棺材都已空掉,明灯大师却不停歇,仍在默默颂念经文。 微弱的佛音穿过法阵屏障,陡然变得宏大起来,如洪钟大吕,震耳发聋。 …… “结束了?” 薛心心望着远处高山,心头满是疑惑。 那些尸体都是昔年天魔门的人,他们心中怨恨未消,又在外宇漂泊百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最终演变成现在的尸傀。 现在,它们已被尽数渡化,可薛心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浓重的危机感好像不是消失,而是潜藏起来,变得难以察觉。 …… 暗处。 徐秀珠轻轻叹息,“左哥哥,那帮家伙真的好欺负人呐,人家真的好心疼你。” 左平望着脚下,滴落在中央的血渍已经干涸,似乎被祭拜者已经离去。 他神情淡然,丝毫不在意。 连徐秀珠都不知晓,那沉闷如鼓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未曾消失,而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人才能听得见。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魔余孽 香烛燃烧后的白灰,落了一圈。 顾云飞两眼圆睁,眼眸中满是赤红色的血丝,死死盯着香烛最上端的那道红点。 时间过去大半,薛心心还未归来。 或许是关乎到薛心心安危,又或许是妖元入体太深,顾云飞发觉自己越来越难压制心头的烦躁,他撩开帘布,再度走出帐篷望向南方。 在他看来,此刻的南方,满眼都是黑暗…… …… …… 唵、嘛、呢、叭、咪、吽! 无形之声,在穿过法阵屏障后,化作有形之质,六个足有十丈大小的金光大字,如符咒般烙印在山体之上。 金光顺着字印向四周扩散开,原本黑黢黢的山体,慢慢变得光亮起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明灯大师抬手一招,悬在上空的那道金光嗖的一声落回他掌心,重新化作一串寻常无比的念珠。 见到明灯大师不再颂经念咒,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不愧是明灯大师!” “大师果真是佛法无边呐!” “快呀,那里好像生出一朵白莲!” 以四大世家为首,众人纷纷赞叹,有人试探着询问何时可以进山探寻,声称想要彻底排查一遍,防止暗藏危机。 话刚说完,有人便投去鄙夷目光。 想探山寻宝直接明说就是,毕竟到这里的人有大半都是为此而来,这种时候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着实太过虚伪了。 明灯大师也不在意,毕竟刚才大家都出了力。 更何况,这座山上究竟能找到什么好处,鬼都不知道。但是要问这里有没有危险,清影肯定是会连连点头。 “阿弥陀佛,诸位道友切莫心急。这座山峰曾在宇外漂泊太久,其中或有不为人知的危险,最好是观察一段时间再行探寻。” 明灯大师认真劝说众人,不希望有任何伤亡。 不过,不远处已经有人开始着手试探了。 “乾坤无极,万物有道。” “承吾之血,代吾之命!” 神机门当代门主赵承阳以灵气为引导,在虚空中刻画出人体经络,而后两手一拍,将那副经络图打进身前的木偶人体内。 下一刻,那木偶人好似有了生命一般,踏着祥云转身而去,直奔那座千丈高山。 伏魔法阵对内不对外,木偶人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顺利到了半山腰。 另一边,万兽宗也紧随其后。 宗主裴元成大袖一挥,两只生有羽翼的人面豹从他衣袖间落下,在快要落地前,迅速撑开背后双翼,滑行着落到山体上。 “小师叔,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啊。” 路雪晴望着行走山间的木偶人,又看到那两只人面豹爬得飞快,也开始跃跃欲试。 侧旁被她称作小师叔的中年男子冰着张脸,“在我进去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路雪晴嘟囔着嘴,有些不开心。 那木偶人与两只人面豹引得许多人的注意,他们同样跃跃欲试,却终究耐着性子,不敢最先进去。可是,他们内心又有另一个声音,催着他们赶紧冲进去、不能落后于人。 两种念头不断冲击、碰撞,那些人只有在伏魔法阵边缘处逡巡。 最终结果就是,他们沿着伏魔法阵围成一个圈,死死盯着木偶人与两只人面豹的行踪,一旦确认没有危险,随时都会冲进去抢资源。 那千丈高山很是难爬,木偶人走了一段路,就停在了原处。 “里面灵气太过稀薄,很多手段用不出来。” 赵承阳开口说话。 他与那木偶人感官共通,可以直观感受到里面的情况,山体间有股怪异的气息,不过并不包含毒素,这一点问题不大。 唯一的问题是,这座高山似乎能够排斥灵气,所以里面的灵气格外稀薄。 “赵掌门的木偶人似乎走不了了。” 四周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不过神机门的两位副门主并不慌乱,眼中满是对自家门主的满满信心。 “尔等当真是小瞧我神机门的天命木偶了。”其中一位副门主不满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只见那木偶人两手突然抬起,嗖的一声从手臂内侧飞出两根长钉,末端有细丝相连。 哧! 长钉刺进山石缝隙,那木偶人两手一荡,便将自己拉了上去。 另一边,两只人面豹速度也不慢,它们距离木偶人只有十几丈的距离,三蹦两跳就超了过去。 到了现在,三个非人的东西已经在高山上跑动有半刻钟,仍旧不见有什么危险,有的散修开始坐不住了。他们无门无派,修炼资源本就少的可怜,能修炼到登云境,没几个不是刀刃舔血舔出来的。 区区危险,他们最是不怕。 嗖的一下,有人窜了出去。 山体那边灵气稀少,并不影响那人以自身法器御空飞行,前后不过眨眼时间就到了木偶人附近,几息过后又追上人面豹,朝着山顶冲去。 一人动,百人动。 一瞬间,近半数人冲向高山,生怕落后旁人半步,也不管山上有没有好东西,哪怕是块破石头,也得比别人先摸一把。 …… 薛心心抬手抛出长剑,正准备踏上去靠近些时,忽地心神一紧,脸色微微发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高山,虽然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清楚……它要来了! …… “小师叔,我们快进去吧!” 路雪晴跺着脚,“你看有好些人都过去了,根本没有危……” 轰—— 山体摇晃,大地颤动,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高山,再度颤抖起来。 六字真言亮起华光,却根本止不住这番动荡,很快被消磨殆尽。 “险……”路雪晴说出最后一字,却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眼睁睁看着那座高山最顶峰的地方,有大片石块滚落下来,随后一道黑影从中飞出来,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 那是什么? 没人可以回答路雪晴的问题。 黑影悬在峰顶更高处,比千丈高山还要高的深空中,一名散修被它提在手中,不等挣扎就被撕成两半,血水却没有落下一滴,尽数沿着它的手臂倒流进它身体里。 轰隆隆—— 无云的深空中,陡然传来雷声。 刹那的刺目光亮中,明灯大师看清它的样貌,向来沉稳的面庞上起了一丝波澜。 天魔门覆灭之时,门中弟子四散而逃,虽说后来都被清理干净,却有一人如何都找寻不到。当年明灯大师参与过那次围剿行动,知晓失踪的那一人。 首席大弟子——陈青云! 谁能想到,他竟藏身在这里。 这座高山在宇外漂泊百年,陈青云早已经死去,眼下更是变为干尸一样的存在,样貌再没有当年那般俊俏。若非眉心那处魔云印记,明灯大师还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吼!!!” 如同滚雷般的低吼声,从高空中落下,冲进伏魔法阵的那些人,被这声音一震,有近半跌落山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陈青云 陈青云已经死了。 可陈青云也还活着。 曾身为天魔门首席弟子的他,生前是何等的光芒耀眼!那时候,他天赋绝伦有望冲击宗师境,却因那场无端动乱被迫退守祖地,最终死在其中。 随着祖地回归,他也在无尽悔恨中复生了。 咔嚓——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天地。 黑黢黢的千丈高山,在雷光中散发出诡异的光彩,更高处的那道漆黑身影也一同被闪电照亮。 那道身影体型干瘦,只比之前的那些死尸好上些许,但也仅是些许。那人皮肤呈现为诡异的青色,两眼通红好似血染,眉心有道半消退的魔云印痕,口中探出两道獠牙,足有两寸长短,十根手指指甲长得惊人,如同十柄扣在指尖的短刃。 曾经器宇不凡的陈青云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只有着陈青云记忆的百年僵尸罢了。 雷光中,他仰天嘶吼,满是不甘与愤恨,曾经的天之骄子,却落得这般地步,令他难以接受。 轰隆隆—— 雷声滚滚而来,与陈青云的怒吼声混在一起,一时间竟是谁也没压住谁。 高山上,那些本想着捡宝的修者终于从震撼中恢复理智,他们开始快速往后退,想要离开这里。 谁知,他们刚有所动作,就引起了陈青云的注意。 身为僵尸的他,此刻心头除了满腔愤慨,还有着强大的进食欲望。无论是灵气、血气、躯体,还是更为缥缈的神识,任何形式的能量,他都可以吸收。 正如旱魃所过之处,连大地都被剥夺生机。 现在,他饿了。 从恢复意识的那刻起,陈青云便察觉到伏魔法阵的存在,更感应到法阵外的那个光头,隐隐会对他造成伤害。 但是,那又如何? 既然他已复生,就注定要重开层层险阻,崛起于未来。 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眸缓缓转动,瞬间扫过山体四周。那数十道气息惊人的修者,在陈青云眼中简直是一个个气息诱人的血肉食物。 嗖—— 木偶人身上传来机括弹动声,一道黑灰色的铁钎从它背后飞出,直奔陈青云而去。 陈青云听见动静,他刚转过头,那铁钎就撞到他怀中,轰的一声爆开。 呼呼呼—— 无数道符印从爆炸中心扩散开,铭刻在虚空中,形成阵点,以爆炸范围内的能量为基础,迅速凝聚出一座封禁法阵,将身处爆炸中心的陈青云锁住。 “诸位道友!速退!” 神机门门主赵承阳高声大喊,眼下变故太过突然,很多人都没有准备,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嗖、嗖、嗖…… 一道道身影骤然折身,哪怕山体附近灵气稀薄,他们仍是各有手段。 山腰处的木偶人并不停歇,再次射出两根铁钎,巨大的反冲力几乎将它后肢推进石头里,真不知道一具木头质地的人偶如何爆发出这般可怕力量。 原本跌落山底的那些人也在纷纷退里,他们距离伏魔法阵的距离并不远,只要离开这里,众人合力催动法阵,渡化这头百年僵尸应该没有多少问题。 动作最快的那人已经到了伏魔法阵的边界处,从他神情不难看出,此刻的他已经松了半口气。 然而,偏在此刻,高峰上再度传来一声咆哮。 与之前不同的是,凡是身处法阵内的那些人,听见这声咆哮后,眼眸中都闪过一道血月的影子。 “不好!” 赵承阳忽地口吐逆血,气息变得萎靡起来。 “门主!你没事吧?” “门主,里面发生什么了?” 左右两名副门主立刻扶住赵承阳,神情间满是关切。 赵承阳摇头,他只听见高空传来一声怒吼,自身与那木偶人的联系便被瞬间切断,眼看不远处有人要冲出来,他正想发问时,那人就像被迷住心智般,停在原地不在动弹。 “阿大!阿二!” 侧旁传来痛呼声。 那是万兽宗宗主裴元成,他送进去的两只人面豹也与他断开联系,更是彼此撕咬起来。 高空,陈青云抬手一抓,轻松撕开禁锢他的法阵,随后张口一吸,尚未完全消散的法阵就被他吞进腹中,被他吸收消化。 而后他身体轻动,瞬间出现在一名散修身后。 那名散修神情怪异,似乎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原地不停打圈。当陈青云出现在他身后时,那名散修的反应更是剧烈,似乎察觉到危险气息,两手推出一道道光掌,不断拍向四周。 可惜的是,他动作总是慢陈青云一步,直到全身灵气、血肉被吞食殆尽,也未能伤到对方。 太可怕了! 路雪晴脸色苍白,心绪起伏不定。 幸亏她被小师叔拉住,没有抢先冲进去,否则她也会像那名散修一样,在无尽恐慌中莫名死去。 “阿弥陀佛。” 明灯大师双眸圆睁,声音落在陈青云耳中,竟将他震退两步,“身为邪恶之体,心有魔物之念,不除尔等,众生皆苦!” 他心有慈悲,见陈青云连杀两人,更是举止可憎,心头渡化之意甚坚。 陈青云远远望过来,他已经察觉到明灯大师杀心已定,却是浑然不怕,露出森然笑容,直奔下一人去。 伏魔法阵再现光华,明灯大师竭力施为,无数佛文、金莲落在陈青云身体四周,阻碍他动手伤人。可是他躯体太诡异了,哪怕佛法高深的明灯大师借助了伏魔法阵的加持,仍是没能将他躯体磨灭。 陈青云神情傲然。 虽是沦为僵尸,那也是在宇外经历过无数恶劣环境打熬过的僵尸,那些佛文对他是有影响,却不会像其他邪物那般遇见时只能避让三舍。 有人被佛语声唤醒心智,从里面探出来,也有很多人反应不及时,被彻底留在其中。 今夜两百余名修玄者,有二十三人落进陈青云口中,连尸首都没有。而陈青云的身体,也在吞食过大量血肉后,变得不再那般瘦削。 “原来这才是今夜劫难。” 何成子低语,他开始闭目掐算,片刻后似乎是推算出什么,骇然道,“这东西已经不是寻常的僵尸了!” 在他周围,几名散修正在朝伏魔法阵中灌输灵气,其中一人催促道,“何成子道友,你快别算了,赶紧过来帮忙压制住他!” 何成子面如死灰,抬头望向高空。 原本黑黢黢的夜空,此刻变得更加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劫雷!” 有人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高空。 一股极其可怕的天地之力正在缓缓凝聚,陈青云刚好身处中心位置。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吞灭天雷 “怎么可能……” “那真的是雷劫之云么?” 无数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在人群中传来,有十几人干脆直接退走了。 他们并非这片区域的人,只是云游到此,对这里没多少归属感,面对陈青云这般可怕的存在,立刻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真的是雷劫之云,是只有踏入天象境才会引来的雷劫之云。 谁也没有想到,这座高山中还埋葬有这般可怕的存在,哪怕明灯大师佛法高深,也绝对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贫僧已经传讯寺中,援手正在赶来的路上,只是路途遥远,还需半日光景才能赶到。” 明灯大师神情悲悯,言语间不复平静,带着几分无奈,“伏魔法阵能够困住那邪物,多半是因为他刚苏醒,尚处于虚弱阶段。若是没有劫雷,靠着伏魔法阵自然能拖过这段时间。现在……”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明确。 劫雷过后,伏魔法阵必然是不复存在。如果那僵尸死在劫雷里,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若是他侥幸活下来,指望千佛寺那边的支援肯定是不行了。 那时,这只僵尸多半是要祸乱这方区域。 明灯大师顿了片刻,念了声阿弥陀佛,“敢问有哪些道友愿与贫僧守在此地,为诸城百姓争取一丝生机?” “此事吾等义不容辞。” 缘落寺的几位大师站了出来。 他们之后,青斋书院的那位长衫先生也表了态,愿意死守此处。再然后就是四大世家的族长了,毕竟他们家族就在这里,短时间内想跑都跑不掉。 前前后后不到十人,至此就再无人开口了。 明灯大师心头轻叹,也不再劝说什么,只是往后退出数里,避开劫雷的影响范围,想要趁着这段时间尽快恢复些灵气。 余下众人三三两两要么退后,要么离开。 最先走掉的就是那些散修,他们居无定所,没有拘束,再然后是距离这是区域较远的家族、宗门,诸如万兽宗他们。 “小姑娘,赶紧离开吧。” 路雪晴与她小师叔两人也准备离开这里,他们在宗门中实力不若,放在这里却无足轻重。 她在路过薛心心身侧时,好心提醒了一句。 薛心心朝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不过也有一些人没留在那里,大概三十多人,有宗门也有散修,其中就包括何成子。 他一手托着八卦盘、一手掐着手指不停念叨什么,过后片刻又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再然后他就围着这里四处走动,时不时往地上丢些铜钱符纸一类的东西,看架势好像不打算离开了。 这时候,高空盘亘的雷云,终于展现出狰狞的一面。 咔嚓嚓—— 十几道闪电从雷云中探出,好似玻璃开裂那般,弯折延伸,瞬间连通到了地面。 伏魔法阵瞬间崩毁,刺眼的光亮照破浓郁夜空。 陈青云的身影被无尽雷光淹没,宛若一轮微型太阳。 吼—— 非人的咆哮声荡漾开,很是渗人。 “不对,不对,不对!” 何成子念念叨叨,不停抬头看向雷劫中的陈青云,神情时暗时明,眼眸中倒映着漫天雷芒,掩盖住他内心想法。 轰—— 陈青云跌落高空,顺着山体轮廓一直翻滚到山底。他并未因此受伤,却被引出无尽怒火。 扛着滚滚天雷,他重新站起身。 眼望着又一道劫雷落下,陈青云猛地张开嘴,他用力一吸,竟然将那雷光都吸进口中! 唔…… 他闭上嘴巴后,做了个吞咽动作,腹部随之出现些许鼓胀,又很快消平起来。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变得健壮些许。 “妈的!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远处有人看到陈青云的这番动作,眼睛都快瞪出来。 生吞天雷? 这是邪物能办到的事情? 原本还有三十余人留在此处观望,现在哪里还敢停留,全部逃掉了。 “既然我陈青云活了!” “你别想再将我收走!” 雷声中,隐约传来咆哮声。 只见他拔地而起,直冲高天,没进劫云之内,将那劫云都给打散! “今日起,再无人能挡我!” 陈青云悬身高空,劫云消散时留下的无尽能量尽数被他吸收,体内的饥饿感终于消失。 此刻的他,模样有了很大改变。 除了皮肤、口齿有异于常人,总体来看,居然有了几分生前的丰神如玉姿态。 “伏魔法阵……多少年未曾见了。” 陈青云低头看向明灯大师,眼中杀机闪动。 明灯大师昂首相对,不让半分。他分明是位得道高僧,此刻居然有几分霸者姿态。 目光交错瞬间,陈青云动了。 他速度极快,几乎一个瞬间就到了明灯大师近前,如短刃般的指甲刺在明灯大师胸口,血液顺着指甲流出,不等滴落下去,就被他的手指吞噬。 “阿弥陀佛。” 明灯大师神色平静,单手竖立,另只手照常拨弄念珠,口中颂念经文,眉心那点朱砂越发夺目。 一道道虚影从他身体中浮现,如泡沫般出现又消失。 四周的佛光越来越重。 陈青云面色冷然,他已经察觉到明灯大师在自毁佛心,却全不外乎。他的这幅身体绝非寻常僵尸那般,怕雷怕佛怕正气,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吞咽的。 缘落寺的几位大师也在诵经,佛光纷纷落在明灯大师身上,护住他性命。 青斋书院的先生隔空渡气,也在相助明灯大师对抗陈青云。 哧—— 一柄桃木剑从侧面刺来,刃端刺进一分,伤了他的表皮。 陈青云先是一愣,扭头看向身侧,正看到何成子那张赔着笑的干瘦老脸,好像在说:真不好意思伤到你了。 他手臂一震,瞬间将何成子打飞。 然而那道飞出去的身影,却在半空中变成一截木桩,而真正的何成子已经到了另外一边,又刺了他一剑。 虽然不怎么疼,却让他火大。 陈青云泛红的眼眸里,杀意凝聚。既然这人如此喜欢找死,就干脆成全他好了。 他收回手爪,丢开明灯大师不管,转身朝何成子追去。 “啊!!!” 何成子大惊失色,他边跑边求饶,“我不是有意的,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陈青云脸色更冷,他被这般小丑一样的人物戏弄,自觉脸上无光。 “死吧!” 他几步横跨十里,追上何成子,抬手就是要他性命,明灯大师几人想要救援都已经来不及了。 何成子都已经绝望,突然听到一阵锁链声音。 他抬头看去,陈青云就在他面前,背后却出现一道道似实似虚的锁链,任他如何发力都被铁索限制住,再不能向前半步。 “吼——” 陈青云眼里血光大盛,奋力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最终他发出不甘怒吼,“师父!你为何这般对我!” 第一百二十章 师兄弟 透明状的铁索,晃动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端连着陈青云的后背,另一端直通高山顶峰,将他锁在两千丈的范围内,任由他如何挣扎咆哮,都无法挣脱束缚。 此刻的陈青云状若癫狂,再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抓挠后背,翻滚挪腾。 轰轰轰—— 无数千吨重的石块被打的粉碎,大片尘土、泥块被扬到高空。 何成子死里逃生,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接连两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打到他脸上,强烈的疼痛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手脚并用,扒拉着跑出半里远,看着陈青云不再追过来,才松了口气。 “妈的,这哪里是有惊无险?”他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拿出三枚铜钱想要抛出去,又一脸肉疼地收回来,最后无奈跺着脚,气急败坏道,“这他娘的根本就是百死一生啊!” “何施主为何这般气愤?” 缘落寺的几位大师走过来,问道,“可是哪里受了伤?” 趁着陈青云失去理智的机会,明灯大师与其他几人连忙趁机拉开距离,远离铁索的覆盖范围。 何成子摇头道,“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有些擦伤。” 他摸了摸脸颊,刚才被石块打到的地方破了点皮,根本不算伤。 “说起来,那几道无形锁链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是被什么人锁在这里的?” “此事太过蹊跷,老衲不敢妄断,不知明灯大师可否知晓其中隐情?” “阿弥陀佛,贫僧亦不知情。” 明灯大师松了口气,“不管最初是何缘由,眼下那邪物远不得这座山,也是幸事一件。待寺中援手赶到,再慢慢探究吧。” 几人立成一排,望向陈青云怒吼不断,眼中满是后怕,却也有几分怜悯。 无惧伏魔法阵、力压百余名登云境强者,哪怕劫雷都被一口吞下,这等可怕的存在,现在却被诡异的铁链锁在那里,看起来就好像……一条看门狗。 究竟是什么人,能将媲美宗师境的可怕存在当成看门狗? 那座千丈高山里,又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众人沉默起来,脑海中尽是各种疑惑。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有道身影正藏于黑夜中,朝那千丈高山步步靠近。 当明灯大师察觉到不对劲时,那人几乎走进陈青云的攻击范围了。 “危险!” 明灯大师高声提醒,却为时已晚。 那道身影陡然加快速度,瞬间冲进两千丈的范围中,就像是担心会被拦下来似的。 何成子愣了一下,“怎么还有人急着送死啊?” 可惜,他们并不知晓的是,在另一处黑暗中,还有一人正在原地踌躇,似乎也想跟着前面那道身影,一同冲进千丈高山里。 “哎呀!算了!” 徐秀珠望着左平走远,最终甩着衣袖,半是嗔怒道,“人家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她有些拿不准左平的底牌,不打算以身犯险。 “吼——” 陈青云匍匐在地,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正看见有人从自己不远处经过,似乎想要深入那座高山。 当真是找死! 怒火有些宣泄方向,杀意随之变得浓郁起来。 他那双血染般的眼眸,死死锁定住那人身影,四肢猛地发力,在原地抓踏出四处坑洞,身体如箭飞射出去。 左平察觉到危险靠近,猛地前踏一步止住身形,而后分出几道虚影,有往前有往后,还有朝侧旁跑,准备以此迷惑住陈青云。 令他吃惊的是,陈青云似乎可以看破迷惘,根本不理会其他,直奔自己本体而来。 嘭—— 拳掌交错,两道身影错开。 左平口吐鲜血,身体像打水漂那般在地面弹起、跌下,来来回回十几次,足足滚出百丈远,才稳住身体。 “不愧是被师尊赞口不绝之人。” 他擦尽嘴角血痕,眼睛越发明亮,望着再度朝自己冲过来的陈青云,低声道,“师兄,我已经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了。” 面对着暴怒中的陈青云,左平丝毫不慌,他两手交错结出印决,手掌间腾起一串符咒,凝成一朵黑莲。 巴掌大小的黑莲悬在左平身前,缓缓转动着。 嘭—— 奔跑中的陈青云只觉背后传来剧烈疼痛,几乎连身体都快控制不住,瞬间跌到在地。 他被前冲的势头推着前进,贴在地上滑出很远才停下来。 抬头时,他就看到左平的笑脸。 “左平见过师兄。” “师兄?你到底是谁!” 陈青云眼中杀意毕露。 从变为僵尸复生,到被锁山头,再到眼前这人手捧黑莲,令他打杀不得,陈青云最初的猜测瞬间成为现实,他身体摇晃两步,不禁惨笑起来。 “哈……哈哈……” “师父……天魔门……师父!天魔门!” 他眼中血光大盛,将这方天地都染为了赤色。 天地间无尽灵气开始汇聚,连带着大地深处的神华都在上涌,不断消融到他身体里。 陈青云身体没有多少变化,却给人种莫名的厚重感。 嘭、嘭、嘭…… 他脚踩大地,每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脚印处像有火焰炙烤,土壤都变得干硬起来。 背后的痛觉开始加剧,陈青云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脉络与意识都要被那铁索拉出身体,但他仍是不愿低头,他不甘心就此被人束缚,他要为自己杀出一个未来。 左平感受到陈青云散发出来的浓重杀意,他不敢继续停留,在黑莲的保护下,快速冲进高山。 陈青云不再追赶,他默默望着左平走远,缓缓垂下头颅。 …… 明灯大师等人正盘坐歇息时,忽然感应到有人快速靠近。 他转头往后看去,就看见一道身影划破长空,直直落在他们不远处。 那人须发皆白,脸上尽是褶皱,猜不出究竟活了多少年,身穿黑灰色的衣袍,手中托着尊半丈高矮的四足方鼎,怒喝道,“王河在此!何人作乱!” 四大世家的援手到了。 他们存世许久,有些许底蕴,四位族长并非实力最高者。 这名老者是四大世家里王家的太上长老,平日只顾着闭关修炼,不问凡尘俗世,今日接到求援传讯,这才匆匆赶到此处。 那尊非金非石的四方鼎是四族共掌的宝物,算是四大世家震慑之物,这还是初次展露在世人面前。 王家族长就在这里,他最先起身过去迎接,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如此,眼下……危机差不多是解除了。” “你……” 王河瞪着眼睛,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他气得踹了王家族长一脚,然后指着他鼻子骂到,“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骂完,他甩着衣袖离开。 王家族长揉着鼻子左右走了两步,满肚子闷气无处撒。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放下东西饶你不死 王家太上长老的出现与离开,让众人沉闷的情绪有了些许缓解。 不过,那名手捧黑莲、无视邪物径直入山的那人,依旧令众人心头有些不安。 尤其是明灯大师。 他知晓这片区域和覆灭的天魔门莫大关系,那名年轻人的那番表现,几乎是在与他明说:我是天魔门当代传人。 『尽快恢复些灵气,绝不能放任那人离去。』 明灯大师打定主意,便与其他几人大概说明情况。其他人自然是赞同明灯大师的看法,分散到四周,将这里团团围住,不给左平任何生路。 …… 徐秀珠望着众人摆开的架势,不禁叹了口气,“左哥哥呀左哥哥,看来秀珠与你注定要有缘无分了。” 面对多名登云境、甚至是通神境的层层围堵,她自认为无法逃脱。 思量片刻,她逐渐有了退意。 …… 何成子扛着卦旗走到侧面,随手往地上一插,又从怀中掏出铜板准备卜上一卦。 “准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差点把他吓炸毛。 何成子扭头一看,原来是他过来时路上碰见的那个小姑娘,不禁板着脸说道,“小姑娘,你这么点修为到处乱跑小心被坏人抓去。” 薛心心眉头一挑,“江李王孙四家的族长都没有对我出手,还有谁敢来抓我?” 前段时间,她为了拍到龙须灵草,没少在邺城折腾事,差点没把四大世家得罪死。可刚才四大世家的族长看见她时,都捏着鼻子装没看见。 连占理的四大世家都不来找她的麻烦,还有谁敢来挑她的刺儿? 何成子愣了片刻,似乎没捋明白被坏人抓去与四大世家有什么关系,他只好摆手道,“这边很危险,真出了什么变故,我们都自身难保,你这小姑娘还是赶紧离开吧。” 他是好心提醒,奈何薛心心不领他的情,最终摇了摇头,无奈道,“老道我修习灵法前,被人尊称何半仙,至于准不准,全看个人了。” 薛心心哦了一声,“那不就是有时能蒙对,有时蒙不对么。” 何成子被她呛住,瞪着眼睛看她好一会儿,又不好真与她一般见识,只能挥手道,“你觉得无聊就去旁边玩,莫来打搅老道。” 薛心心道,“那你帮我算一卦,算完我就不打搅你。” “没见过你这般的小姑娘!” 何成子满腹闷气,边问她想要算什么,边嘀咕着:明明不信老道的卦…… “就算刚才那人进去做什么吧。” “你算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我看你算不算得出来。” “那好,你离我远些,不要过来打搅我。” 何成子理正衣袍,将三枚铜钱晃了晃,然后随手往地上抛出,任由铜钱落地翻面。 记下三枚铜钱正反面后,他又将捡起重新抛出,再记下正反。 往复六次,何成子才收好铜钱开始掐指推演。 薛心心对算卦之事一窍不通,眼下见何成子这幅模样,跟小桃姐说过的那些算命先生没半点区别,不禁靠近几步睁着眼睛看呀看。 “噗——” 何成子吐血了。 薛心心赶忙退开,险些被喷到,她皱着眉头问道,“该不会是涉及到什么天机,受到反噬了吧?” 这也是她从小桃姐那边听来的。 如果是刚才,何成子听见这句话肯定又要跟薛心心吹胡子。可眼下他就像是没有听见,死死盯着千丈高山,低声呢喃,“那里究竟涉及到了什么,竟连半点都推演不得?” 之前卜卦,他都是以自身为点,推算此行安危,算卦的过程都很顺利。可将主体改为那座高山时,一切都变了。 阴阳不明、卦象混乱。 无尽变数在他脑海中跳动,根本推演不出根本。随后他以秘术强行推演,却发现变数越来越多,卦象更加复杂,最终乱了内息。 薛心心又问他几句,见他像是陷进魔怔,始终没有回应,只好作罢,转将注意力挪到远处。 …… 大概半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众目睽睽之下,左平出现了。 他手掌间仍旧托着那朵黑莲,不过比之前更为凝实,似乎在山中吸收了什么,从虚幻变为真实。 黑莲散发出幽幽黑光,笼罩住左平身体。 此刻的他仍旧处在陈青云的攻击范围,明灯大师等人也就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 何成子却是莫名亢奋,他盯着左平掌心的黑莲看了好一会儿,又起卦推演起来。 片刻,他再次喷血。 薛心心扭头看他一眼,发现他还想起卦,赶忙挪到更远的地方,省得被他溅到。 陈青云站在原处,默然看着左平朝他走来,他眼眸转动,盯着左平手掌里的那朵黑莲,血光闪动不止,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师兄,我知道你不想被束缚在这种地方。”左平神情淡然,面带微笑。 陈青云没有说话。 左平继续道,“三年时间,师弟定然还师兄自由。” 陈青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左平叹了口气,“师兄,我并非你认识的任何人,只是偶然间得到一份传承,多了个便宜师尊,也多了你这位便宜师兄。” 陈青云不说话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天魔门首席大弟子的他,竟然会被师父、门派设计至此,只为了护持百年之后、也就是眼前的幸运儿。 “你要我怎么做?” 陈青云认栽了,面对掌控黑莲的左平,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选择相信。 左平笑了笑,“师兄放心,师弟向来言而有信。待会我在这里布下一座传送法阵,届时劳烦师兄替我拦住他们片刻,然后再替师弟毁去法阵就好。” 陈青云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 两千丈外。 “诶?你们看那人在做什么?” 四大世家的其中一位族长突然叫喊起来,“他好像是在布设法阵!” 明灯大师面色很差。 那人似乎将一切都算进来,连带着那个可怕的邪物都成为他的棋子,这令他异常难受。 “诸位道友,等会他那法阵真要落成时,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将那法阵毁去,切莫将他放走,否则后患无穷。” “大师放心,老夫早已看淡生死。” 青斋书院的老先生神情淡然,他真的不在乎这些。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表态。 王家族长开口道,“几位大师只管放心,这里真出了问题,邺阳城也必然会受影响。此番过来,我已经交代好族中一切,无非是……”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少女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只看到月光下,那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中提剑,立在两千丈界限位置,清脆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深夜格外响亮。 “将东西放回去,饶你不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剑出第二峰 “小施主快回来,那里危险。” 明灯大师高声提醒,准备去将薛心心拉回来。 薛心心丝毫没有理会,抬脚朝左平走去。至于站在不远处的陈青云,她看都没看。 “是你?” 左平认出薛心心,前不久他还拦过她的路。 因为吃不准这姑娘的背景,当时他就没有贸然动手,顺手将附近同为地冥宗的马元坑了进去,准备用他试探薛心心的背景。 谁曾想,徐秀珠横插一手,直接断了后续。 “她的境界,似乎还没你高。” 陈青云神情莫名,目光在薛心心与左平身上转了一圈,而后退后几步,看起来是不准备干预两人的事情。 按照刚才约定,他应该替左平扫清一切障碍才是。 可两人境界方面的落差,让陈青云有了不出手的理由。倘若左平连低他一境的小姑娘都解决不了,那也不必再谈其他。 若是真的不敌…… 陈青云心底忽地闪过一丝这样的念想,又转念将之否决。 『拿她来试探我么?』 左平察失声笑了起来,这位便宜师兄似乎十分不甘心,既担心自己被终生锁在此地,又怕他被那些人抓住再没机会放他出来,各想矛盾间,就干脆不理会这位薛姓小姑娘了。 “说起来,我们本无冤仇,奈何你杀我宗派同修,今日在此碰见,刚好做个了断。”左平开口道。 马元当然不是薛心心杀死的,不过三人成虎,有他与徐秀珠作证,地冥宗那边会有人信的。 薛心心没有回应,她见左平不愿交出东西,当即将剑刺进土中,两手捏印化出神庭。 轰—— 高空突然传来一阵闷响,气浪与风压滚滚四散,是陈青云与明灯大师在那里交手。 刚才明灯大师准备强冲过来带走薛心心,却被陈青云半道拦下。他手爪刺在明灯大师左侧肩头,瞬间将他身体洞穿。若非明灯大师退让及时,身体都有可能会被震碎。 强行碎开劫雷的陈青云太可怕了,体魄无异与神兵,坚不可摧。 剩下那些人慢了一步,再想冲进其中救出薛心心已是不可能,只得将明灯大师带出来,替他疗伤。 “若非被那铁索束缚……” 陈青云悬于半空,冷眼看向远处众人,眼神中的不屑很是明显。 铮—— 突如其来的剑鸣声从他背后传来,就像剑刃一般刺进他的灵魂,让他有种引颈就戮的错觉。 莫大的危机感从心头迸发,陈青云陡然拉开距离,直到退无可退时,才折身看向身后。 那股骇然气息就是从薛心心身上流露出来,陈青云无端想到百年前。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晓天魔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百年前的那日,天魔门受到围剿,那时候的天魔门如日中天,纵使面对数十个门派联手,他们也丝毫不惧。那时候,陈青云奉命出山迎敌时,就是莫名听见一声剑鸣,再回身时,身后无尽山岭全部沦陷,门中近百长老、护法死伤过半…… 再之后,陈青云看到掌门踏步上了高空,与不知名的强者交手,不等他看出谁占优势,就被一掌打进主峰,随着那座山同时流落宇外。 刚才的那声剑鸣,与当年…… 陈青云越是回想,越觉得两道声音无比接近,他看着薛心心纵身剑亭内、悬于剑碑前,两只看起来白嫩的手,正抓着嵌在剑碑里的剑柄,缓缓地、一丝丝地往外抽! 不知怎么的,陈青云眼皮直跳。 他有种感觉,倘若那小姑娘真将剑抽出来,这座高山都护不住他与左平。 “快!” “杀了她!” 陈青云咆哮着,直奔薛心心而去。 此刻直面薛心心的左平,更是神情凝重,他能感受到杀意正在凝聚,成为实质般的东西,将他死死束缚起来。 明明是神庭境的修为,却能爆发出这般令人惊悚的杀意,左平心头陡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禁失声道,“你是天关的那个天生剑体!” 难怪! 难怪上次她见自己时毫无惧意,难怪这次她会来这里拦路堵门。 左平瞬间明悟薛心心的身份,她是薛家的最后一人,她也是天剑山第二峰的当代传人! 此言一出,明灯大师神情陡变。 他不顾伤势,猛地起身,“原来是薛将军的遗孤,贫僧今日舍去这条命,也断不能让她受伤!” “大师!”四大世家的族长急忙将他拉住,“大师你还是先养伤吧,她现在看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倒是你这边伤势不轻。” 何成子先是一阵吃惊,他咽下两颗补血气的丹药,重新开始卜卦,却是又咳嗽起来。 不过他脸上却是挂着笑,嘴里嘀咕道,“死不了,死不了……” 那边。 陈青云已经杀到,他两手成拳猛地锤向那座剑亭。经过宇外极端环境下的百年打磨,单论体魄,此刻的他不比任何宗师差,哪怕明灯大师都拦他不住。 可是,面对神庭境的薛心心,他的全力一拳,却像是锤到了神铁,对方只是身体轻震,脚步都没挪半分! …… “原来真的是她呀?” 尚未离去的徐秀珠倚靠在山石旁,单手托着脸颊,饶有兴致地望着远处变幻不定的局势。 先是左平操控陈青云,再是薛心心拔剑拦去路,不过她心里明白,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只见徐秀珠屈指轻弹,一抹流光遁进虚空,不知去了何方。 …… 远在南疆的天剑山,安静了百余年的第二峰,突然闹腾起来。 自从上任峰主离去,这座山峰已经沉寂了一百多年,除了得此传承的薛心心可以进出,再无旁人可以深入。 此刻,这座细如剑刃的山峰,正不停颤抖,无尽剑意向峰顶凝聚,旋转出来的空气涡流如同风眼那般快速吸收四周的灵气。 狂风带起的尘土将这座山峰笼罩,只有山峰最上方得见晴空。 一柄如第二峰一般大小的长剑,正从那风眼中慢慢探出尖端。 “薛妹妹出事了!” 萧清儿很是焦急,她匆匆来到师尊门外,啪啪啪地拍着房门,“师尊!第二峰有动!薛妹妹她肯定是出事了!” 砰的一声,房门快速打开。 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从中走出,他抬头望向第二峰,神情很是凝重,“清儿,你快去联系玉萱丫头,妖族但凡有动作,速速回报!” 说完,他匆匆离去,似乎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囚龙崩碎 天关,妖气弥漫。 原本归属人族的七座城池,现在除了天云城,已经尽数被改建为妖城。 一抹难以察觉的流光自北而来,穿过七星原,进入曾经的天元城,来到一片宽大广场,落在一名妖将手中。 那妖将抓住那团光影,迅速来到宫殿门前,“吾王,人族木头人那边有消息传来。” 吱呀呀—— 厚重的木质宫门缓缓打开半边,刚好容纳一人进出。 …… 天关一事成为定局后,妖王秋山便留在了天元城。 到他这般修为,修炼环境已经不再重要,更多是对自身潜能的深入挖掘。他选择坐镇天关,倒也省了面对族中长者的问责。 随着妖将离开,秋山的目光落到手心那团讯息上。 他手指点进光团,闭眼似在聆听。 随着光团消散,木头人传送来的消息也尽数被秋山接收。他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起来,一巴掌拍碎座下石椅。 “楚阳王,你当真以为我妖族这般好欺么!” …… 剑柄在慢慢抬高,隐约看到剑身脱离剑碑。 陈青云不断出手,几息时间接连发出百拳,神庭护持下的薛心心已经被震得口鼻流血,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缘落寺的几位法师快速冲过来,要为薛心心抵挡一二。可是他们与陈青云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刚靠近就被陈青云一巴掌打成重伤,若非后者只顾着打碎剑亭,他们连命都要丢下来。 这时候,突然有半截旗杆从远处飞来,嗖的一声,直挺挺砸向陈青云的脑袋。 “滚开!” 伴随着怒喝声,一道黑影从远处奔袭而来。 带起一片烟尘,那人猛地从地面高高跳起,仿佛飞上天空,借着下坠的势头冲向陈青云。 陈青云本不想理会,随手挡开那柄旗杆时,却发觉对方力气不弱,连忙转身递拳。 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巨大的撞击声中,陈青云两条腿都陷进土中。不过,与他对拳的那道身影更加狼狈,直接倒飞回去,最后跌在土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漫天尘埃徐徐落定。 顾云飞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感觉右臂像是断掉,没有半点知觉,几息过后才有酥酥麻麻的感觉。 刚才那一拳,竟是直接把他手臂震麻痹了。 “好恐怖的躯体。” 他望着陈青云,心头满是骇然。 要知道他的右臂曾以九转功体单独强化过,莫说同境界的修者,哪怕是登云境的强者,硬挨上一拳都得吐血。 那人…… 他这才注意到,对面根本不是人。 “僵尸?” 顾云飞皱眉看向陈青云,这时他终于感受到手臂传来的疼痛感,回来甩了几下。 陈青云没有理会顾云飞,他两手撑地,将身体从土中拔出来,顺带着瞥了眼左平,见他正在地面刻画什么,不禁重将注意力放在薛心心身上。 就在陈青云举拳准备锤向剑亭时,忽又见到顾云飞朝他走过来。 “这么想死么?” 血红的眼眸中,闪过浓郁杀意。 不等顾云飞靠近,陈青云两脚用力一蹬,猛地朝他扑过去。 嘭的一声,两人再度撞到一起。 这次,陈青云毫不留手,他五指成爪,五根短刃般的指甲闪着幽幽冷光,直奔顾云飞心口。 薛心心已经将剑拔出少许,他不敢继续耽搁。 顾云飞手臂横陈,挡在胸口位置。 哧—— 他再次被打飞出去,不过受伤并不严重,只是手臂处多出五个血洞,毫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有毒?” 伤口处传来刺痛感,流出的血水也变为黑色。 这是尸气,很是难缠。 可不等他拿出疗伤药时,体内血气与妖元翻涌,竟将尸气包围起来,隐隐有二打一的意思。 『算了,也不差这一样了。』 顾云飞不再理会顺着伤口涌进躯体里的尸气,反正妖元入体接近半年,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多它一个也不多什么。 “我不信撕不烂你!” 陈青云也没想过顾云飞的体魄这般强悍,他全力一爪能将明灯大师肩膀洞穿,落在这人身上却只有五个血窝子。 他两步追上来,两手分别抓住顾云飞两肩,要将他就此撕裂。 顾云飞也在挣扎,可面对体魄强度压他一头的陈青云,五虎拳也好、龙爪手也罢,他修习过的所有武道功法都不起作用,哪怕借助燃血秘法又透支出几分力气,也是于事无补。 此刻的他,仿佛是被陈青云捏在手心里的鸡,生与死全由不得自己。 “给我死!” 陈青云怒吼起来,两手开始发力。 他能感觉到顾云飞的骨头正在变形弯曲,再继续下去就该断掉,可突然传来一阵铁索声响,让他变得惊疑不定。 道道无形铁链透过顾云飞的身体显露起来,层层叠叠,在他体表游走。 陈青云手上用出的力气,尽数落在这些铁索上。 “这是什么东西!” 他有些头皮发麻,想到了扣在自己背后的铁索,可两者并不相同,看起来这人身上的更为厚重、凝实,且玄妙。 陈青云在迟疑,顾云飞却在挣扎。 他两眼泛着血丝,比陈青云看起来还要癫狂。他曾经历过最恐怖绝望的厮杀,那时候理智已经成为累赘,身体的本能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 只有更凶残、更暴虐、更果决、更不择手段,才有资格活下去。 这是顾云飞最不愿回想的经历,也是他想深埋起来的回忆,可面对如此恐怕的陈青云,再加上需要争取时间的薛心心,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吼—— 这是顾云飞在低吼,他猛地咬在陈青云脖颈位置,都把陈青云给咬愣了。 到底谁才是僵尸? 陈青云愤怒起来,这人气息都不如那个小姑娘,可难缠程度丝毫不弱。他抬手两拳打在顾云飞脑袋上,终于将他甩开。见他还想扑过来,抬脚就要将他踹走,却又被他抱住腿脚。 “给我去死!” 陈青云怒吼着将顾云飞踩在脚下,如同八神庵发狂那般,手爪不停抓向他的胸膛,那层层叠叠的铁索,在他的疯狂攻击下,竟然开始断裂。 咔嚓—— 最后一根锁链崩碎,顾云飞身体上再无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到他。陈青云冷冷探出手爪,准备将他心脏挖出。 哧的一声,手爪没进泥土。 本被他踩在脚下的顾云飞,居然在徐徐消散。 “化身?” 陈青云抬起头,发现另一个顾云飞就悬在不远处的半空。 顾云飞像是恢复理智,神情变得淡漠,他手指在空中虚点,体内蛰伏许久的灵气瞬间流动起来,通过无数虚空结点,凝聚成一座剑阵。 成千上万道剑影,如洪流涌向陈青云。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中起长蛇 “那个人……” 远处,青斋书院的那位老先生皱起眉头。 他叫黄墨,在红枫城里教书育人,所以并不认识顾云飞。此刻,他从顾云飞身上感受到了君子风的气息,心中惊骇程度可想而知。 一方面是吃惊于书院里突然出现这么个优秀的晚辈后生,另一方面是诧异这家伙不要命了么?能接它几招还不赶快退回来? 另一边,因为不断吐血,此刻面色煞白的何成子见到又有变数出现,赶忙坐正身体重新卜卦。 他看了眼顾云飞,然后将三枚性命交关的铜钱朝天抛去。 咔嚓—— 几声轻响,三枚铜钱还未落下,便齐齐碎裂,何成子更是呕血不止,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半空中,风声不断。 千丈高山的出现,将这片区域内的灵气吸空,随着伏魔法阵的崩碎,更远处的灵气倒涌过来,带起呼啸狂风。 狂风中,出现三处风眼。 陈青云面对无尽剑影,丝毫不惧,他逆着法阵前行,头顶浮现一道空气涡流,无尽天地灵气被卷进身体,气息在不断拔高。 另外两处风眼,一者是顾云飞凭空布下的剑阵,另一者则是他本人。 囚龙被破只是一个开始,这套诡异的功法开始自发运转,与剑阵、陈青云争夺起无主灵气。单看势头,丝毫不弱于陈青云。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两个时辰,顾云飞将会再度被锁起来。 『他的弱点是什么?神识么?』 顾云飞看着陈青云朝他冲来,眉头紧蹙。 足以困杀灵法三境的杀阵,根本挡不住陈青云半步,被他硬生生顶着漫天剑影一拳打碎。 幻虚步! 眼看陈青云打碎杀阵,再度朝着自己冲来,顾云飞身体一晃,分出两道身影,分别向左右退开。 这是他进到凌湖洞天最深处时,碰见的那位老前辈传给他的身法。 一个是望气术,一个是幻虚步。 “死!” 陈青云低吼着,瞬间打碎左侧那道身影,而后转身盯着右侧身影,眼眸中湛出红光,如同血色匹练,瞬间将那道身影洞穿。 然而,这两道身影都是假。 就在第二道身影散去的瞬间,顾云飞从虚空中踏步走出,他就站在陈青云的身侧,周身有血云弥漫,右手有六龙缠绕,握成拳头狠狠砸向陈青云头颅。 势同山河倒转,滚滚不可逆。 仓促间,陈青云抬起手臂去挡,轰的一声,两道身影各自退开百丈。 这个家伙真难缠! 两人心头同时浮现这般念想。 顾云飞长于体魄,再加上打了陈青云一个错手不及,才出现这般势均力敌的情况。当陈青云反应过来时,他只有被压着打了。 另一边,陈青云比顾云飞更焦躁。 他看见薛心心已将剑碑里的那柄剑抽出大半,自己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纠缠这么久,再转头去看左平,那家伙的传送法阵也快刻画完成,合着就他在这里费力不讨好! 不管了! 陈青云将心横起,转身回到山中,任由这里洪水滔天他也不想再管。 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又变成这幅模样,活着跟死掉也没有区别,干脆破罐子破摔,听天由命了。 剑亭中,薛心心满身是血。 显然为了拔出这柄剑,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此刻,她沐浴剑光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也是越发凌厉起来,森然杀意如同实质,锁住左平身影。 “将东西放回去,我饶你不死。” 她再度开口,声音平淡到仿佛没有情感,似乎连心中杀意也挪移到接下来的这一剑里。 左平看她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手中动作却是更快了。 顾云飞从远处爬起来,吐出嘴里血沫,朝左平奔来。地冥宗与他本就有些恩怨,再加上薛心心已经动手,他自然不会踌躇半分。 他屈指一探,将远处斜刺在土里的半截旗杆摄回,轻轻抛到半空,翻身踢在根部。 嗖—— 半截旗杆爆射而去,连声音都慢它许多。 眼看那柄旗杆就要把左平钉死在地上,左平却是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忙着手中事情。直到旗杆到他面前时,那朵黑莲陡然浮起,顶在前方,不差分毫地将那旗杆拦了下来。 …… 山脉间,一条长河蜿蜒十数里。 有渔民乘小舟往来其间,在这里捕鱼为生。 现在已经是深夜,大多船民都泊好船睡了,只有了了两三只小舟挑着微弱油灯行走江中。 “爹爹,看我抓到一条大鱼!” 年岁不过十五六的渔家姑娘手里抓着鱼叉,在油灯的光亮中,皮肤更显黝黑。 她手中的鱼叉上正刺着条江鲤,看模样足足有四五斤重,虽说被鱼叉洞穿卖不上好价钱,但留着自家吃也能顶上两三顿了。 “不错,不错,快给它装起来。” 小船另一头,忙于撒网的渔家汉子笑了起来,洪亮浑厚的声音哪怕是滚滚江水也掩盖不住。 突然,船身一阵晃动,汉子反应快些,伏身抓住船檐,好歹没有掉下去,倒是船尾的丫头啊的一声,连人带鱼叉一起跌落水里。 好在这丫头水性不差,没立刻被暗流卷走。 船头的汉子哪里顾得上收网,赶忙来到船尾将自家丫头捞上来。虽然没受伤,但这毕竟是初春天儿,半夜里的江水也冷得厉害。 “你到舱里坐好,我们先回去。” 汉子拾起竹篙准备撑船回去,可刚站起身,小船又是一阵晃动,险些将他也甩到江中。 怎么回事? 父女俩对视一眼,看出彼此间的紧张。汉子强行镇定下来,安慰着女儿不要害怕。 他感觉四周莫名变暗,抬头看向夜空时,不禁愣住了。 月光中,江心卷起滔天巨浪,足有十丈……不对,是二十……也不对,那浪头越起越高,竟是到了两侧山腰,足足有数百丈高! 哗啦啦—— 大片水花从半空跌落,砸起来的浪头将载有父女俩的小舟推起十丈高。 汉子已经被惊到说不出话。 他的眼眸中,不仅有着高天明月,更有一道数百丈高的细长身影。 那是一条大蛇,弓起的身体几乎比山还高,身上覆盖着无数鳞甲,最小的一片都比浴桶还大,江水顺着鳞甲间的缝隙哗哗流淌,身体摆动时,整条江的水都在翻涌。 巨蛇高昂着头颅,发出牛哞般的沉闷吼声,碾过江与山,消失在夜幕中。 ilwxs.com 第一百二十五章 横空出巨剑 高山上,雪花飘洒。 当下已是开春,处于中州南部、中部交界处的南望山,却有大半都被冰雪覆盖。 南望山太高了,足有三千多丈。 站在峰顶,只要眼力足够好,可以放眼整个中州南部,这片广袤大地上再无比它更高的山。 南望山主峰,西面山腰处有个十余丈的山洞,常年有风雪从中吹出,被当地人称作风雪洞,不知有多深,反正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过。 吼—— 平静了几代人的风雪洞,突然传出低吼声,这个宽大无比的洞穴深处,有两只脸盆大小的眼睛正亮着幽光。 哗啦一声,南望山西面出现雪崩。 漫天雪浪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熊走出山洞,朝着南方奔去。 …… 大荒、深林、密潭、深空…… 随着妖圣令落下,一只又一只散落人间的大妖自沉眠中复苏,朝着中州南部、朝着薛心心所在区域赶来。 这些大妖有的是流落人间,有的是人间本土妖兽自发觉醒,它们除了身处人间、不得自由,还有一个共同点:不被妖族所认可,无缘触及祖碑,终生止步于妖将。 今夜,它们于血脉中听见这句话:斩杀薛家遗脉者,可归妖域、见祖碑。 其中有只老龟蛰伏近千年,被人当做山丘,在背上立起宗门,它直接伸出四肢、站起身来,冲破护山法阵,扛着人家的宗门跑了。 主峰外的弟子,望着快速远去的老龟、以及龟背上的宗派,不知所措。 …… 千丈高山下。 左平终于刻画好法阵的最后一笔,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水,两手拍在虚空,狠狠往下压去。 瞬间,光华耀眼。 龟裂出无数道裂痕的干涸大地上,出现无数根符文凝聚而成的丝线,它们交错缠绕着刺进虚空,硬生生开辟出一扇空间之门。 他看着冲杀上来却被黑莲挡住的顾云飞,以及他身后的明灯大师等人,露出轻笑,抬脚踏进门户。 随着黑莲隐没其中,门户变得虚幻起来,好似不在这片空间中,连带着顾云飞的攻击都落到空处。 “虚影么?” 顾云飞伸手抓了抓,眼看着手臂穿过左平的躯体,却没有任何实感。 “他已经离开了。”明灯大师叹息。 这种传送法阵十分玄妙,连明灯大师也束手无策,可以跨越千万里锁定两处空间锚点。从踏进门户的那刻起,左平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薛心心将剑抽出来了。 “退!” 顾云飞神情微变,他知道那一剑肯定不会斩向自己,可站在这里,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剑亭中,薛心心身体摇晃。 那柄剑有些虚幻,并非实质,可看薛心心提它时的吃力模样,又好像有无尽重量。 剑刃被缓缓抬起。 瞬间天地都安静了,哪怕是无尽狂风也被压住。 远在南疆的天剑山第二峰,那柄由杀意与灵气凝结而成的巨剑瞬间腾入高空,随着薛心心手中剑刃慢慢落下,那巨剑破空而至,好似无视空间距离。 “斩。” 薛心心开口轻语,手中剑刃直指左平消失的地方。 轰—— 山峰大小的巨刃从天而降。 大地颤抖、虚空晃动,在场众人只听见最初的彻天声响,之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剑光中,虚空开始塌陷,大地裂出十余道数丈宽、无尽长的巨大沟壑,许多山脉都倒塌了。除了薛心心落脚的这片区域,方圆数里中,只有那座千丈高山尚且存在。 尚且存在的意思是……并没有完全消失。 那座千丈高山被剑刃擦到,整个山头都被削掉,可怕的杀意与空间乱流在这里肆虐,任何活着的存在都被抹除。 左平身影跌落,他全身都是血,气息微弱至极。 实质的杀意贯穿了他的躯体,不断有血水从伤口处涌出。 那尊护持他的黑莲,眼下只剩下最后一片莲叶,其他部分都被剑光与杀意毁掉。他甚至不敢去看薛心心,生怕目光会引起她的注意。 趁着这方空间尚处于混乱,他再次吐出一口精血,悄然逃离这里。 另一处,躲在山中的陈青云也是凄惨至极,他身体都快破碎,流出不像血的黑色黏液,两条手臂都断了,扭曲成怪异角度。 然而,他却在纵生狂笑。 随着山头被削毁,那些束缚他的无形锁链也是消失不见。哪怕眼下的他离死只有一步,他仍是开心不已。 又有乱流吹来,他赶忙翻身避让。 看着被乱流绞碎的山石,陈青云开始庆幸起来,得亏他躲到高山后侧,没有直面那剑刃之威。 “现在没了束缚,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陈青云发现这座山并不能给他多少庇护,山体里的那个存在,至今都没有苏醒的意思。也不知是不在意这剑,还是不敢出来面对。 剑光还未消散,可陈青云已经顾不得许多。 他仗着体魄强悍,硬扛着几道微弱些的时空乱流,最终在差点被卷进虚空前,逃到安全区域——未被剑光波及的山林。 本就重伤的他,直接躺在地上,再也不想动弹。哪怕是僵尸,他也感觉格外疲惫。 望着叶间夜空,陈青云感觉困意不断用来,眼睛一点一点闭了起来。 或许是被剑光所惊,这片山林竟也是静悄悄,没有任何虫鸟。直到半刻钟后,才有一只小虫慢慢爬过来,途径陈青云的身体时,晃着脑袋爬了上去,似乎将鼻腔当做洞窟,一点点挤了进去。 陈青云睡得太死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小虫的存在,仍旧没有反应。 又过半刻钟,一道窈窕身影走出。 她停在距离陈青云三丈远的地方,默默看着他,见他仍是没有反应,抬手打出几道法阵将他束缚住,这才靠了过去。 月光照亮她的脸庞,正是徐秀珠。 在顾云飞出现时,她就有了退意,却又因为心有不甘,没有离开太远,最终看到陈青云逃到这处山林,当即有了些许想法。 身为地冥宗门人的她,修习过控尸养尸的法子,最正常不过。 陈青云对她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真是俊到人家心坎里了。” 徐秀珠细细打量着陈青云,眼眸中满是爱恋。 忽然,本该睡着的陈青云睁开眼,那双血红的眼眸绽放出血色光华,瞬间将徐秀珠的身影震碎。 “嘻嘻,我的好哥哥,在你心里人家真有这么傻么?” 远处传来徐秀珠的笑声,她站在数十丈外,手里捏着符咒之物,似乎随时都会逃离。 陈青云坐起身,那些法阵丝毫拦不住他,他看了眼徐秀珠,一言不发,起身朝远处走去。 “好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徐秀珠追上来,不过距离仍保持在十五丈开外,她嘴里道,“你就等等人家嘛。” 陈青云止住,冷笑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徐秀珠脸一红,忸怩道,“好哥哥你真是太坏了,再这样人家可不理你了哦。”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妖来袭 狂风渐止、星河重现,剑光渐消渐止,最终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柄从天而降的巨剑。 原本山外这处还算平整的区域,出现一个数百丈宽、深不见底的坑洞,侧壁有暗河流出,宛若瀑布斜挂,水声哗哗作响,冲进深渊,再过些时日这里就该变成深潭了。 外往四周看,是像被犁了无数次的大地。 只有薛心心脚下与身后的锥形区域尚且完好。 此刻,这丫头再无先前那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气息微弱、两眼轻闭,单薄的身体前后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 “心儿!” 顾云飞赶忙冲过去,将她轻轻抱起来,紧张兮兮地检查好一会,确认她没有受伤,只是力竭气尽暂时昏死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太乱来了。” 方才那剑确实是威势惊人、无人可挡,可她完全没必要掺和这里的事情。 早知道这样,他肯定不让她来了。 “这位……小友?”有声音从侧旁传来。 顾云飞扭头看去,那里正站着位看到白发老者,面带微笑,神情间却又带着几分疑惑。 看他穿衣打扮、行为举止,和青城里的那些书院先生简直是如出一辙。 “这位老先生是有什么事么?” 顾云飞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心头多出几分警惕。眼下薛心心昏迷不醒,这个不知根底的老者忽然靠近,他不得不多想。 “呃……”黄墨自然看出顾云飞的想法,他洒然一笑,自行后退两步,“老夫黄墨,忝为青斋书院的外长老。刚才见小友修习有君子风,可是我青斋书院的门人?不知师从哪位?” 顾云飞先是一愣,摇头道,“黄先生误会了,在下并非书院弟子。得益于某种缘故,前段时间在青城做客,修得这门君子风也是由此而来。具体原因,黄先生大可以向善思长善前辈问询。” 黄墨笑容稍僵,没想到这般龙凤竟非书院之人,不免有些惋惜。 他见顾云飞警惕之心不散,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而是随便寻个由头去了明灯大师那边,几人围聚在一处,似乎在商议什么。 黄墨刚走,缘落寺的四位大师又过来了。 他们自己也是重伤之躯,还来关心薛心心的情况。 “住持曾有过吩咐,若是碰见薛姑娘,一定要关照一二,这是我们几人的心意,顾施主务必收下。” 他们递来一瓶丹药,单看品相就知道十分珍贵。 顾云飞倒是没和他们客气,直接替薛心心收起来了,“在下替心儿谢过几位大师的心意,我们先行告退。” 这里尚且处于四大世家的势力辐射区,再加上两人或多或少都有伤,他不准备在这里停留,准备趁夜离开,暂且绕行过去。 另一边,明灯大师听见顾云飞准备离开,立刻止住交谈,过来挽留他们。 “贫僧千佛寺明灯,施主请留步。” 明灯大师身披紫金袈裟,虽被血水染成赤红,仍是掩盖不住他那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远远看着昏迷中的薛心心,叹息道,“薛将军镇守天关,为人间守了百年太平,这份恩情无人可报。眼下薛将军遗脉受此重伤,贫僧着实不能视若不见。” 顾云飞知道千佛寺,除了底蕴比不得达摩禅院,明面实力丝毫不差,称得上是人间第二大佛寺了。 他看了眼明灯大师肩头处被洞穿的伤口,“大师的意思是?” 明灯大师说道,“这里相距邺城不算远,两位不妨与我们同行,待伤势稳住再行离去,也省的路遇不测、徒增意外。” 顾云飞沉吟片刻,摇头道,“多谢大师好意。不过,我们二人伤势并不严重,还没到失去自保之力的程度。” 虽说随众而行,安全方面的确有保障,可他还是心有顾虑。 毕竟之前薛心心曾在邺阳城中大闹过一次,他也和四大世家的人或多或少结过梁子,鬼知道四大世家的人是不是都能咽的下那口气? 就算有明灯大师做担保,可他自己本身就要养伤,终究不能护在左右。 更何况,缘落寺的净海住持送给他们的几样秘宝尚未动用,依照顾云飞的判断,只要拖过今晚,薛心心多半可以苏醒,也就更没必要冒险去邺阳城了。 明灯大师再次挽留,不断保证四大世家的人不会对他们两人不利,可顾云飞态度坚决,他只能放弃。 “这串念珠跟着贫僧多年,有了些许灵性,镇压鬼魅之物绰绰有余,还望阁下莫要推辞。” “无功不受禄,请大师不要强人所难。” 顾云飞态度依旧坚决。 他收缘落寺几位大师的东西,是因为他与薛心心住在缘落寺时,曾碰见过他们,算是有了印证。再加上净海住持对薛心心的态度,他收那份丹药丝毫没有心理压力。 这个明灯大师光顶着个头衔,他哪里知道真与假,平白送来的东西,他是真的不想收。 明灯大师见硬塞都塞不出去,也只能作罢。 双方彼此道别,顾云飞横抱着薛心心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忽地定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碎石堆。 经过刚才那番打斗,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碎石堆。 可是,那堆碎石里,刚巧有一块形如陀螺的石块,正倒立在那里。或许是尖端那头卡住什么,也可能是背面有东西抵住,总之它就是立起来了。 只要没有外力干扰,它将会一直立在那里。 明灯大师见顾云飞突然没了动静,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块石头,可任他如何打量,那就是一块普通寻常的石头。 “怎么了?”明灯大师问。 咔哒——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那颗石头倒下去了。 明灯大师神情陡然变幻,他抬头环顾四周,起初还未发觉什么,可几息过后,面色已经深沉如墨。 “大师,怎么了?”四大世家的族长出声询问。 “有东西靠近这里。”明灯大师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两息后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北方,气息有些隐晦,应该是大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 他深深看着顾云飞,想不通他是如何提前感知到的。 众人闻言,纷纷色变。 人间妖类不少,可多半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妖,加上没有根基、背景,通常都是留给门人弟子练手用。但凡结出妖丹的,都被抓去入药了。 这种环境中,可以修成大妖者,绝非寻常妖类。 “我们往南走吧!刚好族中有人接应。”四大世家的族长开口。 “小友,与我等同行吧!” 黄墨黄先生开口邀请,明灯大师与缘落寺的四人也在附和,顾云飞感受到危险越来越近,不再犹豫,与众人一同朝邺阳城赶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剑山来援 一道道流光划过星空,直奔南方。 此刻的顾云飞虽然暂时不受囚龙干扰,可他的灵法修为仍是二境,根本不能御空飞行,先前悬停在半空还是有着君子风与幻虚步的缘故。 若非缘落寺的四位大师照顾,他怕不是要在地上跑。 目光中,大地河川快速后退。 身后的千丈高山已经不可见。 突然间,一枚巨石从天而降,斜飞着砸向众人。这可是百丈高空,那数千吨重的巨石却是从更高处抛下,来势汹汹,还有滚滚妖气附着其上,令人不敢出手拦阻。 汇聚一起的众人赶忙向两侧分开,险险避开巨石。那巨石掠过时带起来的风,都将他们吹得东倒西歪。 西南侧的星空中,有黑云浮动。 直到它发出一声高亢啼鸣时,众人才发觉那根本是只巨鹰。只是它的身体太大了,翼展都近乎千丈,双翅展平时与黑云没有差别。 “诸位道友小心,体型小的妖类不一定弱,而体型大的妖类一定强。” 明灯大师神情凝重。 这只鹰妖成长到这般大小,就算没有妖王的实力,怕也相去不远了。 对方这等实力,倘若他没有受伤,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眼下…… 他越想越是心惊,先是有未知大妖在后方追杀,他们被迫赶到这里又遇见大鹰围堵,总感觉有只无形的大手正朝他们抓来,这些大妖根本就是五指,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我们朝东面走!”有人提议。 黄老先生叹气道,“几位道友,面对鹰族妖类,逃跑已经不切实际。” 众人惊醒。是啊,还有谁的速度能快过鹰?就因为它大,显得很笨重,所以就追不上他们? 怎么可能! 那大鹰双翅扇动一次不知能横渡多少里路,那锐利的眼睛哪怕身处万丈高楼也能看清地面蚂蚁的触角,怎么可能逃得掉? “东面山林较多,而且还有地下暗河,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摆脱他们。”说话的四大世家的族长,他们对这片区域了若指掌,占着这份优势,还真有可能甩开这两只大妖。 “没用的。” 顾云飞摇头,他望着东面山林,眼眸不断闪动。在望气术与自身本能的感知下,他察觉到那里也有危险。 今夜出现此地的,绝不可能只有两只大妖! 不再理会众人,顾云飞自顾自从空中坠下。薛心心仍处于昏迷状态,他真不知该如何破解眼前死局。 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战斗。 顾云飞横抱着薛心心落回地面,取出两粒丹药塞进她口中,然后趁着囚龙尚未恢复,接连布下几道法阵,将薛心心护在其中。 “起!” 低喝声中,七八道光亮闪过,而后混在一起成为半圆形屏障,不过两丈大小,笼罩着薛心心。 『接下来……就是我最熟悉的事情了。』 顾云飞提着半截旗杆,站在距离薛心心大约十丈远的地方,默默望着远处的黑暗,静静等待厮杀的开始。 从大半年前,他出现天云城时,就站在了妖族对立面。 今日,他亦是如此。 当年他就未曾退过半步,今日他亦是如此。 轰隆隆—— 有庞大黑影碾过山野的声音。 呼呼呼—— 有巨大翅膀挥出狂风的声音。 嘶嘶嘶—— 有长蛇吐信、毒虫磨牙声音。 大地不断颤抖,一道又一道黑影出现在顾云飞百丈外。 那些黑影实在太高大了,以至于这百丈距离看起来就像站在它们面前。 顾云飞环顾四周,他看见大鹰、长蛇、白熊、猛虎,还看到山猫、老龟、毒虫…… 足有十七道身影,每道身影散发出来的气息都格外厚重。他想到离开凌湖洞天时曾遇见过的一名妖将,那名妖将实力碾压过他,当时要不是洛轻依出手相救,他已经死去。 就是那样的可怕妖将,却比不得此处任意大妖。 顾云飞捏旗杆的手越来越紧,心里寒气不断往外涌,因为他发现那些大妖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明灯大师他们,而是齐齐盯着薛心心! 『我该怎么办?』 他扪心自问,却倍感绝望。 哇哦—— 山猫最先动手,它猛地跳出来,一爪拍着薛心心。 顾云飞盯着那磨盘大小的爪子,捏着旗杆猛地迎了上去,纵使身死也想要多拦住半息。 嘭的一声,他被巨爪拍飞。 山猫并未对顾云飞下杀手,可他却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两者间的实际差距太大,大到对方试探性的随手一击,他都不能接住。 那山猫看都不看顾云飞,抬脚朝薛心心走去。 这时候,一条五六十丈长短的血色蜈蚣动了,它并非是对薛心心出手,而是拦住了山猫,似乎要争夺处置薛心心的权利。 两只大妖动了手,原本还算平静的地面,再度晃动起来。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大妖也跟着厮杀起来,明灯大师还想趁乱救走薛心心,却被某只大妖拍飞到远处,再没回来过。 终于,有只野象冲出来,它抬起前足踏向法阵护持下的薛心心。 “不!!!” 顾云飞双目欲裂,可他身上骨头断了不知多少,只能在地上挪动。 铮—— 远处有剑鸣声传来。 紧接着,这方天地都被染出血色。 顾云飞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神情脸满是狂喜。 是斩妖剑! 不见寇玉瑄身影,也不见斩妖剑剑体,只是这片血光,那野象抬起的前足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昂—— 野象在怒吼,下一刻却是前足被斩落,大片血水洒落。 那道白衣身影终于出现。 她手中提着长剑,似缓时快,一步步走向此处。 顾云飞昂起头,他看着寇玉瑄朝他们走来,手中长剑挥动,一只又一只大妖倒在血泊。 这些强横到了极点的大妖,在她面前却是这般弱不禁风。 在接连斩杀几名大妖后,寇玉瑄顿住脚步,她猛地一踏地面,身影冲进云霄,与不知名的存在开始厮杀。 顾云飞不禁有些担忧。 他看到又有大妖不死心,还在试图靠近薛心心。 “妖族当诸!” 远处传来娇喝,有名身穿绿裙的窈窕女子掠空而来。 她身影极快,不过两息便落到了薛心心面前。只见她两手一招,从背后无端飞出一只剑匣,比人还要高大,两侧夹板打开的瞬间,无数柄长剑从剑匣中飞出,咻咻不停,流光不断。 剑匣之内接连飞出十三柄长剑,每柄长剑都引动一座剑阵。光影错乱,杀意纵横,不等顾云飞回过神,余下的十余只大妖已被那女子一人屠尽,只剩满地尸骨与血水。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五峰,萧清儿 剑光纵横、杀阵交错,一片血雨腥风中,绿裙女子转身朝薛心心走去。 轰! 大地陡然坍塌,那条数十丈长的赤血蜈蚣从土中昂起身,血口张开,喷吐出大片绿色毒雾,同时朝着绿裙女子扑杀过去。 “小心!”顾云飞高声提醒,却已经太迟。 血影闪动,那只蜈蚣出现在绿裙女子头顶,张开巨口猛地咬下。 先前在剑匣展开时,它提前提前躲进地下,避开剑阵的绞杀,终于寻到机会反咬回来。 嗡—— 那只比人还高的剑匣清震,亮起土黄色的光。顾云飞只觉呼吸一重,身体像被高山挤住,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赤血蜈蚣也被定在半空,身体不断扭动,随着一柄柄长剑倒卷而来,身体被斩成无数碎块。 绿裙女子无恙,瞥了眼顾云飞,继续朝薛心心走去。 嗖嗖嗖,十三柄长剑尽数归于剑匣里,而后剑匣自行飞回女子身旁,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顾云飞看着那女子收起剑匣,不禁沉默起来,显然她早已察觉到那只赤血蜈蚣的存在,根本不在意它的偷袭。 …… 萧清儿停在距离薛心心两丈远的位置,被顾云飞布下的层层法阵挡住。 她歪了歪头,抬起手指点了过去。 那根手指看起来柔嫩且修长、指节分明,红里透白的精巧指甲修剪得十分平整。就是这样的一根手指,指尖处却在吐露着剑芒。 指尖触及法阵屏障,瞬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半透明的屏障凹下去,没有立刻崩碎。 “咦?” 萧清儿再次看了眼顾云飞,手指开始发力,那重重交叠的法阵在坚持了十几息后终于崩碎。 薛心心仍未苏醒,她身体透支得太厉害,脸色格外苍白。 萧清儿见她这幅模样,很是心疼,先是确认伤势,再又强塞丹药,折腾老半天,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薛妹妹,你也真是太胡来了。” 此刻的高空中不见星辰与明月,那里只有浓郁的黑暗,仿佛连日光都照不透,时不时有极度可怕的气息从那里传出来。萧清儿清楚,那里正发生着她也不敢涉足的战斗。 “薛妹妹,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么?” 她看着短时间内不可能苏醒的薛心心,无奈道,“可惜你都看不见。” 这时,她突然才想起来旁边还趴着个顾云飞,便将薛心心抱起,走到顾云飞面前。 “你好,第五峰,萧清儿。” 因为怀中抱着薛心心,她只有站在那里。 顾云飞昂着脑袋与她对视,这位绿裙女子眼中并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冰冷无情,却是有着他无法理解的审视与打量。 “在下顾云飞,有劳萧姑娘出手。”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伤势怎么样?” 萧清儿不喜欢这里,毕竟刚死了太多大妖血腥味太重,放眼四周不是碎肉就是血河,太煞风景。 “还好,只是断了些骨头。” 顾云飞说得很轻松,可实际上他连坐起身都很困难。 萧清儿沉吟片刻,就近寻了块石头弹指切成石片,用它托住顾云飞,踏剑飞到另处山头。 “喏,这是疗伤药。” “多谢萧姑娘,不过在下这边还有一些。” 顾云飞见萧清儿递药,摇头拒绝。 他看了几眼被萧清儿抱在怀里的薛心心,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请问你与心儿是……” 萧清儿皱起眉,“薛妹妹师承第二峰,而我师承第五峰,勉强算是师姐妹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飞见她俩关系似乎不差,终于放宽心,“我只是随口问问。” 萧清儿不在意顾云飞的小九九,只是使劲盯着他看,见他似乎准备闭目调息,忽然开口,“我听薛妹妹提过你。” 顾云飞愕然,睁眼看向萧清儿,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萧清儿继续道,“我本担心薛妹妹被你欺骗,今日看来你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差劲。” 顾云飞无言以对。 萧清儿唇齿轻动,似要说话,忽然从高空坠下一道身影,刚好砸在萧清儿侧旁,轰的一声,漫起大片尘土。 尘烟散尽,山头多出一道人影。 “大师姐?” 萧清儿很是诧异,“你受伤了?” 多半年不见,寇玉瑄仍是那身白色衣裙,仍是怀抱斩妖剑,只不过此刻白色衣裙沾满血迹,宛若点红莲花。 寇玉瑄垂眸望着脚下,声音平静,“高宇来了。” “那个狗皇帝?”萧清儿愕然。 对于大离皇朝乃至大离帝君,天剑山向来是不存敬意,萧清儿更是不会吝啬她的鄙夷不屑,但凡有机会总要骂上两句。 寇玉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有风吹过,山头变得格外安静。 萧清儿看了看寇玉瑄,还有她怀里那把斩妖剑,“大师姐,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哦。”寇玉瑄抬头看向深空,退后几步道,“莫要离我太远。” 看着寇玉瑄走开几步,萧清儿又往后挪了两步,连带着将石板与顾云飞拉过去,指着高空道,“你猜猜有哪些人在那里?” 顾云飞摇头。 萧清儿也没打算让他猜,“除了我师尊、第四峰峰主,还有楚阳王在内的四位王侯,现在又多了个狗皇帝。这些人加起来,都可以横行人间妖域了,那你再猜猜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顾云飞迟疑道,“因为心儿?” “是啊。” 萧清儿点头,“薛妹妹为了你,当真是煞费苦心了。看你还算有心,我也就不刁难你了。” 顾云飞只当没听见后面那句,“你说心儿她为了我煞费苦心,这是什么意思?” 萧清儿横他一眼,“你没看到先前的那柄巨剑?” 顾云飞点头,“见到了。” 萧清儿道,“那是薛妹妹强行引来的第二峰剑意,斩杀寻常宗师都绰绰有余,拿来斩那天魔门的破山,你不觉得大材小用了?” 早在天关七城覆灭、薛心心去往天剑山时,她就该闭关修炼了,却因为顾云飞的缘故,耽搁到现在。 在萧清儿看来,天魔门祖地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薛心心这般出手。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至少,它意味着留给薛心心的时间不多了。 也就是说,不管顾云飞回不回天云城,薛心心都不能继续陪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薛妹妹斩出那一剑是因为天魔门么?” 顾云飞沉默起来。 许久,他才开口,“心儿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萧清儿哼了一声,“她当然不会跟你说这些了。先前她还嘱托我来照顾你呢,她有跟你说过么?” 顾云飞不再说话。 天空中有血雨洒落,那些已经与他们无关。 第一百二十九章 归往天云 次日清晨,薛心心终于醒来。 她看着奢华却陌生的房间,感受着空气中充沛的灵气,不禁皱起眉头。 好在看到房间中央席地而坐、默默调息的顾云飞,她才松了口气。 “先生?”薛心心轻声问道。 “嗯,我在。”顾云飞睁开眼睛。 “这里是……” “这里是邺阳城,萧清儿萧姑娘带我们过来的。” “萧姐姐也过来了?”薛心心忽然有些忐忑不安,“萧姐姐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顾云飞道,“她告诉我你要回天剑山闭关。另外,那一剑你太莽撞了。” 薛心心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才没有莽撞。” 她笑着准备下床,可身体好似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险些栽倒在地,好在及时扶住床榻才幸免于此。 “先生,你没事吧?” 薛心心是稳住了身体,可旁边的顾云飞却是歪倒在地,爬不起来。 顾云飞嘴角抽动,忍着剧痛,“我没事,只不过断了几根骨头不太方便行动,再歇几日就好。”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萧清儿端着药羹,看着这边歪倒在地的顾云飞,以及另一边准备爬过去扶人的薛心心,很是无奈,“都伤成这样还不让人省心。” 她放下手中药羹,先把薛心心抱回床上,再将顾云飞扶正,最后端起药羹一口闷完。 “你们赶紧疗伤。” 说完,萧清儿转身离开。 …… 三日过后,顾云飞与薛心心身体尽数恢复。 顾云飞是在第三天清晨恢复的。 若非囚龙太过霸道,将他服食的丹药药力分去大半,他能好得更快些。 “大师姐已经去天云了,我们也快过去吧。”萧清儿瞥着顾云飞,嘴里咕囔着,“反正不把他送过去,你也肯定不会去天剑山的。” 薛心心鼓起嘴巴,不乐意道,“既然萧姐姐知道,那还说出来做什么。” 萧清儿抿嘴笑起来,“我不说,你不提,总有人呆得像块木头,不晓得领情呀。” 说这话时,她还刻意瞥着顾云飞。 顾云飞正色道,“心儿曾与我多次患难,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既然萧姑娘今日点明,在下也该表个态。日后心儿你但凡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薛心心捂住脸,似乎是被顾云飞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难为情,“先生你别这样子。” 萧清儿捂住嘴,她在憋笑,看薛心心的眼神中,满是“你看是这样吧”的意思。 眼下两人伤势已经恢复,自然是踏上归程。 萧清儿踏剑先行,薛心心随后唤出长剑,拉着顾云飞缀在后方。 “先生,这次回山……” 风声阵阵,薛心心声音有些散乱。 “……你要好好活下去……” 顾云飞笑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先照顾好自己。我听说闭关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你别总是胡思乱想心神不静的,我不会有事情。” 薛心心很不喜欢被人摸头,这次却是没有抵触,她唇齿轻动,声音很是微弱,“先生……好好活下去……” 狂风掠过,两人衣衫猎猎。 剑光闪动,瞬息就是百里。 邺阳城本就距离南疆不算远,三人在不掩盖行踪的情况下,半日便到了秋阳城。 顾云飞看着脚下城池,想到那个名为冯素霜的姑娘。 她是那般渴望活下去,却因为身份缘故,被卷进那场谋划中,甚至死时都没能掀起浪涛。 剑过长空,并未停歇。 秋阳城很快被甩到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夜城梦乡的地界。 “这里情况有些特殊。” 萧清儿踩着长剑悬在半空,待薛心心赶上来时,拦住她道,“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最好是徒步穿行。” 顾云飞有些意外,短短几日相处,他能感觉出来萧清儿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她到了禁断山脉却说要遵循这里的规矩,他不禁在想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居然让身为第五峰弟子的萧清儿摆出这般姿态。 然而,更让顾云飞诧异的是,薛心心眉梢高挑,“不必在意。” 说完她便催动长剑,横空飞过这片赫赫有名的混乱之地。 过了禁断山脉,三人来到陵州。 这里有通往神都的传送法阵,比御剑更为快速,从踏进陵州城,到回到七星原,前后也只用了半日光景。 再往前,就是天云城了。 去年大雪正盛时,他与薛心心两人徒步离开这里,今日芳草正盛,放眼四周尽是绿意盎然,竟有几分沧海桑田的怪异感触。 原野中,有条不起眼的小路,左右不过半丈宽,有些路段甚至被草叶掩盖住。 路上有人驾着牛车,往来其间。 “据说原本的天都城改建成了大型交易场所,那里人妖参半,互通有无。甚至能看到不少妖族内丹、妖血一类的东西呢。” 萧清儿突然开口,询问两人要不要去逛逛,毕竟就要分开,以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薛心心有些诧异,除了天云城,其他区域都成为妖族地盘,它们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种东西,当真是匪夷所思。 她扭头看着顾云飞,“先生想过去看看么?我记得先生很不喜欢妖族。” “你想去的话,就一起过去吧。” 顾云飞笑道,“其实我对妖族并无多少厌恶情绪,刀兵相对时,多半是立场方面的冲突。只要它们不进天云城,自然可以平和相处。” 他惋惜尹城主等人,却不会逢妖必杀,这根本是两回事。 “那好!”萧清儿啪的拍起手掌,“那我们去看看喽。” 天都城就在天云城东面,相距四百余里。 这四百多里绝非平坦大道,其中少不得高山大河,对寻常人来说,至少也要四日光景才能赶到。可对萧清儿、薛心心来说,不过半盏茶功夫。 很快,三人到了天都城。 顾云飞没见过原本的天都城,不过他敢肯定,之前的天都城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宏伟。 它真的太大了。 不知是为了照顾妖族体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城门根本不设顶,两侧的哪里是石柱,根本就是稍作修整的山峰! 顺着宽阔无比的入城口,可以直接看到城中热闹情景。 各种世家子弟行走其间,还有身着甲衣的军卒在和摊主讨价还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第一百三十章 天云新主 天都城中,最多的仍是妖族。 三人的到来,引得不少人的注意。 感受到几道强大气息扫过身体,顾云飞皱起眉,顿足说道,“我们心血来潮到了这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闻听此言,两位姑娘齐齐摇头。 萧清儿兴致很高,已经走到几处摊位上挑选东西了,薛心心拉着顾云飞的衣袖,垫脚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有人盯着呢,先生不用担心。” “哦。”顾云飞点点头,神情有所放松。 他猜测她们两人过来不见得真是为了玩,多半是想继续试探妖族高层的态度。可惜顾云飞并不知晓,他真是高看了这俩姑娘。 她们纯纯是奔着过来玩的。 附近的摊位多半都是些矿石、灵药之类的,顾云飞不懂炼器,干脆在灵药摊位上走动起来。 “这是……” 他突然驻足,停在一处摊位前。 两丈多长的灰布上,摆放着百来份草药、植被、果实类的东西,其中有支半尺长短的血参,引起顾云飞的注意。 血参表面晶莹光润,内里血光流转不定,并无太多根须,阳光下似有缕缕血气升腾,哪怕被放置在角落位置,也是格外惹眼。 “血玉参。” 摊主瞥了顾云飞一眼,“你要么?” 清脆稚嫩的声音令顾云飞意外,他这才注意到摊主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薛心心还有年幼几分,脸上有道血痕,从左眉梢延伸到右嘴角,几乎将他整张脸都裂成两半,现在已经愈合,却还有着深深的印痕。 不过最让顾云飞意外的是,对方模样有些奇怪。 这位年幼摊主是人族少年模样,头上却有角和兽耳,算上两侧的人耳,一共是有四只耳朵。瞳孔也非人族,是扁平的椭圆状。 “没见过么?” 顾云飞的目光令那少年很是不喜,他瞪起眼睛,“不买就别在这里碍眼。” “当然是想买的。”顾云飞蹲下身拿起那支短参,细细打量过后发现品相的确不差,没有丝毫破损,药力保存得比较完整,“这东西怎么卖?” “十滴神庭境修者精血。”少年平静说道。 顾云飞一愣,以为听错,“什么?” “十滴神庭境修者精血。”少年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一遍。 这时候,薛心心探过脑袋。 “到底是什么样的血玉参就敢要十滴神庭境修者的精血?”她从顾云飞手里夺来那根短参,看了两眼,撇嘴道,“就这?看起来还不超过八十年吧?都晒蔫吧了,药力还剩几成?你这个半妖还真敢开口,以为精血是白菜么?” 妖族少年面色发红,不是羞愧,是被气到了,“我这血玉参足足有两百年的药龄,你不懂就不要胡乱说话!你们不买就不要乱拿!” “嘿,看都不能看呀?” 萧清儿也凑了过来,她看到薛心心手里的东西,立刻露出吃惊神情,“这长得跟胡萝卜没两样的东西就血玉参?真能拿来入药么?” 妖族少年指尖捏到发白,他刚想说话又被萧清儿堵死。 “这样吧,我看你年纪轻轻的,要是真心想卖给我们的话,就三滴精血如何?没问题的话,就拿玉瓶来吧。” 妖族少年不想卖了,他将血玉参夺回去,开始赶人离开。 薛心心、萧清儿两人却是不准备放过开,你一句她一句,在这处摊位前纠缠了半个时辰,恼得妖族少年想要收摊回去却又心有不甘。 “五滴,毕竟你这摊位也没什么人过来,而且这东西对修者作用不大,要是错开我们,你摆个半年都不见得能卖出去。” “七滴!少一滴都不卖!” “好,你拿玉瓶过来,等我一下。” 萧清儿跟那妖族少年讨来一支玉瓶便在街上拦人。 她是灵法四境,当然舍不得放自己的血,顾云飞修为不够,薛心心境界是符合了,可她凭什么送给妖族? 顾云飞全程没有说话,他呆愣愣地看着两位姑娘砍了半天价,又呆愣愣地看着萧清儿捏着丹药与路人修者兑换精血。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后,萧清儿将血玉参塞到他手中。 “好了,还有没有什么看上的?和妖族砍价感觉就是不一样。”她精神焕发、神采飞扬,好似比斩杀十几头大妖都要骄傲。 顾云飞摇头,“目前只看到这东西用得上。” 临走前,他告诉那位妖族少年,倘若再寻到这种药材,可以到天云城那边找他。 妖族少年卖出血玉参后,表情时喜时怒,听到顾云飞的这番话,他不禁愣住,“我家里面的确还有两株,不过目前天云城那边不好过去,你要是急着要的话,三天后我们在城门口碰头。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等到下个月,那时差不多就可以进天云城了。” “下个月可以进天云城?” 顾云飞脸色微沉,可惜那妖族少年并未察觉到,他仍是自顾自地说,“你不知道么?天云城城主邀请我们城主过去洽谈双方合作的事情,听说会按照天都城这边的样子改建吧。” “是么。”顾云飞眯了眯眼睛,转身就往外走。 妖族少年追问道,“那你还要不要血玉参了?” 顾云飞没理会他,快步走出城。 萧清儿还没有玩够,她在这里砍价看着妖族的人吃瘪,心里可开心,却被薛心心拉着一同出了城。 “先生,先生,你等我一下。” 薛心心快步追赶,险些跟不上顾云飞的速度。 萧清儿后知后觉道,“他怎么了?” 薛心心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晚些跟你讲,我们先回天云城。” …… 御剑横空,三人很快赶到天云城。 比起顾云飞印象中的人烟稀少、戒备森严,此刻的天云城有热闹许多,虽比不得旁处大城,但进出城池的行客旅人也是未曾断绝。 不等薛心心控剑落近地面,顾云飞直接从半空跳下来,轰的一声砸在荒野间,大地被砸出一尺深坑,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起身朝城池走去。 “站住!” 城门口的卫兵拦住顾云飞,“哪里来的愣头青!先登记再缴费,然后排队进城。” 顾云飞冷笑起来,“我想问问这是谁定的规矩?” “自然是天关的规矩!” 那人朝着身后招招手,示意碰见硬茬子了,“城主说过,这里是天关,不管谁到了这里,都得守天关的规矩!” 顾云飞怒极狂笑。 “好一个天关的规矩!” “外勾妖族、内压同族!我倒要看看这天云城究竟是哪里来的城主!哪里来的狗屁规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剑塔重启 在薛心心在看,顾云飞向来无争。 两人同行中州的这段时间,她没见过顾云飞主动争抢什么。路上遇见些天材地宝,他也不是太关心,大半都是薛心心挖来的。 今天她终于看到顾云飞的另一面。 “先生,你冷静些。” 她拉住满脸戾气的顾云飞,“他们只是按令行事,没必要跟这些人一般见识。等我们见过城主,问清楚情况再说吧。” 顾云飞冷着张脸,轻轻点头。 两人正准备缴费排队,侧旁忽然有惨叫声传来,他们回头看去,看到萧清儿手里提着不知哪来的剑鞘,脚底踩着两个卫兵,正抽得起劲儿。 “我大师姐进城的时候,你们也跟她收钱么?” “她根本就没有钱给你们!凭什么她不给钱可以进,我们不给钱就得被你们拦!是不是看不起人!” 她抽的很凶,实际上力道拿捏得很准。以她的实力真动手的话,这两人早成烂泥了。 “恶徒!” “休得逞凶!” 众守卫中走出一名首领模样的人,他提着青色长柄大刀,生得一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 他直奔萧清儿而去,要将她制服。 三息过后,他也被萧清儿踩在脚底下,被打得更惨。 “萧姐姐,好了好了。” 最终是薛心心看不下去,顾云飞这边还在气头上,她那边却在玩闹,她赶忙将她拉过来,引着顾云飞一同进了天云城。 经过萧清儿这番闹腾,余下几名守卫哪里还再拦,只能等着三人走远,急忙上报上去。 …… 城中街道上有人往来,顾云飞神情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茫然,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了。 “我先去看看尹城主他们。” 顾云飞停在街头,望着长街最尽头的城主府,深吸一口气,“心儿,你们帮我打听打听这新任城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心心点头,“那我们待会见。” 她拉着萧清儿先走一步,顾云飞则是在街角巷弄里找到家丧葬店,买了些纸钱、酒水,朝城池西北角走去。 …… 客栈中。 原本空荡的客栈,现在已经有了店家,正堂中也有些许食客。 寇玉瑄还住在这里,靠着丁蕊留给她的那些钱财,几乎被店家当摇钱树供起来了。 薛心心、萧清儿走进房间时,寇玉瑄正在屋里演练剑法,用的当然不是斩妖剑,而是随手削出来的木剑。她的动作很慢,看起来跟老太太打太极剑的速度差不多,时不时还会收剑换着角度重新刺出,似乎是在推演什么。 “大师姐。” “寇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 寇玉瑄收起剑,指了指桌旁椅子,“你们坐。” 薛心心正准备过去坐下,却被萧清儿拉住。萧清儿站在门口,笑道,“大师姐,我们过来就是问个事情,问完就走,就不过去坐了。” 寇玉瑄垂着脑袋,表情没有变化,平静道,“你们问吧。” 萧清儿道,“听说天云城里面有了新的城主,不知大师姐清不清楚什么原因?” 寇玉瑄摇头,“我知知道今天清晨来了几名妖族,他们找过我,说不会在这里生事。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她常年在房中修炼、习剑,除了关注城中有无妖族,其他事情再没有关注过。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两人还是有些失望。 “好吧,大师姐你先忙,我们再去别处问问。” “哦。” …… 离开客栈,两人转头去了红袖的住处。 红袖与寇玉瑄两人对人对事都很清冷,不过区别还是有的——寇玉瑄是别人交代过哪些,她就关注哪些。至于没说的,她基本不会放在心上。 处事方面,红袖强她太多。 “薛妹妹,我就不进去了。” 萧清儿望着不远处的小院,干脆站在原地不走了。她和其他天剑山的人一样,都很不喜欢楚阳王府的人。 薛心心知晓其中缘由,也没有多说什么,“嗯,萧姐姐在这里稍等。” 她抬脚朝小院走去。 刚靠近,就闻到一阵血腥味。 『怎么回事?』 带着满心疑惑,薛心心走进院落。 印象中空荡、朴素的院子几乎没有变化,红袖正在院中洗枪,另一边墙角的地方,躺着具妖族强者的躯体,血腥味便是从此处而来。 “有事?” 红袖早就察觉到薛心心的靠近,在她走进院门的瞬间,出声询问。 薛心心怔了一下,看着手拿绢布仔细擦拭枪刃的红袖,开门见山道,“我与先生回来时,听说天云城来了位新任城主?” 红袖头也不抬,嗯道,“是的。” 薛心心皱眉,“不知这个新任城主是怎么回事?高宇的意思?” 红袖这才抬起头,“这件事与他没关系,是镇南王的意思。我曾询问主上意思,至今没有收到回应。” 薛心心瞬间明白事情始末。 依照大离皇朝对南疆的区域划分,天关七城区域、乃至整个七星原,都归属宁州,也就是由镇南王管辖。 不过,划分是这么划分,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那时候薛将军尚在,天关七城由他统辖,虽然名义上归属明州,实际却是平等的存在。甚至,天关七城的话语权比宁州还要强上几分。 可是随着薛将军的离去,加上天关七城将士尽数殉国,从名义上讲,天云城只剩下顾云飞一人了。 这种情况下,镇南王顺势安排新任城主,明摆着要将名义上的归属,贯彻到实际当中。 “多谢告知。” 薛心心冲红袖点点头,转身离开。 萧清儿还在原地等候,见薛心心走出来,她快步迎上来,“问的怎样?” “知晓大概了。”薛心心先将刚才红袖说的那番话复述一遍,又把自己的推测一同说出。 萧清儿拄着下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薛心心要去天剑山闭关,这座城有人帮忙照顾,也省的她们花心思。等她出关后,真想要回来的话,那镇南王又敢不还出来么? “话虽如此,到底如何处置,还得看先生怎么想了。”薛心心叹息。 萧清儿撇了撇嘴,“先生先生,你就知道先生,薛妹妹呀,姐姐真担心你落进情网了。” 薛心心皱起眉头,“萧姐姐,我跟先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清儿还想说话,忽然城中位置亮起一道华光,直冲云霄,而后散落成无形屏障,盖住整个天云城。 这是陆胥东修的剑塔,控制中枢一直在顾云飞那边,现在突然启动……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墓园赶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黄氏 薛心心、萧清儿赶到墓园时,那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退后退后,不许靠近。” 几十名军卒站在那里,封锁住所有进出路口,驱赶着附近住民,连带将拦住薛心心两人。 “让开。” 薛心心没跟他们客气,两掌平推,深厚灵气带起无尽狂风吹出,凭借境界压制强行打开通路。 穿过狭小巷弄,墓园区域有法阵横陈,拦住两人去路。 “我来!” 萧清儿抬手指出,法阵砰然破碎。 …… “快!我要压不住他了,你们动作再快些!” 一名身穿黑边青底长衫、手戴翠玉扳指的青年人,正隔空操控着枚磨盘大小的土黄方印与顾云飞角力。 青年人皮肤白嫩,五官很是出众,若执白纸钱也称得上是翩翩公子了。 不过也正是脸颊太过白嫩的缘故,使得左侧脸颊上的红色拳印显得格外显眼,再加上他那怒气冲天的样子,全然没了优雅斯文的气质。 在他正前方的那枚方印刻画着山河图,通体洒落出丝缕浑浊光彩,看起来极其不凡。 此刻顾云飞被它压在下方,两条腿已经陷进土中,只露出上半截身体。他单手曲臂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高举托住下坠的方印,两者似乎势均力敌,就此僵持起来。 方印四周还围着五人。 这五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刻画阵纹、有的在安置法阵材料,看起来忙中有序,这是多年相处才会有的默契。 “小少爷再忍耐片刻,千钧镇魂法阵马上就布置好了。”其中一名老者开口说道。 “小爷我快要撑不住了!妈的!这个家伙真的是人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青年人万分焦急,他原本白里透红的脸颊只剩下失血后的白。 为了压制住顾云飞,他体内灵气都要被那方印抽干了,他连忙吞下几粒化灵丹恢复灵气,这才勉强稳住摇晃中的方印。 “好了!” 刚才说话的那名老者神情一振,他猛地拍下地面,滚滚灵气灌入其中。 先前刻画好的那些繁杂阵纹开始发出微若的光,从高空看去是个足有三丈大小的圆环形状,正中央便是被方印压住的顾云飞。 另外四人也出手了。 在五人催动下,法阵迅速复苏,光芒越来越盛,而被顾云飞撑起来的方印也在一点点落下去。 “给我碾死他!” 青年人眼中闪过狠厉。 从小到大,二十三年了,他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连他爹都没打过他,今天着实气坏了。 千钧镇魂法阵中,方印也绽放出光芒。 这时,封住整个墓园的法阵碎了。 “什么人!” 青年人扭头看到薛心心、萧清儿两人走进来,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刚准备说话就被萧清儿一剑鞘抽飞,撞在侧旁树干上,昏死过去。 “保护小少爷!” 老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朝另外四人使起眼色,四人立刻分出三人,一人负责查探青年人的伤势,两人分别朝薛心心和萧清儿冲去。 薛心心反手取出长剑,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看到萧清儿一人一剑鞘,眨眼间打退两人。 轰—— 法阵崩碎。 没了方印的压制,千钧镇魂阵根本压不住顾云飞,他全身血气翻涌,眼睛越发赤红,两手拍地从土中飞出,直奔已经昏死过去的青年人而去。 受到法阵反噬的两人哪里还有时间运气调息,刚忙上来拦阻顾云飞。 可薛心心与萧清儿两人就在这里,他们几人哪里拦得住。 半刻钟后,五人躺在地上咳血。那名青年人也被顾云飞抽醒,他的两条胳膊都被扭断,疼得他嗷嗷直叫。 “我大哥是天云城城主!你们三个敢打伤我,就等着死吧!” 他叫得欢腾,可惜没人理他。 “先生,怎么回事?”薛心心问。 顾云飞沉着张脸,“他们想把尹城主他们挪到城外。”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根本没有什么住户,否则陈青也不会将他的那这个兄弟埋在这里。那个被他扭断胳膊的青年人说天云城将要重建,这些坟头太过碍眼,随便到城外寻处山岗埋了就好。 顾云飞哪里吃得住这般气,没杀了他已经算是克制。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传来。 顾云飞抬头看去,一行人穿过狭小的巷子,走进这片墓园。为首那人穿着官服,神情傲然,与这边的青年人有几分相似。 那人应该就是新任城主了。 顾云飞看他,他也在看顾云飞。 两人目光,一者怒意汹涌,一者冷然如冰,交错间有杀机暗动。 黄耀,当任天云城城主。 早在顾云飞三人进城时,他便掌握了三人动向,只是那时候他正接待天都城的人,没办法抽身。 可是顾云飞这边越闹越凶,最终连他弟弟黄辉都被打了,他不得不过来。 “阁下在我城中这般胡闹,是否太过头了?”黄耀上前一步,气势越发迫人,“莫不是以为掌了那座剑塔的中枢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顾云飞眯起眼睛,“你说这是你的城?” 黄耀眉尖微挑,右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十余人立刻散成孤形,隐约有着包围这里的趋势。 他扫了眼顾云飞三人,“这座城是谁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奉镇南王之名,镇守这座城,自然要对这座城负责,也要对城中百姓负责。你们继续胡闹下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孤身敌对妖族,赌斗守住天云。 按照楚阳王的意思,顾云飞的事情并未得到太多宣扬,大离境中百姓多半不至于他的名字,只有极少部分世家弟子、宫中高官知晓部分内容。 黄耀身为宁州黄氏一族直系子弟,自然知晓顾云飞的事情。 不过,也仅限于知晓。 顾云飞不想与他争论这些,“别和我提什么镇南王镇北王,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这座墓园就摆在这里,哪里都不挪;第二,这座城不允许有妖族进,否则后果自负。” “姓顾的,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大离,没有天剑山,你当真能守住这座城?如果你真有那么大的功劳,又怎会被丢在这种地方?” 黄耀怒极反笑,手指着顾云飞道,“不过是条没人要的看门狗罢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就此分离 峰顶的光景,终究是半山腰不可见的。 黄耀不认识薛心心,也不认识萧清儿,否则他决然不会说出这番话。 可惜话说出口,如同覆水难收,直到被薛心心一剑刺进胸膛,黄耀终于后悔了,可一切已经太晚。 从薛心心拔剑杀光四周十余人,再到刺穿他的胸膛,前后还不到三息。 “知道么?” 薛心心声音很轻,“先生不去天剑山是因为他不想去,先生不去楚阳王府是因为他不屑去。” 黄耀听的很清楚。 他嘴唇在颤抖,害怕到了极点。 这名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却可怕到这般程度,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叫不想去天剑山? 什么叫不屑去楚阳王府?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是疯了吧?还是说这个小姑娘根本就是在说瞎话? 黄耀感觉脑袋像被灌了浆糊,已经没办法思考,偏偏那把剑还插在他胸口里,贴着他的心脏侧壁,每次跳动时都能感受到挤压与冰冷。 “走吧。” 薛心心将剑缓缓抽出,“这座城已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她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任由黄耀逃走,默默回到顾云飞身侧,低声道,“先生会不会责怪我放他离去?” 顾云飞沉默片刻,“这多半是镇南王的意思,杀他不杀他都没有意义。” …… 随着护城法阵打开,黄耀什么东西都没拿,只带着他那弟弟黄辉,以及家臣匆忙离开。 先前来城中做客的天都城城主一行人,也跟着匆匆离去。 突然其来的变故,令天云城高层惶惶不安,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顺着北门逃离,却被萧清儿堵住。随着人数越来越多,连带着民众也跟着惶恐起来时,薛心心站出来了。 她走到城楼处,抬手示意大家稍作安静。 可哪里有人会听她讲话,直到萧清儿将剑匣摆到城门口,十三柄长剑从中弹出,在半空中游走起来,众人才变得安静。 “或许大家都不认识我,也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不过大家一定听过我父亲的名字。” “家父薛禀义,天关镇守将军。”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哗然,议论声如海水那般一浪高过一浪。 噗通—— 有人朝城楼处跪拜下来。 从最初的一两个人,到之后的五六个人,前后没到十息时间,城中的原着百姓都跪拜下来了。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昂首询问薛将军当真死去? 薛心心抿了抿嘴,她沉默很久才继续说道,“家父若在,天关也不会沦落到只剩一座天云。当时妖族临城,大离无援,父亲孤身应战三位妖王……” 提到旧事,她有些哽咽。 稍作平复,薛心心继续开口,她亲眼看到着无数将士死去,也亲眼看着天元城被破,最终天关七城只余下这最后一座天云城。 “妖兽重围,是尹城主他们拿命顶在城门口,最终撑到天剑山援手。” …… “最终,先生连胜三局,妖族才最终舍让天云。” “之后,我与先生为寻方问药而远走中州,归来时却见宵小趁虚而入,有些人或许知晓墓园那边的事情……” 突然,有人出声打断。 “你们将镇南王的人赶走,又禁止妖族靠近,万一它们再杀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说话者藏匿在人群中,是黄氏留下的暗子,此刻故意出声,是为了给薛心心等人添堵。 不过,这也确实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薛心心朝那边瞥了眼,平静说道,“当前斩妖剑镇守天关,连那秋山王都不敢来犯,妖族还有哪个够胆过来试一试?” 寇玉瑄与红袖两个人,一个是天剑山的大师姐,一个是楚阳王府的第一统领,她们住在这里已经摆明了态度。除非妖族存心将事情惹大,否则只会老老实实遵守规定。 结果妖族那边还没有动静,黄耀居然舔着脸先勾搭出去了。 众人安静下来。 这时候,黄氏暗子再度出声,“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空口无凭,甚至你自己的身份都成……啊!” 他被萧清儿用剑挑了出来。 森冷的剑刃贴着他的脖子、穿过他的衣领,将他高高挑起又重重摔下。 “我忍你很久了。” “喜欢说是吧,来,你过来,就站在这里说,我保证不打你。” 萧清儿摩拳擦掌,那人瑟瑟发抖。 薛心心瞥了那人一眼,“毕竟我幼年间很少随父亲出席宴会,大家不知晓我的存在,对此有所怀疑都很正常。不过,我不会向你们证明什么,因为没有意义,而且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往天剑山闭关修炼,你们能信的只有我的先生,顾云飞。” …… 临离去时,薛心心为顾云飞安排好了一切,无论是政权还是民心。 尽管城内抱有怀疑态度的人不少,但顾云飞是事迹经得住推敲与调查,再加上他掌握上任城主令牌,被民众自发推举为新任城主。 暮光中。 城门外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先生,我要走了。” 薛心心看着顾云飞,满眼不舍。 顾云飞心绪复杂,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路上……注意安全。” 薛心心点头,“先生你也是,记得不光要小心妖族。” 她拿出先前套在手腕上的镯子,内里已经出现道道裂纹,这是人族命师舍命推演她的位置时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怕是有数十人为此丧命。 命师本就尊贵、稀少,人世间盯着她的人或势力,绝不在少数。 “嗯。”顾云飞顺手揉了揉薛心心的脑袋,“有寇姑娘、红袖姑娘在,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关于妖元的事情,我也已经整理出来思路,不过一直没跟你说,等你出关,我们再慢慢聊。” 薛心心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又很快暗去,“先生,离开之前,可以抱抱我么?” 顾云飞有些疑惑,还是照做了。 两人身高相差很大,他只能环住她的肩膀。 “天关……就交给先生了……” 薛心心轻声慢语,随后挣脱开顾云飞环住她的手臂,转身朝萧清儿走去,两人踏长剑瞬间消失在天际尽头。 “一路顺风……” 顾云飞望着两人身影逐渐变小,然后变成黑点,最终连黑点都看不见。 直到星月出现,他才默默转身。 啪嗒—— 一枚储物戒指从他背后掉落。 顾云飞听见声音,低头看过去,那枚储物戒指正躺在地上,月光中映出淡淡的光。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言定生死 剑过长空,飞越七星原。 眼看着地面上的烟火气从无到有,薛心心忽然道,“这里是宁州。” “这里的确是宁州。” 萧清儿看向薛心心,疑惑道,“薛妹妹怎么了?” 薛心心稳住剑身,不再往前,她静静望着下方,出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前辈暗中护持?” 星空下,风声猎猎。 放眼四周,这里除了她们两个,再没有旁人,可就在薛心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天地间风云骤停,不远处凭空出现一扇门户,内里走出一道颀长身影。 正是楚阳王。 他与薛心心彼此对望,陷进莫名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萧清儿也是皱起眉头,言语间带着不悦,“是你?” 楚阳王扫了萧清儿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薛心心身上,“你要见我是有何事?” 薛心心垂眸望着脚下宁州,“黄耀辱骂于我,我想要你帮我屠他满门,单单留他黄耀一个人。” 她向来不是太好说话的人。 黄耀辱骂顾云飞,薛心心当然不会就此简单放过他,更何况镇南王的手伸得太长,伸到了天关,她眼中容不下这粒沙。 楚阳王默然。 黄耀的父亲是黄世忠,乃是掌管宁州十七郡其中一郡的老臣,位高权重、声望很高,深得镇南王重用。而且,黄氏家族也不仅只有一个黄世忠,另外还有两位掌兵将军,在宁州可谓是名门望族。 现在,薛心心要他屠了黄氏家族。 “好。” 楚阳王只沉默了两息,便转身踏进虚空,就此消失不见。 高空中,只余下两人。 “萧姐姐,这件事莫要与先生说。” “真不知道你怎么这般在意他。” “因为天关……就只有先生了……” …… 黄氏家族一夜之间被人灭门。 短短一天时间,这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宁州。 茶馆也好、酒楼也罢,就算走在街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此事。毕竟黄氏家族太庞大了,就像一颗参天大树,倒下时自然会被万众瞩目。 黄耀、黄辉等人刚走进酒楼准备在这里歇脚,突然听到有人在说天南郡黄氏被人一夜屠尽,偌大的庭院中满是尸首、血流成河。就连在外执勤的两位掌兵将军都没能幸免,脑袋被人挂在旗杆上,一身通神修为,甚至没能来得及呼救。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几人的说话声仿若晴天霹雳,惊得黄辉几乎站立不稳。若非有人搀扶,定会跌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不断摇头,显然不肯相信。 那可是天南黄家,在宁州大地上早已经根深蒂固,天南郡中宛若土皇帝的存在,他还要回去找父亲帮他出头呢,怎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被人灭门? “小少爷莫要乱了心神。”老者从旁安抚,“这些闲言秽语怎能当真,不要理会。” “不错,不错!” 黄辉仿佛想通,陡然有了底气。 他抬手召出那枚方印,恶狠狠道,“今天就让小爷来教训教训这群乱嚼舌根的家伙!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够了!!” 黄耀怒声呵斥,冷眼瞪向黄辉,甩着衣袖转身朝外走,“我们继续赶路。” 这件事情太过蹊跷,再加上先前天关发生的事情,令他内心有些不安,此刻的黄耀只想尽快回族,只有亲眼看过族人无恙才敢放心。 黄辉被他骂过,只得狠狠扫视一圈,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这才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一行人刚回到长街,忽然感觉四周安静下来。原本那些行人商贩不知去了哪里,整条长街上除了他们就只有另外一人,站在他们对立面,正好拦住他们去路。 那人身穿黑衣,头戴斗笠,檐口下压得厉害,看不清容貌,腰侧挂着一柄剑,比寻常剑刃要短几分。 黑衣人没有说话,可他只是站在这里就令黄耀等人感受到有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走!” 黄耀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逃。 他速度极快,甚至顾不得其他人能不能跟的上。直到转过一处拐角,他确认背后并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弟弟等人也没跟上,咬牙犹豫片刻,又折返回来。 刚走几步,黄耀愣住了。 长街上,黄辉尸首分离。 剩下五人也同样如此,他们趴在地上,看起来是想追上黄耀步伐,却被人从后面切断脖颈。 自此,黄氏家族只余下黄耀一人。 …… 天云城。 薛心心身影不见许久,顾云飞这才折回到天云城城主府。 夜已深,正堂里却满是人。 他们个个翘首以盼,望着顾云飞走进来,又等着顾云飞落座。 离城半载,城主府变化很大。 眼下的议事厅早已不是原本模样,地上铺的是洁白狐裘,两侧摆放的是红香木制桌柜,飘着缕缕青烟的铜炉,绘满锦绣山河的屏风,就连原本简简单单的主椅,也被换成缀有珠玉的软榻。 顾云飞看着陌生的议事厅,望着陌生的众人,心绪繁杂。 “很晚了,先去睡吧。”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明日把你们每人负责的事项与具体事宜写好交上来。” 这是尹城主拿命守下来的城,顾云飞也不希望它就此没落。 十几人低声议论着,转身离开。其中却有一人没走,一直立在那里,像龙虾一样躬着身,似乎有话要说。 他模样富态,脸上挂着八字胡,眼睛发亮,看起来很是精明。 “顾大人,小的张知命,原在宁州天南郡做官,前月被安排到这里做黄耀的幕僚。” “哦,你是有什么事么?” 见顾云飞的这般态度,张知命长松一口气,他正色道,“天云城当下有几个问题,还得顾大人表个态,也好让我等落个心安。” 顾云飞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他坐下说话,“问吧。” 张知命自然不肯坐,“天云城这边地广人稀,除了几种特有的药材,并无其他营生手段。黄耀本想打通商路,引些商队进驻,甚至城中有些地段都收了定钱。现如今,这些烂账我们只能再想办法,但没了宁州的支持,城中百姓的日子恐怕也会清苦。” 顾云飞冷眼看他,“你想说天云城最好对妖族打开,互通有无?” 张知命赶忙摇头,“顾大人的意思早已经明确,小的哪里敢违背,只是城中百姓要有活路、守城将士要领俸禄,小的也是斗胆来问,不知顾大人可有更多打算?” 顾云飞沉默起来。 他两手背负身后,左右跺着步。 足足过去半刻钟,他终于开口。 “天云城不准有妖族涉足,违令者斩。至于城外荒野,目距外的地方,你们看着处理吧。” “小的明白!” 张知命露出些许喜色,有顾云飞这句话,他已经想好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安排了,“小的先退下了。” 厅堂安静下来。 顾云飞踱步到了窗前,望着天上明月,彻夜无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云琐事 次日清晨。 十余名官员再聚议事厅,这些人看衣装文武参半,手中拿着很像奏章的东西。 盘坐在软榻上的顾云飞睁开眼。 他让众人依次言明当前的问题,总结下来无非是三个大类: 一、守城将士要钱,要粮。 二、地方偏僻,商行难引。 三、没有行商,城外良田太好,百姓活不下去。 顾云飞皱起眉头,“那以前天云城是怎样的?” 站在文官首位,名为吕昌河的白发老人拱手道,“先前的天云城有宁州供养粮草、灵药,昨天发生那种事情,很难保证宁州那边不会使绊子,必须早做准备。” 吕昌河并不知晓天南郡的事情,目前他还觉得宁州最多给他们穿小鞋。 顾云飞手指点着桌面,“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 十几人面面相觑,事情超过他们能力范围,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顾云飞揉了揉额头,发现这些人一点都指望不上,不禁揉了揉额角,“好了,你们先下去吧。对了,张知命留下来。另外,再留下一名熟悉天云城情况的人。” 一群人缓缓退去,留下来的两人中除了张知命,另一人就是吕昌河。 “天云城外荒野很多,如果开垦出来,可以种粮食么?”他问吕昌河。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犹豫片刻,开口道,“以前妖族常会有小股队伍过来骚扰,所以无人在外开垦农田。如果没有妖族干扰,也不是不行。不过……春种的时节已经过去,就算有农田,也得等到明年秋天才有收获了。” 也就是说,这接近一年半的时间,他们得买粮食度日。 顾云飞手指点着桌子,妖族那边他有些拿捏不准,只得再确认其他,“天云城这边有没有灵石矿脉?” 灵石可以用来加固法阵,也可以用来铺设药田培育灵药。不过,他也只是顺带着问一句,根本没指望什么。 “以前是有的,不过听说是出了些事情,然后就被封起来了。” 吕昌河想了会,“差不多有七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只是知道有这么件事,连那灵石矿的位置都不清楚。至于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现在的天关恐怕没人知晓了。” 顾云飞暂将这件事记下,然后道,“目前开荒也好,通商也罢,多多少少都与妖族沾点边,这两天我来确认一下这个问题,你们等我消息。” 守城那阵子,他也做过一段时间的代理城主,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没有战事,顾云飞反而觉得更加头疼了。他将那些官员留下的手册翻看一遍,大概弄清楚天云城的现状,再看窗外日头,差不多到中午了。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城主府地窖,印象里那边还存了不少药材、灵米?结果一开门,里面空空荡荡。 耗子来了都得抹两把眼泪。 顾云飞脸色一沉,那个姓黄的真不是东西,连这点食量都给他搜刮走了。 回到议事厅,他正准备从储物戒指里拿些吃食出来,忽然想到薛心心留给他的那枚戒指还未打开过。 顾云飞咬破手指,朝着戒指渡入一丝灵气,还没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就被盛放丹药的那种玉瓶打在脑袋上。 嘣的一声,瓶盖弹飞,清影从里面飘出来了。 “小姐,你快把小女子给憋死了。” 它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看到身旁只有顾云飞,不禁好奇道,“公子?怎么是你?小姐呢?” 清影昂着脑袋转了一圈,不见薛心心身影。 顾云飞道,“别找了,她走了。” 清影一愣,“走……了?” 顾云飞愕然,知晓它想岔了,赶忙解释道,“心儿她是去了天剑山,应该会闭关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现在是在天关,你在这里是找不到她的。” 清影眼睛瞪得老大,“真的么!” 似乎是感觉自己如此明目张胆地开心有些不太好,她叹息道,“哎呀,小姐走得这么突然,小女子会想她的。” 顾云飞瞥她一眼,重将目光挪到储物戒指里。 不出他所料,他们在缘落寺得的东西都在这里,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上千支玉瓶,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丹药。另处角落则是堆放着很多灵药,差不多近百种,有近半是需要他思索许久才能分辨出来,那都是不常见的珍贵药材。 这枚储物戒指空间很大,甚至还有分层,他集中精神费了好大力气才穿过那层屏障。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丫头!” 顾云飞有些气愤,在意识连通储物戒指内层的瞬间,他甚至有种进了库房的感觉。 如果说前面那些丹药、药材是让他感动万分,那内层里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他想教训教训薛心心了。 『得想办法把东西还给她。』 顾云飞这般想着,将那储物戒指细细收好。 …… 饭后,他去了趟红袖落脚的院子。 “红袖姑娘。” 顾云飞站在院门处,想与红袖寒暄两句,又发觉两人似乎并不熟悉。 红袖仍在练枪,看都不看他一眼,“什么事情?” 顾云飞想了一下,“今日过来,一是过来拜会,二是想询问一下目前妖族与我人族之间的关系,那份和约当真可以束缚住它们的野心么?” 红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顾云飞,“那份和约由帝君与妖族三王签订,依据内容,百年内妖族不会侵犯南疆,否则王将不王。” 顾云飞想了一下,“可是,前不久它们才对薛心心出过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红袖沉默数息才开口,“她不在那份和约指定范围。” “为什么?”顾云飞追问。 红袖已经不想说话,手臂发力,枪尾猛地扫过来,将顾云飞逼出小院,啪的一声还将院门合起来了。 “喂!到底为什么啊!” 顾云飞冲到门外开始砸门。 嗖的一声,一道寒芒顺着门缝间隙飞出,擦着顾云飞的脑袋掠过,紧接着红袖清冷的声音从中传出。“因为她叫薛心心。” 薛心心…… 顾云飞想到薛将军,他不再去烦红袖,默默转身离开。 …… 客栈中,寇玉瑄正在练剑。 咚咚咚—— “寇姑娘,在下顾云飞,昨日回到天云城,特来拜见。” “进来。” 寇玉瑄将剑放下,拿起桌子玉瓶倒出两粒丹药,塞进嘴里慢慢化着。 顾云飞进来时,正看到寇玉瑄垂眸看着脚下,两颊各有一粒丹药在鼓动,像松鼠那般,与她平时里的清冷形象大相径庭。 他清咳一声,“寇姑娘,先前人妖两族签订和约的事情你知道么?” 寇玉瑄点头,并未出声。 顾云飞又问,“假若天云城里的百姓出城,去附近荒野里劳作,被妖族打伤甚至杀害,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挂在床头的斩妖剑陡然颤抖起来,俨然要自行出鞘,然后被寇玉瑄看了一眼,它又立刻安静下来。 寇玉瑄这才开口,“我在这里,他们不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墙倒众人推 离开寇玉瑄落脚的客栈,顾云飞刚走进城主府的大门,清影立刻从他怀中跳出来。 “呼……” “好可怕,好可怕!” “公子,她们都是什么人呀?身上的杀气好重!她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人呀!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 她飘在半空,不停拍着胸脯。 邪灵对气息十分敏感,红袖也好、寇玉瑄也罢,她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气息都把清影吓坏了,有种下一刻就会死掉的错觉。 顾云飞用手指戳了它一下,笑着说道,“红袖姑娘虽然杀过很多人,但她对我还算不错。寇姑娘的那柄斩妖剑虽曾对我起过杀意,但那也是误会,她本人是很好说话的。” 清影听顾云飞说的这些事情,身体都快被吓褪色了,实在不理解他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起来。 “等等!公子刚才说那柄斩妖剑对你起过杀意?难道那柄剑已经衍生出灵智了?” “或许吧。” 顾云飞曾在书中看到过,兵刃衍生真灵者,可超凡入圣、登云入九天。不过他认为斩妖剑比书中说得更为可怕,多半是另有来历。 他抓起清影,将它转了个面,“清影姑娘,你帮我个忙,去把张知命、吕昌河两人请到府上来。” 说起来也是惭愧,偌大的城主府竟无一人是他亲信,只有这只邪灵与他关系亲近些。 清影哦了一声,化作烟云消失。 半刻钟后,张知命与吕昌河两人赶到。 最近两日天云城简直是变了天,他们两人操劳不已,眼圈有些发黑,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顾大人。” “城主大人。” 顾云飞扫过两人模样,心有感慨。 这方天地最讲究资质,若是无缘灵法者,纵使身居要职,满腔豪情也将被困在一具寻常躯体里,随着它一同衰老死去。 可惜城中未见有灵石,不然顾云飞倒是可以布阵改善小范围里的环境,有助于延缓衰老。 收回目光,他指了指侧旁桌椅。 “坐吧,这里有笔墨纸砚,你们商量着写份策划出来,明天我们去趟天都城。” “策划?” “哦,就是计划吧,具体内容针对我们两城合作时,彼此间需要注意的事情,以及详尽合作的内容。” 自天都城开始,往东数五座城都是对人族开放的。不过,去那里的基本都是修者,这也就奠定了坐拥十数万人口的天云城与天都城合作的基础。 “另外,开荒的事情你们也要注意一下,争取让天云城实现自给自足。” 不理会张知命、吕昌河两人愕然神情,在将这些头疼的事情布置完后,顾云飞再度去了趟红袖住处。 …… “还有事?” 红袖皱起眉头,冷着眼睛看向顾云飞。 她穿着束腰红色长裙,黑色长马尾垂在腰间,手中枪刃吐露寒光,脸上满是不悦与冰冷,似乎很不喜欢与旁人说话。 顾云飞知晓红袖性格如此,他没有犹豫,直接说明来意,言明自己准备与天都城接触,为天云城谋划些商路,只是不确定大离这边有没有什么忌讳的事情,所以特意过来请教一番。 红袖神情更冷,“楚州境内的一切事务,主上从不会请示帝君。” 顾云飞微怔,拱手道,“多谢红袖姑娘指点。” 按照红袖的意思,天云城差不多是顾云飞的领地了,他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当然,前提是镇南王那边没有找场子的打算。 毕竟,他把黄耀等人给赶走了。 …… 山林边的破庙中,最角落的地方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日黄辉等人死后,黄耀便孤身一人回到天南郡,趁夜回到黄府。 往日这里灯火通明、喧闹声不停,那夜却清冷得像是荒废多年的老宅,四周静悄悄,甚至听不见虫鸣,只有空气流动时的细微声响。 每每回忆起那份诡异的安静,黄耀便觉彻骨冰冷。 咔哒—— 脚步声踩碎枯枝的声音传来。 黄耀身体轻震,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破庙入口。无声无息,他右手多出一枚方印,左手多出三只铁镖。 自那次夜探黄府之后,他便有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之后的行动中,他已经足够小心,却还是被人寻到,很可能是来寻仇的人。 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走进。 然后是第二、第三、第四道身影。 十来丈长宽的破庙,进来前后来了八人探查。 黄耀身上有着屏蔽感知的秘宝,可以借此躲避开那些人的搜查。起初他甚至有反杀跟踪者的想法,可在看到对方足足有八人后,彻底放弃这种想法。 他落下目光,只盯着那些人的脚,默默等待他们离开。 可那些人就像闻见味的苍蝇,围着这座破庙前后搜寻了半刻钟,始终不肯离去,似乎笃定他就在这里。 『不会的,他们不可能察觉到我的气息。』 黄耀内心这般想着,可捏着方印的手指却因不断发力而显得苍白。 那些人不断在破庙中行走,脚步声仿佛变为紧张与恐惧,一点点在黄耀心头累加。 直到大火燃起,它们累到极限。 杀! 如海潮般的紧张、恐惧,在此刻化为愤怒,黄耀全力出手,右手推出方印镇压八方,左手的铁镖化作星光,一闪而逝,直奔其中三人眉心。 叮叮—— 两声轻响传来,那两人在自身法器的护持下,免遭一死。至于第三人,脑袋瞬间炸开,死状凄惨。 “他在这里!” 同伴的死,并未让余下七人伤心,反而因为黄耀的出现,而显露出振奋神情。 火光摇曳,倒映在七双眼睛里,闪烁出贪婪的光彩。 黄耀暗自吞下丹药,抬手召回方印与铁镖,撞碎墙壁逃了出去。这些人很不一般,偷袭之下也只杀掉一个,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有更多人,根本不敢缠斗。 不好! 刚冲出破庙,黄耀眼前就多出一只白嫩的手掌,直直拍向他胸膛。他仓促间抬手相迎,这是才看清那人容貌。 “悠悠?” 女子明眸皓齿、纯真可爱的样貌,唤起黄耀心中无限美好回忆。 两人自幼相识,至今二十余年,从两小无猜到干柴烈火,只差一个形式上的婚礼就能结为夫妇,今日却在这里堵住他最后的生路。 错愕间,黄耀被那女子拍中胸膛。 他再起身时,那七名黑衣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为什么?”黄耀问道。 女子神情漠然,看不见往日温柔,“你我有缘无分。” 黄耀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他将手中方印与铁镖丢到地上,凄惨道,“看在夫妻一场份上,给我个痛快吧。” 女子仿若未闻,“废了他的丹田,不要给他垂死挣扎的机会。” 黄耀怒而瞪眼,却连话都说不出。 那七名黑衣人也是略显错愕,却也没有迟疑太久,同时出手袭向黄耀。 嘭的一声,黄耀身体高高飞起,又重重栽进土中,口中咳血不止。丹田被破,功体已失,现在的他甚至比不得寻常人。 女子抽出匕首,走到黄耀面前。 她抱起黄耀,附在他耳畔轻声道,“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别无选择,请不要怪我。” 黄耀眼神微变,随即眉头一皱,那支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口。 …… 大火烧了一整夜。 天将黎明时,忽然下了场大雨,淋灭了大火,也淋尽黄耀身上的血。 有人撑伞走到他身旁,提着他越走越远。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镇南王 山洞口,火堆劈啪作响。 “我……没死么?” 黄耀睁开眼睛,满脸迷茫。 他费力地昂起头,看到火堆旁的娇小身影,“是你…咳咳…救了我么?” 火堆旁的女子抬起头。 她的脸颊有些圆润,看起来娇小又可爱,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冰冷又刺骨,“既然醒了,就滚吧。” 黄耀惨笑,别说滚了,他连翻个身都十分困难,“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救我?” 女子道,“我本以为你有用,谁知是废人一个。” 黄耀望着山洞顶部,两眼无神。 他已经是废人了,不管是家族的血仇、还是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变得遥远不可及。 或许,明晚他就会因风寒而死。 女子见黄耀不说话,不禁皱起眉,“看你衣着打扮不差,就算你自己是个废人,也应该有家族背景吧?难道你没有亲人么?” 黄耀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女子添了些木柴,将火焰挑得旺盛些,她拨了下额前碎发,忽然道,“如果我给你个机会,可以让你变强,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变……强?” 黄耀笑声止住,眼中陡然冒出比火焰更为炽热的光芒,他嘶声道,“如果能让我变强,我愿意付出一切!” “是么?” 女子笑起来,她踢开靴子,褪下细绒白袜,“那你先爬过来舔我的脚。” 洁白圆润的脚趾轻动,似在招手。 黄耀迟疑不到一息,便奋尽全身力气爬起身,咬牙朝那女子爬过去。 …… 宁州共有十七处郡城。 镇南王府处于最中心的宁州郡。 天色刚亮,镇南王府门口的卫兵刚换过班,一名面颊圆润的女子便走了进来。 “见过陈管事。” 两侧的卫兵连忙问候。 女子嗯了一声,脚步不慢半分。 她穿过层层门户,终于停在一处华丽宫殿前。 殿门左右两侧有人值岗,女子抬眼问道,“主上可在殿中?” 一人应道,“主上去了白妃宫。” 女子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一刻钟后,她在一间不起眼的庭院前停下,“陈玉求见主上。” “进。” 声音缥缈,难寻根源。 封闭起来的大门忽地打开,陈玉起身走进去,大门又忽地闭合。 庭院中,一名看起来足有三百斤的圆润男子,正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在他怀中盘卧着一只白猫,正眯着眼睛悠闲舔着手爪。 “见过主上。” “见过白妃。” 陈玉半跪下来,“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 镇南王睁开眼,坐起身来。那白猫翻滚着掉到他腿间,在调整一番姿势后重新趴了下来。 “这一次,你有几成把握。” “启禀主上,只有四成左右。” “四成?木头人组织挑选成员的审查本就严厉,再加上上次的事情引起了他们的警惕,有四成已经不错了。” 镇南王轻叹口气,“世间万事终究不可勉强,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你下去吧。” 陈玉迟疑片刻,忽然道,“主上,关于天南城的事情……宁州出现很多不好的声音。” 黄氏被人抹灭,镇南王却不作为。 兔死狐悲之下,有人想以闲言碎语逼迫镇南王表态,同时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一群有骨头就跟的野狼罢了。” 镇南王毫不介意,“不必理会。” 陈玉脸上阴郁仍未散去,她继续说道,“主上,黄氏毕竟朋党无数,任由那些人这般乱来,不强势震慑的话,虽然起不来大乱,可终究也会闹出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镇南王看了陈玉一眼,冷笑起来。 “他们想如何?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落得这般下场,还想让我给他们打个样,帮黄家找补回来不成?” “主上明鉴。” 陈玉低下头,“属下告退。” 她躬身后退三步,正要转身时,镇南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陈玉,你跟我快三年了吧?黄耀的事情,是你最后的机会。这次若是再失败,就不要来见我了。” “主……上……” 陈玉脸色一白,连忙转身跪拜,声音中带着几分后怕,“属下谢过主上。” 她询问黄氏家族一事,并非是单纯为了宁州,其中也有替陈家试探镇南王口风的意思。 身居要职,却存异心。 镇南王已经察觉才会出声敲打,多给她一次机会,的确是格外开恩了。 陈玉满心忐忑退出庭院,才发觉全身都快被汗水打湿,她接连几次运气稳住心绪,最终眼睛中闪过一丝厉色:黄耀,你若是进不去那木头人,便让你与妻小阴阳两隔! 她当然不敢恨镇南王,满心的怒火只能转移到陈家以及黄耀身上。 …… 天云城。 城主府邸。 张知命与吕昌河两人彻夜挑灯,终于在昨夜凌晨制定出天云、天都合作的框架。 他们罗列出几份清单,是天云城这边可以拿出的东西,诸如种田、畜牧、肥料、布匹等,涵盖了方方面面。 顾云飞扫了一眼,大概知晓内容,便命人备车,准备上路了。 “顾大人,我们就这么过去?” 张知命有些迟疑,虽说天都城险恶万分,真出了事情,再多守卫过去都是白搭,可就他们三人外加三名车夫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他回乡访亲的派头都比这大。 顾云飞道,“我们轻车简行,速度能快些,没必要耽搁太久。” 天云城与天都城相距三百余里,单单顾云飞跑个来回的话,两刻钟足矣。可是张知命与吕昌河两人并非修者,他们只能乘马车慢慢晃过去,不算谈判时间,走个来回都得四五日,要是再带上几十人的卫兵,时间只会更久。 三辆马车载着顾云飞三人以及几日的吃穿用度,就此驶出城门,直奔天都城而去。 经过三日舟车劳顿,吕昌河下车时走路都在打颤。 张知命还好,毕竟年纪不算大。 “天都城……竟是这般模样。” 两人初见天都,满脸皆是震惊,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喊顾云飞。 “顾大人,我们到了。” 张知命探着身体,尽量靠近窗口。 “嗯,我知道了。” 车厢中,顾云飞睁开眼。 回天云的这几天,他几乎没时间静心修炼。难得这三日闲暇,他几乎彻夜不眠,要将之前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眼窍已经贯通,目前他在尝试打通耳窍。 有了之前的经历,顾云飞估测过,差不多在四个月后耳窍也将贯通。 “我们走吧。” 下了马车,顾云飞抬脚朝天都城走去。张知命、吕昌河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 顾云飞等人的到来,着实让天都城城主感到意外。 他叫熊兵,看起来有些黑壮。 其实,这并非双方的第一次见面,只不过上次情况着实不友好,完全没有今日的和和气气。 合作事宜的商谈也很顺利,妖族对种植与畜牧有着很大的需求,加上这位熊兵城主性子有些憨直,几乎是简单对接过彼此需求,就将大方向定了下来。 “哈哈,顾老弟,去年你摆威风的时候,俺老熊也在山上看着呢,等你境界上来,俺们切磋切磋。” 合作的细节部分还未最终拍板,熊兵已经和顾云飞称兄道弟了。 顾云飞满脸无奈。 他不禁怀疑这货是被妖族鸽派特意挑选出来,专门用来打好关系的。 “好说,好说。”他尬笑应承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洛轻依到来 第139章 洛轻依到来 天云城为天都城种植指定的药草,收获时天都城需按照市价交付天云城对等的灵药。 养殖的指定牲畜同上。 合作期间,双方有责任共同维护场地及设备,当其中一方维护范围超过百分之五十,另一方将按市价补偿相应劳务报酬。 …… 在顾云飞的指点下,一份现代味十足的合同拟定完成。他潜意识还停留在签字盖章的时代,所以在熊兵拿出一份契约,将这些话抄录上去后,他着实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随着两人的血液滴落,契约亮起一阵豪光,化作光粒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顾云飞隐约有种感觉,倘若他真的违背这份契约,必然会遭到天谴。 “顾老弟,我们去喝一杯!” 熊兵心情大好。 顾云飞连连摇头,“天云城那边事情还很多,我得尽快去处理。等空闲下来的时候,再来拜访。” 他没提让熊兵到天云城做客。 天云城、天都城两座分属人族、妖族的相临两城就此定下契约,张知命、吕昌河两人自然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甚至拉着车夫聊起天云城的未来。 “吕老。” 张知命挤到吕昌河乘坐的马车上。 吕昌河问道,“张大人,何事?” 若论官衔与资历,张知命与吕昌河两人差出几条街,可吕昌河看的出来,顾云飞似乎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有种将他们两人培养成左膀右臂的感觉。人老成精的吕昌河,自然知晓要搞好同事关系,两人之间的称呼也是十分客气。 “吕老这话真是折煞我了,直接唤我名字就是。” 张知命态度也很谦逊,他压着声音道,“目前城中有不少同僚与那黄氏有脱不开的干系,吕老可有想法?” 吕昌河捋着白须,想也不想,“此事全凭城主大人意思。” 张知命哂笑起来,又问,“倘若顾大人让我们拿主意呢?” 吕昌河手臂一僵,正色道,“这种事情可不要乱说。” 张知命摆手道,“吕老,顾大人什么性子你还没摸透么?我只是想奉劝老哥一句,可别觉得顾大人好糊弄,该下狠手时却顾念旧情啊。” 说完,他撩开车帘退了出去。 吕昌河看着来回晃动的布帘,面露斟酌之色。 他与张知命不同,在天云城中为官多年,几乎和每位同僚关系都不差。可先前黄耀执掌天云城时,有许多人已将自身绑定在了黄氏这艘大船上。 眼下天云城变了天,那些人的职位少不得要调整一番。 若是顾云飞亲自操刀,吕昌河最多就是为那些人感到伤感。可张知命刚才的意思,怕是这件事还得他们两人来。 旧情…… “也罢。” 吕昌河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得看城主大人的意思。” …… 顾云飞看着窗外景色,张知命与吕昌河的低语声一字不差落他耳里,他像没听见那般,流连于春景之中。 关于天云城的官员任调问题,他的确不在意,这些终究是身外事。 看了片刻,顾云飞放下帘布,重新盘坐起来,双目微闭,沉心于修炼。 又是三日风尘三夜月。 第三天晌午,天云城遥遥在望时,马车突然止住。 “怎么了?”张知命撩开帘布问道。 “大人。”车夫指着远处,“有人奔着我们过来了。” 虽说没带侍卫,可这三名车夫肯定不是寻常人,单说目力就比张知命好很多。直到吕昌河过来询问时,张知命才看到远处有个小黑点在朝这里靠近。 天关不比境内,能出现在这里的没有寻常人,尤其是只有一人的情况。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转身去了顾云飞马车外。他们也不知晓顾云飞是否在修炼,只能小声问道,“大人,前面有人过来,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碍事。”顾云飞的声音传出。 “是。”两人同时应道。 有了顾云飞的这句话,两人也当真不在意赶来那人,吩咐车夫照常赶路。可惜他们并不知晓,此刻那车里的顾云飞正揉着额角,露出苦闷神情。 洛轻依来了。 自从上次别离,顾云飞以为洛轻依已经放过他,眼下才发觉问题似乎没他想的那般简单。 这姑娘愣是从中州追到南疆南。 “相公!人家好想你呀!” 隔着老远,洛轻依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顾云飞脸上的苦闷色更浓郁了。 马车外。 原本还是满心警惕的张知命忽地听见这声“相公”,连忙放下帘布躲在车厢里眼观鼻鼻观心,就算感应不到灵气,这架势也是摆的有板有眼。 声音由远及近,前后不过几息,洛轻依便到了近前。 她停在顾云飞的马车前,笑吟吟地看着车厢垂落下来的青灰色帘布,“许久不见,相公怎还不理人家了?” “哎……” 顾云飞无奈走出车厢,挥手让车夫驾车先走,反正他们都到这里了,回城也就几步路的事情。 “洛姑娘,别来无恙。” “还好啦,除了有些思念相公,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好说。” 洛轻依很是自来熟,过来要挽顾云飞的胳膊,被他躲了过去。 她幽幽叹息,“相公都不问人家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想来也是在修炼吧。” “不是哦,人家拿到这个了。” 洛轻依那双大大的眼睛忽地弯起,露出满脸笑容,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份灰白色兽皮纸。 她将兽皮纸给顾云飞,“相公看,这种古方应该对你有帮助。” “这是什么?” 顾云飞接到手扫了一眼,神情立刻有了变化。这份古方是专门针对她这种妖元渗入根基,虽然不能尽除,却足以用来吊命。 不用多想,这种方子肯定珍贵。 他看向洛轻依,“这份古方,你是如何得来的?” 洛轻依满脸得意,“抢来的。” 顾云飞愣了愣,他本以为是红楼教坊本身就有这样的方子,亦或是她从某处买来,结果竟是抢来…… “不会得罪谁了吧?” “还好,夜城梦乡里面的那帮家伙不敢出来抓人家。” 洛轻依捂嘴轻笑,不经意间露出白皙的脖颈,原本白嫩光滑的颈间,多了道血痕,并不深,却十分显眼。 “你这里……”顾云飞神情莫名。 “唔,还没好么?” 洛轻依摸了摸伤口处,然后摆摆手道,“没关系,再过几天就能痊愈了。” 她满不在乎,看起来有些憨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南郡的风 第140章 天南郡的风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顾云飞与洛轻依两人结伴而行,踏着青草,满眼葱翠,四周有春蝶翩跹,远处是鹂鸟啼鸣。 他越走越不得劲,越走越不得劲,干脆把清影召了出来。 “诶!邪灵?” 洛轻依有些吃惊,一把将它抓住。 清影前不久吐了滴顾云飞的血,缩瓶子里睡得正香,突然被倒出来时还泛着迷糊劲,然后被人一巴掌捏醒。 “谁?你谁啊?” 它左右扭着脑袋,看到满脸欣喜的洛轻依,不禁挣扎起来,“公子,这个人是谁呀?你快来救救小女子呀!” “相公,没想到你还养这个?” 洛轻依转头看向顾云飞,神情有些怪异。 那份古方刚好用的上邪灵,她没想到顾云飞这边刚好有,只不过……良家人可不会养这种东西。 “相公?” 清影也很吃惊,“公子成亲了?” “没有。”顾云飞摇着头,从洛轻依手中取出清影,松开手任由它飘到自己肩头坐下去,然后向洛轻依大概讲述他与清影相遇的过程。 清影有些不开心,“公子,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顾云飞点它一下,“洛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对我又另有大恩,你对她的态度要好点。” 清影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洛轻依对清影起了几分兴趣,她走到顾云飞身侧,趁清影不备,一把将它攥住。 “你……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人家还是第一次见到邪灵呢,怎么跟书里说的不太一样?” “书中说的什么样?” 清影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洛轻依想了下,“书中说邪灵体轻如烟,可幻化人形。可书中没说幻化出来的人形是你这般大小,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清影又开始挣扎,可惜它已经被洛轻依用灵气封锁住,根本逃不掉,加上顾云飞又不帮忙,只能放弃挣扎,它如实道,“我们才不是幻化人形,那是以生前模样为根本,稍作些许变动。另外小女子才不是只有这般大小,也可以变得和你一般,不过那样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容易集聚阴气,还不如现在这样更舒服。” 洛轻依又问,“阴气?是和阴元珠有关么?” 清影有些不想回答。 洛轻依告诉它这件事情与顾云飞有关,它才开口。 “我们邪灵呢,天生会吸引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的阴气,只要不管不问,就会慢慢演变为恶灵。如果想要保持现在这幅模样,就要吸取元阳,抵消凝聚来的阴气。另一种办法,就是像地冥宗逼迫我们那样,将阴气凝聚成阴元珠排出体外。” “哦……原来如此。” 听完清影解释,洛轻依不禁盯着顾云飞看,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洛姑娘,怎么了?” “相公,你与这邪灵关系不错嘛?” “还好,我只是提供血滴,清影姑娘倒是帮过我不少忙。” “哦,这样呀。那不知……清影姑娘肯不肯再帮我相公一个忙呢?” “你……你想要做什么?别……别摸那里!!” 半刻钟后。 清影趴在顾云飞肩头,梨花带雨。 洛轻依满脸疑惑,“不对呀,书上说邪灵小腹处都会有阴元珠的呀。” 清影哭的更伤心了。 顾云飞血滴中蕴含的阳元太足,它聚起来的阴气要被冲散。 “既然……公子要用到阴元珠,小女子会努力的。” 话音刚落,阴云缭绕起来。 下一刻,清影的身体就像吹气的气球那般快速膨胀起来,几息功夫就变成寻常人身高。 此刻的清影媚骨天成。 她娇滴滴地看了眼顾云飞,柔声说道,“按照这种形态,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就会凝聚出一颗阴元珠了。” 洛轻依初次见识这般变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清影,手感如同触及真人皮肤,滑滑的、凉凉的。 …… 另一边,先行的三辆马车已经到了天云城南城门下。 马车还未进城,张知命就来到吕昌河车中,拉着他商量起顾云飞的住处问题。 先前他们摸不透顾云飞的脾气,不敢擅自行事。这六日相处,两人总感觉距离感拉近许多,这种应当不会引起顾云飞的不满。主要是洛轻依的到来,原本的许多东西的确不合适了。 “没想到顾大人已有家眷。” “毕竟年轻有为,得佳人青睐也是理所应当。” 吕昌河捋着白须,满脸骄傲。 突然,马车顿住。 “大人!大事不好啦!” 不等吕昌河、张知命两人询问,外面已经传来两人心腹的惊呼声。 他们下了马车,训斥起来。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大事!好多位大人昨夜走掉了!” “走掉了?都有哪些人?” “孙巡检长、纪参将、张都尉,特别是内务府,原本内务府的那些人差不多走完了!” “什么!” 吕昌河与张知命两人大惊失色。 掌军的那些人还好说,只要不起哗变,哪怕高层走光也能重新安排。可这内务府不同旁处,从军需到财政、再到城区大小事务,这里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部门,几乎是撑起天云城运转的唯一支柱。 现在,内务府空了? “还有……还有另外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黄氏家族被人灭门了。” “什么?哪个黄氏家族?” “就是…得罪过顾大人的那个……” 天南郡的消息前天传到了天云城,那些与黄氏家族沾边的人,从前天开始到昨晚为止,陆陆续续离开天云城,生怕受到牵连。 吕昌河、张知命两人情绪莫名,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是喜还是忧。 …… 城主府邸。 顾云飞坐于高位,两侧分别是清影与洛轻依。 他本想让这两人是后面歇会,可洛轻依偏要过来,清影也干脆跟过来了。 前一次开会时,这里还很热闹,足足十余人,眼下却只剩下五个人,其中还包括张知命、吕昌河两人,顾云飞内心也是摇头不已。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 “先去统计一下将士还有多少,以及每日需要消耗的粮草。其次,把出入城门的税收都给停了,号召百姓出城开田,谁开垦出来的天,归谁所有。还有商铺问题,把收来的钱财统计一下,多买些过冬的粮食。” “还有合作场地的建设,现在就可以安排人手了。” …… 一条条政令颁布下来,定出框架。 顾云飞虽然不懂治国安邦,但他知晓大方向是安稳,具体来说就是要让民众有事情做、看的见希望,剩下来的细节问题交给他们两人处理就好。 “没人不是坏事。” “先提拔一些年轻人上来,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实在教不好,再换人来做。” “你们意下如何?” 张知命、吕昌河等人对视一眼,神情甚是激动,大有得遇明主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章 城内将定,浮心灵脉 第141章 城内将定,浮心灵脉 大批官员逃离天云城,天云城高层几乎空掉,于是乎,张知命与吕昌河两人的职位与权力空前膨胀。 顾云飞直接将高层权力机构简化,由张知命负责军需后勤、财政大权,吕昌河负责官员选拔、考核。 另外厅堂中有位未曾离去的参将,名叫宣庆,直接被提拔为将军,负责天云城一切军务。 大印抬起又落下,一封封任命书与新规不断颁出,他忙到没时间考虑其他事情,甚至连黄氏家族覆灭带来的震撼感都被冲灭。 待事情处理到差不多的时候,天色已经薄暮。 “啊——” 顾云飞伸了个懒腰,“恐怕坐关也不过如此。” 一双柔嫩的手从背后贴来,压到他两侧太阳穴处轻轻揉捏,着实将他惊吓到了。 “洛姑娘,这样会让我很不适应。” “毕竟我们还不熟悉,相公不适应也是正常。”洛轻依退开两步,嘴角擒笑,“只要我们朝夕相处,相信要不了多久,相公就会适应了。” 顾云飞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 凭心而论,他很感谢洛轻依的所作所为,可她所求的事情,却与他本心相悖,他不能答应。 “相公,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呀?要不要进房间再说?” 洛轻依满眼是笑,丝毫不显忸怩。 张知命、吕昌河还有宣庆几人还未走出大厅,连忙加快步伐,生怕误了旁人春宵。 顾云飞感觉阵阵头疼,“洛姑娘,我只当你是朋友。” 洛轻依疑惑,“朋友就不能进房间说话么?” 顾云飞看出她眼中戏谑,干脆不再说话,起身朝外走。 “相公,你要去哪儿?” “我去做饭吃。” “这里没有后厨嘛?” “我吃的和他们不一样。” 现在的天云城几乎没有灵修者,武者倒是有一些,却都属于未曾气候的那种。否则先前的守城战役里,也不会没有这些人的身影。 袅袅炊烟从城主府邸后院飘起。 洛轻依歪着脑袋看顾云飞架锅烧火添水放米,忽然没来由地问道,“相公你该不会是负心汉吧?” “什么?” 顾云飞手一抖,差点把锅给掀了。 侧旁晃来晃去、尽自己最大努力吸收着天地间阴气的清影也停下脚步,躲在石柱侧面,立着耳朵朝这边听。 “师尊说,那种只想着便宜,却又不肯担负责任的男人,就是负心汉。人家总觉得和相公有些像呢。” 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促狭。 顾云飞满是无奈,正色道,“洛姑娘,我若答应你那种事情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不管是救命恩情,还是这次为我寻来的古方,我都记在心里,但凡能帮得上的地方,只管开口。” 洛轻依撇撇嘴巴,“那不就是和什么都没说一样么,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和我圆房呢?” 顾云飞揉着额头,眼看着柴火将要熄灭,赶忙塞了些柴,“这种事情又不是做生意,总得是彼此情投意合。更何况,我现在身染重疾,倘若撑不过去,岂不是害你成了寡妇?” “寡妇就寡妇嘛,人家又不在乎。” 洛轻依手托脑袋斟酌片刻,“也就是说,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就可以圆房了?” 顾云飞嘴角抽搐,他发现解释了半天,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这姑娘心眼跟秤砣似的。 不久之后灵米煮好,香气扑鼻。 “你吃么?” “人家不吃这个。” 顾云飞拿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自顾自地吃起来。 洛轻依看他吃得很香,不禁问道,“相公,你每天都是吃这个?” 顾云飞点头,“寻常的米饭,吃再多也吃不饱。” 洛轻依又问,“怎么服用百草丹那类的丹药呢,味道也不算差吧?而且比这样更省时间。” 顾云飞摇头,“我没有那种丹药。” 洛轻依眨了眨眼睛,“还没听相公说过自己的事情呢。” “我的事情啊……” 顾云飞停下咀嚼,他想到初次走进这座府邸,初次见到尹城主时的场景。 ……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顾云飞专心处理天云城的事务。 实际上,天云城的情况不难处理。 顾云飞完全按照战时情况,将所有人力投入建设、所有财力用于补给,用未来可期圈住满城人,把整个城池变作高效的机器设备。 当所有人凝聚为一体,以城池为单位开始运转时,很多问题不再是问题。 虽然还没有解决掉根本,但也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了。 …… 第六天清晨。 洛轻依照常来寻顾云飞,却发现他房间里并没有人,只有清影像鬼一样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相公呢?”她问清影。 “不知道啊,公子昨夜就没回来。” “有说去哪里了么?” “说是要请教什么,可能是去了红袖那边吧。” “红袖?” 洛轻依皱起眉头,“她是谁呀?” 清影啊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洛轻依并不认识红袖,当即朝她细细说出红袖住的地方。 最后,她还提醒道,“对了,红袖和公子关系好像不太一般。” 洛轻依深深看了眼清影,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 客栈。 寇玉瑄房前。 顾云飞轻轻叩门。 “寇姑娘?有件事情,在下特意来向你请教。” “进来。” 房门吱呀打开,现出白衣身影。 顾云飞走进来,微微欠身,“在下曾听人提及天云城附近有处灵石矿,因为某些缘故被封起来,不知寇姑娘知不知晓这件事情?” 寇玉瑄沉默片刻,像是背书那般开了口,“七十三年前,天云城西南两百里的小石峰下出现血脉,天剑山三名峰主重伤,大离两位将军殒命,山中五千采挖灵石者无一生还。” “三日后,九峰剑出,镇封此脉。” 她声音清冷平静,却丝毫掩不住当年的凶险。 自从吕昌河口中得知那处灵脉,顾云飞就惦记上了这件事。眼见天云城那边步入正轨,他立刻想办法打探起来。 此刻听见寇玉瑄这般说,他满心热情瞬间被浇灭,只是心头仍有不甘。 “当时天剑山九峰都出手了,也没能杀掉那灵脉里的存在么?” “不是,出手的只有第九峰。” 寇玉瑄盯着脚前的地板,“那里是座通道,被第九峰的前辈打碎了。” 顾云飞问,“现在还有危险么?” 寇玉瑄道,“没有危险,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顾云飞眼睛一亮,正准备开口,突然感受到远处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不禁神情微变,告了声退,连忙离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两女相争 第142章 两女相争 离开客栈,顾云飞足下发力,翻身上了屋顶。 他凝神望向东面,灵气波动就是从那里传过来,应该是有人在打斗,大概是红袖落脚的院子区域。 『黄氏家族旁系的报复?』 『还是某个脑子不正常的妖族?』 红袖实力不弱,尽管在战力层次比不得寇玉瑄,但能够做到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的位置,加上被楚阳王指派坐镇于此,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顾云飞并不担心红袖,他担心的是城中百姓。百姓们都是寻常人,可不能被战斗波及到。 踩着齐整的屋檐一路飞奔,时不时跨步越过巷弄,他很快赶到了地方。 原本住在附近的百姓已经拿着值钱的事物逃到很远的地方,远远望着高空中打斗的两人。没怎么见识过灵修的这些人,竟然不怎么害怕,反而在这里看起了热闹。 天空中,两道身影相峙,无形的威压以她们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其中一人身穿红色衣裙,手中长枪挥舞成影,长长的马尾辫左右轻晃。在她对面,另一人手托法宝,通体金光闪闪,看不清本体为何物,散发出来的光辉凝结成屏障,护住周身。 这两人正是红袖与洛轻依。 砰—— 红袖手臂前递,长枪如蛇探出,猛地点在洛轻依催动出来的屏障上,发出震耳雷音。 洛轻依落入下风。 两人不知道交手多少回合,此刻的洛轻依面色发白,气息有些不继。然而红袖并不准备留情,森冷的枪刃处有更为可怕的气息正在凝聚,似乎要在下一击碎开屏障,取了洛轻依的性命。 “住手!都快住手!” 顾云飞眼角直跳,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怎会打起来,放声高呼,快步冲过去劝和。 本欲刺出这一枪的红袖横眉扫了眼顾云飞,而后手腕一抖,化去枪刃处凝聚的威势同时将枪收起。她冰着张脸,冷冷说道,“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这么多事情。” 说完,红袖不再理会两人,踏步落回地面,转身回到小院。 另一边,洛轻依也收了那件金灿灿的法宝,满脸委屈地朝顾云飞走过来。 顾云飞很是头疼,“洛姑娘,你怎么会与红袖姑娘打起来?” “相公你到底去哪里了嘛。” 洛轻依嘟着嘴巴,“人家早上去你住处没看到人,就到这边问你在不在。可是那个女人好不讲理,说什么打搅她练枪了。人家刚和她争辩两句,她就动手了……” 顾云飞一阵咋舌。 他本以为红袖对自己的态度算是冷漠,现在看来已经属于顶好的了。 “那你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 “哼!” 洛轻依满脸气闷,不悦道,“还不是相公养的那只好邪灵!” 到了这时,她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被清影给骗了。自己不过是用力捏了它几下,再加上用手指掏了掏它的身体,这只可恶的邪灵就把她给骗到这里来了。 不行!越想越气! 洛轻依快气成河豚的时候,忽然看到顾云飞朝那小院走去,她更加不开心了,“相公还去找那个女人做什么?” 顾云飞无声叹息,无奈道,“她是楚阳王府的第一统领,奉命坐镇天云城震慑妖族,而且帮衬过我不少事,还教过我一套枪法。” 洛轻依撇撇嘴巴,不说话了。 顾云飞快步走到院门前,看着紧闭着的木门,轻轻叩了几下。 可惜,红袖根本不搭理他。 “今日之事,多少与在下有关。” “红袖姑娘既然不愿相见,那便改日再来登门请罪。” 顾云飞正准备离去,木门却砰的一声打开,抬头看去,红袖站在院中。 她盯着顾云飞,神情漠然,“无事时,别来找我。” “在下记住了。” 顾云飞朝着红袖拱拱手,算是赔礼道歉,然后带上木门,这才离去。 …… 洛轻依回到城主府邸时,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河豚。 “那只邪灵呢!” “出来!快给我出来!” 她快要气蒙,那只邪灵着实可恶,要不是顾云飞过来的及时,今天她少不得要舍去一两张底牌。 左手提剑,右手持刀,两眼像是散发出红光,走到哪里都要用剑身、刀背拍拍打打,试图将清影吓出来。 顾云飞叩了叩脑壳,“好了,以后别信它的话就好了。” “那不行!”洛轻依气鼓鼓。 她在顾云飞的住处走了两刻钟,几乎将每个地方都翻找了一遍,可惜就是没找到清影,就像是消失一般。 “洛姑娘,我准备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吧。”顾云飞突然开口。 “出去一趟?”洛轻依丢下手中刀和剑不再管清影,走到顾云飞身旁,“相公你又要去哪里?我们一起去!” “小女子也一起去!” 清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如同一段烟雾,嗖的一声扎进顾云飞怀中,把洛轻依气坏了,叫嚣着从她相公怀里滚出来。 …… 打闹过后,时间差不多过午。 顾云飞怀揣清影、伴着洛轻依两人一鬼离开天云城,直奔西南方向。 这边平原不多,多是山路,有大河腾腾,换寻常人来走,两百里的路怕是十天十夜也走不完,可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几刻钟的事情。 最终在一处山头上,两人停下来。 清影适时飘出顾云飞衣襟,先是避开洛轻依抓它的手,然后飘到高处环顾四周,“公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重峦叠嶂,地形恶劣,除了山头就是低谷,几乎看不到平整的地块。 洛轻依也在看顾云飞,眼中带着询问。 “来这里……” 顾云飞嘴角不自觉抽搐着,“来这里找一座山。” 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山。莫说一座,哪怕十座百座都不止,哪里还需要找,随便抬手指过去肯定是山。 洛轻依眨了眨眼,“什么样的山?” 顾云飞想了想,“那座山名叫小石峰,差不多在这片区域。”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话了。 毕竟是天剑山出过手的地方,他本以为这里会有很明显的地形变动,可真到这里却傻眼了,根本没法找。 “公子,小石峰有什么特点呀?”清影的询问仿佛是补刀。 顾云飞无奈道,“不清楚。” 洛轻依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那有没有与小石峰相关的事情?或许可以借此推断些许?” “有的。” 顾云飞将寇玉瑄那边打听来的事情重又说了一遍。 洛轻依想了一下,“相公,如果真有这么座山的话,它也该消失了吧?也就是说这个小石峰,现在多半是小石谷了。” “对呀!” 顾云飞一拍脑袋,“走,找找看有没有深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地下矿洞 第143章 地下矿洞(四千字) 群峰错落,不见青绿,像水泥浇筑出来坟堆。 顾云飞环视四周,看见西面有处山谷,抬脚正准备过去探查,清影忽然落在他肩头,小手指着南面,“公子,我们去那里吧。小女子总感觉那边有点不太一样。” “又想骗人吧。”洛轻依满是怀疑。 “先去南边看看也是无妨。”顾云飞倒是没有怀疑清影。 或者说反正也没有目标,随便走那边都是无所谓。既然清影说那边有些不一样,兴许真能有所发现。 清影原本还在和洛轻依瞪眼睛,听见顾云飞这般说,立刻朝他靠过来,神情楚楚好似遇见良家。 可惜,还没等它靠近就被洛轻依一把抓住,然后被甩飞出去。 …… 山峦叠嶂、乱石嶙峋。 尖锐的峰石如同刀剑,直指苍穹。 踏着高低起伏的山丘,走了大概两里路,清影忽地跳起来,在空中转着圈儿,“公子,就是这里了。” “这里?” 顾云飞左右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洛轻依抱着手臂落井下石道,“就是说嘛,它多半又在骗我们了。” 清影捏起拳头,飘到洛轻依身前大声说道,“才不是!小女子才没有骗过公子!这里阴气比别的地方都要浓郁,我感觉力气都变大了!” 她挥动着小拳头,气势很足。 阴气,生灵死亡时留有的气息。 阴气越是浓郁的地方,越说明那里曾死过太多生命。 按照寇玉瑄的描述,原小石峰的位置死亡数千人,很可能就是这里了。 只不过…… 顾云飞环视左右,皱起眉头。这里有沟壑,却能见底;这里有山头,却很低矮。无论怎么看都与旁处差不多,挖掘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哼!阴气这种东西只有你能感受到,还不是你想怎说就怎说?” 洛轻依开始拆台,用力踩着脚下,发出咚咚咚的沉闷音,“你看这山……” “这山……” 她愣住了,发觉这山有些不对劲,当即弯下腰,手掌暗运灵气叩着石峰,咚咚咚的沉闷声依旧明显,“还真是空的?” 顾云飞取出旗杆,“洛姑娘你先退开些。” 轰—— 数千斤沉的旗杆猛地落在山头,整座小山都在轻轻颤动,随着巨响传开,顾云飞也被震得退出数步。 可山头并无变化。 他眉角挑起,两手再度发力。 轰轰轰—— 如同战鼓般的雷鸣声响彻云霄,中空的山体颤动不止,却始终没有碎裂。 顾云飞也是来了脾气,周身血气翻涌起来,手臂绽着金光,他跃至半空,两手持握杆端,下坠时猛地挥出去。 轰—— 山石终于碎裂,漫天尘土飞扬。 随着山体震颤不断,覆盖在表层的土石开始向四面滑落,露出山体的原本模样。 “这是……乌龟壳?” 洛轻依飞到半空,低头望向下方时不禁捂住嘴巴,很是吃惊。 这个龟壳太大了,足有数里长,看起来真如小山一般。这只乌龟生前不知道有多强大,却不被世人知晓,默默死在这种地方,连最为坚硬的壳都被丢在这里。 “小石峰会不会就在下面?” 顾云飞与洛轻依对视一眼,开始沿着“山体”寻找,清影化为云团在山石缝隙间行走,很快寻到一处薄弱的地方。 这是龟壳与大地接壤的地方,被乱石与碎土掩盖,顾云飞抬着旗杆猛地往前一捣,那些乱石根本挡不住,半截旗杆瞬间没进去大半。 “相公,我来帮你。” 清影走到顾云飞身前,抬手招出一柄金色短刃,仿佛切豆腐般切碎面前石块。 两人同时出手,切出一块又一块数百斤沉的石头,原本平滑的山体,逐渐出现山洞口的轮廓。 半刻钟后,这里多出一条洞道。 洞口高不足丈,洞身长有三丈多,延伸到山体内部。 有风从里面吹出。 这里尘封多年,满是腐朽发霉的味道,风一吹腐味漫天,顾云飞却是毫不在意,反而神情一振、露出喜色。 “好浓郁的灵气!” 天关环境恶劣,灵气也很微薄,比不得中州大离那种地方。可这阵满是腐朽气息的风中,竟掺杂有灵气。 这意味着他找到吕昌河提及的那座灵脉了。 他挑着旗杆,探步走向山中。 “相公等我。” 洛轻依快走两步,紧随其后。清影更像是到家一般,活跃不已,嗖的一声冲进深处。 “清影,你小心些。”顾云飞提醒。 清影笑道,“公子放心,这里阴气浓郁,小女子不会有事的。” 有清影探路,顾云飞警惕心稍稍收敛,他踏步走进去,与洛轻依两人一前一后,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没有光线,漆黑无比。 顾云飞已经打通眼窍,借助身后洞道投射进来的光线,足以看清楚这里的一切。至于洛轻依,她已炼出神识,闭上眼睛都可以随意行走,更不需要担心光线问题。 “相公不觉得有些黑么?” 洛轻依忽然抓住顾云飞衣袖,语气十分柔弱,“人家……有点害怕。” 顾云飞没有说话,而是咬破手指催动储物戒指,从中取出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一左一右全塞到洛轻依手里,“这样会不会好些?” 洛轻依神情微怔,随即笑道,“相公考虑得还挺周到呢。” 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四周变得清晰起来。这里十分空荡,只有正中央位置有口十余丈大小的漆黑渊井,灵气便是从这里散溢出来。 清影正在上方打转,不住朝顾云飞招手,“公子,这边这边!” 顾云飞点点头,抬脚走过去。 这口渊井并非天成,而是由人工开凿出来,洞口十分规整,边缘位置还是敲凿痕迹。 他蹲下身来,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细细打量起渊井,甚至绕行一圈也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好似只是废弃在这里。 顺着边缘位置往渊井深处看,内里黝黑无比,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根本看不见底。他丢下一块石头,眼睁睁看着它在侧壁上弹来撞去,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黑雾里。 顾云飞秉着呼吸,内心开始默数。 一…… 二…… 三…… 砰! 从石块消失到听见落地声,足足过去五息时间。 洛轻依走到顾云飞身侧,摊平手掌压在渊井上方,感受着从里面涌出来的风,轻声说道,“这里灵气勉强算是浓郁,却比正常的灵脉微弱太多,多半是处半废弃的灵石矿脉。不过……总觉得这里的灵气还掺杂有其他气息,不是很纯正。”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说话时气息如兰,眉宇间尽是柔和,黑亮的眸子在夜明珠的耀眼下分外有神,嘴角擒着温柔的笑,“相公要找的就是这里吧?” “嗯。”顾云飞点头,“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看看情况。” “我来我来!” 不等顾云飞将话说完,侧旁窜出一团黑影,正是清影。它抢先一步,直接飘进渊井深处,声音回荡着从下面传出来,“公子等我消息!” “它又想搞什么鬼?” 洛轻依挑起眉头,“相公,我也下去看看。” 不等顾云飞回应,她也跳了下去。 原本准备探路的顾云飞,此刻却孤零零地站在渊井边缘,他无奈摇头,将旗杆背起,两手扣住坑洞边缘,慢慢爬了下去。 下行百余丈,渐渐有雾气。 先前那块落下来的石头,就是从这处位置逐渐开始消失。 这些黑色的雾气倒是没有特别的味道,只不过细看起来,全是由缕缕细微黑气组成,十分诡异。 顾云飞偏头往下看,下方黑雾更加浓郁,根本看不到底。洛轻依的身影已经不见,只能看到她落下时带起的风,搅得雾气翻涌不止。 “实在太莽撞了。” 虽说寇玉瑄说过这里没有危险,可时间过去那么久,谁也说不准里面会不会有变化。 他左手抓着凸起的岩石,右手抽出背后半截旗杆,随后左手一松,右手半截旗杆猛地刺进洞壁。 咔啦啦—— 碎石横飞中,顾云飞快速下坠,瞬间消失在黑雾里。 …… 渊井深有五百余丈,最下面是座大型石厅,足有三十余丈长宽、十余丈高矮,很是宽敞。 顾云飞拍了拍身上尘土,打量起四周情况。 石厅被几根石柱分为三个区域,左右两处区域分别堆放有铁锹等工具,以及曾经挖掘出来的矿石,看起来不像灵石,可能只是些寻常的铁矿石,他也没时间去研究——清影、洛轻依两人不见了。 左右两侧无人,而中间区域的那头连着两条洞道,分别通向左前右前两个方向,洞口两丈多高,深邃不见底。 “清影?” “洛姑娘?” 顾云飞朝着洞道叫喊,声音在石厅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时候,他注意到左侧的洞道入口位置有道刻痕。 『洛——』 印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 顾云飞抬起旗杆,在那洛字下面画了个箭头,抬脚朝那洞道深处走去。 …… 嘀嗒—— 嘀嗒—— 水滴落下,积水坑里的水面泛起波纹。 咔哒、咔哒…… 脚步声由远而近,最终停在积水坑旁。 前面又有分叉,足有七条岔路,四通八达,好在有刻痕指引,还不至于跟丢。 顾云飞在身后的洞道口留下划痕,继续往前走。 洞道从笔直变为崎岖,空气从腐臭变为浑浊,四周黑雾更加浓郁,连夜明珠的光亮都照不出半丈远。 他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觉得黑暗没有尽头。 这时,远处出现一点光亮,看起来十分微小,仿佛天上星辰。顾云飞加快脚步,那点光亮也开始快速变大。 黑暗中,他就像是站在原地,等待着那团光芒靠近、将他吞没。 …… “这里是?” 顾云飞望着眼前广袤无垠的花海,很是吃惊。 离开洞道的他,好像是到了另一处世界,这里气候宜人、环境优美,放眼尽是花海、鼻翼满是芬芳。 洛轻依就站在花海前。 她立在不远处,背对顾云飞,轻声应道,“相公,你来了。” “你……” 顾云飞皱起眉头,心里有些发毛,“洛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洛轻依扭头看了顾云飞一眼,“相公听说过彼岸花么?”她脸色发白,身体似乎是在紧绷,眼底流露出绝望般的神情。 不等顾云飞开口,她继续道,“曾经听师尊提过一则传言,相传狱土中有种永不枯败的花,名为彼岸花。这种花盛开在狱土的边界处,一旦盛开,千年不凋,花香飘散,便是狱土。” “我原以为传言是假……”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洛轻依挤出一丝笑,“相公,我们或许终生没办法离开此处了。” 她精神恍惚,心湖难静。 顾云飞眉头皱得更厉害,他往后退了几步,回到洞道中,“洛姑娘,你看我已经离开了。” 洛轻依摇头,“没有用的,这片矿洞都处在它的影响范围中。” 狱土在宇外,亦可在心中。他们已经沾染上狱土的气息,多半连三魂七魄都被打上标记,终生不得逃离。 说话间她眼睛红了起来,梨花带雨道,“相公,人家还没有跟你圆房呢!” 顾云飞嘴角抽搐。 真如她所说的话,那确实是挺严重的。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想着圆房的事情,他已经不知该怎么说她了。 “这片花海也不一定是彼岸花吧?” 他上前两步,与洛轻依并肩,却发现先前不见了的清影正趴她怀中,看起来睡得香甜。 “诶?清影这是怎么了?” “它啊?到了这里忽然睡着了。” 洛轻依很不喜欢清影,直接将它递给顾云飞,然后忽地叹息起来,“师尊曾演化过彼岸花的样子,和这里的一模一样,不会有错的。” 比起洛轻依那位不知名姓的师尊,顾云飞自然是更相信寇玉瑄。 倘若这里真有彼岸花,天剑山不可能就此草草了事,大离皇朝也不会对这里不管不顾了。 他抬起那半截旗杆,正准备上前,却被洛轻依拉住。 “相公,彼岸花是会吞噬灵魂的。” “不碍事,我会小心的。” 顾云飞抓着半截旗杆末端,轻轻往前触去,眼看要触及其中一片花叶时,那朵花忽然随风摇曳起来。然后,如烟雾般穿过旗杆,丝毫不受阻碍。 “虚影?” 顾云飞继续向前。 他能闻到花香,旗杆探过去却无法触碰,那些花朵仿佛是生长在另一片时空中,只有香气与模样落到此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彼岸花 第144章 彼岸花 鲜艳似血的花,在风中摇曳。 无数花瓣摇晃,此起彼伏,如同铺满大地的红色绸缎在迎风飘扬。空气里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站在这里甚至不需要呼吸,就会有香气顺着毛孔没进身体。 它们看起来真实无比,却偏偏无法触及,难以判断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哧—— 顾云飞将半截旗杆立在身侧,朝花海靠近几步。 彼岸花枝干青翠、纤细高挑,花瓣艳红、细长柔美,不管是堆列成海还是单独一支,都是格外漂亮。 他半蹲下来,盯着边缘处最为离群的一朵,慢慢探出手指。 “相公。” 洛轻依拉着顾云飞的衣袖,满脸紧张,“要不……我们用它来试吧?”她手指着趴在顾云飞臂弯处已经睡着了的清影,想用它来探路。 顾云飞嘴角略微抽搐,得亏清影陷进昏迷,不然多半要跟她拼命。 “我会小心的。” 不同于洛轻依,他对这里的彼岸花没有多少敬畏,眼看着手指与花瓣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心绪仍旧平和,没有多少波澜。 指尖最先与花瓣接触。 接下来是指头、指肚、指关节…… 最终顾云飞整根手指都与花瓣交叠在一起,彼此穿过,没有任何影响。 “应该只是些虚影,没什么好怕。” “诶?是假的么?” 洛轻依感到难以置信,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花瓣边缘快速点了一下又立刻抽回,“竟然真是假的?” 她抬眼望向花海,疑惑道,“可是这里的花香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顾云飞摇头,稳妥起见他准备回去和寇玉瑄说明情况。 就在他站起身时,忽然察觉有声音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正快速朝他们这边靠近。 “小心!” 顾云飞连忙转身、噌的一声抽出身侧半截旗杆,可身后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洛轻依面色古怪,她同样听见有声音传来,可身后根本没有人,甚至以神识探寻,那里也是空空荡荡。 但是,那些声音仍旧存在! 有脚步声、甲衣碰撞声、衣服摩擦声、呼吸声……各类声音十分清晰,甚至可以分辨出共计七人。 “是彼岸花!” 那群“人”里,有惊呼声传出。 “他们”就在旁边,距离顾云飞两人还不到两丈,却像没有看见他们,全部朝着彼岸花靠近。 顾云飞秉着呼吸,与洛轻依两人立在原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准备把清影叫醒,邪灵视角与人有异,它或许可以看见那些“人”。可惜的是,这小东西睡得深沉,根本喊不醒。 轰—— 平静的花海中,陡然出现大火。 那群“人”里有人在出手,一团青蓝色的火焰如球滚动,所过之处彼岸花尽数燃烧起来。 很快,目力能及之处,彼岸花都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发出连串的噼啪声响。那些娇嫩的花瓣快速卷叶、枯萎,最终燃烧成灰落到土中。 “这彼岸花有些名不副实。” “我看未必,你看那些枝干并不怕你的天青神火。” 七人声音继续传来。 此刻的彼岸花海已经被火烧完,鲜红花朵尽数消失,只有一根根灰绿色的杆子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 顾云飞眉头紧蹙,面色古怪。 这场大火就在他面前燃起,将整片花海都烧干净了,可他站在数丈远的地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热量。而他们触碰不到的彼岸花,对那些人来说却是可以攻击的存在。 似乎对彼岸花与那七人来说,他与洛轻才是虚幻。 稍作犹豫,顾云飞俯身捡起一颗石块抛了出去。 砰的一声,那石块正好磕在另一颗石块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洛轻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七人方向,体内灵气隐隐流动,随时准备应战。不过那些声音没有变化,那七人依旧在自顾自说话,没有任何人留意石块发出的响动。 “听不见也看不见么……” 她轻声呢喃,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快看!” “那些彼岸花又开了!” 那七人中有人发出惊呼。 在那人提醒下,顾云飞、洛轻依两人同时抬头,原本如铁签般的灰绿色枝干,竟是再度孕育出花骨朵。 地面上的灰烬,成为这些花骨朵的养料。就如同按下快进按钮,它们在枝头摇晃着由绿转红,直到有第一个花苞绽放。 花朵慢慢从花苞中挤出,绽开出鲜艳的色彩。 于是,第二朵、第三朵…… 无数花骨朵都在绽放,密密麻麻数不过来。先是一小团一小团,接下来是一大片一大片,前后不过十几息,所有彼岸花都绽放了。 火焰未曾熄灭,仍在花海见滚动。 可是,浴火重生后的彼岸花似乎不再惧怕这种火焰,只有很少一部分耐不住火,大部分都在火焰中绽放。 “不愧是彼岸花,果真难缠。” 那人收回火焰,听他脚步声是在退步,然后有另一人上前,似乎还想对彼岸花海出手。 顾云飞未能看见那人手段,但从对话中看,那人的手段应是未能奏效。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余下几人轮番出手,能被顾云飞看到的攻击手段并不多,除了先前那人的火焰,就只有一座宝塔以及一道龙形真气可以看见。 洛轻依望着悬浮在天空中、流光溢彩的七层玲珑宝塔,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那是……黄山师叔的法器?” 顾云飞同样有些意外,“你认识那座塔?” 洛轻依点头。 红楼教坊中有位女子,高出洛轻依一个辈分,被她称作师叔。此人钟情踏足宗师的黄山道人,与之结为道侣。可就在七十年前,黄山道人不告而别,那位痴情女子寻遍人间都没能寻到他的身影,最终甘心进了思过崖。 她曾见过,那位黄山师叔生前所用的法器,与这七层玲珑宝塔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洛轻依露出恍然神情,“相公,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眼下正以某种方式重现。” 顾云飞点头,“很有可能。” …… “本来都被我烧尽,可短短的十几息功夫就重开了,还真是邪门。” “彼岸花若是不邪门,那就没有邪门的东西了。” “那我们该如何过去?” “强闯的话,可还行?” “彼岸花最是扰人心,没有大智法师那般定力,还是小心为妙。” 七人商议声就在耳畔,听得格外清晰。 洛轻依眨了眨眼,“千佛寺的大智法师二十年前圆寂了,据说是因为某次伏妖时心神受创,破境时金身崩毁,死状极惨。这件事曾令许多人疑惑,毕竟中州地界能够伤人的妖类几近于无。现在想来,他多半是在这里受的伤。” 顾云飞愕然,黄山道人已经踏足宗师,与他同行的六人必然不会差太多。 可是,被这七人所推崇的大智法师仍是没能摆脱彼岸花的影响。 直至此刻他才对彼岸花心生敬畏。 七人尚在议论,花海那边却有了变故。只见一根根藤蔓从土壤下方探出,朝着这边席卷而来。 顾云飞退后几步。 哪怕明知道那些藤蔓无法触及他,可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根须,仍是很不舒服。 战斗声再度响起。 “不好!快守住本心!” 有人在高呼,快速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这些藤蔓跟得很紧,像是扑食的大蛇,如影随形。 终于,有人被缠住。 顾云飞、洛轻依看不见那七人的身影,却能看到藤蔓的变化。 有三人未能逃脱,他们都有宗师的实力,却无法挣脱这些藤蔓的纠缠,很快被越来越多的藤蔓缠住,形成三个茧状的藤蔓团。 手托七层玲珑宝塔的黄山道人也在其中,未能逃离。 顾云飞叹息,“看样子,你的那位师叔早已死在这里了。” 洛轻依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那些藤蔓忽然止住,不仅松开缠住的三人,更是原路退回,消失在彼岸花海中。 “多谢薛将军。” “多谢薛将军!” “谢薛将军出手相救!” 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薛禀义,薛将军。 他孤身成军,震慑妖族三王长达百余年。最终随着天元城的崩塌,就此身死道消,只留传闻。 顾云飞身形轻震,猛地转身看向后方。 半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虽然只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却显得格外伟岸。好似有他在,哪怕天地塌陷都不会惧怕。 “他就是传说中的薛将军么?” 洛轻依喃喃自语,眼眸中尽是向往神采,“常听闻薛将军的事迹,可惜他已不在。不曾想会以这种方式见到。” 顾云飞默然无声,也在静静望着那道身影。 他立在半空,低垂着头颅,似乎在看那片花海。忽然他凌空踏出一步,身后陡然飞出九支大旗,旗面招摇,猎猎作响。 那伟岸身影立足空中,不动如松。 九支大旗自有灵性,自发飞向那片彼岸花海,彼此间相距百丈,如凝固在高空中,演化出一座炼世大阵! 地风水火、阴阳生灭…… 好似天地初开,万事万物皆在大阵中出现。 轰隆隆—— 九支大旗缓缓落下,好似一方世界坠落下来,将这方虚空都压碎,成为一片混沌。 彼岸花下方的大地都崩塌了,它们却没有随着地面崩塌而一同坠落,而是悬在虚空,露出藏在地面下的错综复杂根须,密密麻麻,远远看去仿佛根植在虚空。 面对炼世大阵,彼岸花无力抵抗。 那些错综复杂的根须开始枯死,变为枯藤从虚空坠落,被乱流搅碎成粉。 九旗落下不过五息,这片彼岸花海萎缩近乎六成。 然而,更深处似乎那里有更为要紧的事情,高空那道身影凝目望着那里,甚至不肯再等五息,直接收起旗帜踏步往前,三五步就没了身影。 “如此盛名,自当不负。” 洛轻依轻叹一口气,惋惜薛将军的结局。如此豪情纵天之人,不该死的如此随便。 顾云飞盯着薛将军离去方向,心潮翻涌,似有万千话语,却一字难吐。 “相公,你怎么了?”洛轻依发觉顾云飞情绪有些奇怪,不禁问道。 顾云飞摇头不语,只是轻轻摩挲起那半截旗杆。 …… “我们还进去么?” 被薛将军救下来的几人,重新聚在一起。 他们实力不弱,各是一方霸主,今日赶到这里,却连最外围的彼岸花海都无法破开。 “不管你们做何决定,老夫这趟是去定了。”先前未曾说过话的老者开口道,“若是不亲自看上一眼,老夫死也不安心。” 说完,他与众人告退,孤身追随薛将军而去。 余下六人中,有两人决心退出。此地太过凶险,他们自知无力参与其中,不如尽早退出,明哲保身。 两人离去,四人继续深入。 随着六人的远离,此地变得安静起来。伴着虚空缺口逐渐合隆,那些残破碎裂的地面也重新拼接在一起。 彼岸花默默绽放,根须向着四周一点点延伸,两刻钟就恢复到原本的七成规模。 嗖—— 嗖嗖—— 接连几道剑鸣声传来,又是三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此地。 “彼岸花?” 其中有人冷冷开口,随即抽出长剑随手一挥,无量剑光好似月辉洒落,尽数落在花海间。 简直就是在菜叶子上浇热水,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彼岸花海,瞬间死去大半,先前的那番努力似乎白费,甚至比刚才情况更差了。 “走吧。” 其中一人开口说话,“这点彼岸花成不了气候,回来时再顺手解决就可以了。” “嗯。”出剑那人点头应了一声。 三人化为剑光,瞬间消失在深处。 …… “相公,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洛轻依满脸疑惑,除了妖族大举进攻天元城,她从未听说南疆发生过什么大事。 可从眼下情况来看,南疆丝毫不比西、北、东三地好多少。 顾云飞摇头。 他发现寇玉瑄说的并不全面,这里应该还发生过别的事情。 又是一阵脚步声靠近。 顾云飞细心默数,吃惊的发现这次过来的人数竟然不下二十,他们与黄山道人结伴过来的那些人一样,是为了争夺深处的某种事物。 可惜的是,彼岸花海已经盛开,将路都封死,他们不敢接触彼岸花,只能在原地踌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请援 第145章 请援 花海前,洛轻依翘首远望。 “相公,我们过去看看吧?” 当她发觉这些彼岸花只是虚影、仅存在于过去,便不再害怕,反而对更深处来了兴趣。 顾云飞摇头,“这里太古怪了,我们先离开吧。” 此处距离天云城不过两百里路,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遥远。他打算先找到寇玉瑄说明情况,问清楚缘由,再考虑是否进到深处探寻。 转身之际,又有身影靠近。 从最初的薛将军、再到路过的天剑山三人,能够在这里留下身影的,无一不是惊才艳艳之辈。 那道身影颀长,似乎也因彼岸花海而驻足。他垂眸望向地面,模糊的身影轮廓,连五官都看不见,眼睛位置却陡然显露出两道锐利光彩。 眼睛里,好似藏有两柄利剑。 只此一眼,彼岸花海便凋亡近半。 顾云飞抬头望去,宛若与那人遥相对视,即便是只存在于过去的身影,那锐利的眸光仍是令他惊出一身冷汗,仿佛真从鬼门关处走了一圈。 洛轻依反应更剧烈。 她脸色煞白,胸脯快速起伏,甚至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好可怕的目光……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楚阳王。”顾云飞皱着眉头,没想到当年连他也过来了。 “相公认得他?” 洛轻依疑惑地看了眼顾云飞。 毕竟只是一道身影轮廓,淡薄如青烟,根本看不见五官、样貌。她刚才能够认出黄山道人,还是因为那座七层玲珑宝塔。 『看样子,相公与那楚阳王还有些许瓜葛。』 她眼睛轻轻转动,心头跳出各种猜测。 顾云飞点头,却不愿多说什么,提着半截旗杆,抬脚朝来时洞道行去。洛轻依拎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 客栈二楼。 寇玉瑄缓缓将剑归鞘。 那金属与金属间的摩擦声,令洛轻依倍感不适。 此刻她内心极度不安,若非顾云飞就在身旁,她决计不会多停留一息。 在进到这间客房前,洛轻依还是一脸轻松,尤其是听说要去见斩妖剑的主人后,她甚至有些兴奋。 可就在走进这间客房门的瞬间,她忽地变得格外乖巧,默默立在顾云飞身侧,两手轻垂身侧,身体立得笔直,眼睛也不乱瞟。 这是她初见寇玉瑄,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极度危险的气息,好似自己只要做错些许,就会被斩杀于此。 “当年的景象……” 寇玉瑄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咔哒—— 铁剑终于归鞘。 “我去那里看看。” 她将这柄剑横置在桌上,挂在床头的斩妖剑自发飞入她手中,也不理会尚在房间里的两人,径直出了房间,出城去了。 “走,我们跟上。” 难得有寇玉瑄开路,顾云飞自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他随手将清影丢在房间角落处,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朝着西南方向追去。 洛轻依感觉压力骤降,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眼看顾云飞出了房间,她只有硬着头皮跟上去,“诶!相公,你与她很熟悉么?” “勉强算是认识吧。” 两人不过是见过数面,真论交情的话,整个天剑山不算薛心心,恐怕只有陆胥东与他有那么几分。 洛轻依心情更加忐忑,“那假如我们遇到危险的话,她会出手搭救么?” 顾云飞想了想,“应该是会的。” …… 一袭白衣,如光似电,在广袤大地上极速穿行。 当顾云飞、洛轻依两人走出天云城时,早看不见寇玉瑄身影。 “斩妖剑主……” 洛轻依说道,“听闻这柄剑诞生于千年前的人妖两族交战地,吸收过无数宗师的血液与灵魂,诞生时煞气直冲云霄、三日不散。能掌控它的人,肯定不简单。” 顾云飞无奈,“人都不见了。” 洛轻依小声道,“相公,能降服那种剑的人,心肠肯定坚硬如铁。” 她不想跟着寇玉瑄一同过去,却又不想与顾云飞分开,于是想方设法劝说顾云飞别去。 顾云飞看她一眼,“洛姑娘,要不你先在天云城等我吧。” 说完,他两脚猛地发力如炮弹一般飞出去,在原地留出头颅大小的土坑。 洛轻依娇哼一声,咬牙跟了上去。 …… 两刻钟后,两人赶到矿脉上空。 若是顾云飞自行赶过来,这个时间多半要翻上两倍,是洛轻依驾灵云载他过来的。 “这是……” 洛轻依望着脚下龟壳,神情呆然。 原本厚重的龟壳上方,多出个一丈大小的缺口,明显是被人从上空斩出来的。 “寇姑娘已经到了。” 顾云飞嘴角微微抽动,他本想着这座巨型龟壳盖在这里,不仅可以充当布阵的基础,还能遮风挡雨。 现在…… 只能说现在也不差,平白无故多了个通风口。 洛轻依挥手散去脚下云团,与顾云飞一同落在缺口处。从这里看,那龟壳足足有一丈厚,坚硬如铁,洛轻依想掰下来一块都做不到。 “下去吧。” 顾云飞上前一步,坠进其中。 洛轻依紧随其后,一同落下去。 …… 渊井下方依旧平静如常。 只不过,原本平整的石厅中央,也就是正对渊井的位置出现一个半丈深的坑洞。 “相公,那女人该不会是直接撞下来的吧?” “……不清楚。” 顾云飞眼角直跳。 他已经脑补出白衣胜雪、怀抱斩妖剑的寇玉瑄,就这么直挺挺地撞下来时的画面。 四周有散落的龟甲碎片,断口处十分光滑,像是打磨过。 “相公,这块大些的给你。” “洛姑娘,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些龟甲碎片并不规整,拿来做甲衣还不知道要打磨多久。 “当然是有用啦,可以拿来炼制法器、密宝,也可以用来制作兵刃、甲衣什么的,还可以入药呢。” 洛轻依抿着嘴,大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将那些碎甲片捡起收好。 顾云飞见她这么喜欢,“那你一起收好吧,放我这边也没什么用。” 洛轻依思考片刻,“那好,人家先帮相公收起来。等哪天相公要用,直接跟我讲就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血河 第146章 血河 哒—— 哒—— 昏暗无光的洞道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寇玉瑄提着斩妖剑,双目直视远方那团光亮。她健步如飞,几息功夫便已经冲出深长的洞道。 彼岸花海摇曳,她看都不看,翻身踏着侧壁,如云鹤一般掠向远处。 …… 顾云飞两人缓步慢行。 洞道错综复杂,支路繁多,所幸两人都曾走过,识得通往深处的路,不用担心在此迷路。 “相公,你说那个女人她知道怎么走么?”洛轻依突然问道。 顾云飞想了想,点头道,“寇姑娘应该是知道的,关于这座矿脉的事情还是她告知我的。” 说到这里,他不禁怀疑七十多年前寇玉瑄曾来过此地,亲眼目睹过一切。 否则,她怎能说得那般清楚? 只不过,七十年前她究竟多大?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在漆黑深长的洞道中回荡。 穿过长长的洞道,再次来到彼岸花盛开的地方,这里仍旧是满眼猩红、花香浓郁。 洛轻依垫着脚尖,并没有看到寇玉瑄的身影,“她应该真是迷路了吧。” 顾云飞默然,的确未在附近发觉第三人的足印。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两人对视一眼,感受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锐利之意,瞬间明白寇玉瑄早已经到了更深处。 “走!”顾云飞眉尖挑起,当即足下发力,朝着远处冲去。 洛轻依紧随其后,丝毫不慢半分。 彼岸花海盛开的区域极度广袤,两人奔行一刻钟、前行十数里,仍旧没有看到尽头。这里完全不像是地下空间,否则早就该塌陷了。 上空灰蒙蒙的,不见天日。 顾云飞无端有种错觉,从踏出洞道的那刻起,他们就进了另一处世界。 “相公猜的不假,这片区域的确不是我们所居住的人世间,而是某个空间碎片嵌合在了这里,最终形成现在这幅模样。” “空间碎片?” 顾云飞伸手抓了抓,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词汇,却从未有人和他详细解释过具体是什么。 洛轻依抿嘴笑起来,“曾听师尊说过,空间碎片实际是一种力,她没有细说,人家也只是知道这些。” 『力……』 顾云飞有些失神,瞬间想到万有引力、电磁力、强弱力…… 他曾看过空间破碎后的样子,无尽虚空乱流肆虐、光线都无法穿透。他也想过空间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只可惜没有任何头绪。 洛轻依刚才那句话令他茅塞顿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虽然不会有境界方面的提升,却明确了方向,未来不会走偏。 行过百里,他们终于穿越花海。 四周仍然没有寇玉瑄的身影,更是不见这方天地的尽头。 有大河横陈在前方,拦住去路。 “那是……” 顾云飞驻足,皱眉看向远方。 那条大河两岸相距足有千丈遥,河水早已经干涸,河床尽数裸露出来,是无比诡异的赤红色。仿佛曾经在河道中流淌的并非河水,而是鲜血。 洛轻依上前两步,感觉到体内灵气受到压制,变得晦涩起来,不禁脸色一沉,“这是血河!” “血河?”顾云飞神情古怪,想到某则神话。 洛轻依退开数步,拉开距离。 她叹息道,“彼岸花只会在狱土中盛开,血河也只会在狱土内流淌。” 若是只有彼岸花,洛轻依还不敢确定什么,眼下又见干涸的血河,她笃定曾有狱土降临人间,就在七十年前,就在南疆天关! 顾云飞问,“狱土究竟是什么?人死后灵魂安息的地方?” 他在青城书楼中看到过狱土,却没有看到更多,或许更高层会有提及,但他没有权限上去。 “不是。” 洛轻依摇头,“不管是肉身还是魂魄,去了那里就只有死亡。” 谁也说不清狱土从何而来,依据中州史书记载,狱土出现人间仅有两次。 狱土初次现世,是出现在北地,短短三日时间,便致使北地九处传世大派断绝传承、数以亿计的百姓死亡,尸首成山堆叠、血水汇聚成河,近乎令整个北地沦陷。哪怕时至今日,北地依旧人烟稀少。 狱土第二次是出现在中州,好在世大派及时发觉,将苗头提前掐断,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没想到,在边远的南疆之南也出现过狱土踪影,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甚至不为世人所知。 顾云飞沉默起来。 这件事曾有不少人知晓,天关、天剑山、大离皇朝都有人参与,南疆的高层应该都是知晓。 至于为何消息没有传出,便不得而知了。 有了之前的经验,洛轻依胆子大了许多。她蹲到河岸边,探着手指要去碰触河底的血色泥土。 “啊!” “怎么了?” 顾云飞抬起头,就看到洛轻依缩回他身侧,捂着手指,眼中满是委屈。 尽管过去七十余年,血河流淌过的地方仍有未消散的气息,不光会影响灵气流动,更会灼蚀肉躯与血气。 “相公。”洛轻依揉着发红的指头,望向千丈宽的河床,“我们过不去了。” 顾云飞看了眼洛轻依那白嫩的手,当即也伸出手指试了一下,有些烫,能够感受血气在翻涌,不过还可以接受。 他跳到河床上,来回走了两步。 凭借他的身体强度,想在这里面散步肯定会很勉强,不过横穿河床应该问题不大。 洛轻依瞪圆眼睛,震惊道,“相公你没事么?” 顾云飞摇头,“如果只是这种强度的话,应该可以坚持到对面河岸。” 洛轻依哦了一声,然后挥着小手,“那你远一点,再远一点。” “做什么?” 顾云飞疑惑地往后退,直到距离河岸四丈远的时候,忽然看到洛轻依猛地从岸上跳过来。 “相公!快接住人家!” “你……你……” 顾云飞手忙脚乱起来。 他没有与洛轻依相伴到老的想法,所以始终注意保持两人间的距离,可她就这么跳过来,若真落到河床上,多半是要脱层皮。 眼看洛轻依开始下坠,顾云飞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硬着头皮将她接住。 不等洛轻依露出得以神情,顾云飞三两步回到河岸,将她丢了下来。 “洛姑娘,有件事情必须要和你说清楚。”他神情认真。 “知道了,知道了。” 洛轻依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偏开脑袋不去看顾云飞,然后用尖锐的嗓音道,“洛姑娘,在下并不喜欢你,也不想继续耽误你,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顾云飞瞪起眼睛,“洛姑娘,既然你知道我的态度,又何苦这般?” 洛轻依嘟囔着嘴,闷声道,“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被关到思过崖修炼忘情诀。就算相公只肯把我当做朋友,我也情愿跟在你身边。” 这些话,她从未与顾云飞提起过。 “既然你不喜欢红楼教坊,那就想办法脱离好了,何必这般委曲求全?” “师尊将我养大,于我而言她就是亲人,我离开教坊又能去哪里呢。” 就像顾云飞不会丢下天云城,洛轻依当然不会丢下她的师尊。 顾云飞沉默良久,“那你在这里等我吧。” 洛轻依嘴巴撅得更高,一把拉住顾云飞衣袖,“不要,我也想过去。” 顾云飞无奈叹息,“那好,你不要胡来。” 他走到洛轻依身侧,左手揽背、右手过腿,顺势将她抄起来,抬脚朝河对岸奔去。 洛轻依倒也乖巧,没有动什么歪脑筋,侧过脑袋看着赤红的河床,满眼都是新奇。 “相公!相公!” 她忽然指向远处,扭着身体提醒顾云飞止步。 “怎么了?” 顾云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亮着赤光。 他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 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其中一道裂缝中,嵌着枚拇指大小的石头,通体血红,正发散出明亮的赤光。 “相公你蹲下来一点。”洛轻依摇晃着手臂,想去捞那枚小石头。 顾云飞瞥她一眼,“你不怕把手指头烧烂么?” “这是血河里的东西,肯定价值连城!人家就是要它!” 此刻洛轻依说话时多出几分娇蛮,好似顾云飞不帮她取走这枚小石头,她就要赖着不走了。 “那你小心点。” 顾云飞两手抱着洛轻依,只能弯腰让她自己捡。 “呀!” “疼疼疼!!!” “相公你快走!快点走呀!” 洛轻依刚把那枚小石头捡起,就大声叫喊起来,两脚使劲在踢,让顾云飞不得不用力抱紧她。 此刻,洛轻依手指都在冒烟,这是体内血气乱到极致的表现。那张精致的脸蛋都快皱巴到了一起,眼眶中有泪珠打转,不断催促顾云飞快过河。 “快把它丢了。” “不要!死都不要!” “那你把它收到储物法器里面啊。” “试过了呀,收不进去的!相公你快一点呀!人家好疼啊!” 顾云飞只能紧着牙,闷头朝河对岸冲去。 他内步踏出都能窜出两丈远,数百丈的河道也就十余息的功夫,就到了对岸。 “我的手……呜呜……” 洛轻依两只手掌都被烫得红肿、焦黑,连内里的经脉都毁了,没有大半个月的调养别想恢复过来。 顾云飞边帮她上药边无奈道,“你怎么什么都敢拿?” 洛轻依挑起眼白,“也是没有办法嘛。人家步入登云境好久了,还没有寻到合适的祭炼之物,遇到这些少见的事物,自然要拿过来试试了。” 一般来说,神庭境是指完善丹田里的神庭,而登云境也是要寻到合适的事物敛进神庭,日夜祭炼。 有人选择兵刃、有人选择法器、有人选择雷霆风雨、有人选择天地法则。 神庭祭炼何物没有标准,全看个人选择,以及自身能否适应。 顾云飞疑惑,“你们红楼教坊没有后续的功法么?” 他曾接触过功法君子风,功成之后体内自生风骨,一旦踏入灵法四境,神庭修筑成型,可将其挪移到其中,祭炼出更玄妙的天地正气。 至于修习其他功法的门人子弟,书院也会给予指点、赏赐是个祭炼之物。 毕竟能够修炼至灵法四境者不多。 洛轻依轻声叹息,“人家在比试中输了,自然拿不到后续功法。” 红楼教坊并非没有真传弟子。 只是她们宗门理念太过独特,除非天资格外惊艳、悟性无比通达,才可以留在宗门中闭关修炼。 每代数千弟子中,这样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余下的那些就是像洛轻依那边,孤身只影行走人间,寻找天赋过人的男性,与之成为道侣,只为孕育出适合修玄的后代。 洛轻依神情失落,却又很快露出笑容,她看向顾云飞,笑着说道,“幸好遇见了相公,那些事情都无所谓啦。” 她笑得憨直,眼中闪着明亮的光。 顾云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开始打量四周。他们横穿河床后,这边仍是广袤大地,四周看不见边际,只有远处有片密林隐约可见。 他将那颗红色石头捏在手中,体内血气翻涌不定,连带着囚龙都被引动,但终究是被他攥住了。 “相公,你的体魄怎么这般……” 洛轻依十分吃惊,她好歹在境界上压过顾云飞很多,眼下却在拖后腿,让她无比郁闷。 顾云飞笑了笑,没解释什么,“我们走吧。” “哦。”洛轻依点头。 她两手废掉,神识还在,可以帮忙探路。 越往深处走,大地颜色也在逐渐变得殷红起来,天空都泛起红光,十分诡异。原本平整的地势开始有了起伏,前方出现大片山峦。 好在他们时不时可以看到寇玉瑄留下么脚印,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跟丢。 “相公,慢些!” 洛轻依忽然开口,“前面有什么东西可以干扰心智。” 顾云飞瞬间警惕起来,两人慢慢朝那里靠近,却只看到一根石柱,通体黝黑,横陈在血色大地,格外显眼。 洛轻依感觉头脑发涨,昏昏欲睡。 顾云飞同样感觉意识昏沉,也是受了影响。他小心围着石柱绕行,发觉它有一端不平整,像是从哪里断开。 “先别管这东西了。” 他用旗杆把那石柱推远,看着它沿山坡滚下去,转头望向高山,“我们先上山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连遇险境 第147章 连遇险境 山高两百余丈,两人稳步慢行,半刻钟后登临山顶。 它应该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山峰,立足于此,除了头顶天空,再无旁物能高过两人视野。放眼四面八方,尽是辽阔无垠。 山的另一边是条长约十里的斜坡,一路通向山底,连着那里的深谷。 “那里有东西。” 洛轻依抬起红肿焦黑、裹满纱布的手,指着山谷方向。 比起四周赤红的大地,山谷深邃许多,远远看过去好像生长有许多茂密的古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出现存有生命的事物,着实不正常。 一串脚印从山顶延伸下去,横穿整片林子,多半是寇玉瑄走过时留下的。 顾云飞轻轻点头,抬脚朝前走去。 忽然,他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猛地往前冲出数步,好在他反应及时稳住身体,否则真有可能一路翻滚着冲到山谷里面了。 “哈哈哈……啊!” 洛轻依没忍住,捂着嘴巴笑出声,却不小心触碰到伤口,立刻变得委屈巴巴。 她见顾云飞朝她看过来,赶忙抬脚跟过去。 “哎呀!” 刚迈出第一步,洛轻依自己也是脚下一滑,前倾着身体往山下冲。 好在顾云飞就在她前面,两手抓住她肩膀,这才免于尴尬。 洛轻依重新站稳,两眼直勾勾盯着远处山谷,沉声道,“相公,那处山谷有问题。” 从她踏上这条山坡那刻起,身体就莫名有种前冲的欲望,需要分散不少精力才能克服。 那是一种灵魂层次的倾向,可以引发出内心自毁的情绪,十分诡异。 “嗯。” 顾云飞点头,“洛姑娘,这件我可能帮不了你,如果适应不了,千万不要勉强。” 洛轻依展颜一笑,“谁要你帮呀。” 别看她模样凄惨,终究是踏入灵法四境的人,真正动起手的时候,不见得比顾云飞势弱。 顾云飞也知晓她实力不弱,叮嘱过千万要小心后,便稳着身体往下走。 越往下走,前进的欲望就越强烈,有种魂归故里的感觉,想着能够老死在这片林子里,也是心满意足。 心志不坚者,恐怕靠近这里,就再难离开了。 “狱土究竟有多可怕?” 顾云飞忽然好奇起来。 彼岸花海、血河、魂林……这方天地太广袤,前方很可能还有更为危险的区域。 这一切仅是狱土消失后的遗留。 若是狱土真正显化出来,到底该可怕到何等程度? “不知道。” 洛轻依摇头道,“听闻狱土不可直面,不管你修为如何深厚,哪怕是强如宗师者,也只能无奈饮恨其中。据说当年中州提前止住狱土临世,有着很多幸运成分,稍有差池将是惨烈无比。”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是疑惑。 按中州史书记载,狱土应该是很难对付才对。可七十年前的南疆,究竟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止下这场旷世灾变的? 顾云飞却是满脑回荡着那日寇玉瑄说过的话:九峰剑出,镇封此脉。 天剑山,究竟有多强? 仅是一座山峰出手,就将足以乱世的狱土镇封起来。 假若他们连如此可怕的狱土都可以轻描淡写地打发,那妖族又为何敢来侵犯南疆? 这时,两人已经走完半程。 远处的树林越发清晰可见。 顾云飞这才注意到那里一根根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古木,而是通体漆黑的石柱,高有十余丈,一人粗细。 “相公,我们快些走吧。” 洛轻依忽然变得亢奋起来,眼睛盯着那片石林,满是期待。 顾云飞看她一眼,“洛姑娘,要不你先回去吧?” 洛轻依立刻摇头,“不要,除非相公陪我一起回去。” 说完,她似乎反应过来,左右摇了摇脑袋,目光也变得清明起来。 “没事吧?”顾云飞问道。 “没事,刚才在想相公的事情,有些失神了。”洛轻依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继续前行,借着下坡的趋势越走越快,不多时便到了石林前。 这些石柱排布十分密集,彼此间空隙很小,仅能勉强走过去一人。不过前不久有人走过这里,替他们打出一条通路——无数根黑色石柱齐根断裂,向着两侧倾倒,空缺处形成三人宽的小路。 只是,这些断口处并不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剑斩断。 其中更是弥漫着死亡与杀戮的气息,连石林对两人的影响都被压下去。 “我们该不会跟错人了吧?” 洛轻依感觉身体有些发寒,盯着断口处,满脸狐疑。 “没有跟错。” 顾云飞曾在天云城外见过寇玉瑄出手,认得她的的气息。那种杀尽一切、恨尽苍生的气息与这里一致,绝不会有错。 他持枪在前,洛轻依紧随其后,两人就这样相距不到半丈,慢慢走进石林中。 石林内部十分安静,或者说这方天地都很安静,只不过石林这边静得更厉害些。空气在石柱间流动,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落在两人耳中格外清晰。 忽然,顾云飞停了下来。 “怎么了?” 洛轻依探着脑袋从侧旁望过来。 距离他们十丈远的石柱断面上,挂着半具躯体,风干得厉害,黢黑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几乎看不见血肉。上半身不知去向,只有腰部以及腿部残留在这里。 “那该不会是人吧……” 洛轻依感觉头皮发麻,全身上下很不自在。 “在这里等我。” 顾云飞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 那“东西”已经死去,断面处平滑无比,内里看不见丝毫血液,只有近乎腐朽的断骨、以及浓郁的死亡气息。 从骨骼形状来看它应该是人,只是身体发生什么样的转变,谁也不清楚。 在它侧旁有明显剑痕,应该是斩妖剑于此处出鞘了。 顾云飞凝起眉头,按照四周痕迹推演当时情况。 忽地,他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不一阵安,当即转身朝洛轻依招手,嘴里“快走”二字还未吐出,就看到两侧高高的石柱上,有黑影闪过。 洛轻依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往上看去,可那里只有泛着血红的天,再无其他。 “走!” “诶?相公,怎么了?” 她刚回头,就看到顾云飞抓起自己的手臂,拉着她往更深处奔去。 顾云飞头也不回道,“先尽快离开这里。” 那东西有一只,有两只,就说明还会有更多。它们至今没有出现,要么是想等他们走到更深的地方,要么是畏惧寇玉瑄那一剑留下的气息。 现在,这些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寇玉瑄寻求庇护。 两人刚跑起来,原本安静的石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呜呜——” “哇——哇——” 两侧有十数只黑乎乎的东西如猴子那般灵活,在石柱间窜来窜去,大叫朝他们冲过来。 洛轻依只看过一眼,就不想再看。 她发丝间飞出一支玉簪,如飞剑那般托着两人冲天而起,朝石林外飞去。 那些黑猴子般的东西紧追不舍,直到他们远离石林,过了对面的山峰,这才退回石林,各自消失不见。 山的另一头,原本托着两人飞远的玉簪落在地上,碎裂成两段。洛轻依心疼不已,甚至两手受伤都没办法将它捡起来。 “嫁妆……我的嫁妆……” 她很是难过,眼泪都快落下来。 这件秘宝洛轻依费了好些心思才弄到手,可以破开法阵束缚、禁锢封印。到手后她日夜祭炼以备不测,谁知道这时候却突然激发。 顾云飞看着山谷方向,确信那些东西不再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再转头,就看到洛轻依正蹲在碎成两段的玉簪旁自我安慰,嘴里念念有词:“玉簪而已,相公无事就好,相公无事就好……” 顾云飞眼皮跳动,走过去将她那簪子收起来,准备以后想办法修好再还给她。 “走吧。” 越过石林所在的山谷,随着两人往前走,天色开始逐渐暗了下来。先是黄昏,然后是夜幕,前后走了不到两里的路,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了。 两人早已经打通眼窍,哪怕只是借着深夜里的星光,也可以清晰视物。他们看不清晰,便意味着这里没有任何光亮。 “相公,你手掌在发光呀?”洛轻依突然问道。 “哦,是这个。” 顾云飞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枚拇指大小的红色石块,正是洛轻依先前闹着要带出来的那一颗。 它通体泛红,散发出红色的光,刚好照亮一丈方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红色的光亮…… 两张人脸…… 这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个诡异。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枚石子散发出来的光,并非呈现为圆形,而是很怪异的锥形。 锥角的方向,正是前方。 好像那里存在某种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相公,你等我一下。” 洛轻依闭上眼睛,以神识先行探寻一番,可足足过去半刻钟,她也没有感觉到哪里有不对劲。 在她的感知中,前方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一片虚无?” 顾云飞皱起眉头,哪怕是空间破碎后的虚空,还会有时空乱流。 这种绝对的虚无,应该不存在。 洛轻依点头,她曾试着将神识贴合地面向前延伸,可很快大地的存在感就开始降低。 在她的感知中大地就在那里,可仔细分辨的话,又好像不在那里。 越是往前,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当距离延伸到三百丈时,洛轻依就再寻不到任何有形之质,那里只有一片虚无。 “在这里等我。” “不要,我要跟你……” “洛姑娘,如果前面真有危险,你在这里至少还能拉我一把。如果我们一起过去,可能只有自顾自,最后全陷进险境。” “那……好吧。” 洛轻依有些闷闷不乐,却没再提两人一起的事情了。 在她注视下,顾云飞提着旗杆,缓缓消失在红色光芒的笼罩范围。 …… 三百丈,满打满算不过两里路。 顾云飞走得很慢,半刻钟的时间才走过一半距离。 这里一片漆黑,没有光照、没有声音,只有旗杆杵着大地时的阻力,才有几分真实感。 突然他一脚踩空,还好有旗杆撑住身体,才没有掉下去。 “这里怎会是空的?” 顾云飞摸了摸脚下踩空的区域,他刚刚才用旗杆试探过,分明是平地,眼下却莫名多出个坑洞。 重新爬起来,他接下来越发小心。 走到到这里,差不多有两百丈,顾云飞仍没有遇到奇怪的东西,甚至没有感受到危险。 正如洛轻依所说,这里空空荡…… 刚想到这里,顾云飞脚下又是猛然踏空,他连忙手臂发力,准备像先前那样撑住身体。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此刻的旗杆就像是刺在泥沼里,稍加用力就陷了很深,根本无法着力。 无声无息,黑暗吞噬而来。 顾云飞前一刻还是行走于大地,下一刻却像是落到宇外,没有光亮、没有方向,就那么无休止地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弥漫着呛进口鼻,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消散。 “相公!” “相公!你在哪里呀?” “你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嘛?” “相公你到底在哪里?你不要吓我呀!你快说句话呀!” 洛轻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声嘶力竭。 顾云飞拍去脸上尘土,高声应道,“洛姑娘,我在这里!” “相公!” 洛轻依朝着这边冲过来,似乎是想抱住顾云飞,最终只是站在他面前,不停打量他,“人家看着你走远,然后用神识感知,你怎么走着走着就……就突然不见了呢!” 顾云飞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原来的地方。我现在有些分不清之前的方向,你能分得清么?” 洛轻依立刻点头,“相公跟我来。” 先前的经历令顾云飞极度不安,他跟着洛轻依快步往回走,直到看见地上躺着的那枚红色小石头,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相公,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我……” 顾云飞刚开口,忽地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一袭白衣慢慢出现在视野中。 寇玉瑄由远及近,最终垂眸止步于两人身前。 “你们怎会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星核碎片 第148章 星核碎片 黑暗中,那道白衣身影一如往昔。 她怀抱斩妖剑、神情漠然,最终停在距离顾云飞、洛轻依两人三丈远的地方。 这里环境怪异,哪怕顾云飞眼窍打通也很难看清三丈外的事物,可寇玉萱就站在那里,身影却格外清晰。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宛若是在散发着光彩。 “我们……” 顾云飞打量着寇玉瑄,见她白色纱裙平整如常,没有褶皱、灰尘,应该是没有经历过战斗,“这里距离天云城太近了,我终究得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寇玉瑄道,“已经无事了。” 说完,她抬脚准备离去。 顾云飞赶忙追上去,“寇姑娘,里面究竟是发生什么变故了?狱土是否还会出现?” 寇玉萱顿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她转身看向远处黑暗最为浓郁处,平静道,“曾有星核碎裂化为无数碎片,其有中一粒碎片落在这里,化为这片黑域。放在这里有些浪费,我去帮你取来。” 她左顾而言其他,显然是不想提深处的事情。 不等顾云飞有所回应,寇玉瑄已经抬脚,朝着那片连光线都无处遁逃的区域走去。 “寇姑娘?” 顾云飞满脸愕然,他第一次见有人切话题这般生硬。 “星核碎片?!!” 洛轻依两眼瞪圆,大大的眸子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相公,她说那是星核碎片呀!你刚才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两手挥舞着,陷进莫名的兴奋中。 不过,洛轻依的这股兴奋劲儿来得快去的也快。还不到两息时间,她又瞬间冷静下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云飞,似乎在审视什么。 “怎么了?”顾云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明所以。 “相公,她为什么要帮你取那什么星核碎片?”洛轻依问道。 顾云飞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可能是心儿拜托过她,让她照顾我吧。” 洛轻依摇了遥头,神情认真道,“不对,我怀疑她是喜欢你。” 顾云飞无言以对,默默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之前她见到薛心心时就是这样,现在遇见寇玉萱也是这样。在她看来,似乎凡是与他有交集的女子都是喜欢他。 远处有剑鸣声传来,乍起骤止,短暂到只有一瞬。 除此之外两人甚至没有察觉到剑的气息,好似那声剑鸣只是虚幻。 “咦?天亮了?” 洛轻依环顾四周,原本模糊不清的景物正快速变清晰,前方神识都无法探明的景象也在逐渐显露出来。 因星核碎片的存在,远处的大地呈现为扭曲模样,如同随便堆放在那里的绸带,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绸带”的尽头,有很多裂痕,不少土地已经分裂出去,形同漂浮虚空里的孤岛。 越靠前,空间越是混乱。 真实的世界似乎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更真实的黑暗本质。 那枚熠熠生辉的星核碎片就悬浮在这片黑暗的中心,四周只有虚空。 寇玉萱已经收剑。 只见她脚下轻点,身体飘然若仙,直奔那粒星核碎片而去。散落开的空间碎片像星带那般环绕在星核四周,却丝毫挡不住她的身影。 她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捏住了那枚星核碎片,然后五指合起隔绝掉它的一切气息。 空间变得有序,大地也不再扭曲。 虚空逐渐被填满,直到寇玉瑄立身的那片黑暗消失,这片区域全部恢复正常。 “东西已经拿到,该回去了。” 寇玉瑄将星核递到顾云飞手心,朝那片石林方向走去。 星核看起来不大,只有指甲大小。 不知寇玉瑄是什么办法将它封印起来,除了有些沉重,和玻璃弹珠没有多少区别。 “我们也走吧。” 顾云飞捡起地上那枚红色小石块,跟上寇玉瑄身影。 她不愿意说里面的情况,以后再来探寻就是。可现在不跟她走的话,再遇见那群黑猴子般的生物,怕是会凶多吉少。 “知道了,相公。” 洛轻依追上几步,与顾云飞并肩。 这里距离那片石林并不远,三人很快到了这里。 与先前不同,他们刚走进石林,四周就热闹起来。那些不知道躲藏在什么地方的黑猴子纷纷冒出身影,然后快速朝远处逃,似乎十分惧怕寇玉瑄。 “它们是什么?”顾云飞问道。 “曾经来过这里的修者。”寇玉瑄盯着脚下,慢慢前行,说话声十分平静,“他们的魂魄已经与这里的石柱混合到一起,无法离开。等到百年后肉身腐朽时,魂魄也将消散。” 她没有理会那些窜逃的黑猴子,只是觉得它们有些吵闹,“不要说话。” 瞬间,整个石林静悄悄。 四周仍有许多“黑猴子”在往边缘处逃,只因为那句平淡的“不要说话”,他们都变得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起来,本就畸形的身体,看起来格外滑稽。 离开石林,他们再度遇见血河。 “这里存有血河的气息,百年内不会消散,寻常人触碰不得。” 寇玉瑄行走在干涸的赤色河床上。 她低着头,声音平静,似乎在向顾云飞交代这里的注意事项。 顾云飞不禁问道,“也就是说,这处灵石矿脉可以重新启用了?” 寇玉瑄嗯了一声,“封住这条洞道就可以了。” 越过赤色河床,原本彼岸花海盛开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见任何花朵,只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平原。放眼望去,满是灰褐色的大地。 …… 离开灵石矿脉,小石峰这边仍旧艳阳高照。 这次地下之行凶险异常,两人都感觉经历了太多事情,可实际上过去的时间并不久。 从进山到出来,尚不足一个时辰。 寇玉瑄已经不见,不知是着急回天云城修炼,还是生怕顾云飞继续追问里面的情况。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先前当真是在生死边缘打了个圈。 不过,这一趟收获也是十分丰富,不提那枚不知作何使用的星核碎片,单是这座半废弃的灵石矿脉,就足够眼下的天云城各种用度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多宝阁 第149章 多宝阁 顾云飞、洛轻依两人刚走回天云城外,正碰见几人骑马出城。 “城主?”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俯首作揖。 正是被顾云飞提拔为左膀右臂的张知命,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七人也是纷纷下马行礼。 顾云飞挥了挥手,随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张知命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顾大人,我们不是准备与天都城联手修筑一处交易会场么?卑职已经与吕大人商议过,拟定出几处合适的地点,现在正想着带上几位兄弟出城探访一番。” “哦。”顾云飞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些。” 虽然没有妖族作乱,可这荒山野岭终究还是有吃人的野兽。张知命头脑胆魄都不差、能力手段也挺强,可终究只是寻常人,怕是连只普通的山猫都打不过。 张知命再度躬身行礼,“谢城主提醒,卑职定会多加小心。” 时间不等人,张知命他们没有继续再这里耽误,告了声罪,不待顾云飞回城就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相公还是个甩手掌柜呢。” “我要真是甩手掌柜,早就开始闭关了。” 天云城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粮食与灵石自给问题。粮食问题已经有了着落,现在他东奔西跑忙活半天,终于将第二件事情敲定了。 粮食是保证生存的基本,重要性自然不必多说。 至于灵石,除了布阵之用,还能蕴养药田,培育出灵株。只是不知道那处矿脉里还有多少存余,还能开采多久。 城门口,排队入城的队伍已经延伸到两里开外。 张知命的刻意安排下,天云城与天都城签订契约、互通有无的事情早已经传遍整个南疆,远些地方的商队或许是有些赶不及,可宁州稍有名气的商队都赶过来了。 甚至宿星楼与多宝阁都遣人赶至城中,想要洽谈租地问题。 案几旁,顾云飞翻着张知命、吕昌河还有宣庆三人递交上来的文件,除非有大方向上面的错误,其余问题他一概不管,哪怕他预料到后面会出问题也不会指出。这并非是他在偷懒,而是对张知命他们三人能力的培养。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天云城的大小事物,他终究是要闭关修炼,放权是迟早的事情。 这时候,身为修玄者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哪怕顾云飞不掌兵权,只要他修为尚在,那三人权势再如何滔天也只能屈于他面前。 “相公,你该帮我换药了。” 洛轻依将满是纱布的手掌递到顾云飞面前,眼里带着些许窃喜。虽说两只手伤得挺严重,可得到顾云飞的亲自照料,怎么看都不亏呀。 顾云飞抬起头,“洛姑娘,你怎么还不回房间调息养伤?” 好歹是名修者,而且还是灵法四境的修者,这种伤势哪里需要他涂什么药膏?老老实实打坐调养,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洛轻依嘟着嘴巴道,“可是人家担心会留疤痕嘛。” 顾云飞长叹一口气,早知道会有今日,他…… 他无奈道,“你先坐到旁边等我一会儿,等我把这些文件看过就来帮你上药。” 洛轻依很是乖巧地点点头,“嗯,都听相公的。” “公子——” 正厅外忽然传来清影的声音。 紧接着,一团脸盆大小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一脑袋扎进顾云飞怀里。 清影娇抬起脸,滴滴道,“公子的味道……小女子好怀念呢……” 她脸颊带着粉嫩的红晕,说话时很是羞涩。若非身形这般小巧,兴许真有几分魅力。 顾云飞将它提到桌上,“饿了?” 清影立刻挺起胸脯,“才不是!人家可是帮了公子的大忙呢!虽说孕育阴元珠十分辛苦,可是小女子心甘情愿!就算现在身体有些虚弱,也没有任何关系的!” 之前在洞道中,它循着阴气浓郁的地方走下去,结果到了彼岸花海处。 那里阴气太过浓郁,浓郁到它只在那里待了几息时间,身体就被灌满了。虽说它也不怎么喜欢洛轻依,可那时候别无他法,只能趴在她怀里沉眠。 之后它先是被顾云飞放在寇玉瑄落脚的客栈,然后又被归来的寇玉瑄送了出来,那时候它才知道顾云飞回来了。 “呵呵。” 顾云飞点了点清影小小的身体,然后咬破手指在她头顶挤出一滴血。 “啊——”清影将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唔的一声将落下来的血滴吞进腹中,“公子,小女子现在好困。” 说完,它就靠在顾云飞胳膊处睡着了。 顾云飞哭笑不得,将它挪到旁边,继续翻看起文件。 百废待兴之际,天云城的大小事务多如毫毛。再加上那三人还不敢自行决断,哪怕定下处理方案还是要请示过后才敢放心去做,多重原因导致顾云飞案几上的文件堆叠如山。 “老爷,多宝阁的人又在催问了。”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走进正厅。 他唇红齿白、样貌端正,名叫吕有为,是吕昌河的亲孙子。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心思细腻,城主府邸这边刚好没什么贴身的侍从,所以在吕昌河开口的时候,顾云飞就同意留他下来了。 “让他们继续等着。” 顾云飞头也不抬,淡然回应。 吕有为犹豫片刻,想着那些人刚才说的那些话,继续道,“老爷,他们可能是急着将事情定下来,再让他们等下去……” 顾云飞仍是不抬头,“继续等着。” 吕有为吸了口气,“是,老爷。” …… 客厅。 啪—— 茶杯砸在桌上,歪倒后茶水撒的到处都是。 “这泡的什么茶!” 桌旁椅子上,一名瘦削男子脸色阴沉。 他身为多宝阁的代表,随便去哪个城池,哪有城主不笑脸相迎的?结果到了天云城,竟让自己干坐在这里等着? 这个天云城城主,当真是不懂事! “我们天云城地处偏僻,茶水不合口也是难免,还请宋仙师海涵。” 吕有为走进来,看了眼桌上洒落的茶水,招手将旁边的侍女快些清理。 宋姓修者看了眼吕有为,心头怒火越发浓郁,这天云城城主不出来也就算了,派个孩童出来消遣他,当真是欺人太甚! “你们城主还是在忙么?” “是的,宋仙师若是不想再等,不如让小的陪同宋仙师在城中走走,看看有无合眼缘的位置。” “你陪我走走?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姓修者怒火高涨,猛地抓起重新斟满的热茶,泼向吕有为。 …… “相公,那人对吕有为动手了。” 洛轻依趴在桌旁,两手搭在边沿,将客厅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与顾云飞听。 顾云飞眯了眯眼睛,放下毛笔,缓缓站起来,“他就如此急着见我么?” 第一百五十九章 待客之道 第150章 待客之道 通往客厅的小径蜿蜒曲折,两侧花团锦簇、蜂蝶环绕。 有修剪枝丫的花农在其中忙碌,顾云飞从旁走过,“见过城主大人”的问候声接连不断。 “诸位辛苦。” 顾云飞朝着众人点头问候,听着远处客厅传来的呵斥声,脚步也是越来越快。 …… 客厅里。 多宝阁代表宋晓星正大发雷霆。 吕有为的多次“老爷还在忙”,令他有种被轻视的感觉,而固有的傲气又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侮辱。 于是,宋晓星不再克制自己心底的怒火。 他指着吕有为道,“去告诉他,我只在这里等他最后一刻钟!他若还是不识抬举,莫要怪宋某人不给面子!” “哦?那你准备如何不给我面子?” 话音刚落,顾云飞出现在客厅外。 他看着宋晓星,慢步走进客厅,借着眼角余光打量起客厅内的情形。 训练有素的随行护卫…… 满地的茶杯碎片以及茶水…… 弯腰忙着收拾茶杯碎片的侍女…… 最后,顾云飞将目光停留在吕有为身上。 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衣衫已经被泼湿,半张脸有着热茶烫红的印痕,脸上却看不见半分气愤。 “老爷。”他躬身向顾云飞行礼。 “见过城主大人。”侧旁的侍女也停下手里的活,朝着顾云飞弯腰问候。 顾云飞目光冷然,他嗯了一声,朝那侍女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侍女点头道是,退身走出客厅。 “你就是顾云飞?” 宋晓星脸上不满逐渐消退,神情变得冷漠起来,“宋某人代表多宝阁披星戴月赶到此地,诚心想来洽谈合作,却被晾在此处足足两刻钟,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顾云飞皱起眉头,自己还没有责问他宋晓星的不是,他倒是先责问起自己的不是了。 因为前不久逃走大批官员,整个天云城陷进半瘫痪的状态。 这几日吕昌河接连提拔十余人,可许多事情仍是要顾云飞来拿主意。忙碌至此,总有顾此失彼的情况发生。 在他看来,多宝阁主要是针对修玄者的商铺,不能说他们不好,只是对眼下的天云城帮助不是很大。更别说隔壁的宿星楼代表队也是在等,他们哪里有闹事一说? 宿星楼同样有修玄者的背景,从衣食住行到小道消息等等,他们又不见得比多宝阁差到哪里。 “如果你们多宝阁连这两刻钟都等不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顾云飞衣袖猛一甩动,发出刷的声音,他手指指向身后门口,“我天云城可不是你们多宝阁耀武扬威的地方。要想撒泼,就给我滚出去!” 宋晓星先是一愣,他许久没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了,不禁怒极而笑,“让我滚?那你可不要后悔!” 他见顾云飞仍是手指向门口、也不说话,当即冷哼一声,甩着衣袖朝外走去。 像多宝阁这种老字号商铺,本身就对修者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不管是品种繁多的灵草、丹药、兵刃、法宝,还是不时举办的拍卖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型门派、散修聚集过来。 可以说多宝阁就算开在荒山野岭,要不了几年那里也会发展成为城镇。 他们无论是去哪里,皆是极其受欢迎的,眼下却被人骂滚? 宋晓星压着心头怒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他准备将这里发生的经过,绘声绘色说与阁主听,最好是让阁主动用关系,在临近天云城的地方化出块地,作为多宝阁在天关的落足点。 他相信,要不了两年时间,顾云飞就该跪求他们多宝阁迁址进天云。 那时,他可不会留什么情面! “等等。”顾云飞突然开口。 “怎么?”宋晓星停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顾云飞,“想通了?” 可是已经晚了!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除非接下来的合作中,天云城做出极大让步,否则他都不会答应留下来了。 然而,宋晓星没有等来天云城的让步,而是等来了顾云飞的拳头。 伴着呼啸风声,那只拳头猛地打在宋晓星脸颊上,砰的一声,将他被打飞出去,身体在半空旋转几圈才重重落在地上。 这时跟他而来的那些随行护卫才反应过来,纷纷将他扶起、护在身后。 “你——” 宋晓星隔着众人手指顾云飞,右边脸颊十分明显地肿了半圈,他哪里想到顾云飞会直接出手,“好,很好!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倒是没跟顾云飞动手,而是捂着脸颊转身离去。 那些随行护卫紧随其后。 …… 以宋晓星为首的多宝阁众人已经走远,顾云飞这才收回目光,“可惜……” 应该让他收拾完地上那些茶杯碎片再走的。 “老爷。” 吕有为皱起眉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顾云飞看着他,“先前他泼你茶水的时候,为什么不躲一下?” 吕有为只是寻常人,可宋晓星泼茶时也确实收了力,只是为了发泄怒火,没有打伤人的想法。他真去躲的话,也能躲个大半。 “他心里面有气,撒出来就好。只是一杯热茶,不碍事的。” “你爷爷可比你圆滑多了。” 顾云飞拍了拍吕有为的肩膀,认真说道,“虽然不知道薛将军对城外人是什么态度,不过现在是我在做城主,那我的态度就是天云城的态度,也是天关的态度。” 天云城的人可以被打。 不过,他们只能在迎敌时被打。 不管是大离、中州,任何天关以北的人,都不得动天关城的百姓! 吕有为城府再如何深沉,终究是名热血少年,听完顾云飞一番话,他心潮澎湃,左右走来走去,两手无处安放。 若非他自身并无修为,不然真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当如此。” “本当如此!” 他朝着顾云飞深深鞠了一躬,“有为余生唯老爷马首是瞻!” 顾云飞坦然受之。 “对了,宿星楼的人……” “都到这里了,就去看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另处待客厅走去。 宿星楼来了三人,两女一男,皆是年轻模样。他们正坐在厅中饮着茶水,彼此间有说有笑,直到顾云飞走进来才止住说笑。 那名青年起身笑道,“顾城主当真是让我们三人好等呀。” 第一百六十章 租于宿星楼 第151章 租于宿星楼 “城中事务繁多,着实抱歉。” 顾云飞朝那三人拱了拱手,面带些许歉意,“不知三位可否看过天云城的简图?” 这是他自行绘制的平面图,包含天云城的主要街道。 “这份简图看起来当真是简便。” 青年笑容依旧,从衣袖中取出折好收起来的图纸,“原以为过来选址还是个体力活,参照这份简图,却是省了不少力气,目前的确有三处心怡处所,不知是否被租售出去?” 他将图纸展开,圈画出来的三处区域,有两处分别对应南北城门与城内主干道交汇口,另一处则是在城中区域。 顾云飞扫了眼,都是先前就有不少商户想要租下的区域,不过当时黄耀没答应,主要是因为价格没谈拢。 “地契都在府上,要不要一同过去看看?” “如此甚好。” 青年名叫黄百楼,笑称与宿星楼背后老板同姓氏,因此得了不少便利。 与他同行的两位女子是亲姊妹,分别叫曲蕊、曲秀。 “两位曲姑娘好。” “嘻嘻,还以为顾城主也会打我们姐妹俩一拳呢。” 两位姑娘笑靥如花,丝毫不怕生,说话落落大方。 黄百楼笑道,“你们可别拿顾城主打趣,真挨了打我可护不住你们。” 顾云飞扯着嘴角,笑得不自然。 黄百楼继续道,“顾城主倒是不必烦心先前的事情,我认识位朋友,也是做多宝阁那类生意,帮衬着添些人气肯定没问题。” 他大包大揽,似乎无所不能。 顾云飞摇头,“以后若是有需要一定会请你帮忙。” 城中百姓都是寻常人,太多修玄者到来未必是好事。 四人在城中行走,薄暮时分,黄百楼才做出决定。 “就这片城中心区域吧。” 黄百楼站在暮色中,从衣袖里掏出一份契约,“每月一百枚灵石,外加两成的当月营收,期限十年。顾城主若是没有异议,那我们就签下这份契约?” 两成的当月营收且先不提,单是每月一百枚灵石的开价,就让顾云飞大为心动。 要知道,原本天云城每月拿到的灵石份额也不过是两百块。 “这样的价格……” 顾云飞反而迟疑起来。 黄百楼笑道,“不妨将话挑开,这样的价格换做旁处,莫说是租十年,就是买下这块地也是没有问题。之所以会开出这样的价格,正是因为这里是天关,再往前那可是妖族。” 天关城,距离妖域最近的人族城池。 原本天关城归属薛将军,莫说宿星楼这样的中州商家,就是大离帝君都没办法安插进人。只要一月一百枚灵石的租金,就可以直接观测到妖族动态,对宿星楼来说,怎么算都是不亏。 再加上最近天云城与天都城的事情传开,这里已经成为两族的交点。 黄百楼曾预测过,最多垫上一个月的租金。两族贸易之事一旦步入正轨,将会出现多少商机,那时候哪里还会缺灵石? “好。” 顾云飞没再犹豫,与黄百楼签下这份契约。 古朴的契约纸函化作流光消失。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我们三人也该回去复命了,之后建造客栈的事情,还得有劳顾城主照料一二了。” “照料什么?” “自然是材料、人力等事。” “这些啊,好说。” 有着这份合作关系,顾云飞与两人关系明显亲近不少。 城门前。 四人相互道别,两位姐妹花已经转身抬步,黄百楼忽然凑到顾云飞身侧。 “顾城主,给我托个底。” “什么?” “听闻宁州镇南王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那黄家满门死绝,他却像毫不知情……” 黄百楼看着顾云飞的眼睛,想从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 可惜,顾云飞根本不知实情。 前段时间听闻黄家覆灭,他也曾担心镇南王是否会有过激举措,甚至遣人去往宁州盯梢。 可过去数日,镇南王却当真没有举措。 “这件事,我也是一头雾水。” “这样么……” 黄百楼略有失落,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他笑了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顾城主留步,我们他日再会!” …… 送走黄百楼三人,顾云飞不禁松了口气。 原本他还担心小石峰那边采不出来灵石,天云城这边会很艰苦。现在有了宿星楼的一百枚灵石做打底,不管那边情况如何,药田是可以铺设出来了。 顾云飞回到城主府邸时,吕有为正在整理文件。 “老爷。”他躬身退开,到侧旁烧水泡茶去了。 “别弄了,下去歇着吧。” 顾云飞叫住吕有为,重新坐回案几处,继续翻看张知命三人上交的报告。 原本看过的那些文件已经被吕有为摆放到一边,正在看的那份也用便签标记好了页数。只是旁边新堆出来的一摞子,差不多有十五六份,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大致翻看一下,多半还是些官员间谁对谁错的纷争问题,另外就是已经做好对策、却不敢做最终决断的事情。 “老爷,请喝茶。” 吕有为奉上茶,又候在一旁了。 顾云飞扭头看他一眼,“洛姑娘哪里去了?怎么没看到她?” 吕有为道,“夫人说要去养伤,不然帮不上老爷的忙。” “谁教你这么说的?”顾云飞愕然。 “是夫人吩咐的。”吕有为应道。 顾云飞哭笑不得,有心训斥,可不把源头掐了,堵也堵不住,“行了,你先下去吧。” 案几边缘处摆着份柔软丝巾上,清影正躺在那里。已经过去半天,它还没有醒来。 顾云飞戳了戳它,这小东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他无奈摇头,清影也指望不上,那些文件、报告只能他自己来批阅了。 烛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大半个时辰后,顾云飞终于忙完手头的事情,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左右走几步,顺手从书架里抽出张空白纸,重新坐回到案几旁。 他用毛笔来回蘸着墨汁,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良久,最终在纸上写出三个字。 『丹心决。』 第一百六十一章 钻研内丹 第152章 钻研内丹 窗外,夜空中星月低垂。 厅内,顾云飞奋笔疾书。 窗纸轻动,有夜风穿堂而过,带来花草清香以及小虫啼鸣。 烛光摇曳,晃乱了墙壁上的身影。 “唔——” 角落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清影醒了,正左右打量着四周,显然已经睡懵。 两只小手揉着眼睛、身体缓缓坐起来,然后打开短短的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经过短暂的迷茫,它终于回神,然后飘到案几上,靠着顾云飞的肩膀,柔声问道,“公子,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呀?” 对于衣食父母,它总是回馈以最大的温柔。 咔哒—— 吸满墨汁的毛笔被搁置在砚台边。 顾云飞习惯性地揉动右手腕,盯着案边灯烛,眉头宛若打结。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公子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若想在丹田里凝出内丹,是该像珍珠蚌那般取物做引?还是要万物生演那般无中生有?” “这个嘛……公子思考的问题太深奥了,小女子哪里懂那种事情。” “是啊,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又如何能懂。” 顾云飞随手托起清影缓缓站起来,像抱猫那样,轻轻揉着它的脑袋。 邪灵体质微寒,再加上清影身子柔软,手感与触感都很不错,不考虑邪灵本质的话,还是很招人喜爱的。 他边揉着清影的脑袋,边思考这个问题。 唯一能够拿来参考的,恐怕只有妖族了。 妖族与人族的修行方式存在有很大差异,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妖族是有内丹的。 他目前所构思的丹心决,或多或少也是有着这方面的缘故——既然身体无法承受妖元带来的影响,那就在体内创造出一个可以承受妖元的东西。 从起步开始到后续问题,丹心决中都有涉及。 只是,顾云飞面临的最大问题并非是以后,而是眼下的开始。 他看过很多书,不仅仅是修炼、炼丹、炼器、医术,却仍是想不明白妖族是如何凝聚出内丹的。 倘若有妖族配合研究…… 或许真的可以弄清楚妖族凝固内丹的…… 万千繁杂思绪中,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好似深夜里的雷光,瞬间引去顾云飞的全部注意力。 他顿住脚步,低头看向怀中清影。 可以凝聚内丹的妖族是没有了,可这里有只能够凝聚阴元珠的邪灵啊! 虽说内丹与阴元珠之间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却都是从无到有,根本原理应该是相同。 清影莫名打了个冷颤。 自从复生为邪灵,它仿佛失去对冷的感知,再阴冷的死气于它而言都没有丝毫不适。 可就在刚才,它却莫名感受到了彻骨的冷。 如同还是前生少女,裹着单衣赤脚行走在冰天雪地中。 清影扭动着身体,朝顾云飞臂弯深处挤了挤,试图寻得些许温暖。 “清影?” “嗯,公子怎么了?” “你凝聚的那枚阴元珠呢?” “哦,小女子将它藏起来了,公子现在就要么?” 它起身跳向半空,化作一团黑雾,呼的飞了出去。 白日,它衍下腹中阴元珠时,正巧顾云飞、洛轻依两人随着寇玉萱去往小石峰,那时候城中并无它熟悉的人,出于谨慎就将阴元珠藏起来了。 顾云飞走到窗前,看着清影化作云雾沉进厅外花园里,不禁笑起来,它还真是够小心,整个天云城都没几个修玄者,藏得这么严实也不怕寻不到。 突然,清影从地下冒出头来,“哎呀,公子快来帮忙,有人在抢小女子的东西!” 顾云飞嘴角一抽,没想到藏在这种地方还能被抢,“好,我来了。” 花园中,地面不断翻腾,许多花草灌木都被推翻在地,清影半截身体埋在土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住,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公……子……” 清影小脸煞白,咬着牙齿在和泥土里的存在角力,连话都说不出了。 顾云飞右手按住清影,防止它被那东西拖走,眼睛盯着面前翻腾的地面。直到某一刻,他左手忽然探出,猛地插进土中。 瞬间,地面翻腾的更加厉害了。 土中生物不明,摸起来有些像藤蔓,力气大的离谱,顾云飞抓住它的时候,险些被它逃走。 “给我出来!” 顾云飞手臂发力,左脚用力一蹬,身体绷成劲弓,猛地将土中那东西提了出来。 哗啦—— 半湿的泥土翻到空中。 一条两丈长、三指粗的树根被他生生拔了出来。 其中一端细长如小指,正缠绕在清影身上,另一端有断裂的痕迹,显然那东西已经逃走了。 顾云飞看着手中还在扭动的根藤,满脸疑惑。 天云城曾有无数修玄者镇守,城主府邸中居然还有精怪般的存在,当真令他吃惊。 那半截根藤似乎有着本体的部分意识,丢在地上时竟然还想着挖土逃跑,最后被顾云飞丢到石板铺就的花园小径上踩住,在折腾了半刻钟后,才终于没了动静。 “这是什么?树根怪么?” 清影蹲在根藤旁,歪着脑袋打量起来。 顾云飞道,“先不管它了,你没事吧?” 清影摇头,从怀中拿出一粒绿豆大小的东西,“阴元珠也没事。” “这么小?”顾云飞感到惊奇。 毕竟名叫阴元珠,他没想到会是这边袖珍。 清影神情忽然认真起来,“公子有所不知,阴元珠向来重质不重量,看起来不大,却是由大量阴气凝聚而成。若是心境存在瑕疵,很容易受到影响。” 邪灵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清影算得上是另类的存在。 像是它的那些“好姐妹”,现在还被关在那只小铃铛里没被放出来。 顾云飞接住清影递来的阴元珠。 绿豆般的小小珠子,带着刺骨的冰冷,通体漆黑,四周有雾气笼罩,那些都是飘散出来的阴气。 他不禁问道,“这珠子不能长久存放么?” 按照这样的速度,至多五日就会完全消散。 清影将它拿回去,四散的雾气立刻消失不见,略显得意起来,“放在小女子这边长久留存。” 至于曾经的地冥宗,是另有手段存放阴元珠。只是太过血腥、残忍,清影知道顾云飞不喜,也就没提。 …… 旭日东升,金光灿灿。 吕昌河站在城主府邸门口,满脸急色。 他有要事想见顾云飞,却被吕有为拦了下来。 “有为,你这是在做什么?” “吕大人请回,老爷有言在先,他闭关三日,无论什么事情,都请三日后再来请示吧。” “你……你……” 白发苍苍的吕昌河气得浑身发抖。 前几日还是亲爷爷,这才几天时间就变成吕大人了。 “爷爷,在其位谋其职。” 吕有为看着自家爷爷气得直哆嗦,也不禁叹了口气,两三步走出门庭,拉着吕昌河到了一边。 “爷爷,顾老爷是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么?刚才张大人也来过,人家就很快明白该怎么做了,您怎么就不肯开窍呢?” 他满是恨铁不成钢。 吕昌河更加气愤,“混账东西!老夫如何做事,还要你来指点!” 吕有为再度叹气,“爷爷,顾老爷是什么人?人家怎会将心思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 “民生之事,怎么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吕昌河瞪起眼来。 吕有为问道,“不知爷爷你究竟是有什么事情要见顾老爷?” 吕昌河赶紧顺了口气,压住心头怒气,沉声道,“前些时日,顾大人定下了开田之事,因为那些同僚走的走逃的逃,一直拖到前日才正式开始。” 吕有为神情一正,“出了岔子?” 吕昌河深深叹了口气,“都不能说是出了岔子,已经快要停摆了。” 郭晨,开田主事人。 此人上任当天颁布了一条法令:凡参与良田开垦者,皆可按劳分配拥有部分良田使用权。 当时天云城中过半百姓为了得这份良田使用权,几乎是披星戴月、忙碌不休。那时候的吕昌河眼看着任务有所进展,也是满心欢喜。 可坏就坏在,这件事被负责修建两城交易场地的主事人知晓,也有样学样颁布了类似法令。 良田与商铺的短期使用权…… 两条政令颁布下来后,稍微精明的人都知晓该选哪个。至于剩下那些不够精明的人,也晓得跟着风向走。最终结果就是几乎全城百姓都抢着修建两城交易场地,几乎没什么人开田了。 吕有为皱起眉头,虽说天云、天都两城的合作事宜,的确能带来很大的收益,可粮食才是根本保障。 不管如何,城中粮仓后年决不能看不见粮。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爷爷,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头疼的,良田与商铺的短期使用权相捆绑,没有一就没有二,哪里需要见顾老爷。” 吕昌河叹息,他当然也能想到这种解决办法,可问题是执行起来没那么简单。 两边主事人都较着劲儿,都想着先对方一步。 真等交易场地落成时,待城中百姓都盼着拿商铺里的租钱过日子时,谁还会去开田种地? “这有什么难的?” 吕有为哼了一声,“宣将军已经将城卫军打散重组,爷爷你说话没人听,就带着宣将军一同过去好了。若是还有人不听,那就莫再讲究情面。” 他又叮嘱道,“顾老爷住进城主府的时间不长,很多人都不了解顾老爷的性子。若是不用些雷霆手段,他们只会觉得顾老爷好糊弄。” 吕昌河神情变幻不定,似乎内心也在挣扎。 吕有为继续道,“爷爷,张大人做事深得顾老爷心思。很多时候并非他决策问题,而是他敢于决策。” “可是……”吕昌河仍在犹豫,“可是没有顾大人的调令,谁又能使得动宣将军?” 吕有为眉眼高挑,“爷爷只管说是顾老爷的意思,他若是不信,便请他过来一趟好了。” 吕昌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远处的马车。 …… 一个时辰后。 长街忽然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城主府邸的门庭前。 宣庆翻身下马,铁甲凌然有声, 还不等他上前通报,侧旁小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的正是吕有为。 宣庆看过去,正准备开口,却被吕有为出声打断,“宣将军无需再去请示顾老爷,先前的事情是我个人意思。” “哦?”宣庆皱起眉头,“吕贤侄,换在军中,你这已经是当斩的罪责了。” 吕有为神情漠然,“既然是我个人的意思,真出了事情,自然有我来面对老爷的怒火。还是说宣将军准备为了这种事情,去打搅老爷的闭关时间?” 修玄者好闭关,宣庆是知道的。 他在原地停了三息,也是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上马离开了。 …… 有了军队施压,已经停滞了的开田之事也是有所进展。 当一切步入正轨,顾云飞出关了。 议事厅。 顾云飞高坐主位,望着满堂之人,内心颇有感慨。他亲眼看着厅中人数由多到少,再由少到多。 “开田之事正在推进,预计在三个月后,良田数量就到了天云城自给自足的最低标准。” “城卫军已经重新筛选过,另外巡境队也在组建当中。” “当下城中商铺已经租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颇有些邀功的意思。可惜顾云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想的还是内丹的事情。 大约一刻钟后,议事厅内不再有人说话,显得格外安静。 顾云飞终于回过神来,他扫视一圈,“吕昌河、张知命还有宣庆三人留一下,其余人先退下吧。” 这三人俨然成为顾云飞心腹。 待其余人陆陆续续走远,顾云飞发现那三人正眼巴巴望着他,似乎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不禁揉起额头,“很多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处理就行,不用非得等到我点头。” “是。” “卑职知晓。” 张知命、庆宣两人答应的很是干脆,吕昌河慢了一秒,也是应了下来。 “好了,你们……” 顾云飞正想让他们退下,继续钻研内丹的事情,忽然想起小石峰那边还没有安排,当即改口道,“前段时间我在天云城附近发现一处矿脉,你们三人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我过去一趟。” 第一百六十二章 路上恩怨 第153章 路上恩怨 宁州。 这是大离最南面的州府,也是人族最靠近妖族的州府。 自从去年两族签订和约,大街小巷中逐渐有了妖族身影。 此刻,黄百楼正从一家拍卖场走出来,手里掂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朱红色锦盒,笑道,“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先前花费数千灵石也未能寻到一朵落离花,不曾想会在这种地方遇上。”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呀。” “嘻嘻,公子鸿运当头,万事自当顺心。” 曲蕊、曲秀两位绝色姐妹花伴在他左右,两人活泼开朗、明艳如花,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黄百楼看她们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古人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两人又将面罩摘了,诚心要给我惹麻烦呀。” 曲蕊抿着嘴巴,笑而不语。 曲秀性子更显泼辣,她满脸嗔怒神情,“公子没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么。” “何解?”黄百楼疑惑。 “哼!”曲秀两手掐腰道,“公子你自己都从不带面罩,偏要我们姐妹二人来带,真是好不讲道理!” 黄百楼不禁再度叹息,以手扶额,侧旁的曲蕊则是笑得更厉害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曲秀的娇蛮姿态引来不少人的注意,黄百楼为此大感头疼,他不想继续被人围观,赶忙收起手中锦盒拉起两人躲进小巷一路绕行,悄然出了州城。 “哎呀,真不知道公子在怕什么。” 河畔边,曲秀踢起一枚石子。 那石子立刻咻地一声飞出去,在河面不断弹起、落下,留出十余个水花才慢慢沉进水底。 “小心小心再小心……” “低调低调再低调……” 她脸颊鼓得厉害,嘴里嘟囔不停,活像只老仓鼠。 在她看来,他们三人每次出来玩的时候都太小心谨慎,简直像在做贼,搞得她自己都变得神经兮兮起来,好似真有人要来害她们。 曲蕊轻轻敲她脑袋,“又在跟公子犟嘴。” 曲秀更加不开心了,她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大声道,“现在连姐姐也来欺负我,公子快来为人家做主。” “好呀,又开始恶人先告状了,公子不许帮忙,我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妮子。” 曲蕊撸起衣袖,说话间两手已经探向曲秀腰肋,去挠她的软肉。 曲秀躲闪不及,被曲蕊抓个正着,当即笑得前仰后合、讨饶声不断。 曲蕊不理会,继续挠她。 曲秀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终于被她寻到机会逃脱魔爪。 “站住。” “才不要!笨蛋姐姐来追我呀!” 两个花季少女在绿柳成荫的河畔追逐打闹,一时间,青草间、河堤畔,连天空中的彩云都是少女的声。 “好啦好啦,都别闹了。” 最终还是黄百楼拉了偏架,才止住这场打闹。 “公子又偏袒小秀。” 曲蕊轻声抱怨,有些意犹未尽。 曲秀生怕又被自家姐姐寻到欺负她的借口,连忙挪开话题,“公子,天云城那种地方地势偏远,虽然有妖族那边打底,可一百灵石的月供,是不是有些高了?” 曲蕊也是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只是碍于自家公子颜面,一直压在心头。眼下曲秀问出,她自然也是关心。 黄百楼见两人都在盯着他,不禁笑起来,“你们两人看那顾城主如何?” “那个顾城主?” “我总觉得那人性子太直,好似没有城府一般。” “世间有几人是真的没有城府?更何况还是天关一城之主呢!我看呀,多半是装出来的。” “这可不好说,天关那边本就少有尔虞我诈,整日与妖族相争,做事直来直去倒也正常。”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有人真正的表里如一?公子怎么看?” 两人各执一词,对顾云飞也是褒贬不一,最终再度看向黄百楼。 “能做一城之主,必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黄百楼沉吟片刻,“别忘了早在过来天关前,我们试着收集过此人资料时的情形。” 宿星楼本就是以情报为主、客栈为辅的组织,每处客栈都相当于此地的驻点。 虽说比不过跟脚诡异的木头人,却也有些独有的消息渠道。 然而,黄百楼在调取顾云飞的资料时,得到的仅有薄薄一张纸,上面了了两行话,真是称得上可怜。 “那又怎样?” 曲秀仍对顾云飞心存不满,“说不得是他自己投身某位州王,有人帮他做掩饰罢了。这和花费那么多的灵石在天云城租商铺有什么关系?” 曲蕊看她一眼,“傻妹妹,你连这都不懂么?此人既然有背景,就值得我们交好,那租钱只是个名头,公子是想借此与他添几分交情。” 曲秀反驳道,“他若真有背景,那天云城也不至于穷酸成那般模样。” 曲蕊并不赞同,“若是人妖两族真能有百年和平,那天云城迟早是个寸土寸金的宝地,公子现在给的租钱是有些高了,可这情分已经欠下,以后我们肯定要拿回来更多。” 黄百楼有些不好意思,“蕊儿你就别再夸我,其实我会出这么高的价格,还与那则传闻有关。” “是那则传闻么?”曲蕊皱眉。 黄百楼点头,“自然是那一则。” 曲秀一头雾水,急切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曲蕊伸手打她一下,“你这妮子平日里不读书,现在知道急了?” 曲秀捂住额头,“姐姐你快说嘛。” 传闻中,天关并非眼前模样。 千年前的人妖两族旷世之战,不仅是妖界落进宇外,连同天关也发生很大变化,真正的天关已经随着妖界一同消失人间。 当然,这种消失并非永久。 此处天关是宇外天关的基石,两者存有特殊关系,曾有命师推演真正的天关将在十年后归来,重新降临人间。 曲秀皱着眉头,“不是说天关之事不能推演么?” “寻常命师自然不行,触之即死。” 曲蕊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传闻这则消息是从欧阳世家流传出来。” 欧阳世家,千年前曾出现过一位绝世命师,命术修为高深无比,已经不止是推演旁人命运,更能篡改命数,相传那人已经半只脚踏进命运长河,却因人妖两族之争,多次传出批语,致使沾染太多因果,最终身死道消。 那人的死,并未让欧阳世家就此一蹶不振,反而是族中不断有命术天才出现,承接了他的衣钵。 曲秀眨了眨眼睛,“也就是说,十年后天关可能会出现大的变动?” 黄百楼点头,“薛将军尚在时,天关哪有我们落足的地方?眼下换了当家人也好,一年百千枚灵石就能在那里立起宿星楼的牌子。假若传闻是真,兴许我们可以亲眼目睹这番盛事了。” “天关归来……” 曲秀两眼变得深邃,“那妖界也该归来了吧!” 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 只见曲秀猛地朝着侧旁草丛平推手掌,原本青翠欲滴的草叶瞬间冰封成霜色。下一刻,有人从草丛中跳出来,想要临死反击,却还是慢了一步,两手捂着被冰寒之气封死的喉管,僵硬地砸倒在地。 “怎么把他给杀了?” 黄百楼半抬着手,他本想让曲秀手下留情,也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人两眼失去神采,只得无奈道,“现在连个问话的口舌都没了。” “公子。”曲蕊忽然开口,“我曾见过这个人。” 黄百楼问道,“哦?在哪里?” 曲蕊说道,“天云城,多宝阁宋晓星那一行。” 黄百楼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似乎有些意思了。” 不等他吩咐,曲蕊已经上前翻看那人尸首。 白嫩的手掌稍加用力,便哧的一声撕开那人衣衫;先是胸口、两袖,接下来是腰间、腿胯。她动作流利、手法娴熟,好像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 搜完全身物品,曲蕊手掌贴于那人天灵盖,开始查验他的行气线路。 前后过去半刻钟,她才停下所有动作,然后右手平托,掌心腾的升起一团火焰,将那人尸首烧成一堆黑灰,随后衣袖挥起一阵风,将那黑灰也吹散。 “公子,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人身上翻出来的,其中大部分都是多宝阁独有的。” 曲蕊退回到黄百楼身前,两只手掌中满是玉瓶、令牌、法器之类事物。她将东西摆在地上,从中挑出一枚深紫色的指环,“只是这东西来历不明,我也认不出来。” 黄百楼皱起眉头,接过那枚紫色指环打量一番,“这东西我先收下,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公子万岁!” 曲秀跳过来,抱住黄百楼的手臂,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兴冲冲地与曲蕊两人分赃了。 与宋晓星一行…… 来历不明的紫色指环…… 『宋晓星,希望你不会这般蠢。』 黄百楼望着远处天空,忽然说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说完,他便抬脚起步。 曲蕊、曲秀两人快速将余下的东西分完,三步并两步追了过去。 “公子,我们还走这边么?”曲蕊忽然问道。 以她对自家公子的了解,在前面遇见有埋伏的情况下,必然是要以小心起见为理由,然后换一条路。 黄百楼理所当然道,“我们为什么不走这边?” 曲蕊有些迟疑,“我记得公子曾说过,这样太过冒险了吧?” “冒险?凭他一个宋晓星?” 黄百楼忽然冷笑起来,“他见到我等时最好不要慌乱。平生最恨者,就是那等阴险小人!” 这里出现多宝阁的人,不在乎两种情况: 一、有人试图挑拨多宝阁与宿星楼的关系。 二、宋晓星想要对他们不利,借此嫁祸给顾云飞。 第一种情况不必多说,他也是受害者,知晓此事时恐怕也只会惊怒。若是第二种情况,被针对者虽是顾云飞,可受害者却实打实的只有他们三人了。 “公子。” 曲秀锁着眉头,“凭什么不管是哪种可能,吃亏的都是我们呀?” 曲蕊笑着说,“还是多亏公子平时里让我们隐藏好实力,眼下被人暗中针对,却是对方先吃了亏。” 忽然,她从袖中取出先前的令牌。 先前如死物般的令牌,竟在此刻发出微弱的灵气波动,这是某种传讯的手段,外人很难破解。 “公子,有人在联系方才那人。” “哦,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宋晓星那群人根本就是知道的。得亏我刚才出手够快,才没让他得逞。公子我们快些过去,好好教训教训那帮家伙!” 曲蕊刚拿出令牌,曲秀就变得亢奋起来,不知是期待战斗,还是期待战斗后的分赃。 “你呀……” 黄百楼一脸无奈。 大部分情况下,他性子都很随和,以至于这俩姐妹……额,主要是曲秀有点无法无天了。 他叮嘱道,“你别受伤就好。” “放心啦!”曲秀笑起来,“何况还有姐姐和公子在呢,嘿嘿!” 一行人继续前行。 他们不急不缓,神情悠然。 差不多一刻钟、走过十余里地,黄百楼忽然停步,他看着不远处的树林,低声道,“没想到在这里就遇见了。” 树林中,靠近路边的位置正停有几匹异种骏马,也有马车停在侧旁,再里些的地方,有几人围坐在那里歇息,正是宋晓星一行人。 他们看似歇息,更像是在等人。 总有人在朝这个方向张望,似乎在期盼什么。 黄百楼看到他们时,恰好宋晓星也在朝这边张望,两人的目光便隔着数里路相撞了。 “咦?他们这么嚣张的么?” 曲蕊停在黄百楼身侧,“公子,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恃无恐?” 或许是被黄百楼影响,现在的曲蕊也是格外小心,看到任何人与物,都会不自觉多想一些东西——通常是对自身不利的方面。 黄百楼也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宋晓星几人应该是埋伏起来才对,结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林子中,像是在等他们过去。 “公子,我们……” “走,既然碰见了,自然是要与他们打个招呼。” 林子中。 看到黄百楼的瞬间,宋晓星也是万分错愕。 他低声询问,“陈涛呢?黄百楼他们都走到这里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侧旁有人应道,“已经传讯了,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讯,很可能是遇见不测。”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交个朋友 第154章 交个朋友 山林外,黄百楼止步于二十丈处。 曲蕊、曲秀姐妹两人环在他左右两侧,皆是靠前半步,隐约将他保护在身后。 山林间,宋晓星以及他身后七人已然全部站起身,八双眼睛直直盯着林外三人。虽然还没到剑拔弩张那种地步,但每个人眼里的警惕与提防都是格外明显。 “呵呵,原来是多宝阁的几位道友,在下宿星楼黄百楼,久仰宋道友大名,今日相见也是有幸之至呀。” 黄百楼忽然笑起来,朝着林中拱拱手。 跟在他身侧的两外姐妹花,脸上冰冷的神情也是随之消失,露出活泼可爱的笑。 见到黄百楼三人笑着打招呼,宋晓星几人自然也是笑脸相迎。 以宋晓星为首的八人纷纷从林中走出来。 “黄道友抬举了。” 宋晓星笑得随和,径直走向三人,“倒是你们此行不虚,回去恐怕奖赏丰厚。不像我等回去后,只有责骂了。” 黄百楼叹息,“哪里有什么奖赏,那天云城城主实在是黑心,一百枚灵石一个月的商铺租金,我等回去后,怕是要被责骂得更凶。” 两人彼此吹捧一番,引着身后众人各走一边,气氛很是和谐。 “动手!” 没有任何征兆,就在黄百楼三人路过他们侧旁时,宋晓星忽然低吼出声。 在他身后,那七人早已是蓄势待发。 随着“动手”二字出口,瞬间爆发起来,七人气势交汇起来,磅礴如奔浪崩雪,铺天盖地而来。 “嘻嘻!” “早就知道你们不怀好意了!” 曲秀眉眼高挑,满脸的喜悦。 在那七人动手的瞬间,曲秀与曲蕊两姐妹也是转身迎了上去,丝毫没有因为人数少,就落了势头。 七名多宝阁的护卫与两名宿星楼的女子战在一处,七对二的情况下竟是势均力敌,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 原处,宋晓星漠然看着黄百楼。 “看样子,阁下已经见到陈涛了。” “陈涛李涛什么的,我自然是没见过,不过在过来的路上,的确碰见只小老鼠,难不成是宋道友豢养的?” “哼!黄百楼,你倒是对那两位女子很有信心!” 以七对二,加上之前收到的情报,宋晓星毫不担心上方战局,他只需要拖住黄百楼,不让他逃走,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 黄百楼笑了笑,“信心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扬声道,“你们两人别在玩闹了,还要赶路呢。” “是,公子。” 曲蕊、曲秀两人身体里分别散发出炽热与寒冷的气息。 火焰,熊熊燃烧。 霜华,无声蔓延。 在这满是冰与火的世界里,一朵红白相间的莲花陡然出现。 它悬浮于虚空,缓缓转动。 紧接着,有无数朵更为微小的红白相间花朵从它周身爆射而出,每一朵都散发着恐怖的波动。旋转的莲花,就如同旋转的雨伞将雨滴甩向四面八方那般,将那些细小的花朵抛飞向所有人。 黄百楼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那些细微的花朵好似长着眼睛般,眼看要擦身而过,竟是纷纷避让开。连带着站在黄百楼对面的宋晓星也是未受影响。 至于另外七人,自是另一番场景。 此刻的他们,好似是坠身到了狱土,全身都落满微小花朵,连灵气屏障都无法抵御。 “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空中那七人纷纷跌落在地,有四人已经死去,余下三人还在苦苦挣扎。 他们体表喷涌出火焰,身体却像冻僵那般格外僵硬,不久也是先后死去。 很快,这里除开曲蕊、曲秀两姐妹,就只剩下黄百楼,以及与他对峙中的宋晓星了。 此刻宋晓星如坐针毡,额头有汗珠流出。 该死的情报! 说什么那两位女子不过神庭巅峰,骗鬼去吧!这哪里是什么神庭境,分明是登云境才有的手段! 只怕在登云境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 黄百楼叹了口气,“曾经我总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有人会来针对我。” 宋晓星喉结滚动,“那后来?” “后来呀,自然是不再去想了。”黄百楼轻轻摇头,面带苦笑,“为何非要费劲心思去理解别人怎么想的呢?与其将精力浪费在揣摩别人想法上面,还不如继续完善自身。” “这样的话……” “碰见宋道友这般人,打杀也是随心了。” 这时候,曲秀走过来。 她笑吟吟地看着宋晓星,“公子,你与这种人废话什么,杀了就是。” 黄百楼叹息,“你呀你呀,别动不动就想着杀人,多交些朋友总是有些好处的。” 曲秀面庞抽搐着,她借着眼角余光扫视四周,除开宋晓星,能杀的人都被她们杀完,这时候公子还想着与人交朋友? 曲蕊也走过来,“公子,你不是刚刚才说过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阴险小人嘛?” 黄百楼接连被人拆台,也是有些恼怒,“你们两个去忙你们的。” “嘻嘻,公子生气啦。” 曲蕊、曲秀两人也不害怕,笑着回头继续摸尸体去了。 “见笑了,她们两人就是如此。” 黄百楼哂笑着,“以后你与她们熟悉,就知道她们性子并不坏,也挺招人喜爱的。” 宋晓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问道,“阁下是觉得已经吃定我了?” 话音落下,宋晓星身后金光乍现,似乎要将他身躯淹没下来。 咔哒—— 白纸折扇缓缓打开。 原本黄百楼空着的手中,忽然多出一柄白纸扇,他一手持扇钉位置,一手抹动扇骨,推动扇面缓缓打开。 扇面中,有山川河流、荒原大漠、日月星辰…… 随着扇面打开,身体已经被金光掩去大半的宋晓星,身影又重新变清晰起来。 “宋道友,何必急着离开呢?” 黄百楼轻轻笑着,“还好黄某有办法破了这金光遁影符,不然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宋晓星眼看周身金光彻底消失,他深深地看了眼黄百楼手中折纸扇,冷冷说道,“你究竟是想如何?” 很显然,黄百楼不准备杀他。 只不过,宋晓星心里也是清楚,今日事恐怕很难善了。 黄百楼道,“既然想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准……” “等……等等!”宋晓星立刻叫喊起来,“我没想过要杀你们的!” 黄百楼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话,继续说道,“既然是要做好被杀的准备,也就意味着此刻宋道友的性命是在黄某手中了。那么,不知道宋道友准备如何为自己赎这条命呢?” 宋晓星沉默片刻,直接将手指上储物戒指摘下,“东西都在这里,阁下只管拿去好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 黄百楼笑着将那戒指推回去。 宋晓星眼角不自觉地抖了抖,他自诩藏品颇为丰富,可黄百楼却是看都不看,只怕所图更甚。 他沉声问道,“阁下想要如何,直接明说就是了。” 黄百楼说道,“黄某对灵宝药材有几分兴趣,只可惜有些稀缺之物格外难寻,若是宋道友愿意帮忙,自然不盛感激。今日这小小矛盾自当一笔勾销。” “这种事情不合规矩,如果被阁里的人知晓,我会被赶出多宝阁。”宋晓星立刻拒绝。 黄百楼神情诡异,盯着宋晓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宋道友该不会准备用这种理由敷衍黄某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犯不着为了死着的规矩,把活着的人给搭了进去。 宋晓星再度沉默。 大概过去十几息,他忽然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份契约书,在滴血生效后将之递给了黄百楼。 “现在,可以让我走了?”他沉声问道。 黄百楼快速扫视一眼,契约书上的信息并无不妥,也是划破手指,滴出一滴血珠,眼看着它生效,却又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宋晓星。 “黄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 宋晓星两眼都快立起来,却只能恨声道,“你说!” 黄百楼笑着问道,“世人皆知东西放进多宝阁就是万无一失,黄某也是生意人,有些好奇你们究竟是如何存送物资的。” 宋晓星神情一变,这是多宝阁的机密,只要说出去,他是必死无疑。 他冷笑道,“姓黄的,你只管出手杀我好了,就看我多宝阁多久能够寻到真凶!” 黄百楼脸上笑容消失。 “曲蕊、曲秀,这里交给你们了。” 他弹了弹衣袍上的尘土,冷冷说完后转身便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是。”两位少女放下那些尸体,转而朝宋晓星走来,身为妹妹的曲秀很是兴奋,眼中满是如火热情。 姐姐曲蕊停在宋晓星身前,“我姐妹二人创出冰火莲华,未曾与你这般高手切磋过。待会动手的时候,你可要全力以赴呀。” 她脸色平静,眼底却同样有热火在翻涌。 “动手吧。” 曲蕊、曲秀两人手掌贴合,那朵红白相间的莲花再度显露世间。 眼见有细小花朵浮现,宋晓星再也无法保持心境淡然,他高声叫喊,“等等!我说!” “嗤——”曲秀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十分不满他这样临阵变节的做法。 还未走远的黄百楼再度折返,笑着道,“宋道友真是喜欢开玩笑,若是她们两人没收住手,那黄某当真是要内心不安很长一段时间了。” 宋晓星已经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快速说出自己知晓的一切。 多宝阁药材、法器的转运向来不是依靠人力,而是有着特定的传送法阵,可以完全避开旁人察觉,这才有了从不丢货的美誉。 “这件事也是我在无意间知晓。” 宋晓星看着黄百楼的眼睛,冷着脸道,“我只知晓这么多,你还想要问什么?” 黄百楼笑了笑,“宋道友怎还这般气愤呢,今日或许有些不快,却终究是个好的开始,说不得以后我们可以成为真心朋友呢。” 他不再拦阻宋晓星,任由他离去。 “公子,他会不会是瞎编的?” “嗯,我也觉得就是胡乱编造的。公子真不该放他走的,应该让我们跟他打一架再说的。” 曲蕊、曲秀两姐妹望着宋晓星远去的背影,满脸怀疑与可惜。 黄百楼却是毫不在意,他笑着说,“这件事真与假、可信与不可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开口了。” 曲秀满头雾水,“这有什么重要?” 黄百楼看她一眼,无奈道,“再过些时日你就知晓了。” …… 天云城。 次日清晨,顾云飞带着吕昌河、张知命以及宣庆三人轻车简行,直奔小石峰而去。 两百里路,于顾云飞而言并不算遥远。可是对吕昌河等人来说,已经是很远的地方了。 哪怕轻车简行,四人还是在第三日中午才赶到小石峰。 “这座山好奇特。” “看起来有些像乌龟壳。” 张知命与宣庆两人正在讨论此事。 吕昌河则是扶着墙壁大口喘气,他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 “不过,这里就是一处龟壳。” 顾云飞直接道明真相,也没管三人如何震惊,带头绕行进了山体。 和先前那趟过来,这里并无变化。 吕昌河三人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夜光石,小心慢行,朝着顾云飞走去。 “这里的气味……好奇怪。” 宣庆皱起眉头,说不出其中缘由。 他对灵气并不敏感,不过在这般浓郁处,自然会有身心升华的感觉。 之所以会觉得怪异,则是因为这份清爽的感觉中,又夹杂有空气久年没有流动的沉闷味。 “你们试试看绳索够不够长。” 顾云飞随手将铁钎刺进渊井旁的泥土中,将绳子系好,便抓着其中一头朝下方滑落下去了。 吕昌河几人对视一眼。 “老夫身老体衰,就不下去了。” “那好,有吕老看着绳子也放心。” 张知命、宣庆两人先后顺着绳子朝下方滑,差不多在用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和顾云飞冲向汇合。 “你们跟我过来。” 顾云飞朝着两人招手,引着两人朝洞道深处走去。 这里最需要注意的自然是那处彼岸花海,顾云飞也是注重叮嘱两人要将那里封死,不要让旁人接进。 其余洞道深处各自连接着矿脉,从表面上看,都是些没有灵气的废石,可这里灵气更加浓郁,显然更深处还有未曾挖掘完的。 “张知命,你主管财务,这片矿洞也便归你管理。宣庆从旁作辅,负责安全工作。” 顾云飞快速将职位分完,“现在天差不多黑了,我们也该走了。” “是。”张知命、宣庆同时应声。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继续闭关 第155章 继续闭关 日薄西山,霞云漫天。 柔和的橘色光芒洒落山间、野地,四周虫鸣声奏起,远空有夜鸦飞渡。 溪水畔,张知命将拾来的木头架起来,正试着生火。在他旁边还有几条刚抓上来的河鲤,已经开膛破肚,处理过内脏了。 吕昌河本想帮忙,结果走在碎石满地的河畔时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张知命见状哪里还敢让他过来帮忙,赶紧让他去边上歇着。 另一边,顾云飞盘坐在沿河的石头上,宣庆立在他面前汇报着天云城的军伍现状。 “三日前,末将重新统计过一次军中将士名录,目前兵籍有名者,共计两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人。” “其中灵法入门者两百四十九人。” “余下尽数习练武道,武道入门者已有七千三百余人,其中入境者有一千一百余人,二境者三百四十余人。” “关于军粮的问题,末将也曾和张大人商议过,按照当前城中税收以及现有银两,大概可以撑到今年秋末,之后就要看这处矿脉、还有贸易地的何如了。” “嗯,知道了。” 顾云飞轻轻点头,扬声道,“张知命,回去后你就尽快着手矿脉开采的事情。” 张知命那边刚起了点火苗,因为顾云飞这句话,一起身又灭掉了。 他还得应道,“是,大人。” …… 第三天傍晚,顾云飞一行人终于回到天云城。 “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吕昌河忙于考校那些新任官员的能力,刚进城门便离开队伍,分开迎接者,直奔府阁。 张知命与宣庆两人的事情也不少,他们见吕昌河离去,也跟着离开了。 “让开,都让开。” 吕有为从人群中挤过来,先是唤了声“老爷”,然后在走到顾云飞身侧时低声道,“洛夫人今日晌午醒来了。” 前几日洛轻依闭关养伤,也让顾云飞难得清闲几日。 顾云飞面皮微微抽动,语气平静道,“以后改叫洛姑娘。” “老爷会打人么?”吕有为忽然道。 顾云飞愕然,还没询问缘由就听吕有为说道,“洛夫人会打,而且是很特殊的手段,让小的痛不欲生又不留任何伤痕。” 他神情平静,语气淡然,可身体却在止不住地抖。 顾云飞:…… …… 城主府邸,后院。 顾云飞推门进院时,正看到洛轻依站在花园中吆喝着什么。 原本院子里的清新草木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浓郁的土腥味。 此刻的花园里到处都是坑洞,那些修剪得齐整的花草,全部都被挖出来,东摆一棵、西放一棵,几乎快把庭院塞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洛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云飞站在院门处,满是疑惑。 “相公回来了呀?” 洛轻依转身朝着顾云飞招手,脸上还挂着几道灰乎乎的手指印,笑嘻嘻道,“听说这边院子里出了什么树根精,人家正想着给它捉起来,到时晒干了给相公泡茶喝。” 『大可不必!』 顾云飞感觉自己体内的妖元已经够浓郁,不需要继续补充了。 他踮着脚尖从土坑、草木间走出,来到洛轻依这边,刚好撞见清影从泥巴地里冒出来。 “公子!” 清影立刻飘到顾云飞面前,“先前小女子差点抓到那个树根精了!” 洛轻依哼了一声,“是是是,要不是我拉着你,你现在早被那树根精抓到地下深处当肥料了。” 顾云飞倒是没将那树根放在心上。 毕竟他住进这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年时间,而那树根精指不定送走过多少位城主。再加上先前尹城主也没提过这里有精怪作乱事情,只要它不胡来,就当不知道它的存在了。 “洛姑娘,你手上的伤都好了?” “嗯,都好了,给相公看。” 洛轻依两手贴着腰间蹭了蹭,然后伸出来,当着顾云飞的面左右翻转。 两只手白白嫩嫩,不见任何伤势。 “恢复就好。”顾云飞微微点头,转而看向清影,“清影姑娘,你的那颗阴元珠还在么?” “公子要用么?” 清影两只小手并在一起往上平托,那里绿豆大小的阴元珠再度出现。 顾云飞捏起阴元珠,“那你们先在这里忙,我去闭关了。” 天云城该他处理的地方,已经全部处理过,其他事情不需要他来烦神,这次总算可以静心修炼,他准备试验出丹心决的入门途径。 “又要闭关呀?” 洛轻依有些不开心,“那岂不是只有这个鬼东西陪人家了么?” “你才是鬼东西!”清影大叫,可惜没有人理会它。 顾云飞看着洛轻依,“留给我的时间不多。” 洛轻依垂着脑袋“哦”了一声,小声说道,“那人家在这里等相公出关。”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临走时,顾云飞忽然想到吕有为说他被打的事情,直接道,“洛姑娘,那吕有为只是寻常人,经不起你折腾,你就不要再欺负他了。” “人家哪有!” 洛轻依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似乎真的没有欺负过他。 顾云飞皱起眉头,“今天我回来碰见他时,发现他身体都在打颤。” “哦——”洛轻依好像才明白顾云飞说的是什么事情,立刻解释道,“还以为是什么。因为他是相公府上唯一的下属嘛,人家见他体质太差,就想着帮他梳理番筋骨,会疼些也是正常,等到了三五日,他自然会明白好处。” 顾云飞哭笑不得,“那你先说清楚好了,他哪里知晓这种事情。真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不好跟他爷爷交代。” 洛轻依点头道,“知道啦知道啦,人家又不是莽撞的人。” …… 城主府邸深处是有许多静室,专门用来闭关修炼。 这些静室都是由数十块厚重的石块垒筑而成,每块石头上都纹刻有屏蔽气息、隔绝声音、汇聚灵气的法阵,将静室分割开来,成为独立的存在。 顾云飞行走一圈,大致有三百多间房,只可惜眼下都是空的。 他随便挑一间,推开石门走进去。 随着咔嚓一声,石门封死。 自此,再无人可以感应到顾云飞的存在。 …… 静室内部空间不大,石块与石块贴合得十分紧凑,几乎见不到缝隙,看起来很像四四方方的山洞。四面无窗,在石门关起来后,便没了采光口。 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光石,散发出微微光亮。 这里设施也很简单,最角落的地方有张石床,侧旁有张石桌、石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云飞先将石床、石桌、石凳上面的灰尘除去,然后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先前准备好的饭食堆放在角落处,便盘坐到了石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里十分安静,时间感也变得微弱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顾云飞的身影变得朦胧,好似有雾气笼罩,看不真切,正是无数修玄者苦求而不得的『无我』。 这时,他忽然睁开眼睛,将从清影那里得来的阴元珠吞入腹中,又重新盘膝做好、闭目运气。 …… 中州地大物博,其中门派、世家繁多。 常有砍柴人行走山林时,忽然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寻常小山,莫名飞出几名仙人。 只不过,终究是仙凡有别。这种地方往往存在着诸多禁制,寻常人哪怕知晓其中住着修玄者,也只得远观,就如同海市蜃楼那般,无人接引、不得其法根本无法靠近。 当然,并非所有门派世家都是这般超凡脱世,有些甚至截然相反,根本就是在闹市区。 比如,千佛寺的百里佛国。 百里佛国位于中州南域区域,距离南望山不过万里之遥,接近中州中部区域,与欧阳世家算得上是比邻。 此处三里一浮屠,五里一寺庙。 其中坐落着无数佛塔,远远望去如星辰点点,直到视野尽头,说是百里佛国,真实情况恐怕不止百里了。 大街小巷间,行人无数。 有身穿满是补丁僧袍的苦行僧,有虔诚礼佛的凡尘信徒,有开坛讲法的得道高僧,有跟随师傅赶路、却暗自对着面点流口水的小沙弥…… 这里民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无有律法制约,却从未有过争执、欺瞒、打斗。 当然,也并非对任何人都很友善。 若是对佛法心存质疑者,走到这里多半是会被强行送出,所以能在这种地方开设店铺,且将店铺开好的外来者几乎没有。 有一家却是例外。 那自然就是多宝阁了。 平整宽大的街道尽头,立着座宏伟建筑。 半丈还粗的石柱顶起飞檐斗拱的金灿屋脊,最高的脊梁两侧雕刻有飞龙凶兽,精美绝伦。 下压的四角同样雕刻有猛兽形象,眼眸似乎是镶嵌有宝石,从任何角度去看都格外有神,好似时时刻刻盯着过往行人。 整个建筑高有五六丈,宽有十四五丈,后面还有许多院落,层层连接。 能在百里佛国中寻到堪比佛殿的建筑物,着实少见。 下方,足有一丈高的地基将那宏伟建筑高高托起,前面的月台和地面是由一条十九阶的宽大台阶相连。台阶的两侧蹲坐有两尊数丈高的石狮子,丝毫不比佛像小多少。 再往前,有金色的招牌迎风飘荡。 正门宽大敞亮,正上方挂着的朱红色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多宝阁”三个烫金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在“多宝阁”三字之后,还刻写着一个小很多的“五”字。 因为没有镀金、加上字迹很小很浅的缘故,这个“五”字很不显眼,稍不注意就会忽视掉。 不过,在有心人眼中,仍是可以分辨的出来。 在寻常人看来,这个“五”字并无太多含义,多半是指眼前这座多宝阁是第五家开业的分店,可在宋晓星看来,却有着完全的不同的意义——多宝阁第五总阁! 不像其他门派世家,多宝阁是没有宗门地址的。 或者说,对所有人开放、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的商铺,就是他们的宗门所在地。 宋晓星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番身上衣袍,抬脚踏上第一层阶梯。 『黄百楼竟然有这般实力?』 『此前他将自己表现成废物,将真正实力隐藏起来,究竟是图谋什么?』 『算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我又何必花费心思去猜测他的所思所想?只要见到阁主,将事情经过禀报上去,自然有人来收拾他!』 他慢步往上,冷笑低语,“呵,若是真杀了我也就算了,没想到你们还敢放我到了这里。真以为我宋晓星是没有脾气的?” 十九层台阶走完,宋晓星已经想好全部说辞。 “诶?” “快看是谁回来了?” “瞧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儿,怕不是又给我多宝阁抹黑了吧?” 门口小斯打扮的年轻人见到走上来的宋晓星,毫不掩饰内心的幸灾乐祸。 别看他只是小斯装扮,可论实力、论地位,他可没一样是差宋晓星的。只是多宝阁的规矩太过奇怪,以至于他在这里只能隐去修为、穿上粗衣,站在门口笑脸接客。 实际上,幸亏宋晓星没在第五阁中值班,否则他也得穿成这幅模样。 莫说是他们,放眼这空旷的大殿,那执法堂的堂主不也在向一对小情侣介绍名字好听却不怎么厉害的法宝?那传法堂的堂主不也是提着茶壶随时给人端茶倒水? 就连第五阁副阁主,也是坐在柜台后面,摆出热情好客的笑脸。 宋晓星在旁处见他时,脸上从来都是冰冷无表情。 “何大人,阁主大人呢?” 何副阁主最不喜欢就是听人提起副阁主三个字,好似是在提醒他一般。宋晓星自然不敢触他的霉头,以何大人相称呼。 中年模样的何副阁主脸上笑容稍稍收敛,声音平静道,“还能在哪里,自然是在后院打坐修炼。” 宋晓星拱手道,“多谢大人告知。” 他抬脚朝大殿角落处的小门行去,那里通往后院,有专人把手,防止顾客等人进去。 “这位师兄,师弟我奉命去往天关执行任务,目前出了些变故,需要拜见阁主。” “你先等着,我去请示一番。” 那人看都不看,转身走进里屋。 ilwxs.com 第156章 宋家庄来客 中州南域。 某处远离城镇喧嚣的山野小村。 此刻日头正好,农户们正在田野间舞动农具、挥洒汗水。 偶有农户借着擦汗的功夫,朝向天空仰着脖颈,舒缓一番酸痛的颈椎。无人注意到,那炽热的太阳下,有道白色流光正悄然划过天际。 无声无息,那白色流光坠进山野,落在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掌间。 “公子,有消息传来啦!” 曲秀手掌合拢,抓住那团白色光影朝黄百楼挥手。 黄百楼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锤腿歇息,听见曲秀的声音,抬头朝她笑了笑,他问道,“你们谁去趟宋家庄,替我那位好友道声喜呀?” …… 守在后院入口的年轻人告诫宋晓星留在原地等待后,便转身走进后院通报去了。 宋晓星立在原地默默等待,脑海里想的全是接下来该怎么禀报,才能让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 忽然,一阵吵闹声从大殿传来。 按道理说,多宝阁待客态度不差,再加上自身名气不低、实力不弱,少有人敢在此处胡搅蛮缠。 宋晓星思绪被扰,皱着眉头往后看去。 大殿中央,与他同位外门执事的苏升满脸急色,似乎也是有事发生想来求见阁主,眼下却是被一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拉住,要求他赔礼道歉。 年轻男子身侧跟着位貌美女子,正低声说着自己无事,可那年轻男子仍是不依不饶,要求苏升不道歉不能走。 苏升心急似火烧哪里顾得上他们,要不是执法堂堂主拦阻在前,早就甩开他们不做理会了。 “苏升,还不快道歉!” 执法堂堂主中年模样,两眉斜入鬓角,面相正气十足,他眼看着这份提成足有三百枚灵石的生意就要谈成,哪里肯放苏升离开。 “抱歉,刚才是在下太过莽撞,不小心碰到了这位姑娘,还请阁下大人大量,莫与在下计较。” 苏升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这话,然后一把甩开那名年轻男子,绕过执法堂堂主,奔着宋晓星这边过来了。 宋晓星看着他,面无表情道,“看样子苏执事也是时运不济了。” 换做平日,苏升少不得要和宋晓星唇枪舌剑一番。可现在的他只当宋晓星不存在,沉着脸直奔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苏执事。” 宋晓星上前半步,提醒道,“你忘了阁主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打搅么?” “让开!”苏升冷声道,“我做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指点点!就算阁主降下责罚也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哼。”宋晓星不屑道,“但事情终究要分个先来后到。” 苏升狠狠看他一眼,“有些事情耽搁了半分,都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他边说话,边朝小门那边走。 这时,那扇紧闭的小门忽然打开。 刚才进去的那名年轻人从中走出,他脸色很是不好,也不知是被阁主训斥还是因为眼下争吵中的两人。 “你们吵什么吵!” 他沉声呵斥起来,然后手指着宋晓星道,“你先与我进来见阁主。” 宋晓星面带微笑,正准备上前。 这时候苏升却做出一件令他无比吃惊的事情。只见他忽然抢步上前,似乎要从那年轻人身侧闯进后院。 『疯了?』 宋晓星愕然。 那年轻人看似普普通通,可能服侍在阁主身侧,又怎可能是简单人物?他刚来第五总阁时,有位登云境修者总喜欢过来闹事,讹取补偿,最后是他出面处理。 自那之后,那位登云境修者再过来时,变得格外守规矩。 “苏执事。”年轻人抬手挡住他,皱着眉头道,“出了事情,我知你内心急切,但多宝阁是讲规矩的地方,这次就不责罚你了,先在这里候着吧。” “赵大人,这件事……” 苏升犹豫片刻,凑到年轻人耳畔轻语起来。 那赵姓年轻人听完瞬间神情大变,不禁失声道,“什么!你说货……” 说到这里,他猛然止住话语,侧身示意苏升进去,然后看了看左右,也转身准备进到后院。 “赵大人。”宋晓星上前两句,低声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他这般急切?不会是关于货物的吧?” 赵姓年轻人冷着张脸,“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胡乱猜,想见阁主的话,就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后院。 『货?货物?』 宋晓星皱起眉头,从刚才赵大人的反应来看,事情恐怕不会小,很可能真的是货物丢掉。 以多宝阁的财力,只是丢一批次货物的话,的确算不得什么事情。可是货物会丢,就说明运货的渠道出了问题,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 要知道,多宝阁很多年没有出过这方面的事情了,根本不可能有人知晓他们运货的方式,怎么恰好这段时间出了问题? 宋晓星眉头越皱越深。 他的确是和黄百楼说过多宝阁运货方式,可那根本就是假的。 只是…… 黄百楼刚问过这件事,那边就丢了货,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宋晓星神情不断变幻,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冷汗直冒。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第五总阁后院好似成了深渊巨口,只等着他走进去。 “宋执事?” 赵姓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还要不要见阁主了?” 宋晓星猛然回过神来。 他神情有些变化,摇头道,“我这边的事情不算大,等过两日再来吧。” 赵姓年轻人只当他是猜出阁主怒火正盛,不敢进去触他的眉头,也没有多说什么,挥手让他离去。 宋晓星朝他拱拱手,转身出了第五总阁。 望着街上人来人往,他稍作思量便打定注意准备先回宋家庄。 说起来,宋晓星可不仅仅是多宝阁的外门执事,他同样是宋家庄庄主。 在多宝阁中,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说好听些,这是带艺入门。说直白点,其实也是多宝阁相对松散,只需要完成对应任务,就能得到阁内贡献值。 功过堂那边,那不会在意交任务的人是不是自幼从多宝阁长大。 …… 宋家庄距离百里佛国并不远,南出佛国再行千里,连过三座百丈高峰就是宋家庄了。 宋晓星将破四境,自有手段御空飞行,千里之遥不消半日便赶到。 回到自己地盘,他不禁又想到随行的那些护卫,那可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招揽来的高手,几乎相当于宋家庄一半的实力,却全部折损在黄百楼手中。 想到这里,他对黄百楼的记恨再深几层。 “见过庄主。” 巡游的卫兵看到宋晓星,赶忙上前问候。 为首那人道,“庄主,庄子上闯进来一位姑娘,说是要见您。我们……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只有由着她进来。” “姑娘?”宋晓星眉头紧锁,脑海中瞬间浮现曲蕊、曲秀的身影,“她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卫兵摇头,言称不知。 宋晓星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巡视,抬脚朝庄子里走去。 先是逼迫他违反多宝阁规矩。 再以未知途径截取多宝阁货物,令他不敢向阁主求援。 最后再借着山庄敲打他。 “呵,黄百楼,你够狠!” 宋晓星心有不甘,却只能朝着庄中会客厅走去。 …… 客厅中,有女子正立在堂中赏花。 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 那女子眉骨天成,顾盼生辉。 宋晓星先是愣了片刻,才露出愕然神情。 他原本以为过来的会是曲蕊或者是曲秀,可眼前女子并非她们中的任何一人,而且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 “阁下是……” “见过宋庄主。” 女子笑容晏晏,朝宋晓星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子名唤徐秀珠,先前进庄时多有得罪,还望宋庄主见谅。” “徐秀珠……” 宋晓星低声默念,仔细回想与这名字有关联的一切,可他越是回想,越觉得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位姑娘,他当即问道,“我们认识么?” 徐秀珠笑起来,“小女子与宋庄主本该是初见,可有黄哥哥做介绍人,我们也算得上有几分关系了。” “黄百楼?” 宋晓星呼吸一滞,瞬间警惕起来。 他全身紧绷,体内灵气翻涌,似乎这个名字给他带来极大的不安。 徐秀珠笑道,“黄哥哥说过,小女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尽可寻宋庄主帮忙。” 宋晓星皮笑肉不笑,“我与黄百楼的关系还未好到那般地步,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他猜测这很可能是黄百楼在试探他的底线,假若真的答应,日后只怕是隔三差五有人到他这边寻求帮助。 他当然不可能答应。 徐秀珠笑容不变,“听闻多宝阁收纳货物的方式万分独特,若是不小心打开来,便会牵动其中传讯法阵,将位置信息传递出去。当然,这些也只是小女子道听途说,究竟如何还得问过宋庄主才是。” 宋晓星脸色越来越差。 他不敢赌徐秀珠说的是真还是假,只能沉着脸问,“你到我宋家庄来究竟是想如何!” 徐秀珠眼波流转,眉意自生,“只是想与宋庄主讨要些许灵药罢了。” …… 宋家庄地库中。 宋晓星手持密令,配合着对应的印决,将层层封印逐一打开。 他本以为徐秀珠索要的会是些名贵药材,可当她报出名单时,他才发觉大多都是些寻常的药物,只是需求量特别大罢了。 名单中也涉及到部分稀缺药材,刚巧也是他地库里有所收藏的。 “魂腥草……” “摄神砂……” 宋晓星缓缓摩挲着货架边缘的金属包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感,不断揣摩着对方的真实用途。 似乎…… 没有丹药需要这些东西。 或许是……锻体所需要的药材? 他微微摇头,再度否定内心猜想。 …… 半刻钟后。 宋晓星从地库中走出,手中托着只半丈大小的木箱,内里装着的尽是徐秀珠需要的药材。 “这些药材是其中一部分,余下的那些一时半会收集不出来,你等三日后再来取吧。” “嘻嘻,小女子谢过宋庄主。” 徐秀珠笑靥如花,随手从衣袖中取出一粒赤色珠子,拇指大小,递到宋庄主面前,“这是小女子的些许心意,还请宋庄主收下。” “这是……” 宋晓星看着徐秀珠手中血珠,露出疑惑神情。 身为宋家庄庄主,又担任着多宝阁的外门执事,宋晓星的实力或许并不算强,但见识方面绝对不会低。 可这枚血珠,他左右打量半天,竟是有些认不出来。 那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接。 徐秀珠笑道,“这是血源珠。” “什么!” 宋晓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个人的天赋都是与生俱来,出生后,天赋基本也就固定下来。不过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世间的确存在一些东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人的天赋。 血源珠就是其中一种。 只不过这种东西并非天生地养,而是集中无数人的精血才能炼化出来。就这么一枚拇指大小的血源珠,只怕死去不知多少万人。 “宋庄主无需担忧。” 徐秀珠看着宋晓星那副又怕又向往的模样,不禁噗嗤笑出声,“这枚血源珠成型于百余年前,该了断的因果早已经断绝。” 宋晓星深吸一口气,眼底欲望终于压过内心智力,伸手将那血珠抓起。 低头打量…… 攥拳捂死…… 低头打量…… 攥拳捂死…… 他有些不知所措,莫名的火热与不安在心中翻滚。 “宋庄主?” “宋庄主??” “啊?徐姑娘还有什么事?” 宋晓星抬头看向徐秀珠。 徐秀珠点头道,“说起来,这枚血源珠并非是小女子所有,而是来自小女子的一位朋友。过来时,那位朋友曾说过,若是宋庄主真能集齐那些东西,倒是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能拿出血源珠的人,绝非善类。 宋晓星本能想要拒绝。 徐秀珠继续道,“小女子的那位朋友曾是传世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或许能为宋庄主指点一二。” “好!”宋晓星不再犹豫。 徐秀珠起身朝外走,“如此,便请宋庄主随小女子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梧州境 第157章 梧州境 徐秀珠引着宋晓星走出会客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宋家庄。 他们沿着溪流而行,穿过深林、翻过高山,直到溪水断流。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宋晓星突然止步。 他望着走在前面的窈窕身影,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宋家庄走到这里,少说也有八十里路。 对他们修者来说,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采用御空手段再慢也不会超过一刻钟。 可是他们偏偏是一路下走来的,而且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半分不妥。什么时候求人指点修行,对自己的诱惑变得这般大了? 恍然过回神来,宋晓星惊出来一身冷汗。 “宋庄主?” 徐秀珠转过身,笑着看向宋晓星,“怎么突然不走了?” 宋晓星哪里还会再应她的问话,当即折身踏步,全身灵气翻涌,瞬间纵身到了半空,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逃去。 只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无疑是太迟了。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着呼呼风声正好砸在逃走途中的宋晓星身上。 轰的一声,宋晓星随着那道身影一同坠落老林中。 在前冲与下坠的两种趋势下,两道纠缠中的身影撞进大地也未停止。剧烈冲击下,无数棵老树翻倒、弯折,在地面上犁出一道丈许宽深的沟壑,一直蔓延进老林深处。 这道沟壑,足有近百丈长。 “咳咳……” 宋晓星艰难地从沟壑底部爬起,只觉体内灵气变得紊乱,功体似乎也被打破,当即吐出一口逆血,连带着气息也萎靡了许多。 四下烟尘缭绕,视线受阻。 借此时机,他翻手取出一枚金色符咒,强行引动体内紊乱的灵气,准备催动那枚符咒。 突然一只脚穿过层层烟尘,准确无误地将他手掌踩在地上,再狠狠一碾,顿时发出连串的骨头碎裂声音。 “啊!” 宋晓星惨呼起来,那枚符咒也是掉落在一旁。 “宋庄主,已经到走到这里,又何必急着回去呢?” 远处传来徐秀珠的声音,随即有狂风吹来,将此处烟尘尽数吹散。 宋晓星抬起头,终于看清身侧那人模样。 他体型格外高大却又瘦削无比,眼睛部位分不清瞳孔与眼白,只有血红一片,裸露在衣袖、领口外的皮肤呈现为诡异的青色,口唇间探出四根锐利獠牙,手指末端的指甲如短刃般白森森,完全没有人样。 “僵……僵尸……” 宋晓星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徐秀珠,“你是地冥宗的人!” 炼制僵尸的手段早已被那些传世大派封禁,目前还掌握这门邪术的,应该只有那些如过街老鼠般的地冥宗子弟了。 徐秀珠停在壕沟的侧面,歪着脑袋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宋庄主为何这般认为?” “呵……咳咳,除了地冥宗,哪里还有这般活尸之法!” 眼下自知必死,宋晓星倒是看开,他纵声大笑起来,“黄百楼、徐秀珠!好,很好!你们都很好!我已经记下你们的气息,至死不忘!” 身为多宝阁的外门执事,宋晓星自然在总阁处留有魂灯。 倘若他身死,那盏魂灯熄灭的同时,也会显露出那两人气息。这对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外门执事来说,无疑是种保命手段。 “宋庄主这话又是何意?” 徐秀珠脸上疑惑更重,“我的这位朋友只是不想宋庄主离去,激动之下难免没个轻重,绝对没有加害之心。” 朋友? 真不愧是地冥宗门人,与活尸称朋道友。 没有加害之心? 宋晓星感觉自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右手都被碾成肉泥,世间酷刑莫过于此,当真是没想立刻杀死他。 “呵,是想将我生炼成尸傀?” “假若我说自己并非地冥宗的人,宋庄主可会相信?” 宋晓星只是冷笑,他哪里会相信。 徐秀珠无奈叹息,她不再说话,而是推开几步。 然后,宋晓星眼中那具没有意识、魂魄的活尸忽然动了起来,掐着他的脖颈一把将他提起。 陈青云眼中血光更甚,整片老林都变得殷红,好似有血液从他眼中流淌出来。 宋晓星不断挣扎,可随着时间流逝,挣扎的幅度却是越来越弱。 直到两刻钟后,他已不再挣扎,只是安静站在原地。 …… 星光灿烂,月色宜人。 老林一片安静,再不见陈青云、徐秀珠两人身影。 霜气渐重,宋晓星忽然睁开眼。 “这是哪里?” 他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正睡在一片陌生深林中,当即变得警惕起来。 四周格外安静,没有生人气息。 身体并无异常,甚至隐隐有破镜的势头。 “这里太过诡异,先离开为妙。” 宋晓星四下寻不到异常,内心开始不安,当即退出老林,远离此地。 在回往宋家庄的途中,他无端回忆起天云城的事情,先是被刻意冷落,接着是当众挨了一拳。 想到这里,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疼痛。 “顾云飞,那一拳可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 荒野间。 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你想去天云城找那人报仇?” “我与他们并无仇怨,何来报仇一说。” “可是你却在打听关于那人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与天剑山有关的事情绝对不能碰触,因为他们杀人从来不讲道理。” 面对徐秀珠的警告,陈青云沉默起来,只是继续赶路。 “你听见没有!”徐秀珠快走几步,挡在陈青云前面。 陈青云脸色微沉,不管是百余年前,还是现在,都无人能够管他,区区一个女人? “让开!”他推开徐秀珠,继续朝前走。 徐秀珠却是被枯草拌了一下,踉跄着摔倒在地。 她愣了一下,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陈青云听见哭嚎声,只当没有听见。 可是他越是不在意,那声音就越是要往他耳朵里钻,就像打不着的蚊子那般,扰得他越加心烦意乱起来。 吼—— 他低声咆哮着,折身走回到徐秀珠面前,“你不要哭了。” “那你先答应我,不要去招惹天剑山的人,也不要招惹与他们有关的人。” “好!只要他们没有先招惹我们!” 陈青云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 徐秀珠当即笑了起来,脸上哪里有眼泪痕迹? 她起身跳到陈青云的身侧,很是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还差一株凰血草,刚好梧州境将启,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陈青云沉默,许久才点头道,“好。” 曾有凰鸟落梧州,破碎成境宇外游。 世间之外,有无数空间碎片飘荡。小的便如储物法器那般,从桌凳大小到房间大小;再大些就像凌湖洞天那般,犹如一片荒原;更大的也有,诸如狱土,又诸如将启的梧州境。 …… 光阴似箭,转眼过去半月时间。 随着越来越多商户的入驻,天云城有了很大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张知命的嘴角,从最初的微微上扬到咧得很开。 有了钱财支撑,军粮自然不会短缺,宣庆那边牟足了劲训练兵卒,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又有一千多人入境武道,人数足足翻了一倍。 当然,也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目前来说,天云城的律法很不健全,巡卫也是严重不足。这就导致了城中违法乱纪之事时有发生,执法部门“执杖庭”每日都是忙到不可开交,好在有清影、洛轻依两人帮衬,这才勉强维持住局面。 “哎……” “相公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呀?” 洛轻依坐在台阶前,并着膝盖撑起脑袋,两手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清影飘在侧旁,两眼无神,身体褪色严重,“公子再不出来,小女子就要死了……” 院子里的那些花草早已经枯死。 倒不是那些花农水平很差,只是架不住洛轻依和清影两人折腾,她们没少在这里挖坑凿洞,寻找那只树根精,可惜在那之后就没见过它了。再加上清影看起来要不行了,洛轻依也就没敢再使唤它。要是真给弄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云飞解释。 吱呀—— 院门忽然打开。 “这些花草怎么都死了?” 顾云飞的声音传来。 “相公?” “公子!!!” 洛轻依与清影两人猛地抬起头,近乎同时朝他跑(飘)过去。 “洛姑娘,洛姑娘!” 顾云飞赶忙避开几步,否则真要被她搂到怀里。 “哼!”洛轻依气愤道,“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辛苦!” “还有小女子……”清影飘到顾云飞面前,有气无力道,“公子,小女子能在临死前见到你最后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为了血珠,她直接扮起死相,翻着白眼挂在顾云飞肩头。 “好了好了,喝吧。” 顾云飞将它提下来,滴了滴血珠进它口中。 血珠刚入口,清影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像是刚充满电变得活力十足。 “公子最棒了,小女子好喜欢公子呀!” 它围着顾云飞的面庞打转,想要趁其不备偷偷亲他一口,可惜没防住洛轻依,被她抓住丢出老远。 顾云飞静静看着洛轻依,内心感慨不已。 “洛姑娘的这份辛劳,在下必然牢记在心。” “才不要你牢记呢。” 洛轻依那对黑亮的眼珠打着转儿,她忽然问道,“相公,你这次闭关怎么样了?” 囚龙功法的唯一好处兴许就是实力无法被探查了,只要不动手,任谁看他都是普通人。 顾云飞看了眼清影被丢飞的方向,“妖元问题算是缓住了。” 可是,现在他离不开清影了。 那枚阴元珠入体后,顾云飞借它为核心,在体内凝聚出一滩怪异的东西。 妖族修炼出来的内丹坚硬无比,足可媲美宝兵。可他以内丹为参照凝聚出来的东西,却是一滩液体…… 腹下神庭中盘着团枣子大小的液态物质,怎么看怎么奇怪。 也就是它能起到聚拢妖元的作用,否则顾云飞早给它散掉了。 因为这团液体是以阴元珠为核心,可那阴元珠却又会不断散溢,所以顾云飞需要不断以那古方记载的法子,去吞服清影凝聚出来的阴元珠…… 在没有更好解决办法前,他只能先这般处理了。 “最近这些时日,可有大事发生?” “也没什么事情。” 洛轻依想了想,“最大的事情应该就是相公惦记着的矿脉有进展了。” 顾云飞神情一喜,“有进展了?” 洛轻依点头,“具体情况相公得去问吕有为了,他……哦,对了,他前两日寻到气感了。人家还特意给他准备了一份养生的法决,这样他就能帮相公多处理不少年的琐碎事了。” 顾云飞愕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吕有为自身想法,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未来已经被人安排了。 顾云飞出关的消息很快传开。 两个时辰后,吕昌河、张知命以及宣庆三人尽数来到议事厅,吕有为立在侧旁,为几人添茶倒水。 “所幸今日没在矿脉那边,否则没有两日光景,还真赶不回来。” 张知命笑着说道。 他打心底感激顾云飞对他的信任,以及下放给他的权力。一座十数万人的大城,全部财款皆由他一人掌控,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若是黄耀尚在,他怕是只能做些端茶送水的事情。 顾云飞看向他,“目前城中财政情况如何?” 张知命立刻正色起来,“原本划分出来的减税区已经租出去八成,下官准备另外两成压在手里,等后面贸易场建好,租价也能水涨船高。” 先前顾云飞颁布法令免去百姓进出城的税项,现在天云城的收入来源主要就是商铺租金以及商队的税款。 “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决断就好。” 顾云飞并不想听他说这些,直接问道,“目前的财政情况可以撑到新田那边秋收么?” 张知命神情微滞,摇头道,“还不能。” 顾云飞指尖点着椅背,“那就多想想办法,这才是最根本问题。” 张知命瞬间感觉肩膀沉重许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之前的愉悦心情自然是烟消云散。 他喉结滚动,点头说道,“下官明白。” 顾云飞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宣庆,“目前军伍情况如何?” 宣庆昂首扩胸道,“目前军伍中步入武道的人数是……” “停停停!” 顾云飞直接立起手掌,道,“宣将军,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天都城的妖族打过来,我们可以撑多久?” 宣庆瞬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顾云飞目光轻轻挪动,落到吕昌河身上。 吕昌河立刻说道,“目前城中官职尚不齐全,下官当负全部责任,请城主大人惩罚。” 顾云飞摇头道,“吕大人,官员选拔的事情向来不能一蹴而就,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必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出纰漏。” 吕昌河深感汗颜,“城主大人说的对。” “好了。” 顾云飞点了点椅背,“三位大人、将军,天云城如何还是要看你们,莫要松懈,也莫要太过小心翼翼。好了,都去忙吧。” “是。”三人领命退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青萝来访 第158章 青萝来访 庭院中,阳光正好, 小径侧,花草繁盛。 原本那些枯萎、衰败的草木已经被花农挖走,重新栽种上绿植。那些坑洼的土地也被修补平整。 顾云飞行走其中,眸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他用了半个月时间,结合半年间所读书卷以及洛轻依送他的那份古方,针对自身情况,开创出了丹心决。 这门法决并无实战用途,仅仅是为了稳固体内妖元,防止自身根基受到侵蚀。 现在,他丹心决已经入门了。 虽然和预想中的有些不同,但运行原理以及实现的功效都符合预期。 “可以放心修炼玄法与武决了。” 顾云飞轻声低语,于此刻决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他要武脉双修。 从他接触武道、灵法开始,便不断有人告诉他不可兼修,终究是要择一而行。他也知晓两种路径天然相悖,走下去只是末路,可那却是旁人的情况。 他的情况,与旁人不同。 自囚龙练成的那刻起,顾云飞的身体便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天地灵气,哪怕他运转武道秘法、哪怕体内血气翻涌如狂浪,这些依旧不能减缓灵气没入身体的趋势。 这种情况下,顾云飞根本不需要担心武道修为更进一步时,会影响到吸收灵气。 『听心儿说,囚龙是薛将军从某处绝境中带出。』 『兴许,这是前辈先贤为武脉双修特意钻研出来的辅助功法。』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起来。 若真是如此,只怕此间人世也不会只有薛将军一人习练囚龙了。 说起来,他的囚龙是自楚阳王府青萝手中习来。既然楚阳王府的人都知晓这门功法,没道理天剑山不知道。那些人都不曾触碰过囚龙,想来其中是有着他未曾发觉的弊端。 “可依我看来,囚龙除了会将玄法自束体内,似乎没有其他缺陷。” 顾云飞皱着眉头,至少在体魄方面囚龙是其他功法远不能及的。 之前他在中州南域面对的陈青云,那可是登云境都不能阻其锋芒的存在,他却凭借囚龙和九转玄功硬生生拖住对方片刻。 尽管最终囚龙崩碎,可考虑到双方的境界差距,足以看得出来这门功法的霸道之处。 只是…… 想到这里,顾云飞眉头皱得更紧。 囚龙讲究的是终究作茧自缚、破而化蝶,可先前的那次重铸却是借了旁人之手。 远未及化蝶之时,却被人破茧,从长远来看,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得继续闭关!』 万千念想瞬间收束成一,他的眼眸变得格外清亮。 “相公!” 洛轻依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顾云飞抬头看向院门方向,洛轻依已经站在那里,正笑着朝他走来。 一身白色长裙,几乎拖到地面。 一根淡粉绸带,轻轻束在腰间。 黑色长发散落背后,精致绝美的脸蛋上挂着甜甜笑容。 她偏着脑袋,露出插在右侧鬓角处的小白花,笑嘻嘻地问顾云飞,“相公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 顾云飞点头。 他曾研读过医书,学过草药知识,认得洛轻依耳畔这朵小白花。 二月兰。 又名紫金草,多为紫色,是路边最为常见的野花,花种有着活血通络的效果,通常在四五月开花,五六月结果。 洛轻依摘来的这朵白花,属于异化变种。 这种花生长在田野间多半是无人问津,可被她嵌在耳畔时,却好似绽出光彩,格外引人注目。 洛轻依吃吃笑着,捏着裙角转起一个圈,黑色长发随之舞动起来。 顾云飞自然知道她在开心什么,可有些事情终究不能勉强,他转而问道,“清影姑娘呢?” 今日清晨,顾云飞拜托洛轻依带上清影去往矿脉那边吸收阴气。 丹心决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善,其中就包括对阴气的消耗。倘若他不管不问,至多一个月时间,神庭里的那团液态物质就会消散,妖元也将重新扩散到全身。 “见它睡着,人家就把它放置在房间里了。” 洛轻依平静回应,绝口不提自己是如何顺着房间窗户将清影狠狠砸进被褥里的事情。 顾云飞点点头,没再追问,毕竟清影上次就是睡了好久。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洛姑娘准备祭炼何物?” 上次跟随寇玉瑄进矿脉深处时,洛轻依曾说过自己踏足灵法四境许久,却没有寻到合适的祭炼之物。 尽管不会影响到修为境界,可与人交手终究会吃亏。 当时洛轻依拼命抓起一枚赤色小石头,后来被顾云飞连带着星核碎片一同带了回来,之后他便忙于天云城的各种琐碎,再之后又是闭关推演丹心决。 现在他终于不再那般急切,可以分神关心周围人的事情了。 “还没有想好呢。” “上次捡来的那枚石头呢?” “人家试过,或许需要辅助物,不然根本靠近不得。”洛轻依轻声叹息。 那枚赤色小石头中蕴含有血河的特性,可以影响活物的血气。若能成功祭炼出来,或许红楼教坊的同辈份者,再无人能压她一头了。 可惜,她与那枚小石头无缘,两者相性不符。那枚小石头也被她封在罐子里,塞进房间角落了。 “洛姑娘,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说完,顾云飞转身朝房间走去。 再出来时,他手中多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事物,正是先前寇玉萱送他的那枚星核碎片。 虽说洛轻依跟在他身边目的不存,可人家的确帮他做过很多事情,甚至还救过他的命。这枚星核碎片就在自己身畔也是无用,若能帮上洛轻依,他打心底里替她感到高兴。 “这是……星核碎片?” “不错,之后被我丢在角落,封印还在。” “相公要送我这个?你可知晓星核碎片有多珍贵?” 每颗星辰,都有着演化为世界的潜力。它们大多成长之初就死去,却将世界秩序、理法的雏形保留下来。若能将之掌控,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也将打破自身极限,登临更高处。 “洛姑娘与我有大恩,而这枚星核碎片于我而言,也只是枚用不上的石头罢了。”顾云飞没有丝毫不舍。 “那……” 洛轻依犹豫片刻,终于从顾云飞手里接过那枚星核碎片,她笑着说,“既然是相公送的,那人家就收下咯。” 顾云飞提醒道,“这东西很危险,洛姑娘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千万不要尝试。” “知道相公是在关心人家,人家记住啦。”洛轻依笑得更加烂漫。 …… 七星原上,绿意盎然。 无声无息间,一抹绿影飘然而过。 草间鸣叫的小虫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只是觉得刚才的风有些大。 留于青草间的,只有一缕清淡到极致的香气,以及一串几乎分辨不出的清脆铃铛声。 铃铛声响过七星原,最终停在天云城外。 青萝望着城门处喧闹景象,不禁回忆起自己上次过来时的萧条模样。 “此去经年,不曾想天云城变化竟然这般大。”她摩挲着掌中玉瓶,低声道,“希望他已经想清楚。” 宽大的城门被分隔成两部分,一边是排着长队等待进出城的商队,另一边是随意进出城的百姓。 青萝随着进城百姓慢行,很快进到天云城中。 此刻城中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并不算多,可两侧商铺却是鳞次栉比,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她驻足四望,眼下所见所闻与印象中的天云城没有半分相近。 这时,一名年轻男子走过来。 “姑娘,你看有些面生,不是咱天云城本地人吧。” “呃……怎么了?”青萝看着面前热情洋溢的年轻男子,报之以笑。 年轻男子笑得更加灿烂,感觉这单已经成了大半,他热情道,“姑娘,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看你穿衣打扮也是大户人家,来买套房吧!要知道不仅人妖两族签署和平协约,就连咱们这天云城也和天都城补签了一份合作协约。未来三年时间,最多三年时间!这里必将成为寸土寸金的地方!目前在售的有两进院,有三进院,随时看房,包吃包住,要不要来……诶?别走呀!” 没想到刚进城就碰见了推销,青萝心情瞬间跌了大半。她几步甩开那个年轻男子,熟门熟路走到城主府邸。 看了眼城主府邸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仍是原本那般威风模样,可门口那些戒备森严的守卫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左右看了看,最终绕行到府邸侧面,避开巡视的眼线,翻身进了城主府邸。 相比起府外的重重守卫、巡逻,府中就要安静太多。 青萝走了半刻钟,除了重重庭院,愣是没看到有守卫、巡视。偶尔遇见洒扫的仆从,对方似乎也不在意她,仍是忙着自己的事情。 “怎么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小声嘀咕着,老觉得城主府邸是改建过,正想着要不要找人问路时,忽然忽然听见有女子欢笑声从远处传来。 这里怎么会有女子? 青萝好奇起来。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隔着老远就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相公”,只觉得肉麻不已,鸡皮疙瘩都起来好些。 “诶,你是负责哪块区域的?可别在这里乱走。”有位路过的花农看见青萝,开口提醒道,“若是无事惊扰到城主大人,小心要被吕大人打板子的。” “城主大人?”青萝有些吃惊,“这里是顾云飞的住处?” 花农不悦道,“你这小姑娘还真是不懂事,怎么能直呼城主的名讳?赶紧去旁处玩耍。” 花农自己还有事,说完就离开了。 青萝目送那花农走远,听着身后庭院中不断传来的女子欢笑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压着脚步声朝院门处靠了过去。 …… 庭院中。 看着围着自己打转的洛轻依,顾云飞有些后悔送出那枚星核碎片了。 倒不是心疼星核碎片。 而是这姑娘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忽然,他心念微动,转头扫过院门方向。顺着微小的院门缝隙,外面似乎有人影左右闪动。 似乎……有人在窥视? 若非吕有为坚持,整个城主府邸都可能是处于不设防的状态。若是谁人有事,多半就直接找进来,怎会在门口晃来晃去? 他给洛轻依打了个手势,而后自己屏住呼吸、压住脚步声朝院门靠近。 “谁!” 顾云飞一把拉开院门,右手持拳,手臂肌肉紧绷随时都会打出去,可在看清门外那人身影时,不禁愣住了。 “青萝姑娘?怎么是你?” 他很是惊讶。 自从上次分别,他以为今生很难再见到青萝,没想到回到天云城还不到一个月,两人就碰面了。 青萝同样诧异,“诶?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并非随意站在那里,而是运转有隐匿气息的功法。除非像那花农一样亲眼看到,否则不该被感应到才是。 顾云飞坦言,“刚才我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青萝啧了啧舌,真不愧是被红袖评价为终将觉醒武道天心的人,本能直觉强到可怕,连没有恶意的窥视都会被察觉到。 “相公,这位是?”洛轻依探出半截身子,朝外张望。 “你成亲啦?”青萝更加吃惊。 “昂!我叫洛轻依,是相公的结发妻子。”洛轻依满脸笑容 顾云飞连忙打断道,“洛姑娘总在喜欢这般开玩笑,还请青萝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他让开身,将青萝请到厅中。 “重新为两位介绍一下。” 顾云飞看了眼青萝,“这位是青萝姑娘,曾指导过我功法,也曾在我重伤时救治过我。” “相公的恩人倒是不少。”洛轻依打量着青萝,神情有些古怪。 顾云飞哂笑起来,继续道,“这位是洛轻依洛姑娘,曾救过我的性命。前段时间天云城缺少人手时,也帮过我很多忙。” 青萝同样神情古怪,看着顾云飞,似笑非笑道,“你的桃花运倒是不差。” 顾云飞心头一凛,他忽地想到薛心心与他说过的那番话:桃花运太重绝非是好事,很可能是人灾的引子。 “忘了准备茶水。” 他连忙起身准备倒茶,洛轻依却是快他一步,嘴里说着“相公我来”,人已经去了茶水间。 青萝似笑非笑,“看样子那位洛姑娘不像是开玩笑呀。” 顾云飞苦笑起来,这种事情又不好跟旁人解释,干脆揭过不提,“不知青萝姑娘怎会到我这边来?” 她来天云城也算是情理之中。 毕竟红袖就在这里,她有事来寻红袖也很正常。可他与青萝之间除了有恩情,倒没有多少交情。 这番到访,莫不是有事情? 青萝脸上笑容一敛,她身体坐正、神情肃穆,“你可曾想好以后?” 第一百六十八章 梧州境将启 第159章 梧州境将启 洛轻依手托茶盘,款款走来。 “青萝妹妹请喝茶。” 她将茶水放在青萝身侧桌上,笑着说道,“之前相公的事情多谢了。” 青萝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你们真的成亲了?” 顾云飞相隔不远,加上他耳朵也不聋,自然是全部听见。他趁着两人还未聊开时,赶紧将洛轻依拉了过来,转而看向青萝,“刚才青萝姑娘问我可曾想好以后是什么意思?” 青萝上下打量着着顾云飞,皱眉问道,“我怎么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你已经被妖毒逼得自行散去修为了?” “诶?你也知道相公他身染妖毒一事?是从很久前就认识了吧?”洛轻依从旁插话。 她只知晓顾云飞身染妖毒,对于他以前的事情却是知晓不多。 上次她辞别顾云飞时,先是回了趟红楼教坊,之后才是去的夜城梦乡。在她回到红楼教坊的那段时间里,她的师尊红婵仙子曾试着打探关于顾云飞的家世、背景。可任她办法想尽,最终也只查出了了几句话:出身天关、守孤城而未死。 眼下洛轻依见青萝与顾云飞关系似乎不差,自然是想从她口中挖出点顾云飞的往事。 “说到认识……” 青萝陡然板起脸、狠狠地白了顾云飞一眼,“当时那家伙还骂我来着呢。” 顾云飞咳嗽两声,低头喝着茶,全当做没有听见。 洛轻依抿嘴笑起来,“相公他待人平和,进退自有分寸,想来青萝妹妹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们夫妻一条心,我说不过你们两个。”青萝哼哼两声,不再纠结于往事,她重又问道,“你体内妖元问题已经解决了么?” 顾云飞摇头道,“还未解决,只是寻到种延缓的法子。你感应不到我的气息,是因为我已经修炼囚龙了。” “啊??” 青萝很是吃惊。 原本她传顾云飞那篇囚龙残篇,是希望他不要在争斗中死去,谁知他没有修炼囚龙也拿下三局胜利。 她原本以为顾云飞不会再接触囚龙那种邪门功法时,没想到他已经练了。 “那份功法只有残篇……” “我知道,不残篇也没有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 囚龙残篇只有四境。 顾云飞从来不怀疑自己能否修炼到灵法、武道四境,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修炼,武道也好、灵法也罢,到四境只是时间问题。 青萝叹了口气,从衣袖中取出三支白玉瓶,并排摆放在桌上,“原本我想到两种解决办法,让你自行挑选,现在看来你已经没得选了。” 她将最左侧那支玉瓶转过来,瓶身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有一列小字:清元锁脉。 原本青萝想到的第一种办法是让顾云飞彻底放弃修者身份,将体内血气与灵气洗去,那些附着其中的妖元自然是随同消散,残余的那些也会被锁死在脉络中,不会影响到神智。 可是顾云飞修炼了囚龙残篇。 依照那份功法的霸道程度,她这瓶丹药落进顾云飞口中,只怕在发挥药效前,药力就被转换为灵气吸收掉了。 洛轻依看着瓶身上的字,眉头皱起来,“若是服用这个,相公他岂不是要成为废人了?” 青萝摇头,“现在让他吞服毒药都未必能起作用。” 顾云飞有些震惊,显然他还不知道囚龙残篇居然还有这种效果。 青萝无奈道,“囚龙最霸道的地方并非对外,而是对内。哪怕是剧毒之物被你吞下,多半也要被消化成养分。” 现在,第一种办法不起作用。 而且,第二种办法也不见得有效。 她将余下两支玉瓶分别转过来,一瓶是“锁神香”,一瓶是“聚骨丹”。 按照青萝最初想法,假若顾云飞能舍去修者身份,她就会推荐他服用那瓶清元锁脉丹,这种办法虽然残忍,却是最安全的办法。 考虑到顾云飞可能不会答应,她又想到第二种更为危险的办法:碎去筋肉留白骨,护住魂魄待复生。 这种方法极度危险,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倘若顾云飞命大撑了过来,那他将彻底摆脱了妖元的影响,自此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是…… 囚龙一旦修成,体魄将会变得强悍无比,并且不受本人意志影响。 就这么说吧,就算现在顾云飞的人死了,他的尸体依旧会自发吸收天地灵气,变得越发坚不可摧。也就是地冥宗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他别想安生。 换做以前,顾云飞修炼九转玄功那会儿,青萝可以轻松将他刮成白骨。 现在……她办不到。 顾云飞皱着眉头,他起初也就是抱着问问看的想法,现在听青萝说完,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摇头道,“目前我已经寻到办法暂时压制住妖元的影响了,所以不准备舍去这具肉躯。” 终究是自己的身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舍去。 青萝口齿轻动,似乎是想说什么,犹豫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放下玉瓶起身离开了。 “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你准备,我就不拿走了。” “青萝姑娘这是要走了么?不留下来歇息歇息?” 顾云飞起身相送,心头有些感动。 楚阳王府距离天云城可是一点儿都不近,他没想到青萝会专程为他跑这一趟。 “我去看看红袖。”青萝笑了笑,“接下来至少有半个月时间,我都会留在天云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 离开城主府邸,青萝心情大好。 虽然没能帮上顾云飞的忙,可在知晓他已经有办法摆脱妖元影响后,压在心头的石块终于挪开。 她两手负在身后,学着楚阳王走路时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走了几步,却把自己给逗笑。在发觉街上有不少人看过来时,她又切换成“红袖模式”,冷着张脸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步走远。 或许是街道上多了行人与商铺,眼前所见的天云城与她印象中有些太大的区别。 不过,青萝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红袖的住处。 “哈哈哈哈……” 她停在街道转角,看着远处的小院门口摆满了贡品,还有人在那里上香朝拜,几乎要把眼泪给笑出来。 …… 院子中。 枪声如浪。 哪怕院子外香火气息浓郁如云,红袖仍是没有分出半点杂念。 眼下,她眸中只有枪。 “哎呀,就知道你还在练功。” 青萝出现在院墙上,她坐在那里,两条白嫩的腿挂下来,轻轻摆动。 红袖没有理会,默默收起枪,转身进了房间。 青萝从墙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左右打量着,嘴角也是越撇越厉害——这里太简陋了,除了木质的武器架,院子里连个落座的桌凳都没有! 角落处曾有花草繁茂生长,可惜无人浇水已经枯萎大半,只有几个瘦小的花骨朵不甘心地耷拉在那里。 房间里传来哗啦的水声,青萝弯下腰对那些瘦小的花骨朵低语。 “你就跟那杆破枪过一辈子吧。” 半刻钟后,红袖走出房间,她那黑色长发依旧是高高束在背后,只是末梢还在滴水。 红色衣衫应该也是换过,颜色没先前那般暗沉。 刚推开房门,她便直奔院门走去。 青萝看她一眼,提醒道,“喂,你不先把头发晾干再走么?” 红袖没有说话,径直出了院子。 七日前,楚阳王府来讯息,梧州境将临凡尘,青萝替换红袖镇守天云,红袖去往中州,协助灰蝶入境采药。 “喂,结束了你快些回来呀,我感觉这边好闷的。”青萝朝着红袖喊道。 红袖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长长的马尾辫左右轻晃。 …… 中州广袤无边。 本土势力又将这片区域分出了个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 在中州南域,有两河格外出名。 这两条江河似乎恒古长存,哪怕人间遭逢旱灾,此处依旧有水流淌,那些年代不知救活了多少人。 臣河、汤江,它们如两条长蛇横陈在中州南域之上,自西向东,在大玄神朝边境处交汇,又彼此分开,奔流向东直到入东海。 在这两河交汇处,有座江心洲。 这个江心洲不大,长不过三里,宽不足一里,里面曾有个小村落,村中十几户百姓,皆是靠着捕鱼为生。 三年前欧阳世家传出消息,梧州境将在此处临近凡尘,那个村子被迁走,此刻沙洲上只剩下这十几座破败老旧的房屋,以及无人打理的荒草。 近日,这座沙洲重新热闹起来。 从大玄神朝到四大世家,再从缘落寺到千佛寺,甚至平日里只有一个名头的门派都出现了。 来得早些的,他们就在沙洲上挑选一座宅院清理出来。来得晚些的,就在沙洲上的荒草地中清出一片落脚点。来得再晚些的,以及那些散修,自然只能站在江河交汇口的侧旁,在河岸边寻找落脚点了。 “你终于来了。” 灰蝶望着由远及近的那袭红衣,低声道,“虽说这里是处三不管的地界,可到底是在中州境内,主上说这趟能不出手,就尽量不要出手。” 红袖点点头,没有说话。 此行除了他们两人,另外还有五名高手。 他们都是灰蝶的手下,平日里跟着他走南闯北,进入过许多险境,都不是简单角色。 七人站在河岸侧打量着江心洲,上面已经挤满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彼此交谈,都在等待梧州境出现。 “我们先去那江心洲看看吧。” 灰蝶负责楚阳王府的药材发掘、丹药供给,整个府邸中数百幼童、少年就跟一只只嗷嗷待哺的鸟雀那般,每天都要吞服数百瓶丹药。 他的压力很大。 眼下好不容易碰见个数百年未曾临近凡尘的秘境,他自然最是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秘境里,将所有药材大包大揽一把手带走。 七人越过臣河,落在沙洲上。 刚站稳身体,四周便有一双双不善的目光朝他们看过来。 这种时候能够留在这处沙洲上面的门派势力,要么自身实力极度可怕,要么人脉关系格外出众。红袖他们在大离境内声名赫赫,可这里终究是在中州地界,少有人与他们打过交道,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红袖神情漠然,无视那些目光,径直朝沙洲中心区域行去。 灰蝶有些不自然,眼睛时不时地瞟向红袖。他倒不是害怕什么,纯粹是担心红袖会突然出手,与那些眼神不友好的人打起来。 打架其实也没什么。 哪怕杀人,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所担心的是,过早暴露出实力,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采药缓解被众人联合针对,导致收获减少。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他指着侧旁空地,看着还在往前走的红袖,差点想伸手把她给拉回来,好在她最终还是转头走回来,灰蝶这才松了口气。 终究是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红袖的性子简直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刚、什么叫做直。 灰蝶偏不敢强行使唤她,眼下见她这环没出岔子,内心竟有几分庆幸。 “这里可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忽然有声音从侧面传来。 灰蝶心里咯噔一下,眼看着红袖已经将长枪提到手中,他赶忙站她面前将她挡住,“我来,我来,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红袖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再不离去,莫怪本王不客气了。” 说话那人身穿蟒袍,眼中闪烁着虎狼般的凶光,绝非易于之辈。 灰蝶转头看向他,“这位道友,听闻梧州境内广袤无边,我们七人先进去片刻、晚进去片刻,都不会影响到沙洲上的其他人,我等修炼不易,何必苦苦与人不便?” 那人冷笑起来,“既然你们喜欢耍口舌,那本王便不与你们废话。” 他手指轻弹,一柄金色铁鞭出现在手中,上面隐隐有龙影缠绕,看起来神妙异常。 “走,还是不走?” 他周身威压如浪涛,压向七人。 却只见红影闪动,一柄长枪如怒龙出洞,点碎护体屏障、贯穿那人头颅。 枪收,人倒。 红袖微怔,她见这人器宇不凡,修为已入四境,出手时便没有留情,结果他瞬间死去,连一招都没招架住。 中州的四境灵修,怎这般弱? 第一百六十九章 沙洲起争执 第160章 沙洲起争执 血水与浆液顺着枪刃贯穿出的洞口流淌出来,将黄白相间的沙土染红。 瞬间,血腥气扩散开来。 原本四周那些观望、看戏的门派子弟,瞬间张大嘴巴、脸上腾起惊愕神情;那些对此事漠不关心、畅聊旁事的修者也是止住交谈,面色凝重地朝这边看来。 哪怕是两岸众人,同样纷纷投来目光。 一时间,此处寂静无声。 眼下,这里汇聚有近万人,大大小小门派数百个,要说彼此间没有发生口角、摩擦,也是不可能。 只是梧州境将临尘,此等大事下众人也都是压着性子,能忍则忍。 有人却死了,这令众人心思有了变化。 梧州境还未出现,杀戮就已经开始了么? 远处山头,两道身影立在那里。 一者体形高大,却是非人模样。一人体若无骨,媚态无限。他们头上悬着枚符纸,遮住自身气息,除非有人经过身侧,否则很难发现。 这两人自然就是陈青云与徐秀珠。 “楚阳王府的人,行事依旧是这般霸道。”徐秀珠叹息,“真没想到他们会过来。” 陈青云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可斩她。” 徐秀珠笑了笑,“那可是楚阳王府第一统领,就算你能败她,也未必杀得了她。而且,她在中州还有另一重身份,只是少有人知。不出事还好,真出了事情必然会有人替她出头。” 陈青云皱起眉头,思量片刻,“她是枪楼的人?” 方才红袖那惊神一枪尽数落他眼里,能使出这般枪法的人世间少有,他自然而然想到了中州北域的隐世宗派——枪楼。 “被你猜中了。” 徐秀珠笑得妩媚,“二十年前枪楼内乱,恰巧楚阳王路过,自此楚阳王府便多了这位枪法出众的第一统领。” 陈青云奇怪道,“我记得枪楼的规矩没这般随意。” 凡入枪楼者,生是枪楼人,死是枪楼魂,从未有人活着退出过枪楼,更别说带艺离开。 楚阳王府的确不凡,可枪楼也绝非好惹的存在。何况这件事本就是楚阳王府占不得理,真闹起来杨玄多半还是要捏着鼻子交人的。 徐秀珠轻笑道,“规矩是规矩,人是人。她的身份很不一般,那种规矩落不到她身上。” 陈青云终究是百年前的人,他对近百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再加上红袖的身份本就是中州辛密,他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徐秀珠忽然正色起来,“十年前,组织内接连损失三位银使,最终只送出四个字。” 陈青云知晓,她所言的组织指的是世人眼里的木头人。 木头人组织神秘莫测,比地冥宗藏得还要深,甚至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之所以会被世人称作木头人,也是因为贩卖消息的柜台后立着的是木质人偶。 如此神秘组织,徐秀珠却能道出其中职务,陈青云竟也没有显露出丝毫诧异,这本身就很奇怪。 『红袖姓应。』 这就是当年以三位银使为代价,得出的四个字。 “应?” 陈青云蹙紧眉头,“我记得抢楼曾有位应姓天才,名唤应九昭。” 徐秀珠神情古怪,最终无奈开口,“他便是上任枪皇。” 二十年前,枪皇应九昭忽然暴毙,这才出现枪楼内乱局面。大长老邵明扬趁机上位,以雷霆手段占据枪皇之位,最终致使红袖流落在外。 现如今,枪楼内忠于应九昭者仍是大有人在,只是有邵明扬压着,才没有寻红袖回去。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人真对红袖不管不顾,她若是真出了事情,恐怕不等楚阳王有所反应,就已经有群登临通神境的老不死提着铁枪赶在路上了。 甚至,邵明扬都有出手的可能。 岁月无情,百岁为更。 陈青云是上个时代的人物。 他身为天魔门首席大弟子,才情、心气自不会差,兴许本该如应九昭那般留名青史,却受门派所累流落宇外、失却人躯,徒留半载悲情回忆。 “我曾听闻过他的名字……” 陈青云有些失神,声音中满是失落。 那时他意气风发,根本未将枪楼中的那位应姓天才放在眼中。时过境迁,人家早就执掌过枪楼,他却落得这般光景,不能现身人前。 徐秀珠牵住他的手,轻声道,“他已经横死,你还未结束。” 陈青云看向徐秀珠,陡然发出狂笑。不错,他陈青云未死,尚有未定之数。 …… “王叔!” 远处,有女子痛呼声传来。 她面容姣好、体型修长,身着蟒纹金袍,头戴缀玉凰冠,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此刻,她手持利剑想为那死去的中年男子复仇,却被两名近侍死死拉住。 “请公主先回院内。”侧旁身穿紫色衣袍的宦官尖着声音道,“此事交由杂家处理,定叫那行凶者以命抵命!” 那女子不应,却被强行搀回院子,紫衣宦官这才向红袖这边走来。 他似有缩地成寸的神通,只三两步便越过百丈远,走到那名中年男子尸体面前。 噗通—— 紫衣宦官跪了下来,从袖袍里取出一块精致白绢,遮在眼睛,尖着声音悲哭起来,“王爷,您不辞辛苦,为朝廷征战八方,尚在英年却惨死在此。就让杂家带您回去,面见圣上!” 说完,这位宦官边哭边将那中年男子尸体抱起就此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未看红袖一眼。 不远处灰蝶面色纠结。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处理此事,正犹豫着要不要展露雷霆时,就看到那紫衣宦官转身离开,不禁愣住。 “他们……就这么算了?” 他有些茫然,感觉像在做梦。 人被杀了都不现场追究的么?中州这边人都这般好说话的么? 红袖忽然道,“我们换处地方。” 不等灰蝶回应,她便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长枪朝远处行去,方向正是大玄神朝等人落脚地。 既然已经得罪了,那便无需留情。 她向来只将人与事分成黑白两色,对应着生与死、对与错。 “等……等等!” 这次灰蝶真的慌了,赶忙追上去。 四周那些观望者,纷纷收回目光,直到红袖他们走远才抬头张望过去。他们素来与大玄神朝关系不算差,眼下却并未插手。 …… 河岸侧,距离沙洲最远的地方。 这里是散修盘踞之地,他们各自为战、极其松散,根本没办法与那些宗门势力争夺有利位置,只能站在最边缘的地方。 其中,有名身穿八卦袍、嘴生鲶鱼须的消瘦男子忽地抛出手中铜板。 三枚铜板砸在地面,稍稍滚动,很快停了下来。 “反、反、反。” 他盯着三枚铜板的正反,两手掐算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象曰: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 “何大师,此行究竟是凶是吉呀?” 侧旁有人打趣起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何成子也不理会他们,默默弯腰捡起铜板收进怀中,望着远处沙洲,陷进沉思。 “何上师,没想到你也过来了。”有声音从侧面传来。 何成子转头看去,在看清来者模样后,不禁笑起来,“原来是孙小友,看来你我二人颇为有缘呀。” 孙铭同样是笑起来,“能遇见何上师,小子心里的不安也是散尽大半。” 两人同为散修,曾经陷身进同处险境,算得上是共患难的交情了。 “那我们这次……” “若是何上师不觉得小子拖后腿,不妨再合作一回?” “哈哈,瞧小友这话说的。只要小友不嫌弃老道这卦象推演得不准,就再同行一回!” 何成子卜卦并非每次都准,有时候他自己也是要捏着汗。眼下又是势力混杂,他根本不敢往细致处推演,只是勉强推算个大概,具体情况还是得自行判断。 “前些时日小子去了百花会,本以为能在那里碰见何上师。” “诶,别提了。那段时间老道正在养伤,刚好错过了百花会,看样子小友是在那里得了好处呀。” 两人彼此知晓品性,说话也是少有拘束。 “得了些许药材,不值一提。” 孙铭看向何成子,奇怪道,“上师得罪人了?” 身为散修最忌讳的就是得罪人,他们无门无派看似没有牵挂自由自在,可那是没有被人盯上。倘若真是得罪人、或者是得了天宝,被人盯上时,那真是上天无地、入地无门。 何成子再度叹气,“还能是什么事情?也怪老道自己好奇心太重。” 关于天魔门的事情,早已随着百年前的那道剑光锁进历史长河,偌大的中州几乎没多少人知晓。可随着天魔门祖地的归来,隐去的历史重现出现在世人视野,天魔门也开始被世人知晓。 “何上师当真是好胆魄!” 孙铭由衷佩服,“小子若在那里,只怕是有多远逃多远了。” 何成子用手指摸了摸嘴角两侧的细长胡须,感慨道,“只可惜当时已经昏死过去,明明身处其中,却只能听旁人描述那一剑是何等惊艳。” 孙铭摇头,看了眼他身后背着的桃木剑,“上师也是用剑,真是亲眼看过那一剑,不怕今生再无寸进么?” 正如临岸观海,有人心生澎湃,有人却是望而却步。 当用剑的双方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下位者已经很难从上位者那里学到东西。 因为两相对比下,下位者只会发现自己习练的剑法一无是处,进而剑心受损,留给他的只有无限挫败。 何成子侧头,借着眼角余光扫了眼背后桃木剑,哭笑不得起来,“老道这哪是什么剑,只能算是剑形法器。” 两人边聊边走,向着更边缘的地方。 直到四下无人,他们才终于停下来。 孙铭低声问道,“何上师,这次入境寻宝危险程度如何?” 何成子深吸一口气,“莫要贪恋,肯舍肯让,方能保全性命。” 孙铭皱起眉头,“当真有这般危险么?” 他们入境寻宝自然是要与人争夺,凡事皆让、凡物皆舍,那进去其中还有什么意义?开眼界么? 何成子郑重道,“出发前老道卜了一卦,路上歇息时老道又卜了一卦,在遇见小友前,老道是卜的第三卦。” “都是危险么?” “不,第一次是大吉,第二次是小吉,到第三次就成了小凶。” 何成子坦言,现在他已经不敢继续起卦,生怕卦象显示为大凶,到时候连进去的胆量都没有了。 两人正说话时,远处的沙洲上忽然爆发出战斗声。 有人打起来了! 何成子、孙铭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转身朝河岸那边快步走去。 此刻河岸边,已经站满了人,全部伸长了脖颈望着沙洲方向,战斗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此刻沙洲已经被烟雾掩盖起来,看不清内里情况,众人只能从声音里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孙铭问道。 “那个红衣女子,她先是杀了大玄神朝的七王爷,现在还想将大玄神朝的人赶走,当真是太凶残了。” “那有什么不对,先前大玄神朝的那个王爷不就是想赶他们离开的么,她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说什么凶残的,你怕是们都不知道那女子是谁。” “她是谁?” “自然是楚阳王府第一统领啊。” “那又是谁?名头似乎挺大?” “哈哈,道友你也太孤陋寡闻了。” “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红袖,她杀人无数,根本就是个女修罗呀!依照她的性子,被人挑衅怎可能不打回去?” “打回去又如何?听闻大玄神朝的人将传国宝玺都带来了!” 众人议论间,沙洲上的打斗声已经停止。 只是云烟缭绕,还未完全消散,有些看不真切。 此刻,沙洲上的所有势力都动了,他们将红袖等人围在中央,意图逼迫她就此止住争斗。 红袖手持长枪,眼中冷光如冰,声音清冷道,“吾为楚阳王府红袖,玄朝挑衅,其罪当诛,尔等若想助纣为虐,自当一一讨伐。” “呵呵,大离楚阳王昔年来过中州,也不见有你这般嚣张。”有人知晓红袖根底,却根本不害怕。 红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那人一眼。 此刻,院中有人冲就来,正是先前被人劝进去的那位公主。她手中抓着方形玉玺,朝着红袖冲过来,“我不管你是什么红袖、黑袖,杀我王叔,就该以命偿命!” 第一百七十章 落临尘世 第161章 落临尘世 大玄神朝,幅员万里。 这代神皇更是功参造化,深厚修为足以称宗道祖,炼制出来的传国玉玺早已经超过寻常法器的范畴,威力十分惊人。 身着蟒袍的皇女愤然出手,全力催动手中传国玉玺。 澄澄金光挥洒,煌煌君威浩荡。 此刻手掌玉玺的皇女如同仙神落凡尘,金色的龙凤虚影在她周身游动,随着传国玉玺同时冲向红袖。 方才那位紫衣宦官不知心中有何顾虑,不肯让她出手。现在那位宦官已经离去,身为皇女的她才管不了许多,推动玉玺准备就此镇杀红袖,为她同族王叔复仇。 原本围堵在四周的那些人早已经退散开来,那玉玺威压太甚,他们留在这里只怕要被一同打杀。 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中,只余出红袖一人。 面对传国玉玺,红袖神情不变。 她依旧是那副冰冷神情,眼中看不见丝毫慌乱,人在场中立得笔直,宛若她手中斜持的那柄长枪。 轰—— 龙凤金影落下,撞在红袖面前。 她挑枪将之点碎,可剧烈的冲击力却将她震得连退十余步。 那些金影看似缥缈虚幻,却比同等大小的山石更加凝实,换做灰蝶恐怕连这一击都接不下来。 光影流转,散而重聚。 红袖还未站稳身体,空中又有新的龙凤金影凝聚出来,再度朝她冲过来。 “当真可笑。” 有人发出不屑笑声。 那龙凤金影是因传国玉玺而存在,只要那传国玉玺尚处于催动状态,它们自然不会消散。 攻击它们,根本就是浪费力气。 面对龙凤金影的纠缠,红袖步步后撤,完全落入下风。然而,更加可怕的却是紧随其后的传国玉玺! 玉玺散发出澄澄金光,凡是光华扫到的人,皆是感觉身体沉重,如同被巨石挤压着。而此刻的红袖,根本就是沐浴在金光中! “受死!” 皇女恨声道,直将玉玺推向红袖头颅位置。 哎…… 灰蝶心中叹息,事情闹到这步,已经完全没有收手的可能,他也不可能任由红袖落在下风,却不出手帮忙。 『算了,头疼的事情交给主上来处理好了。』 他不再犹豫,两手在身前一抹,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里,无端出现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团黑雾看起来并无奇特之处,却将那传世玉玺散出来的光芒抵住。 灰蝶上前半步,盯着那位身在半空的皇女。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红袖身上,就连那皇女自已也是如此,他打算趁机拿下她,拖延到梧州境出现。 “无需你插手!” 红袖再度后退十余丈,两腿在地上犁出两条印痕,最终靠着长枪撑地,才勉强稳住身体。 可就算是落尽下风,她仍是不想旁人出手干预。 灰蝶更加无奈,却只能散去黑雾。 虽是同为楚阳王府四御之一,灰蝶内心多少是不愿意违背红袖意愿的。她性子太过刚直,很容易较真,真惹得她来了脾气,他也讨不得好。 “大人,这里靠近大玄,那个阉人已经走远,我们就这样干等么……” 眼见灰蝶退回来,五名下属中有一人走上前,语气中满是担忧。假若真等到大玄援兵赶到,他们七人还不知道能走脱几个。 灰蝶摆了摆手,“既然她不想我插手,那我们只管安心看着就是。” 五人对视一眼,皆能看出彼此眼里的焦急。他们也想安心看着,但这可是在大玄神朝边境杀他们的王爷、打他们的皇女,他们还怎么安心得下来? …… 红袖与大玄皇女动手不过两息,身形已经爆退百余丈。 她突然前倾身体,两足骤然发力。 血色衣衫拉出道道残影,枪刃映照出来的森白光影几乎成为一条线,眨眼间越过百丈,一飞冲天,直奔那玉玺而去。 砰—— 玉玺前进之势不止,红袖再度倒飞回来。 那皇女并不算强,勉强踏过神庭境罢了,可她手中那枚玉玺太过可怕,握持在手时,足以面对通神强者。 “匹夫之勇。” “少爷明鉴。” 人群中,一老一少两个人看着此处打斗,神情皆是淡然。 他们衣着很不一般,领口、袖口等处满是古老的图纹,前身后背的黑色底纹上绣绘着古兽,看起来十分古老,与四周围观者格格不入。 更为奇怪的是,四周围观者好像都没有看到他们似的,或者说看见了,只是稍不留神又将他们忽视掉。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体还未完全长开,唇红齿白的样子,眉心点有一抹朱砂,看起来很是招人喜欢。 他沉吟片刻,“单与旁人做比,这等枪法倒也不算差,只是那传国玉玺中沾染有命数,除非命格强硬者,否则面对它时的下场非死即伤。” 老人腰背佝偻,不比那少年高出多少,他笑眯眯道,“少爷说得不错。” 少年不理会老人的吹捧,他皱起眉头思索起来,“只不过,这般看来,楚阳王府第一统帅的名头终究还是言过其实了。难得从族中走出,未曾想人世间不过如此,这等人物就敢称为世间俊杰了么?” 他眼中毫无傲意,只是在陈述自己的真实想法。 老人说道,“人世间本就如此,只是少爷未曾见惯。” “哎……”少年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希望那传闻中的梧州境,能够碰见些新奇的东西。” …… 沙洲边缘。 红袖两脚踏在水岸交界处,河水贴着鞋底,险些没到脚面,她差一点掉落进大河,最终依托长枪才稳住身体。 皇女不再言语,她紧着牙齿推动玉玺追杀过来。 百丈…… 十丈…… 玉玺如同炽热流星坠落,周围景象出现扭曲变形。 红袖立在原地,看起来就像认命等死一般。 “她实力不差,可惜招惹上了大玄神朝。” “实力不差又如何,这般嚣张跋扈的性格,就算今日不招惹大玄神朝,明日也会招惹上别人。” “倘若大玄神朝那位公主没有带来传国玉玺,今日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只能说她时运不济,命中该有此劫。” 眼看红袖将落败,围观众人说话越发随意起来,不少人指指点点起来,对齐她评头论足,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就在此刻,红袖手腕一抖,那柄长枪却是突然向后滑去,直到枪刃临近手腕才被一把握住。 她三指捏着枪头,猛一用力。 咔嚓—— 看似牢固的枪头居然被卸下来了。 在她左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支新的枪头,咔嚓一声扣合在枪杆上。 当她拧好枪头,传国玉玺也到了。 …… “诶?” 身穿古老衣袍的少年忽然露出吃惊神情。 自他离开家族,便未曾有过吃惊。此刻他却因为红袖施展的一套枪法变得震惊起来。 “我……看错了?” “少爷没有看错。” 老人同样叹息,连他都没想到,红袖居然施展出了这般枪法。 自从她换掉枪头后,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有了很大转变。如果说先前的红袖是冲锋破阵的将军,那现在的她应该是最鬼魅无影的刺客。 此刻的她虽然依旧抵挡不住那些龙凤金影,更抵挡不住玉玺的威能,可她不再硬碰硬,枪式多为缠引路数。 那是…… 流风追云枪! 少年有些失神,喃喃道,“我怎从未说过她?” 他当然听说过红袖。 早在离开家族行走人世间时,他便了解过许多人间俊杰,其中自然包括了红袖。只是,他从未听说过她习练有流风追云枪法。 所谓: 风无定向,云无定形。 枪化风云,行踪瞬变。 流风追云枪真义便是如此。 这套枪法是枪楼的不传之秘,少年在家族时曾见识过许多次,还其中一人用此枪法教训过一顿,所以他印象极其深刻。后来行走人世间,再不见有人会使出这种枪法。 所以……她怎么会的? 少年死死盯着红袖,似乎要将她看个通透。 …… “诶?她居然避开了?” “这……样也行么?” 围观众人看着忽然变得如泥鳅般腻滑的红袖,纷纷变得无语起来。 他们见过很多枪法,有的大开大合有的直来直去,有的只追求速度,有的只在意力道。 可是像眼下红袖这般触之即走、借力打力的枪法,他们真是头回见。 “这是什么枪法?连传国玉玺的锁息镇杀都能避让开,感觉好诡异。” “楚阳王府第一统领,却是有些非同一般。可惜她杀了大玄神朝的王爷,注定要以命偿命了。” 四周议论声又起,有人试着将自己代入这场搏杀中后,震惊得发觉不管换做那边,结果都是不得好死,这才感受到红袖的强大。 若是不能杀死她,切莫与她交恶。 众人彼此对视,这种事情已经是心知肚明。 …… 见到红袖换过枪头,灰蝶稍微松了口气,他生怕她犯了犟,死也要硬刚那枚玉玺。 三年前,灰蝶知晓了红袖那柄长枪是可以换枪头的事情,当时他还吃惊了好一阵子,只是碍于她那张冷脸没敢多问什么。 这三年时间,他总共见红袖换过两次枪头,好似每种特质的枪头都对应有一套特殊的枪法。 两种枪头,对应两种枪法。 眼下这套枪法,是他未曾见过的第三种枪法。或许,红袖还可能取出第四支、第五支枪头出来…… “她至少能再换两次。”灰蝶低声说道。 红袖、青萝、灰蝶、黑影,这四位常伴楚阳王左右的四御当中,哪怕是最为纯真、善良的青萝都有着令人惊愕的来历,更何况是身为第一统领的红袖。 灰蝶怀疑她神庭中蕴养着一堆的柄枪与枪头。 不过他放松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不等一口气松完,灰蝶的心脏又提起来——红袖的气息竟然变得格外不稳定! 灰蝶眉头紧锁,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变得很差。 “她这是……” “她这是要借传国玉玺破境!” 那位身穿古老服饰的少年脸上再度爬满惊骇,且不提逆境中破境时会遇见的各种不安因素、危险因素,单说这种破境方法需要长达数年时间的打磨与沉淀才能稳住自身境界这点,就令许多人弃之如敝履。 眼下这名女子疯了么?她不怕死的么? “楚阳王府红袖……” 身穿古老服饰的少年凝望着红袖身影,似乎要将她永远记住。 …… 持掌玉玺的皇女眼底浮现恼怒。 身在战场外的众人都察觉到的事情,她又怎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眼下的红袖滑得像只泥鳅,哪怕她借助传国玉玺封锁住周身空间,也很难定住红袖身影。 那套枪法不简单,那支枪头也不简单! “想要借我手破境?” 皇女冷笑起来,立在原地不再追寻红袖身影。 果不其然,她在原处时红袖当即不再避让,开始朝她袭来。 看着连传国玉玺落下的屏障都打不碎的红袖,皇女陡然露出轻笑。 “受死!” 她低喝出声,攒聚在玉玺里的能量瞬间爆发开来,磅礴的能力潮汐甚至引得此地天象发生变换。 轰隆隆—— 半空中,雷云滚滚。 瓢泼大雨从高空落下,形成密集雨帘,几乎连人都看不见。乌云越发浓厚起来,此地都变得昏暗起来。 红袖再度被推远。 这一击避无可避,她只能硬抗。 咔嚓—— 雷光划破昏暗,照亮打斗中的两人身影。然而,有人却在无意中留意到了其他事情。 “快看!那里是什么!” 借着雷光,众人昂头看天。 黑暗如深夜的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大片光影,有大陆、有雨林、有江海、有山川。 仿佛一片斜置的大陆,正朝他们缓缓靠近。 那些光影并不真实,明显是虚幻样子,有些类似于海市蜃楼,可众人却是欢呼起来——梧州境,临落尘世了! 战斗戛然而止。 并非是红袖止枪,而是皇女持握玉玺携带大玄神朝的人先行离去了。 他们御空而行,直奔高天而去。 红袖有心想追,却是忽然停住。 “呕……” 一口逆血,从她口中吐出。 远处,有少年默默投来目光。 “可惜了,她一鼓作气本该一飞冲天,可惜大玄皇朝的人突然退走。” 少年转头看向天空,与身旁老人踏步登空而行。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陪同逛街 第162章 陪同逛街 天云城。 近几日,顾云飞有些头疼。 并不是说他脑袋有问题,而是指他碰上了令人头疼的事情。 那日青萝离开时,顾云飞以为她要离开天云城,更是出言挽留,希望她在这里多住几日,可是现在的他只希望当时的自己没说过这种话。 连续三天。 青萝连续三天来这里找他了。 从早上过来,到傍晚才离开,有时是逛街、有时是踏青。昨天甚至把某户人家的鸡给偷了出来,头顶红冠、气宇轩昂的大公鸡,活生生的两只,她自己挑一只,留顾云飞一只,然后两人玩斗鸡。 可是顾云飞并不想出去,他只想修炼。 「红袖她去中州了,天云城这边我只认识你,你要是不陪我玩,我会无聊死的。」 当时青萝是这样说的,顾云飞也就没再提过修炼的事情。 清晨。 阳光洒满庭院。 绿叶上缀着的露珠,在光照中折射出夺目光辉。 “手臂抬高。” “两腿打开。” “腰挺直、胯下压!” 顾云飞坐在殿前月台下的台阶上,看着洛轻依指导吕有为扎马步。 吕有为属于那种骨子里有股傲气、身体却又很不强壮的类型,差不多是典型的文弱书生了。 他这种类型,若是真有修炼天赋的话,青斋书院应该会很愿意收下他。只可惜顾云飞先前测试过,他在修炼方面的确是很没天赋。 眼下他紧着牙齿,满脸都是汗珠,两腿都在打颤。 不过,洛轻依未说停下,他也就没有止住的意思。 “洛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云飞有些好奇,虽说这样训练下去,吕有为身子骨却是会强壮不少,可这种层次的训练他自己就可以做到,犯不着洛轻依亲自上阵才是。 洛轻依手指点着吕有为姿势没做到位的地方,头也不回道,“相公有所不知,人家曾在师尊那边看到过本杂书,里面记载着一种秘术。” 不知多少年前,有位修者爱上了一位凡尘女子。 没有牛头人、也没有各种胃疼情节,两人是纯爱。 可惜的是,那位凡尘女子资质太过愚钝,不能修炼灵法,两人厮守不过二十年便是阴阳两隔。 葬下心爱之人后,那位修者已然心思,再也无心追寻大道,转而研究起改善寻常人体质的办法,他将五百年余生消耗在此,最终在临死前钻研出这种秘术,既是了却心中遗憾,亦是不愿再有人承受这般痛楚。 顾云飞皱起眉头,指着扎马步的吕有为,“这就是那种秘术?” “当然不是啦!” 洛轻依从吕有为背后探出脑袋,朝着顾云飞吐着粉嫩的舌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那份秘术在这里呢。” 吕有为的身子骨太过薄弱,必须先配合这些特殊动作激发血气,还能配合秘术让他感应到灵气。 顾云飞点点头,忽地将目光挪到院门位置。 他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好似即将面对生死之战,直到几息后,青萝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青萝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小曲,跳着进了院子。 “哎,都在呀?” “你们早上好呀!” 她朝吕有为、洛轻依两人招招手,而后跳到顾云飞面前。 “顾大城主,我们去逛街吧,听说在xc区有条小吃街,你去过没?” “……没有。”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有呀,这次可别忘了带钱。” 青萝面带微笑,很是自然地拉起顾云飞的胳膊,拽着他出了院子,在途径洛轻依与吕有为身畔时,还笑着询问要不要帮他们带些吃的回来。 “不必了。”洛轻依没什么好气。 原本她知晓青萝救过顾云飞时,还对她观感甚好,可接下来几天,她发现这姑娘总是缠着她家相公出去玩,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她一定是喜欢相公! 洛轻依心头愤然,对吕有为的要求也就越发严格。 “保持这种姿势,撑住两刻钟!” “……是……是……” 吕有为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他已经累到坚持不下去了。 昨天还是只要求一刻钟,今日明明坚持有一刻钟了,为何还要继续坚持两刻钟? 好在有人进来通报,言称张知命张大人有要事求见吕有为,他这才借机从洛轻依手里逃了出去。 自家相公不在,手上的事情也暂时无法继续,洛轻依犹豫着要不要悄悄跟上顾云飞,看看他与青萝都在做什么。 “不行。” “这是对相公的不信任。” “而且我前几天才说过,不会干预他们两人的。” “哎呀,好气哦!我当时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呀!” 洛轻依在院中踱步。 她左右走来走去,手中那朵刚摘下的花,花瓣已经被她揪去大半。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地,她忽然气愤地将花支丢出去,然后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在偏室里寻到还在睡觉的清影。 啪——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影从床头滚到床尾,本就没睡醒的她,脸上满是茫然。 “没见你这样的懒鬼。”洛轻依伸出手指点着清影的脑袋,“你家公子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呼呼大睡!” “啊?” “公子不要我了!!” 清影瞬间清醒过来,那可是它的终身饭票,怎么可以不要它呢! 洛轻依将它提起来,朝着屋外走,“青萝今天又过来了,拉着相公陪她逛街去了。他们刚出去,你快些跟上,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哦。”清影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飘到半空,“那小女子走了。” …… 街上人流如织。 青萝左瞧右看,很是活跃。 “前几日我来这里的时候,这边还没什么人。你看,这几个摊位都是新摆出来的。” 她笑着看向顾云飞,“或许再有机会过来时,这里会像楚郡那般繁闹。没看出来呀,原以为你是个只会修炼的呆子,没想到你还挺会治理城池的。” 顾云飞摇头道,“除了最初、最乱的那段时间,后来都不是我在管理。” 青萝赞叹道,“还政于民,换我可舍不得放权出去。” 两人并排在街上行走。 因为先前顾云飞赶走黄耀时,曾在城中大出风头,哪怕之后深居府内,依旧有不少人认得他。 “是顾城主呀,这是小的刚从宁州那边运来的果子,这些您拿着尝尝。” “还有这边,这都是商州兴水流域的特产,您可要好好尝尝。” 几名小贩围住他,纷纷表示感激。 顾云飞满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这般受人尊敬,他推脱道,“你们挣的都是辛苦钱,这些东西我各取一份就好,算是收下你们的心意了。” 可是那些小商贩并不肯依。 “顾城主你不全收下,我们可就过意不去了。” “是呀是呀。以往辛苦月余,当真只能赚个饭钱。要不是顾城主免了我们的税收,今年冬天真不知该怎么过。” 他们感恩戴德,强行把东西塞到顾云飞手里,可是东西太多,连带着青萝也帮忙拿了不少。 两人本打算出来逛街,可这还没走多远,手上、怀里就已经满了。 不得已,只能先回府上。 “看样子,你是白捡了个好名头。” 青萝笑着打趣起来。 顾云飞默然,他甚至不知道是谁下令免的税。不过,只要天云城收支可以持平,他们几人愿意怎么折腾都好。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正好撞见追上来找他们的清影。 “公子,你们出来买这些东西做什么?要小女子帮忙吗?” 它伸出比手指头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抓向货袋,自然是纹丝不动。 “不用帮忙,不算沉的。” 顾云飞偏开身体,示意清影趴到自己肩头,然后扛着继续往回走。 几人回到城主府邸门前时,青萝分了些果子给两侧守卫,她正准备跨进府门,忽然发觉顾云飞停在门庭外的空地处,不禁问道,“怎么不走呀,你在看什么?” 顾云飞怀中抱满东西,抬着脑袋望向北面天空,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有些出神。 清影也在张望,可惜它什么都看不见。 青萝疑惑地走到顾云飞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北面天空,在她看来那里也是只有云彩飘荡,并无特殊之处。 “你在看什么?” “中州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在他视线中,北面极其遥远的地方有冲天光柱腾起,比天魔门祖地归来时更盛许多。 天魔门那次是黑云压顶,此番却是乱流横空。 望气术下,他察觉到中州出事了。 前几日,红袖离开天云奔赴中州,那时他只当是某些特定任务。现在他无意看到中州方向有气运光柱冲天而起,更有乱流掩盖一切,恐怕那些命师名家也是无法窥透其中真相。 “是呀。” 青萝应得很是干脆,“梧州境出现了,主上之所以派我过来顶替红袖,就是要派她去那里采药。” 她垫着脚尖,瞪大了眼睛,依旧没看到北面有什么东西。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 “哦,我能看到些许运势。” 顾云飞收回目光,皱着眉头说道,“此番中州乱象迭起,红袖姑娘此番会有危险么?” “你在关心她的安危呀?”青萝神情古怪,她闷闷道,“我却在想她别胡乱杀人就好了。” “红袖姑娘经常胡乱杀人么?”顾云飞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也不是。”青萝摇头道,“只不过很多事情不是不能用别的办法解决,她却从来不会变通,总是用枪来处理。” 顾云飞默然。 他脑海中浮现出红袖的身影,她似乎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言不合就动手也在情理之中。 “你说的梧州境是什么样的地方?” “嗯——”萝拖长了声音,思考片刻后说道,“听主上说,那里曾经有神只诞生,也有神只陨落,在那样的环境中必然会生出世间罕见的药物,或是世间不存的生命。” …… 中州。 臣、汤两河交汇处。 明明是上午时分,本该阳光最明媚的时候,眼下却是昏沉如无星无月的深夜。 天空中,倒倾着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有人登空而去,深入那片海市蜃楼之影。 在旁人眼中,他们越是深入其中,身影便越是虚幻,好似被那片海市蜃楼同化,成为画卷里的一点墨影。 更多人踏空而去,想要抢先进入那片虚影。 轰! 忽然起来的震魂之音响彻天地。 澄澄赤光横空,将这方天地圈禁起来。法阵的东南西北四个阵脚,分别有几批中州门派势力稳住,而正中央的阵心区域,更是由大玄神朝的那位皇女负责。 她身悬半空,面前方正玉玺散发着淡淡黄光,与那法阵相融在一起,彻底稳住法阵,再无被冲破的可能。 有些速度快些的散修,刚好撞在法阵上面,瞬间被弹开老远,跌落进远处山林中。 “你们是什么意思!” 有人立在半空,呵斥起来。 梧州境并不归属某方势力,这些中州门派却将此处封禁起来,意图独自吞下其中天材地宝。 更有细心者发现,布设法阵的那些门派势力,根本就是之前沙洲上的那些势力。他们早就做好打算,准备拦住所有人。 “难怪他们会驱赶楚阳王府的人。” 孙铭望着横在天空、宛若霞光的庞大法阵,转头问道,“何上师,方不方便卜上一卦?” 何成子手指顺着嘴侧胡须,沉吟片刻道,“中州诸势力这般逆行倒施,无疑犯了众怒,他们若是一意孤行,必然有能人出手,我们只管静观其变吧。”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前他在天魔门祖地归来时,连番起卦推演未来,结果受到反噬昏死过去。 这次的梧州境不同旁处,其中必然有大机缘,他可不想昏死在境外。 “这是锁天大阵?” 身着古袍的少年与那老者同样被挡在外面,看着身前法阵露出思索神情。 老者提醒道,“少爷,老夫人……” 出来时老夫人曾叮嘱过,不许少年强出风头,要少说、少做、多看,少年是在答应后才被允许出来。 听见老者提醒,少年皱了皱眉头,“我只是在想,有朝一日被这法阵封锁起来,应该如何破阵。” 轰—— 沉闷的声音自阵心区域传荡开,瞬间引来无数人张望。 半空中,那道红衣身影手持长枪,再度朝那传国玉玺冲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战斗再起 第163章 战斗再起 “相公,你们怎么回来了?” 庭院中,洛轻依满脸诧异。 她快速将两手藏到身后,只可惜脚下石板地上铺满的片片花瓣如何也掩盖不住。 顾云飞扫了眼院中情景,只当做没有看到,“东西太多了,先回来一趟。” 他抱着那些商贩强塞过来的东西走向正堂,“洛姑娘,他们说这些果子挺甜的,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哦,哦哦,来了。” 洛轻依嘴里应着,身体却停在原地。 她两脚在地上快速划拉着,想将那些花瓣扫出去。可花瓣太多,一时半会根本清不完。 『哎呀!怎么这么笨!』 她忽地拍了拍白嫩光洁的额头,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将手中半残的花朵丢出去,然后两臂挥动,衣袖间鼓荡出一阵清风,将地上花瓣连带尘土都吹的一干二净。 …… 正厅。 “相公,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些东西的?” 洛轻依随手从果盘中挑出只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呀,好甜!相公你也尝尝。” 她对顾云飞的态度当真是很随意,咬一半的果子就这样递了过去。 顾云飞看了眼,随手将身旁果盘整个端起来递给她,“都是商户送的,洛姑娘喜欢的话就多吃些吧。” 他的口舌之欲不强,吃不吃都无所谓。 主要是洛轻依就在侧旁,他担心自己真开口的话,这姑娘会凑过来喂他。 洛轻依看着几乎怼到自己脸上的果盘,不禁翻起白眼,接到手中坐到远处开始生闷气了。 青萝看着他们两人,满脸好奇道,“你们真的成亲啦?” “当然!”洛轻依应道。 “没有。”顾云飞回答。 两人回应果决、异口异声。 青萝抿起嘴、忍着笑,“你们俩确实挺合适的。” 她轻拍手掌,银铃声阵阵,“那好吧,今天就先不打搅你们啦,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话刚说完,她便起身离去。 这个时间段,清影不知道又躲到哪里,此刻正堂里只剩下洛轻依与顾云飞两个人。 “相公,她与你关系这般好么?” 洛轻依心有犹豫,却还是想问个清楚。 顾云飞无奈叹息,青萝也好、与洛轻依也罢,他都把她们当做朋友,这姑娘究竟是在吃哪门子的飞醋? 他思绪转动,忽然问道,“说起来洛姑娘知晓梧州境的事情么?” “梧州境?” 洛轻依看向顾云飞的眼神中带着疑惑,“这件事情早就在中州传的沸沸扬扬,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师尊不让我过去,加上相公总是闭关,也就没跟相公提及。” 说到这里,她捏着手指头数起来,皱眉道,“算算时间,现在梧州境已经开启了,相公该不会想过去吧?” 顾云飞摇头道,“与其跋山涉水与人争夺那些身外物,倒不如安安心心闭关修炼。” 他接触武道、灵法已有一年,目前尚未遇见瓶颈,在修炼方面没什么事情是闭关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再闭一次。 洛轻依叹息道,“总觉得相公的性子太淡薄,这也不争、那也不抢,假若某日有人要将我抢走,你要怎办?” 顾云飞疑惑,“为何要来抢你?” 洛轻依哼了一声,“贪恋人家的美色不可以嘛!” “如果洛姑娘不情愿,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顾云飞应道。 洛轻依眨了眨眼睛,“若是相公不是那人对手呢?” 顾云飞道,“我认识天剑山的人,可以请他们帮忙。” 坐镇天云的寇玉瑄、身处山中的陆胥东、闭关不出的薛心心……说起来他与天剑山不少人都打过交道。 如果请他们帮忙救人,顾云飞感觉他们多半不会拒绝。 洛轻依抱起手臂,很是不开心。 虽然顾云飞说是不会坐视不理,可她不想听这种话。红楼教坊有那么多女子,行走世间出事情的终究只是少数。如果真有人敢对她胡来,哪里需要他去求援? 顾云飞不再说话,他缓缓吸气,轻阖眼眸,内观己身,将心思沉浸到对耳窍的修炼中。 …… 中州南域。 两河交汇处。 昏暗的天空中有法阵遮天蔽日,赤红如云霞,十数个中州门派已经提前布置好一切,只待此刻发难。 数万修者被阻在梧州境入口处。 然而这数万之众却只在远处议论,竟无人站出来,只有一袭红衣,持枪悬于半空,枪刃直指远处的掌印皇女。 “方才战斗,尚未结束。” 她声音清冷,目光格外平静。 皇女看着红袖,眼中杀机腾腾,她冷冷说道,“你若想再战,大可以过来一试。” 此番封锁入口,传国玉玺起到很大作用,这是中州诸多势力早已经商量好的事情,否则她仅是皇女之身,怎能带出传国玉玺? 所以,她再如何痛恨红袖,眼下也不会擅自挪移阵心。 红袖漠然不语,脚踏虚空,直奔法阵中心处的皇女而去。 面对传国玉玺,她不会怕。 面对锁天大阵,她依旧不会怕。 数万只眼睛落在红袖身上,他们有的人在期待她能打碎这处法阵,但更多人则是期待着楚阳王府会与中州彻底撕破脸。 甚至……大离神朝也会被卷进来? 倘若大离真的被拖进来,那么中州也不得不应战。到那时候,再强大的锁天大阵依旧要被这场乱流搅碎,他们自然有机会趁乱混进其中。 “她心性不差。” 远处的山头上,陈青云忽然开口。 徐秀珠侧目看他,眼中满是诧异。自他们认识以来,她听见最多的从来都是谁谁谁不行、某某某差劲,毕竟是百年前的傲世天才,他有着旁人不能理解的傲气,以及对现世才俊的不屑。 “倒是头一次听见你夸人呢。”她忽地笑起来,“那你看人家怎样?” “根基差、心性差、悟性差。” 陈青云目不转睛地望着远空中的红袖,看都不看徐秀珠,“若是将你放在百年前,说不得活不到这般年纪。” 徐秀珠很是气愤,论修为实力、论心性手段,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谁差。 “哼!” 她重重踩向陈青云脚面,将头扭到侧旁,不再理会他。 “不过……”陈青云继续说道,“你有一点不差。” “什么?”徐秀珠好奇。 陈青云仍在望着远处,声音清淡,“你的眼光不差。” “你这家伙!”徐秀珠更加恼火了,“真是太讨厌了!” …… 法阵下,红云如火,金光似电。 红袖气息暴涨,已经到了灵法四境的极限,手中长枪挥舞出无尽残影,虚空都无法承受这般威压,若非有法阵护持早就崩碎了。 不修秘法、不习左道。 从出生开始,红袖习练的便只有枪法、枪式、枪术…… 一往无前,其势无敌。她所习练的都是最纯粹的杀招,整个大离不知有多少灵法四境强者死在她的枪下。 离开枪楼是她今生唯一的退步,除却那次,她再无退缩。 哪怕,面对的是传国玉玺。 轰—— 红光、黄光交汇,爆发出震耳轰鸣声。昏暗的天空,瞬间被灼眼的光华点亮。 剧烈的冲击下,红袖身影暴退。 她嘴角挂血,手臂轻颤,眼眸却是无比平静,已经到了极限的气息,竟然又有一丝丝拔高。 杀! 红袖如蛟龙般在空中翻腾半圈,再度朝那传国玉玺冲去。 …… 河岸边。 “她这是……疯了么?” 孙铭张大嘴巴,很是不理解。 何成子皱起眉头,“曾听闻有人借战斗破境,不知是真还是假。兴许这位楚阳王府的第一统领,就是想借助这场战斗来破境?” 孙铭摇头道,“小子听闻那种法子后患无穷,若非迫不得已,没人会选择在战斗中破境。” 何成子默然,不再说话。 …… 沙洲上。 “敢于逆境中砥砺不败枪皇体,此女心性上佳。” 身着古袍的老者神情莫名,满心感慨道,“不知是枪楼里哪位的传人,居然舍得丢在外面接受风雨吹打。” 他们这族同样注重培养后辈的抗压能力。 就比如这次他与少年离开家族、游荡人间,就是为了让少年知晓世道艰难的道理。 不曾想,枪楼的人更加直接。 他们至少还有族老在旁守护,防止出现意外,枪楼那边就直接这么丢了出来,真不怕那些小心眼的老不死暗地里出手,平白折损一位心性、天赋上佳的天才子弟? 轰—— 轰—— 红袖一次又一次冲天而起,却一次又一次跌落尘土。 灰蝶早已经看不下去,根本偏开脑袋不再去看。 或许是成为阵心的缘故,也可能是中州其他的布阵者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那传国玉玺的威力似乎没有先前那般可怖。 红袖咳出的血越来越多,脸色越发苍白,可她出枪的速度仍旧没有减缓半分。 可恶! 掌印的皇女几乎要把银牙咬碎。 传国玉玺成为阵心,威能被分散太多,那些掌控法阵的门派势力偏偏又不和大玄神朝一条心,不肯配合她镇杀红袖,这令她有种力不能尽的憋屈感。 “杀了她!” 皇女直接下令。 原本候在锁天大阵里侧的几名皇朝守卫立刻领命出阵,朝着红袖冲去。 他们共有五个人,境界最差的一人都有着神庭巅峰的修为,能够成为护送皇女、传国玉玺的护卫,战力只怕不在寻常登云修者之下。 五人联手而来,借着阵法相助齐力杀向红袖。 “大人,我们还不出手么?” 灰蝶身后的五人开始催问起来。 灰蝶抬头看向长发散乱、模样凄惨的红袖,见她仍未发出求援信号,瞬间变得头疼万分,“你们都给我盯好了,若是红袖她出现气力不济的情况,立刻出手救人,不用在意她的想法。若是后面有什么事情,我来担着!” 他宁肯事后被红袖收拾,也不可能看着她送死。 天空中,战斗愈演愈烈。 炽热的火团化作长蛇模样,好似成为真正的蛇,游动着探向红袖,却在靠近长枪攻击范围时被枪刃点中七寸,瞬间消散。 如水晶般剔透的宝塔法器悬在半空中,挥洒出道道金辉,笼罩向红袖。可那金辉还未靠近她,她已经踏空杀到法器主人面前,险些将他喉咙洞穿。 七柄长剑组成杀阵,旋绕在红袖周身,好似捕猎时的凶兽,默默等待最佳时机,然后发出最致命的攻击、一击毙敌。可是那长枪已经舞成光影,连神识都分辨不出枪身轨迹。那些长剑硬是等不到出手时机,在四周旋转了许久。 …… 红袖单人单枪,以一敌多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远空中的皇女时不时催动玉玺打出一道致命光束,每每都会让她乱几步阵脚。 “耗尽她的灵气!” 皇女已经不在乎手段,几乎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五人心领神会,他们轮流施展绝杀手段,逼迫红袖不得不竭力防守,体内灵气也是快速消耗起来。 半刻钟后,红袖面色煞白,气息已经极度不稳定,沙洲上灰蝶身后那几人已经捏起拳头,却只见她左手忽然多出一瓶药液,不等旁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之吞服入体。 “她还真是……” 灰蝶长松一口气,心里想着这次回去非得跟主上说道说道,不管能不能让红袖有所收敛,反正他再有采药任务绝对不想跟她一起执行了。 战斗持续了半刻钟。 红袖忍着长剑穿胸之痛,将控剑那人挑死在半空。 余下四人面露悲痛,齐齐扑杀向红袖,可他们原本五人联手,也只能与红袖打成联手,眼下四人又能如何? “真灵之火,爆!” 一人全身被火焰覆盖,仿佛是火焰组成的人,于半空行走时,点点火苗在虚空中燃烧,几乎让虚空烧穿,才熄灭下去。 这是他的最终手段,以性命为柴薪引出这种火焰的最强状态,直扑红袖而去。 “守成!” 余下三人悲痛不已。 他们五人共事近百年,虽没有血脉关系却比亲人更为亲近。 王守成以命相搏,为另外三人创造出绝杀的时机。 宝塔在震颤。 符印在燃烧。 魂影在咆哮。 三人杀招齐出,同时杀向红袖。 点、刺、拦、格…… 枪影忽然变慢许多,红袖气息变得更加凝实起来。 归元六式! 第一百七十三章 劫云 第164章 劫云 长枪越动越慢,似乎凝在半空。 那铺天盖地的火焰也是越动越缓,最终停留在红袖身外三丈远,再近不得分毫。 围观众人哗然,谁都想不明白,红袖以一敌多,甚至还要对抗传国玉玺的攻击,却是占据上风,这绝对不是登云境该有的实力。 “难道说……她自始至终都在隐藏实力?” “可是她才多大?如果已经步入通神境,岂不是更加恐怖?” “她实力究竟如何,或许只有楚阳王才会真正知晓了。” 中州这边的散修对红袖知晓不多,有些从南疆赶来的人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楚州女罗刹的名头,是真真正正用血浇灌出来。 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围堵逃兵,几乎每场围剿世家、军阀的战斗都有红袖的身影,她不止一次面对强于自身的对手,可每次存活下来的都是她。 “这个女罗刹的实力,似乎比传闻里的更可怕。” 散修里不乏性子散漫者,他们就是受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才浪迹人间,只为寻个自在,眼下却都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到了楚州绝对不能胡来。 然而,最为震惊者绝非那些散修,也不是门派势力,更不是战斗中的那几人,而是身穿古袍的一老一少两人。 “这是归元六式!” 老者再没有先前的淡然,脸上满是震惊神情,眼底闪过无限疑惑,似乎看到世间最不可能看到的事情。 听到“归元六式”四个字,老者身旁的那位少年也是瞪大眼睛,“那不是前任枪皇的成名枪法么?” 老者收回目光慢慢平复心情,十几息后,才缓缓说道,“当年应枪皇忽然身死,枪楼随之乱了十数日,再之后枪楼是由现任枪皇执牛耳,而前任枪皇的女儿却是不知所踪。”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为了压住心底的震撼,“当时枪楼并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我等只以为她已经死去,不曾想竟是流落到了南疆。” 孤影只枪,临万敌而不惧。 老者凝望着红袖身影,仿佛当年的自己,也是在人群中这般仰望应枪皇。 “这等女子……” 少年忽然开口道,“若能与之结为道侣,那帮家伙该是什么神情?” 他来自古老世家,与枪楼关系算不得亲近,也算不得敌对。只不过彼此间常有来往,他自然是少不得要与枪楼的同辈者切磋。 或许是枪术更擅于争斗,少年没少吃那些人的亏,说这话时还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老者回头瞥他一眼,“少爷,恕老朽直言,你配不上她。” 少年被呛住,接连咳嗽起来。 …… “归元六式……” 陈青云忽然变得跃跃欲试起来,时隔百年,他没想到还能碰见这种枪法。 “怎么了?”徐秀珠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以前吃过亏,现在好不容易碰见个好欺负的,想找补回来?” 陈青云默然。 他最初的想法是与红袖切磋一番,可徐秀珠的这句话,令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很可能真是如她那般所说。 思量片刻,他眸中战意消散,“我不会仗势欺人,当她真正成长起来,自会寻她一战。” …… 场中。 红袖手中长枪弯成孤形,好似另端挑着无形重物,她身体绷紧如长弓,周身气息一涨再涨! 本就昏暗的天色,莫名变得更加昏暗了。 “不好!” 负责东侧锁天大阵的门派中,有位白发老人忽然皱起眉头,他抬头望向天空,看到那里有黑云盘亘,仿佛通往另一世界的通道。 “是劫云!”他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可能是劫云?”有人不信。 “白老真会说笑。”有人在打趣。 修玄者有三劫,分别是天劫、地煞以及人灾。 其中人灾暂且不提,天劫、地煞分别对应着天地两魄。 当修玄者境界到了足够强大时,便可以感应到自身天地两魄。那时候要做的,便是与天地相争,夺回两魄。相应的,天地也会落下劫难。 这便是天劫、地煞出现的缘由。 此间人世已经很久很久无人能够引来天劫了,或许达摩禅院的那位老活佛有这种可能,可他自封禅院内,终日诵经参禅,并未来到此地。又或许混元道宗的上任宗主也有这种可能,可听说他去年便离开中州、云游海外,更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北地、西域、东土当然也有修为深厚、临近天劫者,可他们都没有离开各自宗门。 所以,这里怎可能会有劫云? 没有人认为天空中的黑云是尚未凝聚起来的劫云,只当那是红袖功法引动的外象,可有两人却是悄然退远。 “当真是劫云……” 身着古袍的老人拉着身旁少年快步后退,竟有种仓惶脱逃的感觉。 少年脚步不停,脑袋却偏向身后。 他曾了解过应枪皇的事情,知晓应枪皇至死也没有引来劫云,他的女儿竟然走到这一步了? …… 远山上。 徐秀珠吃惊道,“那真是劫云?” 天魔门祖地归来时,陈青云曾引得劫云聚顶,那时她藏身于暗处,感受过劫云的气息,只是眼下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陈青云默然点头。 他因身体问题受天地责罚,故而有劫雷落下,可红袖显然另有原因。 她当真是以自身修为引来了劫雷? 那怎么可能! …… 从乌云出现,到劫云凝聚成型,前后只用了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如浓墨般的劫云不断翻涌,内里时不时有亮眼雷光闪动,天地间不断回荡着滚滚雷声。 尚未落雷,已有天地威压散开。 “当真是劫云!” 围聚在河岸两侧的数万修者不断往后退,生怕受到波及。 先前打趣白姓老者的那位修者也是愣住了,那些散修还可以逃、可以退,可他们负责看守锁天大阵要怎么逃? “那劫雷尚未完全凝聚!” “诸位同修速速合力击溃它!” 白发老者最先反应过来,余下众人不再坐山观虎斗,纷纷出手推动大阵轰击天上劫云。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劫雷落下,首当其冲的必然会是他们! …… 大玄神朝。 戒备森严的神宵宫内,忽然飘出一纸书信,乘风飞去远方。 白色信纸掠过河湖、飞过森林。 空中有过往燕雀瞧见,纷纷绕飞在左右,直到信纸飞到更远处,它们再也追赶不上。 …… 百里江波浩荡,水中岛屿连绵。 素有地中海域之称的星眠湖中,连绵不断地岛屿上面,有座世人鲜知的山庄——梅花山庄。 梅花山庄里栽种有很多梅花树,成百上千足以称林。正值春时,春梅开得很是繁盛,花枝间一团团、一簇簇,如云似雪。 风吹过,花瓣飘洒间,有书信从中穿过,消失在山庄深处,被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接住。 “是第三封信……” 谦和的声音响起。 “老爷,要不晚几日再看吧?” 另有女子声音传来。 案几前,一男一女两人相对而坐。 男的身着白衣,黑色长发披散在背后,面白如玉,两眉细长。 女的身穿绿裙,面容姣好,红唇似火,脸颊更是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两人一白一绿,与院中白梅相仿。 男人是梅花山庄的主人,向来说一不二,他曾欠了大玄神皇恩情,便留下三页信纸,言称有事必应。 如今,第三封信到了,他当然要打开。 女子眼中含泪。 去年她去千佛寺求愿途中,遇到个穿衣邋遢的道士。当时那道士手里抓着鸡腿,满口油水地说了三句话。 回来时,她将此事当做笑料说与男人听,谁知前两事皆有应验。 至今她仍记得那道士地第三句话。 “你那夫君明年春暮有命劫。” 那时候道士还说只要给他几两银子当做酒水钱,他便可出手为她夫君消去劫难。可是女子全当道士在讲笑话,随手给了他些饭钱,也没提让他做法消灾的事情。 此刻,她满心懊悔,只求自家夫君能够安心歇在庄里,待几日后过了春季再行信中所求。 男人没有说话,默默打开书信。 他刚看完,那书信便化作烟云消散不见。 『去往梧州境入口,斩杀红袖。』 男人听说过红袖,知晓她是楚阳王府第一统领,那时候还与自家夫人调侃她杀心太重,不足与他相提并论。 现如今,他真的与她对上了。 “在庄中等我。” 男人站起身,提着那柄永不离身的长剑,就此离开了山庄。 女子眼中泪珠终于滑落,她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自己会哭出声音,乱了他的心。 …… 劫雷已经几近成型。 可是,在中州诸多门派的连番轰击下,最终还是散了。 “防止再生意外,将她控制住吧。” 他们快速商议,准备先将红袖打成重伤,心里想着那皇女究竟会做什么,也与他们无关。 掌印皇女自然不会管那么多,她下令让那四名护卫速速退回,而后引动法阵攻向红袖。 有了众人的支持,传国玉玺在她手中变得格外得心应手,只一击便将红袖打得吐血。 “敢于玉玺硬碰硬,当真是自不量力!”皇女冷嗤,手上动作不断。 嗖嗖嗖—— 接连三道黄光从玉玺中飞出。 其中任意一道光芒都相当于通神巅峰者的全力一击,莫说正面相抗,哪怕是蹭到擦到也要身受重伤! 方才红袖不闪不避,硬接一道便是吐血坠地。 如今共有三道光芒交错飞来,她又如何能抗? “救人!” 灰蝶不再犹豫。 那五人联手可以组成法阵,短时间内抗住这种可怕攻击,他可以借机将红袖救出来。 “是!大人!” 五人立刻冲上去,拦到红袖身前。 有两道光团被他们拦下,第三道却是没进地下,令他们无从防守。更可怕的是,又有三道光团袭来。 五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身为楚阳王府一员,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下只要可以为灰蝶大人争取到撤离的时间,身死也不足惜。 轰—— 第三道光团从红袖脚下炸开。 她已经感知到,却来不及避让,直接两手倒持长枪,猛地刺进地面,全身灵气灌进长枪,与那光团撞在一起。 瞬间,红袖从地面飞到半空。 “走!” 灰蝶出现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臂准备将她带走。 “放手。” 红袖声音清冷且平静。 她全身都是血渍,气息紊乱不堪,眼睛却格外明亮,手臂微震,竟然挣脱开灰蝶的拉扯。 灰蝶愕然,没想到红袖还有力气,他立刻说道,“你想借战斗更近一步没有问题,可现在太危险了!” 红袖不理会他,持枪昂然望向远空中的皇女。 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神情,可落在皇女眼中却是讽刺意味十足,好似在嘲讽她的攻伐手段太过无力。 “当真以为我会放你们走?” 皇女冷笑着,掌控着传国玉玺的她完全有实力掌控住这方天地,灰蝶的闯入并非是纰漏,而是她刻意为之。 封! 传世玉玺金光大盛,此间天地瞬间被染成金黄。 于此刻起,方圆千丈尽为她掌控。 金光覆盖下,灰蝶发现空间传送符咒失去了作用,他不禁皱起眉头,“这方天地里的法则已经被她改写,不要再打了,你有办法离开么?” “为什么不打?” 红袖挑起眉头,看着在五人面前炸开的三道光团,“他们当真以为劫云这般容易消散?” 话音刚落,高天再有乌云漫卷! “怎么可能!” “劫云不是已经被打散了么!” “难不成那女人能够控制劫云?” 中州诸多门派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已经开始咒骂起来,催促皇女快些出手将她杀掉。 白姓老者心有戚戚,他望着空中越来越厚的乌云,猜测方才劫云消散并非是被他们打散,而是红袖的缘故。 另一边,有了灰蝶与五名护卫的加入,红袖勉强挡住了发狂般的皇女。虽然只能够坚持短短几息功夫,不过已经足够了。 因为,劫云已经成型。 黑墨般的云雾翻滚着,雷光不断从中探出来,露出狰狞可怕的一面。 轰—— 伴随可怕的轰鸣声,劫雷落下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败战体 第165章 不败战体 轰隆隆—— 黑色劫云中探出雷光,瞬息间贯穿天地。 不等刺眼的光泽消失,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前后不过喘息的时间,黑黢黢的夜空同时出现成千上万道雷光,它们相互纠缠汇聚,已经无法分清彼与此,宛若耀眼的海洋从天空坠落。 “你……” 灰蝶看着红袖漠然的脸庞,语气中充满无奈,“你自己小心吧。” 这片劫云是针对红袖而来,旁人帮她不得。 他带着余下五人快速离去,只余下红袖一人立在沙洲之上。 雷光中,一袭红衣格外夺目。 那张漠然的面庞,在劫雷下竟是多出几许冷艳感。 她持握长枪,眼眸中满是劫雷的光影,紧紧闭合的红唇忽然轻动起来,似乎是在轻语。只可惜雷鸣声太盛,无人知晓她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或许,也只有在这种时刻,红袖才会真正敞开心扉,自述心意。 刹那光景,万千道雷光落下。 最先受到轰击的,便是封锁此地的锁天大阵。 咔嚓—— 咔嚓嚓—— 劫雷劈落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大阵挡住。 原本无影无形的锁天大阵,在挡下无数道劫雷后,逐渐被勾勒出形状。 那是一道长达数十里的弧形屏障,笼罩在梧州境入口外,眼下在劫雷的轰击下正不断变形、凹陷。 中州那些个门派都快吐血了。 他们联手布置下这片锁天大阵,原本是为了延缓其他地域修者进入梧州境的时间,方便自己的人先一步搜刮内里宝藏。可是,现在却要替红袖承受天劫之难。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咳咳咳……” 有人已经在吐血了。 劫雷中蕴含的天地伟力,透过锁天大阵,蔓延到了维持大阵运转的众人身上。有人凭借强横修为堪堪顶住,可大部分人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掌门,我要撑不……噗!” 天书派的青年修者脸色苍白,话没说完便是逆血上涌,喷吐而出。 “师尊,我也……咳咳……” 青鸾山的女修者同样在咳血,洁白的衣衫前,满是大片殷红,很是刺目。 还不到十息功夫,大半人就撑不下去了,锁天大阵尚未崩毁,维持大阵远转的人却先行倒下。 “退!” 那位白姓老者最是果断。 久远前他曾见识过天劫的可怕,内心满是敬畏,知晓天劫不可阻拦,早就预见了这一幕的发生。 他两手挥动,裹挟着门人弟子,转身朝梧州境深处掠取。 “我们也走!” 青鸾山的人不甘落后于人,成为第二批逃走的门派。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更何况本就不是一条心的临时联盟。有了前面两个门派做示范,逃往梧州境深处的人,越来越多。 皇女心有不甘地看着红袖,最终衣袖挥动,招回传国玉玺,“我们也走!” “是!”在她身侧,尚存的三名守卫齐声领命。 随着众人退走,劫雷下本就飘摇不定锁天大阵变得更加脆弱不堪,传国玉玺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女等人刚转身离去,锁天大阵便被劫雷轰碎。 “啊!!” 有些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被劫雷击中身体跌落半空。有的昏死过去,被河流冲走;有的重伤难愈,还被人打了焖棍,十分凄惨。 可他们先前所做所为终究太过,众人心里怨气难消,可不管这帮人凄惨不凄惨。 …… 无形的锁天大阵崩碎成光影。 维持大阵运转的众人逃的逃、重伤的重伤,有些气运不佳者,更是横死当场。 光影飘散中、众人坠落间,有人逆天而起。 红袖两足发力,只凭借肉身力量冲进高空,力尚未尽,便与无尽劫雷撞在一起。 漫天雷影仿佛寻到宣泄口,相互挤兑着涌向她。 夜空中多出一轮炽白色的太阳。 …… 远离河岸数里的山头。 身着古袍的少年望向雷光最盛的地方,那里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却还是不肯避开视线。 他皱着眉头道,“她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站在他侧旁的那位老者默然,不知是不愿开口,还是连他也不知道缘由。 …… 更远的山头。 徐秀珠皱着眉头,“怎么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能够引得天劫落世者,无一不是绝世大能。此等人物一举一动皆能引动天变地动,此等境界故被称作天象境。 放在南疆那边,通常被称作灵法六境。 红袖太过年轻,哪怕亲眼看她引来劫云,徐秀珠依旧不相信她有着天象境的修为。 眼下她没看到传闻中天象境出手时的天地变动,内心更加疑惑起来。 未至天象,也能引来劫雷? “并非只有天象境才能引来劫雷。” 陈青云忽然开口。 徐秀珠转头看他。 诚然,陈青云同样未至天象,同样引来劫雷,可他的情况太过特殊,那楚阳王府第一统领总不能也是僵尸躯体? 陈青云继续道,“有违伦常,自会引来劫雷。” 徐秀珠更加不解,“你的意思是她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 她瞪圆了眼睛,很是可爱。 “你无需与我装傻。”陈青云知晓她在引导自己将话说完,继续道,“天地何来容与不容?当日我重归人间时,亦有劫雷落下,这是天地不容么?而今我行走人世,再无劫云凝聚,这是天地可容么?” 这些都是他的感悟。 从自身遭遇劫云,再到眼观红袖引来劫云,他隐约想明白了些许事情。 这方天地中,还有许多无人知晓的规矩,一旦有人将之打破,便会引来劫云聚顶。 他以僵尸躯体重新苏醒三魂七魄,从某种程度上突破生与死的界限,故而天地间有劫雷落下。 这种劫云与天象境引来的劫云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故而威力也有所区别。 徐秀珠轻咬红唇,“如果说你混淆了生死间的界限,那么她身上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才会引来劫雷呢。” 陈青云摇头,他同样想不明白。 …… 远离沙洲的河岸处。 灰蝶并未真正远离劫云中心区域,尽管他嘴上说着不干扰她对抗劫雷,可终究是担心她的安危。 再远些,他害怕自己来不及援手。 在他身后有五名守卫并排而立,他们仰望天空,有人身体在轻轻颤抖。并非是害怕,而是激动。 说起来楚阳王都未曾考虑过天劫的事情,因为太过遥远。这般来看,红袖便是他们楚阳王府修者中第一个引来劫雷的人了。 “大人,统领她怎会引来天劫的?” 莫说那些外人了,就连楚阳王府里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他们印象中大统领实力很强,在她面前凡是未能踏足第五境的修者,皆是一枪挑杀。那些第五境的修者,也斩杀过许多。 综合来看,大统领的修为应该在第五境初期,或者中期。 五境与六境看似相差不过一境,实际上,五境与六境中间的差距可谓是如渊似海。不管你再如何天赋惊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沉淀,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跨越过去。 更何况,并非踏入六境就能够引来劫雷,六境之内本就分有诸多小境界,每境之间又有天壤之别。 种种缘故,楚阳王府的人也想不明白红袖为何会引来劫雷。 灰蝶侧目扫视,冷着脸道,“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是!属下知错!”方才说话那人立刻躬身道,“请大人责罚!” 灰蝶摆摆手,并未责罚什么。 实际上,他心里面也在犯嘀咕。 要说红袖真正实力如何,他多少是有数的。她的确是强他一些,却不会强他很多,最多也就多个八九成吧! 可是就算把两个他捆在一起,也不可能招来劫雷才是。 『或许与她功体有关……』 灰蝶无端猜想起来。 他曾多次见过红袖孤身只影冲锋陷阵,甚至有两次险些死去,全凭一口气吊着。 可他至今忘不掉她那时的眼睛。 明明是全身灵气耗尽、身体气力皆无,怎么看都是轻触便倒的样子,但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令人不愿与之对视。 『无论面对多少人、多强的人,她都是越战越勇、好像永远不会倒下。』 『或许她连劫雷都看不上眼吧。』 灰蝶心头莫名浮现这般念想,再望向白光中的那道红影时,无端感觉她变得无比遥远。 …… 半刻钟后,雷声渐消,云层未散。 正下方原本数里大小的沙洲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两岸的距离都变得宽阔许多。 一道黑黢黢的身影从高空跌落,咚的砸在河水中。 “红袖!” 灰蝶心头一惊,赶忙跳进河中朝她跑过去。 他刚冲过来,还没走几步远,就看到那团黑黢黢的身影从河中立起身,单手持枪撑住身体,单手拿着药瓶往嘴巴里灌药液。 顿时,灰蝶愣住。 红袖并无碍,只是有些脱力。 她扭头看着停在河水中的灰蝶,声音有些沙哑,“还未结束,不要靠近。” 说完,她将药瓶丢开,随后身体瞬间拔高,带着连串水花到了高空,直奔那团劫云而去。 空中,本已安静起来的劫云,再度酝酿出雷光,滚滚闷雷声传荡四野。 “妈的,这还是人么?” 远处的围观者中,有人爆了粗口。 那道红衣身影看似窈窕有致,可动起手来却这般可怕,先是与那皇女掌控的传国玉玺对峙,而后换成十余个门派操控的锁天大阵,现在又是天地间至刚至强的劫雷。 别说她不像女人,她连人都不像! “能与她这样的人结为道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有人心生向往,变得仰慕起来。 其中,身穿忽然的一老一少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听着四周修者的赞叹,越发感觉奇怪起来。 “待那天劫结束,我们便回去吧。” 少年忽然开口,他想回去闭关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 劫雷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红袖全身上下尽是焦黑,身上的红衣长裙早已经碎裂成灰,只有如亵衣般的软甲附着在身上,勉强遮住身体与要害。 她跪身在河中礁石上,手中长枪都拿捏不住,嘭的滚落水中。 此刻,劫云未散。 有可怕的威压向四周扩散开,劫云中雷声越发沉闷,似乎在积蓄力量,酝酿着更为可怕的雷罚。 …… “可惜了……” 古袍老者叹息。 他眼睛老辣得厉害,看出红袖此刻的状态极差,哪怕有丹药也于事无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可是,劫云不会等她。 少年犹豫片刻,忽然开口道,“如果出手帮她,她兴许会记住我们。” 老者皱起眉头,“少爷,你忘了离开家族时的承诺了?” 少年抿着唇,在老者的目光下,捏起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来。 …… “可惜。” 陈青云叹息。 他本期望着红袖成长起来,能够与他正面一战,眼下她却要死在自己引来的劫雷中。 徐秀珠道,“楚阳王府的人应该不会看着她死去才是。” 陈青云摇头道,“就算未死,她也不是刚才的她了。” 愈战愈勇、苟且偷生。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很可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就算灰蝶等人出手搭救,红袖侥幸活了下来,可她的心气却已经受损,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回来的。 …… 乌云中,劫雷已经凝聚成型。 它形同金龙,在乌云中来回翻腾,最终探出头颅,发出牛哞般的声音,朝着红袖缓缓落了下来。 嗡—— 嗡—— 嗡—— 诡异的声音回荡于天地间。 随着雷光金龙探出云层,它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得曲折起来。它动作很是缓慢,似乎稍微发力就会将这片空间撕碎。 灰蝶不再等待,他踏开滚滚江涛,走到红袖面前,“已经可以了。” 他深谙药道,比红袖都清楚她身体的状况,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再强撑下去,只怕根基都会受到损害。 红袖慢慢抬头,声音很低,“可有人还记得不败战体?” 不败战体,应氏家传功体。 枪皇应九昭的缘故,这种功体为世人所熟知,更是被称作不败枪皇体。如今过去二十余载,过往的辉煌已经被历史长河掩埋,谁还能记得当年应九昭孤身战百敌的可怕战绩。 战意不散,气力不尽。 这就是不败战体的可怕之处。 红袖慢慢站起身,两手缓缓握成拳头,眼望着向她逼近的龙形劫雷,眸中战意如火。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劫灭 第166章 劫灭 枪楼的人,向来只是用枪,红袖却非如此。 除了长枪,她也用断刃、拳头。这件事连灰蝶都不清楚,整个楚阳王府就只有楚阳王一人知道,她的短刃不比长枪慢,她的拳头不比长枪弱。 江涛拍打而来,近乎没到她颈处。 随着浪头落下,江中礁石又重新显露出来。 此刻,红袖全身湿漉。 水珠贴着她的皮肤往下流,顺着优美的身躯线条起伏滴落。 今年她二十三岁,换在尘世这般年纪早该嫁为人妇。可在修者眼中,她着实太过年轻,年轻到不该有着这般可怕实力,年轻到无人敢断言她的未来。 只是,没人知晓她的过往。 或者,旁人知晓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在这世间,除她自己,再没有人会在意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苦难。旁人能够看见的,只有她最耀眼的这面。 自幼丧母,少年丧父。 那时候,忽闻父亲噩耗的她,还没来不及悲伤,就踏上了逃亡之路。若非有幸遇见楚阳王,她或许已经死去,或许过着更为悲惨的生活。 现在的一切,包括她的命都是楚阳王给的。 不过有一点,仍旧属于应家。 那就是她的魂魄,她的意志,她的不败战体! 轰—— 礁石炸裂,碎石横空,只着内甲的红袖纵身冲向高天,冷冽的眼眸中战意如火如荼,支撑她继续战斗。 不败战体,愈战愈勇。 纵使气力皆无,哪怕神魂寂灭,只有意志不损,她将战到地老天荒。 此等功体曾被喻为禁法,这是连天地都不能容忍的存在。 应九昭曾远离中州,行走边荒,以不败战体向天邀战,最终败退劫云。现今应家只她一人,她自然也要踏上她父亲曾走过的路。 “她……居然还能再战?” “多半是回光返照罢了,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再战。” “哎,如此惊才绝艳者,自然心气高傲到极致,只要一气尚存,哪里肯低头认输。” “可是,她都快死了啊。” “或许这才是天才要走的路吧。”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沉默了。 他们一生敬小慎微、远避风浪,从未真正面对过危险,也自然从未展现出所谓的锋芒。 回顾往生,他们在做什么? 是奔走尘世搜寻灵药,是封堵山洞闭关苦修,是处心积虑结朋交友,还是费尽心思钻研功法? 或许他们余生亦是如此。 有门派者,最终成为灵堂里的一块小木牌。无门派者,干脆就死在某处山洞、某处绝境。 “我刘峰不想再这般碌碌无为了!” 有人心生豪迈,往前踏出几步,本想在劫雷中逆行径直入那梧州境内。可当他走出一段距离、近了劫雷覆盖范围后,莫名有种被劫雷盯上的感觉,好似他再走几步,就会化作飞灰。 咔嚓—— 雷声滚滚。 刘峰瞬间清醒过来,缩着脑袋退了回来。 有同伴嘲笑,他也不理会。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并非那些敢于逆行险境的人才叫天才,只有天才才叫天才。 …… 古袍老者感慨道,“或许过不了几年,世间又会出现第二个应枪皇。” 少年皱着眉头问道,“我当真配不上她么?” 老者想了想,犹豫道,“或许有些许可能,还得看少爷自身能否做出改变了。” 再改变恐怕也是配不上吧?老者心里这般想着,不过能够借此哄骗自家少爷奋发图强,也是不亏。 少年凝望着雷光中的身影,仿佛余生有了目标。 …… 雷云下,黑夜如白昼。 红袖只身孤影冲天而起,直面那道龙形雷影。 轰—— 龙形雷影由慢转快,陡然间撞向红袖,在穿过她身躯时又化作万千道雷光洒向大地。 这一瞬,红袖只觉魂魄好似脱离肉躯,没有痛楚、也没有实感。 仿佛有东西在引她远去。 『我曾痛失双亲。』 『我曾经历生死。』 『我曾数载习武。』 『我曾舍身求法。』 很快,她眼眸变得清明。 无尽的疼痛从身体每一处涌来,好似魂魄成了干燥的海绵,被丢进痛苦的海洋中。 雷光消散。 天地重归昏暗。 咚的一声,红袖跌落江河。 “红袖!” 灰蝶赶忙上前将她捞起,看到她还有意识,这才松了口气。只要意识还未消散,他都有办法吊住命。 “我没事。” 红袖试图站起来,却又摔倒。 灰蝶从未见过她这般虚弱模样,给她递去丹药,口中叹息道,“这次任务结束后,你就安心在天云城待着吧。以后我就是单独出来采药,也不会跟你一起了。” 红袖服下丹药,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 天空中,劫雷散尽。 原本阻拦住众人的锁天大阵,早已经消失不见,远处的梧州境入口,慢慢显露出来。 被劫雷逼退到更远处的修者,纷纷有了动作。 风起云涌、剑走刀飞…… 一时间,此处各种秘术、法器铺天盖地般朝着梧州境入口涌去,生怕慢了旁人半步。 有人驻足望向红袖,发现她已经被楚阳王府几人团团保护起来,根本不能窥视。 兴许,大玄神朝白搭了位王爷。 …… 灰蝶守在红袖侧旁,盯着四周,防止有人偷袭。 忽然,身后传来响动。 他回头看去,却是红袖站了起来。 此刻,她身上披着黑色长袍,脸色很是苍白,手里拿着长枪,竟是摆出战斗姿态。 “怎么了?”灰蝶问。 “有人过来了。”红袖应道。 灰蝶立刻紧张起来,他四处张望,最终在红袖视线的方向,看到一个很是另类的存在。 那人一袭白衣,这并不出奇。 他手握长剑,这也是稀松平常。 可是,在他走来的过程中,四周那些争先恐后的修者,却像是有意避开他那般,无人阻在他前方。 身融天地,近乎于道。 灰蝶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那人的修为太恐怖了,莫说有他在这里,就算红袖没有受伤、身处巅峰状态,两人联手都不是那人对手! 男人步伐不大,可身体却在快速靠近。前后不过三息,便到了几人面前。 “你就是红袖?” 他展开手中画卷,与红袖上下比对一番,“看来我没找错人。” 红袖神情淡然,“你是谁?” 男人收起画卷,自顾自说道,“来时路上,我已经了解过事情始末。大玄神朝三王爷驱逐你们远离沙洲,纵有再多不对,也是罪不至死。” 他与红袖对视,漠然说道,“杀人偿命,这样的道理不会有错。”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 星眠湖中,梅花庄前。 绿裙女子提着木桶,沿着梅林小径走到湖水边,一手挽着裙摆,一手将木桶置进水中。 平日里,这片梅林是她与夫君两人照料。 现今夫君外出,只得她来浇水。 湖水清澈,淡淡绿波中倒映出女子美丽容颜,以及她眉间化不开的哀愁。 “哎呀!” 失神间,木桶落进湖水深处。 女子呆呆望着遥不可及的木桶,忽地泪水涌出眼眶,宛若断线珍珠,滴滴往下坠落。 明明说好不理凡尘。 为何还要蹚这趟浑水? “夫君呀,你怎么这般糊涂,那可是楚阳王府的人呐!” 女子痛哭不已,声音凄切。 忽然,湖水倒影乱了起来。 女子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却发觉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正有小舟缓缓靠近。 船头立着个邋遢道士,衣襟处泛着油光,也不知多久没洗。 他笑着问,“夫人为何落泪?” 女子愕然,脸上陡然浮现出激动神情,仿佛落水者遇见救命稻草,竟不顾身在湖畔,当即双膝跪地,“夫君他为了当年诺言,去往梧州境临世之处,求道长出手相救!” 湖水轻荡,瞬间打湿女子衣裙,她却浑然不顾,朝着道人俯身磕头,希望他能应允。 邋遢道人跳到岸边,避开女子磕头跪拜,摆着手,无所谓道,“此等小事顺手罢了,无需跪拜。今日贫道特意来此,是为了向夫人讨要一人。只要夫人能够应下,你夫君的事情,就包在贫道身上了。” “讨要一人?” 女子神情微变,两手不禁捂住自己衣衫。 星眠湖中岛屿众多,可住在这里的人,除她夫妇二个,再无旁人。眼下她夫君不再,这道人过来讨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沉声道,“道长,夫君虽然不在岛上,可先前留下的杀阵可不少。” 道人见她这般模样,当即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夫人误会,贫道贪财贪吃却不贪色,讨要的那人,是你九月后将衍下的婴儿。” “我……” 女子神情错愕,两手捂在小腹处,难以置信道,“道长的意思是,我有身孕了?” 道人点头。 女子犹豫许久,“请问道长能否换个条件,这是我与夫君好不容易……” 同为修者,最难孕育生命。 她与自家夫君结成道侣已有五年,期间所行房事的次数自然不会少,能在今日怀有身孕,在修者范畴中已经是很快的了。 那些结成道侣百余年,仍未衍下子嗣者,大有人在。 道人开口道,“你们夫妇二人都是剑道高手,我只是想收那孩子做徒弟,传下衣钵。入我峰中,也不算辱没他的天赋。” 女子看向道人,着实拿捏不准他说那句『不算辱没他的天赋』时的底气在哪里。 道人笑道,“不若夫人随贫道走上一趟,我们这就去往梧州境临世处,先去救你那夫君。” 女子立刻答应,准备登舟。 道人赶忙拦下她,“时候还早,夫人先去换下衣服吧。” …… 臣、汤两河交汇地。 男子缓缓抽出长剑。 随着长剑出鞘,他的气息也在发生变化,同样变得锐利起来。 原本赶着进梧州境的众人,在途径周围时,这才察觉到男子的存在,如同受惊的鹿群,纷纷向两侧避让开。 “是剑仙沈秋铭!” 有人认出男子,不禁失声喊出。 灰蝶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并不认识沈秋铭,却是听说过他的传闻。中州剑道大成者,唯此一人。 没想到连他也来了。 “只能交给你来处理了。” 他转头望向远处,声音并不高,却传得很远。 被他目光扫中的那位年轻修士满脸惊恐,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身边众人早已经避开,这里就只有他一人,“我?” 年轻修士满心杂念:我何德何能可以处理沈秋铭? “让开。” 有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年轻修士吓了一跳,他本能跳到侧旁,这才发现身后竟然站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这人究竟何时出现的? 他居然没有半点察觉! 沈秋铭本是全神贯注看向红袖,在那句“让开”传来的瞬间,便将目光挪到那人身上。 可怕! 极度的可怕! 沈秋铭脚掌轻转,连带着身体正对向那人。 另一边,红袖暗提的那口气泄掉。 她放下长枪,重新盘坐起来,临闭眼时忽地问道,“他怎会在这里?” 灰蝶摊开手掌,无奈道,“黑影也是接了主上的吩咐,早在我们赶到时就已经到了。不过他不负责采药,只负责接应我们。” 这是灰蝶的暗牌,防止有人暗袭。 只是,他没想到中州剑仙沈秋铭会出现,只得喊黑影出来。 同为四御,黑影最是神秘。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的模样,只知道他最先跟随楚阳王,而楚阳王对他的信任程度也是最高。 至于实力…… 无人知晓他究竟有多强。 不过如沈秋铭这般名气的人物,他是真真正正杀死过的,不然红袖也不会那般彻底放松起来。 黑影,楚阳王府真正的第二人。 沈秋铭望着黑影,眉头越皱越紧,自己已将气息锁定在他身上,换做旁人多半是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可是,黑影却是没有任何异常,就这样平静走过来。 更让沈秋铭吃惊的是,他竟然感应不到对方的修为境界。在他感知中,那里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混乱至极的情绪。 那是……只有杀戮的情绪! 他无端想起自家夫人讲过的事,心头莫名生起丝缕不安。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八峰 第167章 第八峰 五十年前,中州诸多门派于天池山下论道。 其中的百兵争雄大会上,一位籍籍无名的青年手握追魂剑、脚踏八方步,横压会场诸强,最终夺得百兵魁首。自此,沈秋铭三字传遍整个中州。 之后的三十年里,他孤身一人行走人间,以剑问道,修为日益深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将会是中州数百年来最先面对天劫之人时,他却爱上了一位女子——苏苏。 当时的苏苏身为青源宗首席弟子,她将宗门复兴之事视为己任,自然是拒绝了沈秋铭的表白。 可是能将剑法练至化境的沈秋铭心志何等坚毅,身为散修的他当即拜入青源宗。 他先是用了半年时间成为青源宗新任首席弟子,把苏苏挤兑成了青源宗大师姐;再用两年时间成为青源宗外门长老,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屡次为宗门立下奇功,当时的掌门都在犹豫要不要传位给沈秋铭了,结果他点了苏苏的名。 再之后就是传遍中州大街小巷、修者百姓的苏苏三考沈秋铭,不知羡煞多少闺中少女。 “没想到沈剑仙竟是这般年轻。” “如此英俊不凡、天赋绝伦之人,那苏苏竟舍得拒绝!” “是啊,换做是我,当天晚上就得成婚!” “这位兄台还请收敛些,传闻中的沈剑仙可不好男风。” 几人说说笑笑,对于沈秋铭的出现并没有感到太多吃惊。 虽说沈秋铭与苏苏成婚后宣称隐世而居,不再理会凡尘琐事,可今日梧州境临尘,不知多少老不死暗中到来,他会出现也在情理当中。 “不对!你们看,沈剑仙似乎在和谁人对峙?” “怎么可能,普天之下,除了那些宁肯死在石洞里、都不肯出来走两步的老怪物,还有谁人能与沈剑仙……” 这人话说到一半,就看到沈秋铭朝着某处,缓缓抽出长剑。 不是与人对峙,又是如何? “咦?沈剑仙似乎是冲着楚阳王府那些人来的?” “啊!原来那则传闻是真的!” 早些年间,有人说沈秋铭欠过大玄神朝的人情。 那时候的沈秋铭风头正盛,风言风语漫天乱飞,无人将此事当真。现在想来,只怕这则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真是这般,楚阳王府的那些人怕是要凶多吉少了啊。” “旁人不好说,那位红衣女子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没人看好楚阳王府的人,很多人已将红袖当做死人。有人就此离去,抢着进入梧州境;有人逗留在此,想要亲眼目睹沈秋铭的风采。 却在此时,沈秋铭忽然转身看向旁处。 在他目光着落处,一名身披斗篷、隐藏容貌的男子慢慢走出,从数十丈走到十数丈,又从十数丈走到数丈。 眼下,两人只有不到五丈距离,可那名神秘男子还未止步! “他究竟是谁?” “竟然敢直面沈剑仙的剑!” 此刻沈秋铭身上散发出极度可怕的气息,好似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原本距离此地不算远的围观者只觉得遍体生寒,被那可怕气息逼得一退再退,直到空出一片近百丈的区域,才最终停下来。 可是,那位神秘男子步态自若,就这样走到沈秋铭三丈前。 对于修者而言,这般距离无异于寻常人鼻尖相触了。 轰——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乍然出手。 于此瞬间,空间破碎,无尽空间乱流肆虐而出,覆盖住百丈方圆,将其中有形之质尽数磨灭。 自此,众人再看不见交战两人的身影。 “能与沈剑仙一较高低,那人究竟是谁?” 有人说是千佛寺里的老僧,有人说是大离皇朝的楚阳王,有人说是…… 众人猜测不断,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 远处山头。 陈青云收回目光,他抬脚往前走,“走吧,趁此时机,我们先进梧州境。” 徐秀珠紧随其后,朝着山下走去。 就在这时,有声音从后方传来。 “两位小友,且留步。” 听得背后有人说话,陈青云身体瞬间绷紧起来,眼中血光大盛,猛地错步转身,将徐秀珠半护在身后。他身体微倾,手爪闪着幽幽光泽,好比扑食前的饿狼,随时都有可能扑杀出去。 徐秀珠只觉得四周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隐隐约约泛有血色。 她顺着陈青云肩膀往后看,有位邋里邋遢的道人正朝他们走来,在那邋遢道人身侧还跟着位绿裙丽人。 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真不知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小朋友,不要激动,贫道只是过来打听个事儿。” 邋遢道人笑眯眯地走过来,丝毫不在意陈青云此刻姿态,“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沈秋铭?” “看到了。”徐秀珠从陈青云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手指着远处,“他刚才还在那里,不知为何忽然和人交了手,此刻已经打进虚空。” 邋遢道人朝着徐秀珠手指方向望过去,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多谢两位小友告知,夫人,我们快些过去吧。” 不理会摆出战斗姿态的陈青云,邋遢道人与那女子匆匆向远处赶去。 陈青云盯着他们走远。 那邋遢道人太过诡异了,竟然可以避开他与徐秀珠两人的感知,令他本能变得警惕起来、不愿与之交手。 如今他自行离去,也是邃了陈青云的心意。 眼看他们越走越远,邋遢道人忽地止住转身,朝着他们望过来,陈青云心头咯噔一下,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就听那邋遢道人开口说话了。 “小友,僵尸之身未尝是坏事,你若继续逆天而为,只怕会失去更多。” 说完,他也不等陈青云有所反应,便朝着远处走去。 本欲离开陈青云、徐秀珠两人顿在原地,直到那邋遢道人走远,才继续朝梧州境走去。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徐秀珠眉头皱得厉害。 陈青云不假思索道,“我有我自己的路,与旁人无关。所谓的天伦也好、命运也罢,都该因我而动。” 他不信天、不信命,只相信自身。 “嗯。”徐秀珠点头道,“那个道人看起来不太正常,我也不相信他说的。” …… 另一边。 邋遢道人与苏苏两人终于赶到众人围观处。 “是夫君的气息!”苏苏神情激动。 此地空间崩碎,虚空将沈秋铭与那人的气息吞噬,只有此等距离下,苏苏才能感应到自家夫君的确来过此地。 眼看着虚空乱流纵横,她内心万分焦急,急切道,“请道长出手。” 邋遢道人撸起衣袖,看似准备动手的样子,他忽然转头看向苏苏,满是疑惑道,“你就这般相信贫道的话,认为你丈夫不是那人对手?” 苏苏犹豫片刻,“其实……换做其他时候,我都是不信的。” “哦——” 邋遢道人点头,瞬间明悟苏苏的意思。想来因为某种缘故,此刻的沈秋铭状态不对,面对同境界者多半是要败下阵的。 他继续道,“贫道这就过去,至于那个条件,夫人再仔细考虑考虑吧。” 说完,道人踏步上前。 “啊!看有人寻死!” 众人惊呼声中,空间乱流涌起,将那邋遢道人身影吞没,就此消失不见。 …… 无尽黑暗中。 漫漫虚空里。 剑气与杀意纵横交错,伴着时有时无的空间乱流,令此地成为无人可以涉足的生命禁区。 邋遢道人却是神情淡然,好似对这种地方已经司空见惯。 远处,战斗仍在继续。 他循着余波朝那里行去。 “喂!别打了,你们先住……” 道人话未说完,忽有剑光临体,其中充斥着死亡与杀戮的气息,连空间乱流都被瞬间斩灭,可怕至极。 刺啦—— 道人衣袍碎了个口子。 瞬间,那张淡然的面庞上,爬满了心疼的神情。 “你他娘的!” “这个杀千刀的滚蛋!” “老子全身上下就这身袍子最是珍贵了!从来都不舍的水洗!你就给老子砍坏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道人愤怒至极,直接冲进战场。 黑影见状,当即收剑停步。 沈秋铭也是借机缓了口气,打量着忽然闯进来的邋遢道人。 “你还是人么?” “连我也下得去手呀!” “当年风大雪寒,是谁天天给你送吃送穿,嘘寒问暖啊!老道我也不图你能知恩图报,可你小子能不能别恩将仇报啊!” “你知道这身袍子对我的意义吗!” “它可是当年我……” 道人似乎怨气很大,立在黑影面前不停数落,唾沫星子都快飞他脸上,得亏有斗篷遮住。 “十两银子。” 黑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好似有很多年没有说过话。 “……你刚才说什么?” 道人数落声忽然止住,他来回搓了搓手,义正词严道,“这是十两银子的事情吗!” “二十两。”黑影继续道。 “这……这……”道人犹豫起来,“其实你说的银子什么的,都无所谓,毕竟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搓着手,紧跟着问道,“那你看这二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能给我?” 黑影沉默了。 他身上是没有银子的,让这道人去楚阳王府也是不行,他嘴太碎,容易打起来。 沈秋铭看着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忽地咳出血来。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已经压制不住,于此刻陡然爆发。 “啊,还有正事。”道人一拍脑袋,指着沈秋铭道,“你不能杀他。” 黑影默然,只是抬头“望”着道人。 他向来是出手见血,这点道人也是知晓,可他还是要拦自己,所以必须要有个合理的理由。 比伦常都要合理的理由。 道人叹息,“你也知道,自从三百年前我那师尊咽了气,第八峰上就我一人了。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与我第八峰有缘,我准备收那孩子做徒弟。所以,你不能杀他。” 黑影看向沈秋铭,嘶哑道,“他要杀杨玄的人。” “又是那个混蛋!!!” 听见杨玄二字,道人立刻暴跳如雷起来,他骂骂咧咧许久,一巴掌把黑影头上斗笠打歪,“那个混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黑影默默将斗笠扶正,“我觉得他要做的事情很好。” “很好?” “很好个屁!” 道人又是骂骂咧咧起来,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摆着手、无奈道,“我也不说什么了,反正都管不着你。还是说说他,杨玄的事情我不想问也不想听,总之你不能杀他。” 黑影道,“只要他不动杨玄的人。” 道人面皮抽搐似乎还想骂杨玄,正要开口时,身后传来了沈秋铭的声音。 “这位道长,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身为用剑者,单单第八峰三个字便令他明悟道人的身份,只是他此刻更吃惊于对方的那句“收他孩子做徒弟。” 他要……做父亲了? 道人转头看向沈秋铭,“怎么,你觉得贫道这身袍子不值二十两银子?” 沈秋铭嘴角抽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直接问道,“道长说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可是当真?” 道人点头,“贫道何时骗过人?” 沈秋铭不禁露出笑容,但思绪很快又被黑影那冰冷目光拉回当下,他叹息道,“我与红袖并无仇怨,只是曾经得过大玄神皇的恩惠,欠下恩情。今日我已经尽力,甚至身受重伤,这份恩情也当就此勾销,我不会再对她出手了。” 黑影收回目光,随即转身离去,只两步就消失在此处。 “喂!老道的二十两银子怎么说!” 道人追出去两步,却还是没能跟上黑影,只得无奈回到沈秋铭面前,“你那夫人就在外面,这枚剑符你收下,等那孩子出生,贫道再来拜会。” “道长留步!” 沈秋铭感觉头脑有些发昏。 他刚听说自家夫人有了身孕,可眼下还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又有人要将孩子带走,他又如何舍得。 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沈秋铭这才开口道,“道长救命恩情无以为报,只是我那孩儿尚未出世,却被允诺在出生时就要离开父母,这未免太过……” “贫道何时说过要在他出生时就带他有的?”道人满脸诧异,两手比划起来,“这般小的孩子贫道哪里养得好?” 他甩着衣袖,“你们好生养着,待他十岁时再送到山上。另外,这十年里莫要让他看到剑。” 将要拜入天剑山的人,却要在十岁前不得看到剑? 沈秋铭满是不解,不过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若是去了天剑山,我们还能见面么?” 道人诧异道,“又不是蹲牢房,为什么不能见面?第八峰老道说了算,山主都管不得,你住在那里都没问题!” 第一百七十七章 梧州境内 第168章 梧州境内 乱流逐渐回缩,空间缓缓恢复。 狂风慢慢消退,留下大片狼藉。 好似破碎的镜面在重组,片片光洁明亮的空间碎片堆叠起来,掩盖住黑暗无光的虚空本相。 当空间彻底恢复,沈秋铭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手提利剑、长身而立,两眼微微闭合,黑色长发无风轻动,白色轻衫染着血色、如同点点红梅。 “是沈剑仙!” “不愧是中州第一剑者,看样子那位狂人已经伏诛。” “可惜啊,还是未能亲眼目睹沈剑仙的惊艳剑法。” 有人遗憾离去,朝着梧州境奔去。 还有些许少男少女不肯离开,满眼火热,想要多看沈秋铭几眼。 沈秋铭默默收剑,缓缓睁开眼睛。他抬眼望向人群某处,那里同样有双眼眸也在望向他。 众人目光中,苏苏走出人群。 沈秋铭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他无视四周目光将她抱住,“让你担心了。” “你无事就好。”苏苏笑着回应,“之前……” “回去再说。”沈秋铭道。 此地人多口杂,无论是苏苏有身孕的事情、还是第八峰峰主的事情,都不宜为外人知晓。 “嗯。”苏苏点头。 两人手臂相挽,就此离去,留下满脸错愕的众人。 “那名女子就是苏苏?” “他们……就这么走了?” “楚阳王府的那几个人……”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该进去了。”红袖忽然起身。 灰蝶赶忙拦在她身前,“你伤势还没有恢复,不急这一时半会。” 红袖漠然道,“不碍事。” 说完,她挪步绕开灰蝶,径直朝着梧州境入口走去。 路上修者纷纷避让。 众人虽不清楚沈秋铭与那狂人打进虚空深处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通过沈秋铭重归人间后的所做所为,他们发觉红袖的背景也不简单。否则,沈秋铭本是冲她而来,没道理直接离开。 “大人,统领大人走远了。” 五名侍卫里有人上前提醒。 “我看见了。”灰蝶横他一眼,呵斥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跟上去!” …… 星眠湖。 梅花山庄。 “那位道人是在这里找到我的。” 苏苏立在岸边,望着满眼春水,缓缓说出那日经过。 沈秋铭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躺着枚剑符,忽然道,“过些时日我去趟南疆。” 那道人实力高深莫测,但沈秋铭还是想着亲自去趟天剑山确认一番才是。 “还要出去?”苏苏皱起眉头。 沈秋铭笑道,“自然是要先将夫人你安顿好,养好伤势再出去。” 苏苏问,“南疆哪里?” 沈秋铭答,“天剑山。” “你要去天剑山!”苏苏脸色一白,以为沈秋铭想要问剑天剑山,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不想你去。” 沈秋铭赶忙解释道,“那位道人留下这枚剑符,声称自己是天剑山第八峰峰主,这件事终究要确认一番。倘若他是真,那他想要收我们的孩子为徒的事情,就必须慎重考虑一番了。” “那位道长是第八峰峰主?”苏苏满脸诧异,眼中皆是震惊,“可他……” 那位道人着实邋遢得厉害,言行举止与那传闻中高高在上的天剑山没有半分联系。更重要的是,他既不用剑也不配剑,怎好意思说自己是天剑山第八峰峰主的? 沈秋铭望着远方,“传闻中天剑九峰各有不同,第八峰的事情少有流传,或许那里的剑道传承有些不同吧。” 苏苏皱起眉头,“不用剑也不配剑的第八峰……我们真的要把孩子送到那里么?” 沈秋铭忽地笑起来,“世间无尽剑道高手视之为圣地的天剑山,你竟想着挑选起来了。好了,先不说这些,等我去过南疆再作纠结吧。” 说话间他伸手摸向苏苏小腹位置,皱着眉头问道,“夫人可有什么感觉?” “不着调!” 苏苏嗔怒着将他手拍开,随后自己捂住小腹,“现在哪有什么感觉,再过几个月吧。” …… 后世有书记载:两河交汇,上有蜃影,登之入梧州。 此刻,原本沙洲所在的高空中,无数道身影横空掠过,他们穿过这片虚幻区域,自身的气息逐渐消失在人世。 当人间再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时,梧州境便成了真实。 天空湛蓝、九阳耀空。 灵气成云、仙草遍地。 此间亦有高山、河流,亦有花草、林木,看起来与人世间并无多少区别,空中雀鸟徘徊、草丛野兔扑朔,一片祥和之景。 “呼——这里灵气很浓郁呀。” “在这里修炼一天,恐怕要比人世间修炼十天的效果还好!” 真正踏进梧州境的修者,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郁灵气后,只觉得自己像是踏进门派秘境中。 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深呼吸,好似进到这里开始,比别人少喘一口气都是吃了大亏。 “天呐!这居然是狗尾巴草!” 有人随手拔起一株绿草,足有手臂长短。上头满是绿色如麦穗般的草种,颗颗饱满,摘下来足足有豌豆大小,色泽晶莹剔透,隐约有光泽流转,比所谓的千年老参更具药力。 “这是车前草!” 另有人同样在惊呼,捧起一把绿色植株神情激动。 他们都是精读过草药书籍者,不可能将这种寻常野草认错。这些植株放在人世间只能是寻常野草,生长在梧州境里却成了可以入药成丹的存在。 由此可见,此地灵气浓郁程度。 灰蝶、红袖等人随众人行来。 如此灵气浓郁环境下,灰蝶不禁深吸一口气,随即看向红袖,“这里灵气充沛,要不你先在这里休养片刻,真到了动手的时候……” 也不能总指望着黑影撑场面对不? 红袖不做理会,而是登临高处四下张望,并未寻到大玄神朝的那些人才走回来,看着灰蝶,忽然问道,“你需要多长时间可以辨出此地气脉?” 辨寻气脉、寻找灵药,这是灰蝶的独门功夫,有很多时候楚阳王府得到的关于灵药消息都是似是而非,最终还是靠着灰蝶寻到真正位置。 “唔……” 灰蝶将手指刺进土中,闭着眼睛感应片刻,“这里气脉走向很是混乱,或许不止一条主脉,可能要一刻钟了。” “好。”红袖盘膝坐下,“我在此处调息一刻钟。” 突然,远处有惨叫声传来。 红袖、灰蝶循声望去,吃惊地发现有名修者被几只野兔扑倒外地,短短两息时间已经被啃断了颈部,挣扎间鲜血撒满绿色草地。 那人还未死去,却也离死不远。 或许是散修的缘故,四周围观者只是象征性地帮了两下,再被野兔龇牙咧嘴警告后,干脆帮都不帮了。 将死的躯体在地上挣扎。 扭曲的脖颈在洒落鲜血。 人世间高高在上的修者,此刻仿佛是只被抹了脖子的鸡。 那些亢奋状态下的修者,瞬间沉默起来。此地看似一片祥和,可随意跳出来的几只野兔都有着如此可怕的战力,倘若那些豺狼、虎豹类的凶兽,又该凶悍到何等程度? 有人庆幸自己还未深入其中,开始拉帮结派、组团成队。 红袖收回目光,开始引气调息。 灰蝶则是紧着眉头,转头看向身侧五人,“此地非比寻常,或许比以前到过的所有险境都要危险,你们几人都提防着些,莫要随意招惹这里的活物。” 五人齐齐点头,而后守护在灰蝶与红袖左右,警惕地望着四周,小心一切风吹草动。 …… 南疆。 天云城。 青萝已经来到此地十天。 其中有七天是顾云飞陪她玩的。 这天清晨她照常来寻顾云飞,却诧异地发现他没在后院修炼,而是到了前庭正堂,在和张知命等人议事。 “这家伙从来不关心政事才对。” 青萝嘀咕着凑到窗户下,还未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头上的窗户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云飞探着头,“青萝姑娘,早。” 青萝笑着站起身,“早呀。” 说话间,她已经翻身进了正堂,很是自然地走到桌椅旁坐下来,朝着那些官员笑了笑,“你们继续。” 顾云飞走回来,看着听课老师般的青萝,无奈揉着额角,“不用在意,大家继续。” 张知命借着眼睛余光看向青萝,嘴里说道,“关于小石峰那边……”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哪怕知晓青萝是楚阳王府驻守天云城的代表,他还是不太想当着她的面汇报矿脉的事情。毕竟到他这般年纪,财不外露的道理,已经成为本能了。 顾云飞点头道,“无事,继续说。” 张知命咽着唾沫,从衣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慢慢解开扣子,将内里东西倒在桌上。 哗啦—— 哗啦—— 一阵碎石滚动声,五颗色泽艳丽的青色石块出现在众人面前。 “咦?” 青萝眼疾手快,探身捞了一颗把玩起来,“居然是青玉脉,你要发财啦。” 她看向顾云飞,眼中满是打趣。 顾云飞也是取来一颗,细细感应着内里灵气,其中感受到有股细微的生命气息,不禁惊奇道,“是那种适合培育药材的青玉灵石么?” 青萝点头,“不错。” 灵脉是由气穴交汇地自主形成,其中若是存有某些特异物质,也会随之出现各类变种,诸如赤火灵石、冰寒灵石等等。 青玉灵石是其中一种,因为自身带有特殊的生命气息,是培育灵药的最佳选择。 张知命道,“大人,卑职已将这种灵石的开挖事宜暂停下来,之前挖掘出来的也都封箱送进城主府里。若是以后再有需要,随时可以重启挖掘事宜。” 因为青萝在旁边,他没讲话说的太直接。 实际上张知命就是担心这种东西挖得太多,惹来旁人眼热,引出些不必要的麻烦。目前天云城势弱,需要灵石的地方也不多,药田更是还未搭建,等什么时候用得上了,再行开挖也是不迟。 顾云飞点点头,心里感慨着张知命察言观色的能力着实不差,现在处理事务的能力,已经达到他的预期值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大家还有别的事情么?” “下官有事禀报。” “吕大人是有何事?” “两族贸易场地已经竣工,后日将会按照大人的计划,开始为期三天的试运营,不知届时大人是否会到场?” “这么快?” 顾云飞有些诧异,毕竟这不是挖掘机、打桩机、塔吊等工程机械遍地的年代,没想到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出占地数里的偌大贸易场地。 实际上,他只是考虑了人族这边情况,而忽略了妖族的“实用性”。在数百只蛮牛、野象、黑熊等以力气见长的妖兽的帮助下,贸易场地建设工作着实是顺利到不能再顺利了。 “好,到时我会到场。” 顾云飞想了想,决定过去一趟。 吕昌河喜不自胜,毕竟这种时候顾云飞若是不去,无疑会令那些商户心生旁念。 除开灵脉与贸易场地的事情,其他人也没再多说什么。 倒不是真的没有事情,而是他们也清楚顾云飞不喜欢听那些,干脆事后寻吕有为好了,也省的在这里挨顾云飞的数落。 便在此时,吕有为进来了。 他面色古怪道,“老爷,有人在府门外求见您,带了五辆马车的物资堵在那里。” “堵门?”顾云飞疑惑道,“有说叫什么吗?” 吕有为点头,“有拜帖。” 顾云飞接过拜帖也没着急打开,他先问过众人是否还有事情,在得到否定回答后,便散了今日议会。 这时候,他才慢慢打开拜帖。 青萝也凑上来看,但很快就没了兴趣,叮嘱他后天喊她一起,便自行出去逛街了。 “呵,多宝阁的人。” 顾云飞摇头将拜帖丢回到桌上,“既然之前看不上我天云城,现在为什么还要再这般低三下四?” 吕有为拾起帖子,“老爷,这次过来的人态度不差,不是之前那个。若是老爷不想见她,我劝她离开好了。” 顾云飞点头,他对多宝阁的人没什么好感,直接将这件事交给吕有为来处理了。 当他回到后院时,洛轻依已将饭菜做好。 菜是家常菜。 饭是灵米饭。 顾云飞见她身系围裙、倚门盼郎归的模样,不禁全身不自在起来。这姑娘越发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似乎想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他的想法。 “相公,饭菜还没凉,你快些吃。” 她笑着拉开桌椅示意顾云飞落座。 “公子,公子!” 清影不从哪里飘出来,扛着两只筷子摆到碗边,“小女子也有帮忙哦。” 第一百七十八章 深入寻药 第169章 深入寻药 城主府邸门庭外,有数辆马车并排停放。 马车的更前方立着位年轻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庭方向。 吱呀一声,侧门开启。 年轻女子神情微振,看见吕有为从中走出后,赶忙迎来过去。 “吕大……公子,顾城主那边?” “老爷事务繁多,不便见客,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吕有为看着面前女子,心里感慨着同为多宝阁的代表,先后两次态度竟是这般大。 兴许…… 天云城自身的分量,远比他认知里的更重许多。 年轻女子听着吕有为的答复,不禁皱起眉头,她无奈道,“既然顾城主事务缠身,我们再来打搅也确实有些不合宜。听闻天云、天都两城的贸易场已经建成,这两日就会投入使用,不知道禁不禁止我们过去参观?” 吕有为道,“贸易场本就是不禁任何人进出的地方。” 年轻女子笑了笑,“如此,我们就在城中歇息几日,若是顾城主恰好有闲暇,还望告知。” 她朝吕有为手中塞了瓶丹药,吕有为自然不会去接。 那女子也不生气,笑着将东西收起来,转身招呼着身后一众车夫与护卫离开了。 “等等。” 吕有为喊住她,“那些东西你们一起拿走。” 年轻女子转头看向吕有为,“阁中已对宋执事降下惩戒,这些东西算是我多宝阁的赔礼。” 吕有为摇头道,“东西你们还是拿走吧,前据而后恭,老爷最是不喜。” 或许有人会接受这种知错能改者,可顾云飞自己都感觉时间不够用,哪里有时间去理会他们? 何况,他已经给过多宝阁一次接触的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有把握住。 年轻女子面色微僵,转身走回到吕有为的面前,正色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且都是天云城欠缺之物。同时,也代表着我们多宝阁的歉意。” 吕有为眉眼挑起,眼前女子明显是话里有话。 这些货物代表着多宝阁的歉意,若是拒绝接受,就意味着拒绝接受多宝阁的歉意? 他面无表情道,“家父常言小子头脑蠢笨,阁下不当讲话讲清楚。万一小子会错了意,误传到老爷耳中,对彼此而言都是不好。” 年轻女子勾着嘴角,继续道,“天云城地理位置非比寻常,我多宝阁的确是想在这里设立分阁。不过这并不是为了盈利,更多是为了维护多宝阁这个名头。只不过,阁主那边还存着与新任城主打好关系的想法,若他知晓新任城主是这般态度,想法多半会有动摇。” 以利相诱,以威相胁。 要么大家握手言和,要么之后别怪我多宝阁没打过招呼。 吕有为忽然笑起来。 先前黄氏家族一夜灭门的事情,顾云飞那边兴许只是知晓,他们这些天云城的执政者可没少花心思打听。这打听来打听去,的确让他们探听到些许内幕。 其一,黄氏的灭门与天云城有关。 其二,宁王没有任何表态,完全将事情当做没发生。 连宁王都不想招惹天云城,多宝阁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衣袖,高声道,“送客。” 说完吕有为转身走回城主府,不再理会多宝阁的人。 那年轻女子面露愠色却是无处发泄,眼看着门庭左右两侧各走出一名护卫,摆出送客的架势,她不禁冷哼道,“东西带上,我们走!” …… 当吕有为再回到正堂时,顾云飞已经不在这里。 他看着案几上堆叠的未处理文书,无奈搬到侧旁小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开始批改起来。 吕有为这一坐,再起身时已快到晌午。 “坏了!” 他忽然一拍脑袋,也顾不得洗净笔上墨汁,直接挂到笔架上,急匆匆走了出去。 前些日子,借着天都、天云两城互通往来的风口,他与顾云飞商议着向妖族讨要其余各城的典籍,那些税收、城池图绘什么的有没有倒也无妨,主要是那些记录籍贯的书,上面记载着七城百姓、将士的名姓,那可是天关的魂! 妖族并未拒绝,按照约定将会把那些书册整理好,送到天都城,届时由天都城的人带到贸易场中,再由吕有为接收。 清晨,吕昌河他们在议会结束后,就朝着贸易场赶去了。 吕有为忙的厉害,现在才想起这件事,自然是满心焦急。 …… 后院。 顾云飞立身花园。 他听见微风掠过身畔枝叶声,听见不远处洛轻依把玩清影的娇笑声、听见清影的求救声,甚至听见地面传来的小虫爬动声。 他耳窍尚未完全贯通,九处暗穴隐脉只打通一半,但听觉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现在的他行走无光深夜,甚至可以如蝙蝠那般听声辨形了。 “公子!哈哈哈……救,救命!” “嘻嘻,原来邪灵还会怕痒?” 此刻,洛轻依坐在月台前面的台阶上,将清影捏在手掌中,另只手拿着根不知从哪里捡到的白色羽毛,不停拨弄着它。 清影笑得难受,左右挣扎,却无济于事。 照这趋势,这只邪灵早晚变m。 “哎……”顾云飞无奈走回来,将清影从洛轻依手里取下来,“洛姑娘,清影姑娘都快背过气了。” 洛轻依丢开羽毛,闷闷不乐了。 顾云飞将清影抛出去,让它自行飞到别处睡觉去,然后坐到洛轻依侧旁,“洛姑娘,有个问题……” 他本想请教些有关耳窍的问题,忽地听见有人靠近,听脚步声应该是吕有为,当即抬头看向院门,果然是吕有为找过来了。 “老爷。” “嗯,什么事?” 现在没什么重要事情,吕有为都是自行决断,不会特意来找他的。 “见过夫人。” 吕有为也不管顾云飞什么想法,先是朝着洛轻依行礼,这才道,“前些日子向妖族若索要过的天关书册,这两日应该会送到贸易场那边,小的得过去一趟。” 他是来跟顾云飞请假。 不然,依照他对顾云飞的了解,恐怕要到明天晌午或者晚上才回发觉他已经离开。 “哦,这件事呀。” 顾云飞点头道,“那你先过去,晚两天我也会去那里。” “那小的先行告退。” 吕有为说完事情,立刻离去。 他可不想在这里当电灯泡,耽搁了夫人与老爷的二人世界。不然,接下来的训练多半是要加量的。 或许是吕有为的那句“夫人”,刚才还闷闷不乐的洛轻依,转眼就变得嘴角上扬起来。 “相公,刚才想问的什么?” “我忽然想到以前碰见过开了口窍的人,那人借着口窍神韵练出口绽惊雷的秘术。另外,我自己也修炼过眼窍的秘术。不知耳窍和其他几窍是否也有相应的秘术?” 这种修炼方面的秘辛,顾云飞少有知晓。哪怕他看过再多书,终究是比不得那些有着完整门派传承的派中弟子。 “这个呀……”洛轻依一副你算是问对人的神情,“当然是有的。” 好比口窍的口绽惊雷,耳窍也是有着听魂术一类的偏门秘术,鼻窍则是有着擤气类的攻击秘术、以及纳气类的辅助秘术。 “听起来都挺厉害。” “他们没有信心凝聚出神识,才会钻研那些旁门左道。相公你莫要舍本逐末,凝聚出神识才是正途,才能走得更长远。” 早前薛心心也说过类似的话,曾叮嘱他尽早凝聚出神识。 眼下听见洛轻依再度提及,顾云飞点头道,“我记下了。” …… 天云城的事情暂且不提,梧州境那边的红袖等人已经出发了。 红袖提枪走在最前。 此刻她步态如常、气息沉稳,已经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只不过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不如平日那般红润。 之后是灰蝶,再之后是那五人。 “此地气脉复杂,我寻到的这条路不见得真是主脉。” 灰蝶在前方引路,嘴里不停说着注意事项,仿佛领着老年团的导游,“不过就算不是主脉,这条路上也肯定不会缺好东西。这里有很多气穴,其中有天材地宝,多半也有可怕的妖兽看守。” 他扭头看向身后五人,强调起来,“你们记清楚,妖兽与其他门派的人是同等危险的存在。” 那些陌生妖兽是不知实力高低,而那些并不熟稔的人族同修则是内心想法不明。很可能前一刻还是结伴好友,下一刻就变得兵戎相向的敌人了。 “前面有人。” 红袖忽然开口。 灰蝶赶忙看向远方,并未察觉到有人存在,他看着脚步不停的红袖,低声道,“进入战斗状态,稍有不对都给我抢先出手!” “是!” 五人压着声音齐齐应是,跟住红袖脚步,朝远处赶去。 …… 湖畔。 十几名身穿天书派装束的年轻男女围在这里,直勾勾地望向不断翻涌的湖面,全都屏着呼吸,无人说话。 轰—— 好似有炸弹在水下爆炸开,伴着沉闷声响,湖面骤然泛起滔天巨浪。 那浪头足有三丈高,在下落的同时有人从中冲天而起,直登云霄。他手里提着只木桶大小的可怖蛇头,断口处还有血水流淌。 “小师叔威武!” “小师叔真棒!” “小师叔厉害的!” 众人齐齐欢呼起来。 早在锁天大阵将毁时分,他们从梧州境入口处退离,是最先冲进梧州境的几批人之一。 为了收获最大化,也为了避开彼此争夺的局面,那些门派各自散开,各寻一处方向走了下来。 其中,天书门选了这处方向。 就在半刻钟前,天书门的一名弟子在湖畔发现一枚朱果。通体赤红、晶莹剔透,拳头大小,表面有光泽流转,明显不是寻常药材。 就在那人准备采摘时,湖面忽然晃动起来,从中探出一条数十丈长的白色大蛇,将那朱果夺走。 连带着那名弟子都受了重伤。 为了替门下弟子报仇,也为了抢回那枚朱果,此番带队的那位师长悍然出手,直接追进湖中,经过半刻钟的激烈搏杀,那名大蛇最终是被斩首了。 被称作小师叔,却生的满脸络腮胡的男子落回到岸边。 落地瞬间,他两腿发软险些摔倒。 “小师叔!你受伤了?” “无碍,只是有些脱力。”络腮胡小师叔推开搀扶他的弟子,盘腿坐下来,“那畜生实力可怕,非比寻常,不过已经被我杀死,躯体沉在湖底,你们下去将它捞起来。这段时间莫来打搅我。” 此地机缘遍地却又危机重重,若是没有足够的战力,那些撞进怀里的机缘也只能眼睁睁看它消失。 说完他便服下一枚丹药,闭目调息起来。 “我水性好,我下去看看吧。” “我修为不差,与你一同下去吧。” 这种没有危险、白捡功劳的差事可不多,遇见了自然是人人争抢。前后不过两息时间,就有七人跳进湖中,另外剩下的一般人中,还有两人似乎是跃跃欲试,只是慢了旁人一步,也就没再跟着下去了。 …… “看样子,那湖中有好东西。” 山坡上,灰蝶爬在草中,用自制的简式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情况。只要不与那些人对视,他们发觉不了他的存在。 看到接连数人跳进湖里,他当即招呼起来,“走!我们跟他们算算账!” 眼下天书门没与其他门派走一起,正好给了红袖他们机会。加上先前的锁天大阵之事,天书门本就理亏,灰蝶可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五里距离不算远。 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红袖、灰蝶七人已经赶到湖畔。 那位络腮胡小师叔未曾防范,刚睁开眼睛就被红袖的枪刃顶住了下巴。至于四周那些门人弟子,有四个第一时间想要反抗的,被瞬间打到咳血。余下几人干脆都不动手了,直接认输投降。 灰蝶走到那位络腮胡小师叔面前,循循善诱道,“梧州境无边无际,其中蕴养的天材地宝不知有多少。没了这处还有下处,要是赔上性命,反而不划算了对不对?” “你想怎样?”络腮胡小师叔问道。 灰蝶瞥他一眼,“刚才我说的很明白,交出药材,我放你们走。” 络腮胡小师叔摇头道,“你们来晚了,这里是蕴养枚朱果,可惜被那孽畜吞了。” 话刚说完,湖面探出一个人来。 他手里托着朱果,高兴道,“大家快看!我从那大蛇腹中寻到什么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黄、陈相遇 第170章 黄 陈相遇 大蛇吞入腹中的朱果已经寻回,可岸上的天书门众人却无人露出喜色。尤其是那位络腮胡的小师叔,简直是咬牙切齿、如丧考批。 “你找到什么了?” 其中一名护卫走到岸边,朝着天书门的人伸出手,“拿给我看看。” 那名天书门人愣住,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提了上来,手中那枚朱果也被抢走。 最终,朱果送到灰蝶手里。 他稍作检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快速将之收好,这才笑着扶起那位络腮胡小师叔。 “冤家宜解不宜结,楚阳王府欠你们一个人情,如果之后再遇见有人抢你们的东西,我们会帮你们出头。” 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人情关系,灰蝶也不知道这番话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肯定比踹人家一脚再骂上一句好很多。说好话又没有成本,随口说说就是了。 当然了,假若他们真找过来,帮忙也是真帮忙。 只不过,他可没说过是免费的。 眼看着红袖等人走远,那位络腮胡小师叔气愤地踢碎三颗石头、拍倒五棵古木,还是没能消气,嘴里骂骂咧咧。 “混蛋!强盗!无耻!败类!” 虽说他们天书门在中州也不算太强势的门派,可哪里受过这般气。 吼—— 忽然有咆哮声从侧旁林中传来。 随着地面一阵颤抖,林中冲出来一只肩高五丈的灰色巨熊,林木在它面前宛若灌木,中州天书门众人在它面前犹如蚂蚁。 灰熊头顶斜插着根木头,似乎是被那位络腮胡小师叔打飞出去的那根。 “快跑!!” 巨熊的气息比先前那条大蛇都要可怕,众人根本不敢停留,被吓得四下逃窜。 …… 数里外。 灰蝶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标记出他们走过的路,不时抬头望向远处,推算接下来的气脉走向。 红袖继续盘膝吐纳,调养伤势。 五名守卫环在左右,如先前那边守望八方。 其中一人突然望向来时方向,低声道,“刚才那群人似乎遇见麻烦了。” “不用理会。”另一人不假思索道。 眼下他们自己都忙得厉害,哪里有心思再去管别人。 先前说话那人叹息,“这种时候指不定可以敲下竹杠呢。” “西风、冷雨,你们两个闭嘴!” 为首者,代号黑豹的男人瞪了说话两人一眼,“该盯着的东西盯紧,不该盯着的东西,不要去管!” “是!” 西风、冷雨立刻收声闭嘴,不再说话。 “气走龙形,隐遁八方……” 灰蝶手拿树枝不停点着地面,他紧皱眉头,既是因此处气脉复杂程度而头疼,又是为将到来的麻烦感到心烦。 他起身丢掉手里树枝,用脚抹去地上刻痕,“红袖,我们换处地方吧。” 天书门的人被灰熊追赶,朝着他们这边跑来,兴许是有意朝这边引,灰蝶不想受牵连,只有先退走。 “嗯。”红袖睁开眼睛,看了眼灰蝶手指方向,提起长枪抬脚走去。 灰蝶快走几步,与红袖并肩而行。 他问道:“你伤势如何?” 红袖回答:“还好。” 灰蝶说道:“听你这样说,我心里很没底。” 红袖沉默片刻,说道:“死不了。” 灰蝶轻笑起来,不再追问。 有他在这里,只要死不了,那就是没事,无非是多歇几天。 …… 两河交汇处。 原本人流如潮的喧闹景象已经不见,劫雷留下的焦石、坑洞越发明显起来。 三道身影出现在岸边。 正是从南疆归来的黄百楼、曲蕊、曲秀三人。 黄百楼看着满地焦黑,面露向往神情,“这便是天地之威么。” 曲秀撇了撇嘴,“不过是寻常的雷击印痕,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些坑洞并不算大,深不过尺、宽不足丈。以曲秀的修为,随手一击的破坏性都比这强。 黄百楼看向曲秀,轻笑起来,“天地相怜,故而劫雷真正可怕的地方并非是对大地的破坏,而是对天地间生命的摧折。” 曲秀歪着脑袋,反问道,“倘若劫雷只有这般威力,那又有什么好怕。” “龙走云野隐其形,虎过山林藏其声。现在劫雷已经消失,我等既不见其形、亦不闻其声,更不承其势,自然不觉得它可怕。”黄百楼对天劫等事知之甚详,他耐心解释起来,“阿秀,你注意看,凡是以劫雷为落点,四周的草木可还有生机?” 曲秀重新看向那片焦黑区域,莫说是地表的草木,哪怕是藏身地下的十丈处的小虫都死光了。 她神识继续下探,神情越发凝重。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直到她神识延伸到最远,仍是没能寻到生命的存在。好似这片土壤,都已经死去。 “走吧。” 黄百楼整理着衣袍,抬脚步向梧州境。 “阿秀,走了。”曲蕊拍了拍曲秀肩膀,“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两人追着黄百楼身影,一同进了传闻中的梧州境。 …… “呀!这里的灵气好浓郁呀!” 刚进梧州境,曲秀就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四下跑动起来。 她衣裙翩跹两臂轻舞,仿若精灵。 黄百楼无奈摇头,看了眼身侧的曲蕊,心想着她哪天才能像她姐姐这般沉稳、端庄。 曲蕊似乎猜出黄百楼心中所想,笑着说道,“若妹妹也如我这般沉闷,不知得少了多少乐趣。何况,她这性子还不是被公子你宠出来的么?” 黄百楼愕然,指着自己道,“这倒成了我的不是?” 曲蕊抿嘴笑起来,“若是公子不愿听的话,只管算到人家头顶好了。” “算我的!算我的!” 曲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姑娘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旁人在说什么,就抢着算到自己头顶。 黄百楼与曲蕊两人相视而笑,那丫头没头没脑的,着实是个开心宝。 就在这时,曲秀忽然大叫起来。 “公子!姐姐!快来救我!那些兔子好可怕!”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曲秀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在前面跑,后面有几十上百只灰白色的野兔穷追不舍,似乎要将她生吞活扒了。 “那些是野兔?” “看起来有些不好惹。” 黄百楼、曲蕊两人并不着急,而是摆出作壁上观的态度,借着曲秀被追赶的时间,分析那些野兔般生物的特性。 “公子!姐姐!” “你们快来帮我啊!” “为什么只是在那里看着呀!” 曲秀都快哭了。 方才她在草丛里看到有红色宝石发光,拨开草叶时才发现原来是野兔。它们眼睛红的发亮,很是好看。 那时候的曲秀也没多想,顺手就提了两只。 结果这就好比捅了兔子窝,瞬间有近百只野兔从草丛里跳出来,它们还皮糙肉厚得厉害,几脚踹过去只是在地上翻几个滚,又像没有事那般冲上来。 要知道曲秀随便踹出去一脚,足以踹碎石头,却不能伤到这群兔子,只好掉头鼠窜、寻求帮助了。 可是,两人仍不出手。 “公子,那些野兔看起来不简单。” “此境灵气充沛,哪怕只是寻常青草都蕴含灵性,这些野兔的肉躯会变得极其坚韧,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它们肉躯再强悍,也终究只是野兔。” “公子的意思是?” “它们的意志应该与寻常的野兔没区别,可以试着从这方面入手。” “好,我明白了。” 曲蕊点点头,然后两手圈外嘴边,高声喊道,“妹妹,先别忙着跑,你试试神识方面的手段呀。” 曲秀踢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几只兔,委屈巴拉地朝曲蕊这边跑过来,她两手提着野兔,四周还有野兔追着咬她,除了跑路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眼看曲秀要把野兔带过来,曲蕊无奈道,“公子,我去帮下妹妹。” 说完,她上前几步。 第五步落下瞬间,曲蕊脚尖点着地面,嗖的一声冲出去,飙到曲秀身侧。 “姐姐!” “结阵!” 自曲蕊站到身侧,曲秀瞬间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格外镇定。她将两只野兔并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与曲蕊手掌贴合起来。 灵气翻涌间,姐妹两人周身浮现出莲花虚影。 砰、砰、砰…… 那些野兔冲撞上来,好似撞到一层无形屏障,尽数被遮挡在外侧,靠近不得。 “妹妹。” “嗯!” “神华落!” “神华落!” 两人声音交叠,无尽冰火莲花从虚影中落下,飘进那群野兔中。 寒气凛凛,伤魂冻魄。 烈火耀耀,灼神伤识。 曲蕊、曲秀两姐妹联合起来,战力远远超出神庭境的范畴,收拾这些野兔自然不在话下。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近百只野兔便倒下大半。只有十来只位处边缘区域的野兔逃得快些,这才躲过一劫。 姊妹俩收功,莲花虚影散去。 “你呀!”曲蕊开始教训起曲秀,“总是毛手毛脚的,小心被公子丢了。” “略略略。”曲秀吐着舌头,然后将手里那两只野兔递给曲蕊,“姐姐,你先帮我拿着。” 曲蕊疑惑,“你要做什么?” 曲秀嘿嘿一笑,“还能做什么,当然烤野兔吃啦!” 早在碰见那些野兔时,曲秀心里就打起了它们的小算盘,可是担心姐姐与公子不肯帮忙,只好演这波苦肉计,不然只她一人的话,怎可能弄死这么多的野兔? 曲蕊弹了下她的脑门,“小心吃撑你这只小馋猫!” “才不会!”曲秀哼起来,“每回发现好吃的,你与公子都没有客气过!” “你这丫头,又敢顶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啊啊!姐姐又来欺负人了!” 两人边打边跑,一路向里深入。 黄百楼三人此行进来,似乎只是为了玩耍。他们也不去寻天材地宝,简直像春游一般,走到哪里是哪里,想歇息就歇息了。 火焰跳动。 木枝穿着的兔肉在火焰上跳动。 曲秀边给兔肉抹油,边拿出自己秘制的调料撒上去。很快,扑鼻香气扩散开来。 “好香呀。”黄百楼走过来,仔细嗅了嗅,“是快好了吧?” 曲秀苦着小脸道,“公子,这已经是最后三只兔子了。” 梧州境内不分昼夜。 不过,按照人世间的日头来算,他们已经进来五天时间了。 黄百楼笑道,“野兔很常见,吃完了再捉就是。” “公子又不帮忙。”曲秀小声嘀咕。 随着油汁沁入兔肉深层,原本白嫩的兔肉逐渐变得金黄诱人起来。曲秀用短刃切下一块尝了尝,刚准备喊两人过来吃兔肉时,就发现黄百楼、曲蕊他们正盯着远处张望,似乎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在看什么?” “碰见个熟人。” “谁呀?” “前不久你还骂得厉害的人。” “哦——那个混蛋僵尸呀!” 曲秀抓着烤好的野兔肉,走到曲蕊与黄百楼这边。 他们立在山坡最高处,视野很是辽阔。在背坡那边,有几群人正在对峙。确切地说,应该是陈青云、徐秀珠两人被几群人围住,彼此还没开始动手。 “他们被人围住啦?” 曲秀瞪圆了眼睛,紧跟着来了句,“活该!” 曲蕊抿嘴笑起来,“妹妹,一枚棋子罢了,没什么好气的。” 三人将野兔分食,远处的战斗也开始了。就在黄百楼刚啃完第一条兔腿肉时,战斗结束了。 陈青云立于中央,那些围住他的人皆被杀死,连精血都被吸食干净。 随着最后一缕精血被吸进腹中,他眼中红光逐渐消退,看向黄百楼立身位置,开口道,“我们过去。” 徐秀珠笑着点头,跟在他身侧,一同朝山坡这边走来。 …… 山坡上,五人走到一起。 “黄哥哥,曲姐姐、曲妹妹,没想到你们也过来了呀。”徐秀珠笑道,“能在这里碰见也是有缘,要不接下来一起走?” “呸!”曲秀瞪着眼睛道,“你这只狐狸精,谁要跟你们一起走!” 先前陈青云控了宋晓星的心神,令曲秀格外气愤,加上她本就看不惯徐秀珠的行事作风,眼下自然是将心中不满一股脑冲她发泄出来。 “阿秀。”黄百楼轻声呵斥,“不得无礼。” 陈青云眼睛微眯,没有说话。 徐秀珠却是拉了拉他衣袖,笑道,“曲妹妹这番性子倒是令人家羡慕。可惜人家生境如此,不得不委曲求全。” 说话间,她露出落寞神情,当真是我见犹怜。 第一百八十章 皇氏家族 第171章 皇氏家族 山坡上,五人相对而立。 风吹过时,带来远处的血腥气味。 曲蕊皱了皱鼻子,嗔怪般地瞪了曲秀一眼,将她拉到身后,笑着道,“我这妹妹打小就不懂事,成天胡言乱语,徐妹妹可别往心里去。” 徐秀珠以笑回之,摇头道,“我与黄哥哥相识多年,怎会不知曲妹妹的性子,曲姐姐这般说未免太见外了吧。” 笑语晏晏间,血腥味淡了许多。 “秀珠,我与黄公子说几句话。”陈青云忽然开口。 徐秀珠略显错愕,她朝着黄百楼微微点头,而后笑着邀请曲蕊、曲秀两人去旁处玩耍。 “方才我与陈大哥过来时,看见林子里有不少果树,左右无事,我们去摘些过来吧。”徐秀珠说道。 曲蕊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侧目看向黄百楼,直到见他点头,才笑说,“好呀,妹妹,我们一同过去。” 三位明艳女子结伴而行,换在旁处怕是要惹来许多行人注目。 眼看她们消失在远处林中,黄百楼开口道,“哪怕是到了现在,我依旧想不通徐姑娘看上你哪一点?” 陈青云并不回答,反问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黄百楼笑着说,“我与徐姑娘相识多年,既然她说你可信,那我当然不用怕了。” 陈青云看着黄百楼,“自宇外归来数月,你是第二个敢在我面前谈笑自若的年轻人。” 说起来陈青云的年纪也不算大,单独拎出来看,和黄百楼年岁倒是相近。 黄百楼拍着折扇,“让我猜猜,第一人……该不会是你那便宜师弟吧?” 听黄百楼提到左平,陈青云不禁冷哼起来。他脱困后也想着去寻他,了却些恩怨,可那家伙当真成了地老鼠,根本寻不到踪迹。 “自然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人。” “哦?不知是哪位?” “那人……听闻在天云城做城主。” 陈青云脑海浮现出顾云飞的身影,那天他何止是谈笑自若,简直是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竟然敢向自己动手,还全身而退了! “哦?顾城主?” 黄百楼满脸错愕,天魔门祖地归来之事算得上秘闻,在场的那些人似乎被人下了封口令,除了先前探出来的那些人四处乱讲,那位用剑少女出现后的事情,根本没有多少传闻。 再加上在场的徐秀珠并未与黄百楼讨论此事,他自然不知晓当时事情。 眼见陈青云提到顾云飞时脸色带有不悦,黄百楼神情变得微妙起来,“说起来,我刚从天云城回来,与顾城主还有几分交情。” 他转头看向侧旁与他并排而立的陈青云,“所以你控制住宋晓星,是想对付顾城主?” 陈青云摇头,他对顾云飞没兴趣,只不过这是他与黄百楼的初次见面,很多话自然不会跟他讲。 陈青云沉默,黄百楼也不语。 一时间,此地只闻风声,以及那远处林间的女子欢笑声。 陈青云道,“传闻中,此地曾有凰鸟陨落,百兽饮其血、吞其肉,三日尽亡,唯有一兽尚存,延续凰族血脉。” “听闻凰血有转死复生之效……” 黄百楼声音骤停,看着全然没有人样的陈青云,“没想到陈兄竟有此雄心壮志,可惜,我对凰血不感兴趣。” 陈青云皱眉,“那你进来做什么?” 黄百楼失声笑道,“未曾见过,便进来走一走,看一看,总比为争夺天材地宝打得头破血流更有意思。” 陈青云目光怪异。 上次梧州境临尘还是在七百年前,这次进入梧州境,很可能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进来的机会。黄百楼不想抢夺此境至宝也就罢了,当真是来散心不成? 他漠然道,“如你这般聪慧却又无欲无求者,通常很难活的长久。” 除非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远离尘世闭门苦修,否则最易受人坑害。陈青云就很不喜欢那种看似风轻云淡之人,但凡有坑害的机会,决不会放过。 因为这种没有需求的人,会让他有种寻不到把柄的感觉。 黄百楼长声叹息,“倘若真是无欲无求,又何苦在这人世颠簸?” 陈青云开门见山问他,“你在求什么?” 黄百楼手腕轻晃,掌中多出一柄白纸扇。 咵嚓—— 纸扇打开。 扇面分前后,前面画尽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背面却如白纸一张,不着丝毫笔墨。 “江山图!!” 陈青云满脸震惊。 难怪…… 难怪他丝毫不惧自己。 难怪他进此地却无意凰血。 “我是该叫你黄百楼,还是该叫你黄百楼?” “呵呵,名姓罢了,都无所谓。” “方才你说我雄心壮志,相较之下还是你更胜许多。” 陈青云着实想不到,自己竟会与传闻中的皇氏一族,在这般情景下相识。他有意无意看着黄百楼手里折扇,“没想到这副图已经画出一半。” “终究还差一半。” 黄百楼摇头道,“只要最后一笔未落,此事仍不算成,没什么好说的。” 他将纸扇收起,丝毫没有喜色。 陈青云多少有些明白他的感受,举全族之力炼制传世圣物,最终却是将国给炼没了、把家族给炼垮了…… 此事流传已有近千年,几乎成了传闻,不成想皇氏的人仍然没有放弃。 远处,林中走来三位女子。 曲蕊、曲秀,以及徐秀珠三人已经归来。 她们三人怀里抱着满满的果子,笑吟吟地来到两人面前。那些果子拳头大小、黄里透红,有些像桃子,表皮却又十分光滑,看起来异常可口。 “公子你尝尝,可甜了。” 曲秀从怀里拿出一枚,直接塞进黄百楼嘴里。 黄百楼退后两步,无奈道,“你这丫头想噎死我呀。” “嘻嘻,才没有呢!”曲秀眼睛眨呀眨的,“你们俩背着我们聊的什么?该不会要把我与姐姐卖了吧?” 曲蕊笑着说,“就算要卖,也是单独卖你一个。” 曲秀撇嘴道,“不行!人家就是要跟姐姐在一起!要卖也得一起卖!” 陈青云看着曲秀,或许有着皇氏背景的加成,眼下发觉她也没有先前那般可恶了。 他看向黄百楼,“我们就此别过。” 黄百楼笑道,“祝你此行顺利。” 陈青云点头,“也祝你能够成功。” …… 山水有相逢,终究不同路。 诀别黄百楼等人,陈青云与徐秀珠两人继续朝深处行去。 路上,徐秀珠不住地看陈青云。 “怎么了?”陈青云问。 徐秀珠笑道,“我只想着你们不要打起来就好,倒是没想到陈大哥与他还能聊得来呢!” 陈青云道,“为什么要打起来?” 徐秀珠翻起白眼。 他自己傲到何等程度却不自知,对同辈者的评价多有损贬,说话又是直来直去,能不打起来才怪。 可他们分别时,陈青云竟与黄百楼互道祝福? 这是变天了? 陈青云道,“若论出身背景,黄百楼胜我许多。若论心中志向,黄百楼亦胜我许多。纵是他资质很差,依旧值得我敬佩。更何况我与他相处半刻钟,居然察觉不出他的根底。真动起手来,我未必赢他。” 徐秀珠眼睛圆瞪。 她很少听陈青云夸赞旁人,眼下竟夸得这般厉害。而且,被夸赞者还是她熟识的黄百楼? “黄哥……黄百楼他有这么厉害?” “既然你不知晓……” 陈青云深深看了眼徐秀珠,“那便不与你多提了。” “不行,不行,不行!”徐秀珠摇着陈青云手臂,“陈大哥你怎能这般吊人胃口,你快告诉人家嘛!” 可惜,任由徐秀珠怎样哀求,陈青云都不开口。 皇氏来历太深了,他不想徐秀珠牵连其中。 两人一路深入,偶有遇人。 相较于身处世间时的低调,眼下的陈青云可谓是猖狂至极。他丝毫不掩饰自身行踪,但凡遇见有人阻拦,必然以雷霆手段击杀,再吞噬其精血。 徐秀珠有些担心,“陈大哥,我们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人针对。” 梧州境内倒是无妨,哪怕是掌印的皇女出现,也未必可以留下他们。不过徐秀珠担心的并非梧州境内,而是人世间的入口区域。 她担心有人会在那里设围,派遣老辈强者伏击他们。 陈青云眼中红光似血,丝毫不惧。 “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诶……” 徐秀珠感到心累,她无端想到年幼时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男人呀,你得耐着性子,慢慢教他。 “快跑!” “是僵尸狂魔!” “僵尸狂魔来了!” “别打了!跑呀!快跑呀!” 随着陈青云杀戮不止,他的名声越传越广,几乎有大半进了梧州境的人都知晓他的存在了。 这日,陈青云与徐秀珠刚走进一处山谷,里面还在争斗的三群人立刻丢下东西不管,各自逃窜起来。 徐秀珠瞥着陈青云那张青里泛黑的脸,不禁抿嘴笑起来——当年的陈青云何等风流倜傥,眼下却被人称作僵尸狂魔,他内心肯定在抓狂。 “收拾好东西,我们走。” “哦,哦哦。” 徐秀珠动作麻利,将那些人抢夺的灵药收好,快步跟上陈青云离开此地。 陈青云看似狂傲无边,却也不会与那些真正强势的宗门作对,他的感知能力格外敏锐,但凡发现有强者靠近,便会带着徐秀珠快速避开,决计不会硬碰硬。 并非是怕,而是在为争夺凰血之战保存实力。 两人走走停停,有时直行、有时折返,他们不停变换路线,直到七日后终于不再走动。 “我们在这里歇息两日。” 陈青云指着山洞口,先行走进去。 徐秀珠疑惑道,“你是要破境了?” 陈青云没回头,只是解释道,“它就停在那里,处于蛰伏状态,有人围在四周,还没有出手。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静观其变。” 没有实力莫争先。 只恐沦为雀前螳。 原本他们只是为了凰血草而来,可后来听闻这里存在凰血遗脉,有了更好的选择,他们自然是换了计划。 倘若能够夺得凰血遗脉,他的复生计划成功几率至少提高两成! 此地洞窟荒废许久,内里空荡,两人随意寻了处位置。一人闭目敛气,一者连心跳都没有,只需要不动,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自此,山洞再度安静下来。 任何人从洞口路过,都不会察觉到此处异常。 …… 沼泽畔,躺着无数断巨型蜈蚣的躯体。 它甲壳乌黑如同墨染,利足似铁堪比长枪,只是一节躯体都有半丈大小,真不知这东西完整状态下该有多大,又该有多强。 更远处,红袖盘坐在巨石上。 她手持绢帛,慢慢擦拭着枪刃,比初嫁新娘看新郎官的眼神更为仔细。 “真是奇了怪!” 灰蝶的抱怨声从一节蜈蚣的躯壳里传出来,“这么大的体型,怎么连个内丹的影儿都没有!真是光长个头了!” 他从躯壳里爬出来,甩着两手上的血污,气恼地踹过去。 足足一百零八节! 出来被红袖砸断的两段,余下那些都是他自己切分出来的,其中究竟消耗了多少精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时,黑豹从远处跑过来。 “大人,那边的东西已经都采集完了,共计七十九株。” “哦,知道了。” 灰蝶看了眼黑豹递交过来的储物戒指,摇头道,“这东西先放你这边吧。” 说话间,他又蹲到地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起来。很快,他就揉着额头发出痛苦声音,“这帮狼崽子真能吃!目前这些药材还是不够啊!” “那就继续采。” 红袖看向灰蝶,随口说了这句,然后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再说话。 灰蝶叹息,这话说的好听,可他需要炼制的丹药所消耗的药草数量实在太多,他们十天采的药材,也只占到一半的量。 “我看看接下来朝哪里……” 他嘀咕着,开始重新搜寻地下气脉走向。 忽然间,灰蝶两眼瞪圆,似乎碰见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拔出手指重新戳回地下,再拔出再戳下…… “一条……” “两条……” “三条……” 足足九条,皆是主脉。 他失声道,“这里的气脉疯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地脉变动 第172章 地脉变动 地龙有变,此间有劫。 灰蝶神情恍惚,情不自禁念出声。 黑豹等人满头雾水,他们相互对视一眼,而后黑豹上前问道,“大人,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灰蝶喃喃道,“要出大事了。” 他望向梧州境更深处,那是气脉凝结处,低声自问,“究竟是谁做出天怒地怨之事,惹得这般动静?” 地脉动荡,灵气同样躁动起来。 受此影响,红袖无法安心调息,她起身盯向梧州境深处,眼中满是战意。 “红袖,你又想做什么!” 灰蝶眼皮抖动不停,第一时间拦住红袖。他真是怕了这位姑奶奶,身上伤势还未恢复,又想过去争长比短。 红袖皱起眉头,“我功体有成,需要适应。” “可你伤还没好啊!”灰蝶感觉她的脑回路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红袖眉头皱得更紧。 这般伤势虽说不轻却并不致命,对她战力的影响微乎其微。更何况,负伤搏杀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她不悦道,“你比青萝还要烦。” 灰蝶哭笑不得。 说起来,红袖在楚阳王府中对待任何人的态度都没什么区别,全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唯独青萝是个例外。也只有她,能惹得红袖露出不悦神情。 青萝那姑娘和谁都是自来熟,刚与红袖认识的第一天,就能凑在红袖身旁说半天的话。 可是红袖又向来喜好清净,两人的关系可想而知…… 所以,灰蝶在听见红袖说他比青萝还要烦时,就明白此刻红袖心里面有多恼火了。 他干脆不再拦阻红袖,任她离去。 “你们几个过来。” 拦不住红袖灰蝶只有另做安排,他将黑豹五人叫到近前,在地上画下一张图,“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接下来几天你们分别去这七处地方看看。若是这些地方寻完,就到这片区域等我。” “明白!”五人回应。 灰蝶点头,“好了,快去吧。” 他挥手遣走五人,转身朝着红袖离去方向追过去。 …… 山脉间,山峰如林。 吼—— 震天咆哮从中传出。 一时间山峰摇晃、乱石滚滚,云层翻卷、狂风呼啸…… 仿若天崩地裂间,有两道身影从中逃出。刚离开山峰范围,便各自施展手段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远处。 流光远遁千里,落在山林间,显化出两道身影,正是何成子、孙铭二人。 “呼……好险啊!” “哈哈,何上师吉人天相,小子又蹭了些光彩。” “孙小友实在是太谦虚了。今日若非孙小友力挽狂澜,只怕老道再也离不开那片山脉了。” 两人相互吹捧一番,然后笑眯眯地分摊收获。 他们在那片山脉里挖出不少地宝,足足够他们闭关三五年的。要不是最后挖出只老蛇,只怕此行收获更为丰富。 分完药材,两人原地调息。 两刻钟后,何成子先行睁开眼。 他看了眼尚在闭目纳气的孙铭,翻手间取出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随便晃两下就丢了出去。 “这是……” 三枚铜钱一正、一反,第三枚却是卡在土间,直挺挺地立起来了。 何成子盯着第三枚铜钱失了神,自己胡须被扯掉几根都没有发现,嘴角不自觉地抽抽着,直到孙铭喊他第三声才有所反应。 “诶?孙小友醒了?” “是啊,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不知何上师算出什么了?居然这般忘我。” “要是真能算出来什么,就好了。” 何成子摇头苦笑,“修为浅薄,天意难测。修为浅薄,天意难测呀!” 孙铭满脸不解,“何上师能否将话说的更通透些?” 何成子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此境将要发生大事,可惜老道修为太过浅薄,推算不出来。” “哦?”孙铭有些诧异,“要不……何上师卜些微末事?” 有些事情牵扯太深,何成子无力推演,若是换着细微末节,倒是可以推算一二。 “唔……老道且来尝试一番。” 何成子沉吟片刻,将三枚铜钱重新拾回手里,晃了两下又丢了出去。 这次,铜钱没有立起。 三枚铜钱依次为正、反、正。 何成子面色如常,默默捡起铜钱再次丢出,往复三次才开始闭目捏印推演起来。 三息过后,他忽然睁开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哇地吐出一口血。 “何上师!你没事吧!”孙铭大惊。 何成子摆手道,“无事,无事,已经习惯了。” 他服下一粒补血丹,擦了擦嘴角血渍,换了处位置,重将铜钱丢了出去。 …… 两刻钟后,何成子面白如纸。 他气息微弱,两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丹药,刚准备拔开塞子,却连药瓶都握不住了。 最终还是孙铭把丹药喂进他嘴里。 何成子歇了半刻钟,这才开口。 “那个方向,有机遇,也有危险。” “不知何上师以为如何?” “如今你我已经得了不少灵药,再去冒险也是没有必要。不如就此离去安心修炼,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何上师所言甚是,可是……这天底下可没有第二处梧州境了啊。” 何成子沉默起来。 比起孙铭,他更加小心谨慎。 或许是见惯太多而变得老成,又或许本身就是敬小慎微的性子,他之所以愿意和孙铭联手探寻梧州境,并不仅是因为两人曾有过联手,更多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自身不具备的锐气。 “或许会死,你还是要去么?” “何上师,若是不争我又何必离开那孙家,安安心心修炼,然后平平淡淡度过余生就是了。” “如此……” 何成子内心无比纠结,他想说的是我们就此别过,最后却咬牙道,“老道陪你走这一趟吧!” 孙铭喜笑颜开,“在此之前,何上师先调息好伤势才行。” …… 山洞里。 陈青云忽然睁开眼。 他看了眼侧旁同样在闭目纳气的徐秀珠,皱着眉头起身朝外走。 他们已经在这里修炼两天了,除了昨日有五名与他们抱有同等想法的人闯进山洞,就再没有遇见旁人了,连同外侧路过者都很少。 情况有些不对…… 陈青云慢步往外走,途径几具干瘪的躯体,走出洞窟。 通过气血感知,他能感受到它在远处,仍旧蛰伏在那里,动都不动。 “不对!”他脸色忽的阴沉起来。 “什么不对?”徐秀珠从洞窟里走出,立在陈青云身侧,望着依旧平静的群山,叹息道,“我们是中了圈套么?” 陈青云不语,算是默认。 身为僵尸,他对气血有着远超寻常修者的感知,正是借着这份感知,他才会寻到这里。 可是,这里太安静了,只有寥寥几批人来过,根本不是他设想那般局面。 只有一种解释——有人以凰血为引,将他骗留此地。 “你在这里等我。” 陈青云两腿发力,身体纵然飞起,落向远处。 徐秀珠默默看他远去,只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 山谷间。 一颗足有三人粗细的老树,表皮裂开了道大口子,枝叶枯黄,看起来快要死去。 老树枝干上挂着只怪异生物。 有些像大号山鸡,尾羽很是绚丽,只是翅膀上生有鳞片,绝非寻常山鸡。 陈青云立在树旁,看着挂在树枝上的垂死怪鸟,嗅了嗅它脖颈位置伤口中传出来的气味,正是这东西将他引到这里来的。 “很好!” 他抬手猛地拍出,那只怪鸟瞬间化作血雾消散,连同那棵老树都碎裂成木屑。 离开山谷,陈青云又去了旁处。 那些在他感知中有人暗藏的位置,果不其然也是误导他的圈套。 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只是与气血有牵连,换做旁人过来还真不一定中计,偏偏是陈青云撞了进来。 “陈大哥,其实没什么好气愤的。” 徐秀珠安慰道,“其实,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梧州境临尘前,无人知晓陈青云会进这里,旁人更不知晓他对气血有着特殊的感知。这里会有这种圈套,多半不是为陈青云准备,而是多重圈套下,他们刚好撞见其中之一。 “我猜除了以气血为诱饵,应该还会有魂魄、运道,甚至是假消息。” “你说的没错,这种可能性很高。” 陈青云平静下来,他细细思考,顺着徐秀珠的话继续道,“可以设下如此多布置的,除了需要人力,更需要时间与实力,应该只有那些先进来的中州门派满足这些条件了。” 徐秀珠笑道,“陈大哥果真是智勇无双。不过他们布下这些圈套,同样说明自身实力不足,不敢堂堂正正当着众人的面夺取那蕴含凰血的妖物了。” 陈青云点头,“我们走吧。” 徐秀珠好奇,“我们去哪里?” 陈青云说道,“如果你想要引人离开,你会怎样做?” 徐秀珠眨眨眼,笑道,“我们走!” …… 无边荒原中,有古城拔地而起。 古城高有百丈,与小山无异,不知经历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每块砖头都被青苔覆盖。有一侧城墙坍塌开来,巨石般的砖块滚出一片山麓。 此刻,有脚步声在古城中回荡。 “启禀公主,城中情况已经搜索完毕,目前发现的事物都在这里。” 一名青衫老者走进破败的宫殿,躬身向大玄皇女汇报情况。 先前大玄皇女掌控传国玉玺,与其他门派布下锁天大阵,为的就是给自己的人争取探索时间,这位青衫老者就是大玄神朝探索队伍的领队。 在他身后,有几人抬着箱子进来。 每只箱子都有一丈长、半丈高宽,足足十三只箱子,每只都是装的满满当当。 大玄皇女轻轻点头。 为了给这些人争取时间,他们损失了两位玉玺护卫,有这些东西作弥补,勉强算是没有吃亏了。 这时,忽然有人冲进来。 他神色慌张,口中连声呼喊不好。 皇族借人而治国,是最为讲究礼数的地方,可此人在皇女面前这般大呼小叫,皇女与那青袍老者却并未露出丝毫不悦神情。 青袍老者转身看向那人,“欧阳先生,不知发生何事才会这般慌张?” 那人名叫欧阳格,本是欧阳世家的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逐出家族,自此流落世间,最终被大玄神朝邀请成为供奉。 他们能够发现这座古城,有一半都是欧阳格的功劳。 欧阳格缓了口气,身为命师,他的体魄很差,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 “出大事了!梧州境内地脉忽然乱了起来,正在朝一处汇聚,这是大灾大难之相!” “哦?大灾大难之相?欧阳先生可否详细解释一二?” 青衫老者与皇女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就算此地真的出现灾祸,他们也已经搜集了不少事物,大不了直接退走就是。 有着传国玉玺的护持,就算此地崩毁,他们也可以平安归去。 欧阳格叹息,“传闻地脉聚首,天降神罚。地脉与天罚交汇间,必然孕育出至圣至邪之物。那东西留在梧州境中倒还好,若是闯进人世间,恐怕会引起无尽杀戮。” “至圣至邪?”皇女疑惑不解。 欧阳格继续道,“此物出世时,必会以旁人旁物为鉴。若是被人善待,它亦然会善待人,体生华光,泽福一方。反之,同样如此。” 青袍老者点头,“不知有哪些生物可圣亦可邪?” 欧阳格想了想,“这等生物虽说并不多,其实细数下来倒也不少。诸如冥虎、阴凤、圣邪灵……”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皇女忽然开口。 欧阳格被吓一跳,“……我说这等生物细数下来也不少……” “后面!”皇女催促。 欧阳格变得磕磕巴巴起来,“诸如冥虎、阴……” “阴凤!”皇女盯着欧阳格。 欧阳格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心底想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错话,硬着头皮道,“是有阴凤的可能……” “不是可能。”青衫老者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而是一定!” 这里是梧州境,能够蕴养出来的东西必然与凤凰有关系,届时出现的只会是阴凤。 “没想到……”皇女脸色沉重,“被他们快了一步。” 她扫了眼青衫老者身后的箱子,连打开来检阅的念头都没有,此刻的她只想着快些离开古城,去抢夺蕴含凰血的阴凤! 第一百八十二章 血色祭台 第173章 血色祭台 宏伟古城外,大玄神朝众人兵分三路,向着不同方向离去。 其中人数最少的一路只有两人,他们是神皇心腹,负责暗中将搜寻到的物资送进大玄皇宫。 至于人数最多的那路人,则是用来掩人耳目,替那两人吸引旁人注意。 至于第三路则是以皇女为首。 这路虽只有八人,可每人修为都极其深厚,战力十分可怕,几乎是整支队伍里最厉害的那几人了。 目送两路人远去,皇女收回目光。 她将手挥动,众人随她而行,朝着梧州境深处行去。 此番进入梧州境的中州势力,大大小小算起来恐怕有百余处,其中能与大玄神朝相提并论的,除开五行门就只有圣灵宗了。 先前以锁天大阵拦住众人的计划,也正是大玄神朝、圣灵宗、五行门这三处势力先行商榷,再邀请其余门派的。 当然,此番收益最大的也正是这三处势力。 『五行门向来只对五行元素上心,想来这次动手的只有圣灵宗了。』 皇女心中思绪万千,眸光变得越发凝实,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嗖、嗖、嗖…… 一道道光影横空而过,消失在大地尽头。 …… 神秘山谷。 入口处,花草繁盛,绿草如茵。 再往前,有无数枚玄妙字符悬浮在半空中,时隐时现,组成法阵屏障,覆盖住整片山谷。 有山鹰飞过,在山谷上空盘旋。 利喙左右的两只黑亮眼睛,分别映照着山谷里、外两侧的景色。 外侧是风和日丽,内里却如狱土。 曾经与外侧同样是鲜花繁盛、绿草如茵、溪水潺潺的山谷里,此刻却洒满红色的血。 一具具如同山鸡般的生物尸体,被随意丢在山谷各个角落。 原本清澈见底的小溪,早已经被溪水染红。 山鹰继续向前飞动,看到一座宛若祭台的建筑,可不等它看清楚,便有光华闪过,将它劈成两半。 啪嗒—— 山鹰被砍成两半的躯体,一半落在地上,另一半落在一只干瘦的手掌中。 “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 一副中年面孔下,却是发出极为年迈的声音。那人将手中半具山鹰躯体捏碎,阴测测道,“若是有人再犯,莫要怪老夫心狠手辣。” “是!” 祭台四周忙碌的十几人,皆是心底发颤。 九丈长、宽,三丈高的祭台上,中央有处一丈见方的池子,他们时不时抓来一只只山鸡般的活物,以铁钎贯穿它们的心脏,再以秘法将它们体内精血逼出,滴落进池里。 至于将死未死的残躯,就被丢出祭台,任其生灭。 此刻,池子里满是深红色的血。 那中年人却是皱起眉头,“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他催促道,“动作都快些!” 祭台下,还有近千只活着的鳞翼山鸡被束缚在那里,时不时有人走过来抓起几只送上祭台。 这些鳞翼山鸡似通人性,眼中满是如火的愤怒,可是整个山谷都弥漫着玄妙符文,将它们压制在此,连挣扎不得也反抗不了,只能默默等待死亡。 忽然。 祭台上的中年人抬头看向山谷入口方向,“你们继续。” 说完,他走下祭台,朝外走去。 …… 山谷外,有几十人靠近。 他们穿着黑底道袍,胸口画着五行图案。有人领口袖边纹着大日金光、有人却是绣着如火祥云…… 这般打扮的,只有五行门了。 “原来是五行门的徐道友,以及众位同修。”中年人从山谷里走出来,恰好拦在那些人面前,“不知诸位到这里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想与我圣灵宗抢东西?” “张道友说笑。” 五行门领队那人名叫徐兴腾,是五行门的外门长老。传闻他已经踏入神通境,只是从未有人见他真正出过手,谁也不知他的真正实力。 徐兴腾摇头道,“早在此境尚未临尘时,我五行门就已经与你们圣灵宗签下契约,谁先发现的东西归谁,除非是力有未逮,否则旁人不得抢夺。” 那位自称圣灵宗门人的中年人名唤张温,天生眼睛有些问题,看人看物并不能直视,加上嗓音奇特,总让人有种阴测测的感觉,被人送了个“病老虎”的称号。 张温歪着眼睛看向徐兴腾,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嘲讽,也没再说话。 当初他们圣灵宗、五行门,外加大玄神朝三处势力各选一处方向,相约互不干涉。眼下徐兴腾却带着五行门的人到了这里,说是没有什么想法,他才不会相信。 徐兴腾见张温沉默不语,只有开门见山道,“张道友,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他挥挥手,令身后众人退后些,随后以口型无声问询。 “那山谷中,可是有着凰血一族?” “不错。” 张温毫不掩饰,直接出声点头,根本没有隐藏的意图。 五行门领队者徐兴腾神情微变,沉声道,“张道友,你可知晓你惹了何等麻烦?” “哦?”张温眉头皱起,反问道,“我惹了何等麻烦?” 徐兴腾见张温这副模样,险些想拍腿咒娘了。整个梧州境都快沸腾了,当事人却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他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张温这才明白他为何会过来。 ——看热闹来了。 张温神情不变,丝毫没将所谓的地脉汇聚之事放在心上,他淡淡道,“祭神台本就有些镇压之效,此境地脉会向这里汇聚,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徐道友太过大惊小怪。” 徐兴腾脸色微沉,他好心好意过来提醒,却被说成大惊小怪,内心自然有些窝火,当即道,“既然张道友已是心有成竹,徐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挥手转身,似乎准备带着众人就此离开。 “徐道友留步!” 圣灵宗的张温突然开口,“徐道友来都来了,又何必忙着离去。此事于我圣灵宗而言格外重要,若是徐道友愿意留下来帮衬一二,我收藏的那份金脉元气,便送给徐道友了!” 徐兴腾着重修炼五行功法中的金属性功法,对天地间各类金属性元素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念。 张温手里的那份金脉元气,他早就盯上了。 可惜的是,任由徐兴腾开出各种条件,张温都未曾答应过。谁知眼下这种时候,他居然主动提出要送出。 徐兴腾愕然,内心又喜又惊。 喜的是心心念念的金脉元气终于有了着落,惊的是张温居然舍得送出那份金脉元气,他们究竟会在这片山谷中得到什么好东西? “好!” 犹豫片刻,徐兴腾点头答应。 …… 山林间,有两道身影藏于暗处。 徐秀珠望着远处山谷,忽地拉住还想往前的陈青云,“陈大哥,再靠近的话就可能会被他们察觉了。” “哦,我知晓了。”陈青云止步。 陈青云、徐秀珠两人停在山林间,打量着远处山谷外走动不停的守卫。 “没想到会是五行门的人。” “是新出的宗派么?没听说过。” 陈青云挑着眉头,满脸不在意。 徐秀珠叹了口气,“虽说五行门的确是近百年才崛起的宗派,可五行门门主绝非易于之辈,传闻他年纪不小,几近羽化了。” 羽化并非飞仙,而是将亡。 正常来说,修者比普通百姓会活得更久些,像徐秀珠这般修为,无病无灾活上三四百年不成问题。而且,唯有踏足天象者,死亡才会被称作羽化。 简单来说,那五行门门主至少是个修炼七八百年的天象强者。 陈青云不再说话,转将注意力挪到了远处的山谷位置。 …… 山谷外,又有人靠近。 大玄神朝皇女率队直奔山谷而去,却被五行门的人拦了下来。 “公主,请留步。”徐兴腾说道。 皇女停下脚步,眉头越皱越紧。 按理说,圣灵宗擅将妖类炼制成灵类般的存在,凰血后裔对他们而言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可是,五行门的人也同样在这里! “原来是徐长老。” 皇女神情淡漠,“不知你五行门的人为何要在此地设卡?” 说话间,她望着远处山谷。 那里有符文浮动,她曾在圣灵宗内见到过。或许,五行门已经与圣灵宗暗中达成某种协议,将她大玄神朝撇到一边了。 徐兴腾拱拱手,对方携带传国玉玺而来,等同神皇亲临,代表的是大玄神朝威严。 “此地为圣灵宗先行发现,只是其中事情尚未处理完,所以请求我等帮忙守在这里。”他看着皇女众人破有种杀气腾腾的架势,不禁问道,“不知公主率众而来,又是为何?” “为何?”皇女直言道,“自然是为了阴凤而来。你们让开,那等邪物若是不出世便罢,若是出世必须由我带走。” 徐兴腾皱起眉头,“公主,这种话可不好乱说的。” “事关阴凤,不便多言。” 皇女不想解释太多,她抬手托起传国玉玺,正对徐兴腾,“徐长老,我大玄向来与你五行门交好,我不想因这件事情而闹翻。” 徐兴腾见皇女眼中战意腾腾、不像作假,转口道,“还请公主先在这里等候片刻,让我与张道友知会一声。” 这山谷里弄的什么,徐兴腾自己也不知道。 有没有阴凤还得两说。 让不让皇女进去也是两说。 “好,我在这里等你百息。” 皇女收起玉玺,俏然立在原地。 徐兴腾朝她拱拱手,转身朝山谷走去。 山谷入口位置,符文翻腾。 徐兴腾刚准备靠近,那些符文瞬间亮起光华,阻止他继续深入。 他不好强闯,只有无奈地立在原地向内里传音:大玄神朝公主到来,想与张道友见上一面。 山谷平静,没有任何回应。 徐兴腾等了十几息,再度向里面传音,又是等了二十几息,仍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他准备再次传音时,皇女声音响起。 “徐长老,可以退开了么?” “诶……” 徐兴腾摇头叹息,朝着侧旁走去。 他既是感叹大玄的强势,也是在心疼自己将到手的金脉元气。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梧州境中,除了大玄公主手里的传国玉玺,他不惧任何人、任何宗派,那份金脉元气几乎是到手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他守在这里不过半刻钟,谁都没有遇见,唯独遇见的就是他不想遇见的。 皇女盯着山谷,手中玉玺腾起。 轰—— 巨响声中,地动山摇。 覆盖在山谷四周的符文快速亮起光华,又快速暗淡下来。 只是一击,法阵近乎崩碎。 山谷里仍是没有动静,仿佛里面没有任何人。可是徐兴腾清楚,这里里面有人,而且是不止一人。 轰—— 轰—— 接连两声闷响传来,护在山谷四周的法阵终于崩溃了。 瞬间,山谷显露,血腥气四溢。 徐兴腾看着谷中景象,不禁愣住。 虽然那些死尸并非人族,可这般大规模屠杀旁族,手段几乎与邪道没什么区别了。 皇女好像早知道如此,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手托传国玉玺,身伴数名强悍护卫,丝毫没有惧意,径直朝着山谷深处行去。 高大的祭台上,张温盘膝而坐。 他临近血池,正运转宗门秘法,想要与之建立某种关系,似乎正处于关键时刻,哪怕法阵被人打碎都未能让他起身。 看着向祭台走过来的皇女,张温神情有些愤怒,“大玄这般行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皇女环顾四周,漠然道,“圣灵宗这般行事,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究竟想怎样!” 张温边分神祭台,边留意皇女,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皇女收起玉玺,“我知晓你圣灵宗想要做什么,只要不是阴凤,我不会多管闲事。” 张温心底稍松了口气,“希望你能够言而有信。” 眼看大玄神朝、圣灵宗没有真正动手,五行门的徐兴腾也是放松下来。倘若大玄神朝与圣灵宗这两个庞然大物动起手来,他们五行门多半也是不能独善其身。 “有人来了。” 徐兴腾忽然开口。 实际上,早在他开口前,张温、大玄皇女两人已经察觉到有人过来了。 远处,一抹红影极速靠近。 她是这般自傲,到了丝毫不掩饰行踪的地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凰血后裔 第174章 凰血后裔 山谷内,横尸遍地。 五行门徐兴腾退守侧旁。 他本答应张温守卫山谷,眼下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却是生出袖手旁观的心思。 大玄皇女眼眸光彩闪动,望着远处飞驰而来的那道红色身影,同样在往侧旁退。 她明知来者是红袖,却没有任何出手的倾向,好似变了个人。 “拦住她!” 张温看着徐兴腾、皇女两人这番动作,自是心有愤恨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挥手派出宗门弟子,让他们拦住冲来的红袖。 吼—— 其中一名圣灵宗弟子身体前倾、手手成抓往前探。 在他身后有巨虎虚影显现。 那巨虎身影足有三丈多高,与那祭台持平,气势汹汹,眼中煞气十足,仿佛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这是圣灵宗的独特秘术。 传闻圣灵宗的后山中,豢养有无数奇珍异种,凡是拜入圣灵宗的弟子,入境时都有一次挑选灵宠的机会。 那些所谓灵宠,通常都是幼年时期的凶兽。当然,也有可能是妖兽。 在这名弟子选中灵宠后,一人一兽便开始同吃同住、共同成长的日子,当这名弟子踏足神庭境时,两者多半成为亲密无间的同伴。 这时候,传功长老便会传下圣灵宗独门秘术——取灵之术。 此等秘术可以抽离妖兽魂魄,炼进神庭,成为修炼者的“圣灵”。 圣灵同样可以修炼、成长,除了受控于掌灵人,并无境界方面的限制,这也是旁人不愿意招惹圣灵宗弟子的原因之一。 毕竟,谁也不想在欺负境界不如自身之人时,看到对方忽然召出个比自己还强大的圣灵出来。 巨虎身侧,还有山猿、狂蟒、金雕等一众虚影。其中那只四肢着地、肩高不过两丈的山猿气息最为可怕,其他圣灵都与它保持着五丈开外的距离。它体表毛发根根黑亮,身影几乎凝实成为实质,嘴旁探出的獠牙狰狞无比。 吼—— 山猿忽地立起身来。 它仰天咆哮,前肢不断拍着胸膛,发出如同战鼓般的声音。 “阿明,我们上!” 山猿的掌灵人是位年轻女子,她面色平静、眼眸中隐约有战意翻涌。 轰隆—— 轰隆—— 山猿奔行起来,整个山谷好似都在摇晃。 在它身后,另外十几只圣灵紧随其后,一同朝红袖扑去。 那只金雕速度最快,双翅展开猛地挥动起来,眨眼间出现在红袖面前,双足前探、利爪如钩,直奔红袖头颅与肩膀而去。 若被抓实,不死也伤。 哧—— 长枪穿体声传来。 红袖手中长枪早已递出,正点在金雕心脏位置。 随着金雕迅猛的前冲势头,枪刃透体而过。 这时候,红袖身影如电,瞬间从金雕身前绕到它身后,握着枪杆前端往前一抽,将穿在金雕身躯里的长枪整个抽了出来。 嘭的一声闷响,金雕坠地。身为圣灵的它,在落地的同时化作一团烟雾飞回到掌灵人身体中。 它未死,却已经无力再战。 吼—— 远处,山猿再度发出咆哮。 它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红袖抛了过来。 呼—— 那颗三尺大小的石头,仿佛成为一颗炮弹,带着呼啸破风声,直奔红袖面门而来。 红袖挪移两步,避开石头落点。 只听轰的一声,她刚才落脚的位置多出黑乎乎的洞,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见没进其中的那颗石头。 稍作停顿,红袖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她速度比先前更快,直冲着那只山猿去了。 山猿见红袖避开自己丢出的石头,气恼不已,它不断以手捶打胸膛,朝着红袖张口嘶吼起来。 枪刃宛若流光,随红袖身影动。 她两手持握枪柄,双足猛然发力,散发出幽幽冷光的枪刃,直奔山猿眉心而去。 轰—— 山猿两手合起,竟是将那长枪生生夹住了。 “阿明!坚持住!” 那女子神情微喜,手持法器快步追上来。山猿力气奇大无比,莫说神庭境修者,纵使登云境中也少有人可以和它扳手腕。 现在它抓住了红袖兵器,而她也是很快赶到。 此刻的红袖无论丢不丢下兵器,结果都是一样的被动。 可惜她并未看到红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傲然与冷漠。 她开始发力,将长枪一点点推向山猿胸膛。那山猿两手死死攥紧,却根本握不住那根长枪! 这是何等可怕的力气! 吼—— 山猿张口咆哮,面色狰狞,它松开一只手,探着身体朝红袖拍过去,要将她打成肉泥。 这时候,红袖忽地往前踏出一步。 哧的一声,锐利的枪刃瞬间从山猿胸膛处刺进,在挑断它的脊骨后,又从后背探出。 刚才还张狂不已的山猿,此刻两眼失去光彩,高抬起来的手臂也垂下去。 这时候,远处的女子终于赶到。 她手持铁钎般的法器,刃端绽放着无限光芒,准备从旁协助山猿,将红袖镇杀于此。 可是前后不过一息时间,红袖与山猿便分出生死。她都准备好出手了,山猿却化作一团烟雾没回她神庭里。 感受着神庭里山猿重伤、昏迷的状态,那女子不禁愣了片刻,然后就被长枪扫中腰部,撞到侧面山壁上,翻滚着跌下来,老半天爬不起来。 同时,红袖身影也被众圣灵淹没。 “红袖!” 灰蝶刚追赶到山谷位置,就看到红袖被十余只圣灵淹没,他赶忙四下里张望,寻找黑影的身影。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黑影似乎不在这里。 或者说,黑影没想让他看见。 『既然黑影不肯出来,那就说明公子不会有事。』 灰蝶打量着山谷左右。 大玄神朝、五行门、圣灵宗…… 他不禁抬手敲了敲脑壳,最不想交恶的几处中州势力全在这里了,偏偏红袖还打得热火朝天。 …… 山林间。 陈青云望着红袖被众圣灵淹没时的情景,开始在心头默数起来。 一…… 二…… 三…… 四…… 五…… 就在他数到五字时,就看到接连有四只圣灵消散,紧接着红袖挑起长枪冲开余下圣灵的包围圈,直奔祭坛而去。 “陈大哥。”徐秀珠皱着眉头道,“我有些捉摸不透她的实力了。” 陈青云稍作沉默,闷闷道,“她进步很快。” 起初他并未看好红袖,可这位女子总能让他心生意外。自从她撑过那阵劫雷后,战力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说她强,她却只有长枪与拳头。 说她弱,与她对峙的全都败了。 此刻,她更是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独闯中州三大势力聚首地,简直是狂傲到不知进退的地步。 “若不能一飞冲天。” 陈青云说道,“就只有横死战场。” …… 山谷中。 看着直奔祭台而来的红袖,张温眼角直跳。他当然不怕红袖,只是眼下为祭坛所累,有手段却不能施展。 “红袖统领!我圣灵宗与你大离向来无有仇怨,你当真要在此结仇么!” 他双目圆瞪,怒视红袖。 眼下祭祀将要完成,却莫名杀出来个陈咬金,这令张温内心恼火不已。 红袖停下脚步,斜持长枪,漠然说道,“这里肯动手的只有你。” 说完,她挑枪刺出去。 山谷里,除了圣灵宗另外还有五行门与大玄神朝。可自她进来到现在,除了圣灵宗的人,哪怕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大玄皇女,都选择暂避锋芒。 红袖明白,这不是他们怕自己,而是这里将有重大变故发生。 在这场变故真正发生前,他们是不会浪费精力与她交手。所以,她盯上了引起这场变故的圣灵宗。 “你疯了!” 张温满腹无名火。 他忽然转头看向五行门的徐兴腾,高声道,“徐道友,外加一只金灵!” “好!” 徐兴腾哈哈大笑,嘴里说着“张道友有难,徐某义不容辞”,身体已经出现在红袖面前,将她拦了下来。 嗖—— 长枪破风探出,直奔徐兴腾面门。 红袖并不在意对手是谁,此刻的她只想要不尽的战斗来完善她的功体。 …… 山谷外,两道身影正在靠近。 他们借着地形遮蔽行踪,一点点往前摸索。 “好像有人正在争斗。”一人说道。 “那我们先在这里观望片刻吧。”另一人提议起来。 “嗯,小子也是这般想的。” 这两人自然就是孙铭、何成子了。 他们依照卦象,慢慢搜寻,终于寻到了这里,最终因为山谷里的争斗,停了下来。 只不过他们两人止步,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会止步。 有不少人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到了山谷外。其中有人听见打斗声,认为宝物已经出现,争先恐后地朝山谷里面奔去。 没有法阵的拦阻,他们直接进到了山谷中。 “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 满眼的鸟雀残躯,令他们本能变得警惕,再看向远处争斗中的红袖,以及侧旁观望中的众人,他们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场争斗……怎么更像切磋? 不等他们看明白,有人拦在他们身前,正是没能拦下红袖的圣灵宗弟子。他们拦红袖有些勉强,对付眼下这群人简直是手拿把掐、绰绰有余。 “退离此地百丈,否则后果自负。” 他们朝众人警告起来。 众人闹腾道,“难道连看一下都不行的么!” 这些人试图跟圣灵宗的人讲道理,可惜圣灵宗的人根本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 “动手!”有人率先动手,唤出圣灵打杀起来, …… 祭台下。 负责宰杀鳞翼山鸡的那些人,仍在忙碌,时不时朝那祭台方池中加血。 其中一人伸手抓向山鸡脖颈,忽地被侧旁的山鸡啄了一口。 “哎呦!居然敢啄我!” 那人缩回手臂,发现手掌竟然流了血,当即伸手抓住啄他的那只山鸡,准备送它先走一步。 “既然这么想死,那就让你满意!” 他恶狠狠地等着那只山鸡,却发现那只山鸡动作格外灵活,居然避开自己的手。他当即调整方向,继续抓过去。 这一次那只山鸡竟然展开双翅、翻身登足,一脚踢开那人,朝远处跑去。 已经被封禁起来的山鸡, 就这样跑了…… 那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追。 这时候,祭台上的张温忽然笑了起来,“终于等到你了!” 他选择一只只杀死这里鳞翼山鸡,主要就是为了逼迫这只不一般的鳞翼山鸡现身。 笑声中,张温手掌平推向前,有无尽灵气翻涌而出,幻化出一道巨型手掌印,将那只不比寻常的鳞翼山鸡笼罩起来,准备把它活捉。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出现。 他皮肤泛青,牙尖指长,全然没有人的样子,正是在山谷外蛰伏许久的陈青云。 那只不比寻常的鳞翼山鸡有所动作后,他立刻感应到凰血波动。再加上张温的各种举措,他更加确定这只“山鸡”就是自己要寻找的凰血后裔。 “滚开!” 张温勃然大怒。 今日事情诸多不顺,先是大玄皇女打碎法阵,然后是红袖横冲直撞,现在又多了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也想过来抢夺凰血后裔,他心头无尽怒火,瞬间于此刻爆发出来。 原本拘束住“山鸡”的光掌,瞬间一分为二,化作两只巨型光掌。其中一道裹挟着“山鸡”向祭台靠近,另一道则是朝着陈青云拍了过去。 陈青云冷着张脸,并不言语。 他看着逼近自身的巨型光掌,单手抬起迎了过去。轰的一声巨响,手与掌交错。陈青云退后几步,那道巨型光掌也消失不见。 “不过尔尔。” 陈青云冷笑,两足一蹬,直奔那只“山鸡”而去。 “滚!” 张温极为震惊,再度凝聚出一道光掌,想要逼退陈青云。 轰—— 第二道光掌落在陈青云身上,将他打退数步。 这次,陈青云不再纠缠,竟然转身向山谷侧面奔去。 “凰血!” 张温瞬间发觉那只“山鸡”被他抢夺走,须发怒张、气愤不已。他望着身畔血池,恨声道,“既然如此,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见他两手掐印,口中说着难以理解的音调,满是古老与沧桑。 轰隆隆—— 天空出现黑云,聚拢在祭台上空。 轰隆隆—— 大地开始翻腾,有无数裂痕出现。 大玄皇女神情茫然,望着眼前种种变动,口中喃喃道,“天地有变,灾难降临。”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冥虎 第175章 冥虎 咔嚓—— 雷声滚滚,列缺长鸣。 血池祭台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厚重的黑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将这片山谷淹没。 大地剧烈摇晃,山谷四周不断有巨石滚落。地面裂开道道缝隙,无尽白色烟云从缝隙中涌出,如同白色云柱,直通天上黑云。 “这是……” 五行门的徐兴腾神情凝重,望着无数裂缝汇聚的中心位置,正是祭台所在的区域。 一切变化,皆是因那祭台而生。 眼下发生的事情太诡异,超脱徐兴腾的认知,更是充斥着危险的气息,他决心就此退走,不再干预其中。 忽然。 祭台上的张温高唱起来。 “遥念先辈,斩棘披荆……” 他跪坐在血池边,披头散发,状若疯狂。 “闻道于此,得天之应……” 那声音中满是悲苦,几乎令闻者落泪。 原本平静的血池,也是逐渐有了动静,好似有火焰在底下灼烧,血池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 丝丝缕缕杀意,在山谷间浮现。 “而今千载,后裔受凌……” 张温眼含热泪,不断以头抢地。 “望天而临,何期复兴……” 他猛地划开自己手腕,将血水洒落在血池当中,本就如沸腾般的血液,瞬间泛起浪涛,好似有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那些杀意逐渐变得凝实,成为可见的血色光影。 一道道血色流光闪动,诡谲妖艳。 张温嘶声裂肺,怒喝道: “奉养天命,昔魂当归!” 唰—— 血浪给出回应,翻涌着出了血池,凝聚成一团血球,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追上陈青云,没进他手中的那只鳞翼山鸡体内。 原本昏死过去、头颅低垂的山鸡突然抬起头,用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陈青云。 “不好!” 没有任何犹豫,陈青云当即将那山鸡丢了出去。 在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他有种被猛虎盯住的感觉,而自己却成为一只小白兔,那般弱小,那样无助。 走! 陈青云异常果断,他纵身翻向前方山谷,不想在此多停留半息。 重归人世以来,这是他第二次露出这般仓惶姿态。上次还是他被锁在祖地高峰、面对薛心心召来的那柄剑时,那种无处可躲藏的无力感,再度充斥于心间。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传闻中凰鸟陨落的梧州境为何会有这般可怕的魂念。 难不成那凰鸟的死,另有冤情? 各种念想瞬间涌向陈青云脑海,却又尽数被他甩到身后。 逃命的不光是他,连同五行门的徐兴腾,也在朝山谷之外逃去。两人速度竟是相差仿佛,几乎同时踏上侧旁矮山的山巅。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们便出了这片山谷。 可是,他们依旧晚了一步。 轰—— 雷光落下,劈中那只鳞翼山鸡。那只山鸡躯体陡然炸碎,血滴碎肉洒得四处都是。 皇女神情凝重,她注意到山谷里的缕缕杀意仍在变浓郁,不禁灵气暗涌。 那只山鸡已经死到不能再死,可天空中的那雷云仍旧不散,仍旧不断有劫雷落下,劈在那只山鸡躯体崩碎成渣的空间点上。 咔咔咔—— 地面裂痕越来越多,更多地气涌出来,冲刷着那处空间点。 无尽白浪中,有血色赤影浮现。 吼—— 那血色赤影咆哮着,声浪滚滚,陈青云也好、皇女也罢,哪怕是红袖,都感觉魂魄像被冻结,身体自然而然也是动弹不得。 远处几乎就要逃出山谷的陈青云与徐兴腾两人,瞬间身体僵住,随着滚落的石块一同跌落回到谷底。 那道赤影仰天怒吼,无尽劫雷与地气皆数被它吞噬,原本模糊的身影也是逐渐变得凝实。 它双目炯炯、威压八方,额头上面的“王”字印痕,宛若流动着黑光。 它四肢雄壮、威风堂堂,长鞭般的尾巴微微摆动,搅得山谷中那些实质性的杀意不停翻涌。 谁都没有想到,那些凰血后裔的精血召唤来的,竟然是只冥虎! “咦?” 祭台之上的张温不受那冥虎咆哮声影响,满脸疑惑地打量着那只不过两丈大小的虎魄。他通过血液间的联系,最直接感受到了它的强横与可怕。 这头冥虎生前绝对不一般,或许曾在妖族称祖,此刻却为他掌控。 想到这里,张温不禁大笑起来。 “没想到……没想到竟会是主掌杀伐的虎魄圣灵!哈哈哈!” 他立在祭台边缘处,眼望四面、睥睨八方。有此虎魄在旁,他还有什么好惧怕的? 察觉到张温眼中的不怀好意,皇女目光凌厉起来,“张温!你想要如何!” 张温轻笑起来,“还能如何。” 随着虎魄吞噬越来越多的地气,它的实力也是水涨船高,似乎要恢复生前的荣耀。 身为掌灵人的张温,也是分得些许回馈,实力竟然涨出两成不止! 回来了! 他年轻时的骄傲。 他少年时的梦想。 一切的一切,都将逐一实现! 张温缓缓吐出口气,望着远处的陈青云与徐兴腾,平静说道,“动手吧。” “张温!你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徐兴腾大声道,“若是我与大玄公主死在此地,圣灵宗必将万劫不复!” 大玄神朝、圣灵宗、五行门这三处势力本就相差无几,若是大玄神朝与五行门真能通力合作,那圣灵宗也的确是离灭宗不远了。 “哈哈哈,张某人得此虎魄,那圣灵宗将会如何,又与我何干!”张温大笑道,“不过徐道友还请放心,那虎魄只会吞噬你的魂魄,可以留下全尸!” 想将冥虎占据己有,他必须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舌。 杀人灭口是最简单办法,也是最可靠的办法。 皇女面色如霜,五指暗扣住玉玺,掌心灵气吞吐不定,随时都会将之催动起来。 她冷眼看着虎魄走向徐兴腾,没想到他竟然燃起魂火! 森白色的火焰从徐兴腾每处毛孔中涌出来,将他全身覆盖住,看起来如同火人。 这是他最强手段,也是最不愿意使用的手段。 这些火焰需要他燃烧魂魄才可以维持,而魂魄本就难以修炼,大多是依靠经年累月的自身成长。今日这一烧,说是损伤惨重都是轻的,很可能他余生只有困顿,甚至无缘灵法。 可是,那只虎魄太可怕了,他没有别的办法。 面对以魂魄为柴薪的火焰,虎魄退后几步。连劫雷都可以吞噬的它,自然不会惧怕这种火焰,它只是不喜欢它的气息罢了。 虎魄后退几步,忽然注意到侧旁的皇女,当即丢下徐兴腾不理,朝着皇女走去。 “站住!”张温忽然开口。 可是,那冥虎根本不理会张温,仍旧朝皇女走去,张温不禁怒喝道,“畜生,还不回来!” 此刻,被虎魄留在山谷的人不在少数。除开圣灵宗的几十名门人弟子,还有陈青云、徐兴腾、红袖、灰蝶、皇女以及她带来的几名玉玺守卫。 这些人中,圣灵宗的那些人可以斟酌留下一些,皇女亦要留下,余下那些人只有尽数杀死。 张温留下皇女是想与她结为道侣。 此番离开梧州境,他必然要寻秘境闭关。待他实力稳定下来时,很可能圣灵宗已经不复存在。 那时候,倘若他有层大玄神朝驸马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会方便些。假若那时候圣灵宗还没有覆灭,也能省却不少麻烦。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皇女本身意见自然不重要。 相信没有哪处势力会拒绝强者的投奔,代价仅是区区一位公主。 至于红袖,张温也有考虑。 可惜的是,大离皇朝距离中州有段距离,他对楚阳王府、红袖之事知晓不多,稳妥起见还是选择了皇女。 只不过,令张温万万没有想到,那只冥虎根本不理会他! 这是灵凶噬主的迹象。 张温冷哼起来,翻手拿出命牌。身为圣灵宗的高层,他自然会很多慑服凶灵的秘术,命牌便是其中一种。 他咬破手指,正准备在命牌上落字时,却发现刚才还不听使唤的冥虎转头朝他走来,不禁轻笑起来。 ——这东西,还是知道怕的。 轰! 巨爪落下,祭台被拍断一角。 原本站在祭台边角位置的张温更是被这巴掌拍飞到远处山壁上。 他大口咳嗽起来,魂魄受到严重创伤,居然连意识都变得不清晰了。 为什么? 张温想不明白。 他没做错任何一步,这只冥虎本该是独属于他的圣灵,为什么会对他出手呢? 冥虎已经走到张温面前。 这时,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不禁笑了起来。下一刻,脑袋就被冥虎拍碎,连带着身体全部被吞下。 圣灵噬主! 圣灵宗的门人大叫起来,有人这才想着逃离,却被冥虎低吼一声,震得昏死过去。 “你疯了!快走!” 灰蝶发现红袖竟想朝那冥虎走去,赶忙拉住她,拖着她朝山谷外面走。 那只冥虎的注意力都在圣灵宗众人身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再不逃走就来不及了。 呼…… 轻风浮动。 无尽实质性的杀意流动起来,在山谷入口处凝聚着,宛若一层血色的墙。 灰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刚回头就看到那只两丈高的冥虎已经到了他们身后,正垂着眼眸看着他们。 枪影闪动,红袖出手了。 她将灰蝶踹开老远,借力挺枪刺向冥虎。 这一枪她没有保留半分力气,力道之强,足以刺穿五境修者的护体屏障。 可是,那只冥虎就用手爪挡住了枪刃,身体仅是退后半步,便将红袖手中长枪压在地面了。 “起!!!” 红袖周身灵气狂涌,血液都快沸腾了,硬生生将那长枪给抬了起来,却只看到冥虎朝她张开了嘴巴。 “出去了,我来陪你练枪!” 灰蝶都快崩溃了。 这只冥虎强横到无惧劫雷劈打,直接将雷芒吞进腹中转换为自身能量。单单看这一点,就绝非是五境的存在。 面对如此恐怖的存在,这姑娘还想以力相争? 就算赢了,还能指望它放你走? 光影闪动。 冥虎拍中一团稻草人,原本站在它爪前的红袖,却是出现在灰蝶身侧,显然是被他救走了。 它只是看了两眼,却不再追,转身朝着圣灵宗的门人走去,一口一个地吞噬起来。 “它还知道先挑软柿子捏!” 灰蝶有些发愣,同时低声提醒道,“每回就你给我的头发最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次替命机会,别再胡来了。另外黑影也不知去向,我们得想办法先离开这里。” 确定红袖不再冲动,他转头看向四周。 陈青云、徐兴腾以及皇女等人,同样是在观望,他们相互分散开,拉扯开足够距离,都在以对方为饵,想着趁旁人与冥虎争斗自己趁机逃离。 “救命!” “啊!!救救我!!” 圣灵宗门人在惨呼,他们向四处奔走,却逃不开冥虎的追杀。 前不久他们也是这般虐杀那些鳞翼山鸡,转眼间就换了位置,成为被虐杀的存在。 很快,几十名圣灵宗门人尽数被杀死,冥虎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眸,居然多了几些清明。它立身祭台,如先前张温那般,环视四周。 似乎开始了对峙,它不动,红袖、皇女、陈青云等人亦不动。 其中,徐兴腾最为不安。 他才施展过燃魂之法,等同于重伤状态,若是再被那冥虎盯上,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时候,冥虎转头看向他。 “不好!”徐兴腾心中暗呼起来,目光快速在其余几人身上流转,不知是想求援还是想将祸水东引。 “徐道友,你到这里来!” 皇女突然出声,手中传国玉玺已经绽放出耀眼光芒。 徐兴腾大喜,瞬间来到皇女身侧,混在那些玉玺守卫中,吞服起疗伤药。 冥虎似乎盯上了徐兴腾,无论他去了哪里,都朝他这边走来。它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走着,整个山谷里的有形杀意都在随它流动。 “镇!” 皇女推出玉玺,悬在身前。 无量金色光华散漫开来,几乎将漫天杀意冲散。 冥虎却是毫不在意,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轰—— 黄与红两种颜色碰撞开来,四周山脉都在震动着,山谷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几次,内部空间又大了许多。 忽然,其中那道红色光影竟是先行脱离战斗,冲出山谷,瞬间消失不见。 “它……走了?” 皇女有些失神。 哪怕她掌控玉玺,在与冥虎的对峙中仍是落在下风,却没想到它会先行逃离。 第一百八十五章 脱困 第176章 脱困 山谷外。 孙铭、何成子两人伏身暗处,忽觉地面晃动不止,紧接着便看到山谷内电闪雷鸣。 “何上师,能否推演一二?” 孙铭转头看向何成子,却发现他面色惨白,似乎看到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不禁问道,“何上师,你这是怎么了?” “地动天变……”何成子声音都在颤抖,“不详!此乃不祥之兆!非有气运傍身者不可沾染,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碰触的了,我们快些走!” 孙铭皱起眉头。 他与何成子闯过几处险地,却是头次见他露出这般慌乱神情。 看了眼山谷上空密布的黑云,孙铭点头道,“如此……稳妥起见我们再退后些吧。” 他边往后退,边望着山谷入口位置。 “那里不是还有五行门的人么?他们都有气运傍身不成?” “不知。” 何成子不愿多说什么,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大地的震动似乎只限于山谷区域,远离数里后能够明显感觉到震动小了很多。 当他们来到远离山谷十里的位置,便彻底感受不到地面震动了。 “孙小友,你怎么不走?” “何上师,我们停在这里还有危险不成?” 孙铭有些哭笑不得。 再可怕的变故,只要不是冲着他们来,这十里的距离完全够他们反应了。 就在这时,山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咆哮。 孙铭身体一僵、脸色陡变,不等何成子开口,直接道,“走!” 他们相距山谷十里距离,只是因为那里传来的一声吼叫,便让他有种身陷冰窟的错觉,这等存在实在太过可怕,他着实不愿面对。 …… 山谷中,随着冥虎远去,缕缕杀意逐渐消散。 徐兴腾望向山谷出口方向,神情戚然——五行门一众年轻精锐死尽了。 皇女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番梧州境临尘,大玄神朝最先死了位王爷,本以为是损失惨重,相比起五行门的只剩一人、以及圣灵宗的一人不剩,竟是最好的结果了。 地面的震动尚未彻底消停,不时有石块从山巅滚落。 高空中的雷云凝聚出最后一道刺目雷光,将残败的祭台彻底击散后徐徐散去,山谷终于变得明朗起来。 “我们错过了杀它的最好时机。” 红袖盯着长枪刃端,平静说道。 “什么?”灰蝶满是不解。 这时地面又是猛地颤抖几下,如同好事将止时的最后抽动,颤抖结束后也是不再有动静。 原本横布山谷的那些深沟、裂痕,被最后的几次颤抖撕扯得更大,露出些许异样之物。 皇女最先发觉其中异常。 “下面有东西!”她俯身看向身侧沟壑。 在她的提醒下,灰蝶、陈青云、徐兴腾等人也是纷纷将目光转移到自身附近的沟壑中。 灰蝶注意到地下二十余丈的地方,整齐排布有奇怪的石头,若非是连番不断的地面震动,根本不会显露出来。那些石块呈现为奇特的七彩颜色,散发着微弱光泽,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 或许,那虎魄根本就是被囚禁在此地。 不然它为何急着离开这片山谷? “那是什么?”灰蝶问红袖。 “不知道。” 红袖淡然回应,她只是本能感觉不能放任虎魄力气,并不知晓地下布局。 “也就是说……”徐兴腾面色惨白,有受伤的缘故,也有惊骇原因,他沉声道,“方才那虎魄还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陈青云默然。 压制状态下的虎魄,仅是一声咆哮便让他失去反抗之力,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弱小。 现在虎魄脱困而去,再相遇时还有谁能相抗?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朝外走,这片梧州境都不安全了,必须带着徐秀珠尽快离开。 “僵道友,请留步!”皇女忽然开口。 陈青云本就发青的面庞,忽的又黑了几分,“我叫陈青云!” 皇女怔了怔,改口道,“陈道友,见你急欲离去,不知有何打算?” 面对脱困的虎魄,陈青云是个不弱的助力,哪怕他声名狼藉,杀过不少修者,但那些都与大玄神朝无关。更何况眼下山谷里的这些人,哪个手上没有沾染鲜血,无非是多与少罢了。 陈青云转过身,正准备说话时,就看到红袖拖着长枪朝皇女走去,她周身杀意纵横,似乎死掉叔叔的不是皇女而是她。 皇女神情变冷,目光凌厉,翻手取出传国玉玺,“这次我必斩你!” 红袖不语,只是抬起手中长枪,直指皇女眉心。 灰蝶满脸无奈,他明白红袖本性并非好战,只是功体小成需要不断以战斗打磨。眼下她已经渡过天劫,无惧皇女催动的传国玉玺,灰蝶干脆也不拦她,转身遁入地下,试图挖出些五彩石以备研究。 …… 天云城。 繁闹的街市上,青萝左手抓着几根烤串、右手拿着支糖葫芦,吃得很是开心。 “这个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她将还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递给身侧顾云飞,发现他又在望着北方,“喂喂喂?别看啦!” 顾云飞收回目光,看着几乎要怼到脸上的糖葫芦,摇头道,“我不吃。” 青萝歪着脑袋看他一眼,“眉头皱得这么紧,你又在想什么?” 顾云飞道,“北面应该是出什么事情了,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有什么好在乎的。”青萝舔着嘴角糖渍,“我把主上吩咐好的事情做完就行了,别的事情有别的人负责,跟我们不相干的事情更不用理会,你说我还要在乎什么?” 顾云飞说道,“是梧州境出的事。” 青萝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在担心红袖吧?” “不错。”顾云飞望向西北方向,沉声道,“我曾体验过那种悔不当初的感觉,很难受,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青萝摆手道,“放宽心,她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呀,明天去贸易场区,不担心有妖族伏击你?” 顾云飞疑惑道,“两族不是签署过协约么?” 青萝神情怪异,“那只是限制妖族一众妖王,你该不会以为妖族每人都会听从妖王的命令吧?” 顾云飞皱眉道,“我曾两次去过天都城,并未遭遇什么伏击。” 青萝道,“听说白溟的妹妹出关,已经离开妖域不知去向。这是妖族那边特意传来的提醒,你要小心些。” 白溟,秋山王的得力干将。 他自身修为境界已经到了可以冲击妖王境的地步,在妖将里也是最强的存在,却因种种巧合死在顾云飞手上,这对白蛇族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这等情况下,白蛇族对顾云飞的恨意之深,可想而知。 “他妹妹什么境界?” “听闻与白溟天赋相近,有差距也不会相差太大。”青萝顿了顿,“你别看我,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顾云飞思索片刻,“我知道了。” “对了。”青萝忽然想起来什么,盯着顾云飞问,“之前你去过中州,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抢了什么东西?” “得罪人的话……”顾云飞想了想,“我遇见过地冥宗的人,清影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青萝疑惑起来,“只有地冥宗?” 顾云飞问她,“怎么了?” 青萝古怪道,“拜神教的人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在冲击我大离的防线,听说已经死了数百名三境修者、十七名四境修者,还有两名五境修为的主教,还是不肯放弃。” “拜神教?”顾云飞摇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那根短矛。 “对了,我们的确是碰见个奇怪的东西,有着层层封印。” 他将自己得到短矛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下,又把短矛模样描述出来,最后告诉青萝那东西被薛心心寄存在了青斋书院。 “难怪!” 青萝神情更加古怪了,“你知不知道半月前,青斋书院的青城被人袭击的事情。” “青城被袭击?”顾云飞满脸愕然,“城里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将那短矛留在青城,本就是为了躲避灾祸,却没想到这般举措,最终让青斋书院帮他们挡了灾。 青萝抿嘴笑起来,“放心好了,青城没出什么事。我听说书院院长被逼得出了关,打杀掉那些袭击者,又掀了拜神教的几处分殿,这才消了气。” 顾云飞叹了口气,“下次有机会去中州,得向善前辈好好赔罪才是。” 青萝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瞪了他一眼,“你知晓青城善思长是什么身份?” 顾云飞道,“听说他是前朝儒师。” 青萝翻起白眼,“既然你知道还在我面前提他,这名字可是挂在大离必杀名录里面的。” 顾云飞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在街里走上一圈,青萝先行回去了。 顾云飞想了想,还是去了趟客栈。 现在,红袖住过的小院以及寇玉瑄在住的客栈,已经成了天云城的两大圣地。哪怕见不到两位“仙子”身影,也挡不住他们朝拜的心情。 顾云飞看了眼客栈大堂里人头攒动的样子,干脆绕到外侧,从窗户这边翻身进了寇玉瑄的房间。 铮—— 斩妖剑跳起来,直奔顾云飞眉心。 要不是寇玉瑄将它按住,顾云飞应该是第一个翻窗户然后被剑杀死的天云城城主了。 “你应该走门的。” 寇玉瑄将斩妖剑重新挂回床头。 顾云飞连连赔罪,“寇姑娘,实在抱歉,楼下的客人太多。我原本想敲窗户来着,那里实在没有落脚的地……” 他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不好意思解释了。其实他在窗外听见有挥剑声,想着现在她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干脆直接闯进来了。 现在想来,确实很不合适。 寇玉瑄倒是没再纠结这点,直接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顾云飞立刻将青萝说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寇玉瑄道,“走的时候你来喊我。” 顾云飞连番感谢,然后又翻窗户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 『今日确实太失礼数。』 『不过……寇姑娘对我容忍度未免也太高了些?』 『究竟是心儿的原因?还是天云城的缘故?』 他想不通,干脆不再深究。 …… 城主府后院。 顾云飞刚推开门,正看到洛轻依迎面走过来。 他赶忙退开两步,“洛姑娘,你该不会一直在门口堵我吧?” “什么嘛!”洛轻依纠正道,“这明明就是妾身对相公的思念!” 顾云飞早已经对她这幅态度习以为常,熟练地避开她的拥抱进了院子,随口问道,“对了,那枚星核碎片与你匹配么?” 洛轻依眨了眨眼睛,“人家还没试过呢,相公要用么?” 顾云飞连忙摆手道,“那东西我用不上。你先试试看,若是不匹配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身为天云城城主,再加上掌控有一处灵石矿脉,这些事情还是可以做到。 洛轻依展露笑颜,“不用相公操心啦,人家会解决好的。” 斗转星移,转眼到了第二日。 当第一缕太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房间时,顾云飞睁开眼睛。 他徐徐吐出浊气,从床上走下来。 “按照现在进度,再有十日便可打通耳窍。” 眼、耳、口、鼻、触,此乃五感。 其中眼窍、耳窍、口窍、鼻窍还算简单,最后的触觉才是真正需要水磨功夫,需将全身上下每寸皮肤、毛孔都以灵气打磨到通透,按照书中记载,快则两三年,慢则八九年,当真是急不来的事情。 五感贯通后是凝聚神识。 传闻中有人仅用三日便可成功,有人终生被卡在这里,不得寸进。 “我与他们相差太多。” 顾云飞喃喃自语,“只有加倍努力才有可能追上他们。”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接触灵法与武道的时间不足两年,而他眼中的他们已经深耕此道十几、二十几年了。 咚咚—— 有敲门声传来。 “进来。” 顾云飞理着衣衫,就看到洛轻依端着脸盆推门进来了。 “相公,人家来伺候你洗漱了。”洛轻依笑着说道。 顾云飞头皮发麻,赶忙夺下脸盆,“洛姑娘你别闹,等会儿去贸易区,你这边没有要准备的东西么?” “准备好啦!”洛轻依挺起胸脯。 第一百八十六章 贸易区 第177章 贸易区 书有记载,很久很久以前,妖域并不与人世相连接,它游于宇外,自成一体,却不知什么原因被人强行与人世拼接起来的。 妖域之有同样有大山、河泽,有沃土、戈壁,它们并不缺少修炼资源。 “那妖族为何要侵占天关?” “传言妖域法则受到人世影响,发生了某些变化,妖王想要更进一步必须踏足人世。” “可没听说哪位妖王过了天关。” “嗯,还有传言是说妖族征战天关七城多年,为的就是天关本身。” 去往贸易区的路上,顾云飞正与洛轻依闲聊。 两人身后,寇玉瑄不紧不慢跟着。 原本青萝是要跟过来的,可是在见到寇玉瑄时,她又临时改变主意,留在天云城中。为此,顾云飞还私下询问寇玉瑄,她们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有的,不过与我无关。” 当时的寇玉瑄垂眸望着脚下,这般回应。 三人虽是步行,速度却极快。 前后不过两刻钟,他们就到了贸易区。这还是边走边聊的情况,倘若急着赶路时间只会更短。 贸易区很大。 原本的山脉被铲平,青石铺就成千丈广场上,整齐排列着上千座待开业的商铺。 无数妖族、人族的商户围绕在此,等待此地正式运营。 毕竟是跨族合作,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够在私底下进行,这里是除天都城外的唯一窗口。可天都城那边贩卖的都是修炼相关的东西,这也就导致了今日此地的繁闹景象。 吕有为以及吕昌河、张知命等人已经到场,正与妖族代表对接各项事宜。 熊兵也在这里。 顾云飞见到他时,他与几名亲卫正四处走动,指着几处位置说该立些熊族的雕塑。 “就这两天吧,记得找些厉害的工匠,要把我熊族的威猛气质做出来。” “熊城主,许久不见。” “哎呀!是顾老弟!” 熊兵挥退侧旁亲卫,亲切地上前拍几下顾云飞的肩膀,然后笑道,“你可算过来了,有件事……斩,斩妖剑!” 后知后觉的熊兵忽然注意到顾云飞身后站着的寇玉瑄,当即怪叫着退开。 他曾见过斩妖剑出鞘后的景象。 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斩妖,那他娘的简直就是为了杀生!那是把纯纯正正的邪兵!鬼晓得天剑山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额……”顾云飞没想到熊兵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熊城主不用怕,寇姑娘她很好说话的。” 熊兵嘴角抽搐。 好说话?去年她拔剑砍秋山王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场! 顾云飞好话说尽,可是熊兵没看见斩妖剑的时候还好,看到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话都说不完整,直到寇玉瑄抱剑退出很远,他才有所恢复。 “顾老弟,真不是老熊胆子小,那把剑真的太邪性了,听说早在那场争战中就出现了,现在都快一千年,那把剑的灵性还未消尽,很不正常。” 正所谓剑随人起,剑亦随人亡。 一柄剑再如何锋利绝伦,哪怕孕育出灵性,一旦剑主陨落,它依旧不能与世长存,自身意与气将被时光消磨,终有消亡之时。 斩妖剑邪门的地方就在这里。 千年之期,这是修者之极,是寿元大限,无人可以活到这个岁数,甚至活到八百年的人都屈指可数。 可是,斩妖剑依旧锋利。 甚至,持剑者的年岁看起来才不过二十,鬼晓得这把剑还能再猖狂多久! 顾云飞点头。 那把剑有多邪性,他比谁都清楚。 “对了顾老弟,刚才有句话还没有说完,白灵出关了,你小心……额,我先问问那个女人会跟你一起回去么?” 白灵,白溟的妹妹。 白蛇族年轻一代中最具天赋的两人之一,另一个已经死在顾云飞手上。 早在过来时,顾云飞就听青萝说过这件事,眼下听到熊兵重提,“有劳熊城主提醒,我已经知晓这件事了。寇姑娘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正是为了防止她半路截杀。” “这样啊……”熊兵点头道,“看来也不需要我提醒了。” 对比熊兵提醒的事情,顾云飞更在意的是熊兵居然会提醒他。似乎,这头黑熊精还挺不希望他出事。 熊兵抓了抓脑袋,“白灵出关寻仇的事情,其实是白蛇族族长托我转告你的。” 说白了,顾云飞身份十分敏感。 寇玉瑄、红袖两人坐镇天云城,他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在妖族看来其中意思十分明显:你们敢乱来,那我们就继续打。 踏足天云城算乱来。 动天云城的人,自然也算乱来。 为了占领天关,妖族死伤惨重,现在族中反战声音最大,包括白蛇族族长都不希望顾云飞出什么岔子,他甚至提前布下法阵封锁住白灵的闭关地,谁知道她还是逃出来了。 “哦。”顾云飞点头道,“我尽量。” “尽量什么?”熊兵一愣,露出疑惑神情。 顾云飞有些无语,这位黑熊精未免太过憨直了些。 他终究是杀了白溟的人,白蛇族族长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而提醒他小心白灵?他这般姿态,无非是希望白灵真的出手时,顾云飞能够留些情面。 至于杀死顾云飞? 白蛇族族长不报这般念想。 整个妖族也不报这般念想。 斩妖剑的分量重不重?大离第一人麾下第一统领分量重不重? 那座天云城倘若真有这般重要,他们之前怎么会不遣人过来? 开业典礼已经开始。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德高望重的吕昌河宣读着交易区各项规定,下面的商户也就随便听听,直到涉及税收问题才个个来了精神。 “什么!凡在天云城有商铺的,租金减半、税金全免?” “城里面还有没有商铺了!” 一时间,众商户叫唤不已。 不过事到临头,现在再往天云城赶显然也是来不及了,那些商户只是叫苦连天,真离开的一个都没有。 典礼仍在继续,随着天云、天都两城城主的出现,现场气氛来到最高点。顾云飞与熊兵握手的画面,在那些商户看来,无异于是两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开始交配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白灵拦路 第178章 白灵拦路 开业典礼圆满落幕。 在两位城主订下契约的瞬间,无数商户便拉着自己的客户冲向签约厅,递上早已经拟定好的契约,在见证官的佐证下,订下一笔笔大单。 妖族与人族情况相近,并非每只妖类都是高高在上。 其中有不少血脉斑驳,连化形都不完全,要么带着耳朵、要么多条尾巴,有的干脆还有满身的毛。 它们在妖域都是备受欺凌的存在,世间寻常人家栽种的草药都对它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好不容易出现这么个交易渠道,自然乐意用族中物品交换。 至于具体事物…… 顾云飞大概走动一圈,蚌族用的宝珠、鹿族用的鹿茸…… 只能说它们是真的惨。 看到贸易区运营正常,顾云飞也就没再停留,与熊兵辞行后,便带着吕有为、吕昌河他们一同离开了。 与他们同行,速度自然慢下来。 但是考虑到白灵有可能会半路伏击车队,顾云飞可舍不得这些人出事。 他们都是天云城的顶梁柱,真出了岔子,顾云飞又得回到之前的水深火热状态。 对此,寇玉瑄没有意见。 至于洛轻依这姑娘,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全把此行当郊游了。 只可惜,期盼总被辜负。 “相公,你怎么又在修炼?” 洛轻依靠在马车门框上,望着盘坐在马车里的顾云飞,满脸幽怨。 顾云飞睁开眼,“怎么了?” 洛轻依两手撑在车厢里,俯身凑到顾云飞近前,嘟囔着嘴,“陪我玩!” 顾云飞:“……” “陪我玩嘛!相公你陪我玩嘛!”洛轻依两腮鼓起,大声嚷嚷起来。 “好好好。”顾云飞头疼得厉害,赶忙答应下来。 车队在山路上缓缓移动。 洛轻依与顾云飞两人在侧旁行走,再边上就是悬崖,他们却神情淡然,好似行走在田间小径。 “相公,你与青萝妹妹逛街的时候有没有牵手呀?” “没有。” “那你们都在做什么?” “一般我都是在修炼,她在街上买些吃的。” “修炼?” “嗯,差不多是这样。” 顾云飞这般说着,两眼神采陡然消散开,变得茫然无神,好似在看路,又好似什么都没在看。 这种状态下,他偏偏还在走路。 就贴着悬崖峭壁边,缓步慢行,看的洛轻依心惊肉跳。 “好了,好了。”洛轻依喊醒他,生怕他真的掉下去。 顾云飞笑了笑,“其实有分出一些心神注意行路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会忽略掉四周环境,能注意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洛轻依长声叹息,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相公,我有个问题……” “你问。”顾云飞道。 洛轻依看着他,纠结道,“从没听过相公提起过亲人……” 她很是犹豫,想问却怕揭了伤疤。 毕竟他现在醉心修炼的样子,令洛轻依怀疑他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他对待妖族的态度,又让她有些吃不准真实情况。 顾云飞轻笑,“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问的。说起来我在这世间并无亲人,是尹城主救了我的命。” 他说的句句属实,可落在洛轻依耳中却成了另一回事。 洛轻依忽然拉住顾云飞的手,认真道,“相公,你还有我呢。” 顾云飞笑得别扭,“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哼!”洛轻依瞥了眼车队最后方的寇玉瑄,“那她呢?” 顾云飞:“……” …… 翻过高山,车队到了平原。 顾云飞再度回到车厢,默默修炼起来。 五窍的修炼没有捷径,都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他接触灵法的时间本就很短,只有比旁人更卷,才能赶上旁人的进度。 灵气在耳道中缓缓流动,外界的声音逐渐被隔绝开,仿佛沉在水中。 忽然,车窗外洛轻依的声音。 “相公,前面有人挡路。”洛轻依撩开车窗帘,“应该是冲着我们来的。” 顾云飞退出修炼状态,锁着眉头走出车厢。当他看到寇玉瑄大步朝他走过来时,当即知晓来者身份。 白灵出现了。 “寇姑娘,能否尽量不伤她性命?”顾云飞试探着问道。 寇玉瑄没有应声,低垂的脑袋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若非顾云飞始终留意着她,兴许真的注意不到她的回应。 “老爷,出事了么?” 吕有为走过来,他望着车队方向,并没有看到洛轻依口中的“拦路人”。 顾云飞点头,“先让车队停下来歇息片刻,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用在意。” 车队这边基本都是些寻常人,没见过修者间的打斗,很可能会有慌乱。 “知道了。”吕有为立刻安排去了。 千丈外,一名白衣女子持枪而立。 没有伏击、没有偷袭,她就这样正正堂堂站在道路上,默默等待顾云飞的靠近。 她神情冷峻,虽不及红袖那般漠然无情,眼中杀意却让她更显难以接近。 “相公,她很可怕,你要小心。”洛轻依道。 “嗯。”顾云飞微微点头,哪怕寇玉瑄就在身侧,他仍旧做了更多准备,丝毫没有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三人离开车队一路前行,直到那距离女子百丈远才最终停住。 “你就是顾云飞?” 白衣女子先是看了眼寇玉瑄以及她怀中剑,才将目光挪到顾云飞身上,手中长枪微微转动,扁平的枪刃折射着太阳的光彩。 “不错。”顾云飞点头,“你是要为白溟报仇?” “不。”白衣女子摇头,“我是来下战书的。” 说话间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函贴,嗖的一声甩到顾云飞面前,边角飞速转动着,力道之重足以切开石柱。 顾云飞两指夹住函贴,“战书?” 白衣女子看他一眼,冷冷道,“现在的你太弱,而且不敢与我交手。我会等你十年,待你修炼到五境,再来取你性命。” 说完她转身离去,干净利落。 顾云飞皱着眉头打开函贴,里面所写与那白衣女子方才所说基本没多少区别,只是多了句冷嘲:若是十年未能入五境,不如自绝身亡。 第一百八十八章 虚惊一场 第179章 虚惊一场 白灵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暗中出手,杀掉顾云飞为兄长复仇,谁知道她只留下一份战帖,就此离去。 十年,于妖族而言并算久,却足够人族一飞冲天。 顾云飞看了眼手中战帖,目送白灵走远,直到那点白色身影隐入天地,再也看不见。这位妖族女子十分骄傲,丝毫不惧他的成长,宁肯等他十年,只为寻求一次公平对决的机会。 “相公,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云飞默默收起战帖。 接下来的路一马平川,车队很快赶到天云城。 刚进城,寇玉瑄不声不响便抱剑离去,垂眸盯着脚下,径直走向客栈。 顾云飞对此见怪不怪,快步追上去替她带路。这位姑娘安静时,不会有半分气息流露,要是被哪位不开眼的登徒子调戏了,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寇姑娘,你住在客栈还习惯么?” 路上,他随口询问。 寇玉瑄走出几步,才回应道,“有时会觉得楼下吵。” 听见这话,顾云飞瞬间额头冒汗。 两人相识已有一年,寇玉瑄原本给他的高冷印象早已经碎到不能再碎。他发现这姑娘根本就是个修炼天才、生活白痴、以及社恐晚期,要不是灵修者可以摄取灵气补足内需,她多半会饿昏在那个小房间里。 来到天云城整整一年多,她愣是没有主动走出过客栈! 『真是大意了!』 『怎么今日才想起来问!』 顾云飞内心满是懊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赶忙询问道,“寇姑娘,要不你搬到我这边吧,城主府上空置的院子挺多,不会有人打搅到你。” 寇玉瑄又是沉默几息,“丁蕊让我住在那里。” 顾云飞沉吟片刻,“要不这样吧?” “这段时间你继续住在客栈,同时传讯天剑山跟丁姑娘说明此事,如果她应允了,再搬到城主府邸这边。” “好。” 寇玉瑄终于点头。 …… 天剑九峰,云雾缭绕。 忽然,一道流光划过深空,拖曳着长长的流光,坠向九峰间。此间密不透风的护山剑阵,竟然没有半点反应,任由那道流光穿透过去。 密室里,正盘膝修炼的丁蕊忽然睁开眼睛。在她面前,悬浮着一团拇指大小的光影,时隐时现。 “是大师姐的传讯!” 寇玉瑄持斩妖剑镇守天云城,她会传急讯回山,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丁蕊神情陡变,眸光也锐利几分。 她将那团光影拘在掌心,猛然起身朝外冲去,轰的一声撞碎封闭密室的石门,在极速穿过层层长廊、宫殿后,身影出现在九峰环绕的山谷中。 丁蕊捏碎手中剑符,同时深吸一口气,纵声喊道:“天云城有信!大师姐急讯!” 天云城有信,大师姐急讯…… 天云城有信,大师姐急…… 天云城有信,大师姐…… 空谷传响,久久不绝。 陆胥东最先赶到,望向丁蕊的目光格外凝重,他沉声问,“天关出事了?” 丁蕊点头,“人齐再说。” 紧接着出现在这里的是萧清儿。 她背负剑匣,脚踏飞剑,朝着已经在场的陆胥东、丁蕊两人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悬在半空默默等候起来。 十息过后,又有两道身影出现。 至此,第一峰、第三峰、第四峰、第五峰、第六峰人已到齐。 第二峰情况特殊,唯一传人薛心心尚在闭死关,不可能有人过来。至于七八九三峰向来特立独行,他们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当然,天剑山不止有九峰,到场的五峰也不止这五人。 只不过,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人并不多。 丁蕊冲那四人轻轻点头,抬手摊开手掌,那道光团自发悬到半空,她神情凝重道,“这是大师姐的传讯。” 光团绚丽多彩,呈现五彩光芒。 不光是丁蕊,余下四人尽数倒吸一口凉气:五彩讯息是天剑山最急讯。 上次出现,还是在千年前。 丁蕊抬起手,在四人的注视下,点向那道光团。下一刻,寇玉瑄那平淡的声音,静静回荡开来。 “丁蕊,顾云飞让我搬到他那里。” “不知可不可以?” 随着最后的“以”字说完,那道光团徐徐消散。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彼此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萧清儿打破沉寂,“没了?” 陆胥东讷讷道,“好像是没了。” 来自第三峰的那名青年接道,“所以……大师姐要说的事情是?” “应该是问我们,能不能搬到顾云飞那边?”萧清儿回应。 丁蕊两眼失神,望着那道光团消失的位置,“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师姐的求援讯息,被人调包了?” “有可能!”陆胥东立刻道,“非常有可能!我觉得最好过去确认一下。” “好。”丁蕊点头,她转身就走。 陆胥东赶忙跟过去,“我跟你一起走这趟吧。” 余下三人彼此对视。 萧清儿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两人同时点头,“只有我们知晓。”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这实在是太尴尬了,此刻萧清儿只庆幸这道讯息不是传到她手里,不然大张旗鼓地召唤各峰传人,最终只是这么件事情,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 河岸边。 丁蕊揪起青草,拼命朝着远处丢。 “呜呜呜!丢死人了!” 此刻她脸颊通红,宛若滴血。 陆胥东陪在她侧旁,看着水面里的倒映,忽然道,“丁师妹,我们有许久没出来过了吧。” “是师姐啦!”丁蕊白了眼陆胥东,起身朝远处走。 他们是真的要去天云城。 一方面,去一趟天云城不会浪费多长时间,两人权当是散心,避开此事的尴尬期。另一方面,天云城许久没有消息传来,他们过去走动走动,也好了解下现在的情况。 倘若妖族仍是野心不死,他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说起来,此番闭关收获如何?” “距离极境还有些许差距,若无意外的话,三年后可以冲击第五境了。你呢?应该更快些吧?” “嗯。”陆胥东点头,“不过我也快不了师妹多少时日。” 两人聊着彼此境界,朝着天云城远行,逐渐忘却先前发生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寇玉瑄搬家 第180章 寇玉瑄搬家 天云城。 城主府邸。 “诶?你们怎么来了?” 顾云飞看着坐在客厅里的陆胥东、丁蕊两人,神情很是诧异,“陆道友,丁姑娘,你们赶到这里,莫不是……妖族又有什么动静了?” 丁蕊面露尴尬,避开目光。 陆胥东笑着说道,“顾道友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们成了乌鸦,只是心血来潮出来走走罢了。一年不见,看你气色不差,想来是这城主做的挺惬意。” “哪里来的乌鸦,两位都是贵宾。” 顾云飞原本脸上还有笑,提到城主时不禁叹息起来,“惬意不惬意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想想都觉得头疼。” 见到故友来访,他心情大好,正想为两人倒茶,却发现洛轻依已经端着茶盘走出来了。 吃过青萝的亏,顾云飞赶忙道。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中州结识的好友,洛轻依。这两位是来自天剑山的陆胥东陆道友、丁蕊丁姑娘,也都是我的朋友。” “妾身见过陆大哥,见过丁姐姐。” 洛轻依莫名变得格外乖巧,怯生生地给两人递上茶水,又退回到顾云飞身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模样。 陆胥东笑着朝洛轻依点点头。 丁蕊却是神情古怪,目光不停在顾云飞与洛轻依两人间来回挪动,似乎发现有不寻常的事情。 顾云飞感觉有些牙疼,他发现只要洛轻依摆出这幅姿态往他身边一站,再多的解释都没什么用处了。 好在陆胥东、丁蕊两人都不是喜好八卦的性子,这件事也就此翻篇。 四人坐于堂中,聊了许久。 大部分时间是顾云飞将天云城这边的种种琐碎,陆胥东、丁蕊两人微笑聆听。 “那个白灵倒是有些意思。” 听完白灵的事情,陆胥东两只眼睛都在发亮,“十年之约,听起来还蛮有期待感的。不知顾道友是何想法?” 顾云飞道,“那封战帖我已收下。” 丁蕊提醒道,“妖族修炼虽缓,可也分境界。依照传闻白灵天赋与那白溟相近的话,那她多半已经踏进五阶不少年了。妖族冲击六阶,讲究的是悟性而不是修为上的厚积薄发。也就是说,十年后你面对的很可能是名有着妖王实力的五阶大妖。” “她拦路时并未展露气息。”顾云飞思量片刻,“不过,听说白蛇族族长在她闭关地布设下封禁,却还是让她逃了出来,想来境界应该不会差的。” 陆胥东不禁皱起眉头,“那你还收她的战帖?” 顾云飞傲然道,“她五阶也好,六阶也罢,既然给了我十年时间,我便有信心在十年后不败。” 十年踏进灵法六境,这根本就是狂言。 莫说芸芸众生,单说芸芸众生里凤毛麟角般的天才,也不敢说出这种话。陆胥东身为第一峰首席弟子,今年修习灵法刚满二十年,却还卡在四境,距离五境尚需两个年头。 再说楚阳王府的红袖,她同样是自幼习练枪法,经历过多少生死磨难,又流淌出多少血水汗液,再加上天云城数月的的积淀,这才有了梧州境前的孤影只枪横压劫雷。 饶是如此,红袖也才堪堪算是战力步入五境。 十年踏足究竟,简直痴人说梦。 陆胥东错愕万分,他看着顾云飞,看着他脸上的无尽自信,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顾道友,我相信你能做到!十年后莫要忘了邀请我等前来观战。” 孤身面对妖族,三战三胜。 这不仅仅是要天赋斐然,更是要气运通天。他相信顾云飞不是寻常人,就像寇玉瑄那般,从出生便压住所有人一头。 陆胥东、丁蕊两人没在这里久坐,他们说言称还有要事需要见寇玉萱,便离开了。 他们走后,洛轻依跪坐在椅子上,脑袋搭着椅背,侧对顾云飞,满脸的傻笑。 “怎么了?”顾云飞摸了摸脸颊。 洛轻依摇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顾云飞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洛轻依嘿嘿两声,“相公不仅认识楚阳王府的人,还认识楚阳王府的人,又是天云城城主,我这算不算是捡到宝了呀?” 顾云飞哑然,不想说话。 …… 陆胥东、丁蕊两人当天就走了。 他们从寇玉瑄那边出来后,与顾云飞打过声招呼就径直出城离去,归往天剑山了。 第二天,寇玉瑄搬进城主府谷。 顾云飞知晓她喜好清净,特意安排了处清幽小院,距离他的院子相隔百丈远。除了洒扫的丫鬟,几乎没人过去。 现在寇玉瑄搬进去,连洒扫的丫鬟也不用去了。 院子不算小,是个三进院。 最里面的小院栽种有花草灌木,还有人工引来的活水,流在水车上,推着水车缓缓转动,将那些花草灌木灌溉的郁郁葱葱、红花艳艳。 “寇姑娘,有什么需要的话,直接跟我说。” “无人打搅就行。” 寇玉瑄似乎并不在意这里的环境,只想换处安静的地方。 顾云飞点头,“那在下就不打搅寇姑娘歇息了。” …… 巷子中。 清影蹑手蹑脚地飘在半空,宛若佝偻起来的老鼠,两只眼睛雷达般的四处转动。 她本在房中睡觉,被洛轻依抓过来望风。 “相公还没回来吧?” “没有。” “好,那我们走!” 洛轻依提着篮子,快速从小巷后面冲出来,顺手抓起清影,朝着西北方向跑去。 一人一鬼走走停停,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来到了天云城西北角禁地——墓园。 自从发生过黄耀的事情,顾云飞就越发重视这片墓园,终日有人巡守。 可惜,他们根本察觉不到洛轻依。 哪怕这姑娘就贴着他们身侧走过。 墓园中,林叶轻动。 这里安静无声,与街道上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走进不同的世界。 “尹……尹……尹……” “哦!在这里!” 洛轻依对照着石碑上刻写的名字,很快寻到尹城主的墓。她蹲下身,将篮子摆放在侧旁,然后拾出酒肉,整齐列在墓前。 “尹城主,师尊总说我烧的菜不好吃,你们也不要挑了。” 她将酒菜摆整齐,两手托着脸颊,喃喃道,“相公他一直不认可我,今天你们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你们在天之灵,可得保佑我呀。” 第一百九十章 虎啸梧州境 第181章 虎啸梧州境 安置好寇玉瑄,顾云飞没有久留。 他本打算直接回自己小院,不过在走到一半又忽然转变想法,换了方向朝府邸外走去。 对于天关七城仅剩下的天云城,天剑山与大离还算照顾。眼下寇玉萱被安排进府邸,考虑到不患寡而患不均,顾云飞准备去问问青萝意思,看她愿不愿意也搬过来。 …… 小院门口,香火鼎盛。 香蕉、苹果、糕点一类的贡品,摆得满满当当。 顾云飞有些理解为何青萝不喜待在院子里——这里的香火味太重,比佛寺还离谱。 住的久了,恐怕真要成佛。 他小心避开那些整齐摆放的贡品,走到院门口。 院门没锁、也没栓,顾云飞只是想敲门,它自己就开了。 此刻,院中空空荡荡,寻不到青萝身影,只有几只麻雀正蹦蹦跳跳啄食草种,看起来很是荒凉,不似住人之处。 原本红袖住在这里时,枪影不停,野草根本没有生长空间。这才离开没半个月时间,这里就变成这般荒凉模样。 “估计青萝姑娘还在逛街吧。” 顾云飞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碰见清影。 这只小邪灵正藏在巷子口,朝外探着脑袋,一副躲躲闪闪的样子不知道在小心谁。当它看到顾云飞的瞬间,嗖的一声缩了回去。 “清影?” 顾云飞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快走两步追到拐角时,巷子里早没了清影身影。 “怎么神神秘秘的?” 顾云飞皱起眉头,循着清影的气息跟了下去。 在穿过十几条街道、巷子,他忽的愣住,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居然跟到了城池西北角,也就是埋葬尹城主、陈青等人的地方。 清影的气息,也是延伸进了墓园。 『它到这里做什么?』 顾云飞更加疑惑,正准备进去一探究竟时,它又飘了出来。 让他意外的是,洛轻依也在这里。 “咦?相公怎么过来啦?”洛轻依看见顾云飞,满是诧异道,“你也是来祭拜尹城主他们的么?” “我,额……”顾云飞目光从洛轻依身上扫过,落在清影身上,“清影,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过来祭拜一下……” “我刚才喊你的时候,你跑什么?” “没……没有跑呀……” “真的么?” 顾云飞重又问了一遍。 清影满脸为难,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洛轻依捏着丢出老远。 “相公。” 洛轻依解释起来,“其实呢,先前听你说尹城主于你有大恩,我们就想着过来祭拜一番。原本不想让你知道,没想到还是让你撞见了。” 才不要告诉你,人家希望尹城主在天有灵,可以托梦劝导劝导你呢! “这有什么好背着我的?” 顾云飞哑然失笑,“都到这里了,我也去看看他们吧。” “我陪相公一起!”洛轻依举手道。 …… 墓碑前,立着两人身影。 顾云飞声音平静,好似在与多年不见的老友畅谈。 上次他见尹城主,还是因为黄耀的事情。时隔数月,天云城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事无巨细,细细道来。 有轻风吹过叶梢,墓园四周的绿植缓缓晃动,好似他们都在听。 顾云飞忽地两眼泛红、鼻尖发酸,忍不住垂落泪珠。他无比清楚,尹城主再也不可能听得见他的声音了。 “相公……” 洛轻依轻轻牵住顾云飞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云飞仰望天空,止住泪意。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没事。如果尹城主看见天云城现在的样子,应该也会开心的。” 离开墓园,天色已晚。 两人并肩而行,慢步朝府邸走去。 “谢谢你。”顾云飞忽然道。 洛轻依看他两眼,“相公,你再与我这般客气,人家可就生气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你总是陪青萝逛街,人家心里可难过了。” 顾云飞道,“我陪青萝逛街,基本都帮她拿些东西,很少聊……”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 自己陪同青萝出去逛街的事情,为何要跟洛轻依解释? 顾云飞刚意识到这点,就看到洛轻依在嘿嘿傻笑。只不过那双黑亮的眼眸中,总有狡黠的光彩闪过。 …… 两人走到府门口时,正巧碰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萝。 她怀里抱着好多东西,都超过她的脑袋两个还多,堆得仿佛一座小山。其中有鹿茸、蛇皮、虎鞭、龟甲……每样东西都有着妖族独有的气息,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诶诶诶,来帮我拿一下。” 青萝听见顾云飞的声音,赶忙侧身靠过来,招呼着他快些帮忙。 “青萝姑娘,你这些是……” 顾云飞、洛轻依两人帮着接住那座药材堆成的“小山”,这才将青萝解放出来。 她用力甩着手臂,“啊!累死了!” 顾云飞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收到储物法器里面?” “已经满了。”青萝拍着胸口,“没想到你弄的那个贸易区,有那么多妖族肯过来摆摊。” 她是孤身一人去的贸易区。 或许是被灰蝶传染,青萝每每看到有价格便宜的药材就忍不住买下来。这一来二去,储物法器就给填满了。可她还是想买,直到自己两手都拿不下,这才肯回来。 “那边是长期营业的。”顾云飞无奈解释起来。 青萝摇头道,“你不懂,现在正值价格混乱时期,再拖几天,妖族那边该知道涨价了。” 她招呼着,“你先找个房间给我放东西,我要再过去一趟。” 虽然不是多珍贵的药材,可是胜在量大,青萝仿佛捡到宝,很是亢奋。 顾云飞直接带她进了自己居住的院落,这些药材放在他眼皮底下,肯定不会丢。 “对了,你要不要也搬过来住?” 收拾药材时,顾云飞顺口问道。 青萝奇怪道,“也?” 顾云飞点头道,“因为寇姑娘已经搬进来了。” 青萝哦了一声,“那等红袖回来时你问她吧,我是临时顶替她。” “这样啊……”顾云飞顿了顿,忽然又问,“说起来,梧州境那边有消息传来么?” “没有。”青萝应得干脆。 …… 梧州境内。 阳光明媚、清风和煦。 荒野间,繁花似锦、绿草成荫。 其中有参药、灵草随风摇晃,不乏更多珍贵灵药,仿佛一座天然药田。 风吹叶动,露出一只白嫩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两只捏着花茎,似乎要将之折下。 风大了些,花叶晃动得更加厉害,露出洁白圆滑的手腕,然后是宛若莲藕般的手臂,然后是……血肉模糊、狰狞可怕的断裂面。 这是根断臂! 手臂的主人不知去向,只这根断臂静静躺在花丛中。 放眼望去,整片荒野中,不知有多少碎肉、残尸散落其间。那些艳丽的花朵,在鲜血的阴沉下,越显得鲜红。 深处,有只巨虎匍匐其中,正咀嚼着骨头,咔嚓咔嚓的碎骨声接连不断。 这只巨虎似乎不会饱,它已经吞噬掉几十具修者的躯体,腹部依旧没有隆起的趋势。 呜…… 随着最后一根手臂被咽下,巨虎站起身,足有两丈的肩高,花丛仅能勉强遮住它的爪子。 它环顾四周、睥睨八方,朝远处走去。 此地花草依旧,只是多些血渍。 …… 山谷内,战斗仍在继续。 轰—— 轰—— 轰—— 玉玺发出道道流光,从不同方向落到红袖,皆被她以力击溃。 皇女神情冷峻,原本她只手便能压制的人,竟然成长到这般地步,这令她异常恼火。 玄光止,玉玺藏。 皇女忽地拉开距离,冷声道,“大敌当前,我不想在这里耗费力气。” 红袖手掌翻转,长枪在她身侧舞动着,落回到她身后位置,眼中战意丝毫不减,“困虎出山,没人拦得住它。你我间恩怨未消,分出胜负再说其他!” 她不想就此放过皇女,准备追上去继续打。 皇女却没有与她纠缠的心思,挥手化出一片光影,拦住红袖片刻,身影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回荡着她最后的声音。 “今日我不杀你,只是不想白白费力气。若能活着离开此境,我必取你性命。” 声音消散,人影同样消失。 “她走了,你看我做什么?” 灰蝶刚从地下爬上来,大半身体还埋在土中,就看到红袖在盯着他看。 红袖收起长枪,“走了。” 说完,她便朝山谷外走去,完全不管灰蝶跟不跟得上。 随着红袖、灰蝶两人离去,山谷中仅剩下陈青云、徐兴腾两人。 陈青云看都不看徐兴腾,抬脚出了山谷。徐兴腾着实松了一大口气,他倒是不着急离开,直接盘坐下来开始调理内息。 山谷外。 陈青云寻到藏于暗处的徐秀珠。 “陈大哥!山谷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好担心你!” “离开这里再说。” 他没有过多解释,更没有丝毫停留,拉起徐秀珠便朝着梧州境连接人世间的位置冲去。 那只被困的虎魄太过可怕,处于压制状态都可以杀死圣灵宗的张温。现在它已经脱离囚笼,实力肯定有所恢复。再相遇的话,恐怕无人是它敌手,都会沦为食粮。 只有尽快逃出梧州境,才有生机可言。 …… 红袖、灰蝶两人步履匆匆,朝着先前与黑豹五人约定好的地方行去。 忽然,远处有虎啸声传来。 灰蝶脸色一僵,当即屏住呼吸、立在原地不再动弹。 “走。” 红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 灰蝶快步追上来,提醒道,“姑奶奶,你不怕那家伙盯上我们呐!” 红袖默然,只是步伐快了些许。 那虎魄每时每刻都在成长,他们没有时间消磨在这里,只有尽最快速度寻到黑豹然后离开这里。 离开梧州境,他们就安全了。 若是那虎魄胆敢追出来,有人可以收拾它。 …… 山巅。 皇女垂眸望向远处。 在她身后几名玉玺护卫并排而立。 他们默然不语,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到有流光从远处飞来,落在其中一人手中,那几个宛若石雕般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公主,回信了。” 其中一人说道。 皇女没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他们都离开梧州境了么?” 那人看完其中消息,这才道,“回禀公主,暗中的那支队伍已经离开梧州境,明面上的那支速度慢些,还需两日光景。” 皇女目光回收,落在脚下,“传令下去,让他们全速赶路,无需顾虑任何事,一日之内必须离开这里。” “是!”那人领命,随即打出印决化成流光,消失在远空。 …… 梧州境内,杀戮不断上演。 本就危机重重的陌生环境中,又无端多出只可怕的虎魄。许多门派根本不知晓山谷那边发生的事情,便惨死在虎魄口中。 “天书派……” 灰蝶望着草窝里的头颅,正是天书派那位络腮胡的领头人。 他的躯体已经不见,只留下这颗头颅,脸上还残留着临死时的惊骇,脖颈处的断口很不整齐,像是被活生生撕裂开来。 灰蝶叹息,“多半是无人生还了。” 此刻的梧州境已经成为炼狱般的存在,天书派众人的覆灭,更加剧他内心的不安。 红袖点头,“走。” 她早已经见惯生死,面对这颗头颅也没有什么特殊感悟,只想着尽快寻到黑豹五人。 分别前他们约定了两处碰头地点。 两个时辰后,灰蝶、红袖两人赶到第一处碰头地点,没有寻到任何人,转而朝第二处碰头地点赶去。 “大人!统领!你们回来了?” 黑豹还在荒野中搜寻灵药,直到灰蝶走近,才发现他们已经归来。 灰蝶问他,“其他人呢?” 黑豹说道,“我们分开搜索了。” 灰蝶赶紧道,“让他们集合,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黑豹先是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显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尽早离去。 风雨雷电四人很快归来,他们满怀灵药正想与灰蝶报喜,可惜此刻的灰蝶哪有心情在乎这个,见他们五人到齐当即挥手道,“跟上我。” 说完他御起虹光,朝远处掠去。 五人见状纷纷跟随,化作五道光影紧随其后。 …… 经过连夜无休止的赶路,梧州境的出口已经隐约可见。 灰蝶看了眼疲惫不已的五人,催促道,“离开这里之前,谁都不许掉队!” “是……” 回应声都变得稀稀拉拉。 他们近乎力竭,都在咬牙坚持,眼看着与出口间的距离缩短许多。忽然间轰的一声巨响,响彻天地。 远处,黄灿灿的光华溢满天空,又瞬间凝聚成一点,轰击在虚空处。 天地都在震颤! 灰蝶神情狂变,惊呼道,“有人想打碎出口!” 第一百九十一章 玉玺碎通道 第182章 玉玺碎通道 时隔数日,汤、臣两河交汇处的焦熏气味早已消散,河水涛涛声中,淹没掉往日打斗痕迹。 只有两岸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洞,铭记着那日激烈的争斗。 梧州境的出入口是常态开放,没有时间、境界等方面的限制。除了最初那天涌进去的数万修士,之后几天里仍有人陆陆续续赶过来。 今日,有两名年轻修士自远处来。 他们停在远离河岸的地方,面前是平整异常的地面。风吹过时,地面掀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留下道道风痕。 “这就是沈剑仙与人交手时留下的痕迹么……” “确切来说,是空间破碎时留下的痕迹。” 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驻足于此,满是向往神情,惋惜着未能亲眼目睹沈秋铭出手时的风采。 半刻钟后,他们走到两河交汇口。 其中那名年轻女子望着高空里宛若海市蜃楼般的景象,皱眉道,“果不其然,那梧州境的入口当真是在空中,这下我们要如何进去?” 年轻男子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早已做好准备。” 说话间他手掌心多出两枚符咒。 这是飞天符,只需要将灵气灌输其中便能飞进高空,缺点是不够灵活,而且是一次性的东西。 哪怕如此,飞天符对他们而言也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了。 年轻女子惊讶不已,“强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嘿嘿。”年轻男子只是笑,并没有解释太多,“珍妹,我这边只有两枚飞天符,我们两人公用一枚,正好够一趟来回。” 他上前一步,伸手揽向女子柳腰。 女子满脸羞涩,侧开身体,半推半就地任他施为了。 “珍妹你放心,我不是胡来的人。” 话没说完,年轻男子手掌已经贴到年轻女子小腹位置,然后猛地发力,令她撞进自己怀里。再然后,两人在飞天符的作用下缓缓飘向半空。 随着他们越飞越高,远处蜃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是因为初次与男子有着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因为即将进入传说中的梧州境,阿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神情也是有些激动。 “强哥,我听说那里遍地灵药。” “是的。这次进去,我们必然能够踏足神庭境。到时我去你家提亲,你爹肯定不会再拒绝我了。” “强哥,我会等你。” 身处高空的两人意乱情迷。 忽然远处亮起刺目光彩、传来震天声响,双唇几乎贴到一起的两个年轻男女猛然回到现实。 虚幻与真实的交界处。 梦想与现实的分界点。 一道黄澄澄的光,凝聚成一柄皇权巨刃,骤然斩落在那里。霎时间地动天摇,远处梧州境与人世相融的空间,竟然出现道道裂纹,好似将裂的冰层。 “强……强哥,那是怎么回事?” 年轻女子满脸震惊与不知所措。 年轻男子也是乱了分寸,他不知道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梦想与未来,将要被远处的空间裂纹一同吞噬掉。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阿珍,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 梧州境入口。 一枚方形玉玺悬在半空,散发着煌煌威光。 距离它三丈远的地方,皇女盘膝坐在虚空,双目紧闭,全心催动玉玺。此刻的她,眼、耳、口、鼻等处皆有血水流出,就连眉心都裂开一道半指长的伤痕,看起来很是凄惨。 更远处,原本跟在皇女左右的十几人,眼下只剩下五人。其他人都在玉玺复苏的瞬间,被吸收殆尽。 十几名登云境的高手,以性命为代价,终于唤醒了这方传国玉玺。在皇女的控制下,正攻击着此处空间。 虎魄出世,无人能拦,她要毁去这处通往人世的唯一通道。 至于其他人死活,与她何干? …… 梧州境内。 灰蝶神情狂变。 “那个女人疯了!” 他近乎咆哮出声,朝身后五人挥手道,“快!不许停!都快给我冲出去!” 如此大的动静,虎魄多半要被吸引过来。如果他们没能在空间崩碎前离开这里,可想而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这时有人从旁掠过。 陈青云、徐秀珠他们也是堪堪赶到这里。说起来,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慢,只是运气不好,路上总碰见些本土生物,这才耽误了时间。 另一方面,他们没想到皇女会这般决然,宁肯打碎那片空间通道,也要断去虎魄冲向人世的可能。 “她不像这种人。” 陈青云皱起眉头。 危难当头,能够如此冷酷果决、敢为旁人所不为者,当为枭雄。 这与皇女给他的印象截然不同。 徐秀珠依偎在他怀中,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她当然不是这种人。只不过这里靠近大玄神朝,若是任由那虎魄冲进人世,最先受到冲击的,不是百里佛国,就是他们大玄。” “她只是不想赌那一半的可能。” “或许还有那位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的缘故。”陈青云补充道。 他脚下发力,速度一提再提,如飞箭般向前冲,很快就甩开灰蝶等人,消失在远处。 灰蝶看着陈青云他们走远,又看了眼身后气喘如牛的五个人,内心干着急却也毫无办法。 吼—— 虎啸声传来。 灰蝶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那虎魄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 他回头望去。 只见千丈外的高山上,那只两丈高的虎魄昂首正立在最高处,一双红彤彤的眼眸睥睨四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落在它眼中。 千丈! 这样的距离对他们而言,不过几息时间罢了! “你们先走。” 红袖忽然停下来,她将长枪斜持在手里,宛若钢钎钉在原地。 灰蝶只觉的头脑嗡的一下,怔怔望向红袖却不知要说什么。他不自觉地慢下脚步,停在不远处,似乎期待着红袖会陡然转身,与他们一同离去。 “时间不够的。” 红袖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静,抬脚朝那虎魄走去。 “啊!!!” “都给老子冲出去!” 灰蝶两眼泛红,牙齿死死咬住,两手捏得很紧,发出连串的咔咔声,咆哮着朝那处满是裂纹的空间冲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只身拦虎魄 第183章 只身拦虎魄 轰—— 轰—— 轰—— 玉玺绽放出的光华,凝聚成一柄柄皇权巨刃,不断斩向空间交汇处。 又有一人彻底倒下,连同血肉都被玉玺吸收,玉玺绽放出来的华光又盛几分,接连凝聚出九柄巨刃,每次斩击都令空间晃动。 “咳,咳……” 皇女也在吐血。 这枚传国玉玺本该以国运推动,眼下却被强行复苏,她同样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梧州境内,有人朝此地冲来,有人却在逆行。 皇女冷眼而视,手中印决没有丝毫松动,哪怕有修士惨死在巨刃前,她亦是神色如常。唯独看向红袖背影时,眼中闪过些许波澜。 “不得不承认你胆魄过人。” “只可惜我们注定不能成为朋友。” 咔嚓—— 梧州境与人世交汇的空间裂开一条缝隙,露出黝黑的虚空,缕缕乱流从中窜出,肆虐八方。 远处,一道身影激射而来。 面对九柄巨刃,他左右闪避,一副游刃有余姿态,很快穿过这片区域。 陈青云怀抱徐秀珠,在途径皇女身侧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径直离开了。 咔嚓—— 第二道裂缝出现。 灰蝶等人已经到了近前,距离这里只有不到千丈。更远处,徐兴腾也在拼命朝这里赶。 皇女对他们熟视无睹,任由巨刃起落,丝毫不在意他们能否赶上。 她遥望远方,那道红衣身影也终于走到虎魄近前了。 …… 高山上。 虎魄望着将碎的空间通道,它慢慢抬起巨大前爪,正准备赶过去时,有人却挡在它面前。 红袖立在山崖下。 她两手持握长枪,侧对虎魄,枪刃直指它眉心位置。不等虎魄有所反应,她便冲步上前,递枪出手! 侧旁有修士经过,全都眼皮狂跳。 这只凶虎究竟有多可怕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居然还有人敢来挑衅它?当真是寿公上吊,活的不耐烦了。 红袖目光如炬,其中战意汹涌。 她明知自己不是虎魄的对手,却没有丝毫惧意,心湖平静如镜,只是想着如何将这枪的威力一提再提。 此刻,枪刃四周有灵气汇聚。 随着长枪前移,灵气越聚越多、越转越急,最终化成十余丈大小的横向涡流,凝聚在长枪四周,如同放大版的长枪,包裹住枪身,直刺向虎魄眉心。 面对这般势大力沉的一枪,虎魄缓缓抬爪。 轰—— 剧烈的爆炸声向四周传来。 无数的山石碎块滚滚落下。 虎爪与灵气涡流接触的瞬间,涡流就开始快速溃散起来,而那虎爪却没有任何动摇,仿佛面对的根本是阵轻风。 红袖目光凝起。 先前在山谷时,这虎魄还存有虚幻的特性。可眼下的它与那些身具肉躯的妖族凶虎没有任何区别,新凝聚出来的躯体同样强横无比。 她体内灵气流动更急,全身绷得越来越紧,全部的力气都朝着手臂汇聚,再传递到枪身,最终凝聚在枪刃最尖端的那个点上。 涡流终于消散,长枪显露出来。 枪刃闪烁着幽幽冷光,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得住它的侵袭。 …… 皇女屏住呼吸。 她本对红袖抱有无尽恨意,此刻却莫名不希望她死,期盼她可以击退那只虎魄。 砰的一声巨响,长枪与虎爪碰撞在一起。 皇女却是幽幽叹息。 红袖终究还是敌不过那虎魄。 …… 山崖前,长枪倒刺在土中。 红袖身影已经到了百丈外,正半跪在地上,咳血不止。 这只虎魄成长得太快了。 前后不过一日时间,它就成长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不知是何等境界,哪怕是以力见长的红袖都无法与它硬拼,交战瞬间就被打飞出去,半跪在地、难以起身。 在她身后,极远的地方,灰蝶仍在拼命奔逃。 他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奔向空间通道。方才他明明听见身后有战斗声传来,却不敢回头去看。 那战斗声乍起又忽止,显然是场一面倒的打斗,灰蝶担心自己转过身,就再也不肯离开。 咔嚓—— 第三道空间裂缝出现。 它延伸着与先前两道连接在一起,将这片空间分割成数半,这片空间快要塌陷了。 “死!” 灰蝶终于赶到,他满眼凶光,手心陡然冒出一团火焰,又迅速包裹在他手掌四周,然后猛地朝皇女拍出去。 嗡—— 黄色光泽闪过,消去灰蝶的攻击。 皇女催动玉玺的同时,那枚玉玺也在保护她的周全。现在的她已经与那玉玺成为一个整体,只要玉玺不碎,她就不会受到伤害。 “大人!有没有办法救统领!” 黑豹五人已经冲出来,他们看着几近崩碎了的空间,试图联手将它稳住。 可惜他们全盛时期都无法镇住空间碎片,现在的他们实力更是十不存一,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灰蝶沉默不语,他指间闪过一道道符咒,随着手指挥动,不断在身前排动起来。 似乎察觉到危险,皇女终于抬头看向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那虎魄一旦来到人世,必将生灵涂炭。” “你们中州的人,与我大离何干!” 灰蝶冷冷回应,他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宁肯放任那虎魄来到人世,也不愿将红袖与虎魄永远留在梧州境内。 皇女幽幽叹息。 随即,在她身后又有一人倒下。 本就光华刺目的玉玺,陡然爆发出更为亮眼的光芒。那九柄由光华凝聚而成巨刃,同时震动起来,彼此间隐约有气息相连,然后缓缓汇聚在一处。 嗡的一声,九柄巨刃汇聚成一柄。 虽然数量减少九倍,气息却增强了九倍不止。 轰—— 九刃凝结起来的那柄巨刃落下,斩在飘渺不定的空间上,一道又一道裂痕从斩落处蔓延向四周。 大地晃动不止,天空变幻不断。 梧州境与人世相连接的这片空间,正在不断崩碎。 无数虚空乱流涌出,黑暗成为此地唯一光彩,这片半连接着的空间通道,彻底崩碎了! 灰蝶愣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映照着红袖身影的那片空间碎片在虚空乱流中翻涌着消失不见,瞬间怒火冲天而起。 “大玄!” “我楚阳王府与你不死不休!”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离开梧州境 ilwxs.com 第184章 离开梧州境 破碎镜面般的空间碎片,在虚空乱流中不断分化、湮灭。 皇女抽身急退,玉玺化作流光,悬在她身侧,光华逐渐收敛,露出原本的青白玉色,看起来极其普通。 仅剩下的两名玉玺护卫紧随其后,他们姿态依旧恭敬,只是看向皇女时的目光格外复杂。 远处,两名年轻修士愣住。 “通向梧州境空间的入口……就这样没了?” 他们陷进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突然,一只虎爪探出。 黑暗无光、乱流肆虐的虚空中,那虎爪出现得十分突兀,好似抓穿了那层黑幕,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怎么可能! 皇女神情凝重,眼中满是骇然。 哪怕通神境界修士都不愿触碰的虚空乱流,在那虎爪面前却像和煦轻风,竟是不能伤它半分。 虎爪不断拨弄着虚空乱流,想要寻找落足处,可惜那里只有虚无。每片空间碎片看似相差不过毫厘,却有着永恒的差距。 最终,那虎爪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直到此刻,皇女才彻底放松起来。 她看向灰蝶,冷冷说道,“她杀我皇叔,本应偿命。若非顾虑那东西冲进人世,早在山谷时她就该死于我手。现在她葬身虎口,也是罪有应得。” 说完她不再理会灰蝶,转身离去。 残存的两名守卫紧步跟上。 路上,一名年轻修士拦住他们。 “请问……” “梧州境已经关上了么?” 阿强心有不甘,想要问个究竟。 皇女看他一眼,冷冷说道,“不想死的话,继续留在这里好了。” 被那冷冽目光看着,阿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消磨殆尽,他连忙退出很远,心里想着阿珍也不会非娶不行的。 …… 梧州境内。 虎魄立在原地,看着正在慢慢恢复的空间,眼前无端浮现出几幅画面。 高耸入云的圣殿…… 铺满视野的敌军…… 孤身远去的背影…… 烈火灼烧的星空…… 那些都是什么? 虎魄眼中出现一丝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就被血色淹没。 吼—— 它低吼着,转身朝红袖走去。 …… 空间通道的崩碎,令徐兴腾呆若木鸡。 他立在原地,意识里还停留着皇女看他时的漠然。此刻他满是不解,不明白大玄神朝的皇女怎敢断去这里的空间通道。要知道,这里足足有些数万名修士尚未离去! 可他忘了一件事,死人不会说话。 哪怕他们还活着,可当那条唯一的空间通道崩碎后,他们已经等同死亡。 直到不远处传来虎啸,徐兴腾终于回过神。他看了眼已经被虎魄盯上的红袖,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逃去。 …… 听着虎魄慢慢靠近的声音,红袖缓缓闭上眼睛。 她伤得很重,虽然体表看起来并没有明显伤痕,可体内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以及周身三百余处大穴,都被虎煞所伤。 没有当场昏死过去,已经足够证明她的意志有多顽强。 沙石滚动…… 草木折断…… 红袖耳朵微动,她知晓虎魄距离自己只剩下十丈了。 然后是七丈…… 五丈…… 三丈…… 两丈! 红袖陡然睁眼。 与此同时,远处斜刺在土里的长枪倒飞而回,贴着虎魄的侧脸,落进长身而起的红袖手中。 此刻她眼中战意似火,已经临近奔溃的身体,竟有爆发出全盛时的速度。 哧—— 枪刃划碎轻风,刺向虎魄眼眸。 虎魄止步,抬起前爪猛地挥出。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红袖再度倒飞出去。 不过,这次的攻击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红袖刚稳住身体,又一次朝虎魄冲过来。 打退、进攻。 打退、进攻。 虎魄挥爪时的力道越来越大,红袖反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玄铁炼制成的枪杆都弯成孤形。 最终,它再也承载不住双方力量的交锋,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红袖神情不变,手持断裂的枪头,再度扑杀过去。可是,这次虎魄抬起来的手爪上,已经有利钩探出。 寒光交错,红衣洒血。 红袖重重跌在地上,胸口几处前后透亮的伤,她再也无法爬起来了。 方才战斗中,她的每记攻击都有着足以斩杀通神初境的威力。可是虎魄太强了,甚至只是随意的几次挥爪,便将红袖逼进死境。 纵使红袖天资过人、刻苦修行。 可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那些与远空里的浮云没有任何区别。 虎魄走到红袖身侧,垂眸看她,与看待蚂蚁时的目光没有丝毫区别。它张开嘴,准备将她吞噬。 红袖两眼已无神采。 她嘴角不断有血溢出,那双无神的眼眸似乎在看虎魄,也似乎在看它身后的天空。 忽然,远处有剑鸣声传来。 铮—— 寒光刺骨、杀气逼人! 哪怕是强悍无比的虎魄,也是骤然抬眼望去,身体前伏、龇牙咧嘴,露出凶狠模样。 红袖倾尽全力侧过头,朝着剑鸣声传来方向看去。 视线尽头,黑影正缓缓走来。 这一刻她再也坚持不住,无尽的疲惫与疼痛,似海浪般涌进意识,一浪叠过一浪,直到她彻底昏死过去。 吼—— 虎魄低吼着。 黑影并不理会,只是缓步走到红袖身侧。 此刻的他衣衫褴褛,黑色斗篷也不知道被丢到什么地方,露出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头发还被烧了一半,右腿缺少血肉,可以直接看到白骨。 单论伤势,黑影不比红袖好多少。 他看了眼红袖,屈指探出一粒丹药没进她口中,而后抬头看向虎魄,提起手中长剑,嘴角咧成疯癫模样。 杀! 没有丝毫犹豫,不顾任何伤势,黑影出手了。 那双平静的眼眸,从剑刃刺出的那一刻起,便被杀念填满,成为一台只知杀戮的机器。 剑光如霜、虎爪如月。 双方爆发出最激烈的战斗,瞬间将此地空间打碎,颤抖在虚空乱流中。 但很快,虎魄又从虚无里跳出,回到梧州境,朝着远处逃去。 利刃归于神庭。 黑影眼中杀意消退。 他拾起地上断枪,将红袖抱起,朝着原本梧州境出入口所在位置走去。 …… 红袖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人世。 此刻,她被安置在帐篷中,灰蝶正忙着帮她处理伤口,空气中满是辛、涩的草药气息,帐篷在还有炉火沸腾声。 “你醒了。” 灰蝶看她一眼,从身后端来一碗药汤,“来,把这个喝了。” “黑影呢?”红袖问道。 “不知道。”灰蝶摇头,“他将你送出来后就不知去向了。” 红袖似乎想起身去端碗,可她伤得太重,两手还没来得及发力,眉头就已经蹙到一起。 “筋脉尽断,神庭崩毁。” 灰蝶幸灾乐祸道,“我倒要看你还能再折腾到什么地步。” 红袖默然,静静躺在铺上,不再费力挣扎。 灰蝶见她终于老实起来,端着药汤凑到她嘴边,慢慢喂给她喝,同时说起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黑影硬闯虚空,将你送了出来。” “他自己好像也受了挺重的伤,只是不愿意留下来休养。不过以他的实力也没什么好担心,哪怕重伤也无人可以留下他。” “另外,我已经传讯主上,说明这里的情况。刚才收到回讯,主上说会有人来接应我们,让我们安心在这里等候便可。” 红袖默默听着。 忽然,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灰蝶放下碗,“我出去看一下。” 他走出帐篷,发现外面来了两位年轻尼姑,被黑豹等人拦住,双方正在交涉什么。 “怎么了?”灰蝶扬声问道。 “大人!”黑豹走到灰蝶身侧,小声道,“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尼姑说自己是千佛寺的人,要接我们过去歇息。我让她们拿出信物,她们就拿出个莲花来糊弄我,问她们无缘无故为何要请我们过去歇息,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灰蝶皱眉道,“让她们离开便是。” 黑豹无奈道,“已经说过,可是她们偏偏赖在这里不走。” “哦?” 灰蝶挑起眉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两位尼姑面前,“我是大离皇朝楚阳王府四御之一,灰蝶。你们两人为何纠缠在此?” “你就是灰蝶?” 两位尼姑里,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尼姑问道,“好像和画像里的不太不一样啊。” 灰蝶脸色一冷,喝道,“动手!” 他才不管那个小尼姑说的是什么画像,只是觉得她们太不正常。 仅此理由,足以出手。 “等等等等!” 那个小尼姑赶忙叫唤起来,“我们是来帮你们的!那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红袖的女子身受重伤,你们现在需要帮助,我们才过来的!” “不劳费心!” 灰蝶冷声回应。 此乃中州地界,他曾多次领队过来争夺草药,与本土势力或多或少都有矛盾纠葛,他可不认为会有人好心跑过来帮助他们。 不要说是两个尼姑,就是大慈大悲的高僧过来,他也不信! 灰蝶手推印决,打向两人。 黑豹等人随之而动,同时出手。 “静思,不必与他们多说什么。” 年纪稍大些的那位尼姑说道,“既然他想动手,那就陪他动手好了!” 说完她掌心幻化出一朵白莲花,朝向灰蝶等人飞去。原本只是巴掌大小,却在脱离掌心后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两丈大小,宛若一块巨石压了过去。 “碎!” 黑豹五人联手爆发出可怕一击,瞬间将那朵莲花打碎,灰蝶掌心推出的印决紧接而来,落在她周身,将她修为禁锢起来。 “你!”大尼姑神情愤然,她催动体内灵气试图挣扎,可灰蝶后续手段接连不停,她慢了半步,便彻底失去主动。 只余那位小尼姑更别提,三下五除二被黑豹拿下了。 看着转眼就被拿下的两个尼姑,灰蝶冷冷道,“究竟是谁让你们过来的?” “你这个家伙!”小姑娘愤愤然,她叫唤道,“我们好心过来帮你们,你们却这样对待我们!等大师姐过来,一定会帮我们报仇的!” 灰蝶被她逗乐。 如果真有人想针对他们,应该不会派这么个憨直的尼姑过来才是。 “看好她们。”灰蝶吩咐一声,转身回了帐篷。 红袖正在闭目休息,听到脚步声,当即睁开眼睛。 灰蝶解释道,“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尼姑,不用理会,先把药喝完。” 红袖忽然开口道,“主上曾与莲华圣姑同游中州。” “莲华圣姑?”灰蝶愣住,“千佛寺里的那位在世女菩萨?你在开玩笑吧?她与主上……” 传闻中,莲华圣姑专情佛法,断却七情六欲,更是不喜接触男性。 瞬间,灰蝶脑补出许多。 红袖沉默,不再多说什么。 这件事很是隐秘,几乎没有旁人知晓。至于为什么她会知晓此事,是因为当时刚好她也在场…… 轰—— 有爆鸣声从外面传来。 灰蝶神情一变,赶忙冲到外面。 帐篷外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第三位尼姑,年岁大出先前那两个很多,看起来有三十多岁。 她两手合十,神情肃穆,周身隐约有佛光显化。 她默默立在远处,任由黑豹等人出手攻击,那层看似淡薄的佛光,将所有攻击都拦了下来。 原本被禁锢住的两个年轻尼姑已经挣脱束缚,年纪小的那个叽叽喳喳、嚷嚷不停。 “大师姐!” “你快还手打他们呀!”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可着劲儿欺负我们呢!” “大人。” 黑豹几人见久攻不下,纷纷退回到灰蝶身侧,小声道,“这人很难对付。” 灰蝶点头,望着身绽佛光、神情肃穆的尼姑,神情怪异道,“不知阁下师尊是……” “阿弥陀佛。” 那尼姑念着佛号,“贫尼静心,尊师莲华上人,两位师妹性格顽劣,先前有所得罪,还望几位多多海涵。” 灰蝶嘴角抽搐,想着刚才红袖说过的话,神情越发怪异起来。 他连连摆手,哂笑道,“不碍事,不碍事,都是自家人。” “谁,谁和你是自家人!” 小尼姑静思气愤不已,她指着灰蝶气鼓鼓道,“大师姐!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在占我们便宜!” 静心不予理会,“既然施主知晓我等身份,想来不会拒绝我们的好意。” 灰蝶道,“不过……我的同伴受伤很重,不方便赶路,需要现在这里疗养几日。” 静心点头道,“无妨,我等就在这里等候便是。” 第一百九十四章 莲华圣姑 第185章 莲华圣姑 千佛寺内并非只有男僧,也有少量女尼。 不过,莲华圣姑仍是特殊的。 十里莲花池、九连浮屠塔,山水之间的岛屿上,有宝殿错落。在这片僧侣圣地中,那位莲华圣姑能够独占这么大的区域,足以证明她是何等独特。 客房内。 灰蝶打量着梁上浮雕、架上佛经,确信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尼姑走远,终于忍不住问红袖,“你说,主上和那个莲华圣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红袖躺在床上,两眼微闭。 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搭理灰蝶。 可是此刻的灰蝶犹豫百爪挠心,他不问清楚这个问题,恐怕今晚都要睡不着觉。 “红袖。”灰蝶走到床边,“你说主上从不踏足过中州,是不是因为她呀?” 红袖缓缓向里转头,将后脑勺留给灰蝶。 “我感觉很有可能。” 灰蝶站起身,单手托着下巴,在房中踱步,“千佛寺与我楚阳王府没有丝毫往来,那个莲华圣姑却特意派遣弟子接我们过来,说不得是……” “说不得是什么?” 先前已经离开的那个咋咋呼呼小尼姑出现在门外,指着灰蝶道,“你是不是又再说我坏话!” 灰蝶腿脚不禁僵住,刚才他太过投入,连静思走近都没有察觉到。好在她似乎刚过来,没有听到他前面的话,否则很有可能要赶人了。 他强忍着心虚,皱眉道,“你不是刚走么,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你们千佛寺的人都如你这般喜好听墙角?” 静思那张白嫩小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恶狠狠地瞪着灰蝶,凶巴巴道,“谁乐意听你的墙角!师尊要见你,跟我过来!” 说完她扭头就走,两条小腿走得飞快,也不管灰蝶跟上跟不上。 “你好好歇息,有事喊黑豹他们。” 灰蝶稍作叮嘱,赶忙出门追着静思离开了。 …… 穿过曲折廊道,走过十数重宝殿,静思停在一处并不起眼的偏殿前。 “师尊,楚阳王府的人带到了。” 咋咋呼呼的小尼姑难得露出严肃神情,规规矩矩地行着佛礼。 殿内没有声音传出,只是紧闭着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还不快进去!” 静思狠狠瞪了眼灰蝶,小声提醒。 灰蝶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抬脚走进偏殿。 殿中无人,正对殿门的地方摆放着高大佛像,它立在莲花台上,右手捏着佛印,垂眸望向灰蝶,竟给他一种并非死物的错觉。 灰蝶本能后退半步,盯着那佛像多看几眼,这才绕着它朝后殿走去。 后殿又分为三处,每一处都是房门紧闭。灰蝶环顾四周,也不知那莲华圣姑究竟身在何处,干脆立身庭院中,朗声道,“晚辈灰蝶,拜见莲华上人。” 吱呀—— 正前方房门打开。 灰蝶稍作犹豫,抬脚走进去。 房中装饰简单朴素,正厅摆放着香炉、蒲团、木鱼、佛经,侧面有薄纱隔断,隐约看见里面有道窈窕身影。 灰蝶连忙低头,“见过上人。” “二十年前,我于青州云雾山斩杀妖邪时恰巧遇见杨玄,得他几分相助。此事旁人不知,你亦不必多言。” 薄纱那边,传来平淡声音。 灰蝶只感觉头皮发麻,背后冷汗噌噌地冒,他哪里听不出来人家听到他的那些八卦话语了? 他躬身道,“晚辈记下了。” 薄纱那边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道,“这些年,他如何了?” 灰蝶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这些年来,主上他……终日磨砺剑心,不暇他顾。” “这样啊,你下去吧。” “是,晚辈告退。” 灰蝶刚忙从房中退出来,一口气离开那座偏殿,直到看见候在门口的小尼姑时,才长舒一口气。 小尼姑给他使了个眼色,引他朝远处走。 “喂,师尊喊你进去做什么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想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呀。” “你说不说!” 静思立刻撇起嘴巴,眼睛蒙上层水雾,好似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 灰蝶头疼不已,没想到千佛寺里的尼姑居然也这般难缠,他立刻道,“其实也没什么,上人她就是问了问红袖受伤的事情。” “师尊就问了这个?”静思皱眉。 灰蝶哦了一声,“还问了下梧州境那边的事情。”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 “当然了,我骗你做什么。” “哦,那行,你自己回去吧。我要找我师姐玩去了。” 静思说完就走,将灰蝶丢在原处。 灰蝶满脸愕然地看着静思离去时的背影,幸亏他记得来时路,真指望那个小尼姑,他也别准备回客院了。 …… 后殿中。 如云雾般的薄纱被纤纤玉手轻轻拨开。 莲华上人缓缓从中走出。 她双眸似水、睫毛修长,一张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绝美面庞上,眉心位置点有一颗艳红朱砂痣。 黑色长发如瀑,垂落腰际。 一身淡青色衣裙,腰间束着道白色丝带,细腰如柳、盈手可握。 她缓缓走出后殿,漫步来到偏殿,望着殿中那尊佛像,呢喃道,“当年我们联手封印的邪物都快被磨灭了,为何你还不过来看我?” …… 灰蝶回到客院时,红袖已经睡着。 他蹑手蹑脚来到房中,看着卸下所有防备、陷进沉眠里的红袖,帮她盖好被褥,又轻轻退了出去。 黑豹等人也在调息,他们虽然没有受伤,可之前透支得厉害,需要时间来恢复。整个院子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时的细微声音。 灰蝶坐在院中石凳上,心里盘算着此行收获,想着再过几日,黑豹等人恢复、红袖伤情稳定,他们就该回去了。 “也不知青萝在天云城会不会闷到发脾气。” 想到青萝,灰蝶不禁露出笑容,他在储物法器中翻找半年,“唔……到时候送她枚驻颜丹好了。” 平静时光过得飞快。 转眼间,五天过去了。 黑豹等人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红袖伤势也稳定得差不多,灰蝶想着再过两天就向莲华圣姑辞行。 这时,忽然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灰蝶抬头看去,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尼姑过来了。 此刻,小尼姑静思神情凝重,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活泼,她快步走到灰蝶面前,“你们在梧州境里是不是遇见过一只大老虎?” 灰蝶愕然,点了点头。 小尼姑继续道,“它从梧州境里逃出来了。” “什么!它逃出来了?” 灰蝶满脸震惊,“梧州境与人世相间接的空间都被打碎了,它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尼姑静思摇头,“听说有不少门派受到波及,死伤无数,我们千佛寺准备派人去降伏它。你们去过梧州境,如果知道关于它的事情,请尽可能告知我们。” “我们的确接触过它。” 灰蝶点头,“它原本是封禁在……” “等等,不用告诉我。”小尼姑打断灰蝶的话,“跟我去见长老们吧。” …… 宝殿内,四周盘坐有十几名高僧。 红袖、灰蝶身处殿中,两人一坐、一立,灰蝶说完他们在梧州境中遭遇虎魄的全过程,便沉默起来不再言语。 “唔……” 其中一名白眉过眼的老僧开口道,“这般说来,那妖虎徒有身躯之形,却无体魄之实。” 依照虎魄强行闯过虚空的情况,他们大抵推算出它的实力,不过灰蝶提供的信息仍对他们有着很大帮助,至少他们有了针对的方向。 …… 莲花池外。 刚离开宝殿的灰蝶忽然开口,“我准备过两日向莲华上人辞行。” “你们要走?” 小尼姑静思很是吃惊,她看了眼灰蝶身侧的红袖,“她伤还没有好,你们不在多住一段时间?” 灰蝶摇头道,“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王府那边还有事情。” 偌大王府中养着近千少年,药材的日消耗量多到令人惊恐,他不仅要将药材送过去,还得回去盯着炼药阁那边的进度。 四御之中就数灰蝶最忙。 静思见他们已经做好决定,也没再劝说什么——她本就对灰蝶等人抱有怨言,走了也就走了。 两日时间眨眼即逝。 这天上午,灰蝶、红袖两人来到趟莲华圣姑居住的偏殿。 他们立在庭院中,对着紧闭着的房门躬身行礼,“多谢上人连日照拂,我等特意来向上人请辞。” “知道了。”莲华圣姑并未出现,只有声音从中传出来。 灰蝶、红袖再度行礼,这才离开。 …… 静心送他们几人出了百里佛国。 她叮嘱道,“那只虎妖正在大玄神朝境内肆虐,你们记得绕行开。” 灰蝶有些幸灾乐祸,笑着点头道,“多谢告知,我们知晓了。” 这段时间,他已从红袖口中得知那只虎魄的战力表现,虽然不会令那大玄神朝伤筋动骨,可皮肉之苦肯定是躲不开了。 …… 大玄神朝。 东部边境。 一条没有名字的山脉上,错落排布着几座山城。 这里没有寻常百姓,只有大玄神朝的在籍将士,负责守卫此处边境。 每日初晨,这里都会有操练声响彻山巅,可今日却平静得可怕,甚至连鸟鸣虫叫声都听不见。 山城内,同样平静异常。 损毁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断裂的长矛、满地的鲜血……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 咔嚓—— 咔嚓—— 微弱的骨头断裂声,从深处传来。 山城中心区域的校场上蹲伏着只巨虎,在它身前堆满了残破的躯体。它正偏着脑袋缓缓咀嚼,那些骨头断裂的声音就是从它嘴里传出。 “孽畜,受死!” 高天上,忽有怒喝声传来。 轰的一声,那人从天而降,溅起大片尘土。 轰、轰,接连又是两声。 三名身穿将军铠甲、手持兵刃的修士分守三处方向,将那巨虎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更是翻手取出传国玉玺,朝那巨虎抛了出去。 嗡—— 黄澄澄的光彩瞬间笼罩四方,封锁住这片空间。 巨虎停下进食,朝那三人低吼。 杀! 三名将军看着那些残破的尸体,眼中怒火早已喷涌而出,他们同时出手杀向巨虎。 巨虎抬掌,露出锋利爪钩,朝着为首那人重重挥出去。 空间晃动不止,似乎将要碎裂。不过,随着玉玺光芒闪动,将要碎裂的空间竟又恢复正常。 巨虎再度低吼。 麻烦的是三人的攻击已经近身,更麻烦的是它已被困在此地,逃脱不得。 这场战斗持续了半刻钟。 有着传国玉玺定住这方空间,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半空那方玉玺忽然坠下,光华瞬间消失,巨虎得以脱困,快速逃离这里,直奔南面而去。 “刚才是我大意了。” “与你无关,是那虎妖不寻常。” “好了,它已经逃走,我们继续追吧。再碰见的时候,小心些就是。” 三人短暂商议过后,继续追去。 …… 无名山林间,巨虎刚落下脚步。 “孽畜!受死!” 那三名将军紧追不舍,根本不敢放任它脱离自己的视线。稍有不慎,就是城毁人亡。 令三人没想到的是,那只巨虎不仅不跑,竟然反扑过来。 “去死!” 那人立刻出手。 凌厉刀光中,巨虎被劈成两半,倒地瞬间化作两滩血水,其中还有丝丝缕缕血色气息在飘逸。 “这……” 那人先是怔住,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好!这是那巨虎分化出来的分身!” “可是,它是什么时候释放出这具分身的?” “不应该,我神识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它身上,这应该就是它的本体。” 三人各执一词,同时扩散开神识向四周寻找,可惜那只巨虎就像消失,根本寻不到它的身影。 就在这时,山林外有人靠近。 三名将军同时转头看去,就看到一行老僧似缓实快地朝这里走来。他们彼此都认识,只是大玄神朝的三位将军没想到千佛寺的老僧会出手。 “三位施主,别来无恙。”为首老僧朝着三人行礼,看了眼脚下血污,“那虎妖并无实体,你们上当了。” “什么意思?”三位将军不解。 那位老僧笑笑,“它就在这里,哪儿都没有去。” 说完他合掌诵经,道道金色符文落在血污中,相融进去,一道若隐若现的虎魄身影从中显化出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四象白虎 第186章 四象白虎 虎魄舍去形体,隐藏在脓血中。 若非几位来自千佛寺的老僧以佛法相渡,那三位大玄神朝的将军,多半是要将它跟丢。 “有劳几位大师。”镇远将军看向几位老僧,神情恨然道,“这妖虎太过奸诈狡猾,能否请几位大师帮我等压阵,防止它再行逃走。” 镇远将军身高近丈,很是威武,将他身侧的镇威、镇安两位将军衬托得宛若孩童。 “我等本就是为此而来。” 为首老僧神情肃穆,“不过还请几位将军多加小心,此等虎妖有摄魂夺魄之能,恐怕没那么好对付。” 虎魄自知已被佛印标记,当即跳脱出来,漫天血影浮动,重新凝出本尊。 “孽畜,看你还往哪里躲!” 三名将军再度出手,重新以玉玺定住空间,手中兵刃齐齐绽放华光,朝着虎魄杀去。 他们身后五位老僧齐声诵念经文,山林间竟有白色莲花生长出来,漫天梵音回荡山在峦里,更有无量佛光笼罩此地,无形的威压尽数落在虎魄身上。 吼—— 虎魄四足踏地,硬扛漫天佛威,昂首对空,如同闷雷般的滚滚咆哮声传荡开来。 它望向出手的三人,额头王字纹理隐约有些变动,一股未知的力量快速朝四面八方扩散开,举兵杀来的三名将军皆感觉手中兵器变得生疏许多,十分不趁手。 不对劲! 镇远将军脸色连番变动,内心很是不安。 要知道他手中兵刃已经随他征战沙场足有百年,换做寻常人家都该四世同堂了,说是如臂使指也丝毫不差。 此刻为何会生出陌生感? 他心头刚生出这般思绪,眼前却有黑影扑面而来。 虎魄立在原处不动如山,有无数道虎影从它身体轮廓里抽出,朝镇远、镇威、镇安三位将军冲去。 为虎所亡者,化而为伥。 这些虎影是那些被虎魄吞噬掉的修士所化,失去生前记忆为它所用。 镇远将军手中铁鞭挥动,瞬间打散十余只虎影,可四周还有更多,放眼看去足有数百,不禁怒骂道,“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有老僧看出其中端倪,却也只能长声叹息。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见到三位将军被纠缠住,为首看僧上前一步,将手中念珠抛出。 念珠飞到高处,绳子忽然崩断,其中三十六颗佛珠自行散到八方,亮起夺目光华,压制着那些从虎魄身上分化出来的伥鬼。 镇远将军只觉压力大减,随手挥出一击就能打散数十只,若将它们叠在一处,他能一鞭尽数打死。 “啊!” 忽然,惨叫声从侧面传来。 镇远将军赶忙抬头看去,只见镇安将军胸口铠甲尽数破碎,三道抓痕贯穿胸膛左右,深可见骨,淋漓的鲜血不断涌出。 “怎么回事!” 他正想过去询问,突然心头一紧。 余光中,左前方距离他十丈左右的那只伥鬼忽然速度变快,远远地朝他扑过来,前爪高抬,抓钩森然如短刃。 移形换影? 镇远将军不敢怠慢,赶忙举起铁鞭迎过去。可他手中铁鞭刚刚抬起,那只虎爪就已经到他面前了。 虎魄含怒,力可开山。 巨大的巨爪从左到右斜划下去,携着不可阻拦之势,狠狠拍下。 镇远将军仓促应对,竟然无法力敌这一击,足足退出数十丈,都快撞上他身后的几位老僧,这才勉强停住。 他看着手中铁鞭,心中不断涌起后怕。 常年执鞭的他,竟然险些没有拦住虎爪的攻击,差点被那虎魄袭伤,难不成先前的它实在隐藏实力? “镇远将军,你无事吧?”有老僧上前询问。 身高近丈的镇远将军缓缓摇头,他望着面前无尽虎影,面色凝重道,“这妖虎的实力有所变动,先前它没有这般强悍。” 另一边,镇威将军护着镇安将军来到这里。 他沉声说道,“这头妖虎无端变强许多,也不知是使用了秘法、还是吞噬了几城边关守军才实力见涨,现在我们该如何应对?” 镇安将军也是提醒道,“单论力气的话,我们这里没有人是它的对手,千万不要与它角力。” “可是……”镇远将军面露难色,“它体质特殊,能够幻化成影躲避神通。” 三人束手无策,时不时看向几位老僧。 为首那名老迈僧人念着佛号,“不如换三位掠阵,换我等来尝试一番?” 镇远将军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他点头道,“如此,只好有劳几位大师了。” 老僧共计有五名,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似心有灵犀般地相互点头,随即围坐起来,气脉相连之下,共同催动起法阵——伏魔法阵! 这正是先前明灯大师为对付陈青云而布设出的阵法。 此刻,五名老僧手掌相贴合,在没有提前刻画阵纹的情况下,竟是以灵气凭空召出。 威压也是比明灯大师布设出来的大出许多。 法阵的气息从五名老僧身体上散发出来,只听见嗡的一声,无形屏障以他们五人为核心,瞬间扩散到整片山峦。不管是虎魄、虎影,就连高悬半空的玉玺都被囊括在内。 道道佛咒浮现,在空中流转。 吼—— 虎魄朝着五名老僧低吼起来,漫天虎影尽数消散,落回到它身体里。 面对无尽佛咒,虎魄似乎变得烦躁起来,它在传国玉玺笼罩的区域里四处奔走,寻找到一处薄弱点,竟是开始冲撞起来。 “玉玺又受到影响了,快些稳住!” 镇远将军眼角狂跳,哪怕多次领教过它的手段,再看到时仍是心惊不已。 它竟可以影响他人法器、兵刃,实在是太可怕了! 得亏它是妖虎,换成某个人领悟这等神通,那将足以在同境里称雄! 想想看,你正提着趁手的兵刃与祖传的法器和人打斗,结果兵刃忽然变得哪儿都硌手,有时觉得重,有时又觉得轻,准头自然差了好多。至于法器,也变得时灵时不灵。 那也别打了,干脆认输好了。 “不好!它又要逃走了!” 镇远、镇威两位将军联手试图稳住玉玺,可终究被虎魄挑翻一角,被寻到间隙逃了出去。 “无妨。” 五名老僧神情淡然。 伏魔法阵已经布下,那妖虎身上还被打下佛印,就算它逃出传国玉玺封禁的区域,也逃不出…… 噗! 沉闷声响从远处传来,五名老僧齐齐吐血。 那只妖虎正在冲撞伏魔法阵的边缘结界,而那伏魔法阵又与这五名老僧气息相勾连,两者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伏魔法阵受到冲击,五名老僧也不好受。 “几位大师,你们如何?” 镇远将军神情越发凝重。 回想最初见到的虎魄,到它现在战力表现,它的实力一直都在成长。谁也不知道它这样的实力成长,将持续到什么时候。 几名老僧想要开口,却又纷纷吐出血水。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五人联手结阵竟然抵不住那妖虎的冲击。 镇远将军内心对那妖虎的忌惮又多了几分,看着五名高僧的凄惨模样,他不禁怀疑那妖虎刚才与他们战斗,究竟有没有用出全部实力。 “你在这里守护好他们。” 他看了镇威将军一眼,当即带着传国玉玺朝虎魄逃走的方向追过去。 那妖虎实力深不可测,想要将它彻底制服,光靠伏魔法阵、或者光靠传国玉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强强联合、缺一不可。 远处,虎魄仍在冲击法阵结界。 看似牢不可破的伏魔法阵,愣是被它撞得有些变形,无尽佛咒涌来,试图修补法阵,却被它周身煞气挡住。 “孽畜!” 镇远将军连忙丢出传国玉玺。 在他的催动下,玉玺绽放出光华,尽数洒落在虎魄身上,将它周身煞气压制回体内。 虎魄转头看向他,眼中凶光毕露。 …… 五名高僧盘坐之地,镇威将军手提长戟,双目如电。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耳目。 眼下镇安将军伤势未愈,五名高僧需要有人看守,他压力很大。 看似威风八面,却更多是草木皆兵般的惶恐不安。 忽然,五名老僧齐齐吐血,有两名当即昏死过去,余下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面如白纸、不见血色,笼罩在山峦间的伏魔法阵自然也是溃散。 “几位大师,这是怎么了!”镇威将军问道。 调息中的镇安将军也是睁开眼睛,满脸警惕地看向四周。 因为法阵接连受到冲击,所以镇远将军携带传国玉玺去对付那只妖虎。他离开已经有一会儿,结果伏魔法阵受到的冲击丝毫没有变小。 难不成……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 “谁!”镇威将军喝问。 “是我。” 背坡处,镇远将军从那里缓缓走出来。此刻他全身是伤,虽然都不重,可那鲜血淋漓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 他深深叹息道,“我没有拦住它。” 镇威将军赶忙问道,“现在它去了哪里?” “它南下了。”镇远将军说道。 镇威、镇安两位将军闻言,不禁露出愕然神情,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清醒的老僧念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大玄神朝本就位处中州南域,那只妖虎继续南下的话,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南疆。 南疆——大离帝国。 联想到先前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红袖的所作所为,几位老僧很难不怀疑那妖虎是被有心放走。 …… 正如镇远将军等人猜想那般,虎魄的确直奔南疆而去。 原本是大离皇朝坐看大玄神朝的笑话,眼下情况发生旋转。好在大离皇朝这边早有准备,倒不会像大玄神朝最初那般手忙脚乱。 陵州。 武安王接到圣旨后,便早早离开王府,立于大离北境线处,静如石刻。 他年纪应该不大,看面容似乎只有三十余岁,有种褪尽青涩、只余成熟的年轻大叔气质。 青蓝色的质朴衣袍随风飘扬,两手垂在腿侧,完全没有王的气质。 如果只看样貌的话,有谁能够想到这般朴素无华的武安王,竟会是大离诸王中最为心狠手辣的那一位。 偌大的南疆大离皇朝,除了楚阳王无人再敢压他一头! 轻风拂面,送来远处青草气息。 武安王眸光有几分变化,他慢慢抬起头,正看到停在千丈外的虎魄。两者目光对视,好似这千丈距离并不存在。 那张淡漠的脸,忽然有了变化。 平直的嘴,逐渐勾起变态般的笑。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青蓝色的线,从原本站立的地方,直直连到虎魄所在位置。 …… 武安王离开后。 已经空荡的山头,忽然又多出两道身影。 两人分别是追随虎魄而来的黑影,以及从楚州支援而来的楚阳王。 “你受伤了?” 楚阳王看着黑影,有些诧异。 黑影点头,没有说话。 楚阳王问道,“是它伤的你?” 黑影摇头,“是青鸾留下的后手。” “哦?”楚阳王挑起眉头,他望着远处与武安王相争的虎魄,沉声道,“这么说来,它当真白虎了?” 黑影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楚阳王不禁问道,“什么意思?” 在红袖、灰蝶等人进了梧州境后,黑影便深入其中展开相应调查。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也弄明白了些许事情。 久远岁月前,天关尚且不是今日的天关。 那时的天关,有着四象圣灵镇守。 某次战斗中,四象圣灵之一的白虎遭遇围杀。当救援赶到时,它已是性情大变、变得六亲不认,反是靠近者皆会引起它奋死相搏, 不得已,青鸾将它那具被污染的躯体打碎,又把它陷进癫狂的灵魂葬在梧州,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恢复正常。 防止它挣脱束缚,青鸾还在那里留下许多手段。不幸的是,全让黑影蹚了一遍。 好在时间太久,威力有所减弱,不然黑影多半是回不来了。 “无尽岁月逝去。” 楚阳王感慨道,“它仍没有摆脱癫狂的影响,却还是想要去往天关么?” 黑影默然。 这时,远处传来武安王的求援声。 “你们快来!我一个人按不住它!” 第一百九十六章 虎魄之死 第187章 虎魄之死 近处山头,楚阳王、黑影两人正漫声交谈。忽然,远处传来了武安王的呼救声。 楚阳王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正与那虎魄打得难舍难分,干脆没有理会。 “你伤势不轻,接下来就在王府里养伤好了,哪里都不要去。”楚阳王看着黑影。 黑影道,“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曾经的四象圣灵都重现人世,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阳王微微点头,默然无声。 这时,武安王的声音再度传来。 “妈的!你们两个在干嘛呢!” 他被那虎魄逼急了,开始破口大骂起来,想要楚阳王、黑影两人赶紧过来帮他掠阵。 楚阳王仍是不急不缓。 “你先回楚州。”他拦住黑影,“这里有我们来处理。” …… 天云、天都两城的通力协作,令人迹罕至的天关城,变得繁盛起来。 七星原上的小径也被拓宽许多。 三丈多宽的平整大道上,左右两侧马车、行人不断。那些马车上全部装着满满的货物,要么是朝贸易区去的、要么是从贸易区来的。 “这里变化挺大。” 灰蝶有些感慨,他上次过来时这里荒凉得厉害,现在竟是这般繁闹。 红袖盘坐车厢里,默默调养内息。 灰蝶看着她,无奈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不待在王府里面好好养伤,偏要到这里来,倘若妖族那边真有什么动静,我们都来不及帮你。” 红袖忽然睁开眼睛,平静道,“因为这里没有人来打搅我。” 灰蝶讪讪然,不再说话。 …… 天云城。 城主府邸。 盘腿坐于塌上的顾云飞,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明媚,已然近午。 “青萝姑娘竟然没来找我。” 他语气间带着些许欣喜,仿佛老师说放学的时候,没有布置家庭作业。 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不出所料,洛轻依出现在门口。 一身淡蓝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红色短绳随便系住,耳畔立着多小花——自从上回顾云飞夸她好看,她便每日都要在耳畔立朵小野花。 “相公,饿不饿呀?” 洛轻依笑盈盈地问,“人家帮你做好饭咯!” 说完,她眼巴巴看着顾云飞,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 顾云飞揉着额角,“有劳洛姑娘。” 洛轻依轻哼一声,转身朝厨房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黑色长发舞动,发梢刚好甩到顾云飞脸面前。 一时间,顾云飞鼻翼缭绕着少女的清幽体香。 很快,米饭上桌。 顾云飞坐在桌旁吃,洛轻依趴在桌边看。 这些灵米还是以前天云城的军粮,足够顾云飞一人吃许久。眼下天云、天都两城间的贸易区已经步入正轨,加上小石峰那边的矿脉正常运转,现在的他不再需要担心断粮问题。 饭后,顾云飞来到庭院间。 他先是虎虎生风地打了套五虎拳,而后取出那半截旗杆准备再熟悉番枪法时,吕有为来了。 “见过老爷。” 吕有为立在院子门口,“红袖统领回来了,另外还有几人,现在应该快到住处了。” “红袖姑娘回来了?” 顾云飞有些吃惊,他这才明白青萝为什么没有过来闹他,想来是提前得到消息了。 “不过……”吕有为犹豫道,“我看红袖统领脸色不太好,好像是受伤了。” “我知道了。” 顾云飞放下半截旗杆,朝外走去。 吕有为正想着退下时,洛轻依忽然将他叫住,“你过来,我来检查检查你的功课。” 检查功课? 吕有为面皮抽搐,身体本能颤抖起来,那哪里是什么检查功课,根本就是拿他撒气! …… 顾云飞赶到小院时,红袖、灰蝶他们已经到这里了。 红袖不在院内,灰蝶正在架锅。 至于青萝,这姑娘负责喊号子。 另外,黑豹等人正在院中清扫。 他们五个有的在抹桌挪柜,有的在修整野草,有的在铺床叠被。这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们,身处梧州境时个个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这里全部敛着性子做这些小媳妇的活计。 “诶?你过来啦?” 青萝看着顾云飞,笑道,“消息还挺灵通的嘛。” 顾云飞点头,开门见山问道,“听说红袖姑娘受伤了?” 青萝点头,“伤的不轻呢。” 红袖正在房里调息,她伤势总体上已经稳住,现在只需要慢慢调养就能恢复。只不过,这个调养的时间会很长。 “红袖姑娘,许久不见了。”顾云飞看着红袖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你伤的不轻,不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红袖看他一眼,平静道,“在这里养伤。” 顾云飞看了眼侧旁青萝以及门口神色不善的灰蝶,犹豫片刻,“这里随是城内,可位置终究有些偏僻。要不,你们搬到府上吧。” “他先前跟我提过。”青萝接着话茬道,“那时他刚好把天剑山的那个傻姑娘骗进府里,又跑来问我要不要也搬过去。反正我很快就要走了,红袖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坐在桌上,两条白嫩、纤细的小腿晃呀晃。 顾云飞险些呛住,心里想着难怪她要避开寇姑娘。不提天剑山与楚阳王府间的恩怨,单她这张嘴都会招来麻烦。 红袖摇头,她感觉这里挺好。 虽然总有人会在她院门口烧香,也总有人在那里跪拜祈福,可他们终究不会闯进院中。 他们烧他们的香、祈他们的福。 她练她的枪、修她的道。 大家互不干涉,挺好。 “那就这么定了。”顾云飞似乎没看到红袖在摇头,转身朝院中喊道,“你们几个都别忙活了,进来搬东西。” 黑豹等人一脸茫然,不知搬什么。 就在他们刚走到房门口时,灰蝶忽然拦在前面,将他们五个人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别人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啊?要你们去死,你们也去死么?” 他愤然道,“该干嘛干嘛去,都别杵在这里了。” 黑豹擦了擦脑门上的唾沫星子,心里想着:你看人不爽,直接骂他本人不就好了,逮着我们出气有什么用? 他当然不敢抗议什么,转身离去。 房间里。 灰蝶斜着眼睛看向顾云飞,“人家红袖都说就在这里,不去别处了,你到底有没有在看人说话?” 顾云飞看着他,认真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她搬进府上后,只要我还能站的起来,她就不会受伤。” “你很厉害么?”灰蝶不屑道。 顾云飞沉声说道,“至少我打退了妖族。” “你打败的只是三只三阶妖类!” “那至少也我是自己动手打败的!” “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有吵起来的趋势,青萝赶紧站出来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都别争了。” 她将灰蝶推出去,让他继续摆弄他的土灶去,然后走到顾云飞这边,跟他细细解释起来,“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我们跟天剑山的人有些不和,你硬把我们两方人安排在一起,多少是有些欠妥的。而且,灰蝶也会在这里住几日,待红袖有几分自保实力,才会离开。” “可是……”顾云飞还想说话。 “没有可是。”青萝打断道,“更何况红袖她也不想搬到别处,你好歹尊重下本人意愿呀。” 顾云飞深吸口气,“那好,我和红袖姑娘说几句吧。” “随便你。”青萝无所谓。 红袖根本就是个冰疙瘩,对待谁都是冷冰冰的,他自己乐意去贴,她自然不会拦阻。 顾云飞走到床榻处。 “红袖姑娘,你对我有授业之恩,我一直想报答你,可惜没什么机会。” “目前府上空的院子有很多,除了天剑山的寇姑娘,就只有我和洛姑娘住在里面。论安静的话,比这里好很多。而且府上没有客人,也不会受打搅。” “至于你们说的与天剑山之间存在恩怨什么的,我也问过寇姑娘,她从来都没放在心上,所以不必担心你们会起冲突。” “何况,她从住到府上那天起,就没离开过自己的院子,你们就算是想碰面都很难。”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红袖看向顾云飞,向来平静的眸光竟然闪过一起意外。 毕竟,她才发现顾云飞有些无赖。 “好。”红袖点头答应。 “啥?我是不是听错了?”青萝更感到意外,她完全没想过顾云飞随便说了几句,真就改变红袖的想法。 在收拾东……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一床被褥、几件衣衫,再加正常的洗漱用品,红袖这边的东西就全部收拾好了。 当灰蝶知晓红袖答应搬到顾云飞府上时,下巴都快掉了。正常情况不应该是红袖冷冷说了句“滚”,然后顾云飞被青萝轰出来么? 路上,顾云飞问青萝,“你们和天剑山之间是……” “我也不知道。”青萝摇头。 “啊?多少还是有点原因吧?”顾云飞追问。 “不知道。”青萝继续摇头,“每次碰见他们时,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就好像我们欠他们什么似的。” 忽然,远处传来虎啸声。 “是那只虎魄!”灰蝶当即变脸了。 红袖也是神情凛然,目光有了几分变化,两手捏成拳头,像钉子般立在原地。 谁也没有想到,从梧州境闯出来的虎魄,居然会闯到这里来。 下一刻,青萝惊呼起来。 “主上!还有主上的气息!” 她很是开心,最先跑向城外。 …… 城外空空荡荡,虎魄也好、楚阳王也罢,谁都没有赶到。 顾云飞等人站在城外翘首以待,终于在半刻钟后,看到远处高空中有两人一虎缠斗的景象。 “主上!”青萝大喊。 楚阳王自然是听见了,甚至还有时间回讯。可他不想说话,尤其是在面对青萝的情况下。 顾云飞眯着眼睛,望向远空。 他眼窍最先打通,可他们距离天云城太远,只能勉强看清楚三道身影,他问道,“另外一人是谁?” 灰蝶、青萝皆是沉默。 红袖突然开口,“武安王。” “是他?” “居然是他!” 青萝、灰蝶两人齐声惊叹。 顾云飞有些好奇,“武安王是谁?” 或许是和天剑山亲近的缘故,他对大离诸王的名号没有任何认知,也没有特意去了解过。 青萝看着他,很是意外道,“你连武安王都没听过么?” 顾云飞摇头,“没有。” 数百年前,大离尚未一统南疆。 现在的陵州地界里,有个名叫天道宗的势力。 天道宗实力雄厚,门内高手无数,传闻六境修士便足足有五位,在整个南疆都是头一等的势力,那时候的大离根本不是对手。 至于天道宗会覆灭,传闻与宗派的首席弟子有关。 也就是现在的武安王。 “唔……” 顾云飞默然,不做评价。 …… 高天中。 虎魄左右逃窜。 越是靠近天关,它越是亢奋,速度与力量都有几分增强。 奈何楚阳王、武安王皆不是易于之辈,任由那虎魄再如何变强,一时间也不是他们两人联合起来的对手。 武安王拦在南面,不让虎魄靠近天关,他冷笑道,“害得我吃了这么多的苦,现在也该轮到你来体会一番了。” 说完他两手捏印,随着心念变动背后缓缓浮现一块九丈高的石碑。 这是天道碑,天道宗的不传秘术,传闻练到最终境界时,足以混乱世间一切法则。 “镇!” 武安王低喝。 他背后的那尊天道石立刻消失,几乎同一时间出现在虎魄头顶,在它将要冲到天云城的瞬间将它控制起来。 “杨玄!”武安王大喊。 楚阳王应道,“知道了。” 他眼神微微变化,在看向虎魄眼中杀意已经凝聚到了极致。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你的时代早已经结束,现在的天关也将有人固守,请你安息吧。 楚阳王思绪急转,眸光如剑,通过无形的“念”,涌进虎魄意识。 …… 轰—— 巨大的虎躯砸落在地,溅起大片尘土。 它费尽力气扭动着脑袋,看向天云城,恰好顾云飞就站在它与天云城的正中间,看起来就像是在看顾云飞。 身躯绷紧、四肢颤抖着发力。 巨虎竟然站了起来。 它望着顾云飞、也可能是望着天云城,朝那里缓缓抬起前爪。 高空处。 武安王皱起眉头,“它还没死?” 楚阳王摇头,“只是最后一口气未散罢了。” 此刻,巨虎已经迈开脚步。 原本还能感受到些许心跳、呼吸一类的存在,随着它脚步落下,瞬间消失不见。 一步,生机散尽, 两步,眸光失神。 三步,虎魄轰然倒下。 它最终死在走向天云的路上。 ilwxs.com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颗死蛋 第188章 一颗死蛋 “主上!” “主上!!!” “主——上——” 青萝挥着手臂,朝云层高喊。可惜楚阳王仿佛没有听见,连同武安王消失在远方。 “真是的!又假装听不见!”她很是气愤,接连跺脚。 灰蝶上前安慰道,“兴许主上还有要事。” 红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她眼下见楚阳王离开,便径直转身,朝着天云城走去。 灰蝶、青萝两人也是不再逗留,随她一同离开。 顾云飞立在原地,看着巨虎的躯体似在发愣。 “走了。”青萝喊他。 顾云飞应了一声,高声回道,“你们先走,我等会回来。” 他朝那巨虎走去。 城门处,红袖、青萝还有灰蝶等人看着他。 灰蝶道,“那小子又犯什么病?” 青萝问他,“他哪里得罪你了?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灰蝶看着青萝,嘴巴轻动,最终摇头不语。 …… 虎魄已经死去。 此地只余下一具躯体。 顾云飞缓缓朝它走去,看着它那灰白相间的皮毛、森然可怖的利爪、尚未散尽的煞气,脑海中却是不断闪过它最终看向自己时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心头有丝缕悸动,太过轻微,甚至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为它做点什么。 “你已经死了。” “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你葬下这具躯体。” 顾云飞站在巨虎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忽然,他神情变动,猛地向后退。 只听呼的一声,那巨虎的躯体竟是无端冒出阵阵白色的火焰,从胸腹处涌出,很快将它全身吞噬。 那火焰灼热无比,相距十数丈的荒草都被引燃,四周土地都变得焦黑。 顾云飞立在远处,静静看它燃烧。 火焰摇曳跳动中,巨虎的躯体快速塌陷、缩小,很快从五丈多长化作两丈大小,又从两丈大小变为半丈左右。 青萝、红袖等人走过来。 “这火是你放出来的?”青萝问向顾云飞,神情怪异。 顾云飞摇头,“它自己烧起来的。” 青萝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半刻钟后,巨虎身上涌出来的白色火焰逐渐消散,只有淡淡的几缕还在燃烧。那具巨虎躯体同样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团三尺大小的肉块。 随着最后几缕火焰熄灭,肉块如蜡般化去,露出内里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蛋。” 灰蝶、青萝两人这般问答。 顾云飞上前两步,鬼使神差地将它捧起来。 蛋很大却不是很重,通体洁白宛若羊脂白玉,表面覆盖着细密纹理,有些像阵纹。 “这真的是蛋么?” 青萝凑近,似乎想要看个通透。 顾云飞皱眉道,“感觉是个死蛋。” 这般近距离下,他仍是感应不到任何生机,通过“望气”手段,更能确信它就是死物一件。 他转头看向青萝,“你们准备怎么处置它?” “自然是传讯主人,等他定夺了。”青萝不假思索道。 顾云飞看她两眼,忽然问道,“可不可以把它留下来。” “你没事吧?”青萝很是诧异。 她从灰蝶口中知晓了梧州境里发生的事情,明白这只巨虎是何等可怕的存在。这颗蛋从它肉躯中衍生而出,虽是死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你是不知道。” “我跟你讲,那只巨虎……” 青萝认真将她知道的事情讲出来,告诫顾云飞,“这种东西最好还是提前给它处理掉,以绝后患。” 顾云飞摩挲着蛋壳,他也说不明白什么缘故,那巨虎的目光总是在他脑海中闪过。 “你该不会是中了它的手段吧?” 青萝猜测,“东西先放我这边,到时候看主上怎么说吧。” “嗯。”顾云飞点了点头,将蛋交给青萝。 毕竟是被召唤出来的远古存在,他也怀疑自己有被催眠的可能,最后看了眼巨虎消失的地方,他们转身朝天云城走去。 …… 一行人来到城主府邸,开始挑选住处。 这里空院子太多,有些看不过来。 “那里是寇姑娘住的地方。” 顾云飞忽然指向不远处,“你们要不要碰个面?” 毕竟同住在府上,指不定哪天两人就撞见了,提前打个招呼,总好过某天莫名打起来。 “不必。”红袖冷冷回应。 “好吧。”顾云飞没有坚持。 红袖的安置工作十分简单,有着黑豹五人帮忙打下手,顾云飞只是带他们到了地方,其他事情都不需要劳神。 她选的院子距离寇玉瑄的住处不算远,相隔不过百余丈。这里距离看似遥远,不过凭借她们修为,想要听见彼此声音、嗅到彼此气息,并不算难事。 之所以选这里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处院子处于角落、足够偏僻。 “我会吩咐洒扫庭除的那些人,不会有人来打搅。有什么事情,只管过来找我。” 顾云飞看着红袖,“那我就不打搅了,你好好休息。”他朝青萝、灰蝶还有黑豹等人抱拳拱手,转身离去。 “等等!”青萝忽然追出来。 顾云飞停步转身,“青萝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嘘——” 青萝拉着顾云飞的胳膊,领着他走出很远,这才小声问道,“诶,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让红袖搬过来,她就肯搬过来了?” 她与红袖相处十数载,最是熟悉她的脾气——性子犟得厉害,很少会改变主意。 刚才在小院时,红袖明明说过哪里都不去,结果顾云飞一句话,她就搬过来了。作为女性,她本能感觉到这里面有猫腻。 顾云飞想了想,“或许是红袖姑娘不喜欢麻烦吧。” “不喜欢麻烦……和搬过来……”青萝满头雾水,“有什么联系么?” “当然有。”顾云飞点头道,“当时我想的是如果她不答应的话,我就多过来几趟,直到她答应为止。可能是她察觉到我的执着,不想后面被麻烦,干脆同意搬过来了。” “这样么……” 青萝立在原地陷进思索。 她太清楚红袖的性子,越想越觉得就是顾云飞分析的那样。最终,她两手啪的拍响,嘿嘿笑了起来。 顾云飞看着傻笑中的青萝,径直朝寇玉瑄住处走去。毕竟这里来了位新住客,他觉得有必要去说一声。 第一百九十八章 潜移默化 第189章 潜移默化 对于红袖搬进来的事情,寇玉瑄只是默然点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见她已经知晓这件事,顾云飞转身正准备离开时,忽然想到巨虎的事情,又回身问道,“寇姑娘,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寇玉瑄仍是没有抬头。 “对于从未见过的人或物,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顾云飞回想巨虎看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有些想不起来那时的画面,记忆竟然变得朦胧起来,不禁皱起眉头,沉默起来。 “你要问什么?”寇玉瑄问他。 顾云飞摇头,“……没事了。” 他怀疑那巨虎有篡改记忆的能力,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 顾云飞回到自己住处时,发现洛轻依正靠在门框处看他。 “相公,你把那个坏女人也给接进来了呀。”她嘟起嘴巴,很是不开心。 顾云飞忽地愣住。 他这才想起来,前不久洛轻依还和红袖发生过争执。当时她们两人打得挺凶,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恐怕有人要见血受伤。 “这……”顾云飞敲起额头,他只顾着寇玉瑄、红袖两人间的事情,竟然把洛轻依给忘了。 可是,为什么会忘? 是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将她当做最近亲的人了么…… “相公?” 洛轻依拉着顾云飞的衣袖,“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呀,还不快进来?” 正所谓倚门盼郎归,想见叙思情。 此情此景,着实是再贴切不过了。 此刻顾云飞只感觉脑袋嗡嗡的,他终于体会到了潜移默化的可怕。 “洛姑娘,许久不见你修炼了。” “有的呀,每天晚上到清晨的五个时辰里,人家都会抽出四个时辰用来修炼的。” “这样……会不会太少了?” “还好啦。”洛轻依眨了眨眼睛,两排长长的睫毛煽动着,“相公,你该不是想赶人家走吧?” “没,没有。”顾云飞摇头。 洛轻依看着他,“那你还不进来?” 顾云飞怔住,接连看她好几眼,他发觉这姑娘似乎在试探他的底线,不管是说话口吻、还是做事姿态,都越来越像这里的女主人了。 …… 高空。 楚阳王、武安王御空北行。 忽然一道流光从南方快速飞来,追上楚阳王,而后显露出翠鸟般的身影,安安静静落在他手掌间。 两人停下来,悬在半空,同时看向翠鸟口中含着的那枚玉珠。 “天关出事了?”武安王问道。 楚阳王摇头,伸手从翠鸟口中接过玉珠,稍加用力将它碾碎,瞬时间耳畔响起青萝的声音。 “主上!!!” “你们杀死的那只巨虎,莫名烧起来了,最后留下一枚死蛋!” “我担心这只蛋有问题,准备将蛋交给灰蝶处理,可是顾云飞说他想留下来,你看该如何处理。” 在听见青萝声音的刹那,楚阳王便皱起眉头,不过在听完她的话后却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武安王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无事。” 楚阳王忽地冷冷看向他,“此事不得向他人提起。” 武安王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楚阳王不语,只是看他。 “好好好。”武安王摆着手道,“谁都不说,谁都不说行了吧。” …… 得益于红袖、灰蝶等人的归来,顾云飞终于不用再陪着青萝逛街。 他在庭院中来回跺步,心里打着腹稿,背在身后的手正不停搓动手指,有件考虑很久的事情,终于有时间、有条件着手处理了。 铺设药田! 前两日他看了吕有为送过来清单,现在天云城的灵石开采情况已经趋向稳定,余存出来的灵石足够他折腾了。 “清影。”顾云飞朝屋里喊了一声。 “唔——”清影揉着眼睛飘出来,“公子是有什么事情?” 顾云飞看它一副睡不着的样子,不禁问道,“没事吧?感觉你最近总是没有精神。” “啊——”清影打着哈欠,“还好呀,公子有事情只管吩咐。” 顾云飞道,“帮我把吕有为叫来。” “好。”清影立刻飘出去。 看着清影飘出小院,顾云飞皱起眉头,他走到洛轻依身旁,轻声道,“洛姑娘,清影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洛轻依坐在花坛边,两手托腮,那对好看的眉毛也是锁着,“我昨天还问过它,可它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认为,最好还是找人问问。” “找人?找谁?”顾云飞问道。 洛轻依道,“当然是找地冥宗的人问啦,最了解邪灵的人非他们莫属。” “你认识地……” 顾云飞话刚说到一半,瞬间反应过来,他吸了口气,“那些人,恐怕不太好抓吧?” “抓鱼有抓鱼的办法。” “抓虫有抓虫的办法。” “抓地冥宗门人……”洛轻依伸出手掌,五指缓缓合拢,“当然有抓地冥宗门人的办法。” 两人说到这里,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清影带着吕有为回来了。 “老爷。” “夫人。” 吕有为朝着两人恭敬行礼。 顾云飞嘴角抽了抽,这小子喊得越发理所当然。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有为,你去查下目前能够调取的灵石有多少枚,另外取份天云城附近的地形图过来,要最详尽的那种。” 药田最好是铺设在地脉上,他曾经在书上看过如何寻找龙脉。虽然不算精通,不过也懂得些许了。 “老爷,您这是……”吕有为看了眼顾云飞侧旁的洛轻依,“准备铺设药田么?” “没错。”顾云飞点头。 “可是……”吕有为越发犹豫,“可是已经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 顾云飞很是吃惊,天云城已经有了药田,自己却一无所知,“什么时候布置的?是谁布置的?” “是夫人布置的。” 吕有为硬着头皮道,“就是之前老爷陪……逛街时……” 顾云飞:…… 洛轻依抿嘴笑起来。 吕有为继续道,“另外,夫人她还布置了传讯法阵,方便巡边队伍随时联系天云城。除此之外,还对军中修士做了两次修炼指导。”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都是老爷……逛街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开诚布公 第190章 开诚布公 院落中,青萝声音回荡。 “主上回讯了!主上回讯了!” “主上怎么说?” 灰蝶快步走到庭院。 那枚蛋很是独特,尽管没有任何生机,可单从蛋壳表面那些纹理来看,就知道它的不凡。 他已经想好几种处理方案,就等楚阳王点头,眼下自然关心传讯内容。 “我来看看。” 青萝点向掌心流光,心念转动间,楚阳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灰蝶催问,“怎么说?” “奇怪。”青萝看向灰蝶,眉头皱得厉害,“主上说既然顾云飞想要,给他就是了。” 灰蝶愣住,又问,“主上他……真是这么说的?” 青萝瞪他道,“怎么,你不信啊!” “信信信!”灰蝶赶忙道,“我当然相信你说的了。只是,主上为什么会同意把那枚蛋交给顾云飞那家伙呢?” “不清楚。” 青萝摇头,进屋取蛋去了。 …… 轻风吹过花叶,枝叶微微摇晃。 “夫人叮嘱过,说是这些事情不需要跟老爷您提,省的您分心。” 吕有为说完便沉默起来。 分心? 这种事情能分啥心? 无非想给自己来个措手不及吧? 顾云飞瞥了眼侧旁暗喜的洛轻依,拉着她朝屋里走。 “相……相公,现在还是白天……” “你在想什么呢?” 顾云飞看她满脸羞红模样,忍住敲她脑袋的冲动,边让吕有为退下,边将洛轻依拉到屋里。 房间里,桌子旁,两人相对而坐。 他们曾开诚布公过一次,可顾云飞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再重申一遍比较好。 “洛姑娘。” “相公有何指教?” “……” 顾云飞沉默片刻,“我首先想对你说的是感谢,你先听我把话讲完。”他见洛轻依想要开口,直接将她打断,继续道,“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很少,愿意陪我这么久的更少,所以我会格外在意我的朋友。” 他点着桌子,整理着想说的话。 “扪心自问的话,我并不觉得自己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也没有什么优点,唯一值得一提的,或许就只有知恩图报了。” “谁帮过我,我都会记在心里。” “就像你,中州那次没你出手相救的话,我已经死去。天云城这边没你帮忙打理琐碎的话,也不会这么快步入正轨。包括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对你很感谢很感谢。” “可是有些事情,我真的没办法答应你。” “比如……娶我?” 洛轻依挑眼望向顾云飞,眼眸清澈明亮。 顾云飞默然,只是静静点头。 “既然相公你说完了。”洛轻依坐的端正,“那现在轮到人家说了吧?” 不等顾云飞有所回应,洛轻依已经开口了,她立着纤细修长手指道,“首先呢,相公刚才说自己没有优点,人家可不这么认为。” 说到这里,她叹息起来,“毕竟能如相公这般道心坚韧者,整个红楼教坊里面都挑不出几个。” “然后,哪有相公你这般只提我帮你、不提你帮我呀?” 说话间,她从衣襟深处提出一只吊坠,挑在顾云飞面前晃来晃去,得意地朝他炫耀,“看,我相公送我的。” 顾云飞哑然失笑,那枚吊坠里封着正是那颗星核碎片。 “这东西我也是借花献佛。”他疑惑道,“你怎么把它给封起来了?是不合适么?” 洛轻依摇头,“还没有想好呢。” 顾云飞问,“想好什么?” 洛轻依笑着将吊坠挂回颈间,朝顾云飞眨眨眼,“人家想的什么,相公你就自己慢慢猜好了。” 她起身将吊坠摆正,腰肢转动、衣裙轻摆,“看,好不好看?” “……”顾云飞不想说话。 “相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洛轻依忽然问道。 顾云飞没有说话,不同于刚才的无语,现在是在默认。 “傻子可修不到登云境。”洛轻依认真道,“我会留下来,只是因为我想留下来。我会帮相公,也是因为我想帮相公。另外我做那些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并不是想挟恩图报。” “嘛~”洛轻依抿嘴笑着说,“人家偏要加倍对你好,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然后你就慢慢愧疚着吧。” 顾云飞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庭院里传来青萝的声音。 两人走出房间,正看到青萝两手捧着枚巨蛋,四下里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他们的身影。 看到顾云飞从屋里走出,她快步走过去,将蛋递到他手里。 “已经问过主上了,这颗蛋你自己留着吧。”说完她就转身朝外走,刚走出院子,又折身叮嘱道,“哪天准备吃它时,记得喊上我。” 顾云飞转手将蛋交给洛轻依,快走两步追上去,“青萝姑娘,你先前说我可能中了那巨虎的手段,怎么还将这枚蛋交给我?” 青萝哎呀一声,“我忘了!” 很快,她又说道,“不过主上说这蛋可以交给你,那就肯定不会有事。” …… 顾云飞回到庭院时,看到洛轻依正坐在石桌旁,对着那枚巨蛋发愣。 “怎么了?”顾云飞走近。 “没,没事。”洛轻依摇头道,“这是什么蛋呀?” “这是枚死蛋。”他坐到侧旁,“前不久,梧州境里逃出一只巨虎的事情你知道么?” “听说了。”洛轻依点头,“听说在大玄神朝那边闹得天翻地覆,有几座城的人都被吞掉了。相公你该不会想说这枚巨蛋与那只巨虎有关?” “这就是那只巨虎。”顾云飞开门见山,将城外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相……相公,你不要说笑。” 洛轻依脸色有些僵硬,不停擦着刚才摸过蛋的手指,“那巨虎不是在大玄神朝么,怎么可能会到这种地方来?” 顾云飞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从没有骗过你。” “呜……呜呜……” 洛轻依立刻垮了脸,露出一副垂泪欲滴的样子,“相公,人家刚才不小心摸了几下,它会不会复生呀!” 显然她知道那头巨虎有多可怕。 顾云飞将蛋捧起来,“放心吧,它要是能复生,也不会落到我这里。” 第两百章 洛轻依离去 第191章 洛轻依离去 看着手中巨蛋,顾云飞忽然间犯了难。 这东西摆哪里好呢? 蛋是死蛋,却有煞气未消尽。放在房中难免会对修行造成困扰,放在庭院里又会影响到花草植被。 “唔,丢这里好了。” 他看到角落处有只水缸,直接将蛋丢进去。 咕咚—— 白玉般的巨蛋在水中浮了两下,仿佛溺水前的求救,最终还是沉进水中,弹起一串水花,静静躺在缸底。 顾云飞没来由地赶到一阵轻松,好似为那只巨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巨虎的死,并未对天云城造成任何影响。城中往来商队依旧数不胜数,城主府邸深处依旧安静祥和。 不过,梧州境的事情远没有结束。 数万名修者的下落不明,牵扯到无以计数的宗门势力。自然而然地,人们将目光集中在了大玄神朝、大离皇朝等少数全身而退的势力身上。 茶馆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没?原本梧州境里还有数万修者活的好好的,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那大玄公主强行催动玉玺打碎了空间通道。” 小巷里,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听说啊,大玄神朝在那梧州境里得了件秘宝,惹来神虎追杀。那大玄公主为了逃命,不顾其他修者性命,直接打碎了空间通道,想借此摆脱掉被追杀的命运。” 议论声从街头巷尾传进高墙大院,席卷一座座城池。 很快,整个中州都在议论此事。 当然,这些都无顾云飞无关,他有其他头疼的事——清影瞌睡得越来越厉害了。 原本只是看起来没精神。 慢慢变成了天天睡不醒。 到了现在,它随时都可能睡着。 “相公还挺在意它呢。”洛轻依很是感慨。 清影与他们关系不差,可终究只是邪灵。在修者眼中,它们是邪恶的代名词,很少有修者会在意它们的生死。 顾云飞摸了摸熟睡中清影的脸颊,感觉它的体温没什么明显变化,“听说邪灵多有害人,可清影从来没有害过他人性命。而且,它从来不对我说谎。” 洛轻依道,“相公怎知道它没有骗过你呢?它骗我的时候可厉害了。” 顾云飞笑起来,“起初我也有过怀疑,可它在青城试过问心镜。” “是青斋书院的问心镜?”洛轻依诧异。 顾云飞点头,“不错。” 洛轻依微微张着嘴,满脸震惊。 她着实想不通青斋书院的那群书生们,为什么要拿传言中最是神秘莫测的问心镜试探一只邪灵。 顾云飞道,“它和其他邪灵不同。” 洛轻依点头,“它的确和其他邪灵有所不同。” …… 天云城北。 远离城门、荒草丛生的荒野间,顾云飞送着洛轻依到了这里。 “好啦,相公,不用再送了。长则三月、短则两旬,我就回来了。”洛轻依快走两步,与顾云飞拉开距离,笑着与他挥手。 顾云飞两步跟上,皱眉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得罪了禁断山脉里的人,不好走那里过去。” 洛轻依忍住笑意,“放心啦,回中州也非那里一条路。相公你回去吧,我走了。” “等下。”顾云飞再度叮嘱,“我听说最近中州有些乱,你一个人……” “人家可是登云境强者呢!” 洛轻依挥着拳头,扮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试图让顾云飞心情放轻松些。 可惜,他那双眉永远是锁在一起。 洛轻依缓缓放下手臂,忽然说道,“相公,倘若哪天我死掉了,你会不会很难过呀?” 顾云飞脸色瞬间沉了起来。 他拉起洛轻依的手臂,看架势是要将她拽回城中,“先等我把城里的事情安排好,这趟我跟你一起走。” “相公你别多想,我是随便说的。” 洛轻依止步,她境界终究是比顾云飞高出太多,手臂一转,便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脚下轻点,宛若月下仙子飘散远去,“等我好消息。” 顾云飞立在原地。 他知晓自己追不上洛轻依,她不肯让他跟去的话,他就只有在这里等。 『愿你一路平安。』 顾云飞在心头低语,立在原地足有半刻,直到空气中关于她的气息都消失殆尽,这才转身回城。 …… 青萝照顾红袖。 清影陷进沉睡。 洛轻依远走中州。 恍惚间,庭院间所有的欢闹声都消失不见,只余下顾云飞一人面对着无尽孤独。 好在,他早已熟悉这般孤独。 早在天云城将毁、尹城主殉职后的那几个日夜,他就承受过比眼下更为孤独、绝望的日子。 “你也很孤独吧?” 顾云飞望着水缸里的白色巨蛋,随手丢了颗鹅卵石进去,“它会陪你。” 咕嘟—— 水花弹起、落下、再弹起。 水面上荡起层层波浪,久久不停。 顾云飞盯着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某处宫殿大门口,一切都很模糊,无法观测更不能感应。 他本能察觉到,只要能够推开那扇大门,修为必然更进一步。 可是,他寻不到那扇门。 水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小,越来越看不清楚。顾云飞心里明白,当水面彻底平静下来时,他或许就与那扇门错过终身了。 这时候,他缓缓闭上眼睛。 万籁俱寂下,风声变得清晰。 不仅是风声,还有近处地穴里的蚯蚓、枝叶间的小虫,远处闹事街里的讨价还价,更高处的鸟雀啼鸣声。 呼—— 这是风来。 哗—— 这是风去。 万事万物陡然间变得生动许多。 如果说事物的外形是皮,那事物的声音就是骨。哪怕他的眼睛睁紧闭着,仅借助声音,顾云飞就可以分辨出四周环境、以及环境内运动状态里的一切事物。 水面上的波纹已经止住。 顾云飞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些时日他苦苦追求的耳窍,已经彻底贯通了。 原本他预计还得再等十数天,才能将耳窍打通,结果他只用了一半时间。 “眼窍、耳窍是五觉之中最重要的两窍,战斗时有着很强的辅助性,可惜我不知道训练办法,只能在之后的战斗中注意自我培训了。” 忽然,他神情微变,“诶?怎么忘记她们了!” 第两百零一章 各有收获 第192章 各有收获 南疆去往中州的路有很多,并非夜城梦乡一条。 只不过旁处要么是险峻山路,要么有强人挡道,要么就毒瘴笼罩,要么既有险峻山路、又有邪修占山为王、还有毒瘴遮天蔽日。莫说寻常百姓,换做寻常修者都不情愿走这种地方。 洛轻依曾坏过夜城梦乡的规矩,在那里挂了名。 现在她想去中州,只能在这些区域里面挑选处不怎么危险的地方走。 “区区几千里地,忍忍就过去了。” 她站在山头,望着前方漫天灰雾,用丝巾紧紧缠住口鼻,来回缠了几圈。 这里是鼎鼎有名的大泽,以臭味入骨而闻名于世。 大泽存世不知多久,在上古年间就有相关记载了,与它有关的传闻不胜凡举,据说久远年代前这里毒虫满地、深处有绝代妖圣坐镇。 不过那些都是传闻,曾有无数势力信以为真,搜寻许久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妖圣相关之物。 据说那些人回去时,都腌入味了。 洛轻依确认丝巾没有松动,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抬脚往里走。 相比起从别处去往中州,大泽应该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了,却也恰恰是她最不情愿走的地方。 …… 灰色雾瘴遮天蔽日。 洛轻依御空而行,尽量远离地面,可那刺鼻、辣眼睛的气味,仍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灵气都屏蔽不了! “唔!!” 她抿紧嘴唇,发出气恼的呜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加快速度,争取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大泽并非死寂之地。 泥里、地面、天空中,哪里都有各种各样的毒虫。 许多比芝麻粒还小的毒虫,成片成片漂浮在雾气中,撞上洛轻依的护体屏障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小的躯体里爆痘般喷出大片绿汁。很多都是直接在眼前炸开,着实把洛轻依恶心坏了。 『进都进来了!』 『现在退出去更亏!』 洛轻依这般说服自己,继续朝深处飞去。 …… 天云城。 如同眼窍贯通时的不适应,顾云飞耳窍贯通后,同样有这般感觉。 天上的风声、脚下的虫声、远处的人生,甚至还有体内的心脏跳动声、血液流动声…… 各种各样声音朝他脑中涌来,他用棉花塞住耳朵都不起作用。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天青藤,有些促进脉络……” 青萝、灰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 “听起来不是很忙。” 顾云飞两指塞住耳孔,“就去请教他们好了。” 忍着四周嘈杂声音,顾云飞朝着红袖小院走去。路上,他清晰听见自己抬脚、落脚时的声音,本能调整着身体与步伐,试图减轻声音。 随着越来越靠近小院,他能听见更多东西。 有火苗燃烧与跳动声,有几人呼吸与心跳声,还有灰蝶、青萝两人的说话声、忙碌声。 眼看院门就在数丈前,顾云飞正准备上前叩门,他忽然留意到院子里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尽管看不见院中情形,他却能想象出小院里几人盯着院门的场景。 『这算不算听声辨位的进阶?』 顾云飞愣了下,这时才意识到耳窍贯通后的修者,会有多难偷袭。 咚、咚、咚…… 他轻轻叩门,自己却像听见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进。”院里传来青萝声音。 顾云飞推门进院。 靠近院门的院墙处,黑豹五人并排立在那里,而青萝、灰蝶两人正在庭院中央围着个土灶忙活着。这一切,都与他听到的情况相符。 “是有什么事情么?” 青萝拍着掌心灰土,起身朝顾云飞走来。毕竟他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没事根本不会来找他们。 “你耳朵怎么了?”青萝又问。 “耳窍贯通了。”顾云飞道,“我特意来请教一番,这该如何适应?” “耳窍贯通了?” 青萝有些吃惊地看着顾云飞,走到他身后轻轻打了个响指,见他反应有些强烈,不禁诧异问他,“你是从去年开始修炼耳窍的吧?” 顾云飞转过身来,“是今年。” 耳窍贯通后,他陡然发现青萝走路竟然可以没有声音! 不仅是脚步声,连风声都没有。 不得不说,能跟在楚阳王左右的绝对不是寻常人物。顾云飞再看青萝那副与平时无异的姿态,不禁对这姑娘又高看几眼——只要她愿意,做任何事情是都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 “厉害呀!” 青萝立起大拇指,“一开始都会有不适应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只有这种办法么?”顾云飞问。 “唔……”青萝想了想,“那就注意休息,保持精力充沛吧。” “这和耳窍有什么关系?”顾云飞满脸疑惑。 “当然有关系了。”青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现在适应不了,是因为你的意念不够强大。适应的过程就是你意念成长的过程,现在你还觉得精力充沛不重要么?” 顾云飞又问,“不知耳窍可有相应的训练手段?” 青萝笑起来,“当然有,不过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楚阳王府做客卿呢?” “还是算了吧。”顾云飞摇头。 问清楚耳窍相关事情,顾云飞也没在小院停留,在探望过红袖之后,他就离开了。 “精力充沛?” 顾云飞在回去路上,不停琢磨着这句话。 一回到院子他就煮了锅灵米饭,吃到饱,接着铺好床铺准备睡觉。 清影还在沉睡。 顾云飞将它摆放自己枕头旁边,把叠起来的枕巾当做被褥盖在它身上,确认自己不会翻身压到它时,这才缓缓闭上眼睛。 …… 大泽。 越是深入雾瘴越是浓郁,与高处天空中的云层相互连接,成为一片只有云雾的区域。 洛轻依感应着体内灵气的流逝,咽下一颗提前含在口中的丹药,补充着灵气的缺失。 忽然,远处大地上出现的黑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什么?』 洛轻依放缓飞行速度,慢慢落了下来。 无尽泥泽地中,一座孤岛逐渐显露出来。洛轻依瞪大眼睛看得分明,那的的确确是座孤岛——由石块、泥土构成的孤岛。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岛屿!』 洛轻依喜不自胜,赶忙落了下去。 岛屿不大,左右不过百丈方圆。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这里竟然生长有林木。 这些林木应该有着吸收臭味的作用,落到岛屿边缘就能够明显感觉臭味减轻许多。 无端出现的岛屿、吸收臭味的林木…… “需要小心些,这里多半有古怪。” 洛轻依暗自小心起来,敛尽气息、缓步朝着岛屿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繁盛,一条人工修建而成的小道弯弯曲曲地探向更深处,显然这座岛屿是有主人的。 “可是……这里为什么没有法阵?” 能在这里修建住处者,绝非寻常百姓。 之所以没有法阵,很可能是原主人已经离开。要么离开这座岛屿,要么离开此间人世。 嘎达—— 一只巴掌大小、如若瓢虫般的东西横飞过去。洛轻依本能退后两步,却又很快露出喜色。 “是天星虫!” 她快步追上去。 这种虫子与瓢虫十分相像,因为背甲上有着太多星星点点的图案,被人称作天星虫。 天星虫天生对灵药、灵果等物有着独特的感知。如果在野外碰见它们,只要跟着走下去,往往会遇见意想不到的收获。 岛屿本就不大。 洛轻依追出去差不多三十丈远,那虫子便停了下来,落在一片挂满朱果的藤蔓上。 “原来是赤玉果呀。”她有些失望。 这种赤玉果只有拇指大小,内里蕴含的灵气很少,在灵药中属于差不多垫底的存在。因为自身偏属火性,常被人当做药引子。除此之外,少有他用。 藤蔓对面有座石头房子。 看起来应该荒废有很长时间,外露的窗台上满是灰尘,空洞的门框都被藤条遮蔽住大半。 洛轻依踮着脚,顺着藤蔓间的空隙往过去,倒向内侧的门板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有些像书柜。 她准备绕开这里,走过去看看。 这时候,洛轻依感觉到身后有林叶翻动,似乎有东西在靠近。她猛地转身朝后看去,就看到有黑影朝她扑过来。 恍惚间,黑甲森森、肢节如刀。 “什么东西!” 洛轻依稍有些慌乱,周身灵气翻涌凝聚成屏障,本能打出一道灵气光掌。 轰—— 黑影原本是朝洛轻依扑来,挨了一记光掌瞬间翻倒外地,六只快速拨弄着将身体反过来,然后飞速爬动、逃离这里。 “那是什么东西?” 直到黑影走远,洛轻依都没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稍稍松了口气,远处忽然传来怒喝声:“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远处冲来,直奔洛轻依而来,气势汹汹模样,似乎要杀她解恨。 “等等!” 洛轻依高声回应,似乎不想动手。 可惜对方并不打算邃她的心意,根本不管她说不说话,双掌已经拍出来。 随着双掌拍出,四周狂风乱卷,伴着无比辛臭的气息,洛轻依被那恶臭气息彻底笼罩起来。 好似沼气池上装着的排风扇,无比辣眼睛的气味涌出。 “唔歪——” 洛轻依干呕起来,险些吐了。 眼见对方攻击将要近身,她强忍着恶心,抬手与对方拼起境界。 双方灵气暴起,宛若剧烈的海浪撞击在一起,经过短暂的平静,瞬间荡漾向四周。 狂风乱涌、林木折身,大片林叶被狂风卷走,有些林木都被齐根而拔。原本安静祥和的小岛,瞬间被摧残得没了样子。 “何师姐!” 洛轻依忍着臭味,继续道,“我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可不可以先停手?” “停手?看我不打到你讨饶!” 被称为何师姐的女子十分气愤,说话都满是咬牙切齿的语气。 那只黑甲毒虫是她用天星虫作为饵料费尽千辛万苦才吸引到这里,只要等它吞掉天星虫、亦或是赤玉果,就能够将它活捉,结果被洛轻依抬手打飞。 那人如何不生气。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何云本以为自己能够压住洛轻依,却在交手后才发现对方并不逊色自己多少,这才停下攻势。 “何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轻依捏着鼻子、眯起眼睛,“还有你身上……” 何云大出洛轻依几年,早她几年修习灵法,也早她几年游荡人世。前几年的教坊大比中,她连连缺席,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被人追杀,不得不在躲避到大泽深处。”何云露出追忆神情,似乎在这里待了许久。 满打满算,何云在大泽已经待满三年了。 这三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呼吸着这里的臭气,哪怕修炼时吸收的灵气,也带着淡淡的气息。久而久之,她就成了现在这样,出手便是臭气熏天,宛若吸粪车掰反了开关。 那只毒虫的血液具备抑制臭气的作用,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将它活捉。 “这……”洛轻依满脸愧疚,“它喜欢吃什么?我们将它引出来就好抓了。” 何云摇头,“它太谨慎了。” 随着何云体内灵气流转速度变的平稳起来,四周的臭味开始慢慢消散。 两人同属于红楼教坊,话题自有然很多。当何云得知洛轻依已经寻得相公时,不禁为她感到惋惜起来。 “依照你的实力,好好修炼是有机会在大比中崭露头角的。” “我感觉现在就挺好。” 洛轻依想到顾云飞的身影,不禁露出笑容。 何云无奈摇头,心知她已经没救。 两人又聊了半刻钟,一人问现在的红楼教坊有哪般变化,一人问大泽里的危险,随后就各自们撤了。 “何师姐,你不跟我一起走么?” “不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何云不想就这样离开,她准备在这里解决掉满身臭味的问题,“帮我向姐妹们带声问候。” “会的。”洛轻依点头,转身离去。 大泽很大,加上有毒虫干扰,洛轻依踏足中州区域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寻了处溪水,仔仔细细清洗着四肢与头发,直到夜幕将至,才恍然回过神——天快黑了。 第两百零二章 中州动乱 第193章 中州动乱 夜幕将至,薄雾渐起。 洛轻依起身环顾四周,望见远处有火光闪动,准备过去寻处客栈好好梳洗一番。 沿溪而行,翻过几座矮丘。 不远处平原区域出现一座村落,稀稀拉拉的几十间石瓦房散落在那里,火光就是从村落中央位置传来。 “怎么感觉这么冷清呀?” 洛轻依皱着眉头,翻手取出那副近乎一年没戴的黑底鸯云面具,将之盖在脸颊上。 这副面具不仅是红楼教坊的标志,更是一件法器,具备着掩盖气息、屏蔽毒气的功效。可惜不能过滤臭味,否则她横穿大泽时也不会那般狼狈。 山野荒村,少有人气。 洛轻依缓步靠近,内心的警惕感不禁越来越强——这里太安静了。莫说是人言、犬吠,哪怕是虫鸣、鸟叫都没有听见。 忽然间,有寒光闪动。 一柄短刃从右侧石屋后面掠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奔洛轻依的太阳穴。 短刃迅疾无比,眨眼功夫横穿十丈距离,到她近前。 好在洛轻依早有准备,掌心有灵气流动,薄薄地覆盖在手掌间,如同戴着一层薄纱手套,随后右手高抬,两指夹住飞来的短刃,再转身一引,将之引向旁处。 呯—— 金铁交击声传来。 原来在左侧还有一柄短刃飞来,藏于暗处、无声无息,却还是被洛轻依察觉到。 两柄短刃相撞过后,在半空中翻腾几圈,同时飞回村落里,随后有脚步声从那里传来。 洛轻依抬头望去,那里正有一名男子走出。 那名男子身穿黑色衣衫,个头不算高,在暮色中很不起眼,身侧有七柄短刃悬浮不定。很显然刚才的攻击只是他对洛轻依的试探,若是七刃齐出,凶险程度将难以估测。 “咦?” 男子看到洛轻依戴着的面具,先是一愣,而后抬手收起所有短刃,朝洛轻依拱手道,“不曾想是红楼教坊的仙子到了此地,刚才多有得罪。” 红楼教坊的名声很是奇怪。 在女修眼里,她们是最可耻、最下贱、最可恶的存在,简直是比那些杀人无数的邪修还要罪大恶极。 可是,落在男修眼里,她们又成至真、至善、至美的存在,如同天上仙子临落凡尘,惹人怜爱。 整个中州的人都知晓,红楼教坊里的女子容颜、身姿、天赋都是极佳,若是碰见喜欢的人,将如飞蛾扑火那般奉献已身,几乎是所有男修的梦想道侣。 哒、哒、哒…… 又有几人从村落里面走出。 洛轻依扫眼望去,连带着最初那名控刀男子共计有九人,看装扮分成三个门派,其中两名光头最是显现,应该是千佛寺的年轻僧人。 “阿弥陀佛。” 高个头的年轻僧人两手合十,“红楼教坊深明大义,愿意涉足此事,我等甚是欢迎。” “……” 洛轻依面色古怪,“这位大师,我能说我只是路过么?” 年轻僧人:…… …… 篝火晃动,橘黄色的火焰在黑夜中很是晃眼。 洛轻依坐在木桩上,听着年轻僧人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神情变得越发凝重。 半月前,大玄神朝公主催动传国玉玺打碎梧州境与人世间相连的通道。 自此,再无人可进梧州境。 谁知就在两日前,已经碎裂的空间通道竟然再度出现,仍是原本的两河交汇地,并且变得更加牢固。 起初还有人欣喜,可随着有妖兽从中走出,那些人再笑不出来了。 四阶妖兽成群涌出,甚至夹杂有五阶妖兽,从两河交汇地向着四面八方涌散开,数量早已经过万。那些妖兽所到之处皆有火焰灼烧,地面寸草不生,人族死伤无数。 大玄神朝、千佛寺最先反应过来,他们联手挡住第一批妖兽的冲击。 “可是,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还是有妖兽趁机逃走,需要有人追击。” 年轻僧人看向洛轻依,“像我们这样的队伍足有百支,却还是不够。” 洛轻依默然。 换做其他时间,她很可能真的留下来帮忙了,可她还有别的事情。并不是说中州这边的事情不重要,只是这里的事情有无数修者在处理,清影那边却只有她一人。 “抱歉,我尚有他事,爱莫能助。”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在场的男修们都在看着洛轻依,本以为有着接触的机会,眼下却是落空。 “不知道仙子是有什么要事?”控刀男子有些不甘心,“人多力量大,或许我们刚好可以帮你解决呢。” 洛轻依想了想,开口道,“我在追捕地冥宗的人,不知道你们这边有没有关于他们的消息?” “地冥宗的人?” 篝火旁众人面色古怪。 洛轻依问道,“怎么了么?” 年轻僧人两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前不久有处地冥宗的据点因受到妖兽冲击而暴露出来,现在正被围杀。” “在哪里?”洛轻依很是吃惊。 地冥宗的人藏得很深,她原本准备花时间做局,先抓只外围人员,再放线钓鱼、顺藤摸瓜,抓个主事者。 谁知道,现在有老巢被人发现,那里面尽是大鱼啊! “就在小方山。” 控刀男子很是热情,“刚好我们也是路过那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 洛轻依看他一眼,“小女子倒是情愿有人作陪,只是不知会不会惹得旁人不开心。” 九人中有两名女子,她们已经圆着眼睛瞪洛轻依了,她若是留下来,那两人恐怕要爆发了。 “不碍事,不碍事。” 控刀男子笑着将自己小师妹嘴巴捂起来,“我师妹也是十分欢迎你的。” “对对对。”另一人有样学样,几乎是强按牛头去喝水,“我道侣也没有意见的。” “……”洛轻依震惊了。 她本以为那两人只是朋友,谁知道都成为道侣了,却还在惦记着不切实际的事情。 最终,在众人的表态下,洛轻依决定与他们同行。 千佛寺高僧的名声不差,眼下中州乱象四起,有众人陪同安全方面有了极大保障。 “嘿嘿嘿。” 控刀男子搓着手,全然没注意自己师妹已经大翻白眼了。 他们两个都是飞刀门的人,除了千佛寺、飞刀门,另外还有天书派。一行人以千佛寺两位年轻僧人为首,追寻那只逃走的五阶妖兽,之后负责搜寻附近千里区域,防止有漏网之鱼。 “五阶妖兽?” 洛轻依很是吃惊。 五阶妖兽换到妖族那边已经修成人身、成就大妖之名,实力胜过人族通神境强者。 只这些人怎敢去追杀? “哈哈。”控刀男子笑起来,“仙子觉得我们很弱么?” 说话间,他胸膛高高挺起,一副豪情万丈模样。只可惜,他神气不到两息功夫就被自己亲师妹泄了底。 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抱着手臂,气鼓鼓道,“要不是那妖兽重伤濒死,你敢在这里说大话?”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洛轻依跟着笑了两声,问道,“那我们今晚是在这里过夜么?” “等消息。” 天书派的人平静说道。 比起飞刀门的那名男子,他们要冷静许多,知晓对待红楼教坊的女子不能可着劲的舔,要适当显露自身才华。 等消息? 洛轻依正想询问,忽然感应到远空有东西在快速靠近,她凝目望去,只看到一点黑影从高空落下来,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马蜂。 那只马蜂足有手掌大小,停在刚才说话的那位天书派弟子相信,摆弄着两须似乎在与他交流。 “找到了。” 他神情淡漠,长身而起,望着远处黑暗,平静道,“我们走吧。” 为首的那位年轻僧人点头道,“这次我们不能再让它逃走了。” …… 夜色浓郁,月亮高挂天空,地面却几乎没什么光亮。 洛轻依随队而行,不时有人上来与她搭话,都被她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 『这些人好烦呀。』 『也不知道相公在做什么?』 她想到顾云飞,想着他此刻多半还在惦记着修炼的事情,不禁轻笑起来。 只可惜有面具遮挡,无人得见。 乌云飘过,将天上明月遮蔽,地面本就昏暗异常,眼下近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黑蜂在原地盘旋,不再挪动。 “大家小心,小黑告诉我,那妖兽就在这里了。”天书派的人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一根黑柱子甩来。 啪的一声,那人被打出去老远。 “它在这里!” “我看到它了!” 有人在惊呼。 洛轻依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一道小山般的朦胧黑影缓缓立起。 在那黑影背后,有十几根长尾,正在缓缓摆动。刚才打中天书派弟子的黑柱子,正是其中一根。 那妖兽睁开眼睛,漆黑的身影中瞬间多出两轮血月,立在高空上,垂眸望着下方十……九人,以及刚被尾巴抽飞到远处的天书派可怜弟子。 “它受伤了?” 洛轻依屏住呼吸,感受到无边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年轻僧人喉结滚动,手指着远处,“那黑蜂没有寻错地方,那只重伤的妖兽的确是在这里。” 顺着僧人手指方向,那道黑影下方还有另外一道小些的身影,只有它三分之一大小,两者贴得很近,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看岔。 那僧人继续道,“现在,大家先慢慢后退,不要惊到它。” 那道黑影气息太过恐怖,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存在,若是将它惹恼恐怕谁都无法离开。 他们缓步挪动,来到那名可怜的天书派弟子面前,将他从地里面拉出来。 “它似乎不怎么在意我们。”有人在低语。 “先离开这里。”僧人叮嘱。 除了那位天书派弟子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证明自己还没有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其余九人皆是沉默不语,快步朝远处走。 嗖—— 破风声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不禁神情狂变。 接连十数条巨尾同时朝着他们砸下来,无论是前路还是退路皆被封死。 “诸位助我!” 千佛寺的年轻僧人神情狂变,眼下他们已经无处逃走,只能以力硬抗,当即踏前一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神庭内腾出一朵白色佛莲,其中有道白衣身影甚是朦胧。 另一位僧人站在他身后,两手贴在他背后,将体内灵气尽数渡过去。 随着灵气渡入,那朵莲花逐渐绽放出白色光华,其中立着的那道身影也是越发凝实起来。白色僧衣随风轻动,宛若真实存在,只是面容仍旧模糊,看不真切。 “来了!” 飞刀门的两人最先反应过来,同样将灵气渡给年轻僧人。 “还有我们!” 天书派的人也动手了。 洛轻依望着半空中的长尾,同样是上前两步,将自身灵气灌输进年轻僧人身上。 那妖兽的气息太可怕了,众人不敢不齐心协力。 轰—— 巨尾落下,与站在莲花上的那道身影撞在一起,发出震天轰响。 瞬间,莲花崩碎、佛影溃散。 众人合力仍是抵挡不住那妖兽的攻击,哪怕佛法无边,也被以力破除。 洛轻依抬眼望着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巨尾,竟然生出不可抵挡的错觉。她两手伸向脖间,捏住那根细绳。 绳子下方系着枚星核碎片。 只要将它丢出,这里空间必然会出现扭曲,或许可以寻到逃生的机会。 她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丢出去。 『这是相公送我的礼物。』 洛轻依闭上眼睛,咬着牙齿狠狠将那根细绳扯断。她是不舍顾云飞送她的东西,却更加不舍就此阴阳两隔。 “孽畜!” 突然,有呵斥声从远空传来。 洛轻依已经将那枚星核碎片捏在手掌心,随时都能丢出去,却看到那只庞大如小山般的妖兽被人生生扯走,将它拉扯到远处。 紧接着,有十几人围住它,与它展开厮杀。 “师尊?” 洛轻依手捏星核碎片,望着远空中那道熟悉身影,瞬间放轻松起来。 噗通—— 似乎有人跌倒。 洛轻依收回视线,正看到那位年轻僧人跌坐在地,似乎灵气、体力全部消耗干净,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得救了!” 飞刀门的两人欢呼起来。 天书派的几人也是纵情高呼。 洛轻依不禁提醒道,“你们是不是忘了它?” 她指着那只重伤的妖兽,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这边。 第两百零三章 濒死妖兽 第194章 濒死妖兽 小山般的妖兽被十几人围攻,震天声响不断、夺目光华不止。 以此为背景,洛轻依等人与那重伤熊形妖兽遥遥相望。原本他们是为追杀它而来,眼下双方都是重伤力竭,谁胜谁负不得而知。 “只要给我一刻钟时间。” 飞刀门的那名男子低语。 “我只需要半刻。”天书派有人苦笑出声,“可它不会等我们。” 吼—— 巨熊朝众人冲来,地面都在颤抖。 它自知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变得无所顾忌,连同内丹都祭出。 通体雪白、头颅大小的内丹已经布满细碎的裂缝,好似胶水粘黏起来的玻璃珠,随时都可能碎裂。 饶是如此,其威势也是无人可挡。 “它已经濒死。” “眼下不过徒有其表!” “不要怕,我们和它拼了!” 他们已经力竭,正面相抗生死犹未可知,但是转身脱逃却是必死无疑。毕竟,他们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妖兽吐出的内丹。 “拼了!” 飞刀门的那名男子吐血祭出五柄短刃。 千佛寺的年轻僧人诵念经文,单手推出一道佛轮。 天书派众人气脉相连,一纸无字天书浮现半空,若隐若现十分浅淡,却有风痕、雷光出现在其表面。 洛轻依更是干脆,翻手丢出一枚玉珠便抽身后退。 砰砰—— 两柄短刃深深地刺进黑熊胸口,其中蕴含的杀气涌进内里。 奔袭而来的巨熊身体微微晃动,显然受到伤害。只可惜,它的身体太过庞大,这等伤势对它而言太过轻微,至少影响不到它的性命。 另外三柄短刃被内丹碾过,瞬间崩碎。 飞刀门的那名男子神识与那短刃相间,短刃崩碎时他同样受到反噬,一口逆血吐出,就此昏死过去。 嗡、嗡—— 佛轮转动,拦住那颗将碎的内丹。 经过短暂的僵持,那佛轮开始不断朝后退。这时候,天书虚影中的狂风怒雷显化成真实存在,劈落在内丹表面。 此刻,佛轮仍在后退,不过速度已经十分缓慢了。 咔咔—— 内丹表面上的裂痕又多出几道,其中三道几乎贯穿全身,可它终究是没有碎裂,无尽妖气从表面散发出来,威势越发强悍。 那道佛轮都快崩碎了。 更危险的是,那只数丈大小的黑熊已经冲到众人近前了! 飞刀门的那名女弟子满脸惊慌,她拖拽着昏死过去的师兄想要逃离,却被黑熊两步追上。 只见黑熊高抬前爪朝他们拍去,宛若黑云盖顶。 就在这时,洛轻依丢出来的那枚玉珠撞了上来,只听见轰的一声在那黑熊身前炸开,内里蕴藏的可怕气息瞬间展露出来。 那是洛轻依的师尊红蝉仙子送给她的保命手段,内里蕴含红蝉仙子的些许气息。 噗通。 黑熊倒了下来。 它本就处于濒死状态,这枚玉珠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葬送掉黑熊的性命。 然而,危机没有解除。 只见那黑熊倒地的躯体上冒出一团浓郁妖气,嗖的一声冲进那颗将碎的内丹中。近乎碎裂的内丹,竟然有几分恢复的趋势。 呼—— 妖气纵横,如云如墨。 高天上的月亮彻底被掩盖起来,此地没有丝毫光亮。 洛轻依心头猛地跳起来,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将要降临,她停在原地手捏玄印,小心警惕四周。 忽然有妖气逼近,那枚内丹朝她这里撞来了! “化!” 洛轻依两手挥动,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瞬间布下三层屏障。 这些屏障能够自发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强化自身,本就是牢固无比,登云境界者想要将之打碎,少说也得小半刻的时间。 可是,在那颗内丹面前,这些屏障却显得格外脆弱。 听着耳畔接连传来的三道屏障崩碎声,洛轻依心神沉进谷底,内心涌现出无尽悔恨。 早知如此,她又怎肯牵扯其中。 她能感应到那颗内丹就悬在她额头三尺远的地方,这般距离下只够她心头生出些许念想,而她自身甚至连挣扎都挣扎不起来。 “小洛,你怎会在这里?” 突然间,耳畔传来熟悉声音。 洛轻依很是吃惊,抬眼朝声音传来位置看去。 此刻,遮蔽天空的黑云已经消散干净。清凉的月辉洒落在不远处的红衣女子身子,将她本就清冷的面容映衬得更为超凡脱俗。 那颗内丹被那女子捏在手中,缕缕妖气散溢开,似乎是被炼化,很快没了动静。 “见过前辈!” 千佛寺的年轻僧人与侧旁僧人面露感激之情,朝那女子躬身行礼。天书派等人也是如此,飞刀门的那位女弟子干脆是有样学样,跟着众人点头。 那红衣女子面色冷然,仿佛没有听见他们声音,根本不予理会。 “师尊?”洛轻依很是吃惊。 红蝉仙子虽在附近,却并不知晓她的存在,更何况对方正参与围杀那只小山般的妖兽,根本无暇顾及此地才是。 “那枚寄元珠崩碎时,我就注意到你在这里了。”红蝉仙子知晓自家徒弟心中所想,“另外,前不久我传讯让你这段时间待在南疆不要胡乱走动,你怎又不听话了?” “师尊!人家好想你呀!” 洛轻依刚临死境心中满是不安,她立刻抱起红蝉仙子的胳膊,靠着对方的肩膀,“人家也没收到师尊的传讯呀。” “好了。”红蝉仙子露出嫌弃神情,轻推开洛轻依道,“你先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飘然离去,重新加入围杀妖兽的队列中。 洛轻依哦了一声,目送红蝉仙子远去,她随便寻了处石头坐下来,静静等待起来。 “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的嘛。” 她手掌平摊,随着手臂晃动,一枚白色圆珠在掌心滚来滚去,正是方才被红蝉仙子炼化了的黑熊内丹。 …… 月落星沉,东方见晓,那场持续数个时辰的战斗终于结束。 那只妖兽绝非寻常六阶,实力极度可怕,奈何被人封锁在这里,连逃都逃不走,最终被生生消磨死掉。 晨曦中,红衣身影朝此地醒来。 洛轻依赶忙站起身,朝她走去。 “师尊。” “我们走。” 两人凑在一起,看起来完全不像师徒,更像是一对姐妹。 “哦。”洛轻依跟在红蝉仙子身侧,随她远去。 飞刀门的那名男子已经醒来,他本想拦住洛轻依,询问她是否还想去小方山,可转念又想到传闻中红蝉仙子的泼辣性格,连忙打消念想。 天书派的人同样在感慨:不是说红楼教坊的女子喜好有天赋出众者么?为何没有和自己发生些什么? …… 白云如絮,悬于四周。 飞梭上,洛轻依伸手拍打着从身侧掠过的白云,说着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师尊你看,相公送我的。” 她将那枚星核碎片递给红蝉仙子,很是得意道,“是不是很珍贵?” 红蝉仙子没有去接,她只是扫了一眼确认东西没错,至少那顾云飞那小子没有哄骗自家徒儿,然后淡淡道,“财不外露的道理,你不懂么?” “嘻嘻,人家又不笨。”洛轻依重新将那星核碎片挂到自己胸口,“只会跟师尊炫耀,才不会告诉别人。” 两人闲聊起来,又将话题引到洛轻依回到中州的目的上面来。 “那个……”洛轻依眼珠转得飞快。 红蝉仙子看都不看,就知道这姑娘又要开始编理由,不禁般起脸道,“你连为师都想骗?” “才没有。”洛轻依有些心虚地抱住红婵仙子胳膊,撒娇道,“人家不是怕师尊你多想嘛。” 你不说才会多想…… 红婵仙子叹息起来,“你跟我说实话吧,我不会干预。” “唔——”洛轻依还是有些不放心,“师尊你说话算话?” “你!” 红婵仙子一双杏眼圆瞪,眉头挑得很高,显然是被气到不轻。 洛轻依眼看着自家师父要发脾气,赶忙挥动两手,连声说道,“啊,啊,啊!我说,我说!” “你说。”红蝉仙子胸脯起伏。 洛轻依小心翼翼讲出顾云飞养了只邪灵的事情,却发现红蝉仙子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禁好奇道,“师尊你不是最讨厌邪灵的嘛?” 红蝉仙子瞥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不认识青斋书院的人。”若是论起人脉,她不比旁人差。 洛轻依松了口气,埋怨道,“师尊你太坏了,明明已经知道,还故意吓唬人家。” “先把话说完。”红蝉仙子道。 “哦。”洛轻依点头,“相公养的那只邪灵,最近出了些问题,人家也不是很懂,就想着抓几名地冥宗的弟子,拷问些事情。” 红蝉仙子不再说话,但是看她神情已经很生气了。中州大地上门派势力无数,这种环境下,地冥宗能够不被铲除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这丫头还想去招惹他们? 洛轻依轻拍她的后背,“师尊,你不要生气啦,人家会小心的。” 她并未注意到飞梭速度越来越快。 …… 天云城。 城主府邸。 顾云飞从沉眠中醒来,感觉胸口位置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去,发现是清影趴在那里。 “啊……公子你醒啦?” 清影打着哈欠,有气无力道。 “你醒了?”顾云飞坐起身,将清影捧在手心,“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感觉哪里不对劲么?” 清影摇摇头。 它试着从顾云飞手掌间挣扎飞起,似乎是想朝外面飘去,却因为太过乏力又跌了回来。 邪灵飘不起来? 顾云飞有些心疼,他问道,“清影姑娘,你这是想去哪儿?” 清影笑起来,“小女子现在不是特别困,正好去给公子凝炼阴元珠。” “已经存着几颗了。” 顾云飞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清影的脸颊,“你别想那些事情,好好歇息。” 清影摇头,声音开始变低迷,“公子,你带我去矿脉那边吧……” 它又开始犯困,闭眼睡着了。 顾云飞将它轻轻摆放在被褥间,给它盖好被子,盯着它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睡得深沉,没有醒来的意思,这才退出房间。 春阳正盛、夏意渐生。 顾云飞行走庭院间,听着远近鸟雀蚊虫声音。 一觉醒来,他对这些嘈杂声音有了些许适应,或许就是青萝说的那样:意念有所成长。 休眠有助于适应耳窍的变化,不过顾云飞不准备继续睡了。 他取出半截旗杆,在庭院中缓缓挥动起来,过往熟悉的枪棍声音,当下又有了新的变化。 来与去、点与划…… 不同的力道、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招法,发出来的声音皆有不同。 枪棍声渐起,长时间不停。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下午。 顾云飞放下旗杆,打了些清水冲洗掉身上汗味,转身准备晚饭去了。 刚把灵米下了锅,卧室里有微弱的呻吟声传来。换做以前他是肯定听不见的,此刻却变得格外清晰。 清影醒了。 顾云飞走进房间时,正看到它在朝床下爬,赶忙上去将它借助,“想下床的话,直接喊就好了。我开过耳窍,可以听得见的。” 清影怔怔看着顾云飞,忽然大哭起来。 “怎么了?”顾云飞问道,“是不是哪里不难受?” 清影泪眼婆娑,摇头道,“公子,小女子是不是快要死了?” 身为人族少女时,她曾被人折磨至死,这才转化成为邪灵。现在,已经成为邪灵的它,似乎也要死去了。 “不会的。”顾云飞安抚道,“你不要多想,安心休息就是。” 他将清影哄好,灭了灶房里的火,直奔红袖住处而去。 …… 院子中,红袖正在舞枪。 青萝、灰蝶两人站在侧旁不断劝说她赶紧回房歇息,她却充耳不闻,直到三套枪法尽数打完,这才收起长枪转身朝房间走。 青萝推开房门,提醒红袖进来时小心台阶,却发现她停在原地不动了。 “哎呦……”青萝很是无奈,“你还想做什么呀?” 红袖不说话,只是默默盯着院门方向。刚才她听见几道微弱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明显是想压制自身走路声音却又不熟练。 她盯着院门,听见有敲门声传来,看到有人上去开门。 然后,顾云飞走进来。 哧—— 红袖折身冲步,奔着顾云飞而去,三两步踏出七八丈距离,手中长枪直奔他眉心位置。 第两百零四章 乱云十三寨 第195章 乱云十三寨 咣当—— 禁灵精铁制成的铁门轰然闭合。 “师尊!”洛轻依抓着栅栏,忿忿不平道,“你说过不会出手干预的!” 红蝉仙子看着她,冷冷说道,“你是我的徒儿,世上哪有为师不管徒弟的道理?” 不等洛轻依开口,她继续道,“先前你大闹夜城梦乡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追究。现在你又把注意打到地冥宗门人弟子头上,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是……”洛轻依想要解释。 “没有什么可是!”红蝉仙子再度出声打断,“有句话我本不想说,看你模样,你与那个姓顾的小子应该还没有圆房吧?待到今年冬末,你将他带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说完,她甩起衣袖离开地牢,任由洛轻依如何叫喊,都没有停步。 “哼!” 洛轻依气呼呼地踢着铁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嘴里嘀咕着,“说好了不干预、不干预,还是把我关起来。” 想到冬末的 她听着红蝉仙子走远,立刻跑到角落位置,翻开铺在那里的干草,下面居然有块木板遮盖起来的暗洞。她将木板翻开,当即小脸一苦——以前她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地洞,被人给封死啦! “啊!” “师尊!!” “快放我出去!!!” 山路上,红蝉仙子听见洛轻依的声音,扶了扶头上的坠玉凤凰,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 “地冥宗么……”她低声呢喃。 …… 府邸后院。 顾云飞站在院外,正与开门的黑豹说明来意,刚要走进来时,就看到一点寒芒朝他眉心点来,当即连步后撤,侧身避让。 “红袖姑娘?” 他出声询问。 红袖并不回应,只是脚下步伐紧逼不停、手中长枪转动不断,刃端自始至终都指着顾云飞眉心区域。 那张淡漠如玉刻的面容上,看不见丝毫喜与怒,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满是彻骨的冷。 十余年的杀戮,早已洗去这双眼睛里的纯真,留存的只有冷漠与无情。 顾云飞满腹疑惑,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到她。看着继续点来的长枪,他忽地心念一动,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长枪刺向自己眉心。 “为什么不躲?” 红袖声音清冷。 枪刃停在眉心处,皮肤出现微微凹陷,持枪的手很稳,不见丝毫动摇。 顾云飞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姑娘因为伤势问题在床躺的有些久了,有段时间没有摸枪,多多少少有些躁动难耐,看到自己实力见涨,战意自然是随之而涨。 他平静道,“我认识的红袖姑娘通情达理,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 “她通情达理?” 青萝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前不久她被顾云飞误导,以为红袖是那种吃软磨硬泡的类型,结果自己动手实操的时候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没错,红袖就是在受伤状态下,硬生生将青萝按地摩擦了。所以说,这种人绝对不是通情达理的人。 至于不会滥杀无辜? 青萝只想冷笑两声:呵呵。 红袖不理会青萝的叫唤,手腕先是后移、微抖再前递,枪头便啪的一声敲在顾云飞脑壳上。 “兵刃相对者皆是仇敌。” 说完这话,她收枪转身,朝里屋走去。 顾云飞摸了摸被打的位置,疼但也不是特别疼,他朝红袖高声道,“红袖姑娘,等你伤势痊愈后,我陪你到城外打。” 红袖顿了一下,并无回应,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喂!你没事吧?” 青萝走过来,手指点了下顾云飞的脑门,“我告诉你哦,她前不久可是踏入五境了,等伤势恢复后,打白溟那样的大妖都没有问题。” 她两手在顾云飞眼前挥动着,好似想确认后者的精神状态是否有恙。 “我没事。” 顾云飞瞥她一眼,“如果只是比拼枪法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青萝翻起白眼,“随便你。” 有道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顾云飞自己情愿,她浪费再多口舌都是无用。 “今天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 “我想请问一下,清影它总是沉睡不醒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影?你养的那只小邪灵?” “不错,它前几天还只是没什么精神,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 他本想等待洛轻依归来,可今日清影的那番哭诉令他内心生起不安,想要尽快解决问题。 …… 木香飘然、帘布垂地,红木质地的木床上,清影还在沉睡。 灰蝶坐在床边,掀开盖在清影身上的被褥,三尺长短的躯体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邪灵还会沉睡么……” 他低语着,思索片刻后取出几根刺进清影体内,观察着它们的颜色变化。 顾云飞、青萝两人站在床榻边缘,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生怕打搅到灰蝶的诊断。 半刻钟后,灰蝶拔起银针。 他感慨道,“从未这般细致地检测过邪灵的身体,没想到世间居然有这般奇怪的存在。青萝,这种方便研究、试验的生命体,我们王府是不是也要养几只啊?” 青萝眨眨眼,完全没对上灰蝶的思路。 顾云飞也是愣了好久才问道,“清影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它现在的状态有没有危险?怎样才能治好它?” “这个……” 灰蝶搓着手掌,他可不敢说自己并不知晓怎样治疗邪灵,只是因为好奇才过来检查一番。 他大脑快速运转,意识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光,“对了!乱云十三寨!” 大离境内无人不知,楚阳王府只收资质上乘的修炼苗子。 不过,很多人不知楚阳王府还要筛查心性、品格。那些品行端正者,自然会被收进府里,细心栽培;至于那些心术不正者,通常会给他们喂食毒药,丢本秘籍自生自灭。 那些心术不正者,大多都是死在各种争斗中。偶尔也有存活下来的,通常都是心狠手辣之人。 他们分散在南疆、中州甚至东西两地区域,混迹于世间阴暗面。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些人也算是楚阳王府的编外人员,乱云十三寨里的第九寨主袁汉杰就是这样的人。 …… 边境之地,毒瘴缭绕。 有山川横陈,抬眼望去,连绵成片的山脉起伏、曲折,逐渐隐没在毒瘴之中,看不见尽头。远处的大地上,不断喷涌出灰褐色的毒瘴,如烟如柱。 这里是乱云山脉,那乱云十三寨的名头也是由此而来。 此刻,顾云飞、青萝两人正在山川间快速行走。可是从远处看,宛若沙堆里爬行的蚂蚁——并非他们速度慢,而是这片山脉太大了。 严格意义上讲,这片山脉并不属于大离,而是一段界分南疆与中州的地理标志。 顾云飞望向四周,眉头紧锁,“他们会不会已经搬走了?” 两人已经翻过三座大山,完全没有看到劫道强人的影子。连那些劫道的人都碰不见,又谈何寻找第九寨主的袁汉杰呢? 青萝摇头,“他不敢欺瞒王府的。” 袁汉杰这类编外人员体内毒性深重难除,只有靠着听从王府安排,以功劳换取解药才可以续命。 事关自身性命,他传回王府的情报不可能有假。 “唔……” 顾云飞怀里传来声音,他低头看去原来是清影醒了。 “公…子…”清影揉着眼睛,“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毕竟不是大军迁徙,在传送阵与飞梭的交替使用下,两人只用了十余个时辰便从南疆的最南方赶到了最北方。 “这里是乱云山脉。” “乱云山脉……是哪里……” “和中州交界的地方。这里有人豢养邪灵,或许碰见过你这种情况。” “这样啊……” 清影侧着身体,将脑袋靠在顾云飞胸口,轻声呢喃道,“公子,如果找不到医治小女子的办法,那只慑魂铃里面还有几位姐妹,她们沾染过杀戮,希望公子给她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顾云飞看她一眼,“别瞎想,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万一呢?”清影微动脸颊,蹭着顾云飞的衣襟,“小女子命如纸薄,从来没有谁在意过小女子的感受,除了公子。小女子好想一直留在公子……” 清影声音越发轻微,最终如同梦呓般低语,再度陷进沉睡。 青萝转头看向顾云飞,“没想到它这么喜欢你。” 顾云飞默然不语。 自从认识清影以来,它便整日跟在自己左右。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眼下见它出了事情,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它视为十分亲近的人了。 轰—— 突如其来的闷响声从脚下传来,原本平常至极的山路,竟然早被人埋下法阵。 那法阵与毒瘴气息相近,加上之前处于蛰伏状态,两人也是没有提前察觉到。直到此刻爆发出来,两人才恍然警觉起来。 “看样子,我们找到人了。” 青萝看着升起来的法阵屏障,发现这不过是个简单的困阵。单论法阵强度的话,他们想要将之打碎并不算难。 只是那样很容易打草惊蛇,吓到藏在暗处的寨中强人。 两人就此等待起来。 原以为这里阵法被引动,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可他们在这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居然半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继续等么?”顾云飞问道。 青萝叹了口气,“我找不到袁汉杰的位置,现在只有等他们来找我们。” “想让他们来找我们。”顾云飞看着向四周,“其实办法有很多。” 什么办法? 青萝正准备问出这个问题,顾云飞已经将清影递到她手里,然后将手捏成拳头,狠狠砸在山顶。 轰—— 沉闷的声音响彻八方。 山顶出现道道裂痕,以拳头为中心朝四周蔓延出三丈远。 围困两人的法阵根基随之损毁,那层困人的屏障瞬间消失不见。 “拉一个人的仇恨,最好办法是辱骂他。” “拉一方势力的仇恨,最好办法则是在他门口挑衅。” 顾云飞神情平静,手指朝地面抓过去,瞬间拿起一块石头,然后随便朝着远处山头丢过去。 那石头虽然看起来不大,却足足有三十多斤沉,再加上顾云飞那一身可怕气力,那石头飞出去的刹那就没了影,只能听见对面山头传来轰的闷响声。 轰、轰、轰…… 顾云飞两手不断挥动,朝着四面八方丢石块。 “这样太慢了!” 青萝来了兴趣,将清影递还到顾云飞手里,随后两手翻动,一团火焰自她掌心浮现,轻轻摇晃着,四周温度瞬间高了许多,连带着毒瘴都散开许多。 …… 山麓上,两人正在巡游。 作为乱云十三寨的拦路强人,其实他们业务很不忙。 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是在山谷中开垦出来的药田里劳作。只有偶尔轮值到巡山任务,他们才会放下药锄改拿兵刃武器。 “老鬼,你说这种鬼地方还有巡山的必要么?这里的毒瘴都把老子呛到不孕不育了,除了我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其中个头稍矮的那人抱怨起来。 “这是当初十三位大王一同定下的规矩,你最好不要胡乱说话。” “哎,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讲了。不说了,不说了,赶紧把几座山头巡完,早些回去歇息。” 这时候,远处山头传来轰响。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眼中皆是不安与惊恐。 这片山区不来人还好,但凡真的有人出现,多半也是三境以上。他们两个人赶过去的话,只怕不够人家塞牙缝。 只有寨主与寨中有限的几位高手可以与那人交手。 “不对!我记得那座山上布置有不少困阵,说不定那人是被困住,现在正试图从法阵中逃出来。” “可是,那人有这般力气,怎么看都不像会被法阵困住。” 两人说话间,有东西嗖的一声冲过来,紧贴着其中一人的面庞,力道之重险些让他人头分家。 “那座法阵已经碎了!” “妈的,赶紧回去报告寨主!” 终于不再有石头飞出来,两人稍作商议,正准备回去时,其中一人忽地闻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息。 有人纵火…… 快走!!! 两人想都不想,转身朝远处逃去。 第两百零五章 演戏 第196章 演戏 小方山。 受到妖兽影响,地冥宗一处潜藏多年的驻点不得不转移阵地。结果在搬迁途中,路过小方山的时候,被一众门派围堵起来了。 地冥宗做过太多天怒人怨之事,名声着实太差,在中州就是人人喊打的地老鼠,眼下落得这般困境也属正常。 从被人发现到被人围住,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 大大小小共计十几个门派,这还不算后续赶过来的那些,将这里围的是水泄不通。 这些人冲锋陷阵或许指望不上,但痛打落水狗还是没有问题。 原本郁郁葱葱的小方山,此刻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放眼望去,烈火灼烧后的灰烬、狂雷席卷过的岩土、刀痕剑伤以及法器轰击后留下来的大小坑洞,比比皆是。 半山腰上,那些大小势力围成的包围圈只是停在原地,没有进一步收拢的意思。 山顶上人人绰绰,全都是地冥宗的人,他们望着这边,没有贸然进攻。 双方就此陷进僵持,看起来十分诡异。 …… 山脚下,有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木质庄园。此刻,偌大的庭院中,或坐或站或立着十几人。这些人神态各异,却都时不时地望向不远处的厅堂。 他们都是一派之主,威震八方,眼下却只能徘徊在厅堂外。 厅堂中坐有五人。 正上方的高座上,金刀大马的坐着个面相粗狂的男人,他两手佩戴着的护腕上刻有特殊符号,那是大玄神朝独有的标志,意思是副将。 大玄神朝武将职位极其苛刻,能够担任副将者,至少是通神境。 下方左右两侧各坐有一人,他们都是踏进登云境多年的强者,也是这次围剿地冥宗余孽的主力。 此刻,厅堂内格外沉默。 在座的五人神情凝重,每人都紧锁着眉头,似乎遇见很难解决的问题。 就在这是,一名披甲挂刀的将士冲了进来,堂上五人本就紧锁的眉头,变得越发紧皱——这小子未免也太没有规矩了。 不过,那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倍感震惊,座上副将更是眉宇带喜。 他高声道,“启禀将军,红蝉上人来了。” “上人她在哪里!”那位副将喜不自胜,“诸位快快随我出去迎接!” 正如传言那般,大玄神朝与红楼教坊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说白了,大玄神朝当今圣后的娘家就是红楼教坊。 要问教坊明面上有哪些高手,大玄神朝上下官员几乎是如数家珍。 红蝉仙子,百年前的高手。 世人最后一次见她出手,还是在七十年前,那时候的她战力处于通神境巅峰。接下来的七十年里,她虽未出手却也是时有露面,岁月未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由此可见…… 恐怕她已经踏足天象多年,足以开山立派、成就宗师之名了。 呼—— 狂风吹过,飞沙走石。 原本空荡的厅堂正门口位置,陡然多出一道红衣身影,她体态婀娜,腰肢纤细,头戴坠玉凤冠、面遮蚕丝薄纱,双眉如柳如黛、煞是好看,但眉毛下面的眼睛却满含冰霜,令人不敢直视。 “不必了。” 她扫了眼堂中偏将,冷声道,“地冥宗的人呢?” “见过前辈。” 那偏将被红蝉仙子冷眼扫过,前进的步伐瞬间僵住,他垂下头颅,盯着对方的脚尖,“地冥宗的人都在山顶,被我们围起来了,不知前辈到这里……” “嗯?”红蝉仙子挑眉。 距离地冥宗这处驻点的人被围住已经过去五个时辰,在对面没有支援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打成了攻坚战? 感受到红蝉仙子目光里的不满,这位来自大玄神朝的偏将也是有苦难言。 附近门派、包括大玄神朝在内真正的中坚力量、高层力量都去围堵双河交汇口的那处空间通道,那里源源不断冒出的妖兽已经令他们分身乏力、无暇旁顾,能被抽调到这里的基本是帮不上忙的类型。 也就是地冥宗不敢援手此地,不然就凭这些人,那些被围堵住的地冥宗门人、弟子早就跑了。 说起来,地冥宗这处驻点负责人的实力与那副将相近。 按照现在局面,他们以多打少、再配合车轮战术,应该很快就能拿下这股地冥宗余孽。可惜的是,那位地冥宗负责人掌握一门咒术,能够拉着那名副将同归于尽,这才出现这般诡异的僵持局面。 “那好。” 红蝉仙子骤然转身,朝着小方山走去,她脚步缓慢,速度却很快,只两步就出了偌大宅院。 原地还留有她最后的声音,“那个人我带走了。” 追来厅堂的偏将等人神情怪异,有喜也有忧,原本这次围剿行动很顺利,眼下到了收获的时刻,奈何自己等人久攻不下。 现在红蝉上人出手,这算是帮忙?还算是半路摘桃子? 不管他们如何想,此刻的红蝉仙子已经到了小方山顶部,一双清冷的眼眸横扫山顶区域,无论是站在山顶与藏匿洞窟里的地冥宗众人尽数落她眼中。 “什么人!”地冥宗众人纷纷举起刀兵,朝着红蝉仙子冲去。 …… 洞窟深处,正在闭目调息的地冥宗驻点负责人忽然睁开眼睛,内心无端升腾起来的不安感,让他直想就此逃离这里。 可是,现在还能朝哪里逃? 哒、哒——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骤然出现,在山洞腔体内不断回荡,变得越发宏大、震耳溃聋起来。 “什么人!” 地冥宗的驻点负责人睁大眼睛,手掌捂住胸口,他只觉得胸口沉闷,呼吸变得不畅,接下来就看到洞道转折处出现一名身穿红衣、头戴凤冠的女子,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当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押在一处牢笼里。 稍有动作,手脚上的镣铐、锁链便发出阵阵铁扣碰撞声音,无形的封印之力不断从其中流露出来,压制住他体内每处穴窍、每寸脉络里的灵气。 光线从高处狭小的观察洞里投射出来,空气中满是腐朽、浑浊的气息。 借着光线,他看清牢笼里的情况。如果修为没被废除只是令人吃惊,那么牢笼里的另一位“狱友”已经让他感到震惊了。 “你……” 他看向对面墙壁,那里高挂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者,通过体型勉强可以判断出是个女子。她满身伤痕,露出出来的圆润、修长双腿上,不断有血水流落。 地冥宗驻点负责人皱着眉头,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墙壁上的那人,脑袋微微动了下。 透过散乱的长发,隐约可以看到她正在打量这位地冥宗驻点负责人,只是她仅这样静静地看着,并不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地冥宗驻点负责人又问。 “呵。”女子声音格外沙哑,好似锉刀摩擦砂纸时发出的声音,“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关心那么多。” “那女人只是将我锁在这里,没有废掉我的修为,多半是她有事相求。若是有事相求,自然有商量的余地。”地冥宗驻点负责人神情淡然。 “有事相求?”女子冷笑,“我被关进来不过三个月,你已经是我碰见的第七个狱友了,要不要猜猜看,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还用猜? 自然是都死掉了。 地冥宗驻点负责人心头腹诽的同时也是皱起眉头,有些不相信她的话。 毕竟能被关在同一间牢房,纵使情况有所不同,但也不会相差许多。不可能一边连着死掉六个,另一边只是被高挂在墙上,这太不符合常理。 女子嗤笑起来,这当然不合理,因为她说的这些本就是在骗他。 早在这人尚未清醒时,洛轻依便是先将自己装扮成这幅鬼样子,再把自己挂在墙上。有几分玩耍的心,同时也是为了套他的话。 相处同一牢笼,彼此间的戒备心自然会少许多。 随口几句,洛轻依便知晓此人名姓与修为境界。当然,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再深些的事情就很难问出了。 “我已经说过我的情况了,现在是不是该你了?”齐刚问道。 洛轻依咳了两声,将提前藏在舌下的血包咬碎,瞬间血水狂飙。 她状若癫狂地笑起来,“我?你问我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我拒绝了镜鸳楼那个疯女人的示爱,才被她关押在这里,折磨成这般模样!” “镜鸳楼?我怎从未听说过?”齐刚皱着眉头,大脑疯狂转动,却没有寻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了。』 『因为是本姑娘刚刚编出来的!』 洛轻依心底暗笑,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漠然道,“那红楼教坊你总该听说过吧?” “红楼教坊!” 齐刚稍显吃惊,但很快又像是想明白那般,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原来将我捉到这里那位红衣女子,是红楼教坊的前辈,难怪我在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镜鸳楼又是怎么回事?与红楼教坊什么关系?” “红楼教坊是红楼教坊,镜鸳楼是镜鸳楼,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唯一有关联的就是捉你进来的那人,她曾在红楼教坊中担任过职位。” 洛轻依没再多提镜鸳楼的事情,毕竟是自己随口编的东西,言多必失。 她开始描述起齐刚那边的前五任狱友情况,比如谁谁谁是被榨干最后一滴精元而死,谁谁又是被折磨到全身骨头都被粉化,最后在痛苦中哀嚎了三天三夜才被结束性命。 那些人死法不同,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格外的惨。 饶是齐刚这种在地冥宗担任驻点负责人、见惯无数悲惨血腥画面者,依旧感觉头皮发麻,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毕竟看别人惨,和知晓自己将要变得很惨,这根本就是两种事情。 “你怎会知晓这般清楚?”齐刚问。 除非亲眼所见、亲手所为,否则不应该记得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洛轻依冷笑道,“你觉得我这副模样还能亲眼看到不成?当然是那个女人折磨完人过后,慢慢讲给我听的!” “她想借此摧残削弱我的意志,可横竖不过是一死,这有什么好怕的。怎么?你怕了?” “我……我当然也没怕!” 齐刚内心有些许动摇,他不知这莫名女子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内心不安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洛轻依呵呵地笑,“不怕就好,她才跟我说过自己最喜欢折磨那种嘴巴骨头特别硬的家伙,或许你真的能多活几天也说不定呢。” 此话刚说完,齐刚脸色更差了。 洛轻依继续吓唬他,“对了,在你前面那个家伙,听他说是将那个女人豢养的邪灵养得沉睡不醒了,最终是被抽肉抽死掉的,死状很是凄惨。” 生怕齐刚听不明白抽肉是怎回事,她还细心解释起来:在保证皮肤整体完好的情况下,慢慢抽掉受刑者体内的血肉。 抽肉通常会维持七天以上的时间,受刑者先是不断挣扎,然后变成无力挣扎,只能就是躺在痛苦的海洋里,麻木地看着一切,直到被人终止性命。 原本齐刚都想要洛轻依闭嘴,可听见她提及邪灵的事情,瞬间换了态度。 他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人被折磨至死,仅是因为一只邪灵的沉睡?” “不错。不过你也别指望这种事情能够为自己换来一条生路。”洛轻依讥笑道,“听那个女人说,她甚至捉了个地冥宗的外门弟子过来拷问,依旧没有医治的办法。” 齐刚没有说话,但心底却是嬉笑不断:就外门弟子那等身份与地位,当然不知道邪灵沉睡的原因! 他正想继续询问些细节处,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来了。”洛轻依淡淡道。 齐刚深吸一口气,转头盯向栅栏方向。很快,红蝉仙子出现在那里,他赶忙道,“我有办法让那只邪……” 砰—— 沉闷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 齐刚两手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那女子根本就不打算沟通,上来就开始打他。 凭什么只打我啊! 墙上不是还挂着一个么! 第两百零六章 沉睡的缘由 第197章 沉睡的缘由 红蝉仙子冷眉横视,只是简单看了齐刚一眼,后者就像被巨石砸中,全身疼痛无比。 直到齐刚变得奄奄一息,牢笼的大门才轰然打开。 “你……” 齐刚不断咳血,深入魂魄得剧痛令他全身都在颤抖,冰冷的剑刃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他心口,正慢慢朝里探。 对方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等!等等!”齐刚大叫起来,“我是地冥宗七号驻点的负责人,我知道很多关于地冥宗的事情!请不要杀我!” 红蝉仙子将剑抽回。 齐刚稍稍松了口气,却忽然感觉到手腕一痛,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筋脉已经被剑切断。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没有废掉他修为的原因。只有如此,才能让他体会到更深刻的绝望。他太清楚这种手段,因为他自己就经常采用这种手段折磨对手,摧毁对方心理防线、探知出对方所知晓的一切。 深吸一口气,齐刚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话刚出口,寒光又起。 嗤的一声,他另一只手腕上的筋脉也被剑刃划破。 红蝉仙子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说什么、说多少,全凭齐刚自觉了。至于他最终结局如何,同样是不得而知。 “我知道三处地冥宗的资源库。” 齐刚嘴角抽搐,忍受着断腕带来的疼痛,“驻地负责人持令牌,便可以在那里领取到对应驻点的当月物资。令牌就在我身上,本月物资还有一半未曾取出来,前辈不相信的话,大可以跟我一同前往。如果有所欺瞒,凭借前辈的修为,我同样难逃一死。” 红蝉仙子默然,没有丝毫反应,好像没听见齐刚说的那番话,而且看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齐刚一阵头皮发麻,他不敢有所犹豫,只能继续道,“我这里有份针对魂魄秘术,不仅可以增幅魂魄强度,更能从魂魄方面暗袭对手,防不胜防。那份秘术就藏在原本的驻点那里,只要前辈陪我过去一趟,很快就能取出来。” 红蝉仙子依旧没有说话。 齐刚只得继续道,“我还知道……” 可惜的是,红蝉仙子已经听腻。 目光转冷,剑刃出鞘,冰冷的长剑刺向齐刚颈项,似乎要将他头颅切断。 齐刚真的是欲哭无泪,能说的不能说的他已经说出很多,可是这女人就铁了心想杀死他,他已经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前辈!你究竟想问什么,直接开口吧!我实在猜不透你的想法!” “笨呀!” 挂在墙上的洛轻依发现齐刚这么上道儿,干脆出声提醒起来,“我不是才跟你讲过,她的邪灵昏睡不醒需要找人救治么?你有办法还不快点……” 铮—— 长剑回转,贴着洛轻依的脸颊,深深刺进她身后的墙壁中,似乎在指责她的多嘴。 洛轻依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心里却是在腹诽:干嘛这么认真呀? “正常来说,邪灵不会无缘无故陷进沉睡的。”齐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道,“要么是曾受过重创,要么就是接触过太多的阴气。如果只是受过重创的话,还是比较好处理,只需要慢慢调理就成。如果是后者……” 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说话喜欢卖关子,可在余光看到红蝉仙子手中长剑后,又立刻道,“后者是因为那邪灵体内集聚了太多的阴气,多半是到了极限状态。这对邪灵来说是一道坎,撑过去就是海阔天空,成为更高等的存在。撑不过去的话,就只有烟消云散。” 听到这番话,洛轻依瞬间想到了地冥宗的邪灵与恶灵,这两者气息十分相近。 齐刚继续道,“地冥宗有办法提高邪灵转变的成功率!” 似乎是担心自己没有价值后会被杀掉,他继续强调起来,“这里涉及到一些材料,外界十分难寻,刚好地冥宗的资源库里有,我可以去取过来。” 兜兜转转,他总是想出去,想与地冥宗的人有所接触。 “东西难寻我们可以慢慢寻。” 洛轻依笑着从墙上跳下来,那些锁在她身上的铁链、穿过骨头的钩子,根本都是伪装。 这人太过配合,她发现自己没有用武之地,自然不想继续挂在上面了。 齐刚嘴巴长得老大,似乎没想到自己的“狱友”根本就是对方的暗手。 洛轻依不理会齐刚的心情,她自顾自将身上东西摘下,笑着去挽红蝉仙子的手臂,“师尊,谢谢你啦!徒儿会一直铭记在心哒!” 红蝉仙子皱着眉头,冷声道,“你身上味道很重。” “人家这就去洗掉。”洛轻依朝她吐了吐舌头,转头离开牢房。 …… 乱云山脉。 顾云飞的一番乱石飞投,再加上青萝的火烧连云,的确是引来了山中强人的注意。 两名巡山哨子发现顾云飞、青萝两人身影后,快速向队长报告情况,队长有快速上报到寨主那边。 半刻钟后,近百人的团体出现在视野中。 “看来还是挺奏效的。”顾云飞神情淡然,平静道,“青萝姑娘,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青萝拍着胸口,丝毫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刷刷刷…… 脚步声错乱而至。 近百乱云十三寨的人将青萝、顾云飞两人围堵起来,其中有人站出来,高声道,“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 青萝感到好笑,一群山野土匪也开始讲规矩了么?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袁汉杰的身影,当即道,“我找你们第九寨主,他人在哪里?” 众人彼此相互对望,纷纷露出疑惑神情。 就在青萝感觉满头雾水时,刚才说话那人再次开口,“我就是乱云十三寨的第九当家!” 说话间,他周身灵气翻涌,竟是有着登云境的修为,难怪敢在南疆、中州这种地方的交界处拦路打劫。 他看着青萝,“你找我何事?” “你?”青萝很是震惊,重新打量起那人模样。黑里泛红的肤色、满脸络腮胡,上半身打着赤膊,汗毛很是发达,胸口区域尤为显眼,黑乎乎的一大团。 远远看去,哪里像个人?根本就是化形不彻底的黑熊精! “你是第九寨主的话?袁汉杰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是第三寨主。你们要找他的话,可有什么信物?” 敢在这里闹事,“黑熊精”显然不愿立刻与两人交恶,准备先探明他们的身份、背景,再行动手。 青萝道,“你告诉他,十七年前雪中破庙。” “黑熊精”嘀咕两声,感觉青萝说的有板有眼不像作假,当即吩咐身侧的小弟快去快回。 “如果你敢戏弄我!” 他晃了晃手中巨斧,话语中威胁味十足,“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 青萝只是看他一眼,没有理会。 “黑熊精”的心腹去的快,回来得更快。他被人提在手中,用来引路,到了地方就被丢了下来。 “见过三寨主!” 众人齐声高呼。 “他就是袁汉杰。”青萝低语。 顾云飞抬眼看去,那名男子年纪并不大,应该与他相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伤口不算太深却很长,多半是他刻意留下来,以做提醒之用。 他的眼睛不大,而且看人时并不直视,总显得目光有些阴冷。再配合着脸上那道疤痕,简直是把坏蛋二字写在了脸上。 “原来是青萝大人大驾光临。” 袁汉杰面带微笑,“不知这般大张旗鼓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青萝很厌恶他那种虚伪的笑容,冷哼一声,这才说道,“我记得你曾经豢养过邪灵,我这里碰见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解决。” “邪灵啊……” 袁汉杰面露唏嘘。 他挥手屏退众人,连带着那位状若黑熊精的家伙也被叫退,“既然青萝大人询问邪灵之事,想来与它有关了?” 说话间,他望向顾云飞怀中清影。 “不错。” 青萝也不隐瞒,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却不料,袁汉杰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青萝问。 袁汉杰感慨万千,“如你所知,原本我的确是有养过不少邪灵,可惜它们都在沉睡中死去。” 闻听此言,顾云飞心里咯噔一声。 他急忙问道,“那些邪灵都是如何死去的?因为沉睡而死?” 袁汉杰看了眼顾云飞,不说话了。 青萝皱起眉头,疑惑道,“你也不知道原因?” 袁汉杰笑了笑,“那五只邪灵耗费了我不少精力,它们莫名死去,我自然会在事后弄清楚缘由。” 青萝道,“那你弄清楚了么?” 袁汉杰点头,“关于此事,我的确是知晓一些。不过青萝大人,你该不会让我这般告诉你吧?” 青萝冷声道,“不需要你提醒,功德簿那边自然会记你这一笔。” 那些打小被楚阳王府喂食毒药的心术不正者,尽数收录在一份名为功德簿书册中,主要用来记录每个人为王府做的哪些事情、分得多少贡献。 这些贡献关乎到他们可以领到多少解药,所以袁汉杰闭口不提也是情有可原的。 眼下青萝言明功德不会有缺,袁汉杰自然乐意出手帮助。 他上前两步,将沉睡中的清影接到手中,同时向两人解释道,“邪灵终日吸收天地间游离的那些阴气,哪怕有阳元相互中和,体内终究会有留存。” “这些留存的阴气不易散去,也不易被中和,经年累月之下,积攒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出现质变。” “你们看到的沉睡只是表象,本质来来说,是它的求生本能产生作用,逼迫它将一切精力转移到体内,于是就出现这种沉睡不醒的情况。” 他两手有灵气溢出,将清影身体托在半空,“我来检查一番,看它的具体情况如何。” 几缕灵气凝聚成丝、成线,顺着几处穴窍探进清影身躯。 瞬间,袁汉杰神情变动起来,看向顾云飞的眼神有几分变化,“这只邪灵是你养的?” 顾云飞点头道,“不错。” 袁汉杰神情更加怪异,“既然你将它这般使唤,又何必四处寻人救治?” “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云飞皱起眉头,继续道,“因为功法缘故,我需要它帮忙凝练阴元珠,不过我从未要求过多与少,都是它自己在弄。” “它自己……” 袁汉杰看了看清影,又看了看顾云飞,“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就我对这只邪灵身体的探查来看,它此前是在短期时间中凝练了太多的阴元珠,致使体内有太多余存难以散去。情况比我之前豢养的那些还要严重,能够后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顾云飞默然。 他从袁汉杰手中接回清影,“请问你有办法么?” 袁汉杰摇头,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份薄册,递给青萝,“青萝大人,这是我先前整理出来的相关信息,你看可以折算成多少贡献值?” 青萝抬手接过薄册,“这本手册我会带给灰蝶看。现在先算你二十点的贡献值,如果能给到灰蝶启发,真起到用处的话,就算你两百点贡献值。” 每一百点贡献值,可以换取一年剂量的解药。二十点的确不多,不过万一看过后受到什么启发,那两百点当真是赚大了。 虽有口说无凭的说法,不过袁汉杰还是相信王府四御说出的话。 毕竟当年他们喂他毒药时都讲的明明白白,基本不存在骗他的情况。 袁汉杰内心欢喜不已,脸上却是笑容不变,他拱手道,“凭借灰蝶大人的天赋,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眼下见袁汉杰没有办法处理,顾云飞也只有带着清影先行离开。 就在几人将要踏进宁州的传送阵法时,顾云飞忽然顿住,他将清影递给青萝,“清影这边就劳烦青萝姑娘了。”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青萝问道。 顾云飞点头,“洛姑娘说是去中州抓地冥宗的人,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准备去中州看看。” 青萝皱眉道,“拜神教的人还在四处找你,你现在去中州,只怕没走多远就被人围堵起来了。” 顾云飞看着清影,沉声道,“它是因为我才变成这幅模样,如果我不为它做些什么,它又真的出了事情,那我很难原谅我自己。” 第两百零七章 领取物资 第198章 领取物资 荒川古道,青萝、顾云飞两人相对而立。 “青萝姑娘,你这是……” “现在中州乱的厉害。”青萝撑开两只胳膊拦住顾云飞,“是我把你带出来的,那我就得把你给带回去。” 顾云飞跟她重申清影的情况,可青萝始终不肯点头,偏要他回天云城。 “我知道中州那边情况,我自己会小心的。”顾云飞很是无奈,只能再跟她解释清楚。 有望气术做辅,他可以提前避开危险。再加上囚龙的缘故,旁人也很难追踪到他的气息,命师都不能完全判定出他的实时位置,只要小心一二,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所担心的主要问题反而不是安全问题,而是能否寻到地冥宗的人。 “不行!” 青萝断然拒绝,让他要么老老实实跟她回天云,要么等她传讯到天云城,看红袖他们怎么说。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顾云飞问。 “当然有关系了。”青萝点头道,“你该不会以为红袖被指派到天云城,只是守着那座城吧?” 早在那人妖两族的三场决斗开始之前,楚阳王府、天剑山都对顾云飞的来历做过调查。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查、怎么推演,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沾因果、难辨过往与未来。 这些事情牵扯不小,天剑山与楚阳王府很是默契地冷淡处理,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甚至连顾云飞本人都不知晓。 顾云飞听出青萝话里的弦外音,他问道,“消息传回,需要多长时间?” “最慢半日。” 青萝自行寻了处石头坐了下来,两手撑着下巴开始发呆,不过余光仍落在顾云飞身上,防止他溜走。 顾云飞干脆跟她讨来那本袁汉杰的手册,先行研读起来。 …… 自从人、妖两族开始互通有无后,天都城与贸易区的越发兴盛。 天都城主要针对的是修者与三阶化形妖族间的交易;贸易区这边则是无有不可,虽说也有部分修者会过来扫货,不过主要群体还是妖族的各类种群和民间商贾。 就目前来看,贸易区的成立广受民间百姓以及妖族地位低下种群的好评。 可是,有人却是越发看不过眼。 这人就是宋晓星。 先前他代表多宝阁前来天云城,与顾云飞商洽开店之事,结果莫名将事情办砸。多宝阁的人看着天云城那边的贸易群体越来越多,高层自然是将罪责丢到了他身上。 现在的宋晓星,已经被解除外门职务,在宋家庄里闲散无事。 宋家庄后院的丹房里。 陈青云、徐秀珠两人正守在一尊丹炉前,静静看着炉中火焰摇曳燃烧。 咔哒—— 清脆的声音从丹炉内部传出,好似有石子正在内里弹跳。 陈青云眉梢微挑,手指尖轻轻动了动,身体却没有动作。直到丹炉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这才过去将丹炉打开。 随着丹炉顶盖打开,橘红色的火苗呼的一声腾起。 紧接着,嗖、嗖、嗖几声,十几粒滚圆的丹药从丹炉内飞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冲撞开来。 陈青云神情不变。 只见他伸手捞去,两只手臂似慢实快,瞬间将所有丹药都抓了回来。 “一、二、三……九!” 徐秀珠数着丹药数量,笑道,“还不赖嘛,陈大哥你快尝尝,看看效果怎么样!” 陈青云看她一眼,漠然道,“这复青丹的只是用作辅助,本就没有多少药效。” 不过他还是分出一粒放进口中,细细品味起来。 “还行。”陈青云淡淡说道。 徐秀珠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炼制出了第一种丹药,看来事情也没有很难嘛。” 陈青云瞥了眼徐秀珠,没有说话。 梧州境里的真正危险,她并没有真正面对过。她口中轻松无比的事情,着实不比鬼门关容易多少。 …… 两人走出丹房,宋晓星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了。 上次陈青云离去时,掩盖了宋晓星的部分记忆,他并不知晓自己意识深处已经被人下了禁制。 直到陈青云这番到来,他瞬间想到此前的一切,再反抗也已经太迟了。 “刚才收到消息,有人看到顾云飞出城了。”宋晓星说道。 “嗯,我知道了。”陈青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晓星不禁说道,“他与青萝两人出了天云城,一路向北,这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我们完全可以顺路追上去,彻底解决掉他们!” 陈青云冷冷看向宋晓星,“我只让你监视他的动向,不要自作聪明、擅提主张,下去吧。” 宋晓星神情一滞,垂头不语,默默转身退下。 徐秀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说道,“陈大哥,这等人嫉恨心最强,这般呵斥他很容易出问题的。” 陈青云道,“本就是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也就是徐家庄这边刚好有丹炉,他们才会特意绕行过来,否则陈青云还真不打算过来。 徐秀珠好奇道,“那你之前费尽周折奴役他是为了做什么?” 陈青云沉默起来,没有说话。 …… 乱云山脉。 盘坐在石头上修炼的青萝忽然睁开眼睛,略带惊奇道,“他们来了!” “什么?” 顾云飞顺着青萝视线方向看去,当真注意到有两道黑影在快速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明朗起来,竟然是灰蝶、红袖两人。 消息是中午发出去的,人是深夜赶到的。 顾云飞很是吃惊,没想到他们会专程跑这一趟。 “东西呢?我先看看。” 灰蝶看都不看顾云飞,径直朝青萝走过去,讨要起那份手册。 青萝努嘴,“喏,他手里的就是。” 顾云飞看着风尘仆仆的两人,将手册递给灰蝶,又朝红袖走过去,“你伤势未愈,怎么也过来了?” 红袖看他一眼,随便寻了处石头盘坐起来,继续调理内息。 顾云飞见她不搭理自己,抹了抹鼻子,转头看向灰蝶。 那本手册他已经看过,内里有种法阵可以疏导邪灵体内积存的阴气,其他的都是猜想与推断,不见得准确。毕竟袁汉杰写它的时候,自己养的邪灵都已经死完了。 “那只邪灵呢?” 灰蝶边翻看手册,边向顾云飞讨要清影。 顾云飞将沉睡中的清影递过去,却没有松手,“你真的可以治好它?” 灰蝶白他一眼,“我还是看在青萝的面子上,才愿意帮试试看的。你要是不情愿冒这个险的话,那就算了,我还省得自在呢!” 他对顾云飞没啥好印象,说话自然也没什么好态度。 青萝上前两步,不轻不重地踢他小腿一脚,“人家本来就心里难受,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呀?”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顾云飞,“那家伙说话就是这样,不过他在疗伤与炼药方面很是厉害。目前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你看要不要让他试试看?” 顾云飞犹豫片刻,将清影放进灰蝶手中,转身走到旁处,不看这边。 …… 当洛轻依洗净身上污垢时,红蝉仙子已经带着齐刚在殿外平台上等她了。 “师尊~”洛轻依笑着凑到红蝉仙子近前,“你闻闻看,人家香不香?” 红蝉仙子冷然道,“走了。” 说完她衣袖挥动,瞬间有云雾自四面八方涌出,在他们脚下聚集成云,托着他们飞向远方。 在齐刚的指点下,三人很快来到最近的资源库。 山川间,炊烟袅袅。 山道上,樵夫往来。 这是座远离喧嚣的小村落,四周被大山包围、与世隔绝,大概有两百多户人家,算是个不小的村寨了。 “就是这里?”洛轻依诧异。 齐刚点头道,“就是这里。” 他叮嘱两人不要靠得太近,否则容易被里面的人察觉到。另外就是提醒红蝉仙子最好不要打资源库的主意,因为那些资源都被法阵封锁,稍有异动就会被传送走,不可能被抢走。 红蝉仙子抬手点碎封锁他的手铐、脚镣,并在他眉心留下一缕灵气,直接将他丢下高空。 “啊——” 齐刚有些始料未及,好在及时唤醒体内沉寂的灵气,否则真要一头栽死在地面上。 洛轻依趴在云端,望着跌下去的齐刚,“师尊,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你说他会不会刷什么心机呀?” 红蝉仙子转头看她,“这些旁支末梢的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我问你,你修为进展得如何了?” “嘛……”洛轻依两眼转动不止,“对了师尊,今年的冬末的评较有没有什么变动呀?” 红蝉仙子敲了敲洛轻依的脑袋,无奈叹息起来,“你这性子……” “知道啦,知道啦。”洛轻依如往常那般敷衍地应和起来。 …… 山村间,山民、樵夫各自忙碌。 有人看到齐刚从高处落下,却只当做没看见,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齐刚也不在意山村里的那些人,径直朝着深处行去,最后停在一处门上刻画有红色印记的房子前,抬头轻轻扣动门环。 咚—— 咚咚—— 带着特有规律的敲门声音传荡开。 咔嚓一声,木质房门自行打开,露出一口漆黑无比的门洞,似乎连光线都照不穿。 齐刚看着黑暗区域,没有任何犹豫地抬脚走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光影变幻。 一阵烛光摇曳,黑暗逐渐退散。 烛光中室内布设逐渐显露出来,华贵艳丽的红色地毯、古色古香的桌椅台柜、熏烟袅袅的古铜香炉。 “齐刚,你来的有些突然。”柜台后面有声音传过来。 齐刚抬眼看去,柜台后面还是熟悉的家伙,他压住内心求援的想法,如往常那般走到柜台前,“事发突然来不及报备。我这里要用到几样东西,你帮我准备一下。” 说完间,他将已经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柜台后面那人看了一眼,冷哼道,“齐刚,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直接,可你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刚皱眉。 柜台后面那人道,“按道理说,每位驻点负责人每月都有对应份额,而你的那份也确实没有领完。不过齐刚,你想想你那驻点现在是什么状态?明天还在不在都是两说,你让我怎么将物资拨给你?” 齐刚神情微变,他盯着柜台后面那人,“我这份清单里的东西,都关乎到驻点的存亡,你再这般的话,我只有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尊上听了。” “呵!” “好啊,那你告去啊!”柜台后面的那个人丝毫没有怯怕,很是有恃无恐。 齐刚沉默片刻,再度道,“这样你看如此,我先将未曾取出的那份物资全部取出来,然后你我三七分成如何?” “诶呀呀!”柜台后面那人瞬间就变了脸色,“这不是齐老哥嘛,许久不见了吧,快坐,到这里坐!” 那人变得热情许多,亲自替齐刚搬凳、泡茶。齐刚很是无奈,却也知晓他的性子就是如此,只能按照规矩将令牌取出来,在做好领取手续后,很快就拿到了他需要的那些物资。 收好物资,齐刚转身就走,似乎不喜欢和这种人多说什么。 柜台后面那人扬声送齐刚离去,嘴里还在喊着,“齐老哥!下次领物资还从小弟这边取呀!手续费、管理费一定给你优惠!” …… 高空上,红蝉仙子尚未离去。 齐刚乘云而至,将先前得到的一部分物资取出,躬身道,“幸不辱命。” 洛轻依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是个袋子状的微型储物法器,忽然道,“我还以为你刚才会趁机求援呢。” 齐刚摇了摇头,“既然答应帮助这位前辈治好那只邪灵,我自然是会尽心尽力。” 这已经是他唯一的价值体现。 洛轻依没有点破,将那储物袋里面的东西翻看一遍,云朵已经朝着原本的位置飘过去。 …… 夜幕越发深沉。 乱云山脉这边看不见天上星辰,透过浓浓的毒瘴,只能勉强看到较为明亮的几颗。 顾云飞走回到灰蝶这边,看着他还在忙碌,而清影仍然在打瞌睡,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只有开口询问灰蝶情况如何。 “别打搅我。”灰蝶很不开心,挥手让顾云飞走远。 第两百零八章 老庙藏驻点 第199章 老庙藏驻点 一座不知名的山丘,在半山腰的位置立着座的老庙。 庙不大,而且老旧破败,只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道,以及一位年纪很小的小和尚住在其中。 他们主要依靠自己的菜园、山间野味过活。那小和尚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追起山猫、鸟雀时灵活的很,倒也不用担心缺少肉食,偶尔还有香客过来上香、求签,还能再改善改善伙食。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图了个清净。 “还真难找呀。” 山脚下,有道身影立在那里。 他望着不远处的无字碑,还有那条通向山腰的曲折、狭长山道,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顺着山路往上走,不少路段已经被野草覆盖,再加上贴靠着山崖,需要很小心才能通过。 忽然,男子停下脚步。 在他对面正有人下山,刚好在这里撞见了。 “请。”男子笑着将身体朝里面挤了挤,腾出一半的山道。 “多谢。”对面那人点点头,贴着男子身侧慢慢走过去,然后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那人走远后,男子收回目光。 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老庙走去,口中低声道,“有意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多宝阁的人。”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陈青云苦寻不见的左平。 来到庙前,庙门虚掩。 透过三指宽的门缝,足以看清山庙内里模样。有小院,有庙殿,更有在院中洒扫的老道。 咚、咚、咚—— 左平抬手轻轻叩着门环。 “门没栓,直接进来。”里面传来老道那沧桑的声音。 左平理了理衣袖,推开木门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老道见有客上门,抬起一双混浊的眼睛看过来,“年轻人,你是来上香还是来求签?” 上香的话,香火钱是不多的。 若是求签的话,可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不过要收解签的钱,还可以通过沟通方面的技巧,多讨些碎银。 老道摸了摸衣服上的补丁,心里想着“求签吧”,他还想着今年冬天到来前请人做身新的道袍呢。 “上香好!” “求签棒!” “上香求签好又棒!” 庙殿里跳出来个五六岁的光头,毕竟连个戒疤都没有,又没穿僧衣,着实不像个和尚。 左平笑起来,从衣袖里摸出来个足有三两重的银子,递到老道手里。 “老师傅,替我请根最好的香。” “好,好好!” 老道掂量着手里银子的重量,脸上皱褶都舒展了许多。哪怕没有替香客请香的说法,不过看来银子的面子上,天尊那边也肯定会网开一面的! 他想到十几年前,老庙还没这般破败时,当时进过一批顶好线香,似乎还有余,应该是收在偏殿里。 『就用那种线香吧!闻起来都不一般,天尊肯定会喜欢。』 仔细将银子收好,老道放下手里东西,笑眯眯地去了偏殿,帮左平去寻那窖藏十年的线香去了。 “施主,这边来。” 小光头不伦不类地行着佛礼,引着左平进了庙殿。 殿内有些昏暗,高高在上的穹顶挂满尘土与蜘蛛网,有不少已经被竹竿挑破,但还有许多挂在更好处,连竹竿都够不着。 左平看了眼殿中石像,突然手掌间多出一枚令牌,同时右手点向其间,瞬间有光华闪耀起来。 这是地冥宗的令牌,内里烙印着本人的魂魄气息,只有本人才能激发。 小光头看了眼左平,脸上的天真烂漫瞬间消退的无影无踪,他两步走到石像前,跳到摆放供品的案几上,随口抄起苹果在身上擦了擦,咔吧一声咬去一大口。 “没想到你这小子每月还有份额。” 他面容很是稚嫩,说话口吻却是老气横秋,只听他说话还以为是左平的前辈。 左平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递过去一份单子,拱手道,“劳烦了。” “呵,还挺识趣。”小光头有些意外地看他几眼,跳下案几后,两步接住那份单子,又顺手将那吃了一半的苹果塞进左平手里,丢下一句“等着”,就跑出庙殿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正巧老道拿着翻找出来的线香走进庙殿,看着左平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有些挪不开眼睛。 这就太过分了啊! 左平很少在意旁人的感受,更不会在意石像的感受,可是被人误会偷吃供品的话…… 也太丢人了吧? 他又给老道塞银子,足足有十两多沉。那老道乐呵的,哪里还在乎供品不供品,那眼神差点想把左平换上去供奉起来了。 …… 小光头再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光亮的脑袋上满是尘土,变得灰不溜秋。 老道看着满身是土的小和尚,“你这是去了哪里?” “地窖。”小和尚笑着说,“刚才那位哥哥说要留下来吃斋饭,我就把去年存在里面的腊肉拿出来了。” “那点腊肉哪里够吃!”老道有些心疼起来。 小和尚道,“没关系,我再去捉些山鸡回来。” 说话间,小和尚又跑了出去。 这次左平跟了出去,一直跟着他出了老庙,这才无奈道,“东西可以给我了吧?” 小和尚嘿嘿一笑,“你要的那些东西里,刚好有几样仓库里没有,我可以和去申领,不过你得告诉我用途。” “不必了。”左平神情渐冷,“你只管将有的那些给我就行。”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 小和尚摇头晃脑地丢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袋子,叹息道,“脾气都这么大。” 左平没有说话,默默探出神识感受着内里的东西,随即笑起来,“这顿斋饭就先记下了,晚辈告辞。” 小和尚哦了一声,也没劝说什么。他眼看着左平转身要走十,忽然说道,“等等!你再留些个银子下来。这里的日子太苦了,逛个窑子都得走上几十里的山路!” 左平满脸震惊,他实在想不明白窑子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同时也奇怪他现在的身体才五六岁模样,怎么嫖? “怎么了!”小和尚知道左平在想什么,忿忿道,“睡不得还摸不得么!” …… 辞别小和尚,左平就下了山。 在下山的路上,他忽然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怎么回事?” 他四处张望,没有看到危险,可内心的不安却越发浓郁起来。最终,他干脆寻了片深草地,径直躺到其中,两眼紧闭、呼吸终止,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与血管里的血液都停了下来。 这是仿死的秘术,此刻的左平和一具凉了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加上荒草覆盖,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咕—— 咕—— 远处有鸟雀啼鸣。 草丛里有小虫鸣叫。 平静了半刻中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一行人,他们速度极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从山脚来到半山腰。 “地冥宗的驻点极其隐蔽,府上付出过不小的代价搜寻他们踪影,花了三年时间也只查出三处位置,这里就是其中一处。” 青萝低声解释着,“另外,这里的老道与地冥宗没有关系,那个小和尚才是真正的地冥宗门人。” 顾云飞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候,灰蝶已经敲门了。 “门没栓,进来吧。”老道的声音再度从里面传出来。 木门推开,灰蝶、红袖、青萝、顾云飞四人鱼贯而入。 早在乱云山脉时,灰蝶按照袁汉杰提供的手册试着配出几种药水,将清影体内阴气清理掉一部分。可是,它体内积存的阴气实在太多,泡了两天的药水也只清理出不到一成的量。 另一边洛轻依渺无音讯,不得已之下,他们也只有来找更专业的人帮忙指点了。 说到专业,这人世虽大,恐怕也没有比地冥宗更懂邪灵了,所以他们从南疆找过来了。 “你们是……” 忽然有这么多人上门,老道有些意外,心里想着是不是天尊显灵,以至于有人远道而来求香问签。这瞬间,他连请香、解签的价格都重新想好了,在心里面足足翻了一倍。 轰—— 不远处的正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老道刚转过身,就感觉身侧有风吹来,险些站立不稳。再回身时,原本在他身旁的四个人,早已经没了踪影。 “人呢?”老道四处张望。 …… 山坡上,小和尚跑的飞快。 两条小短腿都看不见影,好似转轮般在地上飞动。 突然,他止住步伐。 因为前面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一袭红衣、手持长枪、头束马尾、面若冰霜,种种特征在小和尚脑海中闪过,令他瞬间想到前不久在梧州境入口前硬拼大玄神朝的传国玉玺而声名大噪的楚阳王府第一统领,红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我?”他沉声问道。 红袖默然不语,只是两眼盯着他的脚,似乎再有动作就会挺枪杀来。 青萝停在小和尚背后,“那你为什么要跑?” 同一时间,顾云飞、灰蝶两人也已经就位,连同红袖、青萝,四人看守四个方位,将那小和尚死死困住。 “我乐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小和尚忿忿道,“我打小就在这里长大,想怎样就怎样,你们凭什么管我!” “呵!” 灰蝶冷笑起来,一个借用移魂夺魄手段抢占幼儿躯体的老东西,也好意思在这里装嫩、装无辜? 他最先出手,四周浮现出大片符咒密文,随着两手前推,如雪花般纷纷飘向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神情微变,却也不惧这般。 只见他手掐印决,体内隐藏着的无尽灵气瞬间翻涌开来,仿佛被关在铁笼里的凶兽,正慢慢挣开封锁在四周的铁索。 这时候,红袖出手了。 她出枪速度很快,顾云飞只感觉眼前一花,枪刃已经顶在小和尚眉心。 『好快的枪!』 他深深看了红袖两眼,突然想到前不久青萝劝说自己不要和她对枪,那时候自己只觉得这是种挑战,对她对自己都有好处。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找虐。 小和尚掐印的手瞬间停住,身体也是僵在那里。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成为一只待宰的鸡。只要红袖情愿,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死掉。 …… 半刻钟后,小和尚两手捏着耳朵蹲在地上。 面对四人的轮番询问,他将能说的那些都说了,不能说的那些也说了一小部分。 其中就包括了地冥宗的构成。 地冥宗除了行踪不定的宗主,另外还有三大护法、九大长老,再往下就是外门长老、执事等。再再往下,才是弟子这一类别。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小和尚所说,地冥宗的弟子并非每人都晓得如何豢养邪灵。 豢养邪灵,只是四门传承之一。 “也就是说,你不懂豢养邪灵?”青萝皱着眉头,“你不会在骗我们吧?” “天地良心!”小和尚并指对天,“若有半点虚假,我必遭天打雷劈!” “别拿这种话来恶心我!” 灰蝶狠狠踹他一脚,这种人坏事做尽,现在大难临头还好意思说天地良心这种话,他恨不得撕他的嘴! 小和尚挨了一下,疼倒是不疼,但还是朝着红袖那边凑了凑,不想再挨第二脚。 青萝拦住还想动手的灰蝶,“也就是说,我们留着你没什么用处?” “既然没用的话……”顾云飞配合着顺出这么半句。 小和尚欲哭无泪,他该配合的地方绝对配合,这帮人怎么还过河拆桥了? “你们别杀我!” “如果我死掉,宗门那边立刻就会断掉我这里的补给,将这处驻点定性为废弃,再不会有人过来,你们也就断了后续的线索。” 青萝眨了眨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你锁起来,然后等别人过来,再将别的人抓住?” 小和尚立刻摇起头,“我什么都没有说。” 青萝笑起来,拍着手正想着将他穴位封死,顾云飞忽然问道,“这处驻点地处偏僻,通常多久会有人来?正常情况下会有多少人过来?最多的时候又会有多少人过来?实力又分别如何?” 他问得详尽,防止被坑骗。 小和尚额头开始冒汗,实际上再过两天会有人过来核对账本,他想着借此机会呼救求援。 现在他是说,还是不说? 第两百零九章 渡魂阵 第200章 渡魂阵 左平醒来时,天色已晚。 他快步回到老庙,看到老道正在庙殿门口,借着星光锯木板。 听到开门声,老道抬起头来,在看清来者模样时,不禁露出诧异与惊喜的神情,“施主又来上香么?” 左平顺手丢他锭银子,四下打量起来,“那个小和尚呢?” “他呀。”老道面露唏嘘,“下午那会儿他忽然跑出去,也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走的时候还把大殿的后墙撞坏了,不赶紧修补好,天尊肯定要不开心的。” “可都这么晚了,我也没办法去找人来修补,只有先用木板把洞堵好,等明天天亮再下山找匠人了。” 老道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左平的脸色已经变得很差。 “他为什么会突然跑走?”左平问。 老道费力地拉扯着木锯,头也不抬道,“当时门外来了四个人,我猜可能是他的家人找过来了,然后他自己不想离开,只好先行跑掉。” 神他妈的家人找过来了! 左平只感觉胸腔里面有口气,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吐,偏偏又咽不下去。 “那四人什么样子?” “两男两女,年纪应该都是在二十出头。两个姑娘都很漂亮,差不多有这么高吧。另外两个青年个头也挺高,快有老道我年轻时候那般英俊不凡了。” 或许是香火钱的缘故,老道说得十分详尽,可惜左平没有那个耐性去听,不等老道将话说完他就离开了。 山道上,左平步伐急骤,以寻常人的最快速度离开了这片山头。 这里是地冥宗设立的分点资源库,能够镇守这种地方的人,修为境界至少要达到登云境。就左平所知,先前的那个小和尚更是曾经踏足过通神境,虽然现在实力大不如前,却也不是寻常登云境可以招惹的。 可是,他却跑掉了? 而且半日过去还没有回来。 左平本能察觉到那四人不简单,心里想着此番离去,再也不靠近这里了。 山路蜿蜒曲折,直到近了山脚才变得平缓起来。左平看了眼左右,生怕有人埋伏在周围,这才抬脚朝远处走去。 就在他右脚刚刚抬起来的瞬间,心头忽然涌动起莫名的悸动感,后劲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谁!” 左平猛然转身,看到一双手掌正朝他面门拍过来,掌心有火焰升腾,已经到他半丈开外。 浑厚灵气汹涌,黑色莲印盘绕。 他手掌平推,以力相抗,只听轰的一声,两道身影各自退开。 叮铃铃—— 铃声轻响,啥招再至。 左平只感觉头脑昏沉,知晓对方手腕上系着的铃铛很不简单,又恐附近还有帮手,哪里愿意与她缠斗。 快速记下出手女子的模样,他催动起周身灵气,发出狂猛一击,借此拖住对方,而后转身逃离此地,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远空。 刷刷刷—— 三道身影现出当场,正是红袖、顾云飞以及灰蝶三人。 他们与青萝四人分守小山四方,结果青萝这边传来打斗声音,可惜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没受伤吧?”灰蝶关切问道。 青萝摇头,“可惜没能留下他。” 她原本想偷袭左平,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察觉到,功亏一篑。 灰蝶安慰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脱身而退,那人实力不可小觑,你没有受伤就好。” 青萝叹了口气,“再想守株待兔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红袖忽然道,“那可不一定。” 灰蝶闻言,只感觉头疼、牙疼、胃疼……全身上下都疼。现在地冥宗的人已经知晓这里有埋伏,多半只会派遣高手过来扫尾。红袖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将主意打到那些人身上了。 四人稍作讨论刚才的打斗情况,青萝仔细说了一遍,又用灵气凝聚出那人模样。 “是他!”顾云飞很是吃惊。 青萝看着顾云飞,“你认识他?” “嗯,不错。” 顾云飞点着头,将纪平、左平这两个名字相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青城相遇,到天魔门再相逢,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算十分有缘分了。 “原来是那个天魔门的弟子。”青萝听说过天魔门祖地归来的事情,因为发生在中州,只是大概了解,并不知晓左平模样。 灰蝶摸着下巴,“这家伙先是藏身青城,现在又躲到了地冥宗,实际上却是天魔门的当代传承者,玩得倒是挺花的呀。” 顾云飞摇头道,“我曾与心儿讨论过他的情况,那人多半是最先拜入地冥宗,因缘际会之下得到了天魔门传承者的身份。至于青城那边的纪平身份,那是他的一具分身。” “分身?”灰蝶摇头,“虽然不清楚青斋书院那边如何筛查门人,但肯定不会是分身那么简单,那人远比我们想象得更为可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萝问道。 “不知道。”灰蝶摇头,“不过有人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 流光划过长空,轰的一声砸落在河滩处,显化出左平身影。 “哇——” 他半跪在河滩处,张嘴咳出大片暗黑色血水。为了尽快脱身,他显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她究竟是谁?』 望着河中倒影,左平眉头紧锁。 越是细想,他越感觉到阵阵后怕。 那女子的身法太恐怖了,可以无声无息接近过来,若非他直觉惊人,只怕今天要脱掉几层皮。 “看样子又有人盯上地冥宗了。” 左平捧水洗了把脸,他已经习惯地冥宗被人喊打喊杀了,会在那里被人阴到也只有自认倒霉。 思量片刻,他决心先查出那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也好做好防范。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寻处隐蔽之地,调理一番内息。” …… 灌风的洞窟中,铁索声时有时无。 小和尚望着封住自己手脚、颈项的锁链,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锁链内侧有许多根长针,深深刺进他血肉里。当然这并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封住他的血气与灵气。只要被这种东西锁住,除非是那些凶猛野兽,换谁过来都得认怂。 哒哒哒…… 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传来,小和尚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小子!”灰蝶刚走进来就冲着小和尚瞪起眼睛,“心眼还挺多啊!” 话音未落脚已经踹到他身上。 小和尚身子朝里晃了晃,因为被铁链锁住的缘故,又如不倒翁那般弹了回来,手脚、颈项被洞穿的地方,血水滴答不断,看起来很是凄惨。 “我真的……” 小和尚感觉心累,他已经说得口干舌燥,可是他们还是不相信自己,“真的没有骗你们。” 灰蝶问道,“那左平是怎么回事?” “左平?”小和尚满脸迷茫,“什么左平怎么回事?” 见他不像作假,青萝干脆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因为左平是从山上下来的,并未见到他何时上山,所以他们推测是小和尚故意隐瞒,想要借此生事。 “你们是在晚上撞见他的?”小和尚更加吃惊,“那不可能啊,他是中午来我这边取材料,当时就离开了。” “他取的什么材料?” “天阴水、五毒花……” 小和尚连续说出十几种材料名称,这些东西都是他对着资源库慢慢翻找出来的,所以印象特别深。 “另外,还有几样也是他在找的。” 他继续补充,将左平的那份清单尽数报出来,“当时我也问过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可是他不肯说。” “如果没猜错的话……”灰蝶眉头紧皱,眼眸闪着光亮,“应该是布设渡魂阵所用。” 法阵种类繁多,有些需要特殊材料才能布置出来,渡魂阵就是其中一种。 “渡魂阵?” 青萝露出震惊神情。 红袖同样也挑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小和尚很是疑惑。 顾云飞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露出迷惑神情。他看过的书不算多,但肯定不算少,却从没有听说过这种法阵。 青萝看了眼小和尚,然后附在顾云飞耳旁,轻声道,“与天魔门有关。” 顾云飞轻轻点头,他想到薛心心曾经告诉过他的某些事情,心里不禁有几分猜想:这种法阵,兴许与天魔门的覆灭有些许联系。 另一边小和尚将脑袋探得很长,想要听清楚青萝究竟在说什么,可惜什么都听不见,还挨了顿毒打。 …… 弄清楚左平的真实身份后,红袖、青萝、灰蝶还有顾云飞四人决定继续在这里等一段时间。 考虑到清影的身体状况,他们分成两队。 红袖、青萝两人继续守着老庙,防止真有兔子撞上来,至于顾云飞、灰蝶两人则是就近寻药,替清影清理体内积存的阴气。 “你们两个不许吵架。”青萝叮嘱灰蝶与顾云飞,“也不许动手!” 顾云飞点头,“我记下了。” 灰蝶比了个手势,“你放心好了。” 夜色浓郁,四人各自分散。 至于那个小和尚,他还被束缚在不远处的荒凉洞窟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也不敢真的放声求救,若是真被灰蝶听见,恐怕又要挨一顿毒打。 …… 咔哒—— 百余枚灵石滚动,落进柜台中央的洞口里。 随着洞口闭合,柜台后面的木头人偶推出一叠卷宗。 左平拿起卷宗,直接在商铺里翻看起来。他快速翻完所有纸页,然后两手错动将纸页毁尽,这才离开商铺。 街道上人流如织,左平行走其间却是不闻不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楚阳王府四御青萝?』 『另外三人可能是另外四御。』 『可是为什么会有楚阳王府的人?』 『未曾听说木头人的消息出错,难道说大离已经对地冥宗起了敌意?那也不该是楚阳王府负责才对。可若只是楚阳王府对地冥宗存有敌意的话……』 左平思绪飞转却只觉得越来越想不通,干脆将此事按下,甩动衣袖,快步朝远处走去。 …… 七星原,荒草繁盛。 自从原住牧民迁走后,少了牛羊的啃食,这里的野草越长越旺,很多地方比人都高。 呼—— 狂风吹过,百草低伏。 隐约有道身影消失在远方,眨眼功夫就已经无迹可寻。 此刻,洛轻依手提齐刚,直奔天云城城主府邸而去。 齐刚被抓后,以无比配合的态度为自己换来了些许安全保障。为了给自己加值,防止被人过河拆桥,他处处彰显着自己的作用。 于是,他就被洛轻依提到南疆了。 掠过荒原、冲进城池,洛轻依一路回到城主府邸。 提前收到消息的吕有为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洛轻依提着的齐刚,不禁问道,“夫人,这是……” 洛轻依将齐刚丢过去,“这人穴脉已经被我封死,你将他关进牢里了,不要让闲杂人靠近。” “是。”吕有为也不多问,领着齐刚就退下了。 洛轻依拍拍手,径直去了小院。 “相公!有没有想人家呀!” 她开心地推开院门,四处寻找顾云飞的身影,“相公?你在哪里呀?” 院中没人、客厅没人、卧室没人。 书房、偏房、厨房、茶水间都没有人,顾云飞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光是顾云飞,清影也不在。 “相公真是的!” 洛轻依两手抱怀,踹了脚面前碍事的椅子,气呼呼地出了门。 …… 咣当—— 铁门咣当关死,锁链咔嚓扣上。 吕有为将洛轻依交给他的那人丢在天牢中,确保不会被任何人接触到,这才离开。 齐刚坐在角落位置,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落水声,缓缓闭上眼睛。 滴答—— 滴答—— 水滴声不急不缓,好似永不停止。 滴答—— 滴答—— 咔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滴声中无端多出脚步声。起初两者混在一起,不是很好分辨,直到最终两道声音分离开来,才清晰许多。 齐刚忽然睁开眼睛,“你来了。” 地牢外立着道身影,他默默看着齐刚,然后抬手触向层层缠绕的锁链,只听几声咔哒声音,锁链纷纷断开。 吱呀—— 关上不久的铁门,再度打开了。 第两百一十章 特殊的清影 第201章 特殊的清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左平并未将破庙这边发生的事情告知旁人,更没有传讯宗门。 得幸于此,守株待兔的红袖、青萝有了收获。 第二天,在顾云飞、灰蝶两人采集好药材归来时,看到安静祥和、绿意盎然的山坡布满了战斗过的痕迹。几具破败的躯体、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远处还有未曾散尽的尘土。 见此情况,顾云飞、灰蝶两人神情变凝重,同时冲进深处,然后就看到红袖手持长枪压住叠在一起的两个人,不远处的青萝也脚踩着一个人。 “你们……”顾云飞看着她们,“你们没事吧?” 青萝摇头,神情间满是惋惜,“这批过来的人太多,我们出手时他们都在四处逃窜,只来得及抓住三个。” 灰蝶检查着三人状态,防止有人重伤、中毒死掉,听到这话不禁抬头瞥她一眼,“你以为是网鱼抓兔子,一抓就是一大群么?” 青萝噘起嘴,“我们可是等了三天时间呀,才抓到三个人,都对不起我们的辛苦。” 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三人简直想吐血,他们好歹都有着神庭境的修为,其中一人更是到了登云境,放在寻常门派也是中坚力量,却被人这般比对。 “好了,他们死不了。”灰蝶拍着手站了起来。 他已经检查完三人伤势,确认各穴位处的封禁都还紧固,又顺便在他们伤口处上了药。当然,是带有毒性的。 …… 哗啦—— 哗啦—— 铁索轻荡,发出阵阵轻响。 洞窟光线被人遮挡住,小和尚不禁抬头望外看。他看到灰蝶面无表情地解开扣在洞壁上的铁索,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他朝外走。 “你要杀我么!”小和尚神情激动。 “别乱叫唤!”灰蝶踹他一脚,“快跟我出来!” 铁索声响动,灰蝶牵着铁索末端,也不管小和尚挣扎,直接将他拖出了洞窟。 洞外站着顾云飞、红袖还有青萝三人。 他们身侧,另有三个地冥宗门人。 那三人看着驻守老庙的小和尚被灰蝶拖拽出来,瞬时间心如死灰?小和尚这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四人面面相觑,只觉今日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诞,愣愣立在当场,不知还说什么。 实际上,他们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走了。”灰蝶猛拽铁索,将那小和尚拉得趔趄起来,拉着他朝远处走去。 如果说之前是消息迟钝的话,那么这次老庙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地冥宗不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准备换处地方,再考虑审讯方面的事情。 …… 咕嘟、咕嘟…… 三块石头堆成品型,中央有木枝腾腾燃烧,上面起来架着口大铁锅,正不断冒着气泡。 清影泡在其中,双眼紧闭、面朝天空,如同死尸那般漂浮不定。 “第一个罐子里的草液。” “第四个罐子里的丹丸。” 灰蝶指挥着顾云飞朝锅里面添加各种辅料,而他自己则是蹲坐在大锅前面小心操控着火候。 依照灰蝶要求,顾云飞手不停歇。只不过,他的眉头却是越蹙越紧。 “这些东西有用么?” 顾云飞曾经看过袁汉杰送的那本手册,而且他对草药也有几分了解。眼下灰蝶收集来的灵草药物,不能说与手册里面提到的那些完全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联。 “你懂什么?”灰蝶瞥他一眼,神情间满是不屑,“有异议的话,那你自己来啊。” 两人短暂相处过两日,灰蝶对顾云飞的态度有些许转变,不再咄咄逼人。 换做先前,多半是要甩手不干的。 顾云飞默然,不再说话。他自己要是能解决清影的问题,哪里还需要麻烦他们?眼看灰蝶这般心有成竹,他也只有选择相信。 另一边,红袖、青萝她们对地冥宗三人的拷问有了结果。 青萝擅长各种魂魄方面的手段,潜意识层面的引导也好、心理与魂魄层面的折磨也罢,地冥宗的三人起初还在奋力抵抗,但很快就承受不住痛苦,将自身知晓的全部说了出来。 被捉住的这三人中,有两人负责豢养邪灵,知晓不少邪灵相关的事情。 在青萝的搀扶下,两人颤颤巍巍地朝大铁锅这边走来。 顾云飞问道,“他们怎么了?” 青萝笑着说,“他们没事,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 有着神庭境的修为,眼下却连走路都费劲,偏偏身上看不见伤痕,体内脏器也都正常,可见看似人畜无害的青萝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可怕一面。 两人走到铁锅边,看到滚滚汤药里沉浮着的清影,同时露出吃惊神情。 “原来它在这里。” “我们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两人同时说道。 顾云飞看向两人,“你们认识它?” 两人点头道,“它叫清影,地冥宗的人都认识它。” 顾云飞皱起眉头,深深地看向铁锅里的清影。 它沉睡如处子,洁白的衣裙宛若绽开的花朵,看起来是那般乖巧清纯。 早在平遥城遇见清影时,顾云飞只是知晓它待在地冥宗的时间有些长,却不曾想它还有更多不为他所知的事情。 “它很特殊么?”青萝问道。 她与灰蝶两人也在好奇,似乎顾云飞豢养的这只小邪灵,有着非同一般的来历。 听见青萝声音,那两人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宛若听见恶魔低语。 “它本身不算特殊。” “只是它的来历有些奇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清影相关的事情全部说出。 清影并非地冥宗“制作”出来,而是被发现的。据说它被地冥宗门人发现时又傻又愣,什么都不知晓,像朵白云那般在半空飘来飘去,记忆与性格宛若一张白纸,连同所谓的“记忆”都是后来做研究时被人灌输进去的。 顾云飞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铁锅里。 青萝催问道,“那你们说它特殊?” 其中一人说道,“说它特殊是因为它所处的地方十分奇特,那里记录有许多邪灵相关的事情,至于它本身,与寻常邪灵并无区别,否则也不会被赏赐给发现它的那个人了。” “什么地方?”青萝来了兴趣。 两人支支吾吾,开始犹豫起来。 青萝挑起眉头,发现这两人居然还敢犹豫,正准备开口时,却被顾云飞出声打断。 “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吧。”顾云飞看向那两人,“清影它因为体内积存的阴气太多,现在深陷沉睡,你们知晓该如何解决么?” “它要成长了。”其中一人说道。 袁汉杰并不知晓邪灵经过质变后会转变成什么东西,地冥宗的两人却是对此了若指掌。 清影蜕变成功的话,便是恶灵。 “恶灵?” 顾云飞想到他与薛心心被人围杀的那次,当时对方身侧跟着团黑云般的东西,那就是恶灵。 现在,他的担心变成两种。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清影成功转变成恶灵?另外恶灵与邪灵有多少区别?尤其是心智方面,会不会成为只知道杀戮的工具?” “恶灵与邪灵本质区别就是对阴气的掌控了。至于心智方面,我们有特殊的办法,可以在它意识中留下烙印,也可能抹除它的自我意识,让它成为只知道杀戮的工具。”谈到专业知识,地冥宗那人侃侃而谈,“至于帮助邪灵转变为恶灵的办法,自然也是有的。” 那人身体逐渐不再颤抖,在顾云飞那满是求知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地冥宗,成为那个无忧无虑的授课老师。 若非被人嫉恨,他也不会被安排外出任务,自然也不会被抓到这里。 那人走到铁锅旁,伸出手指探进滚烫的汤药中蘸了蘸,然后塞进口中细细品味起来,“你们熬制的这种汤药对它体内阴气存在抑制效果。虽说效果不是很好,不过也能暂时稳住它的情况。可是这样做,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他的意思很明确,想要彻底摆脱积存阴气的影响,只有转变成为邪灵。 顾云飞问道,“成功率如何?” 那人立起三根手指,“三成。” 顾云飞吃惊道,“这么低!” 那人瞪圆眼睛,“邪灵和恶灵都是天地不容之物,三成已经很高了!” 顾云飞摇头道,“还是太低了。” 地冥宗门下养有无数邪灵,每百只就能转变出来三十只,的确是不低。可对顾云飞而言,清影只有一个,与其他再多的邪灵都没有关系。七成失败的可能性实在太高了,他不希望清影冒险。 初步沟通到这里就结束了。 顾云飞没再询问更多事情,在药浴结束后,他便捧着清影离开树林,走到侧旁的溪水畔。 溪水潺潺,清影尚未苏醒。 他望着躺在手心里的娇小人影,脑海里像有无数条错乱的线条窜动。 …… 灰蝶收拾好锅灶,又朝着火堆里丢了几块木头,保证火焰不会熄灭。 再深的夜晚,也遮挡不住他们几人的视线。灰蝶留下这堆火并不是为了照亮,只是他单纯的不喜欢黑暗。 青萝将小和尚以及另外三名地冥宗的人赶进地窟,看了眼不远处还在练枪的红袖,又看向林子外的顾云飞,正准备过去时,却被灰蝶拦住。 “让他自己安静会吧。”灰蝶道。 青萝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 星移影动,夜幕渐淡。 顾云飞枯坐在石旁,少有地没有修炼。 忽然,他怀里有了动静,是清影醒来了。 “啊——” 清影打着哈欠,昂头便看到顾云飞的眼睛,不禁吃吃笑起来,“公子,小女子睁开眼睛就看到你了呢!” 顾云飞嗯了一声,将它从怀里捧出来,轻轻摩挲着它那小小的脑袋。 清影侧着脸颊,贴在顾云飞手指肚上,脸上流露出欢喜神情。 “公子好像不太开心?”清影问道。 顾云飞摇头,“我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是困得厉害么?” 清影笑道,“多亏了公子,现在好很多啦。” 它是这么说着的,可惜很快又陷进沉睡,任由顾云飞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唉……”顾云飞叹息。 太阳升起,阳光洒落大地。 这时,顾云飞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他转身看过去,发现是青萝过来了。 青萝走到顾云飞身侧,两手压住裙摆跳着坐到石头上,悬空着的两条白嫩长腿前后晃动,“早啊,有感觉好受些了没?” 顾云飞笑着朝她点头,“早啊,青萝姑娘。我无事,你不必担心。” “才没有担心你呢。”青萝撇了撇嘴巴,“虽然有我自己的意愿在里面,不过此行主要还是主上的意思。现在我们知道办法了,你准备怎么办?” 稍作停顿,她问道,“是继续寻找别的办法,还是先回天云城接着犹豫要不要将它转变为恶灵?” 顾云飞徐徐吐出气息,正准备开口时,溪水下游忽然传来惨呼声。 青萝开口道,“我去看看。” 说完她便起身朝下游冲去。 顾云飞没有犹豫,同样起身追她而去,紧随青萝身后。 …… 溪水沿地势而行,缓缓流进潭中。 潭水不大,十七八丈方圆,不过看起来很深,水面看起来翠绿通透,越往下越是浓郁,在目光可见的最深处凝结为黑暗。 十几人立在潭水四周,他们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八人,他们身穿统一的制式服饰,显然是来自同处地方,可惜都被斩杀,仅余下潭水中的那名女子,正怒视着岸上众人,尤其是岸上那名衣衫还在滴水的姑娘。 忽然,众人微微动起来,从那十几人身后走出一名俊郎男子。 他立在岸边,满脸深情地望着谭中女子,“月英,将东西交出来吧,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叶瑾!” 杜月英神情变化不定,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质疑,最终又化作满腔愤然,“之前我当真是瞎了眼,居然那般信任你!” “信任我?” 叶瑾轻笑起来,不住地摇头,他似乎想说什么,不过刚张开嘴却又没了说话的欲望。 最终他淡淡说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交出东西,我放你离开。要么我杀掉你,再自己来取。” 杜月英惨笑起来,“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第两百一十一章 路遇故人 ilwxs.com 第202章 路遇故人 枝繁叶茂的老树,枝叶轻轻晃动。 青萝拨开树叶,看着不远处的深潭边正在上演的杀人截货剧情,神情亢奋道,“走,我们去伸张正义!” 顾云飞拉住她,“你看那里。” 青萝略有疑惑,顺着顾云飞手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一棵靠近潭水的大树上竟然还藏着人。 相隔近百丈,她看到那人正死死盯着潭水边的众人,似乎有所图谋。更有意思的是,她先前居然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人的存在,显然那人修习有某种特殊的隐蔽功法。 “你是怎么发现的?”青萝好奇道。 顾云飞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青萝瞬间明悟。 她知晓顾云飞修习过一门瞳术,只是没想到还有侦查的功效,不禁来了兴致,当即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你现在看我呢?” 顾云飞转头看向青萝,正想说:你人就在这里,有什么好看…… 话未出口,他神情陡然有了变化。 在顾云飞的视野里,青萝就在他身旁,没有任何动作,可她的气息却在快速内敛。从呼吸到心跳,整个人的生机都消失了,若是闭上眼睛,他只怕真的寻不到青萝的位置。 这时,顾云飞两眼闭合。 当他眼睛再睁开时,眼眸中浮现出无数道微小的玄妙纹理,他视野内的万事万物同样显露出新的样子:无数道大小、色彩不同的影子,在不断飘摇。 这样的视角下,他再看向面前的青萝时,虽然她的存在感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可代表她的那道光影却仍旧存在。 “可以看的见。” “诶?真的么?你先闭上眼睛,我换个位置试试。” 青萝抬手抹下顾云飞眼皮,脚步轻动人已消失不见,只有声音还在远处飘荡,“三息后再睁眼哦。” 一…… 二…… 三…… 顾云飞睁开眼睛,看了眼正前与左右方向,然后转身指着后侧几丈远的一颗大树,“你在这里。” 两人合抱那般粗的树干后面探出青萝的脑袋,她满脸惊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顾云飞摊开手掌,微微耸起肩头。 自他习得望气术至今,已有一年时间,随着对这门瞳术了解的加深,他越发感觉到它不简单。 这门瞳术看似不影响实力,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辅助作用。气流、气息、气势、气场,甚至连同气运也可以观测到些许,不仅可以寻人、避兽,更有着趋利避害的作用。 青萝眼睛越发明亮,“我想学!” 顾云飞不做犹豫道,“好呀,等会有空我来教你。” 这一年来的经历,再加上本身的性格,使得他对器物、功法等身外物看的很开,青萝愿意学他就乐意教。 两人说话时,潭水那边变动生起。 立在岸边的叶瑾陡然出手,衣袖间长蛇般探出一根铁索,像有无尽长,直勾勾奔着池水中的杜月英刺去,前端锐利的镖头宛若长蛇吐出的信子,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风云起、土石动,在这巨大的风压下,地面瞬间出现一条笔直的壕沟,随着铁索朝潭水延伸过去。 “还真是心狠手辣呢。”青萝感慨。 顾云飞默默看了她一眼,动手的时候这姑娘不会比红袖心慈手软多少,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有种刽子手骂屠夫坏透了的既视感。 两人站在树干上,没有任何动作。 最初过来时,他们是心存打抱不平的想法,可在看到潭水边藏着人时,心态自然有所转变。现在的他们更多是想看看这些人究竟在搞什么。 杜月英面露决然之色。 她眼睁睁看着那枚铁镖飞来却不躲避,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颗玉珠,单掌演化出印决,将全身精元凝聚在掌心,猛地朝它拍去。 “不!” “快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躲藏在树干上的那人终于现身,快速冲向立身潭边的叶瑾,迅捷无比,如同鹰隼捉兔。 “有刺客!” “快保护少爷!” 四周护卫惊呼不已,齐齐涌过来,可惜他们速度太慢了。 哧的一声,血光乍现。 满是尘土气息的空气中,瞬间有血腥味扩散开。 光影交错间,两道身影各自分散。 叶瑾退后数丈,衣袖里的铁索更是绵软无力地跌落在地,他右手臂多出一道两指深的伤口,血水像不要钱那般往外面撒,瞬间沾湿半边身体。 另一边,乍然出现的那名男子,如猎豹左右袭杀,打退几名围攻过来的护卫,终于寻得一丝间隙,逃出包围圈。 “是你!” “不错,是我!” 相隔十几名守卫,叶瑾与那男子两人的目光纠缠、交错起来。 男子冷冷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弱小的我,会在今天刺伤你的手臂!” 叶瑾笑起来,“呵呵,那又如何?” 他抬手前挥,口中说出“上”字,那十几名守卫好似脱缰野狗,齐齐朝那男子冲过去。 战斗再起,尘烟浮动。 不时有战斗余波扩散到潭中,引得潭水一阵晃动。泡在潭水中的杜月英随着水波摇晃,湿透了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胸前的白嫩。 她望着战斗中的身影,埋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似乎被打开,过往的点点滴滴逐渐涌来。 “小英,这朵莲花送给你。” “小英,看我捉到的蝴蝶。” “小英,昨天我刚学了一式剑法。” “小英……” …… “抱歉,父亲不让我再来见你了。” 儿时再天真无邪的玩伴,随着年龄增长,终究会被现实里的这样、那样分隔开,最终留下的只有儿时记忆,然后蒙上一层回忆滤镜,变得那般美好且遥不可及。 杜月英望着那名男子,心情百转千回,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人。 可当他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记忆中的那些模糊身影,竟又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对不起……小刀……” 她声音轻微,连自己都听不见。 …… 潭边的杀戮异常激烈,偶尔有刀光剑影从战圈中飙射出来,碎石断木不在话下。 那男子纵有惊天之能,可是这般以一敌多,也终究力竭时。 “丧家之犬,何足言勇。” 叶瑾走上前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看向男子时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屑,冷冷道,“杀了他。” “住手!” 杜月英高喊。 可是没人理会她,那些人手中兵刃挥得急且快,恨不得立刻将他杀死,以绝后患。 男子望着近身的兵刃,灵气、体力尽失的他,也只有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方才若是能沉住气……』 然而这人世间没有『若是』、更没有『如果』,人生宛若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万事皆休。 就在这时,他头顶传来一阵脆响。 叮叮当当,好似走进铁匠铺,细密的敲击声接连不断,男子睁开眼睛,缓缓朝上方看去,一柄似棍又似枪的怀疑兵刃横在他头顶,拦住十余柄兵刃。 十几名护卫齐齐发力,却不能动摇那根长棍半分,仿佛星辰、大日定格在空中,非人力可动摇。 男子的目光顺着长棍挪动,先是看到一双有力的手,然后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顾……顾公子?” “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出手的是顾云飞,而挨打的自然就是池小刀了。自从凌湖洞天分别,两人再没有碰见过,却是在这里相逢。 “阁下是想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 叶瑾远远看着顾云飞,目光十分冰冷,似乎随时都会出手攻来。 顾云飞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不做理会,转头看向池小刀,“跟我走。” 池小刀没做犹豫,点头道,“是。” 两人尚且身处包围圈内,却在这般淡然对话,看起来格外怪异。那十几名护卫更是满心愤恨,周身灵气翻涌,气血喷张,牙齿都快咬碎,却根本撼动不得顾云飞分毫。 青萝同样来到潭边,手里拿着根铁索晃几圈,朝杜月英抛去,“抓住,我拉你上来。” 杜月英面色怪异,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抓住,任由青萝将她拉到岸边。 “我的夺命连环镖!” 叶瑾摸了摸自己的衣袖,这才发觉兵刃都被人顺走,神情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我们走!”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离去,多少有点慌不择路的味道。 …… 顾云飞、青萝几人回到林间时,红袖还在练枪,而灰蝶正忙着架锅生火。 “你们去哪里了?” 灰蝶头也不抬道,“四处都找不到你们人,连个帮忙捡柴的人都没有。” 青萝笑道,“这不是领了两人过来帮你打下手了么。” 灰蝶抬起头,正看到跟在顾云飞侧旁的池小刀、杜月英两人,也不管他们谁是谁,直接朝着他们招手道,“过来过来,你在这里看着锅,你去附近寻些柴火过来。” 池小刀、杜月英两人有些发愣,同时看向顾云飞。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灰蝶继续催促。 顾云飞点头道,“去帮忙吧。” 池小刀两人应声走过去,依照灰蝶的吩咐忙碌起来。 虽然多了两人帮忙,不过灰蝶并没有清闲多少,反而是看起来更加忙碌。他不断从储物法器里面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果实、有花朵、有草叶,还有透明的水滴。 不同的东西有着不同的处理办法,看起来更加复杂了。 “他在做什么?”顾云飞问道。 “准备辅料。”青萝随口应道。 楚阳王府不缺炼药师,缺少的是像灰蝶那般优秀的炼药师,有不少特殊丹药都得灰蝶亲自操刀处理。 可是他又实在是太忙了,还负责采集灵药的任务,所以有不少丹药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预制作了一部分,等到有时间、有条件再行处理后续事情。 铁锅下的火焰整整烧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灰蝶灭掉火焰,他该忙的事情已经忙完了。 “接下来做什么?”他随口问道。 青萝摇头不语,只是看着顾云飞。 顾云飞思量片刻,“我们回去吧。” 目前来看,清影的问题虽说没能得到根治,却有了治标的拖延法子。有时间就有斡旋的余地,或许可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而且,洛轻依也在寻找解决办法,说不准她那边会有进展。 “顾公子……我……” 池小刀找到顾云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我来说好了。”杜月英上前一步,走到池小刀身侧,看着顾云飞道,“之前你们的救命恩情,我们万分感谢,同样是铭记在心。不过,我们尚有事情未做了解,没办法跟你们一起离开。” 她将那颗玉珠取出,递给顾云飞,“这东西比我们两人命都贵重,用它来抵掉我们欠你的恩情,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 顾云飞接过玉珠左右打量起来,并没有发现特别出彩的地方。 “这是唤灵珠。” 杜月英稍作解释,将传闻最广的那些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相传这枚玉珠是龙的胆魄,得到它的人将会变得勇猛无敌。又有人说这是天外坠落下来的圣珠,内里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然,那些都是假的。 实际上,这颗玉珠的真实作用有且只有一条——催化灵物。 顾云飞本身就看不上这种东西,当然不会与他们两人抢东西。尤其是在知道这颗玉珠帮不上清影后,更加兴趣索然。 “东西带上,你们走吧。” 顾云飞没有过多干预池小刀自己的选择,在他决定要离开后,他就没有多说什么。 “多谢顾公子。” “谢恩公成全。” 两人纷纷致谢,这才转身离去。 他们的背影几乎消失在天边,青萝忽然问道,“就这样任由他们走掉么?” “嗯。”顾云飞点头道,“而且我们也该走了,” 顾云飞、灰蝶两人在前,红袖、青萝两人在后,中间是被封住灵气、实力的小和尚、三名地冥宗门人。 一行八人,直奔南疆而去。 回去的过程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偶然碰见有不开眼撞上来的,都被红袖顺手收拾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夜袭 第203章 夜袭 马车的木轮碾着青石板路,轱辘轱辘声不断。 车厢内,顾云飞、青萝盘腿对坐,一个说、一个听,两人已经这样接近半日了。 “总的来说,观生灵形与意,演万物神与气,馈以千般色彩,自然可辨气运。”顾云飞侃侃而谈,稍作停顿,长吐出一口气,“还有什么不懂的么?” 青萝眨着眼,她先是听了半个时辰的视平线、视中线、消失点、成像,勉强弄明白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名词后,又听了两个时辰的『存在与虚无』。还不等她将思绪理顺,就听见顾云飞说了几句莫名奇妙的话,然后问她有什么不懂的? 请问有多少是可以听懂的? “所以修炼法决是?” 青萝迟疑片刻,终于问出这句话。 顾云飞有些吃惊,“我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啊。” 青萝两眼一翻,露出一双大大的白眼,折腾这么久,当真是在听天书了。 她不甘心道,“当时你就是这么学会的?” “不是。”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当时那位残魂传他望气术时,并非是言传身教,而是直接将这门瞳术的真意打进他意识里,这就导致了现在这种情况:旁人想从他这里学习望气术,必须吃透他对望气术的理解。 可惜的是,顾云飞意识中有太多旁人难以理解的概念,这也就意味着想从他这里学会望气术,当真比登天还难。 “不学了!” 青萝气呼呼地跳下马车,临下车前还警告顾云飞,“这门瞳术你也不许乱传给别人。” “怎么了?”顾云飞不解。 青萝更加气愤,“我才不想还有更多人看破我的身法!” 其实多几个人可以看破她的身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学不会的东西被旁人学会。 顾云飞没想那么多,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日过正午,车队停下。 灰蝶照常搭锅炼制辅药、顾云飞也走下马车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青萝则是来到小和尚等人面前,看似是与他们闲聊,却令他们分外紧张。 红袖并不在这里,四周都没有她的身影。 轰—— 远处传来打斗声。 这场打斗起的突然,停的也突然。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全部都结束了。就看到红袖提着滴血的枪,从打斗处走过来,埋伏在那里的人,已经尽数被她处理干净了。 回到马车停留处,红袖随意坐到一处石头上,细细擦尽枪刃上的血。 “还是地冥宗的人?”青萝走过来。 红袖点点头,翻手将长枪收起,盘腿开始吐纳。现在的她伤势已经恢复大半,战斗力接近巅峰,收拾些灵法四境的人可谓是砍瓜切菜。 这并非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地冥宗伏击,先前碰见过两次也是这样被红袖解决掉的。 说起来,地冥宗里不是没有通神境的修者,只是每位都不好随意走动,而登云境的修者来再多都不够红袖一个人杀得,根本拦不住他们的行程。 现在他们已经临近禁断山脉,最多两日光景就进到大离地界了。现在还有人舍命拦阻,其中意义不言自明:地冥宗的通神境修者,多半就在路上。 青萝想的明白,所以她没再打搅红袖,让她尽可能多恢复一些。 顾云飞那边的米饭已经出锅。 “你们要不要吃一些?”他端着碗筷问道。 青萝看了眼锅里面的米饭,眼神间满是怜悯,“你天天吃这种东西,不会厌烦么?” 顾云飞平静道,“我觉得挺好的。” 他生吞过妖兽的血肉,那种腥臭的令他味道永生难忘,相比起来,灵米饭已经是算得上是美味。 青萝沉默起来,片刻后忽然问道,“对了,你耳窍适应得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了,我准备这几天就开始下一窍的修炼。”顾云飞应道。 “接下来准备修炼哪一窍?” “正在考虑鼻、口两窍,还没有最终决定呢。” “那就鼻窍吧。”青萝随口道,“一般来说都是按照这个顺序的。” 眼、耳、鼻、口、体,这五感并没有固定的修炼顺序,但众人默认这般修炼顺序,自然有其中道理。 顾云飞点头道,“好,那我接下来修炼鼻窍。” “先修炼口窍也可以。”灰蝶从侧旁走过来,笑道,“早些开口窍,有助于辨识百草诸药,以后采药时可不会再弄错了。” 顾云飞哂笑,“左右不会差出一年时间,口窍、鼻窍都可以的。” 饭后,众人再度上路。 马车缓缓行驶,傍晚时分已经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片云雾缭绕的区域。 那里是禁断山脉,分割南疆与中州的标志性区域,无数恶贯满盈之辈自南疆、中州而来,潜藏其中,是最为藏污纳垢的地方。 不过,这里同样有无数强者坐镇,这里的水比传世大派都要深出许多,否则也不会坐落此地数百年了。 马车停住,众人各自忙碌。 红袖也从马车上下来,却没有寻地方吐纳,而是抽出长枪在营地旁的空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练习刺击。 顾云远远看着她,低声道,“红袖姑娘为何执意如此?” 他们本不需要乘坐马车,若是换做御空飞行的话,现在都已经到达天云城好几天了。红袖想要乘坐马车,用这种慢慢悠悠的方式赶路。 青萝撇了撇嘴巴,无奈道,“你没发现么?每次有人埋伏我们时,她最是开心了。” “有么?”顾云飞满脸疑惑,他从未在红袖脸上看到过太多表情,所谓的开心更是无从说起。 青萝附到顾云飞耳畔,小声说道,“你看她的眉稍,如果是挑起来,就说明她情绪在起波澜。然后再看她的脚尖朝哪边动,就知道她是什么想法了。” “你连这都可以看得出来?” 顾云飞满脸愕然,来来回回看了青萝好几眼,“那我开心难过的时候,都有什么样的表现?” “你?”青萝抿嘴道,“你不都是直接写在脸上的么?” 顾云飞:…… 夜幕落下,营地上亮起篝火。 火红的火光四散开来,照亮方圆十数丈。 顾云飞朝其中丢了几根木头,起身朝远处走去。不远处的林子间,光暗交界处,红袖就站在那里。 通体鲜红的衣裙,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 那双黑亮的眼眸闪烁着与枪刃相近的光彩。 “红袖姑娘。”顾云飞停在她面前。 正在擦拭枪刃的红袖,手腕微微停顿,抬头看过来。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顾云飞先开口。 “再有半日行程,我们就到大离的地界了。”顾云飞莫名开始留意红袖的眉毛,那对细长宛若柳叶、黝黑如同墨痕的眉毛并没有明显变化,“我想,要不今天晚上还是由我来守夜吧,你好好歇息。” 红袖平静道,“我不需要歇息。” 她不想歇息,也不想慢慢调养,她想要的是一场最为酣畅淋漓、最为逼近死亡的战斗。 “没有人不需要休息。” 顾云飞盯着红袖的眼睛,认真道,“除去那些死了的人。” 他注意到红袖的眉梢动了。 细长、黝黑的眉梢微微挑起,脚尖也在轻轻挪动,正对向顾云飞,这是她战斗前才会有的姿态。 若是青萝在这里,一定能看出来此刻的红袖正处于不开心的状态。 可惜的是,顾云飞认不得。 他正准备继续说话,却是脖颈间一凉,红袖已经将枪刃点在他颈项位置。 “你越来越烦人了。”红袖说道。 顾云飞不在乎脖颈间的枪刃,继续说道,“地冥宗再派人来的话,必然是灵法五境的修者了。到那时候我、青萝还有灰蝶,想帮忙多半也是帮不上。我能帮你的,也只有现在替你守夜了。” 红袖眉头挑着不动,枪刃缓缓收回去,“我自有分寸。” 她不喜与人说话,只喜独处。 深夜中,孤身立在暗处,默默望着远处的篝火,这样的场景最让她感到舒服。 顾云飞眼下着红袖走远,还想着追上去时,就看到她骤然停步,而后转身望着远空,两脚猛一顿足,便如离弦之箭那般飞射而出。 “红袖姑娘?” 顾云飞转头看去,却看见月光中两道身影撞在一处,红与黑交错,瞬间迸发出刺目的光华。 地冥宗的人已经来了!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察觉! 顾云飞心头骇然,快步回到营地,正看到灰蝶打灭篝火,在身上疯狂喷洒某种药粉。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灰蝶头也不抬地丢给他一瓶,“可以隐藏住气息,防止被人盯上。”他边撒药粉边说,“来袭者实力高深莫测,我们帮不上红袖的忙,那就藏好别给她添麻烦。” “青萝呢?”顾云飞接住药瓶,四下里找寻青萝身影。 灰蝶朝着马车那边努努嘴,“她在处理那帮家伙呢,防止他们藏有传讯的手段。” 顾云飞转头看过去,青萝拿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铁棍,努力地去敲那四人的脑袋,想把他们打昏过去。不过,那些人意志力与抗揍能力还算可以,一时间没人昏迷,急得青萝越敲越狠,有人脑袋都被打破,血流不止,看起来凄惨无比。 轰的一声,有战斗余波从高空落下来,正打在马车上。瞬间,马车四分五裂,连木架子都看不到。 『那人不是来救人的!』 顾云飞神情变动,瞬间明悟那人的意图。 那人实力强劲不假,可是要想从红袖手里救出四人,那难度堪比登天。不过只要换个想法,将救人改为灭口,难度瞬间下降许多。 红袖再如何厉害,想要保下那四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地冥宗门人,同样是难上加难。 “青萝!那里危险!” 顾云飞高呼,朝青萝那边冲过去。 轰—— 第二道余波从高空落下,落在距离青萝不到三丈的位置,再近一些恐怕就落在青萝身上了。 可是,这姑娘就像没听见一般,朝着顾云飞喊了句“你在说什么”,又继续敲那些人的脑袋。 这时候,第三道余波落下,直直落在青萝与那四人所在位置。 “小心!” 顾云飞张口大喊,声音却被爆炸般的轰鸣声掩盖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眼睁睁看着青萝身影被能量爆炸时的光影淹没,呆愣愣立在原地,嘴巴微微打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名的情绪在胸腔积蓄。 沸腾的鲜血在体内翻涌! 顾云飞狠狠咬破手指,血水流淌间翻手从储物戒指里拿出那半截旗杆,另只手将怀中清影取出,放在地上的同时布下防御法阵。 然后,他两脚猛地踏下,轰的一声朝高天冲去。 高空中乱流翻涌,空间都快到了崩碎的边缘,红袖与那神秘人瞬间交手近百次,无数道兵刃交错声混合起来,刺耳且高亢。 陡然出现的半截旗杆,令交战中的两人出现些许迟疑。 顾云飞? 红袖眉头微皱。 地冥宗那人很快反应过来,发现冲上来的这人并非自己人,当即冷笑着朝他出手,低语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去死吧。” 杖型兵器不急不缓递出,撞在半截旗杆最前端。 只听轰的一声,地冥宗那人竟是被打得退后数丈,而顾云飞仅仅是后退半丈而已。 数丈距离看似不远,可是要知道这是通神境修者退后的距离,这就很不一般了。 『好大的力气!』 那人神情愕然,他本以为是个随手打杀掉的小喽啰,交手瞬间才发现对方力气居然不比红袖弱太多,难不成他也是名通神修者? 带着这般念想,那人变谨慎起来。 可是,顾云飞却不打算就此罢休。 无数片血花挥洒,在半空中如雪花那般消散开,消融在空间中,随后这些地方无端出现一座座法阵,成为顾云飞的落脚点与发力点。 『给我死!』 顾云飞在心底低吼着,周身血气翻涌起来、脉络中灵气滚滚,连带着体内由丹心决凝聚出的丹丸也是有所反应,分散出无数妖元与血气相融,令他此刻的力气又增几分。 轰—— 地冥宗那人再度被砍飞。 这一次,他足足后退有十几丈远。 停下来时,那人自己都蒙了。先前的不敌是因为他小觑了顾云飞,可这次的不敌又是什么缘由?他已经全力施为了啊! 第二百一十三章 逼退 第204章 逼退 砰、砰、砰…… 百丈高空中,金铁连击声不断。 顾云飞眼中杀意如火,不停挥动手中半截旗杆,狠狠朝那人砸去,每息都能挥出数十次,手臂都化成虚影,看不真切。 地冥宗那人以手中铁杖相应,竟有些抵挡不住,身体在微微后移。 『妈的!这家伙什么来头!』 哪怕身处这般激烈的战斗,他愣是没能从顾云飞身上感受到半分外露的气息,更无从推断他的修为实力。只能通过他这种狂猛的战斗方式,猜测他是天生神力。 红袖已经退到侧旁,没有插手这场战斗,她静静看着满脸癫狂神色的顾云飞,眼眸中不时闪过几分光彩。 “够了!” 地冥宗那人低吼起来,他已经受够这种力量与力量相碰撞的打斗方式。 身为通神境修者,他有些太多攻伐手段,体魄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他不需要和眼前这个疯子比拼体魄。 只见他陡然后撤拉开一段距离,右手捏出剑印,远远朝顾云飞点了过来。 无声无息,杀机浮现。 不见任何光影、不闻任何气息,无形的裂痕从那人指尖开始,快速向这边蔓延过来。那道裂痕根本无从感应、不能窥视,只能通过观察空中那些被切碎的细小灰尘、气流,才能大概推断出它的当前位置。 无音无明断空斩。 这是他给这门神通取的名字。 当年他以利剑断水流,悟出这门神通,曾以它斩开过万丈高山,也曾以它暗杀过三名同为通神境的敌手。 正面袭杀虽非这门神通所擅长,却也绝非一个只有神力的小子所能面对。 …… 地面。 余波造成的尘雾逐渐散去。 悲痛欲绝的灰蝶正飞奔过来寻找青萝的身影,却是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一处屏障上。 力道之大,他足足退了五步才稳住身体。 这是什么? 灰蝶脸上的悲伤表情凝固住,他看到原本青萝所在的地方,笼罩着一道三四丈大小的半圆形屏障,将她牢牢守护在其中,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怎么了?” 青萝听到灰蝶撞到屏障时的声音,随手将那屏障散去。 灰蝶木然走到青萝身旁,试图伸手去捏她的脸颊,却被一巴掌打开,他呆愣愣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青萝歪了歪脑袋。 灰蝶两手比划着,“就是刚才护住你的那层屏障,那是什么?” 要知道刚才的战斗余波可是出自通神境修者之手,寻常法阵、法器根本抵挡不住,可那层屏障偏偏抵挡住了,而且从那亮丽的色泽上来看,它再挡下几十波肯定没问题。 “哦,你说这东西呀。” 青萝抬起手腕,系在手腕处的那串铃铛中,明显有枚不一样的晶石,只是颜色、大小相近,若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将它忽视掉。 她轻轻摆动手腕,铃铛发出清脆声响,“这是主上给我的保命法器,你们没有么?” “……” 灰蝶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有。” 青萝瞪圆眼睛,显得有些吃惊,当即拍着胸口道,“那你放心好了,等下次见到主上,我来帮你讨要一份。” “……” 灰蝶有些无语,讷讷道,“你无事就好。” 得益于那道屏障,小和尚等四人也是保下性命,他们再看青萝时的目光变得有着怪异,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青萝可没时间理会他们的想法,手中铁棍再次抡起,咚的一声砸下去。 “啊!终于打昏一个!” 她擦了擦额头上面不存在的汗珠,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第二人走过去。不等她抬起铁棍,第二人已经翻着白眼倒下去。 “吓昏过去了?” 青萝用铁棍戳那人两下,见他没有动静,当即转头看向第三人。 第三人应她目光倒下,似乎也昏死过去,只余下最后那个满脑袋是包的小和尚,他在那里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装什么装!指望我搬着你们走不成!” 说完,他朝着青萝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我绝对配合,能不能不要再打我头了。” 青萝笑着将铁棍丢掉,“你们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 刚才明显是有人暗中传讯,否则那些战斗余波不会这般巧合全部落这里。 小和尚欲哭无泪,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他明明已经各种配合,还白挨一顿毒打,妥妥的冤大头。 “对了,姓顾的那家伙呢?”青萝左右没看到顾云飞的身影,不禁问灰蝶。 灰蝶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高空。 …… 哧—— 无形的裂痕快速朝顾云飞逼近,眨眼间贯穿百丈虚空,落在他胸口位置。 地冥宗那人露出讥笑,他仿佛已经看到顾云飞身躯被分两半、无尽血肉洒落长空的快哉景象。 忽然他神情凝固,像是看到无法理解的事情。 足以立劈万丈高山的惊世神通打在顾云飞胸膛,只看到他身体表面浮现出道道怪异锁链,然后就是踉跄几步,咳出几口血水,再然后……已经没有再然后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地冥宗那人脸都快绿了。 顾云飞稳住身体,感觉自己像是再次以普通人的身体条件面对大卡车的冲撞,身体仿佛要裂成两半。 剧烈的疼痛丝毫没有压住他内心的愤怒,反而让他越发愤怒起来。 燃血密法! 随着燃血秘法运转,他身体表现乏起诡异的红,好似全身被鲜血覆盖,眼眸中满是野兽般的狂野,哪有半分人类的理性可言! “吼——” 顾云飞面露狰狞,喉咙深处发出怪异的低吼,能在无尽兽潮中存活下来的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只不过很少有人将他逼迫至此罢了。 半截旗杆舞动,搅起漫天风云直奔地冥宗那人杀去,其势宛若高山滚石,竟让人生出几分不能力敌的感觉。 …… 青萝昂起脑袋,默默望着顾云飞那宛若癫狂的模样。 她忽然开口,“他在发什么疯?” 灰蝶沉默片刻,幽幽道,“他以为你死了。” 青萝愣住,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气愤,还是应该开心,最后也只能无奈摇头,“他好像是在拼命呀,快让他下来吧。” 灰蝶耸耸肩,无所谓道,“死不了就行,正好看看他究竟藏了多深。” 从去年的拼死拼活对战三阶妖兽,到现在能与灵法五境修者一较高下,他境界成长虽快却还不算离谱,可战斗力的成长速度着实太夸张了。 灰蝶怀疑顾云飞还有底牌,想借这个机会探探他的底。 青萝注意到红袖就立身在侧旁,既没有插手也没有离去,当即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看着顾云飞与地冥宗那人的战斗就此持续下去。 …… 高空中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顾云飞那半截旗杆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仰仗着囚龙的强横防御,与那人颤抖在一起。他单手抓住那人肩膀,另一只手捏成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锤向他的脑袋。 轰、轰、轰! 远处的云朵都在颤抖。 地冥宗那人也在反抗,灵气附着在身体表面形成铠甲,试图与顾云飞比拼拳头。可惜他体魄差出太多,根本无力和顾云飞角力。同时他的术法又很难影响到顾云飞,堂堂一名通神境修者,竟被逼得萌生退意! “好小子!” 地冥宗那人周身灵气翻涌,强行挣脱顾云飞的束缚,转身向远处飞遁,似乎准备离开这里。 “站住!!!” 顾云飞想要追赶,可身处半空、无处着力的他正在向下坠落,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远方。 “青萝没事。” 红袖长枪探出,递到顾云飞面前。 顾云飞本能抓住长枪,止住下坠的趋势,他盯着红袖看了好一会儿,“你说青萝没事?” 红袖不语,只是垂眸望着脚下。 顾云飞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去,昏暗的大地上,青萝正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瞬间,他感觉身体无比疲惫,视线也仿佛贫血那般变得漆黑,险些抓不住长枪跌落下去。 “你需要歇息。”红袖平静说道。 在红袖的帮助下,顾云飞重新回到地面。他刚松开长枪,就两腿发软跌坐在地。 “诶?你没事吧!”青萝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灰蝶凑近道,“不用问,肯定是身体透支得厉害。而且看他这脸色,多半还得补补血气。没有生命危险,你不用担心。” “哦哦,那就好。” 青萝点点头,准备扶顾云飞朝马车那边走,不成想顾云飞却挣扎起来。 “清影呢!”他问道。 “在这里。”灰蝶打碎法阵,将清影从中取出,塞到顾云飞怀里。 看着仍在沉睡的清影,顾云飞终于松下最后一口气,脑袋一歪,昏死在青萝怀里。 灰蝶立马瞪起眼,“这个混蛋!” 青萝笑着将顾云飞扶正,瞥了眼灰蝶,“人家刚刚为了我拼死拼活,现在又不是有意的,你急什么眼?” 灰蝶仍是不忿,却也不吭声了。 这次的袭击应该是地冥宗针对他们的最后一次行动,下半夜直到天明都没再有人靠近。 天蒙蒙亮,灰蝶熬了两锅汤药。 一锅用来泡清影,另一锅收汁灌到顾云飞肚子里了。 “诶?他醒了!”青萝很是惊奇。 灰蝶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水……” “水……” 顾云飞还未完全睁开眼睛,就想着爬起来找水喝。 青萝立刻从储物法器内取出水袋,递到顾云飞面前,“水在这里。” 咕嘟——咕嘟—— 顾云飞赶忙喝了一大口,然后两腮鼓动,噗的吐了出去。这还没完,他又接连漱了两遍口,这才消停下来。 青萝看得发愣,“这是怎么了?” 顾云飞有气无力道,“刚才谁喂我的药,好苦。” 青萝瞥了眼灰蝶,然后走到锅旁用手指头抹了点塞进口中。瞬间,她那两条眉毛变得生动起来,上下翻动好似活蛇那般。 “灰蝶!!!” 她气冲冲朝灰蝶走去,那是那家伙早跑得没影了。 …… 太阳升起,地面温度骤升。 马车咿呀呀行进,慢慢靠近禁断山脉的地界。 最前方,红袖收起随身长枪,她慢走几步到了青萝乘坐的马车旁,抬手撩开车帘,“过会不要胡闹。” 青萝望着远处灰雾笼罩的山脉,默默点头。 告诫完青萝,红袖再退到灰蝶乘坐的马车旁,刚撩开帘布,就看到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话都快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才被青萝打成这样,现在的灰蝶多半没心情离开马车吧。 “怎么了?”灰蝶问道。 “……”红袖沉默片刻,“无事。” 四辆马车并排前行,都是常年行走此地的老马,根本不需要有人驾车,自己就知道该朝哪里走。 顾云飞侧躺在车厢中,顺着晃动的帘布间隙处,望着远处山脉。上次他路过这里,还是在今年年初,陪在他身旁的则是薛心心。 如今半年过去,也不知她在天剑山过得怎样。 他忽然想写封信托人送往天剑山。 …… 禁断山脉前的官道上人不多,却也不会太少。 不过,这里从不会嘈杂。 除了车轮滚动声,不会再有其他。 远处有哀嚎声传来,是禁断山脉的人在虐杀犯人。血腥气伴着哀嚎声向四野传荡,在这片沉默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凄惨。 顾云飞默默看着,他记下那些人惨死前的哀嚎,记下那些施暴者的欢笑。 这片不法之地,终有覆灭之时。 唏律律—— 红袖等人未将马匹口鼻封上,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它们纷纷叫嚷起来,步伐也变得慌乱,好在有缰绳束缚,不然多半是要逃走。 马鸣声引来禁断山脉的人的注意。 他们朝红袖这边走来,十几人隐约有围住四辆马车的趋势,“车厢里面的人都下来!” 红袖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为首那人不禁冷了脸,“我说,车厢里面……” 话未说完,寒光浮动。 已经收起的长枪再度出现在红袖手中,她出手速度极快,前后不过两息时间,马车四周便多出十三具死尸。 余下三人已经愣住,两腿颤颤不敢挪动半分。 这一刻,他们似乎明白眼前红衣女子的身份,眼中满是惊恐神情,后悔招惹到她。 红袖却不理会他们想法,她缓缓收起长枪,引着为首的马匹继续赶路。 第两百一十四章 归往天云 第205章 归往天云 车轮滚动,碾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躯体,一阵晃动、几声颠簸,就此远去。 楚阳王府向来不惧禁断山脉。 红袖已经给出最基本的尊重,他们的人不开眼,自然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情说事。 离开禁断山脉,马车缓缓进入大离地界。 红袖停在大离界碑前,回眸望着身后,她清楚到了这里便不可能再有人追来,当即斩断马车上的缰绳,任由拉车的马匹自生自灭。 “走吧。” “好!” 青萝似乎早已受够马车的龟速,她翻手取出飞梭,轻轻朝上托去,瞬间化作数丈大小,足以承载十余人,载上众人朝远空掠去。 接下来的路,皆由飞梭、传送阵交替完成,顾云飞感觉自身体力还未恢复三成,就已经赶到七星原了。 “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青萝控制着飞梭落下,停在七星原边缘。 她与灰蝶本就是过来帮忙,不可能一直待在天云城。现在红袖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他们也得回楚阳王府了。 临走前,灰蝶交给顾云飞一份熬制药汤的方子,“关于药方的改良,我会抽时间研究一二。” 药方关乎到清影的命,顾云飞郑重收下。 他本想道谢,却被灰蝶打断,“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先走了。那个小和尚我们带走,另外三个交给你了,还能审出来多少,就看你自己的能耐。” 飞梭托起青萝、灰蝶还有小和尚三个人,化作流光遁入云端,很快消失不见。 顾云飞收回目光,看向仍旧立在原地的红袖,“我们也走?” 红袖抬眼看向顾云飞,没有回应。 不过,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少有地泛起了波澜。 “你……没事吧?”顾云飞问道。 红袖忽然开口,“你说过等我伤势痊愈后,陪我切磋的?” “……” 顾云飞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是说过这句话。” “那就好。”红袖深深看他一眼,抬脚朝天云城方向走去,留下一句清冷声音,“十日后,我将伤势痊愈。” 顾云飞右眼没来由地跳了起来。 这姑娘伤势未愈的时候都能和地冥宗那人打得不分上下,对方可是实打实的通神境修者。等她伤势恢复后,鬼晓得会强悍到什么地步。 “其实……”顾云飞想解释自己能与那人过手,完全是两人功体、招法方面恰好存在克制关系。 可惜,红袖根本不在意其他的话。 她要的只是一场战斗。 …… 通往天云城的路越修越宽,从最初的荒草小径到后来的三丈大道,眼下又拓宽到五丈左右。 道路上不时有巡逻队走过,他们都是天云城的将士,被派遣到此,保证商路畅通、安全。 『应该是吕有为安排的吧。』 顾云飞心里这般想着,忽然察觉到自己管理城池的水平着实有限,这般放权下去,比事事都要自己微操的效果好上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视野。 那人身穿淡绿色衣裙,黑色长发及腰、窈窕身姿如柳,腰间束着道淡蓝色的腰带,如画的眉眼间满是欢喜。 “相公!” 洛轻依俏生生立在那里,两手叠在小腹处,静若处子,远远望着顾云飞。 “洛姑娘?”顾云飞有些吃惊,他快步走上前去,“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在这里等相公啦。”洛轻依笑着开口,随后小声嘟囔着,“都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那双黑亮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底闪过危险的光彩,“相公你受伤了?” 顾云飞摇头道,“只是身体有些透支,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囚龙有利有弊,现在的他施展不出玄法不假,却也在体内积攒了大量的灵气。一朝爆发开来,可以在短时间里对抗通神境修者。由此足以看出,这门功法的诡异之处。 这时红袖经过两人,她仿若未见、仿若不识,丝毫没有停步,带着三名地冥宗门人继续朝天云城走去。 “红……” 顾云飞还准备打声招呼,人家都已经走远了。 “相公。”洛轻依望着红袖远去的背影,小声问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会与那个女人在一起?” 两人打过架,关系很不好。 当然了,红袖肯定是没将这件事放进过心里。 “你走后的几天,清影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顾云飞没隐瞒什么,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洛轻依这才知道顾云飞已经弄清楚清影的情况,她像瘪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道,“人家也抓了地冥宗的人呢,还想着相公可以夸夸人家……” 顾云飞无奈地笑起来,“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的。” “才不要你的口头感谢呢!”洛轻依小声抗议起来。 两人沿着官道并肩而行。 或许是心存感激、亦或是某种难以言表的缘故,顾云飞没有着急赶路,与洛轻依两人漫步而行,从傍晚走到星月满天才赶到天云城前。 “看!好亮的星星呀!” 洛轻依两手高举,指着头顶星空,“相公,我听说师尊说过,天上那些越是亮的星星,内里星核中蕴含的能量就越是浓郁。” “是么?我没听说过。”顾云飞同样望向星空,那些星星无比璀璨,似乎与地球上看到的星空不太一样,他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倒是听过另外一种说法:我们看见的那些星星,大多数都是与太阳同等的存在,不过因为距离我们太远,所以只有在没有阳光的夜晚才能看到它们的光亮。” “很有意思的说法。” 洛轻依好奇道,“如果相公的这种说法是真,那每颗星核都是从太阳中取出来的了。这样的话,如果有人为了夺取星核而打碎我们头顶的太阳,那我们会怎么样?” 顾云飞沉默良久,摇头道,“或许我的那种说法根本就是假的。” 天云城同样有宵禁。 这个时间点城门已经封死,只有两侧的小门打开了其中一个。不过,在这种时候能够进出城的商队,也都是有些关系的。 吱呀呀—— 吱呀呀—— 厚重的城门忽然打开。 把控天云城正常运行的一众高层官员从中走出,差不多有三十人,以吕有为为首,恭身迎接顾云飞的归来。 “拜见老爷。” “拜见城主!” 众人声音混在一起,很是恢宏。 “早些回去歇息吧。”顾云飞摆手说道,“吕有为四人留下。” 顾云飞没有直接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四人分别是掌管内政的吕有为、监督百官的吕昌河、管控财政的张知命以及手握重兵的宣庆。 他们四人才是真正的近臣。 那些官员摸黑来到这里,无非就是想在顾云飞这边蹭个脸熟,可惜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直接被顾云飞赶走了。 回府的路上,四人分别向顾云飞汇报工作。 他们知晓顾云飞对政事没兴趣,挑着重点大概说说,主要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事情就成。 府前,三人向顾云飞拜别后,转身离去。 吕有为则是推开大门,恭候顾云飞走进去。 “老爷,您不在的时候,那位抱剑的姑娘找过您。”吕有为不敢直呼寇玉瑄名姓,只能这般代指。 “寇姑娘?她找我做什么?”顾云飞疑惑。 吕有为摇头道,“那位没说,小的也不敢多问。” “哦,我知道了。” 顾云飞点点头,将怀中清影交给洛轻依,转头走向寇玉瑄落脚的院子。 庭院幽静,有暗香浮动。 顾云飞轻轻叩门,很快得到回应。 “进来。”寇玉瑄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院,顾云飞注意到原本光秃秃的院子里多出大片绿植与花卉,红粉青绿交相呼应,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有蝶虫在期间翩跹。 寇玉瑄端坐在亭间,斩妖剑被随手摆放在侧旁,盯着那些花草出神。 顾云飞怀疑她根本没在看那些花花草草,只是不愿意看到他罢了。 “前不久我有事去了趟中州,不在城里。听说寇姑娘曾来找过我,不知是有什么事情?” “有人闯进地牢,我看他有些鬼鬼祟祟,就出手打了他。” “……” 顾云飞开始替那人感到悲哀。 如果说红袖是冰川,寒冷的表面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实力,那寇玉瑄就该是夜晚下的荒漠,冰冷、广袤、不见边际。 明明是与丁蕊、陆胥东等人同一辈分,却能和妖王那般存在叫板,这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简直是离谱。 有时候顾云飞都在怀疑,她的那柄斩妖剑会不会只是个幌子,用来掩盖她那惊世骇俗的天赋。 “那个人……没死吧?” 顾云飞不指望那个可怜虫不受伤,能在寇玉瑄手中保下性命,就已经算烧高香了。 “没有。”寇玉瑄摇头。 “那就好。”顾云飞舒了口气。 …… 深夜的牢房,昏暗且寂静。 这里并非寻常监牢,四年砖石以及精铁栅栏都刻写着禁灵符文,加上特制的锁镣,专门用来关押乱禁修者。 哒、哒、哒…… 烛光摇曳,映照出两道身影。 伴随着脚步声的停止,顾云飞、洛轻依两人站在一间牢房前。 洛轻依将手中蜡烛朝里面递了递,微弱泛黄的烛光勉强照亮里面那人的面孔,“相公,这人就是我与师尊抓来的地冥宗驻点负责人,知道不少关于邪灵的事情。” 说完,她指了指隔壁牢房。 “那边的家伙就是那个被打伤的。他尾随我来到天云,似乎想要劫狱,然后就被她抓住了。” 顾云飞走到旁边牢房,借着烛光勉强看清那人情况。 单从身体方面来说,这人看起来四肢完好,身体也没有什么严重伤口。可就精神状态来说,这人应该是受过很大创伤,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多半是精神失常了。 “这人也是地冥宗的吧?”顾云飞问道。 洛轻依点头道,“检查过了,的确是地冥宗的人。” 另外三名地冥宗的人不在这里,也不知道被红袖拖到什么地方,顾云飞准备明天过去问问。 “很晚了,先休息吧。” 顾云飞拉着洛轻依出了牢房,一同回到府邸。就在他准备进自己小院时,陡然发现洛轻依也有跟进来的打算,当即停在门口,“洛姑娘,你还不准备回去休息么?” “我把床铺搬进来了。” 洛轻依用下巴指着小院,“我现在就睡在偏房里。” 顾云飞愣住,“洛姑娘,你……”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你想说什么!”洛轻依噘起嘴巴,不开心道,“人家又不是故意搬进来的。” 这种事情还有无意的么? 顾云飞在心里面腹诽起来。 洛轻依继续道,“上次跟你提过的树根怪,它又出现了。” 顾云飞还是没理明白,“这个搬到这里住,有什么关系?” “那颗蛋呀。”洛轻依两手比划着,“那天晚上它差点把那颗蛋偷走,幸好被我发现给夺了回来。因为不知道相公把那颗蛋丢在水缸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我也没敢挪动位置,干脆搬到这边住,方便看守。” “……” 顾云飞不知道该说什么,推开门进了院子,“先进来吧。” 他走到角落处的水缸位置,发现那里多出一道法阵,想来是洛轻依布置下的。 法阵中,水缸依旧、虎魄蛋依旧。 关于那颗蛋的具体情况,顾云飞没有过多关注,他只是看了两眼,就径直回到房间开始歇息了。 接连数日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家”特有的安全感,顾云飞竟然有了睡意。 在安置好清影后,他缓缓闭上眼。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居然这么累么?” 顾云飞坐在床上,“或许还有身体透支的缘故吧。” 起床、穿衣、洗漱…… 半刻钟后,他推门走到院中,看到洛轻依正蹲坐在露天的简易土灶前烧火做饭,锅里隐约有灵米香气传来。 “相公,早呀!” 洛轻依笑着与顾云飞打招呼,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脸上有着两道黑痕。 顾云飞进屋拿了条毛巾,沾着水帮她擦干净,“你没做过这些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洛轻依吐了吐舌头,笑道,“这是人家故意抹的,相公刚才是不是被人家感动到了?” 顾云飞深深叹口气,刚才就算有些感动,现在恐怕也没了吧。 第两百一十五章 升灵阵 第206章 升灵阵 饭后,顾云飞准备去见红袖。 “你跟我一起去么?”他问洛轻依。 洛轻依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狠狠剜了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要去!” “好吧。”顾云飞摸着鼻子,起身出了院子。 还未靠近红袖院落,顾云飞就听到了长枪破风声。他不禁苦笑起来,自己常自诩修炼还算认真,可是个红袖比起来,简直连学渣都不如。 咚、咚…… 他轻轻叩门,“红袖姑娘?” 枪声止住,脚步声临近,随着木门吱呀打开,红袖身影出现在他视野。 与平日无异,她仍是那身红衣,额头上挂着细密汗珠,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那些都是被蒸发掉的汗液,十分淡薄,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顾云飞清了清嗓子,“先前中州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红袖挑起眉梢,“没有别的事了?” 顾云飞见她有赶人的趋势,赶忙说道,“我是想问那三名地冥宗的人被你带到哪里去了?” 红袖眉梢压平,退开两步,抬手指向角落,便转身进屋了。 顺着红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那三名地冥宗的人像货物那样堆在一起,身上骨头断了很多,显然昨晚又经历了不少惨痛的教训。 顾云飞轻叹一口气,他没有亲眼看过地冥宗的人作恶,眼下见他们这幅凄惨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怜悯。 “还能走得动路么?”他问道。 三人中有两个人在点头,至于没回应的第三人,他已经昏死过去。 “那好,你们两个跟我走。” 顾云飞将第三人提起来,径直朝院外走去。 在他身后,连手骨、肋骨都被打断的那两人,却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跟上顾云飞的脚步,别说呻吟声,他们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知道他们昨晚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连喘口大气都要挨打啊? 明知道跟着顾云飞离去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他们真的不想继续在这个院子里待下去了,指不定哪天会因为心跳声干扰到她练枪,然后被捅死当场吧? 就这样,三人到了顾云飞院中。 洛轻依已经洗好碗筷,坐在庭院中等待顾云飞归来,当她见到连提带跟着的三个人时,那副模样简直是把惨字写在脸上,她不禁问道,“相公,你已经审过他们了?” 顾云飞摇头,“可能是红袖姑娘审过的吧,我见到他们时,他们就是这幅模样了。”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对了,之前你帮吕有为开窍的事情有进展了没?” “他呀,真的是太笨,五天前终于有气感了。”洛轻依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不成,还是让宣庆过来吧。” 顾云飞准备将那三人单独审讯,没有足够实力的话,容易被反杀。宣庆好歹有些武道二境巅峰的实力,就算压不住这几个重伤濒死的家伙,也可以坚持到他们援手。 话音落下,庭院中并无反应。 他这才意识到清影在沉睡,已经没有人帮他跑腿,当即起身朝外走,“等我一下,我去喊个人过来。” 院外有侍卫值岗巡逻,顾云飞随便吩咐一人,让他把宣庆将军喊过来。 半刻钟后,宣庆赶到。 “末将拜见城主。”他半跪在地,两手抱拳行礼。 顾云飞摆摆手,“起来说话。” 他将清影和地冥宗的事情简单提了几句,好叫宣庆知晓该审讯什么东西。 “审讯么,末将尽力而为。”宣庆稍有些犹豫,天关的人向来都是与妖族打交道,很少需要审问什么,他自然不擅长其中手段,不敢保证完成任务。 顾云飞也不在意,指着尚处昏迷的那人,“等会你负责审问他。” 审讯正式开始之前,他先将三人伤势简单处理一番,又将昏迷中的那人弄醒,便与宣庆、洛轻依一人挑选一人各自去了不同房间。 令顾云飞没想到的是,审讯过程异常顺利,不管他问什么,那人都会给出答案,有时候甚至会举一反三,直接抢答了。 “法阵的布设并非由一人完成,这是我知道的那部分。”那人两手不断颤抖,强行稳住笔杆,画出几页阵纹,然后咽了口唾沫,“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我了。” 堂堂神庭境修者,意志力本就坚韧过人,眼下却在哀求顾云飞不要打他,可见青萝、红袖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顾云飞默默收起审讯档案,“只要你们三人说的事情可以对得上。” 他走到偏殿门口,在那里等了半盏茶时间,洛轻依、宣庆两人也是先后从别的屋里走出来。 三人凑在一起,对比起审讯档案,发现他们说的基本一致。 “接下来,就是最终比对了。” 洛轻依拍着手,转身朝外走的同时侧目看向顾云飞,“相公,你不来么?” 牢房中还关押着两个地冥宗的人,那两人与这三人并不知晓彼此存在,很难做到统一口供。如果牢房中那人给出的答案与这三份口供大致相同的话,那可信度就很高了。 “我就不过去了。” 顾云飞看了眼四周,“宣庆看不住那三人,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寇姑娘吧?” 洛轻依忽然笑起来,她五指盖住红唇,两眼笑成弯月。 顾云飞正疑惑她为何这般开心时,忽然听她开口道,“所以相公就麻烦人家呀。” 说完她飘然远去,只留顾云飞愣在原地。 『是啊……』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不跟洛姑娘客气了?』 顾云飞紧锁眉头,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洛姑娘真的不适合做自己的道侣么? …… 相比起这三人的审讯速度,牢房那边要慢上些许。 洛轻依是在半晌午那阵子过去,回来时已经过了正午。她一手递来审讯档案,另一手扇着风,口中埋怨道,“相公,牢房里面味道好难闻的。” “你闻闻,人家身上是不是也有臭味了?”她把衣袖递到顾云飞面前。 顾云飞认真闻了闻,“要不,你先回去洗洗?” “真的臭了?”洛轻依自己也闻了几下,嘀咕道,“没什么味道呀,算了,还是回去洗洗吧。” 洛轻依离开后,顾云飞开始翻看新到的两份审讯档案。通过对比,他觉得那些人说的法阵多半是真,而且洛轻依抓到的那人职位似乎很高,竟然知道完整法阵,直接解决了顾云飞最头疼的事情。 至于他提到的那些辅助材料,顾云飞没太考虑。 这些辅助材料中掺杂有太多血腥事物,很容易引导邪灵生出恶念,他可不希望清影变成满脑子都是“杀杀杀”的存在。 放下手中审讯档案,顾云飞走进卧室,清影似乎中途醒来过一次,睡姿有所改变,盖在身上的枕巾也被翻开。 他将清影安置好,起身走向庭院。 他提起角落断杆,作笔刻下法阵。 尘土漫天飞扬、阵纹整齐排布。 从高处往下看,一副圆形阵法图案正在缓缓形成,足有三丈大小,纹理繁杂无比,寻常人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 断杆停下时,圆形法阵闭合。 恰此时洛轻依推门走进来,她看了眼地上刻痕,诧异道,“相公,你把升灵阵刻在这里做什么?” 邪灵转变为恶灵需要大量阴气,正常来说法阵需要布设在阴气浓郁之处。 这里阳光明媚、夏景正盛,完全不符合升灵阵的基本要求。 顾云飞收起断杆,“先熟悉熟悉。” “相公你这是准备将清影转变成恶灵了?”洛轻依问道。 顾云飞摇头,“我也在犹豫。” 究竟要不要冒这个险,这得清影自己来做决定,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了解、改善这副法阵,尽可能地提高转化恶灵的成功率。 见顾云飞开始钻研法阵,洛轻依便没有打搅他,轻轻走到侧旁,替他驱赶蚊虫。 …… 夕阳西下,云霞似火。 “相公,你饿不饿?”洛轻依问道。 顾云飞恍然回神,抬头看向西天云霞,这才发现已经过去半日光景,他问洛轻依,“宣庆来过没?” 洛轻依点头,“他是来过一次,送了些药材过来。我见你在忙,就让他将东西放门口了。” 那些药材是先前洛轻依去往牢房审讯时,顾云飞吩咐宣庆准备的。 药材不算多,只有半个箩筐。 洛轻依将东西拿进来时,看到顾云飞已经将土灶搬了出来。烧锅、添水、放药、熬汤。回来的路上,顾云飞没少看灰蝶熬制汤药,依葫芦画瓢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上他手里还有药方,知晓剂量与时刻,自己也能上手。 半个时辰后,药汤熬制完成。 顾云飞特意尝了尝,仔细分辨其中药效,感觉差的不多,这才把清影抱出来,放进锅里改为小火慢炖。 ……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飞几乎放下修炼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对升灵阵的研究当中。 尤其是在得到清影的肯定答复,他想要改善阵法的心情越发迫切。 “相公,该吃饭了。” 洛轻依煮好灵米饭,看着如石雕般立在庭院里的顾云飞,犹豫片刻还是出声打断他的思绪,“你早饭也没吃,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 与旁人不同,顾云飞走的是武脉双修的路子,体内血气恢宏,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能量,每日三餐不可或缺。 顾云飞回过神来,他轻声叹息,接过洛轻依递过来的碗筷,“你不吃么?” “人家不饿,不想吃。”洛轻依道。 正午的光照很是晃眼,顾云飞端着碗筷走到凉亭,边吃饭边盯着远处的法阵,心神仍然陷在其中。 “相公,你身体还没有恢复吧?”洛轻依提醒。 顾云飞摇头,“不碍事。” 洛轻依继续道,“相公,这些事情可以慢慢来的。” 顾云飞不语,目光仍是盯着远处。 忽然,他感觉自己手臂处传来轻柔的感触,低头看去时,发现是洛轻依握住了他的手。 “相公!” 这是顾云飞初次见到洛轻依生气时的模样,她双眉高挑、杏眼圆瞪,仿若吹弹可破的脸颊浮现出些许晕红,两唇红润、泛有点点辉泽。 “洛姑娘?”顾云飞有些愕然。 见顾云飞终于将注意力挪到自己身上,洛轻依心里怒气却在无端升腾,她两手掐在腰间,大声吼道,“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呀!清影它现在又没有生命危险,你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啊!” “我……”顾云飞刚准备开口,又被洛轻依打断。 “前天、昨天、今天!”她分别立起三根手指,“你自己算算你自己吃了几顿饭呀!那个破升灵阵要是有那么容易改良,地冥宗的人还会沿用至今么!” “洛姑娘。” 顾云飞长声叹息,他按住洛轻依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你别担心,我知晓我的身体情况。这几天是挺累,不过还在承受范围之内。关于升灵法阵的事情,我也只是想试试看,不会强求什么。” “那也不用每天只吃一顿饭呀!”洛轻依很是委屈,眼眸浮现雾气。 顾云飞沉默起来,神情变得黯然,他低声道,“这座城原本有几千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伤殆尽,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离开。” 洛轻依神情微怔,她挣脱开顾云飞双掌,退到侧旁背对着他,看起来像是在偷偷抹眼泪。 片刻她走回来,垂着脑袋立到顾云飞身前,低声道,“相公,对不起。” 顾云飞笑了笑,“干嘛跟我道歉。” “人家不该凶你的。没考虑相公的心情、也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反正,反正就是对不起嘛。”洛轻依绞着手指,像是在辩解,“其实……人家很少凶人的。” “我知道的。” 顾云飞看着洛轻依,嘴角带笑,他轻舒一口气,“而且,我也要谢谢你的提醒,毕竟一日三餐还是要吃的。”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不远处的灵米饭香气,“好香呀,感觉今天能吃下去一整锅了。” 洛轻依快步走过去,“我来帮相公盛饭。” 第两百一十六章 闭关 第207章 闭关 夏日炎炎,蝉鸣四溢。 在被洛轻依痛骂过后,顾云飞心态有些许转变。他不再如先前那般醉心钻研法阵,现在每日在保证四个时辰的修炼时长前提下,才会将余下时间用来研究升灵法阵。 鼻窍,向来有五官之首的说法。 对普通人而言,鼻子居于面容正中位置,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人颜值的高低。同时鼻子所在区域还被划分成危险三角区,或许只是一颗痘子大小的伤,都可能会威胁到生命安全。 对修者来说,鼻窍同样重要。 灵法者所追求的无非是天人合一,通过五官六感所察,以内天地沟通外天地,其中起到最重要作用的便是鼻窍。 另外,鼻窍若是贯通,无论是对外修习擤气术法也好、还是对内相助炼气也罢,对个人战斗力、炼气速度的提升都有着很大的帮助。 “肺开窍于鼻,而鼻又与五脏六腑互有勾连……” 顾云飞双目微阖,似闭而非闭、若睁而未睁,此刻他全身注意力都聚集在鼻窍处,引导着那缕宛若银丝的灵气慢慢流进鼻翼处的脉络中。 封闭许久、近乎僵死的脉络,在灵气的刺激下缓缓有了活化的趋势。 比起打通眼窍时的小心翼翼,现在的顾云飞可谓是动作随意。不过脉络的炼化终究是水磨的功夫,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沉淀。 两个时辰后,他吐出一口浊气,起身稍微活动一番,重新盘坐起来。 不过,和刚才相比,他盘坐时的姿态有些许不同,手中捏动的印决更是完全不一样:刚才是在炼化鼻窍脉络,而现在则是在炼化灵气。 先前与地冥宗那人交手,顾云飞体内积攒半年的灵气几乎消耗殆尽,他准备重新积攒更多的灵气,主动打碎体表那层诡异的道则锁链,挣碎这方囚笼! 时光流逝,转眼间过去七日。 这天顾云飞吃过午饭,照常进屋准备修炼。忽然,院门被人敲响。 正常来说会到这里找他的,基本就只有吕有为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这小子也不会过来打搅他的修炼。 『出什么事情了?』 顾云飞满心疑惑地打开门,却是被一袭红衣映满视野。 “红袖姑娘?”他很是吃惊,“是有什么事情么?” 红袖向来深居简出,除了练枪、修行很少会关注别的事情。她要是主动离开住处,只怕事情不会小。 “第十天了。”红袖漠然道。 “什么?” 顾云飞有些迷惑,但很快脑海快速闪过的一道念头,令他瞬间明白红袖这种资深死宅会找过来的原因——切磋枪法。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红袖也没将顾云飞的邀战放在心上,毕竟他的枪法还是跟她学的。可自从她见过顾云飞拼命时的状态,越发按耐不住自己心头的亢奋劲儿。 眼瞅着今天过去一半,顾云飞还没有来找她,红袖干脆主动找过来了。 “哦哦,切磋枪法对吧。” 顾云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这几天他要么是在修炼、要么就是在研究升灵阵,真把这件事给忘了。 在他身后,洛轻依探出脑袋。 她挑着眉头看向红袖,眼中似乎有几分挑衅与不服气,口中却在问,“相公,什么切磋枪法呀?” “哦,先前和红袖姑娘约过切磋。” 顾云飞拉着洛轻依退后几步,示意红袖进来,“先去客厅等我一下吧,我去准备一番。” “不必。”红袖扫了眼洛轻依,淡淡说道,“我在这里等你。” “那好,我很快就来。” 毕竟是与自己枪法上的师傅较量一番,顾云飞也很重视这次切磋。他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服下几粒回气丹药,尽可能补充体内的空缺,然后提起床边那半截旗杆,走出房间。 前后不过百息。 红袖看着顾云飞,“上次你是说去城外。” 城内有剑阵,若是控制不住力道很容易引起剑阵复苏。何况城外空旷,更没有屋舍、百姓,丝毫不用担心收不住力的情况。 顾云飞看着红袖那挑起来的眉梢,不禁笑起来,“不错,就是去城外。” …… 天云城西行百里。 这里是片平原,广袤无垠,茂盛的绿植足以淹没膝盖。 洛轻依立在其间,凝望着远处两道身影,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自觉捏了起来。虽然知晓这仅是场简单的切磋,可她依旧希望顾云飞可以赢那个女人。 这不仅是想为自己出口恶气,更是不希望顾云飞留下失败的印象。 顾云飞身穿青色劲装,头发依旧是最习惯的短发,单手持握半截旗杆,刃断斜垂在地,身体不动如山,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眸,静静看着百丈之外的那席红衣。 红袖平静立在那里。 她黑色长发高束起来、幽冷长枪斜指前方,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唯独泛白的手指,显露出她内心对这场比斗的期待。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红袖都称得上美人两字。只可惜,任何人面对她的时候,都会被她那冰冷目光所慑,再难注意到其他。 有风吹过,百草低伏。 顾云飞、红袖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各自拉出青、红两道光线,交相碰撞出近千次。 两人都是以力压人的战斗风格,长枪与旗杆的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天声响。 洛轻依有些吃惊。 她曾与红袖交过手,知晓这个女人的可怕程度,却没想到顾云飞已经成长到可以和她角力的地步。 “嘛,没想到相公这么厉害了。”她笑着说道。 枪棍幻化成影,再次碰撞起来。 轰的一声,大地龟裂、尘土飞扬,掩盖住交战两人的身影。 洛轻依瞪大眼睛,试图透过尘雾寻到顾云飞的身影,就在此时青、红两线再度出现,他们冲出尘雾,纠缠着登上高天,又快速砸回大地。本就是千疮百孔的地面,此刻更是破败不堪。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两人再次分开。 红袖依旧如先前那般神情漠然。 顾云飞却是气喘吁吁,刚才看似势均力敌的战斗,不过是表象罢了,他已经落尽下风。 看到两人没再继续动手,洛轻依赶忙走过去,她注意到顾云飞身体正在微微颤抖,当即取出一枚丹药递到顾云飞面前,“相公,这是补充体力、灵气的丹药,你快些吃。” 顾云飞没有迟疑,结果丹药吞进口中,立刻盘膝坐下,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灵气快速化开药力。 这时,红袖走过来,洛轻依见状立刻挡在顾云飞面前,“相公他在回复体力,你想要做什么?” 红袖没有说话,她翻手收回长枪,立在原地默默等候起来,直到半刻钟后顾云飞睁开眼睛,她才开口,“刚才为何不用全力?” 顾云飞愣了一下,本想说自己并没有留手,犹豫片刻道,“论实力、论境界、论枪法,我全都不如你,如果刚才也像上次那般拼命相争,只怕是在自取其辱。”说到这里,他苦笑起来,“却没想到红袖姑娘体魄也是这般强悍。” 红袖眉头微皱,开口道,“枪法本就该一往无前。” 接下来她唇齿轻动,却没有声音发出,随即丢下顾云飞、洛轻依两人,自顾自回天云城了。 “哼!” 洛轻依看着红袖走远,很是不满地哼了一声。刚才她当着自己的面,与自己的相公密音传话,鬼晓得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红袖到底讲了什么,洛轻依当然是想知道,但她不想直接去问顾云飞,左右为难下,心情可想而知。 顾云飞没有留意到洛轻依的想法,他皱着眉头凝望红袖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她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间无多?』 『时间无多,究竟是什么意思?』 …… 庭院。 顾云飞端坐亭中。 洛轻依端着托盘慢步走来,将里面的点心摆放在石桌上面,“相公,你在这里坐了很久,要不要先吃些夜宵?” “我不饿。”顾云飞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洛轻依,他皱着眉头道,“下午红袖姑娘以密语传音,告知我时间无多,我思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洛轻依想了想,偏着脑袋道,“既然相公想不通,为什么不直接去问?” 顾云飞想着红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自己去问的话,她究竟会说不会说? 他朝着洛轻依笑了笑,“嗯,现在先不想了。” “那这些糕点……” “洛姑娘一番好意,我来尝尝。” “嘻嘻,相公喜欢的话,人家天天给你做。” …… 次日清晨,顾云飞敲响红袖院门。 很快,院门打开。红袖立在院门内侧,两手扶在门上,静静看着顾云飞,等待他先开口。 顾云飞知晓她性格如此,当即开门见山道,“昨日红袖姑娘传音说的那句时日无多,回去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头绪,还请红袖姑娘再提示一二。” 现在天云城内农、商繁盛,人丁兴旺,而这些都是建立在人、妖两族的和谐相处基础上。 但凡两族态度有变,眼下的一切繁盛都将如镜花水月,瞬间消散于尘。 这也是顾云飞最担心的事情。 红袖沉默着,许久才道,“你天赋很好,要好好修炼。” 说完,红袖也不管顾云飞还站在门外,砰的一声将院门推上,厚重的门板险些砸到顾云飞鼻头上。 时间无多…… 好好修炼……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面色凝重,红袖似乎不想多说这件事,不过这短短八个字仍旧令顾云飞感受到淡淡的压力。 庭院中,洛轻依正在拨弄着泡在水缸里的那颗蛋。 自从先前那根树根精想要夺走这枚蛋,她就越发感觉这颗蛋十分特别,哪怕它没有任何生机,也必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特殊之处。 听到顾云飞推门的声音,洛轻依笑着迎过去,“相公回来啦!问到了么?” “算也不算,红袖姑娘只是让我好好修炼,就把我赶走了。”顾云飞道。 “让你好好修炼?”洛轻依神情变得怪异起来,“师尊天天这样说我。”说到这里,她忽然托起下巴,“不过,最近师尊讲这话的频率似乎变高了。” 顾云飞沉默。 他陡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一件他之前常碰见却又常忽略的事情。这一刻,因为这句话的缘故,所有的记忆全部翻涌起来,凝聚成一个声音。 闭关! 从跟随薛心心离开天关开始,顾云飞发现那些大门派势力里的掌门、长老等高层都喜欢闭关。 他们几乎是不理会任何事情,除非宗门到了生死关头,否则都不会出面。 为何都这么喜欢闭关? 顾云飞感觉脑海里的浓雾在逐步消散,某个从未思考过的事情正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此间人世,时间无多。 这是他推演出来的结果,不一定准备,却肯定是可能性最大的那种。 倘若这件事情是真,他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顾云飞看向洛轻依。 “洛姑娘,最近我计划闭关,你这边有什么打算么?” “相公又要闭关呀?”洛轻依用极度委屈的表情看向顾云飞,“那相公什么时候才能闭关结束呀?” “短则三个月,长则一两年。”顾云飞神情肃穆,正色说道。 洛轻依几乎是垂泫欲泣了,她嘟着嘴问,“三个月……也算短么?” “我准备闭关炼化鼻窍,若是能够在三个月内功成,的确算是短的了。” 修炼需要的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水滴石穿。顾云飞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让滴水的频率变得快些,最终能否击穿顽石,还要看努力与坚持。 “如果洛姑娘无事的话,不妨也闭关修炼好了。”顾云飞建议道。 洛轻依摇头道,“师尊说我缺少的是感悟,闭关也解决不了,只能自己想通。相公让我去闭关,我觉得还不如直接在这里等相公出来。” 顾云飞尚未修建体内神庭,自然不知晓其中细节,他看着满脸失落的洛轻依,鬼使神差道,“等我出关后,我们一起去城外走走吧。” “!!!” 洛轻依露出震惊神情,盯着顾云飞问,“相公,你刚才说……我们要一起出城走走?” 顾云飞不说话,他默默转身进屋,轰的将门关上,再也不肯打开了。 第两百一十七章 方书衡 第208章 方书衡 山林间,马车缓缓行进。 车厢四角缀挂的铃铛左右晃动,发出阵阵清脆声响。随着山林小道弯转向前,马车最终停靠在一座无名山庄前。 车厢上的帘布掀开,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从中走出。 “在此等候。” “是。” 车夫立在车厢旁,静若石刻。 女子整理着斗篷,将全身都包裹进黑暗中,抬脚进了山庄。 这山庄不仅无名,内里还无人,四周都是空空荡荡、寂静异常,令人心头难安。女子却丝毫没有胆怯的意思,她大步向前,在穿过几重高墙大院后走进内庭。 内庭里同样处处透露诡异,分明是无人,可石桌、石凳却是不见灰尘。 女子也是没有在意,她随意走到石凳前坐下来,盯着花园里的一朵小红花出神,似乎在等待什么。 整个山庄再度陷进寂静中,直到半刻钟后,内庭里的一间房屋忽然闪动起一阵光亮,这种令人不适的寂静才被其中的脚步声打破。 吱呀—— 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人,他样貌俊朗、眸光冷冽。 在看见庭院中坐着的那名女子后,那人抬脚走来,走到她面前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许久不见,陈主管怎么这般见不得人了?”他讥笑道。 女子摘下冒笠,露出一张秀美的面容,正是宁王府主管——陈玉。 她静静看着男子,却也没有生气,“你能够成功潜入木头人组织,主上很是欣慰,这些东西都是主上赐予你的奖赏。” 说话间她手臂挥动,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瞬间被各种丹药、法器、功法铺满,光芒闪耀、璀璨夺目。 男子看了眼桌上东西,目光却没有多少停留多久,他转而盯住陈玉,“这些东西我可以都不要,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主上的意思不容抗拒,东西你都收好。”陈玉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是摇头说道,“你想知道的那件事,只有主上知晓其中真相,好好替主上做事,我会为你争取面见主上的机会。” 男人沉默起来,然后收起桌上的东西,又问道,“任务呢?” 陈玉笑了起来,“此番见你,并无任务。主上赏识你的才能,想要好好培养你。如果你在木头人组织里碰见什么麻烦,王府这边也会尽力配合你的。” 男人再次沉默。 他深深看看了眼陈玉,转身回到房间,随着又一阵光华闪动,庭院再度深陷寂静。 …… 光影变幻、空间重组。 男子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地宫里。 “如何?”侧旁有人说话。 “她并未生疑。”男子平静回应。 在他不远处正立着名貌美女子,她浑身赤裸,如藕段般的玉臂掩着段红色轻纱,勉强遮住身体几处羞点。一双浑圆修长的白腿从轻纱下摆处探出,内侧似乎沾染有血污与白痕…… 她走到男子身后,两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慢慢将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说道,“要不……我们逃吧?” 见男子没有反应,她继续道,“不管是宁王府、还是木头人,都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你继续斡旋在中间……我真的好怕……” 男子仍是沉默,他看着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看着其中那只右手手腕处挂着的金环。 那只金环看起来与寻常手镯没有什么区别,宽有一指、半指粗细,表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刻痕、标志,很是平平无奇。 可就这么只看似寻常的金色手环,却在木头人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与权势——金刀使者。 “不用怕。” 男子轻声安抚,而后起身抱起身后女子,朝卧室走去,“凭我的实力,脚踏两条船当然是自取灭亡,可如果我真心为木头人做事,安全自是无虞。” 男子自然是黄耀,早在接触到木头人的第一天,他便坦言了自身来历。 他想为家族复仇,便不得不利用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势力;木头人想要深入南疆,在那里埋下自己的眼线,黄耀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跳板。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便有了眼下局面。 至于被他压在身下的这名女子,究竟是真心喜欢他、还是木头人那边刻意安排过来,黄耀也都无所谓了。 …… 见过黄耀,陈玉又去了趟陵州。 这里距离中州最近,可以打听到关于中州的最新消息。 寻常巷陌的寻常院落。 陈玉望着满是尘土的门锁,两只修长白嫩、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指轻轻捏了上去。 咔嚓一声,门锁像豆腐般碎裂。 推开门,门后尘土飞扬,在光线中上下飞舞,显然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住过人了。 陈玉在院中行走,径直走进里屋。 房间里很是杂乱,桌椅凳柜都被掀翻在地,连墙壁、地砖都被清掉一层,只剩下破碎的砖块与木板。 陈玉轻叹一口气,两手交错叠印。 淡青色的光华从她指尖扩散,辐射向四周。 随着淡青色光华越散越开,碎木堆里有一点红色光芒闪动起来。 “还在这里!” 陈玉心头一喜,快步走过去。 就在她低头准备将东西翻出时,一道寒芒自窗外袭来,直奔她头颅。 “谁!” 陈玉感应到危险,立刻起身出掌。 轰的一声,双方各自退开。 陈玉稳住脚步,只觉胸腹间有疼痛感传来,低头看去,才发现胸腹处多出一个血洞。正要看向那人面庞时,忽然脸色一变——东西已经被那人夺到手中了。 “鬼鬼祟祟、勾连奸细,该杀。” 对面那位手持短矛的女子漠然看着陈玉,眼中杀意滔滔,再度朝陈玉冲过来。 “住手!”陈玉低吼出声。 毕竟是在武安王的地界,她不想将事情闹大,抽身后退的同时,翻手取出令牌,朝那女子抛过去。 令牌通体黝黑,正面有龙凤盘绕,偏下面的地方刻写着『陈玉』二字,背面只有一个大大的『宁』字,再无其他特殊纹理。 “看不懂!” 那女子反手将令牌丢出窗外,再度朝陈玉杀来。 “住手!”就在这时,窗外有声音传进来。 陈玉都已经取出兵刃,准备就此大闹一番,那女子却已经停手,退后两步立在门旁不动了。 她转头看向门外,那里多出一人。 那人书生打扮,一身青衣长衫,头戴儒巾、手拿折纸扇,笑着走过来,将令牌递还给了陈玉。 他拱手道,“不知是陈总管当面,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玉眼下倒也不好再发作,她看向那名男子,皱着眉头问,“你是……” “在下方书衡,刚入武安王府,陈管事应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方书衡笑道,“倒是陈玉陈总管的名头,令在下如雷贯耳呀。”说到这里,他话锋忽然一转,“只是,这里是城中奸细旧日住所,不知陈总管怎会出现在这里?” 大离九地,除了皇庭的人可以驻守各地,其他诸王不得插手彼此。 宁王府将人安插到这里,本就坏了规矩。哪怕他只是负责搜集些中州传来的消息,眼下被武安王府的人清理掉,陈玉也是无话可说。 “哈哈,在下只是随口一问,陈总管不必这般紧张。” 方书衡打着哈哈,递来一瓶药粉,“这是外敷的疗伤药,聊表歉意,还望陈总管莫要见怪。另外,武安王已经听闻陈总管入城的事情了。”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就走。 那位使用短矛的女子紧随其后,与方书衡一同离去。 陈玉盯着两人走远,又在原地立了许多,仍不见有动静传来,这才解开衣衫处理起伤势。 …… 入夜,星月微明。 武安王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演武场上,方书衡躬身对着场中那道身影说道,“主上,宁州总管陈玉前来求见。” “陈玉?她来见我做什么?” 武安王随手将兵刃丢到兵器架上,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水桶,哗啦往头上扣下去,然后大喊着『真他娘的爽』。 方书衡嘴角抽搐。 从他最初见识武安王的行事作风,至今已经有两个多月,可他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位爷的画风。除了动手时有几分强者风范,平日里跟村里的老农没啥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前不久我们在梅花巷抓到一名宁州的探子,今日又刚好在那里撞见她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她一番。” “哦,那她是来请罪了?”武安王歪头看过来。 方书衡点头道,“不错。” 犹豫片刻,他又凑近几步,低声说道,“属下担心,只是先前那番敲打未必能够起到震慑作用,有些话还是得主上来说。” 武安王嗯了一声,“继续。” 方书衡继续道,“主上可以……” …… “陈总管,这边请。” 方书衡引着陈玉穿过重重长廊,最终停留在院门前。 他指着院门道,“主上在等你了。” “有劳了。”陈玉朝他点点头,抬脚上前几步,两手贴在院门上,缓缓推动起来。 传闻中,武安王最是心狠手辣,他杀过的人数不胜数,甚至喜欢用头骨做酒杯、用人血泡澡。据说他还生吃过人的血肉,简直就是只人形凶兽。 院门只推开一半,陈玉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出汗了。 她转头看了眼方书衡。 方书衡笑着点头,“莫让主上等候太久。” 武安王在等什么? 等自己羊入虎口么? 如果自己真被吞了,宁王他会不会替自己报仇? 陈玉脑海中翻涌起无数念头,却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走进去。 院门后并非寻常庭院,而是一片广袤深林,甚至可以听到不远处有溪水流动的声音传来,好似走进另一处天地。 芳草气息扑面,陈玉稍稍冷静,她抬眼看向深林深处的那座高峰,上方修着座石亭,内里似乎有道身影,多半就是武安王了。 她不再迟疑,快步穿过深林。 山脚下,陈玉扬声道,“在下宁州管事陈玉,代主上向武安王问好。” “嗯。”一道平淡声音,直接在陈玉脑海中响起,那声音继续道,“中州的事情,本王派有专人调查,那些从茶馆酒楼道听途说来的事情,终究会有些偏颇,甚至会偏离本意。” 说话间,一道光影从山顶落下,停在陈玉面前。她抬手去接,竟然是份手册。 “这是近些时日中州发生的事情。”那声音再度响起,“好了,回去吧。” “是。”陈玉收好那份手册,躬身朝山顶石亭行了一礼,后退了十数步,才转身离开这里。 …… 回到客栈,陈玉立刻关好房门、窗户,再在客厅中布下法阵,这才拿出袖中手册,仔细翻阅起来。 这是份中州情报合集,宁王最关心的兽潮之事也在其中。 哗啦—— 书页已经翻阅到最后。 陈玉闭上眼睛,回想着手册里的内容,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做任何犹豫地将这份手册彻底毁去。 “是时候回去复命了。” 推开窗户,城中夜色浓郁。 陈玉翻身出了客栈,消失在夜色之中。 …… 宁州。 宁王府。 宁王躺卧在摇椅上,怀中趴着只白猫。陈玉半跪在他面前,将此行经历缓缓道出。 听完,宁王笑了起来,“黄耀潜进木头人?” 陈玉垂下头颅,没有说话。 这些年,木头人在想方设法朝南疆里面埋钉子,而大离这边也在倾尽各种努力挖木头人的跟脚。 只可惜双方防守得厉害,谁也没有得逞。 黄耀能够成功潜进木头人,宁王不太相信。 “不过就算是假,也能借他的手探出几分虚实。”宁王无所谓道,“这件事还是你来负责,无须再来汇报。” “是。”陈玉连忙应下。 宁王继续问道,“中州目前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陈玉将手册里记载的事情说出来。 末了,她忽然说道,“这些情报都是武安王提供的,其中真假尚且需要验证。” 宁王摆了摆手,“先下去吧。” 陈玉不再说话,转身退了下去。 随着院门闭合,宁王缓缓闭上眼。 他抚摸着怀中的白猫,皱着低语,“都乱成这般模样了,那帮老家伙们还不肯出来?闭关闭傻了不成?” 第两百一十八章 狱土 第209章 狱土 中州大地,灾祸四起。 这场灾祸以臣、汤两河交汇处为中心,无尽妖兽从中涌出,势同滔滔江水难以拦阻,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哀鸿四野。 就近的大玄神朝与百里佛国皆受到影响。其中大玄神朝接连损失十城,境内灾民无数;千佛寺的百里佛国更是迁徙换地,除了那座千佛塔没有挪动、周围依旧有佛光闪动,附近却再也看不见礼佛者的身影了。 “杀!!” “杀啊!!” 怒吼阵阵,无数修者冲杀向前。 更前方有凶兽咆哮,声震云霄。 它们形似野兽,却比寻常野兽大出许多。它们实力接近妖兽,体内却非纯净妖元,完全不像人世该有的东西。 有人猜测它们是存活在遗迹深处的古老生物,受到打搅才会现世。 也有人推断它们根本就不是活物,因为有人试着活捉过它们,可是被困住后很快就会死去,躯体化作血水,十分诡异。 当然,这里的修者不在乎它们究竟是什么。 他们在乎的只有如何杀死它们。 “都给我死!” 身穿金色铠甲的猛汉冲进兽群,手中两柄半人大小的巨斧挥动不停,每次挥动都能斩杀三四只凶兽,远远看去宛若人形绞肉机,勇猛无比。 他纵声大笑起来,“嘿嘿!这群凶兽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一头两丈长的黑虎出现在他身后,巨爪无声无息挥动,瞬间拍碎他的脑袋,好像西瓜炸裂,无尽血水崩散开来。 那猛汉的身体还未倒下,两手仍在本能挥动巨斧,又有十几只凶兽惨死斧下,这时他的躯体才缓缓僵硬、倒下。 他的死,如同警钟。 十几名冲进兽潮里的修者连忙退了回来,却还是遭到袭杀,足有五人倒在退回来的路上。 远处,孙铭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里真是太危险了,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他曾劝说过那名金甲猛汉,可惜对方根本不听。 “不错。”何成子点头赞同。 孙铭、何成子两人离开梧州境后,便寻了处密地开始闭关,结果刚出关就撞见凶兽来袭。两人几番思量,最终还是蹚了这趟浑水。 他们已经合力斩杀了十几头妖兽,可是远处妖兽潮依旧不见消减。 尤其那只黑色巨虎十分可怕,有着媲美四阶妖兽的实力,在战场中左右穿梭,接连袭杀多名人族高手,将此地战线压了数百丈。 “妈的!” “速速传讯驻守!” 随着求援信号发出,后方十里处的营地里忽然飞出一道身影,直奔这处战场。 只见那人手持铁卷,在高空中缓缓铺开。 下方那些凶兽好似遭到山石压顶,瞬间爆炸成肉泥,躲藏在其中的那只黑色巨虎也是未能幸免,与其他凶兽混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是大玄神朝的丹书铁券吧?” “听闻开国以来,只有九人得到过此物,也不知这里的是哪位?” 铁卷展开时间不过三息,却瞬间杀死近千凶兽,下方众修者无不露出羡慕神情。 陡然死去这么多凶兽,更远处的凶兽一时间没敢再冲上来,战线上的修者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 有人重新布设法阵、有人忙于清点自己的战果、有人则是盘坐在地吐纳起来,想着尽快回复战斗力。 “呼……” “终有可以歇息片刻了。” 孙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顾地上血污直接盘膝坐下,翻手取出两枚丹药丢进口中,尽可能地恢复起体力与灵气。 另一边,何成子吞咽几口灵液,还没缓口气,又把那三枚铜钱翻了出来。 “何上师,你可悠着点呀。”孙铭睁开眼看向何成子,眼皮隐隐在抖动。 早在过来的路上,何成子就已经推演过此行吉凶,只可惜卦象混沌不清,难以窥视,最终他受到反噬、吐了几大口血,受了不轻的伤。 “无碍。”何成子摆了摆手。 他似乎吐血成了习惯,脸上满是莫名的自信,“之前以旁观者的身份推演此行凶险,自然是难度倍增。现在我们身在其中,与此地有所关联,不会再出岔子的。” 铜钱高高抛起,很快跌落在地。 何成子自信满满,扭头朝着孙铭递了个『只管放心』的眼神,转将注意力挪到铜钱上面。 一次、两次、三次…… 他接连三次抛出铜钱,然后闭上眼睛,两手掐算起来,嘴旁的两撮小胡子微微颤抖,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次他似乎真的推演出了什么。 孙铭屏住呼吸,看着何成子双眉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心情不禁跟着起伏起来。 忽然。 噗—— 没有丝毫征兆,何成子陡然吐出大口血水,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变得惨白无比,人也倒在地上,随便抽搐几下就此昏死过去。 孙铭脸上的期待感瞬间消失,露出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他重重叹息,起身清点好两人斩杀的凶兽头颅,全部收起来后,背起昏死过去的何成子,朝着后方营地走去。 营地距离这里差不多十里路。 十里说起来遥远,对他们这些修者而言并不算什么,孙铭背着何成子很快就到了营地。 营地建立在平野上,由数百只营帐组成,四周刻画着法阵,淡青色的光泽时时流转,守住着此地的安定。 这里的法阵十分强大,可以抵挡住小股凶兽潮的冲击。当然,如果其中混有许多黑色巨虎那种级别的凶兽,这里也不会安全。 正中央的巨大营帐中。 孙铭随手抛出十几只妖兽头骨,朝着柜台后面的人念道,“共计十三只丁等妖兽头骨、四只丙等妖兽头骨,你自己检查好。” “好的,稍后。” 负责检查战利品的几人忙前忙后,很快将孙铭、何成子两人的东西清点完成,换算成积分记录在案。 “请问阁下需要兑换什么?”其中一人问道。 孙铭犹豫片刻,正想要再兑几瓶疗伤药出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营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音。 『怎么回事?』 他好奇地转过身朝外面张望,恰好看到有人冲进营帐。 那人全身鲜红,好似刚从血池中爬上来,发丝与衣角都在滴落血珠。刚走进来,偌大营帐里便充斥起来刺鼻的血腥气。 孙铭神情微变,他认得这个人。 这人名唤张遥,在青斋书院的一众年轻弟子中有着很高的威望。上次孙铭见到他时,他还是柔弱书生模样。谁曾想再次见到时,竟变得凶厉,那眼神当真是活吞过人。 “此地驻守何在!速速出来!” 张遥神情凝重,顾不得脸上血污,那双冷冽的眼眸环视四周,寻找这里驻守的身影。 话音刚落,营帐后方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他看向张遥,平静道,“我就是这里驻守,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遥盯着他,“你的令牌呢?”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取出自身法令,随着灵气灌输其中,当即显露出『陆命』二字。 “原来是陆师。”张遥朝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青斋书院张遥,此地人多眼杂,可否换处地方?” 中年男子点头,“你随我来。” 孙铭看着两人进了后帐,他也想靠近听听,却被守卫赶了出去。 『看来是出大事了。』 他神情凝重,看了眼昏迷中的何成子,赶忙带着他寻了处无人的营帐,为他渡气疗伤。 …… 后帐中。 陆命猜出张遥有要事禀报,抬手化出屏障,封锁住这里声音与气息。 “现在没有人能听见我们讲话,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可以讲了。” “我在兽潮深处碰见了这个东西。” 事情太过紧急,宛若火烧眉头,张遥翻着衣袖丢出一只死去的小兽,开门见山道,“我在它身上感应到一丝很奇怪的气息,先前从未感受过,也未曾听闻过。” 小兽身上有封印覆盖,除此之外看起来普普通通。 陆命盯着那小兽看了几眼,或许是存有封印的缘故,他并未感受到哪里不对劲,当即问道,“说说那丝气息是什么样的感受?” 张遥深吸一口气,凝声道,“那缕气息充满了死寂与绝望,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陆命神情接连变幻,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没有乱说?” 张遥并指指天,“天地为鉴,我张遥绝无半句谎言!” 陆命看着那只小兽,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先不解开它身上的封印。毕竟这件事情倘若是假,最多也就挨上一顿责骂;倘若是真,那他宁愿用十顿百顿千顿的责骂换它是假! “此事我会上报管事,还有其他什么发现没?”陆命问道。 张遥摇头,“没有了。” 封禁声音的屏障消散后,陆命便径直出了营帐。 他摩挲着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模样储物法器,想着内里存放的那只寻常小兽尸体,当即架起虹光,朝着远处掠去。 …… 三个时辰后,小兽的尸体被摆放在一张泛着淡淡清香的暗红色桌案上。 “你说这东西身上沾染有凋亡的气息?”桌案后坐着位壮硕男子。 他身穿大玄神朝文官服饰,穿在别人身上只显宽大的衣服,落在他身上却显得紧巴,腰围、手臂粗得离谱,简直不像个人。 陆命垂着头,“启禀元帅,此物是并非卑职最先发现,所以并不确信里面真有那种气息。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卑职不敢擅自做主。” “屁!”壮硕男子虎目圆瞪,神情间有些气愤,“你小子找谁不好,偏偏跑过来找老子?觉得老子好说话?” 壮硕男子骂骂咧咧起来,陆命干脆低着头任由他痛骂一气。 “算了,说再多也没用。”壮硕男子重新盯着桌上的小兽,“先看看这东西究竟是真是假再说。”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向那小兽。 只听轰的一声,那可怜的小兽尸体瞬间碎裂开,血水、肉沫四处飞溅,别说什么封印了,连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血肉模糊间,有古怪气息流露。 那气息十分古怪,给人种死水流动的感觉,感受到这缕气息时,就好似看到花朵衰败、百草枯黄、大地龟裂、万物死寂…… 壮硕男子脸色狂变,他怒吼起来,“草!真他娘的是狱土气息!” 狱土从何而知,谁也不知。 每次狱土降临人世,人间都会血流成河。纵身传闻中踏过天劫的强者,也有可能会陨落其中,没有任何人敢说自己能够保全。 谁都想不到,这次的兽潮背后还有狱土的影子! 壮硕男子一把踹飞身前桌子,起身朝殿外冲去。鬼晓得狱土降临人世已经过去多久,鬼晓得这次狱土降临又是何等规模,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时间里让尽可能多的人知晓这件事! 至于旁人信不信,他已经管不了。 狱土临尘!!! 从那壮硕男子冲出元帅府的那刻,这道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大江南北,下到贩夫走卒、上到达官贵族,偌大的中州、乃至其余疆域都知晓了这件事情。 没人希望狱土再现,尤其是此刻的中州。 当天下午,中州逍遥宫、炼血门、青云山、千佛寺以及神王殿,中州最为强势的五大势力同时遣人,于距离兽潮最近的明阳山会首,商议狱土一事。 主持会议的是千佛寺高僧。 这并非千佛寺地位最高,仅仅是因为这里本属于千佛寺的地界罢了。 “几位道友,目前战况焦灼,想要深入其中几乎不可能。至于那缕气息究竟是真是假,当前也只有大玄神朝的木大元帅接触过,至今更是未曾在兽潮中发现第二例……”白眉老僧不急不缓说了起来。 这时,炼血门的貌美妇人忽然拍起桌子,“老秃驴,你先等等,什么叫深入其中几乎不可能?眼下只是那些个凶兽就叫嚷着无法抗衡,要是真有狱土出现在梧州境内,那我们也不用再修道悟法了,直接封死吧!” 那妇人似乎是个暴脾气,将那桌子拍得啪啪响,“我何凤兰偏要进去瞧瞧看,你们愿意一起来的话就跟我走。如果是胆小怕死,那就留在这里陪这个老秃驴好了!” 第两百一十九章 中州乱象 第210章 中州乱象 炼血门的人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何凤兰这般说话已经算是足够客气的了。 有些这般缘由,她说出这番话,众人也是没有太过在意。可谁都没想到向来以好脾气着称的千佛寺老僧,却会就此和她争吵起来。 “凶兽来历不明,先将百姓迁徙到旁处并没有错,也是无奈之举。” “呵,你们这群老光头全部龟缩在佛国里不敢出来,那些百姓当然只有迁徙到旁处了!如果你们早早封掉这里的空间通道,哪里还有现在的头疼事!” “事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看得见后来事?” “这两河交汇口可是你千佛寺的地盘,现在出了问题,你凭这两三句话就想摘了责任不成!” 两人争论不休,眼看着有上头的趋势,众人连忙劝说起来。 “好了好了,大家相识多年,有什么好吵的。” “事情发生了想办法解决就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定那秘境究竟有没有狱土的迹象。” 几人好言相劝,却不想何凤兰竟是立起眼睛。 “谁去?” 她冷声质问道,“就那些个甲等凶兽,比妖王还要难对付,就算逼着这个老秃驴冲进去,凭他一个人又能够走多远!” “不是还有我们嘛?”劝架的人顺嘴接了下来。 此言一出,刚才说话那人瞬间反应过来,立刻闭嘴不语,其余几人也是沉默起来。就连刚才还在争吵不休千佛寺老僧、炼血门何凤兰都不再开口。 有人反应过来:他们两人根本就是故意闹成这幅局面,拉着旁人下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千佛寺老僧两手合十,面露悲悯之色,“狱土很有可能重现中州,此事干系重大,老和尚纵有舍身取义之心,却也难行孤掌不鸣之事。所幸君大侠深明大义,愿与我等共赴死地,探知狱土真相,造福于人世。” “等等……等等!” 青云山的君沧海瞪起眼睛,“你这个石和尚别来捧我,这件事情究竟如何处理,尚且需要商议呢。” 何凤兰叹息,“君大哥,此事还有商议的余地么?当真要等到狱土临尘、再现当年惨象,再去亡羊补牢么?真到了那等时候,中州还会有半寸净土?” 众人都非昏庸之辈,都明白狱土的出现将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的梧州境当真成了龙潭虎穴,饶是他们这些早已踏入通神境多年、实力无限接近妖王的修者,依旧内心发怵。 “也罢。”老僧叹息着站起身,“诸位道友,老衲先行一步。” 何凤兰同样起身向外走,她虽是女儿身,此刻竟有几分豪迈与洒脱。 君沧海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两手慢慢捏起来。只凭他们两人的话,根本闯不到梧州境深处,更别提将消息送出来了。 可是再加上他又能如何? 同样是徒劳送死! 这时,有开口。 “等等!”逍遥宫的罗玉生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两人,他沉声道,“或许里面没我们想的那般可怕。” 面对几人迷惑神情,罗玉生继续说道,“那几只甲等凶兽出自梧州境内不假,可是谁也没看到里面情况。” 灾祸持续近十日,甲等凶兽的数量始终维持在七只,并没有变多。此刻梧州境内很可能没有第八只甲等凶兽,否则没道理不出来。 何凤兰眼睛微亮,就听君沧海开口说道,“不过,现存的七只凶兽一定要有人看住,若是放任它们回去,我们很可能会被堵在其中。” 罗玉生继续补充,“何况,我们是去探查情况,又非杀进去。” 说到这里,四人不禁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人——代表神王殿的不动神王。 他缓缓抬头,满脸漠然神色,“狱土一事必须确认清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僧神情间多出些许喜色。 他们几人的态度,也代表着他们宗门的态度。虽然并不全面,却必然是大部分人的态度。只要中州诸多门派、修者可以精诚协作,狱土似乎也不是那般令人绝望了。 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便是细节。 五人无不是名动八方的巨擘,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果断无比,这次却是在细细商议过几遍才最终拍板。无他,那些凶兽带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如此,先各自联系宗门,最好争取到配合吧。”君沧海先行走出去,于虚空中刻画出传讯法阵,与宗内其他长老商议起来。 罗玉生走到另一边,也是和自己的宗门沟通起来。 何凤兰注意到不动神王没有动作,不禁问道,“你不要和神王殿那边通报一番么?” 不动神王咧嘴笑起来,“此番过来前就已经处理好身后事了。” 何凤兰微怔,顿了顿才道,“既然你有这般决心,刚才……” “神王殿向来不惧死亡。”不动神王淡然道,“不过,我终究还是想知道青云山与逍遥宫的想法。” 半刻钟后,五人准备妥当,纷纷化作流光,朝着两河交汇口飞去。 …… 沙土间,到处残尸与碎肉。 空气中,满是死亡与压抑。 金色佛印横空出现,带着万斤之力上下翻转,每次落下皆由十余只凶兽丧命。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法慧面无神情,见惯太多生死,曾经那个灵动少年已经消失,变得越发沉默起来。 他缓步行走灾祸横生处,低声诵念经文,每步落下,皆有十数只凶兽横死当场。无尽血液飞溅,将他那身浅黄色的僧衣染成血红,衣角都在滴血,恐怕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多谢大师!” “谢大师出手相救!” 在他身侧,不断有人躬身行礼。 那些都是深陷凶兽潮中被他救下来的修者,看向法慧时满心敬仰。 法慧却不在意他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远处的那片空间通道处。 十日前,由千佛寺石僧牵头的探查队正要深入梧州境内,探查狱土相关情况时,不少修者纷纷表示自己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明知此行凶险异常,仍有无数志士愿意涉险,法慧由衷佩服他们。 不过,现在的他并没有太多钦佩情绪,更多的只有头疼无比。因为这群品德高尚、值得赞扬的人群中,刚好有他的师尊——净海大师。 就这点来说,法慧从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他钦佩那些甘愿奉献自我的修者的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师尊不要再那般热衷于斩妖卫道。他希望自己的师尊永远宅在寺院里,只对经文、修行感兴趣。 可惜,净海大师从来不是那种人。 现在他们已经进入梧州境十天,就像石沉大海那般没有半点音讯传回。而且梧州境与人世间的天地规则存在些许不同,甚至连魂灯都不起作用,这就令他更加担心了。 “法慧大师,你要注意歇息呀。”有声音传过来。 法慧转头看去,发现是大玄神朝的那位女将军,当即问道,“将军已经歇息好了?” 那女将军点头道,“大师快下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来守。” 两人共同负责这片百里战线,连带着近百修者,轮番歇息守线,这才勉强守住。 “好。”法慧没有客气。 这里的凶兽实在太多,体力、灵气不够充沛的话,很可能会被凶兽以数量堆死,他不得不小心谨慎起来。 法慧转身之际,天空中又有爆炸声传来。 那是大玄神朝皇女在与某只甲等凶兽交手,周围百里的修者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动静。二者每次打上片刻就会各自退开,在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情况下,皇女与那凶兽似乎都不想消耗太多精力。 法慧抬头看向高空。 他望着被皇女掌在手中的那枚传国玉玺,心里想着:如果我有一件这样的法器,或许就能闯进梧州境寻找师尊踪迹了。 忽然,他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今日皇女与那甲等凶兽交战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吧? 法慧凝起眼睛,细细看去,很快他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瞬间,某个念想浮现心头。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他继续盯着高空交战中的两者,最终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皇女试图将那凶兽赶离这片区域,而她身后就是梧州境连通人世的空间通道。 或许,那片不见人影的空间通道,今日要生出变化了! …… 高空中,皇女双目凝神,紧紧盯着那只凶兽。 那只如同凰鸟的凶兽似乎很想回到梧州境,却被皇女拦在这里。凶兽只能发出震天咆哮,继续与她战斗起来。 皇女实力差出这只凶兽太多,仅依靠一方国印,就能跟它打得不相上下。 不过,总体上她是落在下风。 尽管如此,皇女依旧死死守住那只凶兽,不让它靠近空间通道,因为她刚刚收到的密令就是誓死纠缠住凶兽。 …… “再坚持片刻!” “我们已经接近空间通道了!” 何凤兰搀扶着不动神王,艰难地朝着那片空间通道行去。 两人身后,五人正在与某种生物交战,战斗的余波不断四下扩散,本就伤势不轻的何凤兰,眼下还要搀扶着不动神王,险些两腿发软倒下去。 此行损失惨重,逍遥宫的罗玉生更是永久留在那里,他们却也探查到真正可怕的东西。 现在的两个人并非逃兵,而是在用性命传递消息。 …… 光阴如梭,转眼已是三个月后。 密室中,顾云飞睁开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 两道十分明显的空气涡流自顾云飞鼻翼处出现,绕动两圈又慢慢消散。 “鼻窍确实有所不同。” 他又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呼吸时的变化。除了空气中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气息,每次呼吸时留下的灵气也是多出很多。 这也就意味着相同的环境下,顾云飞的修炼速度会比旁人快出很多。 稍作适应,他推门而出。 三个月没有大动作的身体,好似缺油的机器,随便动了几下,就传来连串的咔咔声音。 『接下来得把锻炼量提上去了。』 这时有药汤气味传进来,顾云飞不再想太多,当即抬脚走进院子。 “吕有为?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云飞看到院中吕有为正架锅熬制汤药,沉睡状态下的清影,在汤药中上下沉浮。 早在闭关前,他将清影委托给洛轻依照料,主要就是按时按量给她熬药泡澡,其他都无所谓。结果再出关时,照顾清影的人竟然变成吕有为了。 “老爷!”吕有为略有激动,“您终于出关了!” 顾云飞神情淡然,“这短时间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吕有为顿了顿,“天云城这边都还好,没有大事发生。那些零碎小事,小的也都整理好放置在老爷书房了,随时都能翻阅。” 顾云飞挑起眉头,“那就是别的地方出事了?” 他第一反应是矿山那边出事情了。 因为别的问题都可以解决,唯有矿山那边不行。如果矿山真出了事情,再如何弥补都弥补不起来,甚至相当于天云城塌了一半。 吕有为开口道,“是夫人那边出了情况。” 夫人? 顾云飞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连忙问道,“洛姑娘怎么了?她人去了哪里?” 吕有为道,“夫人是在两个月前离开的,当时留了封信,被小的一起摆放在老爷书房里了。” “哦,我知道了。” 顾云飞点点头,在检查过汤药没什么问题后,便抬脚去了书房。 三个月未曾踏足此地,书房里却没有丝毫灰尘,显然常常有人进来洒扫。 书桌上各种材料堆叠如山,最上方压着份信件,正是洛轻依留给他的。 顾云飞打开信封,抽出内里信纸细细读起来,终于知晓她离去的原因。 中州兽潮汹涌,红楼教坊也受到了影响,洛轻依的师尊红蝉仙子在一场战斗中受了伤,正在养生,她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留下这封信回去了。 “她师尊受伤了?” 顾云飞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他想到更多事情——这是两个月前的信,洛轻依至今仍然没有回来。 第两百二十章 出关后的变化 第211章 出关后的变化 顾云飞花费小半个时辰将桌上文件翻阅完。 不得不说吕有为做事不差,这些文件囊括天云城这三个月内所有事务,已经被分门别类摆放好,顾云飞很快就知晓天云城的当前情况。 行商流量大增、税收增加、常驻人口增加、附地扩建、聚气法阵设立…… 另外在吕有为的组织下,隶属于城主的内务府成立,主要负责商议、决断城内各项事务,受吕有为监督、直接对顾云飞负责。 “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管理的料。” 顾云飞心生感慨,有种自己成了吉祥物的错觉。 推门走出书房,吕有为正立在锅灶旁,尽心尽职地照看着清影。身为洛轻依的“徒弟”,刚学会纳气的他就被受以重任,不光要管理城池,还得照顾城主亲信。 顾云飞见了都觉得于心不忍。 “这里交给我,你先下去歇着吧。” “老爷已经看过那些文件了?”吕有为抬头看向顾云飞,笑道,“能和清影小姐打好关系的机会可不多,而且这也不累。” 在旁人眼中,吕有为是城主府的管事、顾云飞的亲信,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不是顾云飞的真正心腹。自己能够站在顾云飞身侧的原因是天云城,不像清影,它能够站在顾云飞身侧的原因就只因为它是清影。 吕有为知道,与清影打好关系很重要。 顾云飞见吕有为乐此不疲,也就没有在说什么,他站在灶旁,静静看着药汤里的清影。 忽然,他开口问道:“洛姑娘回中州有两个月了,中途没有回信么?” “没有。”吕有为摇着脑袋,神情有些怪异,“老爷,中州那边出事了。” “嗯?中州出事了?”顾云飞诧异。 中州灾祸发生前他已经闭关,现在刚从密室走出,自然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听说是无端出现了很多凶兽,死了很多人。” “而且,大玄神朝那边的不少贵族都逃亡到了陵州,应该很严重的。” 吕有为能够接触到的消息,大多出自从北方商队口中,修者层面的消息几乎没有。 “知道了。”顾云飞轻轻点头,“照顾好清影,我出去一趟。” 离开小院,他先是去了趟寇玉瑄的住处。 三个月不见,这处院落早已经是花团锦簇。 “中州那边疑似出现狱土。” “没波及南疆我也就没有关注。” “不过,确实听说有多名五境修者陨落,也有六境修者重伤。” 寇玉瑄立在亭中,背对顾云飞,语气异常平静。 顾云飞默然,内心却掀起浪涛。 他第一次听闻狱土,还是与洛轻依共探小石峰的时候。虽然没有真正见识到狱土模样,可仅是看到那片衰败的大地,就足以知晓它的可怕。 不曾想,它再次出现了。 离开寇玉瑄住处,顾云飞又去了红袖的院子。说实话,相比起寇玉瑄,他不是很愿意接触红袖。 寇玉瑄只是看起来有些内向,不愿意与人对视,红袖是真的不搭理人。 刚敲门走进红袖院落,顾云飞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甚至手掌还扶在门把手上没有拿开,就看到一团黑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他赶忙伸手接住,还没顾得上看那是什么,红袖那冰冷声音便传来了。 “我已经听见了。” 她盯着顾云飞以及他身后院门,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多有叨扰,实属抱歉,在下这就告退。”顾云飞朝着红袖拱拱手,快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院门带上。 离开红袖住处十余丈远,顾云飞这才停步,翻看起红袖丢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份卷轴,三指粗细、十寸长短,展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凝神细细观看,发现内里记载的皆是最近与中州相关的消息。 『六月初,凶兽出现。』 『六月上旬,大玄神朝接连损失十余座城池、百里佛国迁址,另有十余处宗门势力毁于兽潮。至此,中州诸派联合组建御兽联盟,以积分制度引来大批散修。』 『六月中旬,大玄神朝疆土沦陷近半,被迫迁都。』 『六月下旬,千佛寺石头僧为首,共计十余人深入梧州境。』 『七月初,凶兽规模又增,中州隐世家族接连,共抗灾祸。』 『七月上旬,炼血门何凤兰、神王殿不动神王、缘落寺住持净海大师等人重伤归来,千佛寺石头僧等人身死梧州境内。据说确定梧州境深处存在于狱土相关之物。』 『三日后,凶兽出现变故,身具凋亡气息。同时,梧州境中有未知生灵出现,守境修者死亡逾万。最终七名六境修者联合出手,堪堪将之击退。』 不知不觉,卷轴已经翻完。 顾云飞立在原地,陷进长久沉默。 比起吕有为那句“中州出事了”,这份情报无疑详尽许多。可在看过这份情报后,顾云飞却越发感觉未知的事情变多了。 没有提到红楼教坊,也没有提到青斋书院,更没有提到洛轻依,只有净海法师一带而过。 收好卷轴,顾云飞深吸一口气。 虽然担心洛轻依的安危,但他此行方向却是南面的小石峰。 自从小石峰这边矿脉动工后,顾云飞再没来过这里。那座巨大的龟壳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四周布满用来运送矿石的铁索,宛若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根铁索上,载满矿石的铁轮小车滚滚而动,颇有几分近代工业的感觉。 “顾大人,您这边请。” 管志峰微弓着身体,在前引路。 他是宣庆将军的左膀右臂,有着武道二境巅峰的实力,负责此地的安全警备事宜。 “他们几人表现怎样?” 顾云飞问的是地冥宗那几人。 之前的审讯结束后,他们几人就被废掉修为,打下命咒,发配到小石峰这边挖矿。虽然过得凄惨,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当然,这是顾云飞自己的想法。 管志峰当即说道,“除了刚来的那几天有些不适应,调整过后,他们现在干活很是卖力。” 毕竟是被宣庆亲送过来的人,管志峰格外关注那几人。 “那就好。行了,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 顾云飞挥挥手,将管志峰赶走。他要去的地方不便旁人跟随,他要做的事情也不便旁人知晓。 管志峰离开后,顾云飞孤身走进矿洞深处。 穿过拥挤的甬道,越是向里走,采矿工人就越少。再后来,就只有守卫这条禁路的卫兵了。这条路上设有数道关卡,禁止任何人同行,最后还有铁门封路,唯一的那把钥匙在顾云飞手中。 咔嚓咔嚓—— 钥匙转动,铁锁打开。 推开厚重铁门,后面仍旧是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顾云飞继续深入,又走了半刻钟,这才来到甬道尽头。 踏出甬道,面前是大片荒地。 原本这里有无尽花海,后来寇玉瑄来过,花海就消失不见了。 当然,顾云飞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什么无尽花海,而是为了别的东西——这里的浓郁阴气。 叮铃—— 叮铃—— 顾云飞取出慑魂铃,内里的邪灵感受到此地阴气浓郁,已经被饿了一年的它们疯狂撞动铃铛内壁,当即有一阵清脆的铃音回荡开来。 “可以听懂我说的话么?”顾云飞抓着铃铛问道。 “可以!” “可以可以!” “快放我们出去!” 十余道声音同时响起。 顾云飞使劲摇晃慑魂铃,都快饿昏了的邪灵们被他这么一摇,几乎快翻白眼了。 “求求你别摇了,我快要死了。” 有邪灵开口求饶,他这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倩。” “小倩是吧,我先放你出来。” 顾云飞以血液做媒,催动慑魂铃,释放出那位名为小倩的邪灵。其余邪灵也想冲出来,都被堵了回去。 淡淡的黑影晃动着从慑魂铃中飘散出来。 “呀!” “终于逃出来啦!” 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小倩将身影凝出一道利剑,直朝远处逃去。 顾云飞神情不变,他静静看着小倩逃走,然后一头撞在屏障上面,连形体都快消散掉。 “忘了告诉你,我提前在四周布下法阵了。”顾云飞平静说道。 邪灵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就拿清影来说,这小东西除了没骗过自己,其他人就没有不被它骗过,鬼话连篇,丝毫不带脸红的。 小倩化作人形,尽管身影淡薄,依旧可以看出她美妙容颜与优美身段,此刻她神情凄迷,声音不再那般尖锐,而是如二八少女那般柔软,“其实……小女子不是想要逃走的……” 她眼中满是柔情,换做寻常人早在这样的眼睛里化成水了。 顾云飞对她没有半点想法,神情淡然道,“我只要听话的。” “公子,小女子可听话了。” 小倩立刻走过来,蛇一样缠向顾云飞身体,极尽魅惑之能。 顾云飞退后两步,皱着眉头看向小倩,“如果你再不老实,我不介意将你杀掉,换旁人出来。” 被关在慑魂铃中的这些邪灵,没有一个不是两手沾满鲜血,他丝毫不在意它们的性命,若非考虑到还有用处,或许已经捏死了。 “小女子……会听话的。” 小倩身体颤抖,近乎透明的身体被吓得又白了几分,它能感受出顾云飞说这句话时的情绪,知道他没有说假。 “就在那里站好,不要贴过来。” “是……” “现在,尽你所能地吸收阴气。” “尽我所能?”小倩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明白顾云飞的话。 顾云飞点头,重申道,“不错,尽你所能。” 小倩露出为难神情,犹豫道,“可是……那样做,小女子可能会死的。” 它没有说谎,短时间内凝聚起大量阴气,很可能会引来劫雷。此乃至阳至刚之物,身为邪灵的它别说扛两下,就是看两眼都得掉半条命。 顾云飞神情漠然,“或者现在死。” 他绝非良善之辈,或者曾经是,可在经历过与妖兽的数日厮杀,现在的他早已心志坚硬如铁,对于异己,绝无半分留情。 小倩面露哀色,开始哀求起来。 “公子,小女子前世被负心郎残忍杀害,今日落得这般身份,却也死有余辜。可是……” “抱歉,我没有时间听你的故事。” 顾云飞抬起手掌,横穿掌心的伤口处有血液流出,此时看起来熠熠生辉。 他握向小倩的脖颈,五指发力。 血液中蕴含的灵气、妖气以及血气翻涌起来,如锉刀那般切割着小倩的颈项。 它不断挣扎,大声讨饶。 可惜,顾云飞丝毫不理会。 清影沉睡不醒、洛轻依去往中州下落不明,种种事情压在他心头,现在他只觉全身焦躁,内心似有火焰灼烧,哪里还会考虑这群邪灵的感受! “公子……饶……饶命……” 小倩那微弱的讨饶声传来,却瞬间中止——它的身体被顾云飞生生捏碎。 邪灵的确可以转变为雾气,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受伤。看似它是被顾云飞捏住颈项,可实际上被捏住的却是它的核心本质。 随着核心崩碎,小倩自然而然也要死去。 就在这时,令顾云飞都没有想到的意外情况发生了。 只见他掌心处的伤口好似变成一张嘴巴,将小倩死时遗留下来的未消散阴气尽数吸了进去。 顾云飞只觉掌心一阵清凉,眨眼的功夫,那些阴气已经全部被他吸收。 “这……”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他傻眼了,盯着掌心处的伤口看了几遍,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至于那些阴气也全部进入到他体内的丹元中,补充了之前消耗掉的那些阴气。 不管了! 顾云飞没时间去管这些,他又从慑魂铃中放出邪灵。 这次他同时放出两只,不等它们有所反应,直接杀掉其中一只,然后盯着另外一只道,“给我尽快吸收阴气,否则跟它一样。” 那只邪灵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在顾云飞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吸收起阴气。 此地阴气浓郁非常,邪灵天生又是吸引阴气的体质。双重条件下,此刻刮起一阵阴气风暴,如龙卷般吸引着四周的阴气。 顾云飞双目绽着光彩,他看到这只邪灵体内阴气浓度正在迅速增加。 再快些…… 再快一些…… 快接近清影的程度了。 ilwxs.com 第两百二十一章 升灵 第212章 升灵 随着阴气的汇聚,四周逐渐变得阴暗起来。 平地上腾起龙卷风,将那只邪灵吹的上下翻腾,宛若风中枯叶。 到了这种时候,局面已经不是它能控制得住的,无量阴气好似闻见味道的饿狼,疯狂挤进那只邪灵薄弱的身体。 可怜的邪灵像被推了气的气球,身体扭曲成各种模样。 “救……” “救……命……” 那只邪灵名唤阿离,此刻正两眼翻白,两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显然它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巨量的阴气。 顾云飞眼中有光芒闪动,他看见阿离体内的那道核心刻痕快要崩溃,当即出手将它从风眼中捞了出来。 呼—— 阴气阵阵,还想再追过来。 顾云飞单手持握半截旗杆猛地搅动起来,那些聚集成团的阴气瞬间消散。 “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离全身颤抖,四肢时不时地抽搐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将它心智淹没,令它不知所措。 『因为时间太短了?』 『还是因为它只能承受这么多?』 顾云飞将它平放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望气术的缘故,他可以清晰看到阿离体内所有变化,包括它的核心道纹。 在浓郁的阴气冲击下,那道细如发丝的道纹不断扭曲变形,随时都可能会断裂,似乎是它限制了阿离吸收阴气的上限。 被这般眼神盯视,阿离感觉有些羞涩,本能侧过身去。 可惜,顾云飞已经不再看它。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了……”阿离感觉莫名失落,它费力爬起身看向顾云飞时,发现他又从慑魂铃中放出两只邪灵出来。 “尽你们所能地吸收这里阴气。” 顾云飞捏着两只邪灵的脖颈,控制着它们吸取阴气的速度,将时间尽可能地拉长。 足足过去两个时辰,这两只邪灵体内阴气浓度才堪堪达到阿离的水平。 将时间从短短一刻钟硬生生拉长到两个时辰,三只邪灵的情况却没有明显区别。 这时候,顾云飞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究竟处于什么状态下的邪灵,才会被地冥宗的人放进升灵阵? …… 灵脉矿场中,铁镐声锵锵不止。 在领队的引领下,顾云飞看到了地冥宗的那几人。 此前顾云飞还没有在意,现在放在一起,他陡然发现自己这小小的天云城里,居然住了五位地冥宗的高手。 其中三人是红袖、青萝她们抓来,还有一人是被洛轻依抓来,最后那人是尾随着洛轻依进了城,本想就骂人离开时,却是撞见了寇玉瑄,也被一同留了下来。 距离顾云飞数十丈远的地方,也就是矿洞的尽头,那五人穿着寻常矿工衣装,正费力地挥动矿镐。 如果无视掉四周十余名看守,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曾是掌握玄法的修者。 “宣将军曾特意叮嘱过,不让他们接触存有灵气的矿脉。” “刚好这里发现伴生的寒铁矿,就安排他们在这里挖矿了。” “没有灵气支撑,他们与寻常人没什么区别,也会饿会受伤,也需要每日三餐、每晚睡觉。” “现在他们每天需要挖出两百担的原矿石,才能换取当天的食物。这样的工作量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有闲暇时间去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管志峰站在顾云飞身侧,将五人近况细细说了一遍。 顾云飞点头,“你做的很好。” 倒不是说他真心觉得管志峰哪里做的好,而是他觉得属下做了事情,口头上的夸奖就没必要吝啬了。 果不其然,听到顾云飞的赞赏,管志峰满心欢喜、笑靥如花。 “你先……” “那小的就先下去了。” 不等顾云飞将话说完,管志峰就很识趣地先行告退,瞬间还带走那些看守者,将这里完完全全留给顾云飞了。 正在忙碌的五个人,忽然看到顾云飞过来,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事情。 他们目光格外复杂,除了仇视似乎还有其他。 顾云飞无视掉他们的目光,平静说道,“谁能告诉我,邪灵到了什么样的状态,就会被你们送进升灵阵?” 五人沉默。 片刻后,有人冷冷道,“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说了,像清影它那种状态,早就该送进升灵阵了。” 顾云飞看向那人,继续道,“我需要知道更具体些的答案。”顿了顿,他又补充起来,“如果答案令我满意,我可以承诺你们每干三天的活,可以有一天的休息时间。” 休息两字刚出口,五人目光齐齐发生变化。 这几个月来,他们究竟过着什么样的地狱生活:每天吃不饱饭、每晚睡不好觉,睁开眼就是挖矿,闭上眼睛立刻就能睡着,堪比酷刑。 “没有什么特定的状态,只要邪灵到了极限,都会被送进升灵阵里。”那人回应道。 “什么样才算极限?”顾云飞问道。 “不能继续吸收阴气的时候。”那人说道,“那时的邪灵已经无法凝聚阴元珠,对地冥宗而言没有任何作用,要么是被销毁,要么就是被送进升灵阵中搏一搏。” “你跟我来。” 顾云飞指向那个人,“其余人继续挖矿。” 在余下四人的注视下,那人放下手中矿镐,跟随顾云飞离开这里。 路上,那人沉默不语,默默跟随顾云飞行走,直到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忽然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顾云飞问道,“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们?” 那人面皮抽搐,嘴角与眉梢同时在抖动:我们现在过得这般凄惨,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换个不知情的人过来,只会认为我们挖过你们家祖坟吧! 若非形势不如人,他肯定要指着顾云飞鼻子骂的。 这种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的? 两人继续朝矿洞深处走。 途径那扇厚重的铁门时,那人又忽然停下脚步,他看向顾云飞背影,询问道,“进去后,我还能活着出来么?” 顾云飞同样停步,有些诧异地看向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齐刚。”那人说道。 “齐刚是吧。”顾云飞正视那人的眼睛,“只要你听从安排,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在这里挖很久的铁矿。” “……”齐刚不想说话。 与其被困在这里挖一辈子的铁矿,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穿过厚重铁门,再深入数里,他们终于到了地方:那片曾经狱土出现过的大地、宛若另一世界的地下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齐刚动容,“好浓郁的阴气!” 邪灵与阴气是分不开的。 无论是凝聚阴元珠、还是转变成为恶灵,阴气都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以这里阴气的浓郁程度来说,邪灵凝聚阴元珠的速度绝不会比母鸡下蛋慢多少! “这里曾是处绝境。” 顾云飞平静回应,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的地面上,有着他刻画的法阵,内里拘束着三只邪灵。 齐刚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穿过法阵屏障,落在那三只邪灵身上。豢养过无数邪灵的他,无比了解邪灵状态。 当他看见那三只邪灵时,不禁露出吃惊神情,“你准备撑死它们?” 顾云飞漠然道,“它们还没有死。” 半截旗杆撑地,在赤色大地上刻画出道道曲折、繁杂的纹理。他在刻画升灵阵,准备就此开始尝试一番。 “你在刻画升灵阵?” 齐刚看着顾云飞刻画出来的法阵纹理,忽然问道,“你已经准备好升灵阵所需的各种辅料了?” 虽然捣毁一处地冥宗材料库,可惜那些材料早已经被传送离开,当时落在他们手里的只有那个小和尚。没有地冥宗材料库做支撑,其他势力想收集齐辅助材料,没个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 顾云飞道,“没有。” 齐刚继续道,“没有辅助材料,升灵法阵必然会失败。” 顾云飞毫不在意,“我不止这三只邪灵。” 他并不知晓,这句话落在那三只邪灵耳中,究竟对它们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伤害。 齐刚很是不解,哪怕他有一百只邪灵,可是在没有辅助材料的情况下,全部升灵失败也是必然结果,并不以经验为转移。 半刻钟后,顾云飞停下最后一笔,足有三丈大小的升灵法阵,就此出现在这片赤色大地上了。 虽无灵气催动,却有阴气缓缓凝聚起来。 显然升灵阵已经起作用了。 “按照地冥宗的标准,它们都可以进升灵阵么?”他问齐刚。 “是的。”齐刚点头。 顾云飞直径走到束缚住邪灵的那座法阵旁,探手抓了过去。 那三只因为吸收太多阴气而变得无力的邪灵,瞬间朝四周奔逃起来。它们明白顾云飞要用它们做试验,现在再没有力气,也得跑过其余两个,争取成为第三次的试验对象,这样存活的概率还高一些。 “呀!!!” 阿离最先被顾云飞抓住,它两眼满是泪珠,可怜巴巴道,“公子饶命,小女子一定会好好侍奉你的。” “那就不要乱跑。”顾云飞将它丢在旁边,准备留它给清影做个伴。 阿离立刻变得乖巧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顾云飞身侧,宛若新嫁过来的小媳妇。 很快,另外两只邪灵也被抓住。 它们也效仿起了阿离,挤出几滴眼泪向顾云飞讨饶。可惜的是,顾云飞没理睬它们,直接将其中一个塞进升灵阵中。 随着鲜血洒落,地面上的阵纹亮起夺目光华:升灵开始了。 “血祭?”齐刚神情怪异。 他们地冥宗也只有在制作邪灵的时候才会用血祭的法子,升灵的话……为何要用血祭? 他究竟想弄出什么鬼东西? 此刻的顾云飞自然没有心情在意其它,他五指掐住那只邪灵,眼眸中符文跳动不止,盯着它体内的核心道纹。 他清楚看到升灵阵中有无数符文涌进这只邪灵身体、涌进那条道纹中。 咔—— 无声的响动传来。 并非响在耳窍,而是响在顾云飞心头。他眼睁睁看到那条道纹承受不住那些符文的压力,就此崩碎。 当然,那只邪灵也是随之消散。 “果然还是失败了。”齐刚低声呢喃起来。 虽然他不明白顾云飞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胳膊也探进法阵里,可这并不会影响到结果。这是地冥宗用无数资源换来的教训,齐刚感觉顾云飞太想当然了。 顾云飞神情不变。 仅是损失一只邪灵,却让他弄明白升灵阵的本质,这已经不能说是不亏本了,简直是大赚特赚! 他默默将第二只邪灵也塞了进去。 那只邪灵挣扎不停、讨饶不断,可惜并不能改变顾云飞的意志。 此时,顾云飞侧旁的阿离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它的第一个小伙伴已经没了,第二个很可能也坚持不了太久。如果第二个也没了的话,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它了? 想到这里,它开始打量起四周,随时准备逃离这里。 顾云飞瞥了阿离一眼,瞬间察觉到它的想法。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法阵中的那只邪灵身上。 可以了! 眼看那条道纹就要碎裂,顾云飞猛地将手臂抽出,那只邪灵也被带着脱离升灵阵的范围。 此时此刻,那只邪灵满脸颓色,好像身体都被榨干。尽管如此,它却有表现得异常亢奋,身体也是不自觉的胡乱扭动着。 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同时出现在它身上,很是诡异。 “感觉怎么样?”顾云飞问。 “我……没死么?”那只邪灵露出奇怪神情,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感受,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令它沉醉不已。 “你先适应一下。”顾云飞将它放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你可以晋升成为恶灵。” “我……也可以成为恶灵么?”那只邪灵露出向往神情。 顾云飞刚准备点头,谁料那只邪灵居然撒腿跑了……很显然刚才那副神情都是它装出来,它不想成为什么恶灵,只想逃离顾云飞的魔爪。 可惜,它被顾云飞三步撵上,又被拖了回来。 顾云飞瞥了眼阿离,将那只邪灵丢在它面前,“看好它。” 阿离立刻道,“公子放心!它一定跑不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恶灵 第213章 恶灵 阴气仍在汇聚,阵内仍有符文不断涌出,只不过没了可以附着的邪灵,那些符文很快就消失不见。 『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顾云飞面露奇色,蹲坐在升灵阵旁发愣,直到阵法停止运转才回过神。 “公子,我们还继续么……” 阿离凑近,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云飞回过头来,看向阿离,“过去多长时间了?” 阿离道,“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过了半个时辰。 那只邪灵也该恢复些许了。 顾云飞走到那只邪灵身侧,眸光穿透它的躯体,看清它的本质。经过半个时辰的歇息,他发现那道原本将要崩溃的道纹竟然恢复不少。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时辰就可以恢复到最初的程度了。 “跟我过来。”顾云飞开口。 那只邪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顾云飞抓住脖颈,再次塞进升灵阵中。 血光中阴气再次汇聚,争先恐后地涌进那只邪灵的躯体。阵纹刻痕上浮现出点点符文,没进它的身体。 邪灵不断挣扎,可惜挣不脱顾云飞的手,看起来很是无助。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顾云飞神情淡漠,心底却有无尽欢喜涌现。邪灵似乎与这法阵是一体的存在,有人将它们拆分开,弱化了的同时也增加了存活概率。 升灵是相融合的过程。 强化的同时,那些弱小的邪灵自然会被筛选掉。 更重要的是,这个相融合的过程并非不可中止! 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像现在这样两次、多次地将清影送进升灵阵内,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慢慢将它强化成为恶灵! “公子……”阿离试探着说道,“它好像要撑不住了。” 顾云飞平静道,“它撑得住。” 虽然阵法内的那只邪灵看起来凄惨无比,随时都可能会死掉,但是顾云飞可以直接看见它核心道纹的情况,分寸拿捏的很死,那只邪灵想死都不容易。 这次它在法阵里待了半个时辰,并非是它的身体到了极限,而是因为阵纹损毁不得不终止。 齐刚远远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眼里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可以将半边身体探进升灵阵中,不仅不会被阴气影响,还不会影响升灵阵的运转。 他更想不明白顾云飞是如何掐准邪灵的极限状态。 随着阴气散尽,那只试验用的邪灵趴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 顾云飞将它捡起收进慑魂铃,带着阿离、齐刚两人离开这里。 “我还要回去挖矿么?”齐刚问道。 “当然。”顾云飞点头道,“目前事情还未见分晓,而且你也没帮到我什么事情。” 不帮忙还想偷懒,顾云飞不答应。 齐刚愣住,自己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不被杀死也应该被幽禁起来,怎么还要回去挖矿? 他问道,“你不担心我乱说话么?” 顾云飞瞥他一眼,没有回应。 乱说过有什么好怕的,整个天云城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这里的事情,他准备说给谁听?另外四个跟废了似的同门修者? 就在齐刚即将被送回矿场时,他忽然开口,“等等!其实邪灵转变为恶灵的过程中,最危险的不是仪式本身,而是之后的天劫!” “天劫?”顾云飞看向他。 齐刚点头道,“邪灵天生为世所不容,一旦转变成恶灵,必然会引来劫雷判罚,几乎不可能存活下来。” 顾云飞看向齐刚,眉头紧蹙,“这件事情,怎么之前没有人跟我讲过。” 五名地冥宗的人,同时对他隐瞒了这件事!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还隐瞒了更多! 齐刚说道,“因为他们都不知道。” 顾云飞问,“只有你知道?” 齐刚点头,“对,只有我知道。” 顾云飞又问道,“那为什么你先前不说。” 齐刚说道,“因为那时我不觉得你能在没有辅助材料的情况下,成功让邪灵转变为恶灵。” 顾云飞道,“我现在也没有成功。” 齐刚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已经做到了,接下来无非是时间问题。” 顾云飞沉默片刻,“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问什么?” “你现在想问的应该是为何我先前不说,现在却要说。”齐刚回应。 顾云飞点头,“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齐刚看了眼自己乌黑的双手,“也不想再挖矿了。” 之前不说,是因为他需要保留有价值的信息,用来确保自己的人生安全。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说不出,就没机会说了。 那只试验邪灵的成长速度很快,最多三五天的时间就能完成邪灵到恶灵的转变。 到那时,根本不需要他来提醒,顾云飞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劫雷的事情。 “今天你可以休息一天。”顾云飞交代一句,便带着阿离离开矿洞了。 就目前而言,针对邪灵转变恶灵的试验很成功,接下来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应对各种情况下的变故。 回到院落时,吕有为还未离去。 “老爷。”他朝顾云飞躬身行礼。 “最近不忙么?”顾云飞问道。 “忙的。”吕有为苦笑,“夫人提醒过这处院子不干净,需要有人看守,尤其清影小姐还昏睡不醒。” 顾云飞想到那只树根精,“唔,她说的没错,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拍了拍吕有为的肩膀,顾云飞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指着身后飘着的阿离介绍起来,“对了,它是阿离,不要相信它的任何话。” 阿离看到顾云飞介绍自己,脸上刚腾起甜甜的笑,又瞬间垮下去。 吕有为看了眼体型与清影差别不大的阿离,笑着朝它点头,“阿离姑娘你好,我叫吕有为,是替老爷打杂的。” 阿离脸上笑容恢复,“你好呀。” 没理会相互介绍中的一人一鬼,顾云飞径直走进卧室,清影还是躺在他的床上,睡得很死。 “再给我几天时间。” 顾云飞用指肚轻刮清影的脸颊。 …… 没了死亡的压力,阿离逐渐变得活泼起来。它在庭院中飘来飘去,享受着期盼已久的自由感觉。 忽然,花坛中晃动的花枝引起它的注意。 “这是怎么了?”阿离疑惑地靠近。 四周没有风动,那花枝却摇晃的厉害,好像有人握住枝干的根部用力摇晃着。 先是一株在动,很快变成一片。 紧接着黑影一闪而过,扑向阿离的面门。 阿离尖叫起来,“啊!!!” 但很快,惨叫声戛然而止,它被那东西缠住身体,拖进泥土里。 “不好!” 吕有为就在不远处,他眼睁睁看着阿离被一根藤蔓裹挟住,却来不及出手援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光影从天而降,铮的一声刺进土中,是顾云飞那半截旗杆。 隔着厚厚的土层,那截藤蔓被钉死在地下。 地面翻动,土层崩碎,那东西还在挣扎,想要逃离这里。顾云飞抬手按住半截旗杆,任那截藤蔓如何挣扎,也无力脱逃。 “老爷威武!”吕有为赞叹不已。 顾云飞摇头,“那东西已经逃了。” 通过望气术,他清楚看见有一团光影消失在大地深处,这里仍在挣扎的藤蔓根本就是用来迷惑敌人的东西。 阿离从土中爬出来,看到站在侧旁的顾云飞,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许哭。”顾云飞说道。 “哦。”阿离立刻止住声音。 那截树藤的出现只是个插曲,接下来几日中,府邸后院一片安静。除了红袖院子那边总有呼呼枪声传来,寇玉瑄与顾云飞这边始终是安静异常。 “终于做好了!” 院中,顾云飞伸起懒腰。 先前在地上空间里随手刻画的升灵阵看起来不是特别稳固,所以他专门刻画在石板上,加强升灵阵的负载能力。 另外,还有各种不需要灌输灵气就能触发的小法阵,多半是用不上的。 最后还有关于劫雷的事情,他最初的设想是避雷针,甚至分别与红袖、寇玉瑄探讨可行性,都被无情否决,却又意外收到两人送来的东西,都是与避雷相关的器物。 “好!” “已经准备完毕,这次必然要成养出一只恶灵才行。” 顾云飞带着阿离重新回到那片地下空间,他先将近百块大大小小的石板拼到一起,拼凑出一份升灵阵。 “这些石板并不连接……” 齐刚面露疑色,不再妄断这种布置不行。 “只要法阵里的势相互勾连,阵纹在不在同一物体上面并不重要。”顾云飞随口应道。 他咬破手腕,撒出大片血水。 嗡—— 无数石板轻轻震动,有淡淡的光华从中流露出来,毫无疑问,升灵阵被成功激活了! 齐刚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他发现自己的经验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只有反作用。 那只试验邪灵刚被放了出来,又被顾云飞丢进升灵阵中,开启了新一轮的苦痛折磨。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提前准备好替身之物。当邪灵渡劫时,那替身之物就替代本尊死亡,劫雷自然而然就会消散了。”齐刚开口道。 “替身之物要如何做?”顾云飞好奇问道。 说是替身之物,实际上应该说是分身才对,有着与本尊相同的气息,所以渡劫时本尊只要藏好,劫雷自然而然就会盯上分身了。 齐刚没有私藏,直接将炼制替身之物的办法讲了出来。 不巧的是,这种办法需要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没有足够时间的气息共通,很难以替身之物欺骗到劫雷。 “这只邪灵并没有替身之物,现在准备也已经来不及了。”齐刚说道。 顾云飞点点头,没有说话。 清影那边同样没有替身之物,他准备试试针对邪灵的天劫有多可怕。 时间缓缓流逝。 升灵阵内的那只邪灵挣扎力度越来越弱,直到两个时辰后,它像婴儿那般蜷缩起来,漂浮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顾云飞静静观望着。 他看到升灵阵内的特殊符文正在逐渐消失,预计再过两刻钟,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公子,它死了么?”阿离问道。 同为邪灵,阿离感受不到那只邪灵的气息了,它内心开始害怕起来。 “它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齐刚替顾云飞开口,解释了它当前状态。只需要再等待几个时辰,这世上就会多出一只恶灵,至于可能存活多久,就只有看它的命了。 阿离惊奇起来,“原来转变成恶灵这么简单?好像没什么危险呀。” “没有危险?” 齐刚深深看向阿离,“你慢慢看就好了。” 日薄西山,斜晖洒在一座座山峰侧壁,留下道道黑影。 轰隆——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隐约有闷雷声传来,空气也变得压抑起来。 地下空间。 升灵阵已经崩碎,阴气的凝聚却没有停止。宛若黑云的阴气团中,陡然亮起两只红彤彤的眼睛。 呜—— 低吼声从黑云中传出。 已经转变为恶灵的它,在黑暗中冷冷看着顾云飞,悬在半空动也不动,似乎在考虑什么。 顾云飞立在原地,静静与它对视, 忽然,恶灵出手了。 它速度极快,几乎看不到影子,只能看到一条黑线延长到顾云飞面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云飞抬起手臂,正停在恶灵冲过来的路径上,五指如爪,瞬间扣住它的核心道纹,看起来就像恶灵主动冲上来送死……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恶灵开始求饶。 它发现自己变厉害不假,可是面对顾云飞,这点成长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云飞没有回应,他单手扣着那只邪灵,径直出了地下空间,朝矿脉出口处行去。 刚走到山顶,四周瞬间变得昏暗起来。无尽黑云从四面八方、遥遥天际处滚滚而来,瞬间凝聚成厚重的劫云,内里有雷光闪动、威势惊人。 “去吧。” 顾云飞直接丢出手中恶灵。 阿离躲在后面,远远看着那只恶灵被顾云飞丢到雷云下方,不禁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轰—— 劫雷落下。 “救命!” 那只恶灵瞬间转头朝顾云飞冲来,希望他能替自己扛上些许。 第两百二十三章 清醒复苏 第214章 清醒复苏 “没有用的。” 齐刚低语,他见过太多恶灵死在天劫下的场景。 哪怕是那些有着通神境界实力的恶灵,面对煌煌劫雷,依旧脆弱如纸,擦边就伤、击中便亡。 更何况眼下这只恶灵孱弱无比,连神庭境的实力都没有。 轰—— 雷光乍然劈落,落在恶灵身旁半丈远的位置,封住它逃亡线路。 那恶灵宛若惊呆了的鸡崽,愣在原地动也不动,这时候第二道雷光已是接踵而来。 刺目的雷光,在昏暗的夜空中划出锐利的之字形,直奔恶灵的核心本质。那条不过拇指粗细的道纹稍有损伤,它便会就此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可它却因恐惧而僵在原地不知闪躲。 “起开!” 雷光及体刹那,顾云飞两步上前,一脚将那邪灵踹出老远。 随后,他手持旗杆斜指天空,要将那雷光引到地下。 刺啦啦—— 耀眼夺目的雷光沿着杆身蔓延,瞬间涌进顾云飞身体,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整个身体,险些令他跪下。 呼—— 张口吐出一阵白烟,顾云飞低声轻语,“这就是雷电之力么。” 虽然先前请教过红袖、寇玉瑄有关劫雷的事情,知晓这道惩戒邪灵的劫云并不足以破开自己身体上的禁锢,但这毕竟是顾云飞初次对抗天地,个中情绪可想而知。 修者苦心修炼数百年,所为的终究不过是与这方天地争辉! “我能做到!” 顾云飞抬头凝视那片雷云,眼眸中似有星辉闪烁,他五指猛地攥紧,双腿屈膝骤然发力,身如快箭般直入云霄。 这刻他不再是为恶灵渡劫,而是为自己本心。 “你在做什么!” “那可是天劫呐!” 齐刚傻眼,后知后觉般地朝高空大喊起来。 他当然不是担心顾云飞的安危,而是担心顾云飞不小心死在这里的话,自己会受到牵连,被用来陪葬。 那只被顾云飞踹出老远的恶灵眼看着顾云飞冲向劫云,赶忙朝远处逃去。 “站住!”阿离拦住它。 恶灵看着阿离,冷冷道,“让开。” 阿离摇头道,“公子正在和帮你抵挡劫雷,你却想着逃跑?我是不会让开的。” 恶灵回头看向身后,确认顾云飞并没有追过来,当即狠声道,“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且不提以前怎样,现在的阿离肯定不是它的对手。 阿离也知晓转变为恶灵的对方有多么可怕,所有本能地后退两步,可最终它还是咬牙走了回来。 相比起逃离这里、四海漂泊,留在顾云飞身旁无疑是会更安全些。经过短暂的考虑,阿离决定就此跟随在顾云飞身旁,就像清影那样。 至于顾云飞会如何对待它……自然是要看它的表现。 眼下就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 “留下来吧,公子不会杀你的。”阿离劝说道,同时撑开两手挡住前路。 “不让是吧?” 恶灵冷哼,手掌缓缓推动,缕缕黑气蔓延开来。 …… 天空中,黑云压顶,雷光弥漫。 齐刚望向其中那道身影,神情间满是错愕,他想到梧州境刚启时,南疆楚阳王府第一统领就做过这种硬钢劫雷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第二个。 南疆这边的人,都是这么虎的吗?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半空中传来,万千道雷光汇聚在一起,同时劈下来。刺目的光芒凝聚,如同银河垂落人间,令人无法直视。 齐刚本能闭上眼。 当万籁俱静后,才缓缓睁开。 昏暗中,有人脚踏法阵自高空中走下来,他浑身焦黑、发丝间还有雷光闪动,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齐刚心底咯噔一下,这个家伙究竟是何来历?连判罚之雷都给打碎了! 先有红袖,再有顾云飞,这南疆的水太深。 嗡—— 嗡—— 块块刻着法阵的石板散落开,于半空中激活,显化出尺长的微型法阵,承载住顾云飞的身体,令他平稳落地。 他神情漠然,冷冷看着远方。 那只恶灵已经按住阿离,准备就此逃离时,忽然察觉到顾云飞的目光,身体仿佛冰结,竟是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可惜它并不知晓顾云飞的想法,否则它绝不会愣在这里发呆。 『麻了……』 顾云飞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此刻的他看起来冷漠无情、暗藏杀机,可实际上他只能勉强立在这里。虽然囚龙功法抵挡住了劫雷的伤害,可电流带来的麻痹效果,依旧影响到了他的身体。 现在他要做的是借助体内灵气、血气甚至是妖元梳洗那些不受控制的肌肉组织,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动起来啊!』 顾云飞慢慢抬起右腿,带着右脚一同提起,又猛地向前落去。 简单的行走,仿佛难如登天。 他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倒,好在那只恶灵深陷恐惧,并未察觉到这点。 相比起第一步,第二步就要顺畅许多。当顾云飞走到恶灵面前时,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若非那身漆黑,谁也看不出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雷。 “我……我……” 恶灵瑟瑟发抖,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因为恐惧而无法开口。 顾云飞看着被它踩在脚下,身受重伤的阿离,漠然抬起手臂。 “饶命!” “我知道错了!饶——” 恶灵话未说完,身体已经被顾云飞手臂洞穿,它的核心本质都被捏碎,身体化作烟雾,迟迟不肯散去。 直到顾云飞将手臂抽回,那道躯体轮廓才徐徐消散。 它本不该死,只是太不守规矩了。 邪灵也好、恶灵也罢,在顾云飞眼中与那些会说话的妖兽没什么区别,他杀起来很是果决。 “你怎么样了?” 顾云飞伸手拉起阿离。 “公……公子……”阿离有些害怕。 刚才他动手时的神情太冷漠了,那种眼神根本就是将它们当成苍蝇蚊子那般存在,生也好、死也罢,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顾云飞将阿离拉起,轻声道,“你做的很不错。等清影恢复,你就跟着它好了。” “谢……谢谢公子!” 阿离神情很是激动,它知道自己赌对了。 不过想到自己与清影的关系……不管啦,清影它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到时候多求求它,肯定没问题的! 阿离长舒一口气,不安的心情慢慢安定下来。它偷偷看向顾云飞,内心有些再度生起波澜:这样看,公子还是蛮好看的嘛,难怪清影这么喜欢跟在公子身边。 “城主!” “城主大人!” “大人,你怎样了?” 管志峰为首的十几人,从矿脉方向冲到这边。先前雷电交加,他们不敢靠近,雷云刚消散就跑过来了。 “无事,你们各回各位吧。” 顾云飞轻轻摆手,神情淡然。 管志峰见状,赶忙挥退众人,然后自己凑在顾云飞身侧,低声说道,“大人,小的拼起命来,可以拖住灵法三境修者片刻时间,不若让小的陪同大人一起回城吧?” 顾云飞看了眼管志峰,“这处矿脉对天云城而言尤其重要,你负责把手此地,修为不可落下。” “……”管志峰有些迷惑,却还是快速点头,“是!” 顾云飞笑了笑,“那就一起走吧。” …… 矿脉距离天云城有蒋百里远,顾云飞、管志峰还有阿离这两人一鬼的组合走到下半夜,才终于赶到天云城。 “大人慢走,小的告退。” 管志峰立在城门外,朝着顾云飞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开。 顾云飞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管志峰要等到宣庆将军出来接自己的时候才会离开,没想到现在就抽身离去,令人刮目相看。 之后的事情便是按部就班,就像今天这样。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接下来的五天里,顾云飞又拿出两只新的邪灵尝试起升灵阵的各种极限,直到那两只可怜的邪灵被生生折腾死,才肯作罢。 “阿离,你要不要?” “不要!小女子不要!” 没等顾云飞将话说完,阿离就开始疯狂摇头,生怕说慢半息就会被顾云飞塞进升灵阵里充当小白鼠。 “好吧。”顾云飞没有强求。 他最后检查一遍石板上的刻痕,确认一切无误,当即咬开手腕,将血水滴落进去。 呼—— 阴气汇聚,形成风卷。 顾云飞两手捧着清影,慢慢将它递了进去。 星星点点的符文自法阵底部升腾而起,混在阴气中,同时没进清影那小小的躯体里。 顾云飞两眼开阖间,有流光转动。 他耐心等待着,准备等到清影身体到达极限,快速将它…… “咦?”顾云飞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满脸的吃惊与迷惑不解。 阿离已经适应清影那种身型大小,它飘在半空中,凑到顾云飞近前,“公子,怎么了?” 此刻的升灵阵内,无尽符文消融进清影躯体,它体内的那条道纹却像是没有极限,任由再多阴气、符文汇聚进来都没有明显变化。 清影与升灵阵太契合了,好似天造地设那般。 顾云飞皱着眉头,“阿离,你知道多少关于清影的事情?” “关于清影的事情?” 阿离皱起眉头,“其实清影与我们的关系都不算好,所以我也不怎么知道它的事情。不过它是出了名的善良,回回吸食完阳气都会给那些人写药方,提醒他们买补药,我们将它当成怪胎。” “哦,我知道了。” 顾云飞轻轻点头,他想到之前审讯时,有人提到清影的来历,与其他邪灵都不相同。 很快,法阵中不再有符文升腾,阴气也不再汇聚。 顾云飞连忙看向手心,恰好看见清影的眼睛正在慢慢打开,他笑着说道,“午安呀。” …… “公子?” 清影像是睡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它转身看向左右,陡然发现飘在顾云飞身侧的阿离,立刻露出伤心难过的神情,“公子,你是准备不要小女子了么?” “没有!才没有!” 阿离知道清影在装可怜,奈何人家在顾云飞心里面地位高,只能赶紧摆低身份,它甜声说道,“清影姐姐,公子担心你会孤单,特意让人家来陪你,以后人家就是你的小侍女啦!” 它热情地拉住清影的手,“真是太好啦!我们姐妹俩又可以在一起了。” “才不是和你姐妹俩!” 清影都快气哭了,甩开阿离的手,气愤道,“公子!我不要它陪我!它总是说谎骗人!它会骗你的!” “清影姐姐,人家都已经改过自新了,你不肯相信人家这次么?”阿离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惹人怜爱。 清影同样知道阿离本性,见它装出这幅模样,它更加生气了,“公子!公子!人家就是不想看到它!人家真的好伤心呀!” “好啦好啦。”顾云飞轻轻安抚起炸了毛的清影,“那只小铃铛里的邪灵已经没几只了,你再把阿离赶走,以后就真的没有人陪你了。要不这样吧,你负责监督它,如果它做了出格的事情,我立刻将它赶走。” “好!”清影瞪圆了眼睛盯着阿离,恨不得现在就从它身上找到几处出格的地方。 阿离露出淡然微笑,一副随便你来挑刺的神情,又把清影气到大口喘气。 顾云飞见清影不太能接受阿离,就先将阿离收回到慑魂铃中,省得待会强渡天劫时再出什么幺蛾子。 “对了清影,还没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顾云飞问。 “很好呀!公子你看,我现在可有力气了!”清影挥动着拳头,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姿态。 顾云飞笑着点点它的额头。 清影捂着脑袋跌坐在顾云飞掌心,然后转身保住他的手指,正准备赖着不走时,忽然身体僵了一下。 接下来它神情变得恍惚,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仿佛想从里面敲出什么。 “清影?你没事吧?”顾云飞问道。 清影摇头,随后抬头望向顾云飞,“公子,我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顾云飞轻声道,“没事的,你可以慢慢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清影重重点头,“等想起来,小女子一定最先告诉公子!” 第两百二十四章 洛轻依的消息 第215章 洛轻依的消息 荒野间,黑云笼罩、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一副世界将迎来终末的景象。 “公子……要不我就待在这里吧。” 清影望向天空,看见无尽雷蛇在黑云中翻涌,脸上满是忧虑。 管志峰赞同道,“大人,清影小姐说的没错,这次的雷云,看起来好像比上次的更厉害啊。” 顾云飞神情凝重。 他也想不明白,同样是针对恶灵的雷罚,为什么清影引来的会比其他恶灵引来的更为可怕。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退缩。 “等会雷罚开始的时候,我会提醒你。到时候,你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往矿洞里面跑。”顾云飞将清影托起,放在自己肩头位置,“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纵使心有忐忑,言语间依旧是风轻云淡。 清影贴坐在顾云飞耳侧,抓着他的头发防止自己跌落。此刻它身体正不住颤抖,低声哀求道,“公子……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云飞默然。 他不理会清影的哀求,手持旗杆两步踏出矿井,漫天黑云似乎终于寻到目标,倒旋成涡流,内里雷光不断凝聚到最急、最快的漩涡中心。 咔嚓! 怒雷惊天、列缺破晓。 凝聚起来的雷光,宛若两丈粗细的金色光柱,直挺挺地朝清影袭来。 “走!” 顾云飞奋力将清影丢出去,孤身迎向那道雷电光柱。 轰—— 金色光柱贯穿天与地。 巨大的冲击下,大地瞬间四分五裂开来,成百上千道数里长的沟壑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除了这道滚滚雷音,天地间再不闻其他声音。 一道身影自高空坠下,直直跌落尘土。 清影愣住,眼泪刷地流下来。 “公……” “公子!!!” 它跌跌撞撞冲出矿井,朝着漫天雷云挥动双手,“看呀!我在这里啊!我是在这里啊!” 那清脆的叫喊声,在滚滚风雷声中显得如此柔弱、无力。 “你们快看呀!” “我是在这里啊!” 清影跑的很快、也很急,它逆着风势,全力远离顾云飞,时不时地朝雷云叫喊。 那声嘶力竭的嗓音,充满了绝望与无助,步伐却偏又那般坚定。 “清影,快……回来!” 顾云飞在大口咳血,他撑着旗杆想要起身,可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面对那般骇世雷光,那坚不可摧的囚龙功体竟只能坚持片刻,就已崩碎消失,余下的滚滚雷光尽数贯穿顾云飞的身体,将他五脏六腑都洞穿。 现在的他全凭着一口气未散,才没有昏死过去。 此刻,乌云再次转动,又一道怒雷正在缓缓凝聚。 清影停下脚步,望着乌云中不断朝它探过来的雷芒,转头看向顾云飞,露出恬静的笑。 “公子,我好像想起点什么。” “可惜没办法告诉你了呀。” 它轻轻闭上眼睛,低声说着什么,可惜全部淹没在滚滚雷声中。 顾云飞终于撑着旗杆站起身,他眼睁睁看着怒雷自天而降,朝着清影劈落下去,却连上前半步都做不到。 “哈哈……” “哈哈哈……” 他惨笑起来,泪水滚滚落下。 天地间恶灵何其多,为何容不下从未害死过人的清影! 此方天地……何其不公!!! 顾云飞眼中血丝迸裂,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看起来像是血染,通体泛红。他神情癫狂、满脸怒色,眼中恨意似乎要洞穿雷云! 嘶—— 呼—— 呼吸间,万千灵气涌进顾云飞的身体,伤口也在快速愈合。 可是,那道雷柱已经落下了。 “公子。” “公子!” “公子?” “公~子~” “小女子真的好喜欢你呀。” 清影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视野里的光彩正在快速消退。 顾云飞分明立在大地上,分明立在雷云下,却感觉好像沉进黑暗漩涡,五官六感都被黑暗吞噬,无尽愤怒与杀意在心间翻涌,又被什么东西压实,深埋在心底,直到某天将如火山那般爆发。 铮—— 狰狞剑声作响。 夺目剑光乍现。 无数人族、妖族的虚影于半空中演化而生,尽数拜伏在那道倩影身前。 寇玉瑄脚踏山河大地,手持斩妖灵剑,清冷的眼眸直视那漫天雷光,手中剑光挥动,将那贯彻天地的雷柱生生抵在半空! “寇姑娘?” 顾云飞眼眸重现清明,视野中万物的色彩重新恢复,他怔怔看着寇玉瑄与那雷劫相持起来。 曾几何时,那柄斩妖剑于天云城下对峙过妖族王者、于中州大地斩杀过无数大妖,眼下竟也只能堪堪抵住那道骇世惊雷。 “寇……寇姐姐?” 雷光中,清影看着身侧的寇玉瑄,满脑子都是疑惑与不解。 剑光与雷光相持不下,谁也压不住谁,足足过去半刻钟,雷光终于后继无力,渐消渐散。不过,雷云仍旧没有消散,随时可能落下第三道雷光。 轰隆隆,雷声滚滚。 乌云中不时有电光闪动。 寇玉瑄眉梢高挑,猛地踏步斩出剑光,那些逝去的人、妖两族强者虚影全部汇聚在这道剑光里,仿佛重新踏足人世,各自施展手段袭向那片乌云。 轰—— 乌云消散,星月高照,祥和的光华洒落在大地。 寇玉瑄反手将剑归鞘,那双向来只盯着脚下几寸土地的眼眸,竟是直勾勾地看向清影。 瞳孔如墨、眼白似素。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像藏着无法窥视见底的深潭。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居然没有半分违和感,好似天生就该如此。 被这样的眼睛盯视,清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似自己的衣物、皮肉都被悉数剥开,再无丝毫隐蔽。 “寇……寇姐姐?”清影弱声问道。 寇玉瑄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同样没有挪开,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读一本从未见过的书。 …… 顾云飞伤得很重,虽然没有危及到性命,却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让顾云飞感到吃惊的是,赶到这里的不仅有寇玉瑄,还有红袖。 此刻,她正立在顾云飞面前,眼光漠然,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她是要来杀顾云飞。 “你心境有缺。”红袖冷冷开口。 顾云飞默然,他清楚红袖指的是什么。 刚才他见清影要被雷罚劈中,自己却无能无力相救,进而内心滋生出无限恨意,几乎控制了他的理性。 “那并非缺陷。”他忽然说道,“而是人性。” 红袖似乎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两眼,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将提起他朝着天云城掠去。 …… 香烛映纱幔,流苏动夜风。 清影湿好毛巾,仔细将水拧干,走到床榻前,弯着身子,轻轻擦拭顾云飞脸颊上的灰渍。 为了方便照顾顾云飞,此刻的清影已经恢复正常体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胸口的亵衣很是不严实,露出大片雪白。 “你笑什么?”顾云飞皱着眉头。 “公子没事。”清影笑着吐出粉嫩的舌头,“还有就是小女子也没事。” 顾云飞瞥了眼清影胸口位置,冷冷道,“把衣服穿好了。” “哦!” 清影放下毛巾,当着顾云飞的面将内里衣衫勒紧实,像是才想到什么,抬头问道,“公子,寇姐姐她跟你说了什么事情呀?是不是关于小女子的呀?” “为什么这样问?”顾云飞好奇。 清影嗯出长音,“因为寇姐姐救我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好久。” 顾云飞露出意外神情,“难怪了。” “难怪什么?”清影追问道。 顾云飞道,“难怪寇姑娘突然说你很奇怪,让我注意些。如果有人渡劫的话,尤其不能让你靠近。” 清影道,“才不会靠近呢!” 说到这里,它忽然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抓起毛巾到水盆旁将之洗净。 院中。 吕有为立在房门口。 他虽然站的安稳,可眼睛里的焦急早已经溢出来了,所以当他看到清影推门走出来的瞬间,就抢步上前追问顾云飞的情况。 清影被他吓了一跳,狠狠瞪他一眼才开口道,“公子他没事,不过需要好好休息。这几天城里的事情,你自己做决断就好。” 吕有为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清影问他,“还有事情么?” 吕有为点头,“收到一条中州那边的消息,是关于夫人的。” 清影神情微变,它立刻捂住吕有为的嘴巴,示意他去远些地方再说,可惜的是,他们与顾云飞仅仅一门之隔,顾云飞当然听见了。 “有洛姑娘的消息了?”顾云飞声音中满是虚弱,“快送进来给我看。” 清影剜了眼吕有为,没有说话。 吕有为感觉头皮发麻,却也只能应声道,“老爷,是有关于夫人的消息。” 清影无奈推开门,领着吕有为走进房间。吕有为则是从衣袖里掏出一份书信,不急不缓地念出来。 书信中笔墨不多,可每句话都令人惊心动魄。 当顾云飞听见『红楼教坊总部所在区域发生空间塌陷,一部分弟子不知所踪』时,眉头瞬间立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沉默许久。 就在清影内心担心达到峰值时,他才睁开眼睛。 “你们先出去吧,我得歇息了。” “清影,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两天后我们出发去中州。” “可是,公子你……” “清影姑娘,麻烦你了。” 顾云飞又重申一遍,语气变重。 清影闷着脑袋,“哦,知道了。” …… 顾云飞准备去往中州的消息,不胫而走。近乎相同时间,寇玉瑄、红袖落脚的院子里,各自飞出一道剑光、一只雀鸟。 天剑山。 彼此间少有走动的九峰,今日难得有几位峰主碰了面。 “事情我不管,你们自己商量吧。” 有人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结果接二连三又走掉几个,最终只余下第五峰峰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喂!你们都走了!我跟谁商量?” 他气呼呼地左右踱步,最终甩动衣袖,冷冷道,“那我找山主商量去!” 山峰间的距离不算远,可其间有太多法阵、禁锢,哪怕是峰主也不愿在这里胡走乱蹦,登峰时都是老老实实沿着山道行走。 “见过庆峰主。” 第一峰上有人迎出来,“不知庆峰主到这里来……” 第五峰峰主庆禹摆手道,“我来找山主商量个事情,你替我引路吧。” 那人愣了愣,迟疑片刻才开口道,“山主闭死关还未结束,庆峰主若是有要是见山主,大可以敲响剑钟,山主自会来寻庆峰主。” 庆禹额角抽搐,他发觉第一峰的人说话越来越不上道了,那剑钟上次响动时还在千年年。 让自己去敲钟? 分明是挤兑自己没有重要事情吧! “那你领我上去坐会吧。” “庆峰主随我这边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峰顶,那里有重重庭院。庆禹被引进第一重院落,奉过茶就没人理会他了。 庆禹端着茶杯围绕客厅走动起来。 最终,他立身在正堂中央的那个剑字下方,小声嘀咕着,“我说山主呀山主,你都闭关好久了,是死是活好歹给个信呀。” 四周没有格外安静,庆禹一个人也能说得没完。直到他手中茶水快凉的时候,『剑』字中忽有声音传出来。 “你闭嘴!”山主怒声道。 “山主!”庆禹神情一振,“原来你已经醒了!” “有什么事,赶紧说!”山主怒道。 庆禹也知道自己不地道,也没有再碎嘴,当即将中州境况,以及顾云飞的事情讲了一遍。 说完他感慨道,“没想到又是个多情种,希望他别走歪呀。” 『剑』沉默片刻。 片刻后,才传出山主声音,“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任其自然吧。” 庆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 同一时间,楚阳王府也收到红袖的传讯。 湖亭中,楚阳王负手而立。 在他身后,青萝躬身站着,她面容姣好、神态端庄,只可惜那张嘴巴始终停不下来。 “主上,姓顾的那个小子想去中州寻洛轻依,可那洛轻依人都没了,他该不会是想追进那片空间裂缝吧?” “要不我去劝劝他?”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寻死吧?” 青萝喋喋不休,杨玄皱眉不止。 直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杨玄那紧皱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黑影终于来了。 第两百二十五章 再入中州 第216章 再入中州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随着木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顾云飞从中走出。 他双眉如锋、两眼似星,刀削般的面庞上带有些许病态的白,身着玄黑色劲装,背后斜负半截旗杆,神情淡漠,满是萧杀之意。 清影愣了一下,它感觉此刻的顾云飞与之前有很大不同,可仔细分辨却有说不清究竟哪里不一样。 “公子,你的伤……” “不碍事,我们走吧。” 顾云飞大步流星走出院落。 清影见状赶紧追了出去,临出院门时,它指了指角落处的阿离,说了声看好它,便出了院子。 沦落为清影小跟班的阿离,现在负责看管角落水缸里的那枚蛋。并不是这枚蛋有多重要,纯粹是清影见不得它缠在顾云飞身侧,随便找了个事情,把它挤兑在这里。 阿离倒也无所谓,待在这里总好过待在那只该死的铃铛中,更好过在世间漂泊。 “恭送老爷。” “恭送大人。” 吕有为等人替顾云飞送行,随着光影变幻,顾云飞已然消失在远方。 府邸内,枪声未止,剑鸣不断,红袖、寇玉瑄两人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未曾察觉到顾云飞的离去。 …… 夜幕下,山洞中亮起火光。 顾云飞随手在洞口布设下法阵,折身回到洞中,盘膝开始修炼。 时隔数月,囚龙功体再次崩碎。 上次囚龙崩碎是他独自面对陈青云的时候,之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重新恢复。这次他硬接雷罚,囚龙功体再次崩碎后竟是迟迟没有复原。 好处是此刻的顾云飞可以施展久违的灵法手段。 坏处是他现在体魄强度大不如前,而且他有预感,囚龙再次恢复时,对他的束缚多半会变得更强。 三尺大小的清影趴在床褥边,盯着火光发愣,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夜色如墨,万籁无声。 直到第二天晨曦落到洞口,山洞里的安静氛围忽然被清影的声音打碎。 “公子,天亮了。” “嗯,我们走吧。” 顾云飞睁开眼睛,收拾好床铺,带着清影走出山洞。 徒步赶路、搭乘传送阵……在不计灵石消耗的前提下,五日后两人终于来到南疆最南的城镇。 “先在这里歇息一夜吧。” 顾云飞望着远处小镇,差不多明天正午他们就该到中州了。 “好呀!”清影拍手叫好。 这几日他们风餐露宿,运气好的时候能够寻到山洞,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有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它自己身为邪灵倒是没所谓,可每每看到顾云飞盘坐荒野时的样子,还是想有客栈住的。 客栈中。 顾云飞盘坐在木桶里,闭目调息。 白色热气自木桶中升腾而起,如云似雾,朦胧模糊。 “公子。”清影趴在床上道,两手托着下巴,两只小腿不停踢着被褥,“你伤势究竟恢复得怎么样啦?” 顾云飞睁开眼睛,“你不是说要睡觉的么?” 清影摇头道,“睡不着,我在想哪里可以帮到公子。” 顾云飞笑了笑,“想到没?” 清影叹息道,“所以才会睡不着。” 说起来也奇怪,其他进过升灵阵的邪灵,只要是存活下来的,都会转变成为恶灵。偏偏清影与众不同,它进过升灵阵也活了下来,可实力却没有明显变化,仅仅对阴气的掌控力有所成长,却远远没到恶灵的层次。 说白了还是弱鸡一只,能不能打过灵法二境的修者都得两说,它也为此苦恼不已。 “那你去帮我灭灯吧。” “哦,来了。” 清影从床上飘起来,朝客厅那边飘过去,手掌挥动间召开一道阴气,同时吹灭几盏灯火。 当它回来讨功时,才发觉顾云飞已经从木桶里起身,连衣服都穿好了。 …… 再临禁断山脉,一切如昨。 贯穿平原的马路两侧,有无数人哭嚎哀求,可他们的命运早已经定下,谁也难以改变。 顾云飞搭乘着商队马车,静静望向窗外。 这里是禁断、法无之地,弱肉强食是此地唯一法则,想要改变这里,除了埋头修炼绝无他法。只有成长到无人敢拒绝的境界,这片藏罪之地才会完完全全依照他的意志而转变。 可在望气术的视角中,那里如同墨渊,没有丝毫光彩,堪称十死无生的必死绝境。 “公子,那些人看起来好惨呀。” 清影趴在窗户口,满心感慨。 顾云飞轻轻点头,他们看起来的确是很凄惨,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曾经的我,并不是这样的。』 他皱起眉头,想到曾经自己为冯素霜怒而出头,不禁扪心自问,想着那个自己究竟哪里去了。他想了许久,直到商队快要离开禁断山脉,才想清楚自己的本心:我非渡世菩萨,能顾及到的就只有那些我关心、以及关心我的人。 声声哀嚎缭绕在背后,顾云飞缓缓闭上眼睛,他该继续调息了。 穿过禁断山脉,商队途径某处时,顾云飞忽然听见马车外有人议论。 “看,那里就是秋阳城旧址。” “你说这是秋阳城?好好的破败成这样?城里的人呢?” “哎,你们大离人当然没见识过兽潮的可怕,那天不知有多少凶兽冲到这里,据说死了有半个城的人。要不是缘落寺的几位大师赶到,只怕这几面城墙都得被磨平。” “有你说的这么邪乎么?我家老爷子可是杀过妖的,些许只凶兽就能破开城池了?” “说了你也不懂。” 听着外面的争论声,顾云飞撩开窗帘,望着远处那座残破城池,无端想到冯素霜那对姐妹。 她们相恨相杀,无论那时是谁赢下这座城池,最终还是逃不过今日磨难。 “老哥,我们就在这里下车。” 顾云飞翻手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马车前板上,也不等马夫停车,便翻身落了下去。 年仅十七、因为晒得太黑而格外显老的车夫喊道,“这城已经没人了!” 可惜他没能得到顾云飞的回应。 …… 灾祸已经过去数月,秋阳城也荒废了数月。 城中杂草过膝,何处藤蔓附着,曾经繁华的街道上散落有残砖断瓦,不时有小兽跑过,这里早已经成为动物们的家园。 顾云飞行走其间,走向城中心区域的城主府邸。 或许是当时兽潮的冲击没有波及到此地,又或许是当时的守城力量严防死守这里,城主府邸看起来还算完全。 走进大门,穿过层层院落,府邸深处立着的那座坟尚无变动,只是周遭杂草太多,看起来绿油油的。 顾云飞立在坟前,神情肃然,逐一清理掉四周野草。 清影忽然道,“公子,你要节哀。” 顾云飞看向清影,解释道,“我和墓主人不算熟悉。” “诶?”清影满是疑惑,“那公子刚才那副追忆神情……” 顾云飞叹息,“许久不见心儿了。” 清影默然,只是在心里数起来:公子最先认识的是小姐,然后认识的是洛姐姐,最后才是……额,中间好像还有寇姐姐、红袖、青萝……诶呀!我怎么排得这么靠后! 它捏起小拳头狠狠挥了挥,最后却只能无奈叹息:公子根本就是把自己当成传话筒在养。 “公子……”清影忽然开口。 顾云飞转头看它,“怎么了?” 清影眨了眨眼睛,吧唧着嘴,眼中魅意如丝,“小女子想要……” 咚—— 顾云飞屈指弹在它脑门上,将它弹飞半丈远,“你好好说话。” 说话间他咬破自己指尖,挤出艳红血珠。 “好痛!”清影两手捂住脑袋,脸上写满痛苦,不过在看到顾云飞挤出来的那滴血水时,又立刻飘了过来。 …… 祭拜过冯素霜,顾云飞、清影两人便离开了秋阳城。 依据先前搜集到的消息,各地凶兽潮已经得到控制、清理,唯独汤、臣两水交汇口这边尚未完全消灭,目前是由中州各派的联盟负责镇守。 经过数月的拉锯战,能够镇守此地的修者少说也有通神巅峰的实力,若非梧州境内有凶兽源源不断奔出,这里早就被清理干净。 两河交汇口距离秋阳城不算远,顾云飞打算先去那里打探些关于红楼教坊的消息。 “公子,我们就这么走过去么?” 路上,清影昂着脑袋问道。 顾云飞正准备开口,神情忽然有所转变,他顿住脚步,凝神望向远处,陡然折身退到侧旁荒草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缓慢很多。 “公子,怎么了?”清影聚音成线小心询问。 顾云飞轻轻摇头,没有回应。 清影当即不再说话,伏在顾云飞胸膛处,默默等待起来。 风吹过荒野,百草浮动。 四周安静无比,只有雀鸣虫叫,并无更多声音。 清影皱起眉头,他们已经藏身草丛半刻多钟,附近根本没有其他动静,它正想着化为阴气探查四周时,天空中好像飘来什么东西。 它抬头看去,竟是黄色纸鸢漂浮在高处,摇摇晃晃似乎被绳线束缚着。 忽然有火焰升腾,瞬间吞没纸鸢。 很快纸鸢燃烧殆尽,无数细碎的黑色灰烬自高空落下,其中有很多落在他们这里。 走! 顾云飞没有丝毫犹豫,托着清影转身向远去奔去。 囚龙功体崩碎,他的人体小天地再次与人世大天地相勾连,命师可以借此推演出他的位置。 刚才那纸鸢,恐怕很不简单。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与中州势力起冲突,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甩开那些人,尽快寻到红楼教坊具体位置。 “小子,你现在才跑到这里,是不是有点太慢……诶!等等!你小子快给我站住!” 有人堵在顾云飞前面,试图将他抓住,谁知顾云飞临阵换了方向,朝别处跑去,那人竟有些追不上了。 他在顾云飞身后狂吼乱叫,试图激他转身与自己交手,可顾云飞根本不理会他,越跑越远眼看都没影了。 “妈的,这小子跑的真快,可惜你跑的再快……”这人冷笑连连。 他并非孤身前来围堵顾云飞,在旁处还有别的同伴。哪怕他没有追上,也会有人驾驭法器追出去,顾云飞速度再快,也绝对快不过法器。 就在他情绪放松下来时,突然迎面飞来一根铁棍,直直瞄向他胸口位置。 看那铁棍势大力沉的模样,这下若是打实了,就算不死也得伤。 “你!” 这人连忙错身避开铁棍,身体肌肉与骨头各种扭曲,才堪堪避开这里回马枪。原本“逃离”的顾云飞再次出现在这人面前,竟是捏着拳头就冲上来了。 轰—— 拳头打碎那人护体屏障,然后重重印在那人脸上。 尽管是修者,那人陡然挨上这么一拳也是脸肿老高,看起来很是可怜。 “好厚的脸皮!” 顾云飞发现那人并未受什么严重伤害,当即再次捏拳,灵气、血气不计其数的涌进拳头里,四周浮现有猛虎的影子,随着拳头打出去,一同汇聚过去。 轰!!! 这次那人没能撑住顾云飞的拳头,整个人倒飞出去,又重重砸在地面,血水与碎裂的牙齿撒的到处都是。 “你们找我想做什么?” 顾云飞立在那人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人沉默起来。 “别想拖延时间!”顾云飞不轻不重地踹了那人一脚,“我不会折磨人,但我知道自己最讨厌别人对我做什么。” 那人看着顾云飞,反问道,“你自己做了什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印象里自己没有得罪过多少中州势力,也不知道眼下这人是地冥宗的人、还是拜神教的人。 “东西不在我这里,你们拜神教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盯着那人眼睛,见那人心底生出波澜,当即确信他就是拜神教的人,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红楼教坊是在什么地方?” “……”那人满脸疑惑,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顾云飞正要说话,高空忽然有声音传来,“好小子,胆敢伤我师弟,束手就擒我留你全尸。” 随着声音落下,四周竟又多出十几人,有的就藏匿在数丈远的地方,有的立身在两里开外,他们围成一张巨大的网子,将顾云飞封锁其中。 ilwxs.com 第两百二十六章 杀人者,天云城主 第217章 杀人者,天云城主 刀光剑影夺目、法阵秘术耀眼,十余人围在四周,顾云飞、清影两人已经退无可退。 清影脸色煞白,躲到顾云飞身侧,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瑟瑟发抖,顾云飞低声安慰道,“不用怕,不会有事。” 刚才被打得牙齿乱飞的那人手捂着脸颊,试图从顾云飞手中挣脱,没有得逞,当即怒声道,“还不快放开我!”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还是头回碰见小命都被捏住却敢这般硬气的人。 “小子,将我师弟放开。”从空中落下的那名华袍青年神情傲然,盯视着顾云飞,冷冷说道,“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此世为人。” 顾云飞转头看向他,“你是这里的主事人?” 华袍男子神情更加骄傲,淡然道,“不是。” 顾云飞险些被他呛住,心想这对师兄弟当真算得上是卧龙凤雏了,他环顾四周,扬声问道,“这里谁是主事人?” “我是。”一名个头稍矮的黑衣人站出来,身高缘故他不得不仰头看向顾云飞,“你有什么话想说?” 顾云飞问道,“我想知道,你们拦下我却不动手,究竟是想如何。” 那人淡淡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我们的来历,为何还要这般问?” 两人说话时,那对师兄弟仍在叫喊不断,一个喊着『快放开我』,另一个在叫『还不放开我师弟』,直到主事人怒喝起来,他们才有所收敛。 顾云飞随手松开被他制服的那位师弟,“我不喜欢猜来猜去。” 那人笑了笑,拍手道,“既然你不喜欢绕弯子,那我也干脆直说好了。先前你无意中得到的那支短矛于我等而言极为重要,无论落在何地,我们都会想尽办法收回。青城并非牢不可破,无非是牺牲多少的问题。” 顾云飞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所以你们是想让我去青城讨要那支短矛,然后交给你们?” 那人晃了晃脑袋,“对,也不对。” 他们的确是想讨回落在青城里的那支短矛,不过并非是让顾云飞自己去讨要,而是准备先将他拿下,再用他的性命与青城作交换。 短矛是顾云飞、薛心心两人交给青城代为保管,如果顾云飞遭遇危险,那些书呆子们不会坐视不理。 『将我拿下?再去作交换?』 顾云飞神情古怪,他取出慑魂铃,示意清影躲进去,平静说道,“那枚短矛并非是从你们手中得来,究竟是不是你们的东西还得两说。另外,我现在没时间陪你们去青城。” 对方主事人不禁笑起来,“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话音刚落,四周法阵争相绽放出耀眼光芒,无尽流光纵横,腾上云霄交汇在一起,汇聚成大河冲刷而来,所过之处万物凝结,无可闪避。 顾云飞神情不变,静静看着灵气长河向自己落来,没有半点动作。 那位矮个子主事人嘴角微微勾起笑意,此等法阵、秘术相连的攻杀手段极其可怕,哪怕是踏足登云境的他轻易也不愿意面对,这小子如此拖大着实是在找死,倒是让他开始担心会不会就此死掉了。 那时候……用他的手臂、断肢去诈一诈,或许那帮书呆子会信吧? 刷—— 灵气流转,坠进大地。 没有尘土翻涌、没有轰然巨响,好似光线洒落在地,竟然没有发出丝毫动静就随之消失。这并非是虚张声势,而是这种攻杀手段只针对生灵,是以落下时声势滔天,着地后平静无声。 顾云飞仍旧立在原地,面对无尽灵气冲刷,身影居然化作星星点点光粒消散开来。 “怎么回事!”那名主事人低吼。 他清楚自己被骗,留在原地的根本不是顾云飞的本体,仅仅是一道身外化身罢了。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顾云飞何时分化出来的身外化身,又是如何隐去本体身影? 主事人双目凝神,朝着四周张望,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响,转头看去时就看到与他同行的门内师弟倒在血泊,胸腹被人洞穿,生命垂危。 “小心!” “他在那里!” “不对!那是假的!他在这里!” 拜神教的十余人围堵顾云飞一人,却是自身先行乱了阵脚。 顾云飞脚踏幻虚步,不时分化出两道虚影用以迷惑旁人。这些虚影不仅具备相同的气息,更是连心跳、呼吸都一般无二,根本无从分辨。 一时间,围剿顾云飞的拜神教众人竟被打得抱头鼠窜,接连有人受伤,最终只剩下九人还在坚持。 主事人神情冰冷,他四处追杀顾云飞本体,却每每被戏耍,眼下又看到有人伤在顾云飞的那柄怪异长枪下,当即怒吼道,“所有人,结阵!” 只要气脉相通,封住此地,任由顾云飞再如何奸诈,也只能像涸泽之鱼,再无诺腾之地。 吼—— 拳声宛若虎啸,迎面朝他打来。 主事人刚说完结阵,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顾云飞已经出现在这主事人面前,泛着红光的拳头猛地朝他打去。 恍惚间,主事人看到有虎影纵跃,向他扑杀而来。 “哼!” 主事人冷哼一声,体魄虽不是他的强项,却也绝对弱不到哪里去,对方想要和他拼拳,他自当奉陪。 右脚后拉、右臂蓄力,随着五指并成拳头,他猛地挥了出手。 灵气在拳面汇聚,凝聚成类似指虎般的东西,一面护住他的拳头,另一面有三根锐利长刺,用以袭杀对手。 轰—— 两拳相撞。 只听咔嚓一声,主事人随即脸色狂变,捂住手臂不断后退。 他如何也想不通,刚才拼拳的结果居然是自己输了?自己好歹是登云境修者,虽然没有注重锤炼体魄,却肯定比神庭境修者的体魄强出许多。 可是,他却输给了连神庭境界的都没有的年轻小子! 『这小子的拳头有古怪!』 断裂的手骨,在灵气的作用下缓缓恢复着,主事人忍着疼痛,抬手在虚空中刻画阵纹。 他不准备再和顾云飞近身搏杀,打算拉开距离以境界优势消磨死顾云飞。 就在这时,四周空气好像是冻结起来,甚至游离与半空中的灵气都没了动静,好像时间就此停止。更让主事人感到惊恐的是,他自己也被束缚在原地,体内灵气同样没了反应。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束缚了自己,却看不见摸不着。 顾云飞左手成爪,右手持枪,朝着那些小腹位置递了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主事人满脸震惊,他眼睁睁看着顾云飞抬枪朝自己刺过来,那速度是何等的慢,可自己偏偏是无法避让。 顾云飞默然。 此刻他表面平静,内心同样是翻起巨浪。自从学会拘天手,他也使用过几次,可用在登云境修者身上,还是头一回。连他自己都认为这门秘术太过霸道了,居然可以将登云境修者束缚住,当真不愧冠以“拘天”之名。 他停下手中旗杆,问道,“你知道红楼教坊是在哪里么?” “红楼教坊?”主事人愣了一下,立刻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顾云飞眼前一亮,连忙道,“红楼教坊究竟是在哪里?” “红楼教坊是在……” 主事人说到这里,周身灵气陡然翻腾起来,瞬间挣脱拘天手的影响,接连退后数百丈,远远地锁定住顾云飞的气息,准备以远程攻杀手段弄死他。 拘天手的确霸道,可顾云飞修炼尚浅,无法长时间束缚住登云境修者,眼下稍不留意就让他逃了。 顾云飞稍感意外,却也很快释然。 再厉害的秘术,没有足够的实力做支撑,作用也十分有限。 他是想知道红楼教坊的事情,可眼下自己已经将底牌出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有先行退离,寻找其他途径。 身影幻灭、气息无定。 随着幻虚步接连踏下,顾云飞已经离开这里,摆脱主事人的气息锁定。 拜神教主事人远远看着顾云飞离去却没有阻止,他不清楚刚才困住自己的手段究竟是什么,在没有破解之法前他不会以身犯险。 “所有人原地调息!” “重伤的人不要胡乱走动,我逐一来帮你们疗伤。” 主事人神情很是不爽,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却是接连翻车,险些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众人默默无言,调息的调息,疗伤的疗伤。 主事人将所有人伤情检查一遍,随后取出贴身密函,正准备传讯时,忽然抬头看向远处——那里有人靠近。 他当即立起身,掌心托有法器,凝眉望向那人。 对方一身黑色斗篷,连面庞都隐藏在黑暗中,只能从体型上面分辨出此人是男性。 “朋友,请止步!” 眼看对方已经走到距离他们百丈远的位置,主事人当即出声警示,“朋友若是继续靠近,恐怕会生出误会了。” 他感知不到那人修为,不想就此撕破脸皮。 黑影没有理会主事人的话,他脚步不停,继续朝他们走过来。 主事人凝起眉头,低吼道,“所有人结阵,随时准备动手!” 对方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那他们也必须摆出相应的态度,否则此事很难善了。 可是,随着黑影逐步靠近,主事人的心也在慢慢沉下去。在他的感知中,黑影所在区域根本就是一团没有丝毫光线的黑洞,吞噬着四周的一切,诡异而又可怕。 『速速通知执法使!』 其实负责捉拿顾云飞人,除了他们这些人,另外还有位执法使。 原本他们与执法使一同行动,结果昨夜执法使似乎感应到什么东西,说了句不用管他就走了,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随着玉扣被捏碎,主事人心里面稍稍有些安定。 拜神教的执法使绝非寻常修者,他们至少有着通神境的实力,每人都可怕异常,有着自己的绝对擅长之处。 只要执法使赶到,眼前这人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黑影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定睛看去时,他陡然全身发凉,一股冷意顺着尾椎骨直奔天灵盖——那东西,似乎是执法使的! 似乎是不信邪,主事人又拿出第二枚求援玉扣,捏碎后就发现黑影腰间那东西亮的更厉害了。 “跑!” 没有丝毫犹豫,主事人最先朝远处跑去。 那东西是执法使的身份信物,不可能赠予他人,现在却挂在黑影身上,那位执法使的下场可想而知了。 连执法使都不是对手的存在,主事人可不觉得自己能和那人掰手腕子,所以他逃的格外干脆。 可惜,还是晚了。 黑影踏出最后一步,无尽剑光从他脚下升腾起来,快速没入拜神教众人身体,将生机与魂魄绞得粉碎,再无幸存一说。 “尚未入三境。” “却能对付四境修者。” “你的潜力极限究竟在哪里?” 黑影低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就看他抬手朝着侧旁巨石挥了一下,而后便转身缓缓离去。 …… 夜色初临,有人发现这里的十几具躯体。他们是过路的镖师,为各宗门运送货物,都有着不俗的实力。 “都死了,似乎是被同时杀死。好可怕的手段,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等等,那人我认识!他是拜神教的外门执事,没想到死在这种地方。” “拜神教的人?他们服饰看起来都很类似,想来是在执行任务,却被人同时杀死在这里。” 他们不敢太过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生怕沾染到什么受到牵连。 忽然有碎裂声从那里传来,众人纷纷循着声音望去,原本平滑的巨石上居然有石皮脱落,露出内里的一行字。 有人慢慢念了出来:“杀人者,天云城主。” “天云城主是谁?” 众人彼此对视,满头雾水。 “有谁自命天云城主么?” “还是最近才出来的人物?” “哎,我本以为还我们消息不算太差,等这趟走完,该好好打探打探最近发生了哪些大事。” 众人边走边聊,从拜神教聊到了天云城主,很快消失在远处。 第两百二十七章 两河交汇口 第218章 两河交汇口 邺阳城。 处于蒋李王孙四大世家势力范畴正中心的城池,曾是方圆千里最为繁闹的城池。 现如今,四丈多宽的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行人。 “以前这里很热闹。”顾云飞说道。 去年他与薛心心去往凌湖洞天时,薛心心莫名到了这里,那时候他追寻薛心心行踪一路追赶至此。虽说当时满心都是尽快寻到薛心心,可城内盛景同样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前后不过数月,邺阳城竟然衰败成这幅模样。 清影回应道,“应该是四大世家搬走的缘故吧。” 它与顾云飞一路走过来,见惯太多空无一人的村镇,偶尔碰见人也多半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但凡有力气走路的都搬迁了。 邺阳城也是如此。 这里距离两河交汇口太近,满打满算不过千里,这样的距离对那些凶兽而言根本不算遥远。蒋李王孙四大世家虽有安土重迁的心,却没有能力对抗凶兽潮,不得已之下只能搬走。 之后的确有大量凶兽途径此地,现在看到的邺阳城也是重修的。 顾云飞行走于长街,打量着四周行人,他发现现在出现在这里的都非寻普通人、也并非修者,而是武者。 中州不比天关,武者本就稀少,这里忽然出现这么多,显然有些不对劲。 “公子!” 清影坐在顾云飞肩头,抬着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那家店里有人。” 原本商铺鳞次栉比的长街上,现在只有稀稀疏疏几家店铺开着门,能寻到尚在开业的客栈,也是很不容易。 顾云飞点头,抬脚走过去。 还未近门,内里嘈杂的声音就溢了出来。客栈大堂里,规规整整摆放的十几张桌子竟是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像是有说不完的故事。 店小二迎上来,“客官,现在堂食没位置了,只有后院还空着几间房。” 顾云飞点头,“好。” 店小二脸上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欠着身子将人往里面引。 空房就是寻常的院子,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唯独费用高的吓人,过个夜足足需要三十块灵石。 清影叫道,“你们这是在打劫呀!” 店小二看向清影,有些意外它竟然还会觉得贵,毕竟邪灵都是由无尽怨气形成,巴不得主人立刻死去,哪里还会替主人砍价? “这年头做点生意都是在赌命,运气不好能把小命赔进去,前天城西又冒出来几只凶兽,连伤十三人。”店小二解释道,“咱们客栈可是布设有护持的法阵,客官您晚上休息时根本不需要担心有人打搅,这灵石您出的不亏!” 顾云飞没有纠结,付了对应数量的灵石便进了院子。 “对了。”他忽然转身问道,“这城里怎么这么多的武者?” 正打算离开的店小二停住脚步,略有些诧异道,“客官不是为那处上古武道场来的?” 顾云飞摇头,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上古武道场。 店小二没做隐瞒,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城外向北七十里的地方,原本只是座无名山丘,却在兽潮的冲击下,显露出深藏内里的石窟。有人深入其中,发现有许多与武道相关的东西。可惜更深处有数只凶兽徘徊,目前无人敢进。 石窟是在五天前发现,收到消息的武者也在陆陆续续赶过来,再过几天城里武者人数兴许又要翻上一番。 “我知道了。”顾云飞点头,却没有太过上心。 “对了!” 店小二又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最近中州出现个自称什么天云城主的狂人,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也不知客官有没有听说过,总之要小心点。” 天云城主? 烧钱抢夺无恶不作? 顾云飞眉头都快打结,他正想仔细问讯店小二,前院传来掌柜的声音,店小二应着声,赶忙回去了。 …… 院中有淡淡熏香弥漫,花圃里红花绿叶轻轻晃动。 顾云飞轻轻舒了口气,神情变得放松起来。清影更是径直飘在房间,在柔软的床铺上打起了滚。 “清影。” “公子,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别乱走。” “公子要出去做什么呀?人家要跟你一起。” 清影从房中飘出来,趴在顾云飞肩头抓着他的领口,摆出一副死都不松开的样子。 顾云飞没赶它下去,就这样扛着它往外走,“去问清楚那个天云城主是怎么回事。” 旁人或许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感触,可在他听来根本就是指名道姓。 清影道,“或许是重名了吧?” 他们刚到中州不久,除了前段时间曾与拜神教的那些人交过手,就再没和谁动过手,平时赶路都很少碰见人,怎么可能无恶不作?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宣扬过天云城以及天云城主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人知晓才是。 “嗯。”顾云飞认同清影的看法,“不过还是去打听打听吧。” 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顾云飞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在意。他细细聆听起来,发现那些人要么是在说自己的来历、要么就是在讲自己的实力,似乎都在强调自身的重要性,为后面的合作谈条件做好铺垫。 其中有几人引起顾云飞的关注。 “那个天云城主身高两丈!全身上下长满白毛,脸色黑到发红!吃人的时候都不带吐骨头的!” “你听谁讲的?” “上次商队里的小刘啊,不是,你这啥眼神?你是不是不相信?这是小刘他二叔亲眼看见的!” “他在放屁!要不是前天才被天云城主劫过道,老子还差点就信了!” “啊?天云城主还打劫呢?” “可不是,你们以后赶路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就在黑风山那片。” “黑风山不是王拐子的地盘么?”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也不知那王拐子怎么投身那天云城主门下,现在归属天云城主了。” 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有声音打断他们。 “打扰一下,请问几位都有见过那位天云城主么?” 几人回头看去,就看到身穿深色劲装的青年立在侧旁,眼睛很亮,脸上写满了好奇。 这人自然就是顾云飞了。 “不错,是碰见过一次。”刚才说自己被劫了的汉子点头。 另一位坐在他身旁的汉子也是点头说道,“我是远远看过一次,当时他在与人交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天云城主,也是后来从别人口中知晓。” 顾云飞感觉额头发涨,继续问道,“我想请问两位,那个天云城主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身穿黑色长袍,容貌也是遮挡起来,周身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我见他时,他脸上戴着面具,也是看不见容貌。” 两人提醒顾云飞外出碰见奇奇怪怪的家伙一定要远离,莫要好奇心大盛凑过去看热闹。 顾云飞点点头,朝着两人道谢就离开了。 …… 小院中,顾云飞盘膝而坐,缓缓吐纳灵气。 清影在他侧旁悬浮,盯着顾云飞的侧颜发呆。 “你怎么不去睡觉?” 顾云飞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清影。 清影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飞出老远,缓了几口气才重新凑过来,“院中湿气重,公子身上都落露水了,怎么不进屋里修炼?” 顾云飞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起身朝屋里走。 清影追上去,问道,“公子,那个天云城主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办呀?” 从大堂两位汉子口中得知关于天云城主的事情后,顾云飞便回到院子里开始修炼,完全没了最开始的状态。 “不去管他。”顾云飞随口应道。 隐藏身份的办法有很多,但很少有人今天穿黑袍、明天戴面具,也就是说那两名汉子碰见的人多半不是同一人。 中州这边有人以他的名义作恶,目的多半是想将他推进上风口浪尖。 “应该是拜神教的那帮人在搅风搅雨,没必要跟他们浪费时间。”顾云飞很清楚他现在要做的事情。至于拜神教弄的这些事情想要起作用,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顾云飞准备利用这段时间寻到红楼教坊位置。 清影笑起来,“大不了我们重新取个名字,反正不是我们做的,那些人总不能因为名字相同就赖上我们吧。” 顾云飞点头,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 经过一夜修整,次日天明时,顾云飞便与清影两人离开了邺阳城。 有着灵法加持,千里之地不算远。 顾云飞踏风而行,步伐极快,好似成为风中落叶,极速向远方掠去。他每息踏出两步,每步近乎二十丈远,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天际。 越是靠近两河交汇口,空气里的灵气就越是死寂,连带着呼吸都满是压抑气息。 大地不再是灰褐色,而是泛着诡异的黑。 “是狱土的气息。”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现在距离两河交汇口尚有两百多里,脚下的土地却有被狱土侵染的迹象,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机,很难生长出活物了。 “公子,狱土是什么?”清影问道。 它曾接触过狱土相关的地方,自己却因为阴气吸收太多直接睡了过去,所以它不知道狱土的事情。 顾云飞摇了摇头,“听说狱土会毁灭一切生灵,再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清影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天色渐暗,顾云飞寻了处落脚点做了些伙食吃到饱,然后收拾好锅灶继续赶路。 这里距离两河交汇地很近了,他准备趁夜赶到。 日光消失、星光朦胧。 半个时辰后,正在忙于赶路的顾云飞忽然被人拦了下来。 “站住!” 卫兵手拿铁矛,身体直挺。 他盯着顾云飞,“前方是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能通过。” 顾云飞打量着卫兵,这人实力很不寻常,却被分派在这里做巡查,可想而知联盟有多重视这片区域了。 “不是说这里有兽潮需要支援么?” 他佯装吃惊,表现得很是诧异。 那卫兵露出更为吃惊的表情,他看着顾云飞,难以置信道,“兽潮的围剿事务都结束快有两个月了,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顾云飞哂笑起来,“是这样啊?前不久我刚出关,消息有些慢。那现在的话,这里是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了么?” 那卫兵点头,“回去吧。” 顾云飞正准备转身,忽然神情有所变化,抬手指着不远处,“那东西为什么可以进去?” 顺着顾云飞手指方向,一只邪灵正蹑手蹑脚朝里面飘去。 “站住!” 那卫兵神情微变,扬声叫喊的同时催促顾云飞尽快离去,便抬脚追那只邪灵去了。 那卫兵前脚刚走,顾云飞便后脚抬步向前,极速往里面冲去。 “喂!你站住!” 那名守卫瞬间蒙了,眼看着两边都有人冲禁,只能传讯后面的守卫拦下这两个。 邪灵自然是清影了。 它与顾云飞两人分头行动,绕开那名守卫后又汇合在一处,继续向里面行进。 走到这里已经明显感受到空气中充斥着的死寂气息,灵气已经很难再摄取到,它们就像散落在沙石间的光点,可见却不可触。 “公子,这里阴气好重。” “嗯,这里原本应该是座小镇,已经被兽潮毁了。” 顾云飞抬眼看向远处,眼眸中符文闪动间,那里仿佛有黑洞悬浮,吞噬掉所有光亮。 危险,极度危险。 明明是有人在内里镇守,显示的危险程度竟是直接拉满。 “小心些。”他提醒着清影,继续往深处走。 忽然,顾云飞停下脚步,径直躲进不远处的山坳中,连呼吸与心跳声都压制到了最低。 不一会儿,有人过来。 看他们穿着应该也是守卫,共计三人,四处寻找着什么,又很快离开。 顾云飞在原地等了会儿,确认那几人已经走远,这才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余下的这几十里路,顾云飞走的很慢,直到接近凌晨,天地最为昏暗的时候,抬脚终于看到人了。 那人脚踏白云,立身高空中,遥遥盯着远处的空间通道,防止有东西逃窜进人家。 除了那人,四周还有五位修者,他们同样悬身半空,修为深不可测,看到顾云飞的瞬间,有人竟在发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第两百二十八章 红楼教坊的消息 第219章 红楼教坊的消息 江河交汇口,滚滚碧涛相汇,翻涌起朵朵白浪。 从这里往上看,本该是万里无云的晴朗碧空,此刻却充斥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越往上越密集,于百丈处凝露成许多黑色斑块。 透过这些黑色斑块,甚至能够看见星辉闪耀。 这些黑色斑块是空间裂点,由联盟里的众高手联合布置在这里,用以炸碎相融合的空间,可以将人世间与梧州境彻底隔断开。 眼下联盟似乎不急着引爆这些空间裂点,只是分派高手守着这片将断未断的空间通道,防止内里凶兽闯进人间。 吼—— 一头数十丈的巨兽冲出来,全身黑气缭绕,看不清它原本模样。 有半截獠牙从黑气中探出,足有两丈多长,通体灰白、前端尖锐如矛,竟是硬生生踏过满是空间裂点的空间通道强闯进了人世。 “孽畜。” 就那只凶兽踏足人世的瞬间,有人缓缓抬起手臂。 随着指尖点动,天空、大地间本已经死寂的灵气又焕发出活力,疯狂朝此地汇聚,眨眼间的功夫,那人指头边便凝聚成一柄蓝汪汪的短矛。 短矛通体不过三尺,周身有电光撩动。自它成型那刻,附近的光影都出现扭曲,似乎空间都无法承载它的存在。 “受死!” 那人手指前动,点向那只凶兽。 无声无息间短矛化作光粒消散,再出现时已经是在那只巨兽背后。这时候缭绕在巨兽头颅位置的黑气尽数消失不见,露出狰狞且残缺的脑袋。 那颗巨石般的头颅,布满了细密的鳞片,龙角般骨刺顺着眼角位置向后张扬地撑开。 只可惜,头颅的另一半已经缺失。 缺口位置平滑如镜,血液与脑汁也是顿了片刻才流淌出来。庞大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继续往前挪动,直到第三步迈起才轰然跌倒。 这头足以和妖王角力的巨兽,就这样无声死去。 随着巨兽死去,浓郁的黑气也是缭绕着消散,显露出直立蜥蜴般的躯体。 那具怪异躯体从高空跌落,在经过那些密集的黑色纹路时,被分割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化作血雨洒落大地。 变故尚未结束。 凶兽躯体化作漫天碎肉、血雨洒落大地后,竟是快速消融起来,缕缕黑色气息从中散溢出来,向着大地、河流甚至空气中扩散开。 隐隐约约,此地给人的感觉变得更加沉闷起来。 守在空间通道边缘的几人默默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没有阻止的意思。并非是他们不想阻止,而是他们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尽早切断这条通道最是稳妥。” “可惜……” 五人脸上同时流露出无奈神情,梧州境内存在狱土的事情已经确定,尽快切断这条与之相连的空间通道是最安全的办法。 可惜,有人想要借此研究狱土,还收获不少人的赞同。 “哼!真该将那帮家伙丢在梧州境里滚上一圈,看他们还说不说这种混账话了!”有人气不过,哪怕有再好的心性修为也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有人摆手道,“算了算了,不提这糟心事,谁去看看下面那小子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你去。” “我需要调息,你去吧。”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德高望重之辈,眼下却像稚童般推脱起来,最终有人笑着说道,“那就等他过来,让他自己说好了。” 另有人摇头道,“这片河域死寂气息弥漫,他能否走到这里都是两说。” “呵呵,不妨看看好了。”先前那人随口回应。 于是,在五名绝世强者的关注下,顾云飞终于赶到此地。 …… 江水翻腾,烟波浩渺。 本该是生机盎然景象,此刻却像是一幅墨染的画卷,不着半分水彩。除了黑与白,就只有大片的灰。 放眼四周,江水、大地、远天,凡是目光所及,皆是死寂模样。 “公子,这里好闷。” 清影张着嘴巴,仿佛出水的鱼。 邪灵对各种气息的感知最是敏锐,这也就导致清影更加感受到这里的压抑氛围,它抱住顾云飞的脖颈,“小女子感觉快要死了。” “不要胡说。”顾云飞抬手弹了下清影的脑门,低声道,“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迎着几人目光,顾云飞停步江岸,拱手行礼道,“晚辈顾云飞,见过几位前辈,请问哪位是红蝉仙子?” 中州这里关于红楼教坊的消息有很多,可要问红楼教坊在哪里,只怕没几个人可以说得出来。顾云飞也是打听到红蝉仙子曾在这里出现,才会过来询问关于她的消息。 五人原本只是对顾云飞能够出现在这里感到好奇,可在听到他询问关于红蝉仙子,不由对他这个人都好奇起来。 “你找那个女人?”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 顾云飞稍显迟疑,心里面却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这几位太过高冷不理会自己,眼下看起来却都很好说话。 “晚辈有位朋友是红蝉仙子的门下弟子,两月前留言归往宗门,至今却没有音讯,希望几位前辈可以指明去往红楼教坊的路。” 这话说完,五人看向顾云飞的眼神有了明显变化——有浓浓的八卦火焰在燃烧。 “你和红蝉仙子的徒儿,是朋友?” “小家伙,你说的这个朋友,是正经朋友么?” “那姑娘是不是有身孕了呀?” 几人调侃起来,高空中充斥起了欢快的笑声。 顾云飞略显尴尬,解释道,“几位前辈,我与洛姑娘两人的的确确仅是朋友关……” “没事没事。”有男子笑着打断,“纵观古今,哪位英雄豪杰不是妻妾成群。更何况,凡是被红楼教坊那些丫头盯上的,又有几人没结成道侣的?” 顾云飞满脸无奈,干脆不再解释。 高空中那五人调侃片刻,也算解了近些时日里积累下来的烦闷,慢慢恢复正经模样。 “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难怪会被红楼教坊的丫头盯上。” “小子,你肩头那只邪灵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做过什么有伤人和的事情吧?” “小家伙,你不用理会他们,要不要考虑拜入老夫门下?凭老夫的教徒水准,保管你八十年内踏入通神境!” 几人态度变得有好有坏。 有人横眉冷眼,有人慈眉善目。 顾云飞只得先将清影来历解释过,再婉拒那位大佬的收徒提议。 “清影?老夫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什么记性?先前青城书院里面不是出来过一只邪灵么,据说从没有伤害过人,名字不就是清影嘛。” “诶?这小子该不会是……” 几人想到什么,神情又有变化。 清影的名声再怎么出众,自然很难被这群大佬记住,他们之所以神情变化得厉害,是因为他们想到了薛心心,想到了薛将军。 “天云城顾云飞?”有人问道。 顾云飞当即点头,“正是在下。” “嘶——” “啧啧啧啧!” “原来是这小子!” 几人脸皮底下像是装有霓虹灯,变幻得厉害。 南疆那边自成一体,封锁消息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中州诸多势力不清楚南疆那边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唯独有一件事,他们如何也打探不出消息——天关之变。 对于天关七城忽然被妖族袭击,如今六城归为妖族掌控这件事,中州这边想破头脑也想不明白缘由。甚至有门派以十七位命师的性命为代价,推演出只言片语。 其中,就有顾云飞三字。 起初这五人也没想到天云城的人会跑到中州,所以顾云飞点头承认时,五人显得格外吃惊。 刚才想要收顾云飞为徒弟的那个老头子,也紧闭嘴巴,不再言说此事。 薛家、大离、天剑山…… 能与这些字眼并列在一起,这个顾云飞身上的水,绝对浅不了。 “你想去红楼教坊是吧?”那个老头子再度开口,“其实那红楼教坊不在人世间,这件事鲜有人知,所以你再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到过去的路。” 老头子甩动衣袖,面庞微抬,神情间满是感慨,“若非当年老夫风流倜傥迷住一位红楼教坊里的佳人,只怕也不知道这件事。” “好了好了,当年那点破事就不要再提了。”侧旁有位中年人似乎不喜欢听老头子吹嘘,甩手打出一道流光,落在顾云飞掌心,“跟着它走,你自然就会找到红楼教坊了。” 顾云飞看着掌心那道光影,认真朝那中年人行礼道,“敢问前辈名姓,晚辈必将铭记在心。” “没什么好说的。”中年人摆手道,“走吧。” 顾云飞点头,他想记下中年人的模样,可看到的只有一团光影轮廓,他只有朗声道,“前辈恩情,晚辈谨记。” 说完他将手中那道光影丢出,看着它向北飘去,当即追了过去。 随着顾云飞的离去,这里的氛围逐渐由欢快转变为平淡,五人谁也没有说话,该调息的调息,该炼气的炼气。 忽然,有人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说最近中州这边出现个十分嚣张的人,名为天云城主,刚才应该问问那小子,兴许他认识呢。” “明显是有人在摆道儿,只是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识破了。” …… 流光如梭,在大地间飞驰。 顾云飞紧随其后,凭借体魄只能勉强跟上它的速度,需要催动灵法才能完完全全跟得上。 清影趴在顾云飞肩头,“公子,这东西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们就这么跟着追下去么?” 顾云飞点头,“那些人想要杀掉我们易如反掌,这东西要么是人家兴趣所致的帮助,要么就是胡编乱造的,总之不会出现威胁我们性命的情况。” 他着急寻到红楼教坊,眼下已经管不了许多。 清影知晓自己改变不了顾云飞的态度,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趴在他的肩头,为他观望四周情况。 不知翻过多少座大山、不知越过多少座大河,顾云飞从天明追到天暗,横跨数千里地,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公子!那里有人!” 清影忽然叫喊起来,手指向侧面。 顾云飞转头看去,在估计他们数里外的天空里,有十几道黑点悬浮,似乎正朝他这边赶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顾云飞抢步将那道流光抓住,交给清影保管,而后取出半截旗杆,斜我在手、立在原地,静静等待那些人的到来。 “公子,你要小心呀!” 清影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抱着那道流光化作一团雾气,消失在地面缝隙间。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那些黑影就已经到了近前,前后围堵住顾云飞,神情皆是漠然,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拜神教的人?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看见这些人穿衣打扮与先前碰见的那些人差不多,心里想着多半又是为了那支短矛而来,不禁皱起眉头。 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先行说话了。 “天云城主?好大的口气!”那人根本没有商议的打算,刚出声嘲讽完就招呼所有人同时动手,似乎要将顾云飞杀死在这里。 顾云飞有些诧异,却并不慌乱。 他抬脚踏地,灵气顺着脚下穴位涌出,在大地上扭曲、延伸,竟是自主凝聚成杀伐、困防法阵的根基。 随着越来越多的灵气落进其中,法阵自发激活,在护住顾云飞的同时,更有无数光影向着远处飞去。其中每道光影都有着神庭强者全力一击的威力,现在却如雨水那般密集飞出,杀伤力可想而知。 “小子,受死!” 那人丝毫不惧,竟是赤手空拳强闯过万千光影照耀,直奔顾云飞而来。 顾云飞手提旗杆迎上去。 轰!!! 拳头与旗杆撞在一起,瞬间爆发出剧烈声响,巨大的风压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有人甚至真的被风吹飞。 “嘿嘿,你自以为体质无双?” 那人面露冷笑,拳头微微震动,竟然硬生生将顾云飞逼退数十步,他再度追上来,完全不给顾云飞喘息的时间,“今日我就与你比拼体质,旁人不算。” 第两百二十九章 神之瞳 第220章 神之瞳 轰—— 巨响传开。 双拳交错,人影两分。 顾云飞神情凝重,现在他没有囚龙功体护身,仅依靠尚处于两转的九转玄功对敌,很难压制住他人。 更主要是,那人实力分明与之前碰见的拜神教首领相差无几,动手时却总令他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好像在他体内潜藏着一只怪物,随时都会挣碎这具躯体向他扑过来。 『走!』 顾云飞心念转变,不想与他缠斗。 只见他肩膀微震,瞬间分化成三道身影,其中两道分别朝着左后、右后两个方向掠去,中间那道却是迎着对方那人冲过去。 “拦住他们!” 为首者高声提醒。 实际上哪怕他没有开口说话,那些人也不会放任顾云飞分化出来的那两人逃离此地,他们已经出手,各种秘术法器漫天飞舞,杀向试图逃窜的那两道身影。 那名为首者更是将全身灵气汇聚掌间,凝聚出三丈大小的巨型手印,通体翠绿如玉,甚至还在不断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而慢慢成长。 “受死!” 那人低呼,两手猛地前推,那只已经成长至五丈的巨型手印,瞬间朝着迎面而来的顾云飞拍了出去。 狂风大作、天云漫卷,这一掌近乎将此地拍成真空地带。 顾云飞神情漠然,似乎没有看到袭向自己的巨掌,他保持前冲的姿态没有变动,眼看就要撞上那只巨型手印,却是忽然消失不见。 并非是视觉方面的欺诈,而是真正的消失,连同气息都感应不到。 分神幻影、踏空入虚,故而此等身法被称作幻虚步。身影三分迷惑对手并非幻虚步的核心,这门身法最厉害的地方实际是遁入虚空,进可攻退可守、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让开!” 眼看顾云飞消失,为首者连忙操控手印击向高空,却还是有两人躲避不及受到波及身受重伤。 至于另外两道被围攻的身影,同时消失不见。 “躲到哪里了?” “连气息都消失了,他究竟逃到哪里了?” 众人左右寻找,却根本寻不到顾云飞的身影。 为首者冷哼道,“布阵!” 虽然他不清楚顾云飞躲在哪里,可刚才他感应到微弱的空间波动,心中自然有了几分猜测。 众人应声退开,最终围成一个十数丈大小的圆,同时打出法印,直接在虚空中凝聚出阵纹。无数道阵纹如同活蛇那般扭动、盘绕,相互连接起来,法阵也是快速凝聚成型。 为首者盯着顾云飞消失的位置,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心生危机感,抬眼朝上看去,原本消失的顾云飞竟然从旁处出现。 三道身影、三柄断枪,齐齐朝他眉心、太阳穴等位置刺来。 找死! 为首那人看见顾云飞朝他杀来,竟然丝毫不慌,眼中更是闪过些许嘲讽般的笑。 只见他闭上眼睛,神识沉浸到自身神庭中。 无尽黑暗中,探伸出来成百上千道铁索,共同蔓延到那人神庭里。这座神庭形同无数根石柱构成的宫殿,上不封顶,内里有云雾缭绕,只能看到无数根铁索在不停颤动,好似其中封锁着万分可怕的怪物。 随着那人神识落下,神庭里的云雾逐渐消散,封锁其中的东西终于显露出身影。 被百千到铁索束缚着的,竟然是只眼睛! 那只眼睛足有三丈大小,上方密布有不停蠕动的血管,后侧连着的神经血管上延伸出无数道细长根须,如同老树的根茎,每时每刻都在试图摄取能量。 可惜的是,这里并非世间,而是神庭,这里没有任何可被它吸取的能量。 云雾散开后,眼睛中央的瞳孔开始缩放起来,倒映出为首者的身影。 “你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他笑着问道。 …… 高空中,三道顾云飞的身影齐齐向下落来,借助下坠的趋势,那半截旗杆下刺的动作更显势大力沉。 『这种感觉……』 顾云飞眉头紧锁。 对方明明是闭着眼睛,而旗杆刃端距离他额头位置不过三尺,这样的距离别说是半息,几乎只需要弹指时间,便足够他将旗杆刺进他头颅。 可是,他内心却生出不安。 退! 没有丝毫犹豫,在内心生出不安感的瞬间,顾云飞脚踏虚空,竟是陡然折身转势,远远退开。 三道身影动作相仿,如同散花般落向四周。 与此同时,为首者眉心位置的血肉竟然蠕动着分裂开,半指长的竖型伤口间居然显露出一只眼睛。 那眼睛上下转动,有灰色光彩从中散溢出来,四处寻找顾云飞的身影。 四周准备催动法阵镇杀顾云飞的那些人,在见到为首者额头显露出这只眼睛后,当即纷纷跪拜,任由法阵自行运转,口中高呼『神主万岁』。 『那只眼睛究竟是什么东西?』 顾云飞眉头紧锁,这种眉心开眼的怪异手段是他初次碰到,太过抽象、诡异了。 在没弄明白跟脚前,他不想与那人交手。 眼看维持法阵的那些人朝为首者跪拜起来,顾云飞当即朝着法阵侧壁冲撞过去,准备就此离开,忽然有目光落在背上。 宛若寒冬腊月、身着单衣,被人从背后泼了盆冷水。 那种感觉,冷彻心扉。 顾云飞心中暗呼不好,想要避让开时,身体竟然没了反应。 三道身影同时被那眸光扫中,其中两道瞬间消散,只余下最后的本体尚处半空,也是无从挣扎。 为首者面露讥笑。 他与那双眼眸视野相通,他看着动也不动的顾云飞,抬起手臂随手挥出一道风刃。 哧—— 顾云飞衣衫瞬间裂开,背后多出一道两指深的刃痕,血液汩汩流出。 “想我神教传承数千年,胆敢这般欺辱者,无有几人。原本我们无意取你性命,奈何你不知进退,今日在此将你斩杀,亦是死有余辜。” 为首者缓缓说道,眼中有赤色光彩弥漫,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顾云飞听着那人话语,内心思绪翻涌不止。 『此人有段独特,与拘天手类似却又有所不同。』 『我能感受到身体内灵气仍然是在流动,也就是说那只眼睛多半只能影响到我的思维,并非像拘天手那般真正束缚住我的身体。』 『可是……我又该怎样做?』 背后的危机越发浓郁,顾云飞呼吸与心跳却越发平缓。若只是影响到他意识的话,那他现在无法动弹,只能说明他想挣脱的意志不够强烈。 『若是挣脱不开,我可能会死。』 『但是我还不能死。』 顾云飞思绪流转,想到尹城主镇守孤城时的绝望、想到自己孤身面对妖族时的艰难、想到洛轻依的渺无音讯…… 脑海深处,有几道声音回荡开。 『先生,你要好好活下去。』 『顾小兄弟,城里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可以。』 『相公……』 洛轻依身影浮现,又缓缓消失。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扪心自问:我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给我动起来啊!” 他敢与无尽妖兽厮杀三天三夜,他敢抬枪指向楚阳王拦他进城,他敢孤身面对妖族决战…… 若单论意志,他不逊任何人。 时间于呼吸间流逝。 三息过后,为首者眉心竖瞳绽放出熠熠赤光,妖异万分。 “渎神者,当坠无间地狱。” 为首者扬声开口,眼眸中光彩明亮到极致,将顾云飞整个人笼罩起来。只见顾云飞衣角、发丝出现腐朽情况,而且在快速向他本体蔓延。 “渎神者,当永世无轮转!” 那人声音变得越发高亢起来,因为他感受到顾云飞的意志正在剧烈挣扎。 正常来说,凡是被着腐败眸光扫中的人,身体很快就会老迈,意识也将变得萎靡起来,这等魂魄吞噬起来自然不会有多少提升。像顾云飞这般能够做到剧烈挣扎的,他还是第一次碰见。 他期待着吞噬掉顾云飞魂魄带来的实力提升。 “怎么回事?” 忽然间,那人发现顾云飞身体的枯败速度很不对劲,甚至……体表还涌起光泽。 那是护体屏障? 不等他想明白,本该僵在那里的顾云飞陡然转身,两步冲到他面前,右手捏成拳头,金、赤两光交相呼应,狠狠朝他眉心砸来。 轰—— 为首者身影倒退数十丈,他两手捂住眉心竖瞳,惨叫起来。 “给我杀了他!”那人怒吼着。 原本跪拜在地上的众人闻声纷纷站起身来,催动法阵试图镇杀身处其中的顾云飞。 阵纹闪烁间,无数灵气化作七彩流光、刀影剑气、风雷水火、鬼魅身影、无形重压……万千手段汇聚,尽数朝顾云飞压来。 “咳!” 陡然受到十余人共同催动起来的法阵攻击,顾云飞显些跪倒,还是两手抓住旗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终究是根基太浅、短板太多,只能在某些方面与那人相较高下。 如今这门法阵全力运转,顾云飞终究抵挡不住。 为首者远远望着,脸上尽是冰冷神色。此刻他眉心竖瞳紧紧闭合,眼角处还有血水流出,这是他植入神瞳以来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眼中尽是杀意。 “废去他的修为!”他冷冷吩咐。 维持法阵运转的十几人同时应声,变得越发卖力起来。 “你们……” “你们快把公子放开!” 清影忽然从地下冒出来,它怀中还抱着那道光团,控制着四周阴气向这里聚拢。 呼呼呼—— 霎时间,阴风阵阵,黑气弥漫,仿佛置身阴间死地。 “什么鬼东西?” 为首者看了眼离他没多远的清影,随便踢出枚石子,瞬间打中清影。 “啊——”清影惨呼起来,翻倒在地上。此刻它身影暗淡许多,身形都快消散开。漫天阴气与黑气也是瞬间消失,再也看不见。 “不用理会。” 为首者瞥了眼受伤的清影,丝毫没将它放在心上,此刻他只想尽快废掉顾云飞的功体,再慢慢挖出他不受神瞳眸光影响的秘密。 法阵开始吸收天地灵气,内里演化出来的手段愈发多了起来。 此刻顾云飞很是凄惨,全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虽然都不是致命伤,可再这么下去,他也要因失血过度而亡。 『囚龙……』 『囚龙没有恢复的意图。』 『九转玄功也只能护住几处身体要害。』 『灵气屏障无力抗衡这里环境,不知血气与妖元……』 他实在是没有应对办法,甚至连极度排斥的妖元都考虑起来了,可惜就目前情况而言,血气、妖元都起不到丝毫帮助。 “你也是想找回那支短矛吧?”顾云飞忽然开口。 “短矛?”为首者笑起来,那柄短矛对拜神教而言极度重要,在教派收到消息后,为了逼问出短矛下落,不知死了多少修者,连接几个家族都被屠尽。 那支短矛固然重要,可是对他而言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 为首者挥挥手,在众人操控下,法阵里的压力骤然减弱,他上前两步,与顾云飞只隔着层薄薄的法阵屏障,“我更想知道你刚才是如何摆脱这只眼睛的影响?” 顾云飞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看左右,反问道,“就在这里说?” 此处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问的问题显然十分重要,至少不该被那么多人听见。 为首者讥笑起来,“你是想让我撤去法阵,再给你恢复的时间与逃跑的机会么?” 顾云飞摇头道,“既然你想在这里听,那我就在这里说好了。就我刚才经历而言,你的那只眼睛应该有着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进而可以控制他人的身体行动。换言之,只要能够抵抗住意志层面的影响,它自然就没用了。” “这就是你刚才摆脱影响的办法?”那人皱起眉头,显然他并不相信顾云飞的话。 顾云飞点头。 他并没有欺瞒那人,可以那人根本不相信,甚至变得恼羞成怒起来,感觉顾云飞在刻意戏耍他。 “很好!”他手臂猛地挥动,“只留一口气就行。” “是!”众人再次催动法阵,不断引动杀伐手段攻向顾云飞四肢。 就在此时,忽然有剑光乍现,原本牢不可破的法阵,被那道剑光临近瞬间切碎。 顾云飞抓住众人发愣的时间,提着旗杆冲向清影,将它捞起后快速朝远方掠去。 “想走?” 为首者冷哼,想要追赶时,却发现又有剑光浮现,正朝他杀来。 第两百三十章 寻到目的地 第221章 寻到目的地 接连两次被人出手打断,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为首者看着顾云飞逃离方向,说了声“追”,而后再次睁开那只竖瞳环顾四周,眸光熠熠,准备找出暗中出手那人位置。 “是!”十余人应声离去。 可他们刚走没多远,为首者却忽然高声提醒,朝着他们大喊“小心”,可惜已经太迟。 众人离去的方向,有人正迎面朝这边走来,身穿黑色斗篷、手中提着柄长剑,没有丝毫气息显露,却令为首者感到无比忌惮。 不见剑光出现,十余人同时倒下。 为首者通体发冷,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究竟何时出的手。 他厉声喝问,“你究竟是何人!杀我拜神教教众、三番两次阻我拜神教行事,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被斗笠遮住的眼睛,漠然、冰冷…… …… 山川间,瀑布高挂。 湍急的水流后面,隐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洞窟。这是清影借助自身能力发现的隐蔽洞窟,很适合用来藏身。 顾云飞在洞口布置好法阵,盯着洞口外面的瀑布,眉宇间尽是惆怅。 这处洞窟很难被发现,再加上他布置出来的隔绝法阵,那些拜神教的人就算从上方经过也寻不到他们踪迹。可是他们寻人的手段不止是眼睛看、神识探知,还包括命师推演。 他没有把握摆脱命师的推演。 “公子?”清影见顾云飞立在洞口许久没有动作,不禁压低声音问道,“他们追来了?” “没有。” 顾云飞转身走进洞窟,笑着对清影说道,“好好歇息吧,他们肯定找不到这里的。” “嗯!”清影重重点头,朝着洞窟更深处挪了挪,它必须和顾云飞尽可能地保持最大距离,否则汇聚过来的阴气会影响到顾云飞。 眼看清影开始努力汇聚阴气疗伤,顾云飞也是取出两粒丹药丢进口中,闭目盘膝坐下,静静调养起来。 洞外瀑布奔腾不息,震天水声终日不止,洞窟深处愈发显得安静。 两日后,顾云飞睁开眼睛。 经过两天时间的休整,他身上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体内灵气也是恢复得七七八八。 他转头看向洞窟深处,那里阴气翻涌,不见清影踪迹,似乎还未伤愈。 “难不成他们根本不在意?” “还是说另有他事?无暇旁顾?” 顾云飞轻声呢喃,他起身走到洞口位置,法阵仍旧正常运转,封住洞窟内一切气息。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出去。 次日,洞窟深处阴气逐渐消失,顾云飞正准备走过去时,清影已经从里面冲出来。 “公子!” 清影撞进顾云飞怀里,“你伤势都恢复了么?” 顾云飞点点头,然后把它从怀里面提了出来。这小东西恢复得还行,虽说不如身处天云城时的状态好,却也相差不了太多。 “东西还在吧?” “在的,在这里呢。” 清影身影雾化,那道引路的光团重又浮现,照亮洞窟四壁。 它将光团抓住,防止飘飞出去,转头问顾云飞,“公子,我们现在走?” 顾云飞没有立刻回应,他皱着眉头思量片刻,“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出去一趟。” 他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回去查探一番,确认拜神教的人是否还在追他们。 “小女子要跟公子一起!” 清影不知道顾云飞心里想的,但这并不影响它要跟过去的决心。 顾云飞想了想,依照清影的实力水平,如果没有自己的话,只怕很难在中州存活的可能,把它单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好吧,我们一起。” “最喜欢公子啦!” 清影笑着坐到顾云飞肩头,亲昵地蹭着顾云飞的脸颊,丝毫不知道对方心里给它打的“弱鸡”标签。 或许它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吧。 …… 横尸遍野、蚊虫缭绕。 十几只野狼环绕在四周,高空中有食尸鸟盘旋。 顾云飞满脸震惊。 时隔三日,他与清影重新回到先前与拜神教战斗过的地方,看见满地尸首横陈,皆是一剑封喉。 唯独那位首领有些不同,他是被剑刺中眉心,连带那只竖瞳也被刺穿。 “他们……都死了……” 清影呢喃着,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顾云飞点头道,“那些人应该是被同时杀死,而这个人甚至连挣扎都没能挣扎,很快也被杀死。” 他打量着四周,说出自己推断。 实际上,当时的情况也的确如此,黑影动了杀念后,那位首领甚至连讯息都没能传出,就身死剑下,连同魂魄都被斩灭,只在人世间留下这具躯壳。 “我们走吧。” 顾云飞没在这里久留,带着清影快步离去。 这些人战斗力很高,却无声无息死在这里,而且死的十分诡异,不管背后有什么原因,都不是他们能够接触的。 光团被抛出,化出光影掠向远方,顾云飞快步跟上。 寂静无人的大地上,两道流光快速闪过,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公子,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清影坐在顾云飞肩头,两只小腿甩来甩去,好不自在。 顾云飞摇头道,“别想、也别问。” 在拥有足够的实力前,想那些有的没的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对方是在利用他们,那么足够的实力就可以让他们有掀桌子的权利。如果对方是在投资他们,那么足够的实力就可以让他们有回报对方的能力。 简单来说,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静下心来好好修炼。 夜幕落下,星河灿烂。 前方那道光影速度不减,在夜色中格外夺目。 顾云飞抬手抓去,正准备将它收回来,那道光影忽然缩起来,速度竟然又提几分,如流星般坠向远处。 “公子,那里是座城池!” 清影指着那道光影消失的位置,声音中满是欢喜。 这几日他们跟随那团光影赶路,期间不知经过多少城镇、村落,它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今天却落进那处城池里,不外乎是赶到目的地了。 顾云飞嗯了一声,同时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第两百三十一章 云如烟 第222章 云如烟 红花坊是绣城最大的建筑,甚至比城主府邸都要大上几倍。生活在绣城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在红花坊里走上一圈。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偌大建筑,内里大小院落近千,终日喧闹声不断。 面向寻常百姓的前院中,有方圆十数里内最美的歌舞伎、有窖藏百年的美酒佳酿、有上万两银子为门槛的赌场。 面向修者的后院里,有各种各样法器丹药功法、有才色兼备的挂牌待售佳人、甚至有接取任务的看板。 不过,这些都与秋娘无关。 今天的秋娘心情很是不好。 此刻她身处酒库靠近大门的地方,那里有柜台、有桌凳,她正侧身坐在那里,半倾着蛇般的腰肢,丰腴的上身趴在柜面上,漂亮的小巧脸蛋写满『不要来惹我』之类的情绪。两条从红色短裙下面探出来的浑圆白嫩长腿,任谁看了都得犯迷糊。 哪怕是那些见惯美色的小厮,走路也得是弓着腰。 秋娘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善于管账,而是因为粗心大意弄坏了客人的东西,这才从后院调到前院,随便安置到了这里,说是可以打磨心性。 “阿姐也真是的!”想着阿姐训斥自己时说的那些话,秋娘越发委屈,“抛开事实不谈,那人就没有一点错嘛!” 她嘟囔着红唇小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真是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几名搬酒的小厮差点将酒坛子给摔碎。 砰—— 忽然有声音从侧面窗户那边传来。 秋娘转头看去,正瞧见有团光影撞碎木窗,朝她这边飞来。 “咦?” “是传讯符?” 秋娘神情愕然,两手捏动印决接住那团光影,然后看了眼四周,如同赶苍蝇般挥动着手臂,“走开走开,该干嘛干嘛去。” 四周那些小厮神情讪讪,各自分散开,继续忙起手里的事。 这时候,秋娘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团光影里。可奇怪的是,那传讯符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讯息。 有人恶作剧? 秋娘满脸疑惑,心里想着要不要将此事汇报给阿姐时,酒库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谁?”她抬头看向闯入者,本能察觉到危险。 “突然闯进来,很是抱歉。在下顾云飞,追随那道光影而来,不知这位姑娘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顾云飞介绍自己的同时也在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存放酒水的地方,除去眼前这位女子身具修为,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 秋娘看了看手中空白的传讯符,也不在意顾云飞是否心存歹意,默默站起身往外走。 两人离开酒库,沿长廊而行,最终来到一处无人的池塘边。 秋娘转身打量着顾云飞,“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吧。”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不知姑娘可否知晓红楼教坊是在何处?” “红楼教坊?”秋娘脸上疑惑神情更加浓郁,“你找红楼教坊做什么?” 顾云飞心头松了口气,她会这么问多半是知晓红楼教坊的位置,当即解释道,“我有位朋友是红楼教坊的人,许久没有收到她的音讯,我想知道她现在是否无恙。” “朋友?”秋娘神情变得古怪。 她指了指塘边小亭,“那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帮你问问。对了,你的那位额……朋友,她是叫什么名字?” “洛轻依。”顾云飞回道。 …… 相比起前院的热闹,后院这边冷清太多。精致的亭台楼阁中,很难看到有人走动。 秋娘行走其间,畅通无阻,很快来到后院深处的一座宫殿前。 宫殿两侧各站有一名守卫,看到秋娘过来也只当没有看见,任由她急吼吼地闯了进去。 “阿姐!阿姐!” 秋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 宫殿深处,空荡的殿厅里摆放着张红木案几,在那案几后面,盘坐着位宫装女子。 女子柳眉如画、桃眼似雕。 一身淡色宫装,衣袖、领口等处有金线缝起来的红色边条,黑色长发盘在脑后,左右钗着几只坠玉金簪,看起来贵气十足。 云如烟照常忙于公务,刚放下卷宗正准备喝口提神茶,就听见外面传来秋娘的叫喊声。 本就烦躁的心,此刻更加烦躁了。 她抬起头,看到秋娘拨开白色垂地纱幔,不禁皱起眉头,“小秋,我不是让你去看酒窖么?怎么,姐姐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不是不是不是!” 秋娘连忙摆手,解释道,“姐姐你先听我说嘛,刚才我正守着酒窖,忽然有道传讯符顺着窗户打进来,好多人都看见啦!” “嗯,符呢?”云如烟伸出手掌,向秋娘索要传讯符。 秋娘摇头道,“传讯符是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不过有人跟着那道符光追过来了。那人很奇怪,说是要去红楼教坊找他的朋友,想让我告诉他怎么过去,现在就在前院等着呢。” 红楼教坊…… 云如烟缓缓闭上眼睛。 她又想到两月前收到的那则消息,早已埋藏内心深处的悲痛再度涌现,任谁都想不到宗门竟会遭遇那般惨事,多少个感情甚好的小姐妹就此消失在虚空深处,再也不能相见了。 “传讯符是谁人发来的?” “那人为什么能跟着符光追来?” “他凭什么认为你会知道去往红楼教坊的路?” 秋娘并不知晓如何去往红楼教坊,甚至整个红花坊里的数百人,也仅仅只有云如烟一人知晓。 秋娘愣住,张着嘴巴却没有声音。 “算了。”云如烟无奈叹息,她清楚这个傻姑娘的性子,也没指望她能答出这些问题,只是借此给她提个醒罢了。 她将案几上的卷宗分类放好,起身朝外走,“小秋,带路。” “嗯,好好!”秋娘像是才回过神一般,边点头边往外面走。 …… 前院。 云如烟见到顾云飞时,后者正盘坐在小亭中央调息养神,在他侧旁有只小邪灵飞来飞去。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顾云飞立刻睁开眼睛,在看到秋娘带着人回来时,当即朝她们拱手行礼,“刚才还未请教姑娘名姓,在下再次谢过。” 不等秋娘开口,云如烟已是抢先开口,“感谢的话先不忙说,我是这里的主事人,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她侧目看向秋娘,“小秋,你先退下。” 秋娘歪着脑袋,似乎想问为什么要让她退下,不过还是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第两百三十二章 去往教坊 第223章 去往教坊 池水荡漾、碧波层层。 亭外,云如烟立身石径上,抬眼望着亭里的顾云飞,“你说你想去红楼教坊找洛轻依?” “是的。”顾云飞点头,“难道说去往红楼教坊还需要什么条件?” 云如烟神情有些莫名,她没有回应顾云飞的询问,只是平静道,“我知晓如何去往教坊,只是你身份不明,我不会带你过去。另外,不知刚才那枚传讯符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你又能够察觉到我教坊的特制符讯?” 稍作停顿,她补充道,“此事关乎重大,若是有半分不实,那我只有将你扣住审讯。” 不似威胁,只是陈述。 此刻两人距离不过三丈,倘若突然动起手来,谁胜谁负全看各自反应与手段,甚至境界都起不到决定性作用。可是云如烟就这么平静地站着,眼中看不见半分戒备,有的只有那种沉稳如山的压迫感。 这时,清影突然跳了出来。 它忿忿不平道,“你不想告诉我们怎么去红楼教坊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审讯我们!” “都说了我们和洛姐姐是朋友,真想知道我们有没有骗你,见到她的时候不就清楚了么!” “至于你问的那个什么传讯符……” “清影!” 顾云飞出声打断清影,然后朝着云如烟拱手道,“我们突然到来,也没个引荐,姑娘心里有所怀疑也是正常。这支簪子本是洛姑娘随身法器,因为意外损毁,在下一直放在身边,想着有机会修好再还给她。” 他取出那支碎成两段的簪子,上前两步递给云如烟。 云如烟接过簪子看了两眼,“我是曾见洛轻依佩戴过,目前姑且当你们认识她。” 清影瞪起眼睛,它感觉这个女人真是太死板、太讨厌了。 顾云飞似乎知道清影 继续道,”至于那个传讯符,则是由一位镇守汤、臣两水交汇处的中年前辈为帮我们指路而特意发来的。至于为何我们可以跟上来……虽然不知道那传讯符正常使用时是什么样的,不过我们跟过来时,它的速度并不算很快,而且是在一直发光。” 云如烟沉默片刻,“你们说的事情我会去证实。另外,如果说你想去教坊只是为了见洛轻依的话,那就没有去的必要了。” 咯噔一下。 顾云飞心沉了下去。 他紧锁眉头,“为什么?我听说红楼教坊出了事情,洛姑娘她是受到牵连了?” 云如烟转眸望向远空,“你当她已经死了吧。” “这位姑娘,洛姑娘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云飞追问,可惜云如烟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若真想知晓,三日后随我一同去教坊。”云如烟唤来秋娘,让她安排顾云飞的住宿问题。在与云娘错身走过时,云如烟暗中传音道:盯紧他与那只邪灵,稍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好!”秋娘点头。 这没来由的点头说话,令顾云飞、云如烟、清影齐齐朝她看去。 秋娘嘿嘿笑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招手道,“跟我过来吧,这两天的吃住问题都包在我身上了。” …… 前院的某处院落。 秋娘引着顾云飞看过院落布局,介绍道,“这里是前院少有的清净地,而且院子里栽种的这些花,也是我最喜欢的满天星,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这是前院唯一的三进院,正房、厢房大小十几间,中央庭院很是宽阔,足够用来当演武场使用。 庭院四角栽种有成团成簇白蓝色相间的满天星,淡淡香气溢满庭院。 不得不说,安排顾云飞住在这种地方,秋娘肯定是用心的。只可惜此刻顾云飞满脑子都是云如烟的那句『你当她已经死了吧』,哪里还会在意眼前院子如何如何。 “还行。”顾云飞随口敷衍。 “你能接受就好!”秋娘两手合拍,笑着将院门关起来。 “秋姑娘,你这是?” 顾云飞看着拴好门后又走回来的秋娘,眉头不禁微微挑起。 “怎么了?”秋娘起初还在疑惑,很快她才反应过来一般,啊着拍了下自己脑门,“忘记跟你说了,我也是住在这里。那就是我的房间,那边还有好多空着的厢房,随便你挑。” 秋娘也是才从后院搬到这里,为了完成阿姐布置下来的任务,她直接将顾云飞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 反正他都说好了,自己也不在意,别说住同一处院子,就是睡同…… “不行!这点肯定不行!” 陷进头脑风暴的秋娘突然自言自语起来,随即看向顾云飞,正色道,“人家可是正经姑娘!你只能睡厢房!” 说完她抬脚进了房间,留下满头雾水的顾云飞。 …… 斗转星移,夜幕再临。 这是顾云飞来到此地的第二天,此刻他正坐在庭院中,昂首望着夜空里的星辰。 “除了阿姐,我还没听说过红楼教坊里有谁会和男人只做朋友的。”秋娘坐在不远处,她两手抓着清影,像搓面团那样揉来揉去。 经过一日的相处,这位马虎姑娘已经和清影耍熟,和顾云飞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顾云飞反问道,“云姑娘与旁人不同么?” “当然!”秋娘昂首脑袋,神情十分自豪,“阿姐她可是在红楼教坊的所有弟子里面,最最厉害的三人之一。” 顾云飞有些意外,没想到云如烟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他忽然转头看向秋娘,“你好像也不需要四处寻找资质优异的男人。” 秋娘道,“我又不是教坊的人。” 顾云飞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他本就不是好奇心太重的人,而且通过秋娘这番话也可以大概猜出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对了,我听阿姐说过,邪灵都是很疯狂的东西,你养的这只邪灵怎么这样乖巧呀?”秋娘撸清影上瘾,想自己也弄上一只。 顾云飞看着宛若身陷地狱、满脸苦色的清影,“在我看来,它不仅仅是只邪灵,更是我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真心对待邪灵,邪灵也会这般乖巧?”秋娘若有所思。 顾云飞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朋友。” …… 第三天清晨,顾云飞刚结束半宿的修炼时,就听见门外的庭院中,出现两道不同的脚步声。 他推门走出去,正看到云如烟立在庭院中央在和秋娘说话。 开门声引起云如烟的注意,她转身看去,发现顾云飞也在看她,当即开口道,“传讯符的事情已经核实过,你当真要随我去教坊?” 顾云飞点头,“我们今日几时走?” “半个时辰后。”云如烟回应道。 …… 众所周知,红楼教坊是中州势力。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红楼教坊并不在中州版图中,甚至都不存在于世间。 如果将人世这片空间看做方块,那么在方块四周则是漂浮着很多细碎的小方块。它们都是自成一体的小空间,与人世属于并列关系。 这些小空间多半处于不稳定状态,要不就是灵气稀少,对人世间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采集空间碎片、制成储物法器。不过,它们中也有极少数具备与人世间相近的环境,适合人族长时间居住。 红楼教坊就是处于这样的空间里。 法阵运转、神韵复苏。 古朴的黑色门户陡然出现,起初还有些不清晰,缥缈如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凝实,直到半刻钟后,门柱上刻画的龙凤图纹已是栩栩如生,显露出金铁般的光泽。 “走吧。” 云如烟带头走进门洞,顾云飞紧随其后。 就在踏进门槛的瞬间,顾云飞只觉像是一脚踏空,自高天坠落,他本能抓向身后门框,可惜方才还如同实质的门户,现在又化为云烟缓缓消散开来。 “不必惊慌。” 云如烟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她解释道,“这里与人世存在些许不同,先辈们苦心积虑数百年,他们想要抹平这些细小的不同,却是徒劳,最终只能选择在入口处布置法阵,用来改变人类自身的感知力,你现在感觉正在下坠,实际是身体在适应此地环境。” 下坠感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消退掉。 顾云飞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空旷的广场上,更远处都是郁郁葱葱的野草,不见其他。有石径从广场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每个人第一次适应此地环境的时间都会比较长,在我印象里,曾有人卡在这里整整卡了一天。你能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恢复过来,还算不错。”云如烟解释着。 顾云飞拍了拍额头,似乎想将刚才的不适感彻底拍出去,他看向那条石径小路问道,“是顺着这里走么?” 云如烟点头,“我们快些走吧,有人已经在等你了。” 顾云飞问道,“是洛姑娘?” 云如烟默然,只是安静走路。 …… 等待顾云飞过来的人自然不是洛轻依,而是洛轻依的师尊——红蝉仙子。 华丽宫殿中,顾云飞望着高座上的红衣女子,听闻她已经快三百岁,可脸上丝毫没有皱纹的痕迹。 他在看红蝉仙子的同时,红蝉仙子也是在看着他。 “轻依常与我提起你。” “她向来只跟我说你的好,但这并不影响我讨厌你。” “不过,你敢到这里来,多少令我刮目相看。” 红蝉仙子神情淡漠,脸上看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她忽然起身往外走,同时说道,“跟我来。” 顾云飞亦步亦趋。 两人穿过数座高峰、每每碰见有人路过,对方都会向红蝉仙子躬身问候,可见她在红楼教坊内地位是何等崇高。 “这样太慢了。” 她抬手化出云团,将自己与顾云飞拖起来,而后快速掠向远方。 …… 大概飞了半刻钟,云团停下。 “我们到了。”红蝉仙子开口说道。 两人站在宛若断崖般的空间缺口旁边,再往前就是肆虐成狂的虚空乱流,这里黑暗蔓延、光线难寻,看起来就像一张吞噬万事万物的巨嘴。 受梧州境影响,悬浮在人世间四周的大小空间有所变动,其中一片无人留意的小空间更是被推上毁灭的边缘。 最终在两个月前,那片小空间突然发生崩塌、自毁,爆炸带来的余波吞噬着四周空间,而红楼教坊这处空间有很多区域不幸受到影响,与主体空间分割开,飘进了宇宙深处。 相隔法阵,顾云飞望着还想继续向这边蔓延的黑暗区域,平静道,“当时洛姑娘正巧也在这片区域里,随着这片空间一同消失在宇宙深处。” “不错。”红蝉仙子点头道,“我曾试着去寻找,可惜没有找到任何收获。” 宇宙太大了,想在走进这里,不仅需要可以抗衡虚空乱流的体魄,更要有足够大的胃,可以吞食足够多的回气丹药。 洛轻依等人被困在那片被割断出去的空间碎片中,随时都可能死去。 红蝉仙子道,“这里是轻依那丫头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 这时候,顾云飞忽然开口,“也就是说洛姑娘没有死。” 红蝉仙子默然,现在洛轻依的确是还活着,可谁也不知道她被困在什么地方,她也曾多次探进虚空找寻,根本是寻不到。 这种情况下,活着与死亡没区别。 “她被抛进虚空有多久了?”顾云飞又问。 红蝉仙子皱起眉头,她能察觉到眼前这小子话语间暗藏的指责,当即冷冷说道,“两个月。” “是啊,两个月了。”顾云飞凝望着虚空,“这么久的时间,洛姑娘都坚持下来了,你们……” 你们却想要放弃? 他在心头暗暗将话说明白。 红蝉仙子眉头高挑,丧失爱徒的她心情本就很差,现在又被顾云飞这般指责,当即甩动衣袖就此离开,此处只剩下顾云飞一人,面对着无边黑暗。 “咿呀——” 清影从慑魂铃中钻出来。 面对红蝉仙子时,它自己害怕的厉害主动躲进去的,现在感应到她已经离开,当即在第一时间跳出。 第两百三十三章 灵池 第224章 灵池 清影现出身影,它飘在空中,趴在法阵屏障上面,看着另一侧无尽虚空,喃喃道,“洛姐姐就在那边么?” 顾云飞默然。 清影又问道,“公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云飞仍是默然。 他也不知该如何救回洛轻依,连她的师尊红蝉仙子都无能为力,神庭都未修筑的他又能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他紧紧捏起拳头。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顾云飞一直徘徊在此,不肯离去。 期间有不少修者来这里悼念好友,看他的目光尽数带着打量。很快,顾云飞的名字就在年轻一辈中传开。 “你是不准备走了么?” 云如烟出现在顾云飞身后,神情古怪道,“你在这里停留两日,已经有三位师妹向我打听关于你的事情了,我已经有些怀疑你的动机了。” 顾云飞皱着眉头,他完全没有在意云如烟的话,询问道,“如果体魄足够强大,是否可以在虚空中行走?” 云如烟点头,向来平静的神情间多出些许波澜,“你真的想救洛轻依?” 对顾云飞而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继续问道,“那究竟要强大到什么样的层次,才能够在虚空中自有行走?” “你救不了她。” 云如烟摇了摇头。 红蝉仙子已经踏入天象,也是有着此等境界的加持,才可以深入虚空找寻那些失落弟子的踪影。相比之下,顾云飞实在太弱太弱。 在云如烟看来,此刻的顾云飞不啻于蝶蛾幻想自己能像大雁那般展翅横渡千万里。 或许,差距比这更大。 “总得试过才知道。”顾云飞不在意云如烟的看法。 云如烟沉默许久,“好吧,其实踏足通神境的修者中,佼佼者就有着打碎空间的实力。他们并非不能在虚空中行动,而是不敢长时间身处其中。” “这是什么缘故?”顾云飞奇怪。 他曾看过不少书籍,可那些很少涉及到修行,后来他在青城书楼里确实看过不少,可终究限于三境之下。 云如烟继续道,“因为虚空中没有道则,只有混沌与迷乱,未止天象,长时间处于这种环境下,等同于消磨自身根基。” 顾云飞疑惑起来,“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 “我听说你还修习有武道。”云如烟打断顾云飞的话,“武道重于锻体,没有灵法的顾虑。如果你武道已经踏入五境,也不是不能尝试。” 她并不清楚顾云飞的真实实力,只想着能够被洛轻依看上的男子,实力应该不会太差就是。 若是让她知晓顾云飞现在的修为境界,恐怕她调头就走,话都不会多说。 “武道踏入五境……” 顾云飞沉吟起来。 因为开启五窍耗费他太多时间,武道境界几乎是原地踏步,现在还停留在三境。不过,如果能加上囚龙功法加持的话,他感觉体魄强度应该不会相差武道五境太多。 “武道踏足五境者,进入虚空也是极其勉强。”云如烟皱起眉头,“如果你连五境都不是,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多谢提醒。”顾云飞朝云如烟拱拱手,转将心思放到如何恢复囚龙功体上面来。 云如烟似乎还有话想说,可看到顾云飞这幅模样,终究没有说出来。 “你自行考虑吧,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离开,是走是留你自行选择。”云如烟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 虚空,形同外太空般的地方。 大多数时间中,这里充斥着无尽黑暗、冰冷以及寂静,偶尔有时候会变成截然相反的样子。 轰—— 星辰爆炸。 刺目至极的光亮爆发出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照亮这片星空,很快又消失不见,彻底湮灭成空。 短暂的光芒中,一颗直径约摸半里的流星划过,表面似乎有药田。 …… 第二天,云如烟再次出现。 她望着仍停留在事发地的顾云飞,神情很是怪异。 自有在父母身边长大的云如烟并没有接受过红楼教坊里的那套思想教育,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依附男人、需要靠痴情与自我牺牲换取对方的爱意。 尤其在看到无数师姐妹因情爱而受苦,亦或未能完成宗门的受孕任务而被关进思过崖,她的这种想法越是强烈。 可是,眼下她却在顾云飞身上看到自己师姐妹才有的“执着”。 “你当真不走?”她又问了一遍。 顾云飞点头道,“洛姑娘于我有救命恩情,眼下明知晓她身处险境,我怎能不管不顾?” 云如烟不禁又问,“虚空中有无尽危险,红蝉师叔先后才进去两次便身受重伤,你进去的话多半会死在那里。” 顾云飞毫不在意,“计算得失那是计算器的事情,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我们总有不计得失的时候。如果我不幸死在那里,就当是陪洛姑娘走一趟地府好了。” 计算器是什么? 云如烟很想询问,可她又觉得那样问未免太煞风景。 她本想问过顾云飞是走是留,然后直接离开此地,眼下却又忍不住说道,“这里抵御虚空蔓延的法阵是由长老们联合布置的,想要打开也必须有几位长老同时到场,需要我请她们过来么?” 云如烟身为万千弟子中最优秀三人之一,不仅不需要完成宗门任务、可以在外经营自身势力,而且在长老那边也是有着不小的颜面。 顾云飞摇头,“请问,这里有灵气浓郁、事宜凝聚功体的地方么?” “……” 云如烟脸上淡然神情已经消退,眼中满满的吐槽之意,“你真是想要舍命救人么?” “当然。”顾云飞点头。 …… 红楼教坊所在的这片空间内,有着几处天赐宝地,灵气氤氲自不必说,更有着助人悟道的作用。 不过,这些地方都被长老、坊主牢牢把控着。因为每年可使用的次数十分有限,寻常弟子都无法接触,只有云如烟这等最核心的弟子才能享用,更不要说顾云飞这样的外人。 可是就在这等情况下,红蝉仙子竟是硬生生要来一处灵池的使用权。 “自从红蝉师叔踏进天象境,在教坊里的地位越来越高了。” 云如烟感慨万千。 此刻,她正领着顾云飞行走在山野间,这片山头看似寻常,可处处隐藏着法阵、陷阱,如果没有人领路,稍有差池就会沦陷其中。 “这处灵池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去一年,现在应该积存了不少灵液。这原本是坊主留给她的亲传弟子使用,算的上是教坊中最好的灵池了。”云如烟解释道。 “哦。”顾云飞神情淡然。 他并不在意这里的灵池究竟有多珍贵,而是满脑子都在考虑推动囚龙功体恢复之前,能否先行修炼九转玄功。 两人随小径而行,不时需要跳跃而行,大概走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地方。 山顶区域怪石嶙峋,雾气腾腾。翻过各种各样的石块,顾云飞看到不远的地方有处温泉,方圆三丈大小的水面下不停有气泡涌上来,随着气泡炸裂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好浓郁的灵气。”顾云飞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毛孔都打开了。 云如烟提醒道,“不是白给你的。” 顾云飞点头,平静道,“五日后如果不能带着洛姑娘一同归来,我便陪同她一起去死。” 云如烟心里想着:如果你孤身归来的话,只怕不需要旁人动手,有人肯定会将他生生撕碎的。 她可是亲眼看见那人气急败坏、几欲疯狂的样子。 将心比心,换做自己苦苦等候一年的灵池被异性拿去泡了,以她现在的心境多半也是很难保持冷静。 “清影就劳烦姑娘照看一二。” 顾云飞走到灵池旁边,抬手解开衣带,同时转身看向云如烟,示意她该离开了。 云如烟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说起来,云如烟原本是准备今天离开红楼教坊的,可在听顾云飞说要进入虚空寻找洛轻依后,却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究竟是想看他能否救出洛轻依,还是想看他当真敢冒这样的险,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 云如烟走后,顾云飞抬手脱掉全身衣物,缓缓走进灵池。 随着小腿没进池水,温热的感觉瞬间通过皮肤蔓延上来。紧接着,如此无数只蚂蚁撕咬啃噬的感觉传来,比去年他踏进炼血池时的感受还要强烈。 “似乎比我料想的还要厉害。” 他轻声呢喃,没有做丝毫抵抗,缓缓将身体沉浸到池水里,任由那种撕咬感覆盖住他整个身体。 …… 云如烟离开灵池所在的山峰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她在教坊这边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山峰,这是长老层次的人才会有的待遇。 当然了,这片空间范畴很大,寻常弟子想要寻到无人的山峰再占为己有也很简单,可是那种山峰几乎没有灵气可言,占据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红楼教坊入驻此间时,这片空间里的数十条地脉就被集中到一起,供养着诸峰。 独属于云如烟的这座山峰底下,就存在着这么一条地脉。 推门进院,云如烟看见坐在石亭角落里的清影,原本她想着回房间修炼的念想突然有了变化。 “你叫清影是吧?”她走到清影面前轻声问道。 “是……是的。”清影有些不安。 这只邪灵的胆子本就不大,眼下没了顾云飞做依靠,它越发胆小起来。那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模样,着实让云如烟有种想好好疼爱它的冲动。 “真不愧是邪灵。” 云如烟皱起眉头,神情转冷,“他托我照顾你,但没说不可以教训你。” 清影眼中泪光闪动,它真的被吓哭了,“小女子……哪里做错了么?” 云如烟淡淡道,“你道行太浅,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未免太过浅显。” 清影立刻收起泪光,默默不语。 云如烟看着它,忽然问道,“你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影眼睛亮起来,“公子他是最英俊、最俊朗、最善良、最厉害、最天赋过人、最……” 它说了很多,足有盏茶时间,最后才接了句“的人”。 云如烟坐在石凳旁,神色漠然道,“好好说话。” 清影脑袋一缩,察觉到死亡气息。 …… 灵池。 顾云飞的到来,并没有对这里造成多少改变,无尽灵气化作白气挥发,将此地渲染得宛若仙境。 “三转了……” 云雾中传来顾云飞的低语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手掌有些发愣,自从习练囚龙后,九转玄功几乎被他丢到九霄云外,九转功体也是卡在二转没有动摇过。 现在他踏足第三转,前后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看看第四转需要多久!” 顾云飞神情有些亢奋。 相比起囚龙功体,九转玄功的确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可单论功体,九转功体绝对可以排在上游行列。 当初他修炼第一、第二转时,耗费了不少时间,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花费在炼化灵气方面。现在他有着灵池的加持,不需在灵气方面花费丝毫精力,修炼九转功体的速度自然是恐怖无比。 三个时辰后,顾云飞睁开眼睛。 不知是沾染了此地灵韵,还是功体有成后的表现,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第四转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有些许激动。 相比起第三转,九转功体踏入第四转后,体质就进入了很可怕的状态。哪怕他不以灵气推动功体运转,只依靠身体的自身强度,就可以抵挡住神兵之外的任何兵刃。 当初与妖族的决斗中,他接连以拳头镇杀三位敌手,依靠的就是五转状态下的右手。 “隐约感觉这里灵气变淡了。” “囚龙功体似乎在自行复苏,不需要我特意催动。” 稍作思量,顾云飞决心冲击九转功体的第五转。他再度沉进池水中,屏住呼吸,在水中盘膝入定,身体每处毛孔都在疯狂吸收灵池里的浓郁灵气。 这次无论是吸收灵气的规模,还是速度都比刚才大出很多,以至于灵池的水面出现了漩涡,而且越转越急。 第两百三十四章 囚龙复原 第225章 囚龙复原 地脉灵气汇聚之地,有雄城矗立。 青黑色砖石垒砌而成的城墙上,满是岁月雕琢的印痕。青天白日下,仿佛从远古时代走出来的巨人。 城池内有府邸无数、建筑万千,甚至还有湖泊、深林、山脉,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倒不如说它是一方陆地。城池的上空,有几座浮空岛屿悬在那里,它们高挂天空永恒不动,上面居住的皆是红楼教坊中地位最高之人。 嗖—— 风起云荡。 天空中,有黄衣身影一闪而过,自远处飞来,落到其中一座岛屿。 她步伐急促朝着岛屿深处行去,法阵屏障也是随着她的靠近层层打开,一路上畅通无阻,直到走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师尊!” 女子薄唇杏眼,貌若天仙,却是满脸怒色,不知何人舍得惹她发怒。 咔嚓一声,宫殿大门分开,女子见状抬脚走了进去。 宫殿内很是空荡,看不见人影。女子却像是早已经习惯,她快步走到大殿最里侧,停在那张凤头金椅前,气愤说道,“师尊!为何要将徒儿的那座灵池让给旁人使用?” 此间灵池数量不算多,每座灵池的使用权都是靠自己实力赢下来的。顾云飞占用的那座灵池原本是她通过宗内大比赢来的,也是红楼教坊最好的灵池。 话音刚落,原本空荡荡的凤椅上,竟是有云雾升腾,缓缓凝聚成人形。 那道人影侧身坐在椅中,随着云雾缭绕,那身影逐渐变清晰,显化出珠翠彩衣、凤冠霞帔,珠光宝气间,一双彩色凤眼光彩夺目,闪烁出明亮光辉。 此人便是红楼教坊坊主,凤兮。 整个红楼教坊中踏入天象境者只有三人,凤兮就是其中之一。此刻椅上那道人影并非凤兮本尊,不过于下方女子而言,本尊与否也是无所谓了。 “小蓉,你想说什么?”凤兮分身平静开口。 “师尊。”女子朝着椅上那人拱手行礼,“倒不是徒儿不希望洛轻依她们回来,只是徒儿心里气不过!那个姓顾的家伙只是说说大话,凭什么要占用徒儿的灵池!再说坊里还有其他灵池,随便分他一处最差的就是!反正他是要去虚空送死,再好也是浪费。” 凤兮道,“那你知晓他的境界么?” 徐小蓉愣了愣,摇头说道,“徒儿不知。” 凤兮继续道,“武道三境,灵法尚未入神庭。” “他是武脉双修?” 徐小蓉先是有些诧异,下一刻又惊呼起来,“什么!他还没踏入神庭!” 刚才听自家师尊询问顾云飞的境界时,她还以为顾云飞境界很深,远非自己能够比拟,当她听到『武道三境,灵法尚未入神庭』时,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如果刚才徐小蓉是感觉气不过,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分给旁人,那现在她更多是感觉浪费。 那可是积蓄了整整一年未曾使用过的灵池,就用在这种人身上了? 浪费!天大的浪费! 徐小蓉心里更加不喜,“就因为红蝉师叔过来一趟么……” 凤兮缓缓起身,“红蝉只收了洛轻依这么一个弟子,自然很是珍视。若非是身受重伤,只怕她还会再探虚空。她开口求我,我不能不答应。” 她转身看向凤椅后方的金刻屏风,低声道,“不过,我将本属于你的那座灵池分给顾云飞,却并非她的缘故。” 徐小蓉皱起眉头,很是疑惑不解。 这时,她听见师尊平静的声音中隐隐多出些许起伏,“门内有人提起顾云飞的名字,叮嘱我们要表露出足够的善意。” 门内有人提起顾云飞…… 徐小蓉满脸震惊,“他们怎么会关注那个姓顾的?” 整个红楼教坊,没几个人知晓门内的含义,哪怕红蝉仙子也不曾听说这样的字眼,唯有凤兮与大长老知晓门内二字所代表的含义。 徐小蓉继续凤兮的衣钵,被当做下任坊主培养,也只是知晓一星半点。 凤兮摇头,她也不清楚门内的人为何会关注顾云飞,还要求她们对其表露出足够善意,“关于灵池的事情,待这次风波过去,为师自会替你找补回来,安心修炼去吧。” 徐小蓉扁了扁小嘴,心里也没有多少欢快的情绪,她闷声道,“师尊,我只是气不过罢了。既然是门内的意思,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她朝凤兮行礼拜别。 临转身时,凤兮忽然开口道,“小蓉,不妨与他接触一二。” “哦。”徐小蓉点头,“知道了。” 凤兮望着徐小蓉离去的背影,心中无奈叹息,她太了解徐小蓉的性子,刚才她那番口气,分明是内心不服气,只希望不要与顾云飞闹得太僵。 “万事皆有定数,我又何须操这个心呢。” 她微笑起来,身影化作云烟消散。 …… 斗转星移,转眼间过去一个昼夜。 本是云雾缭绕的灵池,此刻已经和寻常水池没什么区别,哪里还有仙气可言。身处其中的顾云飞缓缓睁开眼,却是发出轻声叹息。 九转功体第五转的修炼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囚龙功体恢复了。 顾云飞左右看了两眼,原本灵气十足的灵液,此刻竟然与清水没有任何区别,唯有池下地脉不断有丝丝缕缕灵气涌上来,昭示着这里就是灵池。 “那么多的灵气,竟然尽数被吸收殆尽。”顾云飞满心震撼,同时对踏进虚空寻找洛轻依的事情更有信心。 『还是先把衣服穿起来吧。』 此刻池水清澈见底,他站在其中稍稍低头都可以看见自己的脚指头,万一有人靠近会很尴尬。 穿好衣服、擦干头发,顾云飞立在崖石旁,感受着微风吹过脸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按照先前约定,云如烟会在第三天中午过来接他离去,今天似乎只是第二天。而这里偏偏又是教坊重地,没有得到授权,寻常弟子不得接近。也就是说,他必须自己出去。 可问题是,这里暗藏的法阵、禁锢太多,没有教坊弟子带路,他够呛走的出去。 “先试试吧。” 顾云飞不愿在这里干等,开始仔细回想云如烟带他进来时的流程。 『首先,到山脚下的这段路是没有法阵的。』 他缓步走到山脚,一路畅通无阻。 『好了,接下来是走左边。』 他将记忆里的方向对调,开始逆行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这里是连跳三步。』 『这里是先左再右。』 『这里是俯身慢走。』 『这里……』 『嘶……这里是怎么走来着?』 顾云飞停在一处乱石林前,望着前方成千成万根房梁大小的石柱,如何都想不起来进来时是怎么走的。 “好像是这里?” 他探出右脚,慢慢探了过去。 下一刻,惊呼声从石林间传荡开。 …… 当顾云飞走出无尽法阵、禁锢相勾连的教坊重地后,衣裤早已经碎裂成道道布条,随意挂在身上。 风一吹,露出大片皮肤。 受到囚龙功体的影响,他自由使用储物戒指的日子又是一去不复返,想要取身换用的衣服,都得咬破手指。 “衣服是换好了。” “可是我现在要去哪里找云姑娘?” 顾云飞望着四周苍茫,仍是寻不到人影,想要找人打听,只怕还得去城池那边了。 有着望气术的加持,顾云飞还不至于把自己弄丢,很快寻到一条大路,看起来是直通远处城池,他只需要沿着这条大路往前走就行了。 走出十数里,隐约看得见城池时,顾云飞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位黄衣女子。 他刚忙上前两步,“这位姑娘稍作打搅,请问你知道云如烟云姑娘是在哪里么?” 进了城池,他一样得和别人询问云如烟的下落,既然在这里碰见了,干脆顺口问上一句,万一人家知道云如烟的位置,倒也能省他不少时间。 那女子停住脚步,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云飞。 顾云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穿的还算齐整,又抬手摸了摸脸颊,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禁开口道,“姑娘,我怎么了吗?” 女子冷哼道,“你就是顾云飞?” 顾云飞满头雾水,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从未见过的女子,现在人家都把话说到这般地步,他也只有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素昧平生,不知在下哪里得罪过姑娘?” “好一个素昧平生!” 黄衣女子脸上讥笑更为明显,她转而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顾云飞皱起眉头,仔仔细细盯着那女子看了几眼,摇头正准备否认时,忽然想到什么,不禁问道,“你是坊主的那位弟子?” 先前去往灵池时,他曾听云如烟解释过那座灵池的来历,原本是要留给坊主弟子,结果被自己占据。 如果说红楼教坊中有人这般讨厌自己,多半只有那位坊主弟子了。 女子冷笑连连,“看来你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不过就凭你的实力,踏进虚空也是死路一条,当真是白白浪费那座上等灵池。” 顾云飞默然。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究竟想做什么,毕竟是自己先占了人家的东西,没道理不让人家抱怨几句。 “怎么?还不服气么?”女子左右打量着顾云飞,眼中挑衅味十足,“如果不服气,你大可以出手证明自己,我可以让你两只手。” 顾云飞满头黑线,他真不明白这姑娘从那里看出自己有不服气的意思。 他平静说道,“这位姑娘,占用你的灵池是在下的不对。若是姑娘心里有气,不妨为在下指明云如烟云姑娘的住处,在下早些踏进虚空,姑娘也能早些解恨才是。” “你!”徐小蓉很是不喜顾云飞这幅风轻云淡的神情,她气愤道,“谁在意你的死活!我心疼的是那座灵池!你知道需要多长时间的积累,才能造就那般灵气浓郁的灵池么!被你这般糟蹋,又得多长时间才能恢复么!” 顾云飞想到自己离开时,灵池那副空照无影的样子,似乎是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他越发沉默起来。 徐小蓉冷脸问道,“怎么不说话?” 顾云飞唇齿轻动,无奈叹了口气,“这位姑娘,洛姑娘尚处于虚空之中、下落不明,看在你们同为教坊弟子的面子上,麻烦你带我去见云姑娘吧。” 徐小蓉眉头紧锁,她似乎没想到这个顾云飞这般好脾气,更没想到这家伙满脑子都是洛轻依。 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朝城池方向走去,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 顾云飞看到云如烟时,这姑娘正在揉搓清影——和她那个阿妹用的是一样的手法。 “诶?你不是明天……” 云如烟脸上嬉笑瞬间消失,变得淡漠起来,她平静将清影放下来,“没想到还有贵客登门,两位稍等,我去准备些茶水。” 她淡然起身,朝偏殿走去。 “公子!!!” 清影瞬间从桌上蹦起来,撞到顾云飞怀里,眼泪汪汪道,“那个女人她逼问小女子关于公子的事情,她还日夜不息地折磨小女子!” 它满腹委屈,见到顾云飞的瞬间终于有了宣泄口。 顾云飞稍作安抚,让它先回慑魂铃中歇息,恰好这时候云如烟端着茶盘走出来了。 “两位,请。” 云如烟将茶盘放在桌上,示意两人自行端取,然后左右打量起两人,“不知你们两人同时……” 以她对徐小蓉的了解,她的灵池平白被顾云飞占用,见面时不打起来都算好的,却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结伴到自己这里,这令她有些摸不透两人来意。 徐小蓉不语,她将手臂重重搭在桌子上,偏开目光看向旁处,根本不想理会顾云飞、云如烟两人。 顾云飞解释道,“原本预计需要三天时间,结果却只用了两天时间。多亏了这位姑娘一路相送,我才得以在此见到云姑娘。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云如烟盯着顾云飞看了几息,陡然起身道,“那好,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安排。” 第两百三十五章 踏足虚空 第226章 踏足虚空 红楼教坊三长老是个很老的妇人。 她两手扶在木杖上,身体几乎佝偻成九十度,传闻她已经活了五百多年,连境界都开始衰退,眼下看起来与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年轻人,你可知晓虚空的危险?”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云飞。 顾云飞点头,“晚辈知晓,现在还请几位前辈出手打开此地屏障。” “教坊中薄命女子何其多。”老人哀叹道,“多那洛丫头一个不多,少那洛丫头一个不少,你尚且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何必为她踏入死境。” 顾云飞眉头渐紧,“洛姑娘是晚辈好友,见死不救有悖晚辈本心。何况晚辈有所准备,并非是去送死。” 老人叹息,“重情未必是好事呐。” 在三位长老合力下,连虚空乱流都可以挡住的屏障,缓缓分化出半丈多高的门户。随着黑暗的门户出现,无尽乱流大片大片涌进来,化作阵阵狂风,卷起漫天尘土。 狂风中,三长老身影如松。 老人静静望着面前那扇黑黢黢的门户,隐约看到极远处有星辉闪烁,却也将近前映衬得更为黑暗无光。 她缓缓开口道,“虚空之内少有灵气、不能呼吸,只能依靠内息支撑。而更可怕的地方是那里无有着力点,纵是身有端山神力、背生鸟雀之翼也是无处借力,不能飞翔。”说话间她转头看向顾云飞,继续道,“你一旦踏出这处门户,接下来就只能在虚空中飘荡,任由乱流吹动,半点由不得自己了。” 顾云飞没作回应,他转身朝云如烟拱了拱手,朗声道,“劳烦云姑娘替我向红蝉前辈道谢。” 没有红蝉仙子的帮衬,许多事情未必会有这般顺利。可惜除了他刚来此地时见过她一面,当时自己还把人家给怼了一顿。从那之后红蝉仙子就再没出现过,他想道谢也是无处言说。 云如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云飞再度转身,朝那扇连接虚空的门户走去。 狂风越来越烈,他距离那扇门户也只剩下几步遥远,这时候三长老忽然喊停步。 “前辈有何吩咐?”顾云飞问道。 老人说道,“维持这座门户绝非易事,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等你。这个东西你收好,如果侥幸回到这里,可以借助它打开一处临时通道。” 她交给顾云飞一枚戒指,顶端镶嵌有透明珠宝,半个拇指大小,内里流光溢彩,煞是美丽。 “多谢前辈!” 顾云飞接过东西,恭身朝着三长老行礼,而后踏步离开。 门户处风急如流。 站在这种地方,他才注意到屏障并未完全打开,门户间存在一层薄薄的透明光膜,挡下部分虚空乱流。他看到不远处有虚空乱流肆虐,将漂浮在虚空里的碎石撵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好可怕的虚空乱流。” 顾云飞试着将左手手臂缓缓探出。 宛若穿透水膜般的怪异感受,紧接着便是如有重锤袭来的庞大压力,他身体微震,终究还是撑住了。 『看来没什么问题。』 顾云飞收回手臂检查一番,随即不再犹豫,整个人都穿透那层薄膜,借助反蹬的力道,快速向虚空深处掠去。 咔咔咔—— 一阵怪异声响,无形铁索出现,成千上万根,在顾云飞周身上下哗啦啦地缭绕着,最终猛地一收,尽数附着在他身上。 紧接着,附着在双脚上面的铁索化作战靴,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浮雕,周围伸展出半指长的倒闭,很是狰狞。附着在双腿上的铁索同样变成护膝、然后从护膝下方生出鳞甲,层层向下延伸,覆盖住整条腿,直到与战靴相连。接下来是胸甲、臂甲、手甲、肩甲、头盔…… 通体漆黑的铠甲将顾云飞的身体整个包裹住,全身上下雕刻有龙影盘绕,关节处满是狰狞倒刺,背后挂着血红色的披风,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这是……” 顾云飞很是茫然。 他可以感知出这些铠甲皆是由囚龙功体幻化而来,但他如何也想不明白囚龙功体为何会演化出这些东西。 似乎……这功法有自己的想法。 心念微动,覆体铠甲瞬间消失。 不过顾云飞心里清楚,那些铠甲只是看起来消失不见,只要他念头稍动它们又会立刻出现。 “难不成与虚空有关系?”他轻声嘀咕起来。 “什么与虚空有关?”清影冒出来。 它原本躲在慑魂铃中,现在忽然飘出来,将顾云飞吓了一跳。 “快躲回去!”顾云飞赶忙伸手去抓它,“这里可是虚空!” 虚空这种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胡来的地方,他也是在囚龙功体恢复才敢试探着踏进来。清影实力如何他心里最是清楚,敢在这种地方跳出来,简直是寿星上吊。 “公子,不要担心。” 清影不仅不害怕,反而飘向更远的地方,它笑着说道,“小女子刚才偷偷试过了,没事的。” 它像游鱼入水般,在顾云飞四周飘来荡去,好不惬意。 顾云飞愣了一下,吃惊道,“你不觉得难受么?” “没有。”清影打着转儿,“小女子感觉这里比在人世还要自在。”它在顾云飞周身转了两圈,最后一头扎进顾云飞怀里,笑道,“不过这里还是比不上公子的怀抱舒服。” 顾云飞将它提起来,放在肩头,叮嘱道,“这里有虚空乱流,你注意些。” “放心啦!” 清影拍着胸脯,满脸的自信。 身处虚空,清影发现自己对各种气息的感知能力变强很多,它快速感受过四周,便伸出手指向前方,“公子,小女子感受到那里有很急的气流在朝我们靠近,公子有办法避开么?” “嗯。” 顾云飞点头,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石板,拼接起来,差不多有脸盆大小,正面的刻痕很是潦草,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他制作出来的东西。 这是星光阵,可以吸收星辰光辉再将之转化为能量。 起初顾云飞没想过清影居然可以在虚空自由行动,这几块石板就是他敢踏足虚空的底气。有能量就有动力,在这片虚空中,几乎没有空气的存在,自然就没有空气阻力,稍微有些能量就可以推动他移动。 “小女子也来帮忙!” 清影从顾云飞肩头跳下来,飘到顾云飞背后,嘴里喊着『咿呀、咿呀』的口号,努力推动顾云飞朝远处飘。 有着星光阵与清影的帮忙,顾云飞很快挪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好啦!” 清影望向远处,确信他们不会受到虚空乱流的侵扰,这才停了下来。 它趴在虚空,漂浮在顾云飞面前,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公子,我们现在就去寻找洛姐姐她们么?” “不着急,我们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顾云飞摇了摇头。 洛轻依她们身陷虚空已经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再着急也不急眼下的一时半刻。他们刚离开人世、踏足虚空,对这里的环境还很陌生,需要些许时间来做适应。 『顺便看看周围的情况吧。』 顾云飞转身打量四周,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是逐渐变小的教坊空间。从这里看,它就像是个乳白色的光团,散发出来的光芒很微弱,兴许再离远些就很难发现它是在发光,与那漫天星辉相比起来有着很大的不同。 类似的光团远处也有,差不多有数百个,围绕在一个更大的光团周围。显然,那更大的光团就是人世了。 “星星与世界,似乎有很大不同。” 顾云飞皱着眉头,凝望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团,他试图理解其中差别。思量许久,他推断那些世界之所以会呈现为光团模样,或许是因为其中道则,也或许是因为灵气。至于天空中的那些闪烁的星星,应该就是他印象里那种光秃秃、表面只有石头的星星了。 经过短暂的适应,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越发感觉星空璀璨绚烂。大大小小、无数颗星辰,宛若宝石镶嵌在这片黑绸缎般的星空里。 “那些是……” 顾云飞忽然发现什么,连忙调整星光阵的方向,将他推向更远处。 千丈、万丈…… 在无尽虚空中,丈这种距离单位似乎失去存在意义,顾云飞向后撤离不知几万万丈,甚至中途吃了顿灵米饭,这才最终停下。 原本占据大半视野的教坊空间光团已经缩小很多,眼下看起来足足小了一大半。 “那些是……”清影同样震惊。 顾云飞道,“应该是那片空间被撕裂掉时,散落出来的陆地。” 在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他们发现教坊空间四周散乱有很多星星点点的巨石与土块。小的或许只有几丈大小,大的足有十数里。 “清影,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帮我警惕四周,如果有虚空乱流靠近,提前提醒我。” “公子你放心吧!这件事情包在小女子身上了!” “嗯,辛苦你了。” 顾云飞朝清影轻轻点头,转头看向那些土块、碎石。只要研究清楚当时的碎裂方式,或许他们就能找到洛轻依她们失落的方向了。 一日…… 两日…… 虚空中不见有太阳升落,很容易让人失去时间观念。 不知道过去多久,期间清影甚至提醒过两次虚空乱流的事情,现在,他终于弄清楚当时的情况了! “清影!我们朝那边走!” 顾云飞满脸振奋,他已经推演出洛轻依她们最有可能失落的方向了! “好!”清影大声回应,推着顾云飞的身影,加上星光阵的作用,推动他快速朝远处冲去。 接下来的时间,顾云飞也算不清究竟过去多久。 或许是三天,也可能是半个月。好在有着清影的陪伴,顾云飞也没有感觉孤单。 …… “公子!有虚空乱流!” 清影大喊,然后推着顾云飞朝别的方向跑。 …… “清影,你要不要吃点灵米饭?”顾云飞问清影。 清影快速摇头,“小女子才不要吃这种东西呢。” …… “啊……小女子好累。” 清影终究是只弱小的邪灵,它也有疲惫的时候,干脆就躲到顾云飞怀里睡了起来。 顾云飞看着怀里的清影,调整着星光阵的角度,控制着前进方向。 虚空中,望气术似乎没有作用。不过顾云飞还会时不时地用一下,毕竟洛轻依那边是有星核碎片存在的,望气术也是可以看到星核的气息。 眸中符文流转,望气神眼再现。 “咦?那是什么?” 相比起以前的徒劳无功,这次顾云飞使用望气术竟然有了收获,他看到极远处的地方有着刺目光彩,不确定是不是那枚星核碎片。 原本他想喊清影起来看看情况,可见它睡得香甜,干脆没有打搅。 随着星光阵角度调整,他们航线也是出现些许偏移,朝着那片望气术视角下极度光辉灿烂的地方赶去。 时间缓缓流逝,顾云飞移动速度也是越来越近,眨眼间就是千里。不过也就是在虚空了,换做人世能有这般速度的话,脸都得被吹烂了。 “公子?” 忽然,清影醒来。 它揉着眼睛望向远处,然后又转头看向顾云飞,满脸疑惑道,“我们这是在去哪里?” 顾云飞指着远处,将自己先前的发现说了一遍,随后问清影,“你可以感受到那里有什么吗?” 清影闭上眼睛感受起来,很快睁开眼睛,摇着脑袋道,“小女子只能感受那那里十分危险,具体是什么小女子也无法感受到。公子小心点就是。” 顾云飞点头,他取出慑魂铃,“要不你先躲进去吧。” 清影立刻摇头,“不要!小女子想和公子在一起嘛,还是可以帮到公子一点忙的。” 顾云飞无奈,只得退步,“如果有危险,你得尽快躲进去。” 清影这才点头,笑着说道,“知道啦,小女子肯定不会拖公子后腿的!” 虚空之内格外安静。 尤其是在他们提前避开虚空乱流,这种安静更显绵长。顾云飞全身放松,眼望无数星辰、沐浴无穷星辉,他感觉自己好像要觉悟出什么。 这时候,清影惊呼起来。 “公子!前面是雷区!好多雷芒!” 第两百三十六章 雷海成丹 第227章 雷海成丹 无尽的黑暗中,陡然出现大片刺眼的雷光,成云成海、与星辰同等大小。 “快走!” 这里相距那片雷海不知有多远,顾云飞仍是感应到了危险,他快速翻转刻有星光阵的石板,脸色却是忽然变凝重起来——他正在被雷海缓缓拉扯着! 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这股吸力并不算大,再加上先前是朝雷海靠近,所以他没能察觉到这股吸力的存在。现在他准备离开,才发觉雷海的存在居然影响到了星辉,大大削减星光阵的作用,再想离开已经变得十分困难了。 “公——子——” “我来拉你出去!” 清影咬紧牙关,拉起顾云飞的衣摆死命往外走,却根本拉扯不动,甚至连带着它自己也被拖向雷海。 “清影,松手吧。”顾云飞开口。 “不!不要!”清影不停摇头,“我会带公子离开这里的!” 顾云飞平静道,“再不松手,你也走不掉了。” 清影抿着嘴,它将全部力气用来对抗雷海的引力,脸色却是快速变得苍白起来——它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可是它心有不甘。 这时候,它发现自己被抓起来了。 “不要!” 清影意识到什么,剧烈挣扎着,试图从顾云飞掌中挣脱开。可惜的是,它太弱了,各个方面都很弱,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顾云飞丢飞出去,离他越来越晚。 它从未渴求过力量,唯独此刻。 它再无法接受自己的弱小,在心中祈求神灵,可这里并没有神灵,它的祈求注定无人可以倾听。 “公子!!!” 清影大声叫喊,满腔悲愤化作滚滚泪水涌出。 它努力调整着身体,准备回到顾云飞身边,却被突然飞过来的慑魂铃砸中脑袋,咚的一声飞出更远。 『我是不是力气用大了……』 顾云飞望着似乎被慑魂铃砸昏过去的清影,略带歉意地搓起双手。 清影身为邪灵,天生与雷电之力犯冲,它继续跟过来只有死路一条。这并不是说顾云飞面对雷海就不会死,只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几分挣扎的可能。 目送清影飘远,他再度回身望向极远处的雷海,眉头几乎压成一条线。 按照现在的速度,从这里飘到雷海范围应该还有三日时间,这三日很可能就是他最后的生存时间。 “三天……” 顾云飞思绪平和、心如止水,他缓缓闭上眼睛,思考应对的办法。 …… “公子!” 清影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飘里雷海很远,四周空空荡荡,只有慑魂铃悬在身侧。 “公子……” 它擦着眼里涌出的泪水,抓起摄魂钟朝雷海方向冲过去。 “公子!” “公子!” “公子你在哪里!” 清影围绕雷海寻了整整七天,嗓子都喊哑,却根本没有顾云飞的回应,最终抱着慑魂铃嚎啕大哭起来。 “不行!” “我不能哭!” “我要找人来救公子!” 清影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回到人世、更不知道自己找谁才能深入那片雷海,它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否则自己很可能会就此疯掉。 虚空中,一只孤零零的邪灵拖拽着有它身体一半大小的铃铛,死寂般地飘向远方。 …… 咔嚓—— 咔啦啦—— 雷光汇聚成海洋,每时每刻都在绽放夺目光彩。 顾云飞攥起手掌,感觉手掌心有些发汗,心湖也是不再平静。此刻他面对无边雷海,感觉自己仿佛变成星空下的蚂蚁,宏大与渺小的概念,不断在脑海中翻涌。 早在三天前,身处虚空时的他已经知晓这片雷海的浩瀚。眼下他身处雷海近前,仍是震撼于它的无边无际,甚至星空都变得渺小起来。 远处雷光如蛇般交错,试探般的朝顾云飞这边延伸过来,却总在距离他数百丈的位置消失不见。 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顾云飞快速将三日来准备的石板拼接起来,上方刻画着繁杂纹路,随着血水淋下,那些纹路开始亮起光泽。 咔嚓—— 随着距离不断接近,终于有雷电探过来,曲折着刺向顾云飞眉心。 顾云飞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道雷芒,手指微微弹动,周身再度显化出龙纹铠甲,随时准备出手迎上去。 百丈…… 十丈…… 三丈…… 顾云飞心中叹息,抬手迎了上去。 却在此时,摆放在他身前的那块石板忽然有了反应,骤然闪过光亮,竟是将那道雷电吸收掉了。 “真有作用!”顾云飞心头一喜,没想到他结合聚灵法阵、引雷法阵推演出来的法阵当真可以运作。 他低头看向石板,原本微微发光的刻痕此时仿佛成为通过电的铁丝,通体泛着红光,隐隐可以感觉到法阵内里正在酝酿着某种东西。 按照顾云飞的设想,这种法阵可以吸收雷电的力量,再将之转化为雷属性屏障用来保护法阵里的存在。 现在法阵已经吸收了雷电,至于能否衍生出屏障,还得再继续观察。 眼看即将进入雷电覆盖范围,顾云飞连忙将其他几组石板也拼装起来。他总共准备了六组,打算三组、三组轮流使用。 随后,他转身看向身后。 在他背后的那片虚空漆黑、幽静,星光闪耀间煞是美丽。 下一刻,漫天雷光涌进视野。 …… 教坊空间。 随着几位长老收手,那扇强行撑开的门户开始缓缓闭合,从虚空涌进来的狂风也是逐渐变弱。 眼看门户就要彻底关死,忽然有几只鸟雀逆着狂风,撞死在屏障上。 众人彼此对视,满脸愕然,最终将目光集中到三长老身上,希望她能给出合宜的解释。 三长老叹息,“万物皆有象,此行凶多吉少。” 说完她扶着拐杖慢慢离去。 云如烟皱起眉头,看着洒落在屏障外侧地面上的血水,低声道,“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为了与她共生死么?” …… 碎裂的大陆在虚空中漂浮,宛若深海里的孤岛。 勉强看出是地面的那侧,有九名年轻姑娘依偎在一起,好似刚出生的小鸡崽却要面对狂风骤雨。 她们头顶悬着枚星核碎片,散发着淡淡光辉,抵御着虚空的侵蚀。 “已经四十三天了。” “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其中一位娇小玲珑的少女蜷缩在地上,脑袋搭在膝盖上,大大的眼睛看不见丝毫神采,语气格外木然,好似没有灵魂存在。 “小茹,不要胡思乱想。” 坐在那位娇小玲珑少女身旁的女子显得十分成熟,无论是傲人的身材还是沉稳的气质,与其余八名少女坐在一起无疑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好啦,我们先来吃东西吧。” 坐在最中间的是洛轻依,她的眼眸很亮,除了有些灰头土脸,精神状态应该是几人中最好的。 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株药苗,细细地按照根、茎、叶分成九份,递到每人手里。 有人已经饿坏,刚接到手里就开始狼吞虎咽,可惜东西就这么多,只是三两口就吃完,“哎,当时这里还有那么多灵药的。” 她们运气很差,本就所剩不多的灵药还被碎石砸中,全部散落进虚空。 小茹捧着分到手中的灵草,默默吃了起来。 这东西说是灵草,实际上只是药圃里的杂草罢了,因为沾染些许灵气,和普通杂草比起来,自然算的上是『有些许灵气的杂草』了。 “如果我死了……” 小茹咽下最后一口草叶,声音十分低沉,“你们就把我分食了吧。” 啪—— 一声脆响,所有人怔住。 小茹手捂脸颊,愣愣望着身侧那位身材傲人的女子,竟然忘了反应。 那位女子挑着眉头,愤然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我秋玲就算饿死也不可能打同门的主意!我们九个,要么全部活、要么一起死,没有别的可能!” 洛轻依同样出声安慰,“小茹,师尊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她声音平静,神情间满是信心。 这句话洛轻依已经说了千百次,众人也听了千百次,从最初说这话时信心十足到现在的平静淡然,唯一不变的是她眼中的光彩。 她坚信她们会活下去。 小茹抹了抹眼角泪珠,声音略显哽咽,“我先睡了。” “我也睡。”有人附和。 很快,除了轮班守岗者没睡,余下八人都闭上了眼睛。这种环境下,只有不断睡眠才能活的更久。 …… 雷海中,三层屏障交叠。 顾云飞盘坐其中,慢慢适应着那些穿透屏障的雷电之力。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顾云飞两耳轻动,听见这道极其不易察觉的声音,他看到悬浮在身侧的石板竟然裂开来。 他推演出来的法阵很是巧妙。可以借助雷电之力挡住雷电,可惜石板的材质太差,在大量雷电之力的冲击下,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快换石板! 他有第二套换用的石板,连忙取出准备换下,可那石板早已经到了极限,在被替换下来前便崩碎了。 很快第二块石板崩碎,然后是第三块石板也崩碎。 顾云飞看到无穷无尽的白色雷光向他涌来,此刻他仿佛是不会水的旱鸭子被人推进暗流汹涌的江河,不等喘口气就被冰冷刺骨的江水拍进水底。 “啊……啊啊……” 在无尽雷电的刺激下,顾云飞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好像被人提线的木偶。 意识也在雷电的冲击下逐渐麻木起来,渐渐脱离躯体消失到九霄云外。 刺啦—— 咔嚓—— 雷电继续涌动,围绕在顾云飞身体四周,看起来好像虫茧,而他身体的抽搐频率也是开始变缓,最终彻底平静下来。 …… 未名之地。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周尽是灰蒙蒙的雾气,仿佛天地尚未分开前的混沌地域。 忽然,灰雾深处有双眼睛睁开。 那人身影难辨,只一双眼睛显露出来,在他不远处有门户从无到有、缓缓打开,门中是黑漆漆的无尽虚空,很远的地方有雷光闪动,光彩夺目,煌煌宛若大日。 …… 虚空中,时间没了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被无尽雷光包裹着的顾云飞缓缓睁开眼睛。 “我这是……”他挥动手臂,在无尽雷光中搅动几下,竟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我已经适应了这里?” 顾云飞满脸诧异,感觉无法理解。 他赶忙盘膝做好,细细检查起自身变化。果不其然,他在丹田中看到一团夺目的光,似乎由万千雷电汇聚成,透露着可怕的毁灭气息。 顾云飞嘴角抽搐,有些不忍直视自己的丹田。 此刻他的丹田呈现为这样的景象:灵湖上,悬浮着两颗圆球,其中一颗是妖元包裹着灵气汇聚而成的丹丸,另一颗则是由无尽雷电汇聚而成的雷珠。 “这是雷电之力???” 顾云飞呆滞片刻,很快又在囚龙功法幻化出来的铠甲上发现多出来的雷电印记,“这功法连雷电之力都能吸收?” 他试着催动那团雷光。 不出所料,那团雷光与他体内妖元的情况类似,任他如何折腾都是不动如山,好似有自己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已经不用担心这里的雷电了。” 顾云飞稍稍伸展起四肢。 很快他又意识到新的问题:目前他依旧被这片雷海吸引着,很难离开这片区域。 “既然目前没办法离开,那就先看看这片雷海里面有什么吧。” 他伸展开双臂,用游泳的动作在雷海挪动起来,不断向着深处行进。 这种感觉十分怪异,眼前这些雷光都是极度可怕的存在,在他面前却又偏偏呈现为水的触感,两种感知同时传进大脑,令他吃不准哪种才是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刺目的雷光似乎变得柔和起来。 顾云飞停下来仔细分辨,他发现原本呈现为白色的雷光,在此处竟然呈现为淡淡的蓝色。随着他继续深入,四周的蓝色光彩就越发浓郁,到后面直接是海洋般的蔚蓝色。 “这些也是雷电之力,不过看起来威力更加可怕。” 顾云飞感受着这些蓝色雷光中蕴含着的更为可怕的毁灭气息,稍作思量当即在原地盘膝闭目,凭借囚龙功体的强硬,强硬将之吸收入体。 “咳咳……” “咳咳咳……”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不禁剧烈咳嗽起来,就像有些人第一次抽烟被呛到那样,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随着咳嗽声逐渐平息,顾云飞将目光挪向雷海更深处。继续深入的话,是不是会遇上比蓝色雷光更为可怕的雷电之力? 第两百三十七章 相见 第228章 相见 顾云飞立身雷海,慢步行走其中。 四周那些蓝汪汪的雷光在接触到他身体时,都会像水一般向两侧分流。它们虽然没有意识,却将他当做与自己同等的存在。 “虽然不能为我用,却能让我免于雷刑之苦,更让我有了在这里自有行走的能力。” 顾云飞低声自语,抬眼看向深处。 越是往里走,四周雷电之力越是浓稠,蓝色的雷光几乎凝聚成实质,每行一步都格外吃力。 『这里究竟是如何形成?』 想到这片雷海浩瀚如星云,顾云飞难免心生探究之意。突然,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漂浮着,距离太远加上目光受限,只能勉强看出有半人大小。 什么东西能够存在于这种地方? 在这片不见边际的雷海里,除了雷电再无其他,纵使是通神境修者不小心闯进来,也只会被生生耗死。 顾云飞停在原地没有妄动,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那东西有所动作,猜测它应该是件死物,这才缓步靠近。他费力地挤开雷电之力,向那东西所在位置走去。 直到距离那东西只剩下两丈远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那件东西,居然只是坨大铁块。 顾云飞神情错愕,走到铁块旁,忽又皱起眉头,“不对,这不是铁块!” 铁块呈灰白色,表面有棱有角,背面却很不平整,像是从某种更大的东西下碎裂脱落下来。较为平滑的几面刻画有繁杂的纹理,尽管都不完整,却同样有着极大的研究价值。 顾云飞凝神看去,眉头却在不知不觉间紧皱起来。他发现只要自己专注盯着这些纹理看的时候,它们就会变得扭曲起来,好像无数条活动着的蛇,晃得眼睛疼。当他放松心神,换用余光扫过去时,那些纹理又恢复成原本模样,不会有丝毫扭曲、变动。 “针对神识层面的禁制?” 顾云飞暂且放弃研究那些纹理,转而围绕铁块行走起来。很快,他在铁块底部的角落位置发现一处血迹,只有拇指大小,并未干涸,看起来像是才染上去。 瞬间,他神情变的凝重起来。 究竟是雷海深处有人在拼杀?还是被人从虚空抛至此处? 不管是哪种情况,铁块与血迹能够承受住雷电之力不被摧毁,都说明它们主人的可怕。 “先离开吧。” 顾云飞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不再接触那块铁质碎块,快速抽身,朝着雷海外围赶去。 随着不断向外行走,四周浓郁的蓝色雷光逐渐变为刺目的白色,带给他的压力也是慢慢变小。或许是体内多了颗雷珠的缘故,这片雷海对他的吸力已经消失,任由他借力飘向远方,慢慢离开这片雷海。 当那片广袤如星云般的雷海再度化作极远处的小光点时,顾云飞心底忽然涌起阵阵后怕。 从丢出清影的那刻起,他已经做好无法离开的心理准备,眼下能够再回到这里也是有着幸运的成分。 “不知清影去了哪里。” 顾云飞低语,眼睛开阖间有符文流转。望气术运转下,他四处张望欲图寻找清影的踪迹,可寻了许久都没有寻见丝毫与它有关的气息。 “这家伙应该是走远了。” 他离开雷海时并未发现慑魂铃,清影应该没有冲进雷海。至于它究竟是去了哪里,顾云飞心里有些许猜想:它多半是回去寻求帮助了。 先寻清影还是先寻洛姑娘? 顾云飞手垂两侧、悬于虚空,皱着眉头思量许久。他想留言告知清影自己已经无恙,奈何这里太过空荡,没有任何可以留下讯息的东西。 思量间,远处有光亮闪过。 只见一团燃烧着的火球从虚空深处飞来,拖着长长的尾焰,橘红色的光芒照亮半片虚空,看它飞行路径,应该会路过这处雷海,再向虚空更深处掠去。 顾云飞心念微动:这颗火流星要去的地方恰好与他相同! 刹那间他做好决断,准备先随这颗火流星远去,待寻到洛轻依,再回来找寻清影。 那火流星速度极快,起初看起来还是米粒般大小,瞬间变得大如拳头,最多十几息时间就会路过这里,然后就是头也不回地飞向深处。 想要搭顺风车,速度必须要快! 顾云飞没有丝毫犹豫,他接连拿出几块空白石板放在面前,而后抬脚狠狠踏了下去! 砰砰砰—— 接连几道声响传来,巨大力量的冲击下,那些石板瞬间碎裂成粉尘,顾云飞也在这股力量的反作用下朝着火流星路过的位置飙射出去。 …… 洛轻依是被惊呼声惊醒的。 “是陨石!要朝我们砸来了!”有人在惊呼,两手高高指向深空。 洛轻赶忙抬头看向上空,只见一块大小与她们身下碎土相近的陨石正快速朝她们撞过来。她们身下的碎土没有法阵护持,真若发生碰撞,很可能会变得四分五裂。更可怕的是,她们极有可能会在碰撞中跌落虚空。 “大家站稳!快将手拉好!” 身材最为成熟、性格最是沉稳的秋玲快速反应过来。在她的提醒下,众人也是纷纷稳住身形,彼此牵着手,站成一个圈。 “往这边躲!” 眼见陨石从她们正上方的位置落下来,她们连忙避让,朝侧面躲去。 轰—— 陨石撞下来。 猛烈的撞击下,碎土再次分裂,大片土块被抛进虚空,那些牵在一起的九位姑娘同样如此,齐齐被甩飞出去。 小茹面露绝望,她们苦苦挣扎数十日,最终还是难逃死亡结局。 忽然,下坠的趋势止住。 她疑惑地抬头看去,只看到洛轻依隔空虚握住悬在半空里的星核碎片,丝丝缕缕灵气汇聚成丝线,将她们众人拉扯住。 “帮忙!”洛轻依说道。 虚空中灵气消散速度最是惊人,那道灵气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我……我灵气耗尽了。” “没关系,我这边还有!” 八个姑娘拼拼凑凑,将各自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齐齐灌进洛轻依体内,这才勉强抵抗住虚空对灵气丝线的消减。 “抓紧。” 洛轻依咬紧牙关,缓缓收紧灵气丝线,拉着她们八人朝星核碎片靠近。 无端撞过来的陨石、以及四分五裂的碎土,在星核碎片的作用下缓缓靠拢过来,有着凝聚成球形的趋势。只要回到那里,就能存活下来。 眼看着情况有所好转,天边陡然亮起的火流星再度令她们身陷绝望。 那颗泛着橘红色光亮、拖着长长焰尾的流星速度极快,比方才撞过来的陨石还要快出三倍有余,正直直朝着她们这边撞来。 最多半刻钟……不,或许只需要百余息的功夫,就会撞到这里。 她们已经避无可避了。 “果然……” 小茹突然大声笑起来,笑得十分张狂,眼泪都笑了出来,“我们受了这么多的苦、挣扎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众人沉默。 秋玲红唇微动,她似乎想出声安慰小茹,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那颗火流星就在那里,在目光可及的远空,正飞速朝她们飞来,过不了多久她们都将死在剧烈撞击中。如果有谁侥幸未死,也只会被虚空里的莫大压力碾成肉泥,尸骨无存。 洛轻依望向远空,眼中满是不甘。 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并不是因为洛轻依怕死,而是因为她想再看到红蝉仙子、再看到顾云飞。 眸中雾气氤氲,这一刻,洛轻依再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师尊……相公……” “对不起,轻依等不到你们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甚至散去掌间灵气丝线,任由躯体飘荡,缓缓沉进无边的黑暗虚空。 随着身体远离星核碎片,冰冷的气息逐渐浓郁起来。这时候,洛轻依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她双目紧闭,听见火流星靠近的声音,听见莫名其妙的爆炸声音,听见姐妹们无端的尖叫声。 不等她睁开眼,侧旁传来那深刻灵魂间的熟悉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相……” 洛轻依猛地睁开眼,正看到顾云飞抓住自己的手,拉着她们冲向星核碎片那边。她瞪圆了眼睛,眼看着顾云飞的熟悉背影,手掌感受着他的温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些是真。 “相公?真的是你?”她问道。 顾云飞转头看她,笑着说道,“当然是我。” 洛轻依没有反应。 她就像被人点住穴位,木愣愣地被顾云飞拉到那颗靠在星核碎片边远的陨石上,直到两脚触地,仍是呆呆傻傻模样,只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云飞。 “洛姑娘?你没事吧?” 顾云飞抬手在她眼前晃动。 洛轻依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不停锤打着他的胸膛,“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啊!你过来做什么啊!师尊她都找不到我们……你过来了……那你要怎么回去啊!” 话未说完,她嚎啕大哭起来。 顾云飞哭笑不得,他先将洛轻依从怀中扶起来,轻轻为她擦掉泪珠,用眼神指着四周,“先别哭了,她们都在看着呢。我先把这里布置一下,等会再慢慢跟你解释。” 星核碎片的存在,抵御住虚空里的无尽冰冷与重压。不过相应的,它也会不断吸引路过的陨石。 顾云飞无法改变星核碎片的特性,他能做的只有减轻这种特性带来的负面影响。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将它从半空中摘下,埋到陨石内部。 …… 九名姑娘重新聚在一起。 她们将洛轻依围在中央,眼睛同时看着不远处忙碌中的顾云飞。 “轻依,他是谁呀?” “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啊。” 洛轻依很少待在教坊,就算回到教坊,大部分时间也是陪伴在红蝉仙子左右,与旁人相处时间不多,所以在出事之前,少有人知晓顾云飞的存在。 洛轻依情绪稍有平复,被众姐妹争问间逐渐有了羞色,她抿起嘴巴嗫嚅许久,终于开口道,“他是我朋友。” “朋友?” “他是你朋友?” 八位姑娘惊呆了。 尤其是小茹,脸上的怀疑情绪都快溢出来了,眼睛里满是『你怎么可以把我们当傻子来忽悠』的神色。 秋玲同样不相信,她打趣道,“你藏得这么死,该不是想在今年的比斗大会上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吧?” 洛轻依赶忙解释起来,“没有,我和他真的只是寻常朋友。” 虽然她极力解释,可是另外八位姑娘怎么可能会信,有人夹着嗓音,学起洛轻依方才的话。 “相~公~真的是你吗~”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啊!你过来做什么啊!师尊她都找不到我们……你过来了……那你要怎么回去啊!”有人应和着复述洛轻依的话。 “啊~你来救人家~人家真的好感动呀~” 两姑娘在洛轻依面前,将两手十指扣合在一起,很是神情地望着对方。 “啊!相公!” “啊!轻依!” “人家真的好想你!” “我也是!自听到你遇难的消息,我茶不思饭不想,深入虚空只为寻到你的下落。啊!苍天有眼!让我在这里遇见你!” 说话间,两人撅起嘴巴,一副要亲起来的样子。 “啊!!!” 洛轻依气极,起身冲过去,将两个人分开。 八位姑娘笑嘻嘻地散开,继续调侃着洛轻依。毕竟她们九人里,只有洛轻依一人有异性“朋友”,许是人性里的风摧林中秀木在作怪,她们几人玩的不亦乐乎。 不得不说,这帮姑娘阴阳怪气起来都很有一手,洛轻依被她们调侃的又羞又气,却又没什么办法,最终只有抓住小茹狠狠地敲她脑袋。 “啊!好痛!干嘛打我!”小茹个头娇小,两手捂住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被欺负的五年级小学生。 “谁让你嘴巴咧得最大!”洛轻依凶巴巴道。 另一边,顾云飞处理过星核问题,又以星光阵调整起陨石的移动方向,前后忙碌大半个时辰,这才有时间关注洛轻依这边的情况。 仿佛有人按下静音按钮,前一刻还叽叽喳喳的众姑娘现在全部哑了声,个个摆起姿态。 有的端庄优雅、有的秀丽大方、有的小家碧玉、有的热情火辣…… 仿佛刚才调侃洛轻依的那八人另有其人。 第两百三十八章 表明心意 第229章 表明心意 随着顾云飞走近,八位姑娘的眼睛齐齐亮起来。 横跨虚空寻人、脚踏流星天降,能够做到这两点,无疑是当世俊杰。尤其是最后踩爆火流星时的那一脚,几乎踩进她们心坎里。 “奴家幼薇,见过这位公子。” 有人轻移莲步、款款上前,朝着顾云飞行起万福礼,脆声道,“公子大恩大德,奴家谨记在心。只是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小女子青栀,见过公子。” “妾身秋玲,见过公子。” …… 几位姑娘轮番上前,介绍自己的同时也在显露风采,有人甚至直接朝顾云飞抛起了媚眼。 洛轻依在旁看得很是咬牙切齿,这群家伙都在装什么呀!刚才那副可恶的嘴脸都藏哪里去了!现在个顶个的乖巧模样,是想要做什么! 顾云飞面带微笑,静静看着她们介绍自己,只是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可否认,这八位女子身段、容貌皆是国色天香级别,从萝莉到御姐、从高岭之花到邻家姐姐,只要不是喜欢男人,都可以在她们中找到心仪的类型。 唯独有一点,连她们自己都忽略掉了:毕竟是在死境中挣扎数十日,加上没有灵气庇体,蓬头污面在所难免。 于是在顾云飞的视角里,她们的登场秀则是另副模样:八位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漂亮姑娘,带着满身泥污在那里搔首弄姿。 “在下顾云飞,见过几位姑娘。” 顾云飞忍着内心古怪想法,以血引动储物法器,摆出几桶封装着的清水以及木桶、毛巾等事物,和声道,“几位姑娘要不先……” 清洗一下? 他话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秋玲、小茹等八位绝色佳人瞬间明悟顾云飞的意思,原本被刻意忽视掉的清洁问题,瞬间又摆到明面上面。爱美天性与自身窘境的对撞下,她们如遭雷击、个个呆若木鸡。 趁着她们发愣的功夫,顾云飞拉起洛轻依,拽着她来到陨石另一端。 这颗陨石不算大,直径不过几里的样子。这种距离对他们这些修者而言几乎和当面没有多少区别,只能说防君子不防小人。 “饿坏了吧?” 顾云飞递给洛轻依几瓶恢复灵气的丹药、以及做好的灵米饭。 洛轻依没有伸手去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在胸前、腋下等处仔细嗅了嗅,小脸瞬间变得苦兮兮——都臭了! “其实也没有多大味道。” 顾云飞笑着递来湿好的毛巾。 洛轻依抿着嘴没有说话,她一把抓过毛巾跳到远处,将手、脸上的污渍仔仔细细擦拭掉。 “喂,你不先吃些东西么?” “不要!人家身上好大的味道!” “……” 顾云飞发现自己低估了女人对自己清洁情况的重视程度,他看了看自己储物法器里剩余的清水,扬声问道,“洛姑娘,我这里还有些清水,你要不要清洗一下?” 洛轻依远远地点头,却不肯靠近。 她那双乌黑的眼眸中,满是对『清洗』的渴望,甚至超过了丹药与灵米。 顾云飞不禁怀疑这丫头老死的那天都能回光返照、先把自己打理干净才会辞世。 他先是取出木盆与清水,又用帐篷做成围挡,很快制好一个简易的洗浴设施,然后自己退后十几步,示意洛轻依可以过来了。 洛轻依看着那座洗浴设施,脸颊不禁红了起来。 毕竟条件有限,那东西各方面指标绝对很不合格,尤其是遮光性。只要站在特定的角度,里面的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知道这绝非顾云飞有意,所以她还是进去了,只是心里的羞涩感越发浓重起来。 听着简陋的洗浴设施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顾云飞干脆再走远些,将目光投向无尽深空。 差不多半刻钟时间,顾云飞听见洛轻依在喊他。 “怎么了?” 他回头看去,正看到洛轻依露出半个脑袋,红扑扑像在滴血。 洛轻依声若蚊吟,“……没有换洗的衣服……” 顾云飞皱起眉头,他这边也没有女人穿的衣服啊。他继续在储物法器里翻找,取出一身稍显宽松的外衣,“可能不太合身。” “没关系……”洛轻依接住顾云飞递来的衣服,快速将脑袋缩了回去。 当她再出来时,已经是半盏茶的功夫后了。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或许是因为方才灰头土脸模样的映衬,也可能是担忧放下后内心的喜悦加成,此刻的洛轻依显得格外动人。 黑色的大眼睛宛若黑曜石般闪烁着明亮的光泽;脸色的红晕还没散尽、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过腰黑色长发应该是认真擦过,将干未干地散落在背后;松散的黑色长衫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腰间束着根十分不搭的白色丝带;下面是一双白嫩浑圆的长腿,因为黑色衣衫终究不够长,只够掩盖住些许大腿,半截大腿与全部的小腿部分都爆露出来,白得晃眼。 顾云飞看着这幅打扮的洛轻依,不禁问道,“洛姑娘,你平时不备些换洗的衣服么?” 大腿位置传来的清凉感,本就令洛轻依有种难言的羞耻感,现在听顾云飞这样说,她更是羞愧难当,红着脸小声解释道,“出事情的时候,储物法器坏掉了。” 顾云飞收回目光,他将准备好的丹药与饭食递给洛轻依,“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你们先安心修养。” 洛轻依捏着衣角,心中忧虑逐渐压过羞涩,“相公,你有办法回去?” 顾云飞点头,见洛轻依眉宇间的忧虑尚未完全消散,开口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想想我是怎么找过来的?这段时间你吃了不少苦,好好歇息吧。” 洛轻依闷声点头,忍着泪意,“那我先把这些东西分给她们吃了。” 说完她快步离去。 另一边。 秋玲等人还在忙着打理自己。 顾云飞给的清水不算少,不过供八人洗澡的话肯定是不够。她们商议过后将清水集中起来再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用来饮用,需要封存好,另一份则是用来清洗身体。 虽说不能洗到舒坦,不过用来去去味儿、泥沟还是没问题的。 “小茹你也注意点呀,小心被人家看到了。” “才不怕呢!轻依不是说他们只是朋友么?如果被顾公子看到,那我就只有以身相许啦!” “还真是恩将仇报呢。” 幼薇看着小茹胸前的那片坦荡,颇为感慨地摇头叹息。 小茹气极,瞪向幼薇,“什么叫恩将仇报呀!你刚才摇头叹气又是什么意思!说不准顾公子就喜欢我这种娇小玲珑的类型呢!” “好了,闭嘴吧。”秋玲抬手把小茹拍到桶里,看着换了已经身衣服的洛轻依,笑着道,“我说轻依呀,你再不承认的话,姐妹们可真就不客气啦?” 小茹挣扎着从水中起身,她趴在木桶边缘,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洛轻依,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是男款,不禁撇了撇嘴巴,“还说什么只是朋友……” 洛轻依不再与她们争辩这个问题,她将丹药、灵米饭摆放在侧旁,“大家灵气都耗尽,快来吃些东西补充一下消耗。另外,小茹不许吃。” “啊!”小茹忿忿道,“凭什么大家都可以吃,唯独我不行!” 洛轻依重重哼了一声,翻着白眼说道,“谁让你不检点,谁让你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这些姑娘何等聪慧,瞬间明白洛轻依的意思。 小茹只有摆出惨兮兮的样子,“轻依姐,人家都快饿死啦,求求你大发慈悲给我吃一点吧。人家绝对不会再对顾公子存有非分之想了。” 洛轻依撇开脑袋不去看她,“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秋玲等人笑嘻嘻地起身穿衣,从洛轻依这边领过吃的,各自调息起来。最后只剩下个小茹,睁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围着洛轻依跑来跑去、哀求不已。 …… 在星光阵的推动下,陨石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眼下没了生命威胁、加上体内灵气恢复些许,几位姑娘也变得活泼起来。闲暇时光里的聊天内容,也是有意无意地朝顾云飞身上靠。 “轻依,你和顾公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们是在凌湖洞天认识的。” “咦?居然那种地方?” 对她们而言,凌湖洞天终究是处小地方。虽说那里的主人存活不知多少个时代,可留在洞天内的传承终究太过小气,引不来真正的人杰。 “顾公子是哪里人呀?他这般实力理应名声在外,怎么没听说过?” “难不成不是中州这边人?” “前些时日总是不见轻依妹妹回教坊,恐怕你们……”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在旁敲侧击顾云飞的事情,有的在编排洛轻依,洛轻依只觉招架不住,随便回应两句,逃也般的离开。 洛轻依朝着陨石另侧走去。 虽然陨石的运动方向已经调整过,但是顾云飞并没有清闲下来。这几日他一直在观察星空,用石板做标记,洛轻依看不明白,也没有多问,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搅他。 要不是今天她被那些姐妹们调侃得厉害,也不会到顾云飞这边躲风头。 “怎么了?” 顾云飞放下石板,看着坐在侧旁的洛轻依。她两手抱腿,将脑袋搭在膝盖上,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情。 “来。”他站起身,朝洛轻依依伸出手。 “什么?”洛轻依面带疑惑,却还是将自己手掌递了过去。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顾云飞拉了起来。 “陪我走走吧。”顾云飞道。 洛轻依眨眨眼,扭头盯了顾云飞的侧脸看了两息,用力点头道,“好呀!”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而行。 除了脚下的陨石,上下左右皆是数不清的星辰。淡淡的星辉洒落,为两人盖上一层薄薄的银装。 “其实……” 顾云飞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在我自己看来,我在这里形同浮萍,风一吹、雨一打,就没了影。我不想这样,可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直到去年我都梦想着有位真心实意的姑娘愿意跟我在一起,不为钱财、不为住地、仅仅是为了我这个人。” 洛轻依看向顾云飞,此刻他脸上满是未曾有过的落寞,她不知该这份落寞的情怀因何而起,也无从安慰,只有两手包裹住他的手掌,示意自己正陪在他身侧。 顾云飞扭头看向洛轻依,轻轻笑起来,“我来得很突然,所以我怕走得也很突然。而且……”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洛轻依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不禁追问道,“而且什么?” 顾云飞认真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交给别人。” 洛轻依愣住,随即脸颊升起红霞,两只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全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磕磕绊绊道,“那就……那就不要孩子好了。” 顾云飞问,“教坊的规矩改过么?” 洛轻依用指关节叩着脑门,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之前好像听师尊提过一次,可师尊没有细说。”稍作停顿她继续道,“等再见到师尊的时候,我来问问。” “嗯。”顾云飞点头。 自此,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洛轻依却感觉自己心跳的厉害。尽管以前常跟顾云飞单独相处,可情况不同,感受自然也不相同。 犹豫许久,洛轻依突然问道,“那以后……人家是不是可以搬到院子里面住啦?” 顾云飞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洛轻依。 洛轻依感觉四肢有些不太协调,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同时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明显,直到有双手揽到自己腰间,脑海瞬间只有空白…… …… 八位姑娘凑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有清静的时候。 “是轻依回来了。” 秋玲远远看到洛轻依朝这边走,当即挥手道,“我已经教训过她们,不会再拿你开涮了。” 洛轻依满脸傻笑,似乎没听见秋玲的声音,“啊?你刚才说什么?” 秋玲愣住,抬手在她面前摆了摆,“你没事吧?” 洛轻依仍在不时发笑,“嘿嘿……嘿……我没事呀。” 第两百三十九章 回归教坊 第230章 回归教坊 “相公,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洛轻依凑在顾云飞身侧,看他在石板上刻写不停。 最近数日,顾云飞一直在忙这件事情,他不时仰望星空像在比对星辰,可石板上的刻图却又与星辰有所不同。再加上侧旁备注着的完全看不懂的字,都让洛轻依无比好奇。 换作以前,洛轻依绝不会干涉顾云飞的事情,可在顾云飞表明态度后,她觉得自己问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我在刻星图。”顾云飞点着石板上的某处印痕,又指着深空某处,“你看这里,这就是那片星图。” 洛轻依皱着眉头看了许久,更是高举起石板与顾云飞手指的那片星域做对比,全然看不出有什么共同之处,“相公,你刻的这些,和那片星域完全不一样呀。” “当然不一样了。”顾云飞笑道,“我刻的星云走势。” “星云走势?”洛轻依沉吟片刻,“曾听闻天剑山第一峰修习剑势,相公认识天剑山的人,该不会……” 她眨了眨眼睛,一副崇拜的样子。 顾云飞点头,“有幸见过第一峰绝技,引动天地大势、万物皆为我用,的确是很了不起的剑法。难得有机会看见星空全貌,我想借此机会推演一二。” 虚空里的灵气几近于无,想在这里修炼几乎是不可能的,顾云飞干脆将心思放在别处。 “推演什么?”洛轻依愕然。 顾云飞道,“还没有头绪呢。” 推演功法向来不是简单的事情,不仅需要有足够的底蕴、更需要自身足够的实力与道法理解,顾云飞各方面都差太多,很难成功。 洛轻依知晓顾云飞所做的事情后,就没再打搅过他。 接下来几天,陨石继续在虚空中安静流浪,直到第四天,原本昏暗的虚空有些许变化,四周似乎变得明亮起来。 “看!那里有什么东西!” “看起来比星辰还要明亮,难不成是星宇中的太阳?” “肯定不是,这片星宇中若是存在太阳,只怕这片星空都人满为患。” 几位姑娘聚在一起,凝视远处的那团光亮,议论它究竟是什么。另一处顾云飞抬头看向雷海,不免联想到其中凶险、以及那坨沾染血迹的铁块,立刻变得小心谨慎,环顾向四周,防止有生灵存在。 忽然,他目光定格在雷海那边。 相隔无尽星空,连雷海都变成不比星辰明显多少的细小颗粒,却有着生灵的存在。 在望气术的视角下,那里存在一丝人气,与别处不同。 “有人在那里……” “究竟是什么人?偶然路过?还是与那铁块有关?” 顾云飞神情凝重,再无心观测星云走势,他开始调整陨石走向,尽量避开这片区域。 “相公。”洛轻依走过来,“我们怎么忽然换方向了?” 陨石飞行方向的变化,很快引起九位姑娘的注意,她们争论片刻,最终将洛轻依推过来询问缘由。 “那片雷海有些危险,我准备避开那里。”顾云飞没提那道气息,省得她们九人心生不安。 “雷海?”洛轻依转头望向虚空,皱着眉头道,“相公你知道那里?” 顾云飞点头,“过来的路上,在这里吃过亏。” “特别危险么?”洛轻依转头看向顾云飞,眼眸闪闪发光,深处隐藏着某种期待。 顾云飞单手抚摸洛轻依的侧脸,笑着说,“我想着如果不能带你回去,就留在星空陪你好了。” 洛轻依捂嘴忍住笑,可眼中喜悦早已经铺满整张脸。 她垫脚在顾云飞脸颊上轻啄,然后抱着他的胳膊,认真道,“虽然听见相公这么说,我心里是很开心,可如果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希望相公不要涉险。” “以后不会让你涉险。”顾云飞平静回应。 按照境界修为,洛轻依比顾云飞高出许多,可眼下两人的身份地位却完全颠倒过来:有些登云境界的洛轻依小鸟依人般地靠在灵法二境的顾云飞身侧。 “好了,你先过去和你的那些小姐妹玩吧。”顾云飞望着雷海方向,神情更加凝重,“这边阵图还需要调整。” “哦,相公辛苦啦!”洛轻依很是乖巧地起身离去。 目送洛轻依走远,顾云飞重新将目光投至雷海方向,仿若遭遇强敌。他本想绕开这里,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发现他们的存在,朝着他们这边追过来了。 只身横跨星宇,究竟有多强? 顾云飞不敢深想却又不能不想,能够做到只身横跨星宇者,至少也得是天象境。这等人物放在人世可称宗师,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 法阵?挡不住。 逃跑?逃不过。 他紧紧握着半截旗杆,却是满心的无力感。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洛轻依她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她们齐齐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云飞手扶半截旗杆,满脸的落寞。 “我们太弱了。” 他低声开口,言语间尽是苦涩。 洛轻依很是心疼,她快步上前抱住顾云飞,轻声安慰道,“相公,不会有事的。那人不一定是冲着我们过来的,而且红楼教坊的名声不算差,兴许还会帮我们呢。” 顾云飞默然。 星宇间不比人世,这里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被人察觉,人性里恶的一面将会被无限放大。对方如果是行事正派者倒还好说,再不济也不会伤害他们。可对方若是亦正亦邪的类型,他们多半是危险了。 沉默间,对方已经横渡星宇,出现在陨石附近。 那人身着华袍、头戴凤冠,清冷的眸光快速扫过整块陨石,最终停留在洛轻依身上。空虚中的无尽寒冷、重压于她而言好似无物,一步踏出便来到众人面前。 谁都没有想到,方才令他们感到惊恐的假想敌竟然会是红蝉仙子! “师尊!” 洛轻依万分诧异,神情间迸发出无尽欢喜。 “公子!” 清影忽然从红蝉仙子身后出现,近乎与洛轻依同时出声,而后嗖的一下飞到顾云飞面前,一脑袋扎他怀里,伤心中带着欢喜,“还以为你……” “我没事。” 顾云飞将清影捧出来,“你怎会和红蝉前辈在一起?” “小女子醒来寻不到公子身影,就只好……” 清影缓缓道出缘由。 那日它从雷海离去,寻找教坊空间的路上碰见了红蝉仙子,之后它向红蝉仙子提起雷海,求她出手相救。 “没想到……”顾云飞神情古怪,没想到红蝉仙子居然这般大度,愿意深入雷海搭救自己。不经意间,他视线转移到了红蝉仙子那边,却发现她也在朝自己这边张望。 “前……” 他拱手抱拳,正准备开口时,红蝉仙子已经转身离去,洛轻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显然她们师徒俩要说什么悄悄话了。 有红蝉仙子坐镇此地,顾云飞自然放宽心许多。这可是实打实的灵法六境强者,只身横渡星宇的存在,虽然处于受伤状态,战斗力仍然不可小觑。 接下来的旅程自然再无惊险,平安回到教坊空间。 …… 九位门中弟子的归来,着实让红楼教坊上下欢庆不已,顾云飞这个名字也变得人尽皆知。 “顾公子,这边请。” 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引着顾云飞走进一处清幽院落,“几位师姐身处虚空太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庆功宴还要再迟几日。这几日只有委屈顾公子暂住此地。” “不碍事。” 顾云飞推门走进院落,单论奢华程度比他那城主府邸强出太多,甚至其中还有连接灵脉的灵气喷泉。 丝丝缕缕雾气漂泊于院落间,宛若人间仙境。 那小姑娘也跟着进来,娴熟地进屋铺床叠被、准备美酒佳肴,连清影都只能在侧旁干瞪眼。 顾云飞拦住她,“那个……” “雪儿。”小姑娘说道。 “哦,雪儿是吧,你先下去吧,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就好,我自己来。”顾云飞说道。 雪儿摇头道,“师姐们吩咐过,要招待好公子,若是雪儿这般回去,堂主也要怪罪的。” 顾云飞道,“就说我准备闭关,受不得旁人打搅,这才赶你出去的。” 雪儿满脸纠结,“这……” 顾云飞继续道,“我真的要准备闭关修炼了。” 这里灵气浓郁,顾云飞不想就此虚度,反正他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借此时间闭关修炼再合适不过。 雪儿想了想,“那雪儿就在院子外面候着,公子若有吩咐尽可开口。” 顾云飞看着雪儿退出院落、将院门带上,随便吃了些灵米饭,便走到院中的灵气喷泉处盘膝坐下,默默吸收炼化此地灵气。 …… 院门外,雪儿坐在门前石板上,两手撑着脑袋,嘴巴一鼓一鼓,像是在生闷气。 “什么嘛!” “还没有搭话就被赶出来了!” “还说什么替姐姐牵线搭桥来着!” 小姑娘似乎有着自己的目的,现在没有达成很是气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姑娘抬头看去,赶忙起身笑着迎过去,“见过云师姐!” 云如烟点头,“是雪儿呀,你不是领了侍候顾云飞的差事么?怎么会在这里?” 雪儿叹了口气,“顾公子要修炼。” 云如烟面色古怪,“这样啊。” 雪儿点头,“云师姐还是不要打搅为好,否则不光是顾公子这边,就是堂主那边,雪儿也不好交代。” 之所以安排雪儿这么个半大的姑娘过来侍候顾云飞,就是教坊高层担心那些春情荡漾的姑娘们把持不住自己,万一真出了什么荒唐事,红蝉仙子那边得如何交代? 这般情况下,雪儿不光肩负着侍候顾云飞的任务,还背负有监督众师姐的责任——谁都不许来打搅顾云飞。 云如烟原本准备离开,闻言忽然顿住脚步,似笑非笑道,“雪儿,顾公子他究竟是真的在修炼,还是你觉得他在修炼?” 雪儿退后两步,“云师姐,请你不要难为雪儿。” 云如烟漠然转身。 就在雪儿以为她要离开而松了口气时,只见云如烟忽然折身,右脚轻轻在地面点动,身影如云似雾,飘然落向院落间。 雪儿反应过来时,云如烟已经闯进院子里了。 庭院中,顾云飞本已平心静气,忽然听见有风声闯荡,当即睁开眼睛,就眼看云如烟已经立在自己身前。 “原来你真的在修炼。” “云姑娘?” 顾云飞皱起眉头,算上青萝,云如烟是第二个可以避开他感知的人。 这时候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雪儿从院外冲进来,“云师姐,你强行闯进顾公子的院子,若是传进洛师姐耳中,只怕不太好。” 整个教坊的人都知晓洛轻依与顾云飞两人心心相印,云如烟强闯此地的确会引起非议。 顾云飞摆手说道,“雪儿,你先下去吧。” 云如烟曾帮他引过路,这份恩情摆在这里,他帮衬着说两句也是应该。 雪儿不再说话,默默退出去。 云如烟没想到顾云飞竟然会替自己说话,不禁笑问道,“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担心教坊中会有流言蜚语传到洛轻依耳中?” 顾云飞道,“轻依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云如烟盯着顾云飞看了几息,忽然感慨道,“我并不喜欢教坊里的这套做法,可如果道侣是你的话,我兴许不会拒绝。” 顾云飞拱手笑了笑,“多谢云姑娘夸奖,不知云姑娘匆忙来此地是有什么事情?” 云如烟恢复淡然神态,“我对虚空忌讳如深,可你却能深入其中又安全归来,我想看看你我之间的差距。” 顾云飞也不拒绝,抬脚走到庭院正中央,抱拳道,“请。” …… 宫廷深处。 洛轻依沉浸在药池里,此刻正无聊得玩着水。 “师尊,人家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两天啦!”她烦闷道,“还得泡多久呀?” 红蝉仙子漠然道,“你想去找他?” 洛轻依垂着脑袋笑了起来,没有回应,片刻后她又来到池边,两手撑在那里,“师尊,你觉得相公他怎么样呀?” 红蝉仙子神情不变,“马马虎虎。” 洛轻依咯咯咯地笑起来,“哦,对了师尊,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很久前教坊里有位长老与人相恋,孩子也没有带回教坊培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红蝉仙子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嘛。” 洛轻依等了片刻,仍然不见自家师尊有所回应,不由撇了撇嘴巴,“我自己想知道。” 第两百四十章 谢礼 第231章 谢礼 云如烟、顾云飞两个人左右拉开架势,一副准备动手的样子。 这时候,又有人闯了进来。 “诶!彩萱师姐,彩萱师姐!你不能进……”雪儿紧追在那位女子身后,却全然不被人家在意。 那女子身着黑紫色长裙,裙摆处绣着黄色斑纹,神情间满是傲然,远远看去宛若一只高傲的孔雀。 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快速扫视院落,途径云如烟时稍有停顿,显然云如烟会在这里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女子并未太过在意,只是盯住顾云飞,冷冷说道,“你就是顾云飞?” 顾云飞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脸色如霜、眸光含冰,一副来势汹汹模样。 他正准备回应,侧旁的云如烟却是抢步挡在两人中间,沉声说道,“周彩萱,你想做什么?” 周彩萱忽然笑了起来,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瞬间散尽,变得娇柔妩媚许多,她笑着说,“云如烟,你可以拦我这次,却不可能拦我每一次。” 云如烟皱起眉头,冷声道,“周彩萱,你闭关闭坏脑子了?” 周彩萱也不在意,挥袖离去。 云如烟盯着周彩萱走出院落,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彻底松了口气。 “刚才那位姑娘是?”顾云飞疑惑。 云如烟沉默片刻,“身处教坊里的女子向来身不由己,不过每代弟子中也是有少数几人可以专心向道。我们这代弟子里,共有三人享此待遇,周彩萱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周彩萱,另外两人顾云飞也都见过,分别是眼前的云如烟、以及曾经碰见过的徐小蓉。 三人同享殊荣,按理讲实力应是不相上下,可方才云如烟的那份紧张与忌惮却又做不得假,顾云飞不禁更加好奇起来。 云如烟淡淡道,“非我惧她,只是她的身份有所不同。” 她未细说周彩萱的身份,甚至连比试的事情都不再提,朝着顾云飞道别便匆匆离去。顾云飞也是乐得清静,将云如烟送走,再度回庭院里开始修行。 只可惜,顾云飞想要静心修炼的打算总是落空。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秋玲小茹等八位一同被搭救的姑娘分别登门造访,各自带来谢礼。原本清新淡雅的小院终日弥漫着胭脂水粉的气息,雪儿站在院门口干瞪眼,却没有丝毫办法。 “秋玲姑娘,请喝茶。” “多谢顾公子。” 亭子中,主客两人落座。 顾云飞摩挲着茶杯,奇怪道,“你们几人都已经休养好,怎么至今不见轻依的踪影?” 洛轻依被红蝉仙子领走,算算时间今天已经七日,至今不见人影。 “这才几日不见,顾公子就已经这般挂念了么?”秋玲抿嘴轻笑,随即又叹息道,“虚空内法理混乱,我等在其中待的时间太久,终究是伤了根基。短时间内或许看不出什么,却影响到未来的路。轻依妹妹有个好师尊,我们几人却没有这般福气。” 顾云飞默然,暗中分出些许心神沉浸于自身肉躯,良久也未曾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送走秋玲,顾云飞关好房门,吩咐清影在旁守着,再度开始修炼。有些人总喜欢翻院墙来见他,搞得他对庭院有阴影了,只要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人要翻墙找过来。 “公子放心!” 清影拍着胸膛,“你只管安心修炼就是,小女子绝不会放任何人进来。” 斗转星移,转眼夜幕落下。 顾云飞缓缓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一团浊气,他对鼻窍的修炼已经有一段时间,迟迟不见进展,今夜却接连打通三条隐脉、五处暗穴,如果可以保持现在的速度,最多十日就能开始对下一窍的修炼了。 他下床走动一番,舒展着筋骨,心里想着难得今日不被人打搅,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十分轻微,若有若无,却没能躲开顾云飞的感知。 “听声音多半又是翻墙进来的。” 他在心里哀叹,想着只雪儿一人守着院门,似乎根本不起作用,根本拦不住教坊里这群姑娘对自己的好奇心。 顾云飞理了理衣衫,推门朝外走。 …… 星月当空,夜如白昼。 洛轻依绕开雪儿,小心翼翼翻身踏进院落。 刚落下脚,她不禁嗅了嗅院落里的空气——胭脂味太重了。 “哼!”她轻咬红唇,神情间带有几分幽怨,“相公他在这里倒是快活呢!” 洛轻依环顾四周,很快发现趴在正堂门口睡着了的清影,当即快步走过去将它捧起来,“相公也真是的,就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问。”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时间,顾云飞、洛轻依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结。 “轻依?” 顾云飞很是诧异,“你怎么半夜三更过来了?” 洛轻依眨了眨眼,原本还想就此地胭脂气息浓郁的问题,对顾云飞好好盘问一番,眼下却完全将这念想丢到九霄云外。 她嘻笑道,“人家偷偷溜出来了!” 顾云飞看了眼被洛轻依捧在掌心、睡着了的清影,当即侧身让道,“先进来再说吧。” “相公你有没有想我呀?” 洛轻依径直扑进顾云飞怀中,将他牢牢抱住。 顾云飞与她相拥片刻,而后说道,“我听秋玲姑娘说,红蝉前辈给你准备了完全的调养药物,你怎么偷偷溜出来了?” 洛轻依鼓了鼓粉嫩的两腮,闷声说道,“人家想见相公嘛。” 顾云飞拉她进屋,接过她手中的清影又随手丢在床上,叮嘱道,“修炼的事情不可大意,你先在我这边坐一会,待会赶紧回去。” 洛轻依坐在桌边,两手托腮,小腿前后晃动着,“没事啦,否则师尊她肯定不会给我逃出来的机会。” 顾云飞瞥她一眼,“还有那枚星核碎片,你是准备什么时候炼化?” 如果先前洛轻依已经炼化点那枚星核碎片,那么后来漂泊虚空的时候,也不会那般凄惨,至少会比另外八人情况好很多。 “知道啦知道啦!” 洛轻依撇了撇嘴巴,“人家现在不想听这个。” 顾云飞哭笑不得,这丫头该不是指望自己半夜三更会跟她谈情说爱吧?他继续道,“我还从小茹那边听说,年末的时候,教坊这边会有场大比,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个嘛……” 洛轻依手指规律地点着桌面,“相公不是见过云如烟她们三个嘛,大比主要是给我们这等人挑战她们的机会,另外也有双人争斗,按照名次会有对应奖赏。” 她原本就没指望顾云飞会参加这种事情,眼下见他提起,不禁期待起来,“相公准备陪同人家参加这次大比?” 顾云飞想了一下,“如果你能再跨一阶,我就考虑这件事情。” “又是修炼……”洛轻依不禁翻起白眼,忽然她想到什么,跳起来走到顾云飞身侧,靠着他的耳朵,说话时带着阵阵暖气,“相公,你说的那件事情我问过师尊啦。” 顾云飞疑惑道,“什么事情?” 洛轻依声音压低,语气变得充满诱惑,“当然是生——孩——子——” 顾云飞感觉耳朵有些发痒,他扭头看向洛轻依,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不经意间重了些许,“红蝉前辈是怎么说的?” “可以的哦。”洛轻依笑道,“只要相公修炼到师尊那般境界。” 天象境,真正的绝世强者。 哪怕是红楼教坊也不愿为难这般存在,许多看似不可动摇的规矩,面对这等实力时,也会出现扭曲、弯折。 “灵法六境么……” 顾云飞轻声呢喃,他现在还未踏入灵法三境,而灵法三境和灵法六境之间的距离,不啻于天南海北般的距离。 偌大人世间,踏足灵法五境者虽然稀少,但这个“稀少”是相较于庞大的修者基数而言,若论绝对数值,肯定不会低于十万众。 这般基数下成功踏足六境者,无一不是有着一技之长之人,绝对是同代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比万里挑一都要更苛刻。 “对了相公,还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说这话时,洛轻依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顾云飞问道,“什么事情?” 洛轻依道,“先前的星辰爆炸原本应该不会波及到我们这边,是有人暗中施展手段,才将我们等人打进虚空。” “哦?”顾云飞沉吟片刻,“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洛轻依摇头,“我在跌落进虚空的过程中,看到虚空深处有一只手臂探伸下来,一只手掌就能覆盖整个红楼教坊空间。那只巨手一闪而过,出现又很快消失,很可能就是始作俑者。” 无比巨大的手掌…… 虚空中活着的落在…… 顾云飞不会怀疑洛轻依,但他同样清楚眼睛看到的就不一定是真实。 洛轻依皱眉道,“相公,你不相信我说的么?” 顾云飞道,“我在想,如果谁有那么庞大无边的手掌,那么他的身体又该庞大到何种程度?占据半个星宇么?” 洛轻依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师尊的确在附近发现陌生气息。” 洛轻依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最终被顾云飞连推带哄送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洛轻依每晚都会溜到顾云飞这边,有时是对坐着闲聊,有时是一同修炼,有时是一起准备夜宵。 直到第三天清晨,雪儿告知顾云飞今夜将会举办一场晚宴,主要就是感谢他所做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 顾云飞神色情况,内心却升起些许喜悦——他与洛轻依两人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见面了。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宴席,直到他真正走进这座华丽宫殿、看到洛轻依等人被安排在角落处,而正中排列坐着的几人,自己基本是连见都没见过,唯独那位三长老有些印象。 这时候,陪在顾云飞身侧的雪儿忽然躬身朝那几人行礼,“雪儿见过坊主大人,见过诸位长老。” “嗯。”坊主凤兮微微颔首,挥手示意雪儿退下,而后看向顾云飞,不动声色地说了句“心性倒是不差。” 顾云飞拱了拱手,平静道,“顾云飞见过坊主、几位长老。” 三长老笑道,“年轻人坐吧,现如今如你这般有勇有谋者,太少太少。” 顾云飞再度拱手,“三长老谬赞。” 红蝉仙子也在此地,与另外八位姑娘的师尊共处一地,很不合群地立在角落位置,宛若石像般沉默无言。 在凤兮的主持下,晚宴进行得十分顺利,众人吃饱喝足后,有人上台表演剑术、枪法。他们都是真刀真枪地在切磋,只是稍加收敛尽量不见血。 “听闻顾公子强闯虚空,不知在下能否与公子切磋一番。”台上那名女子赢得争斗,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看向台下顾云飞,想要与他交手。 顾云飞摇头道,“在下修炼并非与人争强斗狠。” 那人愣了愣,笑着稽首,“受教。” 歌舞、切磋已经过去几轮,一切都要结束时,那八人的师尊分别赠送顾云飞各自谢礼。 “谢礼……我已经收过了。” 顾云飞很是疑惑,前几天那些姑娘先后登过门,已经送过他不少丹药、炼器材料,那时候他也没客气,尽数收下过了,现在又送…… “那是她们自行主张,今日这里的谢礼算是我教坊对你的感激。” 相比起八位姑娘送给他的东西,她们师尊拿出来的东西着实要好上很多档次,甚至还有秘传功法。 顾云飞没有犹豫,直接拒绝掉。 “我帮过她们,她们也给出过各自回报,这件事情已经两清,若是再拿这些东西,我无法说服自己。” “如此……” 凤兮挥手示意那些人将东西收起,而后自己翻手取出枚玉扣朝着顾云飞丢过来,“我想这东西你肯定不会拒绝。” “这是?”顾云飞疑惑道。 凤兮道,“这是用以沟通教坊空间的钥匙、进入此地的媒介,非教坊人员不得持有。你与教坊有此大恩,当可持有此物。” 红楼教坊隐匿于世,依仗的便是这处无人可寻的空间,这枚玉扣虽说不如丹药、功法珍贵,可罕见程度以及难得程度远远超过它们。 第两百四十一章 离去 第232章 离去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至结束留给顾云飞的唯一感受就是今天见到好多人,从坊主到长老再到当代弟子,隆重到不像样。 回院子的路上,顾云飞与洛轻依两人结伴而行。 “相公,你这就要回去啦?” “嗯,吕有为修为太差,我担心城里面出了事情,他镇慑不住。” “那家伙天赋太差了。”洛轻依嘀咕起来,“随便换成谁都该进汇灵境了。” “……”顾云飞默然,他就处于这一境界,已经两年了。 洛轻依继续道,“可惜师尊她伤势未愈,我要留下来照顾她,没办法陪相公回天云城了。” “记得好好修炼。”顾云飞叮嘱道。 “当然会啦!”洛轻依点头,“等到下次再见面,一定要你刮目相看!” 两人回到小院时,清影已经将东西收拾好,随时可以出发。洛轻依看着站在桌上的小清影,将它捧到手心,“回去的路上,你要帮我照顾好相公呀。” “洛姐姐放心!”清影拍着胸膛,“小女子一定会照顾好公子的!” 相比起宴会上的喧闹,顾云飞离去时的场景着实有些清冷,唯有洛轻依一人替他送行。 那枚玉扣在洛轻依的催动在,在距离地面半丈高的地方映照出门户,由浅淡逐渐变真实,随着无形的空间波纹扩散开,门户已然固定在半空,随时可以打开。 “相公,等我来找你。” 洛轻依抱住顾云飞,不舍他离去。 顾云飞嗯了一声,两手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面庞埋在她长发间、嗅着独属于她的味道,心里开始盘算着何时才能踏入天象境。 吱呀—— 门户缓缓打开,洛轻依松开手,目送顾云飞踏入其中。 “相公!一路顺风!” “嗯,我在天云城等你。” 两人相隔古老门户,挥手道别。 眼看门户将要闭合,忽然一道身影闪过来,立在门户边缘,“刚好我也准备回去,两位不会介意有我同行吧?” 不等顾云飞与洛轻依回应,那人已经走进。 “当然不会!”洛轻依笑容不变。 话音刚落,门户咔嚓一声闭合,她最后看见的场景是云如烟立在顾云飞身侧,笑着与她挥手辞别。 看着古老门户缓缓消失,洛轻依脸上笑容也是先是不见。 “没什么好生气的。” “反正相公也不会看上她的!” 洛轻依不停安慰自己,最后还是狠狠踢碎侧旁的石块,才将心里的闷气发泄出去。 …… 踏过门户,这边是片山林,却不是当初云如烟带他进红楼教坊的地方,两方空间并非相对静止。 顾云飞看着侧旁的云如烟,皱起眉头道,“云姑娘,你是故意的么?” 云如烟神情淡然,“那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好了。” 顾云飞哑然,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说道,“那我们就在此处别过吧。” “且慢。”云如烟拦住顾云飞,“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顾云飞疑惑。 云如烟似笑非笑道,“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顾云飞将自己遇到云如烟之后的事情仔仔细细回想一遍,确定自己并没有欠她任何承诺,正准备开口时,趴在他肩膀上的清影提醒道,“公子,她说的是不是你们那场没开始的比试呀?” 数日前,顾云飞刚从虚空中归来,云如烟便找过来,想与他较量一番,最终因为周彩萱的缘故没有打起来。 “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顾云飞左右看了看,“比试的话自无不可,只不过先前我们身处教坊,无须担心其他,而现今……” 这里荒山野岭,若是不小心伤到彼此再被人惦记上的话,会很麻烦。 云如烟道,“不妨去我的红花坊。” 红花坊是云如烟的地盘,她在那里经营许多年,最基本的安全保障自然是没有问题。 顾云飞想了想,先去红花坊再回天云城耽误不了多久,也就没有拒绝。 “那好,上来吧。” 云如烟手腕翻转,流光闪动间半空中多出一只飞梭,悬在半空宛若浮于清水里的小舟。 顾云飞踏足其上,飞梭在云如烟的催动下,飞速向着绣城掠去。 飞梭穿云海,狂风乱青衣。 下方无边山河快速向脚下靠近,又飞速远离至遥远天际,这等速度相较飞剑而言也慢不了多少,再加上船舱般的宽敞空间,着实出行赶路必备之物。 顾云飞走到船舱,注意到正中央位置有着操作台般的东西,云如烟盘坐在侧旁,向其中灌输灵气的同时也在控制着飞梭的速度与方向。 “有事?”云如烟看向顾云飞。 “如果在这里刻画聚灵阵的话,应该会更轻松些吧?”顾云飞盯着云如烟面前的操作台,脸上满是浓郁的兴趣。 “你是说这样?” 云如烟手指在操作台上点动几下,随即飞梭四周浮现法阵,快速吸收天地灵气,汇聚到操作台这边,补充飞梭运行时带来的消耗。 “它还有自动飞行的功能?” 顾云飞眼前一亮,因为囚龙功体的缘故,他外出赶路格外麻烦,“这种飞梭放在市面上,能卖不少吧?” 云如烟沉默片刻,“应该是能卖不少。” “……”顾云飞错愕道,“不是你买的么?” 云如烟点点头,“是我抢来的。” 顾云飞犹豫片刻,“哪里抢的?” 云如烟道,“许久前,我心血来潮参加围剿地冥宗时抢来的。” “下次有机会,提醒我一下。”顾云飞叮嘱道。他很少对这些身在物上心,可这飞梭着实让他有种打心底里喜欢的感觉。 云如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概过去两个时辰,离开教坊空间是在上午,赶到云如烟的红花坊正好赶上午饭。 “阿姐,你回来……” 秋娘眼望着飞梭落下,开心地迎上来,口中那个『啦』字还未说出,就看到顾云飞跟在云如烟身后走出来,不禁吃惊道,“你怎么还没走?” 顾云飞好奇,“我不能过来么?” 秋娘说道,“当然可以,只是阿姐向来不喜欢男人,你是怎么爬上阿姐的飞梭的?” “小秋,不得无礼。”云如烟转头看了她一眼。 “是。” 秋娘恭声回应,却在云如烟继续前进时,朝着顾云飞吐起舌头。 …… 红花坊这边的午饭很是简单,倒不如因为时间太紧来不及准备,只是因为云如烟不喜欢太过荤腥的东西。 “些许小食,顾公子不要嫌弃。” 云如烟邀请顾云飞落座,而后秋娘也跟着上了桌。 “多谢款待。” 顾云飞看了眼桌上菜肴,看似清淡简单,实际上每道菜都不寻常。就像他面前那盘清炒韭黄般的东西,单从气味来看就知道是药参新须,其余几道小菜也是大抵如此。 “公子,我想吃那个。”清影坐在顾云飞肩膀上,对着不远处的绿色菜叶流起口水。 那是生长在阳气极度旺盛区域的百阳叶,对清影这类邪灵而言,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顾云飞帮清影夹了些许百阳叶,自己也是将几道菜尝了一口,心中不禁满是感慨:自己好歹也是一城之主,就饭食档次而言,着实被甩开无数条街。 “对了阿姐,最近发生件有意思的事情。”秋娘忽然开口。 云如烟淡淡道,“何事?” 秋娘亢奋起来,手舞足蹈道,“邺阳城那边出现一处上古秘境,好些人都过去了,据说里面有上古传承,至今还没有人带出来。” 顾云飞忽然道,“我到绣城前,刚好路过邺阳城,那边的事情刚好听说一二。不过就我所知,那里并非什么上古秘境。” 秋娘转头看向顾云飞,“你知道?” 顾云飞点头道,“我过来前就有许多武者汇聚在邺阳城,据说那里是处上古武道场。” “武道场?” 正在细细咀嚼食物的云如烟不禁抬头看向顾云飞,“顾公子似乎……” 顾云飞点头承认。 云如烟继续道,“不过,顾公子的反应,似乎对那里不怎么感兴趣?” 顾云飞道,“我需要的是时间。” 云如烟不禁一愣,随即笑着起身朝外走,“我在庭院中等你。” 顾云飞默然放下碗筷,起身跟上。 秋娘满脸疑惑,快速朝碗里扒拉着菜,然后端上碗筷追了出去。 …… 庭院间,繁花似锦。 随着云如烟两手捏印,地面上的青石板缓缓显露出纹理与光彩。 “这里刻画有多重抑灵法阵、重压法阵,用来压制你我动手时的破坏。等会尽管放开手脚,不必拘束。” 云如烟立在庭院一边,向来平静的面庞终于泛起波澜,眼中满是战前的亢奋。 顾云飞缓步走到另一边,“规则?” 云如烟道,“叫停为止。” “诶?等等等等!”秋娘嘴里塞满吃的东西,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她用力将食物咽下去,吃惊道,“你们两个是要比试?” 云如烟默然。 顾云飞看向秋娘,“不错。” 秋娘立刻将碗筷放下,挽着衣袖朝这边走,“阿姐,让我先来试试吧!” 相比起云如烟,秋娘更显亢奋。她快速跑到云如烟侧旁,央求道,“阿姐你让我先试试呗。” 云如烟稍作沉默,“我与顾公子的比试是早就约定好的。” 秋娘闻言立刻朝顾云飞招手,“顾公子,我们先切磋一下可以嘛?” 顾云飞点头,“可以。” 云如烟看着满脸亢奋的秋娘,本想提醒她多加小心,最终什么都没说,准备让她吃些亏,也省得以后出门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云飞在左,秋娘在右。 云如烟立身常在,眼眸落在顾云飞身上,想着将他看仔细。 “开始?” “开始。” 随着声音落下,顾云飞宛若黑豹冲出,只见他右脚猛蹬地面,刷的一声,拉出一串黑影,直奔秋娘而去。 云如烟眼皮微微抽动。 这处庭院看似稀松平常,其中刻画的法阵究竟有几重只有她知晓,这些法阵齐齐开启的情况下,她连捏印都能感受到阻力,可想而知对修者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可是,身处其中的顾云飞仍能够爆发出如此高的速度,若是没有这些法阵束缚,他又能快到何等地步? 面对顾云飞的来势汹汹,秋娘同样是心头吃惊,嘴里却说着来得好,同时两手结印,准备现在自己面前展开几层屏障,替接下来的攻击手段争取出准备时间。 呼、呼、呼…… 接连三层法阵出现在秋娘面前,将她砍砍保护起来,紧接着她开始凝聚体内灵气,双掌间有飞刃缓缓凝聚成型。 咔—— 法阵破碎声传来。 『这么快就打碎一层了么?看样子我要加快速度了。』 秋娘反应很快,咬牙加快体内灵气运转速度,掌心间的飞刃凝实速度明显变快很快, “小秋!小心!” 云如烟的声音传来。 秋娘愣了一下,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前方接连传来两声脆响,剩余的两层防御屏障,于同一时间崩碎。 “怎么回……” 黑影闪过,秋娘连话都没说完,便被打昏过去。 顾云飞看着昏死在地上的秋娘,不禁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云如烟时的目光带着些许闪躲,“没来得及收力。” “不碍事。” 云如烟踏进法阵范围,将秋娘提了出去,在确认她只是昏死后,干脆将她丢在地上也不管了。 她看着顾云飞,神情间多出些许凝重,“原本我足够重视你,现在看来还是小瞧你了。” 顾云飞没有解释什么,他本就长于体魄,这里的法阵看似对体魄压制得厉害,却只是针对寻常武道者。他能够凭借肉体深入虚无,可想而知这具身躯有多可怕,根本不是这里的法阵能够束缚住的。 “小心了。” 云如烟忽然开口,随即脚步前踏,竟然化作漫天身影,足有百余道,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分辨谁真谁假。 顾云飞神情不变,眼眸开阖间望气术运转,瞬间锁定云如烟本尊,她仍旧立在原地没有动摇,漫天飞舞的那些身影根本都是迷惑。 『不对!』 忽然,顾云飞神情微变。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原地的云如烟本尊气息莫名减弱,成为与其他身影没有区别的存在,而冲到他面前的那具身影上的气息却在快速加强。 第两百四十二章 临近邺阳城 第233章 临近邺阳城 顾云飞察觉到云如烟本尊靠近,立刻举拳打出。 轰—— 拳头落下,那道身影瞬间消散。 顾云飞皱起眉头,心头暗想:难不成只是分身?还是说她自己可以分身与本尊自由切换? 来不及多想,更多道云如烟身影已经近身,他双拳挥成乱影,尽数将那些身影打碎。这时候他注意到,随着道道身影消散,空中莫名多出点点星辉。 不好! 顾云飞抽身急退。 “现在想退,已经太晚了。” 云如烟本尊出现在顾云飞前方十丈开外,她两手捏印,散落在顾云飞身体四周的点点星辉随之而动,迅速由无序化为有序,彼此相连化成大网,节点处各有锐气凝聚,凝聚成无数根银针般光椎,指向顾云飞周身大穴。 九转功体!动! 燃血秘法!起! 刹那间,顾云飞做好硬抗全部攻击的准备,可那些光椎却是忽然转向,尽数钉进脚下地板。那些刻画各种法阵的青石板瞬间崩碎,无数叠加起来的法阵同时炸裂,宛若山石倾倒,整个庭院都在轰轰作响。 尘云漫天而起,许久才散去。 顾云飞满脸疑惑,“云姑娘,你这是……” 云如烟看他一眼,平静道,“我曾以此法打破数名通神境修者的功体,没想到你会准备硬抗。” 顾云飞看着脚下龟裂的地面,沉默不语。 相较同境界的修者,他体魄的确是很强悍。可比起通神境修者,绝对强不了太多。身处近前,他可以感受到那些光椎中蕴含的危险气息,知晓云如烟没有说谎。那式招法可以破开通神境修者的功体,想来将他打伤打残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顾云飞深深地看向云如烟,方才她身处法阵内,都可以爆发出这般可怕的破坏力,换做旁处只怕会更加恐怖。 “我认输。” 顾云飞很是干脆,自知不是云如烟的对手,直接认输。 云如烟并无喜色,反而是显露出些许失落,似乎顾云飞的这番表现令她有些失望,她不甘心地问,“你深入虚空时,依仗的只有功体么?” 顾云飞点头,“是啊。” 云如烟不再说话,神情像是在无声叹息,朝着顾云飞摆摆手,便转身走向殿中。 顾云飞满头雾水,先前云如烟对他还算客套,转眼间就这般冷淡,当即出声道别。 云如烟并未挽留。 …… “什么人呐!” “招之则来挥之即去,把我们当成下人了么!” 刚离开绣城,清影就抱怨起来,显然是对云如烟颇有怨言。顾云飞倒是不在意这些,他想着尽快回到天云城,有事处理、没事闭关。 两人来时紧追传讯符,全然没有顾及其他,眼下准备回去时,才知晓这里距离邺阳城足有七千余里。 “这么远……”清影愣住,这得走多久呀。 “呦,这小东西还会说话呢!” 守驿站的老人老眼昏花,只当清影是只小兽,他摆着手道,“七千里才哪儿到哪儿,当年老头子年轻时,只用了九天时间就跑下来了。” 清影嘴角抽搐,要不是看在他岁数大的份儿上,指定要狠狠敲他几下。 顾云飞干笑着递给老人些许碎银,换了匹快马,脚尖一点翻身骑上,马鞭挥下扬长而去。 于寻常百姓而言,骏马的速度已然很是迅捷,可对顾云飞而言,这也仅是低调赶路下的妥协。 夏日过半,蝉鸣渐少。 顾云飞驾马驰骋于官道上,感受到风中带有丝丝凉意。 “驾!” “驾!” “让开!让开!” 忽然一支铁骑从后方冲来,他们身穿黑甲、面覆铜具,坐下所骑的根本不是寻常马匹,而是形同麒麟的异兽。 “是王家的人!” “快快快,快让路!” 官方上的来往商队齐齐让开路,有些来不及让开的,只好将马车丢下,人躲到一边,然后满脸心疼地看着马车被铁骑撞翻、货物被铁蹄践踏。 顾云飞立在道旁,问着身侧汉子。 “这位老哥,他们是哪个王家呀?” “还能是哪个王家,当然是四大世家里的那个王家了。这是他们家独有的血麟骑,共计四十九骑。也不知是发生什么事,居然尽数出动。” 道旁有哭喊声传来,众人循着声音看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跌倒在路中央,眼看就要被铁骑踩中,她的母亲想来将她拉走,却被身旁的人拉住——谁都知道来不及了。 “孩子!” 母亲的声音凄惨无比。 那些状如麒麟的异兽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他们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放在平时都不会将一名幼童的性命放在眼中,更何况此刻背负有重要任务,不能耽搁丝毫时间。 诶! 众人叹息,却也无奈。 就在此刻,忽然有道黑影闪过,挡在幼童面前,本该踏中幼童的那匹血麟兽竟被生生撞翻在地。 “什么人!” 骑着那匹血麟兽的人翻身落地,盯着道路中央那人,冷声呵斥道,“胆敢拦阻我……” 此人正是顾云飞,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被坐骑踩死。他面色如霜,冷眼看向那人,随时准备动手。 “够了!”那人的呵斥声忽然被人打断,是这支铁骑的首领,对方深深看了眼幼童身侧的顾云飞,淡淡说道,“任务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可是首领,我的坐骑……” “坐骑没了就跟着跑,我们走!” 余下的四十余匹血麟兽纷纷避让着顾云飞,从他左右走过,很快只剩下失去坐骑的那人。 “这次算你走运!” 那人咬牙切齿地盯着顾云飞,随后连忙抬脚追向队伍——再晚只怕连追都追不上了。 随着血麟骑走远,众人才慢慢围上来。 那位母亲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领着她一同朝顾云飞磕头道谢,“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里有块家传玉佩,不值什么钱,权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从怀中掏出玉佩,放在身前地面上,然后拉着女儿快步离去。 在她看来,能够将用身体将血麟兽装死的人,绝非好惹的存在,自己只是寻常人家,高攀不得这等人物,不想与他有所牵连。 顾云飞望着那母亲抱着女儿走远,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玉佩,心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不再是普通人了。 清影将那玉佩捡起来,重新飞回到顾云飞肩头,靠在他耳旁轻声问,“公子,你好像有些失落。” 顾云飞沉默片刻,开口道,“是我自己矫情了。” 本就是不相识的人,自己出手也仅仅是他愿意出手,没必要因为这对母女对自己的态度去改变什么。 他回到路边,解开栓在树干上的骏马,正准备上马时,有老者上前好心提醒道,“小伙子,那王家很是厉害,血麟骑也只是他们的冰山一角,今天你得罪了他们,现在他们是有事无法分身,等他们闲下来……” 老者话说一半,就被同行者拉走。 顾云飞环顾四周,他发现那些围观者竟然与自己对视的胆量都没有,不禁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踏尘而去。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顾云飞白天赶路、晚上歇息、修炼,如此持续了七个日夜,他们终于接近邺阳城。 暮色中,顾云飞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座三连峰。 按照他在路上听到的说法,这里距离邺阳城只有一百二十余里,最迟明天傍晚他们就能进入邺阳城。 “公子,那边有座山庙。” 清影指着不远处的山腰位置,那里有座山野小庙,窗户处亮着火光,里面应该有人,“我们去借宿吧,在野外搭帐篷的话,晚上有太多小虫子了。” “你怕虫子?”顾云飞诧异。 “才不是!”清影叫嚷道,“小女子需要帮公子赶虫子的呀!每天晚上都好辛苦的!” 顾云飞无奈苦笑,每每修炼时汇聚过来的灵气最是容易吸引到小虫,几乎覆盖住整个帐篷。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可清影非要将它们都赶走,说是防止打搅到他修炼。 接连赶了七个晚上,它应该是吃不消了。 “好,今晚我们借宿一晚。” 顾云飞点点头,在山下寻了处青草繁盛的地方将骏马系好,这才朝着山腰间走去。 …… 山庙里,火堆亮起的火光左右摇晃不定,四周事物也是时明时暗。 火堆两侧分别立着三人。 其中一人已然身受重伤,腹部有道极深的伤口,血水不停从那里滴落。他面色苍白、气息紊乱,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不过他手中的铁钎却是没有丝毫摇晃,手臂同样是格外有力的架势。 另外两人分别立在重伤者左右,呈犄角之势,封住门户与窗口,防止重伤者逃窜。 “考虑的如何了?” 其中一人开口询问重伤那人。 重伤那人面带怒色,啐出口血沫,咬牙切齿道,“老子就算被你们耗死在这里,也不可能去给他们当探路石!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诶!”两人皆是叹息,其中一人说道,“好好的一段仙缘,就这样被你浪费掉了。你总觉得武道更强大,可你看过没有,现在哪里还有人修炼武道?为他们探路是有风险,可没有风险又哪来的丰厚回报。” “丰厚回报?” 重伤那人笑起来,似乎牵动伤口,陡然倒吸起凉气,然后继续道,“他们招了不止一批次的武夫深入其中,其中不少都是身处武道三境的高手,结果却看不到那些人走出来,再丰厚的回报只怕也没命去花!” “好了,他血流得差不多了,也没必要再与他废什么话,直接把他打昏送过去吧。” “不必着急,现在的他还有反抗余地,再等半刻钟,那时候都不需要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倒下。” 两人丝毫不在意当事人就在面前,堂而皇之地商议着对策。 重伤那人心中苦涩,除了自杀,他想不到任何办法和他们抗衡。就算是现在与他们拼命,也只会令自己倒下的时间更早到来。 就在这时,半掩着的山庙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请问……” 顾云飞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闯进一起杀人灭口的事故中。 庙中三人默默看向顾云飞,他的到来太过忽然,身份不明也似乎成为一种保护——谁都不知道门口的这人究竟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 顾云飞见三人不说话,当即进屋将门带上,“看来这里并没有主人,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我在这里住一晚?” 三人齐齐愣住,不知该说什么。这里可是搏命现场,他们三个随时都可能拼死相争,波及四周也是在所难免,这个刚进来的年轻人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们同样知道,能在暮色中走到这里的人绝对不会是脑子有问题。 那么唯一的解释是,他不在乎。 不管是打起来也好、和解也好、死人也好,他都不在乎。 重伤那人心念微动,当即开口道,“还请阁下出手相救,我有一份关于秘境的情报,价值连城!只要阁下肯出手相救,我一定将情报双手奉上!” “这位道友,莫要听他胡说!” 另外两人神情凝重,不愿意看到有人横插一脚的局面,跟着解释道,“他都伤成这般程度,已经濒死,如果有什么情报,肯定都告诉我们了,绝对不会藏着掖着。可他完全没有向我们提过情报的事情,这说明他根本就是骗你!” 三人争论起来。 顾云飞没有理会他们,与清影在靠墙的地方铺床叠被,整理着软塌。直到他发现有人想暗出阴手,要将重伤男子废掉。 这时,他忽然转身看向三人,“你们几人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啊???” 三人满头露水,不明自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掏出短匕刺向重伤那人胸腹间的伤口。防止夜长梦多,准备尽早定局。 同一时间,重伤那人也出手了。 刚才三人的刹那疑惑是绝佳的出手时机,他当然不会错过,当即不管胸腹处的伤口,手中铁钎快速朝这边刺来。 匕首、铁钎光影交错,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都已经说过了,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打。” 顾云飞出现在两人中央,两手分别捏住匕首、铁钎,任由他们如何用力都拉扯不动。 第两百四十三章 山庙过夜 第234章 山庙过夜 山庙中,柴火烧得更旺。 顾云飞盘腿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在他面前立着的是方才打得死去活来的那三个人。 半盏茶的功夫前,第三人出手袭向顾云飞,试图趁机将他杀掉,结果被一脚踢翻在地,又被踏住头颅,他们这才意识到彼此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自此,他们三人只有乖乖听话。 “你们为什么打架?”顾云飞好奇问道。 “邺阳城附近发现一处秘境,只有武道修者才能深入其中,他们想抓我过去探路,替他们取东西。” 重伤那人立刻回应。 顾云飞看向那人伤口位置,血水还在嘀嗒不停,当即丢给他一瓶草药配制出来的药粉,“敷在伤口上,有止血的作用。” 那人接过药瓶,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撕开已经碎裂的衣袍,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嘶……”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发出长长的“啊”声。 顾云飞不禁用手指挠了挠脸颊,补充道,“可能会有些痛,不过止血效果很好。” “没有。”那人摇头道,“我感觉很清凉,感觉有点爽。” 顾云飞沉默起来。 清影在他耳畔低语,“公子,这人有点变态。” 顾云飞微微点头,继续问道,“据我所知,那处秘境是和武道相关,那些灵法者为何这般关注?” 中州这边武道修者数量不少,可大多都是散落在民间,以武馆、商队、护卫等形式存在,能够突破至三境的武夫都是少之又少,根本没办法和灵法者相抗衡。所以这处秘境被世家、门派关注到之后,基本可以说是与武道修者没有关系了。 现在,这些世家、门派不仅抢占这处秘境,更是四处捉拿武道修者,将他们强行推进秘境,想要重获自由只有以秘境深处的东西换取。 “那群狗东西!” 重伤那人咬牙切齿,恨声道,“他们自己用不上,也想要收进囊中,无非是想用这些东西培养、招揽武道修者做他们仆从,替他们做事!” 清影感慨道,“那你们也太惨了。” 问清楚缘由,顾云飞也没准备去趟那里的浑水,他摆手说道,“今天晚上你们三个就在这里过夜吧,不要打搅我修炼。” 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完全不准备理睬那三人。 重伤那人当即走到对面角落,开始闭目歇息。 至于剩下两人则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最终在清影的驱赶下,干脆走到另外一处角落,也是闭目不语,好像是在睡觉。 “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观望吧。他能盯我们一个时辰,还能盯我们一个晚上不成!” 两人低声细语,商讨应对办法。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清影、顾云飞他们听来,与面对面说话并没有什么差别。 “公子,要不要小女子去吓唬吓唬他们两个坏家伙?”清影传音问道。 顾云飞回应道,“明天早上我们就离开了,不必掺和到这件事情里。” 那处秘境于他而言可有可无,薛心心留给他很多东西,那是天关传承的一部分,包含许多完整的武道功法,只是近半年来他忙于炼化五官六感,没有时间翻看、修习。 “那好,公子你安心修炼,小女子来盯着他们。”清影昂着脑袋道,“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小女子肯定不会去为难他们。” 好不容易遇到自己能对付的人,多稀罕呐! 清影觉得有必要好好表现一下,提高自己在顾云飞心里的地位。 …… 山岭间,巨石沉在谷中、林木尽数被毁,处处残留着凶兽肆虐过的迹象。 其中有座半坍塌的山峰,半山腰位置,有着一座由青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巨型石门,高三十余丈、宽十余丈,几乎撑起半个山头。 石门前方原本是山涧,现在修建出一座无比宽敞的平台,上方错落着大大小小的营帐,分属不同势力。 平台连在山体上,侧面是蜿蜒曲折的山道,形同盘山公路环绕山体。 哒、哒、哒…… 一阵清脆马蹄声传来。 “看!是王家的血麟骑!” “诶,他们怎会将血麟骑调来?” “谁知道呢,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除了世家、门派,还有些许散修也汇聚在这里,哪怕捞不着好处他们也不肯离去,想着世家、门派离场后可以捡几口汤喝。 血麟骑绕行山道,很快出现在平台上,共计四十八只异兽列成纵队,向着中央的那座大营行去。 “诶?是我数错了么?怎么只有四十八只?” “刚才我也数了,好像真的只有四十八只。” 那些散修诧异起来。 王家的血麟骑七匹为一组,凡是有所动作,通常按七匹、十四匹、二十一匹这样的数量出现。事情越严重,数量越多。所以每次血麟骑出现时,总有人喜欢数共有多少骑,借此推断事情的严重性。结果这次数数的人傻眼了,怎么还少了一骑? 难道说……被杀…… 有人正这般猜想时,有铁甲声从山下传来。 “你们快看那里!那个人穿着打扮和血麟骑的人很像。” 随着惊呼声传来,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山脚位置,只见那里有人身穿黑色重甲,单从外表看与刚才过去的那些血麟骑没什么明显区别,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正弯着腰、手扶山体,像迟暮的老爷子那般,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天。 如果不看他此刻神态,再给他配上匹坐骑,基本和血麟骑没啥区别。 “那家伙好大的胆子,敢装扮成王家血麟骑来这里打秋风。” “果真有不怕死的。”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有人小声道,“你们说那人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血麟骑其中之一,刚才不是过去四十八人么?算上这人刚好四十九个。” 话未说完,立刻被人否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家伙都没有马!怎么可能是血麟骑的一员?” 他们没有实力插手秘境里的事情,自然对秘境之外的事情格外感兴趣,许多人站在平台边缘张望,看着那名假扮成血麟骑成员的家伙趴上来,然后朝中央大营走去。 “我就说嘛!” “他肯定是血麟骑的一员,否则怎么敢在这里穿成这幅模样!” 刚才喊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人,此刻用更大的声音叫嚷起来。 …… 营帐内。 四十八名身穿黑甲的血麟骑成员立成七排、七纵,首领则是进了内账,与此地负责人沟通起此行任务。 三丈见方的内账中,中央位置摆放着张案几。 案几四周站着三人,其中包括血麟骑首领,他们同时望着桌子的盒子,目光中满是凝重。 “人可以死,这里的东西务必要送回家族。” “血麟骑向来不畏死。” 两人三言两语将话说完,那位血麟骑首领正打算收起东西赶回家族,第三人忽然开口,“章首领,先不忙着走。” 血麟骑首领顿步,“不知马先生有何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第三人连忙摆着手,笑道,“此物也是我们偶然间得到,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护送回家族的难度其实并不大。只是章首领率队一路疾驰,无端惹来许多人的注意,现在再想悄无声息地送回家族,显然是不可能了。” 血麟骑首领当即问道,“既然马先生这般说,想来是有计划?” 马先生笑道,“无非明面一套、暗地一套的做法,稍加设计不算困难。” …… 当那名没了坐骑的血麟骑成员走进大营时,恰好看到章首领从内账中走出来。 “气息紊乱、举止不稳,当真是丢人现眼!”章首领呵斥着。 有本事你先把这么远的路跑下来,再跟我说丢人现眼的事情呀! 那人心中有怨,却不敢说出来,只有沉默以对。 章首领继续道,“全体原地待命,你小子跟我过来!” 不管那人什么态度,章首领直接把他拖到外营,冲着角落处走去。那人满脸慌张,以为自己要被废掉,赶忙出声讨饶。 “你小子闭嘴!” 章首领皱紧眉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今夜出发,将这东西送回家族。记住,人可以死,东西必须到。” “可是我的坐骑……”那人抬手接过木盒,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这一路跑下来真的太累,他实在不想再跑了。 “跑回去!”章首领想都没想。 当天下午,才进了大营的血麟骑再度整编走出,朝那座嵌合在山体上的巨型石门走去。 四周有很多散修围观,他们都在猜测王家碰见好东西了,否则不会动用全体血麟骑,至于不见了的第四十九人已经没人再去关注。 …… 夜色渐渐变浓郁。 山庙里,有老鼠般的窸窸窣窣声音传来。 “如何?现在走?” “我先来看看情况。” 看起来像在睡觉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其中一人慢慢挪动眸光看向顾云飞,见他仍是没有动作,内心不禁变得亢奋起来。 “现在就走,小点声音。” 两人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朝着山庙门口走去。 门外的月光洒落满地,看起来格外明亮,不知哪里的小虫叫的欢快,刚好掩盖住他们落脚时的轻微声响。 山庙不大,两步走下来,他们距离门口只剩下最后一丈距离。 只要再走五六步。 只要再给他们几息时间。 “站住!你们两个想去哪里!” 就在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时候,清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将他们吓了一跳。 其中一人想要出手对付清影,却被另外一人拉住。 “他还没醒,我们快走!” “好!知道了!” 两人不再掩饰声音与动作,径直朝着门口方向冲过去。 清影重重哼了一声,随即身影消散成黑色雾气,朝那两人涌过去。它并非没有实力,只是此前顾云飞面对的敌手太过可怕,所以一直显得清影很呆、很弱小。 可它再如何弱小,终究不是曾经的邪灵了。 “这边!” “是走这边!” 黑气笼罩中的两人像是没头苍蝇,连路都看不见了。 清影得意地哼哼两声,正准备开口时,忽然重伤那人从另外的角落里快速爬起来,猴子般三蹦两跳地跑到窗前,一个翻身逃了出去。 “诶!诶诶!” 清影想去阻止,结果被这边两人得了机会,同样是趁机逃了出去。 “站住!你们都给我站住!” 清影很是气愤,那两人想要逃离这里还可以理解,那个重伤的家伙居然也想着逃脱,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它准备先将那人追回来,却听见顾云飞的声音:“别管他们了。” 清影转头看向身后,它发现原本处于修炼状态里的顾云飞已经睁开眼,正看着自己。 “公子,你怎么醒了?” “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顾云飞朝着清影招手,“盯了大半夜,过来休息吧。” 清影立刻飘到顾云飞肩头,靠在他的脸颊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慢闭上眼睛,嘴里嘀咕着,“公子,小女子想不明白那个受伤的家伙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顾云飞将清影抓下来,放在床褥上面,“因为他不现在逃的话,等明天我们离开后,又会沦落到最初被两人围堵的境地。好了,别想了,赶快睡吧。” 清影起身蜷缩进顾云飞腿弯里,嘴里说着“公子晚安”,这才沉沉睡去。 …… 山林间,已经逃出山庙的两人不敢停步,他们继续翻过两个山头,确认没有人追上来后,才长舒出一口气。 这半日时间,竟让他们有种在死亡边界走了一圈的感觉。 “时间耽误了,人也逃走了,这次的任务肯定是完不成了。” “我这里还有些灵草,交上去应该能宽限几天。那家伙重伤未愈,只是缓了半天时间而已,他跑不远。” 两人稍作商议,当即绕行高山,朝另外一侧追去,找寻那名重伤武道修者的踪迹。 第两百四十四章 战甲 第235章 战甲 夜幕初退、天刚破晓,顾云飞带着清影离开山庙,朝山下走去。 当他们回到系马的地方时,却发现马已经不见,树干上只有半截缰绳,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匹马跑掉了?”清影疑惑。 顾云飞走上前去捏起半截缰绳,发现断口处十分平滑,像是被人用利刃切断,当即摇头说道,“应该不是自己跑掉,多半是被人偷走了。” 清影立刻变得气愤起来,“肯定是那三个人偷走的!”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什么行商,更没有路人,前后不过一个晚上马就消失不见,那三人嫌疑最大。 没了马匹代步,倒也不影响他们赶路,只是再想要低调行事,恐怕有些困难了。 “我们先去邺阳城吧。” “那匹马不要了么?他们逃走的时间不算久,现在追也来得及。” 清影对马匹的丢失耿耿于怀。 顾云飞只是笑了笑,对此很是不在意,他决定绕行邺阳城,去那里重新买坐骑。 所谓山路难行,终究还是得看人。 小半个晌午的功夫,顾云飞、清影已从山岭间走出,行至官道。他们没有太过刻意压制速度,是以寻常武者的脚程来赶路。 忽然,清影像是发现什么,从顾云飞肩头跳下来,朝远处飘去。 “你要去哪儿?”顾云飞问道。 清影扭头叫喊,“公子你在这里等一下,小女子很快就回来。” 顾云飞停在原地,看着清影穿过侧旁的树林消失不见。不过,很快他又看到它冲了回来。 “公子!公子!” 它兴奋地朝顾云飞招手,“快跟小女子过来,马找到了!” 昨夜清影曾在那三人身上留下些许阴气,因为量少的缘故,除它自己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刚才它就是感应到了其中一缕阴气的存在,才去查探情况,最终发现了那个盗马贼,以及那匹马。 “没想到会是那个人偷的!” “要不是公子你送的止血药,他昨天晚上就死了!居然还偷我们的马!” 过去的路上清影不停抱怨,恨不得将那人杀掉泄愤。顾云飞心态平和,静静听着,忽然他眉头挑起,将浮在半空中的清影抓握在手心。 “公子?”清影满脸疑惑。 顾云飞将它放到肩头,“待会若是交手的话,你自己注意些。” “啊?”清影更加疑惑,“公子是要和谁交手?那家伙都伤成那个样子,都快要死啦!” 顾云飞没有做出回应,只是静静望向远方。 相隔山林,远隔百丈远的地方,那重伤男子正仰面躺在道旁草地上,嘴角不住吐血,此刻他进气少出气多,显然是活不成了。 道路中央,那匹骏马的缰绳正被另一人抓在手中。 那人身穿黑甲、面覆铜具,正是不久之前被顾云飞撞死坐骑的那名血麟骑成员。 “咦?是那个人!” 清影也注意到了百丈外的那人,它低声问道,“公子,他厉害么?要不小女子去把他引走?” “只是那具铠甲有些古怪,不过影响不了什么。”顾云飞瞥了眼清影,“只是不清楚他有哪些手段,所以你尽量离这里远些,不要靠近。” 他曾接触过四大世家,他们四家捆起来放在中州范畴里,实力也只能排在中游水平。血麟骑只是四家之一王家的常规对外手段,上限已经卡死,再厉害也不会有云如烟那般夸张。 清影点头道,“那小女子就在这里给公子助威!” …… 身着黑甲的那人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顾云飞走近。 这人已经认出顾云飞,眼中流露出仇恨的目光。正是因为顾云飞将自己的坐骑打死,才害得自己如此狼狈不堪。 “原以为再没机会碰见你。” 头盔里传出沉闷声音,有着明显的喜悦与愤恨情绪,他能够坚持跑到秘境外的平台处,有很大一部分都要归功于这份愤恨,“看来我的运气不算差,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碰见你!” 他本打算夺马代步,能够碰见顾云飞纯粹是意外收获。 顾云飞停在树林边缘,看着道旁已经断气的那个人。同为武道修者,他心中难免有些许波澜。 终日熬练体魄,吃尽各种辛酸,好不容易从寻常人中脱颖而出,却被高高在上的灵法者当成猪羊。难得在山庙中碰见自己有了脱逃的机会,结果还是因为运气太差,又遇上血麟骑成员,最终惨死此地。 顾云飞道,“你本没必要杀人的。” “哈哈!” 那人不禁笑起来,“他自不量力想要寻死,与我有什么干系,倒是你本没必要死的!” 说话间他已然出手。 最近两日积累的冤屈与愤恨,以及胸膛里的无尽怒火,推动他快速冲向顾云飞。 受死! 那人高抬起拳头,骨节处蹭蹭蹭地探出四根半指长短的利刺,通体闪耀着深蓝色的金属光泽,更有符文跃动,竟让顾云飞心生忌惮。 “逃?” “你能逃到哪里!” 那人恨声说道,随即两脚猛地踏向地面,铁靴底部竟有阵纹浮现,宛若火箭助推器,速度越来越快。 『这铠甲……』 顾云飞感到有些惊奇,与其称之为铠甲,不如改称为战甲更合适。 近战武器、助推器,再加上修者自身的远程手段以及飞行能力,这等战甲着实是很完美,只是不知道坚固程度怎么样。 正在后退中的顾云飞脚步一顿,身体转动间,两脚发力冲向战甲。 他同样捏拳迎上,看似要与对方硬碰硬,却在将要接触的瞬间,矮身避开对方的拳头,猛地击向对方腹部。 嘭—— 战甲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体。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那人并未受伤,却被顾云飞的突然变招惹得无比恼火,只见他飞向高空,两臂伸直并在一起,上面刻画的阵纹竟然连接起来,合成一个整体。 贴靠在一起的两手间,出现一道细小的涡流,疯狂吸收着四周的灵气。 随着越来越多的灵气汇聚,那道涡流也在成长,足足成长到半丈大小,方圆数里的灵气都被牵引过来。 『坚固程度不错。』 『似乎还有自带的必杀。』 顾云飞微微点头,对这只战甲十分满意,同时取出旗杆,提着其中一头猛地挥出去。 嗖嗖嗖—— 旗杆像旋转中的扇叶子,直直飞向半空中的战甲。 不知那人是没办法动弹,还是不屑于避开,竟然不管不顾任由旗杆砸中自己的脑袋。 要知道那半截旗杆足有千斤重,就是山头被这样砸中都得豁半边,何况是这么具战甲。 只听咚的一声,悬在半空中的战甲变得摇摇欲坠,两掌间凝聚的恐怖杀招自然也是消散殆尽。他似乎不肯就此跌落,在空中左右摇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摆脱跌进山林的命运。 那根旗杆也是斜斜掉下来,刺进土中,被路过的顾云飞拔起。 “死了么?” 顾云飞寻到跌落下来的战甲,它正嵌在巨石裂缝间,任由怎么敲打都没有反应。 他用旗杆将那战甲挑出来,准备去摘头盔时,发现那战甲居然还有自我保护的法阵在运转。换做别人可能会束手无策,顾云飞只是用旗杆刃端在战甲表面画上干扰的阵纹,防护法阵自然就是不攻自破了。 随着头盔被摘,那人模样终于显露出来。 “女人?” 顾云飞愣了片刻,左右打量几眼,确信战甲里面的的确确是个女人,不禁嘀咕起来:这战甲居然还有改变声音的作用。 那女人已经昏死过去,脑袋斜搭在战甲护肩上,任由如何拨弄都不醒。 顾云飞没有客气,直接动手将整套铠甲都给脱了下来,从胸甲、臂甲到腿甲、战靴,足有数百斤重,最后只剩下个身穿白色亵衣的女子躺在地上深陷昏迷之中。 “公子!” 清影见战斗结束,也是找了过来。它看着地上的女人,不禁问道,“她是谁呀?” 顾云飞道,“她就是刚才那人,只是战甲被我脱掉了。” “长得还不赖,心肠这么恶毒。”清影朝她啐了口唾沫,“公子,我们怎么处置她?要把她绑回天云城挖矿么?” 在它看来,抓回去挖矿就是最严重的处理方案了。 顾云飞颇有些意动,据矿脉那边反馈,地冥宗那几人挖矿效率很高,哪怕修为被废,一人也可以顶寻常数人,关键是还不需要俸钱。 “算了,带她回去太麻烦。” 他最终还是摇头,否决这个方案。 这里属于中州地境,更是曾经四大世家的管辖范围,把他们的人捆到南疆势必费时费力,还不见得能得逞。 这具战甲已经得手,他不准备再节外生枝。 “由她自生自灭吧,我们走。” 顾云飞将战甲各部件收好,转身过去牵马。 清影正要跟上,忽然间想到什么,它飘到那女人面前,看着她身上那层薄薄的亵衣,当即两手扒拉起来,刺啦声不停。 “哼!让你醒了也没脸走!” 在清影的“伺候”下,昏睡中的女人瞬间变得光溜溜,身上再无片缕。 随着胸衣也被扯烂,突然有只木盒从女人双峰间滚落,啪嗒落在地上,在清影面前滚动几圈,斜斜着停下来。 “居然把化妆盒藏在这种地方!” 清影满脸鄙夷,抬起小脚将那木盒子踢出老远。 这时远处传来顾云飞的呼唤声,清影连忙应了句“小女子来了”,便转身朝那边跑去。 刚跑出几步,它又折身将那化妆盒捡了起来,“谁说邪灵不用化妆的!” …… 日车转动,时间慢慢到了下午。 女人的身体忽然哆嗦一下,随即慢慢睁开眼睛。 “我的铠甲呢!” “我的衣服呢!” “我的盒子呢!!!” 接连三重变故,每重都令女人脸色苍白几分,最终像是涂了粉,看不见丝毫血色。 …… 途径邺阳时,顾云飞没做停留,更没去关注秘境的事情,直奔着曾经的秋阳城方向赶去。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遇见支商队,因为顺路过禁断山脉,顾云飞干脆跟他们同行。 “以前这里都是集市,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扎营的时候,老伙夫抱怨着此地的荒凉,“话说回来,好在兽潮已经被消灭,否则连饭都没得吃。” 顾云飞默然,帮着架了个火堆,便走到角落位置开始盘膝打坐。 “大哥哥,你是灵法者么?”稚嫩的声音传来。 顾云飞睁开眼睛,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两只眼睛黑得像是墨染。 她是这支商队老大的女儿,常年跟在商队里,皮肤有些泛黑。 “算是吧,怎么了?”顾云飞问。 小姑娘脆声道,“这条路上有个叫天云城主的坏人,也是灵法者。他经常抢我们的钱,不知道大哥哥能不能打得过他。” 顾云飞哑然,没想到“天云城主”这个名头在中州这么受欢迎。 小姑娘见顾云飞只是在笑,没有说话,当即催问道,“大哥哥你别笑,你能打过他么?” “如果大哥哥可以打败他。”她举着自己脖间的长命锁,“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可以送给大哥哥。” 顾云飞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正准备开口时,商队老大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小姑娘,朝着顾云飞赔笑道,“小孩子胡乱说话,公子不要放在心上。据说那个天云城主修为十分深厚,千万不能得罪。只要按标准交钱,他也不会刻意为难我们的。” “多谢提醒,我知道了。”顾云飞报以微笑回应。 次日,晌午。 车队行到一处山涧时停了下来。 山涧入口处有人把手,必须先行交钱才可以画押通过,想要强闯那些守卫也不去拦,任由他们进入,不过往往看不到这种商队、路人再走出来。 “大人,这是今日过路的费用,请您过目。” 商队老大恭敬交钱,随即挥手发号施令,让所有车马跟紧。就在第一驾马车将要进入山涧时,忽然有人喊停。 “来人,将所有货物检查一番,检查结束再放行。” 第两百四十五章 黑影的试探 第236章 黑影的试探 山崖边布满许多木制塔楼,以木桩连接起来,形成山寨,中央区域有座宏伟高楼,正是此地“山大王”的住所。 向来歌舞声不止的高楼,今日格外安静沉默。 山寨里的十几位当家全部站在距离高楼几十丈远的地方,远远看着高楼方向,神情间满是紧张:那位强到没边儿的神秘人进到高楼足足半个时辰,大当家还没有从中走出,该不会是噶了吧? 这时候,负责端茶倒水、近身服饰大当家的小翠从高楼走出。 “小翠!这边!” 号称“独眼僧”的二当家压着声音招手叫喊。 小翠听见呼喊,却是没做回应,直到远离高楼时,才加快脚步走到十几位当家聚集的矮墙处。 往日里水蛇般的腰肢也扭不起来,苍白的面庞上挂满惊恐。 “几位当家的……”小翠看见众人,立刻泪意涌现,手捧衣袖掩住脸颊,哭着道,“现在可如何是好!” 独眼僧稍作安抚,“小翠,你是怎么出来的?” 小翠道,“那人让我出来取些酒水还有鞭子,我也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大当家快被那人折磨死了,你们快想想办法吧!” 酒水? 鞭子? 折磨大当家? 那人究竟想如何? 独眼僧满心疑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小翠别再耽误,尽快按照那人吩咐去办。 报仇也好、索债也罢,反正被折磨的不是他们。 半个时辰前那人忽然走进寨中,面对数百好汉,闲庭信步般杀进高楼。原本寨子里有上千名好汉,被杀得只剩下三百来个,百来位当家的,现在就剩下他们十几个。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绝不是说他们还想着救出大当家,而是那些企图逃出的山寨的人死的更快,刚逃出山寨范围就尸首两分,接着就被无形剑气绞成肉泥。 此时高楼中大当家正躺在地上,身上青紫交加,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小翠带着酒水、鞭子回到高楼,看着地上如蛆虫般蠕动的大当家,心中恐惧感到了极限。 山寨中知晓大当家实力的人很少,小翠刚好是其中之一。大当家可是实打实的武道四境,多少人祈望半生也无法抵达的境界,那强悍的体魄任由利刃切割也无法伤其半分,眼下却被那神秘男子折磨成这幅模样。 “大……大人,东西取来了。” “抽他。” “我……我来抽么……” 小翠见那人只是冷冷看着自己,只有硬着头皮提起鞭子,朝地上蠕动中的大当家走去。 黑影立在台阶上,默默看着小翠用马鞭抽打自称“天云城主”的大当家,此人功体被废、血气被除,意志早已经崩溃,任由皮鞭抽到全身皮肤溃烂。 “杀……杀了我。” 大当家无力开口,“让他们走。” 黑影不做理会,只是抓起酒水拍开封口倒在大当家身上。酒香四溢间,大当家口中发出哀嚎,身上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泛起粉白肉色。 “为什么要折磨我?”大当家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占山为王收些过路费,也没得罪过什么,怎么会招惹到这人。 黑影皱起眉头,探出手指在大当家后脖颈处轻轻点下。 咔嚓、咔嚓—— 连串的脆响声传来,大当家全身脊椎骨断裂,如同抽过筋的蛇动弹不得。 “你下去。” 黑影看向小翠。 “是……是!”小翠神情慌张,身体不住地打摆子,这人简直是恶魔,将大当家折磨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准备对他下杀手了。 小翠退下后,黑影随手将大当家提起来钉在柱子上,指尖如刀在他周身百余处大穴点动起来。 大当家终究是毅力过人之辈,足足坚持了数十息,才痛昏过去。 …… 山川谷道,守山的好汉们逐一对车厢进行检查。当他们撩开顾云飞的车厢帘子时,忽然愣住。 “怎么了?” 顾云飞皱起眉头,隐约感觉不妙。 几人纷纷摇头,“没事,没事。” 他们放下帘子,继续检查起后面几只车厢,随后走到商队老大面前,指着顾云飞的车厢道,“那辆马车留下,其余的人可以走。” 商队老大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已经将手按在开山刀上,当即闭嘴,领着商队离开。 “公子,车夫跑掉了。” “嗯,应该是我们被人盯上了。” 顾云飞面色平静,从那些人在他车厢前发愣开始,他便感觉不对劲。通过望气术观察,更是可以看到丝丝缕缕黑气从四面八方向他缭绕过来,根本无从躲避。 既然躲不掉…… 顾云飞撩开帘布走下车厢,“那就见识见识究竟是谁在找我们吧。” 刚走出车厢,顾云飞就被一众好汉围了起来,他们嘴里叫嚷着“站住”,手中利刃噌噌拔出。 “公子,我来收拾他们!” 清影发现这群人实力很弱,当即朝着他们冲过去。 顾云飞并未拦阻清影,他清楚这些人伤不到清影,转而将目光转移到侧旁的山头上,那里有人正凝视这里。 …… 山峰上,大当家低头看向下方。 “他注意到我了。”大当家生声音格外平静,毫不避讳顾云飞的视线。 黑影微微点头,“去吧。” 先前大当家被黑影废去功体、散尽血气,整个人几乎是被抽筋拔骨,他自己都放弃了挣扎,却没想到对方会传授自己新的功法,更是一举将自己战斗力提升到足够抗衡通神境修者的层次。 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最多两个时辰他就会死去。 大当家平静道,“我杀了他,你就会饶过寨子里的弟兄了吧。” 黑影沉默,他不需要给大当家任何承诺。大当家也很快想通,他现在不照着做的话,山寨必然会被这人屠光,只有乖乖听话才能讨来些许生的可能。 大当家向前迈步,瞬间从山头坠下来,如同滚落的巨石,带起阵阵狼烟。 『来了!』 顾云飞心神微凛,尽管不知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抱有这般浓烈的杀意,他自然没有任何解释的想法,瞬间调整状态朝对方冲去。 轰的一声巨响,战斗在半山腰出爆发开来。 同为武道修者,顾云飞与大当家的战斗方式格外简单直接,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腿,半个山头都被他们打垮,无尽尘土飞扬,路过的商队纷纷避让,无人敢在此停留。 “大当家的好猛!一拳就打碎半个山头!” “那个人也不简单,可以和大当家的交手到现在。” “说起来那人是谁?难道是大当家的仇家?” “谁知道呢,我们也插不上手。” 守着这片山区的好汉们看到自家当家的正和人动手,纷纷舞着兵刃呐喊助威,清影也是丢下那十几人不管,两手撑在嘴边,高喊,“公子!打败他!” 此刻,大当家与顾云飞两人已经战出真火,他们谁也没有留手,爪攻、拳法、指技不断,皆是杀向对方要害。 五虎拳! 顾云飞借住山岩发力,右拳散发出红色光泽,隐约有虎啸声响起。 百山掌! 大当家神情不变,两手前后交错分别拍出,竟有星石坠落之势。 拳掌交接,两人各自退出很远。 顾云飞神情凝重,此人体魄似乎与他不相上下,继续缠斗下去自己终究会有力歇时刻,那时候对方有无尽下属帮衬,自己这边却只有个帮不上的清影。 必须速战速决! 打定主意,顾云飞再度冲上去,原本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转变成了近身短打。 大当家来者不拒,左手与顾云飞互抓着,右拳疯狂锤向对方胸膛。此刻的战斗虽然余波看起来小了很多,可其中凶险程度却是大大加倍,比的是双方底蕴,几乎称得上是拼命,只要体魄稍有不足,必然会先撑不住。 “年轻人,你很不错。” 大当家心生赞叹,再度打出一拳。 自己如顾云飞这般年纪时,似乎还只在武道二境,那时候每日行走山野护送货物,如仆从那般被主家吆喝来、使唤去。 “你也不差。” 顾云飞神情不变,回敬他一拳。 有着囚龙功体托底,他行走虚空尚且无妨,对方与自己角力至此竟然丝毫不显疲态,心中不安逐渐变浓郁。 “终究是老了啊。” 大当家满脸落寞。 他本能再活两个时辰,可这场激烈战斗加剧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现在的他视力、听觉都在快速下降,无尽的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死了啊…… 大当家抬眼看向黑影立身的位置,脸上露出微笑,“这一拳你可能接住?”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可不等拳头落在顾云飞胸膛,手臂已经垂落下去。 顾云飞停手,看着发丝变成灰白、脸上爬满皱纹的大当家,将他躯体放在地上,紧接着猛地抬起头,朝大当家临死前所看方向看过去,不禁瞳孔猛地收缩,那里竟有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在此之前,他丝毫没发现对方存在的气息,哪怕是眼下,他也同样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仿佛存在无形屏障将他们分隔开。 或者说,那人的气息根本不存在于人世间! 这可是灵法六境才会具备的特征! 顾云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暗中将提前准备好的佛宝扣在掌心,随时准备使用。 黑影看着满脸戒备的顾云飞,心情有些奇妙,去年人妖两族对峙时,他还去过天云城,结果现在刚撞面,就有种兵戎相见的味道。 “潜力不差,好好修炼,时间已经无多。”他向来沉默寡言,现在竟然一口气说出十四个字。 顾云飞不禁愣住,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神情,可惜黑影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去。 “诶?”顾云飞追上前去,却发现对方步伐看似缓慢,速度却是极快,三五步迈出就已经消失不见。 “公子!你没事吧!”清影从远处冲过来,上下打量着顾云飞。 顾云飞摇头,“只是有些疲倦,歇息片刻就能恢复,不碍事。”说话时他仍旧望着黑影离去的方向,既想不通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更想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先前也有人提醒过他好好修炼,可自己与这人并不认识,他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心态说出那句话的? “公子?你认识刚才那个人?”清影问道。 “不认识。”顾云飞摇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他看了眼远处的马车,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乘坐的想法。刚才的战斗已经暴露他的实力,再继续隐藏也是没有任何意义,当下最好的应对办法是尽快穿过禁断山脉、回到大离地境。 “走!” 顾云飞抓起清影,全力向禁断山脉方向奔去。他抓过地冥宗的人,还拿过拜神教盯上的东西,不尽快离开只会有无尽麻烦找过来。 那些好汉们看到自家大当家身死,个个愣在原地,有几个精明的已经回到寨中收拾起细软,随时准备逃走。 …… 从离开战斗地点、再到穿过禁断山脉,一路上都很平静。 顾云飞在陵州这边寻了处客栈过了一夜,第二天才开始往天云城赶。因为没有代步工具的缘故,他们足足用了六天时间才回到天云城。 望着矗立在原野尽头的古城,顾云飞内心变得安静下来。 “啊!我们终于回来!”清影更加兴奋,它开心道,“公子公子,我们快些走,小女子想泡热水澡!” 顾云飞有些惊奇,直接问道,“邪灵也需要洗澡的么?” 清影立刻回道,“不需要,但也没说不可以呀!” 七星原里的小道越发宽阔,过往行商不断,很是热闹。四周巡逻的卫兵也是多了起来,当他们看到自家城主行走这里,纷纷问候、行礼。 “见过城主!” “拜见城主!” “嗯,你们继续忙。” 顾云飞快步离开,很快穿过七星原来到天云城北门,还不等他开口,就看到吕有为几人迎了过来。 “躬迎城主!” 吕有为、吕昌河、张知命、庆宣四人齐声问候。 第两百四十六章 炼体药液 第237章 炼体药液 许久未归,小院如昨。 角落处,阿离正躺在自己搭起来的秋千里,顶上还有遮阳的凉棚,嘴巴里哼唱着“今天公子不在家,阿离阿离笑哈哈”之类的俚歌。 秋千旁的木凳上摆放有果盘,唱累了就摸点水果塞嘴里。 顾云飞推开院门见到的就是这么副场景。 “小吕子,给本姑娘送点花生米。” 阿离听见开门声,很是自然地吩咐起来,可这次不像往常,院门那边并未传来吕有为的回应,就是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中。 察觉到气氛有所变化,阿离转头朝院门这边看过来,当它看到吕有为身侧站立着的顾云飞、以及悬在顾云飞身侧的清影时,瞬间脸色煞白,足足呆愣了三息时间,才慌张从秋千中滚出来。 “公……公子!”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听我解释呀!” 阿离踉踉跄跄爬到顾云飞面前。 顾云飞转头看向吕有为,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吕有为恭声道,“回禀老爷,前些时日院中忽然探出树根,想要夺走缸里那颗蛋,阿离小姐受了很重的伤,才坚持到小的请来援手。于是小的斗胆在这里搭了个千秋,也好让阿离小姐过得舒坦些。” “对对对!”阿离连忙点头,“就是他说的那样。” 清影眯着眼睛,“公子,他们……” “好了清影。”顾云飞忽然打断清影的话,抓着它朝房间走去,“我们先去梳洗一番吧。” 两人进了房间,庭院里便只剩下吕有为、阿离两人。 “小……那个……吕大人,谢谢你替我求情。”阿离神情别扭道,“前些天我态度确实有些不好,以后有什么差遣的地方,吕大人只管开口。” 它见过顾云飞杀邪灵时的模样,神情淡漠得宛若捏死蚂蚁。今天若不是吕有为帮它说话,它不敢想下场如何。 吕有为坦然接受阿离的感谢,他平静道,“阿离小姐,老爷这院中不养闲人,今日我能帮你,明日就只有看你自己了。” 说完他退出小院,留下阿离愣在原地发呆。 …… 房间中,顾云飞摆弄着战甲。 清影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嘟囔着嘴巴道,“公子,他们明明是在说谎。” 顾云飞点了点头,他感知不差,自然可以通过吕有为的体征辨别出他在撒谎,“有为他跟了我不短时间,做事也是诚诚恳恳。阿离的事情也不大,既然他想开脱,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清影撇撇嘴巴,“感觉好麻烦。” 顾云飞笑道,“你私下里敲打敲打就好,不过可别动手,毕竟你不见得是阿离的对手。” 清影立刻瞪起眼睛,“我打她,她还敢还手不成!” 顾云飞笑容不变,“你不是要去洗澡么,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那我回去啦。”清影朝着顾云飞摆摆手,转身飘回自己房间了。 顾云飞望着清影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些许微笑——安静祥和的古城、快乐自在的同伴,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忽然,他又想到尹城主。 “许久没去探望尹城主他们了。”他喃喃自语。 …… 墓园被重新修缮过,四周围墙更加宽厚、高大,小巷也被拓宽,四周摆放着庄严肃穆的石雕。 顾云飞提着酒水过去时,竟然有些不适应,他心中暗想:尹城主他们多半也不会喜欢这样吧? 尹城主在时,城主府邸大多是简单装饰,少有奢华物品,所以顾云飞特意保留下了这处墓园的简陋模样,很符合他们的性子。 “想这些做什么?” “就不许他们躺着的时候,享享清福么?” 他自嘲笑般的起来。 顾云飞来到尹城主墓前摆好酒菜,随着叠叠纸钱化作飞灰,他缓缓说着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对了,我有成婚的打算。” “那姑娘来过这里,她姓洛,名叫轻依,待我不差。虽说红楼教坊那种地方名声不怎么好,不过我想你们也不会介意出身问题。” “这件事情是有些突然,不过也只是我的打算,真正娶她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后了,毕竟灵法六境可不好修呀。” “要说不满意的地方,其实也不是没有。洛姑娘似乎不怎么喜欢修炼,这个我会来督促她。” …… 房间中。 清影半躺在浴桶中泡了足足半个时辰,感觉骨头都快被泡软,这才懒懒地爬出来,对着镜子细细擦尽身上水珠。 “哪里不好看嘛。” 它化出人形立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白皙光滑的皮肤、玲珑有致的身段,感慨着自家公子究竟是定力好、还是功能有所缺失…… “对了,那个盒子!” 清影忽然想起从那王家血麟骑胸腹里掏出来的胭脂盒,当即翻找出来。那只木盒看起来并不出众,可是能藏在那种地方,里面装的必然是好东西。 巴掌大小的盒子并不众,盖子却吸得很牢,清影用了很大力气都没打开。 “先把衣服穿起来吧。” 清影重新穿好衣服,牟足了力气要将木盒打开,眼看盖子隐约开出些许缝隙,瞬间感觉手掌被什么东西刺到,疼痛无比。 金灿灿的液滴顺着缝隙滴落,如同铁水落在泡沫板上,瞬间将石板洞穿。 …… “见过城主大人。” 当顾云飞走回府邸,两侧守卫连忙躬身行礼。 “辛苦了。”顾云飞冲两人点点头,抬脚踏进门户。经过墓园之行,他感觉轻松许多,正想着回去吃些东西时,忽然听见庭院深处传来清影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顾云飞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朝后府院落冲去。 “清影!” 他推开清影房门,看到阿离已经在这里,正围着清影团团乱转,完全不知道在干嘛。 “公子!”阿离看见顾云飞推门走进来,焦急道,“清影她受伤了,需要大量的阴气!” “我知道了。” 顾云飞扫视一圈,他看到清影的手臂正在快速消融,再拖延下去恐怕会有性命危险,当即抱起清影冲出院子,一路朝矿脉那边奔去。 …… 曾经的狱土波及区域、彼岸花盛开处,阴气浓郁如雾。 清影漂浮其中,随着无尽阴气笼罩过来,将它完全包裹住,手臂处的变化才终于停下来。 “怎么回事?”顾云飞问道。 清影委屈巴巴,眼中还有泪珠在打转,抽泣着将自己找到木盒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呀你……” 顾云飞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它,无奈道,“你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敢碰。” 不用多说,那形同胭脂盒里装着的必东西然是至阳之物,否则不会对清影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清影小声道,“小女子知道错了。” “现在你感觉手臂怎么样了?”顾云飞继续问道。 清影低头看向完整如初的手臂,左右动了动,“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 木制的盒子,内里贴有金属光泽的贴片,里面装满金灿灿的液体,好似有阳光照射,熠熠生辉。 顾云飞探出手指轻轻点下去,随即快速抽了回来。 他低头看向指头,由原本的光洁转变为淡淡的黄色,同时滚烫得厉害,好像是过了遍油水。 “还好你接触的不多。” 顾云飞瞥了眼清影,“如果盖在你脸上,恐怕没等我回来,你就已经被烧没了。” 清影闷着脑袋,没有说话。 顾云飞将盖子盖好,“你先好好歇息吧。” “哦。”清影点头,没有异议。 离开院子,顾云飞直奔寇玉瑄居住的院落,他认不得这东西是什么,不过能够伤到身具囚龙的自己,显然不会是简单的东西。 寇玉瑄院里的花朵开得正盛,引来大片蝶蜂。她盘坐其中闭目修炼,宛若花中仙子。 “什么事?” 她已经察觉到顾云飞的到来,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平静询问。 “见过寇姑娘。”顾云飞朝她拱了拱手,从衣袖中取出那只木盒,“在下无意中捡到这个,里面似乎盛放有至刚至烈的东西,特来向寇姑娘请教。” 说话间,他将木盒递上前,放在寇玉瑄身侧。 寇玉瑄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那只木盒看了片刻,甚至都没打开盖子,便开口道,“这是以前武道修者使用的炼体药液,可以稀释使用。” “炼体药液?” 顾云飞有些震惊,他体魄的强硬程度媲美通神修者的护体屏障,却没能抵挡这种药液的灼烧,用它来炼体的话究竟是有多变态。 寇玉瑄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再度恢复修炼状态。 顾云飞不好继续打搅她,再度朝她拱手行礼,然后收起木盒转身离去。 …… 知晓那盒液滴的作用后,顾云飞倒也没着急使用,他现在仍是专注于五官六感的修炼、以及对战甲的研究。 书房中,顾云飞奋笔疾书。 一页、两页、三页…… 他足足写了十几页的东西,才停下笔墨,“把吕有为叫过来。” “是!”外面传来阿离的声音。 院中多了只邪灵后,传讯的事情基本被阿离包揽,它自己也是没有丝毫怨言,毕竟有存在的价值,才不容易被处理掉。 很快吕有为赶过来。 “不知老爷找小的有何吩咐?” “城里面的铁匠铺多么?” “城卫队麾下有两个打制兵刃护甲的铺子,有着城里顶好的铁匠,要不要小的将他们带过来?” “不用,带我过去吧。” …… 叮、叮、叮…… 刚走进制器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便没有停过。 因为提前通告的缘故,制器院的负责人已经在院门处迎接,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地方太过嘈杂,只得赔笑道,“城中兵刃缺口太大,伙计们都在赶工期,望城主大人不要怪罪。” 顾云飞摆摆手,“让你们这边资质最老的师傅过来一下。” 制器院负责人应声退下,很快领着名中年汉子走回来,介绍道,“回禀城主大人,王爽做铁匠已经有二十几年,是我们这边最好的师傅。” 汉子订正道,“是二十五年。” 顾云飞笑起来,将先前画好的图纸抽出一张递给王爽,“王师傅,你看下能不能看懂这幅图。” “城主大人客气。”王爽朝着顾云飞抱拳低头,这才接过图纸看了起来。 上面画的东西分别是靴子的正侧顶三面视角,四周还雕刻有各种参数。从外观到大小,都与他从人家身上扒下来的铁靴完全一致。 “城主大人是想打制这么对靴子?” “不错,可以打得出来么?” “三天时间,肯定可以做的出来。” “这样啊。” 顾云飞点点头,“那就辛苦王师傅了。” 王爽赶忙摆手道,“城主大人太过客套,这种事情只管包在我身上!” 这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接了多大的工程,以至于半年后想起这句话的时候,还想抽自己两巴掌。 三天后的清晨,战靴照实送到。 顾云飞左右比对了一下,发现刚做好的战靴除了上面刻画的阵纹,其他方面与原版战靴没有丝毫诧异。 “东西做的不错,另外这里还有些图纸,需要全部制作出来组成一套,王师傅只有一个人,也没个打下手的,先让他做三套就好。” 每套十几个配件,共计三套。王爽听见这样的任务时,人都傻了。 半个月后,第一套复制的战甲终于做好,穿戴起来除了重量有所不同,触感有些许不一样,总体来说两者间没什么太大差别。 “如果按照战甲上的阵法纹理,刻画到新做的战甲上,会有作用么?” 顾云飞沉思片刻,开始对第一套战甲展开了改造工作。 法阵的刻画并不简单,过程中接连碰见问题。主要问题出在材料方面,终究是寻常铁器打造,很难承受住多重法阵相叠加——这是搞坏了一侧的手臂才领悟出来的宝贵经验。 “法阵必须要简化。” 顾云飞在法阵方面颇有建树,却也是研究了近半个月,第二套战甲都送过来的时候,才大概搞懂了部分。 “这种组合方式很新颖,分开时完全不起作用,战甲部件嵌合起来才会有效果。” 他看着面前摆放着的只具备飞行能力的战甲,眼中闪着光泽,仿佛看到天云城组建出战甲军团的盛景。 第两百四十七章 鼻窍贯通、战甲调整 第238章 鼻窍贯通 战甲调整 向来平静的小院,近几日却是风声不断。花园里的植株像被无形大手抓着前后摇摆,阿离搭的那个秋千也在晃悠不停。 “都三天了。”阿离抱着自己的秋千架,防止被风吹倒,“公子还没出来。” 清影本就烦躁不已,不悦道,“不需要你来提醒!” 三天前顾云飞说要闭关破境,清影阿离两人便待在院中守着,原以为当天就会出来,可它们在院中足足等了三天都不见有更多动静。 要不是房间里总有动静传出来,阿离多半是要分家产跑路了。 院门吱呀打开,吕有为从外面走进来,他看着飘在半空中的两只邪灵,恭声道,“两位小姐,老爷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么?” 清影点头。 吕有为道,“天都城那边有变故,老爷出关后,烦请两位小姐转告。” 清影有些吃惊,“妖族那边是有什么动作了?” 吕有为摇头,“贸易场那边还算正常,只是断了天都城那边的联系,为此小的已经遣人过去探寻究竟,再过两三日就该有消息了。因为此事关乎重大,小的想着最好让老爷尽快知晓。” 人、妖两族关系很少缓和过,天都城那边出现情况,天云城这边也不得不做好准备。 清影点头道,“知道了,等公子出关我就告诉他这件事情。” 吕有为退下,庭院中风声依旧。 清影看着前后晃动的花枝,心里想着:公子前段时间修炼鼻窍,这该不会是公子呼吸时带起来的动静吧? 动静持续到傍晚,夕阳将要落山时庭院里的风声忽然止住。 清影原本正打着瞌睡,瞬间来了精神。它抬头看向正堂方向,最初关起来的房门早被风扯得稀碎,残破的门框边立着道人影,正是闭关数日的顾云飞。 “公子!”清影心中阴霾散尽,朝他飘过去。 顾云飞满脸迷惑地看着破碎了的房门、木窗,以及院里的满地狼藉,“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清影停在顾云飞面前,抬起小手指了指他。 顾云飞默然,揉了揉鼻子,同样是不说话。 “对了,公子。”清影道,“这几天吕有为来过两次。” “他来是有事情吧?”顾云飞问。 清影点头,前天吕有为过来是为了战甲的事情,第二批次的修订版本已经打造好,共计十副。另外就是他今天提到的有关天都城的事情。 “天都城那边断了联络?” 顾云飞皱着没有,脑海中浮现出那只老熊精的憨厚模样,“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没?” 清影想了想,摇头道,“没了。” 顾云飞闭关三日,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漱,随后弄了些吃的东西垫了垫肚子,继续修炼去了。 清影原本还挺排斥阿离的存在,现在发现它在这里,至少还有说话的伴。 …… 房间中。 顾云飞稍作呼吸,便感受到丝丝缕缕灵气被从空气中抽离,顺着鼻腔快速涌进体内。 灵法者自二境开始积累灵气,从丝丝缕缕到成丸成丹,再到如渊似海,这是十分长久的过程,几乎没有止境。顾云飞修炼灵法已有一年,此刻他丹田最下方有一汪灵气汇聚成的浅洼,体内灵气如渊似海者,无一不是修炼数百年的前辈高人。 “鼻窍已通,炼化灵气的速度的确是快出很多。” “现在只剩下口窍与纵身,之后就可以凝炼神识了。” 顾云飞没有继续打坐修炼,而是端来特制的陶盆,里面装有清水,朝着里面滴了两滴炼体药液,缓缓将手臂浸泡其中。灵法内敛的情况下,手臂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清影捡来的这份炼体药液分量不多,分散到全身只怕不会有太多提升,集中到两臂兴许会在厮杀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随着手臂没进水中,立刻传出嗤嗤的声音,好似鱼肉丢进沸腾的油锅,水面甚至也出现翻腾。 顾云飞眉头紧锁,那炼体药液的效果十分明显,好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银针正顺着毛孔往里面涌,而在后面推着银针往里钻的却像是巨型油压机。 很快,盆中清水变得殷红。 …… 荒野间,快马飞驰而过。 马背上骑坐着位身穿铠甲的年轻女子,她是城卫军九名队长中唯一的那位女队长,名叫孙朵,负责去往天都城对接联络员的。 现在她在返程途中。 “让开!” 快马冲到城门下,并没有缓速的意思,守城的卫兵原本想要呵斥,可在看清来人后,立刻安排人清场,让出一条供马匹进城的路。 孙朵猛抽马鞭,很快穿过街区,来到城主府邸前。 “吁——” 她紧着缰绳,随即翻身下马,然后快走几步,对着门侧守卫拱手道,“劳烦几位,快快通知吕大人。”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没有动作,另一名则是推门走了进去。 吕有为很快走出来。 他推开侧门,“孙队长,快请进。” 孙朵没有迟疑,随同吕有为进了城主府邸。 吕有为没有询问孙朵此行结果,而是直接将她领进顾云飞的院子。这位姑娘只远远见过顾云飞,现在相隔不过两丈远,不禁好奇打量起来。 “孙队长是吧。”顾云飞轻咳,“天都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了?” 孙朵陡然回神,连忙压低视线,恭声道,“启禀城主大人,天都城那边并无异常,联络中断是因为前几日天都城城主离开时,启动的法阵所致,现今已经恢复正常。” “天都城城主离开……” 顾云飞低声呢喃,随即又问,“孙队长你的修为是?” 孙朵道,“末将资质愚钝,尚处于灵法二境。” “好,我知道了。” 顾云飞点头,朝着吕有为、孙朵两人摆了摆手。两人见状不再说话,纷纷退了下去。 清影飘过来,“公子好像有心事?” 顾云飞看它一眼,他发觉邪灵这种东西对情绪着实敏感,自己稍有些念想就被察觉到了,“我只是担心妖族那边有所动作,陈朵不过灵法二境,她所看到的不见得就是真实。” 妖族有梦师,可以迷惑旁人,灵法二境在梦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清影问道,“要不小女子偷偷过去看看?” 顾云飞瞥它一眼,“你老老实实在府里面,我自己过去。” 清影正想说自己用处很大,顾云飞却不理会它,甚至还特意在离开前将它蒙在被子里。 “啊!!!” 清影丢开被子,气呼呼道,“真是太小看人了!” 顾云飞已经离开,它想着要不要偷偷跟上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待在府中不要乱走,省得添乱。 …… 翻过高墙、避开眼线,顾云飞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出了天云城。 “漏洞太大了。”他皱起眉头。 虽说自己能够无声无息离开天云城是因为剑阵受他掌控,可不排除闯城的人存在干扰剑阵的手段。 顾云飞边想着提醒吕有为整顿守城卫队的事情,边朝着天都城方向赶去。 快比骏马、一骑绝尘。 半个时辰后,傍晚时分,顾云飞看到天都城的轮廓出现在大地尽头。原本大开的城门现今紧紧闭合,看不见任何修者往来的景象。 “交易场那边的确如吕有为所言那般,并没有多少变化。可这天都城着实有些奇怪了。” 顾云飞不再掩饰行踪,径直朝天都城走去。 守城的大妖看见顾云飞,当即扬声问道,“城主有事离开,需要过些时间才会回来,不知天云城城主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 妖族不认识顾云飞的存在很少,尤其是天关这边。 顾云飞道,“我想进城走走。” 那位大妖并没有拦阻,而是直接打开城门,领着顾云飞向城中走去。原本主街两侧的商铺已经关闭,偶有几家开着门也是没有任何客人,看起来格外清冷、荒凉。 “那些店家呢?” “都回族地了。” “妖族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城主未提,小的也不敢胡乱猜测。” 这位大妖格外的实诚,以至于顾云飞有种捏着拳头打棉花的感觉,他继续问道,“不知熊城主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位大妖摇摇头。 顾云飞在城中随便走了走,招来不少目光注意,最终在天色将晚时分离城而去。 『看来出事情的并非天都城,而是熊兵的族地,甚至是整个妖族。』 『不知是鹰鸽两派争锋、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在事情露出水面前,我必须尽快提升天云城的战斗力了。』 尚未回到天云城,他已经想好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安排了。 目前战甲的复制工作只完成一半,还有许多地方要改进、测试,刚好吕有为那边又送来一批新的战甲,可以供他测试、试错。另外关于城池法阵还需要继续加固,当前的剑阵当然是很好,但这并不妨碍布设更多法阵用来彼此掩护、相辅相成。 “可以在四周布上杀阵、困阵,倘若人、妖两族间的风向再有变化,也不会太过狼狈。” …… “公子,这么快就回来啦?” 顾云飞刚推门走进来,院子里传来清影的声音。紧接着清影猫那般地从角落里冲出来,试图钻进顾云飞的怀抱。 顾云飞捏住它,“清影,前几天有为不是说来了批新的战甲么?” 清影点头道,“他是跟小女子这样说的,要不要小女子喊他过来?” 顾云飞点头,补充道,“让他顺便把那些战甲也带过来。” 两刻钟后,吕有为赶到。 在他身后,停放着十辆马车,每辆马车的车厢里都摆放有战甲部件,每副战甲重达数百斤沉,不用马车拉,寻常人很难搬得动。 “搬进来。” 吕有为开口。 数十名跟随在马车两侧的匠人们纷纷动手,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们搬进院子里。 “还是这么沉?”顾云飞提着胸甲掂量起来。 吕有为拱手道,“老爷,先前不计成本加了精铁后,重量的确降了许多,不过在和宣庆将军商议后,我们觉得还是维持原本重量,提高防御能力会更好用些。” 妖族不乏冲锋陷阵的特化妖兽,如果天云城大批次列装这类重甲,绝对可以掣肘一二。 “你讲的有道理。” 顾云飞沉吟片刻,提着其中一套战甲进了房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思路有所瑕疵,那些将士与自己情况不同,再多强悍的攻击法阵落在他们手里也很难发挥出应有的效果,不断堆防御反而更适合他们。 “这样的话,法阵也该调整一番。” 忽然,他猛地拍了下额头,“怎么忘了那个!” 早在一年前,顾云飞曾在凌湖洞天里学过一门傀儡术,他大可以参照这们学术研制出一座庞大的防御巨人。 稍作思量,他觉得防御巨人的事情还得朝后面缓缓,当前的事情已经够他头疼的了。 三天后,改版战甲制作完毕。 “脚部的辅助飞行法阵有所削弱的同时增加了固化法阵,可以与其他战甲或者是脚下地面固化连接,维持阵型的时候有很大用处。” “胸甲的防御屏障共叠加九层,只需要催动其中一层,就会自动开启剩余法阵。” “手臂上面的推动装置改变为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臂上面刻着的是聚灵法阵,可以自动激活。” 庭院中,顾云飞介绍着战甲上的各项法阵与功能,清影阿离两只邪灵飘在左右,听得格外认真。 至于吕有为此刻已经被顾云飞塞进战甲,连行动都很费劲。 在战甲对面,站着的是上次过来过的那位女性将士——孙朵。 “现在开始。” 顾云飞拍着手掌,示意他们动手。 孙朵犹豫片刻,“吕大人,你准备好了没?末将准备出手了。” 战甲里传来吕有为那沉闷的声响,“出手吧。” 话刚说完,只见孙朵掌间凝聚起大片灵气,压缩成薄薄的一层,如同蚕丝手套裹在手掌上面,随后想着吕有为冲过去。 吕有为目前修为处于灵法一境,根本不是孙朵的对手,更别说硬接她的全力一击。 眼下有着战甲护体,他才不那么担惊受怕了。 第两百四十八章 战甲团 第239章 战甲团 身穿战甲的吕有为与孙朵间的战斗已经开始,阿离满脸担忧,“公子,他不会有事吧?” 府上,阿离能够接触到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也就吕有为对它不错,它不想看到吕有为受伤。 顾云飞道,“看吧。” 庭院中的战斗已经开始。 孙朵手掌由上往下,猛地拍在重甲胸口位置,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宛若钟鼓大作,直接将吕有为拍出数丈远。 “吕大人,怎样?” 她没有追击,而是停在原处询问。 吕有为拍了拍胸口,闷声道,“还好,感觉没什么问题。” 孙朵高声道,“我们继续!” 他们并非真实打斗,只是在测试战甲的承力极限。按理说精铁材质制成的甲衣本拦不住孙朵,不过在阵纹的加持下,承力极限有大幅度提升,孙朵始终全身解数、借住法阵才堪堪将之打碎。 “吕大人全程未做反击,才能勉强打碎。”孙朵总结道,“如果吕大人借住战甲上的法阵反击的话,短时间里不可能分出胜负。” 吕有为笑道,“如果由我反击,只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孙朵闻言扬着眉眼,“赢得必然还是我。” 顾云飞抬手压住两人争锋相对的势头,正准备说话时,远天忽然传来沉闷雷响。 “要下雨了?”清影疑惑地看过去。 此刻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也并不显沉闷,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刚才那声沉闷雷响很是古怪。 轰隆—— 又一声闷响,传荡天地。 这次声音变得轻亮些许,整个天云城的人都听见了,城里城外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就看见远处的天空忽然出现丝丝缕缕黑色纹理,紧接着出现一口黑黢黢的大洞,如同黑色的太阳悬挂高天,整个天地都变得昏暗起来。 “这是……” 吕有为、孙朵两人都愣住。 顾云飞紧锁眉头,沉声道,“传讯宣庆将军,护送矿脉工人以最快速度送原矿进城,暂将矿脉封死。另外调动全城工匠,三日之内务必打造出两百套战甲。” 吕有为快速回神,恭声道,“是。” 说完他匆匆离去,留着孙朵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吕有为在门外喊她时才反应过来,告退后转身出去院落。 两人离去,顾云飞犹豫片刻,还是去了趟寇玉瑄的住处。 “有事?”寇玉瑄声音淡漠。 “呃……”顾云飞指向天空,“寇姑娘没注意到天空上的变化么?” 寇玉萱头也不抬,“看到了。” 顾云飞继续问道,“不知那里究竟发生什么?方才在下隐约看到……” “你什么都没看到。”寇玉瑄少有地打断顾云飞的话,而且还否认了他的观点,眸光垂落自己脚旁,“不用理会任何事情,你只管安心修炼。” 顾云飞沉默。 寇玉瑄提醒道,“你该回去了。” 顾云飞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让我安心修炼?这次我去中州,碰见个陌生人也是这般叮嘱,你们究竟隐瞒了什么事情?” 寇玉瑄说道,“你天赋不差,不该就此蹉跎。没有人对你隐瞒什么,只是有些事情,现在的你无权知晓。” 说完她朝房间走去,不想再理会顾云飞。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朝寇玉瑄拱手而退。回去的路上,他想着寇玉瑄说的那些话,心中暗想:或许是我境界太低了吧。 …… 天云城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除了西北角的天空中多了口黑洞,人们生活照旧。 三日后,与“黑洞”相关的消息尽数摆放在顾云飞书桌上。 顾云飞细细翻看,天云城的情报收集部门很不完善,他只能通过各种细节推敲更深层次的事情:黑洞出现的区域处于大离神都附近;神都一切如常、百姓生活照旧;九州八王如常,皆无异常动作。 这些信息都是他总结出来,几乎是每个大离百姓都能接触到的消息,真实层次有待考校。 『或许,这是大离想让百姓们看到的一面。』 『那么没看到的那一面……』 天空出现大面积坍塌,顾云飞最先想到就是洛轻依坠落虚空事件。同样是空间出现坍塌,只不过这里发生的坍塌情况明显比红楼教坊遇见的更加严重。 所幸出现在高空,这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面对这种可怖灾害,大离真的是无动于衷? 顾云飞合上卷宗,正想着抽些时间将剩余的三份炼体药液再用掉一份,外面传来吕有为的声音。 “进来。”他揉着额头,转身看向门户方向。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吕有为走进书房躬身道,“启禀老爷,第一批战甲已经制作完成,共计五十副,是直接送到这里么?” 顾云飞稍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天云城这些铁匠的效率这么高,当即点头说道,“都送过来吧。” 这些战甲在刻画阵纹前,只是寻常铁甲,唯有阵纹加持才能显露出可怕的防御能力,而整个天云城中可以刻画出这种阵纹的人,仅顾云飞一人,所以那些战甲散件只有先送到这里,由顾云飞刻画好阵纹再进行组装,那时候才能真正称为战甲。 吕有为折身退下,很快率领众人搬着战甲重新回到庭院。 “老爷,第二批次应该会在后天做出来,也是五十副。”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这些战甲处理好了我会让清影通知你。” 阵纹的刻画很是繁琐,不过对顾云飞而言并不算困难,加上有过不少试错经验,处理好五十副战甲也就多半天的时间。 “公子,要不要吃点宵夜?” 清影喊着后厨那边准备好补身体的药汤,已经端到顾云飞面前。 顾云飞接过碗,看了眼窗外正明的月亮,“你还没睡呀?” 清影道,“公子都还没睡呢。” 她从怀中取出枚阴元珠,献宝似的递给顾云飞,“公子,有段时间没有凝练阴元珠给你了,喏。” 顾云飞接过来收好,“以后这种事情交给阿离做好了。” “不行,它可坏可坏了。”清影不断摇头,“这件事情交给它来做,小女子放心不下。” 顾云飞无奈摇头,“那你自己要多注意些。” 清影笑起来,“公子放心就是!” 随着第二批次、第三批次战甲送进府邸后院,天云城城卫军、野战军、攻坚队等军团悄无声息地消失数百人,皆是各自阵营里的精英。这些人被集中在城主府邸演武场,整日穿着战甲,由宣庆亲自训练排兵布阵。 自此,天云城第一支战甲团成立,共计三百人,宣庆暂任团长。 …… 战甲团的成立并不能减轻顾云飞心中忧虑。 熊兵的忽然离去、大离地境上空无端出现的虚空裂口……尽管望气术没有发现异常,他却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感。 接下来的十余天,顾云飞行走在天云城外,他亲自画点建设塔楼,在基石上刻画法阵,将城池牢牢围住。 另外矿脉中得来的那些灵石,原本都被封死在宝库里,现由顾云飞特批分出七成用来兑换修炼材料,尽最大可能提升天云城整体实力。 短短半个月时间,军中接连出现三人踏进武道三境的盛况。 “该闭关了。” 顾云飞放下手中卷宗,开始准备闭关所需食物。寻常灵法者闭关根本不存在准备食物的问题,可顾云飞与他们不同,武道血气不断在他体内流转,不停消耗他的体力。如果不能保证食物充足的话,他得饿死在关中。 “公子,公子。” 清影不知从哪里跑进厨房,“原来你在这里,他们要争团长,等你过去做个见证呢。” “什么团长?”顾云飞满头雾水。 “过去了你就知道。” 清影推着顾云飞往外走。 顾云飞走出院子时,吕有为正在院子外面等候,不等他开口询问,吕有为已经解释起来。 “老爷,宣庆将军事务繁忙,准备从众将士里选出最能打的人,担任战甲团副团长,目前报名已经截止,参赛者都在演武场那边集合了,随时都可能开始动手。因为那帮家伙动起手来很容易过线,小的只有请老爷出来震慑一二,另外也可以让他们知道老爷对战甲团的重视。” “嗯,我们走吧。” 顾云飞迈步朝演武场走去,清影、吕有为紧随其后。阿离也是想凑这边的热闹,可惜清影让它守着那颗蛋,哪里都不让它去。 演武场人声鼎沸。 顾云飞扫眼看去,偌大的演武场上不过二十几人,可他们嗓门个个大得离谱,丝毫不比百余人的声音小。 “顾大人!” 宣庆最先注意到顾云飞的到来,赶忙行礼。争选副团长的二十几人也跟着行礼,齐声道:“城主大人!” 顾云飞抬手虚压,走到宣庆身侧,“比赛已经开始了?” 宣庆立刻道,“刚开始第一场,还未分出胜负。末将不知顾大人会来,否则也不会提前开始。” “无妨。”顾云飞留意到演武场中央的两人,没想到管志峰也过来了,当即挥手道,“让他们继续吧。” 随着宣庆手臂猛地挥下,中止的战斗重新开始。 管志峰身为宣庆的心腹,看守矿脉重地,自身实力不可能差。可惜他的对手同样很强,是城卫军九大队长的其中之一,他们已经打了半刻钟,尚未分出输赢。 随着战斗再度开始,演武场四周竟有风起云涌之势。 “又是灵法者?” 顾云飞略有些吃惊。 宣庆面色古怪,正想开口时,吕有为在旁出声,“老爷,城卫军的九大队长走的都是灵修路子。” 顾云飞更加吃惊,“天云城里有这么多灵法修者了?” 宣庆默默点头。 吕有为却是忽然告罪,“小的做事不周,此事未能及时向老爷通报,还请老爷责罚。” 顾云飞瞥他一眼,“你最大的问题是修为太差,连轻依都看不下去。” 吕有为很是无奈,自己并不是不努力,可先天条件摆在这里,任他再如何努力,还是停留在将将入门的地步。 轰—— 陡然出现的雷光引得众人瞩目。 顾云飞抬头看向场中,那位城卫军队长嘴角挂血,似乎是挨了拳头,不过管志峰那边也没讨到好处,现在更是被雷光追打,更加狼狈不堪。 “我认输!” 眼看数道雷光凝聚,随时可能打出来,管志峰只能无奈认输。 那位城卫军队长停下手,转头看向宣庆这边,宣庆当即高声道,“第一局何青胜。” 管志峰垂着脑袋走过来,闷声道,“将军,末将给你丢脸了。” 宣庆懒得看他,将他赶到旁边。 随着管志峰、何青两人下场,又有两名身穿轻甲的将士走了上来,第二场开始了。 这两位年轻将士朝着彼此抱拳,几乎同时向着对方冲去。他们同为武道修者,打起架来拳拳到肉,哪怕头破血流都不停手,已经不完全是在比谁体魄更强横,而是比谁更晚昏死过去。 战斗持续了半刻钟,场中仍旧胜负不分。 顾云飞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宣庆,“宣将军,可以了。” 宣庆当即喝道,“住手!” 此刻两人已经打到两眼发黑、头晕目眩,哪里还听得见宣庆声音,最终是被强行分开,各自送到医师那边了。 因为大家实力相近的缘故,接下来的战斗并无太过亮眼的地方,大多是在比拼谁的基本盘更牢靠。直到第六场的对决开始,顾云飞才来了些许兴趣。 两名参赛者,顾云飞刚好认识其中一人,正是前不久才看见过的城卫军队长孙朵。 她的对手同为城卫军队长,年纪似乎要比孙朵大上很多,若是比拼灵气雄浑程度的话,陈朵多半是要吃亏。 吕有为见顾云飞来了精神,不禁低声问道,“老爷,你看谁会赢?” 他与孙朵关系还行,如果她能争到战甲团副团长的位置,于他而言也有不少好处——至少某些人再跟他拍桌子的时候,嗓门不会那般刺耳。 顾云飞看了两眼,平静道,“比起孙朵,那位队长境界更显深厚,不过打斗输赢从来不是单纯比拼境界,还要看临场反应。” 吕有为哦了一声,再看向场中,心情变得忐忑许多。 第两百四十九章 狱土旧地起变故 第240章 狱土旧地起变故 立足在大离神都抬首望天,透过那处黑色缺口,可以直接看到乱流肆虐、黑暗永恒的虚空。 距离这处缺口无尽远的虚空深处,横陈着一尊数十丈大小的四足方鼎,古韵悠长。 鼎身似乎是由青铜打造而成,通体呈青绿色,四足缀以万字符,鼎身四面刻画有山川河流、龙凤百兽,上方压着口山形鼎盖,下方是异火熊熊。 此鼎坐落在此,四方皆被镇压,虚空乱流不得近、流星火雨也须避。 “十日了。” “是啊,过去十日了,已经见不得挣扎,应当是被完全炼化。” 平静的虚空,忽然有声音传来。 随着声音响起,原本无人的虚空无端多出几道身影。实际上,他们始终站在那里,只是不主动发出声音时,无人可以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罢了。 他们静静立在虚空中,光影落在身上却出现扭曲,显得身影极其模糊。 不过,有道身影却与旁人不同,他不仅身影轮廓清晰可见,连同脸庞、容貌也是能够清楚辨别,正是身居楚阳王府少有走动的楚阳王——杨玄。 既然杨玄出现在这里,那么另外那些人的身份也能大抵推断出来,就算不是其余七位王侯、至少也得是大离朝野上的某位掌权大将军。 哐哐哐—— 平静了十日的古鼎忽然传来剧烈的震颤,鼎盖不断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杨玄等人神情淡然,眼中丝毫没有担心。 “应该是最后挣扎了。”有人开口。 “嗯。”不知是谁接口,随后虚空又沉默起来。 虚空之中不见天日,连同头顶的星空都是永恒不变,在这里时间都没了存在的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古鼎不再晃动,唯有底部火光摇曳。 “开鼎!” 随着声音落下,那些身影纷纷动起来,如长钉分散在古鼎四周,分明是防止鼎中生灵尚未死去的可能。 十数天前,大离神都上空无端出现虚空缺口,众王侯、神将几乎在半刻钟内齐聚于此,随后发现了打碎这处空间的罪魁祸首。对方披头散发、衣着褴褛不堪,自称来自金宇星系,意外漂泊到了这里,并非有意打碎这处空间,只是想寻处落脚点歇息。 不过,楚阳王他们根本不听那人解释,直接将他围困,奈何对方境界比他们都高,不可力敌,最终只有催动这尊巨鼎将他收入其中、炼化至今。 吱—— 鼎口缓缓打开。 顺着鼎口处的狭小缝隙,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比虚空还要黑暗。 开鼎那人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当即猛地抬手,将厚重如山的鼎盖整个端了起来。 忽然,有金光从鼎中飞出。 谁能想到,那人被这尊古鼎生生炼化十日,居然还没有死去。 “动手!” 楚阳王等人早有准备。 金光甫一出现,便被众人齐力打了回去,再度跌回鼎中黑暗,眼看鼎盖又要盖下来,那人真的急了——他能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经实属侥幸,若是再被镇压进去,恐怕他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了。 “尔等荒蛮!” “吾乃皇族血脉!” “倘若吾身死此地,自然会有人来为吾洗血冤愤,届时尔等皆要陪葬!” 他愤而怒吼,不断挣扎想要从中挣脱出来。可惜接连十日不间断的炼化已经令他虚弱到极致,根本无从脱困。 此时,他心生绝望,再也不想着能够逃离。 “不好!” 楚阳王突然察觉到什么,抽身向后退去。 其余人也不慢他多少,眨眼时间皆远离那尊古鼎。甚至刚才打开古鼎的那人也是随便将那鼎盖丢出,三两步追上楚阳王,逃到最远。 “啊!!!” “我好恨!!!” 鼎中绽开无量金光,好像大日坠落在此,他已将自身寿元、命数祭出,尽数转化为此刻战力,瞬间从古鼎中跳脱出来。 那人悬在古鼎上空,环顾四周,想在死前换上几人,可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人逃得比老鼠都快。 “尔等荒蛮!” “可敢与吾一战!” 他纵声怒吼,可楚阳王等人根本不作理会,反而是越飞越远,生怕被他纠缠上。 “好好好!” 他气到全身发抖,却是毫无办法。 刚挣脱古鼎束缚的那刻是他的最强状态,随后他的战力将会不断跌落,最终化作烟云消散。 现在他心中有无限不甘,可祭化过程是不可逆的,现在他除了死亡,已经别无他选。 忽然,他目光停留在远处。 透过无尽虚空、透过空间屏障,他视线直直落在天关小石峰那里。确切的说,应该是落在曾经狱土出现过的那片区域。 “没想到这里竟然……” 他脸上露出莫名神情,随即狂笑几声,阴测测道,“既然如此,那边陪吾共赴黄泉吧!” 说完他抬起手指,隔空朝小石峰那里点了过去。 随着金灿灿的指光飞向远方,那人身影快速消散,就此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一指消耗掉他的“存在”。 “他死了。” 已经退远的那些人,重新汇聚。 楚阳王凝眉看着那人消失时所立身的虚空,漠然道,“他激化了狱土残留下来的气息。” “总好过他对神都出手。” 有人站出来,语气更加平淡。 众人确认那人当真死掉,便没再过多讨论什么,转身各自离去。 …… 当—— 当—— 矿脉深处,有人还在挥动矿镐,费力地挖掘矿石。 他们要不是重刑犯、要不是顾云飞抓来的那些人,总之都是些死了不仅没人惋惜反而只会拍手叫好的人。 “再挖十担。” “就能歇息。” “再挖十但!” “就能歇息!” 有人喊着号子,试图将嵌在石壁上的原矿敲下来,可惜那枚原矿石嵌合的很深,他已经在这里浪费不少时间,却没有丝毫收获。 “我就不信邪了!” 他朝着手掌间吐了口唾沫,然后双手来回搓了搓,再度抓起矿镐朝山壁狠狠砸过去。 咣当—— 坚硬如铁的石壁瞬间出现些许细小裂缝,那枚原矿石也被成功开采出来。 那人笑着将那枚原矿石捡起来,正想着放在侧旁的框子里,却在捡到原矿石的瞬间愣了起来。他看到嵌合着原矿石的墙壁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从上往下从左到右,很快扩散到整个矿洞。 要塌了! 那人神情狂变,丢下矿镐、抱起脚上铁索连着的铁球转身往外跑。 其他矿洞的人听见动静,也跟着跑了出来,很快被留在这里的几十人全部跑出矿洞,却在最后的出口位置被守卫拦了下来。 “站住!你们想干嘛!” 守卫抄起鞭子,不由分说打下去。 有人惨叫几声,赶忙辩解道,“矿洞要塌了!好多裂缝!” “乱说什么!”几名守卫同时瞪向说话那人,这座矿洞对天云城而言太过重要,它若是出现塌陷情况,整个天云城的军伍中人日子都不会好过。 “真的要塌了!”最初那人讲明自己所见的一切,“那裂痕走的太快,肯定是贯穿整座山了!” 守卫不再说话,静静看向矿洞。 那些矿工也不敢随便离开,只能立在那里陪着守卫一起等待。 三息…… 五息…… 半刻钟…… 矿洞依旧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矿工们被守卫拿铁鞭一阵好打自是不必多说,随后更是被赶回矿脉继续挖矿。 几名守卫商议过后也是进了矿洞。 他们在矿道中的确看见裂痕,而且一路向里延伸,蔓延到矿洞深处。 此刻,矿洞最深处。 原本干涸的河床隐约出现大水流冲过来时的轰轰声音,很快血光出现,紧接着大片血色河水奔涌而过,冲刷着此地的一切。 外围,无尽彼岸花摇曳。 它们根植于残败的土壤,在这片黑色土地为背景的幕布中,绽开朵朵艳丽的红色花朵。 “这里……” 守卫走到此处,望着四周陷进长久的沉默。 那些彼岸花无风自动,摇曳间有鬼影重重、阴气森森逐一浮现。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朝外跑。 “快!” “快去通告城主!” …… 演武场中,争斗仍在继续。 顾云飞忽然变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皱着眉头望向西南方向,抬手将清影召分耳畔。 “清影,矿脉那边似乎有什么小的变故,你帮我走一趟,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公子,小女子现在就去。” “嗯,注意安全。只要知晓个大概就行了,另外你把阿离带上,如果真碰见什么危险,就把它丢上去顶着。” 顾云飞低声吩咐清影事情时,演武场那边已经分出胜负。获胜的依旧是孙朵,她已经连胜三场,体力依旧充沛。 孙朵可以连赢三场绝非运气,更多还是要看她自己的努力与坚持。 “最后一局,孙朵对战何青。”宣庆高声道。瞬间,四周爆发出欢呼声,都是在给自己支持的人叫好、助威。 “老爷,他们两人打起来了。”吕有为提醒道。 “嗯。”顾云飞点点头,将目光收回到演武场这边,看向交战中的孙朵、何青两人。他们两个都是城卫军的人,无论谁赢了,城卫军的名头都要压野战军一头。 半刻钟后,孙朵手捂着胸口,呼吸格外痛苦。 此刻她半边身体麻痹、身负重伤,能够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至于何青早已经昏死在地上了。 宣庆将象征权利的令牌交给孙朵。 “从今天开始,孙队长兼任战甲团副团长,大家欢迎。” 场下欢呼声传来,大片掌声响了起来。 …… 战甲团副团长的人选定了下来,顾云飞也就没有继续留在演武场。 他正准备回小院时,离去没多久的清影居然再次出现在他视野里。 “公子!” 清影高喊,随即飘到顾云飞面前压着声音道,“矿脉那边的守卫长过来找你了,刚好被小女子碰见,小女子已经让阿离领着他去了小院那边。” 顾云飞神情微动,立刻朝小院那边走去。 当他回到小院时,守卫长已经在书房中等他。经过短暂的交流,顾云飞立刻明白矿脉那边变化,不由分说起身朝矿脉那边冲过去。 狱土相关的事情非同小可,他必须要去亲眼确认真假。 当他赶到矿脉深处,守卫们见过的那些怪异景象,同样浮现在他眼前。血光弥漫的河道、阴气浓郁的荒原、无风而动的彼岸花海…… 『狱土将要归来?』 『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顾云飞神情凝重,抬手抚过花海确认那些仅是虚影后,当即快步离开,准备去请教寇玉瑄。 …… 寇玉瑄正在房中习练剑法。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云飞得她允许开门进来的瞬间,险些被剑刺中。 “何事?”寇玉瑄收回长剑 顾云飞心知自己这几天过来的次数太多,惹得对方有些厌烦,当即直接说重点,把自己在矿脉深处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再度一遍。 “虚影再现……” 寇玉瑄沉吟片刻,当即提着斩妖剑朝矿脉那边走去。在她看来那里不该有这般变化,眼下多半是出了新的变故。 顾云飞没有跟上去,他目送寇玉瑄走远,当即召来吕有为,让他加快城外塔楼的建设——他打算再加几层护城法阵,有备无患。 …… 寇玉瑄提剑行走,身影快速在荒野中飞驰,很快来到矿脉这边。 传过长长的矿洞,来到最深处的矿场地域,彼岸花海的盛景闯进寇玉瑄的视野。她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更深处行去。 不知走了多远,这片不知尽头的大地上,忽然多出一座石碑。 石碑高有三丈,宽厚不过六尺,看起来很是修长,上面刻写有铭文,因为风化变得不明显。 寇玉瑄抬起手掌,慢慢贴上去。 只见白色光影闪动,原本普普通通的石碑上面,竟然浮现出许多封条般的东西,遍布整个石碑。那些封条上面有各种各样的符号闪动,有些甚至写的并非人族语言。 “封印石碑没有异常。” 寇玉瑄轻声呢喃,似乎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石碑无声无息裂出缝隙。 第两百五十章 迎敌 第241章 迎敌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在此地格外刺耳。 寇玉瑄顿住脚步,皱眉凝目盯着石碑处的裂痕看了许久,最终她没做任何补救措施,转身离去。 当她走远身影消失不见时,裂痕陡然扩散,瞬间布满石碑。轰的一声,石碑碎裂成无数颗小石块,坍塌倒下。 …… 大离神都外的无名山丘上,有三道身影遥相对立。 “他怎么没来?” “帝君尚在闭关。” “天关有变,他还在闭关?” “就算帝君出关又有何用?材料尚未集齐,现在做任何事情都是徒劳。” “所以你们准备再次舍弃天云城?” “天云城也好,天关也罢,千万年来它始终在那里,从不归属任何人。纵使今日舍弃,百年后亦归属人族。” “我们用天关七城与薛大哥的性命向妖族换来百年安定,可狱土听不见我们谈和的声音。” “只是过去的气息显露罢了,现在它尚未到来,我们还有时间。不需要再等太久,很快就该结束。” “这样的话,我听了三次,已经不想再听。或许我们最初的想法根本就是错误的,若是换种方式,兴许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至少薛大哥不会死。” “可人世绝非现在模样。” 两人在争论,第三人则是时不时地咳嗽着。 很快,争论停止,只有咳声不断。 “再等三年。” 那人忽然开口,“莫要让天关的血白流。”说完他转身离去。 与他争论的另一人沉默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身体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他转头看向咳声不停的那人,语气莫名道,“肺痨鬼,你还能撑几年?” “咳咳……” 那人又是咳了几声,“多少年都这么咳过来了,咳,咳咳,再咳三年也没什么。” …… 荒野间竖起座座三丈高的尖塔。 顾云飞行走其间,并指为笔刻画出道道阵纹,随着最后一笔落定,尖塔瞬间绽放出微弱的光泽。 无尽灵气从四面八方向尖塔涌来,塔身散发出来的微弱光泽也在不断变明亮,按照这样的速度,最多再有三天时间,尖塔便会凝聚出防御屏障,唯有携带令牌者才能自由出入。 “好了!” 顾云飞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他正准备去下处尖塔坐落位置,忽然注意到从远处走来的寇玉瑄,当即快步走过去。 “寇姑娘,不知矿脉那边?” “封印已经碎裂,无法挽救。” “封印碎裂?也就是说狱土将要出现了?” 顾云飞眉头紧锁。 他未曾直面过狱土,却曾经矿脉深处看到当年的南疆为了应对狱土,不仅镇压天关的薛将军、号称大离第一人的楚阳王出现,更是还有许多天剑山的人同样赶过来,这才封住狱土。 前不久中州同样出现过狱土,镇守在空间通道的那些人,个个气息如渊似海,实力不可揣测。 倘若再有狱土出现,天关决计是守不住。 寇玉瑄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摇晃。 “过往的气息泄露出去将会引来狱土的再度降临,只是无人知晓它会在何时到来。” 此次变故可以看做是对外发出一道信息,至于狱土什么时候可以接收到这条信息、什么时候才会过来,那谁也说不准。 顾云飞沉默,他转身望向远处的天云城,现在的它是如此繁盛,却又如此脆弱。 …… 天云城外共设立八十七座尖塔,呈圆形均匀分布在天云城四周。顾云飞忙到深夜才刻好七座尖塔的阵纹,还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 预计全部做好,还得十天时间。 顾云飞回到住处,清影还未休息。 它和阿离两个坐在水缸旁边的秋千架上,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公子!”看到顾云飞回来,清影开心地跳起来,“你终于忙完啦!” “还得几天呢。” 顾云飞揉着额头,感觉有些烦躁。他走到厨房准备烧锅热水,然后好好泡个热水澡缓解一下情绪,却发现已经有人帮他烧好。 “清影,这是你做的?” 他扭头看向侧旁清影。 清影咧嘴笑起来,露出做好事被夸赞的骄傲神情,“不光热水,还替公子准备了夜宵呢!” 说话间,它掀起旁边的竹罩。 四四方方的竹罩下面,摆放着四个精致小菜,都是用药材制作出来,红绿黄橙各色皆备,看起来很是可口。 清影邀功般地介绍起来,“这是雪莲果拼盘,上面浇的是清风玉露,小女子偷偷尝了一口,很甜的。这是……” 四道菜介绍完,它忐忑地看向顾云飞,小声问道,“公子,你不喜欢么?” 顾云飞笑着点了点它的脑袋,拿起筷子尝了几口,味道肯定不能和酒楼中的菜肴相比较,可就药食而言已经十分美味,清影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稍作品尝,他赞叹道,“有些挺神醒脑,味道也很不错。” 清影开心不已,“那小女子天天为公子准备。” 吃过餐点,顾云飞感觉体内灵气恢复些许,疲惫感稍有些减轻,之后他将热水倒进浴桶,脱掉衣物泡在其中,缓缓闭上眼睛。 『妖族暧昧不定。』 『狱土随时可能会出现。』 『有着契约束缚,妖族那边或许不会有太大变故,可狱土该如何挡?那时候大离与天剑山还会南下帮忙么?』 各种问题缭绕在顾云飞脑海,宛若黑色的漩涡,将他意识深深拉扯进去。 …… 第二天,顾云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是换好的衣服。 “公子,你醒啦?” 清影从侧旁探出脑袋。 顾云飞抬头看它,总觉得它和往常不太一样,“清影,我怎么……” 清影笑起来,眼眸含媚,“小女子发现公子在浴桶中睡着,原本是想将公子喊起来,可公子睡得太沉,只有找阿离帮忙把公子抬到床上了。” “那我的衣服……” “公子只管放心,是小女子先帮公子换好的衣服,才去找的阿离,它什么都没看见!” “……” 顾云飞沉默,他这才发觉今天清影脸上多了些不正常的酡红,当即挥手让它先下去。 很显然,阿离是什么都没看见,它却是什么都看见了。 “早餐已经做好,公子记得吃呀。” “我知道了。” 当顾云飞洗漱完成走到餐桌时,看见清影正系着小小的围裙,趴在锅边费力地帮忙盛饭。 “清影,你做饭时也保持这般大小不会觉得麻烦么?” “公子不在时,小女子当然不用现在这幅模样啦。” “……什么叫我不在时?” “这是小女子答应洛姐姐的事情。” 清影笑着露出妩媚表情,只可惜它这幅模样并无吸引力,反而只会显得有些可爱,“公子想做色色的事情,只有和洛姐姐才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云飞差点被清影的话呛到,同时心里面也在犯嘀咕:轻依怎么会有这般担忧? 早餐过后,顾云飞照常出城布设法阵,清影、阿离两人再度爬上秋千摆了起来。能够悠闲地躺在这里,怎么可能还会有邪灵想去劳作?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在顾云飞的不辞辛苦下,天云城外的法阵已经布置好大半。其中,面向天都城、小石峰两处的法阵屏障已经正常运转,这也让顾云飞提着的心放下大半。 矿脉那边自始至终没有异动,除了那片地下空间有所变化,其余照旧。 这种情况下,矿脉的开采作业自然不会停止,只是进矿洞劳作的人都换成了城中囚犯。 这天,顾云飞刚刻好第六十三座尖塔上的阵纹,吕有为找了过来。 “老爷。”他恭声道。 “有为啊。”顾云飞有些吃惊,他特意到这里找他,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当即眼眸流转符号、抬头望向西南,小石峰的方向只有丝丝缕缕黑气,与前几日没什么区别。 他转而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吕有为看着左右,那里是城卫军派遣守卫此地的巡逻卫兵,更多是防止有人来打搅顾云飞。 顾云飞晃晃手掌,那些人当即退开十数丈,“发生什么事情了?” “贸易区。”吕有为压着声音,“贸易区那边出了事情。” 如果说矿脉撑起天云城的骨,那贸易区无疑是撑起天云城的血与肉,从某种方面来说,贸易区对天云城而言更加重要。不说各项税收,单说贸易区里面各种罕见的药材,也节省了他们很多精力与时间。 顾云飞皱起眉头,“说清楚。” 吕有为从衣袖中掏出份名册,沉声道,“目前为止,在册的妖族店家共计四百七十六个,正常情况下店铺开业数量维持在三百左右,可是从三天前数量开始下跌,今天只有五十几家妖族店铺正常开业,其中大多是些妖族那边受到排挤的小妖,要不了多久,两族贸易区就只有人族了。” 顾云飞眉头皱的更紧,“天都城那边怎么说?” 吕有为摇头道,“自熊兵离去,天都城那边就有些奇怪,小的对接过天都城那边的探子,他们也没有探听到任何有用消息。” 顾云飞沉默片刻,“先稳住贸易区那边,等我把防御法阵布设好,再来处理这件事。” 天都城那边必然知晓什么,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吕有为躬身退下。 眼下还有二十四座尖塔尚未刻画法阵,按照正常速度,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处理好,结果顾云飞通宵达旦,硬生生把时间压缩在了一天中。 最后一座尖塔里的法阵刻画好,顾云飞几乎要睡着。 他半眯着眼睛回到府邸,吞了几粒恢复灵气的丹药,趴在床上睡着了。 “哎,公子又是这样。” 清影看着心力交瘁的顾云飞,叹息着替他盖好被褥,正想着要做些什么饭菜有助于补充体力时,院外传来吕有为的声音。 它连忙冲出去,几乎是飘到吕有为脸上,压着声音道:“嘘!!!” 吕有为脸色很难看,沉声道,“清影小姐,事态严重,万分火急!快让我见老爷!” 清影道,“公子好不容易睡着,有什么事情等他醒了再说。” 吕有为急切道,“清影小姐,我可以等,可是城外的妖兽等不了啊!” “怎么回事?妖族毁约了?” 清影同样神情变得凝重,它知晓这件事情是何等严重,“有多少妖族朝天云城这边过来了?” 吕有为道,“据城卫军汇报,应该不下于两百,预计半刻钟后就会触发老爷布设的法阵了。” “等一下,两百?”清影疑惑起来。 天云城算得上是人妖两族分界线,妖族只遣出两百左右的妖兽袭击这种敏感地带,总觉得逻辑方面有些说不通。 吕有为原本心急万分,没有细想,现在听清影这般反问,也是很快反应过来,他自言自语般,“目前也只发现这么支小股妖兽,其他方向并未看见妖族踪影……这样好了,战甲团训练多日,也该可以迎敌。如果还有变化,那时候再来打搅老爷。” 他领着阿离匆匆离去,防止自己来不及传讯,可以把阿离当信鸽使用。 …… 随着消息传达下来,战甲团很快有所动作。 刷刷刷—— 他们迈着齐整的步伐、伴着有序的战甲摩擦声,走出城主府邸、穿过城池街道、走进荒野,径直朝着妖兽袭来的东南方向走去。 副团长孙朵走在最前,她声音有些高亢,“弟兄们,这段时间我们吃的最好的药膳,现在我们穿的是城主大人亲制的战甲,那里有两百头妖兽,现在我只给你们一个要求:一人一颗头颅!” “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既然都听见了,如果谁没有完成任务,可别怪我不客气。” 听到这句话,原本齐整的战甲团竟然出现些许紊乱,显然这段时间他们被孙朵“伺候”的不轻,有些人私底下都在讨论这女人争做副团长是不是因为有折磨人的癖好。 这时候,远处天空中亮起烟花,那是即将迎敌的信号。 孙朵眉头挑起来,喝声道,“所有人全速前进!” “是!” 三百人齐声回应。 战甲的两脚、两手、后背有阵纹浮现,随即化作推动力,推着它们漂浮在半空、朝远处冲去。 第两百五十一章 妖域封印 第242章 妖域封印 斜晖过窗,清风动帘,顾云飞悠悠转醒。 他起身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暮色,叩着手指轻点额头,自嘲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懒散。” 四周不见清影身影,顾云飞轻唤两声,可进来的却是阿离。 “公子,你醒啦?”阿离显化人形,举止文雅,躬身立在卧室门口,乖巧得像是贴身丫鬟。 “是阿离呀。”顾云飞揉着额头,“我睡了多久了?” 阿离捏着手指数了数,“差不多有八个时辰吧。” 八个时辰…… 顾云飞舒了口气,起身朝外走去,“怎么不见清影?它去哪里了?” “战甲团全歼了来袭妖兽,吕大人说要论功行赏。因为公子睡得很沉,我们又不想打搅到公子休息,就让清影代替公子出席庆功大会了。”阿离回应。 来袭妖兽? 庆功大会? 顾云飞足足愣了两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妖兽来袭?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在阿离的引领下,两人朝着城外赶去,路上顾云飞也弄明白他休息时发生的变故。 城外原本空旷的荒野挤满了人,放眼看去足有数万,大多是百姓与行商。 人潮最中心区域,有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大平台,上面并排列着几十人,侧旁有吕有为、清影、宣庆等人身影。 “他们在干嘛?”顾云飞无奈问道。 阿离有些迷惑,讷讷道,“他们在论功行赏啊。” 顾云飞微微摇头,不再说话。 他自然知晓现在是在论功行赏,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搞得这般高调,弄得满城风雨,好像生怕他们已经打赢这次战斗…… 『有些不对劲呀。』 顾云飞眉头紧锁,忽然道,“告诉清影他们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不等阿离回应,他已经向东掠去。 那些妖兽并非来自天都城,可天都城最近的反应同样奇怪,其中或许有什么牵连,他准备再去探寻一番。 天云、天都两城相距数百里,曾经的遥远距离,现在他全力赶路的话,也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夜色降临,天都城内并无火光。 远远看去,形同一座巨大坟墓。 “果然有问题。” 顾云飞压住自身呼吸,将存在感减少到最低,趁着夜风缓缓靠近天都城。 城外没有岗哨、城头不见守卫,甚至高大厚重的城门都没有完全闭合,透过足以过人的缝隙,可以看见内里黑黢黢一片,仿佛通往某处可怕的地方。 他没做犹豫,抬脚走进城中。 相较城外,城内安静得过分,似乎连风都止住。顾云飞缓步慢行,忽然神情微变——他嗅到有浓郁的血腥气从深处传来。 “好重的血腥味!” 如同血液分散在整个空间,鼻腔中满是腥臭与铁锈气息。 顾云飞神情越发凝重,他上次嗅到这般浓郁的血腥气味,还是在去年的天云城外。 碎肉、断肢、血泊…… 整个天都城笼罩着死亡气息,顾云飞行走其间,靴子都快被血水湿透。 咚—— 深处有声响传来。 顾云飞猛地抬头看向那里,同时脚下发力,伴着大片血水飞溅到半空,人已冲向深处。 “熊城主!”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熊兵。 此刻的熊兵模样凄惨,全身上下全是伤痕,腿脚应该是骨折,走路有所不便,右侧手臂也不知被谁斩断,衣袖空荡挂在肩膀处。 他正单手扶着墙,沿着巷子缓缓朝外走,身后留下长长的血迹。 “熊城主!”顾云飞赶忙上前。 “走,赶紧走……”熊兵猛地推开顾云飞。 顾云飞后退两步,他这才注意到熊兵两眼已经瞎掉,空洞的眼眶中充斥着黑色的气息。 他愣了愣,急忙道,“熊城主,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走!快走啊!” “不要管我!快走!” 熊兵像完全听不见顾云飞的话,他左手疯狂挥舞,似乎想让所有人都远离自己。 顾云飞望着熊兵这幅模样,不禁沉默起来。 他想到上次自己碰见他时,这只憨厚的黑熊精还说等以后有机会要切磋切磋,不成想再相见竟会是这幅模样。 忽然有危险气息从更深处传来。 顾云飞猛地抬起头,他刚看清对方模样,对方已将长枪刺进熊兵胸膛,速度快若电光,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熊兵被她刺死,甚至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都被震碎。 对方挑杀掉熊兵,缓缓收起长枪。 那身白色衣衫落满点点血痕,她自己却全然不在意,只是用冷漠的目光静静看向顾云飞。 “是你!”顾云飞神情微变,身体本能后退数步。 女子缓缓收回目光,盯着地上的碎肉块,冷冷道,“虽然我们是着有十年约定,可你总在我面前这般晃来晃去,我会忍不住提前动手的。” 对方正是白灵,却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灵收起长枪,转身离去。 “等等!”顾云飞忽然开口,“熊兵可是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虐杀他?” 白灵停住脚步,“若是有的选,我更希望刚才刺中的是你,而非熊兵。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顾云飞望着满目疮痍、遍地横尸的天都城,只觉胸口闷得厉害。 …… 顾云飞回到天云城时,庆功大会已经结束。 当他推开院门时,等候已久的清影立刻跳了过去,“公子!你回来啦!你看这里是战甲团……” 说到这里清影忽然诶了一声,“公子你的心情好差,出什么事情了么?” 顾云飞微微摇头,天都城那边变故牵扯太多,加上白灵的反应以及那番话太过蹊跷,所以他不准备现在和清影提这件事。 他接过清影手中的卷宗,稍作翻看过后,发现是战甲团的功勋册,“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清影见顾云飞不想多提,也就没有追问,“这些人得了功绩,自然是要犒赏他们。不过吕有为他还没有胆大到私自打开仓库,这些都得公子审阅。” 顾云飞收起卷宗,点头道,“我晚些会看,你去把他叫过来。” “哦,好的。”清影飘出院子,很快领着吕有为重新回来。 顾云飞领着吕有为进了书房,清影本想趴在窗户边听墙角,结果发现书房四周法阵打开了,只有作罢。 书房中。 顾云飞翻看清影交给他的功勋册,随口问道,“战甲团的表现如何?” 吕有为道,“斩杀数百妖兽,无一伤亡,宣将军他们对战甲赞不绝口,唯独可惜的就是数量太少。” 这些战甲都是顾云飞费心费力制作出来,注定不可能大规模列装,只能发展尖兵战略。 顾云飞点点头,忽然问道,“目前天云城有多少常驻人口?” 吕有为愣了一下,并非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想不明白顾云飞为何会问这个,“目前有二十万人。” “如果全部搬离这里的话,需要多长时间?”顾云飞继续问。 吕有为脸色一白,“老……老爷?” 顾云飞皱眉道,“需要多长时间?” 吕有为垂下目光,“按照上回天云城百姓大迁徙的情况来看,二十万人至少需要四天时间,才能完全撤离。” “四天啊,太久了……”顾云飞揉着额角,“如果只允许百姓带些细软,时间能缩短多少?” “这样的话,最多只需一天。”吕有为抿了抿嘴,忽然问道,“老爷,我们又要背井离乡了么?” 顾云飞摇头,“局势不明,一切都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将天都城的事情讲了出来,同时叮嘱吕有为莫要乱传,当即离开书房、走出院子,朝着寇玉瑄住处行去。 …… 寇玉瑄似乎知道顾云飞会来,甚至在凉亭里准备了喝水用的杯子。可惜的是,她似乎忘了准备茶水。 顾云飞刚坐下来,就听见寇玉瑄那清冷声音,以捧读口吻说道:“妖域之内封印有他域生灵,前些时日封印忽然松动,有气息从中流露出来,凡是触及到的妖族皆失去理性,沦为只知道厮杀的野兽。那些袭击城池的妖兽群,就是由此而来。” “那天都城……”顾云飞问道。 寇玉瑄神情不变,“也是如此。” 顾云飞恍然,似乎明白白灵说出那番话时的心情,他起身朝寇玉瑄躬身行礼,“感谢寇姑娘告知,在下告辞。” 寇玉瑄的这番话无疑是给顾云飞吃了颗定心丸,现在他至少不用去担心妖族的态度,只需要留心矿脉与那些失了心智的妖兽就好,哪怕这两个问题同样不容易解决。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忽然想到白灵的那句『好自为之』,他思量许久,不禁怀疑这很有可能是对方的善意提醒。 『很有可能她知道天云城将面临更大的危险,所以才会开口提醒。』 『现在的准备多半不够完善呐。』 虽然寇玉瑄、红袖两人不会对天云城袖手旁观,可终究不能事事都指望她们俩,天云城必须自立自强。 “看来还是得在战甲上下功夫了。” 推开院门的瞬间,顾云飞心中做好决断。 清影昂着脑袋飘过来,好奇问道,“公子你刚才说什么战甲?” “这个晚点再说,现在厨房里有没有吃的?”顾云飞心情稍加放松,立刻感觉肚子饿了起来。 清影赶忙点头,“有的!有的!” 顾云飞望着清影飘进厨房,又抬脚走到角落处,阿离略显紧张,却发现他只是盯着水缸里的蛋发愣。 “公子……这颗蛋很特殊么?”阿离忐忑问道。 顾云飞先是点头,随后摇头,“或许它以前很特殊,只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仅仅是颗死蛋罢了。对了,最近那精怪还出来过么?” 阿离摇头,“或许是察觉到公子回来了,那东西已经不敢露头。” 听到阿离这般说,顾云飞原本想着抓住那根树藤的心思也是淡了许多。 这时清影端着饭菜走过来,顾云飞囫囵吞下,便回房间休息了。这几天他实在太忙,甚至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直到今天才开始对口窍的修炼。 月影轻移,旭日东升。 顾云飞再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他起身洗漱过后,清影已经把早餐端上餐桌了。 “公子,你尝尝好吃不?” 它趴在桌子旁,笑着问道。 顾云飞几乎没怎么品尝,三两口将粥喝完,敷衍地点着头,“不错,味道蛮好的。对了,清影,帮我把战甲团副团长喊过来。” 清影盯着顾云飞看两眼,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开心。说他嫌弃自己做的饭吧,他全部给吃了。说他喜欢自己做的饭吧,他甚至连甜的咸的都不知道就给咽下去了。 “知道啦!”它大声应了句,然后飘着离开了。 顾云飞有些不解:这小东西在生什么气呀? …… 战甲团成员平时都是住在府邸上,副团长孙朵也不例外。 清影找到孙朵时,她正在呵斥那些战甲团成员,看起来气势很足,宛若只母老虎,真不知道她在顾云飞面前是怎么保持乖巧的。 路上,孙朵小声询问清影,“清影小姐,不知城主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清影没好气道,“问我做什么,我哪里知道!你过去了不就直到了。”它在顾云飞那边受了气,自然要在别人身上找回来。 孙朵不敢再问,低着头默默走路。 很快,她们到了地方。 孙朵看着面前普普通通的木门,忽然感觉它格外沉重,推动分毫都需要莫大力气。 “你愣着做什么?” 清影看着站在门前发呆的孙朵,催促道,“你推呀。” “哦哦哦,好的,好的。”孙朵陡然回过神来,抬手推动木门。当木门被推开到一半时,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请示就这样进来了,若是给城主大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把自己的副团长职务撤了该怎么办? “进来吧。” 庭院里的顾云飞看着开到一半停在那里的院门,只得开口催促。 “见……见过城主大人!”孙朵近乎是闯进来。 “嗯。”顾云飞看着和上次有着很大不同的孙朵,开门见山道,“这边有套战甲需要测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最合适。” 第两百五十二章 死斗 第243章 死斗 庭院中摆放着战甲部件。 这是顾云飞从那个血麟骑身上扒下来的那套,也是战甲团所用战甲的最初模板。虽说那些仿制战甲上刻画的阵纹几乎与原版一致,可战力表现却有很大差别。 按照与血麟骑交手的经验来看,对方穿着原版战甲时的战斗力大概处于灵法三境巅峰状态。 至于顾云飞做出来的仿制版本战斗表现足足低了大半个境界。他也试着寻找原因,可惜没有结果,最终只能将问题归结在制器材料上。 “这是……” 孙朵声音都在发颤,她立刻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谢城主大人赏赐!” 『诶?』 『没说要给她的吧?』 顾云飞愣了愣,转念想着这幅战甲留在自己这边也确实没什么用处,当即挥手道,“你先穿起来试试吧。” “是!” 孙朵速度很快,万分麻利地将外衣脱掉,要不是清影喊着『可以了』,她指不定要把白色内衫也给扯下。 在清影、阿离两人的帮助下,孙朵完成穿戴,随着各处卡扣连接,战甲连接成为整体,行走、闪避、各类动作也都十分顺畅。 “城主大人,这套战甲关节处比先前那些战甲更顺滑。”孙朵兴奋道。 顾云飞朝着中庭走去,同时向孙朵招手道,“全力攻来。” 孙朵多次听说过顾云飞的故事,眼下能与他交手,身体都在因亢奋而颤抖起来,“城主大人,卑职得罪了!” 她两脚猛地踏地,配合战靴上的法阵快速冲来。 紧握着的拳头上有法阵激活,凝聚起灵气、酝酿着可怕的攻击。 顾云飞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孙朵冲过来,在她拳头将要打中自己的瞬间错位避让,反手握拳打在她脑袋上。 咚—— 战甲发出沉闷声响。 紧接着,孙朵扶着脑袋步履蹒跚几下,然后啪的一声倒下去——人已经被打昏过去了。 “看样子,这幅战甲的上限也就这样了。” 顾云飞不禁摇头叹息。 …… 夜色正浓,明月高挂。 顾云飞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深空里的明月,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他想着将天云城的大小事务全部丢给吕有为来处理,自己只需要安心修炼就可以,可天云城碰见的事情越来越麻烦,他闲暇时间也是越来越少。 敲门声响起,清影端着夜宵走了进来,“公子,要不要吃些东西呀?” 顾云飞转头看它,忽然开口喊清影的名字。 清影抬头道,“公子,怎么了?” 顾云飞道,“如果让你离开天云城的话,你……” “不要!” 不等顾云飞将话说完,清影已经冲过来,两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神情格外紧张,“我哪里都不去,就要陪在公子身边。” 顾云飞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没有随便问问的说话!”清影盯着顾云飞的眼睛,“公子是不是在想着如何将小女子送走的事情?天云城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了!” 顾云飞也没想到清影能联想到这么多,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天上明月被乌云遮住,房间也是昏暗几分,顾云飞心里想着当年自己刚碰见清影时,它对待自己的态度没有这般依赖,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忽然,他脸色变得凝重,甚至来不及向清影交代什么,便翻过窗户朝城外方向冲去。 “公子!”清影赶忙追出去。 身处庭院角落里的阿离也注意到这边动静,它追过来问,“公子这是去哪里了?” 清影摇头,“不知道。” 它们跟不上顾云飞的速度,现在能做的只有找吕有为,调用整个天云城的力量去查探顾云飞的踪迹。 府邸前院,吕有为平日住在这里。 清影、阿离两人赶到时,发现吕有为的住处已经聚集不少人,都是城卫军的队长,显然出了什么事情。 “不好了!” “出大事了!” 清影哪里管得了其他,它直接冲进去,叫喊道,“公子忽然朝城南方向冲出去,那里多半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们快派人过去看看!” 房间里的商议声音骤然止住,众人面面相觑。 吕有为猛地拍桌,“诸位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老爷已经出手了,还不赶紧整队出发!” “是!”众人领命,快步退下。 清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赶忙追问吕有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才知晓南面又有妖兽群靠近,数量在两千上下,最多半柱香时间就会冲到城下。 说话间,南面天空亮起光辉。 吕有为沉声道,“它们已经到了!” …… 天云城南百里外,顾云飞手持半截旗杆,如旗帜般立在荒野中。 数十里外,有妖兽群朝此地冲来。 『天关南面有大河拦阻。』 『这些失去理智的妖兽为何会越过大河冲向这里?』 他紧锁眉头,怀疑这些妖兽很可能是妖族对南疆的试探,可天道契约已经签订,按道理没这么容易绕开才是。 妖兽群已经到了近前。 顾云飞手中旗杆抬起,形同斜持长枪,刃端划过草叶,直奔兽群中央那只如山巨兽而去。 那巨兽状若远古巨象,粗壮如柱的长鼻两侧挑着两根同样巨大的獠牙,足有十几丈长。它呼哧呼哧地喘息,每次呼吸时间口鼻处皆有狂风呼啸,两侧眼眸鲜红如血,内里写满了暴躁与狂怒。 巨兽所过之处,大地都在龟裂,无匹的气势宛若山河倒转,无可阻拦。 昂—— 它同样注意到顾云飞的存在,长鼻甩动、前足狂踏,直接将靠在它附近的十几只妖兽踩死。 『好可怕的气势!』 顾云飞神情凝重,他终于明白先前白灵的那句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她真的认为自己会死在这头发狂的巨象面前。 不过,他不会退。 血液开始翻腾、玄功自行运转。 顾云飞手中半截旗杆高挑,口中低喝道,“此乃天云,越者皆死!” 他以极速朝那头巨兽奔去,沿途妖兽尽数死在他的冲撞下。巨兽好似等待已久,高高举起鼻子猛地甩动起来,只听见轰的一声,长鼻如鞭砸落大地,瞬时间大地四分五裂,颤抖不停。 “给我滚回去!” 顾云飞出现在巨兽眼眶位置,旗杆快速刺出去。 巨兽快速闭上眼睛,靠着眼皮的防御力硬挡住顾云飞这一枪,虽然眼睛无碍,可无法忽视的剧烈疼痛令它陷进更加疯狂的狂暴里。 吼—— 它怒吼着挥动头颅,嘴侧的巨大獠牙如刀般切向顾云飞。 顾云飞凝目望去,现在他身处半空无处借力,这一击只有硬抗才行,当即手中旗杆横持,硬拼对方攻击。 当的一声,獠牙切向旗杆,巨大的撞击力下,顾云飞直接消失在原地,整个人像是沉入雪海那般没进地面,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 “再来!” 地面翻涌,顾云飞从土中钻出,再度朝巨兽冲去。 通过刚才的角力,顾云飞发觉自己完全扛得住这种程度的硬碰硬,心中顾虑消失,战斗方式也变得刚猛起来。 …… 宣庆率领的野战军以及孙朵率领的城卫军刚走出城,就听见南方很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他们快速赶过去,路上还顺便解决不少妖兽。 大概过去三刻钟,他们终于赶到现场,这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众人望着交战中的两人,全部变得目瞪口呆。 “那只妖兽好可怕。” “你不觉得城主大人也很可怕么?” 八百多名精选出来的士兵木头般站在四周,似乎忘了自己过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宣庆高喝,“围剿四周妖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拿出各自武器冲向那些侥幸从战斗余波中存活下来的妖兽。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天亮,当太阳从东方升起、宣庆孙朵等人已经将其他那些妖兽清剿干净时,顾云飞与巨兽仍是相持不下。 众人围在四周,他们想去帮忙,却根本靠近不了战圈。 呼…… 呼…… 顾云飞剧烈喘息着,眼前所见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 他已经到了极限。 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对决,顾云飞的身体早已经吃不消,现在纯粹是靠毅力在坚持。 『给我死啊!』他在心头怒吼。 通过交锋,顾云飞可以感受到巨兽的状态,他明白对方也到了极限,也是在强撑。 吼—— 巨兽高抬起前足、上扬起长鼻。 随着前足落下,长鼻也在狠狠抽向顾云飞。 『又是这招!』 顾云飞连退十数步,避开长鼻的攻击范围。 轰—— 巨兽的长鼻抽在大地上,数丈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 顾云飞再度杀过来,正当他手中旗杆将要刺进巨兽眼眶时,那巨兽竟是轰然倒地,任由旁人如何摆弄都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 顾云飞盯着倒下的巨兽,本想走过去查探一番,可当他第一步踏出时,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黑暗吞没,眼前陡然一黑,再也看不见其他。 “城主!” “城主大人!” 惊呼声四起,众人一拥而上。 …… 顾云飞醒来时已经是在三日过后。 “公子,你总算是醒了!”清影守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睛,立刻扑上来,声音中满是哭腔。 顾云飞轻咳两声,“有水么?” “有!有的!”清影立刻起身去倒。 很快,它端着水走回来,本想扶顾云飞起来喂给他喝,却被拒绝。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来。”顾云飞抬手接过装水的碗。 “大夫说那场战斗打的太久,公子的根基都有可能受损,哪怕醒来也需要慢慢调理。”清影搓着手,“公子现在就躺在床上,慢慢歇息就是。” 顾云飞瞥着清影,不敢置信:它还问了大夫?那能当寻常人一样治么? “我昏迷多久?” “今天是第三天了。” “这段时间,还有妖兽靠近么?” “没有。”清影摇头道,“经过这两次妖兽突袭,吕有为将岗哨位置前推了几十里,加如再碰见妖兽群时,我们也能有个准备时间。” 顾云飞点头,“有吃的么?” 清影嗯了一声,快步离开房间端饭菜去了。 就这样,在清影的照顾下,顾云飞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才下床,然后当天就钻进了书房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 …… 庭院中。 清影趴在秋千架上,盯着书房门。 “已经两天了,公子有时间就躲在里面,究竟在干嘛呀?”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吧。”阿离道。 清影连忙摇头,“公子都把门给关上了,肯定是不希望我们知道。” 第三天顾云飞正准备进书房时,突然停步转头看向清影,吩咐她尽快去准备些“铁木”回来。 “公子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清影望着书房,心中满是疑惑。 也是从这天开始,小院的安静被锯木声的彻底打碎。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顾云飞依旧是躲在书房里闭门不出,忙碌不已。 咚咚—— 清影敲了敲书房门,“公子,你要的铁木已经到了。” 铁木是木头的一种,硬度比寻常木头坚硬很多,通常被人用来做门,或者用特殊手法制成盾牌。不过这些都是寻常人的用法,修者几乎不会接触这种东西,毕竟再硬的木头在他们眼里终究还是木头。 “送进来吧。”顾云飞声音传来。 “哦。”清影推了推房门,发现并没有栓,当即将庭院里堆叠的铁木逐一搬进书房。 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房,现在除了铁木便只有满地木屑,以及角落处摆放着的宛若木偶般的东西。 “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清影看着正在锯木头的顾云飞,“只是锯木头的话,小女子应该也可以帮上忙。” “唔……”顾云飞停下手上动作,“那麻烦你帮我抓几只野兔过来吧。” “野兔?”清影眼睛猛地睁大。 “不错,野兔。”顾云飞重申道。 “哦,哦哦。”清影点头,转身离开院落。 自从发现原版战甲的上限也不过灵法三境后,顾云飞便没再纠结战甲方面的事情,转将精力放在旁处。 第两百五十三章 傀儡 第244章 傀儡 取代战甲消耗顾云飞空余时间与精力的,就是书房中堆放在角落处的木质人偶。 去年,顾云飞从凌湖洞天取得过几份功法、秘术传承。诸如望气术、幻虚步、龙爪手这些,他都是勤加修习、细细钻研。除此之外还有些几乎要被他遗忘脑后的,像是那道寒气神纹、傀儡术等等。 正是因为天云城近日变故不断,他才会想到制作傀儡,用来减少天云士兵的伤亡。 只不过……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行不行得通。 按照传承记载,傀儡的实战能力与材料、核心等方面有关,顾云飞从未制作过傀儡,目前也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只有先拿铁木做测试,再行考量后续安排。 “公子!” 清影从门外冲进来,左右手中各自抓着只大白兔。 顾云飞低头看去,那两只大白兔每只都有十斤上下,被清影抓住耳朵也不挣扎,其中一只嘴巴咀嚼不停,嘴里还有没吃完的菜叶子。 “这是野兔?”顾云飞接过来。 清影道,“小女子原本是想出城去捉的,结果看到街上有人在卖。那人说是野兔,就买了两只回来。” 说到这里,它忐忑道,“公子,这个买来的兔子是不是不行呀?” “也不是不行。” 顾云飞无奈摇头,只是心里想着邪灵居然也会有被人哄骗的时候。 他接过两只兔子,弹昏其中一只丢到地上,然后两手抓住另外一只的脑袋和身体,再猛地用力。 撕拉—— 皮毛骨肉分离、血渍撒了一地。 “公子!”清影吓了一跳,它从未见过这般状态下的顾云飞,冷漠又无情。 “嗯?”顾云飞掏出兔脑与兔心,抬头看向清影,“怎么了?” 清影脸色有些难看,它两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顾云飞看了眼地上的兔尸,他也明白清影想说什么。可惜这只是兔子,并非人类,不虐杀已经是自己对它最大的尊重。 他将脑仁、心脏摆放到提前刻画好的法阵中,除此之外还有枚半拳大小的灵石。 这是用来制作傀儡核心的法阵,正常来说使用智慧体的大脑、心脏制作出来的傀儡会更加灵活、聪明,以前甚至有人用活人做炼制材料,最终导致这门傀儡术失传。 其实,除了活人还可以抓些化了形的妖类,不过目前人妖两族关系还算和睦,顾云飞还是放弃了这种打算。 『兔子就兔子吧。』 『就算它再笨,发现妖兽总归是会示警的。』 终究是人制作出来的东西,聪明与蠢笨都是有着上限的。哪怕用蚱蜢来制作傀儡核心,只要能成功,那傀儡也是可以正常运作、听从指挥的。 法阵光华闪动,符文在脑仁、心脏以及灵石间流动不休。 足足过去两刻钟,一切才终止。 原本法阵中的脑仁、心脏以及灵石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枚通体发着淡淡幽光的圆形球体。 “这是什么?”清影见顾云飞眉头从紧皱转变为舒展,才靠近询问。 顾云飞取出圆球,起身塞进角落里的木质人偶胸腔,“这是傀儡核心,有了它,这只木头架子就可以……” 他没将话说完,只是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瘫倒在角落里的木质人偶身体慢慢亮起光芒,几息过后光芒逐渐消失,木质人偶又恢复到最初状态。 “就可以怎么样?” 清影眨动眼睛,“闪一下?” 顾云飞被这话呛住,接连咳嗽好几声,角落里的木质人偶依旧在挺尸,丝毫没有动起来的想法。 『失败了么?』 他皱着眉头抓起木质人偶左右晃了晃,正想着拆开看看哪里没做好,这东西忽然动起来了。 “诶诶诶!” 清影眼睛瞪得老大,“公子!它刚才动了!它它它……它又动了!” 在清影的惊呼声中,木质人偶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撞上桌角,啪嗒一声瘫在地上,又没了动静。之后被顾云飞踹了两脚,才继续走起来。 清影满脸难以置信,“公子,这东西怎么动起来的?” 它无法理解没有情绪波动的存在为何会有活物般的表现,尽管顾云飞解释了几次这并非活物。 “好了,你过来。” 顾云飞按照传承里的记载,对傀儡稍作调整,准备测试它的抗击打能力。 傀儡晃悠着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中间位置站好。顾云飞也是捏着拳头,控制力气大小,朝它打了过去。 砰—— 木屑纷飞,核心滚落。 这一拳的力量大小等同武道一境修者可以爆发的极致,木质人偶根本抵挡不住,不过傀儡核心倒是没出问题。 『一境,通过。』 顾云飞心中暗想,拾起傀儡核心装进备用木质人偶体内。 随着光芒闪动,呆板的木质人偶很快变得灵动起来。不过它似乎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看到顾云飞靠近竟然试图逃跑。 “没想到自我防护机制就是指这个东西。” 顾云飞有些无奈,抓住准备逃走的木质人偶,再度将它拖到庭院间,再度捏拳捶了出去。 面对等同于武道二境修者的全力一击,木质人偶四分五裂、化作木屑,傀儡核心竟然再度坚持下来,在地上滚出很远,又弹了回来。 『二境,通……咦?』 顾云飞捡起傀儡核心,发现上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几乎贯彻全身,如果再大几分力道,多半是要碎裂。 这时,刚才被顾云飞弹昏过去的那只兔子已经醒来,正探着脑袋准备从屋里跳出来,结果被顾云飞抓住耳朵提了进去。 两刻钟后,第二枚傀儡核心做好。 这次顾云飞用铁木制作人偶身体,胸腔位置加了护板、棉垫等东西,再做测试时发现以武道二境修者的力量攻击傀儡,傀儡的身躯依旧会崩碎,但傀儡核心已经可以完整保留。 顾云飞掂量着两颗傀儡核心,沉吟片刻,“清影,叫吕有为过来。” “哦。”清影点头离开。 很快,吕有为走进院子,顾云飞交给他一叠纸,还有木质人偶的样板让他督促匠人们尽快制出第一批铁质人偶。 吕有为拱手称是,却没有退下。 “有事直说好了。”顾云飞说道。 “小的无能,请老爷惩罚。”吕有为跪在顾云飞面前,“目前城中商户怨念很大,纷纷要求退租,先前开垦出来的药田也荒废许多,城内百姓也是想法各异,小的……小的……” 妖族出现变故,作为人妖两族窗口的天云城自然受到很大影响。 那些商户高价租来的商铺,现在门可罗雀,他们自然不会愿意。 顾云飞问道,“如果将租金全部退回会有什么后果?” 吕有为说道,“有矿脉和药圃做支撑,就算将他们租金退掉并不会影响天云的正常运转。可一旦开始退租金,后续的影响……” 天云城并非交通要道,若非与妖族通商,这里也不会有如今的繁盛。若是退租,随着商户的流失,这座城也将越来越荒凉。 顾云飞点头道,“他们想退,那就给他们退吧。” 吕有为神情愕然,正想开口,就听见顾云飞继续道,“不过要给他们加个前提条件,凡是这段时间退租的,全部记录在档,日后再想租商铺,租金要比同期贵上三倍。” “老爷……”吕有为面露难色,“这样做会把那些商户得罪光的。” 顾云飞淡然道,“商人重利,无须在意得罪不得罪他们。他们提前退租本就是违约,特殊原因加上个补充条款也很正常。” “另外,城中百姓的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该花钱的地方不必吝啬。” “小的明白了。” 吕有为知晓顾云飞的态度,自然知道该如何安排,收好顾云飞交给他的那些图纸,躬身退下了。 他刚离开,又有人走进来。 顾云飞原本想着将两只兔子肉料理掉,扭头看见来人时,不禁愣了片刻。 “红袖姑娘?快请进。” 他快步迎过去,很是热情。 阿离、清影两只邪灵却是躲在角落处瑟瑟发抖,它们对气息无比敏感。着实被红袖身上的杀气吓得不轻。 “不必。” 红袖冷声拒绝,“我来和你讨要一份巨兽的肉块。” “这个没问题。”顾云飞满口答应,却又好奇道,“不知道红袖姑娘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灰蝶要的。”红袖声音淡漠,“他要借此研究妖族变故。如果有发现,我会转达给你。” 顾云飞没再多问,引着红袖去往存放妖兽尸体的冰库,只是旁敲侧击些许关于此番妖族变故的缘由与规模,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场变故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不知道。”红袖摇头。 顾云飞无奈叹了口气,红袖都说不知道了,那肯定就是不知道了。可这件事连楚阳王府第一统帅都不知道,那还有谁能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多制作些铁质傀儡,倘若真守不住城池时,也能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打开冰库铁门,森白色冷气扑面。 冰库里面存放许多妖兽躯体,大多是最近两次妖兽群留下的。 两人走到最深处,站在那只巨型妖兽旁边,由顾云飞切出大片肉块交给了红袖。 “这些肉里面不光有妖气,还有别的东西。”红袖忽然开口,“你别吃。” 顾云飞无奈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妖兽的肉了。” 红袖不做理会,接过肉就走了。 铁质傀儡的制作十分顺利,吕有为还是安排的原本那些铁匠制作傀儡身体部件。兴许是有制作战甲的经验,也可能习惯了先前的高强度劳作,总之只用了一个晚上时间,第一批次的傀儡部件就在第二天上午送到了。 两只装上傀儡核心的铁质人偶瞬间复活,它们第一时间朝两边跑,却很快被抓了回来。 然后,是新一轮的受力测试。 这次测试彻底毁掉一枚傀儡核心,不过铁质人偶的受力上限无限接近武道三境的测试结果令顾云飞无比满意。 虽然这东西不会打架,可是他们抗揍呀。 两阶妖兽只能毁掉人偶的躯干,无法破坏傀儡核心,只需要装进新的傀儡躯体里,就能满血复活,用来做炮灰再合适不过。 “清影,你带着阿离去抓些老鼠。” 顾云飞总觉得那两只傀儡有些呆呆傻傻,准备换个机灵些的物种,他额外叮嘱道,“去城外抓,别在摊位上买。” 他真怕清影提着只装满仓鼠的箱子回来,那种东西还不见得有家兔聪明。 “公子放心好啦!” 清影拍着胸脯道,“抓老鼠我们最在行了!” …… 矿脉深处,还有几十人在劳作。 其中一名采矿工人忙了许久,终于在监工的注视下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坐在石块上,摸起旁边的水和食物,刚吃了两口,忽然感觉脖颈处好像有小虫爬动。 啪—— 他抬手拍死。 那是只形同蝴蝶的昆虫,口器却像蚊子,翅膀与身体都是赤红色,看起来格外诡异,刚才应该是要吸他的血,结果被拍死。 “真是的,这里面怎么会有蚊子。” 矿工嘀咕两声,继续吃起东西。 无人知晓,此刻矿洞最深处已经虫满为患,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怕是连火都能扑灭。它们顺着矿洞分散开,涌向每处地方。 很快,矿洞中传来几声惨呼,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 深夜,吕有为匆匆敲门。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情了!” “何事这般慌张?” 顾云飞神情淡然地打开门。 吕有为递给他一封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只赤红的怪异蝴蝶,“矿脉那边出现无尽此类蝴蝶,留在那边的人……无一幸免。” 顾云飞接过那只蝴蝶,感受到上面携带的些许古怪气息,皱眉道,“暂时不要靠近,先安置好罹难者家属,矿脉那边我来处理。” 他在那只蝴蝶上面感受到了狱土气息,难不成有狱土正在逼近?或者说已经出现了? 顾云飞带着那只赤色蝴蝶去见了寇玉瑄。 寇玉瑄见到那只赤色蝴蝶,似乎有几分诧异,她连话都没说就提着斩妖剑出城了。 第两百五十四章 虫海深处 第245章 虫海深处 “寇姑娘?” 顾云飞还想询问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却早已经看不见寇玉瑄身影。 『上次也是这般……』 他神情陡然变得凝重,快步回到住处,与吕有为交代了句“全城戒备”,便追着寇玉瑄向南方奔去。 “公子,你是要去哪里呀!” 清影连忙询问,却未得到回应。它气恼地嘀咕着“又是这样”,转头看见吕有为还站在原地,当即提醒道,“公子说要全城戒备呀。” 吕有为道,“过来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 清影靠过来,“那你是在想什么?” 吕有为道,“老爷没说其他,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带人跟上去。” 清影立刻亢奋起来,“这有什么好想的?当然要去!” …… 小石峰。 原本土灰色的山川,此刻遍布赤红色的蝴蝶,它们并不飞舞,只是在地表山石间爬行、蠕动。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顾云飞赶到矿脉入口处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放眼四周,地面上尽是层层铺叠起来的虫子,宛若大片赤色蛆虫在蠕动,令人感觉头皮发麻。 他挥动手中半截旗杆,勉强清理出落脚点,随后向四周张望,根本没有寇玉瑄的身影。 只有无尽虫尸铺就的路,向矿脉深处蔓延,随着虫群蠕动逐渐消失不见。 顾云飞稍作犹豫,抬脚向里走去。 原本于他而言还算熟悉的矿洞变得格外陌生。这里的虫子实在是太多,多到顾云飞没时间、精力去清理它们。行走在矿洞中,脚下、两侧、甚至头顶的洞壁上皆是这样的赤色蝶虫。 每走一步,脚下总有绵软的触感传来,加上空气里充斥着的腥臭气息,简直像行走在怪物的肠道里。 忽然,有东西自背后袭来。 顾云飞陡然转身,将手中半截旗杆递上前去,只听见“叽”的一声,一只黑影被他刺中,挑在半空。 “这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道黑影,眉头都快打结。 那东西模样怪异,身体像是生拼硬凑起来,头如鼠、形似蟾,有羽毛、有鳞片,背生翅膀身后有尾,竟然还能跑能跳会叫会喊。 小小的黑灰色眼睛里,满是阴毒的神采,哪怕被顾云飞盯死在地上,眼睛里的阴毒仍旧不曾散去。 顾云飞手腕轻抖,旗杆收回。 那怪异生物的尸体登时流出黑色血水,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四周的蝶虫却是涌上来,好像发现什么美味佳肴,飞快地将那具尸体啃食殆尽。 “它们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顾云飞皱着眉头,盯向矿洞深处。 就在他准备深入地下空间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想死么?” 顾云飞微愕,转头看向身后,距离他十几丈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红衣身影,正朝他这边走来。那身红色衣装虽与蝶虫颜色相近,给人的感觉却又截然不同。 “红袖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知道天剑山与楚阳王府……或者说大离有隙,所以红袖通常会刻意避开寇玉瑄。 红袖脚步不停,淡漠道,“此地曾有狱土临尘,死过很多人。赶蟾道人是其中一个,应该是没死干净。” 顾云飞听的满头雾水,“没死干净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没指望红袖能解释太多,她向来是只说自己想说的话,而不是说旁人想知道的事情。 不过,红袖却给了解释。 “狱土不仅可以吞噬生命,也会污染死尸。赶蟾道人生前称宗道祖,死后不会弱太多。回去吧,这里的事情你插不上手。” 说完她不再理会顾云飞,抬脚朝矿洞深处走去。 称宗道祖…… 这是灵法六境的另类说法,按照红袖的说法,矿洞深处很可能有位灵法六境的存在正在复苏?而且还是被狱土污染过的? 顾云飞只是稍微想一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他不清楚灵法六境战斗时究竟有多强,却面对过重伤状态的红蝉仙子,她可是实打实的灵法六境,当时带给他的无力感也真的是无以复加。 那样的存在,寇玉瑄、红袖她们能是对手么? 他思量许久,最终抬脚向前。 …… 嗡—— 剑阵散发着淡淡光辉,覆盖住整座城池,外加城外八十七座高塔间相互连接的法阵,此刻的天云城可谓是固若金汤。 “吕大人,你就不要胡闹了。” “宣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城门处,宣庆带人堵住准备出城的吕有为。随着宣庆的一个动作,跟在吕有为身侧的那些战甲团的人,立刻转变阵营,走到宣庆身后。 最终,只有包括孙朵在内的三人还停留在吕有为身边。 吕有为很是气愤,却无计可施,最终只有被人拦在城中,眼睁睁看着宣庆率队走远。 “吕大人,城池这边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啊。”宣庆笑着冲吕有为挥手。 “……” 吕有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论资历、论辈分、论实力,他都比不过宣庆,更何况对方在军中的威信也是无人能及,自己这边还能剩下三个,已经算不错的了。 …… 蝶虫成海,在矿洞中翻涌。 忽然间,一道白色身影从中快速掠过,穿过翻涌中的虫海,眨眼睛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无数蝶虫被碾压成泥的痕迹。 寇玉瑄身如电光,快速冲出矿洞,出现在彼岸花海前。 此时彼岸花海泛着波浪,蝶虫在其间爬动,红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蔓延向无尽深处。 嗡、嗡嗡—— 斩妖剑不断颤动,它感受到从深处传来的杀意,想要出鞘与之争锋。 寇玉瑄低头看它,“安静些。” 斩妖剑瞬间安静下来。 她再度抬起脚步,踏过彼岸花与蝶虫的海洋,快速冲向深处。 …… 矿洞中,蝶虫蠕动着盖住寇玉瑄走过时留下的痕迹。可是,不等它们将痕迹完全掩盖住,又有一道红衣身影再次碾压过来。 那条由蝶虫尸体铺就出来的路,再次被加固一遍。 循着寇玉瑄留下的气息,红袖很快赶到彼岸花海处。她不止一次听说过天关狱土的故事,现在她终于亲眼见识到这里的情形,却是眉头蹙起,眼中尽是厌恶。 她望向深处,感应到那里正爆发着无比激烈的战斗,当即朝着花海重重哼了一声,踏步离去。 越过花海、淌过河床、闯过石林。 曾经拦住顾云飞、洛轻依的险地,丝毫不能阻挡红袖的脚步,很快她便出现在战斗爆发处。 空旷、荒凉的黑色大地上,立着棵参天古树。周身树枝如虬龙般翻转着探向高空,仿佛是它托起这方天地。张扬的树枝上挂有许多藤蔓,如同蛇那般扭动。相比起古树,那些藤蔓宛若牛毛那般极其细小,可实际上每条都有水缸般粗细。 此刻寇玉瑄手持斩妖剑,宛若蚂蚁立身在古树前,不断斩击藤蔓,试图靠近古树。 可惜那些藤蔓太过密集,如同雨帘垂挂,根本没有缝隙。 红袖停步于千丈外。 她目光扫过寇玉瑄,转而落在古树枝干上,两眼不禁逐渐眯了起来。她抬手抽出长枪,扬声道,“事不宜迟,我来帮你。” 寇玉瑄抽身急退,脱离藤蔓的攻击范围,平静说道,“这棵古树根植在这片空间,需要控制力道,不然会引起空间坍塌。” 红袖眉梢挑起,她这才明白寇玉瑄为何会那般束手束脚。 这片区域的特殊,如果空间真的坍塌,指不定会引起更多麻烦。 “我知道了。” 红袖点头,随即环绕古树半圈,自后方动手,不断斩碎那些藤蔓。她动作很快,看起来显得有些急,因为这些藤蔓不过是充当守卫的角色,真正难对付的还是古树本身。 …… 平静的彼岸花海前,继寇玉瑄、红袖之后,出现第三道身影。 “到底哪来这么多的虫子?” 顾云飞皱着眉头,望着花海、虫海交汇的盛景,左右张望起来,自然看不见旁人身影。 这时候,他听见深处传来剑鸣声。 “是斩妖剑!” 顾云飞多次听见斩妖剑出鞘时的声音,那渗进骨子里的杀意绝不会错,肯定是寇玉瑄出剑了。 他神情有些变化,快速冲进深处。 虫海由矿洞外一直蔓延到此地最深处,顾云飞踏着蝶虫行走,终于在两刻钟后看到那颗参天古树。 古树下,立着红袖、寇玉瑄两人。 顾云飞快步朝她们走去,却在走出十数步后骤然止步。并非是那里的战斗太过激烈以至于他无法靠近,而是那里根本就没有战斗! “不对劲!” 他皱起眉头,停在原地观望着远处两人。足足过去半刻钟,两人仍旧立在那里没有半分动作,宛若木桩。其中寇玉瑄怀中斩妖剑如常,完全没有出鞘的痕迹。 『那里曾有过战斗。』 『斩妖剑已经出鞘。』 『为什么现在又归鞘了?』 『她们怎会这般平静地立着?』 『气息没错,难道说她们两……』 想到这里,顾云飞使劲摇头。 寇玉瑄也好、红袖也罢,两人都非寻常人物,知晓的事情、手中的底牌多他不知多少倍,绝不应该同时在这里栽跟头。 倘若她们都栽跟头了,他过去多半也是陪葬。 顾云飞转将目光挪到古树身上,随着瞳孔缩放,他脸上神情忽然有了剧烈变动——那棵古树树干上竟然悬挂有无数棺椁。 古树太大、棺椁太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会忽视。那些棺椁细细密密分布在树干上,足有数百个,其中有半数是空,也不知道原本就是空的,还是有什么东西从中跑出来。 最让顾云飞心神震颤的是,他在其中一副棺椁上看到了剑痕。那剑痕宛若新刻,很有可能就是斩妖剑斩出来的。 “不能再等了!” 顾云飞心中做出抉择,抬脚朝寇玉瑄、红袖两人走去。 通过地上断裂的藤蔓,她们两人应该曾在这里与那棵古树展开过拼杀,眼下或许是出了岔子、中了算计,这才在这里翻了船。 他想清楚前因后果,当即屏住呼吸朝着两人走去。 “寇姑娘?” “红袖姑娘?” 他停在距离两人十丈远的地方出声询问,可她们两人皆无回应。 『先带她们离开吧。』 顾云飞最先走到寇玉瑄身旁,此刻只见她眼睛微闭,气息平缓,好似真的睡着了。 “得罪了。” 他伸出手准备抱起寇玉瑄,忽然她怀中斩妖剑轻吟,剑光刺骨,完全不让顾云飞靠近。 顾云飞无奈道,“斩妖剑,你的主人现在有危险,你别再拦我了。” 铮—— 剑鸣声响起。 顾云飞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这柄剑似乎可以交流,当即问道,“你是不是可以听懂我的话?是的话,你就连着响两声。” 铮—— 铮—— 剑鸣声接连响起。 顾云飞嘴巴半张开,神情呆然:和一把剑说话,感觉好诡异。 愣了足足两息,他继续问。 “这里很危险,我先带你主人离开这里好不好?” 铮—— 铮—— “两声就是好,一声是不好。” 铮—— “你主人都在这里站了好久,你不要再拦我了行不行?两声是行,一声是不行。” 铮—— “那你准备眼睁睁看着你主人陷进危险?” 有斩妖剑护住,顾云飞还真不敢强行搬走寇玉瑄。那把剑可不是什么易于之辈,现在没有寇玉瑄压制,鬼晓得它会不会跳出来刺自己两下。 他只能好言相劝。可惜,任何说破嘴皮,斩妖剑都不肯让他靠近寇玉瑄。 忽然,顾云飞意识到什么。 “斩妖剑,寇姑娘她们是不是在神识层面交锋?” 铮—— “那我怎么样才能帮到她们?” 铮—— 铮铮—— 斩妖剑应该是说了什么,可惜顾云飞听不明白,他转头盯着那棵古树,当即抽出旗杆朝它走过去。 寇玉瑄、红袖两人身陷意识层面,这么久都未苏醒,交战者最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这棵参天古树。或者说,除了它四周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无数道树根破开土层,如长蛇般延伸向四面八方。它们太过粗壮,顾云飞走进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树根高。 “树老成精。” “该走的,就不要留了。” 他两手持握旗杆,朝着树根狠狠捅了下去。 第两百五十五章 赶蟾道人 第246章 赶蟾道人 顾云飞双手倒持半截旗杆,高高跃起,猛地向下刺去。 哧—— 一声闷响,旗杆被弹开。 顾云飞连退几步,再看树根被刺位置,根本看不见伤痕。 “就不信打不烂你!” 他两眼立起再次冲上来,紧握半截旗杆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袭向同处,可那古树仿佛亘古不变之物,树根表面没有半分变化。 “斩妖剑!” 顾云飞忽然转身看向寇玉萱怀中那柄长剑,“能否助我?” 斩妖剑沉默。 顾云飞见它没有反应,转身抄起旗杆,再次朝树根冲去。就在这时,只听见背后传来铮的一声轻响,此间天地瞬间溢满剑光。 斩妖剑,再次出鞘。 顾云飞转身看去,脸上满是愕然,他眼看着斩妖剑裹挟万千光影落到自己面前,剑柄高悬、待人持握。 『这……』 他喉结滚动,想着寇玉瑄平日里还算随和的样子,缓缓抬手握向剑柄。 痛! 就在顾云飞握住斩妖剑的瞬间,手掌像是刺进万千利刺,疼痛无比。紧接着,冰冷、仇恨、孤寂、愤怒……无尽负面情绪在他心间涌动,其浓郁程度远超妖族梦师所能及。 饶是顾云飞这般清心寡欲,也是两眼泛起血色。 杀! 在理智几乎被欲望淹没的瞬间,他提剑斩向树根。 原本坚不可摧的老树根,面对斩妖剑时竟松软如土块、豆腐,稍加用力便被斩碎表层,足足斩进数尺才停住。 再斩! 心中激愤稍作发泄,顾云飞眼中复现清明,他将斩妖剑抽出再度砍下去,断口又深几分。 那段树根的确粗壮异常,却扛不住这样的砍杀,再挨上几剑,莫说是这树根,哪怕树干都得两断。可是当他再次抽出斩妖剑,准备三斩时,原本被斩开的断口,竟在快速恢复。 『看你长得快!还是我砍得快!』 顾云飞心里发狠,准备跟古树卯上了,未曾注意到树干有三只棺椁悄然打开缝隙。 在他准备砍出第三剑时,三道黑影从棺椁中冲出,向他扑杀过来。 “什么东西!” 顾云飞猛然转身,那三道黑影几乎扑到他脸上。若非斩妖剑忽然绽放出无尽光华将它们逼退,这番他就算是不死也得要重伤。 这时他才看清那三道黑影模样,却是三只形同僵尸的东西。 “僵尸么?” 顾云飞连退数步,低头瞥了眼手中斩妖剑,神情很是古怪。 刚才斩妖剑绽放出光彩时,他感觉有东西从自己体内流失,好奇某种东西被它抽离。自从他习得囚龙,灵气、血气皆是只进不出,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见。 这柄斩妖剑邪性的紧。 “这柄剑,你能握得住?”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背后忽然传来寇玉瑄那清冷声音。 顾云飞吓了一跳,这姑娘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他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眼下主人已经苏醒,他刚忙将斩妖剑递还回去,“寇姑娘,真是抱歉,刚才事急从权、不问而取,还望谅解。” 递剑之时,他忽然愣住。 向来不以正眼看人的寇玉瑄,竟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堂堂正正地倒映在他眼中。 太清亮、太透彻…… 好似将自己内心都看通透。 这次反倒是顾云飞避开她的目光。 “无妨。”寇玉瑄接过斩妖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随身佩剑被顾云飞私自拿去使用。 这时候,远处三只僵尸嘶吼着冲过来,寇玉萱抬手挥剑将之斩杀。 随后,她继续盯着顾云飞,声音平淡道,“曾有三人试图握住这柄剑,无一例外都被影响心智、抽干寿元、枯死禅中,你自己无事就好。” 顾云飞不禁低头看向自己右手,他这才明白被抽离出去的究竟是什么。 微微松握五指,先前那针刺般的剧痛还未消退,他沉默片刻正想询问这株古树究竟是怎么回事时,红袖那冷漠声音陡然响起。 “他出来了。”红袖说道。 “谁?”顾云飞不禁转头看去。 只见古树正下方、树根纵横交错的地面突然开裂,一副立着的石棺从地下缓缓生起。石棺被铁索束缚,仿佛内里盛放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趁现在还能离开。”红袖扫了眼顾云飞,“再晚我们无暇顾及你。” 顾云飞犹豫片刻,开口道,“相比起上次交手,我的功体有所成长,前不久曾深入过虚空。” 红袖看向他,漠然道,“那就离远些。” 此刻,古树下面的石棺动起来,束缚在表面的铁索不停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随着棺盖陡然打开,铁索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嗖、嗖。 接连两声轻响,寇玉瑄、红袖两人身影消失于原地,朝那石棺冲去。 顾云飞退出百丈远,他对自身体魄有一定的信心,却还没有自大到敢掺和进六境宗师的战斗中。 当然,他并不知晓红袖踏入五境不久,否则他多半也会冲上去。 随着石棺打开,滚滚黑雾从中翻涌而出。 这时候,散落在地面的那些蝶虫无端变得活跃起来,它们开始相互啃噬,开始成片成片死去。甚至有不少蝶虫朝着顾云飞扑过来,试图咬开他的皮肤,可惜注定不会成功。 顾云飞左右迈步,甩开身上附着的那些蝶虫,眼睛紧紧盯着古树方向,神情陡然变得凝重——那东西出来了。 随着黑雾扩散,原本浓郁的色彩也逐渐变得淡薄,那道身影轮廓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身形瘦小、佝偻,黑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灰白色眼睛大而无神。在他脚下趴着只半腐烂的毒蛙,方桌大小,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白骨,眼眶位置更是什么位置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槽。 呱—— 呱—— 毒蛙吼叫着,吞噬四周蝶虫,绿色汁液撒落一地。 这时候,寇玉瑄出手了。 铮的一声,斩妖剑出,直直斩向那人。 相比起被顾云飞持握,此刻斩妖剑威势更盛许多,剑光煌煌如天日,身处复苏状态下的赶蟾道人也是暂避锋芒。 剑光不受阻拦,先是斩碎石棺,随后斩中古树,险些将它竖劈成两截,这才徐徐消散。 顾云飞眼皮抖动,自己劈砍半天都砍不断古树的根茎,寇玉瑄随手一剑几乎将它砍成木柴,由此可知这位清冷恬静的女子究竟有多可怕。 另一边,红袖也在出手。 相比起寇玉瑄那剑的威势浩荡,红袖长枪威势集中成线,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却是将赶蟾道人直接捅对穿,若非他脚下毒蛙相助、及时逼退红袖,多半要被这一枪挑杀。 “两个女娃子……” 赶蟾道人虽处下风,却气度尚存。 他声音嘶哑,像在抓挠木头,“老夫扬名天下时,尚不见你们出生,如此这般,当真以为老夫好欺负!” 回应他的是凌厉剑光。 并非寇玉瑄出手,而是斩妖剑自行动作,飞到半空连接释放出十余道剑光劈头盖脸朝赶蟾道人打去。 红袖看了眼寇玉瑄,如此密集的剑光攻击下,她倒是不好出手了。 赶蟾道人羞愤异常,他双臂猛地张开,数以千万计的蝶虫陡然炸裂,无尽绿色汁液向他这里汇聚,化作道道水流在他四周环绕。 无数生命能量从中散出,如点点星辉般没进赶蟾道人体内,加快他的复苏速度。 “回来。” 寇玉瑄开口,斩妖剑倒转而归。 红袖见状再度冲上前去,手中长枪刃端直指赶蟾道人眉心。赶蟾道人像是未曾察觉,直到枪刃刺破那些缭绕在他周身的水流时,才转头看过来。 不好! 红袖神情微变,陡然折身后撤。 那些由绿色汁液汇聚而成的水流绝非看起来那般简单,长枪刺进其中竟被卸去劲道,难以贯透,甚至想后退都被粘连住。 “呵呵。”赶蟾道人冷笑,“老夫生前命元尽数散落在此,如今已经聚集,区区通神境的女娃子还敢如此放肆,给老夫留下来!” 他抬手指向红袖。 四周流动的那些绿色汁液瞬间分出一小股,朝红袖冲去。 红袖望着绿色汁液袭来,眉梢高高挑起,只见她气息陡然出现变化,原本被吸住的长枪竟被一点点抽了回去。 赶蟾道人目光有所转变,虽然他刚刚复苏,实力尚未恢复巅峰,却也绝不会连通神境的女娃子都压制不住。可眼前所见做不得假,他就是留不下对方。 这时有剑光逼近,赶蟾道人不再与红袖相持,他冷哼一声,挥手间身影挪移到了旁处。 他远远看着两人,感受到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当即猛地张开口,将漫天绿色汁液吞进口中。 霎时间,此间天地风起云涌、大地剧烈震动,无形的威压向四周扩散,原本尚有残留的蝶虫留下大片虫卵后尽数死亡、又快速破壳而出。 这次,它们展开羽翼漫天飞舞,鳞粉洒满大地。 『有毒!』 顾云飞神情狂变,他已经从百丈远后退后到千丈远,却还是受到波及。那些鳞粉随着呼吸、毛孔深入躯体,而后竟然变成微小的毒虫,由内而外地啃噬起来。 这些毒虫对灵气有着极强的抗性,需要消耗大量灵气才能将它们驱赶出体外。可纵使将它们驱赶出去也是无济于事,只要身处此地,便每时每刻都会有鳞粉飘进体内,再次孵化出新的毒虫。 『灵气无效的话,血气如何?』 顾云飞心念微变,体内血气翻涌如海潮,那些毒虫似乎对血气的抗性不算太强,很快被冲刷至死。待体内毒虫清理干净后,他赶忙运转功体、封住周身穴窍与毛孔,暂时隔绝毒虫的侵入。 正当他做完这些时,远处忽然传来轰天响声。 高空中,两道身影如电光交错。 实力完全恢复了的赶蟾道人丝毫不惧手持斩妖剑的寇玉瑄,于空中不停交手,打出道道伶俐无匹的气劲,拦住寇玉瑄斩出的剑光,一时间僵持不下,谁能不能压过对方。 原本他脚下那只毒蛙也是有了很大变化,身体上的腐烂完全消失,体型变大三倍不止,正与红袖缠斗在一起,它那表皮无比柔韧,连枪刃都很难捅穿。 “奇怪。” 顾云飞眼中符文流转,神情间尽是疑惑,在望气术的视角下,他发现赶蟾道人与那只毒蛙与死物没有区别,反倒是那株古树异常夺目。 他压着眉头观望许久,忽然像是发现什么,高声道,“他们两个只是古树的傀儡!” 寇玉瑄全力斩出一剑,借此空档凌空踏步,退身至千丈外,停在顾云飞身侧。 “帮我挡住他片刻。” “啊?哦。” 顾云飞有些吃惊,转头看到寇玉瑄竟是闭上眼睛,似乎在酝酿什么,赶忙提起半截旗杆冲了上去。 “小子滚开!” 赶蟾道人自始至终都知晓顾云飞的存在,只是他气息近乎于无,全身上下透露着古怪,就没有理会他。现在他插手其中,赶蟾道人自然不会再无视,当即掌心拍出浊浪,声势惊天。 轰—— 大地崩碎,顾云飞身影不见。 赶蟾道人眼神中闪过不屑,不再关注顾云飞的死活,转而朝寇玉瑄那边冲过去。 尽管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可赶蟾道人本能感觉到不安。 突然,一道黑光从后方钉来。 赶蟾道人侧身避开,却发现那道黑光竟是刚才那小子手里的怪异兵刃,此刻恰好听见背后有动静传来,他转头看去,果真是刚才被他拍中的那个小子。 “小子!你在找死!”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顾云飞浑身带血,那避无可避的恐怖掌力几乎将他骨头都震碎,可他终究是扛下来了。 现在他竟是主动冲向赶蟾道人,右拳绽放着金色光芒,宛若金阳。 方才的接触中,他忽然意识到眼下的“赶蟾道人”已经不是生前的他,曾经的种种皆与现在无关,此刻的他不过是类似于借尸还魂的存在罢了。 『也就是说,你已经不是宗师!』 顾云飞心念坚定,手中拳头狠狠砸向赶蟾道人面门。 第两百五十六章 故人 第247章 故人 轰—— 赶蟾道人抬手迎向顾云飞的拳头,沉闷的声响中,顾云飞全身是血地倒飞出去。 他终究无法力敌赶蟾道人,不能拦住他。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赶蟾道人满脸怒色,两步追上顾云飞,拳头不断挥出,顾云飞在他面前宛若装着碎肉的麻袋,不断有血液渗透出来。 纵有囚龙在身,顾云飞依旧扛不住赶蟾道人的拳头。 最终,他被赶蟾道人踩住胸膛、踏进土中。只见赶蟾道人右手食、中两指并起,眼中杀意浓郁。 “小子,受……” 死字还在说完,赶蟾道人忽然抽身远退。 方才他正要出手杀掉顾云飞时,心头却忽然涌现起莫大的危机感,当即丢下顾云飞快速退离。 途中他转身向后望,看到退到很远位置的寇玉瑄正朝他这边走来。 此刻寇玉瑄眼睛仍是闭合,却是步履平稳、快步如飞。她右手倒提那柄斩妖剑,神情很是淡然,却给人种难言的厚重感,哪怕赶蟾道人已经恢复实力也不愿面对。 那把剑! 赶蟾道人双目凝神,紧盯斩妖剑。 他隐约感觉那柄长剑剑锋之上缭绕着无法感知的东西,若是爆发出来,或许这方天地都要四分五裂! 然而,这时候赶蟾道人再想抽身远离,无疑是太迟了。 寇玉瑄双目缓缓睁开。 斩妖剑同时斩劈出去。 霎时间天地俱静、万籁无声,似乎万事万物都归于这一剑。只见无形剑痕在空中快速凝聚,天地都出现扭曲,随着剑势同时斩出。 此等剑势无可阻挡。 赶蟾道人已经退出很远,却还是受到剑势影响,不见他做出反抗,身体就被碾压成肉泥,包括更远处的古树依旧被剑势波及,原本被劈开的位置已经愈合少于,眼下再度被斩开,甚至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从树冠到树干,尽数被劈开。 其中一半轰然断裂、倒下,砸起漫天尘土,另一边孤零零立在那里,看起来好像老树桩子发出来的新枝。 剑势消失在距离地面半丈处,顾云飞不禁满心后怕。倘若继续斩下来,恐怕自己也会陪赶蟾道人一起上路了。 他从坑中爬出来,望着赶蟾道人留下的那滩血肉,“他不会再复生了吧?” “不会。”寇玉萱摇头。 她走到顾云飞侧旁,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瓶疗伤药,倒出一粒递给他。顾云飞道了句感谢,接过来吞服。 赶蟾道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余下那只毒蛙也很快随他同去。 寇玉瑄将剑归鞘,“可以回去了。” 顾云飞见寇玉瑄、红袖两人当真是要离开,急忙问道,“那株古树是什么来头?就这样不管它了么?要不要给它一起清理掉?” 这里临近天云城,他不想留下任何隐患。 “它与狱土有关,因为与这方天地相连接,所以不能根除,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寇玉瑄解释道。 顾云飞似懂非懂,“希望不会冒出来第二个赶蟾道人。” “赶蟾道人只有他一个。”寇玉瑄开口道,“不过与他类似的人还有很多。” 顾云飞听前半句还挺轻松,听到后面半句时,心脏都像是被捏住,他继续问道,“那些人该不会也像赶蟾道人那样突然复生吧?” 寇玉瑄沉默起来,因为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三人离开矿脉时,那些在路上不停蠕动的蝶虫已经尽数死亡,化为一滩滩汁液,蘸粘在洞壁各处,清理起来着实要花不少功夫。 恰好宣庆将军率领众人赶到,刚好与顾云飞三人撞个当面。 “宣将军,你们这是?” “城主大人,我等是想来掠阵的。” “那正好,矿脉里面的清理任务就交给你了。” 顾云飞拍了拍宣庆的肩膀,一副我很看到你们的样子,之后便随另外两人朝天云城走去。 回去的路上,顾云飞不时看向寇玉瑄,她明明并非天剑山第一峰的人,可刚才斩杀赶蟾道人的手法根本就是陆胥东师尊的招法。 “不用好奇。” 寇玉瑄好似知晓顾云飞心中所想,直接开口道,“天剑山的九峰传承我都有接触过。” 顾云飞难为情地抓了抓脑袋,紧接着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寇玉瑄指向自己眼睛,“我可以看得到。” 人心不可直视,必然存在龌龊。她不喜欢看旁人的眼睛,便是不想看到太多的龌龊事,哪怕同门师兄弟师姐妹也是如此。若非顾云飞拿起斩妖剑,她不会这般关注他。 顾云飞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又立刻挪开视线,接下来他不再说话,闷头走路。 …… 虽然赶蟾道人已经死去,不过矿脉那边依旧存有不少隐患。 红袖、寇玉萱她们没有和顾云飞说太多,不过他还是通过两人的只言片语弄清楚到那棵古树的本质。 上次狱土临尘,南疆以三位宗师强者、近百通神境高手为代价,才最终将之驱离。可是,残存的狱土气息却在这处空间节点位置生根,最后吸收无尽血肉生长为古树模样。 古树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白骨。 若非顾忌这方天地,大离与天剑山哪里还会继续留着它? “简直是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顾云飞心生感慨,同时也是纠结起来。矿脉支撑着天云城的运转,就此舍弃实属不智。何况天云城距离矿脉也不过两百里地,那里出了问题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到天云城,他第一时间召开吕昌河、张知命、吕有为等人交代此事。 “所以顾大人是在担心什么呢?” 吕昌河笑着问道,“是危险么?我们天云城的百姓,有几个没见过战争?又有几个没经历过生离死别?顾大人不妨在巷弄里走走,看看我们天云城的幼童都在把玩什么。” 他脸上显露出自豪神情。 满城百姓皆不畏死也的确是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看着吕昌河,顾云飞忽然想到尹城主,还有那满城孤军,或许只有这种地方才会生养出那般视死如归的英豪吧。 “老爷,另外有件事情,小的正准备向您汇报。”吕有为开口。 前几天城里面来了不少人,零零总总算起来差不多有五百,他们都是狩猎妖兽的猎人,在得知天云城这边有妖兽冲击城池后,陆陆续续赶过来了。 “目前这些人都挺遵纪守法,我们也不好强行驱逐他们。” 天云城这边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如果因为这帮家伙偷偷对寻常妖兽出手,那麻烦可就大了,这件事已经让吕有为头疼许久。 顾云飞问,“他们都在城里?” 吕有为摇头,“不全是,他们有的在城中歇脚,有的会在城外巡游,寻找妖兽行踪。” 顾云飞轻笑起来,随口道,“天云城外有我们布设的法阵,涉及机密,寻常人不得在城池四周肆意游荡,若经发现,立刻抓捕,直到调查清楚并非其他门派的奸细,才能放任自由。” 吕有为很是吃惊,“他们已经在城外游荡三四天了,不会真有奸细混入其中吧?要不要全把他们抓起来审问?” 顾云飞呼吸一窒,解释道,“这样不就有理由了么?” …… 回到住处,顾云飞刚推开院门,就看到清影满心欢喜地迎过来。 “怎么了?”顾云飞问道。 清影昂着脑袋自豪道,“公子,那根藤条又来抢蛋了,不过被小女子和阿离打跑了。” “又出现了?” 顾云飞皱起眉头。 那条树根精很是奇怪,出现前根本是无迹可寻,甚至连望气术也寻不到它的存在。除了最开始那次被他碰见,之后它再没有当着顾云飞的面出现。 “是啊。”清影挥舞着拳头,“公子公子,小女子是不是特别厉害。” 顾云飞忍俊不禁,夸赞道,“你太厉害了。” 清影喜上眉梢,与阿离炫耀去了。 接下来两天,顾云飞专心修炼,没有理会旁事。第三天上午,吕有为送来新制成的半成铁质人偶。 “老爷,小的另有一事。”吕有为忽然开口。 顾云飞道,“直管说好了。” 吕有为道,“前几日按照老爷的意思,限制住那些人的行动,起初是有人抗议,不过终究还是老老实实等待我们安排了。只不过,我们在抗议的群体中碰见了个老熟人,宋晓星。” “宋晓星?他是谁?”顾云飞露出疑惑神情。 “……”吕有为停顿片刻,“前几个月代表多宝阁过来的那个人,当时他的态度很不好,然后被老爷劝走了。” “哦,我想起来了。” 顾云飞瞬间皱起眉头,“他不是多宝阁的人么?怎么会在这里?” 吕有为摇头道,“我们私下拿了几个边缘人物审问过,目前还不清楚宋晓星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他不是冲着妖兽过来的。” 顾云飞手指托着下巴,思考片刻,“那我去见见他好了。” 吕有为问道,“这样的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顾云飞笑起来,“这里是天云,不是什么多宝阁,不管他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先敲打一番终究不会有差。” 根据下面人汇报,宋晓星就住在一处不起眼的酒楼中,行事很是低调,完全不像他的性格。顾云飞找到他时,他正在房中与另外两人低声说些什么。 “什么人!” 听见敲门声,宋晓星脸上瞬间覆起霜色,他撤去布置好的隔音法阵,冷声道,“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搅我们么!” 吱呀—— 木质房门被人强行推开。 顾云飞立在门口,扫眼看过屋里情形,似笑非笑道,“多宝阁的代表来我天云城,怎还这般小心谨慎?” “顾云飞!” 宋晓星咬牙切齿道,“就算你是天云城城主,也没道理强闯旁人住处!” 顾云飞笑起来,“只是想过来提醒你一句,你想做什么只管做,不过要先想好能不能走的掉。” 说完他转身就走。 宋晓星死死盯着门口,尽管那里已经没有人,脸色沉得厉害,仿佛涂了层墨汁。 另外两人彼此对视着,将声音压到更低。 “我们该不会被盯上了吧?” “应该是吧,听那人口气,他似乎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要不,这件事还是算了吧。现在那些城卫军盯的也紧,根本不让我们出城,想误杀都没有机会了。” 他们有把柄落在宋晓星手中,此刻只能期待他改变想法。 “不可能!”宋晓星猛地拍桌,“他如果知道的话,哪里还会在这里废话。今天又有不少新进城的人,你们抓紧时间联系。”他重新布设法阵,低声道,“最多三天时间,必然会有妖兽群冲来,而且还会有妖族跟在后面,你们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两人彼此对视,同时点头。 其中一人忽然问道,“老大,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宋晓星瞥了那人一眼,不屑道,“总有人不想看到天关安定。” …… 贸易区的暂停,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天云城南北城门的进出城人数。 原本人声鼎沸的城门口,现今只有寥寥十数人,其中一对年轻男女缴纳过入城费用,跟着同行的几位狩猎妖兽的猎人走进天云城。 “池大哥,我们终于到天云城啦!” 女子伸展双臂,不顾旁人打量的目光,忘情地转动脚步,身上穿着的白色衣裙旋转开来,宛若盛开的花朵。 男子有些看痴了,木讷回应,“是啊,我们终于到天云城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收敛点!”走在最前面的老大哥不满道,“已经腻歪了一路,都进城了还要恶心我们!听说这城里面没有窑子,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真是难熬了。” 年轻男女哂笑着,开始老实走路。 那位老大哥继续道,“有个朋友早些不少天,知道我今天过来,约在城门这边碰头,大家先在就近寻个馆子歇歇脚,我在这里等等看。” 七八人当即各自散开,倒是那对年轻男女不想老大哥一人在这里等候,留下来陪着他了。 第两百五十七章 潜伏 第248章 潜伏 “池大哥,以后我们做什么好呢?” “听说这边住民可以开荒,也没有税收,到时我们种田、打猎都行。” 池小刀、杜月英两人站在老大哥侧旁,低声说着以后的打算,那位胡子拉碴、单身半辈子的老大哥听得是全身难受,好像有蚂蚁在爬。 两人很快意识到这点,有意朝远些地方挪。 这时,那位全身不自在的老大哥忽然看见什么,满脸喜悦地朝远处招手,“明伟,我们在这里!” 池小刀、杜月英顺他视线看去,长街另侧有名瘦削男子也在朝他们招手。 瘦削男子与老大哥两人久别重逢,此番见面自然是有说不尽的话。 “我比你们早到好些天,自当尽些地主之谊。我已经订好酒楼,大家随我过来。” 在瘦削男子的热情款待下,众人走进一家酒楼。 蒸肉、醋鱼、辣子鸡……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逐一被端上桌,在寻常人眼中这些菜不可谓不丰盛,只是在一众修者看来就有些稀松寻常了。 不过大家都是萍水相逢,对方能摆出这幅态度,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这顿饭自然是宾主尽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明伟,也就是领队老大哥的那位朋友,此刻手臂半撑在桌子上,脸上挂着酒晕,神秘兮兮道,“兄弟们,想不想发财?” “跑东跑西,谁不是图这东西,朋友是有什么门路?” 修者也是人。 武道修者需要灵药辅修,灵法者不仅需要灵药、还需要灵石布阵,没人会嫌弃钱多。 “嘿嘿,门路自然是有。”赵明伟笑起来,而后压低声音道,“不过现在天云城这边管的紧,就看兄弟几个愿不愿意担些风险。” “天云城这边管的紧?” “该不会是什么违禁的事情吧?” 刚才那几人还有些兴趣,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赵明伟摇头道,“众所周知,世间涉及到妖兽的材料,七成出自天关。可是从去年开始,数额锐减到了两成。” “那时候大离不是和妖族签了份百年契约么,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人说道。 赵明伟笑起来,“兄弟们心里都是门儿清,咱们也没必要这般藏着掖着彼此试探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有几个不是为了那些冲关的妖兽,可惜天云城城主心眼子小,想要独吞,这才颁布法令不允许我们出城巡猎。” 他刻意将话说半截,把那些人的胃口吊起来,抿了口酒水才继续道,“我知道下次妖兽群过来的时间,只是缺些人手,如果谁有兴趣,可以来这个地方找我。” 赵明伟留下张纸条,起身朝领队老大哥摆手,“朋友,有机会再见啦。” 『城西丁字巷十六户』 众人看着纸条上面的字,皆是沉默不语。 “大家怎么看?” “我听张老哥的意思。” “也对,毕竟是张老哥的朋友。张老哥,你跟我们说说那家伙如何?说的话可信么?” 几人稍作商议,同时转头看着领队老大哥。 领队老大哥摇头道,“这件事情别问我,反正我是不会去的,至少也要先弄清楚天云城这边的情况,再考虑要不要去这个地方。我打算到对面那家客栈住下来,你们要不要一起?” “当然一起啦。” 众人打着哈哈,同时起身走出去。 …… 客栈内。 杜月英先整理床铺,又将常备衣物取出晾挂起来,接下来是接水烧茶,自始至终池小刀都是坐在桌旁,石雕般动都不动。 “要不要喝些水?”杜月英递了杯热茶给他,“池大哥,你到底是在纠结什么事情?” 池小刀犹豫片刻,“他说的那个地方,我准备过去一趟。” “那就去呀。”杜月英毫不在意。 池小刀抬起头,“你不想问一下原因么?” 杜月英摇头,“你是一家之主,又不需要事事跟我这个贱内解释。好啦好啦,我是开玩笑的。我猜肯定和你口中的那个顾公子有关系,反正你肯定会忍不住跟我讲的,所以我干嘛要问。” 池小刀哭笑不得。 他了却家仇也得罪了不少人,干脆与杜月英两人来到天云城这边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最初池小刀也没打算去找顾云飞,想着随便找些活计维持两人生活就成,结果刚好碰见这件事,他本能察觉情况不会简单,干脆顺势而为,先搞清楚对方究竟想做什么,再去找顾云飞揭发此事。 “那这几天就要辛苦你了。”池小刀说道。 杜月英叹了口气,“只希望这次不要再开罪什么大人物才好。” 池小刀哑然。 杜月英立刻嬉笑起来,她瞥了眼窗外,“现在天色已晚,你想去的话,也得明天了吧。” 池小刀点头,“是要等到明天了。” 杜月英的声音忽然变得娇柔起来,“夫君,那我们是不是该就寝了?” …… 咚咚—— 咚咚—— 池小刀看着面前的老旧院门,轻轻叩响门环。 “又是谁呀?”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腿脚也是有些不方便,她开门看着门外的池小刀,立刻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王八蛋、混小子,没事就来消遣我这老婆子,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走快走,赶紧走!” 老人孤身住在这里,膝下的儿子身处要职,负责巡视城内治安,平时要很晚才能回来。 平日里院门在白天是不会响的,可今天三番五次被人敲响,说是找什么赵明伟? “老婆子哪里知道那个赵明伟是猫还是狗,快走快走。” 她不耐烦地说完,轰的将门关上。 池小刀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满脸的莫名其妙。纸条上写的地址是城西丁字巷十六户,而这里也确确实实是城西丁字巷十六户,可现在来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人将地址留错了?” 池小刀感觉有些荒诞,他在巷子里来回走动,皱眉思考这个问题。 这时候又有人走到院门敲敲老婆子的门,池小刀赶忙走远些。果然,这次老婆子骂的更凶了,甚至要拿棍子过来打人。 那人赶忙躲开,骂骂咧咧地走掉。 池小刀佯装路过,之后又在巷子里徘徊片刻,甚至悄然翻墙进了小院,确信那里的确只是寻常人家,只得离开巷子就此离去。 “朋友,这是要去哪里呀?” 有声音从拐角处传来,正是昨日吃饭喝酒留纸条的那个赵明伟。 池小刀看着他,“看样子地址是你刻意写错的。” 赵明伟点头,“消息涉嫌机密,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只想捡便宜的家伙。我在这里观察你半晌,看得出来,你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样,你是真的想赚钱。” 池小刀讥笑起来,“那又如何?有时候太过执着于某些东西,往往会成为旁人的把柄。” 他经历过太多,看透了太多。 赵明伟哈哈大笑,“如果赚的足够多,我是不会介意这样的小恶作剧。现在机会在这里,要不要跟我来你自己考虑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池小刀望着他走远,眼见他要走到拐角处,忽然高声问道,“我随时可以退出么?” 赵明伟停下脚步,站在拐角处转头看向池小刀,似笑非笑道,“你说呢?” 说完他消失在拐角处。 池小刀在原地踌躇,最终猛地跺脚追了上去。 …… 池小刀跟随赵明伟走进一家寻常院落,随后通过院中古井钻进一条深邃的通道,约摸半刻钟才来到出口,同样连接着座老井。当他爬上来时,才发现自己正立在一片百花争艳的花园中。 地下通道曲折蜿蜒,还有干扰感知的法阵,生怕旁人知晓此地位置。不过单看这片花园,也可以猜出这里八成是某位高官或者豪绅的住处。 “到了这里,就不要想太多。” 赵明伟看见池小刀在原地发愣,笑着宽慰道,“到时候只管听从安排,做事拿钱就好。” 池小刀面色间还有几分犹豫,“到时候不会被天云城通缉吧?” 赵明伟拍着池小刀的肩膀,“这里不光有你,还有其他人。到时候我和我老大也会跟你们一起行动,所以你只管安心就是,谁会连自己都坑呢!先跟我过来,我来帮你安排住的地方。” 两人离开花园,沿着曲折长廊走到客院。 在这里,池小刀不仅看到两名同行的伙伴,甚至还看到领队老大哥。不过他们仿佛不认识自己,对他的招呼声没有回应,只是神情间带着些许尴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明伟感慨起来,“看样子你的朋友似乎不太想看到你也过来分钱呀。” 池小刀面色平静,“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赵明伟笑了笑,只当他在说气话。 …… 客栈内,杜月英倚靠在窗前,望着长街上喧闹模样。忽然她叹了口,“都傍晚了,还是没有回来,今天多半是不回来了。” 她开始照常烧茶、洗漱,在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时,盘坐床榻开始吐息纳气。 斗转星移,转瞬天明。 杜月英睁开眼睛,吐出口浊气。 池小刀还是没有回来,她也不准备继续等下去,稍作收拾便上了街。她进了几家酒馆、几处茶楼、也去了几家赌坊,四处打探『天云城新令』、『冲城妖兽』相关的消息。 当天傍晚,她回到客栈开始整理打探到的消息,大致弄清楚天云城这段时间里的变化。 “妖兽冲城,引来大量不受管控的妖兽猎人。” “天云城颁布法令管控猎人自由。” “据说天云城这边是有矿藏,按照上次数百只冲城的量,犯不着这般放下身段与猎人们抢妖兽,他们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或许……” 杜月英似乎想明白什么,眼睛忽地亮起来,她低声呢喃,“池大哥现在还没有回来,想来他们动作在即,我必须尽管将消息告知顾云飞!” 打定主意,杜月英快步下楼,朝城中区的城主府赶去。 …… 城主府邸分做前院后院,后院是城主顾云飞的居所,几乎不理会天云城的政务, 平日里天云高层接触最多的就是身居前院的吕有为,甚至私下里还给他取了个“小城主”的称呼,只是不知道他们是真情实意、还是刻意捧杀。 “吕大人,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集结了八十余人,我们还继续等么?”身着盔甲的偏将躬身问道。 “继续等。”吕有为神情不变,继续翻看案上卷宗,忽然问道,“目前天云城外还有猎人巡游的踪影么?” 那人点头道,“有的,今天又抓到三人。” 吕有为嗯了一声,“如果还发现有人胆敢违禁,照抓不误。” “是!”那人抱拳行礼,朗声道,“属下告退。” 吕有为点头,听着他转身走远,正准备提笔勾阅,眼角余光又看到那人折返回来,当即放下笔,皱眉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那人开口道,“吕大人,有人在府门口叫嚷着要见城主大人,还说只要告诉他池小刀有事求见,城主大人自然会肯见她。” “池小刀?” 吕有为仔细想了想,他从未听顾云飞提及这个名字,当即起身朝外走。 府邸大门外,杜月英望着守卫进门通报,只得在台阶下静静等待。当她看见从侧门走出来的人却非顾云飞时,不禁问道,“顾城主呢?他没在府上么?” 吕有为上下打量着杜月英,摇头说道,“老爷身居后院,琐碎小事皆由在下来处理,你就是池小刀?” 杜月英道,“池小刀是我夫君,我有要事要见城主,你们快些通报。” 吕有为道,“有什么事情只管跟在下说就行,若是需要通报老爷,在下自然回去通报老爷。” 杜月英皱着眉头,“事情关乎冲城妖兽群,不见到顾城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吕有为看她两眼,“你跟我进来。” 杜月英原以为吕有为是带她去见顾云飞,结果是被带进书房中。 吕有为将桌上卷宗翻开,又指着身后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各类卷宗,“目前天云城相关的事情,除非是关联到生死存亡,都是由我来处理。这次妖兽群以及妖兽猎人的事情,也是我在处理。” 第两百五十八章 行动开始 第249章 行动开始 杜月英沉默片刻,她在打量这间看似寻常的书房,也在打量案几上摆放的卷宗,更在打量站在她对面的吕有为。 “这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带我去见顾云飞。” “如果我偏不带呢。” 吕有为双手负在背后,脸上流露出不屑神情。 杜月英皱起眉头,甩袖离去,“反正是你们天云城的事情,我只是顺手还他恩情,可不是来求人办事!” 吕有为赶忙道,“姑娘息怒,我这便带你去见老爷。” 杜月英停步转身,看向吕有为时的目光很是莫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吕有为抢先开口。 “姑娘是不是觉得我有病?”吕有为苦笑道,“其实我也是没办法。老爷深居后府,终日醉心修炼,很多事情不便打搅。方才些许试探,还望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杜月英的确是想骂他,眼下又见他这般诚恳认错,宛若闷气憋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带路!” 吕有为讪讪地笑起来,快步越过杜月英,引着她朝后院走去。 …… 庭院里,顾云飞立身花园。 他垂眸望向脚下,那片只有青绿色草叶的地方,就这样静静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丝丝缕缕黑雾飘出,清影身影浮现,紧接着是阿离。 “公子,还是没有找到。” “人家这边也是,那条树根精似乎不在下面。” 两只邪灵化作雾气,顺着土壤间的缝隙深入大地寻找树根精的身影,足足寻了百丈深、千丈方圆,也没能找到它的身影,似乎是凭空出现。 “先别管了,你们歇息吧。” 顾云飞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当即打开院门,“有为啊,是有什么……” 说话间,他注意到跟在吕有为身后的女子。因为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不禁沉思起来,很快他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当即问道,“杜姑娘啊,是有什么事情么?” 吕有为见顾云飞认识这位女子,识趣地退到一边。 杜月英拱手道,“此前蒙受顾公子恩情,未能有报。昨日我与夫君来到天云城,恰好碰见有意思的事情,特来提醒一二。” “你夫君是?”顾云飞问道。 杜月英也不矫情,“夫君池小刀。” 顾云飞有些唏嘘,“那倒是要恭喜你们了。”他在身上摸了摸,没能寻到什么东西,最终是清影捧着只锦盒送到顾云飞面前,替他化解尴尬。 “这……这怎么好意思收呢。” 杜月英连忙推脱,转而说道,“还是先说事情吧,依照我的猜测,这件事情不仅关乎到天云城、更有可能关乎到人妖两族间的关系,希望你们能够早做准备。” 她将自己这两日经历的事情,从踏足天云城被人请客吃饭、到池小刀彻夜不归,尽数说了一遍。 “因为得罪过不少人,所以哪怕白天分头行动、晚上也会想办法碰面,这也是我们夫妻俩的默契。我在客栈等了整宿都没见夫君回来,他多半是被强行留下了。”杜月英尽量能地将理由解释清楚,“我们与那些人无冤无仇,夫君会被强行留下来,无非是不能让事情败露。” 这么严谨的保密手段、能够强留住池小刀的实力,如果是为了那百来只妖兽也着实是小题大做。 “你能确定池小刀没有危险么?”顾云飞问。 杜月英点头,“我们夫妻二人另有办法确信彼此安危。” 顾云飞点头,朝着退到远处的吕有为招手,“这件事情是有为在处理,既然池小刀被他们留住,也算得上是有了没应。后续的事情你们商量着来,尽可能让池小刀安全脱困。” 杜月英拱手道谢。 两人临走时,顾云飞忽然叫住吕有为,将他喊到一边。 “不知老爷有什么吩咐?” “池小刀是我去年在中州认识的一个人。” “老爷的意思是……” “我曾相助过他两次,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顾云飞两世为人、深知人性之恶,他并不奢望池小刀真的会来报恩,所以才会这般提醒吕有为。 吕有为思量片刻,似乎听懂顾云飞的弦外之音,“小的明白了。” 宋晓星的所作所为,皆处于城主府的监控下,他究竟想做什么尚且不得而知,不过城卫军对他的警惕心却是与日俱增。 这些事情是吕有为在处理,现在的顾云飞只想安静修炼。 “清影,我准备闭关几日,你与阿离两人不要乱走。” “公子,我会守好那颗泡水蛋的。” 清影拍着胸脯,显得自信满满。 顾云飞轻轻点头,准备好闭关需要的食物便将房门彻底合死。 …… 花园小径间,有窈窕侍女手提饭盒款款而行。 咚咚—— 咚咚—— 侍女轻轻敲响院门,恭声道,“池先生,今日的饭菜已经送到,您快些吃好,晚些时候总管有事情要交代。” “嗯,我知道了。” 院门打开,池小刀面无表情地接过饭盒,又将院门关了起来。 算算时间,他到这里已有三天,这三天来他时刻有种被人监控的感觉,哪怕是晚上入睡也是如此。每日三餐有人提供,除了离开这片府邸并不限制他们走动。 不过,池小刀不想见老大哥他们,那些人同样也不想见他,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待在庭院中,静静等待任务。 他们等了三天,现在终于如愿。 池小刀回到房间,将饭盒轻轻摆放在桌上,不用打开盒盖,他都能猜出里面有哪些东西。 第一层是清蒸鲟灵鱼。 第二层是雪莲百药羹。 第三层是用作饭后点心的朱果,以及最后一层的补气补血丹。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可谓是奢华至极,哪怕不去赚取什么钱财,只凭着几顿饭已经让许多人心生“够本”的念想。 三天九顿,每顿都是如此,此地主人豪阔程度可想而知。 池小刀照常检查饭菜,确认可以正常食用,这才细嚼慢咽起来。虽然他吃的不快,不过这些东西着实不多,前后盏茶时间,饭盒就已经空掉。 感受着体内活跃的灵气,池小刀回到床榻开始盘膝修炼,直到外面传来侍女的敲门声,才提着空饭盒走出房间。 “池先生,总管他已经在大厅等候了,不知您现在方不方便过去?” “方便的,带路吧。” “好的,池先生请这边来。” 在侍女的引领下,池小刀走出住了三日的客院。而四周的其他院子,同样有人走出来,在各自侍女的引领下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小刀。”领队老大哥看见池小刀,主动过来打招呼。 “哦,是张老哥啊。”池小刀不咸不淡地回应。 领队老大哥也不在意,他沉着眉头低声道,“那位总管交代我们的事情肯定不简单,接下来需要加倍小心了。” 池小刀点头,“嗯,你也是。” 说完便没再开口。 领队老大哥望着引路的侍女,叹了口气道,“原本我是想来探探情况,只可惜进来后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除开两人,路上还有不少人。 池小刀扫了一眼,差不多有三十多人,原本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人手,直到来到“大厅”,才发现这边已经聚集有近百人。 所谓的大厅,其实是个演武场,中央位置搭设有高台,有人站在上面静静等待众人到齐。 池小刀等人赶到后,高台上的那人还是没有开口的意图,一直等到又一批人赶到,那人才抬头环顾四周,“诸位朋友好,鄙人张遥,有幸在这里与大家谈一笔合作,当真是惶恐至极。首先要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与支持,愿意在此等候数日,那在下……” 那人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废话,唯一有用处的就剩下最后那句“妖兽群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愿意随同在下出城围杀那批妖兽的人,皆可领取一份定钱。” “妖兽出现了?” “这是真的吗?哪里来的消息?” “定钱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拿白银什么的糊弄我们吧?” “如果拿了定钱,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杀掉的妖兽就不属于我们自己了?” 那人话音刚落,下面就热闹起来。 到底是关切到自身利益的话题,他们似乎要将这三天没说的话于此地全部补回来。 池小刀只感觉自身仿佛置身菜场,前后左右都是吵闹声音。 “诸位,请安静。” “诸位朋友!请安静些!” 张遥接连两声高喝,这才止住四周喧闹声。 他理着衣袖,面对百余双目光,神情自若道,“消息不会有假,否则在下也不会这般好酒好菜地将诸位朋友请在这里歇息三日。至于诸位朋友询问的定钱……” 啪啪—— 掌声响起来,有人抬着箱子从高台后方走出来,随着箱盖打开,一股清新的响起向四周缭绕开。 “那是……” “那不是朱果么!” “好多,好多的朱果啊!” 木质的箱子里盛满了拇指大小的朱果,正是他们这三日来食用的那种。也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吃过,所以再看到这般多的朱果时,难免会把持不住情绪。 “张遥总管,这些朱果怎么卖,我可以拿灵石和你买。”有人问道。 “卖的话,就不必了。”张遥笑着摇头,“这些东西本身就是用来做定钱送给大家的,凡是答应随我出城围剿妖兽者,现在就可以领取二十枚朱果。” 二十枚! 有人眼睛都红了。 “我!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想去!” 瞬间众人的热情被点燃,争先恐后想去领取朱果。这时候,池小刀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张遥张总管。” 张遥冲池小刀点头微笑,“请讲。” 池小刀说道,“这些朱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催化血气,随便丢在哪个药房里面都可以卖到三、五百金币,你把这般珍贵的药材当做定钱,只是想要我们帮你们围剿妖兽。大家都是猎杀妖兽出身,应该都知道两阶、三阶的妖兽能值什么价格,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们不会觉得亏么?” “不错,不错,还真是够谨慎呢。” 张遥拍手称赞,“你说的不错,单论这些东西的确是亏损的,所以我也有个要求还没说,那就是猎杀到的妖兽尽数归我所有。除此之外,如果碰见特殊种类的妖兽,必须配合我将之活捉。” “看样子这个特殊种类的妖兽,有些不简单啊。”有人反应过来,瞬间从张遥话语中发掘出重点。 多了这层担忧,方才众人的欢喜也是立刻消散,有人心生忧虑。 “说起来天云城不是还搞了个什么限制令,你要我们做的事情,该不会是违禁的事情吧?”又有人问。 张遥摇了摇头,“大家莫不是忘了限制令中还有一条,只要是被确认失了智的妖兽群,我们就可以动手围剿。所以碰见妖兽群后,我会在第一时间寻找军队确认,绝不会让大家承担任何违禁风险。” “另外大家莫不是绿的那些妖兽很好对付?”张遥脸上笑容忽然收敛,“那在下不妨提醒一下,倘若死在那些妖兽蹄下,你拿到的也只有二十枚朱果。” 经过两炷香功夫的考虑,大半人仍旧没有改变想法,只有十几人准备就此弃权,随即被侍女带了下去。 那些人该不会被处理掉吧? 有些人心底这般猜测起来,不过令他们失望的是,他们只是被送回到各自客院,需要在这里多住上几日,等待事情结束才能回去罢了。 池小刀自然不会不同意。 他随同众人上前登记名姓、领取朱果,随后被编成小队,朝城外走去。 临出城前,池小刀转头看向客栈方向,他现在尚处于被监视的状态,没办法传讯杜月英,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胡思乱想什么。 “好了,该走了。”领队催促起来。 池小刀点头道,“来了,来了。” 他们自北城门离开,佯装准备离开这里,却在远离天云城后,立刻向南绕行,愣是折腾了半宿才有时间歇息。 “大家还有三个时辰的功夫歇息,好好调整状态。”队长叮嘱着。 第两百五十九章 争斗 第250章 争斗 咯噔、咯噔、咯噔…… 身穿铁甲的副将快步穿过长廊,半跪在书房前。 “启禀吕大人!” “城外有妖兽出现!” 话音刚落,书房门打开,吕有为从中走出。 身居要职许久,他早已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品性,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与淡然,自有一番气度。 “数量?” “大概有一千只。” “距离?” “刚过大河,它们是直奔天云城过来的,最多两刻钟,就会触发城主大人布设的防御法阵。” 两人边走边说,待走到城主府门口时,吕有为已经大致清楚城外情况。 府邸门口立有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吕有为停在石狮子侧旁,思绪也整理得差不多。他看向府外长街,已经有人在等候。 最左侧的是宣庆,然后是孙朵以及城卫军的几位队长。 他们各自率队,皆有冲锋陷阵的想法,目光炯炯地盯着吕有为,就等着他能说句“都给我杀”。 吕有为两手自然垂放,平静说道,“传令,城卫军九大队长各司其职,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尤其需要注意其他方位有无妖兽,以及那些妖兽猎人的动态。” “此番战斗由宣将军点兵三千结阵应对,不求效率,务必将伤亡降到最低。另外孙朵率领战甲团从旁协助,具体方案你们自行商议。” “诸位同僚可有异议?” 他抬眼环顾四周,众人纷纷领命离去。 …… 吕有为回到府邸,却没有走回那间书房,而是去了内务府。城中大小内务皆是在此处理,不过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人。 “你来了?” 案几旁的杜月英放下手中文档,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吕有为,起身道,“看样子是他们有所动作了吧?” 池小刀不在城中,杜月英也没了回客栈干等的想法,她说想为顾云飞做些事情,吕有为便将她安排进内务府,处理些不重要的琐碎事。 “不错。”吕有为点头道,“我们的哨兵个个配有骠骑、猎鹰,巡逻范围足有百余里,可他们却比我们更早知道妖兽将会到来。我现在不仅担心他们所图甚大,同样担心他们的实力与背景。如果让你贸然接触你丈夫,很有可能会让你们陷进危险境地。” 杜月英摇头道,“危险什么的,之后再说吧,夫君他必然在等我,我这个做妻子的怎么好藏在城中。” 吕有为思考片刻,递给杜月英一支铁牌,“你将这枚铁令交给城卫军第四队长,目前由他负责盯着那些离城的妖兽猎人。只要告诉他这枚铁令是我送给你的,他自然会配合你的。” 杜月英没有客气,笑着接过铁令,转身走出内务府。 …… 铁甲森森、步履整齐。 三千名将士结成阵队前行,这幅场面蔚为壮观。 孙朵行在阵队右翼,在她身后是三百名身穿战甲的精锐。若论实力他们强过隔壁方阵那些人太多,可赶路时的模样太过五花八门,两相比较之下形同散兵游勇。 “宣将军治军果真有方。” 她见宣庆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略显尴尬地奉承一句,随即扭头看向身后,冷冷说道,“都给我好好走路!” 三百人听出孙朵心情很差,个个沉闷不语,脚步依旧杂乱。孙朵心里更加气愤,却也无计可施。她平时只抓这些人的战斗力,却没想到宣将军连走路还要训练,当真是变态。 “孙团长。” 宣将军走到孙朵身侧,似乎在意的并非他们走路时的区别,“对接下来的这场战斗,你有什么想法?” 孙朵不假思索道,“战甲团善于攻坚克难,若想将伤亡降到最低,我想最好还是由我们冲乱兽群,再由宣将军率军分而食之。” 宣将军道,“我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朵笑起来,“是因为我要抢了宣将军的风头不成?” 宣将军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孙朵开口道,“自天关立城以来,我们什么时候碰见过好事?” “是啊,我们哪有那般好运。” 宣将军满脸唏嘘,他看到太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过得太苦,苦到不惧怕任何不好的事情。或许,出生在天关本就是最大的不幸。 他叹了口气,“这两年过得有些舒坦了,险些忘了本。” 说话间宣庆眸光越发凌厉,仿佛一柄将出鞘的剑。 …… 三千三百名将士一路南行,最终在距离天云城百里外的地方碰见妖兽群。 相隔数十里,两股冲天狼烟遥遥相对,仿佛两条高速行驶的快车即将碰撞在一起。 “前方天云!” “来者止步!” 宣将军横刀立马,漠然看向远处。 那些妖兽没有任何回应,它们仍旧发疯般朝着这边冲来,与先前碰见那些失去理智的妖兽没有任何区别。 “结阵!” “迎敌!” 宣将军没有犹豫,当即抽出长刀。 孙朵更是冲在最前,率领战甲团如刺刀般扎向蜂蛹而来的妖兽群。 …… 不知名的山丘上。 宋晓星望着远处战场,嘴角溢出残忍笑容。 “诸位看吧,那些妖兽毕然是已经发狂,否则天云城的将士不会不顾契约而兵刃相接。”他两手伸展开,“我们猎杀这等妖兽,是在为民除害,他们还能说什么?” 在他身后是数百妖兽猎人。 他们化整为零分散离开天云城,又在城外汇聚。虽然人数不多,可每人都是敢在刀尖舔血的狠人,实力远超过那些将士。 这些人同样看着远处战斗,有些人目光死死盯在妖兽身上,那可都是钱。 这时候,有人从远处走来。 “那不是城卫军第四队队长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 民不与官斗,尤其是天云城这种与妖族接壤的地域。可是那位队长接下来做的事情,却令众人感到诧异。 只见他走到宋晓星面前,朝他躬身行礼,“还请诸位出手帮忙御敌,作为补偿,凡是你们斩杀的妖兽皆归属你们自己。” 众人不再迟疑,纷纷朝远处冲去。 第四队长与宋晓星相视一笑,似乎早已有了默契。 第四队长忽然道,“顺带一提,过来的路上碰见只老鼠,与他对接的那人刚好撞到我手里了。” 宋晓星问,“是谁?” 第四队长道,“池小刀。” 混在人群中的池小刀还未远处,刚好听见两人说话声,当即纵身向远处冲去,第四队长与宋晓星同时出手,分作前后拦住他。 第四队长笑道,“你妻子可是很想见你,难道你不想见她?” 池小刀默然不语,暗自捏碎藏于掌心里的符咒,当即丢出衣袖里的各种兵刃,“我投降,可以带我去见她么?” “当然没问题。”第四队长点头。 …… 内务府中。 原本杜月英办公的地方,忽然有符纸升腾而起,于空中燃烧殆尽,火光映照出“救命”二字。 侧旁忙碌中的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们愣了好久才想到去找吕有为。 “救命?” 吕有为听完汇报,挥手让他退下,随即皱起眉头陷进沉思。他越是细想越觉得不安,最终猛地起身朝顾云飞居住的地方跑去。 他想见顾云飞,却被清影拦住。 “公子在闭关,你有什么事情?” “天云城……”吕有为迟疑起来,有些事情也只是他的猜想,完全没有得到落实,当即转口道,“可不可以请阿离姑娘帮我一个忙。” 阿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清影看。 如果说前院是吕有为在做主,那后院就是清影在做主。当然,前提是洛轻依不在,还有薛心心也不能在。 清影道,“如果你想帮忙的话就去吧,我守着公子就行。” 阿离立刻点头道,“我尽快回来。” 吕有为、阿离两人出了府邸,朝着城外行去。 “阿离姑娘,那边战场上的事情不需要你插手。”吕有为叮嘱道,“你只需要看过他们在做什么就行,要记得隐蔽行踪,不要被他们发现。” 阿离满口答应,直奔南方而去。 百里距离对邪灵而言并不算远,只是在隐蔽行踪是多花费了时间,最终是在两刻钟后回到吕有为面前。 “吕大人。”阿离恭声道,“宣将军和孙朵他们正在围杀那些妖兽,除了他们还有另外的人,他们穿着随便,应该是那些妖兽猎人。” 吕有为心里咯噔一声,“那第四队长人呢?” 阿离道,“他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吕有为只觉呼吸一窒,赶忙转身向城里行去。路上他思绪飞转,原本以为可靠的城卫军中竟然出现奸细,而且对方的身份还是九大队长之一,他不能确定余下八人有没有和他接触过,那么还值得信任的人…… 很快他心中有了人选——管志峰。 管志峰曾做过宣庆将军的副手,办事能力暂且不提,忠心这块必然是要通过考验的。 之后他担任偏将,被指派到矿脉那边负责处理安全事项,若是这等人也是奸细的话,那整个天云城已经没几人可以信任。 咚咚—— “管将军可在?” “来了来了。” 寻常的巷弄中,吕有为站在寻常人家的院门前刚敲了两声门,里面就传来回应声,是管志峰过来开的门,四周也没有亲兵、守卫,仿佛寻常的农家汉。 “管将军你这是?”吕有为看到身上穿着花花绿绿装扮的装扮,不禁愣住。 管志峰咧嘴笑起来,“逗俺娘开心开心。吕大人忽然找到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他从侧旁的房间取来铠甲逐一穿套在身上,一副随时都可以出征的样子。 吕有为问他,“管将军,如果我让你围杀第四队长的话,你会怎么做?” 管志峰道,“要杀他?我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吕有为不禁苦笑,还得继续找人。 …… 荒野间,几只妖族慌张逃窜。其中一老一少,另外还有四名守卫模样的青壮年。 他们将那年幼妖族护在中央,仿佛比命都重要。 那年幼妖族形同七八岁的孩子,身穿白衣、满头柔软的短发,眼睛灵动异常,只是此刻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有兽潮在前开路,的确是省了不少麻烦。”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叹息,“还好这件事没有爆露出来,否则刚踏进人世范畴,就会被人乱刀砍死吧。” 老人猛地咳嗽起来,“好了,接下来不要再多嘴,那件事就当忘记了。” 四名守卫领命称是,不再说话。 哗啦哗啦—— 他们走了没多远忽然被大河拦住去路。河水翻涌成浪,水声滔天不止,对于近乎力歇的他们来说,想要强行过河绝非简单的事情。 “不能再犹豫了,如果再被他们追上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咬牙跳进湍急河水,倾尽全力朝对岸游去。 年幼的妖族似乎有些怕水,哪怕老人劝说过几次,还是不敢上前,最终是被老人拖拽着落进水里。 “呀!唔——” 年幼邪灵刚开口,便被河水呛住。好在老人及时将它托起来,这才避免被呛死在河水中的悲惨命运。 很快,他们渡过大河。 只是原本六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先前那些有意思的事情,现在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已经没力气游上来了。” 众人默默看着里他被河水卷走,虽然知道他不会因此而死,可不能及时赶到人族区域,仍然会被追杀的人找到并杀死。 “走吧。”老人叹息。 “你们等我一下。” 年幼妖族忽然开口,它走到河岸边跪坐起来,开始祈祷祝福,为离队的那人送上美好祝愿。 大概半刻钟,年幼妖族的祈祷终于结束。 “我们走?”老人问道。 年轻妖兽点头,“我们走。” 他们继续翻山越岭,向北行走,最终看到远处妖兽群在与人族士兵拼杀,正准备绕开这里时,忽然有十几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居然是狐族!” “嘿嘿,那小子可以卖个好价钱!” 第两百六十章 第四队队长 第251章 第四队队长 近千名妖兽来势汹汹,面对三倍于几的将士也是不逊色半分,若非有战甲团作为尖刀打散妖兽阵营,此战只怕会更加艰难。 饶是如此,战斗依旧胶着,短时间内难分输赢。 “守住阵型!” “它们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宣庆身先士卒,率众拼杀。在他身后是数百亲卫,快速清理着被战甲团冲散的妖兽。 这时候,有妖兽猎人从远处冲出。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宣庆很快注意到他们,询问身侧亲卫,可是众人都在摇头,没有人知晓那些妖兽猎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调整阵型,以防守为主。” 宣庆本能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追上孙朵,提醒她注意四周变化。 此刻的孙朵杀到兴起。 她甩动手臂,甩去护腕与手套上沾染的血污,瞥了眼那些朝此地冲来的妖兽猎人,冷声道,“他们如果敢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一同杀掉就是。” 宣庆感觉阵阵牙疼,“孙团长,你太小看他们了。你们战甲团凭借全身铠甲或许可以和他们掰掰手腕,我手下的那些兵可扛不住糟蹋。” 孙朵打翻一头冲过来的妖兽,接连三拳将它生生打死,“那宣将军是有什么打算?” 宣庆说道,“这些妖兽暂时起不了风浪,变化在那些人身上,我们先静观其变吧。” 如火如荼的战斗忽然降温。 原本呈现围剿之势的大军忽然变攻为守,数百只门板大小的铁盾交错立成弧线,挡住兽群冲向天云城的路。 孙朵带领战甲团开始退后,一直退到铁盾弧线后方。 那些妖兽似乎陷进疯狂,只知道冲向前方,不断冲撞铁盾阵线,很多死在长矛之下仍旧不退,硬生生将战线撞退数丈远。 “它们真够疯的。” 宣庆低声呢喃,紧接着吼道,“一队、二队交替!给我守住阵线!” 铁盾与妖兽混杂在一起,远远看去宛若两河交汇口的清浊两水,处在动态下的平衡。不过,随着妖兽猎人们的加入,妖兽开始出现大量伤亡,平衡的态势也是快速朝人族这边偏移。 “杀呀!” “好多!好多妖兽!” “别抢!别抢!都是我的!” 敢来狩猎妖兽者,绝对没有弱者。 他们猎杀妖兽的速度比战甲团还要快出许多,甚至有些人因为妖兽而彼此争斗起来。 妖兽终于乱起来,盾兵压力骤减。 “奇怪,第四队长呢?”宣庆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眉头皱的很紧。 孙朵摇头,干脆道,“不知道。” “将军!”亲卫带来消息,“吕大人率领城卫军朝这边来了,不知是支援还是督战。” 吕大人过来了? 宣庆与孙朵两人对视一眼,前者眉头紧锁,后者满脸疑惑,显然都感觉到不寻常。 宣庆说道,“我来稳住战局,你去迎接吧。” 此刻战斗未止,主帅擅自离开很容易引起军心变动,宣庆深知这点,不敢随意离去。 孙朵点头道,“好。” 她与副官交代一番,便带上十几名卫兵转身离开了。 远处,烟云四扬。 吕有为率领的城卫军数量丝毫不下于战斗中的军队,哪怕是孙朵也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拜见吕大人。” 孙朵单膝下跪,她身后十几名卫兵也是纷纷跪下。 吕有为骑在马背上,紧着缰绳止住马匹,“孙朵听令,战甲团集结,随我捉拿何光生。” 何光生,城卫军第四队长。 他祖祖辈辈皆是天关人,背景经得住核查。先前的天关之战,因为家中有人参军,没有参与那次战斗,现在他战斗力接近武道三境,在后来的比试中夺得第四,成为城卫军的第四队长。 吕有为至今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叛。 “第四队长?”孙朵仿佛听错,满脸震惊到,“吕大人,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她陡然止住话语,抱拳道,“末将领命!” 战甲团的抽离并未对宣庆的军队造成多少影响,加上前方战场多了妖兽猎人们,这边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眼下更令孙朵在意的是,为何要捉拿第四队长何生光。 她借用余光打量吕有为,见他满脸冰霜,着实不敢开口询问,心里想着待见到第四队长时再问问他,或许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 “保护公子!” 妖族老者满脸警惕地看着围堵在四周的人族,冷冷说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毁掉契约么!” “契约?那是什么?” 男人们笑起来,“能卖多少钱?”他指着老者身后的年幼妖族道,“我只知道那小子可以卖几百枚灵石!” “放肆!” 妖族守卫哪里受得了这般嘲讽,三人同时冲出去,可惜他们本身已经身受重伤、妖元耗尽,三两下就被打倒、被人踩在脚下。 众人笑起来,“这三只妖族品相也是不差,如果没人要的话,就把妖丹挖出来,卖给那些王府小姐们好了。” 他们嬉笑间,似乎将几名妖族的命运定好。 这时候,有人走上前来。 他目光越过那名妖族老者,直视那位幼年妖族,平静说道,“你们以为是运气好逃到这里,实际上是有人需要你们来到这里。” “这是既定的命运,你们要怪也不必怪我,只能怪这里太安定了。” 这人正是宋晓星,他手中持握着怪异短刃,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就将挡在他面前的妖族老者杀死。 老者双手死死抓着宋晓星的手,两只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短刃,满脸的不可置信。那是他们族中圣器,在数日前丢失,种种迹象指向他身后年幼王族,他们无法自证清白,这才逃亡人间。 他们偏偏在这里遇见这柄短刃。这并非什么命运,而是有人刻意安排。 “跑。” “快跑……” 老者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便死在短刃下。 年幼的妖族想逃,可他知道逃跑与挣扎都是徒劳,他只能满脸愤恨地看着宋晓星,用目光将他撕碎。 宋晓星嘴角露出笑意,他发现自己很是享受这种目光。 他把玩着短刃,慢步走上前,将那个年幼的妖族逼到河岸边缘,逼到无路可退,看着它眼中的恨意,随手取出一瓶丹药,“吞掉这个,我放你走。” 年幼的妖族没有说话。 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是它最后的倔强。 宋晓星也不在意,陡然上前将它捉住,朝着众人说道,“大家辛苦了,你们将那些个化形的妖族分了吧。” 他抓着手中妖族离开这里,直奔远处战场。 …… 土丘上。 第四队长何光生坐在那里,指尖捏着根野草,静静望着远处的景色,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包围过来的城卫军。 “何队长!” 孙朵高声喝问道,“吕大人命你看管住那些妖兽猎人的动向,你为何放任他们闯进战线!” 何生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孙朵怒上眉梢,正想着给他两拳让他清醒清醒,这时吕有为下马拉住她。 吕有为上前两步,“何队长,能否告诉我为什么?” 何生光缓缓站起身,“吕大人,能否借两步说话?” 孙朵气愤道,“何生光!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在这里说?大家都知道吕大人修为不如你,你这算盘打的倒是不错!” 何生光叹息,“孙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吵了。” “你!”孙朵几乎在跳脚,要不是吕有为拉住她,肯定是冲上去与何生光打起来了。她见吕有为想要上前,赶忙说道,“吕大人,他已经无路可退了,有什么想问的,先把他拿下再说吧。” 吕有为道,“我在五年前认识了何队长,我相信我看到的他。” 何生光笑起来,静静看着吕有为。 吕有为推开孙朵,径直走到何生光面前,“我还记得你与我讲过你哥哥的那些事情,他就战死在距离城墙不到二十丈的地方。你这样做对的起他么?” 何生光平静道,“为什么我要觉得对不起他?” 吕有为沉默片刻,“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你恨妖族么?”何生光问。 吕有为点头道,“我本该是有个姐姐的,怎么可能不恨?” 何生光感叹,“是啊,天云城里有几个不恨妖族呢?它们与我们人族本就不该和平相处,既然两族之间早晚都会有争斗,那为什么不趁着他们无暇分身的时候动手?” 吕有为问,“你就是这么想的?” 何生光点头,“是啊。刚才你问我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我哥,如果能够在我们这代人正值年壮时铲平妖族,就算死在这片沙场,见到他的时候也该是昂首挺胸吧。” 吕有为摇头道,“既然你知道恨妖族的并非你一个,那凭什么这场两族争斗要由你掀起?你没有权利决定大家对待妖族的态度。” 何生光不理会吕有为的话,自顾自地说道,“目前妖族大乱,各个部族间处于相互猜忌的状态,只要我们行动足够快,完全能在它们反应过来削减掉它们三成力量。” “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吕有为皱起眉头,“可信度又有几分?如果真如你我的那样,大离那边又岂会没有动作?” “他们?”何生光忽然冷笑起来,“那群贪生怕死的东西,如果他们可以指望得上,那薛将军就不会死去。” 吕有为沉默良久,反问道,“那天云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老爷怎么办?你想害死他们么?” 这次换何生光沉默。 突然他手中多出一柄短刃,就在孙朵以为他要抓住吕有为要挟众人时,他猛地将刀刃刺进自己心脏。 “你!”吕有为愣住。 何生光将刀抽出,任由血水染红衣衫,他神情平静,全然不在意胸口处的致命伤,“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天云城的罪人,唯有以命偿还。” 他拒绝吕有为递给他的疗伤药,转头看向妖兽群与军队相争的方向,“宋晓星将在那里杀死妖族王者血脉,嫁祸到将士们身上,这样一来妖族就有了生事的由头。” 随着血液流失,何光生脸色越发惨白,他缓缓坐在来,躺倒在草地上,整理着身上衣物,慢慢闭上眼睛。 何光生死了。 就死在这处土坡上,吕有为吩咐几人将他埋葬,便率领城卫军朝着大军战斗的位置冲去。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孙朵看不懂何生光的所作所为。 吕有为也没有向她解释什么,只是催促道,“再快些,再快些。” …… 吕有为、孙朵等人赶到战场时,这边的战争几乎进入扫尾状态。零零散散的几群妖兽被猎人们包围起来,随时都可能死去。 若非那些妖兽猎人担心受伤,这些妖兽早就死完了。 “看!我抓到了什么!” 宋晓星的声音在战场中传开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他手里抓着名妖气弥漫的年幼妖族,高声道,“是妖族里的王族血脉!” 孙朵看向吕有为,见他点头,当即朝着宋晓星那边冲去。 哪怕她不是宋晓星的对手,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妖族的王族血脉死在这种地方,到时候被妖族问责的绝对不会是这群居无定所的妖兽猎人,而是他们的天云城! “住手!”孙朵大声道。 宋晓星并未下杀手,反而是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孙朵,“它特别灵活,我不抓着它的话就逃掉了。” 孙朵大声喊道,“留活口,将它交给我!” 宋晓星并未说话,四周的妖兽猎人反而是嘀咕起来,说什么天云城太过霸道什么的。 孙朵也不理睬那些人,她快步走到宋晓星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只所谓的王族血脉继承者,心里想着:这种王者血脉看起来也没有了不得的地方。 随着战甲团、城卫军的入场,余下的妖兽很快被清理干净。 吕有为没去管那些妖兽躯体的分配任务,他带着那只幼年的妖族,在孙朵的战甲团、城卫军的守护下,尽快退离这片区域。 宋晓星望着他们走远,脸上露出得意笑容,他松开手掌露出被捏在掌心的丹药瓶,这支瓶子已经空了。 第两百六十一章 激化 第252章 激化 年幼妖族似乎已经昏迷,任何旁人提扛抓拿都不反抗,若非还有气息,只怕和死掉没有区别。 “总觉得它有些不对劲。”孙朵皱眉打量着它。 “至少它没死。”宣庆道,“等回城让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吧。”他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吕有为,“可惜我们人少,如果再多一倍,那帮家伙谁也别想走。” 他已从吕有为口中得知第四队长何生光的事情,自然记恨那群妖兽猎人。 孙朵冷笑着,“不着急。” 这里距离天云城很近,他们大可以先行入城,集结精锐再行追杀。 这时候,孙朵突然注意到昏睡中的年幼妖族似乎有些许动静,正想提醒宣庆时,就看到它全身抽搐、不停咳血。 “怎么回事!”她大惊失色,赶忙以以灵气稳住年幼妖族的情况。 宣庆同样脸色骤变。 他将军中所有灵法者集中起来,向那年幼妖族体内灌输灵气,奈何灵气与妖元并不共通,根本起不到有效作用。 吕有为折返回来,“它怎么会突然这样?” 宣庆摇头,“不知道,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或许是有什么隐疾。” 在众人注视下,这位妖族的王族血脉就此死去。从咳血到停止呼吸,前后不足百息时间,他们根本无力阻止。 吕有为看着年幼妖族那具开始变僵硬的躯体,心里想着何生光自杀前说的那些话,脸色不禁变得阴沉起来。他清楚这是栽赃,是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可能避开的栽赃。 “我带它去见老爷,你们留住那些妖兽猎人,尤其是那个宋晓星,不计任何代价!” “是!” “遵命!” 宣庆、孙朵两人立刻下令,率军调转方向,分作几股开始围堵那些人。 吕有为只带留了十几名城卫军,余下那些由管志峰掌控,同样加入这场围堵行动。 …… 庭院中,清影斜躺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地分着手中花瓣,眼睛时不时瞥向顾云飞的房间,嘴里嘀咕着:公子已经闭关好些天,也该出来了吧? 咚咚咚——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清影起身朝着院门方向飘去,刚打开门就看到吕有为撞进来。 不等清影发问,跟在吕有为身后的阿离就急躁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公子他有没有出关呀!” “怎么了?”清影满头雾水,“公子还没出关,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妖族的人死了!” “是有人栽赃我们!赶快让公子出关吧!万一妖族那边误会就麻烦了!” 阿离急得跳脚,东一句西一句讲不清楚。最终是吕有为将事情简单说明一遍,才让清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走了那个年幼妖族。结果不到半刻钟时间,那个年幼妖族在他们手中死掉。 如果死掉的只是寻常妖族,他们也不会这般慌张。可是在对尸体做初步检测时,他们在尸体的后背位置发现了王族血脉特有的族纹,这也佐证了何生光的那番话。 “你们在这里等着。” 清影知道这种事情绝非吕有为他们能够处理,“不过公子正在闭关,我也不敢太过打搅,能不能喊醒他只有看造化了。” 它叮嘱两人在庭院中等候,自行飘到顾云飞房门外。 “公子?” “公子?” 清影声音不大,与寻常人说话声音差不多,如果顾云飞深陷冥想绝对听不见,自然就不会打搅到他了。 接连喊了三句,房中并无动静。 清影暗自叹息,转身朝庭院中的两人摇头,它回到两人面前,“想来公子隔绝五官六识,听不见外面声音,等晚些我再试试吧。” 吕有为面露无奈,“也只有如此。” 他转身向外走,刚走到院门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房门打开声音。他连忙转头看去,就看到原本紧闭的房门现在已经打开,顾云飞正缓缓从中走出来。 “公子?” “公子!” “老爷!” 清影、阿离以及吕有为三人纷纷行礼拜见。 顾云飞迈步走出,“怎么了?” 吕有为调整呼吸,正准备说话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声响,天云城的护城剑阵也是不知何时打开了。 “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 顾云飞凝眉望向南方,剑阵中枢在他手里,他能感受到闯阵者的可怕,至少也是五阶妖将。 他在踏出两步,在石板上留出两道深深的印痕,周身力气攒聚双脚,正要冲向南城门方向时,却见视野左侧有道红衣身影已然掠至半空,看势头也是冲向那名闯阵者。 “许久未见红袖姑娘出手,速……” 话未说完,右侧传来剑鸣声,只见耀眼光华由下至上冲向远天,下一刻那位闯阵者气息消失不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死掉了。 顾云飞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他低头看向吕有为,“继续说。” 吕有为猛然回神,稍加整理思绪,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池小刀、杜月英两人消失不见。 城卫军第四队长何生光叛变自杀。 妖族的王族血脉死在天云城外,死在他们剿杀妖兽的路上。 顾云飞原本神情淡然,在听完这些事情后,眉头几乎打结。他几乎是未做思索便朝外走去,“宋晓星那些人由我来处理,你带人去找池小刀。” 吕有为当即领命,紧跟着顾云飞出了小院。 “公子!我也来帮忙!” 清影大叫着追了出去。 …… 天云城南城门百丈远的路上,出现一个直径十丈的坑洞,正中央躺着具妖族尸体。 那具尸体足有三丈大小,模样形同老牛,脑袋上却是生长有三只角,纵使被劈成两半,仍旧有无尽妖气腾起,黑气雾气缭绕不然,可见生前何等可怕。 顾云飞深深看它一眼,斩妖剑前非妖王者皆如蝼蚁。 他没做停留,继续向南走。 当顾云飞赶到那片围剿妖兽的战场时,看见成堆妖兽尸体旁,人族与人族在彼此拼杀。 “都给我住手!” 他张口怒吼,宛若虎啸山林、凤吟长空,仿佛有无形的气机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带起片片尘土,层层叠叠散向四面八方,甚至远空中的白云都受到影响,缓缓消散起来。 口窍大成,舌绽惊雷。 “顾大人!” “是城主大人!” 宣庆听见顾云飞的声音,立刻抽身后撤、止住兵戈,那些将士也是不约而同收手。 不过妖兽猎人们并没有在意顾云飞的话。 他们见将士们收兵后撤,甚至以此为机会试图冲破封锁。 “找死!” 顾云飞心中怒意本就无处发泄,他看见有人动了杀心,当即抢先出手,连杀十五人,才震慑住那些妖兽猎人。 他穿过重重人群,最终停在宋晓星面前。 “我警告过你的。” 顾云飞平静说道。 宋晓星感受到危险,正想转身逃走时,却发现两腿不听使唤,直到他上半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双腿被人齐根断掉。这时候,剧痛感才涌上大脑。 “啊!!!” 宋晓星惨叫起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活不,又哈哈大笑道,“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狐族血脉死在你天云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看吧,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找你算账的!” 顾云飞顺手斩断他的左右手臂,防止他结印逃脱,平静道,“已经有人找过来了,不过还没见到我,就被斩杀在城外。” 宋晓星愣住,他猛地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顾云飞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扣住他的脖颈,提着他的躯干走回天云城。途径宣庆时,他低声道,“将所有人押送回城,凡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宣庆领命。 有着顾云飞连杀多人的威慑,这些妖兽猎人不再抵抗,自觉组成队列向天云城走去。 …… 顾云飞回到院落时,吕有为已经在这里等他。 “老爷,池小刀、杜月英他们两人已经找到了。”吕有为躬身道,“他们是被封住气穴、锁在地窖中,除了灵气耗尽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 顾云飞点头,“他们人呢?” 吕有为道,“小的将他们两人安排进了客院,不知老爷……” 顾云飞摆了摆手,现在他头痛得厉害,没时间也没心情去见他们,“按照你安排的就挺好。另外那些妖兽猎人差不多该被押到城外了,应该可以审问出事情原貌。” “是!”吕有为恭声道。 交代完这边的事情,顾云飞去了趟寇玉瑄住处,结果正如他所料,这姑娘甚至都不知道那只牛形妖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感觉它意图袭击天云城就把它给杀了。 顾云飞只有再将事情说一遍,寇玉瑄也只是哦了一声。 “归根结底,现在已经有两名妖族成员死在这里了,妖族应该会来讨要公道,我不知该怎么应对。” 倒不是说顾云飞当真应付不了这种事情,只是关系到人妖两族契约,他不知道该将事情控制在什么样的程度中。 “你应该去问她。” 寇玉瑄对两族间的事情并不上心,或者说整个天剑山都是这般。 顾云飞叹息,心里想着:你出剑的时候比她快多了。 “是她先有所动作,我只是剑光更快罢了。”寇玉瑄解释道。 顾云飞微微吃惊,他发现寇玉瑄正在看自己的眼睛,赶忙避开视线,“寇姑娘,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窥视旁人内心想法了?” 寇玉瑄平静道,“我不喜欢窥视别人内心想法,只是你……” “好了。”顾云飞不知道这姑娘究竟从他眼中看到什么,也不想听她将话说完,连忙起身道别,“事情尚未解决,在下先行告退。” 寇玉瑄轻轻点头,直到顾云飞脚步声听不见,才轻声细语,“父亲,有人比我更孤独呢。” …… 刚离开寇玉瑄居住的院落,顾云飞便直奔红袖住处。 尚未靠近,枪棍破风声便已传来。 顾云飞清了清嗓子,走到院门处正准备敲门,院门却自行打开了。红袖站在庭院中,手中持握长枪、额头挂有汗珠、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顾云飞,眼中战意如火如荼。 “红袖姑娘。”顾云飞赶忙朝她拱手行礼,生怕慢几步时,就会被她用枪指着脑袋、被强迫开始争斗,“这下这里有些关于方才那个妖族的事情需要向你请教一下。” “说。”红袖声音依旧清冷。 顾云飞见她没有动手,不禁暗自松了口气,他将妖族王族血脉事情大致讲了一遍,神情间满是无可奈何。 “虽说这件事情是有人栽赃,可是人的的确确死在这里,加上刚才那个妖将已经死了两个,我担心处理不当会影响到两族签订的契约。” “千年前的两族大战持续百年,无非是再打百年。” 红袖很是无所谓。 或者说,她是在期待两族出现那般旷日持久的战斗。 顾云飞更加头疼,他原本以为天剑山和楚阳王府派遣红袖、寇玉瑄两人留守此地是为了保障这里的安全,可现在他不禁怀疑这两家根本就是把问题最严重的两个人塞进这里。 寇玉瑄帮不上忙,红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种情况下,顾云飞决定自行解决问题。他先是去了趟牢房,看到不少人正审讯那些妖兽猎人,看她们桌上厚厚的审讯记录,似乎都很顺利。 “老爷。” 吕有为亲自着手此事,他自然也在这里。 顾云飞问道,“结果如何?” 吕有为道,“九成九的人都是拿了宋晓星的酬劳,答应替他狩猎妖兽。至于王族血脉的事情,他们一概不知。” 顾云飞问,“审过宋晓星了么?” 吕有为迟疑道,“审是审过了,可是他的嘴巴太紧。” “不碍事。”顾云飞走到关押宋晓星的牢房前,看着没了四肢、被随意丢在干草堆里的他,“把牢门打开。”他想到了无需审讯就能知道一切的办法——寇玉瑄。 当顾云飞提着宋晓星再次走进寇玉瑄院子时,她正在练剑,“寇姑娘,麻烦你一件事。” “说。”寇玉瑄收起剑。 顾云飞将宋晓星提到她面前,“麻烦寇姑娘过目了。” 第两百六十二章 妖族圣器 第253章 妖族圣器 宋晓星毒蛇般盯着顾云飞,阴冷说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 话未说完,剑已抵到眼前。 冰冷刺骨的寒意沁入身心,令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寇玉瑄手持斩妖剑,平静道,“将头抬起来。” 宋晓星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竭力克制什么,他不想顺从寇玉瑄的话,可是求生的本能、以及魂魄最深处的恐惧都在争夺理智对身体的控制。 最终,他缓缓抬头,正对上寇玉瑄那双清冷至极、黑白分明的眼。 莫名的眩晕感袭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动,身体逐渐变得麻木,两耳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似了经历数百年,宋晓星只觉身处的世界都在不断塌陷,只有那双眼眸定格在那里,逐渐变化为两口无尽深的古井,而自己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沉沦。 “好了。” 寇玉瑄收起剑,任由身陷昏迷中的宋晓星瘫倒在地。 “好了?” 顾云飞愣了一下,从宋晓星与寇玉瑄两人双目对视开始,过去才不过两息时间,“这就好了?” 寇玉瑄点头,“他意志并不差,只可惜漏洞太多,很容易就能看透他的内心世界。” 顾云飞心里犯着嘀咕,两个眨眼的时间寇玉瑄就将宋晓星看了个透彻,当时她与自己对视那般长久,究竟又看到了哪些事情? 他问道,“看到是谁指使他来天云城的么?” “没有。”寇玉瑄摇头,“那人将自己的存在从他的意识中彻底抹去了。” 顾云飞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寇玉瑄道,“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指使自己过来的,一切都是凭靠潜意识在行动。” 顾云飞沉吟不语,线索从宋晓星这边断掉,再想追查背后主谋已经不切实际。 “很高明的手段,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寇玉瑄忽然开口,“另外,我在他的意识中发现三种不同印记。” “什么?”顾云飞有些诧异。 寇玉瑄继续道,“曾经有三人修整过他的潜意识,两人手段很是明显,第三人隐晦许多,应该是幕后者。” 顾云飞问,“可以借此追查么?” 寇玉瑄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顾云飞。 顾云飞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下,又像是才反应过来般,立刻挪开目光,“怎么了?” 寇玉瑄嘴角微微扬起,可惜顾云飞并未看到,她继续道,“整个大离能够做到这点,不超过五指。哪怕囊括进中州,也不过两手之数,你还要追查?” 顾云飞想了许久,期间宋晓星清醒过来,又被寇玉瑄一眼瞪昏过去。 “如果没有寇姑娘帮忙,这件事情在下也查不出什么。既然寇姑娘觉得麻烦,那就先这样吧。”他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听说天剑山山主闭关养伤有段时间,不知他现在……” 寇玉瑄摇头道,“此事与天剑山无关。” “多谢寇姑娘。” 顾云飞拱手抱拳,朝着寇玉瑄郑重行礼,提起宋晓星转身离去。 天剑山很少涉世,偌大的南疆几乎尽归大离掌控,顾云飞相信这件事情与天剑山无关。换句话说,他怀疑与大离有关。 至于中州,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除了等大离的态度,也是等妖族的发难。 『会是楚阳王么?』 顾云飞眼前浮现出那人身影,他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仿佛藏进天下无数的阴谋。不过他想不出楚阳王这样做的理由,或许只是自己对他印象太差,才会本能将他当成幕后黑手。 …… 顾云飞走后,寇玉瑄立在原地很长时间,才重新抽剑挥动起来。 宋晓星的这件事情事情经过尽数为她所知,不过从她此刻反应来看,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 顾云飞将宋晓星丢回监牢,正准备离开时,吕有为忽然捧着柄怪异短刃向他走来。 那柄短刃从尖至尾不过小臂,刃端扭曲似锯、柄端森白似骨,入手时轻巧如叶、劈斩时沉稳如铁,无论是平时把玩还是上阵迎敌,都异常得心应手。 “老爷,这柄短刃是之前从宋晓星身上搜出来的。”吕有为解释道,“他曾向旁人炫耀过它,声称是妖族圣器。” 顾云飞险些把短刃丢出去。 原本他还觉得是得了件不错的近身兵器,结果又和妖族扯上关系。又是王族血脉惨死、又是妖族圣器被夺,现在说他天云城与此事没有干系,只怕听者也要在心里面犯嘀咕。 “还有其他发现么?” “暂时没有审出更多。” “嗯,再有发现及时向我汇报。” 顾云飞吩咐吕有为继续审讯,不过并非是为追查幕后黑手,而是为了挖出城中奸细。 先前的第四队长何生光一事,已经暴露出天云城的监察力度有所不足,需要重新调整一番。此事原本是吕有为的爷爷吕昌河负责,老爷子未必直接引咎辞官,声称无颜面见顾云飞。 目前职位空缺,顾云飞有意让吕有为掌此权柄。现在由他负责这件事,但凡有些进展,都可以顺势将职位推到他身上。 回去的路上,途径红袖住处时,顾云飞盯着手中短刃犹豫许久。 他曾见识过红袖清理长枪,知道那柄长枪末端是把倒扣着的短刃,也就是说红袖是会用短刃的。 他在犹豫要不要送给她。 最终他没有止步,径直向自己院落走去。 因为这柄短刃跟妖族有关,加上他怀疑这件事很可能与楚阳王有关,所以他最终决定不送给红袖。 推开院门,清影像往常那样迎了上来。 “公子,你最近烦心事好多。” 清影漂在顾云飞身侧,“要不要小女子帮你揉揉肩?” 顾云飞轻笑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担心,玩去吧。” 清影悬在原处,默然不语,它目送顾云飞走回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脸上终于流露出浓浓的悲伤神情。它可以感受到顾云飞的心情,却可悲的无法为他分担任何事情。 “公子……”它抿着嘴巴,眼中满是失落。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妖族那边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没人记得这位死在人族地境里的王族血脉。 顾云飞照常闭关。 哪怕诸多烦心事压在心头,他依旧可以稳住心神、专心修炼第五觉——触觉。 与眼、耳、口、鼻不同,触觉遍布全身,他需要打通全身所有隐穴、贯通皮肤上的每处毛孔,这是极其漫长的过程,也是极其按部就班的过程,通常来说两到三年时间就可以完成。 『呵,两到三年……』 顾云飞心头苦笑,现在的天云城可谓是处于风口浪尖,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已经不再期盼人妖两族可以继续和平相处了。 眼看太阳高升,他正准备弄着吃的东西继续修炼时,吕有为过来汇报审讯结果了。 “老爷,确实在官员中发现不少心思不纯之徒。” 吕有为两手奉着份卷宗,里面写有二十多个官员名字,后面还有相对应的描述,不过顾云飞只是随便看两眼,也就没再留意了。 “此事由你负责,由张知命、宣庆两人监督,不必再来问我。” “遵命。” 吕有为躬身退下。 顾云飞望着吕有为离开庭院,正准备回房间时,忽然感觉心神不宁,他仿佛察觉到什么,快速冲出城主府邸来到长街。 “公子!” 清影慢他几步追出来,“怎么了?” 顾云飞摇头,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总感觉有什么人在哪里盯着他,“应该是感应错了,回去吧。” 他转身朝城主府邸走。 就在他要跨进门槛时,角落处的一道身影引起他的注意。 那人就站在角落位置,从头至尾都没有挪动,却像没什么存在感,这是他第三次目光落在那人什么,才发觉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清影,你先进去。”顾云飞退后两步,“我马上就来。” 清影哦了一声,飘进门内侧,然后转过身看向顾云飞,似乎要这般等他一同进来。 它看到顾云飞往侧面走,便扒在门旁往侧面看,可等它探出脑袋时,忽然发觉顾云飞身影不见了! “诶?公子呢?” 清影赶忙从门中冲出来。 它沿着墙壁走了两个来回,没有寻到顾云飞的踪迹。它继续向门旁侍卫询问,可他们也没看到顾云飞去了哪里。 …… 顾云飞就站在墙角位置,估计清影不过三丈远。 他看着清影从自己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遍却像没有看到自己那般,不禁皱起眉头看向自己面前那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要知道邪灵对气息无比敏感,清影却在这般距离下都发现不了自己,眼前看似寻常的这人只怕是很不寻常,或许他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必紧张。” 那人笑着看向顾云飞,“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是没有。” 顾云飞静静看着他。 那人露出困惑神情,继续道,“你不打算问些什么吗?” 顾云飞道,“我刚才问过了。” 那人想了想,当即苦笑起来,“那好吧,我干脆就直说了。你应该从旁人手中得到一柄短刃,那柄短刃并不属于你,我希望你可以物归原主,交还给我妖族。” “给我妖族?” 顾云飞盯着那人上下打量。 透过感知眼前这人无疑是人族,尽管这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可是种族绝对不会有错。 那人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来城外,带上那柄短刃,我们乐于采用和平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说完那人抬起右手,朝着顾云飞做出摆手的动作,紧接着就像忽然昏迷那般身体瘫软在地上,先前那股怪异感觉也在此瞬间消失。 『附身?』 顾云飞皱起眉头,盯着昏死过去的那个人,陷进思索。 “公子!”清影声音传来。 从那人离去开始,此地的气息屏蔽也是消失不见,清影当即感应到了顾云飞的存在。 它飘到顾云飞面前,“公子,你刚才去了哪里?小女子忽然找不到你,人家真的好担心你。” 顾云飞看着地上昏死中的那人,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同时交代道,“那人手段很奇特,可以将气息完全隔绝开。假如是你被那人抓住,我可能都没办法救你。你就待在府上不要乱走,我出去一趟。” “公子,要不要……”清影像是在斟酌,“你去请寇姐姐跟你一起呀?” 寇玉瑄实力强劲,哪怕面对妖王也是不遑多让,其他妖族在她面前当真是如同纸做,有她跟在身侧,不管刚才那妖族有什么来历都翻不了身。 顾云飞想了一下,“如果两刻钟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去寇姑娘那边替我求援。” 不等清影回应,顾云飞就已经朝城外走去。 对方说是在城外等他,只可惜没有提到具体位置,顾云飞也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围着城墙走动。在他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出声音。 “顾城主果真豪迈。” 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东西在笑,顾云飞低头看去发现是只青蛙,当即想都没想就要给踩死。 “喂!” 青蛙大叫着蹦跳开,可惜它速度再快也快不会顾云飞的靴子,被踩死了。 顾云飞碾着脚下青蛙,生怕他还能复生,最终血肉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接下来是野兔、是苍鹰、是小蛇。 那人前后附身在多种动物身上,可惜都被顾云飞杀死,最终他附身于麻雀身上,怒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云飞神情淡然,抬手拿出那柄短刃向那麻雀晃了晃,“既然我带着它到了这里,就说明我有着足够的诚意。那你也应该以本体示人,而不是现在这般藏头露尾。” “这里临近你天云城,里面可是有着斩妖剑和它的主人,加上我族兄刚刚死在这里,小心点又有什么不对。” 那人附身麻雀左右飞动,完全不想显露出本体。 顾云飞看它飞来飞去,未曾注意到背后不远处的土层微微动了一下。 第两百六十三章 围杀失败 第254章 围杀失败 天空阴郁,不见阳光。 细雨飘零,丝丝缕缕落在顾云飞面颊,他抬头看向天空,轻声呢喃,“下雨了啊。” 说话间他向侧面挪步。 近乎同时,有华光斩落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顾云飞并不吃惊,他早已经有所感应。转身看向身后,那个藏匿身形的妖族终于出现,他个头矮小宛若孩童,腰背佝偻得厉害,嘴里探出两颗黄色大门牙压住下唇,加上两侧的胡须,很难让人不怀疑它是老鼠成精。 “大妖。”顾云飞目光凝起。 那名妖族见顾云飞躲开,两脚一点地面,身体如鸟雀后掠。“小子,你的感知力不差。”他嘿嘿笑着,“可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出来吧!” 随着『出来吧』三字出口,四周凭空出现四道身影,他们与刚才袭击顾云飞的那名妖族体型相近,多半是同一种族,共计五人包围住了这里。 它们气息不弱,其中一人更是威势迫人,多半不是寻常大妖。 顾云飞环顾四周,“妖族想动手?” “没必要给我们套这种帽子。”刚才那名妖族继续道,“我们无意挑起两族之争,之所以这般阵仗,也只是为了保证族中圣器顺利回归族地罢了。” 顾云飞拿出那柄怪异短刃,“东西在这里,我也无意留下。不过,据我所知妖族种群万千,如何证明这东西是你们的?” “你想要我们如何证明?”那名妖族反问,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顾云飞道,“这是你们的事情。” 那名妖族笑起来,“你想要我们证明也是理所应当,这件事情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 他故意卡在这里,趁着顾云飞注意力停在这里身上时,协同其他四名族人同时出手袭向顾云飞。 “小子!”他双手快速拍出,凭空出现两张金光闪闪的网,分别从左右盖向顾云飞,口中大喊道,“去死!” 同时,另外四人杀招尽出。 寒光、冷刃、利爪、杀气……种种杀招尽数落在顾云飞立身之地,霎时间大地开裂、颤抖,尘土飞扬满天。 “没死。” 五名妖族面面相觑,它们感应到尘云中属于顾云飞的那道气息不仅没变虚弱,反而变得更加沉稳、厚重,好像刚才的攻击只是撕掉他的某种伪装,显露出本质的存在。 “不对,他受伤了!” 尘云很快散尽,五名妖族看着顾云飞胸前的大片猩红,当即明白此刻他只是在强撑。 “杀了他!” “夺取圣器!” 它们望着被金网困住的顾云飞,再度出手杀来。 顾云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灵气、血气,凭借身体感应它们的攻击,依靠本能做出适时的反应。 忽然间,他听见有剑鸣声响起。 睁开眼,他看到满天绚丽光华。 五名妖族同时死去、锁在他身体四周的坚韧金网寸寸断裂。寇玉瑄出现在不远处,缓缓将斩妖剑归鞘。 “你受伤了。”她平静说道。 顾云飞正视她那双眼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些许波澜,只是他再想仔细看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是那般清冷。 “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他解释起来,“还是有些托大了。” 寇玉瑄转过身,默默向城走去。 顾云飞看向死去的五名妖族,单论修为境界,它们五人比他强太多,联合起来袭杀妖将应该不在话下,在它们族中多半地位不低,“活着请进城”或许可以探听到很多妖族内部情况。 可惜,它们碰见了斩妖剑。 这时候,一支百人规模的城卫军从远处疾驰而来,他们停在距离顾云飞十丈远的地方,列成方阵。 “见过城主大人!” 他们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便朝这边奔行,只可惜战斗结束得太快,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五具死尸。 顾云飞微微点头,“此事禁言,回城吧。” “是!”百名城卫军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 房间里,清影把玩着怪异短刃。 令妖族眼馋至极的圣器,落在顾云飞手中竟成为逗弄邪灵的玩具。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清影很快玩腻,转头看向盘坐在床榻上的顾云飞,嘴里小声嘀咕着,“公子又开始修炼了……” 半刻钟前顾云飞匆匆回到住处,清影如往常那边迎接过去,一般来说顾云飞会向它点头微笑,可今天却像没有看见它似的直奔房间而去,清影追上去想询问缘由,然后就被顾云飞用这柄短刃打发了。 “清影,清影!” 阿离声音从外面传来。 清影飘出房间,两手抱怀、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阿离。 阿离撇了撇嘴,“清影小姐——” 清影咧嘴笑起来,“说吧,怎样?” “哼!”阿离嘟着嘴巴道,“刚才问过城卫军了,城外出现几名妖族,应该是想对公子设伏,现在已经死掉,他们才把尸体运进城,尸检结果要晚些时候才能送过来。” “看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清影气得给了阿离一拳,“让你问公子为啥匆忙修炼,你都问的啥!” 阿离倍感气愤,“这种事情你自己问公子好了呀!城卫军那边怎么可能会知道!” 清影撸起袖子,“好呀,还顶嘴!” 打架它可能不太行,仗势欺人它可太厉害了。 “好了,清影。”顾云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别总欺负阿离。”明明不是阿离的对手,仗着自己的威势总是欺负阿离,早晚会出大问题。 “公子!” 清影没想到顾云飞会这么快结束修炼,转身的同时脸上凶巴巴的神色消失不见,它飘到顾云飞肩头,“小女子从未见过公子这边匆忙,有些担心嘛。” 顾云飞将它摘下来,放到侧旁的桌子上,“我没事,你们在这里玩,我出去一趟。” 他步履匆匆,刚结束修炼就出门。 清影本想跟着出去,不过在看到顾云飞敲响红袖的院门时又缩了回来。那个女人身上杀气太重,它完全不喜欢与她接触。 院中,红袖正在习枪。 对于顾云飞的到来,她原本有些不喜,不过在看到顾云飞眼中战意时,忽又变得情绪高涨。 “我们出城!”红袖说道。 顾云飞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