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打开你的伏妖录》 第一章 【伏妖录】 “宇平十四年，天下大旱。 人相食。 各地饥民暴乱，揭竿起义者不计其数。 道路伏尸，饿殍千里。 国祚绵延近三百年的大燮（xie，第四声）王朝，岌岌可危。 七月十三，宇平皇帝在满朝大臣和京城百姓的注视下，穿戴着琉璃冠冕，大衮服，步入耗费巨资建造的人面祈雨祭坛不再出来。 同一日，太阳落山后，不再升起。 天下永暗。 次月，北方蛮族南下，各地杀伐难止。 天下彻底陷入杀戮和狂暴的泥潭。 与此同时，诡异和妖魔在黑暗里丛生。 九月，有人于巨鹿之野目睹百丈高的独目巨人横行其间，张目之间白光渺茫，乡人尽殁，独留此人苟活，双目溃烂，神智失常，只知呓语，数日后失踪。 又有人于彭泽之湖目睹有近千丈长的形似龙蛇般的大鱼出水，之后数日异梦不断，半月后蜕变为像是鱼又像是蛇的怪物，最终被同村的饥民捕杀，分而食之。 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天地崩碎，妖魔横行，民不聊生，你是一名身怀武艺的侠客，心有仁义，势必要提手中三尺之刀，将这浑浊乱世，妖魔鬼怪一一斩灭，让光芒重现大地。 现在，请打开你的伏妖录……” 朦朦胧胧间，张率听到有一连串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半梦半醒的，他大概分辨出，这不就是自己昨天玩的新出的vr沉浸式arpg《伏妖录》的导言吗？ 这破游戏是真的害人，难的要死，偏偏又好玩的要死，害的他通宵玩，做梦居然还能梦到，简直无语了。 打了哈欠，睁开眼睛，张率正打算去洗漱一下，叫个外卖继续奋战游戏，却是被眼前的一切给震住了。 这什么情况？ 这个破败的祠堂是什么鬼？ 我手上戴着的镣铐又是什么鬼？ 我不是在家睡觉吗？ 而且，这场景怎么那么像游戏里的第一幕啊？ 我昨晚直接在游戏里睡着了？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我退出了…… 等等，这镣铐的触感，这空气的臭味…… 空气？ 居然能闻到空气里的腐臭味…… 经受过网文潮冲击的张率已经有些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了，他怕不是穿越了。 在怎么都找不到退出按钮后，他流汗了。 妈妈，我想回家啊！ 不怪张率崩溃，主要是《伏妖录》的游戏世界太恐怖了，从它的导言就能看出来，这完全就是一个中式克系黑暗世界，妖魔强的离谱，人类脆弱的一比，还有天灾人祸，随便干点什么都可能挂掉，这还玩个屁啊，等死吧！ 生无可恋了一会，张率忽然想起刚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的话，最后一句是‘请打开你的伏妖录’，按照穿越文的惯例，这玩意该是自己的金手指吧…… 抱着尝试的想法，他低声唤了一句：“伏妖录……” 下一刻，他的眼前如水般晃动，在一片如同雾气般迷蒙的波纹里，一本古拙的印着三个篆体字‘伏妖录’的旧书缓缓浮现了出来。 这书自动翻开，显现出了一个像是游戏系统的界面，分别是人物，技能，物品，任务。 除了没有登出选项，和游戏界面一模一样。 这金手指，勉强还行吧，主要是和这个可怕的世界对比起来…… 打开人物界面—— 姓名：张率 种族：人 年龄：大约23岁 身份：游侠 境界：锻体 精神状况：较差（目前62，已经靠近临界值55，若低于临界值，将会出现幻觉，乃至疯癫） 饱食度：饿（目前68，体力下降15%） 身份还是游侠，san值和饱食度的设定也和游戏一模一样，张率基本确定，他就是穿越成游戏主角了。 游戏主角是一个失忆的侠客，游戏的主线就是围绕主角追寻自己的过往展开的，最终要揭开整个世界背后的真相。 怪不得自己一醒来就被锁在一个破旧的祠堂里，和游戏里的第一幕一模一样。 等一下，游戏的第一幕…… 张率骤然脸色大变，他当然忘不了昨晚恐怖的游戏经历，而更恐怖的是，要是游戏变成了真实的话…… “你从深沉的混沌中醒来，前尘旧事已经想不起来，唯一的记忆是你昏迷前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到达了一座荒僻的村庄，你被人救了，但随后就听到那些人说‘总算来了个新的祭品’‘麦神保佑，我们不用饿死了’‘快把他拖去祠堂献祭，明天就能吃上饭了’，你被锁在了祠堂里，献祭给了‘麦神’，现在，‘麦神’将至，请你挣脱镣铐，拯救自己的生命，脱困后，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开始了，这就开始了！ 在张率想到第一幕的瞬间，就有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念导言的声音一样，就是伏妖录发出来的。 同时，他发现伏妖录的任务一栏变成了血红色，提示有新任务，他打开一看就是刚刚的那些内容。 游戏开始了。 不，不是游戏，是他新的人生开始了。 如果他不能从‘麦神’的手里逃出去，他就会死。 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张率止不住地浑身颤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骤然被放在这样的诡异凶险的世界，还要面对随时死亡的考验，他难以自持，但又在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花费了几息时间勉强平静下来，张率看向了手边的镣铐。 在游戏里，一开始就是要挣脱这副镣铐，因为是游戏，所以操作手柄就可以了，现在却需要他自己来真实挣脱。 不过既然游戏里可以挣脱，想来他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双臂猛然发力，张率发现，这副身体固然衰弱，也远远不是自己原来孱弱的宅男身躯可以比的，一举一动好像都有徒手裂石的巨力，可能这就是锻体带来的效果。 随着力道发出，本来就有些衰朽的镣铐骤然断裂，有些发力过猛微微脱力的张率整个人跌下了祭台。 与此同时一种晦涩沉闷的声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 “咚——” “咚——” “咚——” 好像敲鼓，又像是叩门。 ‘麦神’，来了。 第二章 【‘麦神\’】 张率被摔的有点七荤八素，但他这副身躯的素质实在是好，仅仅一息就恢复了，他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环视四周围，环境和游戏里并无不同，只是更加细腻真实了。 那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敲击声更加巨大，每一下都好像敲在张率的心门上。 他的心跳更加剧烈，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过他还是在强行逼着自己回忆昨夜的游戏经历。 他是过了‘麦神’的，用一整个通宵的时间。 所以他很清楚‘麦神’的攻击特点，弱点，如何躲避，战胜，简直都要成肌肉记忆了。 这是唯一可以庆幸的点了。 可那到底只是在游戏里，真实对战起来，完全不知道是不是一样，他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会死。 咽了一口唾沫，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乱，现在乱了只会死的更快。 首先，是寻找趁手的武器，赤手空拳接战是不可能的，不说能不能用拳头打死‘麦神’，在游戏里‘麦神’身上是有debuff的，中了会持续衰弱，转化到现实里可能就是致死的污染。 张率按照游戏里的经验看向了一旁荒芜的已经布满枯草的地面，那里应该有着一把已经生锈了的柴刀，那是可以获取的第一把武器。 果然，那里的确是躺着一把被枯草包裹的瘦长柴刀，张率快步跑过去，将刀捡了起来。 柴刀入手的一瞬间，一种血脉被激活的感觉贯通了张率的全身，关于刀的记忆完全涌现了上来，各种用刀的技巧，技法蔓延向全身。 这是绝然不同于游戏里的体验，游戏里只需要操控角色就好，至于怎么出刀，怎么发力，那都是程序设计好的。 在现实里，他需要自己去把控好每一个细节。 “咚——”沉闷而晦涩的敲击声越发靠近了，张率极力收束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便于让感知可以更敏锐。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是和那些关于刀的技法一起在身体里复苏的，是来自身体里的武道记忆。 然后他就感觉到，在祠堂的中心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这也是对的，游戏里，‘麦神’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微微压低身形，紧了紧手中柴刀粗糙的握把。 下一刻，一个硕大而又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了祠堂的中央。 仅仅只是看到那个轮廓的一瞬间，张率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剧烈的疼痛，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开来一样。 同时，那种敲击声，仿佛在耳边响起，他已经产生了耳鸣。 他整个人一瞬间就晕眩了。 而就是在他晕眩的刹那，那团模糊的轮廓动了，以快到极点的速度，朝着张率电闪而来。 那完全是普通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张率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犹如跳舞一样，擦着那硕大轮廓的边跳跃了开去。 这是张率在看到‘麦神’出现的瞬间，就给自己的全身下达的命令，他很清楚‘麦神’在出场后的第一时间会采取什么攻击。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昨天晚上可是给张率吃足了苦头，他死了十几遍才掌握好‘麦神’暴起的节奏和自身躲闪的时机。 可在现实里施展起来，还是惊险到了极点。 因为游戏里目睹‘麦神’只是晕眩硬直，并不存在真实感受的那种眼睛都要撕裂，耳鸣如钟的细密感受。 好在，他的这副身躯实在是不错，最后关头，还是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致死的一击。 只是可惜，他也有失误，就是没有偷刀。 按照昨晚死了一夜的经验，刚刚闪躲那一下，是完全有时间偷一刀的，这一刀很关键，可以加速整个战局的过程，因为之后会越来越凶险，能偷刀的机会很少。 但也没办法了，这到底不是游戏，没法重来，只能做好下面的。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经过刚刚那一惊险躲闪，张率反而有些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有些接受了这种真实的战斗，脑子也转的更快了。 他很清楚的知道，当他落地后，‘麦神’会追击，是二连击，他在这二连击上也是死了好几次的，所以他绝不会再被这一招击中。 几乎是整个人还没有落地，他已经在拼命给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下指令，要在落地后翻滚，躲闪，然后……反手一刀！ 没错，这也是一个偷刀的好机会。 落地，翻滚，回身出刀。 这一次，他的身体完美执行了这一整套的动作，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在自己的身后靠近，又一下擦过去，那东西像是一块巨石，又带有极其强烈的恶意。 那种恶意很难言明，不是单纯的要杀死你，伤害你的恶意，而是要吃掉你，腐蚀你，把你的每一部分都变成它的恶意。 砭人肌骨。 同时，一股浓烈的臭味弥漫在张率的鼻端。 那是肉，稻草，谷物，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起腐烂发酵的味道，熏的张率原本就发晕的脑袋越发窒闷。 可他手里那一刀，还是极其稳固地斩了出去。 这里就能看出这具身体的基本功有多好了，哪怕身体状况再差，刀斩的力度，角度，速度都一丝不苟。 “噗——”的一声。 相比起‘麦神’本身带给张率的那种巨石般的压迫感，刀斩进它的躯体里，却是像斩进了一滩烂泥里。 有一种柔软又恶心的阻力和吸附力，好像是要把张率连刀带人一起吸进去一样。 凭借着足够强的基本功，张率一刀强行拉扯了出来。 一起被拉扯出来的，还有刚刚被他斩到的‘麦神’的身躯的一部分。 又是‘噗’的一声，一整块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东西从‘麦神’身上被斩了下来，如同烂泥一样掉在了地上，随即又扭动了起来，好像还活着一样，一边扭动，还一边发出细腻的如同虫子般的碎响。 张率却没空却管这些，他在收刀的同时，再次出刀，因为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在被斩伤后，‘麦神’会僵直一秒钟。 就是这一刻！ 第三章 【斩妖】 张率再次出刀。 出刀的一瞬间，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现实到底不是游戏，游戏里都是程序的设定变化，是阶段性的，而现实里的变化是每时每刻的。 刚刚一系列的动作，反击，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他出刀的手固然还是稳健如初，力道却已经下降了。 这都是饥饿带来的后果，他这具身体太久没有进食了。 饥饿的感觉同样在侵蚀他的身体。 真实的战斗体验，不仅仅是要和‘麦神’作战，还要和自身的幻听，疼痛，虚弱，饥饿作战。 但好在，他还能顶住，同时，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他这一刀不能再取得像刚刚那样的战果了，必须一击即退。 否则的话，等‘麦神’恢复过来，缠住他，死的就会是他。 做出判断，他一刀斩出，立刻快速向后退去，这一刀完全没有恋战，所以造成的战果也一般，只是拉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腥臭汁液。 随后，‘麦神’的反应证明了张率的判断是正确的。 就在张率后撤的刹那，‘麦神’已经恢复了过来，然后，它发出了低吼声。 说是低吼声也不准确，那是一种混合了像是牛的叫声，又有些婴儿的低哭，手指甲在木板上摩擦的怪异声响。 配合着它本身自带的那种‘咚咚咚’的敲击声，张率再次被震在了原地。 这一次，不仅仅是幻听了，是耳膜也撕裂般疼痛，心脏更是骤停般难受。 他又一次僵直了。 ‘麦神’也再次朝着他扑来，刚刚要是他贪刀不退，下场就是被‘麦神’直接吞进身体。 庆幸自己判断没错，张率还观察到一件事，就是，‘麦神’的动作也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刚刚自己偷的那两刀，给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哪怕现实里没有血条显示，张率也大概能判断，‘麦神’应该已经被打掉四分之一血了。 且，世界法则的改变是公平的。 张率自己的削弱是每时每刻的，‘麦神’受到的削弱也是一样，它也不会像游戏里似的，残血了依然生龙活虎。 这就是，张率最终有可能击杀‘麦神’的最大保证。 因为提前拉开了距离的关系，等到‘麦神’靠近张率的时候，他已经从僵直里缓过来了。 ‘麦神’的这一击又落空了，只是张率也没有找到偷刀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着急，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犯错。 多年的游戏经验告诉他，冷静才是过boss的唯一准则。 在闪避‘麦神’攻击的同时，他也在思考自己其他的有利条件和制胜手段。 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伏妖录里的技能。 几乎是一心二用，张率时刻注意着‘麦神’的动向，然后打开了伏妖录里的技能一栏，里面目前只有一个技能，叫做【千锻斩】。 这是一个爆发技能，和游戏里是一样的，需要主角不断击打怪物聚气才能用出来的。 在现实里当然没有聚气条这玩意，而是变成了一个技法型的东西，在张率看到这个技能的瞬间，一种过电的感觉在他身体里流过，他自然就知悉了这个技能的全部。 包括发力方式，技巧，怎么威力最大化。 毕竟这应该也是前身练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技巧，所以叫【千锻斩】。 只要张率集中自己的力气，配合着自己的手臂去挥刀，就能斩出威力巨大的一刀。 只是这一刀消耗极大，一旦斩出，恐怕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当张率要斩出这一刀的时候，不是他死了，就是‘麦神’死了。 心思电转，‘麦神’再次攻击而来。 其实撇除它的声音攻击，还有精神攻击，‘麦神’的攻击方式还是比较单一的，就是飞扑，掌握了节奏后，非常好躲。 但一直躲也不是办法，哪怕是在游戏里，都会因为角色饥饿，san值过低而最终死亡，更别说是现实了。 张率必须找到一个破局的点。 他在又一次躲过了‘麦神’的飞扑后，眼神移向了自己最初逃离的那个祭台。 游戏里是有卡台子的打法的，这是论坛里的一个大神研发的打法，当‘麦神’上台子的时候，会有大概0.5秒的半僵直状态，能有效增加偷刀的机会。 张率昨晚最终能通过也是用上了这个技巧，因此他也是非常熟练，就是不知道现实里还有没有这种bug可以卡。 想是这么想，他人已经来到了祭台附近，‘麦神’就跟在他的身后，几乎寸步不离。 他快速跃上了半人高的台子，同时他感觉到，身后的‘麦神’也是同频次跟了上来。 就是这一秒钟！ 张率想都没想，完全都是肌肉记忆了，回身就是一刀。 这一刀也是根本不贪，砍完立刻下台子。 中间半点犹豫没有，时间真的卡死了，要不是现在这具身体够强，根本做不到。 然而就是这样，‘麦神’也已经和张率是脸贴脸了。 就在他砍完下台子的瞬间，他已经正面和‘麦神’相对了。 甚至，他偷的那一刀斩出来的浓腥汁液，都飞溅到了他的脸上，立刻，一股微微的刺痛感就在脸上蔓延。 同时，他也终于看清楚了‘麦神’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同于游戏里只是一团淤泥般的不知名物体，在现实里，张率看到了那些淤泥一样流动的流体里，流淌着的是细密的像是黑色麦子一样的纹路。 而仔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黑色的麦子，那纯粹是一些白骨，血肉，筋膜腐烂后的糅合体。 只是看了一眼，张率就有种眼珠要爆掉的感觉，头颅里更是犹如被大锤砸击了一下。 不敢再看，他整个人立刻向后拉了一步，然后再次挥刀。 没错，就是再次挥刀。 这就是纯粹的刀口舔血的打法，趁着‘麦神’上台子卡僵直偷一刀，等它下台子再偷一刀，只要出现一点失误就必死，只要bug不存在就必死。 但张率成功了。 他赌赢了。 他的心脏狂跳到了极限，可他的身体却在有条不紊地撤退。 连续的成功给他注入了强大的信心，也让他更加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是拉开距离，找机会再上台子，彻底偷死‘麦神’。 这时，真实世界的法则的好处就出来了，尽管张率刚刚不断挥刀体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很沉重。 可‘麦神’也变得很虚弱，连续的偷刀让它的速度完全慢了下来，并且身躯也不再是那么硕大，它变得瘦弱，行动之间，隐约露出那令人恶心的流体内里的跃动的核心。 差不多了。 张率知道差不多了。 游戏里就是只要斩去‘麦神’的外部组织，攻击它的核心，就能彻底杀死它。 看现在的情形，只需要再偷上一刀，最多两刀，就能成功。 再次拉开距离，张率根本不贪，他在迂回，以便于重新找到上台子的机会。 绕了整整一个大圈，张率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又消耗了很多，他终于又来到了祭台前。 ‘麦神’就在他的身后最多两步，那种恶臭浓腥根本压不住。 沉身，提气。 张率握紧了手中柴刀粗糙的刀柄，他的精气神都集中到了极点。 下一刀，就是下一刀了。 只要这一刀成功，只要这一刀成功！ 他猛地起跳，注意力却全在身后，真是恨不得后脑勺也长两只眼睛。 一秒钟。 稳稳落在祭台上，张率能感觉到那种恶臭的压迫感从他的脚后跟蔓延上来。 它来了。 转身出刀。 完全的行云流水，张率蓄势待发的一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正好斩中了跟上来的‘麦神’的身躯。 “噗——”一大片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流体被斩了开去，张率，终于洞见了‘麦神’的核心。 在这种时候，张率准备许久的【千锻斩】就该出手了，然后，一切结束。 然而，就在他看见那核心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一颗心脏，准确的说，那是将不知道多少人的，动物的，还有其他不知名的东西的心脏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正在腐烂的一个东西。 它还在跳动。 “咚——” “咚——” “咚——” 原来那奇异的声响，是从这里来的。 张率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也在跟着一起跳动。 恍惚间，他更是听到有很多声音在跟他说：“来吧，加入我们吧，从此再不会饿了。” 他握刀的手忽然就没有了力气。 一种温暖的感觉开始传遍他的全身，他仿佛回到了母胎的羊水里，舒服的想要睡去。 意识开始下沉。 就要接受这样的结局了。 就在张率完全要沉眠的时候，一点最后的灵光，猛地在他的心底爆开。 不，不行，不能就这样睡去啊。 不能，死、在、这、里、啊！ 醒醒，张率！ 猛地，睁开眼睛。 浓腥气已经包裹了他的全身，他已经被‘麦神’吞下了大半个身体了，体力几乎完全流逝，眼前是黑的红的散乱的线条，耳边是嘈杂的乱响呼啸。 生死一线。 他感觉到，他的刀，就在‘麦神’的核心咫尺之近。 最危险的距离，也是，最有机会的距离…… 【千锻斩】！ 斩！ “嘭——”就像是砍碎了一个巨大的腐烂的西瓜，‘麦神’的核心被斩，彻底爆了开来。 浓腥的液体洒了大半个院子。 张率也是彻底脱力，倒在了祭台上。 幸好，他提前预警，知道‘麦神’的核心更危险，不断在给自己下警示，最终及时醒来，否则真是死定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痛，耳边的幻听忽远忽近，他闭上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时，最开始的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成功杀死‘麦神’，奖励一个伏妖宝匣，下阶段任务已开启。” 终于，结束了。 第四章 【黑麦子】 在地上躺了很久，大脑思考的能力才一点一点慢慢回归张率的身体，一起回归的还有不多的一点体力。 痛觉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了。 主要是痛太久了。 但理智还是告诉张率，他不能继续躺在‘麦神’爆裂的粘稠浓腥液体里。 虽然之前他都差不多被‘麦神’吞进肚子了，等于大半个身体被污染了，后面还被它爆裂的尸体的那种浓腥的液体沾满了全身，还躺了很久，可谁知道有没有加深污染这种说法。 艰难地拄着柴刀爬起来，幻听还是很严重，妇女的低语，小孩的哭声，还有不知道是牛还是什么动物的低吼，张率晃了晃脑袋也甩不出去，幻视也有一些，他望出去，视线模糊，双目刺痛，还总觉得地上那些腥臭的粘液在扭曲爬行，好像要重新组成‘麦神’一样。 要不是系统告诉他‘麦神’死了，他真的会被的神经质。 还是尽量避开地上的那些粘液，张率好不容易找了一块没被污染的净土，整个人靠在墙上坐了下去，深深地喘息。 实在是太累了，也太饿了。 战斗时还能顶住，这一会放松下来，饥饿的感觉彻底占据上风，他总算能理解什么叫饥火烧肠，他真觉得自己肠子已经着火了。 必须得赶紧找点吃的，为此，身上的污染，还有精神状况也顾不上了，反正，他刚刚看了一眼系统，他的san值还有50，只是略低于临界值，还不至于疯了。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把那个伏妖宝匣开了，要是能开出点什么吃的就好了，虽然不太可能。 在伏妖录的物品一栏里找到了那只伏妖宝匣，通体黑色，上面有蛇一样的纹路在蔓延游动，伴随着张率开启的念头，那宝匣散发出一股古旧的尘埃气息，随后，一卷斑驳古老的羊皮卷轴出现在了张率的面前。 “开启伏妖宝匣，获得物品‘焚天古卷（残）’。” 并不是食物让张率有些失望，可这‘焚天古卷’听起来好像是很厉害的东西，他直接选择了使用。 下一刻，那古卷就化作了一道红光冲进了他的脑袋里，他立刻得到大量的信息。 ‘焚天古卷’是一种修炼的法门，需要观想一位被称作炎的存在，来获取焚之力，焚之力可以强化肉体，也可以净化身体里的污浊。 简而言之就是，这门功法既可以让人变强，又能恢复san值。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份古卷是残卷，最多只能修炼到锻体之后的下一个境界补不足就到头了。 但能恢复san值已经非常不错了，否则张率很有可能会真的疯掉。 没有时间再去细想‘焚天古卷’的事情了，因为张率真的已经饿到不行，他再次强行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朝着门口走去。 他要吃东西，而最近的，最有可能有食物的地方，就是外面的村子了。 就在他用力推开了吱呀腐朽的祠堂大门，走到外面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成功杀死了‘麦神’，躲过了死亡的侵袭，但饥饿席卷了你的全身，你必须找到食物，与此同时，你也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你贴身的长刀不见了，是在昏迷前，被一对村民父子抢走的，那把刀似乎隐隐牵连着你的过往，你必须找回它，现在，你能感觉到和它血脉相连般的呼应，夺回你的刀，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这想来就是后续任务了。 “呵——”张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声响。 既然如此，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 在距离祠堂不远处的一间土屋内。 一盏油灯幽幽地亮着。 油灯下，一对饿的干瘦的父子正围着一把刀仔细打量。 那是一把长大约两尺多的断刀，刀身尽头有着很明显的平滑断痕，像是被什么别的兵刃强行斩断的一样，刀柄也破损不堪，只能隐约看出完整时应该是雕饰了什么异兽，整把刀色泽暗沉，卖相极惨，唯有刀刃异常锋利，好像把手放过去都会被刀气割伤。 “好刀啊！”干瘦的父亲轻轻抚摸着刀身，他年轻时在城里做过铁匠，对于铁器，兵刃有着自己的见解，所以一眼就看中了这把其貌不扬的断刀，他轻轻一弹刀身，刀身甚至发出近乎龙吟般的嗡鸣。 可惜断了，要是刀身完整，该是多么雄壮。 “爹，这刀再好又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还不如分了那人身上的钱财实在。”儿子却不理解父亲的举动，还带点埋怨地说道。 “蠢材，上个月，黑水镇的粮就已经涨到一两银子一斗了，你拿了钱上哪买吃的去？这世道，手里有刀才是正理，你想想村里谁家还有这么好的刀，到时候实在没吃的了……”干瘦的父亲眼眸中露出凶光。 儿子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先去王瘸子家吧，我喜欢王二丫，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先弄一次王二丫，她那小身段，我馋好久了。” “没出息，都这种时候了还想这些，给我把嘴闭紧了，万一走漏了风声，叫他们自己家先吃了怎么办？”父亲狠狠拍了一巴掌儿子的后脑勺，然后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遮盖起了断刀，说，“吃饭吧。” 说完，他起身朝着一旁的角落走去，那里放着一个腌肉的缸，已经有微微发臭的肉味在弥漫出来了。 “爹，又吃肉啊，我不想吃肉，我想吃麦子，娘都死了那么多天了，肉又老又柴，还臭了，一点都不好吃。”儿子看他爹的动向，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闭嘴！伱个败家东西，你不知道黑麦子有多珍贵啊，那是‘麦神’老爷的恩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明天等那个外乡人死了，‘麦神’老爷送来的麦子你也不准碰！”听到儿子的话，父亲再次忍不住大怒起来。 儿子不敢再犟嘴，哦了一声，只能等着吃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正静静侧立在他们屋外，听着他们说话，极力压低着呼吸和对食物的渴望，眼睛已经快发绿了，犹如一头饥饿的野兽。 第五章 【饥饿】 一直等到屋子里的两父子吹灯睡觉了，张率都没有动一下。 一方面，他是真的已经饿的受不了了。 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体力尽失，又幻觉丛生，强行和两个成年男人正面对抗，很可能会有意外。 所以哪怕他的肠子都好像要烧断了，他的腿都站的要断了，随时都会倒下，耳边的声响嘈杂的他的头都要裂开了。 他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等待着机会。 也是在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非从前认为的自己。 他并不是一个孱弱的宅男，遇到困境就会被击倒。 相反，将他放到这样的一个世界里，遭遇了这样的折磨，困难，他居然还能沉下心来，耐心地等待，只为等待一个必杀的时机。 如同一头饥饿却沉着的狮子。 也许，他天生就是应该过这样日子的人？ 在极端的混沌里，他的意识反而到达了一个近乎空明的程度。 然后，就在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 一种难以言说的直接涌上了心头，仿佛在告诉他，差不多了，里面的人睡着了。 他从那种空明的状态里退出来，耐心地仔细倾听屋子里的动静。 在大量的幻听的杂音里，他勉强听到了那对父子的呼噜声。 很均匀。 没问题。 动手。 轻微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发僵的身体，张率缓缓移动到了这座土屋的窗子边。 在之前他就观察过了，这窗子虽然是紧闭里面锁上的，但到底是乡野的房子，做工很差，窗户缝隙大开，他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插销，只要用刀往里面一顶，就能把插销顶开。 抬起手里的刀，张率再次感谢前身，基本功实在是太好了，哪怕在这种虚弱的情况，脚都忍不住发虚在抖，手还是握刀握的极其稳固。 悄悄地将刀顺着窗沿探进去，将插销顶开。 张率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窗户，翻进了屋子里。 一进去，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肉臭味就冲上了张率的鼻端，好在他已经被‘麦神’祸害的够惨，这点冲击根本不算什么。 屋子里非常黑，这时，前身的另一个优势就出来了。 那就是，夜视能力。 包括之前和‘麦神’战斗也是，要不是前身拥有夜视能力，那么黑的情况下，他完全不可能自如地战斗。 土屋并不大，张率一进屋子，就能看到分别睡在土炕上和地上铺盖上的父子俩。 从之前的对话里，张率能判断出来，父亲是主事的，得先把他杀了。 提着柴刀走到炕前，举起刀，张率迟疑了一刻。 但也仅仅只是一刻。 他直接一刀斩了下去。 “噗嗤——”一声，柴刀斩进了肉里，鲜血的气息立刻喷射开来。 只是张率真的没力气了，这一刀斩的又稳又准，却失之力度，居然没有把那个父亲斩死。 他痛地大叫起来，并且睁眼，看到了张率，已经开始挣扎。 而且，张率还看到，他的脸居然开始融化，他的眼球开始异化成某种像是虫子一样的东西，一下要朝着他扑来。 这让张率根本来不及再喘息，又是拼尽全力的一刀。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那个父亲的脖子，那只异化的眼球颓然地掉了下去，蠕动了一下，终于是没生气了。 张率头脑发昏，刚刚拼尽全力的一刀，让他差点断气晕过去。 但他还不能停，因为那个儿子被惨叫声惊醒了。 张率转过头去，就看到他的脸也变了，大量的触须在他的脸上生长，他的眼球已经变成空洞，嘴里还在发出根本听不懂，却刺耳到了极点的低语。 没有犹豫。 张率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扑了下去，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提起了手上的柴刀，半是砍半是砸地朝着那个儿子的头上抡去。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多少下，一直到张率自己的手臂完全没有力气，整个人都趴在那个儿子的尸体上只能喘气了，才停下。 屋子里全都是血腥味，到了这会，张率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杀人了。 但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负罪感。 一方面是，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吃人，还害过自己。 另一方面，这是个无比混乱的世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说，他们两个人身上出现的诡异变化，应该是san值太低了出现的幻觉。 应该是吧。 张率也不管了，反正都死了，爬不起来了，他现在要吃东西。 别的都不重要。 他太饿了。 真的太饿了。 完全是在爬行，他开始在屋子里翻找，他已经有点混沌的意识还记得那个父亲说过他们还有黑麦子。 至于说他妻子的尸体肉干，谁爱吃谁吃吧。 把每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干了，张率总算是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地窖，里面藏着一小袋的黑麦子。 黑麦子就是真的通体纯黑的，看起来非常诡异，但张率已经不管了，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咀嚼，顿时一股浓烈的麦香味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真的是难以想象的体验。 他以前根本没有这样饿过。 饿的想吃人。 足足将那一小袋黑麦子吃了大半，张率才停下来。 肚子已经鼓胀起来，生吃麦子的感觉其实并不怎么样，可饱腹感是真实不虚的。 伴随着饱腹感的蔓延，张率也感觉到失去的体力在恢复，甚至连耳边的各种杂音都轻了很多。 看起来，好像饱腹感也能恢复san值？ 这时候，张率才有功夫打开自己的伏妖录看一下。 他的饱食度已经回升到正常指数了，san值也恢复到53，快跨过临界值了。 只是，奇怪的是，在san值的后面，有一个新的标记，漆黑的又流动着像是麦子一样的纹路，简直就像是‘麦神’的缩写版。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妙，并且想起了自己狼吞虎咽黑麦子时的那种奇怪感受。 第六章 【人面灯笼和深梦】 那个好像缩写版的‘麦神’徽记，是一个debuff，叫做‘麦神’的回响。 “死去的‘麦神’在侵蚀着你，它并不会直接影响你的精神状态，但会在某些你看不见的地方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 张率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刚刚他吞下的那些黑麦子有问题，他甚至想要抠喉咙把它们都吐出来。 可他又有些舍不得，因为没东西吃了。 吐出来会饿死。 他也根本不可能吃人肉，那样他的精神状态同样会出问题。 会不会是‘麦神’的尸体的那些粘液沾染后的副作用呢？ 张率想着又去观察已经死掉的那对食人父子，他们应该也吃个黑麦子，那种死前的最后异变，会不会是所谓的‘麦神’的回响呢？ 结果，这个时候，张率发现，他们的尸体已经只是单纯的血肉模糊，异变消失了。 这一下，他也有些分不清了，问题出在哪。 最终，他还是将那袋黑麦子收了起来。 不能没有吃的，哪怕有毒都要往下咽。 至于说‘麦神’的回响，之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吧。 吃饱了，张率很快就恢复了行动力，他从地上爬起来，在一堆血肉和泥地之中，找到了那把被食人父子用破布遮盖起来的，和他血脉相连的断刀。 只是一握住刀柄，一股好像断肢重生般的感觉就充盈了张率的身体，就如同这把刀真的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他隐隐仿佛还能感觉到这把断刀在轻轻地呼吸。 然后别的就没有了，也没有什么失去的记忆忽然上涌，或者更强的力量回归。 说到这里，张率就有点想骂人，怎么就不能等他通关了再穿越呢，偏偏是他才过了新手关就穿了，他对后面的剧情，主角的身世一无所知。 纯正的从零开始。 别人是玩游戏，可以无限复活，他是玩命，只有一次机会。 骂了一会，张率轻轻挥了挥刀，不得不说，这把断刀比起那把已经被他用烂掉的柴刀，实在是要强太多了，无论是重量，锋利程度，还是顺手程度，简直给他一种有了此刀，天下可去的冲动。 与此同时，伏妖录的最新提示也来了： “成功夺回你的刀，奖励一个伏妖宝匣。” 这一次并没有下一阶段任务的提醒。 张率有些奇怪，但还是选择先把伏妖宝匣给开了，看看奖励再说。 伴随着一阵古旧的尘埃气息弥散，一盏血红色的灯笼出现在了张率的视野里。 这盏灯笼形制异常复杂，是在宫灯的基础上又加上了各种繁复的雕饰刻画，主体及其诡异，居然是一张张或开口，或皱眉，或表情狰狞的人脸。 “人面灯笼，极有可能来自大燮宫廷，是皇帝对‘民’崇拜的产物，拥有奇诡的力量，可以释放出半丈的光，驱散邪祟，灯上的人面更能示警，只是，你需要定期给它喂食人血。” 看着这灯笼的说明，张率微微皱眉，还真是够邪门的，尤其是灯笼上那几张人面。 不过这就是一个邪门的世界。 而且，这灯笼的功能可以说非常不错。 起码，如果之后在野外休息，他能稍微放松一点睡觉。 将灯笼从物品栏里取了出来，大概因为没有喂食人血的关系，它并没有要启动的意思。 但人血这种东西…… 不是满地都是吗？ 张率完全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俯身就将地上的那具儿子尸体的鲜血沾染到了人面灯笼上。 立刻，那灯笼上雕饰的人面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张张都扭动了起来，继而发出了诡异的声响。 “鍝埚搱鍝……” “瘗擃睃蟡……” “瘗檷镄勭……” 完全听不懂的，像是无意义的叫声，从那些扭曲的人面里冲出来。 张率根本理解不了，只觉得耳膜刺痛，本来弱下去的幻觉好像又要起来了。 同时，有光从原本漆黑的灯笼中央冒出来，光倒是正常的暖光，不是血红色的，照亮了一隅，甚至还给张率有一点微微温暖的感觉。 就是那些人面实在是太吵了，吵得他头晕。 “给我闭嘴。”他低喝了一句，那些人面还真的听话的不叫了，只是扭曲地流动着，像是在盯着他看一样。 “我睡一会，要是有人接近，提醒我。” 感觉这个灯笼能够沟通，张率试着下了一个命令。 马上，那些人面又要发出那种意义不明的叫声。 “不要吵。”张率马上打断。 最终，是一张人面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瘗……” 应该算是答应了。 张率点了点，抱着那把刀，靠着墙坐了下去。 吃饱了饭，自然就犯困，尤其是连番战斗，他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正好又开出来一个可以守夜的灯笼，本身所在的环境也不危险，那就直接开睡。 至于说屋子里还有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一具以及在缸里腌制的发臭的干尸，张率在经历了今夜的一切后，都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很快就入睡了。 简直是从未有过的黑甜。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行走在一座巨大的城市之中，四周围到处都是人，只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看得清楚面目的。 他们都在奔走着，似乎是要赶去某个地方。 张率身不由己地跟着人群往前走去，最终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广场上。 人们都在往前挤，他们的目的地好像就是这里。 广场的中心。 张率被挤在人群里，走不动了，忍不住抬头向着中心望去，就看到那里垒砌起了一个巨大的祭坛，祭坛是由无数张人脸组成的，他们或哭，或笑，或怒，或喜，或悲。 在张率看向他们的一瞬间，他们朝着张率猛地开口。 极其尖锐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他一下昏倒过去，在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天上的太阳忽然坠落，黑暗铺满了整个世界。 同时，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重复一句话： “凤旸！凤旸！去凤旸！去凤旸！” 然后，是海一样的深沉空虚。 第七章 【前路，讨粮，断腿】 张率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这一觉，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但痛的同时，又有一种伤口结痂般的舒畅感。 体力完全恢复了，精神状况也变得很好，耳边的那些嘈杂的幻听已经几乎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状态，饱食度已经恢复到了80，非常良好的状况，san值也上浮到了临界值之上，目前60，不算太好，勉强及格。 所以他也就能更加清晰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了。 “……怎么今天的黑麦子还没送来啊？” “难道‘麦神’对那个外乡人不满意吗？” “要不，你们谁去祠堂看看？” “谁去，你去吗？我可不敢。” “说起来，李大锤子他们父子今天怎么没出来？” “别说了，回家吧，哎，还等着麦子下锅呢，真造孽……” 外面有些吵嚷，张率听了一会大概明白了，他杀了‘麦神’，导致献祭失败，黑麦子没了，这些村民都慌了。 他来到窗口，从缝隙往外面看去。 村民口中的李大锤子父子，应该就是他昨晚杀的食人父子，他们家的土屋正好靠近一块村里的空地，此时村里人都聚在那里，提着灯笼在议论纷纷。 有一些人已经唉声叹气地离开了，但大部分人还是聚在那里，大约是实在没东西吃了，很想去祠堂看个究竟。 只是明显大家都对‘麦神’异常畏惧，没有人敢带头去闯这个险关。 最终，在僵持很久后，有一个长得膀大腰圆的壮汉站了出来，大吼了一声说：“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死个明白，我来带头，谁有胆子跟我去祠堂看看的？！” 有人带头，总算是有其他人敢跟着一起了。 很快，就组成了一个小队，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祠堂的方向去了。 但没过多久，就听见去的方向传来慌忙的脚步声，兼着一些低声惊恐的呼叫。 那队去探祠堂的人几乎是逃回来的，就算是带头的那个壮汉，此刻也是满脸恐惧的神色。 “发生什么事了？”在空地上等待村民也慌了，不明所以。 “‘麦神’，死了……”壮汉脸色铁青，顺便还不断看向四周围，好像附近的黑暗里藏着什么怪物一样。 “什么？！” “你……你在讲笑吧？” “‘麦神’怎么会死呢？” “那那个外乡人呢？” “不见了……” “完了……”立刻，剩下的人也明白了为什么壮汉那么紧张地看四周围。 如果‘麦神’都被那个外乡人杀了…… “我就说不该那么对那个外乡人的，他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之前你也是同意的，现在在这装好人！” “就应该把他手脚打断的！” “依我看，他现在也很虚弱，我们不如把他找出来，先下手为强！”说这话的是那个壮硕的汉子，这会脸色好看了一点，语气变得凶狠。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有人打断了他。 “我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我也是。” 这几个人明显不敢对抗张率，想躲回家，看看能不能躲过一劫。 有人走了，立马人心就散了。 很快，整个村子里都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关门声。 张率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反而是打开了自己的伏妖录，看了一眼任务一栏。 因为就在刚刚，他听到了新的任务提示： “你从深沉的梦中醒来，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迷乱，你根本想不起太多的东西，可有一句话你记住了，那就是‘凤旸！凤旸！去凤旸！去凤旸！’，凤旸，应该是一个地名，也许，在那里，你能找到更多关于你的过往，请启程前往凤旸，到达后，奖励一个伏妖宝匣（伏妖宝匣的奖励级别和任务流程，难度，完成度都有关系）。” 看来，是时候离开了。 本身，张率也没想在这个荒村待太久，毕竟这里吃的非常稀缺。 但他也确实没有想好该去哪里。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都是那么陌生，在暂时摆脱了死亡和饥饿的缠绕后，他一下失去了目标。 他不知道该去哪，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地球，能不能活下去。 既然，系统给了新的任务，又有奖励，不妨就去凤旸看看吧。 也许，在通关了系统给的任务后，他就能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地球？ 并不确定这种猜测，张率纯属是在给自己寻找心理慰藉。 从窗口回到原地，他又环视了一圈整个土屋。 没什么值得收集的东西了。 除了那袋黑麦子，别的都没有任何用处。 可他真要从这里离开的话，他也得搞清楚一些事情，比如说，此地是哪里，凤旸又是哪里。 以及，他还得收集更多的粮食。 那一小袋吃过的黑麦完全不够。 那就去收粮吧。 在屋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张率感觉到全身已经恢复到了非常良好的程度，要是再和‘麦神’斗一次，或许他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杀死它。 推开门，他提着刀，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丝毫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脚步声和动静，他直接用刀，对着那户人家的门板狠狠拍击。 “谁……谁在敲门？”屋子里的人惶惑不安地问道，似乎已经猜到了门外是谁。 “来收债的。”他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消耗过大，变得极其嘶哑难听，仿佛生铁。 而屋子里的人却是一下知道是谁来了，变得更加惶惑。 “大……大侠饶命，我们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拿一斤黑麦子出来。”张率的声音没有波动，“你们也可以不拿，我已经把李大锤子一家杀了，不介意也杀伱们全家，我数到三十，不拿东西，我就进来了。” 他这话说的异常大声，就是为了说给所有人听的。 屋子里很快发生了争吵和一些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张率有条不紊地倒数着。 最终，他拿到了一斤黑麦子。 接着，是第二家。 在收黑麦子的同时，他也在打听关于凤旸的情况，顺便对比每家人的说辞，免得这些人故意瞎说害他。 到第五家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立了一刻钟，然后走了。 因为他听到屋子里的对话，是一对母女。 “娘，小婉好饿，想吃肉。” “婉儿乖，别说话，一会娘就给你做肉吃。” “娘最好了！” “娘，你……你的腿怎么没了？” “娘不小心摔断了，就不要了，没事的，乖。” 第八章 【补不足】 张率并没有打听到关于凤旸的消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一辈子可能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离这大约三十里的黑水镇。 所以张率打算先去黑水镇看看，那里好歹是个镇，应该有更多更广的消息来源。 回到李大锤子家里，那盏人面灯笼还在亮着，不得不说持续时间是真的很久，昨晚也就给它喂了一点鲜血罢了。 就是不知道怎么熄灭。 “灯，灭了吧。”张率尝试性地继续和人面灯笼交流。 结果，它真的还非常听话地熄灭了。 至于说把它收起来就比较容易了，直接放进伏妖录的物品栏里就好了。 这物品栏完全就相当于是一个空间背包，目前有20格的空间，就是只能放系统的物品这点有限制，别的都非常方便。 将搜刮来黑麦子都放在了一起，足足有七八斤，够他吃好几天的量了。 他没有立刻就离开李大锤子家，踏上前往黑水镇的路途，毕竟别的地方肯定没有这个村子来的安全。 那些村民也是完全被他吓到了，他在这里是可以相对放松的。 所以他决定先修炼一下那一卷焚天古卷。 谁也不知道后面的路途上会有什么危险，能多一分自保的实力，就多一分。 肚子暂时不饿，张率直接盘腿坐了下来，开始闭眼，修炼起焚天古卷里的内容。 首先，需要在内心里观想那位名为‘炎’的存在。 关于这位‘炎’，那些冲入了张率脑海里的古卷内容里，是有祂的形象的，只是，异常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从轮廓里，能够分辨出，这位‘炎’，应该是一个人，祂有着人形，但祂的头部又好像长着什么尖锐的角一般，全身也覆盖着一些看不清的杂乱的好像是藤蔓又好像是蛇一样的虚影。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因为，焚天古卷第一卷，只需要观想‘炎’的身上的脉络就可以了，看不清祂的具体形象也没关系。 随着观想开始，‘炎’模糊的轮廓之中，开始浮现起一条条的细密流动的红色的线。 那些线，就仿佛是一条条流淌着的，燃烧的河流。 下一刻，猝然，这些线一下就涌到了张率的面前，真的变成了河流。 滚烫的，燃烧着的，火焰之河。 而张率，就在这河流里，随波逐流。 他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烫，烫的整个身体都好像要被烧干了一样。 这种烫，在持续地推进，蔓延，从他的皮肤，深入毛孔，血管，直至骨髓，甚至好像要烧进他的灵魂深处一样。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发现，他从锻体境界，进入补不足境界。 所谓补不足境界，前身的记忆立刻泛起，就是在将身体打熬到了极致，锻体大成，每一块肌肉都刚硬如铁的情况下，由外至内，开始打通内天地，产生第一缕内气，通过这缕内气，贯通全身，将身体原本的先天不足之处都修复，补足。 前身原本就已经达到了锻体的巅峰了应该，然后张率一修炼焚天古卷，立刻就突破了原先的境界，直入补不足。 一股滚烫的热流此刻正在张率体内缓缓流动，但并不是非常舒服，反而异常刺痛，焦灼，好像血管在燃烧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张率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异常强大，它流动到哪里，他就感觉那个部位的力量起码暴涨了一倍。 且，随着这股热流涌动，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被去除掉。 这让他想起了刚拿到焚天古卷的时候，古卷的说明，它是能够恢复san值的，这也许就是恢复san值的感觉？ 伴随着热流的滚动，张率已经有些渐渐习惯了那种刺痛感，他看了一眼状态栏，的确，他的精神状态在上升，此时，已经回升到70了，但那个‘麦神’的回响印记，却并没有半点要消失的意思。 长长吐出一口气，张率暂时将那股热流压了下去，虽然还没有真的发生，可他总觉得，要是他一直不停地运转这股力量，很可能他的肉体真的会被这股热流烧穿。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他总觉得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就像是那盏人面灯笼，它是用来照明预警的，却需要用人血来充能。 这个焚天古卷的力量固然能恢复san值，恐怕，也有着什么副作用吧？ 站起身又活动了一下身躯，这一次，张率的感觉又不一样，之前还只是体力尽复，现在简直是生龙活虎了。 在屋子里最后环视了一圈，在水缸里取了一点水，确认再没什么需要拿的东西后，张率提着刀离开了李大锤子的家，朝着村子外面走去。 反正，现在已经没有太阳了，天是一直黑的，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了，什么时候出发都差不多。 他在询问凤旸情况的时候，已经把黑水镇的方位打听清楚了，就在这个李家村的西南方向，沿着一条土路一直走，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一直到张率走出了村子很久，足足有一刻钟，才有人打开了屋子的门。 很快，其他人家的门也打开了。 张率的离开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可是，马上，所有人又都在黑暗里沉默和茫然了。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张率并不在意李家村的未来该怎么办，他也没法管，他只是一步步坚定地走在路上。 他的夜视能力再度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即使不打灯笼，没有任何照明，他在黑夜里也不会迷失方向。 沿着土路一直走，他突破到补不足的好处也凸显出来了，他一直感觉不到疲惫，哪怕有疲惫的感觉，那股身体里的热流一滚，刺痛灼热之下，疲惫居然消失了。 完全没有停留地走了很久，可能有四五个小时，张率来到了那座既定路线里的山下。 这座山并不高，张率一抬头，看到在半山腰，有火光，火光里，隐约能看到，那似乎是一座庙宇的轮廓。 第九章 【破庙偶遇】 荒山野岭，破庙孤灯。 还是深沉的黑夜。 这场面，实在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当然，这个世界现在已经没有太阳了，所以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已经根本分不清了。 也没有月亮。 也不知道是张率自己错过了，还是月亮连同太阳一起消失了。 在山下站了一会，张率没有再迟疑，朝着山上走去。 他现在找回了自己的刀，还初步练成了焚天古卷，战力已然不错，以及，从理论上来说，这个地方离荒村很近，在游戏里也算是新手村的范围，想来也不会出现什么战力太夸张的东西。 看看再说。 山路并不难走，张率提了一口气就走到了那亮着火光的庙宇附近。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休息了一下，拿出那袋子黑麦子吃了几口，恢复体力。 从上次进食到现在，也差不多可能有十几个小时了，加上他赶路，他的饱食度再次下降到了65。 几口黑麦子入口，瞬间的麦香味让张率心安，可那种不知名的发酵味道也一起再度上涌，又让他很有些膈应。 他现在更倾向于，那个‘麦神’的回响是来自手里的黑麦子了。 可不吃又不行。 看着饱食度再度回到75，张率终于朝着破庙进发。 走的进了，他的耳朵立刻就听到了破庙里传来的声音。 他的听力也是有进步的，在进入了补不足境界后，无论是范围，还是精度，要是换做他还是锻体境界，起码得走到破庙门口才行。 “洛小姐，来吃点东西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从京城远道而来，想来身上干粮也不多了吧。” “不必了，李公子，谢过你的好意，我们的干粮还够吃。” “王护卫，你这就见外了，相逢就是缘，上次一别，不到三天，我们今日又相遇于破庙之中，说明我们缘分未尽，不如，之后就结伴同行吧，反正，我们也是去榆树城的……” “噤声，有人来了。” 最后一声，是那个被称作王护卫的人喊出来的。 而这时，恰好张率来到了破庙的门口。 破庙里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分坐着两堆人。 一堆只有两人，一个满面胡须年纪可能有四十的虬髯大汉，肌肉壮硕，面目精悍，一看就是有武功在身的不好惹的人物，在他身后的漆黑角落里，则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但身上穿着翠绿罗裙身段姣好，是个女子。 另一堆则人数不少，统共有六人，以一个青年公子为中心，那青年公子头戴小冠，身穿儒士服，面容英俊，一派潇洒不凡的模样，想来就是那个李公子了，他身周五人明显都是他的仆从，有一脸殷勤的小厮，也有带着刀剑的护卫，看起来是大家族子弟。 随着张率看清楚这些人，这些人也都看清楚了张率。 张率此时的形象实在是有些不堪。 他昨天先杀‘麦神’，又连续手刃食人父子，身上到处都是血污和‘麦神’的尸体黏液沾染出来的诡异黑痕，加上水也不多，要省着喝，所以擦洗也擦洗不干净，只能随便找了那食人父子的衣服换了一身，完全的蓬头垢面，凶神恶煞。 野人一个也差不多。 那李公子一看到张率就皱紧了眉头，还下意识想捂鼻子，好像张率身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一样。 那王护卫则只是沉静地看着他，但明显全身的肌肉贲起，在戒备。 “路过，休息一下。”张率也在戒备他们，随口说了一句，就朝着破庙里的一块没人的地方走了过去。 王护卫点了点头，说：“阁下自便。” 那李公子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子，没有说话。 张率抱着刀，靠在了一旁的有些斑驳的墙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庙宇和庙宇里的众人。 这可能是座山神庙，但神座上的塑像早就已经坍圮成了碎片，看不到本来面目了，显然是这庙被荒弃很久了，没人祭祀。 好在的是，不漏风。 他又将目光转向那两堆人，那个李公子一开始就对他皱眉，不好交流，那个王护卫固然警惕，却可能可以聊聊。 他来到这破庙里，一方面是赶路久了，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另一方面，也是想着有人的话，可以交流一下，更多获取一点这个世界的信息。 他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对这个世界除了游戏导言里的内容，啥也不知道。 到底能不能找到回家的办法还是非常渺茫的事情，他基本要在这个世界挣扎求存很久，如果他不死的话，那么，还是多了解一分是一分。 “恕在下冒昧，刚刚在外面听到诸位谈话，听到这位王护卫，是从京城而来，不知道京城如今局势如何？”张率顿了一下，又说，“在下也是从京城游历而来，姓张，单名一个率字，京城也有一些好友，有些担忧。” “我们也从京城离开很久了，并不清楚如何。”然而那个王护卫却并没有什么和张率聊天的心思，一句话就堵死了。 另一边的李公子听张率讲话，则是翻了一个白眼，低声嘟囔一句乡巴佬，眼神有点不屑，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似的。 过了一会，他凑近王护卫，压低声音说：“王护卫，那姓张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我看他身上又是伤又是血，怕不是什么歹人，不如我们合兵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说是这么说，他眼睛又一次止不住朝那位身段姣好，略有些神秘的洛小姐瞄去。 “不必了，我王某人自信还是能护住小姐的，还请李公子自己小心吧。”王护卫一句话，闭上了眼睛假寐。 李公子讪讪地回去了。 张率将这些对话都听在耳朵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从物品栏里取出了人面灯笼点亮了，低声吩咐它戒备后，抱着刀，开始假寐。 他并没有睡很死，哪怕是有人面灯笼的存在，他也更相信自己。 半梦半醒里。 他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低吼。 “瘗……” 是人面灯笼的示警。 有危险！ 第十章 【邪魔讨封】 张率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将怀里的刀横在了身前。 一起被吵醒的，还有那也已经休息了的两堆人。 他们一起朝着张率看了过来。 看到还在发出奇异尖锐声响的人面灯笼，都是神色警觉到了极点。 “那是什么东西？”李公子率先发难，一种早就看你不顺眼的语气。 “闭嘴。”张率低喝了两个字，是让人面灯笼闭嘴。 然而，李公子也被喝的一滞，顿时有种被扫了面子的感觉。 “你……”他很想要爆发。 可马上，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就在庙宇的中央，还在徐徐燃烧的火堆后面，那个被阴影笼罩的神台上，此时，正有一些像是骨骼交错碰撞的爆响在不断响起。 而原本已经坍圮的神像，在那种声响里，居然重新树立了起来。 它有着青铜色的巨大头颅，头颅的主体是一对硕大的羊角，羊角下面也是羊一样的眼眸，但是它的嘴却是人的嘴。 在头颅的下方，是一具明显和头颅不对称的极其瘦削的躯体，赤红色的，好像是被剥去了皮的人的躯干，血肉一块块裸露在外面，仅仅黏着一张薄薄的皮，而在皮下，还隐约能看到一根根的带着鲜血的骨头在缓缓蠕动，有不明的液体在一滴滴滴下来。 “既见山神，为何不拜？！” 它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晦涩的像是这句话是用那些皮肉和骨头摩擦出来的一样。 听在众人耳朵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感，就如同有人用极其尖锐的指甲，慢慢从皮肤上刮过去一般。 而众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那神像似乎是恼怒于无人回应，再次低吼了起来。 “既见山神，为何不拜？！” 这一次，它的声音是直接从胸腔里喷出来的，声浪如潮，震得整个破庙的房梁，顶上的瓦片都震动了起来。 同时，听在人的耳朵里，不仅仅是难受了，还有一种巨大的威严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 李公子的几个仆从好像是有点顶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要不行了。 “不要跪！”关键时刻，虬髯大汉王护卫低喝一声。 这一声完全不亚于那神像的吼声，犹如洪钟大吕，震的人心头一醒。 张率倒是还好，他在那神像第一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san值在下降，马上开始运转焚之力，灼热刺痛之下，心神早就稳固了。 只是王护卫好像有点不简单，刚刚那一声，很有些东西。 “这是妖魔讨封，要是我们跪下，就会让它篡了山神正位，我们都会成为它的食粮，守住本心，一起往外面退，只要退到庙外面，它就拿我们没办法。”王护卫继续说话，显然，他除了本事不错，还懂得一些特殊的知识。 张率听了，已经转身准备以最快速度朝着门外跑去。 可就在此时，那李公子却大笑一声，说道：“王护卫，你多虑了，此不过是山野小妖罢了，本公子乃是读书人，自有一口天地正气在，且本公子从小随座师习剑，剑术早已大成，师傅常教导我，一剑在手，当荡平世间妖邪，今日便以此妖祭剑，洛小姐请稍待，李某人去去就来！” 说完，他一剑就朝着那神台上的神像斩了过去。 张率暗骂一声蠢货，真是精虫上脑的纯煞笔，全身气力一提，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去。 可惜，他再快都没有那个蠢货犯蠢快。 他的脚踩踏出一步，就听到嘭的一声，持剑朝着神像砍去的那个蠢货李公子，已经被一股神像上的无形之力给反弹了回来，一下就撞到了几个紧跟着他，生怕他出事的仆从。 这一撞之下，本来就腿软的仆从，瞬间就跪下去了两个。 在他们跪下去的瞬间，张率感觉到，整个庙宇里骤然刮过去一阵阴风。 随后，那种最开始听到的骨骼交错碰撞的声响再次发生，只是比之前更加的剧烈，巨大。 张率听到那神像笑了起来，再次发声：“既见山神，为何不拜？！” 他的笑声，又像是在哭，声音一会沙哑晦涩，一会尖锐刺耳，轰鸣在整个庙宇里，充斥在耳朵里，简直像是要钻到心里去一样。 张率还发现，原本敞开着的山神庙大门，此时变得扭曲虚无起来，另一扇原本能打开的窗户也是一样。 出不去了。 你妈的。 张率现在真是恨不得把那个李公子一刀直接砍了。 这个蠢货，泡妞就泡妞，你别踏马害我啊！ 张率转身，看到那个原来只是皮包骨头的神像，身躯明显壮实了起来，像是被剥了皮的躯干，更是长起了一层像是鳞片又好像皮毛的外壳。 那个王护卫的脸色也是铁青，他也发现了山神庙被封住出不去了，狠狠看了一眼那个正瘫在仆从怀里不知所措的李公子后，一咬牙，对着身后的洛小姐说道：“小姐，你自己小心，老王去拼一把。” 说完，他提起纵身，一刀就朝着那神台上的神像斩了过去。 他的身形可比那李公子快上了很多，气息贯通，刀锋凌厉，一看就是锻体已经大成，比挑战‘麦神’时候的张率强多了。 他的刀锋也的确顺利突破那将李公子一下击飞的无形之力，成功突破到了神像本身。 然后，那神像骤然发力，以头上的那对硕大的羊角为武器，和他的刀锋撞在一起。 下一刻，只听‘呛’的一声金铁交击，王护卫被一股大力给顶飞了回来，摔倒在地上，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一幕，彻底吓坏了李公子，还有他的仆从。 当即，就又有一人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这一跪，台上的神像显然越发强大，嘴里继续不停地发出：“既见山神，为何不拜？！” 魔音灌耳。 张率耳边又开始出现幻听，他知道自己的san值在急速下降。 不能再等了。 必须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焚之力快速运转，伴随着他一刀朝着那神像劈去，那焚之力居然是随着手臂流到了刀锋之上。 瞬间，残破的断刀隐发出一股灼热的火光。 接着，刀劈开无形之力，和那变得更锋锐硕大的羊角撞在了一起。 随后，‘噗——’的一声，像是热铁穿透朽木。 那将王护卫一击击飞的巨角，居然被张率一刀斩下了一只。 这东西…… 怎么好像有点弱啊？ 第十一章 【以直报怨】 一刀斩去那神像的一只羊角后，张率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晋入了补不足境界以后，他好像有点强。 看着被砍的硬直的神像，张率哪里会犹豫，体内焚之力再度运转，又是一刀朝着它的另一只角砍去。 势如破竹。 那神像根本阻挡不了，两只角立刻被肢解。 它原本喊得正欢的那句：“既见山神，为何不拜？！” 这会也变得真的像是在哭了，惨嚎，声量还变得越来越小，它身上的那些鳞片，毛发也停止了生长，它的躯干似乎有要向张率跪下求饶的趋势。 可，痛打落水狗，张率是不会给它这个机会的。 第三刀直接斩下，从它的头颅中间劈下去，轻快利落地将它劈成了两半。 它躯干里粘稠的暗红色浆液立刻喷溅出来，好在张率躲闪的快，并没有被沾染到，否则鬼知道会不会多挂一个buff叫‘山神’的回响。 随着神像被劈死，它的躯干迅速风干衰朽，那些鳞片毛发掉落成灰，骨骼变成苍白的砖砾。 而不知道是不是张率的错觉，他总觉得手里的断刀，变得重了一点点，且色泽也亮了一点。 斩杀妖邪，可以修复这把刀？ 一个可能的猜测。 封闭着山神庙的那股诡异的力量，在神像死去后，自然也消散无踪了，大门外又是漆黑的山野了。 安全了。 张率到这时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倒没有觉得太累，晋入补不足境界后，他的体力已经到了一个非常绵长的程度。 倒是精神刚刚实在是有些紧张，好在现在san值也稳住了，没有再掉。 然后，他转身，二话没说，将正在仆从搀扶下，要从地上站起来的李公子，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他又踹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将还沾着神像粘液的刀横在了李公子的脖子上。 这个逼刚刚差点害死他，张率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老好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以后，连番厮杀，也让他的脾气变得很有些暴戾。 这个账是一定要算的。 “好汉……呕……好汉饶命！”那神像的粘液异常血腥恶臭，熏的李公子眼睛都睁不开，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会他也是没有半点风仪了，只是求饶。 他那几个仆从，护卫，也是纷纷束手，不敢上前。 废话，张率刚刚几刀就宰了差点杀了他们所有人的‘山神’，这种猛人，谁惹得起。 “我为什么要饶你？”张率的嗓子里像是藏了把刀在摩擦。 “我有钱，我有钱，我还能搞到吃的，我是衡水李氏的子弟，前面黑水镇就有我的族人，求求好汉别杀我！别杀我！”如果说之前李公子还是被熏得，这会就是真的涕泪横流了。 这家伙也不是真的蠢，到底是大家族子弟，知道这个世道，什么最重要，那就是食物。 张率没有一刀杀了他，也的确是存了这个考量，他身上的黑麦子吃不久，还很可能有问题，后面的食物就成了心头大患，如果能通过这个公子哥搞到吃的，最好不过。 “先拿点吃的出来再说，我饿了。”张率没有收刀，继续说道。 “拿，快拿，你们这些刁奴，没听说张好汉饿了吗？！快拿吃的出来啊，想少爷死啊！”李公子当即大叫起来，他是一刻都不想被人拿刀指着了。 几个仆从听了手忙脚乱地在那翻着包裹，马上翻了几个饼子递了上来。 哪怕是发干的饼子，那种隐隐的面食香气也是引的张率食指大动，他明明也就两天没好好吃东西，这会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将那几块饼子抢了过来，张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瞬间感觉已经有些再度憋下去的肚子充实了。 正一边吃饼，一边喝水下咽，就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 张率回头，看到姓王的护卫带着那个小姐朝他走了过来。 “张少侠，多谢救命之恩。”王护卫拱手，说道，“在下王免，之前职责在身，多有得罪。” 他说的是之前自己向他搭话被冷遇的事情，张率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 “小女子洛商宁见过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日后必有重谢。”那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的小姐，这会也自报了姓名，微微福了福，很有些仪态万千地说了一句，语音温软细腻。 看得出来，家教极好，很可能是什么官宦子女，也怪不得那李公子精虫上脑了，哪怕带着斗笠，也隐隐能窥见一点轮廓，是个美人。 “不必。”张率却没什么感觉，他饭都吃不饱，而且，刚刚也是自保。 但他顿了顿，又看向了王免，说道：“这位王兄，似乎很懂得一些邪魔之事？” 最开始就是他一声断喝，叫醒了众人，也是他一语道破了那神像的虚实。 那断喝的本事，还有关于邪魔的知识，却是张率很想要的。 在这个世道求活，什么也比不上这些有用。 “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一些，若是张少侠想知道，王某定然知无不言。”王免说着，犹豫了一下，又道，“王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少侠欲往何方，若是顺路，不妨接下来做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王免这显然是打蛇随棍上，想趁机拉着张率做免费保镖了。 张率想了想，说道：“我要去凤旸，你知道怎么走吗？” 他对这个世界的地图完全两眼一抹黑，正好找这个王免也一起打听打听，要是顺路，顺手保护一下倒也无所谓，反正大不了直接拍屁股走人。 “少侠居然要去凤旸，那可太好了，我们是去渭水城，正好同路。”王免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实在是张率三刀斩杀‘山神’太过震撼。 另一边的李公子被仆从扶起来，才擦干眼泪，就听张率他们对话，当听到王免主动邀请张率同路，又看到那至今只跟自己说过一句话的洛小娘子一直看着张率的模样，恨得牙痒痒。 可他想起张率一刀横在他胸前的凶悍模样，又心里发虚。 真是个蛮子。 第十二章 【真言定，黑水镇】 王免并没有说自己到底是哪个大官的护卫，也没有再谈那位洛商宁洛小姐的事情。 不过他的那一门吼声的窍门，倒是和张率说的很透彻。 那是一种类似于张率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狮子吼之类的功法，叫做真言定，据说也是传自佛门，具体就是利用身体里的一口气来发声，拥有震慑心神，以及轻微的祛邪退魔的功效。 王免已经磨练这门技艺长达十年了，一口气养在丹田，异常精纯，所以那天一声吼出，全场人都从‘山神’的威压污染里清醒了过来。 这门功法，是王免年轻的时候游历江湖，一位无名老僧教给他的，那位老僧传授时说，这门功法练到极处能声动天地，可惜王免的境界一直停滞在锻体境界，哪怕真言定修炼的再精熟，也不过如此了。 他完全没有保留地传授给了张率，从中能看出，他是一名倜傥磊落的汉子。 这让张率对自己被半绑架成了免费保镖这件事，倒是没那么多情绪了，同时觉得王免是个可以相交的人。 除了求教真言定以外，张率对于这个世界的武道划分也非常感兴趣，他很想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境界到底什么水平。 怎么就砍那个‘山神’砍得那么轻易呢？ “张小兄弟不是京城人士吗？瞧你这身武艺，怕也是有名师指点，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在张率的要求下，王免不再称呼他少侠，在听张率问起武道相关，他很有些奇怪。 “实不相瞒，我在路上大约是遭遇了什么邪魔匪类，大战了一场，活是活下来，关于过往却很有些模糊，只大概记得自己是从京城出发的，要去凤旸，别的都想不起来了，故此想问一问武道，可能能想起什么。”张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怪不得初见张兄弟时，如此狼狈。”王免想起见张率的第一面，确实是有点像野人凶徒。 接着，他就给张率大概科普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武道。 故老相传，武道七重，从低到高，分别为锻体，补不足，凝气，如一，知着，入微，神变。 传说，如果能修到神变境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摘星拿月，千里取命，鬼神拜服。 只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了，因为这方天地，已经数百年都没有出过如一境界以上的武者了，就更别说般的神变之境。 现世武者，九成都在锻体境界停步不前，像是王免这样的锻体大成已经可以称作是高手了。 剩下一成，多为补不足，能到达凝气境界的，凤毛麟角，是大宗师般的存在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当时兄弟你斩杀那‘山神’的一刀，怕是已经有补不足之境了吧，真是少年俊杰啊！”王免说着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这也是他一定要拉上张率一起上路的原因，如此年轻的一个补不足境界高手，在如今这种世道，若是交好，以后总有能救命的时候。 “不过，自从永暗之后，各地突破的武者不在少数，就连我自己都隐隐有些感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顿了一顿后，王免又补充了一句。 永暗，就是指那位宇平皇帝祭祀后，太阳落下不再升起。 张率没想到，自己已经算是个很厉害的高手了，这让他对自己的生存境况放松了一点。 可想到游戏导言里那些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匹敌的存在，他又深感自己实在弱小，还得继续变强才是。 一行人在山神庙里休整了一下后，重新上路。 那位李公子自然也是被押着一起的，张率的后续粮食，可都着落在他身上了。 这家伙看的出来很有些怨恨，却压抑着不敢表现出来，且对于之前求之不得的和佳人同行，这会也是提不起丝毫兴趣，还完全不敢去看那个洛小姐，显然是自己丑态毕露，已经根本没脸见人了。 张率是不太在意这个公子哥的恨意的，反正他已经确认自己武功算很高了，那么也不怕此人报复，等拿了粮食，若是此人寻衅，杀了就是。 这种乱世，死人是最正常的，哪怕是什么大家族子弟，衡水李氏。 翻过山，其实距离黑水镇就不远了，一行人走了大约又两个小时不到，再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终于是于黑暗里，隐约看到了黑水镇的轮廓。 张率找那个李公子打听了一下，哦，现在他已经知道此人的姓名了，姓李，名褚锐，字恒言。 名字都是好名字，可惜人不是什么好人。 这黑水镇，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集镇，因为有一条黑水河流经而得名。 在天下还没有大旱前，黑水河联通渭水，是一个相当繁华的水陆重镇。 可惜在连年干旱后，黑水河彻底断绝，再没有商船能到达这个集镇，昔日繁华早已经散去了。 但因为常年作为商品集散地，黑水镇是有很多屯粮的，李褚锐家在这里有一家粮行，正好可以从那里取粮。 和那个荒村比起来，黑水镇还是有人味的多，起码，远远的看去，镇子里亮着不少灯笼，只是从火光里，张率极好的视觉看到，整个镇子的外围都被一些土墙和栅栏给包裹了起来，曾经商业重镇的气息一点没有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全副戒备的土堡似的。 显然，黑水镇，很不太平。 这种不太平在张率他们靠近黑水镇以后，马上显现了出来。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就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一下钉在了张率他们面前的土地上，发出了‘笃’的一声。 随后，就是一个人喊道：“黑水镇已经没粮了，去别处吧，再靠近，我射的就不是地了。” “上去通名，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反抗，就看是他们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了。”张率直接把李褚锐提了上来，说道。 “好汉，我怎么敢呢，我不敢的。”李褚锐尴尬地笑笑，他刚刚确实起过这种心思，但马上压了下去，朝着那发箭的地方喊道，“我是衡水李家二房的李褚锐，让李氏粮行的管事出来说话！” 第十三章 【疫病】 凭借着李褚锐的身份，张率他们顺利通过了黑水镇的临时哨卡，进入了镇子里。 但镇子里的人看张率的眼神明显异常警惕，没办法，谁让他现在的形象实在是太差了。 加上之前又跟‘山神’大战一场，哪怕躲开了最后的汁液喷溅，衣服上也难免还是沾染上了一点粘液，暗红色的，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山野强人。 要不是李褚锐的关系，这些镇子里的人绝对要对他动手。 “诸位，不必太过紧张，这位张兄乃是本公子的至交好友，一路上多亏他护持了。”李褚锐这时倒是没有轻举妄动，反而站出来为张率说话，言谈之间，又仿佛恢复了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良叔，给我和我的几位朋友安排一下住处和吃食吧，实在是饿了。” 他说着，又对一旁站着的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人吩咐了一声。 他在衡水李氏的地位确实很高，那掌柜对他毕恭毕敬。 而衡水李氏在黑水镇的地位也很高，他只是在镇外面通名，李氏粮行的掌柜和现在黑水镇的里长就联袂而来了，直接放行。 因为有着李褚锐的解释，那些持着刀弓的黑水镇民壮都不看张率了。 一行人在粮行掌柜良叔的带领下朝着镇子里走去。 虽然相比起荒村来说，黑水镇已经算得上有人味，但大街上也没有行人，各家店铺都紧闭，显得空空荡荡的。 “少爷怎么会来黑水镇呢？是老爷那边有什么吩咐吗？”良叔一边走，一边问道，因为黑水干涸，又永暗降临，他和主家通信断绝有一段时日了。 “没有，我自己出来的，在衡水待得闷，想四处走走，再说，值此纷乱之世，吾辈士子，也当以身作则，行万里路，觅救世之良方。”李褚锐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眼神还不住往后瞟，显然是又想吸引洛商宁的注意力。 良叔当场就沉默了。 张率也是忍不住撇嘴，真他妈是个二百五，怪不得在山神庙里居然那么勇敢，二话不说就朝着‘山神’砍过去了。 洛商宁对此肯定是没什么反应。 李褚锐有些自讨没趣，转换话题说道：“黑水镇如今局面已经如此艰难了吗？” 他说的是现在围绕镇子搭建起来的土墙栅栏，还有刀弓民壮的防备。 “这也是无奈之举。”回答的人是黑水镇里长，一个姓葛的小老头，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的，有些富贵气，小肚子微微鼓起，说道，“自天下大旱以来，附近村落连年欠收，饥民遍地，我们也是尽力救济了，永暗以后，镇里的粮也尽了，还有人聚众抢劫商家，只能筑墙自保了。” 张率想起之前听到的李大锤子父子说，黑水镇的粮价已经涨到一两一斗，到底是粮尽，还是囤积居奇，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又走了一阵，张率忽然嗅到一股浓重的麦香味，原本被之前的干饼填充了一下的胃，顿时又活动了起来。 那明显是热乎乎的东西，很可能是麦粥。 一想到是热粥，已经吃了好几天生冷东西的张率忍不住又走快了几步。 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一块空地上搭起了一个棚子，此刻正在施粥。 一些穿着还算干净，但明显有些饿的干瘦的民众，排着队，无比渴望地等待着领取一碗热腾腾的吃食。 那场面，说实话，别说是那些民众了，张率自己都想冲上去搞一碗，实在是饿过才知道。 “这些是我镇子里的民众，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家中粮尽了，我做里长的，也不能见死不救，就只能尽量施一些薄粥，平时让他们帮忙做些活计。”葛里长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此是大善之举啊。”李褚锐连连点头夸奖。 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一个才领了一碗粥，喝了没两口的镇民，忽然疯狂呕吐了起来，不仅仅是刚刚的粥吐了出来，连带着的好像连胆汁都一起喷涌而出了。 这让葛里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那边领粥的人也都纷纷开口咒骂。 “沈三，你要死就滚回家死去，别在这恶心大家！” “是啊，本来就没得吃，你还吐了，你还不如多留点给大伙。” “快上前快上前，愣着干什么，老子快饿死了，理这病鬼干什么，恶心自己吗？” 那个被称作沈三的，一口气吐完后，趴在那喘气，过了一会，他忽然看着地上的呕吐物，一头栽了下去，开始疯狂舔舐，一点一点细细吞食，连一粒麦都不肯放过。 可他吞食了一会，又立刻再次呕吐了起来。 这一下，旁边的那些镇民彻底被惹怒了，一个个都要上去打他，葛里长也开口说：“诸位，我们走吧。” 但就在这时，有人却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上几乎没什么话的洛商宁洛小姐。 王免第一个说话：“小姐……” “不碍事，我看看。”洛商宁脚步不停，“小女子学过几年医术，若是此人得了什么病，或可医治，也免得镇里出现什么疫病。” 这话让刚想阻止她的葛里长闭嘴了，大灾之年必有大疫，刚刚那沈三的模样，确实有点像得了什么疫病。 本来还要上去揍他的镇民吓得纷纷退开。 李褚锐忍不住说了一句：“洛小姐小心。”又有些嫌弃地向后退了两步。 张率则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洛商宁，没想到这女人看起来身份高贵，居然还是个医生？ 洛商宁看起来也确实专业，从不知道哪里取出来一副银丝手套戴上，开始检查起那个沈三的状况。 沈三连吃连吐，这会已经好像有进气没出气似的了，只是喃喃低语：“饿，我好饿啊，我要吃，吃……” 洛商宁一边检查，一边低声问那沈三问题，沈三模模糊糊回答了几句。 最终，洛商宁站起身，朝着众人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十四章 【我娘常说】 那个叫沈三的没有病，他只是身体太虚了，所以才吃了吐。 这就是洛商宁的结论。 一行人从粥棚离开了，在良叔的带领下，来到了李氏粮行。 李氏粮行不愧是能在黑水镇和里长平起平坐的，整个粮行坐落在黑水镇的中心，且旁边就是拓展出来的内河码头，要是之前黑水没枯竭的时候，粮食是可以直接从这里运上岸的。 粮行占地很大，除了前面用来做生意的店铺，旁边还建有一个巨大的粮仓，以及众多宅院。 张率他们就被安排在一进较为精致的院子里，看院子里的假山池塘，还有屋子里的陈设，就是专门给类似李褚锐这样忽然到访的公子哥准备的。 高高的灯笼悬挂了起来，良叔很有眼力的让下人马上去烧水，给张率洗澡用。 饭菜也去准备了，还安排了几个下人专门伺候，完全的贵客待遇。 但那几个人都被张率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原班人马。 良叔本来是要请李褚锐去别的地方住的，李褚锐自己倒是乖觉，主动要求留下。 良叔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多说什么。 热水是先好的，张率进了房间开始舒舒服服洗热水澡。 他并不担心李褚锐趁着自己洗澡的功夫搞什么幺蛾子，反正自己大不了赤身出去砍人就是了。 他现在对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充足的认识了。 再说，外面还有一个王免呢。 王免和张率已经有了默契，张率一进屋，王免就提着刀往院门口一坐，大有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 气的李褚锐自己回房关门了。 不过该有的警惕，张率还是有的，他将人面灯笼取了出来，放在了一旁，并吩咐它警戒，然后整个人彻底沉入了热水之中。 伴随着滚烫的水流浸润全身的毛孔，一种久违的舒畅充斥了张率的全身，他舒服的差点就那么睡过去。 仔细清洗了一下身体和头发，整体都洗干净了，就是被‘麦神’的汁液污染出来的斑驳的痕迹怎么也处理不掉，隐隐还有些发黄，好像要腐烂一般。 这或许就是‘麦神’的回响的表现？ 换上了一身良叔准备的贴身的新衣服，张率有点重新做人的感觉。 收起灯笼走到院子里，饭菜已经上齐了，李褚锐没有出来一起吃，大概率是觉得不自在。 王免和洛商宁没有动筷子，都在等张率。 看到张率，他们明显都是愣了一下，因为张率之前形象实在糟糕，前身也不知道在野外流浪了多久，胡子老长，看起来很邋遢，这会他洗了个澡，又刮了刮胡子，还把头发绑了起来，立刻清爽了起码二十倍。 且，对着屋子里的铜镜照了照，他发现自己还挺帅的，游戏里是看不见长相的。 “竟没有想到张兄弟居然长得如此俊朗英挺。”王免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就连那好像对男子没什么兴趣的洛商宁，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张率。 “吃饭吧。”张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了筷子，他是真的早就迫不及待了。 这可是热乎乎的饭菜啊，还有汤，有肉。 张率一吃起来，完全收不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整整五碗饭，又喝了两大碗汤，他从来没有觉得吃饭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酒足饭饱，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对面早就已经吃完了的洛商宁忽然开口说：“张公子，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吧？” 因为天气有点热，张率的衣服又比较宽松，所以是敞开了胸怀的，自然就露出了那些被‘麦神’侵蚀的痕迹，在灯火里看起来很有些显眼。 “没什么。”张率摇了摇头，结果洛商宁却又说话了。 “小女子得张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就替公子看一看这伤吧？” “这……不太方便吧？”张率迟疑了一下，自己的伤都在上半身，得脱衣服不可，这可是古代，有礼教之防的吧？ 让一大姑娘看赤着的上身…… “张公子，我是医者，不忌讳这些。”洛商宁轻轻笑了一下，很温润，完全听不出勉强。 而且张率也想起她之前给沈三看病，也是没有忌讳。 “那来吧。”他脱下了外袍，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前身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线条极其漂亮，加上那些布满身躯的‘麦神’侵蚀痕迹，使他的身体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王免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了，像是要避嫌似的。 可你避的哪门子嫌啊…… 反倒是洛商宁依旧平静，当然，也可能是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关系。 她让张率坐下，从背后借着灯笼的火光看他背上的伤痕，一边看，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起了他的伤口。 这一次她没带手套，手指细腻冰凉，接触了皮肤又自然产生温热感，绵绵软软的，搞的张率很有些心猿意马。 “张公子这伤口，很像是什么毒疮，很可能之后会腐烂，深及骨血，可惜我身边没有家传的膏药，不然为公子用上一剂，或许能好转。”洛商宁好像是在仔细凑近看，又说，“之后到了渭水，那是大城，应该能找到一些材料，到时我研磨一副给公子。” “如此，多谢了。”张率听到她说话，收摄了心神，她话里也有些道理，这的确是被‘麦神’汁液污染，很可能就是毒疮，要是能用药膏治愈，就最好了。 “其实，那沈三，确实没病，却很奇怪。”就在张率打算穿衣服的时候，洛商宁忽然又说。 “哦？” “他身体固然虚弱，却没到吃不下饭的地步，且那粥很稀，不至于吃了吐，我检查了他的眼睛，舌苔，他很有些像得了癔症，精神很不好，明明很饿却吃不了东西。”洛商宁进一步说。 “你是觉得这个镇子有古怪，想请我帮手？”张率有些玩味地说道。 “不，我只是提醒公子，这个镇子有古怪，我们得尽快离开。”让张率意外的是，洛商宁却这样回答。 “为什么？你不是医者？”张率以为她是医者仁心发作了。 “若我自身有公子这般武力，当然要一探究竟，然则我亦是浮萍，若牵连公子深陷险境，又是何必。”洛商宁轻轻说道，“我娘常说，人得有善心，否则与禽兽无异，可若是力有不逮，十分善意就只能用三四分，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张率没有想到，这个女子，说话温温柔柔，行事却是这般独特清醒。 “你娘说的很对。”张率已经打定主意明天离开，反正，他已经让李褚锐吩咐良叔去准备粮食了。 就在两人沉默之时，李褚锐的房门忽然打开，他大抵是待得闷了，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孤男寡女坐在那，男的还赤着上身，女的在摸他的背。 这…… “你们！成何体统！”他简直要吐血了。 第十五章 【老仙】 里长的大宅。 良叔将张率他们一行人安排妥当以后，就提着灯笼来了。 布置的相当阔绰的中堂，一桌酒席已经摆好，有酒有肉，丰盛的完全不是外面那些在喝稀粥的镇民可以想象的。 “有志来了，快，喝一杯，这可是陈酿的女儿红，好酒啊，周家埭那老小子周孟，还说要等他女儿出嫁才喝，可他女儿不是早就饿死了吗？”有志是良叔的字，他来黑水镇后请人取得，葛里长已经喝得有些面红耳赤，眯着眼睛唤他，一副无比亲切的模样。 良叔坐下后，却不去碰酒，反而神色有些冷峻，说：“沈三呢？” “处理了，别担心，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葛里长还是熏熏的模样。 “已经是第五个了，我们不会也……”良叔欲言又止，很有些忧心忡忡。 “放宽心，我们是被老仙选中的人，和那些贱民不一样，老仙会保佑我们的。”葛里长拿出筷子夹了一口菜，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说，“倒是那个女人，不会发现了什么吧？不如……我看那女子可是馋得很，绝对是个尤物，这方圆百里可没这样的美人，到时候你先尝也行。” “不行，那女子和二少爷是一起的，身边的那个大汉，还有那个野人，都不是善茬，真要出了什么事，衡水李氏，我们还惹不起，放他们走吧。”良叔坚决反对，他心里还有对主家的畏惧。 “哼，好吧。”葛里长有些没趣地哼了一声，喝了口酒，又有些愤愤地将筷子砸在了桌子上，“什么衡水李氏，等再过个一年半载，他们没粮吃了，就是一群饿鬼，到时候我们才是爷，我非得玩几个世家贵女不可！” 又发泄了几句，他却是悠悠地哼起了小曲来。 “要我说，这世道，也没那么坏，对我们，是好世道啊！” 酒过三巡，葛里长将良叔送走了，醉醺醺的，却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掏出一杆旱烟抽了几口，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了。 在他庞大家宅的后面，有一个用两把锁锁起来的院子。 黑灯瞎火的，他掏出钥匙鼓捣了好一会才把两把锁打开，进了院子后，又立刻反锁了门。 院子里显得有些荒芜空荡，以前是用来存放杂物和农具的，这会都清理了出来，从外面看，这就是几个空屋。 然而，就在其中一间屋子的下面，其实有一个巨大的地窖，那是葛里长的祖辈挖来躲避战乱的。 不过在他祖辈的时候这地窖没用上，倒是到了他这一代，派上了用场。 点了一盏油灯，葛里长径直来到屋子里，拨开了一些稻草后，将一扇暗门拉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里面走去。 这个地窖实在是有点大，高足有三丈，面积大约抵他大半个宅邸，差不多两亩地大，也不知道当初他祖辈是耗费了多少心力和财力来打造的。 随着他的油灯进入，漆黑的地窖被照亮了一隅，而更多的地方，则在灯光的余光里影影幢幢。 能大约看到，在地窖的一边，赫然是种满了大量的麦苗。 这是非常诡异的一幕。 在这样一个幽深的地窖里，不见天日，应该是什么作物都不可能长成的。 可那些麦苗却都长势喜人，完全没有半点蔫坏的痕迹。 在地窖的另一边，则是被一些栅栏圈了起来，里面的情形，若是被外面的人看到，必然会更吃惊，因为栅栏里圈着的，赫然是一些鸡鸭，还有一些猪，鸡鸭精神抖擞，猪膘肥体壮，完全不是在地下生活的样子。 葛里长提着油灯往前走，走到了地窖快尽头的地方，微微有些喘息，他抬头，油灯随之往上移。 油灯照出了地窖里最后的景色。 那是，一群被吊起来的人。 每个人都被捆缚住了双手双脚，封住了嘴，就那么吊在那，活像一群人形的蚕茧。 有些人明显已经死了，尸体都腐烂了，流脓，散发出无比浓烈的尸臭味，还有些人则还活着，正无比虚弱地发出轻微口申口今声。 而其中，有一个人看起来是最健康的，被吊在最外围，正是之前在粥棚那吃了吐的沈三。 被油灯一照，本来好像还在昏睡的沈三立刻挣扎了起来，无奈嘴被封住，手脚被绑缚，他喊也喊不了，整个人只是在空中抽搐。 葛里长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猛地朝着他的脚踝上砍去。 别看葛里长好像上了年纪，又四体不勤，这一刀是又准又狠，一下就将沈三的脚踝割开，顿时鲜血飞溅了出来，直往地上流去。 沈三在那里无比痛苦地挣扎，葛里长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那落地的血。 血水一落地，便像是生了脚一般，直直地朝着地窖的最里面流去，仿佛一条小河一样。 一直流到了底端，那里，有一个被一块红布遮盖起来的东西，大约一人高，好像是什么神像一般。 血水一接近，就立刻被那东西吸了进去，一滴不剩。 过了一会，只听得咕咚咕咚的声响，居然是有水流从那东西里流淌出来，没过了葛里长的脚，继而流向了那块麦田，还有那些被圈养的畜生。 麦苗一接触到那水，瞬间开始快速生长，不一会，已经有要生出麦子的感觉。 那些畜生也是，一些小猪猛地长大，小鸡一下变成了成鸡。 葛里长回头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隐隐带着一点狂热，朝着那被红布盖着的东西跪了下去，大声道：“感谢老仙的恩赏！” 那东西是在永暗后，从干涸的黑水河里挖出来的一尊无面的石像，起初葛里长很惶恐，因为但凡乱世，出现这种东西，多半会和造反扯上关系。 可就在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老仙托梦给他，说要赐给他粮食，赐给他一切。 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家快枯死的麦苗丰收了。 一起做到这个梦的，还有良叔。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被老仙选中的有仙缘之人。 伴随着葛里长的感恩，那流出的水更多了。 同时，他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声音。 第十六章 【伏妖师陈小梨】 “瘗……” 一声低哑尖利的叫声把张率从梦中惊醒。 他直接握住了怀里的刀，整个人长身而起，无比警惕地看向了四周围。 哪怕是到了这里，屋子里已经有床了，张率依然没有睡，他是靠着墙入梦的，人面灯笼就放在旁边亮着。 初入这个世界的一系列遭遇，让他完全没有半点安全感，他根本没法在床上安睡。 事实好像也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他持刀，甚至将体内的焚之力也运转了起来，刺激着精神，更加专注地观察环境，也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没有异常的话，人面灯笼为什么要示警？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警戒着，质问人面灯笼。 “瘗……”人面灯笼只是发出这种他根本听不懂的声音，让他的耳膜异常折磨。 “闭嘴吧。”眼看着问不出什么，张率有些烦躁地让它关机。 不过必须得说的是，人面灯笼充电一次，使用的时间还挺久的，第一次用了人血喂养后，到了现在，它依旧亮的很。 将人面灯笼收进了物品栏里，张率提着刀小心翼翼地朝着外面走去。 结果看了一整圈，也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是惊醒了同样没睡深，在警戒的王免。 “张兄弟，怎么了？”王免看着张率一脸警惕的样子，也是紧张了起来。 “没事。”张率摇了摇头，虽然有些奇怪，但到底什么也没发现。 明天拿到了粮食以后，尽快离开吧，这地方，真的有古怪。 接下来的时间，他横竖睡不着了，干脆就和王免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本来，他就有关于妖魔诡异方面的东西要跟王免请教。 王免也是敞开了跟他聊，这次没笼统地说自己只是走南闯北见识多，他更具体地告诉张率，他关于妖魔的知识，一方面的确是他亲身经历的，可其实在永暗以前，天下没那么多邪魔，他真的遇到也就两三次，大部分的东西还是来自别人的讲述。 而这个讲述的人，叫做陈小梨，是个落第秀才，是王免的至交好友，据说是家传的伏妖术，祖上是大名鼎鼎的伏妖师，只是传到他这一代基本都失传了，只剩下一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技巧。 王免一开始也是当志怪故事听的，直到自己遇到了一次，才开始相信，并且找他讨教。 他这位朋友现在正住在凤旸，因为科举不利，这几年一直窝在家里着书，书的内容嘛，自然是他祖传的伏妖术，不过他是更系统地总结归纳。 张率听了很有兴趣，正好他的下一站目的地就是凤旸，到时候可以去拜访一下。 “没问题，到时候我为你写一封信，他看了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王免拍着胸脯做担保。 这汉子的确是个可交之人，一开始的时候，他是职责在身，所以极其警惕冷淡，这也从侧面能看出他是个尽忠职守的人。 两人聊了很久，从那天山神庙里的邪魔讨封，聊到王免自己遇到过几次邪魔，又挑了陈小梨曾经跟他讲过的一些印象深刻的内容讲，不知不觉，就天亮…… 恩，也没有天亮的说法了现在。 自从永暗以后，各地的人都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张率也非常好奇到底现在怎么分白天黑夜。 王免的回答是随机应变，看各个地方的人的作息来定的。 因为，黑夜也消失了。 永暗后，不仅太阳落下不再升起，月亮也不出来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张率想起王免是从京城来的，而游戏导言里，就是宇平皇帝走入人面祭坛后，天下永暗了，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王免摇头，“大家都说是当今陛下失德，所以才连年大旱，饥荒遍地，又兵祸四起，最后惹得老天厌弃，连日月都没收了，所以现在各地造反越发频繁，都觉得推翻了当今天子，天下就会太平，但真的会太平吗？”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我隐约记得，那天是陛下走入人面祭坛后，才导致的永暗吧？”张率还是想探听这方面的事。 “我那天不在街上，倒是小姐反倒在，我不太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王免的答案让张率有点失望。 看来还得找洛商宁问问。 又过了一会，洛商宁，还有李褚锐都起来了。 一行人洗漱了一下，良叔又来了，送上了一堆早餐。 张率已经跟李褚锐说了今天要走，要他必须把粮食准备好，起码得让他们能吃到渭水的。 渭水离这里大约七天的路程，还是很长的一段路。 结果李褚锐居然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走，他现在回衡水也有点远，路上又很危险，张率身手这么好，他想请张率保镖，承诺到了渭水后，可以给他粮食和盘缠助他去凤旸，他们李家在渭水也有不小的产业，他还能顺便去那边的渭水书院读书。 张率想了想，也没有反对，谅这个公子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李褚锐高兴起来，可能是觉得又能和洛商宁同行。 这家伙也真是有点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睡了一觉，之前的事情好像都忘了。 良叔得了命令去准备粮食去了，过了一会回来，说都在安排了，然后说，葛里长邀请他们去吃饭，算是送行。 张率本来不打算去的，但听说葛里长还为他们专门准备了一辆马车来托运粮食和行李，顿时也不太好驳了人家的好意，就一起了。 走在镇上，张率总觉得今天的黑水镇好像比昨天要更冷清了一些。 一直走到葛里长家里，就看到一匹健硕的马匹站在那，拉着一辆大车，显然是已经准备妥当。 马也是好马，这葛里长，实在是热情好客。 “哈哈哈哈，诸位，来来来，吃了再走，吃了再走，莫要说我这里长不会做人。”葛里长笑着将他们迎进了自家的大宅里。 第十七章 【变】 上好的白切肉，烧鸡，还有蒸的恰到时候淋了肉汁的麦饭，旁边还放着一壶盖着盖子都遮不住香气的美酒。 实在是叫人食指大动。 葛里长坐在主位上，无比热情地给每个人倒酒，然后举杯说道：“来来来，上好的女儿红，我敬大家。” 张率等葛里长自己喝了酒，才沾了一口，的确是好酒，哪怕是他这种不太会喝酒的，都能感觉到酒里的醇香。 之后的饭菜，他也是等着葛里长先吃了，他才动筷子。 倒也不是敬老，只是单纯的警惕，特别是昨晚人面灯笼示警后，他越发谨慎。 好在都没什么事，大家吃的都很开心。 葛里长和良叔到底是能主持一镇事务的，都算是八面玲珑，桌面上很能来事，谈些乡野趣事，倒也是宾主得宜，一顿饭气氛很好。 吃了好一会，李褚锐忽然站起来，说是想出去透透气，实则是他这些天翻山越岭，从小娇生惯养的身子有点受不了，今天徒然大鱼大肉还有酒，肚子不舒服了，又不好当众说出来，还有‘心上人’洛商宁在呢。 不过大家其实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 葛里长很贴心，还问他：“李公子，要不要老朽派个家仆陪你？” “不用了，我自去便是。”李褚锐有点急，站起身往外走，先到旁边的一家厢房里叫人。 因为他的几个仆从是不能上主桌的，葛里长也想的周到，就安排在旁边厢房摆了一桌，由他的家仆陪着。 他说是不用人陪着去，肯定是假的，家里都习惯了，哪能免了，只是不想用别人的仆从罢了，用不惯。 “李善，出来，少爷我要出恭，快点！”这会佳人不在身边，他声音都大了起来。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李善是他们家家生子，平时最是侍奉殷勤，别说是在吃饭了，就是他自己在出恭，也能夹断了赶紧跑过来，今天他却是喊了两声，李善都没有从厢房里出来。 隔着房门，他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咀嚼声传出来，异常的大。 ‘嘎吱嘎吱’，好像是有人在啃什么骨头。 内急，加上这些日子屡屡受气，李褚锐很有些暴怒，就连一个狗奴才也敢忤逆轻视我了？ 他一脚就朝着厢房的门踹去，门没栓，直接就给踹开了。 他正要大发雷霆，下一刻，却是整个人愣在了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屋子里，桌子前早就没人坐着了，他带来的几个仆从，护卫，都倒在了地上，被葛里长安排的几个仆从压着，血已经流了一地，他们却一点反应没有，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 那几个葛里长的仆从如同是什么野兽一样，趴在他们身上，撕咬啃食，发出极其刺耳的骨骼咀嚼声。 犹如修罗地狱。 浓重的血腥味和那咀嚼声刺激的李褚锐差点当场吐出来，但更多的还是恐惧感，他连忙后退了一步，肚子里的便意都没了，只想逃走。 “杀人啦！杀人啦！吃……”他一边逃一边大喊，结果才喊了一声，就听‘哧’的一声破空声，一支利箭猛地射在了他附近的地面上，箭羽还在剧烈摇晃。 这突如其来的又一变，让他不知所措，他抬头看了一眼箭来的方向，借着院子里灯笼的光，发现在里长家的墙头上，几个进镇时见过的青壮，都是提弓挎刀，一副将宅子包围了的架势。 他的大叫，第一时间就惊动了在大堂里吃饭的张率他们。 张率提着刀就朝外冲，王免也不落后，护着洛商宁跟着出来了。 一踏进院子，张率也看到了刚刚翻墙进来的青壮，他回头看向屋子里的葛里长，冷声问道：“什么意思？” 良叔也是惊诧莫名，盯着葛里长，生气地说道：“我不是说了不能动他们吗？你想干什么？” “老仙说了，留下他们，这是老仙的旨意！”葛里长再没有半点之前的和善，脸上眼中，尽是阴狠狂热之意。 “你疯啦，老仙怎么可能……”良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动手！”葛里长抬起手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狠狠将酒杯砸在了地上。 那些青壮就要上前，结果，葛里长突然呕吐了起来。 他一边吐，一边试图捂住自己的嘴，结果根本没用，反而吐得更厉害。 吐完，他无比惊恐起来，低语着：“不会的，不会的，我是被老仙选中的仙缘之人，我不会……” 他说着，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开始吃，可只吃了几口就又吐，吐了又吃，完全疯了一样。 “我们冲出去。”看葛里长忽然发疯，那些青壮有点不知进退了，张率却是低声对王免说了一句，就打算朝大门口冲去。 马车就在门外，车上还有粮食，抢了就能走。 “带上我，带上我，别丢下我！”李褚锐这时也是顾不上去骂良叔吃里扒外了，他的仆从护卫全死了，只能仰仗着张率了。 可他的身后，是跟着东西的，那些，在厢房里吃人的东西。 它们已经吃完了里面的人，此刻也跳了出来。 是的，就是跳了出来。 它们已经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了，原本身上的衣服被撑破了，整个躯体都暴涨了开来，达到了一丈以上，身躯长满了鱼一样的鳞片，脑袋彻底异化，五官全都消失，只留下一张充塞了整张脸的巨嘴，嘴里全是锋利至极的尖牙，有血肉从上面挂下来，而它们的腿，都变成了某种反关节般的虫子一样的腿，极具弹跳力。 似乎是嗅到了人的味道，这些怪物嘴里发出难以明白的刺耳尖啸，弹跳着，朝张率他们扑了上来。 “放箭啊，它们不是人！”张率倒是没有什么慌乱，不过就是杀妖邪罢了，他体内焚之力转动，提刀就上，同时对着那几个青壮低吼。 青壮本来是要对张率他们出手的，这会看到这种非人的东西，也是慌了神，下意识就听了张率的，张弓朝着那些妖邪怪物射箭而去。 第十八章 【资深玩家的战法】 箭矢凶猛，比张率更快地接触到了那些变异的妖邪身上。 只是之前能一箭深入土里，箭羽还兀自颤抖的强弓之箭，射在这些怪物身上，居然只能入肉一寸，且暂时阻一下那些怪物的身形，根本造成不了什么有效的杀伤。 “这是什么东西？！”这一下，原本就有些惊惶的青壮们更加不知所措了，有两个连继续开弓的勇气都没了。 张率却只一刀向前，体内的焚之力流转，再度全部汇聚到了手中的断刀之上，他也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玩意，昨晚和王免夜谈，也没听他说起过这种东西，但他猜测，这些东西八成和那个‘山神’差不多，焚之力，可解。 毕竟，这是游戏里的世界，如果他没穿越继续玩下去，应该也会遇见，他并不知道游戏里具体剧情如何，但如果说怪物不能击杀，游戏也就玩不下去了，所以…… 想到这里的时候，张率已经和冲的最快的一头巨嘴怪物劈面相逢了。 不得不说，这玩意在它的那双反关节双腿的作用下，弹跳力惊人的同时，速度也快到了极点，要不是张率已经成功晋入了补不足境界，还停留在锻体，他可能反应不过来这些东西的进攻。 当然，现在他是没压力了，甚至比这些东西还要快上一线。 然后他作为资深玩家的经验就开始显现了，看着眼前奇形怪状的妖邪，他判断对方最脆弱的地方必然是那张长满了锋利牙齿的巨嘴。 没错，这玩意看起来是很吓人，触之即死的感觉，可很多游戏就是这样，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能造成最大伤害的。 这种地方，就需要玩家用高超的技术来进行偷刀，刀尖跳舞，最终取胜。 而恰好，张率现在就拥有很高超的技术，他那身经年打磨的刀术，在强大的焚之力加持下，就是最锋利的刀。 他手里的刀，比他的想法，还要快上一些，想法到这时，刀已经出去了，焚之力蕴满整把断刀，刀身再度散发出那种灼热的火光，可能因为张率过于专注而变得都有些绯红。 一刀，朝着离他最近的妖魔斩去。 他是抱着这一刀全力斩完，随后闪身的，怎么闪身的角度都想好了。 结果…… “哧——”又是像热铁穿透朽木。 他一刀，直接将迎面的一头妖邪，从头劈开到了尾。 他愣了一下下，导致没有躲开那妖邪体内飞溅出来的腥臭至极的液体，全都扑在他身上，差点进到鼻子嘴巴里。 好在的是，没有什么灼痛皮肤的感觉，应该没毒。 发愣只是一瞬间，张率的心性到底是经过磨练的，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剩下还有三头妖魔，整个人按照早就想好的轨迹，一个快速的闪身翻滚，躲开了旁边的一头妖魔的攻击，顺手还反给了一刀。 这一刀就差点意思，因为不是斩在嘴上，没有产生那种一刀两断的奇效，只是斩进了那妖邪的身体里，爆出了一大片的汁液。 随后，他快速收刀，连退了两步，不得不退，否则，他就要被另外两头妖魔夹击了。 “别愣着，帮忙啊！” 退的时候，他对着远处的青壮还有王免大喊。 王免好歹还是见识过张率三刀砍死‘山神’的，那几个青壮才经历了自己最得意的弓箭连对方的皮肉都射不穿的沮丧，骤然看到张率一刀斩杀一只妖邪，又一刀伤了一只妖邪都是傻住了，这是什么人物啊？ 神仙下凡吗？ 他们居然原本是打算对付这个人的，想想就后怕到了极点。 不过他们到底也是有点训练底子的，没杀过妖魔，也杀过人，这会也清醒过来，知道大家得同舟共济，否则都是妖魔口粮，当即弯弓搭箭，朝着剩下的三只妖魔瞄准而去。 王免是想上去帮张率的，却放不下洛商宁。 洛商宁主动开口说：“王叔，你去吧，我没事的。” 王免这才不再犹豫，提刀快速前冲。 有了青壮的弓箭远程协助，还有王免的加入，张率很快又觑到一个机会，将已经被他砍伤的那头妖邪一刀两段。 剩下的还有两头妖邪，在王免的助攻之下，他先是断了其中一只妖邪的两条跳跃能力极强的反关节腿，又是声东击西，反打另一头想救援的妖魔，最终将所有妖魔全部杀死。 此时，大堂里的情况，也是有了巨大改变。 葛里长已经不再吃了吐了，他的整个身形也鼓了起来，撑破了他原本用丝绸做的富贵衣衫，身形壮硕的像是牛一样，双腿也变成了反关节的模样，头颅却没有变化，还是保留他原先那颗瘦瘦小小的小老头脑袋，看起来一大一小极其的诡异不协调。 在张率将最后一只妖魔斩杀时，他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良叔，他已经变成了葛里长的食粮，而葛里长和那些妖魔不同，他不是用嘴在进食，好像是用肚子在进食。 张率斩杀完妖魔，第一时间就朝着他看了过去，他却好像没什么反应，还沉浸在进食中。 “走，外面有马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想节外生枝，张率没有除恶务尽的念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破地方。 带着一行人朝着外面走去，幸好来之前他们已经带了所有行李，进去吃饭的时候，就检查过马车，车上是备足了粮食，东西也全都放车上了，上车就能走。 让其他人走前面，张率断后，他的实力最强，想走也随时能走。 人一个个往外走，张率边退便注意着大堂那边的动静。 葛里长还是在吃东西。 只是就在张率即将退出大宅的时候，他那极其优秀的黑暗视觉看到，那颗像是硬生生安在葛里长现在那硕大身躯上的小脑袋，猛地一百八十度旋转，将他那张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小老头脸对向了他，还猛地发出了极其刺耳尖锐的笑声。 “嘻嘻嘻嘿嘿嘿嘿，饿，饿啊！” 第十九章 【蝉，雀】 张率来到门外的时候，洛商宁和李褚锐已经上了马车，王免作为车夫已经做好了发车的准备。 至于说那几个青壮，则攀附在了马车的后部，看到张率，他们连忙说道：“这位大侠，我们家在镇口，到了镇口就下车，麻烦捎一程！” 刚刚这些青壮也算是并肩作战了，属于化干戈为玉帛，捎一程也没什么。 “快走。”张率点了点头就上了车辕，对着王免说道。 也幸好王免会驾车，否则这马车就成了废物了。 “坐稳了！”王免低喝一声，扬起马鞭猛地一抽，手法极其老道，立刻就催动了马车，奔驰了起来。 车速很快，因为葛里长显然为了要麻痹他们，选的是好马，膘肥体壮，马力很足，一下就离开了葛里长的大宅附近。 只是张率始终没有放下心来，葛里长最后那个回头，让他心有余悸。 葛里长好像比别的那种妖邪要更厉害一点，一种奇怪的直觉，又或许是，他的形体保持的比别的妖邪好。 黑水镇不算很大，但也不小，马车奔驰了一会，还在镇子里，不过已经可以看到镇口亮着的灯笼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极其细碎尖锐的笑声，在四周围响了起来。 “嘻嘻嘻嘻嘿嘿饿啊……” 张率骤紧了眉头，这笑声分明是葛里长最后发出来的。 他还是跟上来了。 直接将人面灯笼拿了出来，挂在了马车上，张率紧握着刀，注视着四周围，试图找到那声音的最终来源。 他也对着附在车后的几个青壮说：“注意警戒，随时放箭。” 他话音才落，人面灯笼就发出了警报般的呼啸声，这一次比之前的预警都要大声。 “瘗……！！！” 张率懂了它的意思，这一次的危险很强劲。 下一刻，车后就传来了惨叫声，然后是那些青壮的喊声：“阿四被抓走了！射它！” 弓弦响动随之而起。 张率这时才总算是捕捉到了葛里长。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壮大了一点，全身的肌肉臌胀，呈现青色，并且身后还长了一对羽翼，而在他的胸前，则竖着长了一张巨型的大嘴，横贯了他的整个胸腹，尖牙如矛，此刻正叼着一个青壮，匍匐在一间民居的上方，用他那张充满褶皱的小老头的脸，诡笑着看着张率。 “把弓箭给我！”他大喊着从车辕翻上了车顶，否则他根本没法有足够的视野来防范四周。 而葛里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前面青壮们射的箭轻易都被它给躲开了。 张率决定自己来。 哪怕他没有射过箭，他的前身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现场也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能跟上葛里长速度的实力，以及，杀伤力。 青壮们是见识过张率的实力的，这会同伴被抓，生死不知，也是着急到了极点，连忙就把手里的弓箭递给了他。 将刀叼在嘴里，张率弯弓搭箭，整个人下盘极稳地站在起伏颠簸的马车顶上。 葛里长已经换位置了。 事实上，它一直在快速换位，不停地发出尖锐的笑声，还有故意咀嚼撕咬他抓走的那个青壮，让他发出惨叫哀嚎。 它在扰乱视线，也在制造气氛。 张率明显感觉到，葛里长比起之前的妖邪，是有自己的神智的，它有自己的意图，更加的狡猾。 好在张率是有夜视能力的，他能无比清楚地看到葛里长的移动轨迹。 很不好瞄准。 尤其，他还是第一次射箭，手里的器具让他感觉到陌生，他必须要沉下心来，因为，他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马车还在继续奔驰着，已经距离镇口越来越近了。 而葛里长的尖锐笑声，还有试探性的侵袭也越来越频繁，那种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已经压的那剩下的两个青壮喘不过气来，李褚锐更是害怕地已经哭出声了。 张率听着李褚锐的哭声，却是察觉出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 “那东西好像不想让我们出镇，它很急。”王免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丰富，也感觉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就一定会忍不住要出手了。 在他们出镇之前。 “小心……”张率压低了呼吸，身体里的焚之力运转越发频繁，已经好像壮大了一点的焚之力在一寸寸地刮着他的经脉，血管，骨骼，刺痛又灼热的感觉让他觉得全身都在燃烧，疼痛而又清醒。 他的感知，变得更细微了，细微到，好像能听到车厢里洛商宁的呼吸。 这位活的清醒独特的官家女子，此时其实也非常紧张，只是在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下一刻。 ‘哧’的一声，猛烈的破空声，葛里长又来了。 更为强大的感知让张率探知到，葛里长这次不是单纯的要骚扰，侵袭，它是要展开攻击了。 因为它的背后的翅膀，它全身的发青的肌肉，都是处于绝对贲张的状态。 来了！ “来了！”张率低喝，手中的弓箭在快速索敌。 黑暗里，突的，一个东西飞了出来。 动手！ “嗡——”一刀斩出，而不是一箭射出。 动手的是王免，他一边驾车，一边在极端专注里，斩出了那一刀。 这是一种难言的默契。 张率和他并没有任何商量，可他们就是凭借着之前的判断，做出了默契配合，面对这攻击，先出手的是王免，张率的箭还留在手里。 好像笃定，那第一下攻击，绝对不会是葛里长。 而事实就是，确实不是，王免斩中的是一具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的残尸。 是那个被掳走的青壮的尸体。 真正的攻击，在后面。 声东击西！ 几乎是王免出刀的瞬间，更加凌厉的扑击从黑暗里杀向了车顶上的张率。 那种由葛里长那颗小老头脑袋发出的尖利笑声拉到了最高，刺耳的王免都忍不住头颅有种开裂的感觉。 随后，是镇口的火光远远映出了葛里长的身形，它那颗长满褶皱的小老头的脑袋正带着得意恶毒的笑容，好像觉得自己袭击已经成功。 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张率痛苦却坚定的眼神。 螳螂捕蝉—— ‘哧’更锋利的破空声，张率已经等待多时，汇聚了大量焚之力的一箭，脱弦而出。 仿佛在压力下的无师自通，这一箭，无论准度，速度，力度，都是绝佳，直冲葛里长胸口的那一张已经大张的巨嘴，整个箭身都冒着灼热的火光，如同一只正在燃烧的火鸟。 黄雀，在后！ 第二十章 【疾速追杀】 超近距离的一支重箭爆射，葛里长根本躲无可躲，直接被一箭命中。 箭上强横的力道像是一只无比强壮的举手，一把将葛里长掼倒到了地上。 它的那颗充满诡笑的小老头脑袋终于不笑，发出了痛苦的夹杂着哭腔的惨嚎声，依然难听的可怕。 张率一箭得手，没有再射，这种距离下，他最得心应手的还是刀，弓背上身，右手抓住嘴上叼着的刀，他就要称身追击。 趁病要命，再正确不过的战法了。 只是，就在他打算跃下马车的瞬间，车厢里原本压抑着自己哭声的李褚锐大叫了起来：“变了！变了！救命啊！救命！” 变？ 张率马上想到了什么，耳朵朝着车厢后面听去。 果然，那里的几个青壮，此时正在发出剧烈呕吐的声响，以及，全身的肌肉皮肤骨骼爆开的动静。 他们变了，变成那种妖邪了。 一个跃身，张率一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抓住了车厢顶的后部，整个身体倒转着翻身朝车厢后冲去。 没有半点犹豫，他人还没彻底落地，手里的刀已经斩了出去。 车厢后的青壮都已经变成了妖邪，他一刀就斩掉了其中一头妖邪的脑袋。 另一头妖邪还在臌胀身躯变化之中，感知到张率的杀意，大张着还没有彻底成型的尖牙大嘴撕咬了过来。 张率此时已经站稳了脚跟，身体配合着抓着车厢顶的手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咬，反手一刀将这头妖邪斩下了马车。 还剩下一头妖邪，似乎是感知到了张率强横的杀意，居然反身要朝着车厢里逃去，半个身体已经扑了进去，穿透了原本在车厢后堆积好的粮食，强壮的身躯将离它最近的李褚锐压到在了车厢底上，大张的巨嘴就要撕咬。 张率抓着车厢顶的手一用力，整个身体一晃，呈现扑击的姿势，双手持刀，一刀，狠狠扎在了那头妖邪的脑袋上，直接贯穿。 刀‘笃’的一声扎透了车厢底，和李褚锐的脸孔几乎劈面而过。 妖邪的脑袋里的浆液飚了李褚锐一脸，那锋利的牙齿已经压在他脸上，擦破了他娇嫩的脸孔。 他疯狂大叫起来，又哭又喊，一股浓重的尿骚味从他的下身冒起。 但好歹，没死。 张率拔起刀，没理他，只是看向了旁边的洛商宁。 洛商宁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溅了很多血和浆液，但好歹依旧还算冷静，看张率看过来，她朝着他点点头说：“我来处理这里，外面要紧。” “恩。”张率不再停留，从进来的路径又爬了出去，再度攀上了车厢顶部。 因为马车一直在运动，早已经拉开了和葛里长的距离，这时候再想去补刀已经不可能了。 但马车也已经来到了镇口，只要能冲破镇口的栅栏，就能离开黑水镇了。 “那东西还在跟着我们。”王免一直在驾车，也在警戒，张率没有能直接结果掉葛里长，他自然就在关注着，这时及时和张率交流。 张率再次盘踞在车厢顶上，眼观四路，也是很快在一片漆黑里发现了还没有死掉的葛里长。 葛里长依旧在快速移动，它的那对羽翼在上一轮交锋里并没有损坏。 不过张率那怼脸一箭还是起到了作用，它整体的身形没有那么快了。 且，发出来的声响，也不再是肆意的诡笑，而是一种带着怨恨的凄楚哭声。 张率又一次叼起了刀，这一会也顾不了刀上的那些妖邪的汁液流淌进嘴里了，只是死死咬住，然后把身上背着的弓箭又取了下来。 “能撞过去吗？”咬着刀，他艰难地发音问王免，能不能突破那栅栏。 “很难，这马没有受过训练。”王免凝重地回答。 也就是，必须要停下来把栅栏搬开才行。 又或者，提前有人去把栅栏搬开。 这个人，现在只能是张率。 可，要是张率去了，葛里长随时有可能袭击马车。 距离，已经很近，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我去。”张率深吸一口气，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一个翻滚后，就快速朝着前方狂奔，全身的焚之力再次流转。 其实他已经很疲惫了，不断地使用焚之力也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负荷，他感觉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痛，经脉，血管都好像裂开了一样，只要他停下来，很可能马上昏倒。 但，现在还不行，他必须撑下去。 大步向前，他超越了马车，补不足境界的躯体，已经能快过奔马了。 他来到了栅栏口，他必须以最快地速度搬开栅栏，这样马车才不会撞，他也能马上回头去防备葛里长的侵袭。 可，他的脚踏在栅栏前的那一刻，两边忽然响起了狂乱的叫声，两头已经变异的妖邪，嘴里沾着人肉冲了出来。 镇口的青壮也变了。 张率收住身形，先张弓一箭射穿了一头妖邪的嘴巴，随后扔弓握刀，一刀斩向另一头妖邪。 一切的变故都在瞬息之间，张率的头脑在快速转动又机器一样制定着步骤。 他其实已经听到了，在他出刀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刺耳的破空声。 葛里长出手了。 但不是对他，而是对马车。 葛里长果然是这样的战法。 张率没有去看，他只能希望王免能撑住这一下。 斩杀了另一头妖邪后，他没有停留地抓住了栅栏，一扯，终于是让出了马车可以通行的道路。 再回首，马车还在奔驰，王免一只手扯着缰绳，一只手提刀死死抵住了葛里长那遍布整个胸膛的巨嘴。 还好，还好顶住了。 “我来了！”张率立刻起步奔跑，焚之力流转到脚底，连踩三步后，他整个人猛地起跳，足足跳了有一丈高，接着犹如一只大鸟一样，一刀从天，斩向葛里长的后背。 只要这一刀能斩中，一切结束了。 王免也看出了这个战机，干脆不管缰绳了，另一只手抓住了葛里长的躯体，就要把它定在那里。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凝固。 又要在张率那一刀落下后开启。 这一刀！ 第二十一章 【你笑你爹呢!】 这一刀，终于落下。 张率能清晰感知到断刀刺入葛里长血肉里的那种细微触觉。 起初是如同橡胶般坚韧又强硬，马上随着焚之力的发挥，那些坚韧的肌肉开始如同软化的积木一样，一块块被分解开来。 与此同时，葛里长那颗小老头的脑袋，发出了近乎癫狂的惨嚎声。 这一刀，显然对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结束了。 张率有那么一刻的放松。 而也就是在他放松的一刹那，葛里长那颗干瘪褶皱的脑袋，再度一百八十度旋转，从背对他，变成了正对他。 那种惨嚎声忽然从它的嘴里消失了，那种最开始的诡笑又一次挂在了它的脸上。 “抓……到……你……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它的嘴里，无比嘶哑又癫狂地挤出来。 下一刻。 它的身躯全面软化，包括它背后的那对羽翼也是，软化的一瞬间，又马上变成了好像藤蔓一样的触手，全都朝着张率包裹而来。 张率正好那一刻放松了，被包裹的猝不及防。 他被葛里长反向吞没了，好像一个人形的茧子，从空中掉在了地上。 他握刀的手也被包裹进了葛里长那软化后极其黏腻恶心的血肉里，那种黏腻，让张率第一时间根本没法用力。 而葛里长，它那颗干瘪褶皱的脑袋，则一下开始膨胀，起码比原本涨大了有十倍有余，其中嘴是最大的，一张开，里面全都是锋利的牙齿，此刻它仿佛化身为了巨型食人花，一张嘴，就要将张率给吞下去。 “把它的脑袋砍下来！”张率无法动弹，但好在王免还能动。 王免的反应也很快，在张率被葛里长裹挟着掉在地上后，他无比果断地拉停了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提刀就纵步返回。 在葛里长要一口吞下张率的时候，王免已经到了。 他一刀又快又狠，直接斩下，将葛里长那颗畸形的脑袋，连根斩飞了出去。 张率这时焚之力也已经又一次运转到了手中刀上，灼热的气息在不断溶解那包裹着他的葛里长异化的血肉，他马上就能从肉茧里出来了。 “我再去给它一刀。”王免刚刚也是在极限的时间里快速反应，极限出刀，微微有些喘息。 他说完那句话才打算举步，那颗被它斩飞的葛里长的脑袋又一次发出了刺耳的尖笑声。 只是，这一次的笑声好像很不一样。 在笑声起的那一刻，张率就觉得自己的胃部有些不舒服，继而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涌了上来，导致他凝聚的焚之力都散开了。 显然，有这种感觉的并不只他一个，本来提刀要去结果了葛里长脑袋的王免也被影响了。 他被影响的还更厉害，整个人捂着肚子半蹲了下来，开始干呕。 葛里长的笑声还在继续，不舒服的感觉在增加。 不仅仅是胃部的不舒服了。 张率感觉到，那种不舒服从胃部蔓延向了全身。 耳边，又开始出现嘈杂的幻觉。 眼前也有了隐隐的重影。 san值在降低。 这样下去不行。 他连忙强行运转了一口焚之力，拼着全身筋脉都要寸断的痛楚，硬生生在体内运转。 哪怕是靠痛觉摆脱那种幻觉也是好的。 他必须要从那肉茧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将那颗脑袋斩碎。 可是，那种笑声在越来越大，环绕在他的耳边，渐渐的，别的声音也出现了。 男人的骂声，女人的笑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交错的杂音。 是‘麦神’。 ‘麦神’的幻觉也来了。 他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改变。 他好像来到了极其阴暗的洞穴里。 在他的前方，左边是一群极其茂盛的麦子，右边，则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的长得极其肥硕滋润的鸡鸭，还有猪羊。 而在他的最前方，则是一片吊起来的尸体，它们无风摆动着，如同人形的麦田，好像在朝拜着什么东西。 很快，他看清了，它们朝拜的，是一个被一块红布遮盖起来的东西，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在张率看向它的时候，他的耳边听到了一句话：“阍……钥……阈……” 根本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但在听到后，他只觉得从耳膜一路连通到心脏，大脑皮层，全都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样。 剧痛，麻木。 并且，随着这句话出现，那些麦田，还有被圈养的鸡鸭猪羊，全都融化，最终变成了‘麦神’一样的模样，它们朝着张率围拢了过来，缠住了他，开始把他往前推，推向那个被红布遮盖起来的东西。 如同一场盛大的献祭。 “阍……钥……阈……” 这句话还在响起，并且越发的频繁，大声，重复。 “阍……钥……阈……” “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 “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阍钥阈！” 张率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要炸开来了。 他的眼前，除了黑暗，就是那块红布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要死了。 只要接触到那块红布，就绝对会死。 他不想死。 一点也不想。 整个身体彻底失去知觉，耳朵好像也废掉了。 只有一口焚之力还在微微地流转。 极度缓慢又艰难，像是风中的残烛。 也是张率快要熄灭的生命。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我要活，我要冲出去！ 当那口焚之力缓慢来到他的胸腔，他的喉咙，他用出了现在唯一能用的一招。 刚刚前不久从王免那学来的，真言，定！ “我！要！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把血从喉咙里挤出去，也包括那仅存的焚之力。 当最后一个字出口。 忽然，张率面前的整个画面猛地破碎。 他又回到了镇口。 只是他已经从刚刚的位置，被那团血肉推到了那颗涨大的脑袋面前。 它大张着嘴，一边继续笑，一边等待着送上门的食物。 张率真言定恢复神智，也发现自己的力量也回来了，本就快挣脱的手，一用力就撕开了那肉茧。 随后，脚一用力，全身持刀斩出，斩向葛里长那颗还在诡笑的脑袋，不留一分余力。 “你在……笑你爹你呢！狗东西！” 一刀，两断。 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二十二章 【脱出】 斩碎了葛里长那颗变异的头颅后，连带着它的化作肉茧的躯体也不动了。 张率的体力也有点到极限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我要休息的讯号。 但他还是强撑着意志力转身。 王免已经有些恢复过来了，大约也是靠着张率的那一声真言定的效果。 相比起王免纯靠自己养的一口气，张率用焚之力爆发的真言定，好像也带着焚之力特有的破除妖邪的特性，连刚刚那种san值狂降的局面，居然都能一言破之。 再看一眼状态面板，san值居然稳定在65，完全不是刚刚幻象丛生的理应超低的局面。 这真言定，是真的有点神技的味道。 张率很庆幸自己之前和王免讨教学习了这门功法。 “赶紧离开这里。”张率一把搀扶起王免，也是想看看他的状态如何，后面还得靠他来驾驶马车。 “我还行。”王免脑子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职责，轻轻吸了一口气后，示意张率不用扶着自己。 马车上的两个人就要萎靡的多了，李褚锐完全瘫在那，呕吐物和各种血污汁液堆积了他一身，要不是还有进气出气，真的以为他死了。 洛商宁哪怕比李褚锐好一点，也是捂着胸口，靠在车壁上，呼吸虚弱到了极点。 最后则是那匹马。 是的，那匹马也出现了问题，而且更加严重。 它的马身一侧开裂，长出了一张巨嘴，身上出现了密布的鳞片，还有皮毛，马头也是异变，嘴巴里充满了獠牙。 看到张率他们接近，它重重地喘息着，眼神血红地盯着他们。 王免拿起了车辕上的鞭子，想要去抽，又有些犹豫。 这马都变成这样了，鞭子是没法让它听话了吧，好像是没法用了。 可不用这马，车子就赶不走，上面的粮食就没了。 “让我来。”张率想了想，从王免手里拿过了鞭子，运起身体里已经仅存的一点焚之力，一鞭子朝着已经变异的马抽了过去。 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要是降服不了，只能杀了。 鞭子响动，变异的马马上有了反应，就要反抗。 可随着带有焚之力的鞭子抽在它身上，它立刻犹如全身触电一样，唏律了一声，居然缩了回去。 有用。 张率看鞭子见效，趁热打铁，拿着血液未透的断刀逼了上去，说道：“要么你服从我，要么我杀了你！” 他也不管马能不能听懂了，就拿着刀威胁它。 结果，那马变异后好像真的有点通人性了，又是唏律了一声，似乎是答应了，并且就连身上的那些变异的痕迹，都渐渐收了起来。 虽然最后马身上还有残留有一些鳞片，马嘴的牙齿也过长，但好在侧身的巨嘴消失了。 “走吧。”张率将鞭子递给王免。 王免此刻看张率的眼神，除了敬佩，就只有敬佩了。 “张兄弟，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他不免叹息。 “互相扶持罢了。”张率摇摇头，然后，一股没来由的感觉猛地袭上心头，耳边的幻听似乎又要出现了。 “快走！”他跳上马车。 王免不敢怠慢，也跟着上车，一挥鞭子，马车骤然启动，一下就冲出了已经搬开了栅栏的镇口。 而也就是在他们的马车奔出黑水镇的刹那，那种之前听到过的怪异笑声又响起来了，好像是从整个镇子里一起共鸣的。 张率又感觉自己的胃部不舒服了。 但好在他们已经出了黑水镇了，刚刚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又要被留下了。 回头看去，在镇口的灯笼照耀下，他看到有一大群的已经变异的妖邪集中在镇口，遥遥地盯着他们，明明这些妖邪都已经没有眼睛了，张率却觉得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想起了在幻觉里看到的，那个被一块红布遮盖住的东西。 以及那句无比恐怖的魔音。 “阍……钥……阈……” 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在荒野里奔驰了好久，也好在有人面灯笼在照明不至于黑灯瞎火地跑到了沟里去。 黑水镇已经看不见了，暂时，应该是安全了。 “王兄，停下来歇一歇吧，吃点东西。”张率其实已经眼皮有点打架了，但肚子更加饥饿。 他必须吃点东西再睡。 连续不停的饥饿，让他已经产生了某种饥饿ptsd了，他必须吃饱，才能心安。 将马车停了下来，找了一处树林做临时歇脚的地方。 因为常年干旱，树早就枯死了，张率还看到，很多树皮都被扒走了。 显然，之前肯定是有饿急了的饥民，把树皮扒下来吃了。 停车后，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清点粮食。 但情况并不容乐观。 本来，良叔是准备了半车粮食的，怎么都够吃到渭水城的，可之前混战之中，那头青壮变异的妖邪一头扎进了粮食里，又被张率一刀插死，导致了大半粮食都被污染了，完全不能吃。 王免和张率两个人提着灯笼清点了一会，最终只整理出一袋子勉强能吃的。 “我来生火做饭。”王免主动提出了做饭的任务。 车上的水倒是还保存的算是比较完好，否则的话，他们又得硬吃干粮了，是真正的干粮。 王免去做饭了，张率则上车查看车上两人的状况。 洛商宁这会已经恢复了不少，能开口说话了：“张公子，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事。” 张率点点头，目光又看向了李褚锐，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神游离，好像真的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 不过张率也不惯着他，接下来还要赶路，谁有功夫跟他在这玩娇柔游戏，没看到人家女孩子都坚强没事吗？ 直接一把将李褚锐从车里拉了下来，扔在了地上，张率对洛商宁说道：“辛苦洛姑娘打扫一下车厢。” 整个车子臭烘烘的，张率可受不了。 李褚锐被扔在了地上，也不动，还是像个死人，张率也不理他，他拿着人面灯笼开始喂食。 车厢上下，还是有不少血液的，人面灯笼可是好东西，不能让它断电了。 过了一会，王免把饭做好了。 第二十三章 【战八方】 吃饭的时候，张率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黑水镇里的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变异的。 包括那匹马。 变异的源头是什么？ 他想起了在幻觉里看到的那个黑暗空间，那里面长势极好的麦苗，还有被圈养起来的鸡鸭，还有猪羊。 他又想起，他们这些外来者，同样受到了那个被红布盖起来的存在的影响。 综合所有的信息，细思起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食物。 他们都吃过良叔提供的食物。 那些食物，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黑暗空间里种出来的，所以他们吃下以后，也会被影响。 那么，现在，要不要吃呢？ 面对煮的香气四溢的麦饭，张率陷入了沉默。 他的胃已经几乎是在绞痛了，他恨不得连锅都一起吃下去，可…… “怎么了，张兄弟？”王免看出了他的顾虑，问了一句。 张率就把自己的猜测说了。 这下王免也沉默了。 这饭有问题，可不吃饭，会饿死…… 类似的两难局面又一次放在了张率的面前。 这时，反倒是被张率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了地上的李褚锐，似乎是被饭香勾动了最基础的生物本能，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一步步，像是行尸走肉一样走到了锅边，一伸手猛地抓起一把麦饭就朝着嘴里塞去，疯狂咀嚼，吞咽，生怕马上要饿死了一样。 张率看他的手上都还沾染着之前的妖邪的血液汁水，他却完全没感觉一样，很有些恶心，马上用刀指着他说：“用筷子，别用手，你让我们怎么吃？” 李褚锐麻木地抬头看了张率一眼，倒是不敢伸手了。 王免给他盛了一碗饭递了过去，他接过了立刻又狼吞虎咽起来。 张率看着他吃的那么香，好像之前的惊恐都忘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这个世道，无非就是早死或者晚死，不想饿死就只能吃。 担忧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想干干净净活着是没可能的，最多再增加一个类似‘麦神’的回响之类的东西吧。 想到这，他端起碗吃了起来：“吃吧，吃完我要睡一会，王兄你先守夜，差不多就换我起来。” 王免也不再迟疑，认真进食起来。 吃完以后，张率再看自己的状态栏，果然，在san值的后面，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那是一张生满了利齿的巨嘴，叫做‘饕’的注视。 “‘饕’在注视着你，只要你还活在这世上，需要进食吃饭，终有一天，你必将进入祂的国，成为祂的子民。” 真是尼玛恶心。 张率忍不住骂了一句，事实证明，焚之力暂时没法清除掉这些狗皮膏药，‘麦神’根本算不上强，现在还黏着他，之前和葛里长对决的时候，还阴了他一下，这个‘饕’，想来就是那个被红布遮住的东西，也就是葛里长他们说的老仙，这玩意显然更厉害。 不过好消息是，它暂时还是在黑水镇出不来。 吃完饭，张率就准备睡觉了，他实在是累的要散架了。 洛商宁也吃了半碗饭，然后负责用限量的水，把碗和锅洗了洗。 李褚锐吃完饭以后，精神倒是好像恢复了一点，还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幸好他放在车里的行李没有损失，否则他就要考虑不穿衣服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就是依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率也懒得管他，只是把人面灯笼挂了起来，然后大概和王免说了这灯笼的用途。 王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诡造物，忍不住啧啧称奇，对张率的身份越发好奇。 张率抱着刀睡着了，靠着一棵被扒了干净了皮的枯树。 他还算安心的。 经过了几次战斗，他对王免是基本相信的。 这种相信放在这个世界，实在是有点难得。 张率瞬间入睡，睡的极其深沉。 然后，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倒不是在京城里了，他梦到了一些练习刀法的片段。 那些片段里，他日复一日地挥刀。 有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断严厉地重复：“每日必须挥刀一万次，否则，不准吃饭。” 不停地挥刀，挥刀。 接着，是一些刀术的练习。 第一种刀术，是张率很熟悉的，千锻斩。 为了练这一招，他不断击中力量在手臂，不知道多少次，练到手臂脱臼。 然后，是第二招。 这一招，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朝四面八方连续出刀，是一种群战招数。 名字就叫战八方。 梦境里，他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起跳，挥刀，斩击，累到瘫倒。 终于学会了这一招。 学会这一招的时候，张率醒了。 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全身都废掉了一样，一个关节都动不了，每一个地方都在撕裂，灼烧。 过度使用焚之力的后遗症已经出现了。 不过，他还是发现，他好像真的已经学会了那一招战八方。 脑海里已经多了那一招的全部细节，身体也全部自动匹配接受了。 再打开伏妖录一看，技能栏里，的确也多出了战八方。 所以，刚刚的那个梦，到底是不是梦？ 他躺了一会，全身的掌控权慢慢回归，正要抱着刀站起来，却发现怀里的刀好像重了一点。 是真的重了一点。 这些天他和这把刀朝夕相处，对于刀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重量更是不会判断错。 他想起了之前斩杀‘山神’后刀的变化，原来，刀变重了不是错觉，是真的。 斩杀妖邪，真的会让刀变重。 且，刀不仅仅是变重，它的刀身也出现了变化，一些斑驳破损的地方，居然有了翻新的迹象，甚至整个刀身，都有那么一点点地加长，哪怕根本看不出来。 可就是变长了。 它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以及，唤醒记忆？ 这样一来，张率已经明白，梦里的战八方，就是怀里的刀给他复苏的。 所以，这把刀承载着的，是前身的记忆，以及前身的武功？ 只要持续不停地斩杀妖邪，这把刀就会不断复苏，最终，找到失去的所有记忆。 第二十四章 【抱团之虫】 现在可以推论的一点是，前身必然受过极其严苛的刀术训练，刀法造诣可能非常高，且有着一个无比严厉的老师。 除此之外，暂时就没有更多了。 张率提着刀站了起来，全身依然疼痛难忍，但凭借着他现在的意志力，完全可以压制住，睡前吃下的饭也已经化作了新的体力，饱食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只是san值依然不够，就超过了临界值一点点，得赶紧拉升，否则要是再遇到什么诡异妖邪，会非常麻烦。 看到张率醒来，守夜的王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依然挺精神的。 整个张率睡觉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难得的平静期。 “王兄，你睡一会吧，我来守夜。”张率在王免身边坐下。 王免没有推辞，这会也不是客气来客气去的时候，就连黑水镇那种地方都不安全，更别说是漆黑一片的野外了，必须时刻保持足够的精力来面对可能的危险。 王免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好手，自我管理很到位，哪怕在这种环境里也是倒头就睡。 不一会，轻微的鼾声就起来了。 张率又看了一眼四周围，换了衣服的李褚锐睡着旁边的一棵树下，至于说洛商宁，马车让给了她，她在车上休息。 人面灯笼依然亮着，张率略微安心，闭上了眼睛，准备运转焚之力，来提升san值。 然而他之前实在是焚之力使用太过了，仅仅只是运转了一下，他就觉得全身有一万根针在扎一样，并且血脉瞬间沸腾起来，他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就喷吐了出来。 他的血也明显受到了焚之力的影响，落在干枯的地面上，居然冒起了大量的热气，地面也很快被灼的焦黑。 “张公子，你不要紧吧？”就在这时，一个温软的女声在张率耳边响了起来。 是洛商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车上走了下来，语带关切地问道。 “没事。”张率摇了摇头，擦了擦嘴角的血，深深吸气，再次把全身的灼痛压了下去。 这焚天古卷修炼出来的焚之力，好像也不纯是好东西。 “张公子，小女子虽然不太懂武道，但自古医武难分家，张公子明显是练功伤了血脉和腑脏了，且血呈沸腾之状，怕是已有血毒，这门功法，小女子建议公子还是不要再练。”洛商宁也没有再回去，反而在张率旁边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缓缓说。 “多谢洛姑娘好意了。”张率是这么说，心里却绝对不会放弃对焚之力的修炼。 因为这是他在这黑暗世间立足的根本，修炼可能会出大问题，某一天甚至被血燃烧致死，可不练死的更快。 这就像是那些黑麦子，有饕印记的粮食，吃了会死，不吃更会死。 这世道就是这样。 洛商宁显然也察觉了自己话里的不妥，沉默了一会后，从身上的一个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玉瓶递给了张率，说：“张公子，这是我在京时炼制的清心散，有活血化瘀，清理热气之效，或许能帮到公子一二。” 张率接过，打开封口，立刻就嗅到一股极其清新的味道，一下感觉自己全身一透，仿佛被冰凉的泉水冲过。 瓶子里是一些碧绿色的药丸，他倒出一颗服了下去，顿时，那种清新之感透体而过，他如同置身在一片远山的森林里，林风清凉而带着草木的本味。 原本还在微微沸腾的鲜血居然真的平静了下去，身上的那些灼烧疼痛的地方，也缓和了不少。 这药真的有用。 “多谢洛姑娘，我好多了，洛姑娘医术实在是高明，想来在京中必然享有大名，若是我没有失忆，肯定是听过的。”张率连忙拱手道谢，这药对他意义重大，起码之后他用焚之力，还是可以肆意一点，不用畏手畏脚。 “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闺中之趣，没什么大名。”洛商宁轻轻摇了摇头后，又说，“公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一些，那日在京城，我看到皇帝走进祭坛祈雨……”张率说到这，想起来，王免说过洛商宁那天也在街上，应该也是看见了这一幕的，正好现在问问。 “我听王兄说洛小姐那天也在，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洛商宁被问的好像愣了一下，她咀嚼着那两个字，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那天，我和卿卿一起在楼上，看到陛下走进人面祭坛里，然后，天就暗下来了，我们都以为要下雨了，但，我们看到了，好多……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整个人一下变得惊恐起来，声音都在颤抖。 “好多……好多……人！” “好多……” 她的声音颤抖着，整个人也摇晃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了。 张率连忙一把扶住了她，说：“洛小姐，你没事吧？” 洛商宁却不理他，只是嘴里在不停地重复：“好多……好多……人！” “好多……” 她忽然就晕了过去，整个人瘫倒，张率不得不抱住了她，她头上的斗笠却是掉了。 张率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 的确是个美人，眉如远山，鼻如玉管，唇是淡淡的一点，却如山水画里的惊鸿一瞥。 只是此时她皱紧了眉头，脸色苍白到了极点，还在流冷汗，嘴里低声继续念着什么，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梦魇里。 张率看到这种情况，不得不再次运转起了焚之力，硬顶着才消退下去的灼烧感，将那股力运转到了洛商宁身上。 焚之力一到，洛商宁的异状很快消散，不再流汗，眉头也松开了，嘴里也不念了，最后居然沉沉睡去了。 张率想把她拉开，放到马车里去，却发现她好像找到了什么枕头一样死死抱紧了他的腰。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远处的黑暗里隐隐还有微风吹来。 万籁俱寂。 这本该是相当寂静，安详，旖旎的一刻。 放在别的故事里，这可能是某些重要关系的开端。 但在这个世界不是。 因为张率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升起，天什么时候会下雨。 黑暗里妖魔乱舞，人在吃人。 也许明天，他们都会死去。 这一刻的拥抱一点也不旖旎，他们，不过是抱团取暖的——虫子。 第二十五章 【吊死的妇人】 第二天早上。 虽然说，现在时间的概念已经基本消失了，但张率依然让自己去设定时间的坐标。 否则，一个人一旦失去时间概念，离发疯应该也不远了。 这也是防止san值降低的一个手段。 总之，第二天早上，张率就当昨天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还是把洛商宁送回了马车里。 但他对另一件事情的好奇心，却完全拉满了。 那就是，洛商宁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仅仅只是回忆就有那么大的反应。 隐约的，张率觉得，她看到的东西，可能和现在的永暗有着巨大关系。 也有可能，和他南下有巨大联系。 早晨，又由王免煮了一锅饭，大家吃了以后，准备上路。 昨天他们出了黑水镇以后，完全是一路狂奔，其实都有点不辨方向了，这会重新上路，还是要先确定路在何方的。 好消息是，他们总算没有走回头路，坏消息是，他们谁也没法确认这条路就是去渭水城的。 “这条路能跑马，是官道，往下走一走，总能遇见村子或者城郭，到时候问一问就能知道方位了。”还是王免经验丰富，马上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于是一行人上路。 张率今天的状态已经恢复的不错，洛商宁的药非常有用，他后来又服食了两颗，基本压住了体内的那些灼痛，已经能正常运转焚之力了。 马车的进程不错，尤其是那匹马，在变异后，有了一个好处，那就是不需要再喂食草料，也能长时间奔驰都不会疲惫，还能自己看路。 只是王免找人问路的想法却落空了，因为他们赶了一天多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村落，结果却十室九空，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村头多是白骨夹杂着腐烂的尸体，恶臭的气息到处弥漫，纯粹的地狱景象。 李褚锐又吐了，吐得浑身脱力，张率他们却只是无言。 又赶了两天路，他们的水已经用尽了，若是再找不到水源，不说能不能煮饭，他们已经渴的受不了了。 无奈天下大旱，过了黑水镇往南，旱情似乎越来越严重，是真的一点水都见不到，所经河流全部断绝，村落里的水井也干枯。 就在张率很有些焦躁的时候，总算，远远的，他们又看到了一点点火光。 是个新的村落。 然而，等到马车迈过泥泞村路到达村子，大家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因为这个村子一样的荒败不堪，虽然没什么尸骨，尸臭味，腐败味却还是散不开。 不过好在还有一缕火光，是一户民房亮着的。 “过去看看吧。”张率说。 虽然荒村孤火，实在是有点诡异，正常情况下，他是绝对敬而远之的。 可他们现在实在是太需要水，也太需要和人交流了，有火光，就说明有人，就有可能有水，先去看看再说。 马车在泥泞颠簸的村路里行驶了好一会，才来到那处民房前。 院子里好像静悄悄的。 “有人在家吗？”张率率先下车，敲了敲门。 结果他才一用力，门自然就开了，根本没锁，然后他就沉默了。 因为他看到院子里，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歪脖子树上，正挂着一个干瘪瘦弱到了极点，好像僵尸一样的女人，已经没气了。 在她的脚下，则放着一个襁褓，里面躺着一个一两岁的婴孩，眼看着也是没气了，借着一旁的火光，他能看出，孩子的脖颈处有很明显的深紫色的掐痕。 这个孩子显然是被掐死的。 至于说掐死这个孩子的人是谁，答案很明显。 “张兄弟，怎么了？”王免也很快走了进来，看张率没动，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后，他也看到了那一幕，他也沉默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就朝着院子里走去了，各自找水。 李褚锐和洛商宁也紧随其后。 李褚锐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又开始发呆，好在没有再吐。 洛商宁则试图把上吊的女人放下来，无奈力气不够，最终还是张率过去帮了她。 放下尸体的时候，张率发现了更多的细节，上吊的女人其实已经瘦的几乎只剩一张皮了，但她的孩子却相对还算健康，起码没有挨饿的太严重。 这说明，她到死之前，都还在好好养孩子。 直到真的没办法了，她才想去死。 到死，她都没想过吃了她的孩子。 “一起埋了吧。”张率想着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可以挖坑，没找到，最后干脆用起了自己的断刀。 不算好工具，却足够趁手。 挖了一会，一直在发呆的李褚锐忽然跑了过来，用手帮着一起开始挖坑，边挖，嘴里边在念叨着什么。 张率听了一下，听清楚了，他在念：“世道竟败坏至斯……世道竟败坏至斯……” 简直魔怔了一样。 那边的王免还在继续找水，过了好一会过来对张率摇了摇头。 没找到水。 不过也是，要是有水的话，也许这个女人还不会死。 但他倒是找到了一把锄头，还有一把生锈的铁锹，加入了挖坑的队伍。 好一会，才总算挖出了一个浅坑，张率微微喘了口气，李褚锐则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泄般低吼了一声：“这究竟是个什么狗入的世道啊？！” 然后，他哭了。 他居然哭了。 张率极其惊讶，这个一开始看起来极其纨绔，完全没有不懂半点人情世故的公子哥，居然哭了。 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眼前这对母子落泪，还是为了这狗入的世道。 就在他免不了感慨的时候，一把颇为好听的声音忽的从背后传来，有人唱喏道：“贫僧一心，见过各位施主。” 张率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提着一盏灯笼，正单掌施礼看向众人。 此僧气质出尘，和此间景象，格格不入。 第二十六章 【一心和尚】 荒村。 新坟。 死尸。 黑暗里忽然出现的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 是人，要妖，是鬼？ 张率直接握住了断刀，转身摆出了战斗姿态，彻底戒备。 王免也是一样的反应，隐隐将洛商宁护在了身后。 “诸位施主不必紧张，小僧是人，并非妖邪鬼魅。”那自称一心的和尚说着又上前了一步，用手里的灯笼照了照自己，映出了一个影子在地上，“且看，小僧是有影子的。” 故老相传，人有影子，鬼没有。 可张率他们实在是见过太多诡异之事，黑水镇那些人，一开始还都是人呢，后面还不是变成了妖邪。 “小僧知道诸位施主信不过小僧，不如这样，小僧先退出去，等诸位施主离开，我再回来为这位女施主超度。”一心和尚看张率他们还是无比警惕，又说道。 “不必，你自进来。”张率说着往旁边退了一步，示意让出路来。 主要是他怕这和尚出去以后，黑灯瞎火的，更难防备。 以及，他们真的很缺水。 若这和尚真是人，瞧他面色正常，饮食饮水肯定没问题，那水源就有了。 可关键就在于，这和尚到底是不是人。 张率忍不住骤紧了眉头。 这和尚来的太莫名，外面的那匹变异的马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那马可已经不是普通马，变异以后，完全通了人性，这两天张率也没少和它交（威）流（胁）。 用焚之力和刀子，已经把它驯的很听话了。 张率要求它随时警戒，正常来说，有陌生人靠近，它会第一时间叫出声的。 结果没有。 说明这个和尚不简单。 而且，他们一路南来，到处是倒毙的尸体，饥荒干旱的严重程度超乎想象，这个一心和尚却面色好看，压根不像挨饿的模样，身上也穿着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僧衣，实在是太古怪。 一时间，张率实在是想不到怎么辨别此人身份。 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王免，王免也是和他一般心思，他经验更丰富，此刻却也是没什么主意，轻轻摇了摇头。 那边的一心和尚则好像根本不知道张率他们心思翻转，径直来到了那妇人婴孩尸身面前，也不顾地上脏，盘腿就坐下，开始缓缓念诵经文。 听到他念经，张率近乎应激反应一样马上从物品栏掏出了人面灯笼来。 他现在对念经，或者有陌生人发出奇怪的声音，说奇怪的话已经也ptsd了，生怕下一秒san值狂降。 而且，这也不失为一种检测办法。 若是人面灯笼有反应，张率肯定二话不说提刀就砍了这秃驴。 但人面灯笼并没有反应。 是人吗？ 张率心里踌躇。 那边，随着一心和尚的念经声慢慢大起来，一层淡淡的光晕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扩散到四周围。 张率一下感觉到，自己躁动的心，好像安静下来不少。 “张兄弟，此人应该是佛门高僧，是人。”这时，王免低声对着他说道。 “怎么说？”张率还是在警惕着一心和尚，刚刚他心情受影响，又有点应激，马上就要提刀让那和尚别念了。 “张兄弟应该记得我曾受一无名老僧传授真言定。” “不错。”张率自己现在也会了，真言定的确是好东西，救过他的命，这世界的佛门还是有东西的，在张率心里属于正派。 “我那师尊昔年教习我时，也主持过几次法事，他超度时亦有此种异象，我师尊说，这是佛门的真言度厄之法，非佛法精深之人不可成，有驱邪破障，超度亡魂，安神定魄之效。” 听了王免的话，张率点了点头，这样就说的通了，此人是有修为在身，那自然就活的要好一点。 虽然他心里还是多少有点忌惮，但总算放开了一点防备。 清了清声音，他重新对那和尚说道：“一心大师，方才多有得罪，在下张率，在这里给大师赔罪了。” 说着，他又分别介绍了一下王免他们几个。 一心和尚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坐在那又念了一会经，才站了起来，正式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不必介怀，小僧也理解，如此世道，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不知大师在何处修行，此地又是哪里呢？”张率现在已经自动成了他们这一行人的领头人，说话做事自然也都是他来。 “小僧乃是附近活埋庵的僧侣，此地……” “活埋庵……”结果还没等一心和尚说完，旁边哭完后又呆呆愣愣的李褚锐却忽然插嘴道，“是不是渭水附近莲峰山的活埋庵，我小时跟我父亲去渭水城，途经莲峰山，我父亲还带我进过香，那时主持空我大师还点化过我，说我颇具慧根，若是遁入空门，必有所成，不知空我大师可好？” “道左相逢，竟不想还能遇到有缘人，可惜，我那师尊，早在多年前已然坐化。”一心和尚有些惊讶地看了李褚锐一眼，微微叹息一声。 李褚锐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张率他们却知道了，这里居然已经靠近渭水了，他们一路乱走，竟是没有走丢。 “诸位，我们先合力埋葬了这可怜妇人和孩童吧，然后，且随贫僧一起回寺，让贫僧尽一尽地主之谊，荒山孤寺，别的没有，粗茶淡饭还是能勉力支应一二的。”一心和尚看众人沉默，再次说道。 张率他们求的就是水，听他这么说，也不反对，反正他们本来就在准备安葬事宜。 众人合力下，简陋的坟墓立了起来，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那妇人名字，也就没搞什么墓碑。 而且这乱世，就算是立碑，又有谁会来祭拜呢？ 一行人走出了院落，张率又问了一句一心和尚怎么会在这出现，还是谨慎作祟。 一心和尚倒是没有多想，一直以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出尘笑意的脸上浮现一丝哀色，说：“天下丧乱，贫僧也不过飘萍一片，做不到太多，只能尽些力所能及之事，时而会出来替无辜之人拾骨超度，或是救济一二，那妇人，前些日子贫僧给过一些吃食，这几日想到她或许困难，就来看看，没想到……” 众人皆无言，只是行路。 第二十七章 【活埋庵里话活埋】 一心和尚拾骨的说法应该是真的，因为张率想起来，他们进村的时候，村子里固然还是有腐朽难闻的气息，却不见尸骨。 此人，倒像是个好人。 莲峰山就在村子的后面，而活埋庵则在莲峰山的半山腰上。 莲峰山很有些高峻，不过上山的路还是挺好走的，马车也能上去。 在一心和尚的带领下，大家顺着前人开拓出来的山路缓步而行，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是来到了活埋庵前。 虽然一片漆黑，但借着一心和尚手里的灯笼，还是能看清楚活埋庵巨大的山门的，算得上是一座大寺。 只是可能是寺院里一点灯火都没有的关系，又是在深山里，未免孤寂，甚至有点阴森的意味。 而且大家靠的近了，看的更加清楚，整个寺庙其实荒败不堪，哪怕是正门也是青苔满布，枯草丛生，原本朱漆的大门，也凋敝的不成样子了，寺院的立柱也都腐朽的厉害。 显然，这活埋庵应该早几年就没什么香火了。 “让诸位见笑了，鄙寺近年来却是有些香火不盛，以至于我们这些人都懈怠了，等到过些日子，小僧定然抽出一点时间来修缮。”一心虽然是这么说，脸上却没什么愧色，他就是那种人，好像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理所当然，不会让人不舒服的。 “大师不必介怀，出家之人，本就五蕴皆空，寺庙修不修纯是给外人看的，心中有佛便好，再说，真要动手，此等俗务，也不用大师出手，待鄙人去了渭水，过几日便带人来帮大师料理了。”说话的人是李褚锐，这家伙自从知道一心和尚是活埋庵的僧人后，就好像找到了精神皈依一样，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颇有点鞍前马后的意思，一路上也是不停跟一心讨论佛法，就差立刻拜师了。 “如此，便多谢李施主了。”一心和尚也没有拒绝，上前推开了寺门。 张率则还在看活埋庵发旧的牌匾。 活埋庵这个寺名，来的路上，大家也跟一心讨教了一下。 按照一心的说法，活埋庵，活埋二字，是说人在世上，难免受七情六欲相缠，有诸多劫数，唯有脱去凡俗身份，活埋己身于世外，才能得大智慧，证大果位。 听起来都是很有些禅意，但是随着一心将大门打开，寺内隐隐吹出来一些冷气，总是阴风阵阵的味道。 这活埋二字，又难免让人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寺内和寺外是一样的破败已极，石板就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好的，一些侧殿也是蛛网满布，要不是一心身上有佛门正宗修行在，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带路，大家真的很难想象这地方真的还有活人存在吗。 一心带他们到达的目的地是正殿，正殿好歹是有点生活痕迹了，也有打扫过的迹象，算干净，就是依然很暗，一尊巨大的佛像坐落在大殿中央，俯视着众人，很有些压迫感，大家也很难看清楚那佛像的脸，因为实在是太高大了。 将正殿里的蜡烛点燃后，总算昏黄的光让大家的心稍微宁定了一点。 “诸位，寺内别的水源也都枯竭了，唯有一处暗泉还在，贫僧也是靠着那暗泉苟活下来的，不知哪位愿意和贫僧一道去挑水来做饭？”一心说实在的，是个会做人的，他知道张率他们依然心有防备，所以挑水也是叫人一起。 李褚锐当下就有些意动，但张率却提前开口了：“大师，他们都累了，我练过武，还有把子力气，就跟你一起去吧。” “如此甚好。”一心点了点头，提着灯笼头前带路。 张率回头和王免无声地对了一下眼神，后者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一旦正殿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会立刻大喊发出警示。 提着人面灯笼，张率跟着一心从一扇小门出了正殿，朝着一个院子走去。 路上，一心很快和张率并肩行走。 张率表面依然平静，其实体内焚之力早就在悄悄运转，断刀也握在手里。 现在真是荒山野岭，四野无人了，这和尚真要害人，这个时候出手最好。 但张率也不怕他，一刀在手，佛来也杀。 “张施主，没想到，你居然是‘民’的信众。”一心主动搭话道。 “‘民’？”张率听了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人面灯笼就是和‘民’崇拜有关系，这和尚居然懂这个？ “你是说我这个灯笼吧？这灯笼是我机缘巧合得来的，这‘民’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一心点了点头，说道，“‘民’乃人之根本，古语有言，人之气为民，万万人为民，民是人之神，自天地初开，有人诞生，便有‘民’存在，无人见过‘民’，却知祂真的存在。” 这话听的张率云里雾里，依然不知道‘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一心也没有真的对他出手，还带他到了一处暗泉，泉流很小，却是活水，没什么问题。 他们带了一桶水回去，就在大殿里生火，做起了饭来。 这点就能看出这个一心是个真修士，是真的心中有佛，换做别的和尚，要在他们大殿里做饭，怕是要拼命的。 大家一起吃了饭，但是分开吃的，张率他们吃他们的，一心吃自己的。 倒不是张率吝啬，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是人家一心也没害人，他不能去害人家，凭白给人家挂一个‘饕’的印记，不地道。 一顿饭吃的很痛快，久违的水分补充让张率有种身体重新滋润的舒畅。 大家吃饱了饭，都不怎么想说话，大殿里一时很沉默。 就在好像所有人都要睡着的时候，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李褚锐今天话格外多，开口道：“大师，我有一惑，不知大师可否解答。” “施主但说无妨。” “天下为何崩坏至斯，吾辈之人，又该当如何处事呢？”他问这话时显得无比急切，显然，一路行来，他已经被这个困惑折磨的不行。 “施主此惑，贫僧也解不了。”一心顿了顿，又说，“不过贫僧这里有个故事，或可启发施主一二。” “什么故事？” “施主可知，这活埋庵活埋二字，除了路上贫僧所讲，还有第二层意思，这个故事，就和那第二层意思有关。” 第二十八章 【活埋庵夜谭】 “这个故事发生在前朝至正十三年，那时也是和如今一般，天下大旱，人易子而食……” 刚吃完饭，大家都闲来无事，听一心已经讲起了故事，张率他们也就不说话了，听着。 静谧的佛堂里，只有一心的声音在错落有致的响起，明明讲的是易子而食这样的内容，但他声音温润，反倒像是在讲什么佛经，一字一句在黑暗里传的很远。 “其时活埋庵还不叫活埋庵，而是依山名叫做莲峰寺，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寺住持莲峰上人慈悲为怀，眼见饥民遍地，便开仓施粥，广济灾民，很是得了一些善名，就连当时的渭水牧都很是景仰他，时常到莲峰寺做客清谈，讨教佛法。” 这一日，又是开仓放粥日，灾民云集，有一个从汝南来的书生也在其中，他从汝南流浪而来，中间和妻儿失散，饿的已经神智不清，排了好久队，他总算领到一碗薄粥，三两口喝下，连碗都舔干净后，便待在一旁的阴凉处乘凉，恰好当时寺内正在修缮，有僧人执笔在勾勒修补一副罗汉壁画，那书生科举不成，书画一道却是天才，一眼就看出笔法不对，于是出言指点了一句。 僧人听得有理，便请他执笔，还让他在寺内住下，专门进行修缮壁画的工作。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因为他壁画修的实在好，甚至超过原作，连莲峰上人都知道他了，亲自接见，一番交谈，觉得他很有慧根，居然收他当了徒弟。 后又一日，渭水牧又来寺内拜佛，顺道和主持清谈，说起时局，忧虑不已，因为饥荒，渭水左近盗匪蜂起，反贼藏于民间，他时常夜不能寐，问莲峰上人可有破解之法。 莲峰上人苦思之后，忽然提出，莲峰寺信众颇多，不如就在寺内画一幅巨幅的地狱变相图，用来警示众人，教化民众，他又正好有一个徒弟画技出众，佛法精深，当可胜任。 渭水牧听了当即称善，还说画作完成之日，必然携全州之官吏来观礼，还要将此事上报朝廷，为莲峰上人请大善禅师称号。 于是，才变成高僧徒弟的书生，又做回了画工。 莲峰上人很重视这事，不仅专门开辟了一个内殿给书生作画，每日的吃食供应也是足食足量。 书生日夜颠倒赶工，倒也不觉得苦，反而有种重新回到汝南醉心书画的日子。 只是外面的时局似乎一天比一天坏，这反应在吃食上，一开始书生还能吃饱，后来渐渐的半饱，最后连薄粥都快喝不上了。 寺里的僧人也在逃，慢慢的，只剩下几个人。 但主持还是要求他继续作画，还说，当此乱世，更要画一幅惊世巨作出来，震醒世人沉沦之心。 书生听得有理，越发卖力。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吃食变成了肉。 他有些震惊，因为出家人不能吃肉，主持却告诉他，佛在心中，吃肉与不吃肉，都不打紧，太过在乎，反而是着相了，这些肉是后山抓来的鹿，佛祖有舍身饲鹰，现在僧众有难，鹿反哺而来，也是天理循环。 书生本就是半路出家，听得似懂非懂，也就吃了，实在太饿。 吃了肉以后，他就开始发噩梦，逃难路上种种恶相，在他梦中浮现，他惊骇莫名的同时，却灵感突发，地狱变相图画的越来越好。 只是就在画到最后一幅图，他陷入了难关，那是关于自身的，人能责难惩戒旁人，却最难自省，好几次想动笔，都不得关窍。 这时，主持找到他说，寺外来了一对母子，好像是他的亲人。 他惊喜异常，出去相认，果然是他失散的妻子和儿子。 这一夜，一家人欢聚，书生喜心翻倒。 第二日还是要作画，依旧不得要领，磨蹭至深夜，书生肚中饥饿，想着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咀嚼吸吮的声音，肉香阵阵，他听得一笑，心想半夜不是非他一人肚饿，也不打招呼，直接推开门去。 只见厨房之中，主持和另一个长老正吃的欢快。 见到书生，主持开口说：“你来了，一起吃吧。” 书生点点头，正要动手去拿肉，却总觉得那肉有古怪，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这不是鹿肉吧？” 没想到主持承认了，还笑盈盈地说：“你不会真觉得后山有鹿吧？” 书生惊的连连倒退，同时腹中翻涌，已经知道这些天吃的肉到底是什么。 “别假惺惺的，你这些天也吃的很开心。”主持不耐烦道，“正好刚杀了你妻儿，血还是热的，抓紧吃，鲜的很。” 听到这里，他如遭雷击，终于呕吐起来，一边呕吐一边嘶声痛哭，犹如泣血。 他的妻儿，居然…… 那边主持怒了，道：“磨磨唧唧，你不是正愁不知怎么自罪其身吗，吃了他们就知道了。” 书生悲恸已极，想和主持拼命，却竟然不是对手，被主持联合长老殴打后，扔进内殿，还将内殿砌墙封了起来，只留下一道口子，每日给他喂食妻儿血肉，让他作画，画成才放他出来。 书生起初是怒骂，后来只是敲墙，再后来，不等画作完成，莲峰寺已被乱民攻破席卷，主持长老一干人等皆死。 又过了一年，有朝廷匪兵过境，在莲峰寺过夜，夜深忽听异响，居然是有人在墙内敲墙，匪兵慌乱，匪兵大将却是个胆大的，用巨锤锤开墙面，瞬间万千恶鬼涌出，吞噬众人，漫向世间。 后来天下大定，有高人将四野恶鬼重新收拢，封回寺内，又将莲峰寺推倒重建，改名活埋庵，以示封镇。 只是过去上百年，莲峰山左近，还是有乡人时常遇到一白衣僧人行于山野，邀请他们上山一观他的绝世画作。 哦，对了，那书生出家后，法号，便叫做一心。 最后一声落下，整个大殿静到不可思议，甚至能隐隐听到外面的风在整个庙宇里来回游荡的声音。 窒息。 直到很久后，才听到张率沉声说道：“所以，一心大师，便是那画师吗？” “张施主觉得，我是吗？”一心忽然起身，高举起了双臂，轻轻晃动，像是在作画。 沉默，又是沉默。 张率已经全身肌肉紧绷，焚之力沸腾，就要脱笼而出。 却听到一心大笑了起来说：“好了，玩笑而已，倒是吓到诸位施主了，故事只是故事，看来小僧讲故事的本领又提高了，诸位安歇，小僧去矣。” 说完，也不管张率以及众人到底是什么反应，一挥袖袍，大步就朝着殿门走去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李褚锐忽然问道：“大师，你故事里的意思，是说天下丧乱，是朝廷无道，把人逼成鬼，我辈之人，当揭竿而起？” 一心并不回头，只是宣了一声佛号说：“公子，故事只是故事，究竟如何，全看个人心意。” 说罢再不停留，只留一殿人凝重相视。 第二十九章 【怒】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一心走远了，王免才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张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说，“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他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不管那一心和尚到底是好是坏，是人是妖，再继续留在这活埋庵，实属不智。 王免也同意这一点，他们确实赶了一天路很累，需要休息，但在活埋庵这种地方，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遭遇什么危险。 于是一行人快速收拾东西，朝着外面走去。 李褚锐看着众人样子，有些犹疑：“我们走，不和一心大师打个招呼吗？” “你要是想留下来也行。”张率懒得理他，径直往外走去。 还是洛商宁说：“李公子，还是一起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洛商宁说的话更管用一点，李褚锐还是跟了上来。 马车就停在寺外，看到张率他们出来，那匹马还打了个响鼻，示意没事。 将东西全都装上车，王免一挥马鞭，马车快速移动起来，很快就把活埋庵甩在了身后。 张率坐在车辕上，和王免并肩，王免快速抽打着马让它跑的更快，张率则时刻警戒着山野四周。 只感觉到不断有山风拂面而来，阴冷刺骨，黑暗中起伏的山影，像是什么张牙舞爪的妖魔。 忽然王免吁了一声，拉停了马车，张率一惊，朝着前方看去，只见在逼仄的山路上，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灯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说：“各位施主，怎么不辞而别呢，是小僧哪里招待不周吗？” 王免只是在那里喘气，显然是有点被吓到了。 他们刚刚马车速度已经很快了，这和尚是怎么抢在他们前面的？ 张率却是不管这些三七二十一，这和尚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招，但绝对是不怀好意了，那就先砍上去再说，他现在最强的就是刀，要是刀都没用，那也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是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提刀就从车辕上纵起，一口焚之力运转，全都涌进刀身，灼热的光在断刀表面流转，让整把刀都像是一团火。 这一团火，直接烧向一心和尚。 然而就在火即将到达一心和尚头顶的时候。 “瘗……”一声尖利刺耳的声响在他耳边响起。 他一下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根本就没在野外，他居然还在大殿里，人面灯笼正在对他示警。 刚刚，居然是梦？ 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做的梦？ 其他人也纷纷醒来，也是一脸奇怪。 “我怎么睡着了？”王免皱着眉头，他走南闯北多年，保持清醒不睡觉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 “一心和尚有问题，我们立刻离开这。”张率不想浪费时间解释，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我不走！”但这时，李褚锐却忽然大叫了起来。 “你说什么？”张率不知道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我觉得有问题的，是你，张率！”李褚锐情绪更加激动，用手指着张率说。 “王兄，我们走，这小子疯了。”这种时候，张率已经不想再管这个公子哥，爱死不死。 “王护卫，洛小姐，我劝你们也别跟他走。”结果，李褚锐又说。 让张率没想到的是，王免真的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公子，何出此言？” “王护卫，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遇到他以后，就怪事不断，妖邪连绵，在那之前，我们有遇到过一次吗？”李褚锐一字一字大声道。 这话说完，王免脸上的异色更重，甚至有忍不住想要点头的感觉。 “王兄，你别听他胡说……”张率有些着急，也有些奇怪，王免应该不是那种轻信之人，怎么现在忽然这样。 “我胡说？”李褚锐冷笑起来，言辞越发尖刻，“为什么，每次有妖邪出现，你那灯笼就会叫，我看，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山神庙也好，黑水镇也好，现在，你又要污蔑一心大师是妖邪，明明我们大家都看见，一心大师佛法高深，你才是最大的妖邪！” “你做这些，无非是看上了洛小姐的美貌，想霸占她！你下一步就是要除掉王护卫！还有我，伱就是嫉妒我出身世家，饱读诗书，你就是想折磨我，换取你那畸形的快感，你……” “老子杀了你！”张率越听李褚锐的话越上头，最终怒火上涌，一口焚之力运转全身，整个人提刀冲上去，就要一刀杀了他。 但就在刀即将斩下的那一刹那，张率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他的情绪突然如此暴躁，居然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 刚刚那一刀，他根本连念头转都没转，身体已经执行了。 他连忙调出了状态栏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他的san值在持续下降。 这里面有问题。 同样，他也想到了，李褚锐这些日子已经彻底蔫掉了，怎么会忽然如此尖刻，又如此思路清晰。 包括王免也是，王免绝不是那种轻易怀疑别人的人，尤其，他和张率之间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 他的情绪也被影响了。 还有洛商宁，她也是非常理智清醒的人，刚刚也迟疑了。 不正常。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一心和尚。 “你杀了我啊，你杀啊！反正活着也是被你折磨，我活腻了！王护卫，洛小姐你们也看清……”李褚锐还在那叫唤。 “给老子闭嘴。”张率一巴掌直接把李褚锐打翻在地上，打得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自己则已经将注意力方向了四周，并且一口焚之力运转胸口，高声道：“一心大师，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一声断喝，焚之力爆发，真言，定！ 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高涨的怒意平息了不少。 那边王免和洛商宁，好像也神智清明了起来。 果然，是一心搞的鬼。 第三十章 【如梦幻泡影】 “阿弥陀佛，张施主此言差矣。”张率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一声佛号，随后一心和尚施施然走了进来，好像没事人一样微笑说，“贫僧并非藏头露尾，只是此间事，乃是诸位之事，贫僧外人一个，不好多言。” 听到他这样说，被张率打倒在地的李褚锐像是找到了救星，嘴里呜呜咽咽地就要爬起来。 张率又给了他一脚，再度把他踹翻在地，然后直接提刀朝着一心砍去：“老子管你那么多，给我死！” 他现在已经根本不想和一心多废话了，砍死再说。 至于说这一刀，他的怒气确实又上涨了一点，却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他也不是跟之前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从出刀的念头产生，到自己实际执行，是有过程的，是他自己要出的这一刀。 刀声呼啸，瞬息之间，蕴含着焚之力的一刀已经斩到了一心面前。 然后，这一刀张率斩空了。 一心凭空破碎了开来，像是泡沫一样消散了。 张率心头一突，持刀四顾。 他早已料想到，一心既然敢直接出来，必然有所倚仗，他都做好了和一心大战一场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说，现在，他还是在梦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就在他陷入深深疑虑的时候，一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念着金刚经里的经文，从大殿后面的侧门缓缓走了出来。 一边走，他身上还一边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看起来好不神圣出尘，相比起持刀四顾，凶态毕露的张率，实在是有点高下立判。 “张施主，你杀孽过重，嗔毒入心，已经着相了。”他缓缓开口，宝相庄严，似笑非笑，完全就是高僧大德指点迷津的架势。 “不妨听贫僧念一段金刚经，去一去心中我执。” “我、执、你、妈！”张率本来已经压下去的怒火，在听完一心说最后一个字，再度高涨起来，完全压不住，一刀又是斩了过去。 他拼命压制自己怒火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一心这个妖僧的能力，恐怕就是挑动别人的某种负面情绪，达到极端，最终进入疯癫，失智的状态。 否则难以解释他们的情绪会如此失控。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刀已经到了，这一刀…… 依旧斩空了。 刀触碰到一心的瞬间，他已经再次如泡沫般散去。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断绝，从别的方向传来，已经在念着金刚经里的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 “是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滚滚的诵经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涌进张率的耳朵里，像是虫子一样钻入他的脑内，他只感觉头颅嗡的一声，那些诵经声好像被放大了百倍，眼前也出现了虚影，看向左边，有一个一心在走出来，看向右边，又有一个一心走出来，门外也有一个，后面又有一个。 他知道自己的san值已经跌破临界点了。 同时，胸中的怒意已经拔高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强烈的杀意要漫出来了，他只想杀，杀，杀，杀，杀，杀！ “闭嘴！”就在他刀都要忍不住斩出去的瞬间，他再次靠着最后一点清明，把那种怒火和焚之力一起吼了出去。 真言，定。 他的怒火一下消下来很多，四周围那些一心也不见了，只是耳边的幻听却没有退去，除了隐隐的佛经吟诵声，那些来自麦神的呓语，男女的喜怒，孩子的啼哭也来了。 他的精神状态在越来越差。 而且，他看见一旁的王免已经拔出刀对向了他。 “张兄弟，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你……”王免情绪里的怀疑，显然也被拉升到了很高。 他身后的洛商宁同样。 大家的情绪都变得很危险，必须立刻找到一心把他杀了，否则哪怕张率还能用真言定，也会最终被折磨而死。 一股极度的焦躁爬上心头，但旋即被张率压住。 他那已经历经生死的心智，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开始快速思考。 首先，一心绝不是不可战胜，甚至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 否则他在荒村里就能对他们这些人直接出手，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们邀请到山上，又是给他们水，又是给他们讲故事。 他做的每一步绝对都有用，都是为了铺垫现在这个局面。 仔细想想，他做的事情，前面应该都是在迷惑他们，了解他们，搜集足够多的信息，否则他是做不到能构建足够完善的梦境，以及细微地影响他们最极端的情绪的。 也就是，他的能力是主要靠精神和言辞达成的，也即他的本体战斗力恐怕不会很强。 那么，只要找到他的本体，事情就会简单的很多。 思路又回到一心究竟藏在哪这个问题上。 而要弄清楚这一点，首先第一步，现在，他到底是还在梦境，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回溯梦境里的内容，几乎没有破绽，一切都跟真的一样，毕竟一心试探了他们那么久。 只有一点，人面灯笼。 梦境里，人面灯笼并没有示警，反而是人面灯笼的示警，将张率拉回了现实。 而确实，一心也并不知道人面灯笼会示警这一点。 也就是说，现在，是现实！ 那么，现实之中，一心，究竟会藏在哪里？ 张率快速扫视着四周，那些浓重的看不清的黑暗。 他会在黑暗里，还是大殿外？ 如果是这两个地方，都会极其难找。 根本不用等到张率找到他，他已经被折磨死了。 死局吗？ 不，不会，不会是死局。 因为这是游戏世界的延续，如果这就是游戏里的一个关卡，那么必然不会留给玩家一个必死之局。 如果按照游戏玩家的思维…… 那么，你在这里。 抓到你了！ 一！心！ 第三十一章 【天下如此，吾辈如何】 单机玩家的理论：只要出现在面前的东西，都应该点点看。 那么，出现在张率面前的东西都有什么呢？ 大殿，黑暗，门窗，地板，以及……唯一的，一尊佛像！ 从进入大殿开始，众人就一直被那尊佛像俯视着，因为它实在太过高峻，黑暗又太深，大家根本看不到佛像的脸，所以下意识的，反而都有些避着这佛像。 以至于，在张率考虑问题的时候，都没有去想到它。 佛像又有什么奇怪呢？ 一座佛寺的大殿里当然得有一座佛像，它本身就是大殿的一部分。 可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一心是这个关卡的boss，那么用什么来作为他的本体最合适，最有视觉冲击，又不脱离场景本身呢？ 毫无疑问，就是这尊高的看不清脸孔的佛像。 而且，从实际情况出发，一心明显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一场大戏，每一步必然都有他的深意。 他在讲完故事以后刻意离开了大殿，又在再次出现时从正门进入，不就是在塑造他人在外面的概念吗？ 可要维持那么庞大的幻象，又要操纵所有人的情绪，以他的实力，在外面真的办得到吗？ 其实他一直在大殿里，才是最合理的吧？ 那么，就是你了，一心。 “受死！”一声怒吼，张率一直积压着的怒意全都加诸在这一刀之上，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一刀已经朝着一旁的那尊大佛结结实实地斩了过去。 下一刻，轰的一声，整尊大佛都震动了起来，大量的石灰碎块掉落下来。 同时，那一直隐藏在黑暗里的佛头忽然低首，终于是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赫然就是一颗硕大的一心的脑袋，他依然还是在笑，说：“居然让张施主发现了，了不起，但，也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的巨大佛身晃动，居然直接落下来一只巨大的佛掌。 由于佛身本就巨硕，那佛掌足足有一个磨盘的大小，若是落下来可以轻易压扁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张率已经找到了一心真身的缘故，王免和洛商宁都恢复了一点神智，纷纷开口大喊道：“张兄弟（公子）小心啊！” 张率却怡然不惧，只是冷笑着一刀向天反斩而去，大吼道：“还想唬我？！” 若是一心真有这种身化石佛的能力，早一开始就能一掌拍死他了，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所以，都是幻术罢了。 果然，当张率要和一心的佛掌硬拼一记的时候，倏的一声，那原本近乎参天的佛像消失无踪了。 但张率这一刀并没有斩空，他斩实了，斩下来一片月白色的僧袍，那僧袍跌落在地上，立刻化作了一滩乌黑的血肉，里面有蛆虫在腐肉里翻滚，发出激起刺耳的刺啦声。 至于说一心，则从佛像又变成了他之前的样子，但远远没有之前那么飘逸出尘了。 只见他一半僧袍被斩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半的躯体，那躯体却根本已经不是人的躯体了，上面尽是腐肉缠着蛆虫在白骨上爬行，他的右脚已经消失，正在不断地滴出难以形容的脓液，想来是张率的第一刀造成的。 而他的脸，一半是骷髅，一半是人，人的那半脸还在扯出那种似有若无的笑，再没了半点宝相庄严的意味，反而极度的诡异扭曲。 “不愧是阍钥阈，居然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一心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嘴里还念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极其诡谲古奥的词。 这个词，张率却偏偏听过，阍钥阈，又是阍钥阈，到底，什么是阍钥阈？ 一心居然也是冲着这个阍钥阈来的，而且听他的意思，张率，他就是阍钥阈？ 仅仅只是张率一愣神的功夫，一心嘴里再度念起了经文，这一次，他念的是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阿弥唎都婆毗……” “毗迦兰多……” 伴随着他的念诵声，突然，他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了剧烈的砸墙声，然后，是墙破了的声音，接着，就是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这些身影，乍一看像是人，其实根本不是，它们是由人的肢体构成的，有的是有完整的人的形体，头却是一颗腐烂的牛头，有的是马面，四肢是四只手，有的没有头只有躯体，有的手在头上，死足是头，身体扭曲怪异，散发着极其浓郁的死气，犹如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率微微一凝眉，却没有太在意。 “不过又是一些幻觉罢了。”张率被阍钥阈扰乱了一下心神，马上恢复，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一心拿下，至于说阍钥阈，拿下了再问。 提刀向前，一口焚之力快速运转，根本看都不看那些鬼怪，直取一心。 事实也是，那些东西，全都被张率一穿而过。 幻觉而已。 “真的……只是幻觉吗？”一遍往生咒念完，看着直冲而来的张率，一心又挂起那诡异的笑容，低低说。 “难道不是吗？！”张率又是一步踏出，再度穿透两只鬼怪，眼看着就要逼近一心三丈之地。 就在这时，一直护着洛商宁观战的王免忽然出声道：“身后，张兄弟！” 他话都没说完，刀破风的声音已经响起。 与此同时，张率感觉到自己身后确实有一股巨大的危险在接近。 他转头，看到一头恶鬼差点咬中他的脖子。 幸好，王免提前出刀，一刀飞了过来，将那头恶鬼打偏了方向。 张率回首一刀，将其斩杀。 居然，有真鬼！ 张率想起了一心有捡骨的行为，这些鬼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用各种残肢拼凑起来的，怕不是就是他捡骨得来。 远处的王免松了一口气，张率却喊了起来：“小心，洛小姐！” 原来在王免一侧的黑暗里，也有一头恶鬼蹿了出来，直扑向洛商宁。 王免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恶鬼蹿出的刹那，以身体当刀斩了上去。 他死死抵住了那恶鬼。 张率连忙将刀扔了回去，他顺利接刀，将那头恶鬼斩开，身上却是被留下了一道颀长的血痕。 “没事吧，王兄？” “不要紧，张兄弟，我没事，你去杀那妖僧！”显然，王免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好。”张率点头，胸中也是怒气再次上升。 一心这妖僧，实在是狡诈至极，虚虚实实，在一群假鬼里藏了真鬼，前面张率势如破竹，差点就上了当。 接下来张率变得小心起来，然后发现，每头鬼，都是真鬼了。 幸好，刚刚有王免提醒，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些鬼非常麻烦，个体实力固然一般，一群缠上来，四面围攻，很有些压力。 好在张率已经解锁了战八方这一招，刀势挥洒之下，很快还是杀出了一条路来。 一心终于好像有了点压力，开始朝后退去，一边退，一边继续念诵往生咒，更多的恶鬼从黑暗里涌出。 张率杀的有些吃力，并且，随着一心念诵往生咒，他发现自己的san值又在下降。 不能，让他开口。 可是张率离他还很远。 一心利用的就是这一点，他念的越发快速，念完一遍还笑道：“张施主，你是杀不完这些恶鬼的，难道你忘了我讲的故事了吗？我有十万恶鬼，不如，束手就擒吧。” 说完他再次念诵起往生咒。 张率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什么十万恶鬼，真有这么多，他也不必大费周章。 又是攻心之计。 只是，他的往生咒真的太烦了，张率已经双耳再度耳鸣，伴随着那些男女悲喜，孩童哭喊，黑暗里好像又有如同麦神一样的粘稠的东西爬了出来。 这些东西混在恶鬼群里，严重阻碍了张率的进程。 好几次，他差点被看起来是麦神其实是恶鬼的东西扑中。 他的脑袋疼痛一片，但还在转，还在想到底怎么能让一心闭嘴。 然后他忽然想到，在最开始的试探里，一心好像就很忌惮人面灯笼，还专门问起过张率。 也是人面灯笼破了他的梦境。 那么，是不是人面灯笼能克制他的念经声呢？ “人面，给老子叫，狠狠叫，老子不让你停，你绝对不许停，瘗！”张率痛苦地大吼。 那边本来已经歇着的人面灯笼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整个跳动了一下，然后卖力开始叫了起来：“瘗！” “瘗！” “瘗！” 结果，还真的有效，每次一心一要念经，马上被人面灯笼的叫声打断，连续好几次，一心的那半边人脸难看到了极点。 “念啊，你再给老子念啊！”张率一口恶气尽去，手中刀斩的更快。 他离一心，已经只有几步之遥。 “张施主，有话好说，没必要真的生死相逼，不如你我罢手，我告诉你什么是阍钥阈，你不是想知道吗？”一心终于慌了，他当然没有十万恶鬼，可能所有恶鬼就他面前这些了，他居然开始和张率谈判。 而且，他不愧是对人心掌握入微的东西，仅仅就是张率之前愣了一下，就猜出他想知道阍钥阈是什么。 这的确对张率很有吸引力，但他却没有停手。 想靠这个来拿捏他，没可能。 狗日的算计他这么久，如今居然想投降？ 没门！ 又是一刀斩开最后一头恶鬼。 张率一刀直指，没有任何表情：“上路吧，一心大师！” 刀锋斩出。 人头落地。 然而一心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居然再次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很有些嘲讽的意味。 与此同时，远处一直躺在地上的李褚锐却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展现出了一心的那种诡笑，直直地朝着背对着他的洛商宁走去。 中计了！ 张率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心底一沉，立刻大叫道：“王兄小心！” 然而，李褚锐已经扑出。 千钧一发。 下一刻。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李褚锐在就要扑出的刹那，整个人硬生生停在了那里，保持着一个极其古怪别扭的姿势。 他的人想向前，双手也青筋暴起，做出要掐人的状态，却偏偏又有另一股力扯住了他一样，进退不得。 就好像他身体里存在两个人，一个要往前，一个不让。 “你在干什么？！扑上去啊！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女人吗？扑上去，她就是伱的了！”一心的声音，突兀的从李褚锐嘴里发了出来。 李褚锐却只是摇头，又用自己的声音说：“大师，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答案？什么答案？上去啊，上去了，你的答案就有了，你不是恨他们吗？你不是想要报仇吗？！蠢货！上啊！” “大师，我问你，天下为何崩坏至斯，吾辈之人，该当如何处事？” “你在说什么，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大师，我问你，天下为何崩坏至斯，吾辈之人，到底该当如何处事？！” “你这个疯子，蠢货，你动手啊！” “我问你，天下如此，吾辈……吾辈……” 李褚锐就在那里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一直自问自答，最后，居然直接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张率，来！杀了我！快杀了我！杀了我啊！！！” 此时，洛商宁早就被王免护在了身后，而张率已经提刀赶到，听到李褚锐说话，并不作答，只是一刀—— 斩出。 第三十二章 【死生事】 李褚锐没有死。 因为张率那一刀并不是斩他的，张率斩的是他的后脑勺。 在张率快步赶回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李褚锐身体其实是被他后脑勺附着的一个东西在控制着，和他争夺身体的使用权。 当他一刀斩出，他用刀的力道早就练的火候入微，说斩李褚锐后脑勺的那个异物，绝对不会多切了李褚锐一层皮。 等到刀落下，那东西也跟着落地。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截人的脊骨，落在地上还在拼命地爬，犹如一条白色的蜈蚣。 张率直接用刀钉住了它，焚之力运转之下，就用席卷而入。 那脊骨立刻叨扰，分明就是一心声音：“张施主饶命，张施主饶命啊！” 没想到折腾了他们这么久的一心，真身居然只是一截脊骨，说出来，也真是魔幻已极。 “饶你，先把阍钥阈是什么告诉我吧。”张率冷笑一声，现在一心被他拿捏在手里了，那还不是要它生就生，要它死就死，这时候，就可以先逼问一下阍钥阈的事情了。 “我……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求求你了，饶我一命吧，我可以帮你的，以后……”一心却忽然变得惶恐起来。 “不说就死。”张率却不想跟他废话，焚之力直接开始灌入。 一心立刻开始惨叫起来，大声道：“我说！我说！别杀我，别杀我！” “阍钥阈就是……” 它说到是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张率等了好一会，以为它又要玩什么花招，却看到整根脊骨都软了下去，继而蜷缩成了一团，变成了一颗惨白诡异的球，再没了半点刚刚的生气。 一心，好像是死了。 张率皱着眉头用刀戳了戳，又灌注入大量焚之力，那团东西都再没半点反应。 一心是真死了。 它怎么死的？ 就因为，它要说出阍钥阈代表的意义？ 那么又是什么杀死了它？ 一时间，张率只觉得全身阴冷，举起刀再次警惕地望向四周围。 可惜，四周围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张率很不好受，一方面是疑问得不到解答，另一方面是，那种好像被什么无法感知的东西注视着的味道很差。 最终他还是收起了刀，将地上的那团一心残留的脊骨捡了起来。 然后，伏妖录忽然有了反应，一个关于那团脊骨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里。 “邪骨舍利，不知道是哪位僧人坐化遗留，经年累月被俗世侵染，产生异变，拥有能使人致幻的能力，且能挑动人的极端情绪，但若是长期携带此物，会被上面的邪力侵蚀，性情变得极端，神智也逐渐癫狂，以及，你需要时常收集一些极端情绪来喂食它。” 居然……变成了一件道具。 张率有些意外，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收了起来。 算是额外收获吧，至于说它的副作用，使人变得疯狂，反正他随时处在癫狂边缘，债多不压身了。 它的致幻和挑动人情绪的能力，关键时刻，也许能发挥奇效。 一旁，李褚锐在摆脱了一心的控制后，大概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晕过去了。 而另一边…… 王免要死了。 这是让张率始料未及的。 明明，他只是被一头恶鬼撕开了一道伤口而已。 可那道伤口此时已经开始流脓，渗出漆黑的血。 王免平时完全是铁打的汉子，这会脸色苍白的像是一张纸，躺倒在地上，不停出冷汗，呼吸像是在拉风箱。 显然，那头恶鬼的爪子上带有剧毒。 哪怕是妖邪闯进马车，就差怼在脸上都还能保持镇定的洛商宁，这会已经彻底慌了神，正手忙脚乱地翻着她随身携带的小医包，拿出了几根银针扎在了王免身上，还拿出一瓶药喂给他，却怎么都止不住他身上的颓势。 “王叔，王叔，你坚持一下，我一定有办法的，我一定有办法的……”就连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 她和王免之间，名为主仆，实则和叔侄无异，要不然，王免也不会在空手的情况，用身体去接那个恶鬼，那一下本来是冲着洛商宁去的。 但真的认真说起来，他还是为了救张率，才扔刀，导致手中无兵器可用，所以，也可以说是王免用自己的命救了张率的命。 “王兄……”张率快步走到王免身边，心里也很有些不是滋味，语气也带着歉意。 他和这汉子虽然相交时间很短，却多次并肩斩杀妖邪，称得上出生入死，且极有默契，很多时候都不用说话，已经互相明白心意，完全已经可以说是挚友了。 现在他要死了，还因为自己…… “张兄弟，你不必自责。”王免才说了一句话，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洛商宁连忙去帮他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他还在呕血。 “王叔，都怪我没用……” “小姐你也不用这样，生死有命。”王免自己反倒是很平静，缓缓说，“我王某人浪迹江湖数十年，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够本了，今日合该是有此劫数，逃不了的，只是……我应了大人之命，要把小姐送到渭水，如今却是不行了……” 他说到这里，眼睛看向了张率。 张率哪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思，立刻点头道：“王兄你放心，我必然将洛小姐完好无损地送到渭水城。” “如此便好。”王免点了点头，安心不少，又说，“只是可惜还没来得及给兄弟写那封给陈小梨的信，不过我身上有一枚铁扳指，是我贴身之物，他一见就知道你是我朋友，想来是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的。” 说完，他又吐出一口黑血，眼看着是真的不行了。 洛商宁已经在流泪了，轻轻擦拭着那些血迹说：“王叔，你别说话了……” 王免只是摇头：“张兄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 “王兄请说，刀山火海，我也亲蹈。” “不必刀山火海，只是我一身功夫，虽也是平常，到底家传而来，不想就此断绝，功法刀术俱在我身上一本图册，我知兄弟伱武功高绝，定然看不上，还请日后帮我找个传人，告知他这是王式正心功，习练以后当行侠仗义，绝不可为非作歹，如此便好。” “我死之后，还请将我焚烧，我不想留下尸身给蛇鼠啃咬，就地埋了便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终是死了。 第三十三章 【立碑】 王免死后，按照他的遗嘱，张率将他的尸身烧成了骨灰，就地埋在了活埋庵的后面。 那里大约是历代活埋庵僧侣的塔林墓地，倒是也算合适。 墓碑是找的一块已经褪色倒地的旧碑重刻的，墓志铭由洛商宁亲自撰写，张率代刻。 “王免者，凤旸人士，少有勇力，尝习武，十五岁入世，浪迹江湖数十载，多有义行，宇平十四年秋，应人之托，送洛氏女南下渭水，不辞千里，途多有磨难险阻，皆解，后于莲峰山活埋庵遇妖邪，与义士张率共敌，不幸身故，其为人重然诺，轻生死，可称豪侠，后世人见之，当奠。” 将墓碑安好，洛商宁还是神伤，不肯离去，张率也知道这种情绪很难排解，就把人面灯笼留下，自己则去检查水源去了。 幸好的是，水源是没问题的，依然还有水淌出来，并非是一心的障眼法，也不存在别的问题。 重新将路上用的水装满了，洛商宁自己就打着人面灯笼回来了。 李褚锐也幽幽醒来，发了一会呆后，居然对着张率和洛商宁两个人一揖到地，说：“两位，这些日子，实在多有得罪。” 说完他又对着张率作了一揖，说道：“感谢张兄的不杀之恩，恒言到了渭水城后，必然为兄补足粮食，送上盘缠，以谢兄这些时日的关照。” 这纨绔子弟，历经磨难后，居然颇有点大彻大悟的意思，完全没了之前虚浮的气息，做事显得很有章法，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张率对此谈不上什么情绪，只是说：“我送你到渭水，你给我粮食，还有盘缠，这是事先就说好的，你不用谢我。” 洛商宁勉强点头，她还沉浸在悲伤里。 三人在大殿里又休息了一会，吃了点东西，李褚锐主动提出他来守夜，让张率先好好睡一会。 张率也确实累了，就答应了。 反正有人面灯笼在，他自己也不会睡的非常死，再出什么事也能及时反应。 这一觉睡的有点久。 但并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李褚锐居然还是在警惕地坐着，哪怕眼睛里全是血丝了也没有放松，也并没有去偷看一旁的洛商宁。 这人好像真不一样了。 三个人收拾完东西，准备出发。 然后，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那就是，王免死了，没人会驾驶马车了。 最后还是只能张率上，因为他好歹有武功，身体平衡能力什么的都肯定比两个没学过武的人强，而且他还有个最大的优势，就是那匹马很怕他。 以及，张率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观察过王免控马御马，毕竟他之后还要赶路，不会驾驭马车是个大问题。 一开始，张率还是比较生疏的，学着王免的手法用鞭子抽了一记马屁股，却又警告它不准跑的太快。 好在，那匹马确实已经被驯熟了，张率不太懂的地方，反而是它来主动适应张率，甚至引导他。 慢慢的，马车开始平稳地在山道上行驶。 活埋庵被甩在了脑后。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袍的僧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张率他们也没有真的去探查一下活埋庵的内部，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内殿，里面画满了恶鬼。 一心和他的故事，都成为未解的过往。 ———————— 莲峰山距离渭水城已经很近了，下了山以后，马上就又是官道。 也幸好莲峰山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地势都相对平缓，不然就张率一个马车新手，还真有点危险。 但经过了一趟山路奔行，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怎么驾驭马车了。 这可能就是强大的身体带来的快速学习和适应能力吧。 靠近渭水城的官道，情况并没有比之前的官道情况好一点，相反，更加糟糕。 之前张率他们行经过的官道上，起码还没有出现当路倒尸的情况，在这一段官道上，他们看到了。 白骨和腐尸堆积在一块，还有一些食腐的鸟在盘旋，甚至隐隐有一种要攻击他们的倾向。 好在张率现在身上杀气很重，他的刀杀气更重，加之那匹马也变异了。 那些食腐的鸟只是一靠近，本能就立刻趋势它们炸毛一样逃走了。 这一段路他们走了大约一天不到一点的时间，中间停下来休息了一下，进食，但并没有再睡觉，因为这种野外环境实在是不怎么安全，而且，距离渭水城，已经很近了。 在张率的时间观念的大概夜晚到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渭水城的城墙。 它立在地平线上，轮廓在城墙上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分外高峻。 只是，在绝对的黑暗里，它又是看起来那么孤独。 与此同时，官道两边开始出现活人。 说是活人，也差不多仅仅只是活着罢了。 一听到马车的声音，整个黑黢黢的官道两旁就有东西蠕动了起来。 等到张率驾车过去，人面灯笼的光照过去，才能看清，那居然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野兽，或者潜藏的妖魔。 张率本来已经做好了出刀的准备了。 他没有想到，这些人会瘦成那样。 完全是皮包骨头，不管是男的女的，全都没有人形，饿的都躺在泥地里，听到声响，根本就是下意识地活动，如同虫子一样扭曲爬动着，来到路边，低声呼喊：“给口吃的，老爷，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爷，你看我怎么样，我才十九，给我口吃的，我就是你的了，我还是雏，我能给您生儿子……”说这话的是个衣不蔽体的女人，看她那几乎只剩骨头的面庞根本看不出年龄，饥饿和困苦让她看起来起码老了三十岁。 还有父母在向他兜售子女的：“老爷，给口吃的，我女儿就给你了，才十二岁，你带回去怎么样都行，嫩的很……” 张率只是握着刀，一言不发地催促马匹向前。 因为，黑暗里，除了这些饿到发疯的人，还有一些眼睛发绿的凶悍眼神也在逡巡，最终，大概是张率手上的刀太刺眼，他们什么也没做。 而渭水城，终于到了。 第三十四章 【入城】 渭水城的城门当然是关着的，关的严严实实。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收起来了。 只是护城河早已经干涸，露出了荒芜的河床，像是人惨白的肋骨。 听到有马车的响动，城墙之上有了点反应，几个穿着老旧号服的兵丁提着灯笼，探头探脑地望出来，低声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大概是看张率他们还有马车的缘故，倒也没有做出放箭驱赶的架势，又或许，它们都已经懒得放箭。 这个时候，就得李褚锐站出来讲话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城墙上大喊道：“我乃衡水李氏二房的李褚锐，城内李氏粮行就是我李家的，我四叔李行森也在城内，和府尊大人也是交好的，凡请诸位通报一声！” “……衡水李氏，好像很有名，要不要报上去？” “报个求，要去你去，老子是没力气了，再说，这闭城的命令是府尊大人亲下的，违反了府尊的令，你是想死吗？这几天可没少死人，府尊大人怕是巴不得多杀几个，省点口粮。” “那我也不去了……” 张率此时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凝神听了一下，已经能听到城墙上隐约的对话，听完后，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在黑水镇无往不利的李褚锐，名头放在这已经没用了。 李褚锐还在那等着答复，丝毫不知道城头上的对话。 然后，他就听到上面的人骂道：“什么鸟衡水李氏，老子不认得，也别来攀附府尊，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快滚，不然休怪爷爷手里箭不长眼睛！” 李褚锐被这句话顶的脸色铁青，正待再开口，却是洛商宁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对着城墙上也喊，说：“诸位兵丁大哥，小女子乃是礼部侍郎洛南岩之女，这里有封信是家父写给渭水府尊周子良周大人的，家父昔年与周大人乃是同窗好友，相信府尊大人一定不吝一看，还请诸位大哥帮忙转交，到时必有重谢。” 她话一出口，不仅城头又开始议论起来，张率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之前洛商宁都没有说自己身份，没想到居然是当朝礼部侍郎的女儿，只是她这样一个贵女，怎么会只有王免一个护卫，且，还身具高明医术？ 城头上，几个兵丁比听到李褚锐的身份时反应更大。 “礼部侍郎的女儿啊，额贼，那是多大的官？” “管他多大的官，她说你就信啊，我还是天王老子他二弟呢。” “可……万一要是真的呢？我可听说，咱们府尊，好像还真和京师那边什么大官有关系来着……” “那这……” “先看看吧，放个篮子下去，把信钓上来，说不准还能多领半斤粮。” 几个人议论着，最后还真的放了个篮子下来。 “兀那女娃，可休要框我们，否则要你好看，把信拿来吧！” 信当然不是洛商宁过去放的，而是让张率拿过去，顺便，她还塞给了张率几锭银子。 这里就能看出来差距了，李褚锐还是太不通事务，远不如洛商宁通透清醒。 果然，等到信随着篮子上去，几个兵丁发现篮子里还有钱，都是惊喜异常。 “那女娃子好像还真是官宦子女啊，给的是足银！” “快去通传去！” “得嘞！” “傻乐什么，这年头钱有屁用，还不如一会把钱还了，跟府尊讨点吃的。” 又过的一会，只见城头上亮起了更多的火光，一行人走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袍的中年人，快步来到了城墙边，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意的。 “城下可是商宁侄女？” “商宁见过周世叔。”洛商宁微微朝着福了福。 不过天色太暗，城上的人是看不太清城下情况的，但周子良应该是听出了洛商宁的声音，说：“果真是你，昔年京师一别，没想到在此地重逢，不知道你父亲他……算了，你先上城来再说，左右，放下篮子去！” “世叔，我还有两位朋友也在这里。”洛商宁又说。 “放心，世叔省的。”周子良笑了一声，看得出，他这个府尊，在渭水城很有些威望，那些兵丁完全是令行禁止，说放篮子，就放了篮子。 还是两个。 一看到有篮子放下来，张率马上感觉到四周围有异动。 黑暗里，那些之前逡巡过的目光再度围了上来。 张率当然是不客气地持刀横立在那。 洛商宁和李褚锐先上，张率殿后。 一直到洛商宁他们上去，那些黑暗里的人都没什么动作，退去了。 然后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张率是能上去的，马车怎么办？ 马车是肯定没法吊上去的。 哪怕那匹马变异了，不怕饥民攻击，万一它自己跑了怎么办？ 张率可找不到第二匹这么耐抗耐揍，机警，通人性，又吃得少跑得快的畜生了。 最后的结果是，城墙上放了绳子下来，把马捆住了，然后张率在下面托着，一起吊了上去。 换做别的马可能还有点麻烦，不可能那么听话，这匹变异过的马却是半点不敢作妖，生怕张率给它一下，居然就那么稳稳当当地上去了，看的城头的兵丁都是啧啧称奇。 等到张率也上了城头，他听到城下已经是一片叫嚷嘶吼的声音，黑暗里，大量的黑影围绕着他们留下的马车车厢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有殴打，有厮杀，甚至，还有撕咬的动静。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人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时间，城头上的人居然都沉默了，只是盯着城下一言不发。 很久后，还是府尊周子良开口：“走吧，商宁侄女，你们一路颠簸辛苦，饿了吧，先去吃点东西，对了，你们几个，今晚可以多吃半碗。” 他这后半句是对着那几个报信的兵丁说的，那几人都是欢欣鼓舞。 而城下，短暂的厮杀抢夺已经结束，也不知道多少人抢到了一口吃食，又有多少人直接死了。 张率则想起那些粮食，都和‘饕’有关，隐约有些担忧，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跟着走了。 第三十五章 【支线】 周子良将他们带到了渭水城里自己的官衙里。 他的官衙很大，到底是正四品官的府邸，不说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流纹，毕竟都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光是他府邸门前的那对石狮子就够气质惊人的了，再看他整个潜藏在黑暗里的府邸硕大的轮廓，完全像是一头巨兽。 而且从他府邸的配置，也能看出来，他在渭水城确实是称得上权势熏天。 因为从门口开始，就有扎束整齐的兵丁站立防御，一路走进去，说不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也是戒备森严，杀气四溢。 在这样的年月，手里有刀，就是最大的底气，周子良，底气很足。 他将三个人带到了一处精致的花厅里，里面已经点燃了很多蜡烛，将整个花厅照的亮如白昼。 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已经整治好，就等着他们入席了。 “来来来，商宁侄女，还有两位壮士，请入座。”周子良走到正位上，邀请众人落座。 张率也不客气，拿起碗筷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桌上有红烧肉，干烧鲤鱼，各类小炒，卤菜，已经吃了好几天污染麦饭的张率哪顶得住这个，不断落筷，吃的酣畅淋漓。 洛商宁倒没有先吃东西，而是详细说起了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并介绍了张率和李褚锐的身份。 等到周子良听说张率一路上斩妖除魔，大部分的艰难险阻都是靠他度过的后，他当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说：“来，张少侠，我敬你一杯。” 张率这个时候也不能不给面子了，毕竟还在吃人家喝人家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和周子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说：“多谢周大人招待。” 说完继续坐下吃。 在他眼里，实在是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了。 周子良愣了一下，倒是也不以为意，转头又去敬李褚锐。 衡水李氏其实在整个渭水地区的影响力都不低，只是那几个兵丁孤陋寡闻罢了。 周子良很是客气地和李褚锐聊了一会，又问起李家老太爷的情况，李褚锐到底是世家出身，这种场面的应对反而是他最拿手的，一时间宾主尽欢。 这时，吃了一点东西的洛商宁忽然问道：“对了，世叔，我外公的身体还好吗？” 进城的时候，洛商宁已经大致跟张率说过了，她此次南下，就是避祸来的，京师太不安全，她爹让他来渭水找他外公大儒朱慎行，朱慎行在整个北方文坛都享有盛名，人称西水先生。 这样的人，想来是能保住她的安全的。 结果…… 一听到洛商宁这么问，周子良忽然犹豫了起来：“西水先生他……” “我外公怎么了？”洛商宁一下紧张起来。 “商宁侄女，你别激动，此事……也是我疏忽了……”周子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在半月前，西水先生的宅邸忽然起火，我带人过去灭火，发现先生他已经……被人杀害了，后来我查证，是恶奴欺主，为了西水先生的粮食和财货，起了贪念，那几个恶奴，我已经抓杀了大半了，侄女你……” “世叔，我外公的遗体，不知在何处？”洛商宁沉默了一下，语气不是很稳地问道。 “因为西水先生的子女都在外地，又是这种年月，所以我自作主张，收敛了先生的遗骸，将他就葬在了旧园。” “多谢世叔。”洛商宁站起来很是正式的朝着周子良行了一礼，又说，“一会我想去祭拜一下我外公。” “侄女不必如此，折煞我了。”周子良连忙站起来，搀扶住了洛商宁，说，“一会我派人带你去。” 一顿饭到这，就有点索然无味了。 张率又扒了几口，饭局就结束了。 结束后，李褚锐自己和他们分开了，但还是对张率说：“张兄，我先去筹备粮食和盘缠，李氏粮行很好找，到时候你来就是。” “好。”张率点了点头，他这边本身也要陪着洛商宁再走一趟。 所谓送佛送到西。 西水先生朱慎行的宅邸在渭水城城西，那里属于富人区，沿途都是高门大宅，只是到了朱慎行的宅邸前，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 烧焦的痕迹因为时间还短的缘故，非常明显，一眼望过去，是真的基本什么都烧没了，就剩下宅子深处的一片大概之前是花园的地方，还有一些残留，而朱慎行的墓地就在那。 跟着两个周子良派来的兵丁走到了墓地，很显然，朱慎行的名气确实够大，还没进入墓园，就已经看到各种挽联，祭品的碗堆了一地。 哪怕是在这种时节，也依然有人会来祭拜他。 而那些空着的碗则又在无声的说明着一件事，那就是，这种时节，连祭品都保不住。 洛商宁在祭拜过后，忽然将两个兵丁打发到了一旁，对着张率郑重其事地说道：“张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张率隐约猜到了什么。 “本来，我是来投奔我祖父的，可我祖父如今已经丧生，我在这渭水城已是孤苦伶仃，我想跟你一起走，我在凤旸还有一个三叔祖。”洛商宁无比恳切地说道。 “这……”张率迟疑了一下，“不是还有周大人吗？” “周世叔到底是外人，我不想寄人篱下。”洛商宁的声音有些哀婉。 而这时，张率忽然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自称是礼部侍郎之女的洛商宁请求你将她送至凤旸城，此女从京师而来，身上缠绕着未解之谜，若是你将她送至凤旸，也许能解开一些关于京师的秘密，同时，你将得到一个伏妖宝匣的奖励。” 这……居然还激活了一个支线任务？ 这洛商宁……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既然如此，而且，自己其实是答应了王免将她安全送达目的地的，如今渭水城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自己好像也确实应该再送一程。 “好吧，我答应你。”张率点头。 洛商宁则说：“我们先去药铺看看，采购一些药物，我绝对不会拖累你的，张公子。” 第三十六章 【人生之苦】 话分两头。 就在张率陪着洛商宁祭拜她外公的时候，李褚锐也来到了渭水城的李氏粮行。 衡水李氏历代诗书传家，出过不少名臣，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李褚锐的曾祖李宏，曾官至吏部尚书，后入阁，加光禄大夫衔。 因此李氏在衡水影响力很大，哪怕李宏之后几代人都没有再出什么大官，李氏也依旧牢牢掌握着衡水一带的各种重要产业，比如说，粮行。 渭水城的粮行并非是李家最大的，但是李家南进战略里的重要一环，李褚锐的四叔李行森就常年在这里打理生意，他和这位四叔关系不错，因为对方也同样是个喜欢赏花吟月的风雅之士，他这一次逃家出来，就是觉得家中无趣，还不如来找四叔，在渭水城逍遥快活，也不用受家中管束。 步行来到粮行，粮行倒是没有闭门，虽然已经闭城，城内总是还有人要吃饭的。 加上如今的这位府尊显然很有威势，城内被他治理的还算平稳，故而粮行这种在现在这个时候最危险的行当，居然还敢开门做生意。 李褚锐也不废话，上去就自报了身份。 那掌柜的是以前李家内宅的奴仆，有幸见过李褚锐几面，当即认出了他来，马上就迎着他往李行森的宅子去了。 坐在舒服的软轿上，李褚锐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当李家大少爷的感觉，一边休息，一边问旁边的掌柜说：“我四叔最近还好吗？” “四老爷很好，前些天还叫戏班子唱曲呢。”掌柜殷勤地巴结着说道。 李褚锐听了一笑，这四叔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四叔，都什么年月了，还有心思听曲。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想起一路上经历的，见识的种种，脸色慢慢变得沉静起来。 软轿一路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李行森的宅子。 身为李家在渭水城的主事人，他的宅子自然也修得气派非常，一眼望过去，完全望不到头的感觉。 那掌柜带着李褚锐到了一个院里，跟他说要先去禀报通传一声，让李褚锐先等等，喝点茶水，吃点糕点。 李褚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衡水李氏家大业大，规矩自然也大，就安心坐下了。 只是喝了一盏茶，吃了好几块糕点，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四叔通传，他顿时有些焦躁起来。 别的倒也罢了，他答应了要给张率筹备粮食和盘缠，这件事可耽误不得。 经过了活埋庵的事情后，他不说大彻大悟，对张率也没有了什么敌意，而是真心把他当成是救命恩人来对待了。 又过了一会，他不想再等了，直接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让他奇怪的是，偌大一个院子里，居然没有服侍的人存在。 他抬步往外走，走到最外间的一间屋子旁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你们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把他晾在那吧。” “那你带他去见四爷，看看四爷的尸身还能不能坐起来开口说话。” 才走到窗边的李褚锐听得心中一晃，四叔的……尸身？ 四叔……死了？ 可明明那掌柜说四叔前几日还在听曲啊？ 不对，说话的人里，就有那个掌柜！ “要我说，直接送他去见四爷吧，也算是全了他们叔侄情谊，反正，衡水本家不都已经死完了吗？” “真要彻底撕破脸吗？” “你觉得四爷死了这事藏得住吗？终究纸包不住火的，再说，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我瞧我们那位府尊大人也是个不安分的，正经人哪有用兵丁守家的，到时我们把一部分粮食献上去，以后，这李氏粮行，就是我们的了！” 听到这，李褚锐已经是手脚冰凉，一个不慎，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一跤，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什么人？！”这动静立刻吸引来了屋子里的人。 屋子门很快打开，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赫然就有之前殷勤服侍李褚锐的那个掌柜。 其他的，有管家打扮的，有护院打扮的，显然都是李行森的仆从。 李褚锐勉强爬起来，指着那几个人说道：“你们……” “少爷，看来你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啊，也罢，这就送少爷去见四爷，让你们叔侄团聚，来人！”其中那个管家打扮的人厉喝一声，顿时，就有好几个家丁打扮的仆从从门外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棍棒。 李褚锐想要反抗，无奈学的都是花架子，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拿下了。 “你们方才说，我衡水本家，都死完了，是什么意思？”李褚锐头被打破了，不断在流血，眯着一只眼睛盯着面前的几个人问道。 “也罢，就让少爷你做个明白鬼吧。”还是那管家，蹲下身来，盯着李褚锐的眼睛，嘿声笑道，“衡水李氏恶主欺奴，激起了奴变，早在半月前，就被夷了全族，你的祖父，父亲，母亲，姐姐，哥哥，弟弟，全都死了，现在轮到你了，少爷。” 李褚锐听得浑身一颤，全身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离走，他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逃家一次，不仅路上历经磨难险阻，见识了人间凶恶凄惨，最后居然还听得自己全家尽殁，他现在是真的家破人亡了。 万念俱灰之下，李褚锐眼睛里已经没了光彩，只是缓缓说：“给我留具全尸吧……” “也好，就给少爷你留具全尸，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的情谊了。”管家得意地拍了拍李褚锐的脸孔，站起身示意几个仆从将李褚锐带下去。 等到李褚锐被带走，几个人正打算再商量商量后续事宜，忽然有家丁快步跑进来禀报道：“李管事，外面来了一男一女，说是来寻李少爷的，是李少爷的好友，要把他们打发走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管家拍板，说：“带进来吧，看看再说。” 说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眸里分明凶光闪现，明显是不打算再把这两个人放走了。 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第三十七章 【代传】 话说张率他们在结束祭拜后，洛商宁提出了要去采购药材，结果发现药材铺大门紧闭。 在周子良派来的两个兵丁疯狂敲门下，药材铺勉强打开了一扇侧门。 一看到是兵丁，那大概是药材铺掌柜的中年人苦着一张脸说：“二位军爷，又来征收药材吗？不是前些时候才给周大人交过一批吗？现在交通断绝，小铺也没有货了。” 一听到这话，张率和洛商宁才知道白跑了一趟，不过既然药材是周子良征去的，到时候找周子良拿就好了，这点面子，洛商宁还是有的。 左右无事，张率想到既然洛商宁要跟他一起走，他在渭水城也没什么事了，那就干脆早走，主要是渭水城如今的气氛，还有那车被饥民抢夺的有‘饕’印记的粮食，都让他很有些不安。 所以他先打发了那两个兵丁，然后带着洛商宁到了李府，先去把粮食和盘缠拿到手，然后顺便让李褚锐再帮忙弄一辆马车，这样想走随时能走。 到了李府后，有仆从进去通报后，说是李褚锐还在见他四叔，要张率他们先等等。 张率也不觉有异，跟着那仆人就进了府邸。 七拐八拐进了一个院子，在一间厢房坐定后，自有仆从奉上茶点。 张率本来是打算喝杯茶，吃点东西的，但是在拿起茶杯的瞬间，他那早已经超越常人的感知，感知到了，隔墙有耳。 或者说，隔墙有眼。 总之，他敏锐地洞察到，有人在观察他们，就在一堵墙的后面。 且，在他刻意放大了听觉后，那些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也传了过来。 “这拿刀的汉子看起来就不是好相与的，我们真要对他们动手吗？” “怕什么，只要他们喝了茶，茶里的软骨散就够他们受的了，到时候你再看看他还拿不拿的了刀。” “那女娃子可是水灵的很，我们怎么分？” “葛掌柜，要不你先来？” “不不不，李管事，还是您先来！” 听到这里，张率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世道还真是崩坏的很，到哪都能遇到污糟事。 只是，这几人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了李褚锐的指使呢？ 张率一时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他直接将手里的茶碗砸了出去，然后提刀，一刀焚之力灌满，朝着那堵墙斩了过去。 瞬间，墙壁被斩的崩碎，塌陷了一个大坑，露出了墙后的几个正在猥琐窥探密谋的中年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吓得几个人都不会说话了，完全愣在了那里。 好一会，才有人想跑，张率只是把刀横在了肩上，说：“谁都别动，谁动，我杀谁。” 这一下，几个人继续陷入了石化状态。 “说说吧，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李褚锐？” “是，是……”其中的那个粮行掌柜想要开口。 张率一刀直接将他的一只手砍了下来，说：“别对我撒谎，不然我先砍一只手，然后……就不只是手了。” 这些人常年在渭水城里仗着李家的名头，可以说是作威作福了，哪里见过张率这种一言不合就把人手砍了的。 当下，竹筒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就把事情都交代了。 等到听到衡水李氏全灭，李褚锐也可能已经被杀了，他也不想听下去了。 直接将在场的几个人杀的只剩下一个最能管事的管家，然后对他说：“带我去找李褚锐，他要是活着你还能活，他要是死了的话……” 这也算是尽人事了。 他和李褚锐算不上朋友，可一路行来，也多少有点交情，能救他一命就救了，不行，那也只能说是李褚锐运气不好。 那李管事听说还有活命的机会，哪敢怠慢，哪怕屎尿都已经淋了一裤子了，这会也是健步如飞。 这李管事在李府内宅有着绝对权威，很快就带着张率和洛商宁找到了李褚锐。 此时，李褚锐已经在几个仆从的‘服侍’上，被挂在了悬梁的白绫上了。 张率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翻白眼，舌头也吐出来了很多。 抬手一刀将白绫斩断，李褚锐整个人掉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洛商宁马上跑上去查看他的情况。 至于说张率自己，则是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那个李管事，还有几个仆从，被张率身上散发的杀意威逼着，居然齐齐跪了下去，都是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说。 张率只是轻轻敲击着一旁的桌面，等待着结果。 “还有救，幸好来的及时。”洛商宁查看一会，马上对张率说道。 接着，就开始拿出她那个医用袋子，开始了针灸。 不一会，李褚锐幽幽醒转过来，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到了阴间，待看到自己面前的洛商宁，还有坐在一旁的张率，他马上明白过来，自己这又是被救了一次。 他马上挣扎着爬起来，就给张率磕了下去，说道：“李某人再谢张兄救命之恩……” 说着，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庆幸自己再次死里逃生，还是在哀伤自己和李氏一族的命运，居然就那么怔在那里，不动了。 “起来吧，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磕头下跪掉眼泪，成什么样子？”张率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耐烦道。 “是……”李褚锐被说的一愣，正要起来，忽然又跪了下去说，“张兄，不，张大侠，求你收我做徒弟吧，我想跟你学武，从此跟随您浪迹天涯，鞍前马后！” 这纨绔子弟，历经磨难，家族破灭，此时居然生出了类似遁入空门的想法，当然，因为和尚也害过他一次，所以他反而想跟着张率走。 张率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说：“我不会收你当徒弟的，赶紧起来，我还等着拿粮食和盘缠，别浪费我时间。” 他已经带了一个拖油瓶洛商宁了，不能再带第二个。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李褚锐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很有些灰心丧气。 但就在这时，张率忽然又开口说：“我不能当你师傅，但我这里有一门功夫，不知道你肯不肯学。” 第三十八章 【蜕变】 张率说的那门功夫，自然就是王免留下来的那门他家传的王氏正心功。 这门功夫，张率路上休息的时候也有参研过，确实算不上高明的武功，纯是讲锻体的，如何打熬筋骨，最多也只能练到锻体极境，想要突破进补不足却是不可能的。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这门功夫讲求明心正意，始终要求要有一口正气在身，否则功力再强，也难免反噬己身。 当然，这个说法在张率看来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毕竟这门功夫只能锻体，连神都练不进去，何谈气伤己身，应该纯是王氏先祖用来警示后人，不可恃武逞凶的。 至于说王免留下的刀法，倒是反而比他的王氏正心功对张率来的有用。 张率现在用刀，完全是以力破巧，兼且有那么两招伏妖录给的技能，实际上的细腻变化很少。 王免到底行走江湖多年，那本册子上全是他这些年对敌的经验总结，非常多的小技巧，看的张率有些痴醉，这些天自觉刀法又有进境。 王免临终前让张率找个传人，张率原本肯定是没想找李褚锐的，但看李褚锐苦苦哀求，又念及他身世已然凄惨，而且一路行来，也能看出这人本性不坏，只是从小娇生惯养，难免骄纵了一些，这些天艰苦磨砺，已经有点洗心革面的意思，传给他，也不是不行。 李褚锐听说张率肯教他武功，立刻喜上眉梢，连连点头说：“愿学，愿学。” 张率一摆手，道：“你既愿学，我也要将这门功夫的来由，忌讳讲清楚。” 因为那天王免临终李褚锐是昏过去的，并不知道此节，所以张率重新讲了一遍。 最后说：“你得了王兄的传承，自当行侠仗义，扶危救困，不可堕了王兄威名，而且以后王兄就是你的恩师，他的墓地在活埋庵，他日时局好些，你必须前去祭拜扫洒，还有，日后若是让我听说你仗着武功为非作歹，我定会替王兄清理门户的。” “谨遵师叔教诲！”李褚锐听了拜了下来，十分郑重，就是拜师的礼节。 张率听他称呼自己师叔，是把自己和王免当成是一辈，也不反驳，只是回头看着那跪了一地的仆从，还有那个管家，说道：“这些人杀你族叔，侵夺你的家产，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吧。” “少爷，少爷，饶命啊，少爷，小的也是被那群浑货哄骗，上了贼船，小的是忠于李家的！”那管家听张率这杀星把决定权交给了李褚锐，连忙求饶，他心知这小少爷纨绔心软，说不定就放过他了。 却没想到李褚锐淡淡说：“此等小人，吾当杀之而后快，还请师叔借刀一用。” “我从来不借我的刀。”张率摇头。 李褚锐无奈，只能让一个仆从去把他的剑取来。 那仆从早被吓破了胆，哪敢不从，连忙扭身去办。 很快，他就将李褚锐的剑取来了，本来就是之前众人擒拿他时，顺手缴获的。 李褚锐拿过剑，正要出手，却听到张率说道：“沉心静气，稳住下盘，握剑的手要稳，看准要刺哪里，要斩何处，你的剑术师范没跟你说出剑要全力以赴吗？” 李褚锐有些赧然，他之前请的剑术师范，现在想想纯是花架子，教的都是些好看却不实用的招数，不然在山神庙里也不会被那‘山神’一击击退。 但他也是有底子在身上的，有张率在一旁指点，他很快吐气开声，一剑斩了出去。 那管家一直在地上忐忑不安，这时听到剑声，慌乱地要躲避，正好露出了自己的脖颈，一下就被李褚锐抹了个正着。 鲜血喷溅，他捂着脖子在地上挣扎，吓得其他跪着的仆从呼喊连连，一时间屋子里又多了不少屎尿臭味。 乍然杀人，李褚锐却是神色不改，收剑回鞘，随手扔给了一个仆从说：“给我去把剑洗了，不要让这老货的乌糟气染了我的宝剑。” 言谈之间，彻底没了以前的娇怯，很有些豪侠之风。 “多谢师叔指点。”他拱手谢道。 “你先抓紧给我准备粮食和盘缠吧。”张率只是说。 “师叔稍待，我料理一下家事，便去办。”李褚锐也知道张率性格，不再多说，带着人出去了。 李家的事情没什么麻烦的，别说是这种人命如草的乱世，哪怕是放在之前，恶奴欺主，杀了也就杀了，甚至不用上报官府。 张率和洛商宁也出了那屋子，毕竟空气太差。 走出屋子，洛商宁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世道实在是越来越乱了。” 想来，今天李家的事情让她想到了她外公朱慎行的惨祸。 “京师也是这般吗？”张率对此却没有太大情绪，世间的事情，往往不是非黑即白，到底事情内因如何，更是错综复杂，他听洛商宁谈起这个，又想起了京师的情况。 “京师……”说到京师，她好像又有点不舒服，不过没有让她回忆那天大街上的情况，她没有发作，像是回忆了一下，说，“自从陛下进入祭坛后，太阳不再升起，京师已经有了乱象，哪怕出动了九门的护军，也是有些弹压不住，更何况，护军里不少人其实就在作乱，而且，我还听说北方蛮子已经南下，都快过了龙门关了，不少朝中权贵甚至在暗中商议投降蛮子的事情，家父便是见此，才派王叔送我南下的……” 北方蛮族南下，这是剧情里就有的，可如今大燮已经乱成这样，蛮子却还有力南下，这里面是不是又有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两个人说话间，李褚锐已经回来了。 这宅子本就是他李家的，那群人一死，剩下的仆从完全群龙无首，他轻松收回大权，已经派人去办事了。 他回来自然是要学武，经过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他对于武功的渴求是真的到了骨子里了。 他深切地明白，在这样的世道，唯有自身够强，才能保住其他的东西。 第三十九章 【暗潮】 这一天张率和洛商宁并没有回周子良的府邸了，而是在李家住了下来。 主要是张率要指导一下李褚锐武功方面修炼的问题。 虽然张率是个穿越者，可他这些日子不断搏杀，又日夜修炼焚天古卷，对于武道一途，已然有了一些见解，指导一个根本没入门的李褚锐还是没问题的。 严格来说，李褚锐是根本已经不适合习武了，年纪太大，骨头都长全了。 按照前世张率看过的一些小说里的说法，那就是过了最佳的筑基时期了，以后注定成就不大。 但王免留下的那份王氏正心功，别的方面都稀松平常，在资质上却没什么特别要求，哪怕成年人也能修炼。 张率就功法的细节指导了一下李褚锐，李褚锐本身其实很聪明，不然也不会十四五岁就考上了秀才，简直堪称神童，要不是太贪玩，可能早就高中举人了，他这次逃家，就是家里见他放浪，硬逼他闭门读书，结果他逃家出来，居然躲过了灭门之祸。 所以说这世上的事情，实在是难说的很。 李褚锐用了大半夜时间就基本弄明白了王氏正心功要怎么练了，之后就只要耐心打磨身体，再服用涂抹一些王免在那本册子里写出的药物，总有所成。 张率指导完后，念在他叫自己一声师叔，而且，说起来自己和王免也确实有些传承关系，就把那门真言定也传授给了李褚锐，算是物归原主了。 就这样一夜过去，张率回到李褚锐安排的院子里住下，难得还算安稳地抱刀睡去。 而就在张率睡去的时候。 渭水城外。 那条堆满了死尸，饥民，凶徒的官道两旁。 一块明显被武力开辟出来的空地上，一口大锅已经支了起来，柴火烧的正旺。 一股极其浓郁的麦子香气从锅里传出来，引得围在大锅旁边一干人等，都是疯狂吞咽口水，已经发绿的眼睛都快蹦出来了。 但他们都不敢乱动，因为一个拄着一把朴刀的独眼大汉还没有开口说话。 这显然是一伙聚众的流民，比起其他流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看起来更加的精悍，凶恶，身上明显有股杀过人的味道，亡命徒。 “老大，能吃了吗？实在是饿的不成了，都好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吃吧，我又没拦着。”那拿朴刀的独眼汉子冷淡一笑，自己却好像并不着急。 那些手下都是迫不及待了，也不怕烫一样，伸手就去抓锅里的饭，哪怕被烫的嗷嗷叫，也是拼命地往嘴里塞，生怕塞的慢了被别人抢了一样。 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粮食，可是他们拼了命才从别的饥民，还有同样不要命的流民手里给抢过来的，为此他们还损失了两个兄弟，是真的带着血的。 也不知道进城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这么多吃的就随便扔了，真是狗入的。 “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你们这会是吃饱了，明天呢，后天呢？怎么办？还不是要饿死。”独眼龙坐在那里轻轻擦拭着他的刀，冷笑着说道。 “老大……呼……呼……好烫，您的意思是？”一个手下忙里偷闲，一边吃一边回头恭敬地问他。 “要想天天吃得饱，我们眼前不是就有一个大粮仓吗？”独眼龙忽然定定地看向黑暗远处的那座巨兽一样的硕大城池。 “您……您想夺城啊？”那手下被吓了一跳，嘴里的饭都掉在了地上，他连忙趴下去狠狠舔了起来，说，“渭水城里那周府尊可不是好相与的，他手下好多精兵强将，而且渭水城城高墙深，我们这些人……不成的。” “我们不成，不是还有那些教民？”独眼龙却没有气馁的语气，反而更加，带着一种狂热看着黑暗深处。 “您是说……那些信无生老母的？”手下又是一惊，随即露出不太舒服的神情，说，“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啊，他们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疯子，才最好做这些事啊。”独眼龙忽地一下拔刀而起，“明天就该是开市的日子了吧，到时候就知道了，传我命令，都给我吃饱，再招募敢拼命有力气的，就在……明天！” 与此同时。 渭水城之内。 贫民扎堆的dc区，一间破庙之中。 一堆篝火幽幽地燃着。 在篝火旁，围坐满了大量的饥饿疲惫的民众，但他们并没有像是城外的那些饥民一样被饥饿冲昏了头脑，反而一个隐忍压抑，同时嘴里好像在念念有词着什么。 而在他们的中央，一个蒲团上，则盘腿坐着一个打扮相对干净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颇有些气度，身上的打扮则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因为他内里穿的是一件道袍，外面则横披着一件袈裟，看起来半僧不道，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只听他忽然长吐一口气，然后大声道：“诸位兄弟姐妹，我已然得到老母的感召，就在近日，她老人家就会降下谕旨，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能重回家乡，再也不用留在这人间受苦受难了，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说到最后，他突的语带狂热地吼叫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破庙里的人都被他带动了，一起大喊了起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张率这一觉睡的算是安稳，没有被打扰，几乎是难得的自然醒。 可是他醒来后，却觉得很不舒服。 哪怕人面灯笼就那么挂在那，什么反应都没有，可他就是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所以他起来后，马上找到了李褚锐，跟他提出要走，必须立刻给他准备好东西。 东西其实昨天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李褚锐本来还想着多留张率几天，多讨教一下，最好连张率的刀法都能学到手才好。 这会张率急着要走，他也没法，只能让下人把准备好的东西，还有马车，一起带着往周子良的府邸去了。 第四十章 【紫月】 等到张率和洛商宁来到周子良的府邸，周子良也才起床，正在仆从的服侍下吃东西。 得知洛商宁要跟着张率一起去风旸投亲，他先是不允，毕竟他和洛商宁的父亲洛南岩确实是至交好友，现在洛商宁在渭水举目无亲，正该他细心照料才对，否则出了事，真的对不起洛南岩。 然而洛商宁到底是个清醒有主意的，执意要走，周子良也拗不过她，只能承诺多给他们提供一些粮食还有别的物资，并且书信一封，到时候可以交给镇守风旸的镇守官，好能入城。 毕竟是这种乱世，凡是大城，必然是城门紧闭，普通人难以入内的，更不用说是凤旸这种龙兴之地了。 洛商宁自是谢过，但他们一时间却走不了。 因为渭水城的城门是不能随便开的。 “你们且再歇半日，等到一会我巡城结束，开城通市，你们拿我手令直接出城。”周子良是不是个好官不知道，但的确算得上是个好朋友，对朋友的女儿照顾已经算是尽心尽力。 他得知洛商宁需要一些药物，也批了条子，让她去药库里随意挑选药材，都可以带走。 交谈完毕，周子良便穿戴整齐，带着兵丁巡城去了。 也不怪他不急，渭水城封城日久，必须通一通风了，否则不说城内是否物资枯竭，光是死掉的人，就要造成疫病了。 说是通市，都是托词，城外凋敝成那样，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吃了，哪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的，主要还是处理尸体。 张率的确是急着出城，但既然周子良都那么说，他也不能直接硬闯，只能多等一会。 这点时间，也正好和洛商宁一起去药库挑药材。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学习的积极性就非常高，什么都想学一学，只要有用，只要有利于他生存下去。 像是药材，医道，绝对是不下去武学的好东西，所谓技多不压身，他也不可能时刻身边都带着一个洛商宁，以后到底有独走的时候，抓紧时间，现在能学一点是一点。 洛商宁也是不藏私，主动教授张率。 主要还是接下来一路，她也要仰仗张率，以及，她确实也不是什么心性自私，不知大局的人。 一边挑选药材，她一边讲述各种药物的外观，特制，药性，还顺便讲了讲她所学医术的传承，来由。 她并非是野路子出身的医家，而是从小就得传的正统医派，他们一门被称作玄女派，因为传承的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部玄女内经，据说是由九天玄女‘素’所作，内里记载了各种疑难杂症，妖邪诡病的治疗方法，以及各种玄妙丹方的炼制内容。 据传，久远年代，这部玄女内经，不仅仅是医经，更是长生久视之术，有人凭借其中丹方，养生之术长生成仙。 当然，也就是传闻了。 传到现在，已经就是医术了，反正近千年，都没有什么人凭借这部医经造就什么异象，更别说长生久视了。 张率跟着听得津津有味，对那部玄女内经也是非常感兴趣，这种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东西在之前可能真的没什么用，可这个时代，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那部经书未必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渭水城到底是大城，储备的药材非常齐全，洛商宁挑了一会就找齐了大部分她需要的。 她主要是要炼制一些必要的伤药，避毒的丹药，以及一些对阴邪鬼魅有抵抗性的药物，还有就是之前答应要给张率配置的，消除他身上那些‘麦神’留下的痕迹的膏药。 调好药材，全部打包好，放上李褚锐给准备的马车上，张率又把那匹变异的马重新套了上去。 那车厢，张率也是专门让李褚锐帮忙改装了一下的，相比一般的车厢更结实，耐抗，耐撞，这主要是考虑到之后路途还是遥远，路上难免又是各种艰险，肯定免不了搏杀冲撞，那马是变异的，冲杀起来是没问题的，就怕车厢扛不住。 张率甚至已经在想，以后有条件了，必须按照战车的标准打造一个车厢。 至于说那匹马，一直叫它变异的马太也拗口，张率已经给它想了一个名字，就叫它‘赤兔’好了，毕竟他马上也要千里走单骑了。 赤兔的精神状态，体力都不错，因为张率前几天才在路上给它喂食过人肉，它变异以后食量并不大，一次吃上几块肉，就能不眠不休奔驰好几天。 赤兔重新被套上笼头，非但没有感觉不适，反而是对着张率很是亲昵，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主人一样。 张率有些受不了它的亲昵，随手把它推开，反而搞得它有点委屈似的，搞得张率很有些肉麻，连忙去屋子里喝茶去了。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开城了。 在屋子里等了很久，中间还有周府的仆从送上午饭，张率吃了以后，却是越等越是心焦。 主要，一静下来，哪怕他刻意运转焚之力打坐，都难以消磨心头的那种不安。 反而越来越深。 就在他打算直接出去探探情况的时候，他那极其出众的听力听到外间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些呼喊声，像是在喝骂咆哮，又像是在厮杀殴打。 张率直接站了起来，刀已经握在手中，同时将人面灯笼从物品栏里取了出来。 之前因为他是醒着的，也就没有浪费人面灯笼的灯力，这会心中不安，又是又异状突发，他当然要把一切状态拉满。 而就在人面灯笼出来的瞬间，它已经高声嘶叫起来：“瘗……！！！” “快走！”张率不能再等，他必须走，哪怕是强闯，他也要出城，这渭水城，必然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洛商宁跟他一路同行，早就见识过人面灯笼的奇效，当即也不言语，跟上了他的脚步。 然而就在张率步出房门的瞬间，他愣在了那里，因为他看到，原本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东西的天穹中，此刻正悬挂着一轮圆融无缺，又极其妖异的紫色月亮。 第四十一章 【狂乱之月】 那是一轮…… 极其完美的月亮。 几乎难以形容。 只是看到它的第一眼，张率就感觉到自己全部精神，肉体，乃至灵魂，都好像要被吸进去了一样。 然后，他的眼前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那轮紫色的月亮，他好像在不断地靠近那枚月亮，耳边更是响起了低低的呓语声。 “鐪瀹……镞钥……瘝……” “鐧姭皢镞鎴……” “閲岖嶅洖洯鍚……” 完全无法理解的言语里，张率只觉得自己离那紫月越来越近。 慢慢的，他已经能看清楚那紫月的真实面目，那好像是一尊巨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存在。 紫月，仅仅只是祂的一个投下的阴影罢了，祂在遥远的无从窥探的地方。 张率只能看见一个非常稀薄的轮廓。 祂好像有成千上万只手，可又好像不是手。 祂似乎是背着身的。 在张率越来越靠近的时候，祂忽然转身！ 一瞬间，张率觉得全身刺痛，好像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要被某种光给穿刺了一样。 他闷哼了一声，却也从那种近乎痴迷里恢复了过来。 疼痛依然在延续，而最痛的，是他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出来，他甚至觉得可能已经在渗血了。 而他的皮肤，已经在出血点，很多，一点一点，像是一个个针孔一样，刺痛着他。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看一眼，居然就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张率拼命运转焚之力，总算是靠焚之力的灼热之痛，压住了那种穿刺般的疼痛，他还立刻发声道：“别抬头，看月亮！” 他这一声里已经包含了真言定的力量，所以其实已经抬头忍不住看了月亮的洛商宁立刻被从迷失了拽了回来，然后心内一阵惶恐。 因为就在刚刚，她看到月亮的瞬间，她内心里就涌起了一股怪异的冲动，无法遏制地要让她做点什么。 那种无法遏制，让向来冷静自律的洛商宁非常害怕。 “那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问，随后就看到了张率的情况，吃惊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血？” “我没事，得赶紧走。”张率并不是托大，他全身看起来是有点可怖，但实际上他运转焚之力已经有点撑过来了，损伤不大，就是眼睛有点痛，但也还能视物。 “你先吃颗玉露丸，流这么多血，气血有亏。”洛商宁却是从她的小袋子里掏出来一个玉瓶递给了张率。 这是她今天在等周子良的时候，闲来无事炼制的一丸不算太难的丹药，可以用来快速疗伤，补充气血，对轻伤是最有用的。 张率也不拒绝，赶紧吃下两颗，瞬间觉得体内气血充盈了许多，流动了也舒畅了。 不得不说，洛商宁在医药一道，确实非常有造诣。 赤兔和马车并不在张率他们休息的院子里，而是在外面的一处地方停着，不过离得也不远，穿过两道门就到了。 张率再不看那月亮，直接抓起了洛商宁的手就开始朝前奔走。 洛商宁也没有扭捏。 这个时候，也不讲什么男女大防了，一入江湖，便都是江湖儿女了。 穿过第一道门，是一个园子，本来该是周子良的花园，之后永暗以后，缺少阳光雨露，早就没什么花存活了，只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树木还勉强有些知页。 然而，这个时候，在紫色的月光下，张率却看见，园子里，有很多新鲜的花朵，正在肆意绽放着，极其的不正常。 它们长的极其的明艳美丽，但也过分明艳美丽了，在那紫色的月光映衬下，甚至显得有点阴森。 它们也还在生长，开出了一朵花，又开出第二朵，不断地开花，藤蔓也在生长，且好像有了额外的生命里一样，在向外缠绕着，一副随时要朝着张率奔来的架势。 张率随手将离得近的几株疯长的植物砍碎，耳朵却听到了另外一些声音。 是喘息声。 极其浓重的喘息声。 让人，非常不舒服。 他很快找到了喘息声的来源。 就在一处黑暗里，此刻紫色的月光照下，照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仆从的服饰，正卧倒在地上好像在痛苦地挣扎。 等到张率靠近，他一下蹿了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新鲜的气息，转头。 张率看清楚了这个仆从的全貌，他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顺，双眼血红，嘴角不断流着涎水，整颗头颅，包括他的身躯，都像是猛地一夜之间又生长了一圈一样膨胀了起来，他剧烈地喘息着，全身有一股浓重的雄性交配欲念散发而出，骤然朝着张率他们四肢着地如同动物一样狂奔过来。 张率脚步不停，在又斩碎了一颗植物后，反手一刀，直接将这个已经变异了的仆人一刀斩飞。 他已经察觉出来了，那紫色的月亮，似乎拥有一种催化生物生长，繁衍的力量，且是和这个世界别的奇异力量如出一辙的，过度生长。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力量对张率好像没什么用，反倒是刺痛了他，也许跟他窥探了那紫月背后的存在有关。 至于说洛商宁，她是被张率的真言定给救了回来，但不知道长期暴露在这紫色月光下，会不会再次发作。 “你有没有宁神静气的药，自己吃一点，给我也吃一点。”张率想事情，都是往最坏去想，所以马上跟洛商宁提出了要求。 洛商宁自己就是医道高手，哪里看不出来这些变化，她连忙说：“我袋子里有，一会上车就取出来。” 她太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个仆人那样了，刚刚凝视月亮的时候就差点…… 张率带着洛商宁快速穿过了花园，在进入停放马车的院子的时候，又顺手斩杀了两个已经变异了的仆从，然后坐上了马车。 赤兔倒是没什么反应，略有些躁动罢了，也许是早就变异了的缘故。 一声唿哨，现在，张率都不用马鞭了，赤兔会自己驾驶马车前行。 将洛商宁放进车厢里，张率直接攀上了车厢顶，在赤兔不断穿门过院的时候，持刀，斜弓注意着四周围的一切动静。 偌大的知府宅邸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如同野兽般狂野的交媾声，还有植物生长，爬出院墙，穿透砖石的动静。 在经历了大约不到半柱香的狂奔后，赤兔终于撞破了李宅的大门，冲了出去，来到了渭水城大街上。 然而，渭水城，也已经大乱。 第四十二章 【赤兔，我们走!】 被紫色月光笼罩的城池里，已经烟火四起。 不知道是谁放的火，熊熊的大火点着了大半个渭水，汹涌的火焰和紫色的月光映照在一起，挥发出一种近乎瑰丽的色彩。 只是在这瑰丽色彩之下，却是彻底群魔乱舞。 赤兔拖着马车冲出来，张率首先看到的，就是原本守在门口的兵丁，早就不在原位，而是冲向了附近的民宅，正在疯狂杀戮破坏。 他们也产生了变异，变异的还比宅子里的仆从更厉害。 那些仆从还只是充满兽性，他们是干脆已经不完全是人了。 有的人整颗脑袋都膨胀了起来，长满了各种肉瘤，也有人双手胀大的吓人，还在手腕上长出了更多的手指。 他们有的在拿刀挥砍杀人，有的干脆弃了武器，抓着人就地啃咬起来，也有人撕掉了下衣，抓着人，不管男女就当街交媾。 各种惨叫，喘息，哭喊，嘶吼，狂笑，求饶交织在一起，兽性画卷，末世无底。 一心在他的故事里说他在活埋庵一间大殿里画了一副地狱变相图来警示世人，张率没有找到看过，他觉得，眼前就是地狱变相。 听到马车闯出府门的动静，那些狂乱的人群里，有人抬起了头来，看到赤兔，还有马车顶上的张率，立刻就发足奔了过来。 起码有五人。 他们速度有快有慢，快的那个，脚早就胀大撑破了鞋子，在原本脚的基础上，又多生了一只侧分的脚掌，此刻奔跑起来，简直脚生双云一般迅捷，一下就来到了马车前三丈的距离，瞧他的模样，好像一副随时要起跳跃上来的架势。 张率神色不动，也没有出刀，而是再次将刀叼在了嘴里，弯弓搭箭。 自从上次在黑水镇自学成才了用弓箭后，张率后来也私下研究过，并向王免讨教过。 王免祖上其实是军户出身，所以传有一身武艺，会赶马，骑马，弓箭不算顶尖，也是娴熟的，张率也学了一些技巧，现在用来，可以说得心应手。 他的弓箭，之前消耗了不少，来到渭水城后，也是在出发前跟周子良讨要了一些，反正都是顺带着的，周子良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成了稳定火力的来源。 张率的心很静，洛商宁上车后就把那个能凝神静气的药给他了，吃下去后非常有用，那月光对他的影响几乎没了。 将箭头稳稳地对准那个脚掌变异的人，就在他即将起跳的瞬间，张率放箭。 “哧——”的一声，劲弓疾射，一箭就将那人掼射到了地上，钉在了那里。 张率修炼焚之力日久，一举一动，已经很有些开金裂石的威力。 如果是正常人，见到这一箭，必然都被吓得不敢上前了，可这些人都已经彻底疯狂，完全不怕，还在围拢上来。 张率只能再发一箭，这一箭将另一个离的比较近的人给射飞了。 其他人，他不打算再管，因为都在正前方，交给赤兔好了。 “赤兔，战斗姿态，随便你吃。”他淡淡说着，眼睛已经放向了更远的地方。 赤兔一下听懂，有些欢快地叫了一声，之前张率都不准它变身，这下总算是海阔凭鱼跃了。 它全身骤然一阵怪异的响动，下一刻，它的马身一侧就开裂了，露出一张长满了獠牙的巨嘴，同时，大量的鳞片和皮毛布满它的全身，它的头部也是变得狰狞锋利，嘴里的一口牙长的都快可以当成是短矛了。 它唿哨一声，猛地一张嘴，就将一个脑袋胀的像皮球一样的中年人的头给撕咬了下来。 随后又是一记冲撞，将一个胸口长出了第三只手的男人给踢飞了。 前路彻底畅通。 马车快速前行，瞬间就脱出了这条周府门前的大街。 也幸好张率是在周府发生的灾变，而不是在李褚锐家，距离城门是比较近的，再跑过两条街，就能到达，要是在李家，中间街巷重叠，人恐怕更是多不胜数，要突围出去，会非常困难，哪怕赤兔再勇，也要被阻住。 张率现在已经不想其他了，一心就是突出城去，留在渭水城，他武功再高，也有倾覆的危险。 至于说李褚锐怎么样，又或者是那位周大人怎么样，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死生之间，各安天命。 转过一条街，情况果然更加复杂，毕竟前面那条街是在周府门口，知府门口，必然是要清净许多的。 更多的人，尸体，堆满了街道。 好在，街面还算宽敞，硬闯过去，也不是不行。 张率再度张弓搭箭，连续开弓数次，将好几个凑得近的变异者全都射翻，或钉在地上。 赤兔也是马不停蹄，快速向前，将挡路的东西一律撞开，或是踩在蹄下。 但变异者里也不是全是疯狂无智的，有一些奸猾的，居然躺在路上装死，在赤兔靠近的瞬间，猛地扑起，要将赤兔咬翻在地。 好在，赤兔也不是凡马，那张变异的巨嘴一口就将那人咬成了两截。 赤兔好不快活地打着唿哨，冲出了这条街。 还有一条街，就能到达城门了。 然而，就在踏上这条街的瞬间，张率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这些声音完全不混乱，只是狂热，且带着十足的纪律性。 是很多人一起在喊着一些话：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张率听得直皱眉头，他没想到这么倒霉，居然还能遇到教民起事。 而且听他们话里喊的意思，今晚那轮紫月，恐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无生老母吗？ 他想起了紫月之上那尊无比恐怖的存在。 从声音听来，他们明显人数众多，且很有组织性，正面对抗会很麻烦。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回去找出路不可能，只有硬闯了。 张率一路行来，都是硬刀硬马蹚出来的，倒也不怕再来一遭。 徒然有股豪气上涌，他整个人横刀在马车上，低吼：“赤兔，我们走！” 第四十三章 【罗汉降世】 蹄声如雷。 倏忽之间，赤兔已经载着张率来到了城关之下。 而此刻，城关之下，大街之上，正堆满了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贫民打扮，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却都偏偏纪律整齐，没有乱跑乱走，反而聚在一堆，神情狂热地背对着张率喊着那些口号。 反倒是他们四周围散乱着大量的穿着号服的兵丁，要么已经死去，要么重伤在挣扎哀嚎，还有一些则是已经变异，但却并没有像是大街上的那些人疯狂兽性，反而是在跟随着那些贫民一起高喊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完全是一副被同化了的模样。 看起来，居然是渭水城的守军，被这群饥民一样的教民，给彻底击溃了。 这是简直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再去看那些教民，他们是有特殊的地方的，首先，全体都没有变异的，其次，哪怕他们手上只是拿着木棍，砖头之类的东西，却自有一股强大锋利的气势，好像可以摧垮一切。 这就是无生老母赐予他们的力量吗？ 张率的眼睛在快速移动，他很快发现了这群人的头领，那个人正站立在城墙之上，身上穿着一件道袍，外面却罩了一袭袈裟，看起来半僧不道，很有些古怪，此刻正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向着所有的教民狂热喊话：“狗官周子良已除，从此渭水城就是我们的地上天国！我们将从此处开始，传播老母的教诲，让整个天下都归入老母怀抱，一起回归家乡！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紫月临天！泽被苍生！” 更加狂热的气氛被带动了起来，所有教民都对着那半僧举起了手里的东西，狂呼起来。 周子良，居然是已经被这群乱民给杀死了。 不过张率都没有来得及感叹，手里的弓箭就已经出手了，箭锋直指那个半僧不道者。 擒贼先擒王！ 这群教民人多势众，又极其古怪，真的正面冲突起来会非常麻烦，正好趁着他们此刻背对着身，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当口，先把那领头者给杀了，最好是能搅的他们一哄而散，这样张率就能顺利出城了。 他已经看到，城门本身是已经开通了的，只要能越过这些教民。 一箭射出，张率根本不停，马上又是反手两箭追星。 等箭矢刺耳的破空声在空气里爆裂开来，箭已经来到了那个半僧面前。 那半僧前一刻还在兴奋炫耀传道，下一刻骤然被利箭贴脸，根本反应不过来，瞬间就被射穿了头颅。 随后追星的两箭也到了，一箭心脏，一箭下腹，他整个人直直地就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狂热至极的教民都是愣在了那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马车到。 他们转过身来，就看到张率已经从车顶下来，骑在马上，横刀立马，纵声狂呼：“挡我者死！” 马蹄踏前，瞬间，就是两个试图拦路的教民被张率一刀斩开。 剩下的教民第一时间被吓住，却没有就此裹足不前，他们看到同伴倒下，想到教主被这人一箭射杀，都是暴怒起来，再度喊着无生老母，涌了上来。 但张率的刀实在是太快了，赤兔又太凶，这些教民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瞬息之间，教民组成的战阵就要被杀透。 城门，已经是咫尺之隔。 只要再冲一息。 张率深吸一口气，再斩一个教民。 就在这时，骤然，‘咚——’的一声，像是极其巨大的重物落地，震的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张率感觉到前方有一股阴影落下。 抬起头，一个足足有三丈之高，完全堵死了城门。 这个阴影，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那个最开始就被张率三箭射翻的半僧。 他此刻身形膨胀了起码三倍，身上的道袍早就被撑破了，一身肌肉黑铁般显露在空气里，他的手臂也发生了变化，从原来的两条，发展到了足足六条之多，分列在身体两侧，结着姿态怪异的印结，他的脸也没有了原来的狂热姿态，反而变得宝相庄严，就那么立在那里，仿佛一尊寺庙里的罗汉像，就是额头插着的那支箭矢看起来非常的诡异突兀。 他随手将那支箭矢拔了下来，另一只手指向了张率，低声道：“背世者，当诛！” 明明只是低声言语，却像是铜钟一样在嗡鸣。 “镊！” “闱！” “镞！” “阆！” 伴随着他几个如同真言般的莫名词语蹦出口，每多一个，那些教民的身躯就多一丝变化，到最后一个字落地，那些本来面黄肌瘦的教民一下全都身体鼓胀，个个肌肉贲张，变成了力士，神情也更加狂热。 “背世者，当诛！” 好像汹涌的浪潮重新席卷而来，张率的行程，终于被挡住了。 哪怕是赤兔再是凶猛，也已经难以撞开那些力士化的教民。 泥潭深陷。 明明，只差一步。 张率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罢休，除非是瞬死，否则他肯定会力战到最后一刻。 不过是这样的场面罢了。 “你自己小心，我去去就来。”张率对着车厢里的洛商宁这么说了一句，已经起身一脚踏在赤兔的马头上，一个纵身，朝着那尊六臂罗汉一刀斩去。 既然箭矢射不透你，那我就要刀！ 相比起箭矢，张率当然更加信任自己的刀。 焚之力流转，全部灌进断刀之内，这一刀，流刃若火。 “锵——” 下一刻，空气里猛地爆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 紧接着，是无比迅捷又清脆的同样六声。 “锵——” “锵——” “锵——” “锵——” “锵——” “锵——” 有刺目的火花真的在空气里爆裂开来，其实真相是，张率在这一瞬间，连续朝着那六臂罗汉连出了七刀，每一刀都是蕴满焚之力的一刀，角度各不相同，力度，技巧也有变化，却通通都被那六条手臂挡了下来，他还觉得自己的手被震的有些微微发麻。 重新回到赤兔身上，他知道，这回是遇到劲敌了。 第四十四章 【反客】 通过刚刚的交手，张率已经感觉到，面前这尊六臂罗汉的修为和自己是处于同一层次的，都是补不足，每一记对拼里，对方拳掌之上，都有浑厚的劲力传来，彻底扛住了他的焚之力。 也不知道是对方本来就有的力量，还是和他的那六条手臂一样，是通过无生老母的赐福得到的。 总之，张率之前无往不利的焚之力，在这里失效了，他没办法再跟烙铁切朽木一样，把这个六臂罗汉给切开了。 对方功力精湛，那六条手臂又几乎攻防一体，完全找不到破绽，彻底堵死了出城的路。 而且…… 张率已经感觉到马车车身被撞击的动静了，已经有化身力士的教民，扑击马车了。 再待下去，他会被这些血肉人体海洋给淹没。 “弃车吧，我们骑马走。”车厢里的洛商宁面对近在咫尺的冲击，倒也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给张率出主意。 没错，现在的情况，弃车骑马先冲出去是最佳选择。 只是那样一来，车上的物资就全部都要舍弃了，在这个乱世，粮食就是生命，没有了那些粮食，前路难行啊。 而且，返身再次入城，也会重新被卷入渭水城的无底漩涡里，哪怕是自信如张率，也不敢说自己能真的全身而退。 可，已经没得选了。 就在张率打算直接将洛商宁接出来上马的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办法，一种可能。 他还有一张牌没有用。 那就是，邪骨舍利。 那件得自一心的邪宝，能制造幻象，操纵人的极端情绪，只是需要喂食给它极端情绪才行。 看着四周围那些狂热的教民，这不就是最好的极端情绪吗？ “等一等。”张率打算拼一把，返城实在是太凶险了，还是要试试能不能冲出去…… 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已经把邪骨舍利取了出来，开始尝试和它沟通。 这还是张率第一次正式使用这件邪宝，精神一浸入，他就感觉到四周围有大量的紫色气息朝着他手里的邪骨舍利涌来。 随即，好像是福至心灵，又像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了他什么，他瞬间就明白了一些东西，他能自主地创造一些幻象，也能主动去引导四周围的人的情绪。 那么，创造什么样的幻象，在此时才是最有利的呢？ 张率思绪快速转动，马上想起了他之前凝视紫月时看到的东西，那看的他眼睛流血的一幕。 那个疑似无生老母的存在。 这些人不就是无生老母的忠实信徒吗？ 如果将他自己伪装成无生老母，这些人不是瞬间拜倒？ 至于说自己伪装无生老母会不会引发什么别的后果，张率已经不管了，能活下来才是第一位。 他立刻快速回忆了一下那个模糊轮廓的样子。 下一刻，那些教民眼里张率的形象就变了，变成了一个极其宏大又辽远的轮廓，没人看得清是什么，仿佛背着身，拥有千万只手。 同时，这个轮廓上面，还有一股让他们无比熟悉又敬畏的气息。 这是…… “老母……”有人直接跪了下来，无比虔诚地低头。 更多人跟着跪拜了下来，大声狂热呼喊：“老母降世，家乡在临！” 就算是宝相庄严的六臂罗汉，一时间好像也是被迷惑住了。 可他到底是补不足境界的强者，马上就情绪了过来，低喝道：“醒来！醒来！此是域外天魔！勿要被迷乱本心！” 如同铜钟大吕般的轰鸣传出，不少人立刻有点如梦初醒。 可惜，他们的狂热情绪实在太浓重，马上又被张率收集，继续散发，六臂罗汉的当头棒喝只是持续了一下，就又被张率占据上风。 而且，张率已经开始操控这些教民的情绪，他以无生老母的形象，学六臂罗汉之前那样，长声近乎吟唱一样，说道：“背世者，当诛！” 他的手指指向了六臂罗汉，顿时，那些还在跪拜的教民都是起身，拿起了地上的木棍，砖块，守城兵丁死后留下的刀剑，全都看向了六臂罗汉。 那一瞬间的气势，老实说，哪怕是营造这一切的张率都有些吃惊，他自问自己对上这些教民，怕是也要吃大亏。 “醒来！速速醒来！”六臂罗汉有些急了，再次低喝，同时嘴里又念起了那些繁奥难懂的咒言。 “镊！” “闱！” “镞！” “阆！” 一字又一字真言轰出，可那些教民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争先恐后，像是蚂蚁噬象一般，朝着远比他们高大数倍的六臂罗汉涌了上去。 六臂罗汉无奈，只能出手，六臂齐动，一下一个，将那些扑上来的教民打落在地。 他的拳掌内劲极其雄浑，那些教民哪怕已经看起来都是强壮的力士，也根本抵挡不了他一下，几乎触之即死。 可无奈教民实在是太多了，真的就跟蚂蚁一样，杀了两个，立刻补上两个，且这些教民根本无所畏惧，他们高喊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前赴后继，杀之不绝。 六臂罗汉终于尝到了他自己制造出来的苦果。 他的六条臂膀挥舞的都快带出残影了，尸体已经在他脚下堆起了一座小山，可进攻，还在持续。 张率并没有出手，他始终站立在赤兔身上，握着邪骨舍利，保持着他就是无生老母降世的姿态。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最佳的时机。 六臂罗汉再是悍勇，他这样持续长时间作战，也必然会有力竭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他力竭，只要他显露出一丝颓势，就是他败亡的时候。 等待，持续的等待。 渭水城的大火已经席卷了整个城池，远处的喊杀声忽高忽低。 六臂罗汉依然在掌出如风雷，他的六条臂膀好像真的不会累一样，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破绽，一招一式，雷霆迅捷。 又出一掌，尸堆已经快到他腰腹位置了，他的身躯突然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极其短促，可张率，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点。 就是，这一刻！ 第四十五章 【事了拂衣去】 张率直接出刀。 这一刀，已经酝酿多时，无论气势，力量，角度，都早已经调整至完美。 这一刀，直取六臂罗汉的——首级！ 就在他整个身体顿了那一下的瞬间。 这一刀之快，根本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它已经来到了六臂罗汉的面前，只要再多一息，就将斩向他的脖颈。 然而，本来好像已经陷入疲惫的六臂罗汉，忽然双眸精光一闪，三对似乎已经变得迟缓的手臂猛地朝中间合拢，全都轰向已经出刀的张率。 以这种距离，速度，很可能张率在刀斩中之前，就要被六臂罗汉拍成肉泥。 “哈哈哈哈，我早就猜到你会来这一刀，等你很久了！”六臂罗汉一边出掌，一边大声狂笑。 原来，他前面的那一顿，完全是在示弱，就是故意在引诱张率上当。 可是下一刻，他愣在了那里，因为他的六掌全都击空了，再看他面前，哪有什么张率，根本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他惊愕到了极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谋算多时的一击会落空。 随后，他那句惊愕的话都没有落地，他猛地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身躯一阵剧痛，几乎连向心门。 他右手边的第三条手臂，已经被连根斩断了，直接从合掌的状态掉到了地上。 “你都能猜到，我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呢？”张率一刀即中，冷笑了一声。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斩六臂罗汉的头颅，因为六臂罗汉身躯坚硬，很难一刀斩死，还有使诈的可能。 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先断掉他最强的部分，他的那六条手臂。 所以他故意虚晃一枪，用邪骨舍利制造出来的一个幻象，给了六臂罗汉他要斩首的意图。 果然，六臂罗汉上当了。 成功卸掉了六臂罗汉一条臂膀，张率充分发挥了一个优秀arpg玩家的素养，绝对不贪刀，偷到就是赚到，一击即退。 而这让失去了一条手臂很有些暴怒的六臂罗汉随后的攻击全部落空。 张率这时却又不走了，再度一个闪身，趁着六臂罗汉攻击落空僵直的瞬间，又偷一刀，将六臂罗汉左边第三条手臂也斩了一刀，虽然没有彻底废掉，也差不多斩的伤筋动骨了。 六臂罗汉疼的咆哮起来，再没有了开始的宝相庄严，剩余的四条半手臂疯狂乱舞，想要抓住了张率，但张率早已经脱身开去，他却被那堆尸堆挡住了，根本动不了。 他狂暴地将那堆尸堆撕扯开来，却是再度给了张率机会，他又是一刀偷了回去。 这种频繁的反复横跳彻底激怒了六臂罗汉，他狂吼一声：“鍙！” 又是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咒言，他的整个躯体再度膨胀了三分，隐隐显现出一种血紫色，力量和速度再快三分，朝着张率这一刀回击了回去。 然而，他又击空了！ 这一刀，又是张率的幻象，他本人早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方位，又偷一刀，这一刀偷的是六臂罗汉的右二臂。 再度伤筋动骨。 六臂罗汉简直是要疯了，他完全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的张率，哪个是假的张率，被耍的团团转。 充分体验到了张率当初激战一心时的痛苦。 张率却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已经进入了绝对的玩家战斗姿态，那就是绝对不因为多偷一刀而喜悦，也绝对不会多贪任何一刀。 在彻底杀死boss前，所有的刀数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最后一刀才值得期待。 因此，哪怕六臂罗汉六条臂膀去了三条，张率也是不动不摇，该撤就撤，徒留六臂罗汉在那里无能狂怒。 “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卑鄙小人，有本事和我光明正大地一战，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六臂罗汉发疯似的将那些尸堆撞开，想要找张率决战。 可这会张率又不和他打了，反而再次用邪骨舍利催动了那些教民朝着六臂罗汉围了上去，自己则藏身进了教民群中。 “一旦他完全让出位置来，你就冲出去。”在隐入教民群之前，张率对着赤兔这样说。 他所求的并非是真的杀死六臂罗汉，而是出城，现在他把位置让出来，就是最好的机会。 六臂罗汉已经再次陷入了教民的围殴海洋里，他狂怒地挥手乱打的同时，也在朝着张率隐没的方向前行，他的战略其实也没错，就是一定要和张率近身战。 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是在慢性自杀，他不可能摸得到张率的。 当他进一步深入教民群，他身后的城门，终于洞开。 赤兔在这个时候动了，没有犹豫，纵蹄向前，反正路上的教民，张率已经驱走了，直线一条，只要几个呼吸，就能出城。 可就在这时，本已经狂乱的杀入教民群的六臂罗汉忽然返身冲了出来，纵身一跃，整个人朝着马车扑了过去，大吼道：“我看你出不出来！” 原来，六臂罗汉，他也在玩计谋，他的狂怒都是装出来的，他也知道自己摸不到张率，所以故意让出了身位，引诱马车出行，再返身一击，逼得张率出现，化被动为主动。 张率的确出现了，就在他的身后，一刀斩来，六臂罗汉直接整个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姿态，硬生生拉回了扑向马车的身形，反手剩下的三条手臂拍向了张率。 “嘭——”重击，却又全都落空。 假的。 六臂罗汉这一次却没有狂怒，反而表情冷漠：“我就知道是假的！” 他的三条手臂，近乎反关节一样，同时朝着右手边击出，因为，那里，他只有一条手臂了，张率，必攻右手！ 张率也的确出现在了那个方位，被六臂罗汉逮了一个正着，且他由于是好像强行变位，整个人姿态很僵硬，根本躲无可躲。 “终于抓到你了，给我死吧！”六臂罗汉简直喜心翻倒，他被折磨戏耍这么久，总算是出了一口恶…… 等等，怎么，也是假的？！ 那他到底在…… “蠢货，这次，我是真的要杀你啊！” 张率，从天而降。 一刀，直插入六臂罗汉的头顶。 千！锻！斩！ “噗——”六臂罗汉的脑袋，像是烂西瓜一样爆了开来。 而张率，已经事了拂衣去，跳上了路过的马车，朝着城外奔驰而走。 这一场战斗，若是放在前世，是游戏里，完全是顶级过关录像，都不用剪辑，直接就可以放网上，标题就叫做‘无伤0失误顶级戏耍六臂罗汉’，没有一百万播放，你来找我。 第四十六章 【一箭】 马车掠过了城门，张率已经回到了车辕的位置，他甩了甩断刀上的血迹，终于是放开了对邪骨舍利的控制。 其实长时间操控邪骨舍利，也是非常累的，心累。 他现在就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发跳，精神极度疲惫。 但好在的是，好像对san值影响不大，他的san值目前处于稳定状态，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次现场的极端情绪特别多，可以让邪骨舍利随便吸取的原因，所以没有对他自身的情绪产生反噬。 下次还是得更多实验一下。 不过不得不说，这玩意实在是有点好用，这一次他能近乎戏耍般地杀死了实力和他相差无几的六臂罗汉，完全就是靠的这玩意，它制造的幻象和情绪控制太逆天了。 将邪骨舍利收了起来，马车终于是出了渭水城。 看着城门外的夜色，张率忽然张弓搭箭，反身朝着城头猛地射了一箭。 下一刻，就听到‘噗通’一声的倒地声在城头响起，夹杂着一些低呼声。 而张率已经打马向前。 他早在一开始，就通过邪骨舍利感应到了城头上还有一些人潜藏着，一直在等着这帮人出手。 结果等到他都杀了六臂罗汉了，这些人也没有动静。 他判断他们可能是打算等他出城，在他意志力最放松时再动，所以给了那一箭，算是阻击，也算是警告。 从结果来看，那一箭的效果很好。 而此刻，城头上，一群流民打扮的人，正在围着一个人很有些关切地询问。 “老大，你不要紧吧？” 被他们围住的人猛地推开了所有人，重重地喘息，说道：“我没事。” 这群人，就是之前在城外，抢到了张率他们留下的粮食的那伙以独眼龙为首的流民。 他们在紫月之下也发生了变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带有‘饕’印记的粮食的缘故，他们的变异不像是渭水城里的民众那么无序，错乱，狂暴。 他们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理智，身体也没有发现很夸张的凸起，多出什么部位，反而是以前的伤好了，身体变得更强壮了。 比如说独眼龙，他的那只独眼，重新长出来了。 但长出来的眼睛出了一点问题，它的确是一只眼睛，却也是一张嘴巴，它能从独眼龙的眼眶里突出来，从瞳孔的位置裂开成嘴巴进行攻击。 别的流民身上也有类似的变化，都出现了至少一张凶恶的好像活着的嘴巴。 他们从一开始就蹲伏在一旁了，本来确实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的。 可越看越是心惊，张率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可怖，一人之力，居然操控的打败了渭水城军队的教民如同傀儡，最后还将那尊强大到他们只能仰视的六臂罗汉给杀了。 其实已经没有人有对张率出手的念头了，除了一个人，独眼龙。 他很眼红张率手里的邪骨舍利，他很清楚张率能操控教民就是因为那个宝物，所以他最后的确想骤然出手攻击张率的，谁知道，被早有防备的张率一箭逼退。 那一箭，还直接射中了他的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 要是放在之前，他已经死了，但变异过后的他，只是将箭矢从眼眶里拔了出来，他的眼眶里一阵扭动后，衍生出了一只新的眼睛的雏形。 他的眼睛滴着血，死死地盯着张率远去的方向，咬着牙道：“此箭之仇，他日必报！” 随后，他一挥手，就朝着城下去了。 “进城，渭水是我们的了！” 六臂罗汉一死，渭水的确已经是无主之物。 ———————— 张率并不知道自己杀了六臂罗汉后制造出了一个怎么样的变局。 他只是在专心地赶路。 他就想离渭水城越远越好。 每离开一点距离，他内心的不安就降下去不少。 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奔走，他的路线早在出城前就制定好了，那就是继续南下。 路线图这次更正式，找周子良拿的地图，虽然也不可能精确到像是他前世那种每个小村落都有，起码大致的一些路是能看到的。 又奔行了一会，张率回头，已经完全看不见渭水城了，哪怕是渭水城冒起的火光都淡了很多，他喘出了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下。 让赤兔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他下车先勘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 这里原来应该是一片田地，只是现在都变成了光秃秃的一片了，当然也藏不了什么人，只是紫色的月光笼罩着，看起来很诡异渗人。 也不知道这紫月什么时候才会消退，还是以后会一直挂在天上了。 “你感觉怎么样？”这时，洛商宁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碍，哪怕经历了刚刚的腥风血雨，也是安之若素的模样。 “我还好，你的药很有用。”洛商宁的药的确不错，哪怕过了这么久，沐浴在那紫色的月光下，张率也没什么情绪的波动。 “这紫月，到底是什么？”看着四周围满地的紫色月光，洛商宁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并不敢抬头看月亮，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看月亮的后果。 那种难以控制的感觉，哪怕她吃了药能抑制，也不敢再试一次。 “我也不知道。”彻底安全下来，张率当然也在思考这轮紫月的问题，可以说，今夜的一切事端都是由这轮紫月而起。 哪怕他在紫月里看到了疑似无生老母的存在，他也没太大的头绪。 为什么无生老母会化身成紫月，祂有什么企图？ 为什么之前天空都是一片漆黑，偏偏今晚出现了紫月，预示着什么？ 紫月出现的背后又隐藏着这个世界的什么秘密呢，和太阳的落下不再升起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张率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更痛了。 正想问问洛商宁能不能炼制什么能补精神的药物，忽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欢快的咀嚼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赤兔正在吃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赫然就是一条人的手臂。 第四十七章 【巨鹿之野】 “那是什么东西，赶紧吐出来！”张率立刻断喝一声。 吓得本来在角落里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赤兔浑身一抖，嘴里的那条人的手臂就掉在了地上，而它则一副做错事的小孩的模样，颇有点可怜兮兮又带着讨好意味地看着张率。 张率却是不理它，而是盯着地上那条人的手臂看。 那手臂掉在地上后，居然活了过来，五指和手掌翻动之间，就要爬行走。 瞧那手指的粗壮程度，还有手臂上发达的肌肉，不就是之前被他斩落的六臂罗汉的其中一条手臂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赤兔这畜生给叼走了，搁这偷偷地啃。 “给我抓住它。”张率自己懒得动手，喝令赤兔把它给擒拿住。 赤兔本来正臊眉耷眼的在那等候发落呢，听到张率吩咐它做事，马上欢叫一声，一个健步，就又把那试图逃走的手臂给叼在了嘴里。 而本来还灵动异常的手臂，到了赤兔嘴里，完全是一动不敢动了，跟死了一样。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赤兔这会没有敢动嘴，舔着脸望着张率，一副等候发落的架势，但从它的眼睛里还是能看到它想吃的渴望。 张率有些迟疑，他怕赤兔吃了这玩意会有什么奇怪的变化，毕竟六臂罗汉是无生老母的信徒，绝对是得了无生老母的馈赠才会变成那样的，万一赤兔吃了叛变了怎么办？ 而且这玩意的活性这么强？六臂罗汉都死了，它还能活着？ 正踌躇间，张率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伏妖录一震，随后那条手臂就有独特的信息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罗汉独臂，六臂罗汉死后留下的残蜕，因为凝聚大量无生老母的生之气息，生命力极其顽强，除非直接将它摧毁至灰飞烟灭，否则哪怕只剩下一块血皮也能重生回来，拥有部分六臂罗汉生前的武学记忆，能自主御敌，柔韧性，延展性极佳，甚至可以当做一件武器来使用，当然，你也可以拿它来挠痒痒，唯一可虑的是，它可能和天上那轮紫月有着密切的联结。” 居然又是一件邪宝，不过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很鸡肋，唯一的作用怕是只能用来给赤兔当饲料，反正这玩意能无限复原，至于说它和无生老母的联结嘛…… 反正赤兔身上也有‘饕’的记忆，让两位幕后大神斗法去吧。 想通了此节，张率朝着赤兔点了点头，说道：“吃吧，吃慢点，别把人家骨头都吞进去了。” 那样就没法复原了。 有了张率的准许，赤兔兴奋的唿哨了一下，马上大快朵颐起来。 听着它的啃食声，张率自己都有点饿了，就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分给了洛商宁一部分。 “吃点吧，休息一下，我们就继续赶来。”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今天还能赶一赶路，接下来的路途又是漫长，早一日到凤旸也是好的。 两个人就着水，吃了一点干粮，休息了一会，就再次启程了。 至于说渭水城的一切，谁也没再提。 出城的时候，洛商宁应该也是看到了周子良的头颅的，张率杀了六臂罗汉，也算是给周子良报了仇了。 别的，多说无益。 马车奔驰，数日匆匆而过。 渭水城早已经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 这几日里，张率着重研究了一下天上的那轮紫月。 它并非是一直悬挂在天上的，它和之前的月亮一样，基本上也是只悬挂一夜，又或者说是，一日？ 毕竟现在太阳已经消失了，只有它是黑暗里能发光照耀全天下的东西了。 于是时间的分野重新出现了，就是以紫月升起落下作为标志。 而且紫月的魔性好像也没有那一晚在渭水城升起时那么大了，起码张率并没有再沐浴月光时感觉到有很强烈的躁动感。 当然，些许的还是有的，不过已经不需要靠药物压制了。 另一发现是，一路上，有东西长出来了。 虽然大部分的地方还是荒芜一片，干旱缺水，可到底是有那么一些树木在发芽，植物抽出了绿枝，哪怕现在按季节来算，都快深秋了，可本身，没有了太阳，一切季节的分野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看着那些重新生长的东西，张率想起了那晚上周子良府邸花园里的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 紫月，从某种意义上，似乎真的取代了太阳的作用。 最后一个发现是，那条罗汉独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废物。 它除了能给赤兔当饲料外，其实还真的可以当武器使用。 因为它施展起拳法掌法来，虎虎生风，起码有六臂罗汉三四成的功力。 张率用是肯定鸡肋，甚至鸡肋都算不上，但如果把它装在马车上，却可以起到自动防卫武器的功效，它的延展性又很好，完全可以围绕着马车拉长它的身体，四面出击，可以说是给坐在车厢里的洛商宁又多出了一层保护出来。 这一日紫月时，张率又驾着马车在官道上奔行了十来里，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生火做点饭。 经过连日的奔波，他们已经是彻底离开了渭水地界，进入了巨鹿地界了，巨鹿的界碑张率才晃过一日多。 进入巨鹿后，路上的景色明显比渭水那边要好一些，干旱没有那么严重，部分地方还有一些草皮存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被紫月催生出来的。 有了绿色，整个环境也就没那么压抑了，死气也轻了许多。 只是张率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 没办法，他对于《伏妖录》导言里的话语实在是有点印象太深刻了。 巨鹿之野，那可是有身高百丈的独目巨人出没的恐怖地带，张目之间就能喷发白光渺茫，能让人神智失常，双目溃烂，最后更是会消失。 他实在是有点怕遇到那个存在，以他现在的战斗力来说，纯是送菜。 好在，奔行了一日多，都没有遇到什么异状。 就在张率稍稍安心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些声响。 似乎是什么人在厮杀。 第四十八章 【马匪】 喊杀声。 马蹄声。 妇人孩子的哭喊声。 还有男人的惨叫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张率还没有彻底靠近，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副一面倒屠杀的景象。 等到彻底靠近，他看到了，在紫月照耀的原野上，一群老弱妇孺，正被七八骑戴着破毡帽，张弓拿刀，很有些纪律战法，像是匪又像是兵的凶徒驱赶逐杀，简直像是在狩猎牛羊一般。 “张老三，你行不行啊？裆里的二两肉是不是被宅子里的女人掏空了，怎么杀个兔崽子都这么费劲，还给他丢中了一块石头？” “李四，你给老子闭嘴，老子这就把这小崽子的脑袋砍下来，再把他娘抢回去弄两天，让她生出这种逆子来！” “这兔崽子的老娘是挺嫩，到时候给我也弄两天。” “给老子滚！” 这群凶徒完全是戏耍猎物一般，一边逐杀，一边还有闲工夫对骂。 张率直接张弓搭箭，一箭就射向了那个被叫做张老三，正举刀要砍向一个孩子脖颈的凶徒，那一箭，当胸穿透，将他瞬间射下马来。 经过多次实战历练，张率的箭术已经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水准。 那张老三被射落倒地，其他的凶徒立刻就发现了张率的行踪。 他们立刻放弃了对那些老弱妇孺的猎杀，转头呼啸着朝张率而来。 “哪里来的腌臜货，居然敢坏老子们的好事！” “张老三是老子兄弟，敢杀他，老子一定要把这王八蛋的皮剥下来！” “这贼有弓，射的很准，大家伙小心点。” “怕他个俅，咱们人多，并肩子上，他是马车，跑不动的，等杀了他，再分他俅个马车，指不定里面还藏着美人呢！” “李四，就你小子想的美，不过这趟总算不白来，还以为就一些贱民，没想到有肥羊自己送上门来。” 这些凶徒被射杀一人，却并没有慌，反而怒骂回身，一副要血债血偿的架势，还顺便盯上了张率的马车，看得出来都是悍匪。 张率却没什么情绪波动，悍匪罢了，他连六臂罗汉都说杀就杀，这些东西，来多少杀多少。 再次张弓，他将箭矢瞄准了那个说他有弓的匪徒，此人是这群凶徒里的智者，当先杀。 弓弦一动，箭矢再次呼啸而出，又快又准。 那人正在马上疾驰，骤然箭矢临面，可能也是有预感张率会先射他，居然还做出了一个还算及时的格挡闪避动作。 可惜，他错误估算了张率箭矢上的力道，在焚之力的加持下，他手里的劣质马刀根本抵挡不住，刹那之间就被箭矢穿透，一下贯入他的咽喉，他的人也在箭矢的大力之下被射下马去。 又一人被射杀，那些凶徒终于惊怒起来。 “贼人弓矢犀利，速速合围，绝对不能让他再放箭了！” “是！” 从他们的对答里能看出，他们应该就是一伙落草的匪兵，还是有些军队习气的。 张率再发一箭，又是一个匪兵倒地，但他们却集体呼啸了起来，因为，剩下的匪兵已经来到了张率三丈左右，这种距离，只要再一个呼吸，他们就能到达马车了。 “小子，老子再让你射！”那个被叫做李四的匪兵最是愤怒，冲的也最快，眼见得张率就在面前，嘴里咆哮出声，手中马刀回旋着就斩了上来。 这一刀，张率却看都不看，不为别的，太慢，不值得他出手。 一直停着看戏的赤兔打了个响鼻，猛地一抬腿，就将那李四连人带马都踹的横飞了出去。 这一幕堪称震撼，其他的几个匪兵都愣住了。 谁见过这个啊？ 那马简直像是武林高手一样，抓住了最佳时机，猛地出手，就是石破天惊，而且那一腿的力度也极其惊人。 匪兵发呆，张率是不会发呆的，他放下了弓箭，提起了断刀，一脚踏在赤兔的脑袋上，一个纵身就飞掠出去，将紧跟在李四后面的一个匪兵的脑袋斩了下来。 然后，骑上了他的马，朝着其他的匪兵杀去。 还有两个匪兵，其中一个应该是他们的头领，这会也是慌了神，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骤然杀出来的家伙，简直就是个杀星，杀人像是砍瓜切菜，他们这些悍匪老兵在他手里和小鸡崽子没区别。 他们想跑，张率快马向前，又是一个飞身截杀一个匪兵后，张弓搭箭，将那个头领也射下了马来。 至此，匪兵全灭，他们甚至来不及射一箭，砍一刀。 张率重新驱赶着马车前行，来到了那些被逐杀的老弱妇孺堆里。 他们也死了不少人，原本大约是有三四十人的，在匪兵的逐杀下，只剩下十几个人还活着，也是人人带着些伤。 看张率过来，这群人都是起身，朝着张率的马车靠拢，然后跪拜下去，大声说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我们甜水井村人无以为报，来生必定结草衔环！” “不必，路见不平罢了。”张率只是摇头，他的心早就已经非常坚硬，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分的很清楚。 今天也就是正好碰到，力所能及，就出手了，倒也没别的想法。 不过当他听到对方村子的名字，顿时想起自己的水确实不是很够了，就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去哪，你们村子里还有水吗？” 这群村民是由一个近五十岁叫葛老七的村正带着的，他没死在匪兵手里，就由他解释了一下。 他们本来已经举村逃到山里躲灾去了，这几日紫月降临，山里的植物开始萌发，他们就想那田地是不是也能种了，到底是故土难离，就商量着回村，结果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马匪。 甜水井村倒是已经距离此地不远了。 “大侠若是不嫌弃，就去鄙村歇息一下吧，我们走之前，井里还是有些残水的，这会可能更多了，毕竟，草木都长起来了。”葛老七打着小算盘对张率说道。 既然已经很近，张率倒是也无所谓，先去看看再说，也就答应了。 第四十九章 【甜水井村】 计议已定，张率干脆让他们帮忙收拢战利品。 那些马匪是已经死了，可马还活着，那些马张率一个人是带不走，但可以让这些村民赶着走，之后跟他们交换东西，又或者干脆杀了吃肉都是不错的选择。 也别说马肉难吃了，这年头，有肉吃就不错了。 就在村民前去收拢那些马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领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走了过来，还没说话就给张率跪下磕头了。 一边磕头，一边还在那说：“多谢恩公出手，否则我这孩子就没命了，来世我们娘俩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张率这才认出来，这对母子，是最开始他射死的那个张老三手下差点杀了的母子。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当即制止了他们。 这对母子是真的存心感激，可又无奈是乡下人，实在想不出太多言语，一时间站在那里，很有些呐呐。 但很快，那母亲就想到了什么，对张率说道：“恩公，您是要水吗？我们家的水井是整个甜水井村最甜的，水也最多，您一会来我家，到时候让小虎子给恩公您打水去！” “好。”张率无所谓喝谁家的水，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面。 那边的马很快就收拢好了，这些村民居住在巨鹿之野上，日常就要和马打交道，虽然不是牧民，也或多或少有点御马的本事。 只是在带马过来的同时，他们带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之前被赤兔连人带马一起踹飞出去的马匪李四，他居然侥幸没死，可大半个身体已经被马给压瘫了，手也够不着刀，因此被村民发现后，一顿暴揍抓了过来。 见到张率，他兀自还在骂人，说什么他们大王是不会放过张率的。 张率听得心烦，出刀卸了他一只手，他总算安静了下来。 然后张率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终于是搞明白了这伙马匪的来路。 他们是远处赤松山的山匪，原先是朝廷的卫所兵，后来奉命去彭泽平乱，结果给反贼打得大败，干脆逃回了巨鹿，进山落草了。 这次是出来打粮的，山贼也没有余粮啊。 “老子劝你放了老子，否则我们大王旦夕便至，到时候你们都得死！”李四说到最后又开始嘴贱了。 张率懒得废话，一刀结果了这小子。 接下来就是回村了。 由葛老七牵着马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始回程。 大约在月亮快落下的时候，甜水井村到了。 相比起张率他们在渭水路过的村落，甜水井村是真的已经算得上不破败了，此刻更是多了一些人味。 最最起码，没有到处弥漫的尸臭和路边腐烂的尸体。 那些村人最最关心的就是他们的田地，因此一回来就往田地里跑。 结果，马上就有欢呼声传来。 隐约张率能听到，是有人在喊：“真的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如果田地里真的能重新长出粮食了，那么以后吃的起码没有现在这么紧缺了。 只是想起那天晚上的疯狂景象，张率对于被紫月照耀生出来的食物，还是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警惕感，那些东西吃了真不会出问题？ 但转念一想，紫月照耀天下，想不吃，好像也不行，纠结也就成了无意义的事，干脆不想。 因为之前那对母子就邀请了张率，张率就直接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的家就在村子的后面一点，是个和村子里别的房屋没什么太大差别的农家小院，院子倒是封闭的好好的，看起来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并没有人路过村子。 这倒是起码保证了如果有水，水源是干净的，否则谁知道会不会有心肠恶毒的人刻意破坏。 一进院子，那母亲就吩咐他儿子虎子去看水井的情况，自己则去拿凳子，还说：“恩公，还有这位大小姐，你们稍等，我这还有几个山上摘的山薯，我拿去烤一下给两位尝尝。” “绵婶，不用了，我们不饿。”张率已经知道这妇人叫绵婶，开口拒绝。 他们车上粮食确实还有很多，只是缺水罢了，这家人一看就没什么吃食，给他们烤了那山薯，自己怕是没东西吃了，没必要。 正说着话，那小孩虎子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说道：“娘，恩公，我们家井里还有水！恩公，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取水去！” 说完就兴冲冲地找木桶去了。 就在这时，那个村正葛老七忽然上门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干巴巴的黑面馍馍，一脸讨好地看着张率说：“大侠，您还没吃呢吧，我这正好还有两个黑面馍馍没吃呢，您……” “葛村正，有话直说吧。”张率没有接那两个黑面馍馍。 “呃……”葛老七被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说，“那个……大侠，我有个不情之请，是这样，您看您能不能在我们村子多留两天，我们绝对保证您能吃饱，而且，那些马，杀了的话，也得腌，不然肉就坏掉了，盐我家里都有，就是需要时间……” 葛老七的心思，张率清楚，从一开始就看的明白，无非是怕那个李四背后的马匪循着痕迹来报复。 如果葛老七央求他去剿匪，他绝对一口回绝，但现在只是留两天，倒不是不行。 葛老七说的也不错，马肉要保存是得腌制，这年月盐是稀罕物，他肯出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筹码。 “行，那就留两天。”也就留两天了。 至于马匪会不会来，还是等他走了再来，那就看各人造化了。 毕竟天下那么多不平事，那么多苦命人，张率不可能一件一件，一个一个都管了。 最多就是路见不平了。 剩下的，各安天命。 这就是乱世啊。 正聊着，村子里其他人慢慢的，也都汇聚到了绵婶家里。 一问才知道，他们家里的水井居然都没有水，只有绵婶家才有，都是来讨水的。 绵婶也不是小气人，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只是说必须先紧着恩公。 “对了，绵婶，你们家虎子呢？”冷不丁的，有人问了一句。 “在打水呢，对啊，怎么虎子去这么久？”绵婶也是被问的一愣。 打水也没这么久啊。 一群人就朝着他们家水井走去。 结果就看到吊着水桶的绳子空荡荡的悬在那，虎子并不见踪迹。 难道说…… “娘，你们怎么来了？”就在众人以为虎子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忽然有个瘦小的身影从水井里爬了出来，吓了众人一跳，正是虎子。 第五十章 【井里有声音】 “你这个臭小子，你是想吓死你老娘啊！你跑井里去干什么？找打是不是？” 一看到虎子露头，绵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破口大骂，顺便随便抄起了一根旁边洗衣服的木棒就朝着虎子追打而去。 虎子连忙逃跑，一边跑一边向绵婶求饶：“娘，娘，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了！” 鸡飞狗跳，虚惊一场。 在场众人也都是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历经艰险，长途跋涉，路上还遇到了马匪，很多人死在了路上，总算是回到了村子里，再看到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大家好像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生活的况味。 追打了一会，绵婶也收手了，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哪舍得真打，就是气不过。 大家也都问起了虎子怎么到井里去了，打水也不用下井啊。 “我听到声音！”没想到虎子这么回答。 “什么声音？” 大家都听得很奇怪。 “我听到爹的声音，他在里面叫我，我就忍不住下去了……”虎子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了，好像是知道自己说的也有点太过离奇。 “你这个臭小子，你在胡说什么，你爹怎么会在井里，他早就……”绵婶又骂了一句，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村民也都很有些沉默。 好像虎子他爹的事情，是什么不能启齿的秘密。 “打水打水，渴死了，快打水，一天都没喝水了！”这时有村民连忙打岔，大家也不再纠结刚刚的事情了。 张率能听出来这些，也没多问什么，这都是人家的事情，人生在世，谁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呢？ 还是他的水最先打上来，虎子很卖力，虽然其实他们家的井里也没什么水了，可好在他们家的水井挖的够深，往下捞一捞总是有的。 最终所有人都分到了水。 张率和洛商宁分着喝了一点，确实井水里带着一点点甜味，无愧甜水井村的名号。 等到众人散去，张率和洛商宁也在虎子家隔壁住下了。 村子里死了很多人，不少屋子都空着了，可以随便选。 但为了能及时打到水，肯定离虎子家越近越好。 紫月落下后吃的是葛老七送来的食物，这次张率没有再拒绝，既然葛老七是以食物来换取张率留村的承诺，这就是交换的条件。 吃了东西以后，张率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这是他现在每天的必备课程。 前身的刀法就是日夜苦练，每天拔刀不知道多少次打磨出来的，他现在固然已经拥有了这些，却也要时常练习，不然就荒废了。 包括焚天古卷的内容也是。 比起最开始接触焚天古卷，那股焚之力在他体内只是小溪一样的存在，不少地方也没办法流经，到了现在，那股焚之力经过他的不断实战运用，日常习练，已经扩展到了河流一般粗壮，却打通了不少地方的脉络，现在只差几处还没打通，若是那些地方通了，他应该就能进入下一阶段，也就是凝气之境。 他的进境这么快，一方面是他一直在实战，另一方面也是焚天古卷实在是太过霸道强大，要不是他日常有洛商宁提供的清心散服用，来抑制焚之力对身体造成的破坏，他绝对会留下巨大的暗伤。 但就是这样，洛商宁也说他现在身体状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许功力强劲时看不出来，一旦受伤，恐怕会很严重，甚至可能会残废。 为此，洛商宁也在从玄女内经里寻求解决的办法。 除此之外，张率身上的那些‘麦神’留下的痕迹，则是洛商宁第一要清除的目标。 之前一直在赶路没时间，现在总算是找了个地方暂时落脚了，洛商宁正在屋子里炼制那种治愈的药膏。 张率一趟刀练完，因为焚之力的关系，全身的气息犹如烟雾一样在升腾，看起来很有些壮观。 收刀吐息，张率忽然对着旁边的院墙喊了一声：“出来了，别藏了。” 听到他说话，那边很快跳下来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是虎子，看着他，像是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但很快又抬起来，用一种崇敬仰慕的眼神说：“张大侠，你真的好厉害，我也想学刀，你可以收我当徒弟吗？这样以后我就可以保护我娘了，不再让别人欺负她！” “我教不了你，学刀很累的。”张率摇了摇头。 虎子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但还是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怕累的……” 张率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想了想，说：“我虽然不能教你刀，但我这里有套拳法，你学会了，应该能自保，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说完，他放下刀，吐气开声，开始出拳。 这一套拳他打得很慢，几乎是每一个细节都演示给虎子看了。 这拳法也不是别的，就是王免的王氏正心功里配套吐纳的一套拳，练成了起码能锻体小成。 张率也不打算再代王免收徒，可顺手满足一个小孩保护母亲的心愿，还是可以的。 相信王免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会点头微笑。 张率打得慢，虎子学的也认真，瞪大了眼睛一寸一寸好像都要刻进脑子里一样。 一套拳打完，张率再度气如雾升。 虎子看的入了迷，等到张率喊他才反应过来。 “拜见师傅。”他连忙就要跪下来磕头拜师。 张率拦住了他，说：“我不是伱师傅，只是随手指点你，你以后也不要打我名号，有什么不懂，今晚就问，过了今夜，我什么也不会说。” “是，师……张大侠。”虎子想叫师傅，最后还是不敢，但他真的想学武，忙逮着刚刚不懂的问了起来，一边问还一边自己练，是真的想一夜搞懂这些。 张率教了他许久，最后还把那套吐纳的口诀说了，发现虎子还真的有点武道天赋，可惜，他只会在这里留两天。 等到练的差不多了，虎子又去水井里打水，殷勤地端来给张率喝。 “张大哥……”这是张率要求他叫的，一直叫大侠，他很别扭，他确实不是什么大侠，他也不过是一个乱世挣扎人。 虎子看着张率喝水，迟疑了一下，说：“刚刚……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第五十一章 【推宫过血】 这是虎子第二次说起井里的声音了。 张率知道他肯定有某些困惑，正好这个时候也没事，就问了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是我爹，我爹在喊我……”虎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爹……你爹怎么会在井里？”张率问出了白天绵婶一样的问题。 “张大哥你也不信我吗？”虎子听了神情有些落寞，是那种小孩子明明说了真话却没有大人信的样子。 “坐过来，跟我说说，你爹怎么了？”张率吐出一口气，席地坐了下去，招呼虎子也过来。 虎子很听话，小步跑到张率面前，坐下，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后，小声说道：“张大哥，我说了，你别告诉我娘，我娘不让我说我爹的事……” “恩。”张率点头。 “我爹……”虎子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很久才说，“我爹他，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刚天黑那会……”虎子说，他的话语里天黑的意思，应该就是永暗。 “家里没吃的了，我爹就跟着几个村里的叔叔伯伯出去找吃的，然后……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他的眼睛还瞎了，还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 听到这里，张率愣住了，这剧情，怎么那么熟悉啊，难道说…… “他都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我还记得一些，好像是‘我就要到达祂的国了’，‘我再也不用怕挨饿了’，‘快让我走吧’之类的话，我听不懂，他一边说，眼睛一边还流血泪，还腐烂了，明明应该很痛的，可他就是在笑……”说到这里，虎子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像是不敢再回忆。 “后来他就失踪了。” 果然，就是游戏导言里的那个见到了独目巨人的村民，双目失明，腐烂，呓语，多日后失踪。 没想到居然是虎子他爹。 “他是怎么失踪的？” “不知道，就是有天早上我们起来，发现他不见了，找遍整个村子也没有。”虎子说到这里，眼睛里再度流露出希冀的神情，“我爹眼睛看不见，也走不远，你说，他会不会是真的去了井里，所以我们才怎么都找不到他？” “别想那么多了，人怎么可能在井里，早淹死了，早点回去睡觉吧。”张率没有肯定他的想法，打断了他，让他回去睡觉。 虎子闷闷的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走了，今晚学了武功的兴奋劲也没了。 等到虎子走了，里间屋子的门打开了，洛商宁走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微微发苦的药味。 “药膏熬制好了，我来给你抹吧。” “有劳。”张率也没什么扭捏，脱了上衣就坐到了一个方便洛商宁抹药的地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再说，人家女孩子也不介意。 医者仁心嘛。 不过说是这么说，真的等洛商宁的芊芊细手沾着药膏涂抹上来，黏在肌体上，张率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所以张率主动开口聊起了刚刚虎子说的那些事情，最后问：“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应该是虎子太想他爹了吧，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洛商宁的手倒是很稳，没有半点颤动，就是皮肤温度微微有点高。 随着药膏在张率背上涂抹开来，他很快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刺痛感在蔓延，马上，就有些钻心的疼。 “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痛。”洛商宁心细如发，马上发现了这一点，说道。 “没事，我可以。”张率当然不会被这点疼痛就给难倒，再大的疼痛，他来这个世界也承受过了。 可，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哪怕运行着焚之力来反冲了那种疼痛，他的汗也是在不断地出。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撤走的洛商宁那双柔荑，又重新覆在了张率的背上，轻轻按压起来。 “我会一点推宫过血的手法，应该能帮助你缓解一点疼痛。”她轻轻说着，声音很是细软。 张率忍不住就真的放松下来。 别说，随着她双手的运转，他身上的疼痛真的消退了不少，甚至有点舒服。 慢慢的，他竟然都有了点困意。 等到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半个身躯已经躺倒在洛商宁的膝上，头枕着，居然是真的差点睡着了。 “不好意思。”张率感受到头部，乃至身体下面的柔软，马上坐了起来，道歉。 哪怕医者没有忌讳，刚刚那种距离，也实在太近了，洛商宁身上的幽香已经在他鼻端徘徊了。 “没事。”洛商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朝着屋子里走去，“我忘记我还熬着药的……” 其实等到她走到张率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腿已经软的快走不动了，身体也在发软，脸烫的厉害。 简直是劫数。 张率觉得自己身体里燥热的厉害，连忙拿起虎子提来的水给自己冲了一下，这时候也不是去想浪不浪费水的问题了。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紫月升起后，村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去田地里拨弄庄稼了，一副要重新耕种安居的样子。 张率则在村子四周围打转，随时防备着有人会来袭击村子。 顺便，他也继续指导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虎子拳法。 就这样两天很快过去了，那帮马匪的老大并没有循着痕迹找来，张率和葛老七的交易结束了。 马肉已经腌制完毕了，张率带不下那么多，所以和村子里的人换了点盐，干粮什么的。 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一大早张率就在装车，最后就只剩下水了，他让虎子去帮忙打一些新鲜的水来备用。 虎子很舍不得张率，虽然只是相处了两天，他是真的把张率当师傅了。 村子里的村民也都来送行，大家纵然是不舍，也没法说什么，乱世不由人。 只是大家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虎子把水打来，反而是隐隐听到噗通一声。 “什么动静？”张率耳朵最好，他已经感觉到不妙了。 不会是虎子，掉井里了吧？ 第五十二章 【井中】 “出事了。”张率率先朝着虎子家里跑去。 其他的村人也是跟着一起。 一到虎子家，就看到绵婶正围着那口井朝着里面焦急地喊：“虎子，虎子，你怎么样了？你个臭小子，你说话啊！你别吓唬娘啊！” “绵婶，出什么事了？”张率看到情况，知道虎子是真掉下井里去了。 “我刚刚想去屋里拿点东西，虎子在打水，就听到噗通一声，他掉进去了，这孩子老说井里有人喊他，井里怎么会有人呢，这傻孩子……”绵婶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绵婶，你先别急，我下去看看。”张率这两天和虎子相处，虽然没有师徒之名，也总算是有师徒之实，这时候总是要看看的。 只是虎子这事有些诡异，他掉进了井里，居然不哭也不叫，再看水井里，也是漆黑一片，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压根没人掉进去。 再联想到虎子总说井里有人喊他，还是他爹，这井中，莫非真有什么诡异？ “你等等。”就在这时，洛商宁喊住了他，从她的小袋子里又摸出来一瓶药，说，“这是避水丸，吃了以后可以在水里闭气一炷香以上，你……一切小心。” 那天晚上以后，两个人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弥漫，导致洛商宁给他擦药的时候，都不敢看她。 不过这时候，洛商宁还是情绪平稳地，在把药交给他后，还说：“我就在外面等你。” 张率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 随后他吃下了一颗避水丸，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不能分心，这世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处处都可能有危险，他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将人面灯笼取出来，张率将灯笼叼在嘴上，一手持刀，一手抓着吊水桶的绳子，朝着井里滑了下去。 越是往下，四周围越是幽深，到了最后，外面的动静是一点听不到了，只有张率自己的心跳声巨大。 这口井，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墓穴。 要不是人面灯笼一直没有示警，张率肯定是要撤退了。 可经历了那么多次战斗后，张率也明白了，人面灯笼的探测能力也不是万能的，一心那次还不是被他骗过了。 所以他的精神依然处于绝对紧绷状态。 这口井挖的是真的很深，张率起码下落了七八丈，才见到了水。 一闻到水腥气，张率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井水绝对有问题。 可人面灯笼依然没有示警。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下水的时候，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响了起来： “为了寻找虎子，你深入了井中，看着井水，一种难言的感觉袭上了你的心头，你不知道虎子是不是在水里，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井水里到底有什么，但是有一个冥冥中的声音好像在告诉你，应该下去看看，如果伱能探查清楚井中世界的情况，并且找到虎子的下落，那么，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居然……难得的触发了一个支线任务。 井中世界吗？ 井中有一个世界？ 难道说，虎子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他爹真在井里喊他？ 张率想了想，既然是支线，那么就可以用游戏逻辑去思考，这肯定不是无解的死局，必然是可以破解的小副本之类的东西，有危险，但是不会必死。 那就下去看看。 将人面灯笼收了起来，张率做好准备，一头朝着井水里扎了下去。 然而，想象中的失重感并没有到来，甚至，被水包裹的那种挤压感都没有产生，他一头像是掉进了什么云朵里一般。 随后，才是水力的挤压和包裹感在他身周出现，他有避水丸，所以呼吸倒是没什么问题，他在水里观察了一会，发现头顶好像有些光亮，开始朝着上方游去。 游了没一会，他就从水里钻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水潭里，这个水潭又位于一个山洞中，山洞外有明亮的光漏进来。 那光看起来似乎是…… 张率从水潭里爬起来，运用焚之力运转了一遍全身，立刻有热气蒸腾了起来，居然很快将他湿透的衣服蒸干了。 这不过是张率想起以前看武侠片，那些大侠高手都有这么一个动作，尝试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成了，焚之力实用性再次提升了。 提着刀在山洞里观察了一下，张率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痕迹，理论上来说，如果虎子真的来到了这里，他们是前后脚，他应该在地上留下一些湿脚印才对。 不管了，先出去看看再说。 心中下了决定，张率快步朝着山洞外面走去，很快，他就来到了洞口。 顿时，那些光更强烈了。 而正如张率猜测的那样，那光并非是其他，正是，阳光。 阳光灿烂，灿烂的不像话，阳光之下，田陌交错，有农人耕作其间，也有黄发垂髫的孩童牵着水牛在田间漫步，在更远处，则屋舍俨然，微风吹来，空气里好像还有桃花的香味，一派上好的田园景象。 张率整个人愣在那里，甚至他看到阳光的时候，有种强烈要落泪的冲动。 那种长久没有见过太阳的感觉，不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可以想象的。 更别提眼前的这副田园画卷了，实在是美妙安详的不像是真的一样。 井中，竟然真的有一个世界，还是一个这样美好的世界…… 张率下意识将自己的断刀往身后收了一收，朝着田间快步走去。 等到他快靠近田地了，一个正在耕作的老农发现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农具，擦了一把汗，朝着他喊道：“喂，年轻人，没见过你啊，你也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啊，老伯，我是迷路了误入这里的，你们这是什么地方啊？还有，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啊，我在找他，我和他失散了，我是他哥哥。”张率微笑着和老农说话，握刀的手却没有放松。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的诡异，张率，不信。 第五十三章 【桃源】 张率还顺手将人面灯笼又从物品栏里取了出来。 结果，人面灯笼非常安静。 这反而加剧了张率的担忧。 这地方一定有什么问题，只是暂时完全看不出来。 因为，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呢？ 那老农却好像并不知道张率随时有可能会用刀砍下他的头一样，憨厚地笑了笑，说：“哦，你说的应该是大年家的那个虎子吧，他是昨天来的，跟大年回家了，你是他哥哥，那也是大年的孩子咯，看不出来，大年那小子还有这本事，生了两个儿子，你就往村里走，说是大年家的娃，会有人给你指路的。” 虎子居然是昨天来的？ 看起来井中世界的时间流速果然和外面不一样，怪不得明明他和虎子前后脚，山洞里却没有看到虎子留下的水迹。 至于说那个大年，想来就是虎子的爹，他还真活着。 这就更诡异了，明明，他是目睹独眼巨人后，双目溃烂，神智失常后消失的，再联想到虎子说的他爹失踪前讲的那些呓语，难道说，这个地方，就是独目巨人的国？ “多谢老丈了。”张率心思电转，表面上却依然非常客气。 那老汉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声‘嗨，这有什么’，就继续低头劳作了。 一切都异常的平静。 张率继续往前走，还特意逗弄了一下正牵着牛走的那个垂髫的孩童。 什么危险也没有。 孩童既没有变成怪物，老黄牛也没有忽然肚子上张开一张嘴要吞了他。 真正的世外桃源一般。 越过了连成片的良田后，张率终于走到了屋舍俨然的村子里。 这一路上，他又陆续跟不少在田里劳作的人搭了话，得知这个村子就叫桃源村，因为村子后面有一片桃花林，每年春天的时候桃花会开的很艳，虎子的父亲赵大年就住在桃花林那边。 张率信步穿越了整个村子，最终在桃花林旁看到了正蹲在那边喂鸡的虎子。 “虎子！”张率叫了他一声。 他无比惊喜地站了起来，看着张率说：“张大哥，你怎么来了？” “是你娘让我来带你回家的。” “我娘？”虎子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说，“外面一点也不好，那里不是我家，这里才是我家，我要带我娘一起来，张大哥，你也留下来吧，这里多好啊。” 他无比满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有身旁的桃花林。 “虎子，是谁来了？”就在这时，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副被生活摧残的模样，但至少样貌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的眼睛，是完好无损的。 不是说，他的眼睛已经溃烂瞎了吗？ “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教我武功的张大哥，他说娘在找我，我和张大哥一起去把娘也接来好不好？”虎子热情地跟他爹介绍张率。 “哦，你就是张大侠啊，谢谢你救了我儿子，真的谢谢你。”赵大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就差给张率跪下了。 “张大侠，天也不早了，留下来先吃顿饭再走吧，也是我的一点心意，等以后孩子他娘也来了，我们再想想怎么报答大侠。” “不必了，赵大叔，饭就不吃了，绵婶还在外面等着呢。”这地方如此古怪，张率怎么都不可能吃这里面的东西的。 他想的就是立刻带虎子离开这。 “吃一点吧，我手艺很好的，还有鸡呢，养的可肥了……”说完，赵大年就要去捉鸡。 虎子也帮腔道：“是啊，张大哥，我爹做饭可好吃了，吃顿饭耽误不了多久的。” “我说，不吃了，现在就走。”张率一字一顿，那种历经杀戮的气息散发出来，哪是赵大年这种庄稼汉和虎子这种小孩子能承受的，顿时就噤若寒蝉了。 “走。”张率抓着虎子的手就往外。 没想到，虎子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道，甩开了张率，说：“张大哥，伱……你是不是抓我回去的？我……我不走，我要和我爹在一起，我好不容易见到我爹，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不要回去！” 他咬着嘴唇，一副倔强的样子。 张率摇了摇头，不想多费口舌，断刀一挥，用刀背打晕了他，抗在了肩上。 “虎子！”赵大年这时急了，“张大侠，你……你这是做什么，虎子不想走就别让他走了，反正是要回来的，我和你去接我家婆娘就是了。”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别跟上来，不然我会杀了你。”虎子一晕过去，张率的脸上再没有别的神情，冷漠至极，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鬼知道面前这个赵大年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路疾行着出村，赵大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但不敢跟的太近，因为张率的刀始终对着他。 路过田地的时候，那些村民都发现了异常，也纷纷围拢了过来。 张率警惕地看着他们，走的更快。 最终，在被村民包围前，他走出了田地，只留下一群村民黑压压地聚在一起，远远地望着他，完全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 张率一面留意身后，一面奔跑着进入了那个来时的山洞里。 然后在那群村民到来之前，他扛着虎子一个猛子朝着那潭水里扎了进去。 像是坠入云雾的感觉再次来袭。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是虎子的声音。 “哥，快出来吃早饭了！”虎子在喊他。 “来了。”听到这句话，他总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穿好了衣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院子里，虎子和赵大年已经端着碗蹲在那里呼噜噜地喝着麦子熬成的稀粥了。 看到他出来，虎子忙起身给他去盛粥，说：“哥，快来吃吧，吃完我们该下地了，今天天气好，可得加把劲把昨天没干完的都补上。” “好。”他点头，走过去接过了虎子递过来的粥，喝了一口。 是该加把劲了，昨天可落下不少。 还有，虎子，他的确就是自己的亲弟弟没错。 第五十四章 【何处是桃源】 阳光猛烈。 他在阳光下挥汗如雨，手中的锄头舞的飞快。 他已经想起很多事情了，比如说，他们一家都是从外面逃难进来的。 外面到处都在打仗，饥荒遍地，太阳也不见了，连水都喝不到了，一直在死人，完全是人间地狱。 这里却什么都有，有阳光，有水，可以种地，吃饭，没有战乱。 一切都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每天起来，先和父亲兄弟吃饱喝足，再扛着锄头下地，看着自己亲手种的麦苗成长起来，打心眼里欢喜。 累了，就和小弟虎子去小溪里抓鱼，坐在河岸上吹风，看着湛蓝的天空，什么都不用想。 人生最好也就是这样了。 父亲还在给他张罗亲事，说是他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现在也安定下来了，他干活又是一把好手，长得也不算丑，村子里不少人家的闺女都对他有想法。 他有点难为情，但也忍不住想，好像娶个媳妇也不错，村东头的王二叔家的闺女王小花就很好。 父亲真的给他向王二叔家求亲了，王小花答应了，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他越发卖力地干活，想要多攒点聘礼，好让王小花风风光光地过门。 这年秋天的时候，他终于迎娶了王小花，流水席摆了大半个村子。 晚上客人们散的差不多了，他进洞房前和父亲，兄弟喝酒。 父亲喝的泪流满面，说总算是对的起孩子他娘的在天之灵了。 他娘没有来得及躲进村子里，死在了外面的乱世。 虎子也是小大人了，喝的面红耳赤，说，哥，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娘在天上保佑着我们呢。 他狠狠点头，结了亲，生了孩子，以后就彻底在村子里落了根了，就在这里世代繁衍了。 至于说外面的世界，不去想了。 有什么好呢？ 比不上村子里。 有田种，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 人生里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这样了吧？ 是吧……是吗？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情绪，他总觉得这不是他的人生最大心愿。 他最大的心愿明明是……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没错，他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想起来了，他忽然全都想起来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弟弟，父亲，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是，张率。 一瞬间，四周围的景象犹如破碎的镜面一样蛛网般崩开。 张率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声，有人缓缓说：“不愧是阍钥阈，就算是这样也困不住你，可到底是为什么呢，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样好吗？为什么不干脆就和我们留在这里呢？” 听到对方说第一句话，张率心头已经跳了一下，阍钥阈，又是阍钥阈，怎么好像这些神神诡诡的东西都知道什么是阍钥阈。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张率心里一晃而过，他马上集中起精神，展开了对四周围的绝对防御，以及，寻找自己的刀。 幸好，他发现，他的刀，就在他手里。 世界破碎后，已经在他面前重组了。 再也没有什么蓝天白云，炽烈的阳光，温和的春风。 天空是暗沉的，铅云密布，并不是没有光，但那光是粘稠的，混沌的，包裹着那些云，整个世界仿佛浸泡在水里。 隐隐有雷光在天空中闪过，映照出一些轮廓，天好像也是残缺不堪的。 大地上，张率的面前，那个安详和煦的村子早就不存在了，到处是坍圮房屋，泥土是黑的发出诡异紫色近乎浆化的泥泞感，好像是在腐烂。 至于说人…… 在他面前就有一个，正是虎子的爹，早应该已经失踪了的赵大年。 赵大年严格来说，已经根本算不上是一个人了，他的全身都已经溃烂，皮肉流出散发恶臭的脓液，脸上，他应该已经溃烂的双目，现在，变成了一只占据了他大半张脸孔的，巨大独眼。 他睁着独眼看着张率，刚刚的叹息就是他发出来的。 至于说虎子，他正躺在张率的脚边，还是晕过去的状态。 如此看来，从他带着虎子跳入水潭到经历了刚刚那些似真似幻的情景，不过是短短一会的功夫。 “赵大年，你明明已经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为什么还要拖你儿子下水呢？” “我这是在救他，尘世是地狱，与其在地狱里煎熬至死，为什么不在桃源里安居呢？桃源不好吗？”赵大年又说起了之前类似的话。 “可这里真的是桃源吗？你看看四周围，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吧？”张率和他一边说话，一边持续观察着四周围。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赵大年屋子的地方，只是再没什么桃花林了，那里是一片死地。 但从环境上来看，应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只要能进入那个洞里，应该就能回去。 “只要你想，心中有愿景，这里就是桃源。”赵大年忽然笑了起来，“而且，你是阍钥阈，有你在，这里总会变成桃源的，留下来吧，张大侠，忘却尘世的一切烦恼……” “滚开！”张率不再听他废话，抓起了虎子就一刀朝着赵大年砍了过去。 “张大侠，我不会让你带走我儿子的。”赵大年说着，整个身体居然很是灵巧的向后一跃，堪堪躲过了张率这一刀，同时他的那只独眼骤然释放出浓烈的强光。 张率被一下耀的睁不开眼睛，他还感觉到那光里附带着一种灼热的，腐烂的气息，他被找到的皮肤很有些发痒，好像要被融化，开裂一样。 他立刻后撤，横刀胸前，还闭上了眼睛，用耳朵去捕捉可能的攻击。 然而赵大年并没有攻击他，等到他睁眼看，赵大年已经朝着田地的方向逃走了。 张率立刻追了上去，追到一半，却发现赵大年不跑了，他返身过来看向了张率。 在他的身后，正有一个又一个全身溃烂，独眼的村民在汇聚。 原来他不是跑路，他是叫人去了。 张率持刀，一个人，独对一个独眼村。 第五十五章 【妈妈……】 “张大侠，留下来吧，你走不了的，还是和我们一起创建真正的桃源吧！”赵大年还在笑，一边笑着，一边再度对着张率释放他独眼里的刺目光芒。 和他一起释放刺目光芒的，还有那些独目的村民。 几乎是在光亮起的刹那，张率已经闪身躲到了一栋坍圮的废屋之后。 那些从独眼里释放出来的光，张率没法正面直视，太过耀目了，且还含有一定的腐蚀性，对san值也有影响。 最后一点，是张率从游戏导言里独目巨人对人的伤害推断出来的，既然这些人被独目巨人侵蚀后也拥有了一部分它的能力，那么理论上应该是差不多的，只是威力大小罢了。 而张率躲到废屋后，快速查看了一下san值，也证明了这一点。 不能看那些光，且刚刚那么多人一起释放那些刺目的光，也没必要硬接。 但并不是说张率就真的被挡住了，走不了了。 这点困难对他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困难。 他的眼睛的确不能去看那些光，可他的心，却可以。 闭上眼睛，掏出了邪骨舍利，只要对方还是类似人的存在，就必然还有情绪，有情绪，那么，就会被邪骨舍利捕捉到。 果然，当张率沉浸心眼，他就通过邪骨舍利看到了一大片的情绪。 这些情绪都异常地高昂且极端。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像是赵大年，如果他不是极端地想要摆脱乱世，想要一个美好的家园，他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张率其实已经大概明白了那个独目巨人能力了，它的独眼里射出来的光，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也拥有某种近乎空想的能力。 只要你心中强烈地愿景某些东西，就能够成真。 所以赵大年来到了这里，和其他人一起创造了虚假的桃源，他们也试图用虚假的桃源来困住张率，让他永远沉沦在这里。 但虚假的始终是虚假的，在美好的空想之下，是腐烂的现实，他们的身躯和环境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腐朽和破败。 如果张率被他们留下来，最终绝对也会腐烂衰败，被同化成独目人。 可以说，极端的情绪就是他们最强的武器。 而现在，这种武器变成了张率用来反攻的最佳燃料。 只要他利用邪骨舍利挑动这些人的情绪，让他们内讧，他再趁机杀了赵大年，这一局就结束了。 要不是他根本没见过那个独目巨人，没法制造幻象，他甚至可以复刻上次在渭水城的战术，直接化身独目巨人，让他们跪着给自己送行。 “赵大年，你明知道我武功高强，这些人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但你为了你儿子，却偏偏要让他们来送死，用他们的命来换你儿子的命，你好狠的心啊。”思虑流转，张率已经开口。 听到张率的话，赵大年感觉很有些奇怪，正想要开口，却忽然听到了刀声。 没错，张率已经出手了，且毫不留招，他一出手就是焚之力加千锻斩，就是要制造最大的情绪恐慌，让这些人彻底内乱。 凭借着邪骨舍利捕捉到的情绪，他根本不用睁眼，用一种盲刀的形势，猛地蹿出，一刀无比精准地切入了某具肉体后，任由刀上狂猛的劲力爆发，将那具肉体摧毁后，他又再次闪身躲到了另一栋废弃的屋子后。 “看到了吧，我想要杀你们，易如反掌，赵大年，你留不下我的。”他又说。 而其实他的话都没有说完，外面已经有人哭喊了起来。 “当家的，当家的，你没事吧？你不要死啊！天杀的赵大年，你害死了我们当家的！” “赵大年，伱真的是找我们来送死的，这我们怎么打得过？” “诸位乡亲，听我说，只要我们站在一起，不要再给他机会，我们可以留下他，也可以留下我儿子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创建真正的桃源了，相信我……” 结果，他话还没有说完，又一个人被杀了。 这一次，张率干脆连话都没有说。 “赵大年，你有儿子，我们也有儿子，有老娘，我们不干了！你自己救你儿子吧！” “是啊，这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们快跑！” 一下子，那些原本聚拢起来的村民，居然真的四散而去了。 只留下赵大年一个人留在那里。 张率只要再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赵大年身上的情绪暴涨。 他低吼了起来：“张率，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只不过是想和我儿子在一起，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创造真正的桃源，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漫天诸神，吾主至高，伟大的‘嵬’，我已经找到了您想要的阍钥阈，请苏醒吧！降下伟力！赐予吾身！将阍钥阈奉献于您！” 最后一句，他的说话已经近乎声嘶力竭。 而张率，在他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就从废弃的屋子后面冲出去了，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感，必须立刻杀了赵大年，不然死的就是他。 可，还是差了一点。 他感觉自己离赵大年只差一步了。 但他全身忽然动不了了，有一股无比磅礴的气息笼罩了他的全身，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烧焦般刺痛起来，哪怕他拼命地运转焚之力，也抵消不了那种痛，更无法撬动自己的身体一寸。 同时，他的耳边再次产生了幻听，这一次，不是那些‘麦神’带来的幻听了。 而是一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阿率，快醒醒，你都睡多久了，太阳晒屁股啦！” 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 难道说，我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吗？ 只要我一睁开眼睛，我就醒了？ 尽管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抗议，不让张率睁开眼睛，可他的眼皮还是在一点一点抬起来。 睁开眼，就能看到妈妈了啊。 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随后，他看到的是—— 高天之上，混沌的铅云里，难以形容的高山一样的巨人，还有，祂的眼。 比太阳还要耀眼无数倍的眼睛！ 哪怕他只是睁开了一条缝，他也立刻感觉自己的眼睛瞎了，血泪不停地躺下。 一起被刺痛的，除了他的肉体，还有他的灵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一点一点被侵蚀。 我……不能死。 我还要回去见我妈。 最后一刻。 他将所有的焚之力注入了邪骨舍利里，用邪骨舍利挑起了自己最极端的情绪。 求生的情绪。 他要，活下去！ 这股狂暴的情绪，最终让他只差一点就要挥出的刀，彻底斩了出去。 “噗——” 刀出斩首。 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重压一下消失了。 张率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不顾疼痛睁开了流着血泪的眼睛。 眼前已经是血红的世界。 模糊的视线里，赵大年已经死了，身首分离。 整个原本腐朽衰败，却相对稳定的桃源，也剧烈晃动起来，大地开裂，天空翻滚。 这地方似乎要塌了。 张率连忙抓紧肩膀上扛着的虎子，压榨出自己身体里全部潜力，朝着那个通向外界的山洞跑去。 当他跑入山洞的时候，桃源已经塌陷了一半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水潭边。 正要跳下，却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张大侠……”是赵大年的声音！ 张率一刀回首。 第五十六章 【何处不是地狱】 张率那一刀斩空了。 他的身后并没有人。 或者说，那已经不是人了。 他的身后漂浮着一个虚影，正是被他一刀斩首了赵大年。 赵大年甚至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重新拥有了双目，身体也不再溃烂，身上也没有刚刚那么重的戾气和执念，他颇有些歉意地说道：“张大侠，你不必紧张，我已经死了，伤不了你了，刚刚实在对不起，执念太深，差点害了你……” “什么意思？”张率并不相信他的话，依然警惕。 “我的肉体死了，可我的魂灵却会在吾主的国里永生，所以我反而要谢谢你……”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恶意，还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又说，“我马上就要陷入沉睡了，只有当吾主醒来，我才能跟着醒来，到那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担心我儿子和我那婆娘，想请张大侠你照顾他们一下……” 说着，忽然有一个东西从他的脚下滚了出来。 张率定睛一看，是一颗半透明，里面充满了混沌之气有点像是眼球的珠子。 “这是我的一点小小敬意，还请张大侠收下。” 张率没动，但系统却给了他这珠子的信息。 “嵬界珠，由嵬人‘赵大年’的躯壳和嵬界的混沌之气混合产生的奇异之物，上面携带有少量的‘嵬’的力量，可以根据使用者的空想来创造一个小世界，能持续一天，可使用10次。” 这玩意倒是有点意思。 至于说‘嵬’，想来应该就是那个无比恐怖的独目巨人了。 看到这珠子的信息，张率有点相信赵大年是真的没有敌意了，他真的已经死了，而且张率能感觉到，赵大年的虚影也在越来越淡薄，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了。 “所以，桃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通过井到达？”这时张率想起了自己下来前接到的任务，搞清楚井下世界的情况，他应该算是已经探查的差不多了，可具体的信息还是不够全，干脆现在问问赵大年。 “桃源是吾主的国，世上有无数的桃源，只要有井的地方，就有可能抵达。”赵大年想了想说道。 这么说起来，这个独目巨人‘嵬’居然是井下之王？祂的空想能在井下创造一个世界？ “你刚刚说你的主沉睡了，又是怎么回事？祂不是前不久还在外面行走吗？还是说祂的沉睡有什么规律？”这位独目巨人实在可怕，他只是睁开一丝眼皮看了一眼，就差点人没了，要是在外面遇到，绝没有幸免的。 也幸好祂现在是沉睡着的，不然这次铁定玩完，可祂什么时候会醒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上次后不久，祂就陷入了沉眠，短时间内祂是不会醒来的。”赵大年给出的答案并不明确，但也够了。 那就是‘嵬’短时间不会醒。 四周围摇晃的更厉害了，眼看着山洞都要倒塌了，赵大年也越来越虚弱。 张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阍钥阈到底是什么？” 这其实是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诡怪都能看出他是阍钥阈，并且都对他怀有很强烈的企图，可他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是阍钥阈，这是非常致命的。 “阍钥阈，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偶然在桃源里感受过一些吾主的残思，获得了一点信息，阍钥阈，大概是唯一解，一切的终极，所有的可能的意思……”赵大年为了让张率照顾妻儿，这会是知无不言了。 张率听了却是有些发愣，什么叫唯一解，一切的终极，所有的可能？ 这说了好像等于没说啊？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肩膀上一松，居然是虎子醒了过来，然后趁着他分神，跳了下去。 “虎子，回来！” 虎子却不听他的，一直朝着赵大年的方向跑去。 张率要追上去，虎子已经转身，露出了坚决的眼神：“张大哥，你快走吧，我不回去了，我要和我爹在一起！” “那你娘怎么办？” “我娘……我会找机会也把她接进来的……”说到这里，虎子忽然惨笑了一声，“张大哥，我回了外面又能怎么样呢？我哪怕不饿死，也会哪天可能就被马匪打粮杀了，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好的武功，我……活下不去的，还不如在这里，起码能和我爹在一起，以后还能把我娘接来，一家团聚，不用挨饿，也不用担心明天就死了，我不回去了，张大哥。” 张率沉默了。 确实，外面的世界就真的比桃源好吗？ 哪里不是地狱呢？ 他尽力了。 整个山洞要彻底塌陷了。 张率最后看了一眼虎子，虎子是笑着的。 他捡起地上那颗嵬界珠，转身一头扎进了水潭里。 一瞬间，坠落云雾的感觉又上来了。 下一刻，是久违的水的包裹感和挤压感，他一下从水里朝上蹿了上去，空气重新进入了他的鼻腔。 四周围是暗沉如墓穴的井壁，他终于回来了。 耳边是系统的声音响起： “成功探索井下世界，找寻到虎子的下落，奖励一个伏妖宝匣。” 张率的情绪却并不是很高。 要怎么和绵婶说这件事情呢？ 深吸了一口气，张率开始往上爬。 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吧，他的心早已经变得很坚硬。 这世道，还有什么惨事不会发生？ 这也只是其中并不算太出奇的一件。 手脚并用，他很快就攀了上去。 但马上，他整个人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因为，外面，不对劲。 他的感知并没有听到有人围在井边说话。 出什么事了？ 将一口焚之力布满全身，张率猛地持刀冲出，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却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也不是一个人没有，地上躺着好几个人，都是村民，其中一个是绵婶，她的胸口插着一支箭，已经死了。 远处有喊杀声传来，甜水井村里的不少房子也冒起被点着的烟火气。 张率看着绵婶临死前还伸向水井的手，此刻，他只想杀人。 第五十七章 【天威将军，背剑道士和人骨弓】 就在张率从水井里爬出来的时候。 洛商宁已经陷入到了生死边缘。 事情要从张率下井以后说起。 大家虽然很担心井下面的情况，但也没办法，只能等着。 过了一会，绵婶还是担心虎子，洛商宁也有些担心张率，就一起走到井边，朝着里面观察。 结果，就发现张率也不见了。 这下洛商宁着急了起来，对着水井里就喊了起来。 可并没有任何回应。 一群人都慌了手脚，张率在他们眼中可是不可战胜的大英雄，大豪杰，结果这位大英雄也被水井吃了…… 这水井太可怕了…… 村民都是赶紧离水井远远的。 只有洛商宁和绵婶不走，洛商宁甚至打算自己也爬下去看看。 她是真的有这种打算，人都已经迈进去半个了，被绵婶拖住了。 “女娃子，你可不能进去啊！”绵婶急的不行，“张大侠本领高，肯定没事的，你不要冲动。” 其他村民也劝。 然后，就有箭雨落进了院子里。 绵婶被一箭射穿了胸口，当场死了。 同时也有好几个村民也中箭，或死或伤。 村民们都是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又惊又怕，彻底六神无主，就算是村正葛老七也只懂得趴在地上想要躲避什么。 洛商宁运气好没有被射中，虽然绵婶忽然死在了她身旁让她愣了一下，但马上她就有了新的动作，她没有慌乱，她观察着外面情况的同时，对着其他人说：“不要乱，都找东西挡箭雨，我们去隔壁。” 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隐约猜测可能是张率等待了两天的马匪终于来了。 只是，他们来的时候，张率正好下井了。 一切是那么不凑巧。 可她还是没有慌，她知道要想活下来，就一定不能乱。 在张率不在的情况下，她能倚仗的东西，只有赤兔。 赤兔在被张率驯服后，和洛商宁也日夜相处，也算有感情了。 所以在洛商宁一边号召村民一起走，一边朝着隔壁宅子大喊赤兔的时候，它真的就唿哨着拖着马车奔了过来。 外面的马蹄声也很近了，很密集，那些马匪也快到了，还夹杂着一些放肆的笑声，怪叫声。 洛商宁和村民跑出去的时候，赤兔已经到了，而那些马匪也已经在七八丈之外了。 他们看见洛商宁都非常兴奋。 “居然有个女人！” “瞧这身段，这打扮，好像还是个官家小姐！” “别放箭，活捉了她，老子已经受不了了，这小腰，要是缠在身上该有多舒坦啊！” “谁抢到是谁的。” “别跟老子抢，这女人老子要定了！” 一阵轰乱，倒是真的没有放箭，让洛商宁他们成功上了马车。 葛老七也没有死，他提议去他家躲一下，因为他是村正，有钱修围墙，要是关了门，短时间内这些马匪攻不进去。 只要等张率从水井里出来，就没事了。 当然，张率能不能出来，谁也不知道，可也只能那么想了，否则大家只有等死。 赤兔非常有灵性，转头就朝着葛老七家跑。 只是它到底还驮着一个车厢，马速再快也有限，那些马匪都是轻骑快马，一下就追了上来。 有马术好的已经欺近车厢，正大笑着要徒手去车上掳人，忽然一只极其迅捷的拳头冲了出来，一拳将他给打下了马，极其的势大力沉，看的后面的马匪都愣住了。 “车上有高手，大家小心！” 马匪都警惕了起来，慢慢靠近合拢，然后发现根本没什么高手，只是有一只手罢了。 那场面固然诡异，这些马匪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鬼神不怕，几人合力下，挡住了那只罗汉断臂。 剩下的马匪则要去砍断车辕，将马车留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斜刺里杀出来一个背剑的年轻道士，一剑就斩杀了一个马匪，护住了马车的安全。 之后他辗转腾挪，又杀伤了好几个马匪，眼看着就要且战且走安全了。 这时，马匪里的大王来了，一个自称天威将军，身高足有八尺，披全身制式铠甲的魁伟大汉，他骑着一匹大黑马，手持一把巨槊，一个冲锋就将那年轻道士给斩的吐血而退。 最终无奈之下，他们退入了葛老七的宅院里。 因为他的院墙建的确实高，当初就是为了防备马匪的，所以那些马匪暂时攻不进。 可僵持一段时间后，那马匪首领天威将军已经带着人将宅子团团围了起来，每个马匪手上都已经准备好了火油。 他舞着马槊猖狂对着宅子里大喊：“勿那贼道士，赶紧开门束手就缚，否则本将军万箭齐发之下，立时就是一片火海死地！” 听着外面的叫声，那年轻道士在宅子里一脸苍白，却决绝地对洛商宁他们说：“诸位，待会贫道开门吸引他们注意力，你们趁机冲出去……” 说是这么说，可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机会。 洛商宁忍不住看向虎子家的方向，张率，你真的死了吗？ 张率自然听不见洛商宁的心声，他在发现了院子里的尸体后，已经猜到是马匪进村了。 他心中一片杀意，却并没有丧失谨慎和理智，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先把新得到的伏妖宝匣给开了。 说不定，能增加他杀人的效率。 伴随着伏妖宝匣那特有的古旧尘埃气息弥散，一把造型独特的长弓出现在了张率的眼前。 这把弓通体苍白，骨节分明，看起来竟是用什么东西的骨骼制造的，整个弓体异常的瘦长嶙峋，简直有半人多高，那些狰狞的骨骼错落在骨弓两端，像是附着的自带弓箭一样。 “人骨弓，骨骼来自一位将自身彻底奉献给了无生老母的虔诚信众，在遥远年代，纷战不休，这位信众让一位匠师把自己的骨骼制造成了一把杀力极强的弓矢，两旁的白骨就是箭羽，能直接拔下来使用，老母的力量能让白骨快速重生，它储存着九十九支箭，当箭矢耗尽，需要沐浴紫月才能恢复。” 还真是杀人的利器。 张率抚摸着触感粗糙的人骨弓，缓缓踏出了院落。 紫月之下，一人一刀一弓。 杀戮将启。 第五十八章 【心如铁】 葛老七的宅邸外面，天威将军正领着他的一班手下举着火油逡巡着，他的厚重铁盔下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那扇院门。 他在等待。 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必然不会坐以待毙，绝对会有人冲出来。 应该是那个道士，他太清楚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愣头青侠客的做派了，初入江湖，觉得自己可以管天下一切不平事。 他一定会自己冲出来吸引注意，好让那些贱民逃走。 真是天真。 天威将军已经把一切变数都算好了。 他行伍二十年，韬略谋划或许不成，行军打仗也差点意思，可要说人心鬼蜮，阴谋算计，他是学的通透无比。 当初还在官军，有时候假做盗匪也是常事，杀的侠客侠女，也不在少数。 今天又要多添一个无名小道士了。 只是可惜，那个杀了自己手下七骑的人一直没找到，想来是已经离开了，否则这村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屠猪宰羊。 他心头略有不畅。 但罢了，听手下说那群贱民里还有个官家小姐，身段好的很，一会狠狠发泄一番便是。 正想的火热，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像是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印子来一样。 在这个紫月笼罩的白夜里，显得异常的大声，好像要踩在每一个人的心门上一样。 天威将军的眉头一跳，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顺着那声音看去，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的身形并不算非常高大，可他的脸部线条却像是手打的朴刀一样粗犷而锋利。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孔，天威将军就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像是被锋刃刺了一下。 这是个高手，也许比自己还要强。 来者，正是张率。 紫月之下，他将断刀死死咬在嘴里，手中持着那把近乎有一人高的骨弓，踏月而来。 在天威将军看到他的那一刹，他已经随手拔下了一根骨箭搭在了弓弦上，瞄准。 “杀了他！”看到张率张弓搭箭，天威将军已经明白，此人就是杀了自己那七骑的人，那人也擅使弓箭，刀很快。 他刚刚还在想没杀了此人可惜，对方就送上门来了。 很好，那就血债血偿吧。 低吼一声，天威将军已经拍马冲锋。 打仗，对阵义军，他是一溃千里，连头都不敢回，可杀侠男侠女，他胆子还是有的。 天威将军一冲，他的手下也冲了，顿时蹄声雷动，尘土飞扬。 那种场面，换做一般人，估计已经站不稳了。 张率只是不动，然后一箭如电！ “哧——”强烈的破风声，甚至在空气里摩擦出了近乎雷动般的响声。 下一刻。 一个马匪已经被一箭射下了马去，箭上强大的力道还把那人一下钉在了地上，射力之强，简直骇人。 而这还只是第一箭，倏忽之间，张率又连发两箭，百发百中。 立时又是两个马匪被射下马去。 此时，天威将军距离张率还有足足十丈。 “大王……贼子弓箭太厉害……”马匪之中，有人已经被张率呼吸之间三箭杀三人给吓的有点破胆了。 “我知道，慌什么，老子还在呢！看老子一槊把他人叉起来！”天威将军在马上也是烦躁，这人的箭术好像比之前更厉害了。 而且，此人极其冷静狡猾，面对马队冲锋根本不慌，还一箭都不射他，专射他的手下。 此人是要杀光他的手下，再来杀他，一个人吃下他们全部？！ 狂妄！ 天威将军心头大怒，他好歹是朝廷官军出身，自有一点骄傲，否则也不会当了山大王还穿着制式铁甲，自号将军，他从来看不起这种江湖游侠儿。 如今居然被这样羞辱，他全身内劲勃发，激的胯下战马长嘶，速度狂增，一下已经欺近张率面前一丈，手中巨槊如巨蟒般横扫出去。 然而立刻就被张率轻松躲了开去。 张率不仅躲开他的攻击，还完全不停地在持续射击，又是两箭出手，例无虚发，又是两名马匪应声倒下。 张率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每一箭都是那么平稳，那么坚决，哪怕是他闪身躲避天威将军的那一击也显得强硬。 天威将军一槊落空，马冲过了头，回身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还在舒展脊背开弓射箭的年轻人，仿佛他的背影都在说，我要杀光你们所有人。 他莫名胆寒。 葛老七的院墙之内，本来打算不顾一切冲出去给村民制造机会逃生的背剑道士骤然听到门外动静不对，好像有什么人和那些马匪厮杀了起来，也是愣了一下，他怀疑有诈，就先小心攀上院墙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刚刚张率快速射杀马匪的全过程。 紫月之下，一人一弓，宛若杀神。 道士已经看愣了，洛商宁也看出不对，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道士就说了情况。 洛商宁笑了起来说：“他终于回来了。” “他是谁？”道士不解，因为洛商宁脸上流露出一种难言的神情，无比安心，就好像那个人来了就什么都能解决，一切都会没事。 “张率。”洛商宁轻轻说。 “张率……”道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嵇广陵第一次见到张率。 就在这时，嵇广陵听到一声马嘶声，外面，战局之中，张率已经杀死了最后一个马匪，只剩下天威将军一个人独立在其中。 天威将军并没有逃跑，他反而怒气勃发，催动着胯下战马狂冲起来，他的整个人都隐隐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伐气。 嵇广陵知道这是天威将军的最强杀招，他之前就是被这一击打的吐血败退。 天威将军的修为绝对已经突破锻体，进入补不足境界，一举一动都有裂金破石的威力，更不用说他骑马而来，更加冲势。 那个叫张率的固然厉害，怕是也要吃亏的。 他正要开口示警，让张率小心，不如他们联手对付天威将军，十拿九稳。 然而，张率，已经出刀！ 第五十九章 【杀念】 嵇广陵难以形容那一刀的光辉灿烂。 只因他根本看不清。 当他重新看清楚战局之中的情形的时候，张率已经和天威将军交错而过。 张率稳稳落在了地上，天威将军继续驰马向前。 过了一会，他的头忽然掉了下来，他无头的身子一下坠马，被受惊的战马拖着跑了很远。 而张率轻轻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回头，嵇广陵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张率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会伤到他。 嵇广陵还是感觉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结束了？ 那个一槊逼的他吐血的天威将军，被张率一刀斩首。 那些相当麻烦的马匪，则被他一个人，一箭一箭就那么射死了。 难以想象，太可怕了。 他发愣了一会，听到张率的脚步声靠近，马上从墙头跳了下去。 张率身上的杀气太重了，嵇广陵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锁定了自己，要是他刚刚继续待在墙头，很可能，对方那把造型奇诡的骨弓就要一箭射过来了。 “外面怎么样了？”看嵇广陵从墙头跳下来，洛商宁马上上前询问。 “他赢了，我们安全了。”嵇广陵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样来描述这一战。 洛商宁却并没有什么吃惊的样子，反而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理所当然的。 “我们一起出去迎一迎他吧。”洛商宁转身招呼村民们。 幸存下来的村民们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他们和张率也熟，这次又是得张大侠所救，怎么说也要出去拜谢的。 嵇广陵却有点不想见张率，心里有些发麻，但又想对方应该是好人，且此等豪侠猛士，自己出来行走天下，怎么也该结识一番才行。 所以他也就没说话。 一群人跟着洛商宁去把大门给打开了。 张率也来到了门前，但他的表情却冷漠的可怕，眼神里也全都是杀意。 那种杀意让哪怕是已经被他驯的服服帖帖，跟他异常亲近的赤兔都有点受不了，狠狠打了个响鼻，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张大哥，你没事吧？”村民们也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关键时刻，还是洛商宁开口。 她一开口，一直冷漠向前的张率一下顿在了原地，好一会，他才好像如梦初醒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他刚刚是真的有点迷失了。 哪怕在进入战场前，他依然头脑清醒，制定了杀戮计划，可一进入战局，他彻底陷入杀戮之海。 眼前俱是一片红色。 哪怕战斗之时，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要怎么应对，怎么样最快杀死对手，可那仅仅是战斗意识上的清醒，他的神智是完全模糊的，只有杀杀杀杀的念头在狂涌。 刚刚要不是洛商宁一语喊醒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会做什么。 一边立刻运转焚之力，利用那种刺痛感来激发自己的神经痛觉，张率看了一眼自己的san值。 果然不对劲，居然已经掉到了50，只是没有幻听，更多的是被极端的杀戮情绪控制了。 他很怀疑，是自己过度使用邪骨舍利的后遗症。 在‘嵬’界里，他是依靠着邪骨舍利躲过了‘嵬’的注视，却也把情绪奉献了出去。 这玩意，还真是一把双刃剑，稍不留神就中招了。 这次过后，得把它放在物品栏封印一段时间了。 恩，伏妖录存在的最大意义之一，就是，被它认可的物品，是可以放进物品栏里的。 “你们没事吧？”张率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才看着洛商宁说道。 洛商宁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身上没有伤口，就是可能跑路，衣衫有些狼狈。 “没事。”洛商宁摇了摇头，然后又说，“这次多亏了这位道长出手相救，否则我们是等不来你了。” 说着，她看向嵇广陵。 嵇广陵这会也藏不住了，再说他能敏锐感觉张率身上的杀气散了很多，也彻底放心了，上前了一步，见了一个稽首礼，朗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嵇广陵，见过各位施主。” 张率早就发现嵇广陵了，还差点开弓射杀他，嵇广陵在墙上的感知是没错的。 众人一番叙谈。 那些村民也是上来给张率道谢，有人直接又是跪了下来。 张率很头疼，说了几句才让他们起来。 然后就问起了虎子的下落。 张率没有说井下世界的具体情况，只说自己没有在水里找到虎子，就出来了。 众人又想起绵婶也死了，一时间都沉默了。 一天之间，曾经熟悉的人又死了很多。 这时葛老七这个村正总算是发挥了一点作用，他提出要去收敛遇难的村民的尸体，那些死掉的马匪的尸体也得处理，否则放任他们腐烂，村子里会发生疫病的。 张率和甜水井村也算是有羁绊了，这下也跟着一起处理。 先把绵婶他们都抬到了村子后面的墓地埋了起来，立了简单的碑，然后又把那些马匪的尸体收集了起来，一把火烧了。 至此，所有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那些马匪的马再次被收集了起来，这次没有都杀了，因为那么多马，哪怕腌制也放不太久，所以一部分甜水井村的村民打算自己养，毕竟现在紫月降临，农作物也有回春的迹象，养上一两匹马，倒也不是不行。 那匹天威将军的大黑马，最后给了嵇广陵，那身铠甲则归了张率。 张率自己是穿不了那么笨重的东西的，影响他的敏捷性，但反正马车上还能放下东西，那副铠甲也算的上好东西，这种乱世，以后说不定能换到点别的物资就带上了。 可惜的是，天威将军身上并没有什么武功秘籍，丹药珍宝。 这一天是肯定走不了了，张率只能又回到了那个院落里居住，生火造饭。 那道士嵇广陵也没走，张率干脆邀请他一起吃饭，葛老七还送了一壶在他家地窖里藏了很久的老窖来。 道士倒是不忌酒肉，张率和他就着一点马肉吃喝了起来，顺便聊起了天。 第六十章 【天下道派】 张率和嵇广陵聊了一会，已经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了。 嵇广陵，道号松风子，长生道祖庭玉京观第三十七代传人，这次是奉了师命行走天下。 从聊天中，张率能够感觉到，这确实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年轻人，一问就都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也很难做出今晚拔刀相助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要不是他出现，嵇广陵是打算以自己为诱饵帮助洛商宁他们突围的。 这完全就是赤子心怀，古道热肠了。 所以张率对他防备心也没有很重，还主动问起了他们长生道的信仰问题。 因为张率已经发现了，他一路行来，遇到过的诡谲神异之事，背后多半都有一些神神怪怪的存在，一般人或许不太清楚，像是嵇广陵这样的修道者，本身就敬天法地，应该知道的会更多一些。 “我们长生道崇奉的是老祖宗‘聃’留下的道统，讲求的是心我如一，守身正行，方可得长生，因此我们虽然不似佛家有各种清规戒律，不禁酒肉，也可以娶妻，却必须守身持正，以天地为本心，以万民为根本，行正事，守正道。”说起自己的道统，嵇广陵明显带着一丝骄傲，加上他酒量不行，喝一点就面红耳赤，说起话来就更加意气勃发，倒是很有些年轻人的朝气和侠气。 听起来倒是个好教派。 张率心里嘀咕了一声，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到的神明，信仰，几乎就没有什么好的，除了佛道，然而佛道也有个一心和尚暗算他。 这个长生道，目前来说，给他的观感还可以，当然，主要是嵇广陵给人的观感很好。 “那除了你们长生道以外，这天下还有其他什么教派呢，佛道尊崇的又是哪位大能神明？”张率终于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这里要说一点是，张率之前检查自己的san值，发现原先因为被‘麦神’的汁液喷溅到留下的那个‘麦神’的回响的debuff已经不见了。 这说明洛商宁的膏药是有用的，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来自那些恐怖存在的侵蚀，是可以被药物治愈的。 这让张率对于洛商宁还有她传承的玄女内经更加重视了起来，既然‘麦神’的回响能解决，那‘饕’的印记也可以解决吧？ 不过让张率略微郁闷的是，他虽然把‘麦神’的回响解决了，却又多了一个‘嵬’的侵蚀。 “‘嵬’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注视过你一次，哪怕只是无意识，祂的印记也侵入你的身体，等到祂苏醒的时候，也许，祂会找到你。” 这听起来实在是叫人非常不舒服，但赵大年说过，‘嵬’的沉睡会很久，短时间内还是没事的，而且现在他发现了洛商宁有可能可以去除这种侵蚀，那应该能在‘嵬’苏醒前解决这事。 张率漫思着，那边的嵇广陵已经又开口了，他也不问张率为什么武功这么好，却连这些也不知道，可能是他都没想到这一节。 “天下间，除却我们长生道以外，名门正道还有佛道，人道，玄女道，兵主道，正气盟，其余小道小派，多半是各道分支，又或是江湖流派，依附于正气盟。” 名门正派出来的弟子到底是不一样，说的东西就是全面，很多都是张率不知道的，当然也是张率之前没有问王免，王免行走江湖多年，多半也知道，可惜他当时光顾着关心神异奇诡了。 “我们长生道尊奉的是老祖宗‘聃’，佛道尊奉的则是佛祖‘释’，人道尊奉的是‘民’，佛道人道天下皆知，想来张施主也清楚，贫道就不多谈了。”说到这里，嵇广陵顿了一下。 张率却是真不知道，尤其是人道，居然信奉的是‘民’，‘民’和京师之事有着必然关系，他得知道更多，所以马上说了自己失忆的事。 嵇广陵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马上解释了起来。 原来人道，是帝皇之道，只有皇家才能供奉‘民’，也只有皇家才能使用人脸图案，‘民’是皇室象征，每当王朝末年，‘民’便会消散，当天下砥定，‘民’才会再次出现，新朝的皇帝只有得到‘民’的认可才能登基。 至于说玄女道，其实就是医道，也就是洛商宁的那一派，尊奉玄女‘素’，但医道向来松散，教派意味不浓。 兵主道则是杀伐之道，尊奉兵主‘刑’，主要流传于各大将门之中，以云中叶氏为主脉根本。 正道盟应该算是最特殊的存在，它原本是个江湖联盟，但因其第一代盟主剑魁苏退秋是近千年来唯一一个已知入了神变境的耀世高手，所以它一跃成为几乎可以与佛道媲美的势力。 听到最后，张率忍不住有些神往，那苏退秋居然能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实在是不简单，怕也是武道中人的终极追求吧？ 而‘民’的存在，和王朝气运有关，那么京师之变，是否是‘民’抛弃了大燮朝呢？ 就这一点，他也问了嵇广陵，嵇广陵则表示以往朝代更替并无永暗之事。 此事异常，就连他师门都不明，这也是他下山要探查的事情之一。 张率接着又问了‘麦神’，‘饕’，无生老母，还有‘嵬’之事。 嵇广陵听了略有些尴尬地说道：“贫道在山中醉心武学，疏于道藏秘典，这些邪诡异魔，实在知之甚少，倒还要向张施主讨教了。” 他这个回答实在是出乎张率的意料，这家伙搞半天还是半桶水？ 于是礼尚往来，张率又把路上经历和他说了，听的嵇广陵是啧啧称奇，说自己一路行来，土豪恶霸是遇到不少，奇诡倒是不多。 两人又聊了一会，嵇广陵就走了。 张率固然对他戒心没有那么重，也不可能让他在一个院子里休息。 抱着刀倚在马车上假寐，头顶是人面灯笼发出的光，张率慢慢的居然真的入梦了。 第六十一章 【同道】 又是一个无比深长的梦。 这个梦又非常的让人熟悉。 还是那些练刀的片段。 不断地收刀，挥刀，收刀，挥刀。 直到手臂连一根筷子都拿不起来。 这一次，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没有再训斥，只是有一双坚定如同铁柱的脚站立在一旁，和它的主人一起死死地监视着。 然后是刀术练习，依旧是从千锻斩开始。 接着是战八方。 战八方之后，是第三招。 这一招需要集中力量，在最快的速度内出刀，冲向一个地方，达到瞬间袭杀的效果，是一种突击刀术，也能用来作为闪避的手段。 在梦境里，他依然在拼命地练习。 沉息，冲刺！ 沉息，冲刺！ 一次次地冲击，跌倒，冲击，跌倒。 直到他终于使出了最完美无缺的一闪。 他获取了这一招的名字，奔雷闪。 同时，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还不够好，你可是要……的人，站起来，继续。” 什么人？ 张率忍不住去思考那个人话里那听不清楚的一段话。 然后他就醒了。 天色已经微亮，紫月已经出来了，一夜又过去了。 看了一眼伏妖录，技能一栏里，已经多出了一个新的招数，奔雷闪，描述和梦里获取的信息没什么区别，以后用来斩首会更方便，突围也是。 就是，梦里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前身到底是什么身份，听起来，好像非常的重要。 张率同时也感觉到怀里的刀又重了不少，刀的长度已经真实的多了一寸，这应该是厚积薄发了。 在杀死了六臂罗汉，又经历了嵬界一战后，他的刀总算是在复原的路上跨出了坚实的一步。 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给这把断刀取名字，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它有它自己的名字，等到有一天，它会找回那个名字，那时，一切也将回来。 握着刀，张率又刚获得了新的招数，忍不住有点技痒，就直接在院子里施展了起来。 奔雷……闪！ “簌——”的一声，他已经从原地骤然闪到了三丈开外。 这一招，有点意思。 “好刀法，好刀法！实在是好刀法！”就在张率收刀的时候，旁边的墙上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拍掌声，嵇广陵站在墙上，惊叹无比地看着张率夸赞道。 张率其实已经感知到他来了，只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些人都有什么毛病，好好的门不走，都喜欢爬墙。 虎子是这样，嵇广陵也是这样。 “张施主，你究竟是怎么练刀的，实在是……”嵇广陵意识到自己站在墙上有点不礼貌，马上跳了下来，说，“贫道打坐了一晚上，有些杂思，就出来走了走，听到张施主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贫道自问修行也算勤勉，这个年纪有补不足之境也算出色，可张施主你是怎么境界又高，刀法又强的呢？” 张率想着梦中那些练刀的场面，笑了笑说：“无它，无非勤学苦练。” 嵇广陵听了一愣，苦笑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声，好像是什么‘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嵇广陵确实有补不足的境界，照理说和张率同级，可张率能看出来，他实战很少，只是功力高，张率这具身体不一样，实战绝对丰富，刀术又是千锤百炼，再加上修炼的焚天古卷还是很有说法的上古秘术，面对那个天威将军高下立判也就很正常了。 既然起来了，张率就开始准备做饭了。 不一会，屋子里也传来动静，洛商宁也起床了，早饭正好做好。 三个人一起吃了点，然后张率就想到了一个问题。 “道长，我看你身无长物，玉京观离此地也不算近吧？你是怎么过来的？”要知道现在天下大饥，出门不带吃的纯属找死，没见张率也为了一口吃喝日夜奔波吗？ 这嵇广陵身上连像样点的包袱都没有，他是吃什么过来的，难道真是修道之人，餐风饮露？ “哦？”嵇广陵正喝粥喝的有点狼吞虎咽，听到这连忙擦了擦嘴，说，“我身上有师门炼制的辟谷丹，一粒能抵三日之饥，不过吃久了难免乏味，而且此是我门中秘宝，非习练长生一炁功者不得食，否则必肠穿肚烂而死，不然我路上肯定会给那些可怜的饥民一些的……”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接着从后腰取下一只葫芦晃了晃，里面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还真是有些丹药的样子，之前张率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酒。 这名门大派出来的弟子，还是有些特殊手段的。 一顿早饭结束，张率就打算彻底告辞了。 绵婶已经不在人世，但他杀了天威将军替她报仇，也不算白拿赵大年一颗嵬界珠，他和甜水井村的缘分该终结了。 去虎子家打了最后一次水，张率整顿好马车，就让赤兔朝着村头去了。 他并没有再去和村子里的人见面，这种时候，见不如不见。 马车奔出村子有了一会，忽然有马蹄声响了起来，是嵇广陵骑着马颠颠倒倒地追了上来。 他马术实在算不上很好，要不是武功还不错，很有可能被马甩下来。 “张施主，张施主，留步，留步！”他有些喘息地喊道。 “松风道长，还有什么事吗？”张率让赤兔慢下来，看向嵇广陵。 “张施主，不知此去何处啊？” “去凤旸。”这张率倒是没有瞒着。 “去凤旸啊……”嵇广陵沉默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极有可能是地图之类的。 过了一会，他一拍手，道：“正好，贫道此行下山，一是为了游历世间，探寻永暗之秘，另一事，则是给我一位师伯拜寿的，我师伯的道观在前方五云山，正是前往凤旸的路途，我们一道吧！” 说着他很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好像屁股不好过。 张率有些好笑，这嵇广陵其实年纪不算大，可能都没有二十岁，难免孩子心性，这会估计是骑马痛苦，看上了他的马车了。 “上来吧。”张率点了点头。 此人也算难得的真人，路上说不定还能做点武术，知识交流，旅途也不寂寞了。 嵇广陵得到允准，哎了一声，立刻逃也似从大黑马马背上跳了下来，直奔马车。 那大黑马一得自由就想跑，结果被赤兔呼哧了一声，居然很有些畏惧地低下了头，屁颠颠地跟在了左右，就那么齐驱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青云提纵术】 不知道是不是紫月在持续发挥着作用，越往南，情况越发好转了起来。 植被，野外树木的覆盖率明显高了起来。 虽然还是没有下雨，可一些河流里还是出现了一些浅洼，不知道是不是地下水也在复苏。 沿途的村落也总算不是遍地尸骸了，虽然还称不上安详平静，人烟多少有点了。 张率他们去换点水，或者别的什么物资，也能换到一些。 妖邪鬼祟之事也没有再发生了，一切好像和渭水那边是两个世界。 但乱世终究是乱世，路上还是会遇到不少难民。 这些难民却是从南方逃来的，他们不仅仅是逃荒，也是在逃避战乱。 南方在打仗，彭泽的水匪乱贼闹得很大，已经攻下了好几座城池，占据了大半个彭泽，官军剿匪不力，祸害百姓却很有一套。 所谓匪过如筛，兵过如篦，百姓根本受不了，哪怕看着天时好转想回去重整家园，也被这些兵匪搅得有家不能归。 嵇广陵看了时常感慨，世道何其之艰啊。 那模样，倒是和李褚锐很有几分相似。 不过长生道本来就讲求入世救世，以天心为己心，也就没什么不正常了。 一路上，张率也有旁敲侧击过，长生道对这永暗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嵇广陵犹豫再三后，还是说了。 “历代典籍，古本，记事，确实都没有关于永暗的记载，但在贫道之前，贫道的师父其实已经派师兄他们去京师查探过，他感悟天心，知道此事发于京师……” “然后呢？你的师兄们发现了什么？” “师兄们……”说到这里，嵇广陵脸上居然露出了罕见的惊恐表情，他极力压制着才好一点，“只有明心师兄回来了，停云师兄，沉霭师兄，悟舟师兄，都不见了，明心师兄……也疯了，他整日说些什么‘还有一个’‘你也是他’‘我不要成为他’之类的话……明明明心师兄以前是最有悟性静气的，怎么就那样了。” “所以，什么也没探出来？” “有发现，据师父说，明心师兄疯之前说过，‘民’已经不见了，也就是说，永暗和‘民’很有可能是有关系的，但后来他又感悟天心，得出事发于京，但散在大地，就把我们也派出来了。” “你的师兄们都那样了，你还敢下山啊？” “贫道是怕，可要是贫道不下山，又有谁来探查此事呢？师父常说，我们长生道便是这天下的基石，天下有难，责无旁贷，守身持正，以天地万民为本心，正是此理！” 这一番话听得张率都微微有些动容，这长生道能传承千年，确有其长存之理。 从嵇广陵话里透露出来的内容看，‘民’已经抛弃这大燮朝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张率莫名地想到了这句话。 只是永暗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京师又到底出了什么事，依然处在于迷雾之中。 嵇广陵的师父得出的事发于京，散在大地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路走走停停，张率除了探听永暗的事情，和嵇广陵也有武道上的交流。 嵇广陵学的是长生道正宗长生一炁功，这门功法以养生为主，所以战力并不是很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嵇广陵明明也是补不足，却弱张率这么多。 至于说道术，嵇广陵居然完全不会，按照他的说法，他师父认定他赤子天成，不能过分分心学习道术，否则可能会有碍他将来成就。 嵇广陵十分敬佩乃至于仰慕张率在刀术上的造诣，很希望张率教他两手，因为他的剑术实在有点稀松平常，长生道也不以剑术为长，张率拗不过就指点了一下，作为交换，嵇广陵把长生道的一门轻功教给了张率。 认真来讲，这次交换还是张率赚了的，因为刀剑固然有互通之处，到底还是有差别的，轻功却是张率没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急缺的，他的杀力已经够强，行动力却一般，有了轻功正是如虎添翼。 嵇广陵这门轻功，实际上叫青云提纵术，是长生道的一位祖师创造出来的，以内气为根基，散于全身，倏忽之间拔地而起，练到极处可以踏青云直上，翱翔九天，亦能缩地成寸，瞬息千里。 当然，什么翱翔九天，缩地成寸，暂时都是没影的事情，但学了之后，张率一步踏出，确实能轻松跃起两三丈之高，也能一下跨过三丈之地，配合上他新学会的招数奔雷闪，瞬杀突袭，闪转腾挪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一般的城墙也能轻松上去了。 从甜水井村离开大约有七八天后，这一日白夜，在马车的前方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座山，这山极高，几乎摩云，却是分做了五峰，每一锋都插入云霄，几乎和云融为了一条，弱是有太阳的时节望去，还真如五朵巨云一般。 这想来便是五云山了。 张率看到了，嵇广陵自然也看到了，他马上从车辕上跳了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道：“总算是到了，五云山！”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嵇广陵的孩子心性越发明显，这一方面是他年纪确实不大，另一方面则是他确实心性单纯。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他第一次下山，他是孤儿，从小便被他师父养在山上，除了得到师门教诲，读过一些书明了理，别的东西都是一片空白。 故而他在大义面前，表现的非常成熟，平时也一口一个贫道，像个大人，别的方面则宛如个孩童，什么新鲜事物都要大呼小叫一番。 “张施主，到了五云山，便一道上山讨杯寿酒喝吧，想来贫道师伯是不会介意的，贫道听师父说，贫道这位师伯年轻时也是一位行侠仗义的豪侠哩！”兴奋了一会，嵇广陵又主动邀请张率一起上山。 张率想了想也没有拒绝，他对长生道的好感还是很高的。 马车继续向前，当五云山越来越近，在地平线上，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了。 第六十三章 【五云镇】 这一路上，村落张率倒是遇见了两个，小镇还是没有见过的。 随着马车越发靠近小镇，他发现这个镇子的规模不小，看起来好像和之前到过的黑水镇差不多大小。 而且，这个镇子很热闹。 远远的，就能看到镇子里点了很多灯，灯下，人影幢幢，且有大量的人声细密地朝着张率的耳朵里汇聚而来。 “大爷，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给一口吃的吧！” “滚滚滚，别在这哭丧，吴里长一会会施粥的，自个领去，别搁我家门口死了！”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出炉的烧饼嘞！” “新到货的紫月产新粮，便宜好吃，各位客官来试试啊！” “娘，我想住店……” “不行，没钱了，就窝那边檐下吧，反正也不下雨。” “都老实点，手脚别不干净，不然别怪我们把你们手脚断了扔出镇去！” 纵然夹杂着大量乞讨声，不和谐的怒骂声，但居然也有小贩的叫卖声，铺子的招揽声，已经是张率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感觉到的真正鲜活的热闹人气了。 实在是有点不真实。 这镇子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听到这些，张率更加有些迫不及待，驱赶着赤兔加足马力。 很快，这座小镇终于彻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小镇外面遍地的难民。 这些难民或坐或躺，都是一脸菜色，眼神空洞地盘踞在那，身上衣衫破烂，有的还带着血迹，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一副经历了战事模样的。 看到张率的马车靠近，这些难民也不怎么动作，最多只是稍微蠕动一下身躯，麻木地朝着张率喊出：“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张率当然是无视，嵇广陵有些不忍，但这一路行来，惨事也见多了，看了几眼，也只能移开了目光。 这座小镇倒是不像黑水镇一样完全用土墙包围了起来，防止有人能攻进去，它是开放的，只是在镇口有带着刀剑的青壮守着。 看到张率驾着马车靠近，有个领头的青年示意张率停车。 张率自然不会硬闯，停了下来。 对方也不是跟他要什么过路费之类的东西，只是例行询问，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也不是什么太严格的审查，很快就放行了。 只是放行前，那人还是说：“在五云镇千万不要闹事，也不要动手伤人，盗窃，否则就是坏了规矩，到时候，我们只会按五云镇的规矩来办事，如果真的有事，可以去镇东头的吴家报案，我们吴里长自然会做主，还有，你们要是想住店，可以去镇上的五云客栈，那儿房间干净，还有吃食卖。” 最后一句话，大约是看出来张率他们有马车，应该能消费的起，顺带推销了一下镇上的客栈。 而张率的感觉是，这地方居然有客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东西，要知道当初在渭水城，客栈都是闭门不开的。 五云镇的治安看起来也不错，起码有规矩，哪怕是他们自己的规矩，而不是大燮律。 可这就是乱世，乱世用重典。 虽然那个年轻人没说五云镇的规矩到底怎么样，但想来会非常残忍。 马车顺利进入五云镇，镇中的热闹景象比张率听到的还要立体，实际。 人很多，大街上都是人，也有不少难民，大家穿的也不好，大部分人都瘦弱饥饿，但好歹都显得轻松，没有那么惶惶不安。 相比起在井下的桃源，张率忽然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桃花源。 镇子的客栈很好找，非常显眼，因为它少见的不是平房，足足有两层多高，驾着马车老远就看到了它的房顶，还有那面旗幡。 五云客栈。 张率一到，居然还有小二热情地出来给他牵马。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听到这句以前在古装剧里常听到的最普通的话，张率颇有些感慨万千。 总算是过上了相对正常一点的日子了。 在小二的带领下，张率将马车在客栈后院停好，嘱咐赤兔保持警惕，有人接近马车就示警，然后就带着嵇广陵和洛商宁到客栈大堂去了。 五云客栈底层是吃饭的地方，上面二层是住宿的地方。 此时客栈里人不算多，到底不是平常年月，大部分人还在外面饿肚子呢。 张率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点酒菜，因为是荒年，店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肉也就是咸肉，但他们是收钱的，这对张率来说是个好消息。 洛商宁是带了不少钱的，这些钱放在别的地方完全是废物，在这起码能换吃喝。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还有麦饭，据说是紫月后出产的第一批粮，张率内心有些膈应，可肚子是真饿了，也就眼睛一闭吃下去了。 别说，还挺香的。 一边吃，他一边好小二打听消息，怎么别的地方都那么乱，五云镇看起来秩序井然的？ “嗨，这您就不知道了，因为咱们五云山上住了一位活神仙，冲虚子道长，他可是咱们五云镇的大恩人，大救星，以前五云山上有一伙马匪，三天两头下来劫掠，是冲虚子道长将他们给灭了，从此再没人敢来咱们五云镇闹事，他还收了我们镇上很多子弟当徒弟，教他们练武，保卫乡梓，像是咱们吴里长，就是冲虚子道长的第一高徒！那武功，可是……”小二说的啧啧咂嘴，一副神往的模样，“可惜当年我腿脚不好，没有被道长选上，不然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一个镇卫！” 听着这小二絮絮叨叨，张率看了一眼嵇广陵，没想到，还没上山，就已经听闻了他那位师伯的英名了。 从这个小二的讲述来看，这位嵇广陵的师伯冲虚子，还真是不负侠名，确实是个行侠仗义的豪侠，也颇有长生道出身的风范。 他固然不能守护天下生民，起码这座五云镇的生民，都是念着他的好的，他牢牢守护住了。 第六十四章 【打探和休息】 吃完饭以后，张率他们直接就在五云客栈住下了。 一方面是他们也赶了一天的路了，很累，那五云山也高，白夜将尽，这会上山实在是有点不太方便，对山上即将过寿的冲虚子也不是很礼貌。 另一方面，张率难得到了这样一个还算有秩序的地方，也实在是想好好休整一下。 一路行来，他几乎就没有真的放松下来过。 不管什么时候，哪怕休息的时候，他简直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提心吊胆。 就算他的心智已经非常坚韧，精神其实已经非常疲惫。 他需要休息。 洛商宁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嵇广陵也无所谓，反正有不差这一天。 按照他的说法，他师伯的寿辰，起码还有两天，早上山也是在山上和风，他已经山居了十几年了，更贪恋人间。 哪怕这人间已经满目疮痍。 所以就定了两间房，一间是嵇广陵住，另一间是张率和洛商宁住。 虽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有点敏感，可都是江湖儿女了，也不在乎这些了。 主要是洛商宁也没反对。 因为离彻底入夜还有段时间，张率他们也没直接上楼，而是上街去了。 街上固然不少难民，却也有一些正常的市井气象，比如说摆摊的，还有一些店铺也开着。 张率对这些不好奇，主要是放松心情，嵇广陵则是真没见过，确实新鲜。 看看这个，逛逛那个，张率确实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一直到他们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在那边卖他的女儿，三个人都沉默了，就算是嵇广陵也没了新鲜劲。 最终那个女孩被镇上一个富户买走了。 嵇广陵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终结。” 张率则是忽然想起了前方的战事，他们还要往凤旸去，要是因为战乱路途不通就完了。 所以他接下来都是找那些难民问这方面的事情，报酬是一点点吃的。 这让那些难民趋之若鹜，争相回答张率的问题。 问了一圈后，张率总结了一下，这些难民都是从彭泽的大泽乡逃来的，现在官军和反贼正在大泽乡左近交战，主要是为了争夺位于大泽乡旁边的一座城池，安山。 安山城是巨鹿的屏障，安山一丢，巨鹿一马平川，可以说兵家必争。 同时，安山也是进入彭泽的节点，也是张率的必经之地。 战事据说打得很惨烈，但官军勉强还能守住，这样的话，到时候应该还能通行，只是会麻烦一点。 除了这些，张率还知道了彭泽那些反贼的具体信息。 那彭泽的反贼自号降世扶危定难军，奉的是彭泽大湖中的龙王，那反贼首领定难龙帅白子清，原先只是一个彭泽湖上的船工，后来据说夜梦龙王，得到龙王传授神法，要他组建义军，涤荡世间，才奋而拔刀起事。 那白子清据说神力惊人，可以化作龙形，一人可战一军，他手下又有大量精锐龙军，都是他请来龙神之力点化，锋芒极盛，官军根本不能挡，这也是他在彭泽能坐大的缘由。 张率听了白子清的事情，尤其是龙王那一部分，自然地想起了游戏导言里关于彭泽的内容，那条近千丈，形似龙蛇的怪物大鱼。 有渔民看到，便被侵蚀，最终蜕化为像是鱼又像是蛇的怪物，被同村的饥民捕杀，分而食之。 那白子清遇到的龙王，怕是就是那条大鱼吧，只是他成功蜕变的更强，没有被捕杀分食，他的那些手下应该也是。 随着紫月消散，街上的人也少了起来，主要是五云镇的镇卫开始净街了。 张率他们也就回客栈了。 到了房间里，因为只有一张床，张率和小二又要了一床被褥，就睡在了地上。 正好得闲，张率就说起了他的‘麦神’的回响被治好的事情，顺便问问洛商宁能不能治他身上别的debuff。 主要还是‘嵬’留下的印记，这个有点要命。 但因为‘嵬’留下的印记不像是‘麦神’一样，有明显的外伤，根本看不出来。 要不是张率有伏妖录，能查看san值情况，可能将来会死的不明不白。 洛商宁听了张率的大概描述，表示自己没法治，这种侵蚀，除非她会武功，能用玄女内经里的照见法来探查，否则连病根都找不到。 不过她那位远在凤旸的三叔祖倒是位养生有道的玄女道高人，或可能解。 那就只能到了凤旸再说了。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接着无言，气氛略有些尴尬。 张率正打算假寐，又想起来，有一件东西他得到后还没用过，就是那颗赵大年当做报酬给他的嵬界珠。 那可是个好东西，能创造一个小世界。 想到这里，他就把嵬界珠拿了出来，看着那珠子里半混沌的好像眼球一样的东西，他的意识瞬间浸入。 然后，四周围的一切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混沌。 他的意念一动，在这片空白的混沌里顿时多出了一张床，紧接着，是桌椅，电脑，游戏机，种种种种。 没错，他在小世界里创造的，正是他前世的房间。 当整个房间彻底落成，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他真的有种恍然若梦的错觉，好像，他真的回来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张率又想，能不能把洛商宁也拉进来，要是行，以后保护洛商宁就没那么麻烦了。 意念再次一动，他还真从小世界里出去了，但只是意念，他看到洛商宁背对着他的方向，侧身睡着。 “洛小姐……”他尝试性地喊了她一声。 洛商宁原本还是有些害羞，毕竟是黄花大闺女，从来没和男人同房过，感觉气氛尴尬，就干脆背过身去，打算强行入睡。 结果忽然听到张率叫她，她吓了一下，心中狂跳。 张率……他想干什么？ 脑子里忍不住就开始回忆那天在院子里给张率推宫过血，最后他睡在自己腿上的场景。 越想，脸上烧的越厉害，根本不敢转过身去。 “洛小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张率又叫了一声。 洛商宁只能回头，却发现张率并不在地上的床铺上。 “张大哥……你人呢？” “你下来试试。”张率还在测试。 洛商宁有些疑惑，但她知道张率是不会害她的，就下了床。 下一刻，简直如坠云雾，她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第六十五章 【上山】 “这里……是什么地方？” 骤然离开熟悉的世界，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哪怕是一向沉稳如洛商宁，这一会也是慌了神。 尤其是，四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怪异。 这好像是一个房间，可房间里的陈设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个好像一块巨大镜子的东西，是什么？ 旁边是一面更大的镜子，这房间的主人是个女孩吗？这么爱美？ 好在，她马上看到了躺在一边床上的张率，立刻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张率在，她就会安心。 “张大哥，这是哪儿？” “呃……这是……我家。”张率骤然回到了自己从前的房间，一下好像卸下了身上所有覆盖的盔甲，他好像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只会宅家打游戏的宅男，骤然有女孩子来到他的房间，他很有点不好意思。 “你家？”洛商宁脸色古怪，这怎么看也不像啊…… “恩……”但张率到底已经不是从前的张率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态，说，“这是我用宝物制造出来的小世界，这里是按照我从前的家来打造的。” “哦。”洛商宁点头，却更好奇了，张率以前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家里的风格如此古怪，“张大哥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一点点。”张率说了一句，马上又岔开话题，“你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挺好的。”洛商宁说着还深呼吸了一下。 确认了洛商宁在小世界里没问题后，张率又尝试着自己能不能肉身出去，只留洛商宁在里面，如果可以的话，那以后真出了什么事，完全可以让洛商宁躲进小世界，不用分心再照顾她。 结果，尝试了一下，他还真能从小世界里出来，同时不影响洛商宁待在小世界里。 而维持整个小世界的嵬界珠则始终在他身上，也就是，他可以带着这个小世界走。 这也太方便了一点。 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嵬界珠的逆天之处。 只是可惜只能使用10次，且每次只能持续一天。 这一次实验，算是浪费了一次宝贵次数，但既然已经用了，就干脆好好享受吧。 重新进入小世界里，张率发现洛商宁正围着自己的电脑和游戏机好奇地观察。 张率看的有些好笑，说：“怎么了？” “你这个……是镜子吗？你一个男人怎么还需要两面镜子？”洛商宁有点想伸出手摸一摸，但还是比较矜持，没有真的动手。 “对对，是镜子……”张率本来就想笑，这会是真的要笑出声了，这小世界里的东西都只是他幻想出来的，只有样子而已，他不可能真的把电脑和游戏机复刻出来，所以将错就错了。 “我们那的人都特别爱照镜子。” “看不出来你以前还挺爱美的。”洛商宁有些调侃地说了一句。 张率这会的样子，确实是过于粗犷了一点。 “我要睡觉了，你请便。”好不容易有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能休息，张率有点迫不及待了。 反正这是他的幻想世界，他干脆又给洛商宁加了一张床，自己则已经上床准备入眠了。 洛商宁在旁边看了一会，也去入睡了。 这一觉真是睡的昏天暗地。 张率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舒服地睡过了，他现在才知道睡觉多是一件美事。 这一次没有做梦，也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 他是自然醒的。 醒的时候，他发现洛商宁又在照镜子，她是真的对电脑和游戏机很感兴趣，也可能女人就是没法摆脱对镜子的热爱。 不过让张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发现洛商宁醒了。 他的警觉性在这个小世界里，实在是放下的有点彻底。 又或者说，他对洛商宁也没有警觉性。 从小世界里出来，他只觉得身心都极度舒畅，精神的疲惫一扫而空，连握刀的收都有力了很多。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嵇广陵已经起来了，他看到张率，很有些吃惊，说：“张施主，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好像……焕然一新。” 焕然一新。 这个词还真说对了。 张率刚刚顺便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饥饿值是下降了，又到了吃饭时间，可san值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到达了90，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高数据。 看起来，不管什么焚天古卷也好，还是丹药，都比不上彻底的身心放松。 早餐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麦粥，加一点腌了很久的咸菜。 吃完后，就准备上山了。 虽然是去蹭饭的，张率也不好意思空手去，所以和洛商宁商量后，打算备一份礼物给冲虚子。 只是具体到要送什么礼物，又难住了，嵇广陵拢共就见过这位师伯几次，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了，完全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最后只能从实际出发了，送道长一斤马肉算了，反正张率他们根本吃不完，道长也不禁酒肉，就又在五云客栈沽酒一壶。 一切准备停当，上路。 但因为五云山很高，山路也不好走，马车是赶不上去的，张率只能将赤兔留在了五云客栈。 倒也不是很怕有人来偷东西或者怎么样，五云镇治安还是可以的，赤兔又是通人性的，车上还有一只罗汉断臂，一般人是根本讨不了好的。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张率还是叮嘱赤兔，一旦发现事情不可为，就拖着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出去再说。 车上的粮食可都是保命的东西。 从五云镇另一个口子出去，就是上山的道路。 想来是五云镇里的子弟多有在山上练武的，所以纵然五云山陡峭不好走，上山的通路倒是还修了一修的，马车上不得，人是能拾阶而上的。 张率和嵇广陵打头，洛商宁跟在后面，迎着紫月，山间的晨风吹拂，隐隐能看见山林之中的一些新发的树杈嫩芽，倒是久违的有种月夜访友的味道。 向上走了一阵，张率隐约听到上方传来了一些人声。 第六十六章 【五云观】 张率耳聪目明，同样是补不足境界的嵇广陵也不差，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上，便看到了山道上一行数十人的队伍。 粗粗一算，大约有近三十人，分列在山道上下，手里都提着东西，脸上喜气洋洋的，中间有几个健壮汉子，更是嘿咻嘿咻地喊着号子，居然是合力抬着一头活的大肥猪在上山。 这一看就是送礼的队伍。 再联想到山下的五云镇多受冲虚子恩惠，不少子弟也在山上习武，这伙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该是那五云镇的吴里长亲自带人给冲虚子贺寿。 随着张率他们靠近，上面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有些警惕地回望了过来，待看到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子，他们又放松了一点。 “敢问，上面可是五云镇吴里长当面？”还不等上面的人开口，张率已经先发。 他们这三个人，洛商宁是女子，嵇广陵是个纯的，也只能他主事了。 “哦？不错，某便是五云镇里长吴悔，不知道足下几位是？”说话间，台阶上的人群分散，露出一个领头在最高处的男子。 此人三十岁上下，猿臂蜂腰，身量极长，肌肉浮凸，顾盼之间全是精悍之气，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同时又有杀伐之意，四周围的人对他显然言听计从，是个人物。 “好说，在下姓张名率，是个游侠儿，这位是长生道祖庭玉京观第三十七代弟子松风子道长，冲虚子道长正是他的师伯，我们也是来贺寿的。”张率说着提了提手中的马肉和酒，至于说洛商宁，他没有介绍，这个时代素来还是有避嫌之说的，洛商宁也戴着斗笠，藏起了面容，和第一次见他没什么两样。 “原来是张少侠和松风师弟当面，方才莽撞了，既然咱们有缘山道相逢，便一道上山吧。”吴悔听了以后，答得也是滴水不漏，他是冲虚子的俗家首徒，年纪又大，称呼嵇广陵一声师弟也没错，同时又为方才他们转身颇有逼问之势道歉，做人称得上圆滑。 “如此甚好。”张率点头，一行人合作一处，继续登山。 因为山道狭窄，上下不易，两群人也没再更多交流，只是跋涉。 张率看着漫长山道，心中转念，他之所以答应嵇广陵上山拜寿，一方面是盛情难却，另一方面则是长生道到底传承久远，嵇广陵从小不读道藏只是习武，不代表他师伯冲虚子也是这样，他很想找冲虚子旁敲侧击一番关于阍钥阈的事情。 上次赵大年给他解释了，可等于没解释，他还是不知道阍钥阈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大概是个香饽饽，那些妖邪都喜欢，还能一眼看出来。 他当然不会直接问冲虚子阍钥阈是什么，长生道固然是个名门正派，嵇广陵和冲虚子的为人做派也称得上正人，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切都还是上山后见机行事吧。 五云山山道漫长，一行人走了大半天都不见峰顶，上面抬猪的人已经换了两拨了，就这样还是免不了力竭，又停下来休息。 反倒是张率他们还算轻松，张率和嵇广陵都有修为在身，洛商宁则是在出发前服下了一种叫耐力丹的药物，可让她在数个时辰里耐力十足，不会疲惫，通常这种丹药多用于军中，俗称行军丸。 再次上路，上面抬猪的人却是手猛地一滑，一群人眼看着就要被鱼贯着带下去，张率他们在下方，绝对不能幸免。 他和嵇广陵立刻施展青云提纵术，来到了人群里，一人一边稳住了局势。 众人心有余悸，连忙对张率他们感谢起来，同时也知道他们是有本事在身的，面上多了恭敬。 吴悔言语之间也是热络许多，经此一出，双方倒是关系拉近了不少。 又行了一程，总算是到了五云山的山顶了。 只见一座修建的极有古意的道观坐落其上，半隐在云雾之中，实在是很有些仙家高人清修福地的模样。 紫月之下，吴悔率先来到那面刻有乌云观的牌匾之下，毕恭毕敬地朝着观内朗声道：“师尊，弟子吴悔，携山下五云镇弟子三十一人前来为师尊古稀之寿贺，随行还有张率张少侠，师尊师门来客松风师弟，及张少侠内眷一名，还请师尊不吝一见！” 虽然他只是站在门外，根本没有见到冲虚子本人，姿态却是一丝不苟，好像冲虚子当面一般，话语组织的也是极为得体，在这乱世已是少有的能人。 就是他把洛商宁称作是他的内眷，实在是有点让他尴尬，不过洛商宁也没有说话，默认了。 “福生无量天尊，佳客远来，有失远迎，还请进。”吴悔话音才落，一道吟长温润一听就是世外高人的声音从道观内响起，犹如就在耳边。 下一刻，五云观厚重的两扇大门就轰然洞开，而门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动一般。 张率看的一惊，那冲虚子明显就在道观深处，却能隔空传音，隔空开门，这要是武功，此人造诣恐怕已经到了凝气之境了吧？ 凝气之境是能内气外放，隔空伤人的。 “此是道术，谓之小搬运术，我师父常对我说冲虚子师伯道术惊人，如今一见，果是不凡！”嵇广陵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张率心中疑惑，抚掌称赞道，但依他秉性，大约是感觉不出张率的心思，纯是见猎心喜，脱口而出。 道术，张率路上倒是和嵇广陵也有交流，嵇广陵不通道术，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玉京观中道术有成者还是很多的。 道术和武道不同，力来自于他们的老祖宗‘聃’，是借‘聃’之力施展的法术，对‘聃’崇敬越深，道力越强，到了极处，撒豆成兵，一日千里也是轻易。 不过按嵇广陵说法，如今老祖宗隐世，道力稀薄，大部分人只能用道术做些杂事，像是冲虚子能隔着老远传音开两扇重门，确实已经算不凡。 第六十七章 【你是阍钥阈】 一群人得到冲虚子准许，便鱼贯入了五云观之中。 吴悔他们先找地方把身上的礼物，尤其是那头大肥猪放下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个道观非常熟悉，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出手建的这道观。 整座五云观并不算很大，迎面是一只熟铜制的香炉，后面是正殿，后面可能还有一部分后殿，除此之外，就只有两边的两排厢房了。 和当初的活埋庵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不过五云山这么高，这座道观也基本只是由山下的五云镇供奉，能有这样的规模形制，也算不错了。 放完东西，一群人就准备去拜见冲虚子了。 还是由吴悔带头，毕竟怎么说，他也是冲虚子首徒，这里算他半个地盘。 一行人走到大殿前，再次由吴悔开口：“师尊，我们已经安置停当，还请赐见。” “来吧。”冲虚子一声来吧，大殿的门再度无风自开。 殿内，两旁点着两排油灯，所以显得并不黑暗。 一位白须长髯，身上道袍俨然的老道士，正坐在大殿的中央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倒是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思。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尊足有两丈高的塑像，瞧那形制，道袍拂尘，该是长生道的那位老祖宗‘聃’了。 但大概是殿内香烟点的太旺盛的缘故，导致‘聃’的形容彻底掩藏在一片烟雾里，就连冲虚子本人都有点飘渺。 果真是仙家气度。 “徒儿吴悔携五云镇弟子三十一人，拜见师尊！” “拜见师尊！” 吴悔他们一群人都是一揖到地，做足了弟子礼。 张率则只是拱了拱手，洛商宁也就稍微福了福。 嵇广陵倒是打了个道家的稽首礼。 “好啊，好，都是好孩子，都坐吧。”冲虚子笑着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但说是都坐，大殿其实没有那么多位置，统共就十来个蒲团，最后除了吴悔和几个核心弟子，还有张率，洛商宁，嵇广陵。 剩下的人都散出去了，劈柴的劈柴，烧水的烧水，准备吃食去了。 众人坐定。 先是吴悔又和冲虚子闲话了一番，然后就是嵇广陵上前了。 “松风参见冲虚师伯，特奉师命，前来为师伯贺寿！”嵇广陵单从卖相上来说，还真有点俊俏，再加上说话一板一眼，很有些腔调。 “松风啊……还记得我当初见你，你才那么小一点呢，都长这么大了，我真是老咯。”冲虚子很有些唏嘘。 “师尊不老，师尊仙福永享！”这时吴悔开口了，一听就是会来事。 冲虚子却摇头：“什么仙福永享，生老病死，谁人能逃，修道之人，也不行。” “冲虚师伯，我此行前来，就是为师伯送上延年益寿之灵丹的，师伯定然能长命百岁，师父还说，等着师伯回玉京观一同赏雪呢。”嵇广陵说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奉上。 嵇广陵身上没有包袱，却携带了不少瓶瓶罐罐，张率猜测他身上定然有什么储物法宝，只是嵇广陵不说，他也没问。 嵇广陵这人是单纯，却不是真傻。 “你这孩子，猴急什么，明天才是我寿辰呢。”冲虚子有点好笑，又好像有点欣慰。 “师父所托，不敢怠慢。”嵇广陵还是无比认真。 “也罢，拿来吧。”冲虚子一抬手，那盒子就自动飞到了他手里。 这该又是小搬运术的运用了。 如此近距离观察道术运行，张率心中啧啧，确实神奇。 冲虚子拿到礼物后，又问了一些嵇广陵玉京观之事，就散了。 对于张率，冲虚子并没有多说什么，张率也找不到好机会试探阍钥阈之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冲虚子看向他的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等到众人出到院子里，那些五云镇的子弟已经把饭食准备的差不多了，那头大肥猪还没动。 这种体量的肥猪，在这个年月，自然是稀罕物了，肯定要留到寿辰正日再吃。 吴悔对冲虚子确实是恭敬到了极致，侍父也就差不多是这样了，他等到饭做好，先端了一份去给冲虚子送上，才回来一起共食。 因为山道上的事情，双方关系好了很多，吴悔主动提着酒过来和张率他们攀谈。 酒到微醺，他说话也越发豪放，言谈之间，颇有拉拢之意。 张率也看出来了，这个吴悔，志向不小，绝不只甘心于做一个五云镇的里正。 这一点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原先并不叫这个，是拜入冲虚子门下后，请冲虚子赐的名，吴悔吴悔，行事无悔，行路无悔。 不过现今大燮已失其鹿，连‘民’都隐没了，天下各处烽烟四起，可以预见很快就是群雄并立，像是吴悔这种大野龙蛇，天下不知凡几。 张率是无心掺和这种事的，所以都是打着哈哈过去了。 吴悔知道张率意思，转头猛攻嵇广陵，他和嵇广陵之间还有层同门之谊，要是能拉上嵇广陵背后的长生道入局，他可就真的非同一般了。 无奈嵇广陵也是个纯的，只想着师命，要游历天下后就回山，也拒绝了吴悔的拉拢。 吴悔做人圆滑，被连番拒绝，也喜怒不形于色，还主动又和张率他们喝了两杯，算是尽欢而散。 晚上，张率和洛商宁一个房间，洛商宁已经上床睡了。 张率则抱着刀靠着一根柱子假寐。 虽然昨晚在小世界里睡的很舒服，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抱着刀，反而有种更安心习惯的感觉。 多少是有点犯贱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就在张率身心也进入空明，就要半梦半醒的时候。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骤然响起，将他拉回了现实。 “张施主……” 张率猛地睁眼，手里已经握紧了刀柄。 是冲虚子的声音。 “张施主莫要惊惶，此是贫道以传音入密之法与你交谈，此间言论，出之我口，入之你耳，再无第三人可知，施主，该是有什么困惑想要贫道解答吧？” “在下不明白道长的意思。”张率尝试了一下，还真是以精神在交谈，现实里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阍钥阈。”冲虚子缓缓说。 张率的杀意，已经狂涌！ 第六十八章 【众妙之门】 张率确实已经阍钥阈ptsd了。 这会要是冲虚子就在他面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他。 “张施主不必紧张，若老道真对施主有所图谋，也不会在这夜半之时，来对施主明言了。”冲虚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 可张率握刀的手没有一丝松懈，他的感知也朝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会外面已经有人在包围他的屋子。 不过外面并没有什么情况，极度安静，安静的甚至能听到风吹过瓦片的微微掠动声。 “可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呢？”张率想了想反问道。 “老道我活了七十载，总算还有点识人的本事，瞧张施主眉宇，便知张施主有事相询，再加上阍钥阈确实特殊，一般人知之甚少，老道又是长生道传人，还忝活了一甲子多，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冲虚子颇有点侃侃而谈。 “不知道道长是怎么看出来我是阍钥阈的呢？此前只有妖邪诡神才能一眼洞悉。”张率还在发问。 “并非只有妖邪诡神才能看出，应该是一切具有天地之力者都能洞悉阍钥阈，妖邪诡神应天地而生，自然敏锐，老道我得老祖宗传法，也能感知些微。”冲虚子再次解释道。 “敢问道长，我在道长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这一点张率也非常好奇，按照冲虚子的说法，他在他们眼中，肯定不是人形。 “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冲虚子像是说了一句偈语。 “什么？”张率再次满头雾水，这回答和上次赵大年的回答几乎一样。 不知所云，云里雾里。 他是一扇门？ “老道很难解释施主在我眼中究竟是什么，难以形容，若不是老道熟读道藏，又道力还算有些建树，怕也是分辨不出施主的身份的。”冲虚子又说。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道藏里有言，阍钥阈乃是天选所在，每逢天地大变，必有阍钥阈出，阍钥阈是最有可能修成金丹正果，飞升成仙的，故而妖邪诡神最是喜欢阍钥阈，因为那有可能让祂们真正成神，与天地同寿。” “道长为何深夜来和我讲这些呢？”张率其实有句话没有问出来，那就是既然阍钥阈对那些妖邪诡神有用，那么对你们修道之人是不是也有用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施主还是不信老道啊，老道知道施主在想什么，我辈修道之士，持心守正，只以天地为本源，断不会做出拿人炼丹的事情，那会使道心破碎的。”冲虚子叹息一声，“老道之所以深夜叨扰，纯是见施主乃阍钥阈，未来必有大成就，如今天下破碎，民不聊生，老道身已如朽木，力不从心，还盼望如施主这般奇才，将来能救山河黎民于水火，不忍施主早早陨落，徒添憾事。” 这话也有理，他们长生道的做派确实一向如此。 只是张率的神经实在敏感，哪怕再合理，他也要保留七分质疑。 实在是一路行来，太多诡诈艰险之事。 “那不知，道长可有办法掩藏我的身份，毕竟我现在实力微弱，若是被什么大妖大邪看中，必是小命不保。” “此事……道藏之中或有记载，只是老道年老体衰，一些看过的书早已经忘记，还得重新翻一翻道藏再说，还请施主安歇，待老道寿辰过后，再为施主解惑。”冲虚子想了想后，回答道。 这其实是张率的一个试探，要是冲虚子二话不说，就表示自己有解法，还要他现在就去他屋里详解。 那张率肯定调头就跑，哪怕起冲突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冲虚子这口吻，还真让他有点不好把握。 “如此，多谢道长了。”张率打算再观察观察。 冲虚子说完就不再传音了。 但这一夜仍然没有过去，张率是真的睁着眼睛睡觉了，没有半点松懈的。 然而一直到紫月出来，外面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平安。 到了应该算是早晨的时候，那些五云镇的子弟都起来了，开始烧火造饭，外面一片喧闹，张率的心也算是放了下去。 张率把洛商宁喊了起来，准备出去吃早饭，但在出门前，他还是对她说了一句：“这里未必安全，一切小心。” 洛商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也算患难与共多时，洛商宁至今也没有拖过他的后腿。 从屋子里走出去，外面麦粥的香气已经很浓郁了。 嗅着那粥的味道，张率总是能很安心。 能吃饱，很舒服。 但他还是先看着那些五云镇子弟吃了确认没事，才动了筷子。 吴悔还是老样子，端了一碗粥，就去送给冲虚子。 因为昨夜的事情，张率也朝着那边关注了一眼。 然后看到吴悔在大殿门口喊了半天门都没有开。 他的神色已经变得焦急起来。 “吴哥，怎么了？”那些五云镇子弟里的核心弟子问了吴悔一句。 “师尊从来没有晚起过，这么多年来，一次也没有。”吴悔说完这句，已经强行去推门。 门推开，大殿里并没有冲虚子的身影。 吴悔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师尊，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一直走到了冲虚子歇息的后殿里。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后殿传来了吴悔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师尊！！！” 那声音之惨，简直有点泣血，像是见到自己亲生父母离世一般。 众人已经觉察出不对，都是朝着后殿赶去。 然后，就在一间香烟缭绕的房间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昨日还仙风道骨坐而论道的冲虚子，此刻身首分离，白须长髯的脑袋掉在地上，甚至都没有瞑目，瞪大了眼眸，像是不敢相信什么一样。 这…… 张率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在想着后面怎么试探冲虚子的虚实，结果他居然死了。 看样子，还是被人杀死的。 “张兄弟，我能看看你的刀吗？”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先到一步的吴悔忽然回头，盯着张率。 “你什么意思？”张率警觉起来，反而抓紧了刀柄。 “我师尊颈部伤痕平滑整齐，一看就是被一把快刀斩下来的，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携带有兵刃……并非是真的怀疑你，只是，想确认一下，免得误会了。”吴悔这话说的好像很有诚意道理。 但他话音刚落，那些五云镇的子弟都是看向了他，眼神不善。 一时间，剑拔弩张。 第六十九章 【谁也别想走】 “诸位……都不要冲动。”嵇广陵此时也是有点猝不及防，看着场中的局势，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大家，有话坐下来慢慢说，没必要这样吧……” 嵇广陵的发言还是很符合他的人设的，初入江湖的萌新菜鸟，凡事想的很圆满，尤其是，一边是和自己并肩行来，很有些交情的朋友，另一边则是自己师伯的弟子，真要打起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率不言，脑子里却已经念头在疯狂转动。 究竟是谁杀了冲虚子呢？ 又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他自己肯定不可能，他昨晚一直很清醒警觉，他也从来没有梦游这种事。 再说，他真要杀冲虚子，也做不到无声无息啊。 洛商宁也一直和他在一起。 那么凶手只可能是剩下的人了，嵇广陵，又或者是吴悔他们。 没错，到了这会，他连嵇广陵也不信了。 哪怕这一路上他和嵇广陵相谈甚欢，嵇广陵表现的也确实纯真赤子，没有半点心机。 可谁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且，他确有嫌疑，他昨天迫不及待给冲虚子送上了那颗丹药。 理论上来说，哪怕是张率自己，都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战胜冲虚子，嵇广陵就更不可能了。 可那枚丹药是疑点。 当然，吴悔也有嫌疑，他是第一个发现冲虚子尸体的，在他之前，谁也不知道冲虚子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情况。 也是他一口咬定冲虚子死于快刀，将矛头指向了张率。 他对冲虚子固然恭敬至极，可此人野心极大，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他的野心和冲虚子有什么龃龉，痛下杀手，然后嫁祸给张率这个外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张率昨晚和冲虚子的对话被不知名的存在知道了，所以冲虚子死了。 就像是才要吐露什么就立刻死去的一心一样。 千丝万缕的思绪涌上来，张率只觉得此间事波诡云谲，有大凶险。 不如离去。 “张兄弟，只是看看刀而已，你放心，我吴某人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的。”吴悔还在说话。 “不好意思，我从来不让活人看我的刀。”张率说着，对一旁的洛商宁轻声道，“站我身后去。” 洛商宁会意，悄悄挪动了自己的身形。 下一刻。 那些站在张率身后的五云镇子弟已经在吴悔的眼神示意下，朝着他扑了上去。 他们嘴里还喊着： “抓住他！” “先抓那个女的！” 然而，那些试图抓住洛商宁的人，都是扑了一个空。 张率也是趁着他们扑空的瞬间，立刻施展了青云提纵术，从空隙里闪了出去。 也幸好他在路上和嵇广陵交换了这一门轻功，否则要他从这么多人里轻松突围出去还真有点难度。 只是他人在半空中，正要换一口气继续纵跃，却猛地感觉到面前多了一堵无形的气墙一般，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滞住了，只能落地。 在落地的瞬间，他也想到了这气墙的来由。 是道术。 吴悔，还是嵇广陵？ “张兄弟，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刀，应证一下罢了，你此番做派，实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和家师之死有关，家师待我恩重如山，比之生身父亲犹有过之，我决计不会坐视他死不瞑目的，今日，谁也走不了！”吴悔的声音立刻响起。 是吴悔，他居然也会道术，倒确实是符合他冲虚子首徒的身份。 “是啊，张施主，你一走了之，此事就说不清了，就交出刀来一看罢，贫道来做担保人，绝对不使他们伤你一根汗毛，再说，贫道是相信施主为人的，绝对不可能胡乱杀人，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嵇广陵也出言相劝。 然而，张率现在是谁也不相信了。 他落地的地方是院子里，面前就是道观的大门，天上走不通，他就直接破门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张率一刀斩向大门，结果，却发现自己这狂猛一刀居然像是斩进了棉花里一样，完全没有受力。 又是道术。 这个吴悔在道术上的造诣，出乎意料的高明。 呼吸之间，吴悔他们也从后殿里奔了出来。 张率转身看着他们，说道：“我和冲虚子道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次纯粹是上山来讨杯寿酒喝，我没有任何理由杀他，再说以我的武功，想无声无息杀死他，根本不可能，此间事，与我绝无干系，我也不想掺和，现在只想离去，还请吴兄高抬贵手。” “我说了，今天，谁也别想走。”吴悔根本不听张率的话，摇了摇头，一挥手，那些五云镇的子弟就涌了上来。 话说到这里，就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或许这里面确有什么误会，张率和这些人也没什么仇怨，打起来绝对会有误杀误伤。 可没办法了，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上的。 那就，各安天命吧。 张率将刀再度咬在了自己的齿间，从物品栏里取出了人骨弓。 他很平静。 纵然吴悔他们那一边人多势众，看起来也训练有素。 可当初那些马匪人数也不少，还人人有马，论起训练，那些人还是官军出身，更加犀利，还不是被张率一人全部杀完。 无非就是，张弓，射箭而已。 张弓，射箭。 张弓，射箭。 张弓，射箭。 张率一瞬间连发三箭，射的是冲的最快，打头的三个人。 这些五云镇子弟明显保持着某种阵型在进攻，只要能射杀这三人，他们绝对会阵型大乱。 然而，出乎张率意料的是，他那三支十拿九稳的迅猛之箭，在即将命中这三人的瞬间，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道给拨了一下，居然滑了开去，笃的射到了地上。 又是道术。 张率瞳孔微缩。 一旁观战的嵇广陵则是惊叫出声：“六合阵，居然是六合阵，此阵暗合天理，若是由道术操持，可以以百破千，威力无穷，张施主小心了！” 而他话音落下，吴悔面色不善地看向了他。 第七十章 【虎豹雷音】 “松风师弟，你又是什么意思？” “呃……吴师兄，贫道只是觉得，真的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嵇广陵被吴悔看的有些不自在。 虽然他和吴悔的关系更近，有同门之谊，可他和张率的交情更好，并不想看张率出事。 现在这个六合阵一出，哪怕他两不相帮，也是十分担忧张率。 因为这个六合阵又有一个别名叫做降魔阵，是长生道的祖师高人专门研究出来对付那些实力强横的妖邪诡神的。 妖邪诡神固然强大，可到底是个体，六合阵以群力发动，人越多阵法越强，任你妖邪再强，也挡不住人力之伟。 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大妖大邪死于此阵。 张率再强，怕也是难以抵挡啊。 张率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六合阵的威力了，他刚刚那三箭，力度之强，哪怕是铁板应该也能洞穿，却被那股看不见的力给轻松卸开。 长生道传承千年，果然是手段层出不穷。 但张率心中依然平静，不过是一些没有遇到过的情况罢了，总有解法的。 总有解法的。 不管这一次，五云观的事情是不是游戏内容，是不是可以用游戏思维去破解，张率心中都充满了自信。 这种自信是他长期的成功和胜利带来的。 他觉得没什么可以难住他。 看着已经冲的离他很近的几个五云镇的子弟，张率首先想到的是邪骨舍利。 上次遇到这种被围殴的局面，是渭水城那次那帮拜无生老母的。 他就是利用邪骨舍利，把六臂罗汉和那帮教民玩弄于股掌之间。 邪骨舍利天生就适合群战。 只是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在邪骨舍利的视角里，这群五云镇子弟的情绪居然都是统一的，连在一起的，难以分别挑动。 大概在长生道研发这个阵法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杜绝了这个漏洞。 长生道，不愧是长生道。 张率用青云提纵术避开了那三个五云镇子弟带头的冲势，他并没有选择用刀去跟他们硬拼。 那并不明智。 既然六合阵的力量足以撬动他射出去的箭，那么他的刀未必不会被缠住。 而一旦他的刀被那种无形又柔软的力缠住，会相当麻烦，很可能就得束手就擒了。 因此，暂避锋芒才是好选择。 一下再度拉开了距离，张率脑中依然在快速翻转着念头。 六合阵固然强大，却不可能真的完美无瑕。 或者说，六合阵哪怕真的完美无瑕，那也是在长生道的高人手里，吴悔他们都是半路出家的，不可能真的彻底掌握到精髓。 一定有破绽。 拉开的瞬间，张率已经再度张弓拉箭，虽然前面三箭失利，不代表弓箭就没用。 这也是试探，试探这个阵法是不是每一处都那么强，还是有薄弱之处。 他一边用青云提纵术快速位移，一边继续射箭。 又是三箭出手，一箭取中间，一箭取侧面，还有一箭，直取——吴悔。 结果应证了张率的猜测，那就是，六合阵有强弱之分，别处的防御都一般，但到吴悔那里尤其强烈，是直接挡下了箭矢。 阵眼在吴悔。 且，张率还发现了一点，就是，这个法阵的那种无形之力不是随时随地都充沛的，它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补充。 所以他开始自己的下一步战法，那就是，疯狂消耗这个法阵的力量，等待时机，一击出手。 他开始不停地射箭向整个法阵，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性，就是为了消耗。 青云提纵术在这个时候帮了他大忙，他的身法灵活到了极致，六合阵固然厉害，却需要一群人才能发挥作用，人多，就代表着漏洞也大。 整个六合阵几乎在被张率耍着玩，放风筝。 并且随着他持续不停地消耗，六合阵出现了明显的破绽，好几次，有几支箭都差点真的伤到了那些阵中子弟。 吴悔也不是蠢人，他意识到张率的战法后，也开始利用道术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到了最后，他几乎已经被逼进了一个角落里，必须正面和六合阵对抗。 一旁站着的嵇广陵是看的干着急，他是真的很想出手帮一下张率，可道义上并不允许他这么做，死的到底是他师伯。 而且，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下张率。 六合阵他是见过，却并不知道解法。 眼下的局面，张率怕是…… 就在这时，已经被彻底逼入墙角的张率整个人骤然身形一闪，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他再出现，已经是在吴悔的面前了。 奔雷……闪！ 看到这一刀，嵇广陵暗自点头，要是换做是他，恐怕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了，拼尽全力，擒贼先擒王，把阵眼杀了，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可惜了，吴悔和张率之中，总要死一个人。 然而下一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吴悔却是大笑起来：“张兄弟，等的就是你这一刀！” 他双掌一合，就要抓住张率的刀。 结果，却发现抓了个空。 在他面前的张率，是假的。 故技重施！ 张率再度使用了邪骨舍利，制造了进攻吴悔的幻象。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张率都只剩下攻击吴悔来达到破阵这一条路可以走。 然而，对于有邪骨舍利的张率来说，只要六合阵是不完整的，只要六合阵里的人的情绪不是连成一片的，他就能取得获胜的关键。 所以他这一刀，明面上攻的是吴悔，实际上，他斩的却是阵中的一个五云镇子弟。 声东，击西！ 伴随着焚之力包裹的刀锋一下穿透早已稀薄的阵之力，张率直接将一名五云镇子弟斩首。 此人毙命的瞬间，原本混元一体，没有任何破绽的六合阵瞬间出现了缺口，张率，已经可以操控这些人的情绪。 恐惧，在滋生。 只是一刀，六合阵，破！ 那些五云镇子弟一刹那就被张率掌握，全都混乱不堪起来。 张率回身看着吴悔，缓缓说道：“吴兄，现在，我能走了吗？” 吴悔的脸色有些铁青，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一脸羞愧小意地看着张率，一揖到地说：“张兄弟，方才，实在是得罪了，还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的姿态，话语，都和他圆滑的人设非常贴合。 然而就在他话语说到后面的时候，他整个人骤然暴起，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扑向张率。 空气里甚至隐隐有虎豹咆哮般的雷音轰鸣。 被这场战斗的跌宕起伏看的心跳不止的嵇广陵见到这一幕，骤然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虎豹雷音……怎么，怎么可能，你……你不是吴悔！” 第七十一章 【他也会瞑目】 虎豹雷音。 这是只有少数长生道的高手才会的一门功法。 因为要修习这门功法，必须要服用一种极其金贵难以炼制的丹药，虎豹金丹，然后进入玉京观后山的一处风雷谷中淬炼神魂。 练成之后，运起功来，自带雷音，不仅能震慑敌人心神，同时自身速度快如闪电，且身形坚韧如金似铁。 以及，若是将来能修炼有成，晋入如一境界，神魂稳固，很容易便能大成，可以说是好处多多。 因而，想要修成这门功法的难度就越发高。 虎豹金丹这种金贵丹药，除了门内资历极深的长老可以服用，也就只有为宗派立下了大功之人才能得到赏赐。 如果嵇广陵这次能找到永暗之秘，那他就应该能得到一枚虎豹金丹的赏赐了。 可吴悔，不可能。 他既不是玉京观的长老，更没有去过玉京观，也就无从谈起修炼虎豹雷音了。 但他却偏偏施展了虎豹雷音。 此人……究竟，是谁？！ 面对乍起的吴悔，张率是有防备的，他从来不会因为对手的示弱就放弃警惕，作为一个受到过大量影视作品熏陶的新世纪新青年，他秉持着一个良好朴实的理念，那就是，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所以几乎是在吴悔暴起的刹那，他就已经准备出刀。 然而，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藏了虎豹雷音这一手。 他被骤然轰鸣的雷音震的全身一颤，大半个身躯都僵住了。 要不是他提前有准备，在最后时刻横刀在前，他就是中门大开，把胸膛露给了吴悔来攻击。 他的刀，勉强挡住了吴悔这猛然一击，整个人却被吴悔掌上巨大的冲劲给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根立柱上，撞的那立柱从撞击点中心开始碎裂。 同时，张率也感觉到全身气血翻涌，经脉阵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要吐出来。 他强行压住，心头却是惊疑。 吴悔的掌力强的过分了，如果他有这种实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出手呢？ 他强行催动着焚之力，刺激着身躯，在吴悔追击而来的第二下落地前，利用青云提纵术闪开了，接着又用邪骨舍利操纵着那些五云镇的子弟去缠住吴悔。 他必须要调整一下状态，否则一直被吴悔这么压着打，很难翻转局势。 这时，心头迷惑至极的嵇广陵已经对着张率大叫了起来：“张施主，小心啊，这个人不是吴悔，他绝对不是吴悔！”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这个人不是吴悔？ 但，如果说，这个人不是吴悔，那么他忽然变得这么厉害就可以解释了，只是，他不是吴悔，是谁？ 还有，嵇广陵，可信吗？ 张率心思电转之间，那边的吴悔已经连杀了四五个五云镇的子弟。 只见他双掌翻飞，雷电轰鸣之声呼啸，完全没有人可以挡得住他一掌的。 都是一击毙命。 瞧他全身气劲雄浑的模样，他绝对是已经达到了补不足顶峰之境，随时跨入凝气境也是不意外的。 他一边杀着那些五云镇子弟，一边放声大笑了起来，好像平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快意一般。 “松风师弟，你说我不是吴悔，那你猜猜，我究竟是谁呢？”又杀死一人，吴悔骤然回身看着嵇广陵，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有点笑眯眯的。 那种神态语气…… 张率心中闪过一种可能。 “你……”嵇广陵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张率却是淡淡开口：“别来无恙啊，冲虚子道长。” “哦？”吴悔听了这句话，又回头看向了张率。 “还是张施主聪慧，一眼就懂了其中关窍。” “你……”嵇广陵却听得傻眼了，按照吴悔的意思，他真的就是冲虚子，可冲虚子已经不是被斩首死了吗？ “怎么会……冲虚子师伯……你不是已经……” “痴儿，世上有轮回转世之术，又何尝没有夺舍重生之术呢？”吴悔侃侃而谈，顺便继续击杀那些还在围向他的五云镇子弟。 如果他真是冲虚子，那么这些五云镇子弟就都是他精心教养，这十来年苦心培育出来的，可以说就是他自己的子弟。 他半生心血所在。 他却毫不手软，还越杀越是兴起。 “夺舍重生之术……师伯，你……堕入魔道了。”听到夺舍重生几个字，嵇广陵有点明白了。 长生道是没有夺舍重生这种邪术的，可老祖宗‘聃’在飞升成仙之前，曾斩下过三尸，其中有一尸名为‘蹻’，是三尸之中最强所在，拥有和老祖宗相反的大量邪术，惯会蛊惑人心，主杀伐，会在长生道的修士修炼途中出现在耳边心中，是修道一途的最大心魔。 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修士抵挡不住‘蹻’的蛊惑，堕入魔道。 而其中最多的就是寿数将尽，年老体衰的修士。 因为‘蹻’拥有夺舍重生之术，能令人重获第二次生命。 可……冲虚子师伯，怎么会，他明明是那么光明磊落的坦荡人物，怎么会就堕入了魔道呢？ “什么正，什么魔，我那师弟说你是赤子心怀，绝无仅有的好材料，果然不是假的。”吴悔，或者说冲虚子嗤笑一声，“你没有到过我这个年纪，根本不会明白，那种年华老去，身躯衰颓，连动一动都要喘气半天，下趟山都是奢望，明明天下纷乱，正是好男儿纵横之时，却只能袖手等死的无奈，所以什么正魔，能让我活下去的，就是对的，就是正道！” “可吴悔，是你最疼爱的弟子，他还那么孝顺你！”嵇广陵只感觉手脚冰冷，眼前的师伯，不仅面目已经陌生，心也陌生了。 “你也说他是我最疼爱的弟子，我待他便如亲生儿子一般，那么我夺他一副肉窍也没什么吧？这是为父解忧。再说，我这一生，行侠仗义无数，更是只手护住了五云镇，让那么多人安居乐业，哪怕是如今，我敢说五云镇也是少有的乐土，我的功绩何其大，我凭什么不能多活一世！？”冲虚子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言语之中更有癫狂的意味，“而且，如今天下纷扰，正是吾辈长生中人出手之时，吴悔不过中人之姿，是挽不了天倾的，不如换我来，待我终结这乱世，我想他也不会怪我的！” “师伯……你，疯了。”嵇广陵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疯了吗？”冲虚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忽然收起了表情，说，“好了，闲话已毕，张施主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吧，那伱们就一起去死吧。” 第七十二章 【火与雷】 张率的确是在休整调息。 但他也能感觉到，冲虚子同样应该在适应他的新身体。 在雷霆一击并没有能杀死张率的情况下，冲虚子选择了重新积蓄力量，抬升自己的战力，以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他甚至不惜和嵇广陵废话那么多。 不愧是曾经纵横江湖数十载的大豪侠。 同时，张率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说，为什么冲虚子要制造自己被谋杀的现场，还要嫁祸给他。 一方面，是为他自己本体的死亡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另一方面，则是，他对阍钥阈起了觊觎之心。 既然他能用夺舍之法夺取吴悔的身体，那么极有可能他也能夺舍张率。 到时候，他就能，飞升成仙！ 而且，这个计划执行的好的话，他甚至都不用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到时候堂而皇之的以张率的身体行走世间。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没有真正出手的原因之一。 还有就是，昨天晚上冲虚子说的话，很有可能是假的，他并不知道掩藏阍钥阈的办法，那么说纯粹是为了把张率留下来，以方便他执行整个诡诈险绝的杀局。 最后就是，嵇广陵是可信的。 到了目前的地步，嵇广陵身上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掉了，事实证明，这家伙就是一个纯的，他是最无辜的卷入者，现在却要面临和张率一起被杀死的危险。 所以张率首先对嵇广陵说：“嵇兄，刚刚我多有疑虑，还请恕罪，现在，我们得联起手来，否则，今天此事怕是无法善了。” 张率还在驱使那些五云镇子弟攻击冲虚子，为的就是不让他舒服地调整状态，也是张率在持续性地试探冲虚子的虚实。 无奈，冲虚子实力实在太高，那些五云镇子弟上去就是死，一点看不出来冲虚子到底有多强，而且，随着冲虚子放手大杀，五云镇子弟已经没剩几个了。 场上唯一能帮到张率的，只有嵇广陵。 嵇广陵还是恍惚的，他被冲虚子说的话震的不知所措，那些话，和他这些年来在山上受到教诲全然不同，而且，冲虚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长辈高人的形象，是一位真正践行了长生道教义的真人，结果，这位真人变成了这样。 这无异于一座山峰的倒塌。 “快醒醒！你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张率看嵇广陵还在发愣，只能用真言定去唤醒他。 真言定确实是佛门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一下就震动了嵇广陵的心灵。 他不说顿悟，也是从那种迷茫里暂时脱离了出来。 起码，要活下去，才能思考冲虚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多谢张施主当头棒喝，贫道已醒来。”说着，他一下抽出了自己背后的长剑，看向了冲虚子。 冲虚子将最后一个五云镇子弟打杀，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说：“佛家真言定，人面灯笼，无生老母的人骨弓，张施主，你的来历还真是让人看不清，看不透啊。” “你看不清的东西，还多着呢。”张率听到这里，已然明了，昨夜冲虚子接近他，就是为了探他的虚实。 “多说无益。”冲虚子摇了摇头，一震袖袍，一副大宗师气派，道，“手底下见真章吧，疾！” 疾字落地，空气里再度爆发出猛烈的风雷之声，冲虚子已经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张率早有准备，不会再被虎豹雷音麻痹，几乎是在冲虚子疾字出口，他就低喝了一声：“破！” 真言，定！ 既然你喜欢用声音来攻击，那么我就用声音来反击，用魔法来破解魔法。 果然有用。 张率再没受到影响，眼睛，耳朵，整个感知都在捕捉着冲虚子可能的落点。 然后，他就感知到……冲虚子，攻向了嵇广陵。 这是正确的战法，嵇广陵相比起张率来说，确实是薄弱的那环。 先把嵇广陵杀了，等于砍掉了张率的唯一助力，张率会更好对付。 “小心！嵇兄！”张率立刻动了起来，一刀朝着他感知到的冲虚子的落点斩了过去。 嵇广陵也是反应了过来，他实战经验固然不够丰富，一身本事却是实实在在十多年如一日打磨出来的，得张率提醒，他一个招架的剑势摆了起来，纵然冲虚子双掌杀力惊人，也绝不可能瞬息之间奈何的了他。 张率此时又已经提刀快要赶到，反而形成了一个前后包夹之势。 然而，冲虚子的真正目标却并非是嵇广陵，只见他双掌在嵇广陵的长剑上一按，就借着一股反冲之力，朝着赶来的张率猛地返身击去。 这一掌，才是真正的杀招！ 刚猛无俦，雷电交加，不仅能穿石裂金，怕是浇灌严实的城墙都能击破！ 他居然是学了张率之前的一招，声东击西！ 但，张率会想不到吗？ 张率当然能想到，冲虚子此人诡诈异常，绝不按常理出牌，虚攻嵇广陵，实打他，是非常有可能的。 所以他这一刀，根本没有半点怠慢，打的就是全身心应战的打算。 然后，就在下一刻。 刀和掌，碰撞在了一起。 张率凝聚满了焚之力的一刀和冲虚子充满风雷的一掌猛烈对轰，张率还在源源不断地将身体里的焚之力注入。 整个空气里都隐隐好像在散发一种雷火交错的焦味。 这也是张率和冲虚子第一次正面真正的交锋。 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冲虚子掌力好像无穷无尽，他身体里的焚之力就要坚持不住了。 “出剑啊！”他忍不住对嵇广陵低吼。 嵇广陵终于出剑，这一剑倒是没有什么犹疑，出的又快又狠。 他是赤子心怀，不是优柔寡断，他知道冲虚子已经不是原来的师伯，下手很干脆。 但冲虚子的反应更干脆，他反手一掌将嵇广陵的剑拍开，整个人以比来时慢不了多少的速度闪身而去，一下来到了一座厢房的房顶，长声大笑道：“痛快，太痛快了！这就是年轻的感觉啊！年轻的身体实在是太好了！张施主，你也是个好对手，就让我看看你能挡得住我多少层的功力吧！” 第七十三章 【你!猜!错!了!】 话音落下。 雷音再起。 冲虚子又一次出手了。 他仿佛感觉不到疲惫，身体里的内力源源不绝，可以支持他一次又一次从四面八方轰向张率和嵇广陵。 张率和嵇广陵已经被逼站成了后背紧贴的姿势，不这样没办法防住冲虚子随时随地从任何角度发起的进攻。 在短短的几息之内，他们已经经受了冲虚子超过五十次的轰击。 在这五十多次的轰击里，张率居然一次机会都没有找到。 冲虚子的每一次轰击都是那么凌厉，迅捷，刚猛，同时丝毫不留下任何破绽。 这是他长达七十年的人生里总结下来的经验还有战斗技巧。 和一个经验丰富，战斗技巧强大的老人战斗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老人拥有一副绝对健康，年轻，一切都正好在人体的巅峰状态的身躯。 冲虚子对吴悔的夺舍绝对是蓄谋已久，至少是在收他为徒的中期应该就定下了夺舍的计划，所以一步步将吴悔打造成了最适合他夺舍的肉窍。 现在，效果显着。 “张施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又挡下一轮攻击后，嵇广陵和张率背对着缓缓转圈防御，嵇广陵略有些喘息地低声发问。 他们的确是暂时防住了冲虚子的攻击，可也陷入了绝对被动，这样任由冲虚子肆意进攻下去。 哪怕张率抗的住，嵇广陵也要露出破绽。 败亡是迟早的。 可，如何破局？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他是你师伯，你应该比我更知道他的底细和可能的弱点。”这也是张率坚持要和嵇广陵联手的原因之一。 嵇广陵好歹是长生道嫡传弟子，知悉大量长生道的秘密，武功，细节，比张率去靠猜，靠试要靠谱的多。 生死之战，多一分信息，多一寸活命的机会。 “也是……”嵇广陵到底经验浅薄，被冲虚子打得有点失去思考能力了，这会经张率提醒，他总算冷静下来一点，低声说，“我记得我师父说过，我师伯年轻时脾气暴躁易怒，定不下心来修习《长生一炁功》，所以练的是本门另一种功法《五雷诛灭图》，此种功法于养生延寿功效甚低，但胜在威力惊人，进境极快，据说他当年不到三十就已经突破锻体境，踏入补不足境界，是少有的武学奇才，他现在用的这门掌法就是五雷图中的惊雷掌……” “说重点。” “呃……”嵇广陵被噎了一下，脑子也转了过来，“我想到了，《五雷诛灭图》确实厉害，却有一个极大的隐患……” “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师侄，《五雷诛灭图》我比你熟悉，最大的隐患无非就是长期习练，雷毒入体，老来功力尽废，不能动弹，这种苦我早已受过！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你们现在就要死！”就在这时，冲虚子骤然再次大笑起来，伴随着他的攻势越发凶猛，疾如风暴，还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弱点，实在是说不出的嚣张自信，叫人窒息。 嵇广陵被抢了白，又有点委顿下去。 张率却缓缓说：“继续讲，不要停，既然他开口了，就说明你可能说到点子上了，除了雷毒，还有什么，快想。” “是……”嵇广陵一想也对，自己实在是有点太容易被影响了，要是真没什么，冲虚子那么急着开口干什么？ 嵇广陵在回忆，张率其实也一直没有闲着，他不可能真的把所有宝都压在嵇广陵一个人身上，那不是他的作风。 他一直在用邪骨舍利监视着冲虚子的情绪。 之前他在操纵五云镇子弟攻击冲虚子的时候，是尝试过也干扰冲虚子的。 无奈，冲虚子大约是实力太强，心志过于坚韧，根本没办法干扰他。 可是他却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个突破口。 尤其是当他刚刚听嵇广陵说冲虚子年轻时性格暴躁易怒后。 人的性格一旦定型是很难改变的，哪怕有几十年的心性积累，修养，一旦被点燃，就是毁天灭地。 “除了雷毒以外……”嵇广陵还在想，可是他好像实在是有点想不到，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冲虚子笑的更张狂了：“除了雷毒以外还有什么？快想啊！快想啊！我的好师侄，再想不出来，师伯就一掌送你归西！” 他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高压之下，嵇广陵终于撑不住，不甚被冲虚子一掌击中，直接吐血。 可这一吐血，他也好像清醒了很多，很多记忆也复苏了：“我想起来了，除了雷毒以外，频繁运转《五雷诛灭图》，会使神智陷入狂暴，当年我之所以在玉京观见到你，就是因为你在诛灭一伙强盗时，过分运转《五雷诛灭图》，神志不清，滥杀了无辜，被勒令永世不得回山……” “你想起来了又如何，今天这里都是该杀之人，我哪怕神志不清，也没有任何关系，安心去吧！”冲虚子声音如雷，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明确，就是要杀嵇广陵。 嵇广陵身受重伤，根本躲不开，张率要是强行去救，只会被冲虚子以虚打实。 下一刻。 冲虚子的狂猛一掌已到。 嵇广陵已经做好了闭目待死的准备。 然而，冲虚子击空了。 嵇广陵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冲虚子愣了那么一下，立刻闪身。 但张率又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他在冲虚子愣神的片刻，就已然察觉到冲虚子的情绪出现了漏洞，加上应该就是《五雷诛灭图》的影响，他的情绪，终于不是铁板一块。 他立刻动用邪骨舍利干扰冲虚子的情绪，将他的情绪朝着暴躁愤怒的极端拉去。 他的刀，也是同时斩出。 奔雷……闪！ 他瞬间出现在了冲虚子的面前。 可，冲虚子面上却半点惊惶的表情都没有，反而是等你很久了的平静。 他还在算计。 就连他的弱点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但，张率也在算计。 他留了一个心眼，在出刀的时候，用了一个幻象去正面攻击。 实际上，他，在冲虚子的，背后！ 所以，当冲虚子全力狂暴地朝着他的幻象进攻的时候，张率一刀，隐忍了足足几百招的一刀，满含全部的焚之力，一下斩在他的后背上。 “道长，你！猜！错！了！” 第七十四章 【正面拔刀】 “轰——”的一声。 实打实的，张率的刀斩在了冲虚子的背上。 但冲虚子实在不愧是纵横数十年的老雄，在这种生死一线之刻，还是用出了道术，硬生生挡住了张率这一刀上致死的力量，没有让张率将他一刀分尸。 可这到底是张率酝酿许久的一刀，冲虚子又是仓促施术，哪怕抵消了关键的死意，剩下的磅礴刀力也是斩的他的后背破碎，裂出一道巨大的横贯他大半个脊背的深刻血痕。 他整个人更是被刀上之力近乎掼到了地上。 加上他本身的狂暴的雷力，地面瞬间开裂，龟裂出一条条细密的裂纹。 张率一刀得手，更不会停下，他整个人在空中一顿，强行运转焚之力，又是一记奔雷闪已经朝着冲虚子追击过去。 冲虚子感受到危机，也是不顾一切地回身，双掌拍出，居然就那么夹住了张率的凶刀。 “嘿嘿嘿嘿，想杀了老夫吗？没可能的，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想杀老夫，老夫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吗？你也杀不了我的！”他一边嘴里不停地流着鲜血，一边双眼通红，意态癫狂地怒吼。 最后一声落下，他猛地发力，竟然将张率给推了开去。 同时，他身上的衣装寸寸爆裂开来，露出了他极其精悍的上半身，那些吴悔常年累月锻炼出来的肌肉，像是铜铁一般鼓胀着，嚣张跋扈地在抖动，隐隐，好像还有雷纹流过。 “想杀老夫，看看你的命，有没有那么硬！”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张率，暴喝道，“疾！” 他整个人，再度，雷音轰鸣，又是惊雷掌。 张率不退，到了这个时候，冲虚子的无敌之势已去，神智已经陷入狂暴，再不是不可战胜，若是还被他压着打，那张率的战斗意志可能会出现问题。 要知道，他这一身的本事，包括前身拥有的战斗技巧，战斗素养，都是在生死之间打磨出来的。 与人对敌，算计，心理战，气势上的对决，固然都很重要，但面对敌人拔刀相向的勇气，同样不可或缺。 所以张率拔刀而上，和冲虚子碰撞在了一起。 “轰——” “轰——” “轰——” “轰——” “轰——” 不断地碰撞，交击。 刀和掌，火与雷，斩到张率感觉到手里的刀都在发烫。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焚之力异常的活跃，汹涌，那是酣畅淋漓地战斗的味道。 这种正面对决的细节更加的细密，深入。 张率能在每一刀里做出调整，总结，从而进步。 冲虚子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张率是个好对手，他对张率来说同样如此。 哪怕他的意识已经陷入狂暴，可他的战斗意志却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精准，那是他数十年的战斗素养的精华。 两个人越打越快越打越快，到了最后，空气里甚至出现了残留的刀影和掌影。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招。 张率根据之前和冲虚子对击的经验，敏锐察觉出他这一掌里有巨大的破绽，毅然决然地冒险中宫直进，一刀斩向了冲虚子的腹部。 冲虚子此刻已经彻底疯狂，根本不想着回救，双掌前推就要和张率同归于尽。 然而，终究是张率的刀快了一筹。 在他的掌抵达前，一刀斩中他的腹部。 哪怕他下意识用了道术，也是抵挡不了这一刀里致死的力量。 他被斩飞，重重落在了地上，手下意识还要举起，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在最后时刻，他的意识居然短暂地又有点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正在逐渐走近的张率，无比惆怅地说道：“真遗憾啊，我好不想死啊……” “噗——” 张率手起刀落，斩落了他的头颅。 冲虚子，死。 感知着冲虚子已经彻底没了生机的尸体，张率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耳朵猛地听到什么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大殿之内，他连忙快步奔向大殿，发现殿中的那尊原本被供奉起来的老祖宗‘聃’的塑像已经塌了，塑像的头都掉在了地上。 只是那头…… 张率看了一眼，无比的古怪，那张脸居然是长在脑后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那位老祖宗‘聃’的模样。 也许，就是被‘聃’所斩杀的三尸之一‘蹻’的样子？ 很有可能。 毕竟冲虚子就是靠着‘蹻’才能夺舍成功的，他供奉‘蹻’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冲虚子死了，‘蹻’走了？ 张率有些警惕地看了一会那颗塑像的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后，他也没有去动任何东西，退出了大殿。 接着，他进入了嵬界珠之内。 他要先去看看嵇广陵怎么样了。 没错，他之前就是在关键时刻将嵇广陵收进了嵬界珠里，制造了一个绝佳的时机来击溃冲虚子，同时，也是间接救了嵇广陵一命。 一进入嵬界珠，本来还在忧心忡忡的洛商宁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随后她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激动了，连忙强行平静下来，看着张率说：“张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怎么样？” 嵇广陵已经昏过去了，就躺在幻境里的一张床上，整个人时不时抽动两下，胸前还一片血迹，看起来状况并不是非常良好。 “受伤不轻，需要调养，幸好我在路上炼制了几味丹药，命是肯定保住了，尽量不让他落下病症吧。”洛商宁到底是专业医师，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 “那就好。”张率点点头，嵇广陵也算帮了他的大忙，没有他，这次怕是凶险到极点，能救下来，也算扯平了。 “我先给你看看吧，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洛商宁的眼神又回到了张率身上。 主要是张率现在满身是血，看起来确实可怕。 但那其实大部分是冲虚子的血。 不过看洛商宁担心的样子，张率心里没来由地一软，也就点头答应了。 他也确实需要放松休息一下。 太累了，这一战。 冲虚子，真的太强了。 好在，总算结束了。 第七十五章 【下山】 张率自然没什么事。 至少没什么太严重的大事。 伤肯定是有的，他最后和冲虚子激情对砍，全身都快被焚之力点燃了，当时是酣畅淋漓了，一歇下来，连肺管子里好像都有火在烧，一呼吸就有火喷出来一样。 透支太过了。 哪怕张率连吃了三颗清心散，也完全没办法将那种刺痛感压下去。 这次比上次在黑水镇一战后还要严重的多。 “你下次不能再这样了，真的会死的。”本来还在细心为张率做检查的洛商宁，在了解到张率的身体状况后，用一种非常严肃，但难免又让人觉得有点嗔怪的语气，对着张率说道。 一边说，还一边瞪大了她那双并不是非常显大的凤眼，牢牢盯着张率，好像他不点头就不移开一样。 洛商宁一直以来给张率的感觉就是大家闺秀，沉稳，有时候八风不动的连他都很佩服，这时候忽然做出这种很有点小女儿情态的动作，很有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办。 “呃……好，我知道了，你能别那么看着我吗？洛大夫。”张率有点不自然地把头偏了开去。 洛商宁也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失态了，连忙咳嗽了一声，声音更大，更严肃地说道：“你知道这是大夫的叮嘱就好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拼命！把手伸出来！” “干嘛？” “给你施针啊！你真想痛死啊？” “谢谢大夫……” 那一刻，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两个人是看起来亲密，千里共行，日夜相伴，但实际上，只是距离上近。 在关系上，两个人相处，永远是有距离的，就像他们之间还是用类似张公子，洛小姐的称谓。 但就在刚刚，他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好了，以后多注意，不然不给你施针了，还有，这几天都别用你的那股力量了，听见吗？” 折腾了好一会，洛商宁才放过张率。 但不得不说，她又是针灸，又是推宫过血，效果是确实非常显着的，张率起码不再身处火炉一般，只是全身上下隐隐作痛了，还有就是他的皮肤都在不同程度地开裂，这也是焚之力过度运转的结果。 “是的，洛大夫，都听您的，我可以出去了吗？”张率一感觉到身体舒服一点，就打算到外面去了。 因为毕竟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根本算不上什么安全之所。 不说那满地的尸体了，光说冲虚子本身和那个‘蹻’有关系，就非常让人忧虑。 谁知道祂是不是真的走了，还是在暗处窥视着。 张率肯定不会在五云观久留的。 但在离开前，他必须先去冲虚子的房间看看，哪怕他觉得昨天晚上冲虚子大概率是在诓他，可他必须要去找找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道藏里藏着关于阍钥阈的内容。 阍钥阈这玩意，实在是过于困扰他了。 这一次要不是被冲虚子发现了他是阍钥阈，他应该是不可能会遇到冲虚子自己杀自己这种好戏的。 “去吧，一切小心。”洛商宁终于是恢复了正常的感觉，但言语之间，亲密感更多了一点。 张率点点头，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五云观之中，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张率仔细观察了一遍，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暂时安全。 他也不管地上的那些尸体，立刻朝着冲虚子的房间赶去。 冲虚子的尸体还在地上躺着，也没什么变化。 张率避过他的尸体，来到了屋子里的书架前。 这间冲虚子居住的后殿其实还是比较大的，有放床的地方，也有供冲虚子打坐修炼的地方，还有一个专门放书桌和书架的地方。 冲虚子的书还是不少的，摆了满满一个书架。 张率随手翻了翻，大部分都是他一时半会看不懂的道家书籍，也有一些医学，民生方面的。 他翻了一会，最后干脆一股脑全都扔进了嵬界珠里，打包带走，等离开了五云镇再慢慢研究。 除了书架，书桌他也不放过，书桌上的几本书也被他带走。 张率又翻了翻抽屉，然后意外翻到了昨天嵇广陵上供给冲虚子的那个装了丹药的盒子。 结果，他一打开，却发现里面是空的，说明，冲虚子已经服用了。 这个结果，让张率忍不住有了一个猜测。 除了药盒子以外，张率还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封已经被打开过的信，和一本封面上写着《冲虚秘典》的书——一看就是冲虚子自己着述的一本秘籍。 张率将秘籍和信也一并带走了。 搜刮完一切，张率又环顾了一圈整个后殿，确认没什么遗漏后，他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那么多的尸体，他是不可能一具一具再帮他们埋了。 再说，本身也没什么交情。 最后看了一眼血腥的杀戮场，张率的目光定格在冲虚子，不，应该说是吴悔的脸上。 这位野心巨大的五云镇里正，也不知道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会不会后悔拜了冲虚子为师，又对他那么孝顺，冲虚子当年为他改名为吴悔的时候，又有没有那么一层意思是让他别后悔所有的选择呢？ 没人知道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大野龙蛇也好。 逆天道士也罢。 不过是人间一隙了。 张率打开五云观的大门，最终还是放了一把火。 感受着火焰在后背升腾，张率径直朝着山下走去。 这个世道，他还得继续闯呢。 理论上来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张率武功已经很高，身体的控制能力也很强，所以他下山更快。 几乎只花了上山一半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来到了山脚下。 此时，五云镇的镇民已经发现了五云山上烧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赶了出来，挑着不多的水，打算上山去救火。 张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了五云客栈，在并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赶出了马车，还顺便从一个伙计手上抢下了一桶水，就那么快马冲出了五云镇，朝着更南方去了。 第七十六章 【请柬】 嵇广陵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死了。 因为四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完全不像是在人间。 但下一刻胸口传来的剧痛，还有旁边的那个熟悉的女子，都在告诉着他，他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身处在何地。 “洛小姐，我们这是在哪啊？”他咳嗽了一声，顿时感觉全身都在抽痛。 洛商宁本来正在旁边翻看着张率搜刮来了的道藏书籍，听到嵇广陵的声音，连忙转了过去看了他一眼，说：“你醒了，松风道长，感觉怎么样？我们这是在张大哥的小世界里呢。” 说着，她又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张大哥，松风道长他醒了。” 张率此时已经驾着马车奔驰了很久，听到洛商宁喊自己，连忙找了一个地方将车停了下来，也进入了小世界之中。 看到嵇广陵已经醒了，张率也是十分关切地问道：“嵇兄，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张施主，我师伯他……”嵇广陵看着张率，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他的思绪其实大部还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们正在和冲虚子激战。 如今张率看起来好像没事了，那冲虚子…… “他已经死了，我们也已经离开五云镇了。”张率简明扼要地回答道。 嵇广陵听了愣了好一会，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真的听说冲虚子死了，他还是有点幻灭。 很久后，他才叹了一口气说：“师伯曾经也是一世人杰，没想到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实在是……” “张施主，今日此事，多谢你了，为我长生道除魔，贫道回山之后，会向师尊禀明一切，定会记住施主此情。” “别因此记恨我就好了。”张率摆了摆手，恩情什么的，他不指望。 这些名门大派，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期待了，别因此追杀他就行。 “张施主，我们长生道是正派，恩怨分明，此间是非曲直贫道是明了的，所以你放心……”嵇广陵一听却有些急了，要分辨个清楚。 张率不想和他争，立刻转移了话题。 之后他解释了一下他们现在的处境，嵇广陵也确实心思简单，很快就忘了刚刚的争执，转而称赞起嵬界珠的神奇。 说了一会话，嵇广陵就累了，洛商宁让他又服下了几粒药丸就睡了。 张率暂时没有去外面，因为已经远离五云镇了，暂时没什么危险了，他可以再次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 看洛商宁刚刚有在看那些道藏的痕迹，张率问了她一句：“怎么样，看这些书，有什么收获吗？” “暂时没有，不过这些道藏的用语与《玄女内经》多有相似之处，倒也没有什么看不懂的。”洛商宁如实相告。 张率听了有些欣喜，这些道藏，他是有稍微翻一翻的，他古文水平很一般，大部分内容晦涩难懂，根本看不明白，要是有洛商宁指导一下自己，阅读起来就方便多了。 不过这会也不是坐下来读道藏的好时候，张率干脆和洛商宁一起整理一下那些搜刮来的东西，准备先搬出去再说。 毕竟这小世界也不是一直存在的，每次只能存在一天，这一次的使用时间已经没多少了。 花了好一会才把书都搬出去。 然后，张率将那本冲虚子自己的手书《冲虚秘典》和那封信单独分了开来。 《冲虚秘典》是冲虚子的武道总结，张率肯定是要看看的，冲虚子武功惊人，绝对能学到不少东西。 而那封信，既然冲虚子能把它和自己应该是最珍视最骄傲的东西放在一起，想来里面的内容也对他非常重要，张率也是很有兴趣看看的。 信封上写着‘冲虚子道友亲启’的字样，信是已经拆开了的，张率直接将信抽了出来。 信纸极其的轻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非纸非金非草非木，摸上去很是冰凉滑腻，如同羊脂白玉一般，上面有人用非常雅致的笔迹写着： “冲虚子道友台鉴 某近日于山中偶获一异宝，或是道友曾经所言之阍钥阈，不敢确认，道友见识卓绝，传承深远，若能一观，必然识得，某将于冬至之日设宴山中，饮酒赏宝，还请道友到时不吝移步一会，某必扫榻相迎，顺祝道友古稀之寿。 伏牛徐玄素” 张率是识字的，但是并不认识阍钥阈这三个字，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既然冲虚子如此重视这封信，肯定就是因为这个阍钥阈。 这封信等于就是一张请柬，冲虚子是打算去赴约的。 只是，阍钥阈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他不认识，只好给洛商宁看了一眼，问她这三个字到底怎么读。 “阍钥阈。”洛商宁看了一会，用一种相当繁奥的语气念了出来。 当听到那读音后，张率愣住了。 阍钥阈，居然又是阍钥阈！ 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冲虚子会如此看重。 同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阍钥阈居然是这么写的。 “你知道阍钥阈是什么意思吗？”张率假作不知地询问洛商宁。 “我也不知，这是上古之语，传闻是仙神之间的语言，凡人本不该懂的，我也是从小就研习《玄女内经》，才懂得一些，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就不知道了。”洛商宁解释道。 “恩。”张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张请柬他也收了起来。 他是肯定不会去这个伏牛徐玄素的宴会的，人家就是为了鉴赏阍钥阈，他这个阍钥阈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而且，从中也能看出，身为阍钥阈真的非常危险，不仅会被妖邪诡神惦记，还会被这些修道之士拿来鉴赏。 必须赶紧找到隐藏自己身份的办法，否则，他将始终处于一种仿佛果体奔跑一样的感觉里。 伏牛徐玄素，伏牛应该就是伏牛山，好像也是在接下来的路途里的，但并非是必经之途，到时候避开就是了。 张率不再想这件事，开始就地生火做饭，顺便喝水。 第七十七章 【扶风】 吃完饭，喝了点水，张率感觉自己状态调整过来很多。 他也不打算走了，就在原地过夜了。 他本来是让洛商宁进小世界里去，他自己则在外面守夜。 但洛商宁拒绝了，说就是想睡在马车里，他也没辙，干脆不管她，就着人面灯笼的光，开始翻看起了那本《冲虚秘典》。 这本秘典果然就是冲虚子一生的武道总结。 里面不仅有他本门的《五雷诛灭图》的记述，还有他自己练武多年的心得，以及对于《五雷诛灭图》的改进，自创的一些小技巧，武功，还有几次他经历的经典战斗的回顾，和一些难对付的武功的摘录，破解等。 张率看的是如痴如醉。 他必须承认，自己对武道是已经有点真正的热爱和痴迷了，不单纯是为了生存。 看的途中，他好几次恨不得立刻演练一番，可惜身体不允许，要是妄动焚之力，不说会不会又很痛苦，洛商宁可还在车厢里虎视眈眈呢，指不定又要被她凶巴巴地进行医嘱…… 大概翻完整本书，张率想了一下，《五雷诛灭图》他肯定是没法学了，一个是这是长生道的嫡传功法，他一个外人学了不好，而且他自己本身是已经学了焚天古卷的，没法再改修，但是他可以学冲虚子改良后的一些功法，比如说，惊雷掌。 他可不会忘记冲虚子一掌猛似一掌的场面，拍的他刀都冒火星子了。 他虽然没有虎豹雷音，练不成冲虚子那种掌出如雷的景象，却未必没办法练成另一种景象，掌出如焚。 他的焚天古卷绝对不会比虎豹雷音差，而在冲虚子改良以后，同时也是解构了这门掌法，张率完全可以用焚之力去模拟修炼，最终成为焚天掌。 除了掌法以外，还有身法，张率现在已经学会了青云提纵术，这门轻功在五云观的战斗里提供了很大帮助，但和冲虚子那近乎神出鬼没的闪电身法，还是差距明显的。 所以张率打算转修冲虚子的身法，瞬雷身，好在青云提纵术和瞬雷身算得上是同出一门，转修也不算困难。 可惜暂时只能过过干瘾了。 但张率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和冲虚子一战后，他的焚之力有了一个突破性的改变，他现在应该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补不足境界巅峰高手了，在最后和冲虚子对击的过程里，他的焚之力燃烧太剧烈了，已经快烧成一片海了。 也许，离凝气境界，也不远了吧？ 可惜，他只有一份焚天古卷残卷，没办法修炼到下一个境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妖宝匣能再开出一份焚天古卷来。 张率就这么看了一夜的《冲虚秘典》，看完以后非但不累，还有点精神奕奕的感觉。 等到紫月升起，他又开始生火做饭，而嵬界珠的效力终于到了，把嵇广陵给吐了出来。 嵇广陵醒了过来，状态比昨天好多了，能起身了，就是还是很虚弱，稍微动一下就大喘气。 吃饭的时候，张率就问他了：“嵇兄，我们要继续南下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还是说回山了？” “贫道……”嵇广陵一时间也有点迷茫，“贫道还是不回山吧，给师伯拜寿这事算是办砸了，要是就这么回去，实在没法和师傅交代……等我查清楚了永暗之事再回，之后，也要麻烦两位了。” 他是显然要继续和张率他们一起了。 对此，张率倒是没有太大意见，经过这次五云观之战，他已经对嵇广陵完全信任了，这个人是可以倚为后背的，能多个帮手是好事，晚上还能多睡一会。 “吃吧，吃完继续上路。” 之后几天，张率都是一路疾行，反正赤兔只要有肉吃，是不会累的。 这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否则要他动手，又要破坏他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的身体了。 嵇广陵恢复的倒是不错，有洛商宁这个医师在，他自己本身又底子好，很快就能下地行走，甚至可以动武了，反而是比张率更有战斗力。 但他们还是没有出巨鹿，依然在巨鹿境内移动。 这一日，又行了大半天，总算是看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的轮廓。 这一次不是一个镇子了，也不是村子，是一座实打实的城池，但从轮廓上来看，比之当初的渭水城还是差了很多，再结合地图上的位置，这应该是巨鹿下辖的县城之一，扶风。 随着马车靠近，能看到这座县城的确是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城墙不仅矮，还坍圮的厉害，外墙风化的墙砖都碎了很多了。 县城里也没什么明亮的火光，从人气上来讲，还不如之前的五云镇热闹的样子。 不过总算是座城池，客栈什么的应该是有的。 扶风县城的外面，和五云镇那边差不多，也是散落着数量不少的难民，彭泽那边的战事对于那种民众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甚至张率都已经习惯了，要是城外没有这些难民，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扶风县城是不锁城的，外人能进，只是需要给钱。 钱，张率是不缺的，反正这世道要钱也没用，随便给了一点就进城了。 只是，在进城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扶风县城的守城士兵，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倒不是说他们装备差劲，精神懒散，又或者有别的什么坏心。 主要是，他们比正常人多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向他们收钱的士兵有三只手，和他一起站岗的那个则有两张嘴巴。 这是很明显的，上次第一次紫月时，无生老母引发的变异。 而且，当张率进城后，他发现，城内的百姓也是多有这种变异。 这也是一座被无生老母侵袭过的城市。 只是这里居然还能保持着大燮的统治，而没有被无生老母的信徒给占据？ 这倒是也有点神奇了。 张率进城以后，找了一家相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掌柜，有三只耳朵十三根手指。 第七十八章 【治病】 张率他们很快在客栈里安顿了下来。 配置上还是之前的划分，嵇广陵一间房，张率和洛商宁一间房。 现在张率都已经习惯了，连问都没有问洛商宁。 洛商宁也默认了，还提前帮张率和掌柜的多要了一床被子，看的嵇广陵是眼神古怪。 不过张率当没看见。 分完房间，一行人就开始在客栈里吃东西。 一边吃，张率还和那个掌柜的聊了起来。 主要是扶风县城的状况让他好奇，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没有让无生老母的信徒占据了这里。 “客人是懂行的，没错，当初紫月出现的那个夜晚，咱们扶风县也乱了，我这双手，还有我这耳朵，就是那晚上长出来的。”掌柜颇有些自嘲地用他多出来的手指拨弄了一下他的第三只耳朵，继续说道，“那天晚上，的确是有一伙拜无生老母的人出来作乱，杀了好些人，差点酿成大祸，好在咱们扶风县有一位小郑县尉，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一身武艺惊人，单枪匹马挑了那教匪的首领，保住了咱们这一县乡梓，可惜那晚以后，小郑县尉也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菩萨保佑他没事吧。” 原来是有高手出手了，还是朝廷命官，怪不得这里没事。 同时，这也从侧面应证了张率的一个猜测，就是，紫月出来的第一个晚上，发生变异的地方，都是有无生老母的信徒暗中操持的。 又聊了一会，张率他们把饭吃完了。 天色还早，他们打算先四处走走看看。 一方面是放松一下，这些日子在路上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精神还是紧绷的，路上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看那些道藏，可是因为有嵇广陵的存在，张率也没什么红袖添香的机会，纯粹是学术交流了。 但学术交流倒是有些成果，在嵇广陵和洛商宁的双重帮助下，张率看那些道藏的速度不慢，他还真找到了冲虚子说的关于阍钥阈的内容。 在这一点上，冲虚子是没有说谎的，只是当时他大概为了拖延时间，才说自己忘了内容。 按照道藏里的说法，要隐藏阍钥阈，需要将一种叫无尘之木的木心带在身上，那样可以暂时隐去命数。 只是无尘之木到底是什么东西，张率是不知道的，嵇广陵也不知道，应该最博学的洛商宁也没听过。 这就成了暂时没有头绪的事情了，搞得张率很有些烦闷，散散心也就有必要了。 另一方面，则是补充一下物资。 张率他们从渭水城带出来的粮食，已经吃了一大半了，马上要饿肚子倒也不至于，可后面的路途并不短，彭泽还在打仗，可以想见到时候补充物资绝对不容易，确实得早做打算。 到了街上，那种进城前的感觉是对的，扶风县城并不繁华，比五云镇还冷清一点，破旧的街道上基本没什么人，大部分的店铺也关着，偶尔路过一些巷子还能听到争吵，内容多半是和身体上的变异有关的。 扶风县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变异了，变异的程度应该是一半一半，这就造成了可能一户人家，一半人变异了，一半人没有，又或者一个街坊里，有几户人家变异了，邻居又没有。 紫月那天晚上的暴动是已经结束了，但产生的结果还在深刻地发酵，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会产生更大的混乱。 不过这些和张率他们无关，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扶风的。 在扶风县城里找了好一会，粮行基本都关门了，只有一家郑氏粮行还开着门，但却是限量供应的。 张率他们排了好一会队上去，被告知只能买一点点，最多两日的口粮，再多就没有了，哪怕他们有钱也没用，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物资补充。 张率他们好说歹说，加钱也不行。 但也正常，这年月，钱不值钱，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最终，他们只能先带着两天的口粮回了客栈。 到了客栈，那客栈掌柜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看他们神情就知道是买粮食不顺，就说：“你们也别愁了，没办法的，现在谁家不缺粮？郑大官人家还愿意放粮已经是有天大善心了，这还是为了给小郑县尉积福，否则你们是一口粮都买不到，你们也别琢磨了别的了，明天再去买两天口粮也是积少成多了。” “真没别的办法了啊，掌柜的？”这掌柜的也算是地头蛇了，张率也就多问了一句，说不定他有什么暗中的渠道。 “真没有了。”结果掌柜的还是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能把小郑县尉的病给治好了，那不要说了，郑大官人的粮你们是要多少有多少，郑大官人早放话了，能治好他儿子的人，粮仓都可以送。”掌柜的说着咂了咂嘴，好像是非常眼馋，可随后又叹了口气，说，“但这么久了，也没人能治，还有好多骗子庸医，都被郑大官人打出门了。” 掌柜的还在那絮絮叨叨，张率他们三人却是对视了一下。 治病，张率和嵇广陵不行，可洛商宁可以啊。 她可是正经的玄女道传人，连‘麦神’的回响都能去除，这小郑县尉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却未必难得住洛商宁。 “走吧，试试去。”洛商宁主动提出来说。 张率没意见，粮食太重要了，能早点补足就早点补足，大不了治不好他们走就是了，反正，他们是左手手术刀，右手砍刀，要是那郑大官人真很不讲理，对砍也是无所谓的。 说不定还能靠刀子拿到粮食？ 张率心里有些暗戳戳地想。 当然，能不强行动武，还是不要那么做，嵇广陵那关就过不去。 三人马上从客栈离开，前往郑家。 在街上打听了一会，他们就知道了位于扶风县城城北的郑家大宅的位置。 急赶到郑家，那门口的小厮一听张率他们是来治病的，立刻就给他们迎进了大宅里。 第七十九章 【伏妖师葛道士】 郑大官人是个非常标准的土财主，穿着非常俗气的一身朱红锦缎，吃的肚大腰圆，一看到张率他们，就用一种习惯性的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们说：“三位是……” 显然，张率他们年轻的样子，还有奇怪的组合，让他并不是很相信他们能治病。 不过也是，一个刀客，一个道士，加一个女子，是古怪了一点。 但张率还是笑着说：“郑大官人，我们三人是从京师而来的旅人，我这位妹子，是玄女道传人，从小在京师跟随名医学习医术，现在造诣已经不凡，听闻贵公子身患怪病，特来相助。” 郑大官人本来还在犹疑，一听是京师来的人，还是玄女道传人，尤其洛商宁本身气质绝佳，往那一站，确实会让人觉得此女不简单，又有张率背书的名医之徒的说法，他顿时改变了态度，说：“原来是京师来的高人，郑某人方才多有怠慢了，还请诸位随我入内一观小儿病情，若是能治好，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 说到最后，他土豪的气息又爆发出来了。 张率只是笑而不语，这郑大官人前倨后恭，别一会真治不好叫人过来打他们就好了。 一行人跟着郑大官人朝着内宅里走去，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小院里，才进去，迎面就撞到了一个打扮的相当古怪浮夸的道士。 此人大约四十多岁，一顶莲花冠戴的极其高耸，起码比嵇广陵的高了两个尺寸，看起来跟个棒槌似的，留着一撇很是粗长的八字胡，一袭暗蓝色的道袍，两个袖口也是大的莫名其妙，好像两个大麻袋。 总之此人，处处都很古怪，像是在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一样。 看到张率他们，此人本来还有点悠然自得的脸上骤然浮现起一丝愠色，对着郑大官人愤愤说道：“郑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本道长不已经跟你说了，你儿子的病就包在本道长身上了，绝对能治好，你怎么还叫外人来，是不是看不起本道长？”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郑大官人被这个道士斥责的有些惶恐，显然，这道士是有点本事的，“葛道长，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今日恰好遇到了这几位京师来的高人，就带他们来看看，您放心，不管是谁治好的，您那份肯定是不会少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名的问题，你也知道本道长是着名伏妖师葛洪念的孙子，我们葛家，向来讲求人到妖除，你现在不是在坏我们家名声吗？”道士还在大声斥责。 “那……依道长的意思，该怎么办？”郑大官人气势很有些弱。 “赶走他们，马上赶走他们！京师来的高人？你看看他们这几个人毛都没长齐的样子，像高人吗？本道长这样的才是高人！”姓葛的道士气势张狂地用手指指点着张率他们。 张率和嵇广陵对视了一眼，都是微微摇摇头。 此人气息虚浮，精气淡薄，一看就不会武功，而且讲话虚火很盛，一听就没什么真本事，怕不是骗子？ 但他自称的伏妖师葛洪念的孙子这个身份，又让张率心头微微一动，伏妖二字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题，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伏妖师。 也许真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实力？ “这位道长，咱们都是来救人的，又何必分个高下呢，如果道长真的本领高绝，那我们就在旁静候参悟，到时候必然为道长之神通传名天下，也好让葛家之名更盛，如何？”张率说的进退得当，就算是郑大官人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姓葛的道士听了冷笑一声：“激我啊？行，来吧，就让你们看看道爷的本事，别到时候自惭形秽就好了。” 说完，他就朝着院子里的主屋走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摆满了各种香炉，法坛什么的，显然已经不是这个葛道士第一次做法了。 屋子的最里面的一张床上，一个年轻男子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应该就是小郑县尉了。 只见葛道士走过去，忽然嘴里暴喝了一声：“敕！” 随后，就听‘嘭’的一声，有东西在他身周炸了开来，顿时有各种烟雾弥漫，接着是屋子里忽然起风，又是隐隐有电光闪烁。 就这么折腾了好一会，葛道士才缓缓转身收功，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说：“怎么样，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精彩绝伦，只是，郑少爷怎么还没有醒来呢？”张率看完，已经确认了，这家伙就是骗子，刚刚的那些唬一般人可以，他一眼就看出来，是一些障眼法之类的东西，空气里还有点硫磺的味道，反正都是假的。 “对……对啊，我儿子他……”本来看的目眩神迷的郑大官人闻言也忍不住点头。 “郑老爷，这些小辈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怎么还忘了呢，道爷跟伱说过，贵公子受的是冰霜之邪，需要以风雷入药，得祭炼半月以上才能化解，这才第五天呢！”葛道士被连番质疑，连忙大声反驳。 然而这时，洛商宁开口了：“道长所说冰霜之邪，倒也不错，只是并不需要风雷入药，也不需要祭炼半月以上，只需将郑少爷体内淤积之毒化解，须臾之间，郑少爷便会醒来。” “大言不惭，大言不惭，你这黄毛丫头，好，那就让本道爷看看你怎么须臾之间治好郑大少，别到时候露了怯，那本道爷能放过你，郑老爷有不会放过你的！”葛道士还在狺狺狂吠，却多少有点色厉内荏。 洛商宁也已经知道他深浅，不跟他废话，只是看向张率说：“张大哥，此是内伤，需要你以力破之，还请助我。” “没问题。”张率点头，同时有些兴奋，憋了这么多天，总算等到被医嘱批准重新使用焚之力了。 他要看看自己的实力是不是真的增长了。 同时他也极度信任洛商宁在医道上的判断，她既然觉得行，那就一定行。 两个人来到床边，在洛商宁的指点下他开始将焚之力注入那小郑县尉的身体里。 不出片刻，那小郑县尉猛地干呕一声，吐出了一口淤血出来，就睁开了眼睛。 “神医！神医啊！”本来还有些忐忑不安的郑大官人欣喜若狂地奔了上前，大喊道，“儿啊，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爹。”小郑县尉无比虚弱地下意识回答。 郑大官人抱着他好一会，才想起什么，猛地回头道：“来人呐，给我把这骗子葛道士抓起来！” 葛道士本来见到小郑县尉醒来已经吓得不行，正要悄悄溜走，被郑大官人大喊一声，他当即跳起来就要往外面冲，结果被嵇广陵伸腿绊了一下，一下摔倒在了地上，就那么被郑家的家丁擒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小人，合起伙来坑本道爷，本道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疯狂挣扎着大喊，却还是被人往外面拖去。 就在他被拖行在院子里的时候，忽然‘嘭’的一声巨响，一股烟雾升腾而起，包裹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人。 等到烟雾散去，葛道士已经不见，只留下了一件道袍，袍子里则包裹着一根木头。 第八十章 【久违的警报】 对于葛道士的最终逃脱，张率倒是没有太意外。 这家伙一看就是老骗子了，要是没有点压箱底的脱逃本事，早被人给打死了。 郑大官人抱着他儿子又哭又笑了好一会，才总算是有点恢复了神智，站起来又是给张率他们又是抱拳，又是鞠躬，差点还跪下来。 这郑大官人看得出是个好面子的，能做的这一步，也确实是宝贝这个儿子了。 张率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受他的拜的，拦了下来，他也不再坚持，忙吩咐下人去准备酒席，要盛情款待张率他们，顺便也让人来服侍他儿子。 洛商宁又针对才醒的小郑县尉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一点药方子，这件事才算是圆满结束了。 酒席上，郑大官人不断给张率他们敬酒，洛商宁是喝不了的，都给张率挡了下来。 一边喝酒，张率将他们的诉求说了。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郑大官人听了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几位高人想要多少粮食都可以，一会我就让人带你们去粮仓，我还会给各位准备一份厚厚的程仪，除此之外，几位还想要什么，随便提，只要是我能拿出来的，都可以！” 能拿到粮食就可以，张率他们对别的也没什么需求，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 顺便，他问了几句关于那个葛道士的。 那葛道士能唬人，一方面是他确实会一点障眼法，另一方面，则是他的名头听起来好像听吓人的，那伏妖师葛洪念，似乎是个人物，郑大官人也是听过的。 郑大官人之前有点怕那葛道士，有一半似乎就是因为他报出的名号。 “那葛洪念啊，确实是个人物。”郑大官人几杯酒下肚，变得面红耳赤，讲话更有点土豪之气外露的感觉，“在我爷爷他们那一辈的时候，在巨鹿，彭泽一带很有些名气，大家都叫他葛天师，遇到什么妖邪鬼魅之事，他都能解决，有人到妖除的美名，一些疑难杂症也能治，所以一开始我是很信那个骗子的，现在看来，纯粹是打着葛天师的名号招摇撞骗，他肯定不是葛天师的孙子！” 最后一句，他很笃定。 显然，在他心里，这位葛天师确实是有分量的。 张率又问了问他知不知道别的什么伏妖师的消息，这个郑大官人就不懂了。 酒过三巡，张率他们就准备拿了粮食告辞了。 这时，那个才被治好了的小郑县尉抱着病体出来了，一定要亲自感谢他们。 “几位……大恩大德，难以报还，郑某人先干为敬！”他说着就要举杯痛饮。 张率他们拦他也拦不住，相比起他爹来说，这位小郑县尉的确更有任侠之风，一举一动都更洒脱豪迈，怪不得能以一己之力平灭了扶风县的乱事。 最后是张率和他喝了几杯，又聊了聊。 听说张率他们是从京师来，要南下去凤旸，他沉吟了一下，说：“现今彭泽正有水匪作乱，诸位南下必要过安山城，那安山是要地，一般人怕是难以通行，我与那安山守将曾是军中同袍，诸位拿我一枚令箭信物去，到时候拿与他瞧，想来能顺利过关。” 说着，他命下人取了一块铁牌来交给了张率他们。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张率他们虽然不知道安山城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可想想还真有可能过不了关，就收下了。 反正，他们之后估计也不会来扶风县了，这小郑县尉一定要还他们人情，收着就是。 之后就没别的事了，张率再喝一杯，他们告辞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们当然是先跟着郑家的下人去粮仓把粮食取了。 这次是不限量的，张率他们足足装满了一辆推车才罢手。 接着由郑家的人帮着运送，一起回了客栈。 那有三只耳朵十三根手指的掌柜的本来正在掰着手指玩，忽然看到张率他们搞了满满一车粮食回来，眼睛都看直了。 “几位，你们这是从哪搞来的这么多吃的啊？” “当然是听了您的主意，去治好了那位小郑县尉的病换来的。” “啊？你们还真把小郑县尉给治好了啊？厉害，厉害啊。”掌柜的说着厉害，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车粮食，十三根手指都不知道竖起哪根了，“能不能卖给我一点啊？” “卖就算了，不过，掌柜的你家的腌咸肉和酒不错，可以换一点。”这掌柜的也算热心，这次的消息也是他提供的，让他占点便宜倒也无妨。 再说，这一路上，光是吃饭也着实单调，偶尔来点肉来点酒也不错。 那些郑家的下人放下粮食就走了，同时还留下来整整一百两银子，也确实算是一份很厚的程仪了。 张率他们和掌柜的交换完酒肉后，剩下来的粮食刚刚好够填补之前的空缺。 因为在郑家吃过了，他们也就没在客栈里再用饭，直接上楼睡觉去了。 洛商宁今天很有点累了，很快就入睡了，张率却没什么困意。 主要是他总算是可以再度动用他的焚之力了，且，这些天修养的确实不错，焚之力运转起来已经没有那种刺痛刺痛感了。 以及，他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他的焚之力，真的在和冲虚子一战后，到达了一个巅峰的状态。 像是海水一样的焚之力在他的体内翻滚着，最终在他的腹部形成了一个仿佛湖一样的存在。 张率猜测，这很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丹田之类的所在了。 太多天没有锻炼焚之力，张率很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同时又有点见猎心喜。 他前面构思的关于冲虚子的几门武功的变种，终于可以得到实践了。 在不惊动洛商宁的前提下，张率在屋子里无声地演练着那些武功，惊雷掌，瞬雷身。 张率很有些如痴如醉。 就在他逐渐入迷的时候，已经很久都没有主动发出过声响的人面灯笼忽然久违地报起了警。 “瘗……！” 张率瞬间停下了动作，握紧了刀柄。 第八十一章 【斗法】 就在人面灯笼再次发出警报的时候。 距离张率他们下榻的那个客栈不远处的一座民宅里。 白夜里在郑家被张率他们揭穿逃走的那个葛道士，正坐在一张桌子面前，咬牙切齿地在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的双手之间缠满了丝线，他正在操纵着那些丝线。 只是那些丝线的尽头却并没有绑缚任何东西，反而是链接向了虚空之中。 好像在虚空的那一边，有什么正被他远程操纵着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这正是葛道士掌握的压箱底本事之一，牵机术。 是通过一种特殊的丝线来隔空操纵一种事先就用术法浸润过的纸偶，利用本身的情绪来制造幻象，从而达成恐吓惊吓他人的目的。 葛道士正面实战能力非常弱，但世间多愚人，每个人都有恐惧害怕之物，世上鬼神之说也是盛行。 若是午夜梦回，忽然有恐惧害怕之物在窗外徘徊，叩动，又或是青面獠牙，肠穿肚烂之诡魅忽然在眼前浮现，是个人都会被吓得夜不能寐，重一点的还会精神失常，大半个月都未必能恢复。 葛道士靠着这一招不知道吓唬过多少人，报复了不少得罪他的人，又或是抢了他生意，坏了他好事的。 他也用这招忽悠过很多类似郑大官人的大户。 这一次，他也是一样的打算。 先把张率他们报复一通，再回去狠狠吓唬一下郑大官人，非得狠狠敲一笔出来不可。 否则今天这顿打白挨了。 他在郑家脱身以后，没有走远，而是一直等在外面，用一种术法制造的纸鸟暗中盯着。 等到张率他们出来后，一路跟踪，找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 然后，就是夜袭计划。 这里，他不得不说一句，就是他非常讨厌永暗。 自从永暗以后，大家对于黑暗的恐惧直线下降，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黑暗，导致他的幻术吓人的程度都变低了。 但好在还是吓人的，他这么多年的吓人经验，他就不信吓不死这些人。 “敢坏道爷的好事，今天非要你们知道知道道爷的厉害不可！”葛道士发着狠，手里的丝线越发翻飞的厉害。 与此同时，在张率下榻的客栈之外，一个巨大的虚影正在迅速成型。 张率已经从窗户的剪影上看到了那虚影的景象，他握着刀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打开了窗。 看着那高大的，足有两层楼上下，青面獠牙，诡气森然的存在。 张率却是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怎么样，吓到了吧？”葛道士也通过纸偶发现了开窗的张率，嘿嘿笑了起来，越发卖力地操纵，“快跪下吧，快吓得发抖吧！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敢和本道爷抢生意，今晚不吓得你屁滚尿流，道爷我就不姓葛！” 他猛地双手一用力，那通过纸偶幻化的诡异就朝着张率对脸怼了上去。 结果…… 张率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吓得摔倒，或者跪下。 相反的，他发现张率的身形一下居然膨胀了起来，把客栈都顶破了，还在不断膨胀。 最后膨胀的到了一种他只能仰望的高度。 他幻化的那个青面巨人已经足够高大了，可张率膨胀后的体型，一只脚就能轻易踩死他的青面巨人。 张率还真的就抬起了脚，一脚朝着他踩了过来。 那遮天蔽日的景象，吓得葛道士整个人一抖，一下就从操纵纸偶的状态里退了出来。 可那种满目都是脚的恐惧却没有消退，他吓得手都在抖，心里只有应该念头，就是，赶紧跑！ 走。 随便收拾了一下，他从民居里翻墙跳了出去，就开始跑。 这扶风县是不能待着了，今晚就走，必须走。 那个小子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居然能变得那么大，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了的。 心乱如麻，葛道士一路发足狂奔，跑了好一会，他却不敢停下来喘口气，只是拼命地压榨自己赶路。 “怎么还没到城门啊，白夜里也没觉得这么远啊……”心里抱怨了一句，他抬头想看看到哪了。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甚至双腿都在发抖。 怎么，怎么回事啊？！ 怎么跑了半天没去城门口，却到了这里啊？ 这正是活见了鬼了！ 原来他跑了半天，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张率下榻的那间客栈。 咽了一口唾沫，葛道士转身就要重新跑。 结果他整个人又定住了，全身抖得更厉害，跟筛子似的。 不为别的，只因，在他的正前方，黑暗之中，有一个人，正提着一把刀淡淡地望着他。 “葛道长，巧啊，这大晚上的，咱们也能在这大街上遇见，缘分呐。”张率一步步地朝着葛道士靠近，一边走，还一边用刀拍打着手掌心。 葛道士终于坚持不住，一下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道：“这位大侠，小道错了，小道有眼无珠，不知是高人当面，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小人是个屁，把小人放了吧。” 他知道今晚这是踢到铁板了，也是光棍，什么姿态都不要了，只是求饶。 张率却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了他，他走到葛道士面前，将手里的刀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缓缓说：“葛道长，你这是什么话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一言不合就随便杀人的人吗？你误会我了。” “大家不都是修道中人吗，不如坐下来聊聊，看看你有什么东西是能提点一下晚辈我的，晚辈我也好继续进步，对吧？” “是是是。”葛道士知道自己不交代点什么，是买不了自己的命了，心中有些肉疼，却还是强行打着笑脸，“那咱们就聊聊，提点不敢当，咱们，共勉，共勉。” “这才对嘛，葛道长，来，快起来，地上凉，别搞坏了身体。”张率一把把他拎了起来，就提着他朝着客栈里走去了。 这野道士固然没有什么真本事，邪门歪道好像确实有一点，就勉强搜刮搜刮看看。 说不定有收获。 第八十二章 【玄天遗录】 “来，葛道长，坐，别那么拘谨，要不要喝点水？” 客栈的大堂里，张率点燃了一盏油灯，将葛道士带到了一张桌子旁坐下了，顺手拿起了一壶水。 “不用，不用，我不渴。”葛道士战战兢兢地摆手，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怒了对面的这位小爷。 “你之前操控的那个的青面诡物是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张率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笑着说道。 听起来是商量的语气，其实张率就是看上那玩意了。 虽然那东西对他威胁基本没有，他还是靠着那东西彻底锁定了葛道士，将他最终给抓住的。 当时他推开窗看到那个青面獠牙的诡物，就知道那是幻术，随后他用邪骨舍利就感知到了葛道士的情绪所在。 他干脆就一边制造一个更大的幻象，顺便操控起了葛道士的极端情绪，最后让他害怕的发足狂奔，并且给他心里种下了暗示，让他跑着跑着就自投罗网来了。 那青面獠牙的诡物对他是没用，对其他人却未必没用，收起来先留着，说不定以后能发挥什么意想不到的作用。 “当然，当然，小道刚刚正想把这点小东西献出来呢，是小道不懂事了。”葛道士说着连忙将那些丝线，还有纸偶掏了出来都放在了桌上。 “说说吧，这都怎么用？”张率没有直接去碰那些东西，还是谨慎作祟，虽然葛道士好像已经彻底投降了，可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还留着什么阴招，这可不是个老实的人。 “是，是。”葛道士被张率盯得后背发寒，是真的觉得面前这人很不好惹，以后看到了都得绕着走。 其实他的这门牵机术，说穿了也没有什么难点。 毕竟他自己就没什么真本事，纯粹是靠了祖宗余荫。 那丝线和纸偶都是他靠着他爷爷传下来的方法制作的，用的时候，只要注入精神力去尽力幻想就可以了，像是这样的丝线和纸偶，还能使用几十次。 除此之外，他还将怎么制作丝线和纸偶的办法说了出来，也没有太大的难点，只是收集材料，制作比较费工夫。 像是他现在用的，他制作了小半年才完工。 因此他看着张率将东西随手拿走，心里是在滴血的，却只能强打笑脸，谁让他斗法输了呢。 “所以你真是葛洪念的孙子啊？”张率确认了那东西没问题后，收了起来，问道。 “不肖子孙罢了。”葛道士咧了咧嘴，听出张率话语里有讽刺的意味，还是继续说，“在下，葛洪念二世孙，葛道玄。” “原来是葛道玄葛先生当面，在下张率。”张率听他说的正式，也就顺口答了一句，“所以，伏妖师，到底是什么？也是一种门派吗？” “伏妖师并非是一种门派，它应该算是一种职业。”葛道玄想了想说道，“伏妖师从上古之时便已存在，那时世间妖魔遍地，民不聊生，便有奇人异士投身世间，斩妖除魔，守望互助，他们便是最早的伏妖师。” “然而伏妖师传承不一，各不统属，大家除了偶尔交流妖魔之识，伏妖之法，也就没有更多交集了，时间流逝，随着大的伏妖师逝去，伏妖师一脉也就渐渐没落了，我祖父也是偶然之间得到了一部伏妖师的手稿，才踏上伏妖师之路的，可惜子孙不肖，我连他一成本事都没有学到。” 听到这里，张率已经知道，这葛道玄是肯定不知道那位陈小梨的存在了。 “那部手稿，可以给我看看吗？”反正左右无事，不如看看那部手稿，葛洪念名气这么大，也是靠了那部手稿，里面肯定记录了不少有用的东西，长长见识也不错。 “这……”结果，给其他东西都很大方的葛道玄却有些犹豫，说，“大侠，我知道今晚之事是我的不对，你想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这部手稿，里面多有我祖父后续批注增稿，也算是他心血所留了，不知道能不能……” “你放心，我就是看看，会还给你的。”张率还真没有想到，葛道玄这个骗子内心多少还留存了一点温情坚持，只是你真有这种温情坚持，就不该拿你祖父的遗存来坑蒙拐骗。 但他确实也没有夺人家所爱的想法，真的就是看看，大不了实在好，让葛道玄给他抄录一份不就完了吗？ 葛道玄不敢确定张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形势比人强，他最终还是只能哆哆嗦嗦地将一个盒子给拿了出来。 别说，保存的确实挺好，红木做的盒子，摩挲的都快包浆了，但依然油亮。 里面的书，葛道玄双手捧出来，也确实没什么损坏，非常干净整洁，没有那种老书破破烂烂的感觉。 书封是黑色的，不知道什么皮制成的，上面用古体字写着‘玄天遗录’。 看得出来，确实是修订过的，前面的纸张都是偏新的，应该就是葛洪念作的，是一些目录。 这葛洪念，或者说，这些伏妖师还真有点古代的科研考据精神，目录分的很细，从神诡奇谭，也有医食动植之类的记载，甚至是寺庙，酿酒这些东西，也有专门的篇目，简直是异界古代版本的小百科全书。 张率翻了翻，当他看到有一个分类叫做广动植之三，上古奇留之木篇时，他忽然想到了他们这些日子翻道藏遇到的那个问题。 要隐藏他阍钥阈的身份，必须要获取一种叫无尘之木的木心，可这种无尘之木到底是什么，他们却全无头绪。 那么，这本极有可能是来自古代伏妖师的修订版笔记里，是不是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呢？ 张率想着，立刻朝着那一篇上古奇留之木翻了过去。 然后，翻着翻着，他还真翻到了那四个字，无尘之木。 还真有！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谁能想到大半夜逮到一个骗子报复，能有这种意外之喜。 第八十三章 【地仙村】 “……无尘之木，盘开泰中，余过黄陂岭，遇一村，号地仙，村中人自谓从上古时生长至今，村中每户必植一木，无根，浮于土，色苍青，纹路若人之肌肤，村人称此木可避阴阳，得长生。” 这一段是笔记最开始的作者写的，看起来非常玄乎，无尘之木居然能让人得长生，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后面还有一段，笔迹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更加新鲜，应该是葛道玄他爷爷葛洪念拿到以后重新批注上去的。 “余听闻此木，甚疑，入黄陂岭，寻地仙村，确有此村，确有此木，然可避阴阳，得长生，为虚言，地仙村，诡地也，不祥。” 葛洪念和张率的想法是一样的，这无尘之木听起来这么厉害，还能得长生，有点太玄了，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然后，这位实干派伏妖师立刻就动身去了一趟黄陂岭，证实了，真有这种东西，也有这么一个村子，就是长生什么的，是假的。 能不能长生对张率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尘之木是不是真的存在。 葛洪念生存的年代大约在几十年前，那个时候地仙村还是在的，无尘之木也有，那现在说不定也还在。 至于说他写的地仙村，是诡地，不祥，不祥就不祥吧，张率已经快被那些觊觎阍钥阈的人给烦死了，他必须去看看，只要能得到无尘之木就好。 有了无尘之木的下落，张率对于这本葛洪念留下来的《玄天遗录》越发重视了起来，他开始认真翻看，并且真的考虑让葛道玄抄录一份下来。 葛道玄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承担一份重大的抄录工作，还在那忐忑不安呢。 张率猛地合上了那本书，笑着对葛道玄说道：“葛道长，贵祖父的这部书实在是精妙绝伦，接下来两天，就麻烦阁下帮我抄录下来吧，不会太辛苦吧？” “啊？什么？”葛道玄还想着要是张率要硬抢他这本书该怎么办，结果对方并不想硬抢，却要他把书给抄下来。 他顿时苦笑起来。 这可是一份大工程啊…… “你放心，接下来你的食宿，我都包了，我也会好好观摩您的抄录工作的，顺道学习。”张率还是笑。 “没问题，能为大侠抄录家祖的笔录，小道不甚荣幸。”还能怎么办？ 葛道玄只能低头。 再说，人家就说不定真硬抢了。 然而，书是保住了，张率却不打算让他保住别的东西。 比如说，他今天从郑家逃跑的时候，施展的那一手金蝉脱壳之术，虽然也是小术，若是用的得当，未必不会有奇效。 葛道玄还能怎么办？ 只能交代呗。 那一手金蝉脱壳之术，实际上叫代僵术，是利用一截早已经施过术的木头为载体，瞬间交换和本体的位置，来达到脱身的目的。 那种木头葛道玄还有七截，也全都被张率给搜刮走了。 除此之外，就是他用来监视张率的纸鸟了。 也是一种施过术的纸鸟，用精神力驱动就可以了，能驱使着飞行半里地，用来侦查很不错，一个纸鸟可以连续使用几十次。 可以说，葛道玄的道具，都是那种实用性很高，且对使用者的要求非常低的好东西。 由此也能看出他的祖父葛洪念确实是一代高人，哪怕只是留下最皮毛的东西，都能让葛道玄如此受用。 葛道玄算是彻底认命了，他陪着张率看了一夜的书。 第二天，他又在张率的押送下，去买了一堆纸笔回来。 本来张率他们是要立刻启程的，这一下也走不了了，继续就在客栈里歇着。 洛商宁和嵇广陵都对张率忽然抓了葛道玄这么一个苦力回来啧啧称奇，同时也对《玄天遗录》这本笔记由衷的好奇。 没办法，大家本质上都是十分好学的学术型人才。 恩，张率除外，他是纯粹的功利心，看什么都是为了变得更强，或者保命。 接下来两天，大家就在研读《玄天遗录》中渡过。 张率顺便也搞清楚了一下黄陂岭怎么走，这地方也在后面的路途里，离扶风县大约五六天的路程的样子。 只是那地方已经算得上距离遥远，扶风县的人也不是很清楚那里是不是有个地仙村，一切都得张率他们自己去看。 这里有个插曲，那就是那位被他们救下来的小郑县尉，好的还挺快，一天就下床了，然后打听到他们还没走，就又亲自上门来了。 葛道玄是吓得门都不敢开，生怕被小郑县尉发现了又给一顿好打。 但小郑县尉压根就不是为了他来的，他是为了张率他们来的。 那天在郑家喝酒，他就觉得张率喝酒够豪迈，是个可以结交的人，就又来和张率喝酒。 喝多了又开始切磋武艺，顺便还聊了聊兵主道的事情。 这小郑县尉战场上回来的，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入了兵主道，很是知道一些东西。 一来二去的，大家就成了不错的朋友。 张率不仅又长了知识，武道方面也有进步，尤其是知道怎么对阵一些军中武学。 到了第四天，在张率不断鞭策之下，葛道玄总算是把《玄天遗录》给抄录完毕了。 张率也说话算话，将葛道玄给放走了。 只是他来的时候一身装备，现在走的时候是两袖清风了。 但那就不关张率的事了，而且，他没那些玩意，还能少坑蒙拐骗一点，也是为民造福了。 走的那天，张率没有去跟小郑县尉告辞，主要是小郑县尉实在是太热情了，张率生怕又被他拉着再喝一顿酒，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结了客栈的钱，张率一声呼喝，赤兔朝着城门口奔驰而去。 路上看到扶风县城里的那些变异了的多手多脚的人和普通人或是在争吵，或是还算平和地共处。 这世道，好像是变好了一点。 但又好像随时会变坏。 谁也不知道。 张率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下一站是黄陂岭，地仙村。 希望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吧。 第八十四章 【黄陂岭会下雨】 从扶风县离开以后，张率他们继续南下，周遭的环境随之再次荒僻起来。 哪怕是紫月出现后，作物继续生长了，地下水也持续涌出，不少井里又有水了。 可到底还是没有下雨。 没有下雨导致的结果就是干旱还是在持续。 很多地方依然不适合人生存，野外尤其。 所以连续三四天，张率他们都没有再遇到什么村落，镇子，连人都没有看见一个。 要不是张率在扶风县通过小郑县尉的关系搞到了指南针，他真怕自己迷失了方向了。 好在到了第五天白夜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在紫月之下看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 只是这个村子看起来也没什么人气，灯光很单薄，没什么人家的样子。 马车到了村子里，尸体堆积腐烂的事情倒是没有发生了，张率观察了一下，这个村子最近应该有人回来，类似甜水井村那种，紫月之后的回流。 但现在那些回来的人应该是又走了。 张率翻了两个空了的院子，推测大约是井里没有水导致的。 他们最后在一家亮着一盏气死风灯的农家院里找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 那老农看起来也正要离开这个村子，已经打包了一个包袱了。 看到张率他们，老农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问道：“几位，有什么事吗？” “老丈，我们是来讨口水喝，顺便问问，此地是什么所在，距离黄陂岭还有多远。”还是张率领头，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要去黄陂岭啊？”结果，那老农却反问了一句。 这让张率一愣，什么叫他们也要去黄陂岭。 什么意思，还有谁要去？ “此地叫新安村，离黄陂岭也就大半天路程了，水，我的井里还有一点，我去给你们打来，不过……你们既然也要去黄陂岭，能不能带我一程？”老农最后一句话，明显是看中了张率他们的马车了。 “老丈，黄陂岭到底有什么，怎么听您的意思，很多人都想去啊？”张率心中腹诽，不会这么巧吧，他才得知无尘之木在地仙村，就有那么多人也奔着地仙村去？ “你们不知道啊？”老农这时才有点反应过来，说，“我还以为黄陂岭有雨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呢，所以都往那边赶。” “黄陂岭有雨？”张率越听越糊涂了。 黄陂岭居然有雨？！ 现在到处都是干旱，黄陂岭居然会下雨，这可能吗？ “是啊，就在半个月前，听说那边下雨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在往那边赶呢，我起初是不信的，但你看看这世道，没法子啊，去看看吧，万一呢。”老农说着叹了口气，“你们等会，我去给你们打水去，你们捎上我啊。” “行，老丈，您去吧，肯定捎上您。”张率应承着，回头和嵇广陵还有洛商宁对视了一下。 这事还真邪了门了，还真有地方能下雨？ 就是不知道，那下雨的地方，和地仙村有没有关系。 等老农把水打来，张率他们先喝了一口，然后顺便问了一嘴有关地仙村的事。 “地仙村？”老农又擦了一把汗，看得出来打水还是很累的，他思索了一下，说，“没听过啊，有这个地方吗？” 这下轮到张率他们傻眼了。 没有地仙村这个地方吗？ 明明葛洪念的笔记里还有提到啊，怎么一转头就没了，那他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宋老丈，您再想想，真没有这个村子吗？那您说的黄陂岭下雨的地方是哪？那边都有什么村子呢？”张率有点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他们通过交流，已经知道这位老农姓宋，大名叫栓柱，世代住在新安村，所以理论上来说，他对四周围的一片都很熟才对。 “真没这地方，我从小就没听过，黄陂岭我以前也去过，也没听人说起过，那边就一个村子，叫黄陂村，这次下雨的就是黄陂村，后生，你是听错了，不是地仙村，是黄陂村吧？”老宋抓了抓自己满是污泥的脸，摇了摇头，表示真没听过。 “黄陂村吗？”张率沉吟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时间变迁，地仙村居然已经没有了。 记载错误应该不存在，《玄天遗录》上是两代人记载的同一个地方，说明地仙村以前是在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葛洪念去过后，那个地方因为别的原因消失了。 “那你们还去吗？”看张率沉默，宋栓柱有些忐忑地问了一句，他生怕自己的免费专车飞了。 “去，当然去。”张率笑了起来，“有雨下，这种好地方，肯定得去啊，应该是人传人，人多嘴杂的，给传错了，是黄陂村，不是地仙村。” 虽然目前来看，地仙村不在了，可张率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再说，那黄陂村居然会下雨，这也是新鲜事，看看也不错。 “得嘞，那咱们趁着时间还早，赶紧出发吧，晚了路可就不好走了。”宋栓柱看了一眼天色，紫月正亮，正是好时候。 “行，那您坐好吧，顺便给我们指路。”张率把宋栓柱邀请上车。 嵇广陵和洛商宁都没有反对。 他们也不知道张率到底去黄陂岭干嘛，张率没说，他们也没有问。 洛商宁反正现在是只能跟着张率走，他去哪，她也只能去哪。 嵇广陵则是随遇而安，反正他是行走天下，去哪也是去，干脆也不问。 将那些宋栓柱打得井水重新装填了一下水桶，张率再次催促着赤兔启程。 正如宋栓柱所说，新安村离黄陂岭已经很近，没到半天时间，脚程极快的赤兔就已经来到了黄陂岭。 结果才远远地看到一个村子的轮廓，他们的马车已经被拦了下来。 “停停停，不准进了啊，不准进了，天师大人的命令，外来者只能先住外面的窝棚，不能进村，你们赶紧把你们的马车赶到那边去。”一个头上绑了一块黑布的村民，手里挥舞着一杆头上磨的异常锋利的竹枪，站在路口，颇有点趾高气昂地大声指挥着。 第八十五章 【黄陂村】 在另一个头上绑了黑布的村民的指引下，张率把马车驾驶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此时的空地上已经临时搭建起了不少简易的破陋窝棚，一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人正蜗居在里面，看到张率的马车过来也是面色麻木，眼睛只有看向不远处的村子的时候，才会闪现过一些神采，好像那里有他们期望的东西。 黄陂村的情况有点出乎张率的意料。 他以为这里最多就是有点热闹，有点乱，但现在看来，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难民营地，加临时军队？ 那些绑着黑布头巾的黄陂村村民明显有着一些军队建制的痕迹，有明显的上下级，也多少有点令行禁止的味道。 这个黄陂村，好像不仅仅只是会下雨那么简单啊。 “来来来，你们这些新来的，先把名字报上来，从哪来，都有几个人。”就在张率观察四周围的时候，一个头上同样绑了黑布头巾，四十岁上下，嘴里缺了颗门牙，干瘦干瘦，走路一摇一晃，一副村里常见的不着溜的混混老光棍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另一只手夹着一只粗毫毛笔，已经带着两个竹枪民兵走过来了。 他人在说话，一双小眼睛却是在打量赤兔和马车，里面的贪婪之意藏也藏不住。 “这位先生，我们不是为了下雨来的，是另有要事，想求见一下村正，不知道能不能引荐一二？”张率倒是好声好气，他就是来打听事情的，也没必要和这些人闹僵。 虽然无论是他们的竹枪也好，村民的身板也好，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威胁。 可到底是问事情，万一闹的不好看，错失了一些信息，就得不偿失了。 这老光棍一看就是个贪财的，张率直接给他暗中递了十两银子，反正钱不值钱，能买个方便也不错。 一摸到钱，老光棍的神情果然一变，顿时欣喜起来，但马上又收敛了起来，变得冷淡道：“不是为了下雨来的？呵，人人都这么说，现在谁不知道我们黄陂村会下雨，想见我们村正的人多了去了，可是求雨大典在即，村正哪有功夫见闲人啊，等大典结束再说吧。” 说着话锋一转，他又看向了赤兔，说：“你们这马看起来不错嘛，正好大典还缺一匹马牲，你就给我献上去吧，到时候我保证你第一个见村正，怎么样？再说，都来黄陂村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大家都没有马，就你有，也不太好对吧？” 他说到这里，附近窝棚里的，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看张率的眼神果然有点不一样，主要是张率他们确实看起来是吃得饱，又有钱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听到这，一直没说话的嵇广陵已经要上前了，他哪里还看不出这老光棍想强夺他们的马，他是直性子，可忍不了。 但张率拦住了他，笑着说：“您说的对，能为村子的求雨大典做贡献，我求之不得，您自便。” “懂事，叫个什么名啊？”老光棍看张率这么配合，顿时有点春风得意，问着话，就朝赤兔摸了过去。 结果他的手还没摸到，赤兔已经狠狠回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杀意还有强烈的对吃的渴望。 那一瞬间，老光棍仿佛看到眼前这匹神骏异常的马的马身上骤然裂开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里面全是锋利至极的牙齿。 好像下一刻，那张嘴就要吞噬他一般。 他吓得一下跌坐在了地上，连连低呼道：“嘴，好大的嘴！别……别吃我！” 骤然来的异状让那两个竹枪民兵也是愣住了，赶紧上前将老光棍扶了起来，问道：“于爷，您没事吧？” “没……没事。”老光棍全身发抖了好一会，才有点缓过来，但已经不敢看赤兔了。 这马有诡！ 另一边的嵇广陵已经快憋不住笑出声了，被张率推了一把，提醒他忍住。 “这位于爷，实在抱歉，这孽畜有点怕生，没有得罪您吧？” “没……没事。”老光棍于爷心中腹诽，怕生？我还怕它呢！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就真的什么也不管走了，登记的事也抛在脑后了。 张率只是看着他远去不动。 等到老光棍于爷走了，那两个竹枪民兵也不识字，就口头问了张率他们几句，叫什么，也走了。 四周围的人因为刚刚那一出，也不敢再肆无忌惮打量他们了。 一时之间，张率他们好像被孤立了一样。 张率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那和他们同车来的老农宋栓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抵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嵇广陵见热闹散了，有点百无聊赖。 “别急，先看看再说。”张率说着从马车里取出了一只从葛道玄那搜刮来的纸鸟，精神力注入，一撒手，原本纸做的鸟还真飞了起来，比真鸟都灵动一般破空而去了。 他是用这鸟去追踪那老光棍于爷去了。 这黄陂村有点古怪，他倒也不急着马上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先探探再说，谨慎是肯定没问题的。 顺便，也熟练运用一下刚搜刮来的道具。 纸鸟速度很快，一下就在张率的控制下追上了老光棍于爷。 那于爷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在那骂骂咧咧。 “狗东西，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给我等着，等下了雨，掌握了这些难民，爷要你们好看！” 张率此时的感觉很新奇，他真的像是变成了那只纸鸟本身一样，不仅能得到它的视野，还能听到四周围的动静，包括于爷自说自话的内容。 而因为天色很黑，天然给纸鸟覆盖上了一层伪装，再加上它的身形极其灵动无声，那老光棍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跟踪监视上了。 于爷走了一会，来到了村子里，七拐八拐，最终在村子里最大的一间农房停了下来。 “村正，我于六，有事跟您说！” 轻轻敲了一会门，一个年纪大约在五十多的小老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开门，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呵斥：“小点声小点声，天师在后院修炼呢！惊扰了天师，有你好果子吃！” 第八十六章 【求雨】 大概是怕惊扰到他们嘴里的那位天师。 他们两个人也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说话。 于六很有些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将张率他们狠狠说了一通。 “村正，依我看，他们来历不明，绝对是有问题的，不如我多带点人，把他们抓起来？免得他们搅乱了求雨大典。” “胡闹！你自己也知道求雨大典马上开始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天师那怎么交代？我警告你，在求雨大典之前，什么也不要做！” “那求雨大典之后呢？” “那个时候，整个黄陂岭都是我们的人，想干什么不行？有马，有车，想来家资一定不菲，说不定还能赚笔大的呢。” “嘿嘿嘿，还是村正您想的远，我瞧着他们好像还有女人……” “滚吧，整天就想着你那二两肉了，赶紧去给我盯着大典的事，办好了，天师什么赏不了你？” “是是。”于六知道今天办不了那几个外乡人，他就是为了讨这几句话，现在得了承诺，立刻又乐颠颠起来。 “不过天师真是那边的人吗？咱们以后……真就造反了？” “不该问的别问，咱们现在日子很好吗？这世道，只要有口吃的有口喝的，干什么不是干？” 听到这里，张率基本确定了，这黄陂村和他想的差不多，求雨，下雨，只是幌子，真正要干的事情，是扯旗造反。 雨，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而一切的源头，则都是那个被称作天师的人。 只是那天师到底是什么人，目前没什么头绪。 张率想着最开始那个村正说天师在后院修炼，他打算探探去。 就直接操控着纸鸟越过了农家院的前院，朝着后院飞去。 只是才到后院，张率敏锐的精神力就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人发现了他一样。 他立刻就指挥着纸鸟撤了出来。 那天师的警惕性和感知力都很高，不过应该没有真的发现他，只是有点应激。 这种情况下，再探就探不出什么来了，张率干脆收回了纸鸟。 嵇广陵一直在旁边候着，看张率收神回来，立刻上前询问。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发现，等明天再说吧，先吃点东西。”张率摇了摇头，并没有说出对方是反贼的事情。 既然他们要求雨，那就等他们求了雨再说。 张率现在也实在是艺高人胆大。 哪怕黄陂村看起来是个火坑，那么多的难民聚在一起，随时有可能被引爆成暴乱，他也不是很怕。 反正，再大的场面，他也早就见过了。 他现在是真的很想看看那位天师究竟是怎么求雨的，是不是真的能求来雨。 没有直接生火做饭。 主要是太敏感了，四周围都是没饭吃的人，生火做饭，简直是直接变成公敌。 哪怕张率根本不怕这些饥民，要让他拿刀去砍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他也觉得没意思。 幸好他们车上还留了不少干粮，就着清水，每个人都吃了一点，就准备休息了。 守夜的是张率和嵇广陵。 两个人就着人面灯笼聊了一会，就各自安排了前后守夜的时间也歇了。 这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天紫月升起的时候，整个黄陂村都喧闹了起来。 主要是那些戴着黑布头巾的村民，拿着竹枪在四处赶着那些难民起来，说是求雨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求雨大典就在黄陂村旁边的原本的一个树林里举行。 那些树木现在已经彻底枯死了，黄陂村的村民干脆把树都砍了，堆成了一个高台，足足有五六丈高，应该就是求雨台了。 一群难民基本都没有吃早饭，但还是显得兴冲冲的，他们都是冲着下雨来的，现在终于要求雨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要是真能下雨，以后这黄陂岭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一群人乌泱泱的聚在求雨台前，倒是也没有太吵。 可能也是没力气吵。 但黄陂村还是派出了竹枪民兵维持秩序。 不过真说起来，这些竹枪民兵也没多少人，加起来也就三十个不到，更多的还是黄陂村的老弱妇孺，在昨天张率见过的那个村正小老头的带领下，来到了求雨台的最前面。 “诸位，稍安勿躁，天师大人，正在沐浴更衣，马上，他老人家就将为我们求来大雨。”村正小老头还是有点气度的，几句话说完，众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黄陂村里忽然传出来一声长啸，随后，一道身影猛地从村子里的一户农居里冲了出来。 此人全身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道袍，看不清具体身形，头上也是戴着斗笠，罩着一个巨大的木质面具，脸是一点没露出来。 他的身形极快，一步就从那民居上跨了出来，横跨了很远的距离才落地。 落地后又是一步踏下，颇有点缩地成寸般快速来到了求雨台前。 到了台前后，他也不停留，在台子上一踩，整个人就快速爬升了上去。 不说仙气飘飘，起码也是神力惊人。 可他并没有用什么内劲，张率也已经在一旁等待了，他全程观察了这个天师的动作，力量很大，身体素质极好，哪怕是他自己在锻体境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好的爆发力，也不知道是怎么练的。 但境界顶天了也就锻体，还没入补不足呢。 天师在求雨台上坐定，也不废话，从他那宽大的黑色袍子里掏出了两个造型怪异，像是鱼，又像是虫子和蛇扭曲结合的木雕，捏在手里，念念有词了一会。 随后，他猛地将那两个木雕扔向了空中。 下一刻，那两个木雕迎风就涨，一下变得遮天蔽日起来，就那么在求雨台的上空盘旋着。 下一刻的下一刻，真的有乌云在空中弥漫开来。 随之，大雨，滂沱而下。 感受着雨击打在脸上的感觉，下面的饥民都是疯了，一个个仰起头，不断试图去接那些雨水。 也有人癫狂地大喊：“天师神威！天师神威！赐我雨水！” 张率也用手接了一点雨水，轻轻捻了捻，是真的，不是幻术。 怎么可能？ 第八十七章 【我只是路过】 居然真的有人能求下雨来？ 对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雨水的张率来说，这场面实在是有点梦幻，甚至是颠覆。 但他很快感觉到这雨水有点问题，雨水之中，有一股非常浓烈的腥味，就好像是有什么鱼类在里面泡了几天几夜一样。 而且，当雨水落在手上，身上，张率发现，他的san值，在下降。 “小心，这雨有问题，尽量不要被淋到。”他马上对旁边的嵇广陵还有洛商宁说道。 洛商宁平时出来就是全副武装，戴斗笠，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所以这时影响不大。 嵇广陵就有点被淋的满头满脸了，他倒是想找点什么来遮掩一下，可全身上下实在没什么长物，最终只能靠闭气功才勉强不用吸入那些雨水。 张率他们是百般防备这些雨水，那些饥民却是恨不得把每一滴雨水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有人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钵，瓮在那边接水，也有人干脆脱了衣服就沐浴在雨水里了。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雨水里的腥味，对于雨水在精神方面的侵蚀，他们也是丝毫感受不到一样。 太久没有感受过雨水的他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了。 “你们三个，为何不感怀天恩？” 就在场面一度混乱的时候，求雨台上，从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的天师猛地发出一声呵斥，手指更是直接指向了高台下的张率他们三个人。 老实说，张率他们三个看起来确实是有点格格不入，这让四周围的饥民也是在第一时间关注到了他们。 黄陂村的人群里，昨天本来就对张率他们怀恨在心的老光棍于六这会更是兴奋起来，直接跳了出来，大声道：“禀告天师大人，小人昨日就发现此三人大有问题，他们不仅拒绝为求雨大典献上马牲，而且还拒绝登记姓名，看他们的打扮也一点都不像是穷苦人，我怀疑他们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想破坏咱们的求雨大典，想让咱们没水喝！小人提议，将他们抓起来，祭天！” “对，抓起来！祭天！” “把他们抓起来！他们的马车那么好，哪像苦命人！” “那个女的穿的就像官家小姐，他们会缺水吗？” “抓起来，抓起来！” 于六一喊话，那些饥民都是跳起来了。 有些人昨天就看张率他们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只能住窝棚，这几个人就有马车，好像还有干粮吃，根本不公平。 群情激奋，也可能是被那腥味冲天的雨给刺激了，在场的饥民都是将目光投向了张率他们。 伴随着高台上的那个天师缓缓说出了一句：“抓住他们。” 饥民真的动了。 张率却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情。 那个天师是发现他昨天用纸鸟窥探了吗？ 还是说，发现他是阍钥阈了？ 他现在都麻木了，对于这些神神诡诡能看出他是阍钥阈这一点。 反正，他也不慌。 他已经探完这个天师的底细了。 实力上来讲，修为连补不足都不是，只是肉体力量强横罢了。 他甚至还要等今天求雨成功了，掌握了这些饥民，才敢对他发难。 觉得人多势众好用吗？ 张率笑了。 这种场面，他可太熟悉了。 这天师以为这对他来说是最佳的场面，孰不知，他是帮了张率的忙。 本来张率要控制这些人还得费心思统合一下他们的情绪，这会不用了，天师已经帮他做好准备工作了。 下一刻。 已经在朝着张率他们靠拢的饥民们忽然发现自己眼前的那个年轻人的样子变了，一下变成了和刚刚天上的那些施雨的像是鱼，又像是虫子和蛇扭曲结合的木雕类似的样子，只是更加的巨大，威严，被浓烈的乌云笼罩着，只是看他一眼，就有一种想要向他下跪的冲动。 只听他无比肃穆神性地开口说道：“吾乃司雨之神，今次下凡人间，是为擒拿窃我施雨法器之妖孽，此獠……便是罪魁，拿下它，吾将赐予尔等，一月大雨！” 他的声音像是滚滚轰雷一般震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些饥民都有想要拜倒的冲动，然而在听清楚他的话的内容后，又马上站直了身体，一下就转身看向了求雨台上的天师。 因为，那位伟大的司雨之神指向的人，就是天师。 只要能拿下他，就可以得到一月的大雨！ 整整一个月的大雨啊！ “擒拿妖孽！” “擒拿妖孽！” 本就情绪混乱的饥民们，轻松被张率操控地倒戈相向。 他们朝着求雨台涌去。 众多倒戈的人里，于六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他打心底里不相信求雨这回事，居然没有被影响，看着狂乱的人群，顿时大急起来：“住手！住手！你们不要被他骗了！那个人就是个骗子！天师怎么可能会是妖孽呢，你们搞错了！我……” 他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同村的竹枪民兵给推到在了已经被腥臭的雨水浸润的烂泥地里。 “滚开，别挡着路，擒拿妖孽啊！”竹枪民兵也是已经被催眠倒戈了。 他们，太想要下雨了。 哄闹的人群朝着求雨台一推，那求雨台本身搭建的就不牢靠，一下就动摇起来。 那天师在上面已经坐不稳，只能在求雨台彻底倒塌之前跳了下来。 然而他落地还没有站稳，一声极烈的刀声已经朝着他欺了过来，他连忙抬手去挡。 只听‘嘭’的一声，他整个人都在大雨里滑行了开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坏我的事？”天师盯着向他出刀的张率，他的精神力稳固，并没有被邪骨舍利影响，然而大好局面被破坏，他的声音已经沙哑难听起来，明显带着怒意。 “我只是路过的，本来不想管闲事，谁让你一定要逼我呢？”张率甩了甩刀上的雨水，猛地，整个人再动！ 奔雷，闪！ 加……瞬雷身！ 这是他首次将新得到的瞬雷身也加入实战之中，正好拿这个莫名其妙的天师来练手了。 第八十八章 【先锋】 极速的刀法，那天师可以挡住第一刀，却绝对挡不住第二刀了。 哪怕他的身体素质很强，远超常人。 可张率，已经是补不足修炼到了顶峰的人，灼烈的焚之力加持下的刀锋，直接撕碎了他身上披着的黑色宽大道袍，也斩碎了他脸上戴着的木质巨型面具，在他上躯干留下了一刀深入的像是在滚烫燃烧的刀痕。 不得不说，他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很强悍，居然硬生生接住了张率这一刀，而没有被直接斩死。 甚至他的呼吸都还很平稳。 “你真的不是朝廷的人？” “我真的就是路过。”张率很诚恳。 “那不如我们就此罢手，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那天师看不是张率的对手，居然开始求和。 “老子管你是什么人。”既然对方已经向他宣战，那砍了再说。 话音落下，张率整个人已经再动。 奔雷闪加上瞬雷身，实在是太过好用，他现在的刀速，要是再对上冲虚子，恐怕冲虚子都要跟不上他的速度。 更别说是这个天师了。 他，太慢了。 这一次，张率直接来到了天师的背后，一刀狠狠斩下。 那个天师根本防不胜防，被一刀斩中后背，强横的刀力撕裂了他的皮肉，将他的脊骨都近乎斩了出来。 他整个在空中飞旋了一圈才落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呕——”他拼命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结果一撑起身体，就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乃是……降世扶危定难军龙帅麾下雨字营先锋罗衡，此次奉命前来巨鹿降雨救世，你若是杀我，便是与我降世扶危定难军为敌……” 但他还是抢着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仿佛这句话就能保住他的命一样。 “哦……怪不得这雨里有一股腥味呢。”张率听到这里有点恍然了。 原来这人是那支尊奉彭泽湖中的龙王的反贼大军中人，那龙王就是彭泽湖里的大鱼怪物，有点和水相关的能力也不奇怪。 那雨水腥味那么重，保不准就是那鱼的洗澡水呢。 那降世扶危定难军龙帅白子清倒是有点头脑，军队过不了巨鹿的安山城，就派奸细来就地发展反贼事业，还是用下雨这种民众最需要的东西。 只是那雨水淋了就会san值狂降，保不准最后也会变成像是鱼又像是蛇的怪物，一如游戏导言里的那个渔民似的。 这和饮鸩止渴也没区别吧？ “对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张率对这个还是很好奇的。 若是随便一个降世扶危定难军的小兵都能一眼看出他是阍钥阈，那他之后还要过彭泽，是必须找到了无尘之木再说了，否则，就是随时的身陷重围。 “我是龙帅麾下龙兵，已得龙王点化，感知异于常人，昨日你遣异物窥探于我，我今日一下就嗅了出来。”那罗衡感觉到张率好像口气有松动，也就很认真地回答了张率的问题。 说话之间，他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之前被木质面具遮盖的脸，只见他的脸上覆盖满了大量的鱼鳞，甚至脸的两边都已经生出了腮边了，活脱脱一个鱼人。 也怪不得要戴面具遮掩了，否则被人看见肯定当成妖怪。 他的黑色道袍之下的身躯，也多有鱼鳞覆盖，身体两侧还有点鱼鳍的雏形。 “原来是嗅出来的，厉害。”张率点了点头，小兵还是看不出他阍钥阈的身份的，那还好，不过寻常龙兵的嗅觉就这么神异，以后面对这降世扶危定难军也得小心了。 “谢了啊。”张率又说。 “不客……”罗衡心想这个人还挺客气的，结果他话还没有说话，就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张率，又出刀了。 “鎶……綋！” 罗衡被吓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嘴里立刻冒出来晦涩难懂的话语，是朝着天上喊的。 下一刻，那本来还在天上盘旋的两个放大版的木雕，一下停止了下雨的工作，朝着罗衡直奔而来。 乌云落在了罗衡的身周，也挡住了张率狂猛的一刀。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出手？！”罗衡简直又惊又怒，他都以为和张率算是和解了，大家都好声好气对话了，怎么还忽然出手啊？ “我也没答应不对你出手啊？”张率一刀没有建功，盯着那两个围绕着罗衡盘旋的木雕，倒是没想到它们除了降雨，还有这种功能。 张率再次对罗衡出手，倒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为民除害啊，不让民众卷入战乱，被裹挟这种大义。 纯粹是，这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要是他不够强，他和洛商宁还有嵇广陵就要被罗衡抓住，然后会发生的事情，不用想了。 肯定很残忍。 现在他更强了，对方想要用一个降世扶危定难军的名头就把他吓退，这事就这么算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啊？ 他可不是当初的那个好说话的游戏宅男了。 这个世道，尸山血海，他也不是没蹚过。 乱世里生存，就是刀子说话，刀子锋利的那个竖着走出来，刀子钝的那个，横着躺下。 “死吧。”张率，又动。 “垜！愭！曟！湳！”看张率的语气，罗衡已经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他这是碰到了一个根本不讲道理的蛮子了，立刻又用那种晦涩难懂的语言朝着那两个木雕大喊。 瞬时，那两个木雕停止了旋转，那些围绕着罗衡的乌云一下朝着他落了下来，包裹了他的身躯。 立刻，他的身躯开始产生剧烈的变化。 他的身形一下在乌云里膨胀了近乎一倍，达到了一丈之高，身体上也是彻底被鱼鳞覆盖，双手也是褪去了人形，变作了一对锋利的爪子。 他的头颅也是转变成了一颗蛇头的模样，长长的黑蓝色信子从嘴巴里吐出来，一双眼眸里充斥着疯狂的血红色。 “潖鎾！” “旷鍜！” “儌鍚！” 罗衡还长出了一根长长的蛇一样的尾巴，他大吼着难懂的言语，搜寻着张率的身影。 这，才有点意思。 第八十九章 【龙偶和‘虺\’】 张率再一次出现在了罗衡的身后。 然而这一次，罗衡却反应了过来。 彻底变异后，他无论是速度，感知，力量，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哪怕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已经基本没有任何理智了，可战斗的意识却反而拉到了最高。 “嘭——”剧烈的碰撞。 已经转化成了爪子的罗衡的双手，就那么硬接住了张率的刀，刀锋在他的指掌之间砍出了火星来。 势均力敌？ 倒是也完全称不上。 顶多算是，一块不错的磨刀石。 张率自从上次和冲虚子一战后，是真的没有好好和人打过了。 一路上又被洛商宁看着，纯粹在养生，是多少有点身体闲的要生锈的味道了。 本来罗衡也是弱的可以，张率都提不起劲来。 现在一变异，勉强算个对手。 起码，张率可以逐渐在自己的刀上加力了。 他还没有尝试过将自己身体里已经变成了江河湖海一样的焚之力全部爆发开来的感觉。 真的很不一样。 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口深井，可以无限压榨出更多的力量来。 每斩出一刀，他都在刀上加多一分力，他希望罗衡可以不断吃住他的下一刀，这样他就可以不断夯实自己新得到的这一股力量，更加的熟练掌握，融会贯通。 罗衡也完全没有让张率失望，他不断地挥动自己的双爪，后面还加入了自己变异出来的那一根尾巴，确实是在用尽全身解数了。 他的变异后的肉体也足够的坚硬，哪怕张率在不断加力，也只是在他身上斩出血痕罢了，并没有被斩的一下失去战斗力。 张率打得很有些酣畅淋漓。 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蒸腾一样，身体里的那股焚之力在不断地流转，汹涌，好像下一刻就要冲出去，变成真实的气流一样。 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已经只差一步，就要突破补不足境界，到达凝气境了。 他很有些欣喜，干脆连刀都不用了，开始练习惊雷掌，就直接和罗衡面对面地掌对掌，焚之力注入手掌，将惊雷掌，变成了焚天掌。 一掌击出，哪怕罗衡的爪子坚硬无比，连张率的刀都能接住，却接不住张率那蕴含了源源不绝焚之力的掌力。 “噗——”的一声，罗衡整个人终于被击飞了出去。 经过刚刚和罗衡的对攻打磨，张率的焚之力确实已经更上一层楼，涌入罗衡的身体里，不断游走着，居然真的在他的身体里产生了类似火焰般的效果，有大量的白烟从罗衡身上冒出来，他仿佛烈火焚身，在那疯狂地抽搐，身体表皮的颜色迅速黯淡干瘪下去，那些鳞片也失去了本来发亮的色彩，他站不起来了。 张率的这自己研发改进的焚天掌的效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功劳也是焚之力有了质的进步。 张率虽然没有真的凝气成型，焚之力也差不多已经到那一步了，已经有了类似的气的效用了。 伴随着看不见的火焰在罗衡身体里焚烧，他的身体上的那些变异都开始慢慢褪去，鳞片脱落，双爪又朝着人手恢复，那根尾巴也是一点点缩回去。 他脸色无比苍白地盯着张率，却没有半点要求饶的意思，反而猛地一咬牙，大喝一声：“鍙！敜钥！” 下一刻，伴随着他的大吼，那原本在落下乌云致使他变异后便停在空中没什么动静的两个木雕，又一次旋转起来，迎风再涨，升到了天上，浓烈的乌云又一次弥漫开来。 而这一次，在乌云之中，却是有什么巨大的，遮天蔽日的东西，好像在浮现。 张率感觉到一股极其强横的压迫感在天上出现，他抬头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眼睛剧痛，好像要瞎了一样，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耳边隐隐有波涛声在滚动。 他的身体，好像也有点不听使唤了。 他知道不对劲，拼命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则挤压着一口焚之力，喷吐出了一个字：“破！！！” 真言，定！ “啵——”的一声，张率又一刀斩了出去，奔雷闪，将罗衡的头斩了下来。 天上的乌云瞬间收歇，那两个木雕也是一下变回了原样掉了下来。 那个巨大的轮廓自然是消失不见了。 张率握着刀微微喘息，这帮玩造反的果然都是疯子，眼看着打不过了直接就叫人，准备同归于尽了。 虽然他最后没有太看清楚那乌云里的轮廓到底是什么，但他匆匆一眼还是看到了一些湿滑的好像玄铁一样的鳞片。 再结合刚刚类似之前目睹无生老母还有独眼巨人‘嵬’的经历，不用怀疑，罗衡刚刚是召唤来了那彭泽湖里的龙王，又或者是龙王的分身。 还好他现在抗性够高，反应也够快，不然真给这家伙害死了。 罗衡一死，此地的麻烦就终结了。 一帮被张率的邪骨舍利操控的饥民都是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张率暂时没工夫管他们，就让他们原地待命了，他自己则扛着刀朝着黄陂村的村正走过去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这一次来的正事是什么。 地仙村，无尘之木。 只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伏妖录忽然给了他一个新的提示，是关于那两个罗衡用来求雨变异的木雕的。 “龙偶，‘虺’的鳞片所化成的法器，必须要一对才能发挥效用，这是最基本的法则，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民’语来施展一些特殊的术法，但每一种术法，都需要一些特殊的祭品来取悦‘虺’，而且如果过于频繁地使用的话，也许‘虺’会因为你的虔诚，注视你。” ‘虺’，应该就是那头彭泽湖龙王的名字了。 张率顺手将那一对龙偶捡了起来，立刻就有更多信息涌入他的脑袋里，都是一些怪异的言语和法术，其中就有求雨之术和变异之术。 他暂时没什么心思研究，就放进物品栏了。 第九十章 【天火焚村】 大部分的饥民都处于张率的控制之下，但黄陂村的村正却是清醒着的。 不过此刻罗衡已死，他最大的靠山没了，这会也是站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了。 看到张率提着刀缓步走到他面前，他微微发抖了一会，就要朝着张率跪下去。 张率却一把用刀拦住了他，说：“我就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我，你放心，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会杀你的。” “谢谢……谢谢大人，大……大人您想问什么，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那村正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张率，干脆就喊他大人了。 “黄陂岭，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地仙村？”张率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地……地仙村？”本来就很紧张害怕的村正听到张率的话，顿时好像更紧张起来，“大……大人，您，您是怎么知道地仙村的？” “现在是我在问你啊。”张率用刀挠了挠自己的痒。 那村正吓得立刻退后了一步。 可以肯定的是，地仙村，是存在的，这个村正，也知道地仙村的事。 “是，是。”村正连连点头，然后喘了一口气说，“地仙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那个时候，我还小，不太记事，但我有村志，就在我家里，我给您去取来。” “那就去拿吧。”张率倒是没想到，这村正还是以前地仙村的人，有村志更好了，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地仙村怎么就没了，还有无尘之木，是不是还有剩下的。 那村正得了张率的准许，连滚带爬地就朝着自己的宅邸去了。 张率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了一个人的身旁，用脚踢了踢那个人。 那个人，自然就是老光棍于六了，他此刻正趴在烂泥里装死呢。 “别装死了，起来。” 听到张率的声音，于六吓得一激灵，可他没办法再当缩头乌龟了，连天师那种在他眼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被张率轻描淡写地给杀了，他又值什么？ “大人，您……您有吩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都是小人眼瞎，得罪了您，您就放过小人吧！”于六苦着一张脸抬起头，连连祝祷。 “不杀你，把钱还我。”张率摇了摇头，这种人，杀了他都嫌污了自己的刀。 “唉，唉，小人这就还您钱。”于六快被吓死了，连忙把昨天收的十两银子掏出来，仔细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双手捧着奉了上去。 张率看着那锭银子，皱了皱眉头，用刀将那银子挑飞了，落到了不远处的泥水里，说：“你不许捡。” “是，是，小人哪敢啊……”说完开始疯狂磕头，搞的满身满脸都是污泥。 张率想了想，还是太便宜他了，于是将远处的赤兔唤了过来，让它去把于六的双手给吃了。 赤兔欢叫一声，马上照办。 人就不杀了，但以后于六也别想再用手收钱了。 于六的惨叫传来，张率不再看他，走到了洛商宁他们身边。 “我去找村正拿点东西，你们在车上等我。” “恩。”洛商宁本来就是个活的非常清醒的人，对此间事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反倒是嵇广陵，他看了一眼那些茫然无措的饥民，问了一句：“这些人怎么办？” “我先去拿东西。”张率只是这么说。 其实他压根没想过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散了呗。 他又不可能救得了这些人。 快步朝着村正家的农居走去。 那村正也没敢跑，等到张率到的时候，已经捧着一本有些泛黄的册子在等着他了。 “大人，村志，村志，您收好。”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捧给张率。 张率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本村志很厚，足足有数百页，从中便能看出地仙村的历史确实悠久。 村志最开始的年份要追溯到燹朝，那是距今一千多年前的时候了，关于燹朝的文献都很少存世，结果一个村志上居然有那时的记载。 村志上说，地仙村是由一群从西方的昆丘迁徙而来的不死人建立的，他们为了躲避战乱才离开了故乡，却依然拥有仙人一般的灵性，餐风饮露，寿数无限，和在地上行走的仙人无异，所以就把自己建立的村落命名为地仙村。 无尘之木就是他们从昆丘带来的，是仙木，也具有长生之能。 看完开篇，张率加快了速度，他不想了解地仙村的过往，只想知道地仙村究竟怎么了，无尘之木又还有没有。 直接快速翻到最后，张率看到最后的村志记载是，燮朝祯泰三十七年，有一异人葛氏，路过地仙村，无故引来天火，焚烧村落。 最终，全村上百人尽数死于天火，村中大火焚烧数日不熄，只余几人藏在地窖侥幸余生，留下此志。 祯泰三十七年，张率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年，但是异人葛氏…… 莫不是那伏妖师葛洪念？ 他是来过地仙村的，可是并没有记载他引天火焚村的事情。 怎么地仙村，居然是被他给毁掉的？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当年那葛氏异人，是不是叫葛洪念？”张率看完，合上村志，问道。 “不……不记得了，小老儿只记得那天的火……好大。”似乎是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东西，村正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所以你们村子里的东西都烧没了，现在人也只剩下你一个了？你们村子里的无尘之木呢？还有没有剩下？”张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无尘之木的事情。 “无尘之木……确实都烧没了。”村正点了点头，“当年活下来的，除了我以外，就是我的一个叔父，还有一个伯伯和他的子女，我们重新建了黄陂村，到现在，也就剩我还活着了。” 张率听到这里，有点麻了，线索居然断了？ 早几十年，葛洪念就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葛老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哦，不是不是，大人，我想起来了。”就在这时，那村正忽然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我想起来了，当初，除了我们一家，还有一户人家也活下来了，他们好像还带走了最后一株无尘之木。” “他们是谁？！”张率差点站起来。 第九十一章 【伏牛山】 “年岁太久了，实在是有点不太记得了，但我听说，他们好像是去了伏牛山，在那边，似乎过得还不错。”村正在努力回忆思考，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是说出了一些非常模糊的信息。 但就是这模糊的信息，却是让张率心头一动。 伏牛山，又是伏牛山。 之前冲虚子珍藏的请柬，就是伏牛山的一个叫徐玄素的人送给他的。 难道说…… “你姓什么，你们地仙村的人都姓什么？”张率又问。 “我姓许，我叫许廿三，我们地仙村的人都姓许，据说是天上仙人应许之意，当然，现在地仙村都没了，后来黄陂村都是外来人，大家也就姓什么的都有了。”村正很积极地为张率解答道。 许…… 张率也想起来了，刚刚村志里出现的人名也确实都是姓许的。 只是，许，和徐，是巧合吗？ “廿三又是什么意思？你们家以前有二十多个孩子？” “这个，小人也不知了，实在是太久了。”村正对此只是摇头。 张率随后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基本都不太回答的上来。 哪怕是无尘之木这种他们以前地仙村的特产，他也不清楚，因为当时天火焚村之时，他太小了，连无尘之木的样子都不太记得清了，更别说知道那有什么用处了。 在重新建立黄陂村以后，他的父辈亲戚，也是对地仙村的事情讳莫如深，似乎是生怕再次招来灾祸一般。 张率反复问他，还用邪骨舍利监控他的情绪，确认他没有撒谎后，只能作罢。 现在看起来，那伏牛山，他原本是要避着走的，现在是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不过现在想想，那伏牛山好像也没有说真的危险到了极点，毕竟对方不能真正地分辨什么是阍钥阈，还得请冲虚子去帮忙。 再说，也有可能那徐玄素和地仙村压根没关系呢？ 一切都要先去了再说。 “这位大人，您看，您想问的我都答了，是不是……”村正许廿三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率说道。 “没事了，但村志我要带走，还有，你要带我去一趟地仙村的遗址。”虽然许廿三不像是在撒谎，可张率不可能听了就信了，眼见为实，遗址他是肯定要亲自去看过再说的。 “没问题，小老儿这就带您去？”许廿三显得很热心，又或者说是，想赶紧把张率这尊瘟神给送走。 两个人从宅子里出来，张率先去知会了一声洛商宁和嵇广陵。 结果因为他放开了邪骨舍利的控制，那些饥民都是已经恢复了过来，一下就又都围了上来。 但不是要再次攻击张率他们，反而是给张率跪了下去。 “这位大人，求你开开恩，再给我下点雨吧！” “大人，只要能下雨，我给您做牛做马也愿意！” “大人，开开恩吧！” 他们知道张率把罗衡杀了，罗衡求雨的法器落在了他手里，现在只有他能求来雨。 他们是已经见过下雨的，这会是死也不肯走了。 “我求不来雨，那妖人也不行，你们之前看到的，都是幻术，散了吧。”张率却并没有答应他们，也答应不了。 一个是他不可能一直在黄陂村停留，另一个则是，那雨本身就有问题，长时间淋雨，这些人都会变异或者死掉的。 “不可能！不可能是幻术！我明明看到下雨了，我都喝到肚子里了！就是雨！就是雨啊！” “大人，求求您了，再下一场雨吧！” “我要雨，我要雨啊！” “没有雨我们可怎么活啊？！” 这些饥民知道张率厉害，不敢对他怎么样，却都癫狂起来，有的声嘶力竭地朝着张率呐喊，有的则拼命在泥地里磕头，还有人就那么倒在地上完全好像失去了生命力，又或者一头扎进了泥地里，在那舔舐着仅有的一点水。 简直是群魔乱舞，不是人间。 张率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些。 他也没办法。 的确，下雨，会要这些人的命。 可不下雨，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但，又能怎么样呢？ 他救不了这些人。 所以他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们下场雨呢，哪怕一场也行。”嵇广陵却有些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忍不住说了一句，甚至想要去拉住张率，请求他用一下那对木雕试试。 万一把雨又求下来了呢？ “别去。”洛商宁却拦住了他。 “为什么？”嵇广陵不解。 “我娘常说，若你没法真的救一个人，那么就最好一点希望都不要给。”洛商宁也在看着那些癫狂的饥民，“你真的那么做了，不是在救他们，是在害他们。” 嵇广陵沉默了，他是单纯，不是傻。 很久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个世道……” 张率不知道嵇广陵的纠结，他已经跟着许廿三离开了黄陂村朝着地仙村的遗址去了。 两个村子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非常远，他们走了也就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就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地仙村早就已经没有什么村落的痕迹了，之前应该是被一些野草树木给覆盖了，这两年干旱严重，那些野草都枯了，树也死了，基本就是一个荒僻山野的模样。 “你就没来祭奠过？”张率看向许廿三。 结果看到这个小老头在那里瑟瑟发抖，完全不敢多看遗迹一眼，显然，他对于当年的事情是真的ptsd了。 那就不用说祭奠了，应该是连靠近都不想再靠近了。 张率让他在一旁等着，自己则提着人面灯笼在废墟里走来走去，试图搜寻出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 但当年的那一场天火实在是太厉害了一点，真的是烧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张率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他们最终只能打道回府了。 回到黄陂村的时候，那些饥民并没有散去，他们大部分人完全像是游魂一样，已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一般。 张率并没有理他们，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启程出发向伏牛山去。 第九十二章 【熟人】 这一夜张率是在许廿三的家里过的。 主要是研究接下去到伏牛山的路途，还有，那对新得到的龙偶。 因为本身他们的行程就还没有到伏牛山，也不用改道什么的，出了黄陂岭，再向南走上五六天就能到伏牛山左近了，比本来预计的绕路行程还要快上一点。 然后就是那对龙偶了。 一开始张率是真的没什么心思去研究这玩意，全都在无尘之木上了。 这会静下来了，算是忙里偷闲了。 重新从物品栏把那对龙偶拿出来，张率又一次接收到了那些信息。 各种晦涩难懂的语言和法术。 其实施展难度是真的没有，只需要念动那些咒语，再把龙偶往空中一抛就可以了。 关键在于，代价。 不同的法术对应不同的代价，只有付出了代价取悦了‘虺’，才能让法术生效。 比如说求雨，就需要向‘虺’献上足量的鲜血。 要是想获得变异的力量，则需要向‘虺’献上自身的腑脏，肉体，乃至于神智。 而要是想召唤‘虺’的投影降世，更是需要直接献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们在求雨之前，准备了多少血？”张率在了解完龙偶的施法需求后，问了一句许廿三。 “也……也不多，就一点点。”说是这么说，许廿三还是带张率看了他们准备的血池。 足足六个磨盘大的大缸，放了差不多一间屋子，现在里面都空了。 “都是人血啊？” “也不是，有些是畜生的血。”许廿三不敢看张率的眼睛。 那些雨其实就是血，也幸好张率没有吞进肚子里去。 这个龙偶，目前来说，对张率的作用几乎没有，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支付不起。 而且，还有可能引来‘虺’的注视。 放着再说吧。 这些事情，张率都没有瞒着嵇广陵进行，最后，他甚至还把龙偶递给了嵇广陵，说：“你要是真的想给他们下雨，你拿去吧，但是血，你要自己弄。” 嵇广陵没有接。 他只是很沉默。 第二天一早，张率就出发了。 嵇广陵顶了一个很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完全没睡好。 张率对此没说什么，他也没办法，这种心结，别人是帮不了的，尤其是，嵇广陵这种以苍生为己任的赤子。 怕是有的痛苦了。 但这也算是他的历练吧。 出村口的时候，有个身影在一旁鬼鬼祟祟，好像是想上来搭话，张率看了一眼，是那个新安村的吴栓柱。 只是他一看赤兔，似乎是想起了被吃掉了双手的于六，又吓得隐没到黑暗里去了。 马车渐渐远去，将黄陂村和那些饥民都抛在了身后。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村子，在经历像是黄陂村一样的事情。 原本离开扶风县的时候，张率觉得或许一切在变好起来。 现在，他又觉得，大乱的花，已经在开放了。 —————— 接下去几天。 张率一边赶路，一边在巩固自己的武功，尤其是新研发的焚天掌。 那天在罗衡身上小试牛刀，威力实在是过于惊人了一点，让他很是惊喜。 所以他针对焚天掌，有了更深入的解析，争取将这一门掌法开发的更加细致，强大。 与此同时，嵇广陵却依然闷闷不乐。 连续好几天都魂不守舍。 直到有天白夜，紫月刚出来，张率准备生火造饭，却发现嵇广陵一改过去几天的颓废迷茫，居然在那里精神抖擞地练剑，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张率纳闷，过去问他。 他一套剑法凌厉收尾后，兴奋地对张率说：“昨夜老祖宗给我托梦了，说是知悉了我心中苦闷，让我不要颓唐，越是天下衰败，越是我道中人该振奋之时，还传授了我一门秘传武功，要我勤加练习，只有变得够厉害，才能真正找出祸乱天下的罪魁……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说完，他再次兴奋地练起了剑来。 张率对于他的变化不好评价，不过能振奋也是好事，而且，有一说一，他的剑法确实比之前凌厉了好多，实力确实有进步。 但既然人家都说了这是秘传武功，他也不好多打听。 虽然他对于‘聃’托梦这件事非常感兴趣，那毕竟是近乎神明一样的存在，居然给一个普通的长生道弟子托梦，实在是有点梦幻了。 又行两日，张率把那本地仙村的村志也看了不少。 地仙村的脉络他倒是了解了很多，可无尘之木也好，为什么地仙村最终被葛洪念给毁了也好，他依然是没什么头绪。 而眼看着，伏牛山就快到了。 这一日白夜，紫月出来后，张率他们照常造饭吃饭饮水，接着上路。 马车颠簸着向前，远远的，在紫月的照耀下，已经能看到远方有一个巨大的虚影出现在眼帘里，应该就是伏牛山的轮廓。 这时，张率从官道拐入了一条小道后，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正在前方踽踽独行。 瞧那个人的背影，略有些年纪的样子，走路的姿势，很有些眼熟。 待靠的近了一点，那人也听到了身后车马的动静，一回头，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大叫一声，就开始发足狂奔。 张率却是笑了起来。 此人，不是别人，还真就是一个熟人。 那在扶风县和他斗过法，又被抄了一个底朝天的伏妖师，葛道玄。 葛洪念的二世孙。 还真是那个……冤家路窄？ 只是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 “葛先生，留步。”张率朝着葛道玄喊了一声。 结果不喊还好，一喊，这家伙跑的更快了，一边跑还一边在掏东西，应该是在拿什么法器。 这家伙别的不说，各种歪门邪道，逃跑的手段是不少。 “别跑了，我已经瞄准你了，弓箭无眼，要是射中了什么不该射中的地方，我也不会对你道歉的，葛先生。”张率还真的拿出了人骨弓，瞄准了正跑的跟兔子一样的葛道玄。 葛道玄闻言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主要是之前被张率整的太惨了，还真不跑了。 第九十三章 【高足】 “哈哈哈哈，张大侠，实在是太巧了，咱们这都能道左相逢，真是缘分啊，扶风一别，几位可好啊？”被张率喊停，葛道玄只能就那么僵在那里，等着张率驾车过去。 等到看到张率，他简直脸都要笑烂了，就是想表现出自己的善意，可是大概是心里害怕，又或者还是被上次洗劫的阴影笼罩，他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好得很，葛先生好不好啊，看你这样子好像过的还不错，这是要去哪啊？”张率打量着葛道玄。 这家伙上次从扶风县离开的时候半死不活的，现在又面色红润，一开始走路都悠闲至极，估摸着又是去哪里骗人去了。 而且，从时间来估算，张率他们有马都才到这，葛道玄是走路却居然比他们还快一点，怕是他身上还有什么法器道具，上次没有一并吐出来。 “不去哪，就……随便走走，随便走走。”葛道玄陪着笑脸，并不说实话。 “既然遇见，就上车吧，走路也怪累的吧，我们送送你。”张率也笑，还招呼他上车。 “不了不了，我腿脚好，走走没事的，您几位有事就去忙吧，咱们就此别过。”葛道玄一副送瘟神的模样，心底应该是希望张率他们立刻在眼前消失。 “上车吧。”张率收起了笑容。 葛道玄看的心惊肉跳，尤其是，张率又好像在无意识摆弄他的刀。 “唉唉，那就多谢了。”葛道玄万般无奈，也只能上车。 “葛先生此去伏牛山，是要做什么啊？” “是去访友的。” “什么朋友啊？” 在张率的逼问之下，葛道玄还是只能说了实话。 这老小子果然也是受了徐玄素的邀约，前去观赏异宝的。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的，他祖上是在巨鹿和彭泽都大名鼎鼎的葛洪念，他虽然喜欢坑蒙拐骗，多少也是有点本事，在巨鹿一带肯定也有些名头，能得到徐玄素邀约也就不奇怪了。 张率还顺带问了问徐玄素的事情。 说起徐玄素，葛道玄马上一副不困了的模样，颇有些与有荣焉般开口道：“这位徐道友啊，那可了不得，他们家世居伏牛山中，有大道法，精通长生久视之术，在各种武功，异法，器物，丹药上都很有造诣，真真的谪仙人气派，而且，他们还非常慷慨，无论是哪位道友路过伏牛山，都会热情款待，不仅好吃好喝，还会赠送各种灵丹妙药，金银盘缠，甚至会在修炼上指点一二，巨鹿之内，谁不知道徐道友好客大能之名啊，此番徐道友亲自发请柬给我去共赏异宝，想来也是认可我葛某人在修炼上的造诣的。” 说到最后，葛道玄又开始有点自吹自擂起来。 张率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又问道：“那这徐家，世代定居伏牛山，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你知道吗？” “这个，好像很久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嗯，他们家扬名好像是从徐道友的祖父那一辈，此前是一直隐居不出的。”葛道玄咕哝了一句，还是回答了。 祖父一辈…… 那徐玄素年纪和葛道玄相仿，祖父一辈的话，时间上好像还真能和地仙村出走的那户人家对的上。 要真是如此，葛道玄的祖父葛洪念灭了地仙村，徐玄素祖上是侥幸逃出来的，现在却是葛道玄以被徐玄素邀请为荣，心里还十分崇敬徐家，要是葛洪念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活过来把这个不肖子孙也一把火烧死了。 见葛道玄这么熟悉伏牛山，张率又问了问伏牛山别的情况，是不是还有什么姓许的人家，也精通术法什么的。 但葛道玄表示并无此事，伏牛山山高岭绝，其实并不适宜人居住，连山中猎户都很少，大部分人都居住在山脚下。 所以之前徐玄素家隐居山中没人知道也是正常的。 后来徐家出世，占据了原本的一处山中绝地，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改造成了一处宜居之所，鸟语花香，山雾缭绕，简直神仙所在，这也是徐家之名能广为流转的原因之一。 从这里听起来，这徐家，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是地仙村遗民了。 “不过，张大侠，你问这么多，难道说……”葛道玄身为一个骗子，心眼当然不少，他看张率问这么多关于徐家的事情，哪有不多想的。 “不错，其实我们也是准备去伏牛山赴约的。”张率干脆地承认了。 “啊？可你们明明是从京城来的，怎么会……”照理说，徐玄素是不大可能认识京城的人的。 张率微微一笑，道：“家师乃是五云山冲虚子，我乃是师傅门墙内第一弟子，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近日家师七十大寿，我特地赶回来祝寿，师尊顺便委我前来参加此次赏宝大会。” “竟不想是冲虚子道长高徒当面，哎呀哎呀，冲虚子道长的古稀之寿，小道也是听说的，可惜无缘去讨一杯寿酒喝，原来张大侠居然是冲虚子道长的徒弟，怪不得怪不得……”一听张率是冲虚子的徒弟，葛道玄的态度一下不一样起来，一副简直受宠若惊的模样，好像之前张率对他做的事情都可以理解了。 “那这位是……”他马上又看向了嵇广陵。 “这一位，是我同门长生道的师弟松风道长，师承长生道掌教真人纯元子天师。”张率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动化身为嵇广陵的同门。 “哎呀哎呀，不得了，居然是长生道的高足当面，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怪不得，我当初一见就觉得仙气茫茫，小道见过松风道长！”葛道玄这一下是彻底完全的快要奴颜婢膝了。 张率自己还没感觉，真的到了葛道玄这种山野散修，别管他祖父是谁，和长生道这种天下正教比起来，是真的不算什么，他如见天人的模样，也就可以理解了。 “呃，葛先生，你……不必如此。”嵇广陵面色古怪，但他知道张率这么做肯定有原因，所以也不好说破，实在是憋的很有些辛苦。 第九十四章 【伏牛山下】 因为身份的转变，本来葛道玄坐上马车是千不情万不愿的，这会却是差点把鞍前马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张率，起码他再问什么，不用太顾虑了。 于是他就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徐玄素的家里都有些什么特异的地方，特异的东西。 他就是想探听一下无尘之木是不是存在。 结果葛道玄讲了半天，什么四季不败的花，迎风就长的树，都没有说到点子上。 这让张率又颇有些疑惑起来，不是很确定，到底无尘之木是不是真的被徐玄素他们带出了地仙村，还是这个徐和许没关系。 最后实在问不出来，他干脆转而问起了葛道玄为什么步行也能走这么快，比他们坐车还快。 放之前，葛道玄怕是要被威逼一番才肯说，现在却是颇有点献宝一样，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了一对小巧的，纯用白纸做成的看起来相当活灵活现的马，说：“小道之所以能日行百里，快逾奔马，全都是靠了这甲马小道，只需将这甲马缚于腿上，哪怕是八十老翁亦能健步如飞，不过两位都是名门高徒，此等小道器物，实在不足一哂。” 说是不足一哂，但他的眼睛还是悄悄在看张率他们，一副我的东西还不错吧，快夸夸我的模样。 张率看的好笑，这葛道玄固然是个无耻骗子，倒也非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顶多是贪财贪吃，哦，还非常地热衷于名利，对于高门大派，神仙隐士，异常推崇，异常地想得到认可。 这可能跟他祖父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却连祖父皮毛都没有，他因此心理产生了一些变化有关。 张率不答，嵇广陵这会倒是开口了：“此物倒是精妙，贫道在玉京观也未曾见过，也是您的祖父的妙手吗？” “诶，称不得妙手，称不得妙手，只是一点巧思，不过我祖父生前，除了喜爱降妖除魔以外，也确实喜欢做些巧思奇物，他非常推崇长生道以天地为本心，以万民为根本之道，可惜他学道时年纪已经大了，入不了玉京观，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伏妖救世，同时将道术推广向平民，力求普通人也能用术，造福世间，以此来践行他的道，但祖父临终之前，也始终抱憾，不能入真正道门，嘱咐我们这些后人，若有机会，必踏玉京，二位，小道虽然年长了，可自小学道，不知道小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入玉京呢？”葛道玄前面还说的头头是道，甚至搭配上他一身打扮，很有点高人风范，后面就越说越不像话了，还多少有点谄媚之态。 张率几乎可以肯定，后面的话都是这家伙瞎编的，就是想攀高枝。 但前面的话却基本是真的，那位伏妖师葛洪念，不愧是名震巨鹿，彭泽之人，不仅斩妖除魔，还有济世救民之念，他的这个把道术推广向平民的理念，就很了不起，甚至，张率觉得比长生道那空泛的概念还要了不起。 他的理念，也确实在葛道玄使用的器物上体现了，葛道玄就是个什么也不会的普通人，却能使用各种器物。 那些器物也都神奇非常。 葛洪念，真人也。 张率哪怕没有那些什么济世救民的想法，也油然心生敬佩。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悍然出手用天火灭了一个村落。 看来那地仙村，真的有什么诡谲。 只是地仙村遗民，许廿三的长辈都死绝了，许廿三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无特异之处。 那想来，这特异之处，就落在那离开了黄陂岭的许家人身上了。 这一趟伏牛山之旅，怕是不容易。 之后葛道玄一直在向张率和嵇广陵献殷勤，还主动把甲马给他们了。 嵇广陵表示无功不受禄，也怕因此被葛道玄给缠上了，真要跟他回山门。 张率却不客气，不要白不要，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冲虚子的弟子，到时候说自己就是开玩笑的，谁让你真信了呢。 这甲马战斗的时候没啥用，但赶路是好东西，张率也不能保证一直有赤兔代步的。 葛道玄肯定还有别的东xz着，他身上应该是有类似嵇广陵的那种须弥纳戒子的器物，不过既然大家都聊开了，张率现在也是大派传人了，吃相也不能太难看，就放过葛道玄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众人倒是相处的还算愉快。 在抛开了一些畏惧之心后，葛道玄反而很能聊，这也难怪他能去骗人了。 从葛道玄这，张率也了解到，这一次的赏宝大会，徐玄素其实邀请了很多人，不仅仅是他们，几乎整个巨鹿有点名气的人应该都来了，可能还有外州府的人。 一路奔驰，中间还吃了一顿饭。 在紫月快落下的时候，他们总算是赶到了伏牛山的山脚下。 因为徐玄素一家的久视山庄的存在，伏牛山山脚下的人们过的也不错，形成了一个类似于五云镇的镇子。 全靠久视山庄庇护着。 这个久视山庄，久视之名，应该就是来自长生久视之语。 关于久视山庄的长生之道，葛道玄的说法是，徐玄素一家主要是驻颜有术，养生有道，像是徐玄素的祖父已经一百岁出头，居然还活着，还很年轻，他的父亲，徐望祖，已经八十多了，也看起来和徐玄素四十之人差不多，他们祖孙三代站在一起，根本不像是三代人，而像是兄弟一般。 随着紫月彻底落下，马车终于是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伏牛镇。 相比起五云镇来说，伏牛镇并没有那么热闹，没有五云镇商旅如织的景象。 但看起来也是比较有人气的，而且更加精致干净。 一路走来，伏牛镇是唯一镇外没有饥民的镇子。 道路也非常干净整洁，随着镇子里的人指引，张率他们很快到达了伏牛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此时，客栈外面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客栈之中也是人声鼎沸，显然，外客很多。 第九十五章 【群贤毕至】 “诸位，诸位，不知道这一次徐道友邀我们共赏的异宝到底是什么啊，怎么这般大阵仗，瞧这客栈里群贤毕至的模样，怕是整个巨鹿的修道之人都来了吧？” 客栈之中，灯火通明，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坐了人。 座中之人，大半是道士打扮，也有作和尚打扮的，或者文士打扮，江湖客模样的，但无一例外，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特异之处。 比如说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身上居然隐隐有白烟冒出，望之还真是丰神朗玉，恍如神仙。 再比如说忽然朝着整个客栈说话的那个人，是个身高足有九尺的巨汉，大冷的天，居然赤着上身，露出了他满是胸毛的胸膛，根本不怕冷似的，手边放着一把九环大刀和一块切了大半的白肉，他也不用筷子，就徒手切了肉抓着吃，一副江湖豪客的样子，但客栈里的灯光照过来，映出了他身上一些像是符箓，又像是古字的纹路，隐隐散发着金光，看起来也是不凡。 “屠三，你这杀猪的都敢自称群贤了，居然还不知道这次我们要赏的异宝是什么，不会是你压根就没请柬，纯是来混水摸鱼的，想蹭一颗久视丹吃吧？”就在这时，那个身上有白烟冒出的中年文士，忽然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放屁！老子是有请柬的，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就是请老子来的，只是徐道友确实没有写明是什么异宝罢了，倒是你，林研，你才是没有请柬的那个吧，否则套老子什么话，把你的请柬拿出来，我倒要看看徐道友有没有告诉你异宝是什么！”被称作屠三的巨汉很有些暴怒地掏出了一封信拍在了桌子上，怒目看向那个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林研还是冷笑，八风不动，道：“我与徐道友交情笃深，他自是在信中告诉了我一切，却又何必给你这妄人看，你呀，也就只配来蹭颗久视丹了。” “你！！！” 眼看着两人就要争斗起来。 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 却是张率他们进来了。 看到张率他们，那巨汉屠三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忘记了和林研刚刚的争吵，朝着张率他们拱了拱手，颇有些四海地道：“在下落岩县屠三，不知道几位是？” “五云山张率，家师冲虚子，这位是我同门，长生道掌教嫡传弟子，松风道长。”张率发现自己虚构的身份还挺好用的，起码葛道玄的态度变化就能说明一切，那不妨就多报一报名头，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便利，反正，冲虚子都已经死了，也没法爬起来找他算账。 果然，一听张率的身份，还有嵇广陵的来历，那巨汉屠三马上肃然起敬一般，说道：“竟不想是长生道高足当面。” 客栈里其他人也都小声议论起来。 “徐道友好大的面子啊，居然连长生道的高足都能请来。” “此次真是盛事啊，盛事！” 张率朝着所有人拱了拱手，也不多言，带着嵇广陵还有洛商宁朝着一个没人坐的桌子走去。 倒是葛道玄，有点尴尬，他本来还等着张率介绍自己呢，没想到被撂下了，他只能自己咳嗽了一声，说道：“在下葛洪念二世孙，葛道玄，见过诸位道友！” 结果压根没人理他，大家还在讨论张率他们的身份呢。 葛道玄相当郁闷地跟到张率他们那边坐下了。 张率跟客栈的小二要了一些酒菜后，忽然低声问了葛道玄一句：“所以你也是为了那久视丹来的？” “是啊。”正郁闷的葛道玄顺口就答了，然后才咳嗽了一声说，“非也非也，此次盛事，群贤毕至，能够一会，三生有幸，以后老了都能讲给子孙听的，至于久视丹，实在是添头罢了，咳咳。” “所以久视丹是什么？”张率哪能听不出这老小子口是心非。 他刚刚也在门外听到了屠三和林研的争吵，很容易就能听出来，这帮人怕是都不太清楚徐玄素要他们来赏的异宝是什么，纯粹是靠了那久视丹吸引来的。 可他写给冲虚子的信里却是道明了阍钥阈的信息，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人下菜碟？ “久视丹……嗯，就是久视山庄最着名的丹药，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容颜久驻，平时只有贵客才能吃到，这次徐道友说，只要去赏宝就能得一枚，这世道这么坏，谁都想活的久一点，撑过这乱世的……”葛道玄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张率听了若有所思，随后开始吃肉喝酒。 期间有不少人过来喝酒拉关系，张率都一一接下。 顺便，他也探听了一下这些人的信息，基本上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些人都是有点修为，但没什么太大本事的人。 他们也并不知道阍钥阈的存在。 真正的高人，按他们的说法，早就上山去了，只有他们这些本事一般的，才住在山下的客栈，等到冬至之日方能上山观礼，因为山上住不了这么多人。 他们也尝试跟张率探寻那异宝到底是什么。 张率肯定是不会说的，哪怕葛洪念求着他，他也只是摇头。 众人又吃喝了一会，正要散去，突然，有奇怪的声音从客栈外面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咚——” 像是有人在用什么重物敲击着地面，又像是什么身量极大的人在地面上重重地跳跃奔走。 那剧烈的撞击声，仿佛拍打在每个人的心门。 那声音，在朝着客栈靠近。 “什么动静？”说话嗓门最大，脾气也最冲的屠三，忍不住握住了他那把九环大刀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都是有些紧张地看向了门外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那重重的撞击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叩门声。 “咚咚——咚咚——”在这紫月刚刚落下的夜里，显得异常大声。 “谁，谁在外面？！”屠三大喝一声。 门外却没有人回应，还是继续叩门。 “装神弄鬼！”屠三大喝一声，就上前去开门。 第九十六章 【澧西行尸】 结果就在屠三才打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就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一下子就倒飞了回来，直直地撞翻了两张酒桌。 客栈大堂里本来就惊疑不定的众人，一下子就掏出了各自的武器，法器，如临大敌地看向了门口。 屠三更是愤怒，他气势汹汹地冲上去开门，却连刀都没有出一下就被人打飞了进来，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怒吼一声，重新爬了起来说道：“到底是哪个无耻小人，居然敢偷袭老子？！” 手中九环大刀震动，眼睛朝着门口索敌而去，却是愣住了。 因为站在门口的，好像……不是人？ 他有着人形，肤色却苍白到了极点，露在外面的皮肤仿佛涂抹了墙粉一样，整个身体也绷直的如同一块铁板，全身上下更是半点人味都没有，脸孔看不清，戴了一张铜钱制成的面具遮挡住了下脸，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没有半点情绪地摆在那，眼睛的上方，是一些好像蛇一样的黑色鳞片密布着。 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心底发寒。 “妈的，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管打你屠爷，给我死！”屠三心底也是惴惴，可话都喊出去了，他要是再退缩，那他以后就不用在巨鹿地界上混了，本来他在巨鹿修道界就没什么名声。 所以他一刀就朝着那戴铜钱面具的怪人斩了上去，同时身上的那些文字符箓也是金光大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金甲战神一样。 可惜，下一刻，他还没有彻底冲到那铜钱面具怪人面前，就被那怪人垂下的手猛地抬起，一下就又打飞了出去。 要不是他及时抬起了自己的九环大刀挡了一下，他怕是要被那怪人的双手给捅烂掉。 就在那怪人抬起手的瞬间，大家已经看到，他的双手指甲漆黑如铁，长足有半尺多，锋利如刀，隐隐还泛着幽光，一看就是有毒的。 且从他一下就就击飞屠三的力道看，他的力量也是大的惊人。 此人，怕是……不可力敌啊。 屠三已经被扫飞地又砸翻了两张酒桌，正呜啊呜啊地叫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其他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有人看了一会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说道：“此该是澧西行尸，体若精钢，力大无穷，不畏生死……” “澧西行尸？那不是澧西尸匠的把戏吗？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巨鹿？” “还不是你们巨鹿无人？如此盛会，我道都是些什么厉害人物呢，没想到不过一群乌合，就你们这点本事，别赏什么异宝了，趁早回家抱孩子吧。”结果那人话音才落，就有一个忽而沙哑忽而尖利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简直直刺人耳膜，叫人头痛。 可比起头痛，那人话语里的意思更让人愤怒，什么叫巨鹿无人？ 他们之前虽然有争吵，到底都是巨鹿修者，被这么一说，顿时同仇敌忾。 那之前和屠三吵得最凶的中年文士林研低喝一声：“哪里来的妖孽，不知死活，胆敢辱我巨鹿修士，且看我神通！”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嘴里猛地喷吐出一口白烟，紧接着像是一阵狂风一样朝着那澧西行尸席卷了过去，沿途不仅掀翻了两张桌子，还将那些桌子，地面都侵蚀出了一大片的黑痕，显然，他的白烟里有剧毒。 但那外面操控行尸的尸匠见了却是尖利大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小弟，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鍠！”那行尸低喝一声，骤然动了起来，完全不被那狂风影响，那白烟里附带的剧毒也根本侵蚀不透他身上穿着的那一身看似轻薄的深紫色单衣，他一下穿过了白烟，锋利的双手直朝着林研抓去。 林研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懒驴打滚躲避，顺便大喊：“诸位同道，还不一齐出手？！” 他都这么喊了，其他人也没办法坐视了，纷纷抽出武器，法器，一拥而上。 结果那澧西行尸还真如之前那人所说，体若精钢，力大无穷，那些巨鹿修士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被纷纷拍飞，一时间鸡飞狗跳，混乱至极。 张率则是已经带着人朝后退了，他没有任何想法卷入这场混乱，他又不是巨鹿修士。 再说，这澧西行尸来的古怪，让他心中警觉。 以及，这里好歹是徐玄素的地盘，归那久视山庄罩着，有人闹事，总不会没人管，看看久视山庄的实力也不错。 然而就在他带着人向后退的时候，那澧西行尸本来正在拍打那些围攻他的人，却莫名地好像嗅到了什么味道一样，一下盯住了张率。 下一刻，他就朝着张率猛地扑了上来，速度比之之前要快了很多，像是迫不及待地捕食一般。 张率这时候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了，直接一刀斩了出去。 焚之力运转之间，已经注满刀身，一刀就和那澧西行尸的锋利双手碰撞在了一起。 金铁般的轰鸣声四起。 张率那已经犹如湖海的焚之力爆发，瞬间将那澧西行尸给斩飞了出去。 一刀得手，张率根本不停留，他之前退避是不想卷入麻烦，现在既然出刀了，他就不会留手。 他的理念一向是不出刀则已，一出刀，必然要全力以赴。 且，就在刚刚他和那澧西行尸的交手当中，他发现了，这澧西行尸惧怕他的焚之力，原本那澧西行尸也算得上力大无穷，气势逼人，结果被他的焚之力一逼，他居然好像下意识害怕畏缩了起来，这才让张率一刀斩飞。 有了这个判断，张率瞬间施展奔雷闪，来到了那澧西行尸的背后，再一击焚天掌朝着那行尸后背拍下。 立刻，焚之力贯透那行尸的身躯，阵阵白烟冒了出来，他痛苦不堪地嘶吼起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那双赤红色的眼眸还是在死死盯着张率，一副要生吞了他的模样。 张率心中奇怪，手上却根本不留情，又是一掌，那行尸被拍飞地撞透了七八张桌子，整个尸身撞进了墙体里，不动了。 第九十七章 【紫霞公子】 客栈大堂里的那些被打的东倒西歪的巨鹿修道者都是惊呆了，他们那么多人都对付不了的澧西行尸，居然被张率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给解决了。 真不愧是冲虚子的高徒啊。 “张少侠威武啊，到底是师出名门。” “怕是冲虚子道长在此，也就这样了吧？”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顿时马屁如潮。 张率并不理他们，正准备上前继续补刀，就听到一声惊叫。 “小弟，小弟，你没事吧？” 随后便是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掠过了大堂，一下来到了那已经被张率轰进了墙体里的澧西行尸旁。 张率定睛一看，那居然是个样貌极其年轻的姑娘，身形娇小，穿着一袭翠绿色的衣衫，头上用月白色的布包了两个丸子发髻，看起来十分的青春逼人，完全无法和刚刚那操控着行尸，说话老气横秋，尖酸刻薄的幕后之人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从她的话语里，又能确定，她应该就是幕后操纵者，因为那人也喊这行尸小弟，只是她现在嗓音变得清脆好听，完全不似刚刚那般时而沙哑时而又尖利至极。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率气息平稳，身体里焚之力缓缓流转，随时都能一刀如电般斩出，他已经锁定了这个绿衣少女，只要她有什么异动，就是雷霆一击。 那绿衣少女冷哼了一声，转过头，颇有些愤恨地盯着张率，正要开口，却是客栈外面又有人声响起。 “衣妹，衣妹，不得无礼，不得无礼啊，这可都是我巨鹿同道，万万不可伤他们性命，否则你让为兄如何自处啊？”说话间，一个剑眉星目，峨冠博带的年轻人大步跨入了客栈之中，顾盼之间，神采照人，嘴里却兀自还在说，“诸位同道，我那妹子古怪精灵，向来爱与人玩笑，若是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 他说着话，双手拱着，一副向四面赔罪的样子，可那包涵二字还没出口，却是愣住了。 因为眼前景象，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得罪倒是没有，我们巨鹿也不是无人，区区澧西尸匠，可奈何不了我们张少侠的刀。”那中年文士林研此时已经爬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很有些本色地讽刺道。 结果他才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人小声说：“少说两句吧，这是西川公的孙子紫霞公子陆离陆少川，你不会不认识吧……” “咳，陆少川……”林研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马上从刚刚的气势凛然，变得低落下去。 场中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马上有人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原来是紫霞公子到了，误会，都是误会，既然这位小姐是陆公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哈哈哈，来来来，快请入座共饮一杯，让我们为公子洗尘，也泯了这小事。” 张率一直持刀冷眼看着，这新来的紫霞公子看起来在巨鹿很有些分量，或者说，是他的那位祖父西川公很有分量。 总之，在场的人是不敢得罪的，哪怕刚刚被打得那么惨。 “不行，他伤了我小弟，这事不能这么算了。”结果那被称为衣妹的绿衣尸匠，却有些不依不饶地看向张率。 “那你说怎么办，再打一场？我奉陪到底。”张率笑吟吟地看着她，他可不惯着任何人，哪怕是这个什么西川公子，大不了斗一场，反正，他以后也不在巨鹿混。 “诶，衣妹，说什么气话，这一摊子事，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别闹了，好不好？”陆离很有些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衣妹身旁，哄着道。 “我闹？现在是我小弟被打了！”那衣妹一撇头，很有些娇气地不看他。 “不是，小甲不是不死不灭吗？大不了复原的材料，都我出，好不好？别为难为兄了。”陆离更加小声地哄道。 那衣妹哼了一声，倒是不再说话了。 陆离这才转过身，看向了张率，说道：“这位张少侠……” 他还不知道张率身份，马上有人轻声快速告诉了他。 “原来是冲虚子道长的高徒啊，幸会幸会，鄙人与冲虚子道长也有幸见过几次，也算是忘年之交了，今次之事，实在是我这妹子不懂事，冲撞了诸位，鄙人在这里向大家赔罪！之后几日的住店钱，都由鄙人来出。”陆离说着，拿起一杯水酒，向众人敬了敬。 众人都是轰然应诺，一个个也端起酒杯喝了起来，气氛一下又热烈起来。 只有张率还是持刀不动。 陆离又倒一杯酒，走向张率，躬身说：“张少侠可是还有不满，我再次跟您赔罪。” “不敢，只是以后还是管好你家妹子吧。”张率摇了摇头，收起了刀。 他反正也没吃亏，就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只是，那行尸的骤然袭击，还有那双饥渴的赤红眼眸，还是让他心中有疑虑。 那行尸，是发现了什么吗？ 客栈大堂里又热闹了起来，只是那尸匠少女还是在有意无意盯着张率，张率并不在乎。 “那陆离是什么来头？”他在跟葛道玄打听那新来的紫霞公子的身份。 葛道玄别的本事没有，阅历倒是还不错，想来是认识的。 让张率没想到的是，葛道玄此时脸色颇有些难看，看向陆离的眼神，也是夹杂着愤恨嫉妒，还不敢多看，只是偷看。 “此人……不过是个贼罢了！”葛道玄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到一般，恨恨出声。 “什么意思？”张率听得糊涂，嵇广陵他们也不太明白，这陆离风姿出众，怎么也不像个贼啊。 “他那祖父，原本不过是我祖父的背剑童子罢了，结果我祖父故去后，盗了他的紫霞大法，闯出了诺大名头，叫什么西川公，害得世人只知西川，不知我祖父，不是贼是什么？他这孙子也就是仗着他的名头横行，一家子贼！”说到这里，葛道玄猛地灌了一杯酒，双眼都红了，像是肚中有吐不尽的怨气难出。 张率他们面面相觑，倒是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第九十八章 【师药衣】 不过在听了葛道玄的话后，张率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葛洪念那么厉害，他的孙子却是这副模样。 除了葛道玄本人确实有点问题以外，关键还是葛道玄最核心的功法，也就是那紫霞大法，被那个西川公给拿走了，并没有能够传到葛道玄的手里，否则他的本事也不会这么稀松平常了。 但这属于人家的家事，张率是肯定不会帮葛道玄出这个头的，再说，也许此中曲折，还要复杂的多呢。 所以张率只是看着葛道玄在那喝闷酒低声骂人，也不理他。 倒是客栈里的那些巨鹿修士，比之前要热情的多，再次纷纷来给张率敬酒。 如果说之前还是攀附为主，这会是真心佩服张率了，也是把他当成了巨鹿修士的一份子了，因为是张率力挽了狂澜，保住了巨鹿修士的面子。 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张率完全是被迫出手。 就这么又喝了一会酒后，一群人总算是散了。 因为张率在对抗那具澧西行尸的战斗里表现出来的实力，有人主动把客栈的左上房给让出来了。 房费也不用张率出，那紫霞公子陆离已经说了，他包剩下的食宿。 张率乐得如此，和洛商宁进了左上房，至于说嵇广陵，就只能委屈他和葛道玄一起住另外一间了。 不过嵇广陵也没什么意见，他还饶有兴致地问起葛道玄当年之事，他的祖父葛洪念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西川公又是怎么回事。 结果葛道玄明显是被戳中了心事，闷闷地哼了一声就径直往房间里走。 看的张率是直摇头，这嵇广陵实在是纯的可以。 进了左上房，还是老规矩，张率找了小二来，要了一床铺盖睡在了地上，洛商宁睡床。 躺下后，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 张率说道：“等我上山后，你就进我的小世界里去。” 这地界，实在是不安全，不说那伏牛山上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就是今天晚上，那个澧西的女尸匠，还有那个最后压轴到场的紫霞公子陆离，都有点怪怪的。 尤其是那个女尸匠的那具行尸，最后忽然暴起袭击张率，他真的很怀疑自己的阍钥阈身份又暴露了。 毕竟冲虚子说过，一切具有天地之力者都能洞悉阍钥阈的存在，那行尸早已经不是人，却依然能存活世界，不死不灭，必然是已经有了天地之力的灌注。 如果他知道了的话，那女尸匠会不会也知道呢？ 张率越想越是担忧，忍不住坐起了身来。 “怎么了？”洛商宁也知道气氛诡异，时刻关注着张率的动静。 张率却是用手指放在了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从身上取出了一只纸鸟来，走到了窗边放了出去。 他得去探一探那个女尸匠的虚实。 上次他用纸鸟去探查那个罗衡，之所以被发现，纯是他被‘虺’的力量改变后，嗅觉太过灵敏。 实际上，这纸鸟还是很有用处的，起码，当初葛道玄用这东西来监视他们的时候，哪怕以张率的感知也没有察觉。 他不信自己这么倒霉，连续两次遇到鼻子很灵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对方鼻子很灵，他也就损失一只纸鸟罢了。 纸鸟放出去，张率早在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探查清楚了那女尸匠的房间位置。 她就住在隔壁过去三个房间，陆离的旁边。 觥筹交错之间，张率也打听到了，那个女尸匠叫师药衣，并不是陆离的亲妹子，而是他在游历路上认识的，一见如故之下，就结伴同行了。 当然，什么一见如故之类的怕是假的，见色起意才是真的。 那师药衣固然骄纵异常，年龄也尚小，却的确是个美人胚子，顾盼之间，容色颇有些惊人。 只是她身旁时时刻刻跟着一具尸体，那观感，也是绝对古怪莫名了。 反正张率是没什么胃口的。 纸鸟在夜色里无声地滑行着，很快就来到了师药衣的房间外面，静静地就落在了她的窗外。 很快，张率就听到了窗户里隐隐传出的人声。 而且，透过一丝缝隙，张率也能看到一点屋子里的情状。 只见一盏如豆的灯火下，师药衣正在小心地为那具被她称之为小弟的澧西行尸检查着全身。 那被张率打得塞进了墙体里的行尸，此刻又仿佛恢复了原样，反正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冷冰冰地站在那，本就是一具尸体，但张率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浓重的死意。 那反而是他存活着的证明。 “……小弟，你那时为什么要转头去攻击那个姓张的，我也没让你这么做啊，他明显不好惹。”在外面骄纵跋扈的师药衣，面对这具尸体，却是换了一副面孔，语气轻柔，隐隐带着点长姐责备幼弟的语气，但又有些心疼的意味。 “悆……”那行尸似乎是被师药衣说的回忆起了什么，眼睛再度变得赤红，发出了一声极其躁动的低吼，嘴巴里的吼声意味难明。 “他身上有什么吗？”师药衣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张率在窗外听得心头一动，来了。 “岖……阆……”被这么一问，那行尸反而眼中的红芒散去了，整个尸体都一下变得有点迷茫一样，就那么站在那，好像是在说，我也不清楚。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久视山庄的人，不用太在意，别妨碍到我们就好了，之后别去惹他。”师药衣想了想后，嘱咐那行尸道，“这次，不能出差错，等了结了此事，我们再找他麻烦也不迟，那时，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了。” “鏉鎾旷！”本来正在迷茫的行尸也是被说的激动起来，再次低吼，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去对张率动手一样。 “睡吧，乖，阿姐会陪着你的。”师药衣很有些依恋地摸了摸那行尸的脸。 老实说，这一幕，夜色深沉，山野客店，一灯如豆，少女和行尸，实在是叫人瘆得慌。 张率又听了一会，没什么东西，就又悄悄回转了。 第九十九章 【新任务】 第二天一早，张率睡的很浅，紫月才出来就醒了，收了人面灯笼就下楼吃早饭去了。 来到客栈大堂里，他看到陆离和那女尸匠师药衣也起来了，正带着那具行尸也在那用饭。 附近也有几个修士早起坐在餐桌前了。 张率和他们点头打过招呼，并没有做过多的交流。 心里，他却是在转动着昨夜探查到的信息。 那具行尸多半是真的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点阍钥阈的气息，只是他并不懂怎么表达，所以那女尸匠是不知道他是阍钥阈的。 暂时，安全。 以及，从师药衣昨天和那行尸最后的对话来看，他们此次来伏牛山，是别有目的的。 这是好事，因为张率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他要找寻到无尘之木。 浑水才好摸鱼。 一顿肉干配小米粥下肚，张率正想上楼再休息一下，却是外面忽然走进来了一个人。 此人一副管事打扮，但风姿不俗，一看就是久视山庄的人。 果然，他一进入大堂，就径直朝着陆离走了过去，很是恭敬地朝着陆离行了一礼，说道：“鄙人久视山庄管事徐庆，昨夜竟不知紫霞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 “徐管事客气了，昨夜我也是兴之所至，就疾行到了伏牛山下，因为夜深，就不想惊动管事了，正好，还在客栈里交了不少朋友。”陆离一副洒脱模样，甚至还站起来给那管事回了一礼。 单就卖相来说，这陆离确实当得起他紫霞公子的名号，无论是气度，仪态，举动，心性，都像个名震一方的人物的后代，不像葛道玄，烂泥扶不上墙。 那管事很有些受宠若惊，又和陆离聊了两句后，说道：“紫霞公子大驾光临，理应上山小住，我家主人也早已等候多时，还请公子移步。”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陆离微笑点头，随后顿了顿，又指向了张率，说，“那一位朋友，是冲虚子道长的高徒张率张少侠，此番冲虚子道长不能到场，由他高徒代劳，便一并请上山吧。” 张率倒是没想到陆离会主动提起他，本来他也确实在看到那管事徐庆出场后，动了上山的心思。 在这山脚下待着也没事可做，还要等到冬至才能上山，他是来探查无尘之木的，肯定是早上山多一分时间和机会，哪怕那山上更加波诡云谲。 只是他没想到，他还没提呢，倒是那陆离先帮他开口了，还真是挺好心的？ “冲虚子道长的高徒……姓张？”结果那管事徐庆却是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张率，“可是据小的所知，冲虚子道长高徒是五云镇里正，唤作吴悔的。” 他这后半句虽然压的很低，好像是只在和陆离说话，其实就是说给张率听得。 “吴悔是我师弟，这些年我游历在外，都是他侍奉师尊近前，倒是辛苦他了。”张率面上不动声色，还笑着，主动将那封请柬拿了出来，“哦，师尊怕我近些年少在巨鹿地界行走，面孔太生，所以也把这封请柬给我了，徐管事请看。” 但他心里，已经将陆离打上了印记，这家伙不是好人，怕是昨晚就已经怀疑他了。 陆离和冲虚子有过交集，知道冲虚子座下没有张率这号人，却隐而不发，直到今天徐庆来了才假意开口带张他一起上山，实际上嘛…… 好深的心机啊。 那徐庆还是半信半疑，不过好歹把请柬接了过去，看了一会，点头说：“不错，确实是主人的笔迹，张少侠，方才多有得罪了。” 说完，他态度恭敬地把请柬递了回来。 张率收回请柬，摇了摇头，说：“无妨，此次盛事，群贤毕至，是该谨慎一些。” 陆离也笑：“差点好心办了坏事，张少侠不会怪罪我吧？” “怎么可能呢，陆兄？” 大家相视一笑，气氛和谐。 之后张率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上山了。 因为他的关系，嵇广陵和葛道玄也得以一起上山，就像是陆离带上了同样没请柬的师药衣一样。 嵇广陵是名门出身，哪怕没请柬多半也能上山，葛道玄就纯粹是沾光了，他那请柬只能冬至入久视山庄，这会提前了，看着那些客栈里的人艳羡的目光，他别提多快活了。 可是同行的人是陆离，他马上脸又垮了下来，好在陆离好像压根没认出他来，只是这种没认出，又让葛道玄更加不痛快了。 看的张率是直摇头，什么傲娇中年老骗子人设？ 伏牛山确实是高峻陡峭，山道难行程度比五云山大的多，要不是张率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还真的不好攀登上去，无怪乎以前山上没什么人住。 但这就有点为难不会武功的洛商宁了，她走的很艰难，最后干脆是张率揽着她的腰，近乎抱着她在上去。 倒不是张率故意占她便宜，主要是经过陆离那一拨试探，他很有些警觉，不想提前暴露了嵬界珠的存在，只好委屈了洛商宁。 洛商宁是不大在乎的，他们都经常一起睡一间房了，只是到底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这么近乎肌肤相亲，洛商宁整个人已经无骨一般软在了张率怀里了。 张率也有些呼吸急促，加上四周围云气升腾，紫月在天，他还真有点登临仙境一样的感觉。 只有葛道玄一个人在后面艰难爬升，他不会武功，特异法器却多，这会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器，勉强颠颠倒倒地跟着，嘴里还在嘟囔：“真是见色忘友，老道我也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帮我，就知道抱小姑娘！” 张率懒得理他，他们算什么友啊。 攀爬了很久，大概有一两个时辰，久视山庄，总算是到了。 只见在群山之中，一片雕梁画栋近乎宫阙的建筑群，在云雾之间忽隐忽现，的确是人间仙境。 也就在那时，张率的脑海里响起了伏妖录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经过艰难的跋涉，你终于来到了久视山庄之前，这座神秘的山庄，牵连着诸多隐秘和晦涩过往，请你深入其中，探寻它深藏的一切，完成后，你将得到一个伏妖宝匣。” 第一百章 【逃!!!】 居然非常难得地触发了一个任务。 这一下，张率更加肯定了，这久视山庄，应该的确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了。 因为它触发了一个任务，那必然就是游戏的场景之一了。 再加上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巧合，要再和地仙村，还有无尘之木，没关系，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想着这些，那领路上来的管事徐庆已经朝着久视山庄那边喊话了，他气息极长地曼声道：“贵~客~到！” 下一刻，仙气渺渺的久视山庄忽的大门洞开，紧接着就是一阵钟鸣鼓瑟之声遥遥传来，宏大飘渺，配合着整个半隐在云雾里的山庄，实在很有点如闻仙乐的味道。 “诸位贵客，请！”徐庆很是恭敬，又自有矜持地邀请张率他们前往久视山庄。 而山庄那边，随着仙乐奏出，大门里也是陆续走出来不少人。 这些人也都穿着和徐庆差不多的装束，或是家丁的服装，或是护院，但都多少有点飘逸洒脱的气息，且仪态端方，和整个久视山庄的气质很配，让人一下觉得这地方确是神仙洞府。 不得不说，久视山庄在搞气氛方面是很到位的，无怪乎能在巨鹿享有盛名，一般人在这样的地方走一遭，也都会觉得果是仙人居所的。 随着张率他们朝着大门走去，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一个穿着宽大月白色道袍的中年人，潇洒从山庄之内行来。 此人长须长髯，眉目方正俊挺，一看年轻时就是位美男子，他的一头长发和他的那些须髯打理的都是一丝不苟，近乎根根分层，一顶玉质莲花冠恰到好处地扣在头上，将他整个人衬的风骨飘飘。 实乃神仙中人。 这就该是那广发请柬，邀请众人来伏牛山的徐玄素了。 果然，下一刻，陆离就当仁不让地走了上去，拱了拱手道：“玄素真君，别来无恙啊。” “哎哎，紫霞公子，这真君之名，可真是折煞徐某了，徐某不过一山野散修罢了，可当不起，西川公，还有我庄子里的几位，才能称得上真君啊。”徐玄素笑语盈盈，虽然是推脱自谦之语，说的也是自然贴洽，叫人觉得他确是真君子，风骨清奇。 “西川公可好啊？” “祖父安好，只是毕竟年岁已大，长途跋涉还是疲惫，就委了小弟前来，还望玄素道兄不要怪罪了。”陆离也是仪态极佳。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一中一少，真是有双壁之感。 “岂敢岂敢，只是西川公不到，那异宝徐某委实分辨不来啊……” “此事，道兄尽管放心，小弟跟随祖父多年，耳闻目染，倒也学了一些本事，关于那异宝，小弟还是有心得的。” “哦？当真吗？” “然也。” 看着陆离一副高人模样，张率微微皱眉，这家伙是在装逼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可要是他真的能看出阍钥阈的话，怎么会对自己无动于衷呢？ 张率不太确定，不由对陆离的警惕更高。 随后就是徐玄素来和张率他们搭话，又是一番来往。 徐玄素对冲虚子没来也是表示很遗憾，还言语试探了一下张率是不是知道阍钥阈的事，张率表示略知一二后，他又是一阵欣喜。 接着，就是嵇广陵了。 面对来自长生道祖庭的掌教嫡传弟子，徐玄素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热情，简直热情的都有点过头了，张率看到徐玄素的眼睛里简直有火在喷出来。 长生道的地位，实在是超乎想象的高。 徐玄素甚至表示要把自己的居所让出来给嵇广陵住。 嵇广陵很有些吃不消，说自己和张率一起就行了。 徐玄素答应了，但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样。 最后，就是葛道玄了，又非常自然地……被无视了。 气的葛道玄想骂人，又不敢。 众人在徐玄素的带领下进了久视山庄，先分配住的院子，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一场接风宴。 久视山庄其实很大，有很多空掉的院落，之所以不给山脚下的那群修士住，显然就是为了搞点区别对待，让他们对久视山庄更加趋之若鹜。 这徐玄素，要是去张率的世界，做营销肯定是一把好手。 张率他们分配到的院子叫残荷院，听起来就很有味道，院子里还真有一池残荷，小桥流水，飞檐斗拱，这是在外面已经根本看不到的景象了。 院子里房间正好够张率他们几个分，张率自然和洛商宁住主屋，嵇广陵是次屋，葛道玄颇有些闷闷不乐地自觉去了最小的一间厢房。 “贫道总觉得不太舒服，那徐玄素……”等葛道玄走后，嵇广陵没有进房间，而是小声对张率说。 “不舒服在哪？”张率看向嵇广陵，嵇广陵是很少对别人评头论足的。 “他看贫道的眼神……” “眼神？” “贫道不好说……”嵇广陵又摇头，好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众人纠结之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剧烈的闷响，震了张率一下。 张率抬头大概判断了一下，好像是来自隔壁再隔壁的院落，似乎是什么打斗的声响，又好像夹杂着喊声。 张率和嵇广陵对视了一眼，刚进屋子的葛道玄也被那动静吸引的重新走了出来。 “怎么了？”葛道玄本就胆小怕事，这会更是一惊一乍的。 “我去看看，嵇兄你留下。”张率这么说着，拔出了断刀。 嵇广陵会意，也是拔出了长剑，护在了洛商宁的左近，他还顺便对葛道玄喊了一句：“葛道友，你也过来。” 张率已经提着刀朝着门口走去了。 结果一开门，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带他们来这残荷院的山庄家丁。 “贵客勿惊，没什么事的。”他看张率持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忙解释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刚刚是什么声音？”张率并没有收刀。 “是鹤云真人，他刚刚在练武呢，用力过猛了，要不，给几位贵客再换一个远一点的院落？”家丁一脸无奈地说道，显然是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原来如此，倒也不必换，这里挺好。”张率摇了摇头，收起了刀，示意没事了。 “那贵客好好休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是了。”那家丁说着拱手退下。 张率笑着将门合上，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因为，就在刚刚异响落下后，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他内心炸响。 那个声音在大喊一个字： “逃！！！” 第一百零一章 【心声】 “你们刚刚听到了吗？” 回到院子里，张率低声问其他人。 “听到什么？那声响？”葛道玄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又说，“发生什么事了？刚刚外面的人怎么说？” “没事，说是隔壁鹤云真人在练武发出的动静，先歇息吧。”张率摇了摇头。 葛道玄并没有听到。 “嗨，原来是鹤云真人，我以前见过的，他的擒鹤功很厉害，异常刚猛，能发出那种动静实属正常，只是未免扰人清静啊……”葛道玄很有些抱怨地嘀咕了几句，“老道我累了，先去歇着了，一会吃饭了喊我啊。” 说完又晃晃悠悠地朝着最小的厢房走去了。 等到葛道玄走了，嵇广陵忽然说：“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洛商宁并没有听到。 于是张率将刚刚心头炸响的那句话说了，嵇广陵也点头。 “可是究竟是谁发出的那声喊，要真是鹤云真人，他的武功也不弱，居然还要我们逃，这山庄……”嵇广陵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张兄，我们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无尘之木，那东西关乎我身家性命。”张率说着又把自己在黄陂村获得信息和猜测也说了。 结果还没等他说要是嵇兄觉得太凶险，可以先行下山，嵇广陵已经点头说：“既然事关张兄身家性命，贫道自当奉陪到底。” 说完，他就再无疑惑的样子，眼神里也是一片坚定。 这就是嵇广陵了，他的确是赤子心怀，不通人情世故，但也正因此，他选定的事情，就不会再犹疑回头。 就好像当初在甜水井村，他为了救下村民，可以毅然以自身为诱饵，换取村民逃离的机会。 “多谢嵇兄。”张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要不是阍钥阈事关他根本，这世间又多奇诡之术，他担心会被人探知，他也肯定一并告诉嵇广陵和洛商宁了。 “客气，但有所需，吩咐就是。” “好。”张率点了点头，又看向洛商宁，说，“之后若有危险，就到我身后。” 到我身后，就是进小世界的意思。 洛商宁倒是没有什么害怕忧惧的神情，一路行来，她已经彻底习惯了，只要有张率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安定完军心，张率又开始思考那声逃。 为什么只有他和嵇广陵听到，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因由。 只是他一直想到之前那个家丁来请他们去赴宴，都没什么头绪。 晚宴设在久视山庄的正厅之中，张率他们到的时候，陆离和师药衣已经先在了。 点了满堂的蜡烛将整个雕梁画栋的正厅映照的好像白玉之室，除了陆离和师药衣以外，还有徐玄素，和两个打扮的同样仙风道骨的老道已经在场。 其中一个老道正在言笑无忌地大声说话：“嗨，确实是老道练功发出的声音，扰到你们清静了吧，抱歉抱歉。” 此人满面红光，中气十足，一点不像是向人大喊逃的模样。 难道是错觉？ 不可能。 随着张率他们到场，刚刚的对话也就告一段落，再次进入互相介绍，问好的环节。 这一次晚宴，除了张率，陆离他们以外，到场的还有早就已经在久视山庄休息的几个高人，分别是苍梧县的鹤云真人，采石山的采石真君，柏翠林的木公，以及碧水潭的钓月君。 这都是在巨鹿大名鼎鼎的散修，张率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气息，光是武功修为都是已经到了补不足境界的，再加上他们都肯定有一些独门术法，确实称得上是高手高人了。 一场晚宴可以说吃的宾主尽欢，散了以后，回程的路上，张率忽然问葛道玄：“你说你以前见过鹤云真人，刚刚席上那人，确是他本人吗？” “没错啊。”葛道玄正用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牙签剔牙，闻言愣了一下，点头，“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我不会认错的，虽然他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怎么了？” “没什么。”张率摇头，那鹤云真人的手掌骨节确实异于常人。 一行人回到了残荷院后，各自回房休息。 张率不再去想鹤云真人的事情，他这一次来久视山庄，主要还是寻找无尘之木，这山庄里的隐秘和任务，是附带的，反正完不成，也不会有惩罚。 想通此节，他重新翻出了葛洪念留下的《玄天遗录》看了起来，他得温习一下有关无尘之木的章节。 这会天色还尚早，不适合出去探查。 看完了无尘之木篇，他干脆就读起了书来。 这《玄天遗录》算得上好东西，常看常新。 当他随便翻阅，翻到一个专门讲各种奇怪声音叫异声之篇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想起了白夜里的事情。 近而，他回忆起了异声之篇里有一篇叫心声的，说的是前朝万佑年间，有一个穷书生寄住在寺庙里念书，结果经常听到有人在他心里大喊大叫，让他救命，可他找来找去也找不到那个声音来源，为此苦不堪言，后来当时遗录的拥有者听说了，赶上门去，发现原来是寺庙里有一尊佛像是被人用术法封禁制作而成，其实是个活人，那心声就是他发出来的，此人被成功解救。 遗录拥有者写，心声是人从内心发出之声，一般人听不到，只有天性赤诚，或与天地相通之人，物才能感应到。 天性赤诚，或与天地相通之人，张率和嵇广陵确实符合。 可，那鹤云道人，怎么看也不像被人封禁起来了啊。 百思不得其解。 张率干脆放下书。 天色已晚，他重新取出了纸鸟，将它从窗口放了出去。 他要仔细探寻一下这偌大的久视山庄，看看有没有那无尘之木的下落。 无尘之木无根，浮于土，色苍青，纹路若人之肌肤，特征是非常明显的，若是真的存在，应该非常好找。 纸鸟无声地划过夜空，在久视山庄之中穿行着，很快，就来到了徐玄素一家居住的后院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 【疑窦丛生】 整个久视山庄本就占地极大，徐家后院独占一大块，完全是自成天地，比起之前渭水城的府尊周子良的府邸还要大上许多。 张率控制着纸鸟无声地划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但后院里还是点了一些灯笼照明的。 张率在那些灯火照耀之下，开始慢慢搜寻。 按照正常的理解，要是真的有无尘之木，肯定是种植在花园之中的，所以张率首先找的就是花园所在。 在黑暗里缓慢推进了好久，张率总算依靠着一点模糊的对这个时代宅院规制的判断，找到了花园的所在。 花园里也燃着几盏灯，将整个院落照的影影幢幢，隐约能看见整个院子里的轮廓，草木繁盛，奇花异树错落有致，一看就是有人日常精心修剪维护的。 张率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院子里并没有人，这也正常，大半夜的，谁会在这院子里赏花。 花了很久的时间，张率将整个花园都逛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无尘之木的下落。 这个花园里，并没有无尘之木。 那么，无尘之木，会在哪里呢？ 张率正陷入无头绪状态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的院落里隐约有一些嘈杂的人声传来，好像是一群人在忙碌些什么。 可这夜半时分，还有什么可忙碌的？ 反正在花园里没有找到无尘之木，张率干脆驾驭着纸鸟朝着隔壁去了。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一座巨大的房屋矗立在那里，两侧的灯笼照耀之下，张率看清楚了那悬挂在正中的牌匾，祠堂。 这里居然是祠堂？ 花园的隔壁就是祠堂，这规制未免也太奇怪了一些。 但张率也没有想太多，驾驭着纸鸟从旁边悄悄飞了过去，正要朝着那嘈杂声发出的地方靠近，就看到那祠堂的一面有一扇窗户是隙开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他顿时停了下来，靠了过去。 因为他想看看，这徐家的祠堂里，到底供奉了什么，是不是他们许家的先祖。 在窗边落下，张率目光扫入祠堂之中，里面也是亮着一些灯火的，他一下就被祠堂正中的众多牌位给吸引住了。 然后，他愣住了。 倒不是那些牌位供奉的人不姓许，确实都姓许没错，这也侧面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徐玄素一家确实就是当年从地仙村逃出来的那一家遗民。 可…… 为什么，那么多的，好像小山一样的牌位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在那密密麻麻的牌位群里，张率只看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字在此起彼伏。 许四十七。 没错，这么多的牌位，供奉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又是什么情况？ 张率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个地仙村的遗民，许廿三，他们的名字都是以数字命名，究竟是什么讲究。 要说是出生先后顺序，许廿三肯定还要比这些牌位上的人小吧？ 张率想不通，目光还在移动。 马上，他又看到了另一侧，还有一处神龛，那处神龛虽然规制比不上正中的许家先祖灵位，却也独占一角，香火旺盛，上面只供奉了一个牌位，由此也能看出主人对这个牌位的尊敬。 而这个牌位上写的名字，又是让张率一愣。 只见上面写着，葛公洪念之位。 葛公洪念，葛洪念？！ 怎么可能呢？ 地仙村就是被葛洪念招来天火焚烧毁掉的，结果作为地仙村的遗民，徐玄素一家反而把这个灭村的仇人的灵位供奉了起来，仅次于自己家的先祖。 这又是什么道理。 整个祠堂，处处充斥着古怪。 张率又观察了一会，不敢贸然进去，悄悄离开窗户，再次朝着深处有嘈杂之声的地方飞去。 越是靠近，那嘈杂之声越大，等到正面看见，那是一处大屋，里面灯火通明，敲击研磨烧火之声交错，人影在窗户纸上重叠，热闹非常。 他们好像在制造什么东西。 张率慢慢地靠近，在一处漏光的窗隙旁落脚后，再次窥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大型作坊，里面穿着徐家家丁服的人都在忙碌着，烟气蒸腾，不知道还以为来了什么工厂。 只是那些徐家的家丁，看起来都有些怪怪的，虽然仪态什么的还是很端方，却都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生气，犹如机器人一样在做事。 在大屋的最深处，矗立着一口巨大的铜鼎，那鼎好像是贴合着墙面制造的，后面不知连向何处，下面则有人在烧着火，好像在炼制着什么，屋子里的烟气多半是从那鼎里冒出来的。 可惜纸鸟闻不见味道，不然张率多少还能从气味判断一下。 在炼制之下，有深绿色的液体从鼎里流淌出来，滴落在一个大木桶里，马上就有人将那汁液舀起来，装进一个盘子里，再由旁边几个拿大号蒲扇的家丁快速扇风冷却。 等到冷却凝固，又有人拿小锤子敲砸成小块，再由人用用碾子研磨成粉，最后倒入一个特质的容器里，经人操作后变成丹药的形状，装入精致的木盒子里。 一整套程序，完全是流水线操作，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那些最终装盒的木盒子上还写有姓名，张率看到了两个听过的名字，屠三，林研。 在另一处盒子明显要高级一点的地方，他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久视丹了。 只是这丹药的制作，还有那大鼎里汁液的来源，实在是叫人生疑，张率是肯定不敢吃的。 正想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检查那些木盒子，在检查到某一个盒子时，他忽然抬头说：“这个重新拿回去做过，葛道玄乃是主人恩公之后，主人特地吩咐，要给他最好的久视丹，携他一起升仙，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李管事教训的是，我们马上做过。”那被训了的家丁面无表情地行礼后，马上拿了盒子去重置。 张率却是听得疑窦再生。 葛道玄，恩公之后，又是葛洪念？ 还有升仙，又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三章 【故事】 张率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找葛道玄好好问问，当年葛洪念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在地仙村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要再检查一遍那些盒子，明天是小赏会，那些都是要给贵客吃的，不能有差错。”那姓李的管事在检查完普通盒子后，又来到了那些为张率他们准备的盒子前，说道。 明天小赏会，那些丹药要给他们吃…… 张率肯定不会吃，但这无疑给他提了一个醒，他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骑虎难下。 又在窗外观察了一会，张率见再没有什么可得，就飞离了大屋，转向了别的地方。 今夜，他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探，那就是徐家后院的中心区域，徐家人起居之地。 既然正常的思路无效，花园里并没有种植无尘之木，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无尘之木被栽种在了起居之所呢？ 快速滑行着，张率不一会就靠近了徐家人居所所在。 正要一头扎下去慢慢探索，张率猛地心头警兆突现，他感觉到自己要是下去了，会立刻被发现。 经过多次操纵纸鸟，张率已经非常熟悉这个法器，它的确好用，不愧是葛洪念出品，哪怕是普通人都能利用来达到非凡之事。 可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并没有那么隐秘，比如说会被‘虺’侵蚀的一个小兵就嗅到气息。 但好在他的感知足够敏锐，能提前规避危险。 看起来，这徐玄素也确实有些本事，不然没法在这伏牛山立足，还能笼络这么多巨鹿修士。 张率不打算再前进，主要是怕打草惊蛇。 所以他直接回转了。 回到残荷院，洛商宁还没有入睡，她也知道张率出去了，睡不着。 看着他回神，她忍不住从床上直起了身，问道：“有发现什么吗？” “有一些发现，明天再说吧，先睡。”张率点点头，却打算自己先思考一下。 这久视山庄还真是迷雾重重，很多疑点都让他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还有无尘之木，到底在哪里呢？ 还是说，已经没有了…… 这一夜张率睡的不安稳，干脆用打坐调息，运转焚之力的方式来度过。 第二天一早，张率将嵇广陵叫了来，分享了他昨晚探查到的情况。 大家对于那些疑点也是想不通。 但一致认为，那久视丹是绝对不能吃的。 吃早饭的时候，葛道玄来了，张率直接问了他一句：“老葛，你祖父葛公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居然导致他的紫霞大法没有传给你们这些后人，反而被他的背剑童子带走了？” “问这个干嘛，晦气的很。”葛道玄也是跟张率混熟了，说话也没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说起这个很有些气不顺，不打算说的样子。 “说说看，我想听。”张率也不动作，只是缓缓开口。 葛道玄马上紧张了起来，他知道张率这是一定要听，只能搔了搔鼻子，没好气地说：“说就说，干嘛这样……” “我祖父当年，本来正值壮年，闯出了偌大名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有次受人之托前去伏妖，却一去不返，生死不知，一直到好几年之后，巨鹿忽然冒出来一个新的伏妖师，大家都叫他西川大师，一打听才知道正是我祖父那背剑童子陆山陆西川，他盗了我祖父的紫霞大法去成名了，我父亲当时醉心科举，根本不在意这左道之术，那陆山又武功大成，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你可知道，你祖父当年最后一次去伏妖，到的什么地方，伏的什么妖？”张率隐约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这个……我不太记得了，我当时才六七岁啊……”葛道玄摇了摇头，就打算动筷子吃东西。 张率却压住了他的碗筷，说：“好好想想，我想听。” “你这……”葛道玄顿时有些不爽了，可形势比人强，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挠了挠有些白发的脑袋，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说，“我好像记得，是去一个什么什么仙村吧，对，地仙村，我想起来了，当时他才去了那里没多久，回家待了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去了，本来我央求了他好久，他都答应教我道术了，没想到一去就是这么多年，我也再没机会学道术了。” 说到这里，葛道玄忍不住唏嘘感叹起来，一时间居然连早饭都吃不下去了。 而张率则是想，果然是地仙村，怪不得那本《玄天遗录》上没有关于天火焚村的记载，不是葛洪念心里有愧，不敢记，是他根本就一去不回，没机会记了。 只是葛洪念当年去地仙村到底发生了什么，葛道玄就不知道了，他当时才六七岁，脑子里只有玩耍，学道术跟伙伴炫耀，别的都不关心，他祖父也不跟他讲。 “张少侠，你问这些做什么？”葛道玄唏嘘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问道。 “没什么，吃饭吧。”张率摇了摇头，端起碗开始吃。 吃了一会，外面来了个徐家的管事，说是邀请张率他们一会去参加小赏会，先行观一观那异宝。 张率点头答应，等那管事走了，他说：“一会该有久视丹给我们吃，到时候，大家都不要吃下去，假装塞进嘴里就好，剩下的交给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讶。” “你这话什么意思？”葛道玄就是为了久视丹来的，忽然听到一会有这神药吃，马上乐得合不拢嘴，结果又听到张率话里有话，忍不住又开口了。 “你要是想活着下山，就听我的。”张率也是看在葛道玄心思其实不算坏人，大家也都熟识了，才提醒了一句。 “不是……怎么就活着下山了？”葛道玄越发不安。 最后还是洛商宁开口：“葛先生，你认识我们也有日子了，我们行事如何，你很清楚，真要谋夺你的丹药，大可不必如此的。” 还是洛商宁劝人厉害，葛道玄最终点头有些气闷地说道：“我依你们就是了。” 第一百零四章 【小赏】 小赏会并不是在正厅里举行的，而是选在了一处叫奇珍阁的地方。 这一处院落比久视山庄别的院落还要大不少，庭院当中就栽种了不少奇花异树，屋宇的建筑风格也是别具一格，整体的氛围就给人一种此处大不同的感觉。 张率此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主要是久视山庄确实很大，天又黑，他也不可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探查。 现在紫月当空，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整个院落，可惜，并没有发现无尘之木的下落。 在管事的带领下，张率他们一行人步入了奇珍阁之中。 奇珍阁里，早就灯火通明了，大厅之中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宴饮的模样，几张桌子分列两旁，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在桌子的背后，则是奇珍阁大量的美玉，奇石，兽骨，还有一些画卷，疑似的法器，总之摆的满满当当，不说珠光宝气，也是煊赫逼人。 张率不得不感叹这徐玄素确实有钱，当年从地仙村逃离的时候，怕是没少卷走地仙村累世的财宝，否则也建不起这偌大的久视山庄。 张率他们来的不早不晚，还有两个真人没到，徐玄素就先引他们入席了，开始有的没的介绍起了奇珍阁里的藏品。 徐玄素此人，气度俨然，谈吐风趣，三言两语就将一件藏品的来历讲的引人入胜，又不失亲和感，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是虚的。 过了一会，人到齐了，徐玄素拍了拍掌，说：“诸位，此次小赏会，说来也是惭愧，盖因那件异宝，徐某实在不懂，又怕在冬至那日正式的赏宝大会上露怯，所以请诸位高人大贤，先行过目一番，辨别一下真伪虚实，到时也好与诸多同道共赏分享，徐某听闻那阍钥阈乃世间至宝，可得一切解，如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辈自当慨然出手，才不负一世修行，只是一人到底力弱，若是能联合整个巨鹿修士，不说天下如何，巨鹿生民之安危，我们自当保全，若能解开阍钥阈之秘，那巨鹿必然固若金汤。” 徐玄素解释了他举办这个赏宝大会的原因，听起来是冠冕堂皇，其实无非就是他想借此一举成立一个联盟，收揽巨鹿修士，独霸巨鹿，赏宝是假，逐鹿才是真。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如今天下纷乱，大野龙蛇遍地而起，就是那吴悔才一镇里正都有争霸之心，徐玄素名动巨鹿，这些年又广结善缘，本身实力出众钱财丰沛，有此野心实属正常。 只是张率联想起昨夜探到的东西，那些丹药的制作，以及那个管事说的升仙之语，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好说好说，徐道兄声名远播，此事若由徐道兄牵头，这盟主之位非道兄莫属了。”张率还在沉思，那紫霞公子陆离却先开口了，已经恭维了起来。 “诶，公子此言差矣，徐某只是抛砖引玉，真要事成，这盟主之位必是西川公的，到时徐某鞍前马后，听从驱策便是。”徐玄素连忙做出惶恐状。 两人在那里客气来客气去了一会，好像事情已经成了似的，最后还是碧水潭的钓月君不耐烦了，开口说道：“还是先看看东西吧。” “对对对，瞧我这，都忘了正事了。”徐玄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也是洒脱至极，招手叫来了家丁，吩咐他们去把东西带上来，然后又拍了拍手，只见立刻就有人将一堆制作精美的盒子端了上来。 张率一下就认出，那正是他昨晚见到的装久视丹的盒子，来了。 “在赏宝之前，徐某为诸位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其实也说不上是礼物，就是徐某自制的一些久视丹，倒也不像外界说的能长生久视，不过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尤其对姑娘们好，能保容颜久驻。”徐玄素笑吟吟地介绍着久视丹，很有些自得的语气。 “容颜久驻是真的！老道可以作证，徐道友一家三代，跟兄弟无异啊，哎呀，这久视丹老道我可是想了好久了，真是神物啊，吃了神清气爽，连修为都好像有进展！”徐玄素话音刚落，那鹤云真人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听到容颜久驻，那一直冷着脸，好像对什么都很看不起的女尸匠师药衣，也是对那个盒子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果然，女人就是对这类东西没有抵抗力的。 “请大家享用！”徐玄素很是热情地说道。 鹤云道人直接打开了盒子，一口就将里面深绿色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其他几个高人也是如此。 陆离和师药衣也没有推辞。 到了这个地步，张率他们也不可能不吃了。 好在，张率早有预料。 他装模作样地将丹药塞进嘴里，实际是直接收容进了小世界里，但还是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洛商宁他们的丹药，张率也都照单全收。 洛商宁他们早有准备，也是表演的很不错，葛道玄虽说之前很不愿意，这会反倒是表演的很来劲，不仅吞咽地很用力，等到好像丹药下肚了，他马上夸张地叫了起来：“好药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久视丹，我好像一下年轻了很多。” 徐玄素对此只是笑而不语。 张率观察了一下，徐玄素对葛道玄完全没有半点特别关照的样子，包括葛道玄的请柬也是普通的，原本都没法上山。 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等到众人服下丹药，那疑似是阍钥阈的异宝，终于被带了上来。 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看起来瘦弱异常，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在徐家家丁的带领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动着。 张率对此也很关注，他是真的很想看看是不是世上还有别的阍钥阈。 可，看了两眼，他发现这少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正要移开目光时，他突然发现，那少年的手臂，颜色苍青，看起来有些枯槁，好像树木一样。 这…… 这种特征是…… 第一百零五章 【夜袭】 无尘之木，无根，浮于土，色苍青，纹路若人之肌肤…… 所以说，无尘之木根本就不是木头，而是人？ 张率有点凌乱了，虽然这个判断很有些离谱，但他寻找到现在，确实是面前这个意思是阍钥阈的年轻人，最像是无尘之木。 尤其，离得近了，张率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无尘之木，可避阴阳，得长生。 这人，怕是真的就是无尘之木啊……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徐玄素为什么又要说，这人是阍钥阈呢？ 张率心中波动，面上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徐家的仆人将那个年轻人带入了宴会的中心。 “诸位，这就是徐某寻获的异宝，阍钥阈！”徐玄素指着那个年轻人，神色很有些激动地说道。 “怎么是个人……”葛道玄本来还在表演吃了久视丹后的情状，看到那个年轻人，脸色瞬间僵了下来，语气有些艰难地小声说道。 他到底只是个会用些法器的普通人，不是真正的修道之士，对于称呼一个人为异宝，有些难以接受。 “是人就对了。”这时，采石山的采石真君却兴奋了起来，“我曾在一册古籍上看到过，所谓阍钥阈者，必是人形，多现于乱世，没错，没错啊……” 他说着没错，眼睛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情绪。 其他几个高人的情绪也是有点异样，显然他们也多少知道一点什么。 “紫霞公子，您怎么看呢？”徐玄素又看向陆离，问他道。 “阍钥阈者，世间一切解，一切可能，终极之所在，藏着成仙之奥秘。”陆离也是看着那年轻人一副心神动摇的样子，“祖父曾言，阍钥阈身上有诡物最爱之天地气息，诡物一触便知，我身上便有一具诡纸人，一试便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纸人，轻轻展开，朝着那年轻人一凑近，顿时，那纸人便手舞足蹈起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佳肴一般。 “是了，是了。”陆离连连点头。 “张少侠怎么看呢？”徐玄素最后问向张率道。 “想来没错，师尊也是这样说的。”张率刚刚见陆离拿出诡纸人，差点拔刀，还好那东西嗅不到他身上的气息，现在被问到了，他就随口答了一句。 反正这些人都根本没什么见识，自己也没必要多说什么，引人注目。 “张兄，倒是答得巧妙啊。”这时，陆离却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 张率懒得理他，他算是看出来了，这陆离，很有些小心眼，就因为在山下客栈相遇时有点扫他面子，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挑衅了。 但此人好色，又心胸狭窄，喜怒不藏，其实也算不上太麻烦的人，别妨碍他拿无尘之木就好。 众人确定了是阍钥阈后，都是兴奋异常，有两个高人恨不得上手了。 不过都被徐玄素拦了下来，说要等大会再说。 至于说怎么赏，没人提。 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就在众人心乱神迷时，张率却注意到一点，那女尸匠师药衣表面表现的很平静，好像什么阍钥阈对她没吸引力，可她眉宇之间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渴望。 张率想起她之前在房间对她的行尸说的那番话，难道说，她要谋取的也是无尘之木？ 而不是阍钥阈。 她已经认出来了？ 小赏会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大家也算是尽兴而归。 只是一向对这种高端聚会趋之若鹜的葛道玄却很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还在想丹药的事？”张率轻声问他。 结果葛道玄却摇了摇头，说：“不是，怎么可以吃……” 说到这里，他又不说了。 张率明白他的意思，曾经在他眼中神秘高大的修炼世界，可能在今天有点崩塌了。 回到残荷院里，葛道玄直接就回房睡觉去了，也不跟张率讨要丹药了。 “你们发现了吗？”张率问洛商宁和嵇广陵。 他们两人也是知道无尘之木特征的。 “可怎么是个人？” “徐玄素为什么要把无尘之木说成是阍钥阈？” 上面是嵇广陵说的，下面是洛商宁说的。 洛商宁到底是官宦子女，看的更深一点。 徐玄素不可能不认识无尘之木，他是故意的，指无尘之木为阍钥阈，是为了大会顺利召开的噱头吗？ 不管怎么样，张率今晚都必然要一探珍宝阁，他要先把那边的情况探查清楚，然后找机会把无尘之木拿到手。 计议一定，众人又散了。 张率将那几颗久视丹从小世界里取了出来，交给了洛商宁。 “你能看出这丹药到底是什么炼制的吗？” “需要一点时间。”洛商宁拿起其中一枚，轻轻嗅了嗅，摇了摇头。 搞清楚久视丹是什么，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晚餐自然有徐家的仆从送来，吃了以后，张率就在房间里调息静坐，等待时间的过去。 夜幕深沉后，张率再度睁开了眼睛，放出了纸鸟，缓缓朝着珍宝阁而去。 哪怕无尘之木不是阍钥阈，却也是对徐家来说非常重要之物，所以不可能没人看守，直接硬取不是明智的选择，现在久视山庄里高手众多，要是被人围攻，张率武功再高也顶不住。 先把环境探查好，再伺机而动，反正，离冬至，还有三天。 纸鸟缓缓靠近了珍宝阁所在的院落，正要慢慢地潜入进去，张率却猛地听到一阵响动，随后就是一个呼吸声传来。 那呼吸声很重，一听就是受了伤，兼且带着一些女性特征的感觉。 是个女人。 难道说…… 张率循着呼吸声找了过去，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有些仓皇艰难地在走着。 果然，是师药衣。 这个女人，她居然真的半夜前来直接强取无尘之木了，不过结合她之前的行事风格，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张率立刻在屋子里坐了起来，他要将师药衣直接拿下来。 这女人必然知道关于无尘之木存放之地的情况。 第一百零六章 【吓】 纸鸟并非是一定要坐着不动才能操控，哪怕是移动中也能如臂使指，只是需要张率多分一丝心神即可。 在分神这一点上，张率还是很有经验的，因为他用邪骨舍利就需要一心多用，早就锻炼出来了。 一边用纸鸟观测着师药衣的动向，张率直接张开了小世界，将已经入睡的洛商宁先装了进去。 他可不放心将洛商宁一个人留在屋子里，要是为了抓师药衣导致洛商宁出事了，那他实在难以心安。 从窗口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张率现在的轻功已经很好，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探索整个久视山庄。 由于事态紧急，他并没有去叫醒嵇广陵，整个人快速地起落之间，已经出了残荷院，朝着珍宝阁的方向移动而去。 师药衣虽然受了重伤，但行动力却还保留的不错，她脚步没有停过，此时已经出了珍宝阁，但却并没有朝他们下榻的晓风院去，而是有些漫无目的。 她，好像并不信任和她同行而来的陆离。 与此同时，追杀她的人终于来了。 张率控制着纸鸟，占据着高处，虽然夜色漆黑，透过纸鸟的视野，他也能大概看清楚前后的情形。 师药衣逃的不慢，可追击那人的速度更快，且从黑暗中朦胧的轮廓，张率总觉得此人非常眼熟。 张率的速度应该是最快的，他一心二用之下，仍然在以远超那两人的极速接近着珍宝阁。 这里就不得不说青云提纵术这门来自长生道祖庭的顶级轻功了，不愧是传说里练到极处能缩地成寸的存在，张率只是补不足巅峰境界，全力运转起来，已经眼前风景呼啸了，且，声息极轻。 眨眼之间，张率通过和纸鸟的联系，判断出他离师药衣也就隔了两三个院落的距离了。 然而，此时，那追击之人，却也来到了师药衣身后三丈之地。 张率也是通过纸鸟近距离观察，终于看清楚了一些那人的模样。 此人…… 居然是徐玄素？ 不，不对。 此人好像比徐玄素看起来略老气一点，且神情更为严肃，呆板，还有一股子煞气，不像徐玄素那么仙气盈盈。 莫非，是徐玄素他爹徐望祖？ 张率这样想着，脚下更快，师药衣这状态，要是再被来上一下，怕是危险了。 可徐望祖更快，他在欺近师药衣三丈后，脚下一顿，整个人原地起跳，猛地居然一瞬间平移了近三丈多，瞬息已经到了师药衣的身后，一掌就那么迅烈无比地拍向了师药衣的背心。 好在师药衣此时心神还算集中，感觉到了背后的攻击，在那一掌到达前，返身和徐望祖对了一掌。 但她到底是受了重伤，哪怕不是背后中招，正面对决，那徐望祖也是实力惊人，一掌就将她整个人轰飞了出去，她嘴中鲜血喷洒不止，飞进了一旁的黑暗中。 徐望祖正要再次起跳追赶，突然，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尊极其巨大的，近乎遮天蔽日的模糊存在。 此尊存在，好像是背着身的，看不清面目，全身上下拥有不知道多少条手臂，祂就那么当路拦在了那，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不可直视的气息。 徐望祖整个人愣在了那里，也不像是被吓到了，只是不知所措，顿住了，不敢再往前。 一直到很久后，他才朝前尝试性地踏出了一步。 结果，那一尊巨大存在，一下消失无踪了，好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他马上赶往黑暗里，却哪里又有师药衣的身影。 这一切，自然是张率一手完成的。 他在看到师药衣被击飞时，已经到达了左近，却并不想直接露面，所以第一想法是先用邪骨舍利来制造幻象，影响徐望祖。 然而，他用邪骨舍利一探，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徐望祖身上半点情绪都没有，完全无法控制。 急切之下，他想起来了之前从葛道玄那收缴来的丝线和纸偶，相比起邪骨舍利还需要借助人的情绪才能发挥幻象的作用，葛道玄的丝线和纸偶是能直接形成及其逼真的幻象的。 张率当即拿了出来，用纸偶制造出了一尊无生老母的幻象。 他的想法是，要是这幻象挡不住徐望祖，他拼着暴露也要出手，将师药衣带走。 结果，可能是因为张率曾经亲眼直视过无生老母的关系，他造的幻象逼真无比，还真的唬住了没有情绪的徐望祖。 等到徐望祖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师药衣回到了残荷院。 进入房间，张率确认屋子没有异常后，转身就进了小世界里。 洛商宁此时已经醒转了，正在给满身是血昏迷过去的师药衣处理伤口了。 “怎么回事？”洛商宁手上不停，嘴上有些嗔怪，大约是怪张率没提前叫醒她。 张率也是一时急切疏忽了，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她怎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师药衣的情况，要是她撑不住死了，今晚就白救她了。 关于无尘之木存放地的线索也就断了。 “伤的很重，不过能治好，但什么时候能醒，就不好说了。” 洛商宁的医术是没的说的，她说能治好就肯定能治好。 只是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能醒，就有点麻烦了。 要是她在赏宝大会后醒来，一切都没意义了。 张率还发现了一点是，她的行尸不见了，很可能是陷落在珍宝阁里了。 “你看着她，要是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我。”张率顿了顿又说，“此人危险，是敌非友，你最好给她上点什么手段，不然……” “好啦，我是大夫，病人的情况我最清楚了，不会给她伤着的。”洛商宁听张率关心自己，话都多了几句，心里有些异样，马上打断了他。 张率点了点头出去了。 今夜出了师药衣这件事，可能整个久视山庄都不会太平，他得到外面待着，以策万全。 然而他一直在屋子里等到了紫月重新出来，山庄里也是一片平静，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一百零七章 【苏醒】 一直到徐家的仆从将早餐送来，张率觉得这件事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 外面总算传来了一点动静。 是陆离，这家伙闹起来了。 不过也是，师药衣毕竟是和他一起上的山，要是不见了，他真的什么表示也没有才奇怪。 张率出于好奇和警惕，又把纸鸟放了出去，很快就找到了陆离。 “衣妹和我一见如故，她要走，绝对不可能不告而别的，她一定还在山庄里！”陆离虽然语气上还保持着克制，可言语之中已然有了深刻的怀疑。 他觉得师药衣出事了。 “陆公子，可是师小姐昨夜真的离开了，她说有急事，当时夜深，就没打扰您，走的时候还是主人亲自送的，哦，对了，她还留了一封信给您，就在主人那。”陪着陆离的就是当日引张率他们上山的那个管事徐庆，他小心翼翼地答着陆离的话。 “那就去找徐道友，我倒要看看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陆离语气也已经变得非常不客气，整个人充满了之前没见过的戾气。 他倒是好像真的对师药衣有点意思的样子。 张率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控制着纸鸟跟踪着陆离他们很快来到了徐家后院。 站在暗处看着陆离进了徐家后院的正厅，张率没有靠近，主要是徐玄素的感知太强，一旦上前，很可能马上被发现。 在暗处等了一会后，陆离缓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居然变得异常平静，好像之前已经快要接近发怒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就那么走了。 这…… 徐玄素究竟是怎么说服他的，哪怕真的伪造了一封信也没可能这么平静吧？ 这件事还真就这么过去了，陆离不再提任何与师药衣有关的话。 整个久视山庄重新变得安稳。 因为离冬至已经不到三天，山庄里的仆从们开始陆陆续续布置了起来，安稳又忙碌的气氛在山庄里蔓延。 在此期间，张率并没有轻举妄动。 显然，徐玄素掩盖下了师药衣夜袭珍宝阁的事情。 但毫无疑问，珍宝阁的防卫绝对比之前要强很多。 甚至可能无尘之木都已经被转移了。 这个时候贸然去探索，绝非明智之举。 但张率依然用纸鸟监视着珍宝阁，同时等待着师药衣醒来。 好在师药衣的恢复速度比张率想象的要快，洛商宁说她的体质很特殊，很可能这两天就能醒来。 冬至前一天。 就在张率已经有些焦躁的时候，小世界里传来了洛商宁的呼喊：“她醒了。” 张率立刻进入了小世界之中。 小世界之中，张率模拟出来的前世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师药衣已经睁开了眼睛，却被一把剑指住了脖子。 自然是早就守候在一旁的嵇广陵的剑。 张率怕师药衣随时醒来会对洛商宁造成伤害，早早把嵇广陵喊了进来。 此时师药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的三个人，并没有因为被人拿剑指着而有什么情绪波动。 “你总算是醒了啊，师小姐。”张率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师药衣听了以后，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是我们救了你，你不该先谢谢我们吗？”张率走到床边，示意嵇广陵把剑收起来。 师药衣个人武力一般，既然他已经到场，没必要再这么明刀明枪的了，她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哼……”师药衣冷哼了一声，居然偏过了头去，不看他们了。 这个小姑娘，脾气果然是臭，和最初遇到的时候没区别，明明洛商宁也没大她几岁，却那么知性明礼，还是洛商宁好啊。 “你就不担心你弟弟吗？”张率不怕她使小性子，他那天晚上探查师药衣的时候，就搞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师药衣，对她弟弟，也就是那具行尸是真的非常爱护关切。 这就是她的软肋。 “你……”果不其然，听到她弟弟，师药衣一下就没法板着她那张冷脸了，她转过头看向张率，还是花骨朵一般的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急了。 “你去珍宝阁做什么？”张率慢条斯理地发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师药衣还在犟嘴。 “师小姐，看起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可以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关到死，你别说救伱弟弟了，你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张率凑近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怀疑我的决心，我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我做的到。” “我去找一件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妥协的样子。 “什么东西？” “当然是阍钥阈，难道你们不是想要那个吗？别说不是，不然你怎么会救我？”师药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张率沉默。 他总觉得有点问题，那天师药衣的反应…… 怎么感觉她知道那东西不是阍钥阈而是无尘之木呢？ “你胆子倒是大，居然敢直接夜袭，那里不可能没人守卫的。”张率没否认。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成功了，谁知道，还有一个。”师药衣说起那晚的情形，很有些咬牙切齿，异常的遗憾可惜。 “什么意思，什么还有一个？” “守卫那个地方的，应该就是徐玄素的父亲和祖父，我一开始以为只有一个人，本来都差点杀了一个，结果谁想到暗中还藏了一个，我被偷袭了！他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师药衣很有些恨恨地说道。 “那里除了这两个人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凶险？”张率又问。 “没有了，不过现在肯定不止。” “你不会骗我吧？”张率盯着她的眼睛。 “爱信不信。”师药衣又翻了个白眼。 “你弟弟现在怎么样？”张率并没有生气，反而又问起了她弟弟的情况。 “小弟……”师药衣也顾不上生气了，脸色一变，就皱起了眉头好像开始进入了某种感知的状态里。 “不行，我感知不到，怎么会……小弟他难道出事了？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第一百零八章 【联手】 张率看她的状态，倒是想到了什么。 他们现在正在嵬界珠里，很可能是嵬界珠切断了她和那具行尸的联系。 这也正常，嵬之力本就诡谲至极，当初井下世界完全自成天地，能隔绝外界也是不奇怪的。 所以张率打算直接将她放到外面世界去，反正她身受重伤，也做不了什么。 就在张率要动作之时，却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问道：“那颗久视丹，你吃了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师药衣正在忧心她弟弟，被张率问了一句，有点不耐烦地反问道。 “吃，还是没吃？”虽然洛商宁还没有研究出久视丹到底有什么问题，可这丹药绝对不对劲，要是师药衣吃了，张率就要顾虑起来了，甚至不打算把她放到外界去。 “没吃，那东西谁知道是什么，我可不敢吃，你要给你就是了。”师药衣更加不耐烦，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了张率。 张率打开一看，正是久视丹。 师药衣不敢吃，这倒也符合那晚她和行尸对话，对久视山庄的警惕。 张率点了点头，将丹药交给了洛商宁，尔后直接将师药衣移出了小世界。 骤然的天地变化让师药衣有些惊愕，张率也来到了外面，对她说：“你再试试感知你弟弟。” 师药衣有些将信将疑，但到底是心切弟弟，马上尝试起来，随后脸上就露出了喜色。 “小弟还活着，太好了！” 结果她才高兴了一下，眼前景物再度变换，她又回到了那个古怪的房间里。 “你干什么？！”她一下就急了。 “我只是想说，现在，你可以把那天晚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了吧？”张率当然不会她之前说什么，他就信了，他刚刚的举动也是在告诉师药衣，现在她的生死自由，全都操于他手。 师药衣脾气不好，却也不笨，她知道张率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告诉你，你帮我救我弟弟。”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张率不置可否。 “那天晚上……”师药衣深吸一口气，终于认真细致地叙述起来。 张率他们三个人在旁边听着，分辨着其中的真伪。 师药衣讲的，和之前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更加具体。 比如说那具无尘之木被关押在珍宝阁后面的一个地牢里，没错，就是地牢，那里面有不少守卫，还有机关暗器，整个地牢还被某种阵法隔绝了动静，故而里面不管怎么打，外界都听不到。 只是里面守卫实力一般，除了徐望祖和他爹，没有强手了。 “我们联手吧。”说到最后，师药衣忽然说，“我刚刚感知我小弟，发现他还是被关押在那里，那具阍钥阈也在一旁，我们杀进去，伱们得阍钥阈，我救我小弟。” “里面守卫情况怎么样呢？”张率想了一下，这几天他一直在监视珍宝阁，不分昼夜，徐家确实没有转移东西的动向。 “那么点时间，我看的过来吗？”说到这里，师药衣很不满地瞪了张率一眼。 “嵇兄，你看着她。”张率说着，和洛商宁回到了外界。 “你怎么看？”张率是倾向于和师药衣合作的，一来师药衣的命现在捏在他手里，二来，她必须救她小弟，能靠的人也只有他们。 哪怕她心里有什么小心思，大的地方是不敢耍小心眼的。 而且，明天就是赏宝大会了，张率也没时间再拖下去了。 “可行，但得明日动手最佳。”洛商宁想了想后，说道。 这一点和张率不谋而合，真要动手，今夜反而不是好机会，因为有过师药衣的事情，地牢里的守卫绝对绷紧精神，明天大会，久视山庄会来一大堆人，到时候人多眼杂，恰是浑水摸鱼的时候。 和洛商宁商议完，张率就打算把师药衣放出来继续感知她弟弟，以便于了解清楚地牢里的实时情况。 “对了，久视丹，还是没什么头绪吗？”张率又想起了久视丹。 尽管探查久视山庄的秘密是个次要任务，现在也找到了无尘之木的下落了，可以完全不管了。 可，张率总是有些不安，因为太多东西在迷雾里了。 “目前还没有太多头绪，我今晚再查一查《玄女内经》吧。”洛商宁摇了摇头说道。 这些天也确实是辛苦洛商宁了，不仅要救治师药衣，还要解析久视丹，完全可以说是衣不解带了。 将洛商宁再次送进小世界后，张率将师药衣又接了出来。 她一出来，完全是急不可耐地就闭上了眼睛，要全身心地去感知她弟弟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她才又睁开眼睛说：“地牢里的守卫情况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徐望祖和他爹在镇守。”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久视山庄本来也没有那么多高手。 除了徐玄素外，张率此前也没听说久视山庄有别的出彩人物。 这样的话，好像强攻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那天张率观察了徐望祖的实力，打师药衣是够了，可要是和他正面交锋的话，还是不够看的。 就是不知道徐玄素的祖父到底是什么水准。 在问了师药衣后，张率基本已经确定了强攻计划了。 徐玄素的祖父，实力也就和徐望祖在伯仲之间。 只是究竟如何强攻，还得从长计议。 张率想了一下后，将师药衣再次塞回了小世界里，自己则出门去找葛道玄去了。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久视山庄依然平静无比，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那忙碌着的仆从们，在预示着明天赏宝大会的热闹。 紫月落下，张率坐镇在自己房间里，一边运转着焚之力，同时远程操控着纸鸟观察着珍宝阁的外围，一边盯着一旁的师药衣。 师药衣则在通过她弟弟监视着地牢内的情况。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一夜无话，当紫月再次升起的时候，张率已经通过纸鸟听到了从山庄外隐约传来的人声。 冬至已至。 第一百零九章 【一件事】 那群在山下客栈待了七八天，久一点的有将近半个月的巨鹿修士们，都是憋得不行了，几乎是紫月还没升起就已经来到久视山庄门口候着了。 一等紫月露头，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叫门。 张率听到的动静，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今天就是大会的日子，徐家的管事再高姿态，这会也没办法说这些人什么，只能打开了大门，笑着将他们迎了进来。 顿时，喧闹的感觉弥漫了整个久视山庄。 张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昨夜一夜无事，珍宝阁外围非常平静，而一旁的师药衣也是没什么动静，说明地牢之内也并无什么状况。 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过了一会，徐家的仆从就来送早餐，同时，那个最近一直在残荷院外面伺候着的管事也是来告知张率，大会将会在一个时辰后举行，让张率差不多就可以出门了，举行地点在整个久视山庄的中心，那里有一个类似广场一般的存在，从两天前开始，就已经在布置一个大型的会场。 张率自然是答应了。 大约一炷香后，张率他们出门了。 只是，如果是熟悉张率他们的人就会发现，有点奇怪，走在最前面的人居然是嵇广陵和葛道玄，张率则和洛商宁走在后面，行走之间肢体还略有些僵硬，表情也是很冷淡。 葛道玄更是在小声对嵇广陵说：“嵇小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可别害了老道啊！” “你放心，这件事是张兄策划的，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张兄吗？”嵇广陵倒是有些漫不经心，只是他目光流转之间，眼角还是略紧绷，演技到底不够深邃。 葛道玄则不敢说话了，他怕张率，也信张率，在他遇到过的人里，张率无论武功，心计，手段，都是上上之选。 这样的人的谋划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认命。 更何况，嵇广陵明显就是专门派来看着他的。 “放轻松，我们不是还留了后手吗？到时候等张兄一得手，我们就走，不会有一点事的。”嵇广陵发觉自己表情有点僵硬，连忙调整。 “希望如此吧。”葛道玄面色发苦。 自从那日他发现此次赏宝大会，怕就是要吃那阍钥阈后，他就兴致不高，甚至想逃走，因为他觉得修仙问道不是这样的。 可是张率不走，昨天晚上还找到他要他帮个忙，他直觉不对，此次大会怕是要出大事，但他无能为力，现在唯一念想就是，张率能成功，以及他的代僵术不要失灵，到时能顺利脱身。 没错，张率的计划中的一环，就是要利用葛道玄的奇诡法器，来完成表面的明修栈道。 他不可能和洛商宁不出现在赏宝大会现场，这样实在是有些太明显。 这个重任就落到了葛道玄身上。 幸好，他也的确还藏有一种类似于那种丝线和纸偶的法器，能直接幻化出张率和洛商宁的样子，以假乱真。 至于说张率本人，当然是在屋子里等待时间的过去。 等到又过了快半柱香，大会即将开始了，张率缓缓站起了身。 “地牢里的情况怎么样？” “没有变化，一切如常。” “走吧，能跟得上我吗？”张率推开了窗，看向了窗外的紫月。 “小看人是吧？我自小习练秘法，虽说不是尸躯，却也不会被这点小伤难倒，一会小心被我甩掉吧。”师药衣冷哼一声，已经先行朝着外面蹿了出去。 瞧她身手，当真是敏捷到了极点，哪里能看出她昨天前还根本下不了床。 这也是张率没有再把她收进小世界的原因，万一她挟持了洛商宁怎么办。 两人速度尽快，一下子就接近了珍宝阁的宅子。 另一边，嵇广陵和葛道玄已经带着纸片人张率和洛商宁来到了赏宝大会的现场。 整个广场建在一个小湖的中央，也不知道徐玄素是从哪里搞来的那些水，在如今这种缺水的时候，他的久视山庄到处是水，也是奇哉怪哉。 广场之中，灯笼高挂，灯笼之下，则整齐地摆满了一列列的长桌，长桌上已经备置了各色美酒佳肴，以及所有此次来参会的巨鹿修士们心心念念的久视丹。 光论气势，可以说恢弘盛大，确实是符合徐家一贯以来的做事风格。 在广场的最深处，则是搭建起了一个高台，想来就是一会用来赏宝，以及徐玄素讲话的地方。 通过一座小桥上了广场，嵇广陵他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已经有人上来打招呼了，正是上次在客栈里遇见过的屠三，还有林研等人。 这些人上次也算是被张率所救，保住了颜面，这会是非常热情，搞得嵇广陵无比头疼。 因为他这里的张率是假的，他又不善言辞。 最后居然还是葛道玄出面，和他们扯皮了一会，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老葛，真有你的啊。”嵇广陵像是第一次见识到了葛道玄的优点一样，说道。 “那还用说，也不看看道爷是谁。”葛道玄一脸不过如此，他之前还是被挟持的模样，这会刚刚被一群人捧着，他享受了前所未有的被追捧的感觉，又飘飘然起来，好像也不以为苦了。 而就在葛道玄他们言语往来，应付着众多巨鹿修士的时候，张率和师药衣已经迅速来到了珍宝阁，在师药衣的指挥下，他们来到了地牢，杀了进去。 地牢的机关和暗器师药衣早已经烂熟于心，所以前面的障碍根本不是障碍，张率他们迅速进入了地牢内部。 但是让张率感觉到有点奇怪的是，当他们进入到地牢内部，居然没有守卫出现阻拦他们。 只有一个人，站在地牢昏暗的光线深处，看着他们，像是在笑。 他说：“张少侠，你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小湖中心的广场上，嵇广陵和葛道玄已经入座。 徐玄素也已经来到了广场上，修士们基本都对号也坐下了。 大会即将开始了。 嵇广陵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第一百一十章 【秘密】 那件事情就是，徐玄素都已经站到那个高台上了，坐在最前面的主位上的人，还没有来齐。 鹤云真人和采石真君不在。 徐玄素好像也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们，去了哪里？ 一股极度不安的感觉笼罩向了嵇广陵的心头。 地牢之中。 张率也皱起了眉头。 站在黑暗里的人，看轮廓，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追击师药衣的徐望祖。 可是，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像早就在等着自己一样。 就在张率思虑未定时，一旁的师药衣已经上了。 这种时候，好像也只能进不能退了，因此张率也是一刀跟了上去，并且他的速度太快，一下就超越了师药衣的身位，瞬间来到了徐望祖身周一丈之地。 而就在张率即将一刀斩向徐望祖的时候，他忽然猛地返身，一刀反斩向了紧跟在他后面的师药衣脸上。 骤起的变化，师药衣却并没有惊诧，她无比冷静地接住了这一刀，整个人只是被斩退了。 同时，一直处在黑暗里的徐望祖也是朝着张率发难。 但张率早有防备，一刀将他斩开。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已经退到黑暗里的师药衣缓缓开口，声音莫名冷淡机械，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任性灵动。 “就在刚刚。”张率深吸一口气，全身的焚之力已经跃动起来。 就在刚刚，张率即将出刀的一瞬间，小世界里传来了洛商宁的声音，她对张率大喊：“小心师药衣，她有问题！” 这就是张率出刀的原因，他相信洛商宁，就像洛商宁相信他一样。 而此时，洛商宁正在为他解释，为什么要小心师药衣。 “我搞清楚久视丹到底是什么了。”洛商宁的语速很快，“在《玄女内经》上，它被称作木僵丸，是肝榆一族用来奴役凡人凡兽的药物，的确拥有延长寿命，保持容颜的作用，然而一旦服用，就会彻底受制于肝榆树，且肉身僵化，因为木僵丸的原料便是肝榆树的汁液，肝榆树拥有激活尸身，千万年不腐的能力，肝榆树是肝榆族圣树，他们与树共存，居于树中，驱使凡人凡兽为奴，肝榆树应该就是无尘之木。” 也就是说，肝榆一族，都是僵尸。 一下子，张率脑海里的很多零零散散的线索，不知何解的信息都开始贯穿了起来。 地仙村的创建者，那群从昆丘来的不死人，应该就是肝榆一族，地仙村家家户户种植无尘之木，不是思念故土，而是那群不死僵尸就住在无尘之木里，那些村民，不过是被他们一代代奴役的奴仆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徐家的祠堂里供奉的那么多牌位，都只有一个名字，怪不得，地仙村的人都是以数字命名。 不过是奴仆和工具罢了，要什么具体的名字呢？ 张率也明白了，那天上山刚进久视山庄的时候，他听到的那声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的确就是鹤云真人发出来的，他就像是《玄天遗录》里那个被封印了肉身的人一样，只能靠心声来传递消息，他被封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完全被徐玄素用木僵丸控制住了。 恐怕，在张率他们到来之前，那几个高人，都已经被徐玄素得手了。 怪不得，他这一次这么好心，要给所有人都发久视丹，他是想要将所有人都控制住，成为他的奴仆。 至于说师药衣，她之前也绝对是说谎了，她肯定不是为了阍钥阈来的，她的目标就是无尘之木，因为这是僵尸之木，她本身就是尸匠，无尘之木对僵尸的好处绝对巨大，怪不得她在那晚会说只要事成，就没有人再是她的对手。 而她之所以没有吃久视丹也被控制了，恐怕是被她弟弟所累，她弟弟被擒后，必然是服下了久视丹，他们心意相通，反噬了。 怪不得，当年葛洪念要一把火烧了地仙村，如此邪村，的确是诡地，可惜，还是留了余孽。 “张少侠，你在想什么呢？”这一次，是徐望祖开口了，他此时说话，语调几乎和徐玄素没什么区别。 之前来的路上，葛道玄说徐家一门三代，驻颜有术，站在一起和兄弟似的，恐怕连兄弟都不是，就是一个人。 真正的徐玄素，早已经在那最后一株肝榆树里了。 不，不是徐玄素，而是……许四十七！ “我在想，怎么诛杀了你这妖孽。”张率脑中急转，感知却是半点没有放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里，除了徐望祖以外，还有起码三个人，在向他靠近。 会是，哪两个高手呢？ “看起来张少侠已经知道了很多，但一定也有不少疑惑，不过没关系，等到我们融为一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徐望祖还是慢条斯理，可黑暗里的人已经在动。 张率不可能给他们合围的机会，一刀，已经出手！ 徐望祖。 “看刀！”奔雷闪，加，真言定！ 张率一下来到了徐望祖的身后，因为真言定的效果，其余人都是被震住，徐望祖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他只来得及返身拍出了半掌，张率的刀已经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当——”的一声，金铁爆响，徐望祖的身躯坚若金刚。 然而张率早就有对战僵尸的经验，师药衣的弟弟就身如钢铁，却也难挡他的焚之力。 所以，他在出刀的时候，焚之力就已经灌满了整把刀，刀身斩不进徐望祖的躯壳，但焚之力却已经疯狂涌入。 一刹那，就已经有白烟冒了出来，他整个人像是烂泥一般被斩飞了出去，眼看着是丧失了战斗力了。 “张少侠，你果然特别，怕不是那冲虚子老儿的徒弟吧。”徐望祖被斩飞，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却马上又响起，应该是徐玄素的祖父，也就是，许四十七的第一具外躯，“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能知道你的全部秘密了，给我杀！” 最后一声，带着浓浓的嗜血的兴奋。 第一百十一章 【暗室之斗】 一瞬间。 黑暗中的人尽数出手。 张率的第一想法是，走。 不仅葛道玄他们身上绑了代僵木，他和师药衣身上也有代僵木，还有一种特殊的通传符，可以直接将一定的信息告知另一边手持通传符的人。 此时情形，再想取得无尘之木已经不太可能，不如遁走。 可是，他马上发现，不管是代僵木还是通传符，都失效了。 “张少侠，你是走不了的，你以为当年，我是怎么在那场大火里脱身的？还是好好留下来吧，和你的朋友一起！”许四十七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样大笑起来。 伴随着他的大笑，张率最先听见的，是轰鸣声。 好像一阵狂风席卷而来。 整个地牢都在风声里剧烈摇晃。 随后，张率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曾经满面红光，说话声音也是中气十足。 然而现在，这张脸死气沉沉，仿佛一尊石像，可他的手掌却狂猛的如同凶兽。 鹤云真人。 擒鹤功！ 果然是刚猛异常，举动之间，震人心魄。 张率一刀迎上，正面对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力，犹如汪洋大海。 哪怕是和当日的冲虚子比起来，也是丝毫不输他的惊雷掌的。 可张率，也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张率了，他已经经历过冲虚子狂风巨浪般的磨砺，他的刀，稳的就像是他的心。 哪怕是不断地和鹤云真人对攻，他也依然有心思关注着四周围的情况，甚至能在激烈地对战里有机会分神出来，一刀将偷袭向他的东西斩开。 偷袭向他的是一块石头，一块迅捷凌厉到了极点的石头，那石头看起来极其普通，可真的触碰了才能体会到它上面携带的可怕力量。 要是一般人，可能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中了，而一旦被击中，下场就基本是头颅爆裂，或者肠穿肚烂，它的爆发力，哪怕是穿着盔甲都应该难以抵挡。 张率很清楚这石头的来源。 采石山，采石真君，采石大法。 在久视山庄住的这几天，张率早已经搞清楚了这几个早来的高人的实力，来路。 采石真君，爱石如命，对石之一道的研究早已经深入骨髓，功到深处，他可以做到万石齐发，哪怕是一队百人以上的军队，都抵挡不住他的爆发。 可，他依然击不穿张率的刀围。 在张率挡下他一块石头后，立马就是极其密集的石阵来袭，张率一手执刀抵挡，另一只手甚至还有功夫和鹤云真人对攻。 他的焚天掌，此时也已经有火候了，和鹤云真人的擒鹤功对拼，也是难分上下。 黑暗里响起了掌声，是许四十七，他轻轻拍掌，说道：“张少侠，你真是让我越来越佩服了，一人独战两位补不足境界的高手，还能不落下风，这份武功修为，放在巨鹿不说独步，也只在西川公之下了。” “少说废话！”张率低喝一声，将鹤云真人一掌拍开后，整个人再度消失，一下让采石真君的飞石落空。 他再度出现，已经是在藏在暗处的许四十七面前了。 所谓擒贼擒王。 一直这样打下去，他只会力竭而死，毕竟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而已。 “受死！”一刀极其凶猛地向前，眼看着就要斩中许四十七。 此时，黑暗中斜刺里杀出一个身影，高大威武，身如金铁，一下就拦在了许四十七面前，挡住了那极其猛烈的一刀。 此人脸上戴着铜钱制成的面具，额角之间布满了蛇一样的鳞片，正是师药衣的那具行尸弟弟。 他像是一座山那样横亘在了那，张率的刀根本过不去。 “张少侠，你想杀我，还是得先……”许四十七还在黑暗里说话，话语却戛然而止了。 因为，他发现，本来马上就要和行尸碰撞的张率不见了。 张率，真正的位置是…… 采石真君！ 不仅仅是许四十七在算计张率，张率同样也在算计他。 他在和鹤云真人对攻的时候，就已经在尝试使用邪骨舍利了。 然而就像是那天晚上一样，他感觉不到鹤云真人的情绪。 这也算是解开了一点张率心中的疑惑，原来，这些人都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完全不算是人了。 但这里也不是没有人有情绪。 许四十七，就有。 哪怕张率感受不到，可许四十七，还有七情六欲，他还有欲求，那么，他的情绪就还在，哪怕是在他的本体里。 这就给了张率机会，使用邪骨舍利的机会。 他假意一刀斩向许四十七现在正在控制的肉身，拥有情绪的他必然会调用人手来协防。 果不其然，师药衣的弟弟就出现了。 那么，有人就露出了破绽，这个人，自然就是采石真君。 张率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采石真君。 在这个地牢里，许四十七的人手的确众多，可，要是张率各个击破的话，他又能怎么办呢？ 在看到张率凶悍的一刀骤然消失在面前的时候，许四十七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率已然来到了采石真君的身后，刀，带着奔雷般的速度斩出，上面又蕴含了强烈的焚之力。 他用出了他好久都没有使用过的一招，千锻斩！ 没有丝毫保留的力量斩向采石真君。 采石真君擅长远攻，不擅近战，一旦被近身，他一身本事几乎废掉了一大半。 哪怕他能抵挡一些近身攻击，又怎么挡得住张率的刀？ 根本没有半点机会，张率的刀，像是一把火一样，强行，将他的头颅斩了下来，灼热的刀锋过处，甚至还在冒着白烟。 既然已经没办法靠取巧逃出去了，那么，就一刀一刀，斩出去吧。 张率心沉如湖，没有半点涟漪，他的刀，并没有因为全力击杀一个人而变得迟钝，反而跟他体内的焚之力一样，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许四十七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只露出了一把刀在滴血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只带了两个高手来，好像不太够？ 第一百十二章 【又有何惧 第113章 【又有何惧（求首订！）】 “……诸位，今日一会，实乃三生有幸，此后数十年，怕也是难有此盛景了吧？且让我们饮了这杯中酒，再服了那久视丹，就一同赏宝吧！”高台之上，徐玄素一手扶着腰带，一手从旁边仆从端着的盘子上端起一杯酒举向众人，在四周围高挂的灯笼照耀下，实在是烛照生辉，雅量非常。 台下的人都被他的风姿气度所引，一个个都站了起来，也是举起了酒杯。 “徐公说的有理啊，如此盛景，别说数十年，百年都难遇啊，我辈能遇见，实在是人生第一幸事！” “不错不错，我巨鹿修士何曾如此风光过，这要是传扬出去，天下间的修士都要羡慕我们啊。” “还是多亏了徐公美意盛情啊，这大会，这美酒，这仙丹，哎哎，不说了，我先干为敬了！” “我也干了！” “等等某！” 会场之中觥筹交错，热闹喧天。 嵇广陵握着酒杯却是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因为就在他发现第一排少了两位高人，徐玄素却不闻不问后，他马上用通传符将信息传递给了地牢里的张率。 可，却偏偏迟迟都得不到张率的回应。 他跟着张率闯荡这么些日子，也不是当初初出茅庐的白纸道士了，明白此间事恐怕生变了，第一决断就是走，他要立刻去地牢里找张率汇合。 在徐玄素举杯邀饮的时候，他已经暗示旁边的葛道玄一起使用代僵术逃走了，他们的替身木就放在残荷院中，哪怕一瞬间现场消失四个人，必然引起恐慌猜忌，到时绝对是大乱，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情况太不对劲了。 然而，他假装惬意与所有人共饮，一面摸着藏在衣袖里的代僵符准备发动，却发现葛道玄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怎么了，老葛？”嵇广陵不安的心再度往下沉去。 “没用了，没用了……完了。”葛道玄差点酒杯都握不住，要不是四周围喧闹至极，掩盖了他的异状，他怕是一眼就要被人看出不对。 嵇广陵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发动了代僵符，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 走不了了。 他们暴露了吗？ 一时间嵇广陵也是心神动摇，只觉得四面皆敌，今次可能就要饮恨于此。 恰此时，高台上的徐玄素已经放下了酒杯，再次抬手道：“请用丹药，异宝，马上就到。” “来来来，快吃快吃，好东西啊，以前可吃不着。” “久视丹啊，太美了，老朽我今年五十有九，本以为天不假年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有此奇遇。” “确是奇遇了，有此仙丹，某又能再修十年道了！哈哈哈哈！” 一群人都激动地面红耳赤，纷纷伸手去开面前桌上的盒子。 嵇广陵他们面前也有盒子，徐玄素大方的很，今天又给他们新的丹药。 嵇广陵却手脚冰凉，头脑发懵，不知所措。 怎么办，该怎么办？ 如果张兄在此，他会怎么做？ —————— 地牢之中。 张率并不知道嵇广陵在呼唤他，因为，他已经陷入了苦战之中。 在他斩杀了采石道人后，许四十七好像终于看出他的实力，不再看戏，自己也全力投入了进来。 加上师药衣，她弟弟，鹤云真人，四人围攻之下，张率要不是会一式能战群敌的战八方，怕也是捉襟见肘。 尤其是，在吃了张率的邪骨舍利一次亏后，许四十七已经学乖了，他好像看出了邪骨舍利是利用人的情绪来发挥作用，故而完全放权给了那几个被他控制之人，让他们自己行事。 那几个人宛如行尸走肉，根本没有情绪，所以也就基本不会被幻象所惑，张率尝试了两次，差点自己吃了大亏。 “张少侠，何必如此呢，你看看他们，不也挺好吗？归顺于我吧，我顶多偶尔借用一下你的肉壳，大部分时候，我都可以还你自由，像伱这等人才，我是愿意带你一同升仙的！”许四十七一边狂猛挥掌朝着张率后心猛攻，一边嘴中似是欣赏至极般开口说着。 “那么，什么是升仙呢？”张率手中长刀运转，随口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也。”许四十七又挥出一掌，随即后撤，立刻让那行尸替他挡住了张率回首的一刀。 他们几个，已经完成了对张率的绝对包围，因为除却许四十七以外都是心无旁骛的半僵之人，他们居然形成了完美的合围，连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来，将张率围的死死的。 如此循环往复，张率很有可能被他们活生生耗死。 可张率心如平湖，掌中刀运转圆融，以往所学刀法，在围攻之中越发圆转如意，这围攻之势，就像是一个熔炉，在一点一点地打磨他身体里潜藏着的力量。 他并没有急。 非但如此，他还越发地对当下的情景洞若观火。 这几个人，杀不了他。 这是他绝对的自信，对他的武功，对他手中的刀。 在瀑布一样的围攻强压下，他感觉到自己又上升了一个台阶，不是内功境界上的，而是，武道真意。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觉得自己的武功，实力，是足以乱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单挑对战也是不虚任何人。 那么他现在就是，这天下又如何不能去得？ 这四人围攻固然猛烈，可，他张某人又有何惧？ 强烈的信心的提升，让他的刀法也是越发大开大阖起来，每一刀都在减少着不必要的东西，每一招都斩在敌之所必救。 许四十七明显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所以他好像放弃了生擒张率的打算，断喝道：“全力杀他！” 说完这句话，他全身一瞬间涌起极度凶戾的杀意。 鹤云真人也是气息鼓荡翻滚，袖袍都膨胀了起来，四周围一丈之地的尘土都在飘扬，那行尸也是全身都泛出了赤红色，金铁般的爆响在骨骼里回荡，师药衣的身形也变得诡谲。 张率呢？ 张率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它终于到来了。 下一刻。 第一更！ 求月票！ 感谢则野的打赏。 本书书友群群号，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来吹水~ 第二更一会来！ 第一百十三章 【破围】 第114章 【破围】 “鹤！云！真！人！” “师！药！衣！” 就在暴风雨般的围攻即将落下的时候，张率骤然吐气开声，一字一顿大喝道。 他这大喝，用的是真言定的法门，同时，他还加上了邪骨舍利的作用，但不是作用向对手，而是作用向自己。 就像是那日在井下世界，他通过激发自己的杀意来摆脱嵬的控制，邪骨舍利不仅可以作用敌人，扰乱别人的心智，同样也能作用自身，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一次他激发的是自己的极端战意，他要将自己的战意，化语为刀，斩向鹤云真人和师药衣的心里。 那一天，鹤云真人会用心声向他们示警，说明他被许四十七控制的并没有那么稳固，他有脱控的可能。 师药衣也并没有真正服下久视丹，她实际上是被她的行尸弟弟反过来控制了。 他们都有脱控的可能。 而既然那一日鹤云真人能用心声发声，他又为什么不能用心声反向去共鸣他们呢？ 从战机来讲，这一刻鹤云真人他们都在凝聚自己的最强一击，最强往往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最弱。 就如同游戏之中，boss使用最强爆发时，也是露出破绽的关键。 作为资深玩家，张率，将游戏的理念融入了武道之中，于此刻，挥刀直斩。 直斩人心！ 果然，下一刻，原本最强一击即将轰出的鹤云真人，还有师药衣连带着那具行尸都愣住了。 鹤云真人更是陷入了某种强烈的自我矛盾之中。 “杀！！！” “不行，不能杀！” 师药衣也是不动了，眼神看向了自己的弟弟，艰难道：“小弟……不要动。” 那具行尸躁动不安却也停在原地。 一切只是兔起鹘落一瞬。 可张率早已不在原地，他的刀，真正的手中之刀，已经直指——许四十七。 许四十七是唯一没有被张率的低喝影响到的人，但他的原本勃发的杀机都隐匿，下意识的动作是撤退，他想走。 但，围攻之势已破，他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灼热的刀锋斩破黑暗横空而来。 仓促之际，许四十七抬起手试图挡下这一刀，却根本抵不住那刀锋轻轻一碰。 真的是热刀切牛油一般，只是一触，许四十七原本精钢般的手臂就被斩了下来，大量的白烟升腾，被切割的地方也是一片焦黑。 张率的刀，他的焚之力，都已经超越了之前仅仅是侵入体内的程度，完全是附着在刀上，随时都可能真的燃烧起火焰一样。 “许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啊？”张率步调平稳，一如他手中之刀。 许四十七本来还在挣扎，这会却反而洒然一笑道：“张少侠，我便舍了这肉壳给你又如何，今日便是我升仙之时，谁也挡不……” 他话还没有说完，张率刀已经落下，身首分离，他要舍了这肉壳，张率就成全他。 “两位，感觉如何？”杀了许四十七的一具分身，张率回身看着还正苦苦挣扎的鹤云真人和师药衣，说道。 “感谢小友相救……只是，老道怕是……还要挣扎一会。”鹤云真人艰难地说着，显然还是没有彻底占据身体的掌控权。 师药衣的状况要好一些，哪怕额头上见汗，却是已经有功夫发小性子了：“你可别指望我感激伱。” 她哼了一声，也不看张率。 张率摇了摇头，朝着地牢之内走去，里面的牢房里空无一物，并没有那具无尘之木的身影。 这也正常，那本来就是许四十七耍的障眼法，既然他今天在这里伏击张率，那具无尘之木肯定早就撤走了。 张率检查了一会，又走回了那两人面前，扔出了一个药瓶道：“两位或可服下这瓶中药丸，应该能暂时压制那许四十七的控制。” 这瓶中药丸自然是洛商宁的手笔，是她在张率打斗之时匆忙炼制的，丹方来自《玄女内经》，是专门克制木僵丸的丹药，原料就是肝榆树的汁液，只需将那些久视丹的原料重制即可。 不得不说洛商宁真是医道奇才，本身人也够冷静，脑子转的很快，张率根本没跟她说这件事，她就已经自己完成了。 鹤云真人拿到药瓶没有任何迟疑，打开就倒了一颗服下了，然后传给了师药衣。 师药衣犹疑了一下，也还是打开服下。 只是一会，他们两个人都是轻松了起来。 “神药啊，居然真的能压制那许四十七的控制。”鹤云真人一脸不可思议，他长身而起，抖了抖身上衣袍后，对着张率深深施礼，道，“少侠大恩，若得脱身，必然厚报。” “不过同舟共济罢了。”张率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赶紧走吧。” 他无心在此逗留，因为嵇广陵和葛道玄还在会场之上。 既然许四十七已经在此设伏，嵇广陵那边怕是也有危险。 他此刻可以一走了之，可嵇广陵舍命陪君子，他又怎么能走？ “对对，走，那许四十七居然敢如此设计老道，老道必要他好看！”鹤云真人功夫刚猛异常，性子也是如火，他被困在自己肉身里那么憋屈，肯定要有仇报仇。 师药衣却是犹豫了。 张率知她心中所想，只是道：“师姑娘，你若是想走便走吧，只是许四十七一日不死，你真的能安心吗？” 这句话说到师药衣心中痛处，她咬了咬牙，说道：“罢了，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只是那许四十七从很久前就广布久视丹，今日那么多巨鹿修士在场，他帮手众多，我们真的是对手吗？而且，那升仙又是何意？” 张率听到这里只是一笑，他破了这地牢之围，心中信念已经又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此刻，他只觉豪气萦满胸中，纵然今日巨鹿修士尽皆敌手又如何。 那升仙之意，他也不明白。 可他就是要以手中之刀，会那巨鹿群雄，斩破那许四十七的所谓升仙之梦。 “走吧，事不宜迟。”张率大步向前走去。 嵇广陵，我来救你了！（此处有梗\/滑稽） 第二更！ 求月票！ 最后玩了个老梗，不知道有多少朋友能懂呢（滑稽）。 最后，本书群号，大家快来催更聊天啊！ 第一百十四章 【你终于来了】 第115章 【你终于来了】 湖心会场之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就在先前徐玄素放下酒杯，邀请所有人服丹的时候，嵇广陵做出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是，拔剑而起，对着所有人说道：“诸位，这丹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贫道奉劝诸位，还是放下别吃罢！” 他这一拔剑而起，又忽然说出惊人之语，顿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包括徐玄素也是不解地看着他。 “松风道长，这是何意？徐某这丹药确是自己炼制，比不得贵派长生道炼丹之精奥，可要说不是好东西，又是什么说法呢？松风道长也是吃过徐某这丹药的，难道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徐玄素一派不解的表情，姿态还放的很低，顿时引起了在座的巨鹿修士的同情和不满。 “这道士，好不讲理，是长生道出身就可以如此蛮横吗？这久视丹我们都吃过，好得很，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怎么到了你嘴里就不是好东西了？” “是啊，我看啊，是你自己吃了觉得好，想都据为己有吧！” “我看是，长生道贵为天下第一道门，难道还要和我们这些山野散修抢这机缘宝物吗？传扬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诸位也知道贫道乃是长生道亲传，那贫道就以长生道的名誉起誓，贫道绝非贪图此丹，只是此丹确有古怪，待贫道查证再说，如何？”这一番转折，实在已经超出了平常嵇广陵的应变，仓促之际，他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其实他的想法也很简单，他不知道张率出了什么事，可大概能猜到，张率现在多半身陷险境，而他能做的，就是打乱徐玄素的节奏，徐玄素要做什么，他就不让其如愿。 再说，那久视丹确实是有问题的。 但不得不说，他的应变很好，长生道的名号实在响亮，他一抛出去，顿时，在场的人都有些沉默。 长生道之名确实威震天下，人家的亲传弟子都拿名誉发誓了，这事好像…… “我不信！你就是在乱说，就是觊觎这丹药，想要诬害徐公，巧取豪夺这丹药，没想到长生道传人居然是这般男盗女娼之辈！老子偏偏不如伱的愿，老子就吃！”那说话之人，说完直接把他桌上的久视丹给吞了下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里很多也是立刻狼吞虎咽地将面前的丹药吃下，像是生怕不吃那丹药就长脚跑了一般。 实在是散修艰难，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只能得些微弱小道，到的年纪大了，只能等死，现在有能延年益寿，助长功力的丹药，谁不想吃一颗呢？ 嵇广陵看这些人吞吃丹药，看的焦急异常，恰好有一个人就在他身后一桌，也在吃药，他忍不住手中长剑出手，一下将那丹盒挑飞，道：“不要吃！” 这一下却是惹了众怒了，有人马上大喝道：“好妖道，居然敢动手，大家伙一起上哇，千万别让这妖道欺我巨鹿无人！” 一瞬间，就是十几个人开始对着嵇广陵出手。 一片混乱里，也有人没吃丹药，持中立观望态度的。 比如说那日客栈里的屠三，林研，他们看着桌上丹药，又看看那边乱象，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主要是，嵇广陵是张率的朋友，张率那日救过他们，现在却忽然暴起发难，这究竟是怎么说话来着呢？ 还有，张少侠，这时怎么不开口啊？ 就那么坐在那，难道是他的意思？ 不少人都看向了张率。 恰这时有对嵇广陵出手的人一不小心术法偏转，一下斜到了张率他们那里。 还没等有人大喊小心，那术法已经穿过了张率和洛商宁，张率和洛商宁嘭的一声消散不见，只留下了两个纸人在那。 这一下，众人都是愣住了。 难道说…… “这绝对就是妖人，张少侠肯定被他害了，大家一起上，为张少侠报仇啊！”之前就对嵇广陵出手的人再次大喊了起来。 其他观望的人这会也觉得可能就是如此，也准备出手了。 嵇广陵一下子四面皆敌。 “不是的，张兄他是……”嵇广陵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 “不用说了，定是被你害了！杀了这妖道！”喊声四起，种种奇门术法也是吵着就嵇广陵轰去。 嵇广陵无奈之下，只能长剑转动将那些术法斩退，也好在他那日夜梦老祖宗‘聃’后一身武艺已经又有精进，不然的话，遇到这种场面，怕是只能杀人自保了。 最痛苦的人应该是葛道玄，他本来以为这一趟是交了好运了，结识了贵人，以后飞黄腾达都指日可待。 谁能想到这会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随时有可能命丧当场。 “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啊……”葛道玄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嵇广陵武功的确是高了太多，那些人攻击向他，都被他一一打倒击飞，他只伤人，并不杀人，因为不想结怨，他也和这些人确实没有仇怨。 然而正是这种留手，让那些进攻者越发肆无忌惮，几次出手已经到了危及嵇广陵性命的程度。 就在嵇广陵即将承受不住的时候，突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剧烈的爆响，下一刻，一支锐利古拙到了极点的骨箭一下射在了一名试图进攻嵇广陵的修士的面前，将他吓得不敢动了。 整个场面也是顿了下来，大家都是看向了箭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张率持着一张巨大的骨弓笑着看着所有人，说：“诸位，我还活的好好的呢，怎么都要替我报仇啊？” “啊？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张少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再动手。 张率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已经来到了湖心广场，说道：“这恐怕就要问问我们的徐玄素徐庄主了。” “徐公？” “这……”众人闻言望向徐玄素。 徐玄素在高台上，背着手，微微一笑，仪态依然无双，道：“张少侠，你终于来了。” 又是这句。 张率眉头一跳。 第三更！ 求月票！ 另外本书书友群欢迎大家来催更！ 感谢八爪鱼的遥想的打赏！ 第一百十五章 【今日升仙】 第116章 【今日升仙】 “许四十七，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继续装模作样呢？”张率将骨弓收了起来，重新握住了刀柄。 他也是没有想到，会场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的多。 嵇广陵虽然最后闹得被众人围攻，但总算也是没有让许四十七控制住局面。 张率实在是有点对嵇广陵刮目相看，因为要是换做之前，他怕是没有这种决断临场反应的，就像是在对阵冲虚子一战里，他开始只是在一旁看着。 因为张率的出现，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弭了不少。 只是对于张率说的话，大家都是半懂不懂。 什么叫要问问徐玄素，许四十七又是哪位？ “许四十七……？”嵇广陵从恶战里脱身，倒也不喘息，只是疑惑地压低声音问向张率。 这名字他听过，是徐玄素的先祖，怎么张率这时叫出来，叫的谁？ “张少侠，你不懂，许某升仙在即，五牲俱备，六畜皆在，珍宝也缺一不可啊，所以，我在等你啊。”徐玄素，或者说，许四十七，这个时候已经干脆自称许某了，他直接盘腿在高台上安坐了下来，摆出了五心朝天的姿势，整个人放松的安全不像是已经被人知道了全部秘密，随时会被暴露的样子。 他不怕。 众人听得更加迷糊了，徐玄素徐公这又是在说什么呢？ 怎么两个人说的话，大家都听不懂啊。 什么升仙，什么五牲六畜？ 今天大家不是来赏异宝的吗？ “废话少说，妖孽受死！”张率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干脆一刀斩了上去，把他杀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什么升仙，去阴曹地府升吧。 张率骤然暴起，本来已经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才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应该能平安走出久视山庄的葛道玄又是愣住了。 “怎么……怎么又来啊？”他声音都简直要带着哭腔了。 而在场的修士，更多的是觉得诧异，难以理解。 张率，怎么对徐玄素出手了？ 然而张率的刀实在太快，他们根本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张率已经出现在了徐玄素的身前，但，被人挡住了。 挡住张率的人，是柏翠林的木公，此公修炼的木术，全身都已经修得几乎变成了一颗数百年的老树一般无比坚韧难破。 哪怕是张率的刀已经到达了近乎无火自焚的程度了，斩在他身上，也只是斩开他的外皮，露出了他更深处的木质的纹理。 也有白眼冒起，却根本烧不透他的内部。 同时，紫霞公子陆离也出手了。 他也被控制了。 张率想起来那天，师药衣失踪后，他监视着陆离去了徐家后院，过了一会就出来了，脸色平静的莫名，后来也完全不再追寻师药衣了，他应该就是那时被控制住的。 所以，张率并不奇怪。 只是陆离此前一直没有出手，现在甫一动作，确实不愧是被隐隐尊为巨鹿第一人的西川公之孙的身份。 他举动之间，居然真的有紫火在他的指掌间生出，犹如云霞般蔚为，如果是不熟悉的人，恐怕会觉得他已经是凝气期的大高手，已然能内气外放，凝气成型了。 然而，张率能感觉到，陆离的修为也不过是补不足罢了，甚至比他还要差不少。 可那紫火却是真实存在的，不知道是怎么让他练就的和本体融洽无比，收放自如，这应该就是那葛洪念遗失的紫霞大法里的内容。 张率不敢直接接那紫火，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那火的破坏力，如果沾上，怕是如跗骨之蛆般难以甩掉。 因此在陆离出手后，他不得不退。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徐玄素却是已经不在看任何人，他将目光放向了天空，凝视着天空中的那轮紫月，长声道：“永暗之时，极阴之日，五牲俱备，六畜皆在，珍宝满堂，以此祭天，我，许四十七，今日，立地升仙！” 无比悠长的调子，仿佛某种宣告一样，回荡在整个人湖心广场。 这一下，哪怕是本来还偏向徐玄素的修士都是慌了。 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起来，徐玄素到底要干嘛？ “这个疯子……”张率暂时退了下来，就听到师药衣在喃喃自语。 “伱知道他想干什么？”张率还在琢磨怎么破解陆离那紫霞大法的办法，是不是能像地牢里一样，故技重施？ “他想成仙。”师药衣顿了一下，又道，“我自小的确是听说过一个传言，说是在阴阳逆乱之时，极阴之日，若是以人为牲畜，以天地灵宝为珍，献祭苍天，行尸便可褪去尸身，成在世地仙，从此逍遥世间，寿数无限，能力通天，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这么做……” 听到这里，张率不得不感叹这许四十七心思深沉，他举办这赏宝大会，人人都以为他是要笼络人心，借机称霸巨鹿，哪怕再深一点，也当他是想借用木僵丸彻底一步到位成为巨鹿修士界的主人。 谁能想到，这些，都是他的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居然是要献祭整个巨鹿的修士精华，立地成仙。 “牲来！”高台之上，徐玄素依然仪态无可挑剔，手一挑，好像在招呼仆从上酒一般。 但是下一刻，那些修士里已经吃下了久视丹的修士，立刻痛苦地惨叫着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他们挣扎着，却根本无力阻止自己的肉身在被一股无形的力撕扯着，涌向高台上的徐玄素。 没错，就是撕扯。 不断有噗噗声响起，血肉连带着骨头，像是泥土，砂砾一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扯向徐玄素。 浓重的血腥味，脏器爆裂的味道，还有各种液体的气息，一下弥漫了整个广场。 剩下的人都是惊恐大叫起来。 明明上一刻还是让人期待的赏宝大会，下一刻却成为了血腥的修罗炼狱。 且，好像，没有人能逃得过。 这突如其来的瞬息变化，让所有人，都要疯了。 而张率，已经再出刀！ 第四更！ 有点累，所以写的很慢。 还是求下月票吧。 感谢有种果汁的打赏！ 以及书友群是，欢迎大家催更~ 第一百十六章 【‘距\’】 第117章 【‘距’】 张率出刀，斩的却并非是许四十七本人。 他斩的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已经在抓心挠肺，马上就要骨肉分离的巨鹿修士。 与其让这个人成为许四十七的养料，不如杀了他，也算提前给了他一个痛快。 那人的头颅被斩下，整个人立刻就不动了。 这一幕让张率验证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人死了就从这场升仙仪式里退出了。 “别愣着了，快杀人，多杀一个，他也许就成不了仙了！”张率只是一个人，光靠他是杀不完这么多人的。 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好歹是修士，修士本身就需要经受一些不是常人能遇到的麻烦，考验，心性更加坚韧。 初时的慌乱完全是整个巨变有些太出人意料了，这会有人站出来了，他们马上也恢复了大部分的神智。 “张少侠说的不错，我们不能让徐玄素得逞，杀人！”屠三大概是那晚被张率及时拯救了面子，自那以后就有点唯张率马首是瞻的意思，一听张率那么说，他手中九环大刀已经劈斩了出去，立时就结果了一个中招的巨鹿修士的性命。 嵇广陵的剑也不慢，他是赤子没错，但杀人他也没手软过，那一天在甜水井村，他就杀了不少马匪。 在张率的组织下，还没中招的修士瞬间有效联合了起来，很快杀死了不少已经要被骨肉分离的修士。 高台上，许四十七已经被重重血肉包围，粘稠的血肉，白骨，各种黏液的包裹，让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看着自己的祭牲被杀，他只是呵呵低笑，长声道：“没用的，天时在我，永暗已至，合该我成仙，畜来！” 伴随着他这又一声低喝，原本正在配合张率杀人的一些修士，一下也是惨叫了起来。 这些人刚刚并没有吞下久视丹，却还是中招了，应该是之前来久视山庄的时候吃的丹药的余力。 他们身体的变化并没有第一批中招的人来得快，却也失去了战斗力。 全场，几乎只剩下张率他们一行人，还有几个可能之前比较倒霉或者说幸运，并没有服用久视丹的修士还站着。 场面凝重。 张率从小世界里拿出了洛商宁又紧急制作出来的久视丹递给了一旁的嵇广陵，还有试图重新躲回桌子底下的葛道玄，道：“拿着药，去给那些人服下试试。” 嵇广陵直接动作，葛道玄却是有些不信，他现在完全是绝望，觉得一切都根本没法阻止，今天是真的要死在这了。 “这真的有用吗？” 张率却没理他，他再次提刀出手，这一次，是真的斩向许四十七了。 没办法，解铃换需系铃人。 同时，师药衣和鹤云真人也是跟上了，他们也明白，这已经是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了，许四十七不死，他们都要成为祭品。 “来的正好，珍来！”许四十七抬起了自己的一条手臂，那已经完全是肉骨之手，长足有丈许，上面不断有骨肉蠕动，也有新的骨肉加入，他已经从一个雅量无双的名士形象，变成了一具血肉怪物。 伴随着他一句珍来，张率居然真的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无形之力朝着他的血肉拉扯而来。 要不是他肉体练的凝实无比，焚之力也是江河一样充盈，一下就抵消了那种拉扯感，他还真要朝着许四十七不可控制地被吸过去。 这股力量，又是来自哪里？ 他根本没有服用久视丹，理论上来说，他是没可能被无尘之木给影响的，也就是说，这股力是来自其他。 按照师药衣的说法，今天这个仪式是献祭给苍天的，这股力难道还真是苍天降下？ 张率不信。 哪有什么苍天，必然又有什么邪魔躲在背后。 “给我开！”他一声低喝，焚之力尽出，一下彻底斩断那股无形之力，但却正面迎上了陆离的进攻。 好在此时鹤云真人也已经摆脱了那股无形之力的影响，他能和张率一起围攻陆离。 陆离的紫霞大法固然厉害，功力其实不高，在两个高手的围攻之下，他马上有些抵挡不住。 可师药衣却出了问题，她居然被那股无形之力牵扯着不由自主真的朝着许四十七走过去了。 张率只能一刀过去帮她斩断了那无形之力，问道：“你怎么了？” “是‘踞’，是‘踞’！”一从那无形之力摆脱，师药衣就有些惊恐，甚至神智不明地低语。 “什么‘距’？”张率不懂。 “传说，尸之祖为‘踞’，掌死生事，天下之尸皆由其统御，所到之处，腐烂遍地，衰朽难止，上古之时，被天帝斩于昆丘之南。”师药衣皱着眉头，整个人都好像很痛苦，“我以前一直都以为这些不过是传闻，但刚刚，我真的听到‘距’在喊我，我根本没法抵抗，我只想跪拜，而且，那种味道……呕，真的……好臭，你没闻到吗？” 师药衣不说还好，她一说，张率还真的闻到了一股极端的恶臭，就是从许四十七的身上发散出来的。 不，不仅仅是许四十七，那些被他剥夺了身体血肉的修士，还有那些被张率带人斩杀的修士，都已经快速地在腐烂，臭味就是从那些东西身上弥散出来的。 “原来，那升仙的传说，其背后，居然是‘距’吗？”师药衣还在喃喃自语，整个人已经有点失魂落魄了。 “如果真的是‘距’，我们怎么可能……” “就算是是什么‘距’，我也杀给伱看！醒来！”张率不能看她这样沉沦，现在多一个人多一分战力，尤其师药衣是尸匠，懂得很多偏门的东西，也许最终要结束今天这一场荒唐的升仙大典，还得靠她也说不定。 “说得好！不管是什么东西，‘距’也好，还是什么天王老子，今天我们都杀给你看！”鹤云真人和陆离斗得正酣，听到张率豪语，也是哈哈大笑。 “陆！离！” “木！公！” 醒来！ 下一刻，张率已经故技重施。 今天就一更了。 昨天写的有点疲了。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求一下月票！ 第一百十七章 【眼睛】 第118章 【眼睛】 不管许四十七背后到底是什么，要彻底接近他，首先就要过了木公和陆离这一关。 张率之前之所以没有用这一招，是觉得他已经在地牢里施展过了，许四十七必有防备。 这会却是不得不为了。 许四十七的状态在越来越诡异，再不解决他，可能就晚了。 真言定加上邪骨舍利的效果一齐出动，木公毫无反应，显然是已经彻底被控制了，但陆离却有些异动，他和鹤云真人交手的动作变慢了一点。 张率觑到其中变化，再度加大力度喊了陆离的名字，同时，也把邪骨舍利的状态施加给了师药衣，让她也一起喊陆离的名字。 这里张率考量的，是陆离那天师药衣失踪后的状态，师药衣对陆离没什么感觉，陆离却显然很在乎师药衣，不然也不会轻易中了许四十七的招。 师药衣不明所以，可她这会脑子都是乱的，被张率救下，下意识就有些听张率的话，也跟着一齐喊了。 本来还只是异动的陆离一下愣住了，他看向了师药衣，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衣……妹……” 有戏。 张率让师药衣不要停，整个人已经朝着陆离压了上去。 陆离此刻还有些不稳定，张率让鹤云真人压制住他，以最快的速度给他塞了一颗洛商宁研制出来的药丸，他立刻平静了。 “多谢张兄相救，陆某惭愧，竟不想……”陆离此时也没了之前的笑里藏刀，倒是有些真心实意地感激张率。 “不必多言，先了结此间事。”张率直接打断了他，看向了变得越发臃肿巨大的许四十七。 此刻的许四十七已经变成了一坨占据了整个高台的血肉怪物，几乎难以看出人形，他身上的腐烂之气也越发浓重。 “张兄不必担心，我的紫霞天火最是克制僵尸邪诡一类，定不会让这许四十七得逞的！”陆离被张率打断也不生气，因为他现在最恨的是许四十七，不仅让他成为傀儡，差点丧命于此，他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这也是张率要救下陆离的原因之一。 一方面是多一个人多一分战力，另一方面，当初葛洪念能以一己之力毁灭地仙村，他引下的天火绝对也是重中之重。 继承了葛洪念最强功法紫霞大法的陆家一系，就是此战最好的刀。 “鹤云前辈你和师药衣对付木公，我和陆离全力进攻许四十七。”木公已经没有任何拯救的可能了，那就不如杀了他，免得他一直成为保护许四十七的一道墙。 木公固然防守强悍，可在没有了陆离这把锋利的刀的配合下，他也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肉而已。 鹤云真人一个人或许很难拿下他，有了师药衣帮助就应该简单，正好师药衣刚刚才从‘距’的恐惧里脱离出来，先让她缓一缓再说。 鹤云真人和师药衣立刻就对着木公围了上去。 张率则是也和陆离发动了。 陆离挥手之间，他掌间天火已经迅速沾染向那些血肉，顿时，细微绵密的惨叫声就从那些血肉里飘散了出来，就好像那每一块血肉都是活的一样。 他的紫霞天火确实有一套。 张率也不慢，他的刀已然明火暗生，一刀斩下去，看起来是没有陆离的天火那么壮观，一下烧一片，可胜在足够锋锐彻底，一刀就足以斩下一大条的血肉，然后焚之力席卷之下，那一条血肉会彻底坏死，再没有半分活力。 他和陆离两个人，非常有效地阻止了许四十七的血肉生长。 与此同时，嵇广陵也来加入了战团。 那边的那些状况轻一些的修士，在被喂食了洛商宁的丹药后，都停止了被撕扯血肉的症状，现在在葛道玄的带领下，朝着外面撤退而去。 这也是对的，那些修士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成为许四十七新的养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削弱许四十七的一切力量，最终，合力绞杀他。 张率刚想到此处，那边鹤云真人和师药衣也是已经拿下了木公。 木公本就被他斩伤了，鹤云真人，加师药衣姐弟联手，再厚的外皮也被打得稀烂。 现在，只剩下许四十七了。 一瞬间，张率掌中焚刀，陆离的紫霞天火，嵇广陵的长生道剑，还有鹤云真人鹤掌，师药衣姐弟的粉拳尸爪，统统招呼向了许四十七的血肉身躯。 一时间，血肉纷飞，或变成飞灰，或变成烂泥，许四十七的颓势好像完全止不住了。 鹤云真人越打越是痛快，大笑了起来，说：“徐玄素，你不是张狂的紧吗？还要升仙吗？你倒是升啊！升给老道我看啊！” 许四十七的血肉之躯在持续消退，他似乎真的就要败亡了。 就在这个时候，许四十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五牲既享，六畜已用，珍宝在列，永暗极阴，在天在人，请老祖宗……助我升仙！” 无比低沉嘶哑，到近乎有些癫狂的说话。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具巨型的血肉之躯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的，就是睁开了眼睛。 听起来是非常奇怪的描述，一具纯粹由血肉骨骼组成的躯体，怎么会有眼睛呢？ 但就是在这具血肉之躯的中间，裂开了两个巨大的口子，里面是流动着的混沌的血肉骨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来自于九地之下，腐烂的味道已经近乎要深入每个人的骨子里。 被那双眼睛看着，本来正在围攻的众人都是定在了那里。 就连已经快要撤出湖心广场的葛道玄一行人，也是没法动作了。 整个会场，瞬间从躁动狂乱变得寂静到了极点，仿佛真的变成了某种极其盛大肃穆的祭祀之场，有古老飘渺的乐声在飘荡一般。 每个人，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都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师药衣显然是再次看到了‘距’，她满脸的惊恐，无助，又混杂着无边的挣扎和不可避免的想要臣服的感觉。 而张率看到的是…… 第一更！ 求月票！ 一会第二更！ 感谢八爪鱼的遥想的打赏！ 第一百十八章 【boss战】 第119章 【boss战】 张率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距’。 在他目睹了那双眼睛后，他直接看到了一片血河一样的平原，平原上，到处是残肢断臂，浓郁的血浆已经凝结成河，数不尽的尸体在血河里流淌着，继而开始腐烂，最终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浑浊浆液。 在这些浆液里，缓缓地有一具无比高大，近乎遮天蔽日的身躯浮现了出来，这具躯体没有头颅，全身上下都是漆黑扭曲的腐烂痕迹。 这具躯体慢慢地转身，慢慢地让张率看到了祂正面的模样。 在祂干瘪腐烂的躯干上，长满了数不清的干瘪流脓的眼睛，这些眼睛一齐看着张率，一瞬间，有一个声音直冲向张率的灵魂深处： “阍……钥……阈……” 轰！ 像是一枚炸弹，张率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颅都要爆炸开来。 但他也苏醒了过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四周围的人都已经被面前的血肉给吸了进去，自己一大半身躯也在里面了。 幸好，他手里的刀还在，他还能用力。 所以他第一时间发动焚之力，将自己从血肉里给剖了出来。 一落地，他就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腐烂。 这腐烂不仅仅是体现在他身躯上的确有不少皮肤已经呈现枯萎状，一些地方在流脓，更重要的是，他的意念上，也觉得自己在腐烂，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了。 这种意念上的感觉极其的怪异，他根本没法不去想，他甚至觉得自己握刀的手下一刻就会朽烂断裂。 绝对是侵蚀。 来自‘距’的侵蚀，‘距’掌握着死生，腐烂，祂不仅让张率的身体腐烂，他的意念也在腐烂。 一看san值情况，果然，他的san值已经在极其危险的57左右了。 再掉下去，他可能真的就觉得自己腐烂，从而陷入腐烂之疯里去了。 立刻运转了一遍焚之力，张率感觉全身被火一样的焰流烫过一遍后，那种腐烂的感觉消失了很多，身体的上腐烂，也有一些缓和了不少。 这时，噗的一声，他听到那血肉之中又传出一声爆响，一个人满是血污的持着一把剑杀了出来。 是嵇广陵。 他一边干呕着，一边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污，问张率：“张兄，你没事吧？” “我还好，你呢？” “我没事，就是觉得恶心。”嵇广陵摇摇头，看起来精神状况还要比张率好。 张率想起来一点，那就是嵇广陵是赤子心怀，所以并没有被‘距’给侵蚀。 而自己是阍钥阈，所以也最终逃离了出来。 这就是他们的特殊性。 张率心思电转之间，看到刚刚嵇广陵杀出来的空隙里，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师药衣，他连忙出了一刀，将口子拉大，伸手把师药衣拖了出来，立刻装进了小世界里。 他还想继续营救别的人，但整个血肉之躯却是蠕动了起来，好像在收缩一样。 同时，那双代表着‘距’的眼眸，也是再度转动了起来，发出一股吸力。 张率连忙后退，拉着嵇广陵一起快速撤出了高台。 路上，他顺便把几个已经快要被吸过来的巨鹿修士，还有葛道玄一起装进了小世界里。 避免继续给那血肉之躯提供新鲜的血肉。 在张率他们退避的时候，那血肉之躯也在快速变化着，最终从一滩没有任何形状的血肉变成了一个足有两丈高的巨人，无头，胸腹之间的那双眼睛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张脸，正是许四十七的样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张少侠，你居然就是传说中的阍钥阈，我一直都以为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结果……真的有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今日，合该我许某人成仙啊！”许四十七的语调比之之前更加癫狂，完全已经没有了半点他从前的儒雅，尽是要吃肉喝血的欲望。 “哦，还有这位松风道长，伱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啊，赤子心，好东西，好东西啊，两宝齐聚，真是老祖宗保佑啊！嘿哈哈哈哈哈嘿！” 最后一声笑声落地，许四十七猛地一跃，一下从高台上跳了下来，速度居然是一点都不慢，加上他那巨大的躯体，他光是俯冲过来，就是泰山压顶的恐怖气势。 要是被砸中，根本难以想象。 张率和嵇广陵立刻朝着两边躲闪。 ‘咚’的一声，整个地面立刻开裂下陷，强大的冲力，甚至让两边的湖水都飞溅了起来足有半丈高。 这家伙应该是被‘距’彻底侵蚀了，不然也不会知道阍钥阈的事情，不过赤子心居然也是某种体质，是张率没想到的。 许四十七虽然癫狂了，可实力却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举一动之间，完全是开山摧城之力，当日在渭水城张率遇见的那个六臂罗汉，在他面前，根本像个孩子一样。 绝对不能吃中他一记攻击。 张率身形躲闪，手上却没有停着，他也反手朝着许四十七斩了一刀出去。 结果，想象中应该是如同豆腐一样脆弱的血肉，此刻却变得坚若磐石，还带着一点木公身上树皮般的坚韧。 张率明火暗生的一刀却根本没有斩进去，嵇广陵的一剑也是没有奏效。 完全的怪物。 “没用的，没用的，我已是半仙之躯，你们区区凡人，怎么和我斗？！乖乖纳命来吧！嘿哈哈哈哈哈！”许四十七被连攻两记，跟被蚊子叮了两口一样，只是狂笑着又开始反击，双臂猛地抬起再次攻向两边的张率和嵇广陵，强横的拳力，破风穿空。 张率和嵇广陵同时抬刀剑格挡，却都被拳头上恐怖的力量一下击飞。 嵇广陵到底功力弱一点，当场喷吐出了一口鲜血。 张率好一点，也是气血翻涌，无比难受。 看嵇广陵露出破绽，许四十七立刻乘胜追向他。 张率直接拿出了骨弓开始远程牵制，同时脑子不停转动，思考着，如果，现在是在游戏里，面对这样的力大无穷，又体若精钢的boss，究竟要如何赢得这场boss 战。 第二更！ 求月票！ 也欢迎大家来书友群催更哦~ 群号： 第一百十九章 【伏牛山的第一场雨】 第120章 【伏牛山的第一场雨】 灌满了焚之力的骨箭爆射而出，却根本没法穿透许四十七现在的血肉外皮哪怕一寸。 他的血肉之躯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但还没有让人绝望。 张率已经习惯了艰苦卓绝的战斗。 boss战从来都不会简单的，但却绝对有解法。 像是许四十七这样的外部根本没法攻破，却力量强悍至极的boss，也许他的弱点就是内心，情绪。 就如同当初的冲虚子一样，他的强是有极限的，情绪是他最大的弱点。 所以张率第一时间用邪骨舍利探查许四十七的情绪，但他的情绪一如之前被他控制的那些人，是，没有情绪。 彻头彻尾的血肉怪物。 张率使用邪骨舍利的时候，人已经来到了许四十七的背后，他不能看着嵇广陵被持续追击，他可能会死。 奔雷闪，加上焚天掌，张率一掌拍向了许四十七的背后。 刀和弓箭都没办法破开许四十七的肉体，但他的焚天掌却有可能。 因为之前刀枪难入的师药衣的弟弟，就是被他的焚天掌打到失去战斗力的。 他的焚天掌具有强悍的穿透力，且焚之力好像对尸类，或者说‘距’的力量也有克制作用。 前几刻他和陆离能一起斩断那些血肉就是明证。 伴随着焚之力在他的指掌间涌入许四十七的身躯，张率能明显感觉到他内部的血肉在被融化，同时，还有一些凄惨的叫声隐约响了起来。 那应该是那些被融入了血肉中的那些修士的惨叫，其中不乏张率熟悉的人。 比如说鹤云真人，陆离。 “好痛啊，老道全身都在痛，我的手要化掉了，快救我啊，张小子！” “张少侠，救救陆某……陆某要死了……” 他们的声音痛苦而黏腻，好像一坨淤泥一样，张率一听到，就感觉自己陷了进去。 一同陷进去的还有他的手，那被他击中的血肉猛地开裂，将他的手给吸住了。 同时，正在追击的许四十七，双臂猛地翻转一百八十度，那张脸也在背后浮现了出来。 “你果然上当了，张少侠，还是乖乖被我吃掉吧！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下，他的那两只巨大的手掌已经猛地合拢拍击过来。 千钧一发。 张率靠着体内焚之力的猛烈爆发，切开了那坚韧的血肉，用奔雷闪才勉强躲过了这一击。 但澎湃的掌风还是激的他气血震荡，以及，那些来自血肉的侵蚀并没有消散。 张率还是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好像陷在什么泥泞里，腐烂的味道在鼻端蔓延着。 光是触碰许四十七的血肉，就会被强烈侵蚀。 哪怕，张率刚刚那一掌，确实让许四十七身上冒出了一些白烟，可和他整个巨大的身躯来对比，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没有破绽。 找不到破绽。 无法正面突破血肉，无法靠近，不能力敌。 这样的怪物…… 呼吸之间，许四十七再度追击了过来，他就是想趁着张率心神动摇，一举追死张率。 好在青云提纵术和奔雷闪的确神妙，张率一下就拉开了距离，直接来到了湖心之外。 “逃吧，逃吧，我们今天有的是时间来耗，嘿嘿哈哈哈哈嘿嘿！”他不再追张率，转头又去对付嵇广陵。 显然，就是要利用嵇广陵将张率给引过去。 张率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神，眼睛注视着广场之中。 当他看到那满地的赤红色的血肉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就是他在黄陂村得到的那对龙偶，其中一个能力，就可以用献祭血肉的方式，来进行求雨。 这岂不就是一地上好的血肉，甚至，张率还在想，能不能干脆把许四十七也给献祭了？ ‘虺’的实力有没有那么强，是不是能大过‘距’？ 心思电转，张率已经从物品栏里取出了那对龙偶，然后按照之前得到的古奥咒语念了起来，最后将那对龙偶抛向了空中。 求雨，开始。 祭品，就是那满地血肉，还有，许四十七！ 来吧，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存在，到底谁比谁更厉害一点吧。 张率求雨之时，嵇广陵已经被许四十七连锤两记，他握剑的手都好像微微在抖，可他的剑势却反而越发稳了起来。 早在张率准备求雨之时，他已经用通传符问了嵇广陵，情况怎么样，要是嵇广陵顶不住，他只能先行援救。 但嵇广陵的回答是没事。 他也确实没事，刚刚那一下吐血，看起来严重，实则只是轻伤，他用了老祖宗传给他的一招守心意，挡住了那一击大部分的力量，吐血只是他没有熟悉这一招，有点没有守住全部。 那一击之后，他已经有信心彻底挡住许四十七的进攻。 果然，在接下来的攻击里，他的守心意已经用的越发圆转，除了被击飞有点狼狈，他实在没有受伤。 而等到许四十七打算打出第四击的时候，天上已经乌云密布，还起了风，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同时，广场之上的血肉在快速消散着，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正奋起双臂的许四十七也是全身一顿，继而发出了极其古怪莫名的惨叫声。 “呃啊啊啊啊啊，哦呃呃呃呃呃，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敢……抢我的血食，我的血食！” 许四十七的声音一下极其尖锐，一下无比沙哑，一下哭泣，一下又狂啸。 而他的身躯上也确实在出现变化，他猛地一拍后背，好像要保住什么的，那里的血肉却直接消失了一大块。 “啊啊啊啊啊啊啊！‘虺’！是你！是伱！你这条该死的臭蛇！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许四十七骤然仰起了身子，用那双流动着骨血的双眼看着天穹，大声怒骂道。 他一边骂，一边好像在用极大的力量抑制着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张率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 “嵇兄，我们上！” 天空之中，雨，也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伏牛山今年的第一场雨。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章 【刀剑】 第121章 【刀剑】 带着极其浓重腥味的雨水洒落在久视山庄里。 张率倒还好，反正他顶多就是san值有点影响，之前也体会过了，已经有点习惯了，在焚之力的运转下，勉强还能维持着临界值的边缘。 就是那雨水的味道让人恶心了一点罢了。 嵇广陵则更加淡定的模样，他那赤子之心，不说别的，在对抗侵蚀这方面，好像确实得天独厚。 反应最大的反而是许四十七。 他本来该是没有情绪的才对，这会却是变扭痛苦到了极点一般，还在对着天大吼：“该死的蛇，不要让我找到你，不然我就拔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我要……鍠濊，鍚倝，簳鏉勬钁嫔！” 到了后来，他已经完全是在说着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了，显然是真的陷入癫狂了。 而张率也已经在这个时候，到了。 这一次，他不敢再贸然用手掌去触碰对方的背心了，他选择一刀斩了出去，用上了一点千锻斩的技巧。 他要先试试水。 嵇广陵的想法也是一样。 结果，下一刻，张率发现了，许四十七，真的被削弱了。 他大概是真的要分出不少力量来抵抗那来自‘虺’的血肉剥夺，以至于，他已经维持不了他原本根本难以攻破的肉身。 张率一刀斩下去，居然斩破了他的血肉之身，大量的白烟冒起，血肉也变得焦黑。 许四十七再度疯狂惨叫起来：“连伱们这些小蚂蚁，也想趁着这个时候来挑战我？该死，该死，张率，你尤其该死，都是你把那条臭蛇引来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原本在重铸了血肉之躯后，许四十七就已经被‘距’侵蚀的有些神经质了，这会是彻底发癫。 他强壮的双臂再度挥舞起来，朝着张率拍来。 只是相比起之前开山摧城的气势，此时的他，力量明显萎缩了不少。 张率一看就判断出来，自己完全能接下这一击。 “锵——”的一声，张率感受着自己虎口从刀上承受的压力，确实是弱了不止一筹。 这种被正面稳稳挡住的结果，让许四十七越发疯狂。 “你居然敢挡我？你居然敢挡我？！”他双拳猛地再次挥舞起来，并且速度变得越来越快。 张率也根本不虚，他的刀，也在越来越快。 在对决中，张率马上分辨了出来，许四十七的招数里，融合了大量被他吞噬的人的武功。 有鹤云真人的擒鹤功，也有陆离的紫霞大法的手法，还有木公的招数影子，总之很杂，却又非常流畅贯通。 要不是张率和这些人都分别交过手，他还真一时间可能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这些他都一一接下。 导致许四十七越来越急，以至于他被早就游斗在一旁的嵇广陵刺了一剑。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 因为一直以来，嵇广陵修为固然很高，几乎追平张率，实战却基本没什么突出的，剑法杀力也一般。 所以导致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强。 但在得到老祖宗‘聃’托梦后，他不仅学会了守势极强的守心意，他同样学会了另一招杀力极其惊人的，荡天地。 此前他一直在配合着张率试探许四十七。 许四十七一开始除了主要注意力在张率身上以外，也会给嵇广陵一点关注。 可当张率不断挡下他的进攻，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加上他又不断被天上的雨施加着压力的时候，他就彻底暴走了。 完全不管嵇广陵了，就是一心一意，一定要将张率轰死在掌下。 张率却一直如同一块礁石一样，不动不摇，任你几路攻来，我只一刀斩去。 结果，就被嵇广陵刺了一剑。 这一剑，凝心静气，心我合一，与守心意只注重守一样，这一招，同样是指注重攻。 纯粹的杀招。 招意在荡，更在天地。 心中一定要有除魔天地间的宏愿。 而嵇广陵最不缺的就是单纯赤子之意。 所以这一剑，杀力惊人！ 只听‘嗵’的一声，许四十七之前坚如钢铁的身躯如破絮败革一般，被嵇广陵一捅就穿。 明明嵇广陵的剑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诸如火焰，杀意，可就是有一股神意，直冲向许四十七的身躯，内里。 本来还在发狂进攻张率的许四十七一下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继而狂吼起来。 那种吼，不是之前的惨叫，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掌法一下凌乱起来，一看就是在乱舞，已经没有章法。 张率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一刀立刻转守为攻，直攻他胸前的双目。 那显然就是‘距’降下的神力凝聚的地方，只要斩去这里…… 千锻……斩！ 张率一刀斩两眼，在许四十七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内里已经滚烫的断刀，斩入了那流动着骨血的双眸。 瞬时，巨量的白烟喷涌而出，许四十七的痛叫也变成了近乎挣扎般的嘶吼。 同时，在嵇广陵那神意一剑，和张率致命的斩目双刀之后，原本坚不可摧的许四十七的躯体开始轰然瓦解开来。 血肉在不断落下，又消失，想来是被‘虺’吃去了。 张率也见到了那浓密血肉之中，包裹着的人。 没错，血肉里还有人，还有人没有被消化掉。 鹤云真人，他还活着。 张率连忙一把把他拉了出来，放进了小世界里去。 在救下鹤云真人的同时，张率也看到了陆离。 他跟陆离固然之前有点关节，今天也是并肩作战了，不好见死不救，所以他也伸出了手，打算将他拉出来，放进小世界里，最终再解决掉已经破了金身的许四十七。 然而，就在他伸手将要去拉陆离的时候。 陆离却猛地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张率在看自己，他也看了张率一眼，随后露出了一种淡然的，就等着这一刻了的了然表情，笑着对张率说：“幸苦你了，张少侠，也谢谢你，助我升仙。” 下一刻，他突的朝血肉更深处滑去。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耐心】 第122章 【耐心】 看到陆离笑容的那一刻，张率明白了隐藏在久视山庄的大局之外的另一些秘密。 比如说，陆离，一直以来，怕是都在演戏。 他根本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样子，好色，记仇，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笑里藏刀。 这一切都是假象，是他要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要让别人轻视他，忽视他。 甚至他到底有没有真的被许四十七控制住，都是个问题。 甚至，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陆离，都是个问题。 “嵇兄，快，杀了许四十七！”不管陆离到底是谁，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他的最终目标都是许四十七，是他那足以升仙的躯体。 所以张率手中的刀，斩的更快了起来，简直要挥出残影来。 嵇广陵也是奋力出剑。 的确也是有大量的血肉被他们给斩了下来，原本足有两丈多高，好像小山一样的血肉巨人，起码已经被他们劈斩的缩水了一半。 可浮现在血肉之躯外面的那张许四十七的脸，还是显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情，他还在对着张率他们大叫：“救救我！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还要成仙，我还要成仙啊！” 然而就在他喊出这些话的下一刻，整具血肉之躯忽然停住不动了，继而，有紫色的烈焰从里面烧了出来，将整具躯体都点燃了。 灼热的火焰逼退了张率和嵇广陵，也将整具承载了许四十七近百年野望，算计的升仙之体，彻底付之一炬。 在凶猛的大火里，许四十七的惨嚎声震彻天地。 他大抵是死了。 张率却一点都放松不下来，那火就是紫霞天火，是陆离放的。 火来的快，去的也快，马上就熄灭了，也可能是天上还在下雨的缘故。 很快就露出了一堆冒着白烟的焦黑灰烬。 灰烬在雨水里很快开裂，掉落，露出了里面的，一个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陆离。 陆离依然是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站在灰烬之中，甚至有种出污泥而不染的洁净。 只是相比起之前的他，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青色，隐隐还有些木质的纹理。 他应该是彻底融合了无尘之木。 “好深远的算计，好宏大的布局，佩服，陆离，不，应该是，西川公？”张率看到陆离，心反而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就是这个人。 “哈哈哈哈哈。”陆离朗声而笑，并没有否认张率的说法，只是道，“张少侠，你知道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张率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也是思考如何对敌，被称作是巨鹿修士第一的陆西川。 另一边的嵇广陵则已经有些听傻了，眼前这人不是陆离吗？ 怎么就变成陆西川了？ 那不是他祖父，还在家里吗？ 难道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师伯冲虚子夺舍吴悔的旧事。 那可是他孙子啊…… “是耐心，绝对的耐心。”陆西川缓缓说着，笑了起来，“是耐心让我走到了现在。”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笑得越发开心了起来。 “不然你觉得我一个背剑童子，是怎么有如今的成就呢？当然是耐心地伺候葛公，等着他死，再拿走他的紫霞大法，再耐心地修炼到大成，无敌于巨鹿，现在也是耐心地等待你处理完一切，再收下这具地仙之躯，我是真的要谢谢伱的，张少侠，你特别了不起，等以后我名动天下了，我一定要告诉别人，是你从妖人许四十七手里舍命救了我，否则我是没法成为天下的英雄的。” “葛道玄说的不错，你的确是个贼。”张率的状态已经调整好了，他握刀的手很稳，他想看看，巨鹿第一，到底有怎么样的手段。 “贼吗？”陆西川笑笑，“葛道玄，我看到他了，他小时候我还抱过呢，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葛公泉下有知也会难过的，正好我料理了他，葛公当年死的仓促，很多法器，手记都在家里，我也不好意思去拿，今日便一并收回了吧，毕竟，我可是他唯一的衣钵传人啊。” “无耻！”听过葛道玄故事的嵇广陵已经义愤填膺了。 “松风道长，你不会懂的。”被嵇广陵骂了，陆西川也是安之若素，“像是我们这样小地方的野修要修炼成道，究竟有多难，你自小便在长生道祖庭修炼，你不会明白的。” “贫道只明白，天地有正气，似你这般阴谋诡算，害命夺宝之人，吾辈当斩！”嵇广陵吐气开声，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道士之躯，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度锋锐的真意，简直直冲天地，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散了不少。 下一刻，他已经提剑而起，直冲向陆西川。 这还是张率第一次看到嵇广陵战意如此之浓，主动向一个人出手。 纷纷落下的雨被他的剑意给刺开，他仿佛整个人都化身成了一把剑一般，锐不可当。 “好一个……天地，有正气。”陆西川念着那句话，笑容逐渐消失，右手轻抬。 一瞬间，天火骤起，从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相比起之前他还假冒陆离时，他此刻的天火才真有点天火之威，熊熊烈焰，张率只是看着，都觉得眼睛有些灼热。 他也看出来，陆西川绝对是已经突破了补不足境界的高手，他身上的火，真的就是用内气凝聚出来的。 一个，货真价实的，凝气境高手。 “可别忘了我！”张率猛地，也是一刀朝着陆西川斩了过去。 嵇广陵都出手了，他不可能等。 今天他们两个，是要并肩作战到底了。 “阍钥阈，长生道的亲传赤子心，此一战，真是光辉灿烂到了极点啊，可惜，外人终究无法得知了。”陆西川喃喃自语着，全身的气势再度拔高，他身上的火，甚至好像真的烧到了天上，和上天联通了一样。 天上的乌云彻底消散，雨也停了。 下一刻，他长声道：“便让我，好好杀了你们吧……大罗火龙咒！”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也出去】 第123章 【我也出去】 就在陆西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的双手都是火焰涌动，形成了两个龙形的火柱，下一息，两个火柱如同真龙一样朝着张率和嵇广陵分别攻去。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张率哪怕早有准备，且整天都在被焚之力烧灼，刺激，也还是有点受不了那火龙附带的热度。 那真的是有血液在被微微蒸腾的感觉。 张率想要奔雷闪避开这一击，却发现那火龙简直犹如跗骨之蛆一般，居然以他奔雷闪的速度还能跟得上。 同时，陆西川也动了，他以一敌二，还要操掌两条火龙，居然能先攻张率，再击嵇广陵，来去自如，两条火龙也是操掌的精妙已极。 只能说，他的武功已近道法。 此人能被尊为巨鹿第一修士，的确是有其深厚实力在的。 更不用说，他此刻还吞掉了许四十七筹谋近百年得来的半仙之躯，实力更上一层楼。 “如何？陆某这紫霞大法，可还入得了两位的法眼吗？”陆西川洒然而笑，半点也没有以一敌二的感觉，反而是那种前辈指点后辈的闲庭信步。 只是这种指点，是要人命的。 张率原本想摆脱那火龙的追击，最后发现怎么都挣不脱，只能正面对抗。 然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火龙，还有骤然欺上来的陆西川。 也幸好陆西川紫霞大法神妙，手上功夫却只能算一般，要不然火龙加上足够强的身手，张率可能第一时间就要败下阵来。 可他还是被火龙烧的够呛。 他的刀能斩铁碎金，却劈不开火焰。 他几乎是在整条火龙里被洗了一遍，全身的衣服都被烧毁，身体也是被烧的焦黑处处。 要不是他锻体基础打得极是牢靠，肉体异常坚韧，又修炼了焚之力，属性相同，还又连忙吃了两颗清心散，他可能真要被那真火烧进肉身里，活活给烧死。 另一边，嵇广陵也不好过，他骤然爆发的真意固然气势惊人，却也灭不了火，最终只能用守心意硬挡，哪怕硬生生挡住了火龙和陆西川的全面进攻，也是被烧的烟熏火燎，一身道袍已经没法穿了。 “这才是刚刚开始呢，你们要是就倒下了，我会觉得很失望的。”陆西川看着狼狈的两人，双手一翻，紫色的火焰再度在他的掌间升起，他整个人也升了起来，飞到了天上，缓缓说道，“再接我一招，离火龙弹！” 瞬间，就有数枚紫色的火焰弹朝着张率和嵇广陵分别激射而去。 张率一边暴退，一边换刀为弓，朝着陆西川劲射而去。 只可惜，那些平常锋利迅捷到了极点的骨箭，在陆西川面前，只是他一挥手的事情，一阵火焰过处，就变成了飞灰，连近他身的可能都没有。 而他发射出来的火焰弹，却依然能如影随形地跟着张率他们。 并且，张率举刀劈斩的时候，那火焰弹还会猛地爆炸开来。 在被连炸了三下后，张率已经被浓密的烟雾给遮盖，嵇广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凝气境的陆西川面前，张率他们好像孩童一般。 看着烟雾里的两人，陆西川面上在笑，眼神却是冰冷，翻掌便要再出招，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 等到烟雾散去，他发现，张率和嵇广陵都已经不在原地了，刚刚爆炸的地方，只剩下了两截木头。 代僵之术。 看到这熟悉的术法，陆西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扬声朝着整个久视山庄传音道：“你们是逃不了的，还是老老实实出来让我杀了吧。”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朝着天上再次升去，升到了足以俯瞰整个山庄的地步，然后随手一挥，顿时就是一道火龙落下，那边火龙接触的院落瞬时燃烧了起来。 另一边，张率他们之前下榻的残荷院里，张率和嵇广陵无比狼狈地落地，看着对方都是相视苦笑。 他们没有想到陆西川的实力能有这么强，连接近他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挨打，要不是张率最后跟嵇广陵用通传符说先退走，嵇广陵可能就要在那死扛到底了。 “现在怎么办？”嵇广陵固然正气极锐，也是有点一筹莫展。 “先进小世界再说。”张率喘了口气，拉着嵇广陵进了小世界。 小世界里，已经人满为患。 不过幸好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还是之前被许四十七吞进去了的人。 鹤云真人和师药衣。 在洛商宁的治疗下，他们已经醒过来了。 看到张率他们忽然进来，尤其是张率全身焦黑，跟个野人一样，还在冒烟，洛商宁一下就急了，连忙小跑过来，拉起了张率的手就开始检查。 “怎么会这样，外面到底怎么了？” 张率也不阻止她给自己检查，只是说起了外面情况。 听到许四十七已死，陆离却是陆西川，还把许四十七的躯体给占了，在场的人都是沉默了。 他们几乎都是巨鹿修士，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那可是西川公，可是怎么…… “我小弟……他还在外面。”所有人里，只有师药衣对陆西川的事情没反应，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弟弟。 “放我出去。”虽然身体虚弱，可她还是要出去找她弟弟。 “我会放你出去的。”结果张率却这么回答她。 “张兄……”嵇广陵以为张率是想死马当活马医，集结这里所有人出去和陆西川拼了。 可哪怕以他们两人的实力，也是根本没什么还手的机会，这里人再多，也是螳臂当车啊。 张率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他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什么？”嵇广陵不解。 “伱以为他刚刚说那么多话，是为什么？” “他的身体还没有稳固？” 张率点了点头。 陆西川绝对还没有彻底掌握那具半仙之躯，换句话说，师药衣的弟弟，可能还活着。 这也许，就是破局之点。 “我也跟你们出去。”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沉默的葛道玄忽然眼睛通红地说道。 第二更！ 继续求月票！ 明天结束这个副本，送西川公上路！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请西川公赴死】 第124章 【请西川公赴死】 “老葛，你疯了？”嵇广陵看向葛道玄，说道。 这些天大家相处很多，嵇广陵心性单纯，葛道玄本质上也不是坏人，所以早就已经处成朋友了。 这会听葛道玄要出去，嵇广陵是怕他出去逞强送死。 “从前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明明知道那陆山就是害死我祖父的元凶，我这不孝子孙若是还无动于衷，以后死了，下九泉是真的没脸见他老人家了。”葛道玄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凶，咬牙切齿，“我咽不下这口气，死也咽不下！” 张率有些惊讶地看了葛道玄一眼，没想到这贪财胆小的老骗子还有这么一面。 “张小子，你不用这么看我，老道我是没本事，可老道这回是真不怕死了，而且，我手里还有一件法器，是我祖父专门制作来克制自己的，对紫霞大法的习练者有很强的杀伤力，让我出去吧。”葛道玄眼神迎向张率，很坚决。 “你祖父为什么会制作克制自己的法器？”张率有些奇怪，难道葛洪念能算到很多年后的这场大战？ “好像是怕自己会为祸世间？”葛道玄也是有些不解，他说着拿出了那件法器。 那是一只刻满了符箓的瓶子，通体焦黑，仅仅只是靠近，就能感觉到瓶子上有一股灼热的气息。 “我祖父笔记上说，他临近不惑，越发如履薄冰，有段时间一夜三惊，最后研制出了这个瓶子，要是他以后为祸世间，就用这个瓶子对付他，这个瓶子能一瞬间收掉他身上一大半的紫霞天火，只是需要时机，机会，只有一次。” 听起来，葛洪念身上也是藏着一些非常深邃幽诡的秘密，只是，这些都不是张率此刻要关心的，他要关心的，就是怎么干掉外面的陆山陆西川。 “好，一起走。”张率点头。 “老道也去，老道又没受伤。”已经缓过劲来的鹤云真人一龇牙，站起身一抖衣袍，也是申请出战。 “此战后若是大家还活着，就一起喝一杯吧。”张率没有阻止。 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 陆西川的强，远超想象。 师药衣最是迫不及待，直接就差上来拉张率的手了。 张率将他们一起带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洛商宁又塞给他一丸药，低声说：“我炼的九转续命丹，再重的伤，也能吊一口气。” 张率收下了，却没有打算吃。 要是真的失败了，多活一会，少活一会，没什么区别。 一到外面，师药衣已经迫不及待地感应起了她的小弟，然后她面上露出了喜色：“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她的语气一下放松下来。 张率却反而紧张了起来，说：“快走，立刻离开这。” 既然师药衣能感应到她小弟，那么换句话来说，已经获取了那具半仙之躯的陆西川是不是也能感应到他们呢？ 张率一把抓起了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葛道玄，整个人快速起落，朝着残荷院外奔去。 其他人有点不明所以，也是赶紧跟上。 而也就是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天上降下一道火龙来，立刻就将整个残荷院点燃。 同时，陆西川的声音也是在天上滚滚而来。 “张少侠，可算是找到伱们了，让陆某人好找啊。” 说完，又是一道火龙柱朝着张率他们跗骨而去。 张率他们又是一阵躲闪，才摆脱那火焰追赶。 “我长话短说，老葛，你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一定要小心，我们帮你找机会，等你听到我说抓妖，你就动手。”张率说完，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扔到了一处安全的角落，自己则继续吸引天上陆西川的注意力。 他决定要葛洪念去执行这关键一步，成全葛洪念报仇的心思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葛洪念是没有威胁性的。 陆西川绝对不会防备他，那么也就想不到，这个没有任何杀伤性的老头子手里居然握着对他有致命杀伤力的东西。 “师药衣，继续感应你弟弟，最好能控制他反抗。”张率马上又对跟在一旁的师药衣说道。 “好。”这会师药衣也没有什么脾气了，毕竟，生死存亡时刻了。 刚刚陆西川的那两条火龙降世，相信也让她明白了陆西川的实力究竟如何。 “最后，就是我们了，嵇兄，鹤云前辈，我们一起围攻陆西川。”张率深吸一口气，全身依然刺痛的厉害，却越发让他战意上升。 刚刚在小世界里，洛商宁给他的简单治疗，也是缓解了之前的烧灼。 嵇广陵只是点头，鹤云真人却是笑了起来：“今日真是痛快，先斩许四十七，再战巨鹿第一人陆西川，老道我已经不枉了。” “动手！”张率一步踏起，整个人已经飞临到一栋屋子的房顶上。 嵇广陵和鹤云真人也是四散开去。 “终于不逃了吗？”一直在天上跟着的陆西川也不动了，看着屋顶上的张率，他全身上下都在燃烧着火焰，使他在黑暗里夺目无比。 “为什么要逃呢？西川公，今日，便请你赴死！” “好大的口气。”陆西川笑笑，双手一翻，便又要火龙升腾。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脸色一变，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整个人一下顿在了那里。 “一齐动手！”张率知道，这肯定是师药衣已经在发力了，立刻拿出骨弓张弓射箭，一连对着陆西川连射四箭。 随后脚下发力，一脚踩踏了房顶，整个人拔刀而起，舌绽雷霆，大声道：“陆西川，受死！” 这一声里，他用上了真言定的效果，就是要继续压制陆西川。 同时，嵇广陵和鹤云真人也是一同出手，从三个方向攻向天上的陆西川。 陆西川几次想要抬手使用他的紫霞天火，却始终好像有阻碍，最终他脸色徒的变狰狞，火焰就从手上升起，硬生生接向了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的刀剑。 张率他们，终于第一次靠近了陆西川的身旁。 “雕虫小技，你们以为我会怕……吗？！”陆西川含怒出声。 第一更！ 马上第二更。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第125章 【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刀，剑，掌，一齐和陆西川身上的火焰相撞。 在没办法用出那近乎道法的紫霞天火的情况下，陆西川双掌含火，在一瞬间连出数掌，分别和张率，嵇广陵，鹤云真人对撞。 不得不说，虽然陆西川的武功没有那么精妙绝伦，却胜在实用，他一瞬间数掌，完全挡住了张率他们的进攻，没有半点压力。 他掌上的掌力也异常雄浑，张率的刀意被彻底打消，他面对三人围攻，完全称得上游刃有余。 因为三人的围攻，陆西川有没办法再保持滞空，四人缓缓朝着地面落去，同时，战斗却越发凶猛。 “就算拼武功，你们又算的了什么呢？”落下的途中，陆西川再度出掌，手上火焰侵略之势越发强横，鹤云真人已经被打得有些吃不住了，而陆西川话语之中，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平和，倨傲之意四散。 他也的确有倨傲的资格，他自正式出道以来，几无败绩，靠的不仅仅是他强横的紫霞天火，也是他自身无双的武功。 能称雄巨鹿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武功不行。 “老鹤云，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先杀你！”明显感觉到鹤云真人已经不济，陆西川出掌越发凌厉，几乎完全针对鹤云真人。 鹤云真人被打得喘气不过，他擒鹤功固然刚猛，可遇到冒着真火的强掌，再刚猛的武功也要被烧穿。 就在快要落地的时候，陆西川又是一掌强攻，鹤云真人终于被打得朝后一仰，眼看着就要站立不稳倒地了。 嵇广陵连忙闪身，以一式守心意挡在了鹤云真人面前，同时另一只手拉住了他。 但这也使得整个围攻之势被破，张率他们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压力没了。 陆西川直接一手硬生生接住了张率的刀，另一只手翻腾之间，又是火焰在汹涌，隐约之间龙形隐现，他将手对准了嵇广陵，又是，大罗火龙咒！ 这么近距离的大罗火龙咒，如果喷发，嵇广陵他们…… “师药衣，加把劲啊！”张率自己也在加把劲，可陆西川的功力实在太深厚，他的焚之力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紫霞大法又是同源，根本不能靠着焚之力侵蚀方法爆发。 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好像就是师药衣了，可师药衣却迟迟没有动静。 张率想要撤刀一时间居然也办不到。 而陆西川则长声道：“年轻人，就是锐气十足，我喜欢年轻人，可惜，伱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火焰的温度在越来越高，大罗火龙咒眼看就要喷发。 张率骤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吐气开声，吼道：“师铁甲，快醒醒！听听你姐姐的声音！师！铁！甲！” 师铁甲，是师药衣弟弟的名字，之前这么多天在小世界里拷问师药衣，张率自然已经问出了那具行尸的名字，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他又是故技重施，用上了之前唤醒师药衣他们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拼一下。 下一刻。 又恢复了笑语模样的陆西川猛地一顿，随即他的脸颊上居然凸起了一块，那居然是半张人脸的模样，看起来无比诡异。 看那样子，就是师铁甲的模样，起作用了。 已经升腾的火龙一下消散了，陆西川痛苦无比地低吼了起来：“该死的东西！为什么要反抗！” 他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试图将在挣扎的师铁甲给按回去。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已经无法维系彻底锁住张率的力量。 所以张率立刻挣脱了陆西川的控制，直接抽刀再斩，这一刀，自然就是——千锻斩！ 直斩陆西川的腹部！ 另一边，嵇广陵也看到了机会，马上散开了鹤云真人，一剑直刺，荡天地，杀向陆西川的咽喉。 瞬息之间，刀剑齐杀。 陆西川根本反应不过来。 张率一刀斩中他的胸腹，直斩了进去，血肉翻涌，嵇广陵的剑也是刺入了他的咽喉。 正常情况下，陆西川必死无疑。 然而他居然笑了。 用一种嗓子被扎穿了的沙哑声调笑着说：“你们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吧？蠢！！！我早就说过，我已经是半仙之躯，你们这些区区凡人，想要用区区凡铁杀我，可笑！” 他放下了捂脸的手，任由师铁甲的脸在他的脸上左突右冲，双手，一只手握住了剑，一只手握住了刀，沙哑大笑道：“本来我还想留你们两个一条命，慢慢研究，现在，我要把你们烤成干尸，再一点一点吃掉！死吧！” 大吼声中，紫色的火焰从他的全身燃起，他明显还在受着师铁甲的反噬，全身都有不同的地方有人的肢体浮现，甚至在他的腹部，有一只手已经突了出来。 可他就是不管不顾，只是盯着张率和嵇广陵，眼神幽幽。 张率和嵇广陵想要把刀剑拔出来，却是纹丝不动。 而且，陆西川的手臂立刻化作了树藤般的东西，缠住了张率和嵇广陵，让他们连撤手都做不到。 旁边的鹤云真人急了，想要救人，一掌拍向陆西川的头部，却根本打不动他，反而自己被陆西川脑袋上蔓延出来的藤蔓给缠住了，眼看着也要被火给烧死了。 就在这一刻，张率朝着暗处大喊：“抓妖！” 这句话，陆西川不明其意。 黑暗中，葛道玄却是已经跳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刻满了符箓的瓶子，对着陆西川咬牙切齿地大喊道：“陆西川，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道爷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葛……道……玄？”陆西川念出这三个字。 下一刻。 猛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力从那个瓶子里产生，他身上弥漫出来的紫色火焰一下都朝着那瓶子飞去。 “不……”陆西川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分出一条藤蔓去阻止葛道玄。 结果那藤蔓才飞出一点，就被张率空着的一只手给抓住了。 “西川公，该上路了，人间留不得你这种妖孽！” “不……”陆西川还想挣扎，可随着紫霞天火不断丢失，他的躯体都有些枯萎了下来。 张率感觉到了束缚的放松，连忙运转焚之力，将刀抽了出来，一刀，斩向了他的头颅。 第二更！ 上一章标题写错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倒】 第126章 【醉倒】 爆裂的千锻斩之下，陆西川的头颅应声被斩飞。 但哪怕是离开了他的躯体，他的头颅居然还有活性，在空中尖利嘶吼着：“不！！！我是半仙之躯，我就要成仙了，你们杀不了我的！” 伴随着他的嘶吼，他的头颅居然真的生长出了树根一样的触须，在试图重组他的肉体。 可张率又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呢？ 张率将绑缚着自己的藤蔓斩断，刀如影随形一般跟了上去，一刀，又是明火暗生，将那些生长出来的触须统统斩断。 随后，他一掌印在了陆西川的头颅上，浓烈的焚之力在焚天掌的带动下，尽数化作真火涌入了他的脑内。 陆西川的整个脑袋都冒出浓密的烟气，原本润泽的皮肤迅速干瘪枯萎，最终活活被风干了。 陆西川的惨叫完全没有停下来，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了。 另一边，嵇广陵也是挣脱了束缚，他的真意之间直刺陆西川的躯干，至正之气将那具躯体瞬间刺的四分五裂。 那躯体还想生出触须再生，结果还没等嵇广陵出手，那躯体里猛地伸出了一只手臂，继而是一整个身躯，师铁甲完好无损地从里面爬了出来，随后，将剩下的躯体都给吸收了。 至此，陆西川，巨鹿修士第一，败亡。 张率看着那颗被他风干的头颅，刀上发力，猛地，整个头颅粉碎成了无数碎末，掉出了一个有着木质纹理的翠绿色核桃状的东西。 伏妖录直接给了他一个完整的信息说明： “肝榆树心，整棵肝榆树的核心所在，能遮掩一切气机，包括生死，若将树心融入体内，可以获得一次替死的机会，用寿数进行浇灌，可以让树心重新生长成一棵新的肝榆树。” 肝榆树心，也就是无尘之木的木心，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险阻，张率，终于将它拿到了手里。 张率将它牢牢地抓在手里，整个人都安心了下来。 以后，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怕有人看出他是阍钥阈了。 将木心藏好，张率转头，看到师药衣已经流着泪朝着她弟弟奔跑过来了。 师铁甲看起来很好，比之前还要好的多，他可能是吞下了陆西川散乱的那些躯干的原因，得到了肝榆树的滋养，全身的阴沉之气又重了很多，额头上露出了的鳞片也是闪闪发亮。 甚至看到师药衣跑过来，他还低低出声道：“姐……姐，我……没事。” 他居然还生出了一点神智来。 师药衣根本不管他身上一身血污，就那么抱住了他，眼泪流个不停。 这跋扈的女尸匠，是真的太在乎她弟弟了。 葛道玄这时也跑了过来，他看着已经几乎灰飞烟灭的陆西川，还是不解恨，在哪对着地上的灰烬用力踩踏：“我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伱！让你抢我们家东西，让你害我祖父！” 意态简直癫狂。 但张率能理解他。 这么多年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而原本，要是他能继承葛洪念的衣钵，现在名震巨鹿的，可能是他。 这种几乎被剥夺了人生的痛，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解的。 张率也不管他，朝着嵇广陵他们走了过去，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还好吗？” “死不了，老道痛快着呢！居然真的把陆西川杀了，老道简直跟做梦一样。”鹤云真人其实已经累得不行，整个人都委顿在地上起不来，还是哈哈大笑。 嵇广陵则状态不错，整个人也是疲惫，眼神却十分明亮，好像经此一战，他被洗礼了一样。 张率正想和他说点什么，忽然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微光，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居然是一枚玉石制成的戒指。 “这应该是陆西川的须弥戒。”嵇广陵在旁边看了一眼说道。 须弥戒，张率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就是俗称的空间戒指，像是嵇广陵，葛道玄，应该都有这种东西，否则是很难放得下那么多东西的。 葛道玄私藏的那些法器应该都在他的须弥戒里。 张率虽然有伏妖录的物品栏，也算是能虚空藏物，到底没那么方便。 这一次，怎么说，这戒指也要拿下了。 不过里面的东西，他还是准备拿出来分给大家的，毕竟都看到了，独吞，说不过去。 和嵇广陵问了怎么激发须弥戒，张率直接输入内力，意识瞬间来到了一片虚空之中。 陆西川的须弥戒空间不小，起码有一个厢房那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东西，丹药，书册，金银，干粮，还有一些麦子，衣服，完全是一个仓库。 他用意念扫视了一遍仓库，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就把戒指先收了起来。 此时大家的情绪都收歇了不少，聚在了一起，张率也把小世界里的人都放了出来，开始清理残局。 久视山庄基本已经彻底空掉了，那些原本许家的仆人，早在许四十七升仙之时，就全都被吞噬干净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可以说，久视山庄就是张率他们的了。 战斗了这么久，所有人都是又饿又累，干脆就先找东西吃。 久视山庄的厨房里因为今天举办赏宝大会的关系，各种食材准备了很多，吃的方面是完全不用担忧的。 张率他们自己动手造饭，狠狠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后，喝了不少酒的那些劫后余生的巨鹿修士，一个个都是用近乎膜拜的姿态向张率敬酒。 “张大侠，此番在下能苟活性命，全赖大侠相救，从此之后，但有吩咐，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俺老屠是粗人，不会说别的，反正，张大侠，以后俺的命就是你的了！”屠三也在这些人的行列里，他端着酒，一副要和张率喝到天亮的意思。 “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松风道长，鹤云前辈，还有师小姐，葛先生，是我们一起活了下来！” 张率这会也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他心底最大的一桩事总算是解决了，以后颇有点天高任鸟飞的意思了。 所以他也是酒来杯干，和这些巨鹿修士打成了一片。 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难得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 就此醉倒吧！ 今天就一更啦。 过年回家还是有很多事情的，大家见谅~ 明天两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撒豆】 第127章 【撒豆】 张率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漫长的一觉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仿佛回到了母体的羊水里，不断地收缩，下沉，温暖的他几乎不愿意醒来。 但梦终究只是梦。 醒过来的时候，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下意识伸出手去摸手机。 等到摸了一个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在小世界里。 他没有回去，当然也没有手机。 昨天晚上一场大醉，但他还是有意识地进入了小世界里，顺便也把洛商宁带了进来。 从床上起身，他发现洛商宁整个人半倚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她这些日子也真是累得够呛，不仅提心吊胆，还要治病救人，研制丹药，昨晚看起来还顺便照顾了一下宿醉的自己。 张率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在没有惊动洛商宁的情况下，将她抱到了床上。 结果才放下，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被洛商宁抱住了，不肯放了，还在那里低低地呢喃：“……女儿想你了。” 感情这是把自己当成她那位礼部侍郎的爹了。 这种情况下，张率也没法强行挣开，就干脆让她那么抱着，自己凝神打坐起来。 昨天一战，他的消耗也不小，不过有洛商宁这位随身医生在，喝酒之前，他就已经被调理的差不多了，只是今天还需要重新自我调整一下。 焚之力缓慢地在身体里运转着，刺痛感是必然的，可他身上还有洛商宁给的清心散，自身也习惯了这种战后调和，倒也不像从前那样反伤己身了。 同时，他的san值也在恢复。 有一夜安睡加上焚之力的冲刷，他的san值重新回到了稳定健康的80。 因为功法的限制，他的焚之力已经没法向上突破了，不过这一战还是让他对焚之力的控制更加的细腻，深入。 他刀法上的造诣也是一样，在原本的基础上，他更深一层地理解了刀之真意，也更好地可以和焚之力联系在一起。 在调和完了身体以后，张率总算是有功夫来开箱子了。 事实上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来自伏妖录的奖励了，只是当时酒酣耳热，他也没心思，干脆就放到了今天。 随着一阵已经非常熟悉的古旧气息弥漫，那通体黑色，表面像是有蛇一样的纹路蔓延的宝匣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斑驳古老的羊皮卷轴。 看到那卷轴，张率心中一跳，因为他想起了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打开的第一个宝匣里的东西。 焚天古卷。 所以说，第二卷，终于要来了吗？ “开启伏妖宝匣，获得物品‘焚天古卷（残）’。” 还真是！ 他连忙取了出来，很有些迫不及待。 主要是，他的焚之力已经进无可进，而焚之力决定了他的力量上限，要是能顺利突破到凝气境界，那以后哪怕他再遇到陆西川这样的对手，也能一刀斩之了。 拿起焚天古卷后，他发现宝匣里居然还有东西。 这一次居然是一炮双响。 这在之前是没有发生过的。 想起这次在久视山庄里的整个经历，对敌的艰难困苦，再对比起之前的几次任务，张率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明悟。 那就是，任务的难度，完成度，也许决定了最终宝匣开出来的奖励丰厚程度。 这么想着，他看向了第二件奖励物品。 那是一只锦绣纹的天青色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了不少东西。 “开启伏妖宝匣，获得物品‘六甲金豆’。” “六甲金豆，据传是长生道老祖宗‘聃’的一位叫‘相胥’的得意弟子所制，以天地水精月阴为食，撒豆便可成甲士，能存活三个时辰，之后便要重新吸食精华，蕴满后方可再次使用。” 这也是不错的东西。 马上他的嵬界珠就要用完十次了，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洛商宁身边又没人保护了，现在他能随时撒豆成兵，就多了一层非常不错的保障。 只是不知道这六甲金豆撒出来的兵，实力如何。 将那天青色的袋子取出来，张率打开，发现里面一共有六枚金灿灿的豆子，使用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以意念注入便可，而且，这豆子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意念可以驱使。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不能一下将六颗豆子都撒出来。 他已经明了，这六颗豆子，是分别不同的六个甲士，每一个甲士对应一个境界。 除了神变之境的甲士没有，最高居然可以召唤出一名入微境界的甲士，只是他自身必须先达到入微境界。 也就是说，以他现在补不足的境界，他只能暂时召唤两个甲士。 这也算不错了。 意念一动，两枚豆子自动跳到了地上，呼吸之间，便有两尊足有近九尺的甲士站在了张率的面前，旋即，他们便单膝朝着张率跪下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行止之间一派肃杀之气。 绝对是好手。 张率细细打量这两个甲士。 的确都是披着全身暗红色的重甲，连脸都覆盖的只剩下一对眼眸露出，再无缝隙。 这两尊甲士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别，但观遍全身后，就能发现不同，其中一个身上盔甲纹饰的似乎是一条独角的巨蛇，鳞甲之间蛇纹隐现，同时，从气势上能感觉到，这个甲士应该是锻体巅峰。 另一个甲士，身上的甲胄纹饰的则是一尊四爪鹿角勾陈，栩栩如生，配合着他补不足的气息，显得极其威武。 且两人兵器不同，纹饰巨蛇的甲士用的是长矛，纹饰勾陈的甲士用的则是巨斧。 “站起来。”张率本来想说话，但感觉可能会吵到洛商宁，于是改用意念指挥。 没想到那两尊甲士非常听话，一下就站了起来，没有半点迟疑。 “一人警戒，一人巡视。”张率又下令。 马上，两尊甲士就是一个守在张率附近，另一个则开始在室内行走。 分工也很是明确，巨斧警戒，长矛巡视。 张率很有些见猎心喜，就那么在小世界里玩了起来。 第一更！ 一会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凝气】 第128章 【凝气】 玩了一会，张率将两个甲士驱散了，开始修炼焚天古卷。 和上一卷的内容差不多，张率一接触古卷，立刻就是那位‘炎’的形象奔涌而来。 只是相比起第一卷，这一卷里的‘炎’，更加的清晰，不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张率仿佛离这位存在又靠近了那么一点点，他隐约能够看到祂的皮肤，是赤红色的。 那些在上一次看到的在祂体内流淌的细密线条，此刻也还是在流淌着。 只是它们流淌的越来越快，最终猛地冲出了那具躯体，化作了一条条银白色的像是蛇又像是蛟的东西，这些东西交缠，堆叠，扭曲晃动着，头部精致，鳞片栩栩，完全跟活的一样。 张率盯着这些蛇蛟仔细看着，因为这一卷的内容，就是要观摩这些东西，从中领悟到凝气成型的奥秘。 从头部一直观察到鳞片，张率几近沉迷地陷入其中。 就在他打算看一看那蛇蛟的眼眸，把握住其中的神韵的时候，其中一条蛇蛟骤然反盯住了他。 下一刻，那蛇蛟一下朝着他冲了过来，那蛇蛟从远观的小小一条，轰然变成了遮天蔽日的无上存在，它张开嘴，张率就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它给完全吞了下去。 瞬息之间，焚烧他整个身体的巨热弥漫在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他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重新恢复过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内力，一点都没有了。 只有一点极其粘稠的好像水滴一样的东西，凝固在自己的丹田位置。 他尝试着动用那点水滴朝着自己的手指移动而去。 一刹那，他的右手食指指尖，嘭的一声窜出来了一条真实的火焰组成的小蛇。 虽然完全比不上在焚天古卷里看到的那些银白色的蛇蛟栩栩如生，却也好像真的拥有生命力一样，在左右扭动。 凝气成型，他做到了。 “这是……”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相当惊讶的低呼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洛商宁已经醒了，不过她可能刚刚一直在假装睡着偷看，一下被张率指尖出现的火蛇惊到了，脱口而出。 随后她像是察觉自己露馅了，怀里还死抱着张率的手，立刻就将他的手给丢了出去，连忙说：“我……就是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真的吗？”张率假作不知地反问。 “当然是！”洛商宁难得用一种嗔怒到气急的口吻说道。 张率觉得很有意思。 但他更多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体里的变化上。 他已经顺利进入凝气境了，全身的内力都重新转化成了某种实质化的力量。 这种应该叫做真力，他以前听王免讲境界时提起过。 真力能透体而出，能凝成实质的外在力量，同时，一点真力，比的上江河湖海般的内力。 张率现在才破境，真力不足，等他修炼巩固一段时间，就能真力满身了。 只是相比起他在焚天古卷里看到的那种已经凝固成银白色的蛇蛟的感觉，还是差了太多。 那‘炎’的蛇蛟之所以是银白色，就是火焰温度高到了一定程度，那火焰可能已经无物不烧了。 张率现在只是能凝聚出正常的火焰小蛇，火焰温度最多比一般的火高一点，比起紫霞天火来，也差了很多。 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只要能不断地向上修炼，张率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也能火如银芒的。 “你已经凝气了？”旁边的洛商宁耐心地看了他一会后，问了一句。 她不会武功，却不代表她不懂。 自古医武是不分家的。 “你进境如此之快，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我看看。”洛商宁听了，却是微微皱眉，手又伸了上来，这一次却是正经的医者的探听技法。 张率也不拒绝，把手交给了她。 过了一会，洛商宁皱了皱眉头，说：“伱的身体很好。” “我的身体很好，你为什么要皱眉？”张率听得有些莫名。 “就是因为太好，才奇怪。”洛商宁顿了一下后，解释道，“之前我给你检查身体时，发现你的体内已经千疮百孔，本来打算劝你再休息一段时间，尤其是，不要尝试冲击凝气境界，那可能会加速你身躯的垮塌，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这么快就破境成功了，然后……你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这……” “解释不了？”张率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会不会是因为我凝气成功，我的身体在气的作用下自愈了？” “没可能。”洛商宁摇头，“哪怕是普通的练功法门，要突破到凝气境，多多少少也会留下一些隐患，更不要说是你修炼的那种狂暴的法门，本身就极度伤身，没道理破境就自愈，武道说法上也没有这个，医道上就更加没有了……” “总之，你小心，这段时间，最好每天我都给你检查一次，另外我要给你配一种新药。”洛商宁还是忧心忡忡。 张率也被说的有点不安。 焚天古卷固然厉害，可对他身体的伤害也是他时刻体会到的，现在猛地身体好到不可思议，确实是挺不可思议的。 可力量带来的汹涌也是真实的。 “遵命，洛医师。”张率只能点头答应。 这随身医生可不是好惹的，特别是在医术，身体这些方面。 结束了这个话题，张率觉得自己饿了起来，一夜宿醉，加上练功，身体里的能量早就被消耗干净了，必须赶紧吃点东西。 从小世界里出去，外面还是久视山庄的正厅大堂所在，一堆人还是喝的七荤八素地躺着。 但也有醒着的人了，嵇广陵正坐在一旁打坐练功。 师药衣和她的行尸弟弟师铁甲则已经消失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 正想着，鼻子里猛地嗅到一股香气，接着就听到葛道玄老远就吆喝道：“来来来，新鲜出锅的粥来了，快都过来喝，醒醒酒来！” 这家伙报了仇以后，好像人也变好了一点。 第二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宏念】 第129章 【宏念】 事实证明，张率完全是想多了。 葛道玄这家伙早就老大不小，四十快五十了，怎么也不可能忽然老了转性的事情。 他之所以这么勤奋，大家还宿醉就去煮粥，甚至第一时间殷勤地给张率把粥端过来，无非是为了一件事。 “来来来，趁热吃，张大侠，这次是真的多谢你救了大家的命，我无以为报，就煮个粥给你喝吧。” “恩。”张率点点头，完全没什么负担地接受了这点殷勤。 一边喝，他还一边称赞葛道玄煮的不错，就是不提别的。 葛道玄在旁边哼哼哈哈了好一会，看的洛商宁都忍不住偷笑了，他总算耐不住性子开口了：“那个……张大侠，我昨天看到你还捡了一个戒指，那可能是我祖父留下的须弥戒，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伱还认得出是你祖父的东西啊？”张率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这个……那个，毕竟是我祖父的东西嘛，我还是……要不你拿出来给我看一眼？”葛道玄被张率的没表情吓了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去，但还是小声说。 “我要是不想拿出来呢？”张率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放下了。 “那……”葛道玄声音都发颤了，真不给他，他也没办法啊…… “好了，你别吓唬葛先生了。”洛商宁有点看不过去，轻轻推了张率一下。 张率咳嗽了一声，有点装不下去了，说：“行了，里面的东西，是你们葛家的，我会还你，其他的，见者有份吧。” “哎，哎，好，谢谢，多谢张大侠，您可实在是大侠！”葛道玄本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喜从天降，连忙点头，笑容重新爬上了脸孔，又殷勤起来，把空碗拿起来，说，“要不要再来一碗，可香啊！” “再来一碗吧。”张率还真饿了。 过了一会，所有人都醒了，开始吃早饭。 吃完以后，张率将所有人又都召集了起来。 “诸位，此间事已了，咱们也该分道了，离开前，咱们就把这久视山庄里的东西都分了吧，反正以后这山庄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张率当然不可能把须弥戒里的东西分给所有人，那就先分了久视山庄的家当，把其他人打发走，再和参与了最终决战的几个人分戒指里的东西。 众人听了都是轰然叫好。 这久视山庄能在巨鹿偌大名声，其中财富也是多不胜数。 哪怕这个年月钱财无用，能搜刮到一点吃的，丹药，秘籍，奇珍，也是好的。 众人开始四散搜刮去了。 张率则带人进了徐家后宅。 这个地方，大家也都懂，很默契地让给了张率。 如果久视山庄能有好东西，徐家后宅肯定是最多的。 当然，珍宝阁里也有不少奇珍，不过张率去过，知道里面大部分就是凡品，也就不去争这个地方了。 徐家后宅之中，最紧要的地方，就是祠堂了。 因为那里是生产久视丹的地方。 这玩意张率肯定要捏在手里的。 不说以后能不能用到，起码哪怕给洛商宁去做研究也不错。 到了祠堂，张率直奔生产久视丹的那间大房子。 房子里还存放有不少久视丹，就是那个巨大的木桶里已经空了。 张率直接用刀将木桶连接着的墙壁砸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里依稀能看出曾经种植了一株巨大树木的痕迹，当然，现如今是没有了。 那应该就是无尘之木原来的种植地了。 张率将久视丹全都装进了须弥戒里，重新朝着外面走去。 然后就看到葛道玄在祠堂里怔怔发呆。 他是看到祠堂里供奉着他祖父的牌位了。 “许四十七……为什么要供奉我祖父呢？”他很有些不理解。 张率却多少有点猜测。 “当年你祖父从地仙村回来后，又匆匆出门，我猜测，该是得到了许四十七的求援，告知了他地仙村的真相，于是你祖父慨然出手，前往地仙村灭掉了那些长生不死的肝榆族人，结果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最终被陆西川害了，许四十七却侥幸活了下来，故而，尤其感激你祖父。”张率捋了捋自己的思路后，说道。 葛道玄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曲折渊源，一时间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他祖父当年没有管地仙村的事情，也许，他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所以说人世间的际遇真的是…… 但如果不管，那也就不是葛洪念了。 无论结果如何，葛洪念都是一个值得任何人尊敬，敬佩的伏妖师，他做到了贯彻他的理念。 张率也是一时肃然，跟着葛道玄一起站立在葛洪念的牌位前好久，最后两个人都敬了一炷香。 然后，也是在上完香后，张率从须弥戒里掏出了一本封面略旧，明显被人日夜摩挲研究的秘籍，递给了葛道玄，说：“拿着吧，你葛家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那秘籍自然就是紫霞大法。 葛道玄手几乎是在发颤地接过了这本秘籍，就像是重新接过了他颠肺流离的人生。 这个一直以来贼眉鼠眼，胆小怕事，整天没个正形的老男人，忽然间流泪满面。 他死死抓着那本秘籍，猛地转头朝着葛洪念的牌位跪下，重重磕头，说道：“祖父在上，不肖子孙道玄念在此立誓，从此以后，改过自新，以拯救苍生黎明为己任，必承继祖父遗志，除妖卫道，虽死不悔！” 张率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是不在意葛道玄以后到底怎么样，反正，要是这家伙以后要是仗着紫霞大法为祸一方，被他知道了，他必然会出手的。 至于说紫霞大法，他是过了手的，当然是看过里面的内容，这门功法能直达凝气，甚至秘籍最后还有一些对如一境界的窥探，猜测，算得上是世间已经少有的绝世武功。 其中关于紫霞天火部分的内容，更是别出心裁，充分体现了葛洪念的天资。 此人要是晚生数十载，怕是要真正名动天下的。 今天就一更。 实在是过年事多。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一百二十九章 【腐朽如梦】 第130章 【腐朽如梦】 紫霞大法原本只是一门平平无奇的三流功法，最多也就是练到补不足就顶天了。 是一个修士偶然捕获了一缕天外天火后，以天火为基，创出来的。 葛洪念在游历途中发现了这个修士隐藏在山中的洞府，拿到了他的功法，以及那一缕藏起来的天火。 后来他潜心修炼，并且研究那缕天火后，在那本功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了紫霞大法。 其中最天才的想法，就是将天火引入天内直接修炼，让体内的内力间接被改造成天火的属性，成功让这门功法跨入了能修到凝气的一流行列。 张率对引天火入体这个想法非常感兴趣。 因为他短时间内凝聚出来的火焰威力完全是比不上紫霞天火的，若是能直接引火入体，他的战斗力又将得到提升，而且还能间接改造自己的火焰属性。 所以他将这整个法门都记了下来，之后也准备跟葛道玄讨要一点紫霞天火来修炼。 昨天葛道玄可是收了大部分陆西川的天火的，之后他自己修炼也用不了那么多。 从祠堂出去，张率和葛道玄回到了徐家后宅的大厅，几个参与了那天围攻陆西川的人都已经在场了。 就是不见师药衣。 这女孩是真的已经走了。 她也算是完成了自己这一趟的计划了，就是拿到无尘之木，提升她弟弟。 至于说，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过往，那都是不再可知的东西了。 也许以后江湖再见，又也许，再也不见了。 人生如此。 张率也乐得少一个人分东西。 他将须弥戒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拿了出来，主要是金银，丹药，粮食。 鹤云真人看了一眼，说：“老道拿点吃的就好了，正好回山的路上缺点吃的。” 他也不客气，也相当客气，除了吃的，别的东西像秘籍什么的是绝口不提的。 “贫道还要跟着张兄一起，就不要东西了。”嵇广陵更客气，他什么都不要。 这也正常，反正他不缺功法，光他祖师爷托梦传授给他的功法，就受益无穷了，在对战陆西川一战里，也能看出威力。 之前他的武功实战是要差张率很多的，结果那一战他已经差不多能跟上张率的节奏了。 至于说吃的，有张率在也不缺。 最后就只剩下葛道玄了。 葛道玄拿了紫霞大法，眼睛却还是在转。 这家伙前一刻还在葛洪念面前发宏念说要改过自新，转头又都忘了。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个……我别的也就不要了，能不能分我点丹药，你也知道我之前都没怎么修炼过，年纪又大了，不好入门啊……”他也是真不客气。 不过那些丹药，张率也都找洛商宁看过，确实也就是筑基，回气，治伤的，没有特别贵重的，给葛道玄一点倒也不是不可以。 “东西可以给你，但是你也得给我点东西。”张率答应了他，却不打算白给，紫霞大法价值已经很重了，不能再让葛道玄白白占便宜。 “伱上次还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和我一起欣赏吧，都拿出来看看吧。”葛道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他祖父留下的法器，关键时刻居然还能掏出一个能致死陆西川的瓶子，不得不说，葛洪念，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 “这个嘛……”葛道玄马上有些犹豫起来，可他到底是对修炼太有执念了，这前半辈子，可能做梦都在想着自己要是能修炼该多好，所以他咬了咬牙，说，“行，换！” 正待将东西取出来给张率看看，挑一挑，选一选。 外面却是传来了喧哗声，那些正在外间搜刮的修士们，有些慌乱地涌进了后宅。 “不好啦，张大侠，这地方好像要毁了。” “是啊，那些树啊，草啊，都枯了，死了，水也干了。” “太邪门了，我感觉要塌了，我们赶紧走吧。” “没吃的了怎么办，那些厨房里的东西都坏了。” 张率听了一会，有点明白了。 怕是肝榆树被毁掉了的原因。 之前这个地方之所以植物茂盛，还有水，粮食不缺，怕都是靠着肝榆树提供的生命力在维持。 “那我们准备一下就赶紧走吧，诸位都拿到了什么啊？”张率早在他们进来前，就已经把该收的东西都收好了。 所以倒也不至于出现什么尴尬的场面。 鹤云真人的粮食，他一会单独装一份备好给他。 一群人虽然惶恐，说起缴获，马上又眉飞色舞起来。 虽然吃的喝的，可能没了，财宝，奇珍却是不少，还有一些秘籍什么的。 要不是地方太大，人又被许四十七杀的差不多了，恐怕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乱战。 张率也不关心他们到底拿了什么，又说了一会话后，就准备下山了。 反正此行他已经拿到了无尘之木的木心，别的东西都是多余的添头了。 那枚木心，他并没有敢融入身体里。 主要是怕被那个‘距’给搞什么小动作，就找了个绳子给绑了起来，挂在了脖子上，也能发挥出作用，他现在的气息都已经被遮盖了，包括情绪。 是的。 这东西不仅能遮掩气息，连情绪都能隐藏。 也无怪乎张率之前和许四十七对战，怎么都捕捉不到情绪，还以为他是僵尸的缘故。 他专门找洛商宁测试过木心，确认了基本的功效后才戴了起来。 半柱香后，张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始下山。 久视山庄，张率这一次倒是没有一把火烧了，一个是太大烧起来麻烦，还有就是没必要。 这地方的妖孽已经除了，东西也被搬空了，以后要是有人想占也就占了，不关他的事。 颠颠倒倒地下了山，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发现这里的人倒是安好，大家好像还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不少人看到他们下来，还用艳羡的语气在讨论着什么‘神仙’‘好运’‘此生不知有没有机会’。 只有劫后余生的人们，仰望着山上重新被云雾覆盖的地方，恍然如梦。 今日还是有事…… 还是一章。 争取明天恢复两更！ 第一百三十章 【安山新寨】 第131章 【安山新寨】 过了伏牛山再往前，距离巨鹿通往彭泽的门户安山城就不远了，可以算是张率他们在巨鹿的最后一站了。 因此张率他们的脚程很快，完全是马不停蹄，中间都没有怎么休息。 葛道玄还是跟着他们。 这倒不是张率挟持他什么的，而是这家伙主动赖上来的。 他以前根本没有半点修炼的经验，而无论是张率也好，嵇广陵也罢，都也算得上是大高手了，像他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蹭一蹭呢？ 所以路上他简直是将不要脸这一门学问发扬到了极致，反正就是突出一个不懂就问，从怎么感知气感，到精确的每一招，就差让张率他们手把手教了。 不过张率也要研究怎么把紫霞天火引入到自己体内的事情，所以倒也没有拒绝葛道玄的硬蹭行为。 这一日已经快要到达安山城左近了，流民一下又变得多了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战事就是在前面一带打响的，很多人一下流离失所，除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以外，剩下的老弱病残，又或是故土难离的人，都只是离开了一点距离又停了下来。 要么是等死，要么是等老天开恩，什么时候战事就结束了。 但让张率没想到的是，这里的流民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一点点。 虽然也是衣衫褴褛，干瘦挨饿的样子，起码看起来是还有东西吃的，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眼睛里，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光。 那种光，是日子还有希望，有点盼头的感觉。 不像是他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一个个都是麻木至极，走到哪算哪，过一天算一天。 这些流民也不是在荒野里游荡，而是还算有些组织纪律性的在收集一些干枯的木材，一些紫月出现后长出来的野草，野菜，还有一些洼地里的水。 收集完后，就统一交到一个守在路边，手中虚持着一杆长枪，身上穿了一身皮盔，好像是军中兵丁人的手里。 “这里的人看起来好像过的还不错。”嵇广陵看着这一幕，神情略有些欣慰一般，他是替这些人高兴。 “可是前面不是在打仗吗？”葛道玄也在车上，随口搭了一句。 这些天，他也算发奋，在服用了丹药后，居然已经锻体小成了，再不是之前那个只能骗骗人的老骗子。 现在变成了会点拳脚的老骗子。 “看起来，可能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张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于是驭使着赤兔让它来到了那个兵丁模样的身旁停了下来。 那兵丁看马车停在他旁边，眼神有些警觉起来，手马上握紧了原本只是杵着的长枪上。 “这些朋友，我们是从西边来的修士，听说安山城正在和反贼打仗，想来出点力，为巨鹿尽一分心的，不知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张率下车，主动开口，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 那兵丁听了张率的话，打量了一下张率一行人的打扮，信了几分，道：“你们倒是来的正好，我们大将军正在招募奇人异士对付那些彭泽反贼里的妖人，你们若是赶的快，说不定还能立下大功，到时候封妻荫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说我们，正在每日劳作呢，大将军发了善心建了安山新寨收拢流民，却也不是让他们来白吃饭的，总要干点什么，伱们若是真来投军，安山城一时不会是进不去的，可先去新寨报名休息，那里虽然新建，各种东西还是有的。” 张率又和他聊了一会，大致明白了，那安山新寨等于是一个难民营，加后勤保障地。 现在整个安山城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底大军营，是第一线，除了军人，再没别的人了。 原先城里的住户，商贾，还有各色人等，也都被安排在了这个安山新寨里。 所以说是一个新建的难民营，其实发展的很快。 等到张率他们重新上路，按照那个兵丁的指点来到了那安山新寨处，发现这里的规模已经完全不下于一座真正的城池了。 起码比起扶风县城，肯定是要大的。 但和更远处的城高墙深的真正安山城比起来，这里确实不过就一座用木头临时搭建围拢的聚集地罢了。 可在守卫严密方面，扶风县城和这里比起来那真是不值一提了。 张率他们的马车还没有靠近寨墙，已经有箭矢落地了，还有持着长枪的兵丁从寨门那边冲了出来。 墙上有一个穿着盔甲的小将大喊：“停车，什么人？！下来！再敢靠前，箭矢无情！” 既然来了人家的地盘，还要过城，张率自然是把车停了下来，主动下了车。 那队冲出来的兵丁里有一个领头的小队长似的人物上前说道：“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张率就把之前那番说辞又讲了一遍。 那小队长听了又观察了一下张率他们，然后让一个手下回去汇报。 过了一会，张率他们被放行了。 “你们既然来投军，可以去寨子里的异人馆，那里自然会有人接待你们，还有，在寨子里不得仗着异术为非作歹，否则军法从事。”最后，那小队长又严厉说了一遍规矩。 张率他们只是点头应是。 其实张率已经做好了上供点金银的打算，破财免灾。 没想到的是，这些兵丁居然没有任何要他们好处的意思。 在发现了它们车上有粮食后，也是面不改色。 这些安山城的守军，质量比张率想象中强。 怪不得能顶住有‘虺’侵蚀支持的彭泽反贼的进攻。 成功进入了安山新寨中，张率发现，这里的氛围出乎意料的好。 非常的，轻松，热闹。 这里的人的精神状态都很好，和外面那些每日劳作的流民差不多。 要不是旁边就是肃杀到了极致的安山城，再远处就是战场，张率真的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和平之地。 进了寨子，张率他们先找了个客栈落脚了。 第一更！ 马上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三十一章 【繁华】 第132章 【繁华】 异人馆，张率是不打算去的。 他们手里有得自小郑县尉的那一枚令箭信物，按照小郑县尉的说法，他和那位安山守将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他救过那人的命，有令箭信物，别说是放行，就是派人护送都没问题。 所以干嘛还要费别的事呢？ 所谓投效，只是方便进城的说法罢了，张率可不想在这场战事里掺和，兵凶战危的。 先在一家名为喜乐居的客栈住了下来，张率他们一路风尘，肚子都是饿的不行了，放完东西后，就在大堂里吃起了饭来。 这里的客栈连东西都比扶风县的客栈多不少，不仅有新鲜的肉，还有一些蔬菜什么的。 不过都是野菜，应该就是刚刚在路上遇见的那些流民采集的。 张率他们这些天吃的都是干粮，或者白煮的麦粥，蔬菜是真的好久没吃，因此一个个都是吃的狼吞虎咽，酣畅淋漓。 一边吃，张率还跟客栈的小二打听闲聊，怎么天下到处都在饥荒，这里养着这么一大个城寨，还有流民，还能这么繁荣。 “这不都仰赖了咱们陈大将军吗？”小二马上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说道，“陈大将军不愧是宗室之后，心系百姓，为了不让咱们这些小民受到战乱波及，力排众议，开仓放粮，将军粮拿出来给咱们老百姓吃，还劝动那些豪门大族，一起放粮，救济灾民，还亲自带人去捕鱼呢，不然我们早都饿死了。” 安山城一向是巨鹿重镇，常年囤兵数千，粮食储备也是丰厚至极，可那都是军粮，一般都是拿来打围城战用的。 那陈姓将军也是有魄力，居然敢开仓放粮，稳定局势，顺便还挟持了豪门，赈济灾民，笼络了底层的人心，让他对于此地的掌控不降反升。 看如今安山新寨的局面，说这陈姓将军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不过再想想此人姓陈，宗室之后，有此野心，也是正常。 龙蛇起陆之时，别说宗室，便是那吴悔，不过一里正，也有征伐天下之心的。 紧接着，还没等张率问起那位陈姓将军的情况，小二自己已经开始说了。 陈将军，全名陈信，字信之，韩王之后，在辈分上来算，甚至是当今陛下的叔叔，只是百年前吴王一脉叛乱，被尽数贬为庶人，他早已经算不上什么皇亲国戚了。 能有如今地位，还真是他自己在军中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如今他官拜正四品安山城指挥使，确实算是年轻一辈里，武官中少有的人才。 且，就安山新寨来看，此人在内政一事上也颇有建树。 再听那小二说的眉飞色舞，那陈信将军，在此地的威望实在是有些高了。 一顿饭吃完。 张率他们就结伴出门了。 目标自然是安山新寨的府衙，只有找到这里的主官，才能想办法见到那位陈信将军，将令箭交给他看。 否则就看如今那安山城如封似闭的模样，那是真的水泼不进。 走了几条街，张率他们不得不感叹此地繁华。 哪怕大战就在旁边，居然商人众多，买卖之声不绝，街上人流如织，是真正难得的盛景了。 嵇广陵看的有些入迷，一边走，一边对着张率感叹：“要是处处都如此地一般，那这天下，该有多好，这陈信将军，真是救民于水火。” “得了吧，你还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啊。”葛道玄却嘀咕了一句，他当然是用最险恶的人心在看陈信。 “起码这里的人们过的还不错。”洛商宁难得开口说了一句。 确实，不管如何，起码，这里的人还都活着。 一行人走了好远，才总算到了安山新寨的指挥使府邸。 不过这里显然陈信不住，修得很是简陋，除了那块牌匾以外，整个宅子居然只有一进。 但门前还是有人守着的，是两个神气很足的持枪兵丁，看到张率他们的到来，马上上前警告道：“此乃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近前。” “两位兵丁大哥，我们乃是奉了扶风县县尉郑有山之令前来拜会陈将军的，还望通报一声。”张率没有直接说自己的目的，那太招摇了。 “郑有山？”两个兵丁听了都是皱眉。 “我们大人，曾经与陈将军乃是同袍，关系莫逆。”张率又加了一句，然后就打算掏钱了。 结果其中一人马上就转身去里面通报了，过了一会又出来了，跟张率讨要信物。 张率只能把那支令箭交了上去，顺便还夹带了几锭银子。 但让张率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兵丁又没收钱。 这陈信治军，居然真的严整至极。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给我一个地址，到时候好找你们。”那兵丁拒绝了收钱后，把张率他们打发了。 “应该能过去吧？我怎么觉得悬呢？”路上，葛道玄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率瞪了他一眼，让他别乌鸦嘴。 虽然他有莫名有些忐忑，总觉得此事可能会有什么变故。 “怎么，你也要跟我们去凤旸？”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伱们还要过彭泽呢，那可是反贼的地盘，我不要命了吗？老道我才刚刚得了祖父传承呢，正该勇猛精进的时候。”葛道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老道我就在这待几天，享受享受人间烟火，再打道回府去。” “恐怕是想物色一下肥羊吧？”张率一下点破了他。 “咳咳。”葛道玄像是被呛到了，连连咳嗽，说，“你可别污蔑老道，老道我已经改过自新了，从此以后再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事情了，是真的贪恋人间繁华罢了。” “但愿如此吧。”张率也懒得管他，反正他已经基本搞懂了怎么将紫霞天火融入自己的体内，等到这两天从葛道玄手里拿到了紫霞天火，到时候这家伙想干嘛都随他去。 既然要等消息，一行人也不着急回客栈了，就在这巨大的城寨里继续游逛起来。 走着走着，还遇到了在街头表演杂耍的，是真的前所未有的放松。 第二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兵主之城】 第133章 【兵主之城】 张率这些天的睡眠都还不错。 路上，因为有嵇广陵在的关系，他完全信任嵇广陵，睡的比之前都要深。 到了安山新寨后，这个地方良好的治安情况，兵丁的优秀素质，也让他对此地的安全性评估相当高。 所以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有人面灯笼站岗的情况下，他居然躺着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洛商宁正坐在床边盯着他看，好像在发呆。 这种连洛商宁醒了，他都没醒的情况，他不由得暗自批评自己，实在是警惕性下降的太厉害了。 “在想什么呢？”张率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面灯笼。 灯笼依然是亮着的，没什么问题，那天在久视山庄里，血肉弥漫，正好给它喂食了一波，能量应该是补充的饱饱的。 “没什么。”好像是没注意到张率醒来，洛商宁愣了一下，随后脸好像有点红，马上转了过去，说，“我们该下去了，天亮了有一会了。” “恩。”张率也搞不清楚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也就不去管了。 反正，洛商宁是不会害他的。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一起下楼了。 葛道玄和嵇广陵已经在楼下吃早餐了。 昨天他们在安山新寨逛了很久，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哪怕是洛商宁都露出了久违的，彻底放松的笑容。 要不是张率必须要赶到凤旸去追寻自己身上的秘密，他还真想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 葛道玄看到张率，马上跟他招手致意，很是殷勤地让小二把早饭端上来。 他还想着继续蹭一点张率的武道上的见识，最好再蹭点别的武功什么的。 但张率已经决定了，今天只要和那位陈信将军碰面，搞定了过关的事宜，就从葛道玄那取走一缕紫霞天火，然后，他和这位老骗子之间也就互不相欠了。 葛道玄还浑然不知这件事呢，边给张率端碗，边继续问着修炼方面的问题。 正说着，就有几个扎束整齐的兵丁从门外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正是昨天在那座简陋的指挥使府邸门口见到的其中一个兵士。 那人环视了一圈客栈，正待说话，看到张率，马上快步上前，对着他就是一个郑重的抱拳军礼，说道：“张先生，指挥使有请！” 听这兵士说话，还有他的态度，张率心里已经有点明悟。 那位陈信将军，恐怕对于他，他们几个人，知道的很多。 应该是那位小郑县尉，已经提前来通气了。 “好，我们这就走吧。”张率连忙将剩下的一点早饭囫囵吞下，就站起身说道。 葛道玄原本是不想掺和此事的，但他应该是某些从前的习性又犯了，听到张率要去见指挥使，多大的面子，要是跟着去，以后说不出去，在这安山的一亩三分地，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所以他也跟着一起了。 在那队兵丁的带领下，张率他们很快就出了安山新寨，朝着那座雄壮肃杀到了极点的安山城进发。 花了一点时间来到安山城下，那领头的兵丁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手语，交流，又拿出了手令，过了整整三四道关卡，才终于带着张率他们一行人从一个极其狭小的小门进入了安山城之中。 一进入城中，那种肃杀之气越发浓重，好像是一股真实能感知的兵戈之意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叫人根本难以好好呼吸。 那并非是错觉。 张率已经是凝气境界，他对于气的感知非常敏锐，抬头往向天空，天空之中隐约居然真的能看到一股赤红色的血气凝结不散，回转之间，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庞大虚影。 那虚影，张率看不清面貌，只觉得看一眼，就眼睛刺痛。 “应是兵主道的杀阵。”这时走在一旁的嵇广陵忽然对张率低声说。 他到底是大派出来的，关于别的大派的特点，武功，还是多少有了解的。 这个时候张率也不好具体问他什么是杀阵，感觉着眼睛的刺痛，他转移开了目光。 安山城不愧是巨鹿门户，多年经营，称得上是巨城，哪怕是渭水府治所在的渭水城，和安山城比起来，也是要小了不少。 只是，此地已经没有半点繁华景象，哪怕建筑众多，街道也是齐整，却是半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往来的兵丁，还有远远近近不断响起的齐整有力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的兵戈之声，喊杀操练之声。 这完全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了。 “诸位，军营重地，大家还是不要随便乱看了，也请一定跟着我们走，否则，要是有什么差池，小的没法交差的。”领头那兵丁连忙开口提醒道。 “放心，我们省的，不会给几位兵丁大哥添麻烦的。”张率也确实就是过路，哪怕好奇心重，也不在这一会，过关最重要。 随着一行人深入，张率也发现了，这座城池，确实已经被陈信经营的铁桶一块，就是他自己的私人所在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地方，几乎都布置了规律而严整的军士巡逻。 不说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起码是真正的刁斗森严，令行禁止。 走了大约有一炷香多的时间，总算，他们来到了一座建制极其规整，肃穆，大气的黑石建筑面前。 看那建筑门前的牌匾，指挥使府，应该就是陈信真正的居所所在。 瞧这黑石建筑外表斑驳的痕迹，应该是建成许久，已经浸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兵戈杀意了。 仅仅就是看到这建筑，就不由让人心生敬畏。 更不用说府邸两边供着的两头样貌极其狰狞凶恶的石兽带来的压迫感了。 那是两头有着足足一丈多高的巨大石兽，色深红，形态犹如巨猿，全身的毛发却好像箭矢长枪一般锋利突出，生有四臂，头颅仿佛是无数的骨骼牙齿拼凑而成，根本看不清五官，极其扭曲狞厉。 “是‘朱厌’，‘刑’的战兽，此地应是兵主道圣地。”嵇广陵又马上给张率解释了一番。 今天拜年晚了，只有一更啦~ 第一百三十三章 【鱼肉】 第134章 【鱼肉】 那兵丁将张率他们一带到指挥使府邸门口，立刻就有人层层通传上去了。 很快，巨大的指挥使府邸大门轰然打开，那门很高，几乎和外面那两尊‘朱厌’巨兽的石像齐平，完全不像是给人走的。 顺着台阶进入了指挥使府邸里，张率也发现，这里的建筑普遍都要高大的多，他们这些人行走其间，就像是进了什么巨人城池一般。 同时，这里的守备力量也远远超出外面的程度。 真正是做到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般的精密，细致，严整。 张率感觉自己走到哪都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一直到来到一间看起来像是宅邸中堂，实质上和军营里的议事大帐没什么区别的地方，那种监视感才薄弱了很多。 但，有新的眼睛看向了他们。 就是陈信本人了。 陈信和张率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作为一个武将，他显得有些太儒雅了。 陈信三十多岁的模样，长相清俊，留着一撇打理的非常干净的八字胡，就那么端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正捧着一本军情册子细看，整个人坐的脊背挺直，却没有半分武人的蛮气，反而清贵的很，就是一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他看到张率他们未语先笑，整个人长身而起道：“没想到张先生你们来的这么快，我沉迷军务，有失远迎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调门雍容，哪怕明知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也会不自觉觉得这人真是天潢贵胄。 “陈将军客气了。”张率作为整个小团队的代表，还是自然上前了，说，“陈将军军务繁忙，是我们为了一点小事叨扰了。” “不是小事，郑兄乃是我兄长，他的救命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的事情，都是大事。”陈信一边说着上前，做出迎接状以示尊重，一边又轻轻拍掌，让人赶紧整理出了几张几案，还上了茶点。 “几位请入座，军中禁酒，陈某便以茶代酒，先敬几位一杯。” 他说着，拿起刚刚上来的茶敬向了张率等人。 张率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纷纷站起身回敬。 一番礼尚往来后，众人全都坐下了。 陈信笑着说：“我看兄长信里说，诸位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呐。” “大本事没有，一些小道罢了，郑县尉谬赞了。”张率瞧陈信的态度，还有他话里的意思，有些觉察出一些别的味道来，连忙谦辞道。 “诶，我都听说了，我那兄长是被真空教的那些妖人害的，请了无数人都治不了，诸位只是随手施为，就让我兄长复原，此等手段，哪里平常了。”陈信说着顿了顿，道，“是这样的，相信几位在安山新寨也听说了，陈某这些日子与那彭泽反贼交战，很是被其军中的妖人邪道困扰，几位法力通玄，不知道能不能暂时盘桓几日，助陈某一臂之力呢？” “抱歉，陈将军，我们还有要事，实在不便停留。”张率心道来了，果然是看上了他们的本事，要他们效力军中。 这他肯定不能答应，他不管陈信是想只保一方平安也好，还是要争霸天下，那都是陈信自己的事，别想拖上他。 “我也知道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也就一问，诸位不愿，便算了。”陈信说着又沉默了一下，“只是，如今战局僵持，要开关送诸位出城，不是等闲之事，不如这样，就在这几日间，我那异人馆已然集结了不少人，准备和那反贼试试手，那时，我顺道护送诸位出关如何？” 这话里意思，其实还是要张率他们参与一下。 不过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也确实打仗不是小事，这等于是交换条件了。 张率再不答应，就有点不给人家面子了。 “如此甚好。”张率点头。 “那到时，也请诸位瞧一瞧我那异人馆的情状，要是有什么不足，也请指点一二。”陈信听了一笑，再次举杯。 张率也是回敬。 到这里，这场茶饮就结束了。 陈信礼送他们到门口，一路还目视远送，可以说是做的相当到位了。 毕竟怎么说，人家也是一方豪强了，尤其是这种乱世，天子京师都不知道什么状况了，各地早已经开始各自为政，像陈信这种手握数千精兵，粮草充足，又占有要地的势力，绝对已经算得上是数得着的角色了。 “那天老道就不出城送你们了啊。”一出门，葛道玄就马上开口说话。 他也算人精，哪里听不出过几天是什么凶险情状，他可太怕死了。 “老葛，你这就不讲道义了，好歹我们也相识一场。”嵇广陵马上不满了。 “不是，伱不懂，这兵凶战危的……”葛道玄马上回嘴。 两个人就那么低声拌起了嘴来。 张率听得想笑，嵇广陵意外的和葛道玄很来劲，颇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一行人顺利回到了安山新寨里。 既然已经明确能走了，张率就开始准备起各种物资。 吃的什么的，已经又消耗了不少，虽说须弥戒里也藏了不少，却大半是干粮，很多已经放不了了，只能扔掉。 好在安山新寨这个地方繁华，粮食还是有的卖的，就是比较贵，但张率一路行来，金银之类的东西收获是不少的，特别是那枚须弥戒里，陆西川可能藏了大半辈子的财富在里面，买点粮食是绰绰有余的。 张率花的也不心疼。 只是买粮食的时候，出现了一点点小插曲。 那就是，张率发现安山新寨的市场上，在卖一种鱼肉。 按照卖的人说，是陈大将军亲自带人冒着风险去彭泽湖边捕回来的，就是为了缓解安山新寨的粮食压力。 卖的也便宜，还新鲜，是安山新寨的流民们最喜欢的食物。 葛道玄本来还想买来尝个鲜的，却被张率拦住了。 别的人可能不知道那些鱼肉是什么东西，张率却是非常明白，彭泽湖里到底有什么。 那位陈大将军……原来是靠这些肉，维持着这座新城。 第一更！ 晚上还有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火入体】 第135章 【天火入体】 张率并没有对陈信用鱼肉来喂食百姓这件事情说什么，做什么。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他没法管的。 再说，这些百姓现在吃了那些鱼肉，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准备好要出发的粮食，张率他们就又回了客栈。 接下来主要是关于紫霞天火的事情了。 张率一直没有找葛道玄拿取一丝紫霞天火来进行引火入体的这一步，一方面是他确实之前还没有彻底吃透紫霞大法凝气以后的篇章，另一方面则是，他不会忘记，他们之所以能最终战胜陆西川，很大的助力，就是葛洪念生前留下的那个专门用来克制他的紫霞天火的法器。 而之所以要制造那个法器的缘由，则是，葛洪念十分忧惧，已经到了一夜三惊的程度。 他忧惧的东西，并不明确，张率却觉得，很大可能是他身上的紫霞天火。 甚至，葛洪念都用上了为祸天下这样的词。 也许紫霞天火身上藏着什么巨大的，不为人知的隐患。 可就张率这些天对紫霞天火的研究来看，它除了温度极高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隐患。 再说，他身上又不是没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饕’‘嵬’，都在看着他呢。 既然看不出来，就上手吧。 他将葛道玄叫到了自己房间里，开始按照他最近这些日子琢磨的方法，准备进行引火。 “把瓶子打开。”张率盘腿看向葛道玄。 “这个……你真的只要一丝对吧？”葛道玄有点犹豫，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祖父的传承，可以说是看的比他的命还要重，所以哪怕张率已经再三保证，以及张率真的要抢，他也挡不住，他还是很犹豫。 “真的，快点吧，否则我就直接把瓶子拿走了。”张率有些不耐烦地吓唬他。 “别，别，我马上打开。”有过被张率强抢经历的葛道玄心理阴影十足，马上将那个法器瓶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张率。 “对了，你说过要教我怎么把火引入体内的吧？” 哪怕心里很怕张率，但葛道玄依然还是忍不住本性发挥，拼命给自己找补。 “你再说话，我保证把火全都引到伱体内，把你烧成灰烬。”张率面无表情。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怎么整天威胁老人家啊！”葛道玄发着牢骚，很小心地将瓶子的盖子打开了。 下一刻，一股极其灼热的气息已经弥漫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紫霞天火之威，确实不是吹的。 那天要不是有葛道玄神来之笔，那他们怕是都要葬身在陆西川的手里。 张率运转着体内这两天已经修炼成一洼小水池的真气，朝着那瓶子里勾动而去。 马上，那瓶子里凶猛的紫霞天火就被勾出来了一丝。 因为张率刻意的引导，那火一下就朝着他的手臂扑了过去，直接就舔舐上了他的手。 如果是普通人，哪怕只是近距离接触一点点紫霞天火，都会被烧的魂消骨散，但张率到底是常年被焚之力折磨的人。 在此之前他又提前吃了清心散，身体上还涂抹了洛商宁根据紫霞大法上记载制作出来的防火的药膏。 加上他肉体的顽强，那火居然是基本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同时，他按照紫霞天火里记述的方法，迅速将那一缕火舌收拢，和焚之力融合在一起，最终，将那缕火舌彻底收进了体内。 就在那缕火舌进入他体内的一瞬间，张率能明显感知到，那火一下就想蔓延他的全身，好像要占领什么制高点似的。 结果下一刻，猛地，就被看起来非常弱小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一点点的焚之力猛地回击，包裹，吞噬。 张率甚至好像还听到了一点点来自紫霞天火的声响，好像是一声很长的惨叫声。 但他仔细去听又没有。 以及，火，为什么会有叫声呢？ 他总觉得这件事很诡异，但反正没事，就算了。 接着，他用焚之力运转的方法，在指尖上凝聚出了一条光焰化成的小蛇。 这次的小蛇，已经不是第一次召唤出来的那种普通火焰的模样，它变成了深紫色，模样也比第一次更加精致，灵动，显然是紫霞天火起了作用。 当然，温度也比之前要高很多。 到这里，张率算是成功将紫霞天火引入了自己体内，并且，之后自己凝聚出来的真气，也都这种品质了。 可以说，他是通过外力，强行提升了一点自己的实力。 “怎么样？成功了吗？”葛道玄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率指尖上的紫色小蛇，又是艳羡，又是畏惧，谨慎。 主要是他真的很想要强大的力量，却又很怕死。 他可是知道紫霞天火到底有多么强大的。 “算是成功了吧。”张率点了点头，又用另一根手指召唤出了那条小蛇，非常灵动顺利。 “那到我了吧？”葛道玄马上露出了渴望，哀求的眼神。 “是到你了。”张率有些好笑，这老小子还真怕自己说话不算话啊。 抓住了葛道玄的胳膊，张率重新引导了一缕紫霞天火出来，朝着葛道玄身上引去。 葛道玄也服用了清心散，还涂抹了那种特殊的膏药。 可他到底武功低微，连补不足都不是，需要张率全程护持，否则可能会直接被烧成灰。 “屏息凝神，不要乱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张率缓慢地将火引到了葛道玄的手上。 葛道玄很害怕，也能看得出他已经烫的受不了，却居然在这时没有了畏缩，只是咬着牙齿，死死让自己不要颤抖。 “观想一朵火焰，在你的脑海里。”张率按照紫霞大法的记述，加上自己的见解，指挥着。 然后，在他一点一点把火引入葛道玄身体的时候，那火一下又要蹿进葛道玄全身，结果，又一次，被他的焚之力给阻止了。 那种若有似无的惨叫声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幻觉。 张率听清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今天一更…… 最近真的有点忙，今天又去烧香了，累了一天，二月份绝对全勤，好好做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这火能烤肉吗】 第136章 【这火能烤肉吗】 葛洪念所谓的为祸天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率懂了。 那紫霞天火确实是有问题的，里面应该藏着什么类似‘饕’‘嵬’或者‘麦神’之类的存在。 也许就是想借着紫霞天火，重新夺舍别人复活。 所以葛洪念一夜三惊，觉得自己将来会出事，还专门设计了一个针对自己的法器。 但就在刚刚，张率引火入体，好像仅仅只是一瞬间，那紫霞天火里寄生的东西，就被他的焚之力给杀死了？ 那东西这么弱吗？ 葛洪念居然处理不了？ 还是说，他的焚之力……太强了。 强到了可以随便碾压那寄生的东西的地步。 张率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反而，他自己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如果焚之力真的这么厉害，那么焚之力的拥有者，那位强大至极的‘炎’，究竟还有没有存活着呢？ 哪怕截止到目前为止，焚天古卷对张率的帮助都是正面的，那位‘炎’也没什么异动，却并不代表着，就完全没事了。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你怎么了？”正感受着第一缕紫霞天火缓缓进入身体的葛道玄猛地发现张率不动了，有些着急又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事，想到一点事。”张率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先把眼前的做好吧。 他再次运转焚之力，成功将一缕完整的紫霞天火注入葛道玄身体里。 松手后，葛道玄按照张率之前教的方法一下将那一缕火运转了出来，他简直狂喜。 “成了！成了！道爷我成了！” 明明只是微弱的一点火苗，他却好像已经能上天入地一样了。 挥舞着火焰将一片布料伸到了火口，瞬间，那布料就被烧的干干净净，葛道玄更是手舞足蹈。 这时，张率又拿起了那个瓶子，重新引了一大片的火焰出来。 “你做什么？”已经尝到甜头的葛道玄看到张率没有按说好的来，马上警觉了起来。 “你的火有问题，我帮伱检查一下。”张率说完开始将那些火焰引入体内进行消杀。 葛道玄很有些犹豫，想说话，又害怕。 “可是，这跟我们说好的……” “放心，我不是要抢你的火，只是你的火，真的有问题。”张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葛道玄一下害怕起来，不敢吱声了。 过了很久，张率将所有的火都滤了一遍，又重新都装回了瓶子里去。 “拿去吧，应该没事了。”他很有些疲惫地将瓶子扔还给了葛道玄，示意他离开。 葛道玄拿到了以后，连忙检查了一下，还真的一点没少。 “呃，那我走了。”葛道玄很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知道自己是误会了张率了。 ———————— 时间过的很快，接下来两天，张率基本上是在研究自己进化了的焚之力中渡过的。 主要是研究打法。 葛洪念的确是天才，不仅研究出了怎么以凡人之躯驱使紫霞天火，连打法都研发的很完善。 像是那天陆西川用的大罗火龙咒，离火龙弹，就都详细记载在紫霞大法里，正好全都给张率拿来用了。 大罗火龙咒较为容易一点，因为张率已经能将真气化作火焰小蛇送出体外了，但威力却不够。 因为他现在凝聚出来的小蛇实在是太小了一点，远没有当日陆西川抬手之间，火龙遮天蔽日，上天入地难以逃遁之感。 反倒是离火龙弹，张率能实时运用，哪怕弹射出去的火弹娇小至极，却威力足够，光是那一粒火丸，将一个活人烧成灰烬也是毫无问题。 张率甚至在此基础上还想了一个新的招数，那就是将火焰附着在自己的人骨弓的骨箭上，进行真正的火箭射击。 结果是可行的。 白骨弓的材质非常好，哪怕是用已经进化成了紫霞天火的焚之力去焚烧，也不会一下烧化，是足以支撑张率这个想法的。 就这么忽忽过了两日，第三日紫月升起的时候，那天奉命来带张率他们去见陈信的那个兵丁又到了。 张率明白，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于是他叫起嵇广陵，去客栈后院牵了马。 但让张率没想到的是，葛道玄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之前口口声声说绝对不送他们的，这会居然要跟着一起去。 “你不是怕死吗？”嵇广陵比张率先一步讲出了这句话。 让葛道玄一下尴尬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咳咳。”他连忙咳嗽了两声，大着嗓门道，“你胡说什么呢！道爷我是那样的人吗？道爷我可重情重义了！怎么可能连送都不送你们一下呢？你这么说，道爷很伤心！” 张率在旁边冷眼看着，忽然说：“你是觉得自己本事大了，想加入异人馆了吧？” “我……”葛道玄一下像是被人又捏住了脖子，涨红了脸，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识好人心！” “走吧，那就一起。”张率是无所谓，反正都是葛道玄自己的选择，他要想去就去。 人有了力量就想要获得更多的东西，这是无可厚非的。 “嘿嘿嘿，走走走，我就说张大侠还是懂我的。”葛道玄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边跟上，一边还去跟那个来带路的兵丁搭话，“诶，兵小哥，我说我们也算是陈将军的贵客了吧？那些异人馆里的人，本事应该都没我们厉害吧？” “不知道。”那兵丁似乎有些不满葛道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冷言冷语的。 “嘿，瞧你说的，你能来接我们，肯定是非常得陈将军看中的，你就说说呗，那些人和老道比怎么样，你看老道是能执掌火焰的。”葛道玄说着，连忙将才得到的紫霞天火从体内逼了出来，一副等着那兵丁吃惊惊讶膜拜的样子。 结果那兵丁只是嗤笑了，马上又收住，说：“我只是个看门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这火能烤肉吗？道长？” “你……”葛道玄差点吐血。 第一更！ 今天努力两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关】 第137章 【出关】 因为那兵丁的嘲笑，葛道玄一路上都有点闷闷不乐。 但他还是小声说：“那小子定是嫉妒道爷我法力神通，在那说胡话呢！哼！看道爷我到时神通惊人吧！”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又小心去看兵丁，好像生怕那兵丁听到了他的话，要过来找他麻烦似的。 嵇广陵在旁边看的一直想笑，却又憋着，像是生怕伤了葛道玄的心。 “老葛啊，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在这安山新寨扬名立万的。” 葛道玄现在的本事，不说非常惊人，但有着紫霞天火傍身，自身又已经锻体小成，怎么也算是一个有点实力的异人了。 之后如何，就看他自己造化吧。 一路跟着那个兵丁向前，很快，他们就又出了城寨，并没有去异人馆，而是直奔安山城去了。 今日的安山城比前两日更加肃杀，也可能是大战在即。 马车仅仅只是进入了安山城的射程范围，张率就觉得他整个人都被无数的目光给瞄准了，强烈的危机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不是张率已经能熟练控制自己的危险感知，他差点就要拔刀了。 他盯着那高峻的城墙，只觉得整个城池好像都是一个整体，那些瞄准他的目光最终成为了一个集合体。 像是一头怀抱着无限恶意和杀意的凶兽。 这就是兵主道吗？ “诸位，请进城吧，大将军和诸位异人，已经在等候了。”那兵丁到了这里，职责就完成了，剩下的，是城内的士兵来引路了。 一路疾行。 这一次，张率他们来到了前次并没有到达过的区域，一个大型的演武场。 从整个演武场的痕迹来看，这里本来应该就是，但在陈信接手了这里以后，把居民移出去后，又扩建了一次，让这里完全已经没有了任何城市的痕迹，一片旌旗之下，只有如烟的虎狼杀气在回荡。 张率他们的马车自然不可能从军阵中直接蹚过去，毕竟这是大校场，他们又不是皇帝，或者别的什么大人物。 在新接手的兵丁的引路下，他们从侧边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方阵里。 这个方阵很靠前，几乎和陈信的中军位于一个身位，里面的人却都有些不伦不类，不是道士就是和尚，或者非僧非道，甚至还有身上长出来了多一只手，或者多一条腿的。 总之，就是奇形怪状一大堆，丝毫不比当时伏牛山下的客栈里要差，甚至还是升级版。 这应该就是异人馆的成员了。 张率在马车上看了一眼，大部分人的实力一般，有些人也有补不足的水平，真要说，也不能形容为鱼龙混杂，应该说是各有千秋吧。 随着张率到场，那些人的目光也都注视到了他的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据说陈将军三请三求才来的大人物？” “什么来头啊？这么厉害。” “看给他驾车的，好像是有点分量，那个拿刀的，还有那个道士，都不简单啊……” “故弄玄虚罢了，还坐车来，什么东西啊！” 听到这些话，张率没什么情绪波动，虽然就此来看，那位陈信将军，好像是有点不地道。 起码他私下传播的这些言论，实在是有点针对张率，甚至是想激张率出手的意思。 一些，大家没必要言明的小心思。 但也无可厚非，龙蛇之辈嘛。 那兵丁还亲自将张率他们的车引到了整个异人馆的最前方，这下那些异人的情绪更大了，隐隐有人好像在说要和张率他们斗上一场什么的。 张率毫不在意。 反正能走就是了，他人之语，只是无谓。 只有葛道玄有些生气，他可是想要借此机会，在异人馆里立足的，被这样说，他很想站起来大喊一声：“你们有本事就一起上！” 但他看张率无动于衷的样子，又不敢。 “他们说话很难听啊。”葛道玄忍不住想挑拨一下。 “忍着。”张率只是淡淡说道。 点将台上，陈信淡淡看了一眼张率的方向，隔空和张率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意态相当尊重，客气。 张率也点了点头，给足了面子。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随后，陈信猛地一拔剑，对着所有人大喊道：“今日，异人齐聚，本将将再度向那些反贼发起进攻，此次，本将相信，必定能大胜而归！” “万胜！” “万胜！” “万胜！” 台下的军将无比配合地大声回应。 那些本来正不满的异人馆成员也是激动了起来。 因为陈信别的不提，单独就提了他们异人馆，显然对他们寄予厚望，要是能在此战里立下功劳，必然能扬名全军，之后也肯定能得到陈信的信重。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 这天下修道之人，除了少部分，其余基本上还是俗世之心更重，有此念也不奇怪。 就算是葛道玄也是如此。 他还忍不住对张率说：“张大侠，我看，伱不如真的露一手，到时候有此军势，顺流去凤旸不是更好？” “闭嘴。”张率冷冷一喝。 葛道玄撇了撇嘴，还有点委屈的样子。 随后，全军出发，这一次是大战，所以面向彭泽的大门开启，也不用担心外面有人趁机攻进来什么的。 张率他们，也能趁此机会，过关了。 其实一出关，张率就能驾着马车直接进入四野走脱，但一方面既然已经答应了陈信要参与这一战，哪怕是观战也好，直接走脱总是不好。 以及，随着陈信大军出城，张率良好的视野能够看到，在远处的靠近彭泽湖水的地方，已经有反贼的探子，在黑暗和紫色的月光里快速移动着，消失在了并不平整的洼地上。 大战显然即将到来。 这时候硬走，也不好，若是卷入乱军，反而麻烦，不如等他们大打一场，到时候不管胜败，总有漏洞可以钻出去。 张率正这么想着，在刚刚那些探子消失的方向，有极其深沉，悠长，甚至可以说是古老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吼叫。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雷符】 第138章 【雷符】 随着那吼叫声此起彼伏地席卷而来，张率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san值受到了影响。 而在外在的直接表现上，就是，耳膜生疼，好像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重压，在压向心脏，同时，那吼叫声，好像让全身的血液都止不住地躁动起来，很痒。 当然，这点压力，对于张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随便运转一下焚之力就消解了。 但是对于葛道玄，还有车里的洛商宁来说，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葛道玄武功才小成，这种直接作用半精神层面的攻击，他哪怕身体里已经有了紫霞天火，也消解不了这种看不见的东西。 洛商宁则是根本不会武功，她医术再高，对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 张率也不是不想直接把她还有马车装进嵬界珠里带着走，那样起码能规避大部分的麻烦。 可嵬界珠在久视山庄用了太多次了，现在已经只剩下最后两次使用机会了，之后还要渡过彭泽，那江湖之上，风浪难测，张率不得不留个后手。 起码，在大地上，他还能护得住左右，到了江上，他自己都得小心翼翼。 所以在那吼叫声起的下一刻，他已经低声轻吼：“定！” 这自然是用了真言定的法门。 瞬间，本来异常难受的葛道玄长出了一口气，车里的洛商宁也是气息变得平整了不少。 但是整个大军，却没那么好受了，毕竟都是普通人，操练的再厉害，也还是凡人，马上都是顿住了脚步，一个个面色痛苦，眼看就是要军阵不稳了。 就在这时，坐镇中军的陈信猛地再次拔剑，高吼道：“安山军！万胜！” 他的吼声一出，就在他的背后，天穹之上，那个张率之前在安山城里看到过的赤红色的虚影，再次出现，随着陈信的吼声，弥漫全军。 一下，那种浓烈的萧杀之气，将全军洗涤，士兵们瞬间从刚刚的痛苦状态里被解脱了出来，眼神中杀气更重。 “万胜！” “万胜！” “万胜！” 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映衬的天穹上的那个虚影越发沉厚近实。 这应该就是兵主道的手段了。 兵主道个人杀力如何还不清楚，但这一手统御军队的法门，确实厉害，只是一言，就能动摇全军。 整个安山军现在杀意之强，连张率都有些寒毛竖起。 甚至，他身处其中，都有点要被感染了。 “紧守心神。”张率又一次真言定，他是要随时准备跑路的，可不能被影响着真去参战了。 另一边，在那吼叫声落下后，那些反贼的探子消失的方向，终于有一些身影出现了。 当先打头的…… 不是人。 那是在洼地之中快速爬行的巨兽。 那些巨兽有着鼍的外形，身长足有一丈以上，头大如战锤一般，却怪异的是近乎人脸一般，方形，锋锐的牙齿从嘴里穿出来，八足，分为四对列在身体两侧，每一只足都很像是人手，兽爪还有鱼鳍的结合体，身躯上布满了甲胄一样的硬壳，八足齐动之下，速度快到了极点，且，有声音从它们的嘴里发出来，正是那最开始听到的悠长古老的吼叫声。 “这是什么玩意？”葛道玄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被吓到了，主要是那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变扭了。 兽躯，却有着人面，还有那么庞大的身体，就那么成群结队冲过来，不可谓冲击力不足。 “不知道。”张率也没见过，但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就是，‘虺’的气息。 这些应该也都是被‘虺’侵蚀感染产生的物种，甚至，最开始，就是人？ “这是反贼的妖兵鼍人，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好意思上战场吗？可别不是来丢人现眼的！”就在此时，一个原本在异人馆阵中的道士忽然赶了上来，听到了张率他们的对话，嗤笑了一声。 此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天蓝色的道袍罩身，戴着宝冠，手里持着拂尘，长髯长须，面色方正，此刻是足下生烟，不知道施了什么手段，居然一下速度超过了马车，朝着头前去了，一看就是要出手了，卖相上来说，是够仙风道骨了。 只见此人来到最前方，手里的拂尘一挥，立刻天空中就是乌云大作，随后猛地就有轰雷落下，直朝着冲在最前方的一只鼍人劈了下去。 那鼍人速度是快，却快不过落雷，瞬间被劈飞了起来，整个落在地上全身焦黑，颤抖着不动了。 一击即中，那些跟在后面的异人馆成员都是大叫了起来。 “不愧是龙池天雷真符道的真传弟子，这一手雷符之术，简直出神入化！” “确实，我看咱们便奉延圆真人为首吧，有此雷法，看那些反贼妖人还如何逞狂持凶！” “再来一道雷！叫他们看看，咱们异人馆的厉害！” 那道号延圆的道士被这一通喊，喊的好像是很有些神清气爽，马上又是一挥手，立刻天上再度落下两道轰雷，炸翻了两头鼍人。 这不断建功，不仅让异人馆很有些扬眉吐气，安山军的军势也有些高涨。 一些军士也在大喊：“真人威武！” 陈信也在中军遥遥赞叹：“延圆真人不愧是道家真传，一出手就是如此气象！” “可比某些坐马车的看着厉害多啦！”有了陈信的背书，那些异人馆的人，马上就开始朝着张率他们进攻了起来。 就连那延圆真人自己，也是回头看了张率他们一眼，好像是在说，我都出手了，你们呢？ 结果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他脚下的泥土骤然一动，随后，是一头鼍人闪电般冲出，一口就咬住了他大半个身躯。 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惨叫了半声，就被那鼍人彻底咬断了身躯，吞下了他的上半身，徒留下他的内脏散乱的下半身在那里，好像一个巨大的血腥笑话。 上一刻还气势如虹的异人馆成员们都是愣住了，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第一更！ 一会第二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乱战】 第139章 【乱战】 其实就在那个延圆真人出手的时候，张率已经看清楚了他的深浅。 此人武功平平，最多不过锻体巅峰，但道术还不错，无论是脚下踩云御风而行，还是招来天雷斩妖，都是相当厉害的术法。 可惜，过于借助外物了。 张率能看出，延圆真人的术法，基本是靠外物来激发的，和自身的联通极少，算是加强版的葛道玄吧。 后来听那些人喊他是龙池天雷真符道的传人，就知道他是用的符箓。 那和长生道那些靠自身与老祖宗沟通借力的，又差了不止一筹了。 所以他被地下偷袭而来的鼍人杀死，那真是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纯粹的实力不足罢了。 因为延圆真人被杀，异人馆的那些人一下子有些哑火了。 但战争就是战争，战争不会由于一个人的死就停下来。 最前方，由刀盾兵长枪兵组成的先头部队已经和那些漫野而来的鼍人接战到了一块。 那些鼍人强大的冲击力，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就撞的先头部队好像有些不稳。 可安山军也到底是和彭泽反贼纠缠鏖战了这么久了，如果连鼍人都挡不住，安山城怕是也早就不在了。 论身形，体力，鼍人的确是完美碾压普通的安山军士卒。 安山军士卒却有配合，还有，那隐隐悬浮在高天之上的赤红色身影的护佑。 他们被撞的是一个点，反击的却是整体，在一个人被鼍人攻击的时候，其他人会从各个角度去反攻那个鼍人。 瞧他们的动作，反应，显然是针对鼍人进行过很久的专门训练的。 以及，高天上的那个赤红色的身影，也降下了帮助，赤红色的气息在军阵里弥漫，那些士卒猛然变得更有劲，动作更厉害，出手更凶悍。 居然就那么挡住了鼍人的第一波冲击。 双方就此展开厮杀。 异人馆的成员这时也到了，他们因为延圆的死有些低落，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低落的时候，要是他们没法展现出他们的力量，以后还怎么在安山新寨立足呢？ 所以很快就有新的异人上阵了，或是用火，或是用刀用剑，用毒，总之是各施手段。 一时间战场上飞沙走石，群魔乱舞。 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原本被鼍人压的有些吃力的安山军士兵马上占据了上风，开始朝前推进。 战场的形势似乎好转了一点。 然后，马上又有人开始对张率他们冷嘲热讽了。 “怎么有人赶着马车在最前面，却只是看着啊？不会是没真本事吧？” “还是怕死啊？” “走走走，我们别和这种人混在一起，实在是丢脸。” 张率依然无动于衷，如果是正常的，陈信要他过来观战，顺便帮帮忙，他射两箭也就算了。 结果陈信玩这种激将法，把他当靶子竖起来，就让他很不舒服了。 他也不欠陈信的，过关的费用，他已经支付给小郑县尉了。 至于说那些异人馆的人，管他们去死。 这些鼍人就已经如此难对付，谁知道那些反贼还有什么手段。 “我们……真不出手啊？”葛道玄看的有点着急，他还指望借着张率的东风，在那些异人面前威风一把呢。 简称狐假虎威。 结果现在张率一动不动，他狐假虎威是没机会了，反而成为了众矢之的，这以后他还怎么混？ “你不怕死你去。”张率很没感情地说了一句。 葛道玄还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而就在张率话音落下的下一刻，那些并不平整的洼地里又是猛地耸动，这一次不是一头鼍人钻出来了，是很多鼍人，还有一些和张率在黄陂村里见过的那个先锋罗衡很像的鱼人。 当然，没有罗衡异化的那么彻底，他们更多的还是人，只是脸上多了一点腮一样的器官，所以能支撑他们在充满水的洼地里穿梭。 这些人一出来，很是杀伤了一批猝不及防的安山军士卒。 这时，一个异人馆的成员大笑了起来，说：“不过是小小钻地之术，不足挂齿，看我封地之术！” 他猛地一掌拍在了地上，瞬间那些原本湿润泥泞的土壤居然变得干硬结实，难以穿透。 还间接导致了，不少才钻出了一半的鼍人和鱼化士兵被卡住了，让安山军的士卒活活砍死了。 这一手又是攻守易型了，安山军再次向前推进。 那异人馆的成员很是得意，刚要大笑，忽然斜刺里杀出来一根速度快到了极致的利箭，一下将他穿吼，力道之强，还把他惯射到了地上。 同时，大量的箭雨漫天落下，彭泽反贼的军阵也能看见了。 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乌合之众，装束都非常整齐，旗帜也分列的很有门道，论军势根本不比安山军有半点差。 尤其是那些发射出了那波巨大箭雨的弓手，这些人并没有着甲，因为他们本身就有甲，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精致黑色鳞片，就连那像是鱼又像是蛇一样的人形脑袋也被鳞甲覆盖，看起来就坚硬厚实的比铁甲还难破，全身更是高大健壮到了极点，个个都有八尺多高，上半身极其夸张，两条手臂都跟水桶般粗细，人人用的是十石以上的强弓，无怪乎能一箭将刚刚那个封土的道人掼射在地。 “举盾！”面对箭雨，安山军已经开始下令举盾。 张率也是立刻提刀准备挡箭。 而对面的那些蛇鱼脑袋的弓箭手已经拉开第二波弓了，箭雨将会源源不断地袭来。 同时，张率那出色的感知，还隐约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那些声音来自远处，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引起的潮水的滚动声。 那个方向，是连接着彭泽的。 今日，陈信聚集了不少的异人，很有信心，想要来给这些彭泽的反贼一个大败，打个胜仗。 可那些彭泽的反贼，好像也不是全无准备，他们甚至好像比陈信准备的还要充分。 如果张率没有猜错的话，那来自远处的密集的水声，怕是一支……伏兵。 第二更！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作茧自缚】 第140章 【作茧自缚】 尽管张率是打定主意不出手了，但这种侧面有伏兵的事情，要是不告诉陈信，导致了安山军出现了巨大危机，他到时候走也不好走。 所以，干脆就当做是这一次他观战出的力好了。 用传音入密的方式通知了陈信一声。 这传音入密之法，本就不算是太难的东西，当初冲虚子不过补不足巅峰已经能熟练运用，张率和嵇广陵讨教了一下，也是很快学会。 陈信听到了入密之语，遥遥地对张率笑了一下，算是表示知道了。 然后转头对着旁边一个玉冠青衫，打扮的相当洒脱不羁的男子点了点头，说道：“果然不出师兄所料，对方已然用了分兵之策，师兄这一招以异人馆之虚，就我兵主道之实，不愧是云中谋家的妙手。” “小道罢了。”那男子摇了摇头，好像有些自谦之意，“但是战阵之上，还是要看我兵主道的手段，这些什么异人，当不得大用，不过用作诱饵却是恰好，本来那些反贼是决计不可能分兵的，可我们此次大张旗鼓而来，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仗着异人馆之利，在见识了异人馆的水平后，他们绝对会起一口吞下之心，却想不到，我们真正杀招，在于我从云中请来的兵家杀器。” “而且此次之后，你还可以大加抚恤那些异人，提拔有功之人，让更多异人闻讯而来，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对你日后争霸天下大有益处。” “师兄不愧为吾之良相。”陈信一副心悦诚服的表情，顿了顿，又说，“不过，那张率看起来倒真是个人才，居然能提前发现伏兵，可惜……” “此人不过是个江湖游侠儿，桀骜不驯，不值一提。”说到张率，师兄并没有什么认同感。 此时，战阵之中，箭雨连番落下，那些安山军的士卒靠着训练有素，举盾举的足够及时，虽然有伤亡，有不是很严重。 反倒是那些异人馆的成员，根本没什么军事训练，自身哪怕有些神通，多半也不是防御的，很是被射杀了一批。 最终是几个人联手撑起了一片黄云，才算是挡住了那箭雨，看起来很有些惨烈。 至于说张率，他一刀在手，那些箭矢哪怕劲力再强，也不可能越的过他的刀围。 同时侧边的那些动静在越来越大了，显然，那些伏兵已经开始行动了。 明明已经得知了情况的陈信怎么还没行动。 陈信的确还没有行动，他还在等，他还让自己军阵里的弓箭手反击，就是不对侧边有任何反应。 张率已经察觉出不对了，他甚至想直接走了。 然而，来不及了。 袭击已经到达。 在侧边的一些紫月后新发出来的泛着紫色的芦苇荡里，一些已经几乎半鱼人化的反贼士兵猛地冲出来，带着浓重的水渍，大浪一样奔涌。 侧边的安山军士兵有些猝不及防，但好歹还是靠着训练有素扛住了。 可这样一来，整个军阵就有些调转不灵。 再加上对面的反贼中军也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再次派出了鼍人和普通士卒，纯粹的两面夹攻了。 安山军被留住了。 那些异人馆的成员看到这个状况，也都是愣神了，他们到底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此时，安山军中军之内，骤然升起了一道极其刺目的赤芒。 说是刺目，其实那光，也没有那么闪亮，那刺目之感，更多是来源于那光里的杀意。 杀意之重，只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冷了。 张率的心神应该是在场最稳的那批人，所以他看的更清楚，那一道赤芒，实则是一把极其巨大的长枪，此时被那个看不清的悬浮在军阵之上的虚影给握在了手里，一下，就朝着侧面围攻的那些半鱼人反贼扫去。 立时，就有大批的鱼人，好像割草一样被斩成两半。 那杀力之强，简直叹为观止。 接着，那长枪又是一扫，再次屠戮了一批半鱼人后，一枪终于朝着对面的反贼大阵刺了过去。 这一枪要是刺实了，那些张弓的黑鳞射手恐怕要死一大半。 而就是在枪席卷过大地，将不少冲锋的鼍人，反贼士兵顺便捅成两半的时候。 在反贼的军中，一只大手伸了起来。 这只大手布满了浓重的鳞片，呈现出苍青色，一只手就有一丈长，爪子锋利，肌肉虬结，居然稳稳握住了那一杆巨型长枪。 用它连带着的那个巨大的身躯。 那个身躯自然是一个鱼人，身形极其庞大，有三丈高，全身鳞片如铁，四肢爆炸发达，一条长尾如鞭似枪，似鱼似龙的头颅上，一对深寒的眼眸里，流淌着的是人的谋思。 在它的头颅的更高处，则有乌云密布，两条看不清身形的巨物在盘旋，张率马上想到了龙偶，不过，这一对龙偶怕是更加高级。 只听那巨型鱼人桀桀大笑道：“陈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伱从云中请了一柄杀兵来，还想借那些异人做幌子骗我，孰不知，龙王爷早已托梦于我，此番，是我的杀局！我特地从龙帅军中借调了一位水君来，今日你必葬身于此！水来！” 伴随着它一声水来，反贼军中马上有一个地方猛地响起了悠远苍凉的好像歌声一样的长吟。 和那长吟声一起的，是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的水声。 那所谓水君，恐怕就是能引导水流的存在，此地又是极其靠近彭泽，那些反贼几乎都已经鱼化，在水里也不怕，安山军却都是凡人之身，是会被淹死的。 陈信很有些焦躁地想要挣脱那巨型鱼人的防御，去诛杀那个水君，却始终被那巨型鱼人防的无法脱身。 他只能低声对旁边的师兄说：“师兄，你想想办法。” 那师兄却是已经有些失神，低声道：“是我小视了天下英雄，也是天要亡我啊……” 陈信又喊了两声，对方还是无应答，他无奈之下，眼神最终看向了张率。 第一更！ 马上第二更！ 第一百四十章 【破军】 第141章 【破军】 “张大侠，请助我破敌！” 陈信大声对着张率喊道。 张率也在思考。 他现在冲出去，怕也要被大水阻拦，之后安山军大败，他也要被反贼追击。 罢了。 将葛道玄扔下了车去，他对葛道玄只说了一句话：“陈信此人，不可信，早点离开安山吧。” 随后，他将马车的车厢连带着里面的洛商宁一起收进了嵬界珠里，转身就翻上了赤兔的马背。 嵇广陵也是要被他收进去的，但他在嵇广陵进去前，对他说了一句话：“做好准备，随时出来杀敌。” 在张率准备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想好了整个战法。 就是，以力强冲。 他已经是凝气境的高手，又有赤兔这样的凶马做为坐骑，那些反贼的兵固然怪诞强狠，却也挡不住他的。 随着他快马冲出，那些本来茫然无措的异人们都是惊诧。 “怎么就派个车夫上了？” “那人本人呢？” “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能逃一条命是一条命……” 议论之中，张率已经奔到了最前线，软湿的洼地并不能对已经变异了的赤兔造成什么太大的困扰。 相反，它依然是健步如飞，瞬息之间，已经和一头鼍人接战在了一处。 张率看都没看，手中断刀手起刀落，浓烈的紫霞天火覆盖在刀身上，一刀，就将那头鼍人直接切开，并且，在下一刻就把那鼍人烧成了漆黑一片。 “此人……好像有些本事。” 众异人惊疑不定。 张率却已经连斩了四个鼍人，又把几个普通的反贼兵丁杀死，来到了军阵之前，那个正在发出长吟声的水君，离张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只是杀几个人而已，这是战场，他一人之力，又有何用呢？快走吧，别看了。” 的确，个人的勇武，在正面战场上，作用是很小的。 所以哪怕是反贼那边，给张率的关注也不是很多。 最多就是，调了几个弓箭手对着张率进行了围剿式的射击。 人们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中军对阵，还有天空中那一杆赤红色的长枪和那个巨型鱼人的对决上。 可惜，真的就是势均力敌，陈信和对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个消息，对安山军来说，是极其坏的。 因为，那潮水声好像在越来越近了。 哪怕安山军是经过严酷训练，军心很稳，此时也是渐渐显现出颓势。 然后，张率冲入了反贼中军。 那些鼍人拦不住他，普通的军士拦不住他，那些箭矢也不行。 他骑马闯向军阵，有鱼人化的士卒举起长枪朝着他刺来。 骤然有一道人影飞了出来，一剑极其迅捷地将那些长枪兵全部斩杀。 正是嵇广陵。 他和张率的配合实在已经很有些默契。 同时，张率朝着空中洒下了两颗豆子一样的东西。 下一刻，那两颗豆子变成了两尊极其高大威武，看一眼就知道是铁血猛将的甲士。 “前方替我开路。”张率低声。 那两尊甲士大吼一声‘喏’，便已前冲。 反贼的兵丁已经算的上妖异怪邪，很多人身形也很高大，可在那两尊甲士面前，完全就是小鸡崽一样。 只见他们长矛和巨斧翻飞之中，顿时就是血肉翻飞，没有一合之敌。 张率就那么跟着，手中长刀翻转，又或者人骨弓连射，居然硬生生给他杀了进去。 “撒豆成兵，一骑当千，此人……此人……究竟是谁啊？” 如果说前面那些异人只是觉得张率身手厉害，但冲进去完全是送死，这会就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还有人想，赶马车的都这么厉害了，坐在马车里的又该是什么水准？ 本来已经显出颓势的安山军在张率如此威武的攻势下，也是被激发了血气，居然夺回了阵地，开始推进。 反贼那边，也是终于重视起来了张率，派出了真正够分量的几个军将，还有很多黑鳞弓箭手，鼍人，围剿向他。 可张率已经进入凝气境，他的焚之力杀力又恁是霸道，还有紫霞天火改良，那真是触之即死，碰着就亡。 紫霞天火加焚之力的配方，第一次正式用于战斗，就展现出来了极其恐怖的效果。 这下轮到那个巨型鱼人着急了，它想要摆脱陈信去阻拦张率，却被陈信死死缠住了。 “朱方，你别急啊，你的对手是我，你不是说了，伱的龙王爷什么都告诉你了吗？那有没有告诉你，我还有此杀招呢？今天，是我要让你葬身于此啊！” 陈信大声喊叫那巨型鱼人的姓名，心中对于张率的表现也是万分震惊，他知道张率能救下郑有山，肯定是有本事的，却没想到此人的本事能这么强。 简直有万夫不当之勇。 要是真能将此人收入麾下，该有多好。 另一边，张率杀的酣畅，他的刀法本就能大开大阖，战八方一招更是名字就像军中招数。 赤兔也不是凡马，嗜血而生，此刻已经完全展现出了‘饕’侵蚀后的变异形态，骨骼突出，凶嘴肆虐，不少反贼的兵丁都是被它吞噬的。 再加上张率还有邪骨舍利，和两个铁血猛士，真的是战争机器一般。 片刻之间，他已经杀到了那水君的面前。 那水君也是一副鱼人模样，只是相比起那些战斗形态的鱼人，它的头上生了一个小冠，看起来更加的有神秘气息。 它看到张率杀到近前，也是终于停下了嘴里难以听懂的长吟声，眼中露出一丝慌乱后，喝令那些反贼士兵朝张率进攻，自己则嘴里开始念起了别的东西。 张率耳力好，听了一下就知道是‘民’的语言，这家伙八成是要和‘虺’沟通玩把大的了。 他怎么可能会给它这个机会呢。 下一刻，张率已经消失在了赤兔马上。 等到再出现，他已经落在了那水君的身后，手中长刀轻轻一甩，一捧紫蓝色的腥血已经被蒸发殆尽。 而那水君，已经从中间裂开，成为了两半，并且被一团紫色的烈焰在汹涌焚烧。 至此，空气里才出现了一道紫色的虚影轨迹，像是异色的彩虹一般。 奔雷闪，千锻斩。 随着水君一死，陈信哈哈大笑，战力猛增，居然击退了那鱼人朱方。 安山军也是大步向前。 反贼终于崩溃。 此战，安山军大破降世扶危定难军，斩敌一千有余，逼得原本已经在陆上站稳脚跟的反贼重新到了水里。 战后，人们纷纷寻找张率，却早已经不见他的踪迹。 后来，安山军里人人都传颂张率一人破千军的事迹，几成神话。 第二更！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十方无敌】 第142章 【十方无敌】 梦。 又是梦。 久违的练刀之梦重新闯入张率的睡眠。 不断地拔刀，挥刀，收刀，一切好像和之前的梦境没什么区别。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这一次，练刀的人多了一个。 这个人似乎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练的也是相同的招数，唯一不同的点是，此人左手用刀。 在不断地练刀后，他们开始对练，不断地交战。 伴随着的，是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打倒他！打倒他！如果你连他都打不倒，你又有什么资格成为……！” 在不断的对战后，张率终于击败了那个人。 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欣慰的感觉说：“做的不错，你有资格看那一刀了。” 话音落下，那一刀已经朝着张率劈面而来。 说是一刀，却又好像是一万刀，张率只觉得漫天漫地的刀影朝着他席卷而来。 他逃不了，死定了。 然后他醒了。 他也获取了那一刀的名字，十方无敌。 这是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斩出的一刀，以一刀当万刀，以万刀为一刀，意在刀先，刀随意走，是身之刀，更是神之刀，一刀斩出，十方无敌。 这一刀他好像已经会了，可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会。 因为这一刀的描述实在是过于玄奇，他必须要自己真正施展了才知道是怎么样。 同时，他发现，他那把断刀已经有了真正的明显的变化，不仅仅是刀的色泽更鲜亮了，刀身更长了一点，关键是刀柄复原了不少，已经能看出原来雕饰的异兽的大概模样了。 那似乎也不是什么异兽，而是很多很多的头颅纠缠在一起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头颅，还没有彻底还原，但肯定不是一个物种，这些头颅纠缠成了整个刀柄，又和刀身链接在一起，好像刀身，是它们的身躯一般。 除了这些，张率还获得了这把刀的名字，一个字，森。 想来也不是全名，但就因为这一个字，张率感觉自己和这把刀的联结更深了。 “伱没事吧？”就在张率思考之时，旁边的洛商宁开口唤醒了他。 大约是看他醒来后一直出神，有些担心他。 张率摇了摇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他们已经远离了安山城，来到了真正的彭泽之畔。 滔滔不绝的彭泽之水，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滚动着。 很难想象，在这个天下大旱如此的世界，居然还有一个大湖在运转着，没有半点干涸的痕迹。 可以想见，那藏在这大泽之中的存在，究竟有多么强大可怖。 现在摆在张率他们面前的一个最大问题就是，如何过湖。 彭泽之大，绵延千里，要去凤旸就得过彭泽，要绕过去，几乎不可能。 可他们还没有能过湖的船。 离开安山附近后，张率驾着马车奔行了好远，路上遇到的沿湖的村落都已经空了，想来不是逃难去了，就是被反贼卷入了军中化作了鱼人了。 其实张率早在安山新寨的时候，就已经找人打探过了，可惜那些人都早早逃难，哪里清楚彭泽沿岸到底是个什么情状，根本没有参考意义。 张率出来，打得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 但基本的计划还是有的，就是最好能抢下或者劫持一艘反贼的船渡湖，那降世扶危定难军确是那‘虺’的仆从一般无二了，却也不是人人都是鱼人，普通人还是有的，要在大湖上生活，也得用船。 张率对普通村落也根本没期待，主要是真的有船，他也不大敢用。 毕竟彭泽之中有‘虺’，鬼知道会不会恰好遇见了，他可不想变成鱼人。 而反贼的船就不一样了，毕竟是‘虺’的子民了，祂还能好意思来搞自己人？ 理论上是这样。 想的也很好。 可惜就是，连反贼的人都找不到，不管是据点，还是什么临时码头，对方是彻底坚壁清野，把一切能搞的东西都搞到大湖里去了。 张率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就是绕开彭泽，前往凤旸，只是那样一来，要花费的时间就要成倍上升了，而且，危险还不一定下降。 谁知道别的地方又有什么危险存在。 “先吃点东西吧。”张率休息了一会，做了一场大梦，尤其是还学了一门极其复杂耗费心力的刀术，他实在是有些饿了。 直接走出去开始造饭。 这是一个同样已经废弃了的小渔村，张率他们将马车停在一户保存的还算完好的人家里休息。 此时，张率醒来，嵇广陵也还守夜没睡，就一起做起了饭来。 在物资方面，张率准备还算充分，吃的是暂时不用担心的。 两个人正要生火，张率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示意嵇广陵噤声。 进入了凝气境界后，张率的感知越发敏锐，能覆盖四周围十丈左右的范围了，远超嵇广陵。 在他的感知里，他感觉到有东西从河岸便来，速度不慢，带着滴滴答答落水的动静，从对方踩踏地面的动静来听，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很轻盈又有点黏腻，像是带着蹼般。 鱼人。 怎么会有鱼人来到这里？ 就算是发现了他们，一个人上岸，是不是太托大了一点？ “有动静，我去看看。”张率低声对嵇广陵说。 嵇广陵点了点头，示意张率去吧，此地有他守着。 张率也不停留，抓起那把已经得了名字叫森的断刀，就朝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快速掠去。 他的轻功在境界的提升之下，也是有了新的变化，就是掠动无痕，如果不是感知很强的人，几乎是感觉不到他的动向的。 只是呼吸之间，张率已经来到了小渔村的村口，伏在一座屋子上，就看到在村子口，还很微弱的月光下，一个鱼化的并不明显，只是生了脚蹼和一点腮边的还保有大部分人形的年轻人，正狂奔着朝这渔村来，像是在赶时间一样。 这鱼人也没有去张率他们落脚的地方，进了村子直冲向另一家，还没有打开门，就开始哭了起来。 张率在旁边看的奇怪。 今天就一更了。 要做下后面的细纲。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冒名】 第143章 【冒名】 “娘啊，娘啊，是孩儿不孝啊，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孩儿回来看您啦！”只听那鱼人嚎啕大哭，还没进门就差点跪下去了。 张率紧跟了过去，发现那鱼人闯进去的那户人家里，有一座草草挖掘的坟茔敞在那，还没有填上，旁边则是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那尸体已然腐烂见骨了，想来就是那鱼人的母亲。 张率看到这大概有些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此人八成是在替母亲草草下葬时，被反贼卷了去，现在是终于有机会回来看他娘了。 只是瞧此人的模样，好像在反贼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鱼化的一般，刚刚上岸也是很仓促，怕是借机来的，还有人在催他呢。 张率想着这些，忽然心中一动，直接从墙上跳了下去。 这一跳，立马吓了那鱼人一跳，正要抬头大喝，猛然就看见一颗长满了鱼鳞，两边鳃无比明显的头颅，正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样子，在降世扶危定难军里都是真正的大人物，远不是他这种才被点化了一点点的小兵卒子能比的，所以他马上又低下头去，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道：“小的该死，不知道大人在此，多有冒犯，不知道大人是……” “老子还没有来问你，你倒是先问起老子来了，伱又是何人，哪部的，怎么一人在此？你的上官呢？”张率用一种蛮横至极的语气反问他。 他这时当然是用了邪骨舍利，让那鱼人产生了幻觉，觉得他是反贼军中的人物。 而张率所幻化的模样，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黄陂村里见过的那个先锋罗衡。 “禀告大人，小的是后营三部第六伙的胡玉柴，此次是出来巡视岸边，收集军资的，小的不是无故离伙，实在是思家心切，伙长也是答应了的，他们正在岸边等我，我看一眼就走，还请大人恕罪！”张率一问，这鱼人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带我去见你们伙长。”张率只是这么说。 那胡玉柴哪敢多说，只是点头如捣蒜，但还是非常不舍地看着地上他母亲的尸骸。 “先把你娘埋了吧，动作快，别耽误了老子大事。”张率哪里不知道他心思，随口说了一句，胡玉柴马上满嘴谢恩地忙活了起来。 张率则用通传符跟远处的嵇广陵说了一声，他要离开一会，让他们原地等候，若有危机，会第一时间告知。 胡玉柴鱼化后身强体壮，马上就把他娘给埋好了，这时他再看张率，除了畏惧，还有一份感恩在眼中了。 动作都殷勤了起来。 两人脚程都快，一下就出了村子来到了岸边，只见在薄薄的紫月之下，一艘半人多高的木船正横在湖畔，船倒是不小，马车都上的去，也足以载的下几十个人，应该是之前的渡船，现在改成了他们的战舰。 见到胡玉柴回来，船上有几个人来到了船头，然后就看到了跟在后面的张率。 当即有人发话了：“胡玉柴，你他娘的带了什么人回来？老子跟你说了，只准你回去看看，可没说让你带人，前线刚大败，岛上可严的很，快让这人走，否则爷爷可一点都不介意开个荤！” “伙长……”胡玉柴刚要开口，张率已经冷笑出声了。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是什么人！”张率说着还指了指自己那颗鳞片满布的头颅。 那喊话的伙长之前还没看清，这会被张率一喊，看明白了他的头颅，马上就是一愣，这种卖相，绝对是前营里的人物，可不是他这种人能得罪的起的。 “大人饶命，小的眼拙，还不知道大人是……” “老子是龙帅麾下雨字营先锋官罗衡，奉了龙帅军令有要事要办，结果那朱方老小子，连个陈信都打不过，居然丢了安山阵地，害的老子沿岸找了半天都没船，差点误了事。”张率骂骂咧咧的，连带着那天两军交战时听到的那巨型鱼人的名字也带上了。 那伙长听得战战兢兢，尤其是听对方连后营副统制朱方朱大人都不放在眼里，更是心中惴惴。 但转念想到，雨字营乃是龙帅亲军营，直达天听，这位又是先锋官，怕是在龙帅面前都说得上话，傲气些也是正常的。 就是……既然这位上官如此身份，怎么会还需要渡船呢？ “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想，也不要问，否则……”张率心思如电，哪里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他就是不解释。 本来在他的计划里，是打算抢一艘反贼的船过湖，现在想想，太草率了一点，彭泽很大，现在都是反贼的地盘，哪怕不遇到‘虺’，遇上了别的反贼的船，也很麻烦。 以及，没有人领路，也很容易迷失。 所以就干脆冒充罗衡，一路骗过去。 本来他害怕罗衡的身份不够，现在看看，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点的。 再说他手上还有那对龙偶，真要检查什么信物，他也不怕露馅。 就他那天观察朱方的大军来看，龙偶这玩意应该还是有点贵重的，除了朱方以外，他军中别的人好像没有。 这就更坐实了，罗衡地位不低。 在张率的言语恐吓下，那伙长不敢言语了，只是说：“那……请大人上船。” “不急，我还有重要人物要一起走。”张率示意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则返回去接嵇广陵他们。 到了村子里，跟嵇广陵还有洛商宁大概交代了一番后，一行人就准备出发了。 嵇广陵和洛商宁倒是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毕竟一路行来，什么危险都经过了，现在不过是冒充反贼混过彭泽，也没什么。 但张率担心啊，他的嵬界珠上次被迫在战场用了后，就只剩下一次了。 驾着马车向前，张率看着逐渐被紫月照亮的河岸，忍不住对身后的洛商宁道：“要是有危险……” “我会站你身后的。”洛商宁的笑很宁定，安心。 第一更！ 第一百四十三章 【靠岸】 第144章 【靠岸】 船只在波涛无际的彭泽之湖上行驶着。 紫月已经临空，将整个水面照耀出一种瑰丽的色彩。 如果撇除这个世界暗藏的那些危险，畸变，诡谲，这一刻，毫无疑问，是美到可以入画的。 泛舟湖上，紫月当空，一卷碧水。 要是这时再有一点细雨，美人在旁抚琴，那真是可以缓缓入眠了。 可惜，没有这种可能。 不会下雨。 那些潜藏的诡谲，也随时会钻出来噬人骨血。 所以张率看着那一汪湖水，眼中只有冷漠和警惕。 因为他现在假冒的身份，这艘船上最好的船舱自然是让出来给他们了，甲板上也停了马车，赤兔很有些不舒服的在那不断打着响鼻，作为一头土生土长的陆生生物，对于水上生活，它还是很不适应的。 但有张率在一旁压着，它也不敢怎么样。 至于说那些原来船上的成员，他们虽然碍于张率表现出来的身份，并不敢提出什么意见，私下里说小话却是避免不了的。 只是他们哪怕声音压得再低，也根本逃不过张率的监听。 他的纸鸟早就已经飞出去了。 “头儿，这个人真的是雨字营的先锋官吗？怎么看着不像啊？” “是啊，而且还带着两个人上船，看着古怪啊。” “闭嘴，说的你们好像不是人一样，此人确实来的蹊跷，可他的样貌是没错的，非是龙帅亲近人物，断不会是那般模样，显是得了龙王爷神眷的，我们不可得罪，且先载他到岛上再说。” “啧啧啧，龙王爷神眷，哎，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遇上这种好事啊，还是入军的晚了，我听说，早些时候，龙王爷是随时显灵的，见着就是立马神通加身，官升三级啊，不像现在，得立了大功才能去龙神岛面神。” “少说两句吧，你以为见着龙王爷是好事啊？伱不妨去打听打听，那些见了龙王爷的，还活着的有多少，哪怕不死于战祸，最后八成也吃不住那神力，变成了……” “噤声，这是你们能说的吗？咱们入了降世军，不说别的，总算能吃饱了，这世道，还有什么好求的？卖命便是了。” 最后一句话是那伙长说的，众人都不语了。 张率却获得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那就是，龙王爷，也就是‘虺’，现在不会像游戏导言里一样，随便出来直视别人了，祂现在住在那个叫龙神岛的地方，变成了奖励性质的直视了。 那起码不用担心坐船坐着坐着，忽然‘虺’从湖里钻出来硬要和你来上一场对视了。 湖上没什么风，船行的很是安稳。 这些船上的士卒也多半以前都是彭泽两岸的渔民，操起船来全是熟手，很快已经看不到岸了。 张率已经问过他们了，这艘船并不能直接送他到彭泽对岸去，他们必须先回到他们第三部驻扎的岛上，禀告了部总才能行事。 一个是军制问题，另一个则是他们补给也不够。 彭泽很大，真要横穿，其实需要花费超过两天时间，他们只是就近沿岸巡逻，又是物资紧缺的时候，不可能带多余的补给出来。 张率自然知道其中有托辞，也有实情，他也没有彻底搞清楚这降世扶危定难军的情况，上岛看看也未尝不可。 船行了大约快一个时辰后，他们所说的那座驻扎的岛屿终于在紫月下隐约可见了。 不是一座太大的岛屿，但看规模驻扎个上千人是没问题的，此时，已经能看到岛上升起来一些炊烟了，现在物资匮乏，大部分地方都只吃一顿，少有人像是张率他们多的时候能吃三餐的。 这岛上应该就是这种情况，挨到中午吃一顿，一天就都顶过去。 离岛近了，船上马上举起了火把，算是进行比较原始的信号交流。 张率默默观察着，一切都很平稳，并没有发生什么还没靠岸岸上就射出箭矢，整个岸边水下已经布满了伏兵的情形。 船缓缓靠岸，张率就听到岸上传来了孩子和妇人的叫喊声。 “阿爹，阿爹，这次有没有给生儿带好看的石头回来啊？” “阿爹，快下来吃饭吧，三儿饿啦！” “当家的，我让你回家拿的东西拿了没有？” 一阵嘈杂，完全不像是张率想象中的肃杀，这地方的生活气息反而更浓厚。 “这岛上居然还有妇人和孩童？”嵇广陵也是惊诧，在他眼里，降世扶危定难军早已经是妖魔化身了，现在这一处温情脉脉，颇有点打乱了他的既定印象。 张率却有点理解，这些第三部的人，应该都是后勤兵为主，也不上正面战场，主要是巡视后方，顺便生产，提供物资什么的。 真到关键时刻，也会被拉上战场当生力军。 所以自然也会有家眷。 毕竟反贼哪怕都变成鱼人了，也不能凭空长出来，现在天下灾情严重，人是死一批少一批，真要把人都杀完了，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源了。 肯定要培养点种子的。 等到船彻底靠岸了，张率看清楚了，岸上的妇人和孩童，居然都是正常人，并没有鱼化，他们看着归来的父亲丈夫，并没有半点嫌弃害怕他们鱼人的模样，反而都是眼神期待，温柔。 只能说，张率觉得很怪异。 又好像很合理。 随着船上的人下去，张率让嵇广陵和洛商宁上了马车后，让赤兔也跟着一起下船。 他们这些陌生人的出现，让岸上的人都很有些警惕。 但也不乏孩童在发问：“爹，这马车也是你们缴获的吗？那大马看着好威风，我一会能坐一坐吗？” “当家的，这是什么人啊？你们随便领人回来，部总知道了，万一不给我们口粮怎么办啊？”这是妇人的担忧。 而她的担忧才起，马上就有人过来了。 “怎么回事？何伙长，你们怎么还带人回来？不知道规矩吗？船上是什么人？”一个非常不客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 第二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暗度】 第145章 【暗度】 说话的人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鱼化的更深一点，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乍一看，好像一条肥鲶鱼，又穿着一身不知道哪里扒来的官军皮甲，很是紧身，他又偏偏要做出一副很有威严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滑稽。 “肥鲶鱼来了……”旁边有孩童童言无忌，低喊了一句，立刻就被旁边的妇人捂住了嘴巴。 那肥鲶鱼也听到了这句，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眉头一皱，勃然大怒道：“好你个何三五，不仅私自带人回岛，犯了禁令，居然还暗中唆使小儿辈背后中伤侮辱于我，今天你这身皮是别想再穿了，你们这一伙三天内的口粮也没了，来人呐，给我把这无视军纪，侮辱上官的小人抓起来！” 他说着，还伸手要去抓那个孩童，结果被妇人挡住了，他狠狠一用力，喊声去，将那妇人和孩童狠狠掼在了地上。 那个开船领张率来的伙长何三五忍不了了，上去就要拔刀，还大声道：“钱溜子，伱这是公报私仇，老子没犯禁令，船上这位乃是雨字营的先锋官罗衡，罗大人，他是奉了大帅军令来的！” “雨……雨字营？”肥鲶鱼本来正满脸暴虐兴奋，听到雨字营浑身一颤，但他马上眼中又凶光毕露，看向张率，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模样，“雨字营正随大帅在陆上奋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后方，冒充特使，罪加一等，快把他们都抓起……哎呦！” 肥鲶鱼正兴奋地不得了，猛地临空整个人翻飞了出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扇了一巴掌。 “谁？什么东西打老子？”肥鲶鱼被吓到了，声音都变尖利，四处观望着要爬起来，结果又被一巴掌给扇倒了。 “是老子打的你，有眼无珠的东西。”张率厉声大喝。 他晋入凝气境界以后，已经能内劲外放，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以火焰伤人，却也不是不能隔空只放内劲，就像是刚刚，他抽那肥鲶鱼的两巴掌。 “你……你……”肥鲶鱼总算是找到了敌人，看着张率幻化出来的那个罗衡的头颅，心道自己这回真踢铁板了？可雨字营的人，好端端来我们这破地方干嘛？ “睁大你那对鲶鱼眼睛好好看，这是什么？要是你不认识，那就让你的上官来，小小一个哨长，也敢对老子耍威风，我倒要问问他，是谁给的这个胆子。”张率说着掏出了那对龙偶，举的很高。 肥鲶鱼本来还有侥幸，见到这个，立刻心丧若死，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龙王爷亲赐的神偶，能呼风唤雨，更能直接请来龙王爷，乃是降世军中一等一的大人物才有的东西。 像是他的上司，这个岛的部总就没有，好像只有营统制才有。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实在不知道大人尊驾在此，多有冒犯，大人饶命啊！”那肥鲶鱼立刻磕头如捣蒜起来。 “滚去把你们部总叫来，我就在这里等他。”张率冷哼了一声，一副不准备下船的模样了。 “是是，可是大人，我们黄部总，现在不在岛上，他老人家去营里述职去了。”肥鲶鱼疯狂点头，接着又摇头，意态小心到了极点，好像生怕张率一个不高兴把他给砍了。 “那你们这现在谁做主，喊他来。”张率还是冷着脸。 “是是是，现在是吕副部总在主事，我这就去请他来。”肥鲶鱼一脸请示模样，等到张率说声滚吧，他马上真的近乎滚着离开了。 他一走，那些本来在旁边看着的孩童都是欢呼了起来。 “哦哦，肥鲶鱼跑咯，肥鲶鱼跑咯！” 何三五也是赶紧过来给张率单膝跪下，恭敬道：“多谢大人出手相助，若非如此，此番小人这群人怕是真要遭难了。” 张率只是一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小兵却是又低声议论了起来。 “真威风啊，这位罗衡罗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像他这么威风啊？” “我想求这位大人带我去前营，那到时候肯定吃香的喝辣的。”这是被张率第一个唬住的胡玉柴说的。 “切，阿柴，你真以为自己和这位大人有交情了？人家眼里能容得下你吗？” “不是，大人是好人，他肯定……” 一群小兵争论之时，那位被称作是吕副部总的人总算是来了。 这家伙倒是并不脑满肠肥，看起来是个很是清瘦的中年人，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怕是平日里也没什么权柄，被那位正牌子的黄部总压的很厉害，满眼都是畏惧的神色。 恐怕是做不了什么主的，这种人恰恰也最好拿捏。 果然，他看着张率大马金刀坐在船上，颤颤巍巍地开口：“小人吕有良，见过罗大人，罗大人此来是有何公干，黄部总此番不在岛上，恐怕要等他回来才能有决断。” “那他何时回来？” “怕是最快也得明天了。” “老子军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他，立刻给我准备一艘最快的船，派最好的舵手给我，我要马上去对岸。”张率又是一声冷哼。 顿时，那肥鲶鱼和吕有良都是浑身一抖。 “是，是的，大人，小人这就给您去准备，您要不要下来歇息一下，毕竟路途颠簸，想来您也累了。”吕有良果然是一唬就就范了，还很是殷勤地看着张率。 “不必，我就等在这，你们速速去准备一切。”张率想的是夜长梦多，尽快离开这里，渡过这个湖才是最紧要的。 那肥鲶鱼和吕有良不敢有丝毫怠慢，马上去办了。 船是有现成的，据说用那艘船，可以节省半天时间。 在舵手的人选上，那吕有良和肥鲶鱼都推举了那个伙长何三五，据说此人在从军前就是一把驾船的好手，不然也坐不上伙长的位置。 何三五也不拒绝，只是要求多分一点口粮给他的家人。 最终，一起上船的，还有那个胡玉柴，他是心心念念想着能让张率带他进前营。 第一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变故】 第146章 【变故】 紫月已经西斜，认真说起来，现在就是永暗以后的下午时分了。 张率看着被清理出来已经停在岸边的船只，还算满意，从船体来看，确实是更加有流线型的感觉。 他正要往船上赶马车，感知里却在告诉他，有船在接近，三艘，每一艘的船体都不小。 他想到了什么，喝令了一声赤兔，赤兔马上跳上了船。 可还没等他勒令何三五他们上船开船，那个肥鲶鱼钱溜子已经大声喊了起来：“是部总回来了！部总，您总算是回来啦！” 果然，和张率想的一样，是那个黄部总提前回来了。 只见远处的湖面上，三艘风帆船正在快速接近，每一艘都是战舰配置，甚至还有火炮，完全不是何三五他们之前开的船可以比的。 到了这时，张率也没办法了，只能王见王了。 那个钱溜子好像是找到了什么大靠山，整个人神气都不一样了，居然还敢偷偷回头看张率了，一副小人将要得志的模样。 显然，他对于之前被张率打了那两巴掌，还是非常耿耿于怀的。 此等人物，倒是不用在意。 可那个黄部总，他总觉得，或许是个人物。 战舰很快靠岸，岸上的反贼兵丁都是凑了上去，一个个在那喊恭迎部总。 就士兵质量来说，这些人，实在是比不上陈信的部队，当然也比不上朱方的，果然也只配当一当后备兵了。 张率并没有上前，只是冷眼观察着。 很快，为首的一艘战舰上出现了一个身高足有八尺的男人，鱼化的很明显，鳞片披面，手足俱已经化成了利爪，眼神气质却并不残虐，反而有一丝冷静睿智在里面。 这个人，必然就是黄部总了，光是从他一身鲜亮的铠甲也能看出来。 他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岸边准备出发的船只了，还有那辆马车，以及十分扎眼的赤兔。 最后就是张率。 一如黄部总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人，张率站在那，也是让人很难忽视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率倒是没什么情绪，他对于自己的伪装还是很自信的，自从晋入凝气境界，他发现自己对邪骨舍利的控制也更加深入了。 之前只是借助邪骨舍利，现在却有些可以靠着外放的内劲来主动控制邪骨舍利了，邪骨舍利制造的幻象，也随着他的境界提升而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给他的感觉就是，境界低于他的人，是很难看穿他的伪装的。 那黄部总看了张率一会，就从船上跳了下来，然后看着那个肥鲶鱼钱溜子问道：“这是怎么了？那个人是谁？那艘船是怎么回事？” 钱溜子马上跑了上去，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其中自然不乏一些添油加醋，比如说什么张率不尊重他之类的。 那黄部总只是听着，最后好像笑了起来，朝着张率走了过来。 “原来是罗先锋大驾光临啊，下官差点错过了，幸好回来的快，今晚咱们可一定得一醉方休才是。”他抬了抬手，很客气，看不出什么不满。 张率只是摇头：“黄部总客气，只是本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留了，船也备好了，现在就走，黄部总自便。” 说完，他就要继续驾车。 结果，那黄部总却是抬起了他的一只鳞甲狰狞的爪子，说道：“罗先锋且慢。” “哦？黄部总，还有何指教吗？”张率停下，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已经在暗自运转焚之力了。 这家伙要是看出了什么，那也只好大开杀戒了。 “是这样的，罗先锋有要事，下官也有要事，此次述职，下官得到命令，要押运岛上所有粮饷，前往对岸战场，这是龙帅的命令，罗先锋要是带走了一艘船，下官难交差啊。”黄部总顿了顿，又说，“下官听闻，罗先锋也是奉了龙帅的令，要去见龙帅，不如一道吧，左右也不过多等一晚的事情，不碍事吧？” 张率看着他，判断着他的意图，但看他的样子，再加上邪骨舍利的反馈，倒还真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到万不得已，张率还是不想搞出什么大状况来的，毕竟这是在彭泽之上。 “行，那就一晚。”张率点了点头。 跟着这黄部总也没什么，反正一到了岸上，他用嵬界珠把洛商宁一装，那真是天高任鸟飞了，除非‘虺’从彭泽里爬出来追他，不然应该是留不住他的。 “多谢罗先锋了，晚上请一定来赴宴。”黄部总表现的始终很克制。 张率还真的没什么地方可以挑错的。 随着两人谈定，黄部总带的那几艘船上的人也开始下来。 除了一些看起来鱼化的一般的普通士卒，他还发现了一批大约十五个左右的鼍人。 这批鼍人一下船，气氛立刻变得不太一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看岛上那些士卒的有些恐惧的反应，显然，这批鼍人是黄部总从外面临时带回来的。 只是运粮，没必要带上这种武力吧？ “这些是带去增援龙帅的，前线很是吃紧，龙帅要求的。”好像是看出了张率的疑惑，那黄部总主动解释了一句。 “现在打到哪了？”张率也只能假装关心地问一句。 “已经在打兴国县了，很难啃，这是龙帅第四次下兴国了，到底是凤旸门户之一。”黄部总叹息了一声。 张率却是记了下来，这兴国县，一定要绕开，免得又卷入什么不必要的战火里，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没意义。 等着黄部总的队伍都下了船，他先告辞去整理岛上军务了，邀请张率去他的营地休息，张率却拒绝了。 他借口和何三五他们比较熟，就直接在岸边住下来了。 主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张率还能直接抢船离开。 何三五他们听了却是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受到了来自龙帅亲信的信重。 尤其是那个胡玉柴，那个兴奋劲，就差跪下来给张率一点一点擦干净走的路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四十六章 【黑白】 第147章 【黑白】 整个小岛其实就是一个大军营，真要说哪里住的好一点，哪里住的差一点，最多就是屋子的大小罢了，材料都是一些土坯茅草，完全构不成精致华丽之类的东西。 所以张率他们住在那黄部总那，还是住在何三五他们这，还真没有太大区别。 何三五他们这还显得更有生气，很多都是面目正常的妇女孩童。 听说张率他们今晚要住在自己家，那些之前被张率间接救下来的妇孺都是开心极了。 几个孩童还凑到张率面前，大声对他说：“大人大人，去我家，去我家，我娘做的菜团子可香了！” “去我家吧，我家的床可舒服！” 七嘴八舌的，张率的心居然难得的放下来一点。 最终，他们还是住在了何三五家里，惹得拼命想献殷勤的胡玉柴连连顿足，低呼错失良机。 因为张率的到来，破天荒的，他们又加了一餐，当然，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些应该是水草之类的玩意和碎谷混在一起蒸出来的团子，味道很腥，口感很糙。 而就是这个，看的出来，也是他们仅有的口粮，端出来的时候，妇人孩童都是吞口水。 张率吃了几口吃不惯，最后还是他拿出了一部分车上的存粮，分给了何三五的手下和家人。 反正他须弥戒里还藏着不少粮食，倒也不缺这一顿。 张率备的存粮也不算太好的东西，但比起何三五他们的水草团子还是强了不少，起码是真正的麦子。 何三五他们一开始还矜持，后面都吃的狼吞虎咽，胡玉柴更是生出了要为张率效死的心。 张率则得出了一个结论，哪怕这些人都鱼化了，在生理需求上，起码，食欲上还是吃的五谷，而不是见天就吃人肉。 父辈有饭吃，妇孺们也跟着沾光，那几个孩童一个个吃的嘴上水滑。 吃完饭，闲来无事，洛商宁还给几个妇孺看了看病，久居岛上，缺衣少食，难免会生病，大病洛商宁短时间也治不了，头疼脑热倒是可以开点药，张率也没管。 至于说嵇广陵，他倒是和那些孩童打成了一片，居然还舞剑逗他们开心。 这些孩子哪见过这个，立刻把他当成知心大哥哥了，玩闹的很是开心。 嵇广陵也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贫道真是困惑了。”玩闹了一会，嵇广陵抽身出来，来到张率身边，看着远处的孩子，笑着叹了口气。 “那所谓龙帅，明明是妖邪一类，他手下军士也是个个恶相，却又偏偏庇护了这些孩童求活，莫非他还是个好人吗？那贫道扶救天下，该如何做，是不是这类人就不该杀了？” 嵇广陵赤子心怀，乍然遇到这种情况，已经是内心迷乱了，究竟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在他心中旋转，让他甚至有点难以自持。 “那你觉得陈信是好是坏呢？”张率不答，反问道。 “陈将军……”嵇广陵皱了皱眉头，说道，“陈将军保境安民，建安山新寨，收拢无数流民，可谓扶危救困，是真正的人杰，当然是好人。” 他说到最后，肯定地道。 “可他也何尝不是以此为本，欲征伐天下呢？况且，他给那些流民喂食鱼肉，将来若是有变，那些人焉有命在？那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张率的声调还是平稳，一字一字问嵇广陵。 “这……这……”嵇广陵被问住了，他那少经世事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 “其实天下之事，哪有非黑即白的。”张率瞧他拼命摇晃脑袋，一副痛苦的样子，马上说，“当今大争之世，局中人早已黑白混杂，没了本来面目，你是赤子心怀，本性极纯，自当有善行善，有恶斩恶，譬如今日，我会因为这些人是反贼就不分食物给他们吗？洛姑娘会因为他们是反贼就不救治吗？” “贫道……好像有些懂了。”嵇广陵听了张率的话，眼中逐渐清明。 张率本人是没什么匡扶苍生，拯救黎民的想法的，可嵇广陵好歹算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想看到这个小道士自我疯癫，堕入魔道。 紫月彻底西沉后，这些人就要入睡了。 张率他们也进了何三五特地腾出来的屋子。 摆放好了人面灯笼，又是嵇广陵先睡，张率守夜。 至于说那黄部总的邀约，张率自然没有去，他以有要是在身，不便饮酒推脱了。 那黄部总也没有说什么。 而就在此时，黄部总的屋子里，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抢来的花漆矮桌前喝酒。 作为部总，整个岛的统管者，他当然在伙食上是优于别人的，甚至还有肉吃。 而那条肥鲶鱼钱溜子，则无比狗腿地蹲在一旁，一脸谄媚地看着黄部总，说道：“部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那个罗衡，他完全不给您面子，我都说了是您的人了，他还是打我，打狗也不看主人，我可是您的狗啊！” 说到后面，他都哭了起来，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叫人作呕。 黄部总却是看了他一眼，说：“坐，吃点东西再说。” “谢……谢谢大人。”钱溜子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之前哪有和黄部总一起坐下吃饭的资格，这次却破天荒得到允准，果然，自己的忠心终于被看到了吗？ “大人，我们怎么收拾他？是不是等到了大营，狠狠告他一状，卑职可是记得您和权将军也有交情的。”钱溜子也从黄部总的态度侧面感知到了他的意图。 这是也对那个狗先锋不满啊。 “先吃，吃完了以后，你悄悄地去把人都召集起来，然后围了那片难民住的地方。”黄部总手里握着酒杯，轻轻把玩着说道。 “是……可，要直接对他动手吗？”钱溜子虽然听了这命令心中非常地激动，兴奋，却也有点害怕，那可是雨字营的先锋官，直达天听的，要是死在了这…… “嘿……”结果黄部总却冷笑了一声，缓缓说道，“谁说他真是罗衡了？” 第一更！ 求月票！ 另外最近总是半夜第二更，我感觉不是很好，所以打算第二更放明天白天了，调整一下，大家也能有更好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四十七章 【畜生】 第148章 【畜生】 人面灯笼发出警报的时候。 张率其实已经感知到了不对劲。 有很多人在朝着他们靠近。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暴露了。 可接下来的变化，却让他始料未及。 因为喊杀声先响了起来，紧接着还有哭喊声。 怎么回事？ 目标不是他？ 可外面的那些人，不都是降世军他们自己人吗？ 他们怎么在杀自己人，自相残杀？ 张率非常困惑，但还是将第一时间将嵇广陵和洛商宁叫了起来。 实际上也不用叫，嵇广陵和洛商宁都已经醒过来了，长期的流离奔波，别说是嵇广陵这样有武功的，洛商宁的警觉性也很高，也就差握着刀睡觉了。 “怎么了？我怎么听到有孩子在叫？”洛商宁很有些不安。 而嵇广陵已经提剑走向门口，因为确实，外面的喊叫声是真实的。 一场屠杀已经在展开。 “一会待在车上，不要乱动。”张率更沉得住气，他看了一眼洛商宁说。 洛商宁只是无声地点头。 三个人走到外面，战火好像暂时没有烧到他们这边。 赤兔打着响鼻，无比警觉地盯着不远处杀戮已起的地方。 四周围已经入睡的人也被吵醒了，何三五他们到底也是乱世里蹚过来的，都是披衣而起，手里拿着刀，匆匆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官军打过来了？”还有人分不清状况，在那慌乱地大叫。 张率一时间也分不清是什么情况，但此地绝对已经不宜久留了。 所以他立刻对何三五说道：“何伙长，岛上情势诡异，本先锋有重任在身，现命令你立刻随我开船前往对岸，允许你带上家人。” 何三五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应是，只是他看向那些战火已起的地方，眼睛里难免有不忍之色，那里必然有他的朋友，亲近之人。 只是乱世如此，先苟全性命吧。 唯有嵇广陵眉头紧皱，忽然低声对张率说道：“张兄，贫道想去救人……” 这家伙的救世之心又火热起来，一如当初他毅然拯救甜水井村村民一样，他要救那些反贼的妇孺。 张率正头疼，却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起来。 “罗先锋，你恐怕是走不了了啦！” 话音落下，只见黑暗之中，一身甲胄俨然的黄部总，还有那条肥鲶鱼钱溜子，缓缓走了出来。 刚刚说话的就是钱溜子，他一边走，还一边在打饱嗝。 “黄部总，钱哨长，这……是何意啊？”何三五是真的迷茫了。 “何意？哼，何三五，伱勾结奸细，意图颠覆我三部，按军规当万鼍分尸！还有你的家人，也都得死！”钱溜子这会是小人得志了，每说一句话都面色更加狰狞一分。 “奸细？”何三五好像不解，但眼睛已经看向了张率。 张率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按理来说，当时黄部总的情绪变化没问题，并没有异常，他制造的幻象也应该没被识破才对。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到了这时，张率也不装了，只是问那个黄部总。 “说实话，你的伪装真的很好，我刚看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黄部总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接着话锋一转，“可惜，你伪装再好也没用，因为我认识罗衡，而且我知道，他已经死了，那么你必然不可能是罗衡，你是谁？” 张率没想到自己什么地方都没出错，唯一错的就是伪装的对象有问题。 这么看来，罗衡这个身份以后不能用了。 而且，这降世军着实诡异，他在千里外杀了罗衡，他们在湖上居然能得知。 “黄部总，小的也是被蒙蔽的，此事小的愿一人扛下，还请大人饶过小的属下和家人。”这时，那何三五也说话了，倒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结果钱溜子嗤笑了起来：“晚啦，不管怎么说，你们今晚都得死，你没听到吗？” 他说着用他那肥大的爪子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后营大败，丢了军粮，前线又吃紧，急需大批军粮，不杀了你们充作军粮，难道还留着你们继续吃白食吗？本来，养这些人也是为了今日啊。” “你说什么？！”何三五神色大变。 他终于知道不远处的屠杀是为了什么了。 原来今夜不仅仅是要抓奸细，还是要把他们给一锅端了。 “禽兽，简直禽兽不如！”就在此时，嵇广陵也是神色激动了起来，“贫道原本以为你们降世军也是有些济世之心的，可你们养这些妇孺居然是为了有朝充作军粮，你们就是彻彻底底的妖魔，吾辈当斩！” 话音落下，嵇广陵已经是呛啷声中长剑出鞘，一剑竟是狠厉的不得了，完全不像是他平日做派，显然是已经惊怒到了极处。 “慢来慢来，今夜本就是本将请客，你们不赴宴，只能本将亲自来邀，不必如此猴急，今夜还长着呢。”那黄部总面对嵇广陵的一剑，并没有畏惧，只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掌。 此人乍一看是一副猛将面孔，凶恶至极，但行事做派，却偏偏有股子儒将的味道，好像凡事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随着他拍掌，黑暗里顿时杀出了七八头鼍人，从分别不同的几个方向扑击向嵇广陵，让他根本没有更多进身的空间。 他的长剑固然凌厉，又是含怒出手，真意沛然，却也只是在鼍人坚硬的外壳之下，发出了叮当作响声，最后才勉强斩下一头鼍人的脑袋。 那头颅猛地飞向正得意洋洋的肥鲶鱼脚下，吓得他直接趴下抱紧了黄部总的大腿。 黄部总有些不耐地将这肥鲶鱼给踹开了，拍起了他那对鳞甲森然的爪子，道：“好俊的剑法，好厉害的道士，本将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一个奸细，一个道士，一个女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失笑道：“不要紧，我总会知道的。” 下一刻，随着他一摆手，黑暗中猛地射出了大量箭矢，支支直指人要害。 来历！ 白天的更新！ 求月票！ 另外，本书书群是：，欢迎大家来吹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千只眼】 第149章 【千只眼】 箭雨纷纷落下。 张率一刀斩出，将那些扑面而来的箭矢全都斩落，同时手一抖，将那两颗豆子洒落，唤出了那两个绝对忠诚的甲士勾陈和巨蛇，吩咐他们护卫在洛商宁左右。 他自己则已经持刀朝着那黄部总杀去，在第二轮箭雨落下之前。 所谓，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黄部总，这一局自然就破了。 结果黄部总却兴奋了起来：“本将在后营听说，朱统制大败，全因陈信军中有一员小将，突入阵中，斩杀了水君，致使军心崩溃，那员小将骑一匹妖马，使一把快刀，能撒豆成兵，该不会就是你吧？罗先锋？” 张率不答，只是前斩，瞬间就来到了嵇广陵身边，替他一刀就斩杀了一头鼍人。 流焰光转，那需要嵇广陵用真意才能劈开的鼍人，根本抵挡不住张率的轻轻一刀，浓烈的紫火一下就将一头凶猛骇人的鼍人烧成了焦尸。 见到这一幕，黄部总不惊反喜，又说道：“好啊，太好了，真是你！他们说那小将刀出如火，能让被他斩杀的人都燃烧起来，就是你了！伱居然会来到本将的岛上，究竟有什么企图？要是本将能将你擒下，岂不是立下了泼天的大功？哈哈哈哈哈！” 或许是张率代表的好处太大，哪怕是一直显得稳重至极的黄部总，也是忍不住有些狂喜失态。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有命抓得住我了。”张率反手又是一刀斩杀一头鼍人。 晋入了凝气境界以后，这种在普通人眼中难以战胜的怪物，在他眼里，都已经不值一提了。 刀落下的瞬间，第二轮箭雨终于来了。 这一轮箭雨显然都是冲着他来的，张率长刀一卷，收下了大部分的箭矢，对嵇广陵道：“你去救人，这个人交给我。” 他很清楚嵇广陵现在必然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干脆说道。 反正一个黄部总，还根本奈何不了他，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有什么倚仗，居然还气定神闲。 “如此……多谢张兄了！”嵇广陵听了则是一喜，他刚刚一怒之下是想杀了黄部总，可后面箭矢连射，不少人已经中箭，黑暗中也有别的黄部总带来的人在从别的方向冲杀，何三五他们已经在拼死抵抗了，他确实放心不下。 既然张率已经出手，那他就可以回头了。 黄部总必死。 又突破一轮箭雨后，张率已经快杀到黄部总的身前。 他的刀法之利，吓的肥鲶鱼已经根本站不起来了，哆哆嗦嗦地向后退，还不忘对黄部总说：“部总，此人凶悍，不如我们先退……退一下……” “没用的东西，成的了什么大事？”黄部总喝骂一声，从身后的手下手里接过一根足有一丈高的巨型狼牙棒，大吼道，“他的刀再凶，凶的过我的狼牙棒吗？” 说完，他主动出击，一棒朝着张率横扫了过去。 别说，这黄部总本就身形高大至极，配上那狼牙棒，还真是威势十足，一棒扫出，真有气吞如虎之感。 若是让嵇广陵来，可能一时间还真拿不下此人，再加上他身后的箭矢，旁边的怪物，最后死的也许是嵇广陵。 但，他现在对上的人，是张率。 张率根本懒得理他的狼牙棒，身形一动，一招奔雷闪，躲过了他的狼牙棒，就要直取他的头颅。 然而这黄部总既然敢和张率接战，自然有他自恃的地方。 张率一刀如火斩向他的脖颈，却并没有如想象中一样，刀出头落。 黄部总的脖颈无比坚韧，张率的刀斩在上面只能爆出火花，他刀上的紫火居然也没办法烧进去。 黄部总面对这近在咫尺的一刀，笑道：“老子也是面见过龙王爷的人，得过龙王爷的恩赏，全身鳞甲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你破不了老子的甲！吃老子一棒吧！” 话音还没落，一棒已经朝着张率反打而来。 张率人在空中，躲闪不及，只能硬接了这一棒。 不得不说，这黄部总实力确实强劲，按照境界功力来算，怕是也有近补不足巅峰的水准，凭借他一身刀枪难入的鳞甲，嵇广陵和他哪怕单独相斗，胜负怕也在五五之数。 可惜，张率，已经凝气。 此人固然鳞甲难破，张率却对这种对手经验丰富至极，他还有一招能专破此类鳞甲。 但黄部总不知道，他看自己一棒得手，更是大笑：“小的们一起上，可也别真杀了此人，本将我还有大用呢！” 说话间，他第二棒又落下了，同时，那些箭矢怪物，也跟着冲向张率。 张率又是一记奔雷闪，来到了黄部总的身后。 黄部总感知也强，马上知道张率到了他身后，却并不惧怕，再次笑道：“罗先锋，别白费力气了，不如就此投降，说不准我还能留你活的久一点。” 结果就在他的话还没有落下的瞬间，张率已经一掌印在了他的后背心，浓烈的焚之力以一种螺旋般姿态，似一支利箭般钻入了黄部总的身体，并且，在进入他身体后，瞬间以虚化实，变成了真正的火焰，开始燃烧，燃烧他的内里，腑脏。 “呃——”黄部总瞬间痛叫起来，整个人一下好像连狼牙棒都快拿不住了，全身都冒出了白烟，那些水火不侵的鳞甲都似乎软化了下来。 张率又是一刀斩向他的脖颈。 这一刀依旧没有斩下他的头颅，但将他斩翻在了地上，他终于露出了惊惶的感觉，整个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试图朝着岸边逃去，大概是想用水来灭火。 张率自然是跟着继续出刀，刚刚那一刀，已经斩破了他的鳞片了，再来两刀，应该差不多了。 黄部总再没有反击的能力，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追赶着。 一直到岸边，当张率即将斩出最后一刀的时候，黄部总痛苦地惨叫中，忽然带了一声笑。 是一种，总算完成了的笑声。 下一刻，平静的湖面猛地破开，一个近乎小山般的身躯突现在黑夜中，它看着张率，好像……有千只眼。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千把刀】 第150章 【千把刀】 大湖之中，水汽淋漓。 漫天落下的湖水里，能够大致看出那被勾勒出来的形状。 那是一条巨大的鱼。 长足有五六来丈，头大如城门一般，浑圆如一个球体。 而在它城门一般的头部，则是在出水的一瞬间，便睁开了无数只黝黑深邃如洞般的眼眸，好像，真有上千只。 这上千只的眼眸死死地注视向了张率，在第一时间。 张率整个人就根本动不了了。 而被张率一路追打，打得已经浑身冒烟泛红，简直像是一条正在火上被烤的鱼一样的黄部总，却是终于舒心般大笑了起来：“本将演了这么久，总算把你骗过来了，罗先锋，你可真是厉害啊，差点就把本将给杀了，怪不得能一人闯千军，坏了朱统制的好事，可惜，还是栽在了本将手上啊。” 说着话，他嘴里也开始吐出烟来，整张鱼脸也是痛苦至极，可眼中又藏着忍不住的兴奋。 “是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张率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并非是在他的正前方，那被千只眼定住的位置，而是在……他的身后！ 事实上，声音响起的时候，原来位置的张率已经消失了。 张率静静地立在那巨型大鱼，还有黄部总的身后，极速的移动，让他能短暂地停滞在空中。 就在追逐黄部总的最后一刀里，他在那条大鱼出水的前一刻，已经离开了。 他并没有因为黄部总的败逃就心神放松。 从最开始，他就很疑惑，黄部总的信心是哪里来的。 那些鼍人也好，箭矢也罢，相信他在看到张率刀威后都不会觉得是他的倚仗的。 至于说接战后，他就更应该明白张率不是他能力敌的。 可他无论什么时候，邪骨舍利反馈过来的情绪居然都是平稳的，哪怕表现出来的是慌张，痛苦。 这就说明他还有暗招。 果然，一靠近大湖，他的情绪猛地变化，藏不住的激动。 暗招发动。 张率索性用邪骨舍利留下了一个幻象，奔雷闪加青云提纵术闪身离开。 徒留下黄部总在那里一个人兴奋。 这场对局其实没什么难点。 哪怕那条有着千只眼的大鱼好像很强很骇人。 早已经习惯生死搏杀的张率只是心如止水。 他立在空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整个人心神沉浸，手稳稳地握住了森的刀柄，他要试试那一招。 那一招在他获得还没来得及用过的招数，十方，无敌！ 看看繁复华丽到了极点的一刀，能不能将这眼前的大鱼切成无数片。 “你……伱怎么会……”黄部总的得意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看着立在空中的张率，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又好像身体里的火烧到了喉咙口。 白眼更是浓密了。 然后，他看到了…… 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个自称罗衡的人，已经恢复了人的本来面目，看起来并不如何英俊，胡子拉碴，应该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脸上也脏兮兮的，但他的眼神，他的整个人，都锋利到了极致，一如他手中的刀。 在那一刻，他的人就是他的刀。 这一刀直直地斩了出来，像是整个天空的黑夜都落了下来。 是一刀，又好像是无数刀从不同的地方如一张巨网一样罩下来。 千把刀！（此处又有梗） 根本，无处可逃。 黄部总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千把刀落下，连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又或者说，来不及。 那些刀，太快了，也太华丽了。 他就死在这些刀雨里。 一直到数息之后，他整个人才寸寸开裂，如一尊被打碎的雕像一样，碎裂成了无数块。 那条有着千只眼的大鱼也是一样。 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展现它到底有什么强大的力量，能力，就和黄部总一起，一寸寸地被切成了无数鱼块。 只是它体型极其巨大，它的血肉落下的时候，仿佛一场血雨撒在湖上。 张率一下从空中坠落向湖面。 不仅仅是因为滞空的时间到了，还是因为，刚刚那一刀的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斩出了多少刀，只觉得全身的每一寸力量，精气都被这一刀给吸走了。 不同于千锻斩的集中全力那么简单，这一刀是精气神的融合，是生命力都要添加进去的一斩。 如此招数，便如雄歌利剑，是绝对的伤人之器，伤人伤己，不到万不得已，之后是不能施展了。 这是张率的最后一个念头。 看到张率一头坠进了湖里，在马车上的洛商宁坐不住了。 她一直都在关注着场上的形势，看到张率把黄部总打得节节败退，她觉得理应如此。 可当她看到那条大鱼出现的时候，她着实了捏了一把冷汗。 因为哪怕是远离战场，当那条大鱼睁眼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影响。 那些眼眸，好像无数深渊，只是看一眼，就要坠入进去，好像里面有无数的声音在呼喊着她一样。 好在，张率一刀就斩杀了那条大鱼，结束了那些幻觉。 但张率自己好像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快，快去救人！” 此时正面战场上，黄部总和那条大鱼被张率一刀斩杀，本就已经在嵇广陵的剑锋下节节败退的那些黄部总带来的军士一下就颓了下去。 再加上何三五他们作战勇猛，何三五本人好像在这些士卒里威望有不低，他不断呼喝下，已经形成了绝对的反攻。 正面战场已经无忧。 那肥鲶鱼钱溜子更是在看到黄部总身死后，大叫了起来：“部总死了，部总死了，快逃啊！快逃啊！” 一时间，那些黄部总的人更加慌乱。 洛商宁是不管这些的，她只担心张率的安危，所以马上让赤兔朝着湖边奔去，顺便让那两个保护的甲士勾陈和巨蛇去湖里救张率。 要不是她水性不佳，她真的恨不得自己跳下去。 勾陈和巨蛇是有自己的灵性在的，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巨蛇留下来护卫洛商宁，勾陈则一下朝着水中跳去。 第一更！ 求月票！ 另外，本书书友群欢迎大家加入，群号！ 第一百五十章 【沉没的古国】 第151章 【沉没的古国】 张率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下沉。 似乎没有底。 他的耳边，隐隐有声音响起。 听不清楚。 好像是什么说话声，又好像是细碎的叫喊，呢喃？ 那些声音在越来越近，像是虫子，又像是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深入他的骨血。 “涘叆鎴戠殑锲……” “鏁埚繝鎴……” “繙鍦板拰鎴戝……” “鎴戜滑镄勭鍜岃缁埚皢崭……” 张率觉得自己好像清醒过来了，又好像没有。 那些声音让他疼痛，焦躁，难以忍受，可又好像在那些声音的引导下，他心中产生了某些强烈的渴望。 他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正在召唤着他。 他必须要深入，为此哪怕改头换面，去骨换血也在所不惜。 那里是他的归处，是他的最终国度。 然后，他真的好像来到了这个国度。 这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在水里。 有很多的淤泥，破损的已经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碎建筑的遗迹。 骸骨。 沉船。 兵刃。 珍宝。 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和灿烂。 他沿着这些残骸继续向前，路过了一座又一座曾经恢弘现在坍圮的大殿，走过一条又一条还能看见昔日严整的大道。 终于，他来到了终点，他能听到，那些细碎的声响，那些召唤，就在前方。 他推开最后的大门，他终于在大殿的尽头看到了祂。 祂是那么的高大，雄壮，身躯简直遮盖天地，有着像是龙又像是蛇一样的脊背，祂盘踞在一根好像直通向天穹的柱子上，当祂伸展躯体的时候，所有的水都仿佛听从祂的召唤。 张率看着祂，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忍不住想要上前，献上自己的一切，和祂融为一体。 然后，下一刻。 张率醒了。 是真的醒了。 他看到的是洛商宁满是担忧的脸孔。 与此同时，刚刚看到一切还在脑海中不断地盘旋，那近乎遮盖整个世界的庞大身躯，难以脱离的包裹一切的水，那个沉没的国度。 张率猛地吐出一口水来，只觉得又腥又涩，嘴里都是怪异的味道。 随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痒，忍不住抓了一下。 一抓之下，他发现了异常，在他的手臂上，赫然长出了一些玄色的鳞片，如鱼如蛇。 “……你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直到这时，他耳朵里才能听到一点声音。 因为也有水从他的耳朵里流淌出来，洛商宁无比担忧地问着他，还在给他做全身检查。 “我……”张率摇了摇头，“我好像……” “你见到祂了？”这时，洛商宁已经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痕迹，那些玄色的鳞片。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条盘踞在彭泽中的可怕存在，龙王爷。 张率只是摇头，他已经连忙运转起了焚之力，试图去去除掉手臂上的那些鳞片。 毫无疑问，他绝对是被侵蚀了。 那在半梦半醒里看到的东西，大概率就是‘虺’。 只是他到底是产生了幻觉，还是真的去到了那个地方？ 又查看了一下san值的情况，张率是彻底确认了，‘虺’也盯上他了，因为他的san值后面又多了一个新的debuff，叫做‘虺’的召唤。 “伱听过那些呢喃，接受过那些召唤，你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祂的子民，‘虺’，终有一日，你会回归祂的国，褪去一切不必要的束缚，和祂融为一体。” 张率没想到自己小心谨慎了这么久，还是被‘虺’给搞到了。 应该是和他最后斩杀的那条大鱼有关。 瞧那条大鱼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和‘虺’有着密切联系的。 “我想想，有什么药能帮你抑制这种情况的。”洛商宁看张率不说话，皱了皱眉头，又说道。 “我们先离开这。”身体上的异变，张率运转了一遍焚之力后，并没有再蔓延开来，至少现在，还只是在手臂上有些影响。 离开这里才是关键，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张率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虺’就忽然游过来亲自召唤他了。 在勾陈的帮助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张率感觉自己全身发软，透支的太厉害了。 那一刀固然是强的可怕，也实在是要付出太大代价。 “吃颗这个，补齐回力的。”洛商宁看张率的样子，没有再谈变异的事情，而是给了他一颗药丸。 张率吞了下去，看向了正面战场，嵇广陵已经带领着何三五他们杀到了另一边去了。 “勾陈，你去帮嵇兄杀敌，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张率很快感觉到刚刚吃下的那颗药丸开始生效，全身的力量都在迅速地恢复，他运转着体内不多的一点焚之力，开始调息。 勾陈领命，却是将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先呈给了他。 那是一个还在不断滴落着水花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球，极其的深邃混沌。 在勾陈递给张率的瞬间，它又缩小了很多，好像是在不断地缩水，而那些滴落的水花，就是它渗出来的。 在看到这只眼球的一瞬间，张率已经获取了它的信息 “千只眼，‘虺’的眷族千眼龙鱼的核心所在，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当你注视这只眼睛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被无数只眼睛凝视，从而难以动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并没有随着千眼龙鱼的死去而死去，它是活着的。 你可以将它当成是一件法器来使用，出其不意地让敌人丧失战斗力，也可以尝试将它融入进你的身体里，你将能彻底拥有它的威能，只是，也许也会带来一些麻烦。” 在张率看完这段文字以后，那只眼睛已经缩小的和正常人的眼眸没什么区别了。 且，那种混沌的感觉逐渐褪去，它慢慢的变得清明起来，露出了一只竖着的金黄色的眼瞳，如同龙蛇。 它注视着张率，张率觉得自己的确好像被一千只眼睛盯着一样，全身僵硬，不舒服。 “闭上你的眼睛。”张率低喝。 它还真闭上了。 第二更！ 求月票！ 本书书友群持续招新： 感谢暮魂的打赏！ 第一百五十一章 【酷烈】 第152章 【酷烈】 虽然这眼珠子挺听话的，但张率肯定是不敢真的把它往自己身体里塞的，谁知道‘虺’会不会直接借着这颗眼珠子就在他体内开小号了。 犯不起这个险，以后当成奇招来用算了。 将眼珠子放进了伏妖录的物品栏里，张率此时的体力，内力又恢复了一点，干脆连巨蛇也派出去了，一起协助嵇广陵平乱。 有了勾陈和巨蛇这两员猛将的加入，本就已经尽显颓势的黄部总的属下，彻底崩盘，降的降，逃的逃。 可是这个岛就这么大，黄部总带来的精锐也就那么些，基本都在交战过程中被嵇广陵杀完了，剩下的全是一堆杂兵，哪怕想游泳逃跑，也持续不了多久。 所以这个岛很快彻底被何三五他们控制了。 那个肥鲶鱼钱溜子也被抓了回来。 “别杀我，别杀我，何三五，何三五，好歹我们也是乡里乡亲的，放我一马吧，我以后就是你的狗！”这家伙也确实是够不要脸的，为了活命，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何三五本来冲杀的有些累了，听到这家伙说话，立马气不打一出来，大吼道：“今晚的事情肯定都是你搞出来的，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杀了伱！” “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黄霖的钱财，吃的，喝的都放哪，还有一封密令，还有还有，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别杀我，何大人，何爷爷！”钱溜子知道何三五对他杀意很浓，已经几乎口不择言了。 何三五哪里管他，提刀就要砍，这时在马车上的张率开口了：“等等，别杀他。” 张率此刻虽然身份有些诡异，他理论上来说，是何三五他们的敌人，却又是真正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实质性恩人，且他实力强劲，亲手斩杀黄部总，还有那条无比巨大的龙王爷子嗣，就连他的手下都那么威风霸气，所以他现在才是这个岛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一说话，何三五不敢不听，转头无比恭敬地看着张率，说：“请大人吩咐。” “我哪是大人，我就是一个过客，倒是何大人，你现在如此局面，以后作何打算呢？”张率看着何三五缓缓说道。 他不是对肥鲶鱼有了什么怜悯的心思，这种人，杀一千个一万个，他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是在想怎么离开这。 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而开船很好，又认路的，只有何三五他们。 强行把何三五带走也不是不行，可那样他心中必然有怨恨，也有担忧，万一他生了什么别的心思，弄出什么风波来，没必要。 所以他刚刚就在想，何三五之后怎么办，当他听到肥鲶鱼说有什么密令的时候，他想到了。 “小的……”何三五的确是被张率给问住了，他也是脑袋空空，刚刚搏杀，纯粹是拼了一条命要保住家小，根本没想过能活下来，现在忽然赢了，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按照今天的情形，他们是根本没法在降世军留下来了，可天地虽大，他们这班人又能去哪里呢？ 一时间，他真的就那么怔在了那里，包括他的那些属下，亲友也是。 他们这些人，都已经鱼化，除了降世军根本没有人会要他们。 本来正在安抚存活的孩童的妇女，孩子是安抚的不哭了，她们自己却是哭了起来。 场面有些凄凉。 “求大人指点！”还是何三五，忽然明白了关窍，直接对着张率跪了下来。 “起来吧，带着肥鲶鱼先去搜搜，把那封密令搜出来。”张率已经恢复了一小半了，从马车上站了起来，微微舒展了一下筋骨，顿时一阵剧烈的爆响从他全身传递开来。 何三五不敢怠慢，马上带着肥鲶鱼去了。 不一会，他就折返了回来，手里拿了一份军中用的扎子，递给了张率。 张率翻看了一下，果然和他猜的差不多，这份密令就是说的要黄部总杀了岛上的老弱妇孺还有那些后备兵充作军粮，然后带上所有的粮食，去前线支援，写的很具体。 “你们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带上这里所有的东西，还有这封密令，去前线大营报道，成了，你以后就是，何部总。”张率将那封密令递还给了何三五。 何三五愣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张率的意思。 现在黄部总死了，他们确实是大罪，可军粮总得有人送，不管是他们送的，还是黄部总送的，只要送了，就是功劳。 而且降世军现在缺人…… “多谢大人救命，多谢大人！”何三五无比激动地又要跪下去。 张率扶住了他，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整备，然后出发，当然，在你们去大营之前，先找地方把我们放下了。” 这就是交易了。 张率救了他们，他们把张率他们送过湖去。 “一定一定，小的必然竭尽全力，送大人你们过湖！”何三五一下又有了生机奔头，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张率要的就是这点精气神，这能保障路途的平稳。 很快，所有幸存的人都被组织了起来，连妇人都帮忙了，都在那里……分尸。 不管是那些怪物，还是死掉的士卒，都是肉啊。 那就可以当成是军粮。 这下连份额都凑齐了。 嵇广陵杀的也是气喘吁吁，此时回到了马车旁，看着黑夜里忙碌的场景，又是久久地沉默。 洛商宁替他看了看伤，倒是没什么大碍，基本都是别人的血，也就走去看那些受伤的孩童了，巨蛇和勾陈跟随。 张率也在看着那忙碌的场面忽然说：“你觉得太残忍了？” “……没有。”嵇广陵摇了摇头，“这世道就是这样，没什么。” 顿了顿后，他又说：“我只是忽然明白了，要救世，手段有时候一定要酷烈一点。” 这个年轻的长生道弟子，在经历了这个岛上的一役后，好像整个人都成熟了很多。 张率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可要劈开这漫天的黑暗。 这应该算是好事。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五十二章 【前路何方】 第153章 【前路何方】 两天后，紫月还没有升起之前。 彭泽的另一边。 一行船队在缓缓靠岸。 这行船队，自然就是张率他们了。 那天何三五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一切，就立刻出发了，当然，在出发前，他把肥鲶鱼给杀了。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张率关心的，只是离开。 这两天里，何三五也确实尽心尽力，几乎一直坚守在甲板上，就没有下来过，不停地在调整方向，指挥船只，为的就是要尽快送张率过湖。 张率这两天其实也没怎么休息，他心中是担忧的。 哪怕‘虺’好像是真的出不来，他也怕别的意外，毕竟这里终究是‘虺’的地盘，且水上作战，多有不便。 好在，终究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平安到达了岸边。 看着重新出现在前方的地平线，张率哪怕只是离开了没几天，也有一种强烈亲切的感觉。 主要是，在地上，他能发挥的空间太大了，且，也不用担心随时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 陆地在望，已经在甲板上待了两天的何三五也撤了下来，来见张率。 因为要分别了。 “大人，小的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有大人，小的一家早已惨死，大人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何三五依然表现的非常恭敬。 张率却只是摇头。 不说何三五能不能顺利真的过了这一关，真过关了，后面也是腥风血雨，战场上，随时会死。 他们再见的可能已经不大了。 退一万步，怕是以后再见面，也是敌人了。 “大人，您能把名字告诉我吗，以后，我想为您立一个长生牌位，日日为您祈福。”临下船的时候，何三五又说。 “牌位就不用了，以后有缘再见，可以喝一杯，我叫张率，走了。”张率唒的一声，让赤兔下船。 旁边立着的胡玉柴看的是连连叹气，本以为自己是撞了好运，能抱上上官大腿了，没想到是一场空。 随着马车落地，张率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地了，总算是安全了。 但与此同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了他的心头，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猛地回头，只有彭泽浩瀚。 是‘虺’吗？ “大人，后会有期！”就在这时，已经缓缓离岸的船上，胡玉柴朝着张率挥手，“谢谢你让我安葬了我娘，也谢谢你救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伱的！” 张率朝他笑笑。 江湖已远。 一离开彭泽，张率也不休息，立刻让赤兔开始狂奔，反正，就一件事，赶紧离彭泽远远的。 没有了水，‘虺’也活动不了吧？ 一边让赤兔狂奔，张率也拿出了地图开始看。 过了彭泽，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凤旸，终于是不远了，可以说，近在咫尺。 如果是直线距离，大概再走三四天就能到了。 可是因为现在降世军在打仗，大路那边大概率是走不通的，那天张率和黄部总套话，降世军现在主攻兴国县。 这兴国县就在凤旸的必经之路上，历来也都是扼守凤旸的关口之地，兴国一下，凤旸危矣，官军是断不可能放手的。 张率他们只能绕过去。 好在，小路还是有的。 这一点，张率之前在安山新寨的时候，也是打听过的，不少安山新寨里的人，之前都游走在彭泽两岸，为了生计，很多时候也要去凤旸，可如果过兴国，就得交税，那里有朝廷专门设下的关卡，为了避税，这些人是拼命找小路绕开兴国，所以可以走的小路还不少。 张率大概判断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有了决断。 此时身后的彭泽湖也在越来越远，张率终于彻底放松。 马车又奔驰了一会，确认了看不见湖了，张率让赤兔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毕竟这几天他们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好过，张率哪怕晋入了凝气境界，都略有些吃不消。 吃饭的时候，嵇广陵还有些失神的样子，大概率是还在想着那些孩子们。 这家伙是真的还蛮受那些孩子欢迎的，当然，他也很喜欢那些孩子。 “怎么，担心啊？”张率吃一口麦饭，仔细地一点一点咀嚼，几乎没有放过一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没有饿过的人是不明白的。 “当然担心。”嵇广陵愣了一下后点头，“你说……他们能活下来吗？” “应该可以。”这时，洛商宁也说话了，她也只有在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话多一点。 “按照降世军连妇孺杂兵都要拿来当军粮的情况看，前线的战况必然惨烈，那么，他们肯定缺人，又有张大哥替他们编的故事，他们理应过关，再说，哪怕被识破，他们运粮有功，最多也就是戴罪立功，怎么样都没事的，道长，你放心吧。” 洛商宁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分析的一点也没错。 张率替他们编的故事是，哨长钱溜子不服从命令，意图反抗，和部总黄霖厮杀，最终两败俱伤，全都身亡。 何三五收拾残局，发现了密令，遂带人送粮。 听起来肯定是漏洞百出，可谁让那些人都死了呢？ 那就只有何三五说的是真的了。 说不定，真能给何三五换来一场大富贵。 “张兄，到了凤旸后，你有何打算呢？”嵇广陵琢磨了一会，觉得有道理，同时他也确实没办法，只能希望一切如此，随后他又问起了张率的情况。 如今凤旸在望，好像，他们也要分道了。 嵇广陵问出这个问题，洛商宁也看向了张率。 她没有说话，眼睛里却是藏不住那一丝紧张。 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我啊？”张率还真被嵇广陵给问住了。 到了凤旸以后，他又有何打算呢？ 任务完成了，可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给他一个答案呢？ 如果不是答案，又会是什么？ 其实真的说起来，他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一个飘零过客，不知道前路何方。 他，不知道。 第二更！ 求月票！ 书友群持续招新，群号：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近凤旸】 第154章 【近凤旸】 不管前路如何，凤旸，张率是肯定要去的。 在结束了那场略显迷茫的对话后，马车还是在奔驰着。 因为绕路的关系，要比走直道多上两天的路程。 好在，也没什么意外，张率成功找到了一条小路，除了路非常不平整，有点难走，像是什么路遇匪徒，或者降世军派出来散兵游勇绕路打突袭收集军粮什么的，都没有发生。 就是连路边倒毙的尸骨都没见到。 临近凤旸，哪怕战事当前，这里的情况也要比当初的渭水，巨鹿好得多。 凤旸，不愧为当初燮太祖龙兴之地，本朝陪都所在，连气象都要不同一些。 当然，这肯定也得益于凤旸常年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又有本朝最精锐的一部兵赤日玄甲军镇守，不然也挡不住这乱世。 那降世军的龙帅白子清在彭泽肆虐无忌，也要四下兴国而不得，由此能看出玄甲军之强。 要论这乱世里的大野龙蛇，恐怕就要属这占据了凤旸的，最有天时地利与人和了。 只是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何人主事。 但都和张率无关，他就是去完成任务的。 天下最终谁来坐，他也不关心，能活下去就行，然后……回家。 马车在紫月下奔行着，这已经是绕路的第三天了。 中间他们路过了一个荒弃的村子，根据村子里一些痕迹，张率判断，那就是他打听到的一条小路上的薛家埭，村子里的人该是走了很久了，走的也很干净，几乎没留下来什么，感觉更像是有计划的搬迁一样。 可能，都逃去凤旸了。 张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缺吃的，就是有点缺水。 彭泽里的水，他离开的时候是打了一点，却不太敢喝，主要是……‘虺’在里面洗过澡。 不到真的没水，张率是不会碰的。 好在，薛家埭里别的东西都没了，水井还在，井里还有点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紫月后涌出的。 在薛家埭补给后，他们继续向东南，按照打听到的情况，只要再经过一个叫陈家庄的地方，凤旸就很近很近了。 随着离凤旸越来越近，不知道是不是张率的错觉，洛商宁好像越来越沉默了，有时候还会对着凤旸的方向发呆。 张率这才想起来，自己护送洛商宁到凤旸也是有任务的，任务里说，到了凤旸后，也许可以解开一些关于京城的秘密。 她是在为这些秘密而失神吗？ 反倒是嵇广陵，已经从之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了，对于即将到达的凤旸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传闻，当初本朝太祖降生时，有天火白日落下，恰好那时贫道师门有位前辈云游至此，见状便断言，此是终结乱世之相，因为前朝属金，火克金，果然，后来是太祖建立大燮，凤旸城建时，那位前辈已然是掌教天师，被太祖请来参详，掌教谈起昔年见闻，说太祖是应日而生，为日之子，人间炎皇神凤，所居之处是俗世大日所在，所以就叫了凤旸，和贫道师门也是颇有渊源，据说城中还有我那位掌教师祖的庙宇在，到时候一定得去看看，而且……”他顿了顿又说，“此地是俗世大日所在，现在永暗不知道和这里又有没有联系呢？” 这些张率之前还真没有听说过，结合嵇广陵说的，他的任务又在这里，还真有可能，永暗之谜在此地有线索。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停住，还示意嵇广陵不要说话。 因为就在刚刚，他的感知敏锐地觉察到，就在四周围的黑暗里，有人在盯着他们。 一时间，连赤兔都被他喊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就在离张率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几个身穿劲装的汉子正潜藏在暗处，借着紫月盯着那辆忽然从远处冲出来的马车。 这年头，能用的起马车的，可不是一般人，而且，瞧那车上，赶车的是一个道士和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他们已经打起了警惕，连弓弩都掏了出来。 可是，就在他们警觉的时候，那马车也忽然停了…… “帮主，他们不会发现我们了吧？”其中一个劲装年轻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现在的气氛很诡异，双方就静止在那，谁也不动。 本来他们是埋伏的一方，现在变成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对方发现，反埋伏了。 “闭嘴，都说了进了军中就只许喊军职，不许再叫以前的头衔！”这队劲装汉子领头的那个，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听手下说话，有些焦躁，连忙喝止，“以后只许叫我校尉，听到没有？还有，我都说了不许私自说话了，还说？” “是，帮……校尉！” “你！” 就在那校尉又要暴怒之时，他看到远处马车上的那个不好惹的汉子忽然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了一把造型诡异的骨弓，对准了他们这边的方向，朗声道：“不知道是哪一路的朋友，不妨出来一叙，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不出来，就不要怪我张某人弓箭无情了！” 看这架势，这些埋伏的人当然知道自己暴露了。 那校尉也不装了，直接从黑暗里跳了出来，大声道：“吾乃是大燮玄甲军青龙卫第六卫校尉李敢，阁下是什么人，欲往何处去，若是不能交代清楚，不好意思了，现在是战时，你们只能从哪来回哪去了！” 说完他也不甘示弱地将手里的弓弩亮了出来，和他背后的几个劲装汉子一起对准了张率他们。 别说，真有点气势。 可惜，唬不住张率的。 张率则是暗自点头，虽说是小路，不好找，也还是有可能被降世军利用来做偷袭什么的，一个守卫都没有，才是异常。 像是凤旸这种要地，八面设防才是正常的，原来是在这里。 但他也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人骨弓，而是继续用箭头逼着对面的人说：“我们是从对岸来的，奉的是安山城指挥使陈信大人的令。” 今日就一更，要理下细纲~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斗地主】 第155章 【斗地主】 “安山城指挥使陈信……”李敢低声念了一句，他虽然从军时间不长，但好像也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这些人到底来路敏感，“有何凭证？” “我身上有一封陈大人的亲笔信，还有他金印盖章，你找你的上官一看便知。”张率这还真没说谎，在他跟随陈信出城大战那日，陈信就让一个领路的士卒将信给了他，也算是某种投桃报李了。 不枉费张率最后帮他大破了敌军。 “好，你把信射过来，人留在原地不要动，我自会让人去辨明真伪。”李敢手里的弓弩并不放松，只要对方的箭矢一有不对，他就会立刻还击，并发出警报。 要知道这数十里之地可不止他们一支小队在外面，要是妄想杀了他们就能长驱直入，就有点太不把他们青龙卫放在眼里了。 “好，伱们可要留心手里弓弩。”张率并不怕这些人的弓弩，只是真的开战，难免麻烦，他可不想临到地方了还节外生枝。 从须弥戒里拿出了那封信缚在了骨箭上，张率随手一箭射过去，并没有瞄准任何人。 但李敢他们还是一阵紧张，主要是张率这一箭实在凌厉，快的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只听‘笃’的一声，已经牢牢扎在了他们脚旁的土里，半支箭都深入了土中，而箭尾却没有半点摇晃。 由此可见这一箭的力道之强，之稳，之狠，要是真的射在他们任何一人身上，怕是立时就要死去。 此人实力之强，深不可测。 包括李敢在内，每个人都有点脊背泛寒，同时也有点相信张率真是对岸派来的，因为以他的实力，要杀他们这些人，怕是翻掌之间。 一时，所有人都顿在里原地，居然没有人敢动一下。 过了一会，还是李敢，深吸了一口气，低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了信就回去禀告雪大人去啊！用我说吗？！” 大概是他刚刚自己也被吓住了，语气颇有些恼怒。 他的属下这才慌忙应是，走过去打算把箭拔出来，结果拔了半天愣是没有成功，看的李敢气不打一处来。 “把信解下来啊，猪脑子！” “是！帮主！” 紧张之下，属下又叫错了称呼，李敢已经只能翻白眼了。 最后，信拿走了，留下那支骨箭留在那，显得异常突兀。 而张率，已经收起了骨弓，干脆原地搬出了锅子，打算生火造饭了。 这是显然完全没有把李敢他们这群人放在眼里。 李敢呢，他还能怎么办，人家实力强劲，他不行啊，他还持着弓弩，牢牢盯着，生怕有什么异常。 可没过一会，张率他们造饭的香味就飘了过来，惹的已经吃了好几天干粮的李敢一群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有个没出息的属下更是小声说：“帮主，不如我们也去吃点？好香的麦饭啊，他们安山军吃的可真好……” “闭嘴！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安山军的人？万一是妖邪呢？你不知道湖里来的那些妖邪惯是狡诈？”李敢也被勾的喉头滚动，眼睛却还是留着警惕。 “他们也看着是人啊，又没有鱼脸……” “你还顶嘴？！” 张率端起饭碗，差点笑出声，他也没想到，这几个青龙卫的人这么有意思。 不过李敢他们肯定也想不到，隔着那么远，张率也能听到他们说话。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张率他们是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打起了牌来。 这副牌是张率在安山城的时候，突发奇想找了一个老匠人做的。 本来是逛街的时候，洛商宁看中了一副双陆棋，买了下来后，就教张率和嵇广陵下棋，可双陆棋实在有点复杂，张率和嵇广陵都学的头大，而且他们是三个人。 张率干脆搞了一副异界版简陋扑克出来，教他们打斗地主。 斗地主就要简单很多了，洛商宁和嵇广陵都很快上手，三个人在客栈里打的不亦乐乎。 所以这会一闲下来，洛商宁的牌瘾上来了。 不得不说，洛商宁平时都是静如处子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如平湖，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没有半点疏漏，是个近乎完美的官家大小姐，就是缺了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气。 然后，在斗地主这方面，她终于表现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四个二！” “管上！” “哎呀，你怎么还有牌啊，不行不行，你不能出，让我出！” “我有牌怎么就不能出了……” “就是不能出，你没有！” “行行行，你是大小姐，你最大……大你！” “哈哈哈，我赢啦！” 听着张率他们那边欢声笑语，李敢他们那边越发无语了，怎么感觉他们像是给对面站岗的一样。 “帮主……”属下又有话说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对面实在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李敢也懒得纠正属下的的称呼问题了，只是有些不忿地说道。 “不是，我是觉得，他们那个……好像挺有意思的，一会问问他们，改天我们也玩怎么样？” “你！” 李敢已经不想说话了。 就这样，张率他们玩了很久，紫月都快落下去了，张率都打算做第二顿饭了。 李敢握着弩的手已经发僵发麻了，去送信的人总算是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穿着一身轻甲，头盔上簪了一点红缨的军官，一看就知道该是上官身边的人。 那军官人还没走近，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只听他朗声道：“在下青龙卫第六卫小旗官孙优，不知道对面哪位是陈信陈大人的使者？” “炸！”张率扔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总算抓住机会赢了一把，然后在洛大小姐反悔前，马上站了起来，对着对面的小旗官拱手道，“在下就是，张率，见过孙大人，敢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过去了？” “自然，信我们已经验过了，在下就是来迎张大人去见我们卫长的。”孙优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动身！” 第一更！ 求月票！ 本书群号： 欢迎大家来水群！ 第一百五十五章 【雪浓】 第156章 【雪浓】 马车在那位青龙卫的小旗官孙优的带领下，早就已经越过了李敢他们那个队伍，朝着更深入的地带去了。 临路过李敢他们的时候，张率给了他们一点吃的，还对他们说：“之后到了凤旸后，你们要是还能遇到我，我可以教你们玩那种牌戏。” 他倒也不是纯功利的想结交这几个人，他们的身份张率也犯不上，主要还是觉得这几个人很有些意思，就顺手而为了。 反正，马上就要到凤旸了，粮食什么的总能获取的。 张率说的洒脱，李敢一行人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一方面是拿人手短，本来李敢是坚决不要的，可看几个属下都是一副渴望的神情，又想着他们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从军只能做个小小校尉，他们也不离不弃，现在搞到肚子都吃不饱，完全没有当年的潇洒，他实在是过意不去，而且张率态度也很好，不像是施舍，就接下来了。 另一方面则是，他们没想到他们之前说的那些悄悄话都给人听去了，他们还以为很隐秘。 所以哪怕是硬气如李敢，最后也只能说：“谢谢……到时，我请酒！” 张率只是笑，他的判断没错，李敢此人，可交。 当然，这也不过就是一个小插曲了，真正重要的还是马上到凤旸。 孙优是骑着马来的，他的马看的出来应该是军中精养的马匹，精悍异常，跑速极快，耐力也长，赤兔已经算得上是这个时代顶级的宝马了，那马居然短时间内也没有差赤兔太多，因此张率他们的进度很快，一下已经过了十数里。 一边奔跑，张率还不忘和这位青龙卫的小旗官交谈。 聊了一会，虽然也没什么太具体的东西得到，毕竟人家虽然来迎了自己，其实还是肯定防着的，这孙优孙大人不仅是马快，人也不弱，一身修为起码也是补不足境界的。 以及四周围，张率也还感知到有人在悄悄跟着。 但总算做的也不明显，大家面子是没问题的，所以一些基本的信息，孙优也会说。 像是青龙卫到底是什么，他们的驻地又在哪，完全没问题，都不隐瞒。 青龙卫早年时候是太祖亲卫，后来随着武帝迁都现在的京师北面城，这青龙卫就成了南都凤旸的行宫仪仗，重要性大大降低，到了近些年甚至已经落魄到要去守陵了。 然后，永暗至。 京师音讯全无，道路断绝，南都群龙无首，留守群臣商议后去请了临近南都的淮王陈敛来主持大局，淮王见南都可用之人不多，便重新启用了青龙卫，如今负责清扫四野，诛杀妖邪，监听城内上下，算是淮王的左膀右臂。 当然，孙优是肯定不会告诉张率那么多，比如说落魄到只能去守陵，这些都是洛商宁悄悄跟张率说的，再结合孙优的话，大致勾勒出了这个情况。 现在看来，这南都凤旸，已经是那淮王的地盘了。 至于说什么，南都群龙无首，只能就近请来淮王这种话，听听就算了。 南都可是本朝留都，一样是天子之地，寻常年月，哪怕真的国势衰颓，谅那些留守臣子也不敢真的请一个藩王来主持大局，还是永暗造成的影响太大。 以及，早在之前，这淮王怕是就跟南都的人眉来眼去了，不然怎么一来就启用了多年被冷落的青龙卫，如臂使指似的。 不过，这些也跟张率没什么关系，纯粹就是当做一个已知信息了。 马车奔驰了大概一个时辰，中间还停下来休息了一下，主要是照顾孙优的那匹马，赤兔是没什么关系的。 终于，张率他们进入凤旸的最后一站到了。 陈家庄。 同时，也是青龙卫的驻地之一，这一次张率他们要见的这位李敢和孙优的上官，第六卫卫长雪浓就在这里。 按照孙优的说法，从陈家庄向北的这一片，都是这位雪大人在主事，要进凤旸，必须过他这一关。 “姓雪，听起来，不像是中土的人，倒像是北海的。”洛商宁在听了那位雪大人的名字后，说了一句。 张率倒是并不知道这些，不过北海他还是知道的，那是一个坐落于大燮东北边的地方，是个面朝大海的半谷地，从前是个小国，后来被武帝征服，纳入了大燮的版图，因为有霜降走廊遮挡，常年和中土没什么交际，风土人情都和中土格外不同。 现在看来，姓氏应该是北海人最为明显的不同之处。 陈家庄很大，远远看去，瞧那些屋子，大概就能判断出，这里常住的人绝对在数百人。 此时紫月还没落下，村子里却灯火很亮，明显是不缺这点火油照明。 当然，也能借着火光看到在村子的要害位置，分布着不少劲装汉子，一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凌厉，一下就把原本明亮温暖的村落变得有些杀气腾腾。 孙优一马当先，已经跑到了村口，马还没挺稳，他人已经一个漂亮的翻身下去了，利落的一个拱手礼，在他面前的，应该就是张率他们此行要见的人，雪浓雪大人。 张率他们稍慢一点，但也很快来到达了那个人的位置。 映入张率眼帘的，是一个年纪大约四十不到，看起来略有些落拓的中年人。 他留着一撇修建的还算干净的八字胡，并没有穿着大燮制式的铠甲，反而是披了一件深黑色的大氅，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形，他的眼神很有些疲惫的感觉，站在那里，让人觉得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这可能也是他身上落拓感的来源。 看到张率他们到了，他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手上居然握着一杆摩挲的已经发旧的烟杆，就那么吸了一口，深深地回味了一会，才喷吐出来，开口说：“青龙卫第六卫，雪浓。” 他的声音温润好听，倒是和他的整个人的感觉又有不同。 此人，很不简单。 张率下车，和他见礼。 第二更！ 更新又烂掉了…… 求月票！ 第一百五十六章 【拜日】 第157章 【拜日】 以张率现在的实力，一般人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可偏偏，这个叫雪浓的青龙卫第六卫卫长，他却看不穿，足以说明此人的实力和他不相上下，甚至……更高？ “张大人此来，不知道所为何事呢？”雪浓一直表现的很客气，还带着笑意，配上他落拓的面容，倒是有种不羁感，叫人忍不住亲近。 只是他握着烟杆，半分没有想让张率他们进村的意思。 还是防备。 主要还是陈信的那封信写的太模糊，说什么他把安山守的很好，但是很担心凤旸的情况，就派张率来看看。 这人家想不多想也没办法。 可要是不这么写，张率他们又很难走到这里来。 “倒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来报信。”张率一想，现在不管怎么解释，这雪大人怕也不会信的，干脆就将错就错。 反正等他把洛商宁送到，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他随时都能走，到时候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说完，他又顺便介绍了一下嵇广陵和洛商宁，都说是自己朋友，一起来凤旸的。 张率他们这个组合虽然奇怪，又是特使，又是道士，又是女人的，可嵇广陵和洛商宁的身份都不算低。 尤其是洛商宁，雪浓本来一直安静听着，等到听说她是当朝礼部侍郎的女儿的时候，他忽然看向了她，行了一礼，说：“原来是洛小姐，又可先生，是您的三叔祖吧？” “不错。”洛商宁点点头，“不知道三叔祖他老人家还好吗？” “又可先生老当益壮，永暗以后，全靠他一双妙手，治病抑疫，不知道活了多少人，无愧为凤旸圣手之称，小姐此来是投他的？” “正是如此。” “那鄙人可得派人护送，否则要是小姐出了什么差池，又可先生可不会放过我。” 听到这里，张率知道他们算是过关了，只是雪浓依然还在怀疑试探，比如说派人护送，这是要看看洛商宁是不是真的。 不过洛商宁肯定是真的，这点试探倒也没什么了。 “说了半天，鄙人倒是忘了几位路途劳顿了，怠慢了，请，还请入村休息，我马上让人准备吃食。”随后，雪浓这时才想起来这一点一样，带着点愧色，连忙引着他们进村。 接下来，雪浓做的是让人挑不出来错的，他把张率他们引到了村子里明显是比较好的一座院子前，里面看起来也是已经叫人提前打扫过的。 “张大人，洛小姐，还有松风道长，荒村简陋，还请将就一晚，明日便可启程入凤旸了。”雪浓从始至终，起码态度是真的很好。 “我们一路上餐风露宿，此地已经非常好了。”张率也知道这一晚是得留的，雪浓肯定要先行回报凤旸。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不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有点喧闹的样子。 刚刚一路行来，张率已经发现了，这个村子不完全是军管状态，村里还有村民的，他们好像并没有因为青龙卫的存在生活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喧闹的声音，应该就是村民发出来的。 “这是？”张率有些好奇。 “该是村民们在拜日。”雪浓也望了一眼，笑笑回答，明显已经习以为常的样子。 “拜日？”张率却听得有些奇怪。 现在都永暗了，还拜哪门子日啊？ “这是陈家村由来已久的习俗了，当年前朝末世，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有一群饥民流落至此，饥渴交加，正要死去，忽见夜空中一大日升起，他如获新生，疲惫尽去，饥渴不在，从此在这里建村落脚，虔诚拜日，后来太祖起兵，有次落败，逃至此村，村人见他如见大日，就救下了他，躲过了追兵，本朝立后，太祖亲赐陈姓于此村，并且永不纳赋。”雪浓娓娓将这拜日由来讲了，顺便还把这村子的过往也解释了一下。 原来这陈家村，还有这种历史，天子赐姓，永不纳赋，也是够传奇了。 “可是现在早已经没有太阳了。”张率又说。 “这样吧，张大人你不如先去安顿一下，一会鄙人带你们去看看这拜日之礼，如何？” “多谢雪大人。”张率还真有点兴趣，对这个拜日之礼。 主要是，这个世界的异常就是永暗彻底开启的，所以对于太阳这种东西，张率真的很敏感。 他总觉得自己之所以会穿越来，很可能就和永暗有关，现在出现拜日这种事情，尤其，拜日的仪式是在很多年前开始的，因为一件非常奇异的黑夜见日事件。 他肯定要去看看。 嵇广陵对此也非常感兴趣，他下山就是为了寻找永暗之秘，现在有拜日之礼，万一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所以张率根本没什么心思安顿，本来就也没什么好安顿的，把马车一停，他们就出门了。 那拜日之礼就在村子的中央举行，张率他们还没有靠近，那种喧闹之声就汹涌而来了。 之前离得远，张率还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然后…… 他骤起了眉头。 因为，他根本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们在念着的，是……‘民’的语言。 “棩鍦鍧惤……” “镄勭栭棿……” “埚皢鎷鍒……” “棩鍦鍧惤……” “镄勭栭棿……” “埚皢鎷鍒……” “氱儳！” “氱儳！” “氱儳！” “氱儳！” 伴随着那完全听不懂的话音在耳边回荡着，张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san值在疯狂波动，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焚之力居然在躁动，眼前也好像出现了什么刺目的光。 “你没事吧？”就在这个时候，洛商宁的声音打断了那种幻视。 张率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洛商宁握住了他的手，那种冰冰凉凉的滑腻触感，让他刚刚感觉到的刹那灼热褪去了不少。 他的san值都稳定了下来。 再听着那些声音，居然没什么感觉了。 他握着洛商宁的手，想，刚刚的一切难道是错觉吗？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别离之前】 第158章 【别离之前】 幢幢的人影在村落的中心晃动着。 大量的灯笼悬挂在四周围，将那些人影拉得光影迷离，仿佛一场长梦一般。 张率他们到达的时候，那些村人依然在念着那些难以听懂的‘民’语。 情绪一次比一次还要高亢。 在火光掩映之下，简直如疯似魔。 他们对于张率一行人的到来也好像没有任何知觉，只是围绕着村中心的一个东西顶礼膜拜。 一开始听说他们拜日的时候，张率想的是，他们会不会是以火代日在进行崇拜，结果真的到达了现场后，他发现，并不是。 这些村人在摩拜的……是一个被一块暗红色的布遮盖起来的不知名的东西，看样子可能是某种神像。 这个场景让张率瞬间有些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当初在黑水镇的那场疾速追杀，还有那个无比幽深的地窖，以及地窖尽头不断呼喊他‘阍钥阈’的那座披着红布的诡异神像。 老仙。 ‘饕’。 这个东西实在是有点相似…… 张率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那就是大日。”雪浓跟在一旁，听到张率的问题，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里喷吐出烟气来，烟雾笼罩住了他的脸，在紫月下，一切都显得极度晦涩又诡谲。 “他们为什么要拜日，是希望太阳重新升起吗？”嵇广陵好像并没有被这种氛围影响，他更在乎的，还是拜日这件事本身。 “太阳，根本就没有落下过！”结果，雪浓还没有开口，那边正在疯狂膜拜的人群里，人群中央，一个半白了头发，身形佝偻的老者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嵇广陵大声说道。 那种骤然蹦起的气势，实在是很有些吓人。 张率正想说些什么来帮嵇广陵圆场，却是蓦地发现，那些本来都在对着那个神像膜拜的村民，都是扭头看了过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并不算愤怒，也没有忧伤或者别的情绪，甚至称得上肃穆。 可那么多肃穆的脸一起转过来，盯着你。 张率在那一刻差点拔刀而起。 静。 很静。 静到只有旁边挂着的灯笼在烧。 “陈村正，这是从北方来的朋友，不太懂南方的习俗，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恕罪。”最后，还是雪浓开口了，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他不诚恳，反而是恰到好处。 那被称作陈村正的佝偻老者，并没有回答雪浓的话，不过倒是把头重新转了过去，一边转一边低声道：“不可妄断不可妄测不可妄议，大日……在上！” “大日在上！” 伴随着最后一声大日在上，那些村民都是转过了头去。 随后，拜日之礼就结束了，那些村民很有纪律地护送着那个被红布遮盖的神像离开。 张率他们看着，明明那些村民穿的也很普通，也没什么强壮厉害的样子，却总是有股气在弥漫，有点冷。 “方才，多谢雪大人了。”等到那些人彻底走了，张率才对雪浓说。 “不必，这陈家村是有些不同，毕竟天子赐姓。”雪浓只是这么说，并没有提及半句刚刚的诡异情状。 随后一行人就散了，张率他们回了那个雪浓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 吃晚饭的时候，嵇广陵还是忍不住说道：“张兄，你说，那块红布下面，到底是什么？” “嵇兄，我知道你很好奇，我也很好奇，但现在不是时候。”张率的确也很想知道红布下的情形，可他现在更想进凤旸城。 而且，这陈家村的确是有些诡谲，不宜轻举妄动。 嵇广陵点了点头，说：“贫道知道，但总有一天，贫道会回来的。” “那一天，我陪伱来。”既然当初嵇广陵能陪他上伏牛山，那么他当然也能陪他再来一趟陈家村。 那一天，应该就是张率打算离开凤旸的时候。 一顿晚饭吃的还算满足，张率几乎把存货都拿了出来，酒，肉，吃的还算尽兴。 吃完后，嵇广陵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只留下张率和洛商宁两个人。 一时间，两个人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默契地躺下了。 当然，在躺下前，张率还是点燃了人面灯笼。 固然，离凤旸已经很近了，一切好像也没有问题，可，最怕就是临门一脚出了事。 依然是洛商宁在床上，张率睡在地下，两个人其实都没有睡意，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张率能感觉到洛商宁的某些变化，像是这几天的发呆，沉默，望着凤旸的方向出神。 今天又一定要拉着他们斗地主。 她好像在害怕什么，又好像竭力要抓住什么。 张率的脑子里，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居然变得有点乱，没有修炼，也没有想别的，空空的，又有一些莫名的碎片滑过。 就这样，大半夜过去了，张率感觉自己的背有点硬。 床上的洛商宁忽然开口说：“你睡着了吗？” “还没。” “那上来睡吧，一直睡地上，不好。”说着，她居然主动让出了一个身位，让张率躺上去。 张率本来不会答应的，可鬼使神差的，他说了声好，就起身躺在了洛商宁的身边。 洛商宁转过了抱住了他的胳膊，非常自然的，没有半点扭捏，就那么看着他的侧脸，说：“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 幽幽的女儿气息传到张率的鼻子里，他有些痒。 又好一会，张率差点都以为洛商宁已经睡着了。 她说：“你放下我，就会走吧？” “也……不是，可能没那么快。”张率迟疑了一下。 “张大哥，这一路上，谢谢你照顾我，能跟你走这一路，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洛商宁的声音很轻，明明在耳旁，却又好像从天边传来似的。 “我也是。” “睡吧，明天要进城呢，我帮你修修脸，你胡子都长了。”洛商宁闭上了眼睛。 “好。”张率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他感觉到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从自己的胸膛里升起来，弥漫向全身。 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这一夜那么快过去。 第二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凤旸】 第159章 【凤旸】 长梦终需醒。 张率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睁眼，他发现洛商宁已经不在身边了，当下就要拔刀而起。 然后就听到外面院子里有动静，推门一看，是洛商宁正在拿着干粮喂赤兔。 旁边炉子上有水在烧着。 天上紫月初现，村子里甚至隐隐有点雾气。 是早晨了。 “你醒了啊？水还没好，一会我帮你修脸。”洛商宁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喂赤兔。 赤兔却有些郁闷，主要是它也不吃干粮，它吃人肉就够了，可这个时候能怎么办，洛大小姐喂它，它也不敢不吃啊。 张率则有些出神，她看着在忙上忙下的洛商宁，还有那些弥散在四周围的薄雾，还有更远处的陈家村里已经亮起的灯火，隐隐夹杂着鸡鸣。 他会有一种他真是此地主人，将要进城，妻子在准备早餐的错觉。 “你会修脸吗？”张率忽然问了一句。 “怎么不会？伱以为我们学医的很精贵吗？虽然不会武，可也是拿过刀的，我爹爹以前也让我修过面呢。”洛商宁说着卷起袖子，一副少看不起人了的模样，倒是比她平时端庄沉静的时候，灵动了不知道多少。 这时嵇广陵也起来了，听说洛商宁要给张率修面，他就主动提出去造饭了。 嵇广陵虽然不太通世务，却也多少感觉出来了一些洛商宁和张率之间难以言明的东西，干脆给他们留了空间。 水煮开后，洛商宁让张率在一张小凳子上坐好，然后从她的那个医术箱子里拿出来了一把小刀，开始用热水洗刀。 洗完刀，她又用自己的帕子打湿了后，给张率敷脸。 这一切她都做的异常轻柔，张率的心变得很静。 等到刀真的在他脸上刮蹭的时候，他也没有半点不适，只是很舒服，很安心。 洛商宁的手艺真的很好，随着那些这些日子滋生的毛发被刮下，他只觉得一身轻松，整个人都好像精神了不少。 刮到最后的时候，张率对向了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 “别动。” “我没动。” 然后张率就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洛商宁有一瞬间的身体僵硬，但马上又柔软了下来，一只手抚住了他光洁的大半边脸，好像是在检验刮的干不干净。 “医术是没办法教你了，《玄女内经》，我已经抄录了一本，一会给你。” “好。” 一时间，两个人有些沉默。 洛商宁替他刮干净了最后一点胡须，又用帕子给他细细擦了一遍。 然后说：“放开我吧，腰都被你抱酸了。” 语气有些嗔怪，眼睛里分明是有些笑意的。 张率很想再抱久一点，但是不行。 “我以后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会给你写信的。” “好，一定要写……医术上的东西，弄错了是害人的。” 修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吃了嵇广陵弄的早饭，雪浓抽着烟杆来了。 “三位，昨夜睡的还安稳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落拓又温和，好像不会再有第二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了。 “睡的很好，还是多谢雪大人的安排，等雪大人什么时候休沐，我定要在凤旸请大人喝一杯的。”张率朝他拱拱手，表示感谢。 “这年岁，哪有休沐一说，不过这顿酒，鄙人可是记下了。”雪浓说着，又看了看张率的脸，“张大人的脸修的好，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啊，少年英杰。” 两人又寒暄了一下，雪浓表示会派孙优送他们去凤旸，这是应该已经和那边通好气了。 从陈家村去凤旸，路途真的已经算不上很远了，最多半日就能到达。 在孙优的带领下，赤兔跟的是不紧不慢，很快，陈家村已经被张率他们抛在身后了。 马车上，随着越来越靠近凤旸，洛商宁示意张率进去，然后交给了他一本痕迹非常新鲜，但整个册子都已经抚平纸张非常熨帖的手抄本。 看的出来，洛商宁对于这本册子做的非常用心。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抄录的，可能是那些在嵬界珠的日子里？ “你什么时候离开凤旸，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去送你。”交出了书，洛商宁低着头，又说了一句。 “好……”张率也不知道说什么。 “嗨，现在都没到呢，说什么走，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要先好好看看凤旸啊，这座南都，贫道我可是已经听闻许久了，物华天宝，据说不下京师。”嵇广陵一面假装在赶车，一面打断了那种气氛。 “是啊，张大哥，南都我也没来过，到时候，我们先逛逛吧。”洛商宁也笑了起来。 “好啊。”也是，都还没到呢，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在马车的奔走之中，当紫月已经在中天洒下月华的时候，凤旸城，终于出现在了张率他们的眼前。 它比起张率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巨大的多，城墙高耸，怕是有十丈以上，哪怕是以张率今时之能，也没办法一跃而过。 城池之宽，紫月之下，几乎就只有这座城池塞进眼帘了。 里面灯火之亮，人声喧嚣，隔了老远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相比起渭水，安山新寨，这座城池是真的半点乱世的气象都没有，纯粹的是人间盛景。 无愧南都之名。 也只有那些城墙上隐隐能看见的成群行走的兵卒，还有城墙不起眼处隐隐散发出的寒光，才能略微感到一点肃杀气，知道它盛景之下的森严。 “咱们不走正门，走东门，那边有人接应。”头前带路的孙优这时回过身来交代了一句。 这也是正理，现在毕竟是战时，正门是绝对不会开的。 只是哪怕是东门，大门也并没有开，开的是侧门。 侧门之下，小小的门洞里，却是人流如织，这凤旸如此雄城，不可能不跟外面交流的，但同样有甲胄齐全的士兵在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张率的眼神最好，他已经看到，在侧门之下，有一个老者，被一群兵卒簇拥着，像是在等待着谁。 应该就是洛商宁的三叔祖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人世间】 第160章 【人世间】 随着越来越靠近凤旸城，张率耳边终于响起了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伏妖录的提示音： “成功抵达凤旸，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成功将礼部侍郎之女洛商宁送达凤旸，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两个奖励几乎是同一时间跳出来的。 张率这才想起，自己经历千辛万苦到达凤旸，还是有奖励的。 以及，在当初接下洛商宁这个护送任务的时候，他还记得，在任务说明里有提到，洛商宁身上缠绕着很多谜团，到达凤旸，也许能解开一些有关京师的秘密。 可张率又想起，之前他在路上问过洛商宁京师的事情，她痛苦地晕了过去，他又忽然有点不想问了。 思虑之间，那个小旗官孙优已经纵马来到了侧门之外，并且朝着那个老者而去，在快要接近的时候，他立刻急停了马，翻身下去，朝着那老者行礼道：“小的孙优，见过又可先生！洛小姐已经到了。” 他说着朝身后的马车一抬手。 张率也让赤兔放缓了脚步。 从雪浓昨天的态度，张率就已经知道，这位洛商宁的三叔祖，又可先生，在如今的凤旸城，地位应该是不低的。 今天再看到孙优如此谦恭，那又可先生身周又围满了穿着甲胄，气势精悍的士卒，尤其是孙优一靠近，他们几乎瞬间展露杀意，就能知道，这位三叔祖的地位比张率想象的还要高。 赤兔缓缓停了下来，张率也是看清楚了这位又可先生。 年纪大概已经过了六十了，可能快七十？ 须发发白，但是面色却异常红润，整个人气色很好，称得上鹤发童颜，体态也不佝偻，站在那里，气势沉稳，很有点八风不动的意味。 张率当先下车，朝着他拱了拱手道：“在下张率，见过又可先生。” “你就说送商宁来的张先生吧，多谢伱了。”那老先生看马车停下来，连忙朝前走来，一边走一边和张率打招呼，但眼神却全都放向第二个下车的洛商宁身上。 “三叔祖。”洛商宁已经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的模样，对着这位三叔祖行礼，没有半分差错。 反倒是这位三叔祖，有些激动的样子，又快走了两步，抓住了洛商宁的手，洛商宁也没躲，只是看着他。 “丫头，你受苦了。”这位刚刚还气势沉稳的老先生，此刻居然身子有些颤抖，眼睛也有点发热。 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洛商宁。 这让张率心中微微一松，起码，以后洛商宁在凤旸，不会过得太差。 “没事的，三叔祖，我这不是平安到了吗？”最后还是洛商宁反而安慰起了这位三叔祖。 “是是是，瞧我，上年纪了，总是见不得小辈不好，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来，走，上车，以后在凤旸，三叔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老先生抹了抹眼睛，就要带洛商宁走。 不远处，确实有一辆马车备好了，雕漆的车面，宝马神骏，就连驾车的车夫也是衣着笔挺，是架好车，反正是比张率他们那辆赶了这么久路的车要好很多很多。 但洛商宁却摇了摇头说：“叔祖，我想和我朋友他们一起进城，好不好？” 尽管张率已经接受了别离，听到洛商宁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点暖暖的。 “好，那叔祖在前面引路，你们慢慢来。”这又可先生也好像真的很疼这位侄孙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他就转身了。 那些和他同行的人很会看眼色，马上把那辆车叫了过来，头前带路。 “其实我们自己有能逛凤旸的。”虽然如此，张率还是说。 “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逛，现在要抛下我？”洛商宁却是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上车了。 “张兄……”嵇广陵有些懵懵懂懂，又想说些什么，最后留了一句，“你这样不好。” 张率叹了口气，嵇广陵不会懂的。 算了。 重新上车，张率却发现洛商宁好像在生气，看他上车就转过脸去不看他。 这…… 张率只能说，女人，他也不懂啊。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怎么到了终点就变成这样了。 算了。 张率有些烦恼地拍了拍赤兔，倒是之前的离别之感冲淡了不少。 也是，反正，也没几天了，就顺着她了吧。 马车跟着那位三叔祖的车慢慢进入了凤旸，城门口早就已经被清场了，还有士卒一直跟在两旁，完全是畅通无阻。 就算是张率他们马车旁，也跟了几个人，由此可以看出这位三叔祖在凤旸的权势。 一进入城内，那种喧嚣热闹的气息就不是远远隔着了，而是扑面而来。 张率也是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大街小巷几乎都是行人，打扮上也没有前面那些城市里的民众那么寒酸，起码，大家看起来都还算能过的下去，也没有说面黄肌瘦。 凤旸底蕴之深，确实不是别的城池可以比的。 城池之中，高楼林立，酒肆旗幡高挂，酒肉的香气飘洒过来，还有各种吆喝声，叫卖声，这才是人世之感。 哪怕是已经心智坚韧如张率，也会忍不住想，或许在这里多停留一会也不错。 这才是人间啊。 “快看，那里还有卖糖葫芦的！”就在这时，洛商宁不知道怎么就消气了，跑到了车辕旁边，指着路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喜笑颜开道。 张率本来是打算趁着这人间之味，赶紧把箱子给开了，说不定还能趁点好运气。 结果，洛商宁都这么说了。 他只能下车，一下来到了那糖葫芦摊前，买了三串糖葫芦，然后又飞身回去了。 其实他都压根没有讲价，直接放下了一锭银子，然后就走了，害的那老板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忽然少了三串糖葫芦，但看着手里的银子，他又觉得这是个讲道理的鬼。 “喏。”张率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洛商宁，一串给了嵇广陵，自己也吃了一串。 总算是可以开箱子了。 第二更！ 第一百六十章 【开匣】 第161章 【开匣】 伴随着一阵古旧的尘埃气息弥漫……（这段好像用过很多次了，下次不许再用，划掉） 张率先打开了那个护送洛商宁得到的箱子，按照伏妖录的设定，越是任务困难获得的箱子就越好，那么肯定是那个他的主线任务的箱子最好。 好东西当然要留在最后。 宝匣开启，张率看到了一件纯粹由白骨织就的衣袍。 说是衣袍也并不准确，它是长袍的样式，可密集的白骨却布满了整件衣服的所有角落，以一种狰狞尖锐的姿态突出出来，让这件衣袍更像是一件战甲。 “渡骨，由一位信奉无生老母的强大信众的骨骼制成，这位信众在生前战力强大，死后也有一股极其浓烈的灵不灭，被一位匠师制作成了一件战衣，这件战衣能挡下非常强烈的攻击，水火不侵，且哪怕损坏也能自我修复，同时因为那股灵的存在，它也拥有很强的攻击性，可以延伸白骨作为攻击的武器，只是它需要每日都沐浴紫月，虔诚供奉无生老母。” 是一件战袍。 张率倒确实还缺少一件防护身体的战袍，他虽然晋入了凝气境界，身体的强度依然不高。 有了这东西以后，他和人对砍都能更奔放一点了。 就是它需要每日沐浴紫月这一点，略有些麻烦。 张率也没有当场取出来，不说忽然全身披满白骨实在有点吓人，这怎么说也算是他的一张新底牌了。 这时他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洛商宁还在慢慢享用，眼睛眯起来，好像一只小狐狸，以前还真没发现这一点。 似乎到了凤旸后，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嵇广陵则是好像之前根本没见过这玩意。 也正常，他在山上修道练武这么多年才下来，这人间事对他都是新奇的东西。 他一开始还不敢吃，后面尝试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说，甜的，不错。 张率不再关注他们，开启了第二宝匣。 历经了这么多的磨难困苦，走到了这里，究竟会奖励什么样的东西给他呢？ 随着一阵…… 宝匣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其浓郁的金芒，这是之前都没有过的。 说明，这次开出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成功开启伏妖宝匣，获得焚天古卷（残），龙元金丹，虐王皮鞘。” 居然还是个三黄蛋。 除了焚天古卷以外，其他两个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先看焚天古卷，不出所料，就是他现在习练的这一卷后续的内容，是能够突破凝气，直入如一境界的秘法。 接下来是龙元金丹。 “龙元金丹，蕴化自‘虺’体内的一种本源之物，凡人吃了会直接异化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有修为者服用则可修为大涨，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成为‘虺’的眷从，浑身‘虺’化，而若是有异兽服下，则有机会夺取一线天机，踏上与天地同寿之路。” 这玩意，张率自己是肯定不会吃的，涨多少修为也不吃，光是他身上多了那一片鳞片就已经很头疼了，彻底‘虺’化，不等于点了投降？ 倒是可以喂给赤兔？ 反正它本身也是被‘饕’异化的产物，大不了从‘饕’的眷从变成‘虺’的？ 可万一‘饕’和‘虺’在它身体里打起来呢？ 到底赤兔陪了他这么久，他还是舍不得的，有感情了。 也按下不表。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东西了，虐王皮鞘。 什么玩意？ “虐王皮鞘，来自焱朝末帝暴君虐王的躯体，虐王生平酷爱剥人皮取乐，焱朝灭亡，国都被破，愤怒的民众涌入王宫抓住了虐王，他被当众剥下人皮，后献于新朝开国皇帝白煜，皇帝将此皮制成刀鞘，包裹自己的战刀悬挂在桌案旁，警示自己不可重蹈前朝覆辙，后白煜逝世，此鞘依然悬挂帝宫，但历代帝王多有异梦，梦见无数无皮之人惨叫，遂命人束之高阁，新灭，此皮亦下落不明。 以此皮包裹刀身，能养虐杀之气，刀出能袭扰精神，但久置身旁，也会有异梦不断。” 这好像是三件东西里唯一能用的，实用性来说也算不错，他的刀也正好缺少一个刀鞘。 至于说它的副作用，反而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张率身上背负的东西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将那张人皮鞘取出来，张率只是拿到手，耳边就隐约听到了一些惨嚎声。 这人皮呈现出一种深蓝色，触感非常冰冷滑腻，总之就是非常恶心。 要是放在以前，张率是肯定碰都不会碰这玩意一下，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男人的皮…… 不过现在，无所谓，只要能加强战斗力，恶心就恶心了，也不是第一天被恶心了。 将人皮裹在了刀身上，张率运转了一下焚之力，将那种惨嚎声压了下去。 此时，马车已经跟着那又可先生的车驾穿街过巷，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但并非是张率想象中的位于权贵林立的豪宅区的巨大宅邸，反而是一座楼。 这座楼叫做素人堂。 楼高有三层，通体霜白色，确实给人非常素雅的感觉，甚至隐隐有种凄凉凋谢之感。 但张率知道，那素人堂的素字，应该不是素雅的意思。 大抵是玄女‘素’的那个素。 且这楼是位于闹市区旁边，门口异常热闹，不断有人进出，当然，进出的人基本上都带着病容，还有一些是干脆身上带着血，或被人抬来的。 这不像宅院，更像是医院。 联想起当初洛商宁说他这位三叔祖在医道一途的研究更深，再结合现在凤旸的局势，这世道的纷乱，为什么一个医生能有现在这种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很容易想明白了。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食物和水，其次就是药物，还有刀剑。 所以能治病救人的医生几乎和能拿刀打仗的军队一样重要。 素人堂。 这算是玄女‘素’的传道之所吗？ 张率想着这些，那边正进进出出的病患看到又可先生的车架已经都是大礼参拜了下去。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六十一章 【深眠】 第162章 【深眠】 看着那些病患纷纷大礼参拜，马车里的又可先生坐不住了，连忙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对着那些病患说道：“大家不用如此，老朽救人不过是尽一个医者应尽之责，都起来吧。” “活菩萨啊，洛神医真是活菩萨。” “谁说不是呢，我儿子本来得了疫病，不是洛神医早死了。” “只有洛神医想着我们这些穷苦人啊。” 那些人在又可先生的劝诫下很多都起来了，但还有些还跪着，态度虔诚，真的像是在供奉菩萨一般。 又可先生本来是要过去扶的，但被旁边的军士给拦住了，他只好让军士去扶。 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地位真的很高，很重要，以至于那些军士完全不敢让他有半点涉险的可能。 同时，张率也看出，这洛商宁的三叔祖，人还不错，起码不是什么冷血轻贱下民之辈，倒是有点医者仁心的味道。 经过了这一出后，他们继续前行，毕竟是迎接自己的侄孙女回家，肯定不会从素人堂进去，而是绕到了素人堂的后院。 这明显就是前面医馆，后面住宅的分布，倒也合理。 后院的门口，除了那些保护宅院安全的军卒以外，还站着一些仆从，以及领头的两个穿着白袍的中年人，看起来应该是那位三叔祖的儿子。 果然，那三叔祖一下车，那两人就凑上叫父亲大人。 等到洛商宁下车，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其中一个还笑着说：“商宁侄女，你小时候，我在京师，还抱过你呢，你记得吗？” “自然是记得的。”洛商宁早就吃完糖葫芦了，又变成了落落大方的闺秀，一一见礼。 张率则是跟在后面，观察着一切。 刚刚在路上，他已经初步和洛商宁打听清楚了这又可先生的情况。 又可先生，全名洛纯元，字又可，是这凤旸城素人堂的坐堂，同时也是凤旸一带玄女道的主事人。 当然，这个玄女道听起来非常厉害，其实就是医家的一个松散联盟，各地都有，主要就是医术交流，顺便互通些药材，并没有像是兵主道，长生道那种极其紧密的联系和影响力。 洛家自祖上开始就是医术传家，在凤旸，乃至于江南一带，都称得上是很有些名声。 一直到洛商宁的祖父那一代，才开始有人读书做官，直到他爹，当上了礼部侍郎，算是洛家官职最高之人了。 所以洛商宁一个官家小姐，自小就有学医术，且颇为精通。 说话间，洛商宁已经被引进了后院里，张率他们自然是同行。 宅院里早已经摆好了酒席，一切都准备的异常妥当。 席间，洛纯元还有他的两个儿子频频朝着张率还有嵇广陵敬酒，感谢他们不远千里送洛商宁到凤旸。 张率并不敢完全居功，因为前半程是王免送的。 而他没有记错的话，王免也是凤旸人，也许家人也还在凤旸，那他就一定要去看看。 “原来是王免，这孩子我从小就觉得有侠气，可惜了……”洛纯元听了深深叹气。 “对了，又可先生，王兄的家人，还健在吗？” “他很早就父母双亡了，当时还是我替他娘收敛的尸骨。” 这就解释的通了，为什么王免那么拼命也要保下洛商宁，洛家对他有大恩。 那就只剩下那位伏妖师陈小梨了，这次到凤旸，除了送人，做任务，就是顺道来找这位王免口中家学渊源的伏妖师了。 酒过三巡，就该休息了。 既然都已经到了终点了，张率也就不用再贴身保护洛商宁了。 看着她被一众仆从迎向深处一座院子，张率才终于有一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感觉。 有点不习惯，也有点……失落？ 就在这时，已经离开的洛商宁又跑了回来，对张率说：“伱可别偷偷跑了，记得我们还要一起去吃好吃的。” “放心吧，我走，会告诉你的。” 得到了张率肯定的答复，洛商宁才终于踏实地走了。 张率他们的院子在另一个方向，也是个打扫的很干净很宽敞的院落，洛纯元在这方面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甚至还配备了仆从。 不过张率不习惯自己身边有陌生人，都打发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后，张率坐在院子里发呆。 倒是没有什么狗血的剧情，比如说，洛纯元特地来见他，给他很多银子，或是许下什么好处，让他千万别对洛商宁有别的心思。 真实世界里，哪怕洛纯元内心里真的这么想，也绝对不会这么做，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这么直白的。 再说，张率，也确实没有那个心思。 他身上有着更重的东西。 “难得没有这么轻松啦。”嵇广陵也洗了个澡，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和张率坐在一起。 紫月就快要落下了，整个院子里有些声响此起彼伏，更远处，凤旸城里的喧嚣也隐约能传过来。 满城的灯火像是天边在烧的云。 万家灯火。 张率莫名想到了这个词。 “好像回到了山上一样。”嵇广陵又说，“如果每个地方都能像凤旸一样，就好了。”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张率并不关心这些。 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等到再度醒来，就是新的一天了。 那时候，新的任务就该来了吧？ 是马上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 还是要探寻别的什么秘密呢？ 都快点来吧。 总是要有什么事情去做的。 总不可能，千里跋涉而来，结果告诉他，没了，就到这了。 又和嵇广陵聊了一会，他们喝了一点提前在院子里准备好的酒水，就各自回房了。 张率出奇的没有修炼，而是真的开始睡觉。 终于在很久很久后，他再度拥有了一次可以沉睡的机会。 当然，人面灯笼是不可能不点上的，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个难以割舍的行为。 本能一般。 然后就是深眠了。 会做梦吗？ 也许吧。 张率闭上了眼睛，在意识彻底下坠前，想。 洛商宁此刻在做什么呢。 第二更！ 求月票！ 最近都是过渡章，马上进入新的剧情。 本书书友群： 欢迎大家加入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承影】 第163章 【承影】 梦。 果然又是梦。 只是并非是练刀的那个梦。 而是那个迷乱之梦。 黑暗。 首先是一片黑暗。 继而是黑暗里有一些轮廓，这些轮廓似乎都披着长袍，遮盖住了所有的面容。 然后，是一个根本分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响起：“必须要阻止皇帝祭天，绝对不能让他走进那个祭坛里，不惜一切代价！” 接着，画面一转，又来到了京师的那个大广场上。 人挤着人，无数的人在晃动着，随后，是彻底的暴乱。 在哭喊，吼叫，厮杀，吞噬，疯狂之中，张率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喊：“凤旸！去凤旸！” 就是最初的那个梦里的声音。 只是，比之之前更多了一些内容。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长老团，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张率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从梦中醒来。 原来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似乎隶属于某个神秘的组织…… 长老团吗？ 那个组织，居然要阻止皇帝祭天。 为什么呢？ 是他们提前预料到了永暗的降临吗？ 还有，京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率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不过可以推论的一点是，那天绝对发生了无比可怕的事情，前身就是因此身受重伤，连刀都断了，侥幸逃了出来，却在路上被那些村人给抓住了，差点献祭给了‘麦神’。 最重要的一点是，怎么找到长老团，他脑袋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这部分的存在。 就在这时，伏妖录的冷漠声音再次于张率的耳边响起： “到达凤旸，你终于又想起了一些已经遗失的记忆，原来，你还肩负着某种重任，你应该隶属于某个神秘的组织，伱需要将你知道的一切都汇报上去，只是，你已经忘记了如何联系他们，就在你完全没有头绪的时候，你的心里猛然间闪过一句话‘凭临绝境，唯心不动’（此处有梗），你知道，这句话也许能开启一扇门……” 凭临绝境，唯心不动…… 张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下一刻，猛地，大量的记忆碎片，好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喷涌出来。 张率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在被针扎一样，他痛苦地跪倒在了地上，很久以后才缓过了一口气，然后他知道了。 他叫张率，承影成员。 承影是一个隐世组织，它的名字和存在几乎不见于任何史书当中，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可它的历史确实悠久至极，甚至远远早于已知的朝代燹之前。 在承影自己的记载当中，最初承影为天帝近卫，后来天帝失踪，天地崩塌，承影也流落世间。 但天帝在失踪前，还是留下了一条命令，便是‘守天地不碎，待吾万世后归’。 承影便遵循着这个理念，太平时隐没世间，乱世便拔剑而起，守天地不碎，维护天下根本，等待帝君归来。 承影虽然不显于世，可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大事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承影绵延不知道多少年，在民间，朝堂，江湖，布下了无数的暗子，势力之大之深，就算是自己人都很难搞清楚。 张率也没想到前身的背景如此复杂，好在的是，随着那句好像是咒语的一样的话落下，他也知道了怎么寻找这凤旸城里承影长老团的下落。 按照前身记忆，那长老团应该在凤旸城的一家叫做七分当的当铺里接头。 随着这些记忆复苏，伏妖录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已经知道了如何寻找长老团的方法，你必须在近期立刻找到他们，重新回归组织，寻找更多有关于你自身的记忆，秘密……” 没了。 并没有发布任务，也没有提及奖励。 张率想了一下，应该是还不够，任务该是在回归承影后才会发布。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根本不记得京师发生的事情，直接回归的话，一问三不知…… 他又尝试去回忆关于京师那部分的记忆，可是怎么想都是脑袋空空，连头痛，出现幻觉都没有。 有点麻烦。 从床上坐起来，此时外面的紫月还没有彻底升起，张率开始打坐，运转焚之力。 暂时将刚刚的问题压了下去，因为其实他就算是直接去也不是不行，他确实是失忆了，可能反而可以借此找回记忆。 将焚之力从丹田运转出来，流转向手臂部分，张率还是在尝试用焚之力去解决身上来自‘虺’的侵蚀。 可惜这么多天了，那片鳞片始终没有褪去的意思。 但因为有他勤奋发功，以及洛商宁的丹药支持，侵蚀倒也没有更多的蔓延。 以及，他又想起，他身上那来自‘嵬’的侵蚀，那其实才是最要命的。 现在‘嵬’还在沉睡，一旦祂从梦中醒来，极有可能自己就要被召唤着投井了，然后变成那虚无腐烂世界的一员，和那独目巨人融为一体了。 不过当时洛商宁说她三叔祖医术高明，可能可以医治这种症状，现在左右也是到了凤旸，不如在离开前解决这件事试试。 打坐练功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嵇广陵来喊他吃的早饭。 这一觉张率也算是睡的深沉了，身体上的疲乏褪去了不少，san值也有回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有太多debuff叠加了，还是没能回到很健康的80以上，只在78左右徘徊。 吃了早饭以后，张率就打算出门了，一来是要去探访一下那位陈小梨的存在，另一件事情就是，长老团。 结果他和嵇广陵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洛商宁逮住了。 “你们要出门怎么不叫我？不是说好了吗？想甩掉我啊？”洛商宁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桃红色的轻纱长裙，少了一些从前的清冷，多了几分可爱，尤其是此时她鼓了鼓嘴巴，又添了几分俏皮。 “哪能啊，不是怕你还没睡醒吗？”张率确实不想带着洛商宁，主要是要去见长老团，可这时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可不想惹这位姑奶奶生气。 今天就一更了。 不是偷懒，确实有点小卡，做后续设定做的头疼，大家见谅~ 感谢sakurai112的打赏！ 今天就不求票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馄饨，名家】 第164章 【馄饨，名家】 凤旸城一如既往的繁华如梦。 紫月才升起，这座位于王朝腹心的城市便已经复苏过来，叫卖声和着早餐的气息飘来，隐隐能嗅到有馄饨的味道，面的麦香，加上一盏盏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早起的人们的影子在灯光里晃动，那一刻市井气和生活气，让这座城市彻底鲜活起来。 甚至让张率都已经忘记了，那几百里外正在发生的惨烈战事，以及整个天下正在遭受的苦难和饥馑。 不过如此大的城市，不说存粮的问题，毕竟是南都所在，肯定有历年攒下的积存，可水怎么办？ 天下大旱，除了吃的，水也是关键，凤旸雄城，起码人口在数十万左右，这么多人的饮水问题怎么解决的？ 坐在马车上，当然，这马车肯定不是他们原来的马车了，而是洛纯元给洛商宁专门配的，出行还有专门的士卒保护，至于说赤兔，还在素人堂后院啃人手呢。 张率他们也终于不用坐在车辕上吹风了，和洛商宁一起在车里享受着柔软的靠垫，通过车窗观察着已经忙碌起来的人们。 “所以，凤旸城不缺水吗？”张率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洛商宁本来还在四处看着，一副什么都新鲜的样子，可听到张率的话，她的神情顿时沉静了下来，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路上的那位洛小姐，洛神医的状态里。 “的确，这么多人，水……是从哪来的？” 这让本来心思单纯还想不到这一节，只觉得凤旸真是地上仙境的嵇广陵也是忍不住挠了挠头。 对啊，水从哪来的…… 于是，现在这里权力最大的洛商宁掀开了车帘，叫过了一个随行的洛家管事，问了这个问题。 那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恩叔，看起来就是洛纯元自己平日里的心腹，一副精明能干，做事很有分寸的模样。 他听到洛商宁的问题，只是一顿，便说：“小姐有所不知，凤旸城有太祖龙气庇佑，故而水源一直不绝。” 太祖龙气庇佑？ 固然，这个世界妖魔鬼怪无数，可一个死去数百年的人，还能庇佑一座城池水源不绝，这也未免魔幻。 要知道哪怕‘虺’也是仗着天生灵性，才让彭泽不竭，且那水都是有问题的。 那可是近乎魔神的存在，那大燮开国皇帝陈胤，哪怕有神异，居然也到了这种程度？ 张率之前也只是当历史故事听一听这位开国大帝的故事，现在看来…… 就连这凤旸城都染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迷雾。 张率他们的目的地是陈小梨的居所，他肯定不会说自己还要去找长老团的，哪怕是去七分当也没有说，小心谨慎一直是张率的底色，洛商宁和嵇广陵可信，洛家人，他不信。 陈小梨此人，倒也不难找，因为他在凤旸城很有些名头，不过他这些名头也不是什么在外人看来特别值得说道的，并非什么金榜题名，又或者学识达于显贵士林，他出名的主要原因是，写过一本闲书，叫《伏妖录》，讲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一般有些学问的都不会喜欢，最爱的是茶馆听书的人，还有市井小民，因他故事写得精彩，渐渐出名。 只是这种名头，正经读书人不屑，也就变成了没那么好的名声。 张率起初起心思去寻访陈小梨，早没了最初来到这世界的那想要探寻妖魔秘闻的心思了，他自己身经百战，并不需要这些纸面东西，纯当是一个念头了，也算是把王免死讯告知陈小梨，王免说过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可等到他听说这位陈小梨写的书的名字时，他顿住了。 《伏妖录》？ 《伏妖录》！ 旁人是没有半点感觉的，张率却是全身过电一般，要知道他玩的这款游戏就叫做《伏妖录》。 这个世界，就叫做《伏妖录》。 那么，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这位陈小梨，是不是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马车很快到达了陈小梨居住的康乐坊附近。 这个地方是凤旸城中一些中下民众居住的地方，由此看来，这位陈小梨混的也确实一般。 从车上下来，康乐坊中，早起的民众都吃完了早饭陆陆续续出去上工的上工，干活的干活。 不过馄饨摊子还是开着，隐隐飘来的馄饨香叫人忍不住吞口水。 张率想的有些心思烦乱，哪怕是已经在洛家吃过早饭了，还是有点饿了。 再说，他也确实很久没吃馄饨了。 “走吧，吃碗馄饨？”张率对着洛商宁他们说。 “好啊，闻着好香，我正好早上也没怎么吃呢。”洛商宁点点头，还用力吸了吸鼻子，看得出，她也喜欢这分烟火气。 嵇广陵自然什么都行，这凤旸城，他看不够。 洛商宁要动，恩叔和那些士卒肯定要跟着。 洛商宁马上阻止了他们，对恩叔说：“恩叔，你们别跟着了，这样我们没法逛街。” “可是老爷吩咐了……”恩叔一丝不苟地要执行洛纯元的命令。 “恩叔，从京师来，这一路上，哪里不比凤旸危险，我都好哈的，我的两位朋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没事的。”洛商宁说着，又想确实为难了这位管事，于是让他们退远一点。 挥退了这些人，张率他们来到了馄饨摊上，吃上了热腾腾的馄饨。 说实话，哪怕昨天吃的是好酒好菜，可真要比起来，还得是这种平平常常的食物最是温暖脾胃，张率只觉得这人间烟火气，让他放松。 尤其，还有佳人在侧，好友在旁。 吃了馄饨，张率他们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询问那位陈小梨的具体住所。 兜兜转转了好一会，才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找到了这位算是名满凤旸城的陈小梨的居所。 逼仄的院门，门发旧发暗，衰朽的厉害，门上面倒是有些像模像样地挂了一块牌匾，上书两个字——野庐。 上前叩了叩门，里面不会有脚步声响起。 也不知道这陈小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陈小梨】 第165章 【陈小梨】 发旧朽烂的大门很快就被打开。 但是开门的却并非是陈小梨本人，而是八九岁的女娃，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袭青衣小衫，面容清秀，看起来很有些可爱。 只是这小女娃看到张率他们却鼓起了小脸，气呼呼地说道：“说过多少次啦！先生不见客不见客！再来敲门我就拿棒子打你们了！” 这女娃说话之间还装作凶狠的样子挥挥小手，实在是小大人的很，却半分没有凶狠之意，只有娇憨。 洛商宁看的有趣，忍不住想要拿手去摸她的小脑袋，却被她躲开了，还一脸警惕地看着洛商宁。 “先生说，小孩子被人摸脑袋会长不高的！哪怕你长得好看也不能摸我！” 洛商宁是真的憋不住了，笑了起来，也没有被驳了面子的感觉，蹲下来和她说：“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是王免大哥的朋友，是王免大哥让我们来找你家先生的，伱去通报一声好不好？” “王免？”小女娃转了转她乌溜溜的眼珠，还是有些狐疑的模样，但可能是看洛商宁实在好看，就伸出了一只瓷器一样粉白的小手说，“有没有什么信物，万一你们骗我，先生要罚我抄书的，我可不愿。” “还是个鬼机灵呢，信物。”洛商宁是记得王免交给过张率一个信物的，在临死前，是一个铁扳指。 那铁扳指张率就带在身上，洛商宁一说，他就找了出来。 那扳指也没什么奇特的地方，就是生铁铸成的，很粗糙，没什么细节，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用来开弓射箭的辅助用具。 那女娃接了铁扳指，正要走，忽然又回头说：“对了，我不是小妹妹，我有名字的，叫涂山秋微，你们可以叫我秋秋，不对，我和你们还不熟呢，反正，不许叫小妹妹！” 说完，她又走了，一开始还走的规规矩矩的小碎步，后面好像以为张率他们看不见了，马上蹦蹦跳跳起来，到底是小女孩心性。 “有意思。”嵇广陵看的忍俊不禁。 张率则是感慨：“这陈小梨陈先生，倒是个大隐隐于世之人，这小院别致啊。” 也确实别致，别看院门小，里面却五脏俱全，花草山石，鹅卵小径，月门回廊，曲径通幽，又是在巷子的最深处，只能远远听到一些康乐坊的热闹声，算得上是闹中取静之所了。 再瞧刚刚那个侍女的模样，玲珑娇俏，这陈小梨，应当是个妙人。 过不多时，那涂山秋微从院子里又出来了，空着手来的，那扳指应该是被留下了，她朝着张率他们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说：“几位，先生有请。” “说了我们不是坏人的。”张率看她有趣，也想逗逗她。 结果涂山秋微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说：“这位姐姐肯定不是，道士也不像，你就不好说了……” 嘿，你这丫头！ 张率有些气闷，确实，他这些日子风吹月晒，刀里来剑里去，整个人是糙了很多，可刮了胡子也没那么糟糕吧？ 顶多就是不英俊。 真是以貌取人！ 吐槽归吐槽，张率他们还是跟着往里进了。 这野庐还真是有点大，穿过月洞门，还有一池水，里面养着些长势不错的荷花，可这会快冬天了吧？ 池塘之后，才是一栋大屋。 屋子的门大开着，有一个男人穿着一袭宽松的丝质长袍，正背对着他们躺在一张塌上，撑着脑袋，好像是在翻书。 听到张率他们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好像是入迷了。 涂山秋微走到门口，朝着里面喊：“先生，客人来了，别看书了！” “哦。”结果此人哦了一声，还是没回头，好像是看到了关键之处，忽而哈哈大笑了起来，顺便，他的脚一动，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势，将一旁放置着的一支毛笔用脚勾了过来，拿到了手里，好像是在批注着什么。 好一会，他才放下笔，轻轻伸了一个懒腰，转身从床上翻身下来了。 此人…… 张率该怎么形容呢，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个词，吴带当风？ 可能不准确。 反正他看到陈小梨的第一时间就感觉这个人很懒，慵懒的懒，有种名士风范，很随性，衣袍轻柔，发丝散乱，眼神是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他的年龄，很难看出来，乍一看像是四十出头，细看又觉得可能才三十，留着一缕长须，看着张率他们，只是点了点头，说：“坐，要不要喝点茶？” “多谢陈先生了。”张率点了点头，却发现屋子里并没有可以坐的椅子。 然后，他就看到陈小梨直接席地坐了下去。 张率他们只能客随主便，也坐了下去。 意外的，地板一点都不冷，反而有种意外的温热，很舒服。 “是地心岩，我找人高价买来的，舒服吧？”陈小梨这么说着，又朝着涂山秋微一挥手。 那小女娃就去旁边搬一张看起来就很重的桌子，上面摆满了茶具。 瞧她吃奶的劲都要使出来了，小脸涨的通红，张率忍不住想站起来帮她。 结果她却马上说：“不要帮秋秋，秋秋可以的！” 而陈小梨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完全没有驱使小孩子干活的羞耻。 过了一会，桌子还真给涂山秋微搬过来了，陈小梨又吩咐涂山秋微去拿其他的东西，茶叶，水什么的。 好一会，才把水煮上，等着沏泡。 陈小梨趁着这档口问：“王免死了？” “是。”张率点头。 “也行，到这会才死，赚到了，而且也不用看这世道了，蛮好。”陈小梨半点难过的样子也没有。 张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死的？”他又问。 张率只能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又点头，说：“不错，下次我的故事就写这个了。” 从始至终，他都表现的好像个局外人。 等水好了，沏茶倒茶，他自己喝了一口后，才又说道：“他把扳指给你，是要我把人情还给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二更！ 求月票！ 本书书友群持续招新：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买簪】 第166章 【买簪】 张率倒是没有想到还有人情这一节，他只以为那扳指就是个信物。 至于说要什么，他还真没有想过，毕竟他今天来就是了却一个心愿，顺便报丧的。 陈小梨有什么？ 他不过是个书生罢了。 张率一开始听到《伏妖录》的时候还被吓了一下，真的接触了，发现此人就是一个普通人。 起码在武功，修为方面来说。 “陈先生，今日来访，是王兄曾说您祖上是伏妖师，留下不少秘法，传闻，您还编纂成书了，如果说真要什么的话，您可以把那本书给我一份吗？”张率倒也不矫情，他最初的目的也是这个，现在人家也开口了，不如就这样，也省却了别的口舌，人情。 “好，给你。”陈小梨也是个痛快人，听了只是点头，拍了拍掌，就让一旁的涂山秋微去取书。 过的一会，小大人涂山秋微就捧着一本装订的十分精致的书册回来了。 递到张率面前，他看了一眼，书名《伏妖录》，又是《伏妖录》？ 难道说就是市面上流行的那本故事集？ “放心，不是我给那些笨蛋看的书，这是真正的《伏妖录》，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编纂完，只能算半本，就当是我还欠你半件事吧。”陈小梨一眼看出了张率的顾虑，直接说破，还把那些追捧他故事的人称作笨蛋，实在是有够不羁的。 张率接过，也没有太在意，他此来，能得便得，不能得便罢，他的内心早已经足够强大了，因为，他自身够强，不需要太多外物了。 “如此，多谢陈先生了。” “好好看看吧，希望你能看懂，这世上庸人太多，大多沉溺于狐妖女鬼之故事里，孰不知真正之妖，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陈小梨喝一口茶，颇有些自傲地说道。 “那就希望，我不是庸人吧。”张率也喝一口茶，朝着陈小梨举了举杯子，算是敬他。 一壶茶喝完，陈小梨放下杯子，站起来，说：“我倦了，伱们去吧。” 说完一摆手，居然转身又上榻背对着他们卧下了。 张率他们面面相觑，心想此人确实是够奇，只能也起身，对着他拱了拱手，退出了屋子。 等到涂山秋微将张率他们送出门，又回来收拾那些茶具，一边收拾，她忽然有些气呼呼地说道：“先生，秋秋也是狐妖呢！秋秋不坏！” 结果陈小梨已经打起了呼噜，好像没听见。 涂山秋微小眼睛里转过一丝狡黠，朝着陈小梨走过去，一只手顺便摸向一旁的几案上的毛笔，好像是要用毛笔在陈小梨身上做什么恶作剧。 结果她还没摸到毛笔，骤然小脑袋上吃痛，是陈小梨给了他一个爆栗。 吃痛之下，小侍女哪里不明白被发现了，大叫了一声：“坏先生！先生最坏！” 随后哧溜一声化作一尾小红狐，消失在了外面的庭院之中。 “痴儿。”陈小梨低笑一声，鼾声又起。 ———————— 张率他们出了野庐，都在感叹那陈小梨古怪，那涂山秋微可爱。 至于说那本《伏妖录》，张率暂时把它放进了须弥戒里，待日后再看吧。 接下来，去哪成为了一个问题。 其实张率是想去七分当的，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他也是初来乍到这凤旸城，城中情况并不熟悉，只能先暂时真的陪洛商宁逛街了。 洛商宁倒好像是做过一点功课的，说：“既然无事，我们便去朱雀大街吧，那里是凤旸城最热闹的地方了，听说好吃的特别多，还有杂耍可以看！” 张率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顺从她啦。 毕竟他们能相处的日子，也是过一日，少一日。 有了决断，张率他们就朝着朱雀大街去了。 没有用马车，徒步过去的，这倒是他们三个人的默契，坐在车里哪有步行在街上能看到的市井之象多呢？ 一路上，见识了太多的残破荒凉，哪怕是从前最正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气，也是珍贵的。 路上，张率又买了三串糖葫芦。 让他意外的是，对这种食物最喜欢的居然是嵇广陵，他一边吃还一边说要留几颗，到时候带回山上给师兄弟们尝尝鲜。 “其实，真让那位淮王殿下坐了江山，也没什么不好，如果天下都像是此地一般的话……”嵇广陵被酸甜的果子浸润了心脾，忍不住说道。 然后，他自己马上又摇了摇头，毕竟不是才下山的时候了，经历了这么多人心鬼蜮，世事艰难，他再赤子也明白，天下只有一个凤旸。 气氛一下有些沉闷，但很快又被扑面的人气冲散了。 他们走了好一会，才总算是来到了朱雀大街附近。 朱雀大街位于凤旸城中轴，靠近天日行宫，也就是太祖时的皇宫，是凤旸城顶热闹的地方。 才转过一个街角，叫卖声简直像是浪潮，比之别的地方不知道要强烈多少倍。 而张率的感知最强，他在进入朱雀大街的第一时间，看到的不是别的，却是在众多旗幡林立中的一面，上面写的是——七分当。 没想到，承影的凤旸联络处，居然是在这种闹市区，这么一对比，那陈小梨的闹中取静就不算什么了，这才是真正大大隐隐于市。 张率当然不能这么直挺挺地过去，还是不动声色，陪着洛商宁他们边走边看，又买了些小吃什么的。 最后，洛商宁在一个卖簪子，耳环的饰品小摊子面前走不动路了。 果然，女人就是无法抗拒这些东西。 其实这个摊子上也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不过样式倒是别致，确实有些独到的地方。 洛商宁选了半天，选了一支如同柳枝般的簪子，翠绿欲滴，倒是很配她清冷的气质。 “怎么样，好看吗？”她献宝似的递给张率看。 “好看。” “那买给我。”没商量的口气。 “呃……” “不想买啊？那我不要了……”好像要生气了。 “买，买买买，老板多少钱？” 某人笑的眼睛像月牙儿。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无常】 第167章 【无常】 买完簪子以后，洛商宁就戴了起来。 别说，还真是桃红柳绿。 明明已经是快冬天了，张率却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逛了一会后，大家都有点饿了，于是选了一家酒楼坐下来吃饭。 到底是凤旸巨城，南都所在，菜单都比别的地方丰富了十倍不止，再不是只有咸肉可以选了。 酒也是好酒，陈年的花雕。 张率他们点了不少菜，反正也不缺钱，哪怕酒楼里的酒菜都是贵的离谱。 痛快地吃了一顿后，张率站起身说：“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点时间，你们等等我。” 厢房里没外人，张率也不瞒着了。 洛商宁和嵇广陵果然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他们一路行来，默契太高了。 张率不解释，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不用问。 “小心点。”但洛商宁还是忍不住在他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放心吧，你们正好能听段故事，看看那位陈先生是不是浪得虚名。”张率开门的时候，听到外面的说书台上，正好有人开讲了陈小梨的《伏妖录》。 惊堂木一拍，那台上的先生一开嗓，还真有些意味。 可惜，张率是无缘得听了。 他得去七分当。 事实上，他选这家酒楼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位置。 七分当就在旁边不远的位置，他只要走两步就到了。 反正那些士卒也都是保护洛商宁而来，对他的离开并没有太关注。 大不了问起来，就说他是吃坏了肚子去上茅厕了。 不过他还真是到了后院，且开启了邪骨舍利，感知全开，用来观察是不是有人在监视他。 别说，他还真察觉到有人在观察和监视他。 但力度好像没有那么重，只是看着的程度。 他想了一下就大概猜到了，应该是淮王的人。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陈信的人，哪怕大家明面上还都是尊奉着大燮的名分，好像还是大燮的臣子。 可私底下，谁不是想着征伐天下呢？ 现在张率的到来，其实已经有点敌国来使的味道了。 那必然是要监视他，看看他有什么目的的。 张率能理解，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他的本事并不在乎这种监视。 假装到了茅厕，他直接用奔雷闪加青云提纵术出了后院，来到了大街上，用邪骨舍利幻化了一个面容平常的人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就走到了七分当。 七分当不愧是能开在朱雀大街的当铺，光是门脸就够大，五开间，哪怕是刚刚他们去的那间酒楼也就是六开间罢了。 在这种应该是凤旸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光是这当铺的楼就已经很值钱了。 到底是存续不知道多少年的隐世组织，财力也是惊人，同时也是真的秉持着真正隐之一字。 当铺里的生意还是不错的。 凤旸哪怕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城池了，也到底躲不过大灾之年这四个字。 总有穷人，总有走投无路，需要靠典当来换取些什么的人。 七分当里很亮，点了不少灯笼，大厅里地板是用云石制成的，擦得光可鉴人，一张长长的柜台被分成了好几块，做成了类似一个一个窗口的形势，一共有六个窗口，此刻都有人在。 张率没去那边，而是找了一个伙计，对他说：“我要当一句话，活当，当一万三千年。” “大买卖，来，楼上请。”本来还有些不在意的伙计神情一变，带着张率朝着旁边的楼梯走去。 那伙计直接将他带到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那伙计将他带进去以后，就退出去了，顺便，将门给带上了。 黑暗更深了，完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张率却没有什么惊惶，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观察着四周围。 他能感觉到自己面前应该是一面墙，更多的居然就感知不到了。 很有可能，这墙是特制的，就是为了防止像是张率这种高手的感知。 就在这时，墙忽然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仅供人说话的口子，一个根本分不清真实身份声音传来：“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这是承影的核心口号，也是理念。 传闻中是承影的第一代宗主留下来的命令，就是要后人以凡人之躯体，守护世间，等待帝君归来，创造不朽之世。 张率在念出了‘凭临绝境，唯心不动’后，已经获取了大量的关于承影的信息，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口号。 ‘凭临绝境’那句，他也想起来了，是承影之中的一个秘术，能将一些重要的信息封印在心中，不管遇到什么，哪怕心智被摧毁，都能依靠别人来开启隐藏的东西。 可惜，在他心中隐藏的信息里，并没有关于那天京师发生的事情。 “属下，京师部，无常。”无常这个名号，也是新获得的记忆。 “京师部，无常，就你一个人来的？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京师就我一个人逃出来了，至于说发生了什么，属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 “属下拼尽全力杀出来，已然身受重伤，除了记得要来凤旸，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凭临绝境’都是近日到了凤旸才想起的，属下回忆起的，就是要来找长老团。”张率说的完全都是真话。 所以，对方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知道了，今天不方便，明天晚上，紫月落下后两个时辰，到城中的天师庙，找庙祝，他会带伱见长老团。”墙后的人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三息过后，张率感觉到对方已经离开了。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刚刚带他上来的那个伙计已经在门口了：“客人，生意做完了，可以下去了。” “好。”张率也猜到没这么顺利能见到长老团，所以也不停留。 出了七分当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酒楼的后院，假装是吃坏了肚子的模样走回了大堂。 这会，大堂里的说书人才刚刚讲故事讲了一大半，张率进去的时候正听他说： “恰此时正是阴晴不定，云雨难分之际，无常也——” 第二更！ 第一百六十七章 【妄念】 第168章 【妄念】 从朱雀大街回到素人堂，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素人堂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不过这一次，张率他们没有再绕到后门进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正门。 因为张率要看病。 他现在身上还挂着好几个debuff呢，每一个都是能要他命的。 之前洛商宁看过，说是她三叔祖能治，张率这次进凤旸的大事之一也是看病。 而洛纯元每天都会在素人堂坐诊，哪怕他手下弟子众多，素人堂的运转完全不需要他来操持了，他也每日风雨不改，坚持坐诊，这也是他能得到那么多爱戴的原因。 当然，这些都是那位管事恩叔说的。 不过张率通过昨天的观察，也基本能确定，应该是真的。 在治病救人这方面，洛纯元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医者仁心。 这不，张率他们才走到里面，就看到洛纯元正在给一个面色苍白，浑身不断冒着虚汗，颤抖不已的中年人看病。 只见他用一种玄妙的手法在那个中年人身上推了几下，那人马上不抖了，面色也好看了不少。 “没事的，老徐，就是上次疫疾的遗症，等会我给你开一付药，你这两天再去天师庙拜拜，就没事了。” “多谢洛神医，多谢洛神医！”那老徐听了，连忙感谢，还要站起来似乎想行大礼。 洛纯元连忙按住了他，又对身旁的弟子说道：“这些日子疫疾反复，你们要多加留心，切不可使它卷土重来。” 旁边的弟子纷纷称是，医馆里别的看病的人则是都在议论赞叹。 “多亏了有洛神医在，否则咱们都得死。” “改天咱们也去天师庙，为洛神医祈福！” “确实，咱们都得祈求洛神医长命百岁！” 张率在旁边看着，听到天师庙忍不住心中微微一动，这天师庙他在来的路上就听嵇广陵说起了，今天又是接连听到，不仅承影的长老团在那见面，连洛纯元治病都要靠天师庙？ 这是什么道理？ 心理安慰，还是确实有别的功效？ 张率对这天师庙也是好奇了起来。 这时，洛纯元也是发现了张率他们的到来，就挥手让弟子们去照顾病人，自己则一脸慈和地走了过来。 “宁宁，回来了，凤旸城比起京师也还算过得去吧？” “南都繁华，甚于京师。”张率能明显感觉到，一提到京师，洛商宁就本能的不舒服。 “哈哈，瞎说，京师我又不是没去过，那繁华……”洛纯元说了一半，也感觉到了什么，又不说了，他转头看向了张率，“这位小友，要看病？” 张率并没有惊讶，哪怕他并没有说明来意，可就从刚刚洛纯元治疗那个病人的手法，就知道此人也是有神异在身的，怕就是玄女道的手法，所以能看出他有病也是正常。 “恳请洛老出手。”张率很是恭敬地抬了抬手。 “张小友哪里的话，伱是宁宁的恩人，但有所需，绝不吝惜，更何况只是治病，举手之劳罢了。”洛纯元表现的非常客气，好像真的张率要什么都可以。 只是张率却是心中一跳，恩人，这是点我呢？ 算了，反正我马上要走了，不管他。 “如此多谢洛老。” 说话间，在洛纯元的带领下，他们进了一间位于楼后的精致厢房里，里头屏风挂画，瓷瓶假山，布置的清雅非常，一看就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众人在里面坐定，又有弟子奉上清茶，洛纯元看了张率一眼，说：“张小友可是邪气入体？” “不错。”不说别的，光是医术一道，张率不得不佩服洛纯元，就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症结所在。 于是他又细说了一下他身上的几个debuff的来源。 洛纯元听了以后点了点头，说：“张小友身上的几处邪气，第一和第三处倒是还好说，老夫还是见过不少病患的，但第二处，确实是闻所未闻，老朽也察觉不到，恐怕得容老夫查一查典籍了。” “要很久吗？”这话本来该是张率问出来的，因为他之前是打算随时离开凤旸去下一站的，可现在主线任务不明，倒也不急，结果这话，却是洛商宁问出来的。 她一问，张率和洛纯元都看向了她。 “咳……我这不是怕耽误了张大哥的行程吗，他还有事。”洛商宁解释了一句，看洛纯元转过了头去，立刻狠狠瞪了张率一眼。 意思是，你就这么急着走啊？ 张率很无奈，我也没这么说啊。 两个人在那眼神交流，洛纯元又说：“放心，叔祖会尽快找到办法的，必不会误了张小友的事。” 本来还对张率横眉冷对的洛商宁下意识啊了一声。 “怎么了，宁宁？” “没……没什么，不会误事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对张率更加愤恨的样子。 不是……我也没说什么啊。 张率觉得自己很冤枉。 但又忽然想，宁宁，怎么以前没想到这么叫她，好像挺好听的。 问完诊，张率他们就回后院了，因为洛纯元还要想一个具体的治疗方案，暂时还没有开出药来。 一到后院，张率本来想叫洛商宁到院子里一起聊聊天，顺便喝茶的。 结果这女人居然头一撇，冷哼了一声走了。 大姐，你这是自己生自己气啊…… 嵇广陵这时还来上一句：“张兄，我觉得，应该是你惹洛小姐生气了，要不你去道歉？” 不是，你一个道士，你别的都不懂，怎么这件事又明白起来了。 “回去，睡觉！”张率没好气地道。 回去，当然不是睡觉，也睡不着，张率又练起功来了，凝气以后，每天打磨身体里的真气也是很重要的，他现在也不过凝聚了一个丹田的真气，离贯通全身，浸润五脏还是差了很多。 修炼无时间，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自有仆从送来饭食。 张率和嵇广陵正要开吃，却是洛商宁臭着一张脸也来蹭饭了。 “你那没吃的吗？”张率疑惑。 “没你们的好吃行了吧！”洛商宁翻白眼。 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紫月已经落下，远处满城灯火如昼。 张率忽然觉得，真的在凤旸住下也不错？ 算了，妄念而已。 第一更！ 求月票！ 以及没有女朋友的书友，群里发，快来！ 群号： 第一百六十八章 【淮王之请】 第169章 【淮王之请】 第二天，张率原本的计划是就在素人堂后院修炼一天，静待夜晚到来的。 所以哪怕是洛商宁来他院子里晃悠，他也当做没看见。 最后还是实在被洛商宁盯的受不了了，他勉强说道：“我听说凤旸的夜色也很美，尤其是天师庙，非常热闹，我们去逛逛？” 洛商宁这才放过他，可脸上还是多云状态，看张率看她，哼了一声走了。 “晚上来接我。” 真是难伺候的姑奶奶…… 以前怎么没发现啊。 张率本以为总算有点时间修炼，结果又有洛家的仆从来禀告，说是有人找他，是朝廷的大官。 他一下明白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观察了这么久，那位淮王殿下，总算要见他了。 没办法，谁让他顶着陈信使者的名头，不管怎么样，那位现在凤旸城实际上的主人淮王殿下，也不可能忽视他。 来的人是大燮南都留守官，礼院行走，差不多相当于就是礼部侍郎的位置。 因为南都有一套和京师差不多的留守官配置，只是品级自动降了一级。 此人名叫白启礼，长得倒确实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留了一撮打理的很是漂亮的长须，穿着大燮朝四品官以上才能穿的朱袍，整个人确实称得上潇洒清贵。 见到张率，他脸上难免有些傲色，毕竟京师已经差不多是沦陷状态，那么南都就是京师，他已经是真正的礼部侍郎，而且就以凤旸此时的兵力地位，问鼎天下也是最有机会的，张率这种不过区区指挥使派来的使者，他是看不起的，也动了下马威的心思。 所以他连马都没有下，在马上直视着张率，问了一句：“你就是张率？” “不错。”张率点了点头。 然后，那白启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淮王殿下要见你，跟上来吧。” 说完，他一打马，就滴溜溜地朝着走了，半点没有要等张率的意思，完全是要羞辱张率，看他跑着去，最好上气不接下气。 “张先生，我给您备匹马？”这时，也在一旁的恩叔还算懂，知道张率是洛家贵客，问了一句。 张率看着白启礼的背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打了个唿哨。 没过多久，就听到内院传来一些响动，随后就看到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蹿了出来，根本没有被院墙给阻隔，完全是飞檐走壁。 等到那黑影落地，本来旁边都在看戏的洛府仆从，还有那些士卒，包括恩叔，都是傻眼了。 居然是一匹马。 这世上还有能飞檐走壁的马？ 答案是，当然有，比如说，那匹马，叫赤兔。 张率翻身上马，对着赤兔说了一句：“追上去，吓吓他们。” 赤兔打了个响鼻，一副总算能活动筋骨这些天憋坏了的感觉，猛地冲了出去。 那白启礼马本来就不快，才没走几步，张率一瞬间就追上了。 白启礼本来还在马上慢悠悠地颠着身子，想着还要怎么压一压，让这个陈信的使者彻底软下去，也好叫那陈信收了野心，主动乖乖地来投了自家主公。 没想到，他思绪才到这，身后就猛地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简直如雷似鼓。 他本以为是什么军中不懂事的将领在纵马，一回头却看到了那陈信的使者，骑着一匹极其神骏的快马一下冲到了他身旁。 他还没来得及呵斥，那匹快马轻嘶了一声，顿时，他就感觉到有一种极其浓烈的恶意从四周围朝着他包裹了上来。 他只觉得好像，旁边的那匹快马，好像是要，吃掉他？ 这种念头产生的时候，他座下的那匹他精心挑选饲养的白马已经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低着头仿佛是见到了马王一般，根本站不起来了。 连带着的就是白启礼被直接摔在了地上，整件华丽的朱袍也是盖在了脸上，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腿没力气了，而那股恶意在越来越浓重，他怕的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大叫：“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张率看着地上已经抖的根本动不了的白启礼，只觉得一切无趣，说：“白大人是吧？谁要吃你啊？伱这是怎么了？” 白启礼听到张率的声音，还是不敢动，过了一会，他发现那种恶意消失了，才敢掀开自己的袍子看看，但在看到赤兔的时候，还是害怕，却并没有那种恶意了，好像刚刚的都是幻觉一样。 “刚刚……刚刚……”他还是有点喘不上气。 “刚刚怎么了？”张率在马上看着他。 “没什么，马惊了。”说完后，他站起来，大怒道，“你们怎么回事？没看到本大人马惊了吗？为什么不来保护我？” 四周围原本跟他来的士兵都是呐呐，因为刚刚他们也被那股恶意笼罩了，谁也不敢动。 这个外面来的男人身上，有古怪…… “大人恕罪……” “还不扶本大人上马？”白启礼更气了。 等到好不容易上马，他还是不敢走，而是对张率说：“这位……张，张大人，您先请。” “这不行啊。”张率摇头。 “哦，没事，虽然本官官职高一些，可毕竟来者是客，您先请。”他以为明白了张率的意思。 张率还是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认识路，你前面带路。” “是，不，好，好，这边请。”白启礼很是狼狈地答应着，策马有些艰难地往前，可以看出他的身子坐在马上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四周围的那些保护着的士卒一个个也是眼神古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忍住。 因为，他们刚刚去扶这位礼院行走的时候，发现他……尿裤子了。 张率本来对凤旸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这里人气很足，是个好地方，可有着这种人当礼院行走，他觉得那位淮王，恐怕不是什么真正的王者之相。 不过，也不关他的事，也就是敷衍着见一见。 之后再没发生什么事，兜兜转转之间，他们来到了位于行宫之旁的淮王府。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味道】 第170章 【味道】 这位淮王殿下虽然用人方面有点问题，基本的理智还是在的。 要是他这会就已经住进了行宫里，那张率不得不考虑是不是带洛商宁离开凤旸…… 因为淮王如果太蠢，哪怕现在大好局面，最后也难免落得凤旸城破的结果。 洛商宁…… 张率，不想她死。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跳了一下，他很明白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的未来如何都未可知，且，他终究不是此世之人，他是要回家的，不应该被牵绊。 但既然人在这世上，又哪里真的分的清楚？ 思绪纷乱之间，他已经到了淮王府的门口。 相比起白启礼的倨傲，这位殿下的态度却是要好的多了。 他开了正门来迎接张率。 说明他很重视张率这个陈信的使者。 淮王很聪明啊。 张率挑了挑眉毛。 果然，这些乱世争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不愧是能在天下未暗之前，就已经在凤旸布局的人物。 那洛商宁应该是安全的吧？ 淮王自然是不可能在门口迎接张率的，再怎么样，人家也是淮王，开个正门已经算是很大的礼遇了。 门口迎接张率的是应该是淮王府的管事，穿的富贵雍容，既有那种常年服侍高位者的谨慎收敛，也有那种代行大权的自信从容。 他深深看了张率一眼，笑着说道：“这位就是从安山来的张率张大人吧？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上官如何称呼？”张率内心有些厌烦这种迎来送往，想着今晚接了新任务就赶紧溜。 因为按照游戏流程来设想的话，必然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会有新的目的地要去。 “当不得上官之称，老奴姓安，忝为王府管事。” “安总管！” 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安总管就领着张率往王府里进了。 留下白启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没想到王府这么大阵仗迎接张率，明明王爷是说要好好招待一下这位来使，原来是真的好好招待？ 进的王府，其中曲折繁华自然是远胜过洛府，比之陈小梨的野庐更是不知富贵多少，走了半天才总算是来到了一个院落里。 这个院落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中有一座凉亭，亭中此时正有人对着一盘棋在自弈。 这人应该就是淮王了。 张率看一眼，就觉得人如其名。 陈敛，确实很收敛，他贵为淮王，却没有明显的清贵之气，整个人气质收敛，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坐在那里，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那里有个人在。 听到有人接近，他抬起头来，看到张率，笑了笑，三十好几的面容，留了一点薄须，笑容很是亲和。 “这位便是张率张先生吗？还请先生受我一拜！”说完，他直接站起来，对着张率就是一拜。 这让张率一愣，不知道是什么路数，赶紧让开，说：“殿下何故如此？下官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陈敛还是笑，“我早已经打探清楚了，先生并非陈信将军使者，乃是江湖豪杰，一路护送洛家女儿前来凤旸，风雨无阻，千里不辞，如此义行，如何当不得我一拜呢？” 张率有些无语，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想要招募他啊。 这淮王心思很清楚，就是礼贤下士那一套。 千金买马骨，顺便也是做给陈信那边的人看，毕竟张率名头上还是陈信的使者。 一举数得。 “殿下言重了，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那也是壮举。”陈敛请张率坐下，又让安总管去上茶，接着说，“张先生会下棋吗？” “不会。”张率只想赶紧结束对话。 “那就不下了。”陈敛是真的好像没什么架子，“张先生，觉得凤旸如何？” “繁华如梦。”这倒不是假话。 “那不如就留下吧？”陈敛顿了顿，又说，“凤旸虽好，却也只是一隅，天下万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本王日夜忧思，只恨不得身分千万，救这乱世，先生义行，心中当也存怜悯，不知可愿与本王携手，一起重整这山河？” “王爷好意，张率心领，只是张率素来野惯了，受不得拘束，还请恕罪了。”张率可不想帮谁打生打死。 “也罢。”陈敛也没有动气的意思，只是笑笑，还是很平和，“先生不愿，自不强求，只是他日若回转心意，还请一定与本王携手，本王之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接下来就不聊这事了，上了茶，张率喝了一会，随便闲聊了一些，陈敛还说张率要是要走，记得告诉他，他一定送上盘缠什么的。 说实话，换个人来，说不定真被他折服了。 等到张率走了，陈敛一个人在亭子里继续喝茶，下棋。 过了一会，安总管回来了，立在一旁，等陈敛下完了一手，才说：“白启礼那蠢货把事办砸了，还被吓得尿了裤子。” “无妨，左右都是一手闲棋，能千里送孤女，只身渡彭泽，这样的人物，哪里会简单？”陈敛笑笑，又下一手，接着拿起白子长考，在落子的瞬间，道，“只是……我总觉得此人……” “是否还要再查查？”安总管闻弦歌知雅意。 “不，不用。”陈敛放下白子，说，“我只是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味道，奇怪……” “罢了，随他去吧，这凤旸城，奇怪的人还少了吗？”最后他摇了摇头，又专心到棋盘里去了。 与此同时，已经离开了淮王府的张率下意识朝着淮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刚刚，不，不应该说是刚刚，而是自从他踏入淮王府以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 但又好像没有。 一种非常晦涩难明的感觉。 这个淮王…… 张率深吸了一口气，凤旸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啊。 回了素人堂，张率正好遇上洛纯元，聊了聊面见淮王的事情，接着就是治疗。 洛纯元已经初步开出了关于‘饕’和‘虺’的侵蚀的治疗方案。 治疗完后，很快紫月就落下了，到了去天师庙的时候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章 【天师庙】 第171章 【天师庙】 为了去天师庙，很显然，洛商宁是用心打扮过的。 最明显的就是，为了衬那支昨天新买的簪子，她特地换了一身翠色的衣衫，加上那支柳簪，真是青衫隐隐。 那种路上的清冷气又回来了。 只是见到张率后，没有一息就又破功了。 因为张率好像没发现这件事。 “走吧，这个时候去应该正好吧。”张率已经吃了洛纯元开的一些药，暂时好像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困。 洛商宁撇过头去，不讲话，好像生气了。 张率不明白，自己又是哪里得罪这位姑奶奶了。 不过好歹她还是跟着一起上了马车，那张率就懒得管了。 夜幕下的凤旸城比起白日里要安静了很多，少了很多行人，小摊子，但沿街的很多店铺还是开着的，一些杯盘碰撞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从巷子里隐隐传出来，好像是戏台上的渺音，却又真实的过分。 张率坐在马车上，整个人非常放松，今天他对陈敛说了很多废话，很多假话，但有一句是真的。 凤旸，繁华如梦。 他很享受在这样的梦里穿行。 马车在街上奔驰了好一会，总算是来到了天师庙左近。 天师庙，在凤旸城西，就在中轴线上，是当初凤旸城落成后第一批建造的建筑，据说当年凤旸建成之时，多有古怪诡谲之事发生，城中百姓，士卒深受其苦，幸好当时有长生道掌教真人图南子在此，为众人驱邪避祸，扫除鬼魅，最终才平安无事。 后来百姓们感念图南子的恩情，在城中兴建了天师庙，日夜供奉这位来自玉京山的真人。 传闻里，图南子卸任长生道掌教后还真的前来凤旸城传道，就住在天师庙，人们去求签祈福，都十分灵验，慢慢就成为了凤旸百姓的首选祈福之地，香火远远旺盛过其他的佛寺道观，传承数百年不衰。 到了现在，天师庙已经成为了凤旸城的一个景观所在，属于来了必至之所，围绕着天师庙，也是定期有庙会之类的活动，附近的街巷也多是商贩聚集之地。 甚至哪怕是现在这种年月，天师庙外面也还有夜市的存在。 张率他们到的时候，就见识到了这样的夜色。 看着夜市中的五光十色，尤其是飘来一些食物的香气，洛商宁就忍不住说：“早知道不吃那么多了，现在吃不下了。” “可以明天我们再来吃啊。”张率看她终于肯说话了，松了一口气。 “哼，谁要和你来！”又撇过头去了。 张率正想着再说点，嵇广陵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前走了。 “嵇兄……” “快点，快点，张兄，贫道早就想来天师庙了，真是迫不及待！”嵇广陵的确是很早就说起他要来天师庙的。 毕竟他是长生道的人。 看嵇广陵这么急，洛商宁也不闹别扭了，看了张率一眼，抬了抬眉眼，说：“看什么，还不赶紧追。” 说完，把一只手递给了张率。 因为嵇广陵此时已经快步走进人群，快隐没在灯火里了。 这小道士，一旦用上了心，真的是物我两忘。 张率只能抓起了洛商宁的手朝着嵇广陵追去。 跑动之间，忽然有在夜市卖力杂耍的艺人敲打出了一个闪亮的铁花。 铁花起落之间，张率忽然想到了一句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穿过了几个夜市上的行人，他们总算是追上了嵇广陵。 “嵇兄，这么急做什么？” 嵇广陵回头，看到跑的有些气喘吁吁的洛商宁有些抱歉，但对她被张率牵着手这件事情熟视无睹。 “对不起，贫道有些……激动了，只是图南子前辈，实在是吾等后辈之楷模，宗门之幸，贫道实在是……”嵇广陵有些话都说不清。 但还是稍微平复情绪又说了一下。 自从昨天张率说起要去天师庙后，他就又找洛府的人打听了一下天师庙，尤其是自己的前辈图南子的往事。 这位前辈在凤旸留下的传说故事还真是不少，不仅是在凤旸城里扶危救困，斩妖除魔，在整个大的凤旸府，也都有这位天师的足迹，甚至是江南，他也时常去走走，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不少江南人也会来凤旸拜天师。 这是一位真正践行了守身持正，以万民为根本理念的长生道门人，已经变成了嵇广陵的偶像。 马上就要到偶像的故居了，他能不激动吗？ 而且，他还听说了，图南子在凤旸城还留下了道统，至今也是传了几百年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玉京山好像没有什么往来。 张率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一动，想到的却是今晚他要见的长老团。 安排在天师庙，还要见庙祝。 那庙祝这样听来必然就是那图南子道统传人吧？ 莫非，这道统，现在是由承影在掌握？ 说话之间，三个人终于是来到了天师庙之前，庙里香火不断，有淡淡的香烟在升上漆黑的天空，有诵经敲钵之声传出来，好像正是里面的道士晚课的时间。 不过并不禁止外人进入，大门是敞开着的。 三个人走进去，穿过大门的时候，洛商宁小声地对张率说：“牵够了没有？还不快放开我？” 此时因为过门，四周围有些黑，她的脸在黑暗里好像有些红红的。 张率心想不是你让我牵的吗？ 于是他说：“再牵一会。” “不要脸。”洛商宁好像是这么小声说了一句，又可能没说。 但终究没有挣脱开张率。 那边，嵇广陵已经一马当先来到了庭院里，对着一个正在拨弄院子里一个大鼎炉中香火的头巾布衫打扮的中年人说道：“贫道长生道玉京观弟子松风，前来求见，还望通报一声！” 那中年人看了嵇广陵一眼，说：“在下是天师庙庙祝曹渺，松风道长稍待，几位真人还在做晚课，不如先在庙中上柱香？” “如此也好。”嵇广陵点点头，这会反而安静下来。 张率则是看了一眼那个曹渺一眼，这就是接头人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可说】 第172章 【不可说】 张率没有直接对曹渺说些什么，毕竟他身旁还有洛商宁在。 作为一个隐世组织，肯定不会愿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哪怕张率说了什么，曹渺都应该不会有任何反应，反而会怀疑起张率，甚至让洛商宁和嵇广陵陷入麻烦之中。 所以张率也跟着去上香去了。 道士做晚课是在侧殿，供奉着天师像的正殿正好是空着的，不然张率他们想上香也没地方去。 天师庙建成已有数百年，香火鼎盛，但大约是在凤旸城中轴腹心的位置，寸土寸金，所以庙宇并不算很大，整个规模比起当日那深山中的活埋庵，都要小很多。 不过庙宇虽小，却是精致异常，供奉着天师像的正殿，从窗棂到台阶，地板铺石，梁木立柱，无不是精工细作，哪怕是大殿里放着照明的灯盏，都是纯金打造。 实在是富丽堂皇，不愧南都气象。 踩着光可鉴人的地面，张率他们进到了大殿里，抬头就看到了足有三四丈高的天师巨像。 因为大殿里灯点的很亮，所以并没有黑暗遮盖在那天师像上，张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天师像的脸。 很清晰，是一个老年长髯男子的模样，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主要是他实在是被路上的经历搞得对这种塑像也有点阴影了，一个是活埋庵的佛像，一个是五云观的无脸反面神像，无不是牵扯出大麻烦。 还好，这个天师像是正常的。 给这个天师像上了香，那个庙祝曹渺也进来了，先是给一些灯挑了挑灯芯，随后说：“诸位，反正也是无事，道长们晚课也还未毕，不如来求支签吧，我们天师庙的签，很灵验的。” 听到曹渺这么说，张率倒是起了点心思，正好顺着这个机会跟他接头。 结果他还没开口，嵇广陵已经说了：“贫道乃道门中人，不问天机。” “那二位呢？”曹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了张率和洛商宁。 “好，小女子确有一事要问，麻烦曹先生了。”洛商宁却是抢在了张率前头说了。 你要问什么？ 张率忍不住用眼神看她。 要你管？ 洛商宁反问。 张率一时气急，这女人什么毛病，怎么越来越…… “对了，你不许偷听！”洛商宁想起来了什么，瞪着眼睛警告张率。 张率还真想听听，毕竟他感知强，但洛商宁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这么干，只好和嵇广陵走出了正殿。 因为求签解签的摊子就在正殿的一个角落里，洛商宁一边走过去，一边还给张率使眼色，威胁他。 “张兄，伱真要离开凤旸吗？”嵇广陵和张率站在正殿之外，嵇广陵忽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张率一边回答，一边回头看一眼大殿之内。 感知是收起来了，但他还是可能路上养成的习惯，不习惯洛商宁消失在视野里。 此时洛商宁正站在那摊子前和曹渺说些什么，看不清洛商宁的表情。 “贫道虽然不通世事，却也看得出你和洛小姐……”嵇广陵没有再说下去。 张率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侧殿的诵经声和敲磬声在夜色里回荡。 过了一会，洛商宁出来了，看起来好像求的签不错，是带着笑意的。 “求的什么，这么开心？”张率问她。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你不是也要求吗，快去吧。”看起来签确实是好签，洛商宁不生气了，反而又变得善解人意，看出张率之前也要求签，催着他去。 “好。”张率点了点头，顺势就朝着正殿里走了进去。 曹渺在整理签筒，看张率过来，说：“请问这位居士要求什么呢？”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张率直接低声说出了承影的接头语。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曹渺听了，也郑重地回了一句。 “你就是无常？” “不错，今夜在哪里见长老团？”张率说着，假装在求签，随意抽出了一支签递给了曹渺。 “现在时间尚早，一炷香后，你到后殿来。”曹渺接过签，好像是在细看一样说。 “刚刚那个姑娘，求得是什么，签上怎么讲的？”张率先点了点头，又问起了别的，他还真有点好奇洛商宁问了什么。 “不可说。”结果曹渺居然这么回答他，“我是解签人，不能透露这些，否则有违天机，如果你真想知道，不妨去问问那位姑娘自己。” 说完，还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张率。 这家伙居然还装神弄鬼起来了…… 张率懒得再问，转身朝着门口回去了。 “怎么样怎么样，求的什么，是好签吗？”洛商宁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张率。 “我也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你！” 就在此时，那些道士总算是做完了晚课，侧殿的大门打开了。 一行人鱼贯从里面走了出来。 嵇广陵连忙走上去稽首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玉京观松风，见过诸位师兄！” 那群道士听到嵇广陵自报家门，都是愣了一下，面色变得古怪。 但马上还是有一个戴着一顶天师冠，穿着紫金道袍，年纪四十上下的长髯道士越众而出，对着嵇广陵回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天师庙主持道衍，见过长生道高徒。” 他这话就有意思了，嵇广陵喊他师兄，他喊嵇广陵高徒，这里面…… 不过嵇广陵好像是没听出来，还是很热情地跟那道衍说话。 那道衍也没有真的将嵇广陵他们拒之门外，而是迎到了一处会客室里，还命人奉上了香茶。 嵇广陵是真的激动，不断在和道衍交流着，张率则在一旁和洛商宁听着。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悄悄对着洛商宁说了一句要去解手，洛商宁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小心。” “放心，我很快回来。”然后起身退出了会客室，用最快的身法，来到了天师庙后殿。 后殿旁的黑暗中，那位庙祝曹渺已经在等待着了。 看张率到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一间漆黑大殿，说：“进去吧，长老们在等你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可见】 第173章 【不可见】 张率以为大殿内的情形应该是几个穿着厚重黑袍，将全身包裹的只有一双眼睛的人聚在一起等着他，就如同是梦中见过的场景一样。 然而事实上，大殿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当张率进入大殿，他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随后，在绝对的黑暗里，张率能够感觉到多了一些什么，但应该不是人，而是一些难以言说的存在…… 接着，一个非常承影式的分不清男女老幼的沙哑声音响起：“无常，一路辛苦了，但我们还是得对你进行最后的检查，上前来，放开你的心神……” 最后一句话，让张率本能的有些警觉，因为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穿越者，伏妖录，阍钥阈，哪个都是他不能暴露的东西，要是被承影察觉了…… 就在张率有些迟疑的时候，伏妖录的那个声音在他的心底也响了起来： “你终于见到了长老团，只差一步，伱就能回归组织了，面对他们的最后检查，有一个念头在你的心中浮动，那就是，他们只能看见他们想看到的，尽管放开心神就好了……” 既然伏妖录都这么说了，那张率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系统的保证，还是很有用的。 他干脆地上前了一步，放开了自己的心神。 下一刻，张率只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扑面而来，一下撞击在了他的精神上。 随后，开始疯狂冲刷他的身体，还有……可能是灵魂？ 虽然不过是很快的一瞬，可等到那股洪流离开张率身躯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极端的疲惫，身心都是。 那应该是一种来自承影的特殊的验证方法，为了确认是不是外面来的鬼。 站在承影的角度，确实是该这样的，否则，他们也传承不了这么多年。 “还算干净，就是有一些侵蚀，分别是‘饕’‘嵬’‘虺’。” 这时，黑暗里又有声音响起，还是那种难以分辨的味道，不过显然是另一个人，应该就是刚刚施展那股洪流的人。 承影不愧是承影，能追溯到上古时期的，轻易就能说出他身上侵蚀的名堂，这让他又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如果洛纯元没法彻底清除他的侵蚀，承影应该会有办法吧？ “你还好吧，无常？”最初的那个人又说话了。 “我没事。” “很好，我们长话短说，你的记忆散失我们已经知晓，我们会全力帮助你恢复那段京师的记忆，但需要时间。”那个人顿了顿又说。 “其次，我们现在有新的任务要交付给你，我们知道你得到了淮王的招揽，你要借此机会加入青龙卫，这对我们在凤旸的布局很重要。” “无常，领命！”张率缓缓开口，接受了这个任务，又说，“那属下身上的那些侵蚀怎么办？” “我们知道洛纯元正在为你治疗，且先让他试试，实在不行，我们会出手。” “多谢各位长老！” “退下吧，关于你记忆恢复之事，我们会通知你如何进行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种大殿里有什么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 张率感知了一下，确认只有他一个人在大殿里了，反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庙祝曹渺早已经不见了踪迹了，张率又取出了人面灯笼朝着刚刚的大殿里照了照，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几乎什么都没有，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真是个神神叨叨的组织…… 而且还抠抠搜搜的。 不说自己从京师一路来凤旸多么凶险，光是自己身上藏着大秘密，就该给点奖励吧？ 结果居然是发了给任务，要不是伏妖录也同步了任务，他是肯定不会当回事的。 当时，伏妖录的提示是： “你终于回归了组织，长老团会帮助你恢复记忆，离你找回过往，秘密，终于近了很多，请在长老团的帮助下找回关于京师部分的记忆，成功后，你将得到一个伏妖宝匣。” 这就没办法了。 为了任务，只能接下长老团的任务。 反正，这个任务，也说不上太难，淮王求贤若渴，自己虽然拒绝了他，再找他一次也不是不行。 而且，还有一个张率自己都没办法压住的念头是—— 在听到任务的一瞬间，他的心动了一下，他好像真的可以在凤旸留下来，不走了。 一想到这一点，张率就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轻，好像是踩在了云朵上。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会客室，嵇广陵和那些天师庙的道士之间的谈话已经进入尾声了。 因为张率明显感觉到那些道士有些不耐烦了。 最终，那个主持道衍站了起来，对着嵇广陵说道：“松风道长，天色不早了，我们明天还要起来做早课，您先请回吧。” “道衍师兄，不知道贫道可否留下来，明日与你们一同做早课呢？”嵇广陵眼神炯炯，十分期待的模样，他好像真的没发现对方的不耐烦。 “松风道长，这恐怕不方便，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道衍的神情很冷，半点没有同门之谊的意思。 “这……”嵇广陵也终于有点明悟了。 可他们明明是一宗的…… “送客。”道衍说了一句，还好像很有礼貌地稽首道别。 马上，就有别的道士站起来送客，嵇广陵有些被打击到了一样，一下失魂落魄，说不出话来了，最终只是有些落寞地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师兄，贫道告辞。” 出了天师庙，嵇广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时不时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呢？明明是一宗的……” “看来这天师庙和长生道有些龃龉啊……”洛商宁看着嵇广陵的背影，说道。 “待会我开解开解他，免得他钻了牛角尖。”张率说。 “恩。”洛商宁恩了一声。 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天师庙外的夜市也已经在散场了，只有三两的摊子还没走，也在收拾了。 灯火不再灿烂，变得有些星星点点。 气氛明明暗暗。 洛商宁好像有些冷似地缩了缩身体，毕竟是冬天了。 张率朝着她靠了靠，挡住了大部分的风，说：“要是我说……我不走了，怎么样？” “啊？你说什么？！”洛商宁抬头，眼睛瞪得像只小铃铛。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会走】 第174章 【不会走】 从天师庙回来以后，嵇广陵和洛商宁都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嵇广陵是因为被同门冷待的事情困扰，洛商宁则是被张率是不是真的要留下来这件事烦恼。 因为张率在说了那句话后故意逗她说什么也没说，气的她又想捶张率又还是想问清楚。 最后干脆脸一板又坐在车里不理张率了。 张率乐得清净，谁让这女人老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是得治治。 回了院子里后，看嵇广陵实在是意难平，张率宽慰了几句，让他明天去查查天师庙到底和长生道有什么过节，嵇广陵才勉强回去休息了。 张率则开始思考这一次的新任务。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以为自己必然得马上奔赴下一个地方才对，结果居然是要他留下来。 虽然留下来这件事吧……他并不排斥。 只是从游戏的角度来看，略有些奇怪，毕竟凤旸城繁华如梦，好像不是一个会频繁战斗的地方。 不过长老团要他加入青龙卫，再结合路上打听到的青龙卫负责的事务，清扫四野，诛杀妖邪，监听城内上下，又好像合理了起来。 青龙卫接触的是凤旸的暗面，要在如此乱世维持如此繁华，凤旸这繁华之下的暗涌怕是要比想象的还狂乱。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加入青龙卫。 是，陈敛是在白天说过，只要自己想通了，随时可以去找他。 可那一部分是场面话，另外一部分则是，如果张率真去找了他，等于是服了软，落了下风，他真进了青龙卫也会被人说闲话，瞧不起。 张率可没那个闲心去应对什么挑衅的路人甲乙丙丁。 得想个办法让陈敛自己把这个位置送上来。 很快，张率就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嵇广陵顶着从未有过的黑眼圈和张率坐在一起吃早饭。 张率都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昨晚的事情对嵇广陵影响有这么大。 “张兄，如此乱世，我辈门人，自当携手，共挽天倾，救民水火，如今……却是囿于成见，力分则散啊，如何不令贫道夜不能寐。”似是看出张率疑惑，嵇广陵叹了口气说道。 张率有些默然，他没想到他还把事情想简单了。 嵇广陵比以往更加成熟了，他的那颗赤子心也更加纯澈。 他听闻图南子过往之善举，心向往之是一回事，同时，他更是觉得如此人物的传人，应当团结起来，共救此世。 没想到人家因为一些原因，根本不搭理他。 这才是他失魂落魄的根由，他不是不懂啊。 “张兄，贫道决定了，暂时不走了，天师庙对凤旸一城影响甚大，若是贫道能让他们与长生道携手，总是好事。”嵇广陵有些愧意的看了张率一眼，说，“剩下的路，贫道没法陪你一起走了。” 言语之间，多少有些感伤。 毕竟，他们确实已经是真正的朋友了。 和朋友离别总是难过的。 结果张率却笑了起来说：“巧了，我也正好不打算走了，嵇兄，我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呢。” “真的吗？”嵇广陵一下惊喜起来，看到张率点头，狠狠将碗里的麦粥喝下后，一抹嘴，说，“太好了，太好了，那贫道先出门了，太好了。” 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连昨日的郁气都一扫而空了。 至于说他出门，肯定是又要去天师庙了。 张率只能感叹，幸好这世上还有嵇广陵这样的人。 吃完了早饭，他从房间里拿出了一卷他昨夜连夜写的一封信，封存好后，交给了洛府的管事恩叔，让他帮忙送到淮王府去，就说是张率给淮王的。 恩叔有些奇怪地看了张率一眼，但还是照办了。 解决掉手头的事情，张率一时间也没有心思练功，干脆拿出了那半本《伏妖录》在院子里看了起来。 正看到有趣的地方，就听到院门响动，有人来了。 当然不会有别人，自然是洛商宁洛大小姐。 只见她冷着一张脸走进来，也不看张率，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说：“嵇道长出去了？” “是啊，洛小姐有什么事吗？”张率也故意不看她，继续看书。 “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走，我好叫人来打扫院子。”洛商宁坐在了张率面前，但还是背着身，语气更冷地说道。 “那正好，我明天就要走了，伱记得让人打扫。”张率嘿嘿笑一声，继续翻书。 然后，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再听到洛商宁的声音，张率正奇怪，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因为洛商宁已经转过了头，眼圈发红地看着他，咬着嘴唇说：“你真的要走？” “是啊……”张率下意识脱口。 “好！”洛商宁直接站了起来就往外走，“你走吧，走的远远的，以后再也别来凤旸了！” 张率知道玩脱了，连忙扔了书快步去拉住了她。 洛商宁拼命挣扎：“你放开我，你还要干嘛？！” “不是，我不走了，我刚刚逗你的……” “你骗人！你明明说你要走了，快放开我！” 洛商宁挣扎的越发厉害，张率情急之下，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一下软了下来，可声音还是冷的：“你放开，不然我喊人了。” “你听我说，我刚刚真是逗你的，我不走了，真的，可我今后要在凤旸落脚，总不能一直住这吧，要找房子的，所以才说要搬出去。” “哦……”总算，声音也软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又重重锤了张率一拳。 “干嘛还要打我啊……” “你刚刚叫我什么？” “洛……洛小姐啊，怎么了？” “我不喜欢。” “那……那叫什么？” “叫……宁宁。” 声音轻的像是在庭院里缓缓流过的微风。 但张率还是听见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纵然黑暗弥天，世间妖邪诡谲层出不穷，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希望，未来可言，但在那一刻，他发现，这世上也还是有一些东西值得他在意，能令他安心的。 “好。” （第一卷完）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四章 【骑都尉】 第175章 【骑都尉】 伴随着紫月再度升起，凤旸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车马声，叫卖声，碗筷的碰撞声，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一起再度于这座可能是如今地上最繁华的城池升起，将它的生机展露无疑。 只是相比起平时，凤旸城里的民众们脸上好像多了一丝喜气，言谈之间也是止不住的欢欣鼓舞。 因为，前线，打胜仗了。 茶摊之间，早市上，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这次那些彭泽的反贼被打得死了十万人呢！” “我听说有二十万啊！” “不止吧？我怎么听是三十万。” “总之，能太平好一阵了。” “是啊，也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样，总算能回家了，这一仗可打得久。” “要升官了吧？这么一场大胜。” “能活着回来就好。” “诶你们知道这次是怎么打赢的吗？” “你知道啊？” “我小舅子家的妹夫不在运送粮草吗？我听他说，是有一位从彭泽对岸来的高人，出了一计，一下就瓦解了那些反贼的大军，才有了这次大胜。 “什么高人如此厉害啊？一言破千军？” “据说啊，此人三头六臂，顶上还有六朵金花……” 纷纷扰扰的市井之中，到处都是喜笑颜开的人们。 与此同时，在素人堂附近不远处的一处两进的院落里，张率伸着懒腰从房间里走出来，准备吃点早饭开始一天的修炼。 自从来了凤旸城以后，他的睡眠质量直线上升，就连之前在路上留下的一些本能般的反应都消退了。 除了，睡前必须点人面灯笼以外。 这已经是他给淮王写了那封信以后的第八天了，他已经从素人堂搬出来了，但也没有搬得很远，距离素人堂也就是几步路的事情。 院子自然是洛商宁亲自选的，她还特地挑了一些在紫月里好养活的花草过来填充有些空荡的院子，院子里的摆设都是她亲自过目调整的。 时不时的，她还要过来坐坐，蹭个饭。 张率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因为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活在这个时代了。 如果再能有点阳光，院子里多一只在房顶上晒太阳的猫咪，那么一切都将无可挑剔的完美。 张率活动完筋骨，看到嵇广陵从对面的屋子里出来，略显疲惫的样子。 他很清楚嵇广陵最近在做什么，每天，一起床就去天师庙报道，找那些道士论道，试图感化他们。 张率闲来无事还跟着去看过一眼，那些道士很客气，可就是客气，后面干脆不理他。 嵇广陵也不气馁，还是天天去。 张率也不劝他，因为知道劝不动，只能拉着吃早饭放松一下。 “走吧，吃个早点去，隔壁街的那个馄饨摊子不错。”就在他说出这句话以后，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知道自己的平静日子要结束了。 一如再也不会升起的太阳，和并不存在于院子里的猫一样，残酷和不完美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美好只是暂时的假象。 他的感知告诉他，门外来了不少人，都是士卒，还有一个步履略显沉重的，老人。 倒不是说淮王忽然对他发难了。 而是他那封信的作用总算是体现了出来淮王府终于派人来见他了。 至于说，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自然是张率将陈信大败朱方，还有降世军极度缺乏粮草，还有他在那封从黄部总的房间里的密令上看到的东西都写了出来。 都是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重要的信息。 可两军交战，死生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张率透露的都是看似不重要的信息，那么多细节加起来，也足以摧毁一场焦灼持久的战争了。 果然，在张率交出那封信后的第四天，他就已经听到凤旸城里在传前线已经传来大胜的消息。 到了昨天，城里的人们几乎都已经风闻此事，也没有人出来遮掩，那么就是真的了。 凤旸城淮王的军队，赢了。 他就猜到淮王近日必然会派人来找他，总算是来了。 “好像今天是吃不成了，我等的人终于来了。”关于要留下来干什么这件事，张率早就已经和嵇广陵说过了。 他们的关系，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嵇广陵点了点头，说：“那我自己去吃了，你小心。” “我能小心什么，过会我说不定就是大官了。”虽然是这么说，张率心里还是很温暖。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张率如今也不是在路上时的邋遢模样了，一方面是那天被那个小侍女涂山秋微实在是伤到了心，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另一方面，洛商宁也看不过去了，给他狠狠捯饬了一下。 现在不说英俊过人，公子世无双之类的，因为他本身就有不是走那一挂的选手，但起码已经能看了。 刮了胡子以后，头发也整齐地梳理了起来，穿上了干净的深黑色劲装，再加上他那股百战的杀气，他本身的五官也非常硬挺，还真有一股英武不凡的气息弥漫在身上。 洛商宁当时就有些发愣。 问她，她还说是前天晚上没睡好。 嘴硬的女人。 张率脑袋里闪过这些，又迅速甩了出去，然后带着笑容走到了外间，打开了屋子的大门。 门外，那个上次见过的王府管事安总管，正笑容和煦地站在门外，他身后则是七八个穿着轻铠的王府侍卫侍立着在紫月下，很有些威势，附近的行人都散开了，却远远地望着看热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先生，王爷让老奴来请伱过府一叙！”安总管非常客气，完全没有那天那个叫白启礼的礼院行走的跋扈，还刻意躬着身子。 “安总管客气了，王爷要见我，让人来叫一声就是了，何必让您亲自上门呢，客气了。”张率这么说着，已经上了安总管带来的，一旁的车驾。 一个时辰以后，张率从淮王府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 从今日开始，他是大燮玄甲军青龙卫第六卫副卫长，官拜骑都尉，从五品。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五章 【休假结束】 第176章 【休假结束】 倒不是张率指名要加入第六卫，虽然他和第六卫的人确实有过一面之缘。 陈敛见了他，就是又一揖倒地，还主动给他搬椅子，说是全靠他才能有这么一番大胜，然后就问张率要什么。 这时候是人家送上门来的，张率也就不客气了，说自己思虑了几日后，确实不想走了，凤旸繁华，令人流连，若是能在此安住也不错。 接着说，他别的也不会，对于诛杀妖邪倒是有点心得。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陈敛马上就说，那不如就入青龙卫吧，恰好第六卫还有个副卫长的位置空出来。 随后他可能是怕张率觉得这职位小，补充道，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过段时间青龙卫有几个老人要安养，还要借重张率来统领全局。 言下之意也明白，先在副卫长的位置历练一下，后面就能快速升迁。 张率对于自己的官职说实话不在意，他又不是真要在这个凤旸小朝廷里混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做任务需要，差不多就得了。 不过当听到自己加入的是第六卫，他还是有一点觉得巧合。 或许这就是缘分？ 领了官职以后，张率就从淮王府告辞了。 结果他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伏妖录的那毫无情绪的提示音。 这些日子，伏妖录还是挺活跃的。 “为了完成长老团的任务，你通过巧妙的手段成功取信了淮王陈敛，并且立下了大功，你被任命为大燮玄甲军青龙卫第六卫副卫长，肩负除妖凤旸的责任，这与你拔刀伏妖的理念并不冲突，若是伱能在任职期间，扫灭妖邪，成功晋升为青龙卫指挥使，那么你将得到一个伏妖宝匣。” 没想到上一刻自己还有点不上心这个官职，下一秒，伏妖录就发支线了。 也行，左右肯定还是要做点事情的，若是有这么一个支线激励，干起活来，多少也有点动力。 指挥使，其实也不远了。 张率既然要成为青龙卫，提前必然是查过一些信息的，青龙卫的架构，最高统领为都指挥使，下设三个指挥使辅佐，再下面就是七个卫所。 张率要成为指挥使，其实差得也不远了，他现在是第六卫副卫长，两步就到了。 副卫长的任命书，张率是当场就拿到了，现在只需要去城东的青龙卫衙门办理好手续就能领取官服，佩刀，令牌等一系列东西了。 王府外面，前往青龙卫衙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张率现在可是淮王面前大红人，身为管家的安总管哪里会怠慢，一应事务，全都打点整齐。 “张大人，走吧，王爷吩咐，今天就由老奴送大人上任。”安总管确实是个会做人的，直接就改口了，意态也更加谦卑。 张率也乐得清闲，上了马车就随着车子颠啊颠的走，自己在车里闭目修炼了起来。 很快，青龙卫的衙门就到了。 下车一看，青龙卫的招牌还很新，像是刚刚挂上去的。 再看附近的一整条街，基本都是官衙所在，最后联系到青龙卫此前遭遇，怕是一番腥风血雨，才最终换来的这个院子。 “张大人，里边请吧。”安总管殷勤地前头带路。 一进去，张率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不，应该说，算半个熟人。 青龙卫第六卫卫长雪浓。 他站在青龙卫的大院里一颗枯树下抽着一杆烟，还是披着那件漆黑的大氅，整个人很是深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张率他们进来的动静，雪浓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说：“张大人，还真是巧啊，在这还能遇到你，哦，安总管，您怎么也有空来卫里？” “老奴是来送张大人上任的，哦，雪浓，你手下不是一直缺个副手吗？以后，张大人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张大人现在是王爷最看重的人才。”安总管说着，还特意让了一步，把张率的位置凸显了出来。 “没想到几日不见，我们竟成了同僚了，真是缘分呐。”突然听到自己手下被多塞了一个人进来，雪浓也没有别的情绪，就是一脸惊喜的模样，朝着张率拱了拱手，“以后还请张大人多多指教。” “好说。”张率回礼。 “张大人稍待，老奴去去就来。”打完招呼安总管就办事去了。 只剩下张率和雪浓两个人。 “雪大人是什么时候回的凤旸？” “就在今日，才述完职呢，这不出来抽袋烟？”雪浓又抽了一口说，“仗打完了，总算能歇一阵，说来这战事也真是结束的快，我还以为要再打两个月，不过听说是大营那边收到了凤旸这边的消息，才忽然决胜……” 说到这里，雪浓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张率一眼。 “不会是张大人在这里面出了大力吧？” “只是给了点消息，还是淮王殿下运筹帷幄。”张率笑笑，没有居功。 “果然是张大人的功劳。”雪浓说着，顿了顿，道，“张大人今日新官上任，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我在凤旸春摆一桌，叫上兄弟们，给张大人接风。” “雪大人客气了，你们从前线归来，该是我为大家接风才是。” 两个人客气了一会，安总管出来了，要带张率去办手续，雪浓就说定下了，晚上在凤旸春恭候大驾。 之后的手续办的也很快，没费什么功夫就都搞定了，毕竟有王府大总管在旁边看着，没有人敢不尽心尽力。 所以张率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才是午饭时分。 嵇广陵这个时候肯定是不会回家的，他一般是在天师庙外面的摊子上解决午饭。 张率也没心思自己做饭，正好今天洛商宁也没有来，他就干脆出门去附近寻觅吃的了。 这几天他把附近吃的也搞清楚了，有一家隔壁巷子里的阳春面味道还不错。 他走了一段，就来到了这家面摊。 然后，在上面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那个摊主对他说：“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承影，也来了。 休假生活是真的结束了。 今天就一更辣！ 新的一卷，要理一理细纲！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六章 【药引】 第177章 【药引】 张率想到了承影会来找自己，但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居然那么早就已经派人来到了自己附近，摆了个面摊。 要不是这个面摊老板自己暴露了，张率还真没有发现。 因为这个面摊老板，身上没有半点修为，这也是张率对他没有太关注的一点。 现在看来，承影不愧是在各种层面洒下无数暗自，几乎渗透了整个天下的组织，哪怕是一个街边的卖面郎都有可能是他们的人。 张率不由地警惕了起来。 没错，他现在是承影的人，还在替承影干活。 可本质上，他是一个穿越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伏妖录给的任务。 一贯的谨慎让他怀疑一切，警惕一切。 现在承影还是自己人，可要是将来不是了呢？ 必须要记住承影的这些点，以后小心。 张率低声回了他一句以吾凡躯，他一边在旁边收拾着桌子，一边低声说：“今夜亥时，北门桥，刘记米铺后巷走到底那个院子，有人等你。” “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这里吃面。” 说完这些，有新的客人来了，他马上笑脸灿烂地迎了上去招呼，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半点异常。 亥时。 自从紫月升起后，原本已经崩坏的时间又回到了正常秩序里，紫月变相成为了太阳，时间的坐标也就不需要变动。 今夜正好要出去和雪浓他们吃饭，可以吃的晚一点，差不多了再去北门桥。 张率这些天也不是纯在偷懒，既然已经决定留在凤旸了，那么他当然不可能对自己所在的这座城池一无所知。 借着几次和洛商宁逛街，买东西，张率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凤旸城的整个结构情况。 北门桥在离他住的地方大概三四条街的地方，而雪浓说的凤旸春，则是在靠近朱雀大街的旁边一片的繁华地带复成桥，凤旸春也算是整个凤旸最豪华的酒楼了。 如果今晚要去那吃饭，回来的路上确实会经过北门桥，路线上不会绕远路，并不会显得突兀。 虽然，从现在的感知来看，自从他交上了那封信让凤旸军大胜了降世军后，淮王好像就对他撤掉了监视。 可，小心总是没错的。 吃完面以后，张率就去了素人堂。 这些天，除了陪洛商宁逛街，他就是在素人堂接受洛纯元的治疗。 当然，洛纯元最近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善，大约是他忽然又不离开凤旸了，留了下来。 不过洛纯元到底是个有仁心在身的，也没对张率做什么，治疗也是尽心尽力。 虽然从san值那边看，几个debuff并没有消掉，好歹像是‘饕’和‘虺’的印记是颜色淡了一点点。 这是好消息。 这些debuff固然暂时不会对张率造成什么影响，尤其是他焚之力越练越精深以后，连幻觉都很难找上门了。 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引爆，那都是一旦爆炸就直接人没了的结果。 所以张率还是很重视治病这一块的，也好在洛纯元确实是神医，能治。 让张率感觉到有些意外的一点是，今天洛纯元看他的眼神居然意外的回暖了，再不是兔崽子你想拱我家白菜的那种敌意。 “张小友，请受老朽一拜！”才见面，治疗还没开始，洛纯元已经对着他行了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洛老先生，这绝对使不得，晚辈哪里受得起这一拜啊。”张率连忙阻止，这怎么行，被洛商宁知道了她三叔祖给他行礼，不得狠狠锤他？ “张小友，你受得起，没有伱，凤旸城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子弟，全仰赖你神策，破了那彭泽逆匪啊。”洛纯元无比感慨地说道，是真心感激。 至于说他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他之所以有今时在凤旸的地位，除了除疫救人，还有就是军中遍布他的弟子充作军医，他能知道也不奇怪。 张率则是再次感受到了这位的医者仁心，不仅仅是对病患，他的仁心是对所有人。 “洛老先生言重了，晚辈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救人千万啊……”洛纯元还在慨叹，“张小友，之前老夫对你或有偏见，之后你要是对我那侄孙女……” “三叔祖，张率今天来治病了吗？”就在这时，却是洛商宁的声音响了起来。 洛纯元连忙住嘴了。 搞得张率是恨不得疯狂顿足。 宁宁啊宁宁，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不知道你三叔祖差点答应我们交往了？ 很快，屋子的门就被推开了，洛商宁走进来，就看到张率在用一种你坏我好事的眼神瞪着她。 洛商宁当然不惯着他，马上也瞪了回去，意思是，你还敢瞪我，我没瞪你就不错了，来了也不知道先找我，你还有理了？ 张率讪讪。 接下来，有洛商宁在场，洛纯元就再也不谈刚刚那个话题了，转而讲起了治病的事情。 “张小友，你其他两个病症，我有把握治好，相信你自己这些时日也有感觉，但是你最后那个病症，我在查阅典籍后，有些难办。”洛纯元说起专业上的事情，马上又认真严肃了起来。 “难办在什么地方呢，洛老先生？” “难办在，你最后一种病症该是受一种叫‘嵬’的邪祟侵害所致，若要除去此病，需找到一种名为嵬界珠的东西为药引，而此种嵬界珠，世上少有，老夫更是从未见过……” 听到这里，张率心想，这不是巧了吗，我身上就有一颗嵬界珠，还剩下一次没用呢。 结果，拿出来后，洛纯元却是摇头，说这颗嵬界珠已经消耗太过没法做药引了，需要重新找颗完好的，张率既然能找到一颗，想来应该能找到第二颗吧？ 张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时间也是挠头。 这颗嵬界珠来历算是有些奇妙的，再找一颗，除了要能找到一口可以进入‘嵬’界的水井以外，还得有一个肯献出生命的嵬人啊。 带着一点烦恼，张率在素人堂混了一下午。 到了紫月落下，张率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启程前往凤旸春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夜来听得尺八咽】 第178章 【夜来听得尺八咽】 酉时正一刻。 凤旸春。 人声鼎沸。 高朋满座。 老实说，骤然看到这样一座在黑夜里，好像连高挂着的灯笼的光都在流淌着金子的酒楼。 张率依然还是会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应感。 在那一刻，他的脑袋里会不断闪过那些坍圮的村庄，随处倒毙的尸体，还有干涸的好像白骨一样的荒地。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马上就走入了这所流金之楼。 才进去，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门口，也是熟人，正是那个当日在半路上拦住了他的青龙卫校尉，李敢。 李敢看到他，原本好像是在神游，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精神，马上走了过来，完全没了上次的锋锐，很是小意的对着张率行礼道：“卑职李敢，参见张大人。” 看得出来，还是有点变扭，大约是也没想到上次见面还是剑拔弩张，才没过多久，张率已经变成了他的上司。 “李敢兄弟，叫什么大人，咱们不是旧相识吗？我还说要是还能再遇见，就把那种牌戏交给你们，这不，都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别这么生分。”张率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敢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后好像确实感觉到张率的善意，放松了一点。 “雪大人他们已经在楼上等着了，您这边请。”李敢还是不敢怠慢，说着就前面引路了。 雪浓订的厢房在楼上，整个凤旸春共四层，他订了一间在三楼的，也算是下了血本了，足以看出对张率的重视。 只是张率他们才上到三楼，就听到一些争吵声传来。 “这间房明明是我们先订的，凭什么让给你啊？” “是啊，你们礼院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伱们呢，你们在凤旸……” “小六，闭嘴。” “雪大人，你不妨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们在凤旸怎么了，我不介意将这些话，明天一五一十都告诉王爷。” “白大人，你听错了，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好，雪大人，我知道你们劳苦功高，但是呢……你也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鹰犬就是鹰犬，要咬人的时候才有用，不听话，就要打死，再说，你是北海人，在凤旸，还是小心做人的好。” 后面的话，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可怎么可能逃得过张率的耳朵。 同样，也逃不过那些在争吵的人的耳朵，他们都是发出了气愤的喘气时，敢怒不敢言。 这时，张率已经看到了在争吵的人了。 雪浓，还有一众第六卫的人，以及，和他们争吵的人，又一个熟人。 白启礼。 听对话就知道，白启礼一个人压制了所有人。 此刻，他正趾高气昂地看着说不出话的第六卫一行人，说：“请吧，雪大人，楼下再摆一桌，算我的，我请的人快到了，可别冲撞了贵人。” “你！”有冲动的第六卫军官上前一步就要发难。 雪浓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说：“好，那就多谢白……” “这不是白大人吗？这么巧，我们居然在这又遇见了！” 白启礼本来正在得意，想着这帮骄兵悍将，打赢了一次仗就无法无天了，非得压他们一压，有今天这出，自己在凤旸城文官里的地位又该高一点了吧？ 结果，正畅想着，冷不丁就听到有人喊自己，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像是…… 他猛一回头，看到张率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瞬间就回忆起了那天被吓得尿裤子的事情，下意识退了一步。 然而，张率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还在快步朝着他走过来。 “你……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白启礼素来以自己美风仪自满，可是这一会，却是已经不顾仪态，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张率一把抱住了他，笑着说：“白大人，好久不见，你也是听说我今天升官，来给我庆贺的吗？” “什么升官，你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啊！”白启礼被张率抱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涨成猪肝色了，说，“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张率依言放开了他一点，说：“你不知道吗，我现在是青龙卫第六卫副卫长，我还以为你知道，特意来的呢。” “我……本官不知道，本官是路过，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你快放开我。” “这就要走了？真不留？” “真有急事，下次，下次再聚。” “那白大人慢走，我不送了。”张率终于放开了他。 白启礼一得自由，连忙掩着面朝着楼下走去，完全不敢再说一句话。 本来被气的都要内伤的第六卫一行人，都是差点憋不住笑出声，看向张率这个陌生的新任副卫长的时候，眼神都亲近了很多。 “张大人，多谢你解围了。”雪浓也是拱手道谢。 “客气，都是自己人，再说你们是请我，他蹬鼻子上脸，不也是在打我脸吗？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吧。” 随后就是入席喝酒了。 席间，因为刚刚的事情，大家的关系没有那么生疏了，杯盏推举之间，他们又问起张率为什么白启礼那么怕他。 张率就说了那天把白启礼吓得尿裤子的事情。 顿时，在座的人都是笑的直拍桌子，大喊解气。 无形之间，众人的关系又拉近了不少。 等到喝的差不多了，雪浓坐在开启的窗户旁，看着窗外的黑暗，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杆尺八，吹奏了起来。 众人都是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 尺八声呜咽低徊，像是山鬼哭，又似是风雪嚎。 大家都有些出神。 张率知道雪浓应该是想家了。 尺八是北海独有的乐器。 张率也忍不住，想起了那个遥远的世界。 一曲尺八结束。 李敢瞧瞧对张率说：“雪大人有个妻子在北海，原本是想今年回老家的，结果永暗了，路途断绝，音信也全无，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了。” 乱世之中，每个人的悲欢，都不尽相同。 第二更！ 求月票！ 书友群持续招新，群号： 第一百七十八章 【深入记忆】 第179章 【深入记忆】 张率到达北门桥的时候，差不多刚好是亥时正一刻。 此时凤旸城的宵禁已经开始了，普通人无故在街上行走是算犯夜的，轻则扣押下狱，重则可以当场击毙。 张率是不怕这些的，一来他武功高手段强，二来，他现在是青龙卫六卫副卫长，别看雪浓他们在白启礼面前这么怂，那是白启礼在凤旸城算高官，他背后的家族更是在迎奉淮王入城这件事上出了大力的。 在其他人眼里，青龙卫还是很有实力的，毕竟是淮王近卫，那些巡夜的不过是最底层的巡城司的人，是断然不敢得罪张率这种大人物的。 刘记米铺的位置很显眼，张率一下就找到了。 几个闪身，他就依靠着青云提纵术来到了刘记米铺的后巷里。 当然，他的感知一直是在巡视着的，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按照面摊老板说的，张率走到底，来到了那间院子前，轻轻敲了敲门。 他敲门也是有讲究的，三长两短再三长，这都是记忆里承影的基本联络手段，要是错了，对方可能就直接走了。 敲门声完毕，门马上开了。 张率走进去，不出意料，里面的又是披了一件遮盖住了全身，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长袍。 很承影的做派。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照常打过招呼，那黑袍人就带着张率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用晦涩的声音说：“你可以叫我老孟，是长老团叫我来给你治病的。” 整个院子不大，就一进，看起来就像是没人住的，窗户上甚至缠了不少蛛丝。 推开正屋的门，里面也空荡荡的，积满了灰尘。 老孟点起一盏油灯，走到了里面的一处墙壁旁，轻轻敲了敲，地面上一块忽然缓缓露出一个口子，赫然就是一处地下密室。 老孟也不说话，自己带头先进去了。 张率只能跟上。 相比起上面的逼仄小院，地下却是另有乾坤，起码大了一倍。 老孟不知道用了什么机关，一下整个地下密室都亮堂起来，可以看到摆满了各种各样不知道用来干嘛的器具。 这地方倒是有点像是一个实验室。 “去那边先躺好。”老孟指了指在密室一角的一张石床，就自顾自走到了一边，去摆弄一些瓶瓶罐罐了。 张率这时候也没什么好想的了，来的来了，虽然总有种即将要被疯狂科学家解剖的错觉。 在石床上躺好，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将六甲金豆攥在了手里。 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他就将勾陈和巨蛇召唤出来，应该足够保护自己安全了。 老孟摆弄了一会，调制出了一碗不断冒着泡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端了过来，说：“喝下去。” 张率看着他，有些迟疑。 “放心吧，死不了人的，只是能够让你更深入地进到伱的记忆里。” 张率想了想，理论上来说，承影确实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动手，他们也很需要自己关于京师的记忆。 接过药碗，张率喝了下去，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全身很冷，好像要结冰一样，继而是困，眼皮子根本没法控制地沉重，身上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消散，哪怕他运转焚之力都没用。 最后，是一种剧痛，从他的太阳穴两侧传来，好像雷电过境。 他晕了过去。 在他彻底晕眩之前，他松手放下了手里的六甲金豆，叫出了勾陈和巨蛇。 下坠。 不断地下坠。 张率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无边的深海，难以呼吸，只有黑暗在包围。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率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但他又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醒，也不是在做梦，他就是在记忆的深处。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观察了一下四周围，张率发现自己似乎身处在一座客栈的房间里，他自己则躺在床上，房间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就找自己的刀。 这完全已经是近乎本能反应了。 他马上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刀，但不知道是不是在记忆里，很多东西变得模糊，连他的刀都是被一片雾气笼罩着，完全看不清样子。 但凭借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他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的刀。 拿着刀，张率安心了很多，他观察了一下客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就提刀出了门。 推门出去，张率就发现，这是在二楼，楼下是客栈的大堂，正有不少客人坐在下面用餐，断断续续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 “唉，这种鬼天气什么时候能过去啊，都快大半年没下雨了吧？也不知道今年又要死多少人。” “咱们在京师还算好的，我老家那，据说……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这世道……唉……” “听说陛下过几天要登坛祈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应该有用吧，那祭坛搭了也快小三个月了吧，动用了多少匠人，还是人面的……” “不好说啊，这天象，怕不是那位也不保皇家了吧？” “嘘，你们小点声说，命不想要了？不知道人面卫正在抓乱说乱讲的人吗？” 对话到这里就低下去了。 张率从对话里大致分析了一下，他这是来到了京师大变之前了，祈雨还没有开始。 他正想着这些，旁边的一间房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劲装青年，和他并肩站在栏杆旁，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这么难看，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张率随口答着，此人该也是承影的人吧？ 只是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脸也是被烟雾笼罩的。 “那就再睡会，今晚对信王府的行动很重要，可别出了岔子，否则长老团怪罪下来，谁也承受不住。”说完，这人就下楼去了。 信王吗？ 张率终于得到一个好像还算重要的信息，他也下了楼，但并没有去吃东西，他想出门看看，能不能探索更多的区域。 结果他推开客栈的门，外面是更浓重的大雾袭来。 他醒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七十九章 【案子】 第180章 【案子】 这一次他是真的醒了。 不仅仅是睁开眼头顶上那粗糙的墙面告诉他，他回到了那个地下密室里。 头部，太阳穴传来的剧痛，还有全身的那种冰凉，无力的感觉，也在佐证着这个事实。 事实上，头部的疼痛还远不止刚刚的那一点，那是深入脑髓一般的，张率甚至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今天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他的意识才缓缓回归。 然后他就看到，地下密室之中，巨蛇和勾陈已经出现。 巨蛇护在张率身边，勾陈则是用手中巨斧将老孟已经制住了，气氛有些窒息。 一直到张率从石床上爬起来，巨蛇才朝着他行礼，道：“主人，您无恙吧？” “我没事。”张率的身体状况的确在好转，身体随着焚之力的运转，那种虚弱无力感在消退，脑袋的疼痛也减弱了。 “勾陈，放开老孟吧。” 目前而言，老孟还算是没问题的，他的药也好像的确就是让张率找寻记忆的，没有别的副作用，没必要闹的太难看。 随着张率一挥手，勾陈放开了老孟，退回到了张率身边。 老孟也算沉得住气，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转身弄自己的东西去了。 “你就不打算问问，我的记忆到底寻找的怎么样了？”张率深吸一口气，从石床上站了起来，他的实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侧面来讲，老孟的药也确实没问题。 “那是长老团的事，他们自然会来问你。”老孟看都没有看张率一眼，自顾着自己的事。 “我只负责帮你找。” “那我先走？”张率瞧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想自讨没趣。 这家伙好像真有点科学狂人的味道，除了自己的研究，别的都没兴趣。 勾陈拿住了他，用巨斧威胁，他没话说，勾陈和巨蛇的存在，他也不问。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老孟这么说着，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下一次治疗，是半个月以后，否则伱的身体吃不消，要是有什么变动，有人会通知你。” 行，什么也不用问了，他把事情一口气说完了。 张率点了点头，收起了勾陈和巨蛇，朝着外面走去。 这一次的入梦还是有收获的，起码获得了一个信息，信王府。 在针对皇帝祭天祈雨的行动前，承影还发动了一次行动，针对信王府。 若是能搞清楚他们针对信王府要做什么，或许就能推出一些京师发生的事情。 唯一可惜的是，京师陷落，信王怕是也已经遭难了。 不过倒是可以问问洛商宁，她毕竟是礼部侍郎之女，或许能知道一点信王府发生的事情。 难道说，当初支线里说的可以从她身上得到一些关于京师的秘密，就落在这了？ 张率从小院离开，靠着极其高明的身法，根本没法发出任何动静，就重新回到了大街上。 然后循着路途，回家去了。 —————— 第二天一早，张率自然醒来。 可能是昨夜酒喝得有点多，又可能是被老孟的药搞得，他居然睡的比往日沉，来到院中，已经发现嵇广陵出门了。 看嵇广陵日日恒心不变，张率其实有些想劝他算了。 因为他已经了解清楚了，为什么天师庙的人和长生道不对付了。 当年那位图南子，说是从掌教位置上退下来，来凤旸隐居，其实，他是被排挤出玉京观的。 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原因被排挤出的玉京观，但他立下了规矩，后世弟子，绝对不许和玉京观有半点牵连。 这里面的恨意就深了。 哪怕嵇广陵再心诚，人家毕竟是祖师遗命，断不可能会就这样坏了规矩的。 但想到嵇广陵的性子，张率最后还是算了。 出门吃了点东西，张率就去了青龙卫的衙门。 虽然说现在当这个官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可怎么说也得装装样子，第一天正式上任，就直接翘班，也不太好。 哪怕是承影知道了，也会对他有意见吧？ 骑着赤兔慢悠悠地朝着青龙卫的衙门赶去，张率也不赶时间，花了快半柱香才到了地方。 反正，他现在也是副卫长，下面人手不少，别看昨天吃饭没几个人，那基本都是校尉一级。 每个校尉下面还管着七八个人呢。 真要做事，也轮不到他这个副卫长去，最多，也就是去衙门里坐坐班，和雪浓吹吹比，喝喝茶了。 讲真的，张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还不错。 他上辈子都没有这么舒服，还是个需要认真工作的打工仔呢。 下了马，才刚要将赤兔拴好，就看到雪浓从衙门里走出来，他身后则跟着那个应该算是他心腹的小旗官，孙优。 雪浓也是一下看到了张率，朝着张率打了个招呼，说：“张大人，你来的正好，走吧，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怎么了？”张率没想到，自己前一刻还在畅想今天要摸上一整天的鱼，没想到下一刻就被逮住要干活了。 这副卫长，也没想象中好当。 “本来，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我们第六卫回城，和第四卫交接，积累了不少案子，都在查，结果，其中一桩，牵扯到了黄大人家，黄大人的公子出了问题，正等着我们去呢。”雪浓的神情也是有些无奈。 张率则是听到黄大人，明白了。 现在凤旸城的主人淮王，他能顺利入主凤旸，全靠了城中的众多官宦世家帮忙。 其中最靠前的就是黄白李周贺五家。 像是白启礼，就是排名第二的白家的，若是将来淮王真的当了皇帝，坐了天下，这都是从龙的功臣。 黄家能排第一，自然是绝不简单，因为就一句话，黄家的家主，黄有臣，如今官拜凤旸城兵院总政，从二品的高官，那镇守凤旸的精锐大燮玄甲军的统帅秦牧之，正是他一手提拔，且，是他的义子，对他忠心耿耿。 如此重臣，别说是张率他们了，就是淮王陈敛自己都得对他恭敬有加，绝对是不敢开罪的。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章 【木姥姥】 第181章 【木姥姥】 “所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雪浓没有骑马，张率也不好意思骑马，只能让赤兔跟着一起走。 汇报这种事自然不用雪浓亲自来，孙优落后他们半个身位，主动替张率牵着赤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一个月之前，有人报案，说城东一户人家，家里人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木头人，甚是骇人，下面知道是妖诡作祟，于是就把案子提了上来，当时是第四卫的人在查，查了没多久，案子没什么进展，又出了一起相似的案子，被害的是城西的一个商贾一家，随后又是两起相似的案子并起，但是第四卫始终没有查到凶手，唯一有用的线索，大约是第四卫查到，这些受害者家附近都曾经出现过一个身体佝偻的老太太，然后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大家都说这是木姥姥害人，搞得人心惶惶的。” “本来，兄弟们接手了第四卫留下的烂摊子，也要查这个案子，谁知道还没开始查，黄总政家里就出事了……” 木姥姥…… 张率听着这个案子，尤其是这个木姥姥可以让人一家都变成木头人，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还不确定。 具体的，还是要到现场去看一看。 按照孙优的说法，黄有臣一家虽然没有都变成木头人，但是他儿子却已经半木头化了，如今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进食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三个人脚程都不慢，毕竟都是习武之人，很快就到达了位于城北的福禄坊，也是凤旸城里真正的高官勋贵们居住的地带。 黄有臣身为兵院总政，住的自然是最豪奢的宅院，在紫月之下，都有点一眼望不到头。 张率他们到的时候，朱红色的大门口，早就有人在等他们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锦袍，标标准准的豪门贵仆形象的中年人。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黄有臣现在的身份，和宰相也差不多了。 所以这人面对张率他们这些青龙卫，也是鼻孔向天，不耐烦地说道：“怎么来这么慢，老爷都等不耐烦了，赶紧跟我进去！要是大公子有个好歹，拿你们是问！” 说完转身就走。 雪浓朝着张率苦笑，好像是在说，兄弟忍忍，没办法。 张率则是摇摇头，好像并不在意。 跟着那跋扈的豪奴在阔大的宅子里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间拥有巨大内湖，湖上廊桥曲折，建有大屋的院子里。 想来这就是那黄大少爷的居所了。 通过曲折的廊桥，才来到大屋前，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了一个中年人威严的低吼声：“你们雪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来，简直玩忽职守，本官一定要在淮王殿下面前狠狠参他……” “黄大人，下官雪浓，姗姗来迟，还请恕罪。”雪浓连忙在屋子外面出声应道。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戴整齐，留着一脸美髯，看起来颇有些不怒自威的男人近乎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雪浓，你来的何其之迟！要是我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伱这卫长也别做了！” 完全是指名道姓的咆哮，当朝第一权臣的架势彻底摆开了。 “下官，一定尽力而为。”雪浓只是平静地回答。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救我儿子！” 又是一阵咆哮，张率他们才得以进屋。 屋子里，第六卫的人早就在了，好巧不巧，又是张率的老熟人，李敢，以及他的两个活宝手下。 只是他们现在也是活宝不起来了，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没办法，雪浓都被喷的狗血淋头，更别说他们这些小喽啰了。 巨大豪奢的卧室之中，那位黄大公子此刻正如同一个真正的木头人一样端坐在一张上好的黄花梨大床上，不眨眼，身体没有半点动静，脊背僵硬的好像冻住了，要不是还有极其微弱的喘息，那就是一个死人了。 雪浓先了解了一下黄大公子出事的前因后果。 这位黄公子并非在家中遇害，而是前天晚上出去喝酒，彻夜未归，昨天早上被人发现在一处回家的巷子里，与他同行的仆从，护卫也尽皆成了木头人。 倒是和之前遇害的人经历并不相同，那木姥姥的作案手法变了？ “黄大人，有找大夫来给大公子看过吗？”虽然已经被咆哮了，但雪浓还是不紧不慢地问着各种。 光是抗压能力来讲，雪浓确实出色，而且，他是那种即使这样，都没什么卑微姿态的感觉。 他的人很静。 “当然找人看过，昨天我就请了又可先生，他说这是邪祟之力，药石难医，只能延缓，不然我找你们干嘛？”黄有臣说着说着又有要咆哮的趋势。 张率则是挑了挑眉，没想到洛纯元已经来看过了。 不过也是，洛纯元固然连那几位的侵蚀都能解，却还真未必能破解得了这位黄大公子身上的这种邪祟。 因为这毕竟是人家以自身性命做引子，辅以巨大怨力的咒杀之术，论杀伤力，可能真比那几位的随意一瞥来的强横一些。 是的，张率已经确定了这位黄大公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本来在路上，他就心里有所猜测了，现在近距离观察了一下。 这黄大公子身上隐隐有木纹浮现，且通过邪骨舍利，能看到他身上缠绕着强烈的怨念。 不用想了，这就是木杀咒。 所谓木杀咒，乃是南州邪术。 张率这些天除了治病，练功，做饭，陪洛商宁逛街，剩下的时间，就是看那本得自陈小梨的《伏妖录》了。 上面确实记载了大量张率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比那本葛道玄的爷爷葛洪念留下的《玄天遗录》精细的多，也要深入的多，至少是在伏妖方面。 由此可以得出，陈小梨的祖上，实力应该很强，很可能是什么名动天下的伏妖师。 这门木杀咒，是南州土人所有，通常只有血仇才会用上此门咒术，且必须要以怨念驱使，否则没用。 也就是说，黄大公子，是得罪人了。 “黄大人，你还有什么没说的，都说了吧，否则，我们也救不了贵公子。”张率观察完一切，施施然转身开口说道。 “你……你是什么人？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黄有臣一惊，看向张率。 第一更！ 求月票！ 马上第二更！ 第一百八十一章 【推断】 第182章 【推断】 “哦，黄大人，这是我们新来的副卫长，张率，张大人。”雪浓连忙开口帮张率介绍。 “小小一个副卫长，芝麻大的官，竟敢质问威胁我们家老爷，反了你了！还不快跪下认错！”就在这时，那个先前领路的八字胡豪奴跳出来了，大喝道。 张率看都没有看他，直接一巴掌把他扇在了地上，能清晰地听到牙齿崩碎的声音。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在跟你们家老爷说话呢，黄大人，伱到底想不想救你儿子？” “你！”黄有臣也有点被激怒，但他到底是能坐上从二品高位的人，哪怕是为了儿子怒急攻心，基本的控制能力还是在的，他马上深吸一口气，说，“你有办法？” “有没有办法，要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 “本官听不懂，你是什么意思。”黄有臣皱眉，好像是真的不太明白的样子。 “你儿子是跟人结仇了，这个仇还不简单，牵连到很多人，对了，孙小旗，你刚刚说的，那些出事的人都是叫什么？”张率说着又看了一眼孙优。 孙优依言，将之前被害的几户人家都说了，紧接着，他又道：“可是，张大人，之前四卫的人也查过，这几户人家，似乎并无牵连啊，他们一家是商户，一家是镖师，一家则是寻常行脚的，还有一个则是军中将校，怎么看都不可能联系在一起啊，更何况，还有黄大公子……” 正常来看也是，这四户人家，完全是四个阶层，加上黄大公子，那更是贵人中的贵人，平时是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接触的。 第四卫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真有什么端倪，他们也能看出来。 张率点了点头，如果没有《伏妖录》帮忙，他也不会看出其中的问题。 所以他就把木杀咒说了。 “此种咒术，必须要以极大怨力推动，所以，这个木姥姥，绝对和他们所有人都有仇怨，那么，他们必然有交集，而要解咒，必须找到这个木姥姥，那么从这一点下手是最容易的。” “原来如此，木杀咒，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咒术，是属下孤陋寡闻了，张大人实在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记。”孙优点头，好像是真的用心将这些都记在了心里，也真心有些佩服张率。 “本官真的不知。”黄有臣还是一脸困惑，他随后道，“本官也是事务繁忙……所以对犬子实在是疏于管教……” 他正这么说着，张率却是将目光移向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被张率一巴掌拍在了地上，牙齿都拍碎了的八字胡豪奴。 就在孙优说出那些受害者的时候，张率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在剧烈变化。 这家伙是知道什么的。 黄有臣能混到今日，自然也是眼明心亮，马上朝着那人看了过去，低喝道：“黄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还不速速招来，你是想害死少爷吗？！” “老……老爷……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听到黄有臣低吼，那叫黄善的豪奴连忙趴在了地上，像条狗似的，也不顾嘴里在滴血，口齿不清地说道，“之前小的是真的不知，刚刚听到那些名字，才……才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情，挑重要的说！”黄有臣听黄善说话磕磕绊绊，立刻又要咆哮起来。 “是，是，就是少爷那次回来以后，让我去给刚刚这位大人说的里面的几个人送过钱。”黄善连忙吐出几口血水，说的稍微利索了一点。 “哪次？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是，是，老爷，就是那次少爷出去打猎，恰巧碰上永暗，又是地龙翻身，被困在山里那次，您记得吧？您还派了我们出去找少爷。” “哦，那次，他不是没什么事吗？” “少爷他确实没什么事……” “那送钱又是怎么回事？” “少爷回来后，茶饭不思，私下找到小的，让小的去给那几个人送钱，顺便给他们带一句话……” “哪几个人，带什么话？”张率也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说话方式了，冷声问道。 大概是怕被张率又打一顿，这次他说的快了，也简单明了，将名字都说了，就是那几户人家的主事的，商户，镖师，行脚的，军将。 “那句话是‘收了钱，就把在马兰村的事情都忘了吧，当做没发生过。’” 马兰村？ 行了，事件的源头找到了。 其实，整个事情确实没有那么复杂，但前提是，必须要掌握木杀咒这个信息，如果张率没看过《伏妖录》，大概率也是要跟着一起抓瞎的。 “大人，马兰村属下知道在哪，就在城东南三十里，凤凰山脚下，属下这就带人去探查！”说话的人是一直站在旁边的李敢，这家伙是确实拼命抓住每个机会想立功，这就又跳出来了。 结果雪浓却摇了摇头，说：“不，这一趟，我和张大人亲自去。” “为什么？”李敢不解。 孙优好像也有点不明白。 雪浓缓缓说道：“很明显，这个木姥姥，目标只有五个人，按照张大人所言，她用的是咒杀，当是人非鬼，那么在完成复仇后，第一时间就该行庆贺祭奠之事，此乃人之常情，所以她极有可能返回马兰村，而此人，动辄咒杀他人全家，绝对是穷凶极恶之辈，她所掌握邪术又诡异莫测，只有张大人懂得，因而，我和张大人去，最合适。” “张大人，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雪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率还能说什么？ 而且，雪浓说的也确实没有问题，的确是这样。 此人虽然在凤旸重遇后，好像处处吃瘪，到处要看人脸色，但是不经意地展露锋芒，还是没有脱离张率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判断。 很不简单。 决议已下，张率就和雪浓准备出发了。 黄有臣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显然对雪浓和张率亲自去很满意，还说道：“张大人，雪大人，犬子的命就交给二位了，还请一定成功，事后，老夫必有重谢！” 这还像句人话。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二章 【众生】 第183章 【众生】 出了黄府，因为要立刻启程去马兰村，黄府的下人早就在门口准备好了一匹快马。 这种高门大户，虽然惯常狗眼看人低，真要做事，那也是眼明手快的。 至于说张率，他有赤兔，那比什么快马都强。 张率和雪浓上了马以后，并骑着很快就出了城。 说起来，这还是张率到了凤旸后第一次出城。 因为马兰村也不算很远，来回也要不了太久，张率也就没让人回去说一声什么的。 出了城以后，景色迅速枯败起来，张率好像猛地从一场繁华大梦里醒了过来，又回到了真实的地狱里。 首先是土地的颜色，就显得更深，缺乏肥力，路边也没什么树木野草，不像凤旸城里，哪都是花草成群，这让张率不由地相信了一点，所谓凤旸城有太祖留下的龙气庇佑一说。 而兴许是这里还是临近凤旸的缘故，虽然看着衰败，也比张率之前行经的地方鲜活一点。 起码，他们奔马跑了一炷香左右，就看到一个小村落，里面都有人，看着穷苦一点，可好歹还有人气，像是活着的模样，而不是行尸走肉。 村子里也种了不少东西，还养了鸡什么的。 这也解释了凤旸那么大一座城市，平时的一些消耗，除了粮食，一些瓜果蔬菜，家禽的来由。 这些人看着苦，可相比起渭水，巨鹿的那些民众，还真要幸福很多。 策马奔行过那个村子，张率放缓了一点马速，主要是赤兔完全不吃力，毕竟它是变异的，可雪浓那匹马不是，人家跑了半天已经累了。 张率其实根本不用控马，反正赤兔会自己导航，他悠闲地坐在马上，就想起了之前那个黄善说的，永暗后地龙翻身的事情，别的地方好像没有这种异象，就问了一嘴。 “永暗那日，确实是地龙翻身，但凤旸城没有什么影响，主要是凤凰山那边，山石碎裂，道路断绝，死了不少人，据说当日还有人看到一些异象。”雪浓也察觉出赤兔的异常，但也没说什么，这年头什么怪事没有，只是回答着张率的问题。 “什么异象？”左右也是无事，张率就当听故事了。 “凤凰山，早年是太祖定下的陵寝所在，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取消了，但也留下了一座衣冠冢，往年登高时，也有人会去吊唁，那异象，说的是永暗之日，有一火团从凤凰山上升起，有人说是凤凰，有人说是金龙，好像在与什么东西争斗，最后陨落了，导致了地龙翻身，当然，百姓惯会穿凿附会，也许就是看岔了。”雪浓笑笑。 张率也笑笑。 如果是正常的世界，这种传闻基本都是假的，可在这种世界嘛…… 还真可能不是假的。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去谈论黄大公子给那四个人传递的那句话，也就是马兰村发生的事情。 马兰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暗，地龙翻身，荒山野岭，走投无路，还能发生什么？ 一路再无话。 大约一个时辰不到，他们终于侧马驻足在了马兰村的村口。 相比起前面路上遇见的村落，马兰村整个显得无比破败，根本没有半点人味。 再加上不远处的那座高大耸立的凤凰山的阴影笼罩而下，就更让这个村子好像阴云缭绕。 这村子看似是没人了，可张率感知何其之强，才到村口就感知到在村子里的某一户之中，有人在。 他看了雪浓一眼，雪浓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村子里有人。 此人的实力，果然是深不可测。 两人都下了马，开始朝着村子里走去，一边走，雪浓问：“要活的，还是死的？” “死活不论，只要能拿到下咒的咒木就行。”木杀咒的关键在于咒木，只要毁了那个，咒杀自然解除，但与之关联的下咒人往往也会死去，因为这从一开始就是性命交关的咒杀。 两个人走的不快也不慢，但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像是两个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有人的农家院。 在门口不远，张率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年老声衰的老人的声音，在自言自语。 “……孙孙，姥姥很快就来陪你了，孙孙。” “孙孙别哭，姥姥抱。” “孙孙，这都是城里好吃的，你快吃。” 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张率和雪浓来到了那间农家院的门口。 院子里，正有火在烧，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在一个微微凸起的坟包面前，烧着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她似乎是发现了张率他们，但并没有回头，只是说：“能不能等我给我孙孙烧完东西？” 张率和雪浓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老妇人一边继续烧东西，一边再次开口：“我孙孙今年五岁了，从小爹妈就死了，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可聪明，两岁就会喊姥姥了，我找隔壁村的王先生看过，说他命力有文曲星，将来是能当大官的……” “那天，地龙翻身，村子里的人都跑了，老婆子我腿脚不好，只能抱着我孙孙躲了起来，后来过了几天，从山上来了几个人，不，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就是畜生，就是畜生！老身我看他们可怜，让他们在家里歇息，还给他们水喝，他们却打死了我的孙孙，还把他给……我的孙孙，我苦命的孙孙啊，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声若夜枭一般凄厉。 “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死？！该不该？！” “把咒解了，我把伱葬在你孙子旁边。”雪浓只是这么说。 “嘿嘿嘿嘿嘿哈哈，他说的果然不错，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只能靠自己，老身不怕你们，老身不怕你们！谁也不能拦着老身给孙孙报仇，谁也不能！”最后一句话落下，那老妇人全身上下猛地爆发出一阵爆响，她的身躯，从一个佝偻的老人，一瞬间膨胀了开来，变成了一颗足有一丈多高的大树，且还有大量的藤蔓从她的身躯上伸展出来。 并且，张率能够感觉到有一种让他的身体迟缓的力量，在从那颗树上散发出来。 他立刻用青云提纵术闪开，就要出刀。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一种刀声，一种极其迅捷的刀声。 甚至连他都有点把握不住这一刀从哪里起，又在哪里收。 下一刻，只见那颗老妇人化身的大树就那么僵在了那里，随后开始迅速枯萎衰败。 就好像一首乐曲戛然而止了。 随着大树衰败，张率看到雪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那颗大树的后面。 显然，刚刚那一刀，就是他斩出去的。 只是，这时，他的刀已经收起来了，能看到的又只有那袭大氅。 这时，整棵大树已经枯萎的只剩下一点了，露出了一截像是心脏一样的漆黑木头，躺在地上一闪一闪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光，仿佛在呼吸一般。 “这应该就是咒木了吧？交给你了，张大人。”雪浓看着他说。 张率点了点头，手却放在刀上没有松开。 那种太快的刀速，让他整个人都很警惕。 他一直看着雪浓，靠近那截咒木。 “雪大人好快的刀啊。”张率知道雪浓深不可测，没想到他这么深。 “见笑了。”雪浓只是笑笑，自顾自地掏出了烟杆，抽了起来。 张率这才将咒木捡了起来。 其实早在看到咒木的瞬间，伏妖录就给出了提示： “咒木，由巨大怨念异化而成的咒器，可以灌注入怨念来咒杀一人，使其木化，目前还可以使用五次。” 当咒木入手，张率发现上面还有一缕怨念缠绕着，正是那老妇人，她在疯狂咆哮挣扎，想要冲向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张率意识随着咒器延伸，发现居然连接着的正是那位黄大公子。 大约是老妇人已死，那位黄大公子身上的木化正在解除。 张率一念就可以将那老妇人的怨念驱除，但他想了想后，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将老妇人的怨念直接送向了那位黄大公子。 黄有臣只说要救他儿子的命，却没说救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另一边，黄府，水榭之上，黄大公子的屋子里，原本僵如木头的黄大公子忽然动了起来。 黄有臣简直开心的老泪纵横，一下扑了上去，大喊：“儿啊！儿，你总算好了！” “爹……爹，我……我好了。”黄大公子也是流泪，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脸上显现出极致的恐惧，像是见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接着，他大叫了起来，“不！别过来！别过来！不要！不要吃我！” 当天，有消息从黄府传出去，说是黄大公子，疯了。 第一更！ 求月票！ 三千字大章！ 为了大家阅读顺畅，就不分章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信王下落】 第184章 【信王下落】 对于自己儿子疯了这件事，黄有臣很是恼怒。 为此，他直接找到了张率和雪浓。 但张率的反应更直接，他就反问黄有臣：“我们是不是救了你儿子的命？” 你就说救没救吧。 “你！”黄有臣直接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大喊着跋扈跋扈，愤愤走出了青龙卫衙门。 他也确实拿张率他们没办法。 因为张率他们确实救了他儿子，也抓到了木姥姥，解决了这个案子，只是最终可能有些偏差，他儿子疯了，这就是没办法说的事情了。 更何况，张率看了一眼就把困扰了第四卫长久的案子给破了的事情，已经在青龙卫上下传遍了。 就连凤旸城里都在传，说青龙卫新来了一位大人，一发功就抓到了那个害人无数的木姥姥，将她消灭了。 他现在风头有些劲。 就连洛商宁都忍不住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率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其实，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 洛商宁也是沉默。 大概是看出了张率其实心情不算很好，洛商宁这一天也没有再闹脾气，出奇的温柔，不仅给张率做饭吃，还让他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按头。 张率很快就睡着了，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紫月已经快落下了，张率看着有些疲惫，也已经靠着廊柱睡着了的洛商宁的侧颜，忽然感觉心中的情绪完全疏散了。 他将洛商宁轻轻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进到了厨房开始做饭。 结果饭做到一半，洛商宁已经起来了，走到厨房，靠着门看张率下厨，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 “伱歇会，累着了吧？我很快就做完了。”张率看一眼洛商宁，只感觉她现在眼睛半闭半睁的样子，很可爱。 四周围是蒸腾的锅气，这就是人间烟火了吧。 “不用等嵇道长吗？” “不用，他不到快宵禁不会回来的。” “嵇道长也真是有恒心。” “谁说不是呢。” 张率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洛商宁也不说话了，只是眯着眼看着张率，好一会，嘴角不由地勾了起来。 “你呀……要是觉得糟心，就算了，来素人堂吧。” “我去素人堂干嘛？我也不会看病。” “保护我啊！怎么，你不想保护我？” “不是……会被人说闲话的。”张率哪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他也不能去素人堂，那不成上门……那个什么了？ 太不好了。 “说什么闲话，我看谁敢！”这时候，洛商宁这些日子恢复的大小姐脾气，总算是又回来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分寸。”张率也想好了，要是实在糟心，他就摆烂，那升官的奖励不要了。 反正，淮王为了落个千金买马骨的名声，总不至于真的开了他。 “哼！” “别生气别生气，吃饭了。”张率连忙安抚。 洛商宁最终也没有真的生气，她今天主打的还是温柔。 吃饭的时候，张率总算是想起来一件正事，那就是，信王。 信王到底在京师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洛商宁，想问，又有点害怕，主要是他想起很久之前那次，问了她关于京师的事情，结果她痛苦的犹如堕入永恒梦魇一般的情景。 说实话，张率有点舍不得。 “你一直看我干嘛？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洛商宁忽然问了一句。 张率有点尬住，他们原来已经这么有默契了吗？ “是，我是想问你点事……” “问吧。” “是关于京师的，那个……要是你感觉不舒服，你一定随时跟我说。” “没事，你问吧。”洛商宁的确在听到京师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她还是这么说。 “好。”张率想了想，其实这件事还没有到祭祀那天，应该没那么严重，至于说祭祀祈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不打算先问洛商宁的，等自己在记忆里探索一下再说。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京师，皇帝祈雨的前几天，京师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比如说，信王有没有出什么事？” “信王殿下……你问这个做什么？”洛商宁虽然这么问，还是已经在回忆了，显然，这部分记忆并没有让她很痛苦，她回忆的很顺畅，过来一会，她说，“好像没什么……哦，不，我想起来了，信王殿下，在陛下祈雨的前三天，出京了。” “出京了？信王殿下祈雨那天不在京师？他去哪了？”这个回答是张率没想到，他以为信王哪怕没被刺杀死，也该是和京师一起覆灭了。 没想到，他居然走了？ “他……他南下了，对，他照理来说，应该也来了凤旸才对，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起来了，我爹之所以让王叔送我南下，其实是早几天就有的打算，因为他就是偶然间恰好得知了信王殿下奉诏紧急南下凤旸，很多大臣都不知道，他觉得这是陛下在准备一旦有不忍之事，就让信王殿下在凤旸继位，所以才……” “说起来，陛下好像早已经预料了永暗一般。” 信王，来了凤旸？ 这个最终答案，出乎张率的意料。 他本来是觉得最多在洛商宁这打听到一些边角消息，好拼凑一下，在记忆里进行更深的探索。 结果，他还有可能找到信王本人？ 信王，到底有没有来凤旸，现在变成了一个最新的问题。 他到底是在路上出事了，还是已经来了，但出了别的事呢？ “对你有用吗？”洛商宁并没有再问张率为什么要打听信王的事情，而是问了这句。 “很有用。”张率点了点头。 信王的事情，他并不用自己去查，找承影打听一下就行了。 事关京师的秘密，承影应该不会推脱，只会全力帮助他。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还一起洗了碗。 之后，张率将洛商宁送回了素人堂。 看天色已经晚了，他也没有再尝试找承影，反正，明天早上去吃面，将消息散出去就行了。 第二更！ 小卡不算卡，哈哈！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无鱼】 第185章 【无鱼】 早晨，张率又睡到自然醒，才施施然走到面摊上去吃面。 说实话，他是觉得自己最近是有点过于懒散了。 可要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谁又愿意颠沛流离了？ 上面的时候，张率没有直说信王的事情，而是说有事情要跟上面汇报。 果然，面摊老板也没有让张率交代，而是提供了一个新地址：“中午的时候，你去上河街的揽月楼，要一间春风阁，就说，想吃无鱼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承影这种组织，传承如此之久，没点细密的分级，绝对保守不了秘密。 刚刚可能张率想说，这老板都会阻止他。 慢悠悠地吃完了一碗面，张率起身给钱后，并没有朝着住的地方走。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青龙卫衙门报道了，今天怎么着也得去看看了。 虽然说，他才破了木姥姥的案子没多久，名声正隆，哪怕不去，也没有人说什么，可太久没去，也不太好。 没有骑赤兔，张率闲逛着到了青龙卫的衙门。 这次总算是没有遇到雪浓忽然有什么急事刚好出来了，他就在自己的官廨里坐着喝茶。 看张率进去，他颇有些惊奇，有种，什么风把张大人吹来的味道。 这让张率有点不好意思。 但雪浓终究什么也没说，还主动给张率倒茶。 “张大人，其实你来的正好，眼下正有一件事情要找你商议呢。”等张率喝上一口茶，雪浓才这么说道。 “哦？是什么事呢？”要是又是什么替达官贵人干活的事情，他就不想蹚这个浑水了。 “前线不是打了胜仗吗？玄甲军要班师回来了，到时候，淮王殿下准备犒赏三军，顺便检阅一下玄甲军，如今凤旸城虽然尚算太平，可难保没有什么奸细恶徒，心生歹念，我们得提前做好防卫事宜。” 说白了就是高安保工作呗，这张率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也不是大头兵，具体的事务也不用他干，不用他出去站岗放哨就行了。 “这我也不懂啊，我以前就是个江湖刀客，一切全听雪大人的。”雪浓那个时候在陈家村指挥若定，四野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这种小事，他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反正张率是不想掺和。 “那，殿下阅兵那天，还请张大人一定到了。”雪浓也可能料想了这个结果，所以今天也只是跟张率通个气。 “好说，我一定到。”张率就喜欢这种感觉，下面有人干活，上面也有人干活，他摸鱼就完事了。 接下来就是闲聊，主要是聊雪浓那一天那一刀，实在是有点过分惊艳。 张率当时很警觉，纯粹是很久没遇到能让他这么捉摸不透的强者了。 事后想想，真有点心痒难耐，谁让他自己也是用刀的，好奇。 但雪浓只是推说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并不肯细说。 张率也只能作罢，他总不能说，给我看看伱的刀吧。 上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到了午饭时间，张率理论上该好好请雪浓吃一顿的，毕竟人家之前请过他了。 但今天他有事，只能厚着脸皮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遛出了青龙卫的衙门。 上河街也在城东，距离青龙卫的衙门有段距离，但不算太远，看起来承影也是充分考虑了张率平时的行经路线了。 揽月楼在上河街并不难找，它同样是一座快三层的酒楼，哪怕是比不上大名鼎鼎的凤旸春，也是凤旸城里算得上一流的豪华所在了。 已经到了饭点，揽月楼里的客人却并不多，有些冷清，这也是正常的，凤旸城有钱人是多，但也不是到处都是，大部分有钱人都去了凤旸春，像是揽月楼这样的候补，放在太平时还有点生意，现在嘛，也真是幸亏它有承影做后台了。 进到酒楼里，张率装作慕名而来的样子，问道：“你们这的春风阁还空着吗？” “是，还空着呢，客官。”伙计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对此没什么反应。 “我要了，顺便给我来一份无鱼，我听说很有名啊。”张率还是在看着他。 但他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似乎真的不是承影的人。 可也不好说，那个面摊老板一开始也看不出来。 张率被安排在春风阁里等菜。 这地方风景好倒不是假的，因为一推开窗，就能看到窗外的河，那是环绕着整个凤旸城流动的内河，也是上河街名字的由来。 等了一会，门被敲响了，还真不是之前那个伙计来上菜，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面相看起来更加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他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大碗，然后将那个盘子放在了张率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又退了出去。 很好，非常有承影的风格，就是搞得神神叨叨的。 看着面前这道莫名的菜，张率想了想，将盖子揭开了，里面好像是一大碗的清水。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就在张率有些不解的时候，春风阁里，旁边的一个角落传来一声响动，随后，是一块木板悄然开启，露出了一个口子，好像是通向什么地方。 再看那口子大小，张率又回望了一眼盘子，顿时恍然。 行，你们会玩。 他将那只大碗端了下来，蘸了点碗里的疑似清水，闻了闻，没有味道，好像还真就是清水，然后在盘子上写起了字来。 写完以后，他看了看，确认不会立刻干涸，拿起了盘子，放到了那个角落露出来的口子里。 一阵机括的响动后，那盘子不见了。 张率想了想，来都来了，干脆真在这吃顿饭吧，就又把伙计叫来点菜了。 点完菜，他站在窗边看着河景，还有更远处的白夜灯火，正觉惬意，却是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喊自己。 朝下面一看，却是李敢带着他的几个手下在河边的一个摊子上吃东西，不知道怎么看见了他。 “张大人，巧啊！”李敢朝他抱拳。 “李校尉啊，太巧了，上来一起吃点吧。”这种时候也不能自己吃独食了。 只是，就在此时，他又听到机括响动，却是那个口子那，盘子重新升上来了。 这是……有新任务？ 今天就一更啦！ 这两天有点累，状态不佳，休息一下。 第一百八十五章 【打牌，打牌】 第186章 【打牌，打牌】 趁着李敢他们还没有上来，张率拿起了那块重新升上来的盘子看了一眼。 上面原先他写的字迹已经没有了，有人重新写了字在上面。 先是对于他的问题的解答： 信王此刻就在城内，被淮王囚在一处秘地，具体情况，下次分说，不可轻举妄动。 信王居然没有死，平安到达了凤旸，还被淮王囚禁了起来。 这是张率没想到的。 不过也算是好事，起码他有机会亲自问一问信王本人，到底，京师发生了什么。 除了解答以外，果然还有新的文字，附在下面： 三日后，凯旋大典，有人会刺杀淮王，务必保护他，鬼在青龙卫。 上午他才从雪浓那得知了凯旋大典的事情，这会承影就告诉他，有人要行刺淮王了。 承影的渗透力之强，实在惊人，不管在哪方面都是。 有人要刺杀淮王吗？ 鬼，在青龙卫？ 张率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莫名地浮现起了雪浓的身影。 淮王，目前来说，确实还有存在的必要，他一死，凤旸大乱，舒服日子就没了。 能保就保一下吧。 这时，李敢他们已经到了门外了，张率直接挥手将盘子上的字迹全都擦掉了。 李敢没敢直接进来，而是先敲了敲门，颇有些拘谨地说道：“张大人，我们到了。” “进来，进来，你们干什么，都是自己兄弟，搞这些，当初你们不是很活泼吗？”张率直接去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来。 结果，进来以后，李敢他们更拘谨了，尤其是当初跟在李敢后面一直帮主校尉傻傻分不清楚的几个手下，更是头都不敢抬。 他们哪里知道，前几日还是外来者的家伙，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当初私下里讲了不少小话，虽然也没什么真得罪的地方，可就是变扭的很，毕竟都给这人听去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大人？”李敢看自己手下这么怂，马上低喝了一声。 主要是，他可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样的人物，随便看一眼，三言两语就把木姥姥那个案子给破了，简直鬼神莫测。 被他盯着，李敢感觉自己跟没穿衣服一样，可千万千万不能得罪了这位，他也怕手下不懂事，那他都罩不住。 “是，是，大人，卑职参见大人！”几个人稀稀拉拉，声音都不敢高。 “行了，李敢，吓唬他们干嘛，搞得好像我会吃人一样，都坐都坐，你们不是还想学我的牌戏吗？正好，今天有空，吃完就教伱们。”张率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他们都坐下。 一开始李敢他们还是拘束的很，筷子都不敢动一下，后面张率主动给他们夹菜，又讲了几个笑话，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吃喝着，张率也了解清楚了李敢他们的来历。 他们并非是正规青龙卫出身，原先是江南的帮派人物，混江湖的。 李敢师承扬州石龙武馆馆主石龙，学的一手金刀斩和石龙掌，在扬州也算小有名气，后来自己创建了敢斩帮，招募了一些江湖上的人物，做起了沿河护船护商的生意。 后来永暗，他护送商队来凤旸，又遇上地龙翻身，道路断绝，回不去江南了，恰逢青龙卫扩招，就带着手下投了青龙卫。 靠着在战场上杀了十几个鱼人，积功升到了校尉。 总的来说，经历也说不上多出奇，他出身的那个石龙武馆，也并没有太出名，实际上就是个扬州城里还算有点名头的武馆。 不过正好说到了江南，张率忽然有点对江南那边的情况感兴趣了，就问了问。 “两个月前，通往江南的道路已经清出来了，但那边也早就变天了，名义上还是听朝廷节制，实际上也是各自为政，但基本都会听正气盟调停。” 也就是说，现在江南那边，实际上的话事者已经变成了正气盟了。 这就显得有点古怪，正气盟不过是一个江湖组织，最终却成了一个地区的实际掌权者。 但想想这个世界别的奇异诡谲，这点奇怪又不算什么了。 再说，正气盟好歹有近千年来唯一一个已知的神变境高手苏退秋，虽说也是很多年不露面了，江湖传言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可虎死不倒架。 只要一天没有真的传出他的死讯，也没有人真的敢提着刀剑去悬剑山问个清楚，他到底死了没有。 “殿下一直都很想南下，可惜被彭泽的反贼拖的分不开身，这一次大胜后，怕是……” 乱世争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陈敛打赢了对降世军的大仗，想携军势直下江南，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刺杀来自江南？ 也不好说。 张率有的没的想了一些，紧接着让人撤了酒菜，从须弥戒里取出了粗制的扑克牌，教李敢他们打起了斗地主。 说到就要做到，这才是好上司。 打了好一会，李敢他们颇有些沉迷不能自拔，但想到还有事情要做，赶忙推辞了张率再来一把的好意。 因为马上就要阅兵大典了，李敢他们要赶紧把手头上的事情给处理了，再去进行护卫之责。 张率想起马上淮王要被刺杀，他固然对自己实力很自信，但人多眼杂，难免疏漏。 不如将李敢他们带在身边，总算也是能信任一两分的人，比陌生人好一点。 本来他是不太想掺和这种事情的，到时候到场凑个数就完事了，现在却不得不具体去了解了。 等李敢他们走了，张率自己又在揽月楼坐了一会才走。 他回了青龙卫的官衙，又和雪浓喝茶去了。 雪浓对张率去而复返有些惊讶，但还是给他倒了茶。 张率也不客气，喝着茶，和他闲聊，最后还拿出了扑克，和他玩起来了两人梭哈。 玩了一下午，张率也基本上把这次护卫的情况搞得差不多清楚了。 他们第四卫是阅兵当然负责近卫的，整个会场的情况，也是由他们把控。 这么说起来的话，倒是非常方便张率到时候做事。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六章 【鱼腥味】 第187章 【鱼腥味】 张率最后成功将李敢他们调到了自己麾下。 这种事雪浓是不可能不同意的。 但也因此，他彻底失去了摸鱼的快乐。 接下来三天，时间过的极其迅速。 他被迫参与进了护卫淮王这件事情里。 每天都是点卯，聊布置，视察城外的整个场地，忙的都没什么时间回去陪洛商宁吃饭。 害的洛商宁又跟他发小脾气了。 不过三天总算是过去了。 第三天。 玄甲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一大早，整个凤旸城里就变得热闹起来。 主要是，大家都想一睹玄甲军战胜凯旋归来的风采。 这是个黑暗的血时代。 哪怕是生活在凤旸城安全高墙里的人们，过着尚算平静的生活，也很清楚外面终日没有太阳笼罩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也许随时，他们就会沦落到那样的处境里。 所以对于可以保护他们的力量，他们自然打从内心里渴望。 渴望接近。 仿佛只要看到那些威武的甲胄，不屈的武士，他们的心就会放下来。 这是他们内心的渴求。 当然，更多的可能还是，看热闹，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改变不了的习性。 淮王陈敛也不是什么绝对霸道的人，他没有禁止民众出城围观，毕竟夹道欢迎这种事，怎么说也是提振士气的。 但是进入演武场就不行了。 主要是民众进入，必然会导致混乱，混乱就会滋生很多意外。 这种时候，意外往往是致命的。 所以青龙卫很早就做了布控，民众可以出城围观，不得靠近大校场百丈之内。 为了能够抢个好位置看看凯旋的将士，很多民众都提前出了城，在野外占位置。 张率起的还是比较晚的，算是自然醒，但今天毕竟有事情，也没有放任自己睡很久，起来后，他就把嵇广陵给抓了壮丁。 嵇广陵今天本来还是雷打不动，要去天师庙的，毕竟玄甲军凯旋这种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最大的事情，就是感化天师庙的同门们。 “张兄，怎么了，看热闹，贫道没什么心思。”他还以为张率是想带他去看热闹。 “不是，我是请你帮忙。” “哦？但说无妨，只要有用得上的地方，贫道绝不推辞。”这就是嵇广陵了。 “今天恐怕得麻烦你保护一下宁宁了。”张率说。 “保护？这……”嵇广陵有点不解的样子。 “今天阅兵大典，又可先生也被邀请去了，宁宁也在名单之列，我想你保护她一下。”张率本来是想要是今日真有变，洛商宁是绝对不能去的，太危险。 可后来又一想，万一有变，陈敛不死就算了，一切如常。 他要是真死了，凤旸城才是真正的死地。 到时候，张率反而要进城接洛商宁，情况会更复杂。 还不如就一起去了大校场，他到时候直接带着赤兔，抢了洛商宁就跑，也不用蹚凤旸城这趟浑水。 所以他想到了嵇广陵。 一来可以保护洛商宁，二来，到时候直接打包带走也是没问题的。 “伱的意思是……”嵇广陵是纯，不是蠢，他马上领会了张率的意思。 今天的大校场，会有意外。 “好，你放心吧，交给贫道了。”嵇广陵点头。 他们是一路凶险杀出来的情感，哪怕没有张率，洛商宁也是他的朋友，当初甜水井村初见还是陌生人，他就能以命相救，现在更不在话下。 看嵇广陵一脸严肃，好像随时要赴死的模样，张率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那么紧张，其实可能也没什么事，再说，今天阅兵大典，天师庙的道长们也是要去的，你去了大校场等于去了天师庙。” “他们去做什么？”这就又显示出了嵇广陵赤子心怀，只专注于他眼前的事了。 大战归来，胜利自然是耀眼无比的事情，可死人也是无法避免的。 阅兵大典，既是要犒赏三军，也是要祭奠死去的将士，这点陈敛能站到如今地位，不会不懂。 城里又属天师庙最出名，地位最高，自然是找他们去超度亡魂，祈福往生。 “原来如此，其实，师兄们的心都很好，奈何……”嵇广陵说起这个还是惆怅，任凭他雷打不动，人家就是顽石不化。 这方面张率也插不上嘴，就不说了。 他们一起出门到了素人堂。 今天因为城外大典，连上门看病的人都少了很多，而且，洛纯元是要准备出城的。 张率他们顺利通过后院进了洛家大宅，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洛纯元，还有他的几个儿子，以及洛商宁。 洛商宁今天穿了一袭大红色的外氅，雪白的围领，将她衬托的娇俏可爱又带着一丝丝灵性高洁。 她看到张率本来是有点小性子，可她到底不是真的本性娇蛮的女子，在看到张率身后的嵇广陵后，就有点明白张率是有正事。 所以她很温柔地和洛纯元说了两句，就自己走了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把嵇道长也带来了。”这就是一路培养出来的默契，都不用提前说，她就知道张率用意。 “没什么，就是嵇兄也想去看看，我不是要护卫淮王吗？就想你面子大，带着他一起去。”张率笑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洛纯元，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散发，趁机靠近说，“其实应该没什么事，但要是真的有什么事，跟进嵇兄，我会用最快速度来找你。” “恩，知道了，你小心点。”洛商宁对于后半句话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见太多了。 这其实才哪到哪。 将嵇广陵交待在洛商宁这后，张率就走了，他得去和雪浓还有第六卫的其他人汇合。 策马走在街上，路过那个巷口面摊的时候，张率看到那个面摊老板看了自己一眼。 他马上明白是对方有话要说。 于是主动凑了过去，笑着开口道：“老板，今天还做生意，不出去看看？” “家里等米下锅，没功夫啊，大人你赶紧去吧，到时候和我说说盛况，我也过过瘾。” “行，走了。”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实际上，张率听到他说：“鱼腥味。” 鱼腥味？ 张率眯起了眼睛。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七章 【玄甲军】 第188章 【玄甲军】 鱼腥味。 意思应该是，降世军吧？ 而今天既是阅兵大典，又是凯旋大捷，必然会有献俘这种事。 所以，刺杀，会在献俘的时候发生？ 还是说，刺客，是鱼人？ 张率纵马越过长街和人群，很快就出了城。 在城门口，他遇上了早已经在等待着他的雪浓。 雪浓今天依然是穿着那一身漆黑的大氅，和张率一样，张率也完全不喜欢穿那身看起来还算威风八面的青龙卫官服。 主要是张率不喜欢拘束感。 而雪浓嘛…… 张率盯着他的黑色大氅，一直在想，他的刀究竟是一把怎么样的刀，藏在哪个位置。 他又会不会参与今天的刺杀呢？ 鬼在青龙卫。 “张大人，今天可是要辛苦你了。”可能是怕一会太忙没时间，雪浓这会又掏出了烟杆，抓紧抽了起来。 “说什么辛苦，不都是职责所在吗？”张率笑笑，盯着他手里的烟杆忽然说，“雪大人，张某突然有一个猜测，你说，你的刀，会不会就藏在伱的烟杆里呢？” “哈哈哈哈。”雪浓大笑起来，“张大人可真是风趣的很，我的烟杆这么小，怎么藏得下一把刀呢？” 对话就此结束。 两个人策马朝着城外的大校场前行。 到了离大校场快两三百丈距离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青龙卫的人驻守在道路两边了。 当然，也能看到很多早早出城的百姓也占好了看热闹的位置，只是碍于青龙卫的存在，没有人敢再靠近一点。 到了差不多的位置，雪浓就去做最后的视察了。 张率并不用管这些，他找到了李敢他们，就待在路边等待着淮王的王驾出来。 待在路边也是无聊，李敢手下的那几个人就又忍不住悄悄小声说话了起来。 主要也是张率是个看起来就宽厚的上司，不然也不会教他们打牌，换成别的人，可能就要喝骂了。 “哎，你们说，打这么大的仗赢了，怎么不让人进城去啊，那百战雄狮，往大街上一站，轰隆隆地过去，多威风啊，怎么选在城外了？” “谁说不是呢，这城外大校场有什么意思啊，还就王爷一个人看，老百姓都只能在外面，哪有在城里，大家看着欢呼好啊。” “要我说也是，都说与民同乐……” “闭嘴吧你们，还与民同乐，你们是念过书啊，还拽文？”李敢听得青筋暴起，实在是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找这几个活宝当手下。 相比起他几个手下，他好歹做过帮主，自然很清楚为什么凯旋仪式，阅兵大典是放在城外，而没有让大军进城。 当然，名义上，淮王肯定是说城内拥挤，不宜大军展开，还要做各种提前准备，徒伤民力。 实际上，就是怕。 淮王能顺利入主凤旸，主要是因为他宗室的身份，还有他多年在凤旸的经营。 可如今是永暗年代，以往的很多规则都在快速地变化和消解着。 与宗室名分这种规则化的东西相比，纯粹的暴力，军队，刀枪，才是这个年代真正有力的东西。 大燮玄甲军大破降世军的确是非常地涨士气，可也同样会滋生野心。 陈敛的位置能坐得稳，有一大半是因为玄甲军现在还服从他的命令。 万一要是不了呢？ 那玄甲军的统帅秦牧之其人如何，张率并不了解，但从陈敛不敢放玄甲军入城，反而要在大校场检阅士兵就能看出，他很忌惮。 在大校场外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陈敛的王驾到了。 陈敛的王驾和他的名字里的那个敛字一样，也是继续收敛的风格。 没有什么夸张奢华的车驾，他是自己骑马来的，穿了一身并不算华丽的盔甲，骑在马上，挎着一把不知道是不是装饰用的剑，倒是有些英武的意思。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青龙卫绝对的核心，第一卫的成员。 陈敛的核心护卫工作自然不会假手外人，这些第一卫成员据说都是他从自己的封地淮南带过来的，是可以用命帮他挡刀子的人。 张率他们实际上负责的是第二层护卫的工作。 看着那些第一卫的成员几乎全身着甲，简直武装到了牙齿的程度，张率觉得今天针对陈敛的那场刺杀，未必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可能他完全不需要出手。 陈敛到了以后，也没有进大校场，而是在外面等待着整个迎接队伍的阵型调整。 他的王驾固然是足够收敛，可对于那即将凯旋大军，他是半点没有收敛的地方。 不仅是准备了鲜花铺路，还有一整支曲乐班子，一旦玄甲军进入视线，就开始奏乐，还有专门的盛装的侍女，候在了一边，一会要为秦牧之披上御赐的战袍。 总之，陈敛是给足了面子的。 他自己提前来等候就已经可见一斑了。 又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在紫月笼罩的远方路的尽头，忽然炸响起一声辽远的军号。 随后，便是沉重又密集的脚步声整齐踏来，像是有什么山峦在平地移动一般。 片刻后，玄甲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 浓密的如同乌云般的漆黑，在紫月之下，又微微反射着一些寒光。 玄甲军，顾名思义，就是甲色如玄的军队。 踩踏着绝对齐整的步伐，玄甲军在先头部队之后，后续的兵士也是源源不断而来。 就像是一片真正的乌云一样，随时能掀起一阵暴雨。 到底是太祖时期就建立的绝对精锐，陈信的安山军已经算得上是精锐，可和玄甲军一比，就差得太远了。 不光是训练上的差距，玄甲军的装备极其豪华，每人都配了一副玄甲，几乎遮盖全身，就露出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也无怪乎能阻挡有‘虺’做靠山的降世军四次，让那白子清根本无力南下。 张率来到这世界这么久，什么都见过，妖魔邪诡，伪仙野神，在战阵上也曾一骑破千，万军取敌将首级。 可面对这玄甲军，也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此军军势，确实惊人。 第一更！ 求月票！ 无奖竞猜，雪浓的刀到底藏在哪（滑稽） 第一百八十八章 【秦牧之】 第189章 【秦牧之】 威武的大燮玄甲军足足走了一炷香才缓缓走到了淮王的面前。 当然，他们肯定是刻意放慢了脚步。 玄甲军固然精锐异常，这也恰恰导致了一个问题就是，人数并没有那么多。 张率早就已经了解过，满编的玄甲军也就不到三千人。 这一次凯旋归来，也不是全军而归，毕竟降世军固然被打败了，却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所以留下了将近八百人辅以别的兵马镇守兴国县。 这一次班师回朝的其实就两千人，但活生生走出了上万人的压迫感。 准备好的曲乐班子早就奏响了，喧天的锣鼓，陪着那整齐而沉默的脚步声，让整个大校场之外的风都好像带着铁血的味道。 当大军最终停在淮王的面前，当先的人马无声地自动分列开来，随后有一骑黑马越众而出，马上之上，同样是一身玄色重甲披身，只是相比起大部分士卒的甲胄上简单的花纹，他的盔甲更加的繁复，用一种阴蚀阳刻的手法在甲胄之上隐刻了一整个的凤凰在上面。 让整件铠甲，契合着整个人，像是一只正在无声移动的黑凤凰。 大燮太祖有淮中神凤之称，当年起家之时，玄甲军就是他手下第一精锐，他本人更是玄甲军的第一代统帅。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支部队，可以说是真正的天子亲军。 甚至那件刻着凤凰的甲胄都有说法，一说是当年大燮太祖御赐之物，又一说，这就是当年燮太祖临阵所穿之重甲。 总之意义非凡。 而能穿着这件铠甲，又骑着黑马让全军开道的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如今大燮玄甲军的统帅，凤旸城兵院总政的义子，官拜从四品凤旸指挥同知的秦牧之。 秦牧之缓缓控着马来到了淮王的面前，极其利落地下马，又升起面甲，露出了他那张略显沧桑，却掩盖不住年轻的脸孔，无比恭敬地对着马上的淮王行礼道：“末将秦牧之，参见淮王殿下！” 陈敛连忙挥退左右，也从马上跳了下来，快步走过去将秦牧之扶了起来，说：“唉，秦将军这是做什么，你可是咱们凤旸的大功臣，怎么能对我行大礼，使不得使不得，哈哈哈哈，来来来，快让我看看，你这次没有伤着吧？” 张率远远地看着这君臣相得，琢磨着要是这会秦牧之给陈敛一刀会怎么样。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如今虽然已经渐渐兵强马壮者为王，但在这大燮龙兴之地，多少还是要讲些名分大义的。 要是秦牧之真一刀把陈敛杀了，那他就是自绝于百姓，哪怕暂时占住了凤旸城，也是难得天下的。 果然，在相处之中，秦牧之一直保持着恭敬，这让陈敛很满意，在夸奖了不知道多少句后，主动从旁边候着的盛装侍女手里接过了那件精心打造的战袍，替秦牧之披了上去。 顿时，金黄色的披风，配着他玄色的盔甲，有种说不出的大气与威武。 陈敛还主动举起了挎在腰间的佩剑，大喊玄甲军万胜。 那些玄甲军立刻回应。 震天的呼喊声中，气氛达到了至高。 那些远处的民众看的是津津有味。 张率则是思绪飘飞，想到了这位如今风头无两的秦指挥使的生平。 此人是孤儿，来历已经查不清，从小就被买进了黄府，起初是当仆从用的，后来他身上的武学天赋被发现，黄有臣送他去学武，顺便培养兵事。 秦牧之很争气，不仅武功学的好，也表现的非常知兵，又恰好黄有臣的子女都是不成器的，他干脆收了秦牧之当义子，把他送进了玄甲军培养。 秦牧之很快在玄甲军里崭露头角，在多次剿匪行动里表现出色，再加上有黄有臣这么一位在兵院理政的义父帮手，他晋升的极快。 终于在永暗之前，他坐上了玄甲军统帅的位置。 今年，他才不过二十有九。 如此年轻，如此地位，不得不说，前途无量。 尤其是在这种乱世，手握重兵。 张率还听说此人武功奇高，有人曾经见他在战阵中枪出如电，一枪将人电成焦块。 也就是说，他哪怕不是凝气境界，也有类似凝气境的功法，像是紫霞大法那种武功。 如果有机会的话，张率还真想和他试试手。 这时，陈敛的戏份已经做足，远处的百姓也都看过瘾了。 整个仪式进入下一个环节，阅兵大典。 淮王在第一卫的护卫下先行进入大校场之中。 张率他们自然也是要跟上的。 大校场里，第六卫的布置已经妥当，淮王在指引下来到了位于大校场面南的高台之上。 张率作为第六卫副卫长，所处的位置仅次于淮王身边的第一卫护卫，有是在高台上。 如果真的有人行刺的话，张率应该是第二快可以救驾的。 在台上，张率也看到了早早进入了大校场里的来自凤旸城里的高官，还有各色重要人物。 比如说洛纯元。 洛商宁就坐在洛纯元身后，他们正好位于张率他们的斜对面。 看到洛商宁，张率还特意朝着他眨了眨眼。 洛商宁看他耍宝，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实说，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还真有点内什么…… 恩，刺激。 淮王落座，玄甲军也缓缓开了进来。 当然还是秦牧之打头，骑着那匹黑马，还真是意气风发到了极点。 伴随着玄甲军进入大校场，还有一些用各种枷锁拷着的人，也一并被送入了大校场之中。 瞧那些人，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了人形，身上鳞片满布，头颅都是鱼形，不用问，都是降世军里的人物，还都是高层。 一般的底层降世军，没有那么明显的鱼化。 这应该就是一会要献给淮王的俘虏了。 张率更多的注意力就放到了这些鱼人身上，毕竟，承影给出的消息是，鱼腥味。 承影截止目前来说，消息还是很准确的，那么，这些鱼人里应该确实有问题。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八十九章 【雨还在下】 第190章 【雨还在下】 随着玄甲军完全进入大校场之中，阅兵大典终于是要开始了。 首先当然是封赏有功之臣。 淮王现在还不是皇帝，但真要说起来，和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了。 京师已经沦陷，不知具体情况，那么凤旸就是天下最正统的所在了。 而且它本身就有一套六部班子在的，平时升迁提拔，也拥有很大的自主权，最多就是决定好了向京师报备一番。 所以现在做起这些事情来，也是得心应手，不像别的地方，可能封赏什么的，还要藏着掖着，在名号上也不敢做出什么逾越。 要封赏，第一个自然不可能脱得开别人，秦牧之。 因为这一次大战的功劳，加上前面多次成功阻击了降世军南下，陈敛直接让他升任凤旸城指挥使，同时兼任兵院行走，可以说，已经是他的义父黄有臣之下第一人了。 但这里面有没有陈敛别的心思就不好说了。 明面上，黄家一门两父子都位列兵院高官，风头一时无两。 可，权力这东西，最容易让人异化。 君不见，古来便有二桃杀三士之计。 秦牧之那么年轻，黄有臣也不是他亲爹，很难说，他会不会嫌黄有臣碍眼的。 黄有臣又会不会觉得秦牧之生出什么异心来。 当然，明面上，还是父慈子孝的。 起码，黄有臣坐在旁边的高台上，看着他的这个义子高升，那是满面春风。 秦牧之也是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在感恩的同时，也看了一眼自己的义父。 总的来说，气氛相当和谐。 接着就是各级将士论功行赏了。 也真得是淮王这个级别，又依托凤旸这种大城，封赏出去的官名都好听的多。 不然大家打了胜仗，结果一封赏，不过是这个小旗官，那个百人长的，听着就没什么意思，大家还有什么努力作战的心思啊。 接着就是各种财宝的赏赐了，这方面凤旸的储备同样丰厚至极。 张率觉得，将来要是淮王得不了天下，那真是白瞎了这么大优势。 全军欢腾之后，献俘仪式总算要开始了。 秦牧之先上来报了一通这一次大胜的战果，主要是杀敌多少人，俘虏了多少人，其中又有什么重要斩杀，俘获。 “……此次大胜，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威仪四方，那降世邪军，闻风而败，此次特地献上俘虏以为我大燮贺！” “献俘！” 伴随着秦牧之近乎金石开裂的低吼，军中沉重肃杀的号角声再度响起，齐整的步伐之中，人群开裂，那些戴着枷锁的降世军俘虏被缓缓押了上来。 淮王陈敛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可能已经见过了，但那些从城里专门赶来的权贵富商，重要人物，尤其是他们带的家眷们，却是纷纷发出了惊叹之声，很多人还显得有点恐惧。 “那就是彭泽的反贼啊，原来真是一群怪物，看他们的样子，好丑啊，真的跟鱼一样……” “听说他们原本是人来着。” “妖怪，妖怪啊，要是给他们打进了凤旸城，那还得了，我们都要被他们吃了，就该杀了他们，把他们都杀了！”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张率则悄悄给了洛商宁一个眼神。 洛商宁马上明白了张率的意思，和旁边的嵇广陵说了什么，嵇广陵对着张率点了点头。 军中献俘是有规矩的，号角响过三遍，才算是礼毕。 陈敛在此期间只是静静等待，神情严肃认真，以示对玄甲军功绩的尊重。 号角声停，陈敛猛地一挥手，说道：“拿去！” 拿去的意思，就是立即行刑，以敌人之血来彰示大燮不可逆。 他一说拿去，立马便有旁边的青龙卫复述，最后拿去之声传遍整个大校场，也确实是帝王之威了。 “殿下有旨，拿去！”最后，是秦牧之亲自下令。 那些已经被献俘在前的降世军俘虏统统被狠狠压倒在地，那些一直看押他们的玄甲军士卒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就要立刻行刑。 那些原本看的津津有味的城中权贵们，都是有些害怕起来，凤旸城还是太平静了，大家又都养尊处优，平时连血都见不到一点，这会要杀头，不少人都下意识遮住了眼睛。 军号声再响，士卒们举刀就要下劈。 下一刻，忽然起风了。 这风突如其来，大的简直夸张，一下将不少人的衣袍都翻卷了起来。 大校场里的尘沙更是飞舞肆虐。 空气里，那些来自降世军俘虏身上的腥味，也是随之弥漫。 鱼腥味。 原来这就是鱼腥味！ 张率已经握刀在手，他的感知已经洒向了四周围，眼睛也注视着高台之上的每一处地方。 下一刻的下一刻，就连天上的紫月都被遮住了。 风更疾，疾风之中甚至隐隐有雨点落下。 ‘虺’……吗？ 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乱，已起！ “杀！”一声暴喝在黑暗里震鸣。 接着是大量枷锁被挣脱的声音，在张率的感知里，下面的献俘之地已经成为了乱战之场。 不少原本准备行刑的玄甲军士卒已经发出了惨叫声，应该是已经不行了。 更多的玄甲军士卒已经涌了上去，也有人在喊：“保护将军！” 但马上，秦牧之的吼叫声就盖过了他们：“保护我干嘛？杀了他们！保护殿下！保护殿下啊！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殿下！” 这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为了撇清自己关系说的话。 但高台之上，暂时是感觉不到有什么人攻上来的。 毕竟，从人数上来说，那些俘虏也就那么上百人左右，在场光是玄甲军就有近两千人，更不用说四面布防的青龙卫了。 理论上来说，完全是铜墙铁壁，陈敛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出意外的可能……吧？ 张率这么想的时候，终于有俘虏突破了玄甲军的围困，朝着高台上冲击了过来。 但是从感知来看，也就小猫两三只，对比起台上的青龙卫数量，张率可能想出手都没有什么机会。 可，天上的雨，还在下。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章 【刺王杀驾】 第191章 【刺王杀驾】 雨在越下越大。 空气里的鱼腥味重的已经熏人欲呕。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这样大的鱼腥味，大家也只会兴奋到时常。 因为，终于，下雨了。 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只感觉到心慌，害怕，难以抑制的不安。 总觉得，在这场诡异的雨里，将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张率也感觉到了那种不安，他的感知比常人要强出很多。 这种感知不仅仅是听力，视觉，也包括了危机感知，还有一种类似于心血来潮般的近乎预知的能力。 “拔刀。”张率已经拔刀，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有刀在手里，他才能完全没有任何挂碍。 没有什么，是他的刀斩不开的。 这就是，他逐渐建立起来的，刀道信念。 他那句拔刀是对跟在他身后的李敢，还有李敢的手下说的。 也许，有什么…… “啊啊啊啊啊——！”就在这个时候，有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喊叫的人，不在乱战的高台下，而在，高台之上！ 惨叫并非是来自那些试图杀上高台的鱼人，而是…… 青龙卫！ 第一卫的成员！ 那些保护淮王陈敛的绝对核心力量，陈敛从老家淮南带来的心腹。 他们…… 变了。 变，指的是，变化，突变，异变，畸变！ 在骤然到来的雨水的侵袭之下，他们，畸变了。 那种血肉突变造成的声响，大的甚至穿透了他们身上穿着的甲胄。 他们也不再是护卫淮王安全的人了，他们反而变成了，最靠近淮王的，致命尖刀。 原来……鱼腥味，说的是，这个意思。 暂时没有办法去想到底为什么淮王的绝对近卫居然被人做了手脚，成为了‘虺’的工具。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陈敛死了。 “保护淮王。”张率随手将六甲金豆洒出，勾陈和巨蛇立刻出现在了他身侧。 “随我杀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李敢他们反应慢一拍，主要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系列的变化，尤其是天还黑了。 他们可不是张率那种可以夜视的高手，除了李敢以外，他的手下大部分只是普通人，最多就是锻体小成，有人只是懂点拳脚罢了。 黑暗，骤雨，混乱，刺王杀驾。 哪一个都是莫名的东西。 所以最后，他们只能跟着张率的命令，下意识往前冲。 甚至对于张率忽然召唤出来两尊在漆黑之中看起来如同异兽般的存在，他们也是麻木了。 张率是能看到大部分东西的，比如说，黑暗里，那些本来武装到了牙齿的青龙卫第一卫成员，他们的面甲之下的眼眸，已经纯然是暴虐的杀戮之意。 他们跟随着冲上高台的那些鱼人一起，反身就抽刀砍向了上一刻还是同伴的人。 也不是所有的第一卫成员都变成了怪物，还剩下一大半的人还是正常的。 可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信任无比的战友会在下一息就杀死他们。 这种突然，瞬间造成了一大半的伤亡。 导致的结果就是，第一卫的幸存者已经没有办法再防御对淮王的刺杀了。 张率青云提纵术，加上奔雷闪，直接瞬间移动到了最靠前的一个畸变的第一卫成员面前，一刀焚之力涌动，断刀森毫不费力地切开了他坚固的外甲，斩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随后焚之力爆发，那畸变的青龙卫立刻从身体内部焚烧了起来，当场毙命。 张率刀根本不停，又是两刀斩退两个试图朝着他合围的畸变青龙卫，然后用附带了真言定的声音，大喊道：“第一卫畸变袭杀淮王，所有第六卫成员听令，我乃是第六卫副卫长张率，全体护驾！” 真言定不愧是佛门真法，又是那种真正随着修为提升会越加厉害的武功，此时张率以凝气境界的实力发挥出来，顿时全场为之一震，不仅压住了在疯狂突破最后一层防御，杀向陈敛的那些畸变青龙卫，也震住了在台下厮杀的人们。 好像连不断落下的雨也停了半息。 混乱的场景里，大家总算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来以为只是场下突变，没想到，居然有人要刺杀淮王。 第六卫本身就被布置在高台附近有不少人，得了张率的断喝命令，立刻也朝着高台上涌来。 只是高台狭窄，而且第一卫畸变以后战斗力惊人，第六卫成员本就是后续扩编，根本没办法和第一卫的精锐相比，导致了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冲到高台上去。 张率身边，只有两尊金甲在，以及，冒死冲锋的李敢，还有他的属下。 只是，因为第一卫实在厉害，李敢的属下已经死了两个，剩下的也都带了伤。 李敢自己也是负伤。 “大人，我们人太少了……”他喘息一口，手中刀勉强挡住一个正在朝他进攻的第一卫成员。 要不是有勾陈在他旁边，一斧子斩退了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就要交代了。 张率看都不看他，这种时候，生死之间，只能靠自己了。 他断刀连斩，又杀死一个畸变者，眼睛透过汹涌的人群看了一眼洛商宁他们所在的看台。 还好，除了淮王这里，暂时，别的看台是没有受到攻击的，大部分只是瑟瑟发抖，或是在逃走。 洛商宁没动，嵇广陵拔剑守在她那边，暂时没事。 他这才朝着身后叫道：“殿下，你没事吧？” “张先生，是你吗？孤没事，张先生，有你在就好了。”陈敛嘴上说着没事，语气还是能听出来有点慌乱的，他肯定也是没有想到自己信重到了极点的第一卫成员，居然会变成杀他的快刀。 张率又斩退一个人后，自己倒退了两步，拿出了人骨弓开始快速射击。 本来以人骨弓的箭矢，是很难穿透那些第一卫成员的铠甲的，但在张率的真气灌注之下，每一根箭都带着焚之力的焚烧之劲，还有紫霞天火的高温，几乎每一箭都能阻止一个第一卫成员上前。 而张率这时脑海里想的却是—— 雪浓在哪。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一章 【爆裂之刀】 第192章 【爆裂之刀】 自从乱起，雪浓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虽然在原先的布置里，就是张率在台上护卫淮王，他则是在台下策应全局。 可乱生这么多时间，以雪浓的身手，不管在大校场的什么地方，都该赶过来了吧？ 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还是说，他真的就是，暗中的那把刀？ 此时，台下的战局也是焦灼至极。 玄甲军能击败降世军，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可那些挣脱了枷锁的鱼人了，在天上雨水的浸润之下，也是变得截然不同。 它们的身形都是急速暴涨，从原先最多只是比一般人高，变得每个都足有近一丈高，身上的肌肉也是撑碎了衣衫，变成了彻底的鱼化怪物，它们随便一掌就能将一个玄甲军士兵拍飞，导致了哪怕围着它们的玄甲军士卒是他们的数倍，也难以近身。 唯一能靠近的，只有一杆长枪如电的秦牧之，他果然如传闻一样，长枪舞动之间，隐隐有电痕流动，直接压制住了一头鱼人，这才让玄甲军们有了突破口。 但一时半会，也确实难以顾得上台上。 张率他们依然是敌众我寡。 尤其是，已经上台的鱼人在雨水之下，也是出现了那种巨大化的畸变。 三头小巨人般的鱼人越过了畸变的青龙卫第一卫成员，成为了头阵，冲向了张率。 虽然这些鱼人完全不及当日在安山城外那个朱方化形的巨型鱼人一半，却也是给张率造成了很大压力。 它们的一拳一爪，都是实打实的蛮劲，张率以今时今日的凝气境界的实力御刀，对拼之下，也是感觉手臂微微阵痛。 巨蛇更是在对拼之下被一头鱼人给击飞，锻体境界的巨蛇，强度已经不够了。 就更不用说大部分只是凡人之躯的第六卫成员了。 好几个人被一碰之下，肠穿肚烂。 如此攻势，张率心下也有些凛然。 他不得不拿出了百分百的心思来应对这一场和天上的骤雨一样的猛烈攻势。 邪骨舍利早已经启动，可这些已经畸变的鱼化怪物根本难以被情绪影响，反倒是张率自己差点被它们身上传来的那种来自‘虺’的侵蚀给反过来影响。 他手臂上那原本已经在洛纯元的治疗下消退了不少的鱼鳞，此时很痒，好像有重新生长的迹象。 邪骨舍利是指望不上了，他想起了自己剩下的可以用的东西。 嵬界珠倒是还有一次可以使用的机会，实在不行就把陈敛装进去。 可那依旧不能解决核心问题，怎么干掉这些凶悍的鱼人。 剩下的东西里，渡骨，千只眼，龙元金丹。 渡骨他已经在承受鱼人那一击时就展开了，倒不是他失了谨慎没有第一时间使用，而是这玩意他之前试用过，会时不时的让他产生想要摩拜无生老母的想法，所以他都没怎么探索。 他可不想身上的几个侵蚀印记还没去除，就又被无生老母给盯上了。 不过这会却是不得不用。 至于说千只眼倒是可以直接用，而龙元金丹，他自己是不会吃的，最多给赤兔吃…… 想到赤兔，他直接唿哨了一声。 赤兔其实就被安置在大校场里，一听到唿哨声，必然会穿越一切奔跑而来。 这就是张率和它长久相处出来的默契。 在唿哨吹出的瞬间，他也从物品栏里取出了千只眼。 千只眼一暴露在雨水之中，就好像是濒死的鱼猛地重回了湖中，眼珠立刻活泛起来，那龙蛇一样的竖瞳更是散发出了淡淡的金芒。 金芒一现，那些原本凶悍异常的巨大鱼人，还有畸变的第一卫成员，都是一瞬间被定住了一样。 果然，还是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千只眼不愧是来自‘虺’的子嗣的法器，对付起这些只是被‘虺’侵蚀的怪物，还是有着绝对的等级碾压的。 趁着这个机会，本来差点又要丧命的一些第六卫和第一卫幸存者都是退了下来，心有余悸的同时，看向张率也是跟见了活菩萨似的。 这个新来的第六卫副卫长，原本大家都不是很熟悉，最多就是知道他断案斩邪有一手，一眼就破了木姥姥案，更多就没有了。 谁也没想到，他手上功夫也这么硬，更是有着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不说这一下把那些鱼人怪物定住的手法了，光是他身侧两个披甲卫士，就神秘莫测，好像，是他撒豆成兵出来的？ 张率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已经一刀斩了上去，这种好机会，不可能错过。 千锻斩毫不留手。 现在千锻斩这个从前对张率来说消耗很大的技能，现在已经不算什么，完全可以当成小爆发来使用，他一场战斗里用上几十次也可以。 毕竟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只靠肉身的程度，真气带给他的力量是质变的。 强烈的劲气包裹着断刀斩向了正对张率的那头鱼人。 热烈的刀锋穿透了那看起来非常厚实的表皮，斩进了那鱼人的血肉之中，有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又迅速被张率刀上的紫霞天火给蒸发，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弥散了开来。 而张率的刀还没有停下，他身体里奔涌的焚之力还在朝着那头鱼人身体里肆虐，焚烧。 同时，他身上的渡骨也是好像嗅到了腥味的鲨鱼，一下从他身上延伸出了好几根白骨插进了那鱼肉体内，好像在吸血一般。 在这双重作用之下，那鱼人的血肉疯狂沸腾。 下一刻，崩碎，从它的肉体之内，彻底崩碎。 张率，一刀，两断！ 而就在张率一刀斩死一头鱼人的瞬间，其他两个鱼人总算是醒了过来，它们似乎是嗅到了同伴死亡的气息，暴怒了起来，都是咆哮着朝张率攻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猛地从暗处冲了出来，一个冲撞，就把一个鱼人给撞开了，这让张率独对一个鱼人，就显得很是轻松了。 那黑影自然不是别的什么，正是赤兔！ 它也是身上骨骼全出，血盆大口张开，进入了战斗姿态。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寥落杀意】 第193章 【寥落杀意】 赤兔此前一直负责的是拉马车，并没有参与什么战斗，但实际上，它的战力并不低。 在‘饕’的侵蚀下，它自己又经常喂自己吃那只来自被无生老母感染的六臂罗汉的断臂，在它彻底变身战斗姿态的情况下，它其实是一头纯正的凶兽。 张率估算过，赤兔真的发狂战斗起来，当初的鹤云真人什么的，应该都不会是对手。 所以对上一头巨大化的鱼人，它也能顶住。 再加上巨蛇和勾陈的快速补位，剩下的两头鱼人反而成为了弱势的一方。 而第六卫和第一卫的成员，则还沉浸在刚刚张率那爆裂的一刀里。 实在是太爆裂太强横了，一刀，只是一刀，就把一头他们觉得根本没法力敌的鱼人给斩成了碎片。 难以想象。 至于说后面出场的赤兔，他们则有些麻木了，张率这个人身上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好像再来多一点，也不会奇怪。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张率一刀斩碎一头鱼人后，刀势并没有停止，他马上斩向了另一头鱼人。 他也发现了，千只眼固然是好用的，但是也没有那么好用。 对于那些鱼人的压制只是一时的，在他斩杀了一头鱼人后，它们就已经苏醒了。 也很可能是，张率只是在把千只眼当做是一件法器来使用，所以没有发挥出它全部的威能。 真正要发挥它的全部作用，他必须将这只眼睛塞入自己的身体里。 但暂时，张率不会那么做。 毕竟他现在可是在对敌‘虺’的侵蚀者，要是自己也被‘虺’影响，岂不是尴尬了？ 再说，哪怕没有千只眼，他现在也已经可以稳稳压制住一头鱼人了。 不仅仅是他手里的刀，还有他身上的那件渡骨。 张率之前还真没有用渡骨来杀过敌，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渡骨居然还有吸食血肉这一能力。 在吸食了那头人鱼的血肉后，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上的渡骨变得更加的坚韧，也同时，好像加成了他的力量，和速度，让他的身体更加强大。 这果然是以无生老母的信徒的骨骼制作出来的邪器，血肉就是一切，非常符合无生老母的本性。 但在此时确实是对张率非常大的加成器。 他直接上去就跟那头人鱼正面贴身战斗起来。 他手中的断刀森的攻势很猛，他身上的渡骨的威慑力也不弱。 在那头鱼人要对抗张率的刀的时候，渡骨上的白骨悄然分裂延伸，以一种无声又近乎箭矢般锋锐迅捷的速度，朝着鱼人突刺了过去。 这种突刺是难以防备的，一瞬间，鱼人就被白骨穿透了厚实的表皮。 哪怕它的表皮足够厚，身躯足够坚韧，可渡骨所拥有的不仅仅是穿刺，还有……掠夺。 白骨已经开始了对那鱼人的血肉掠夺。 那种掠夺，让本来正在用双臂格挡张率的断刀的鱼人整个人都顿住了。 血肉，是力量的根本。 它的力量正在流逝。 这种停顿造成的结果就是，张率一刀直接在鱼人的身体上斩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灼热的刀锋直接再次烧灼了鱼人喷溅出来的墨绿色血液。 那鱼人痛苦地吼叫了起来，嘴里疯狂嘶吼着难以听懂的话语，已经异化的双手试图抓住张率的刀。 张率却根本不可能会给它这个机会，他迅速抽刀之后，再斩。 那鱼人拼命地挣扎，想要挣出那写白骨的掠夺，拉开距离后再和张率战斗。 可张率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在渡骨自我发挥出了可以掠夺吞噬别人血肉这个功能后，张率放弃了直接斩杀面前这头鱼人的想法。 他想留个活口。 这场刺杀来的极不寻常。 如果说献俘的俘虏出现问题，那还是秦牧之有问题的话，那么，护卫在淮王身边的最核心第一卫居然出现了‘虺’的侵蚀者，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淮王身边，有人有问题。 张率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些第一卫和第六卫的幸存者已经重新加入战场了。 三头对他们威胁最大的鱼人，一头被杀，两头被限制住，剩下的无非就是搏命对抗已经畸变的第一卫了。 那还有的打。 冲的最狠的，是李敢。 也不愧他名字里有个敢字，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身上都挂满了伤，也没有丝毫停息。 在他的这种打法下，还真有点效果，畸变的第一卫居然有点被打退了。 原本情势很是岌岌可危的淮王身周，一下好像变得安全了。 张率看着面前已经有点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鱼人，又给了它一刀，让它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能任由渡骨深入它的躯体肆虐。 张率也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朝着洛商宁那边看了一眼。 说来说去，这个地方，他真正在乎关心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洛商宁，还有一个是嵇广陵。 洛商宁很好，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半点惊惶的样子，在非常规状态下，她就是最沉静的一块玉。 嵇广陵也是持剑不动。 鱼人俘虏到底还是少，除了试图刺王杀驾，别的鱼人基本被玄甲军给控制住了。 黑暗之中，洛商宁应该是很难看清楚台上的情况的，不过她的眼睛其实是一直盯着这边的。 于是张率对着她笑了笑。 她的头发还是被打湿了，显得有点狼狈。 回去要好好给她擦…… 就在那一刻，张率，猛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意，从他的背后传来，直刺向陈敛。 他立刻转身，手中刀紧握，只等发现目标后便要出击。 但是，他的身后，只有黑暗，黑暗中被几个还没有畸变的第一卫和第六卫成员保护着的陈敛。 雨。 不断落下。 张率死死盯着这片图景，全身的焚之力一丝一毫不敢松懈下来。 很久。 一直到他身后传来秦牧之的声音：“殿下恕罪，末将救驾来迟！” 他才呼出第一口气。 好强的杀意。 哪怕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就让人寒毛竖起。 可，又好像根本不存在。 是谁？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三章 【拔擢】 第194章 【拔擢】 随着秦牧之杀上高台，天上的遮盖着紫月的乌云也散去了，风也停了，骤雨收歇。 紫色的月光重新布满了整个大校场。 此时，大校场之中杀声还没有彻底停息，因为秦牧之只是杀透了敌阵，但没有杀完。 剩下仍有不少巨大化的鱼人在台下厮杀，只是少了那不断落下的雨后，它们的战斗力显然在迅速退化，已经有些难敌玄甲军的重围了。 一起退化的还有那些畸变的第一卫成员。 在李敢的带领下，第一卫和第六卫的成员也快要将他们杀透了。 当秦牧之也加入战阵，这些第一卫的畸变者毫无疑问马上就要败亡了。 “留活口！”张率在感知不到那乍然而起，又疏忽而灭的杀意后，转身看向了战场，大声喊道。 他留下那个巨大鱼人的命，就是要留活口。 可一个活口是不够的，活口必然是越多越好，才能了解清楚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刺杀到底隐藏着什么。 李敢他们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已经被张率给折服，他说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所以下手的时候，都留了神，能不致死，都没有下杀手。 也好在这些第一卫的畸变者战斗力下降的确实快，已经很难对李敢他们造成杀伤，又有秦牧之这样的猛将在场。 战局迅速被平定了。 只是场面实在是有点难看。 本来是好好的一场凯旋仪式，封赏大典，现在是搞的满地的尸体，内脏混合着血浆还有泥土。 雨倒是下了，可没有一个人觉得欣喜，那雨里充斥着的鱼腥味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中人欲呕。 现在在场的大部分人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今天这一场经历称得上噩梦。 淮王陈敛的样子看起来倒还算镇定，他擦了擦脸上难闻的雨水，重新端坐在高台上的那张为他准备的椅子上，笑着看向重新伏地请罪的秦牧之，说道：“秦将军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这不是为孤正好演示了一番我大燮玄甲军之兵威吗？这才是阅兵之真义所在啊，赏，该赏，我大燮玄甲军，果然神武无双！” “殿下……”秦牧之对陈敛这番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的发言，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但他并没有起来。 “秦将军，快快请起，你为孤征战贼寇，劳苦功高，这样跪着，岂不是显得孤薄待功臣？”说完，陈敛直接站了起来，就去把秦牧之扶了起来。 随后，还握着他的手，看着台下跪了一片的玄甲军，说道：“玄甲军的将士们，都快快请起，你们都是大燮的功臣，切不可如此，该是孤给你们跪下才是。” “殿下不可，伱们还不快起来，殿下饶了你们了！”秦牧之连忙阻止发声。 那些玄甲军立刻都站了起来，令行禁止，确实天下精锐。 张率则是眉头一挑，这秦牧之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其实已经不可撼动。 陈敛这番做派，邀买人心是没什么作用的，更多可能还是……害怕？ 哪怕是发生了这种事，秦牧之大胜归来，又不是直接他刺王杀驾，要是陈敛真的惩戒秦牧之，这台下的两千多玄甲军怕是不答应，那到时候就不是刺王杀驾，而是…… “今日尽兴，玄甲军将士，全军加餐！”陈敛这时又说。 秦牧之连忙谢恩，台下的士卒也是跟着一起。 一时间又是山呼海啸，陈敛看起来很满意。 接着，他又看向了旁边的张率，等到呼喊声落下，说道：“这一次阅兵，除了玄甲军将士用命，我青龙卫士卒，也不乏惊艳之人物，张先生，快来！” 张率其实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但这次他算是立了大功，应该能升官了，要是能借机升到青龙卫指挥使，直接完成了任务，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快步走了过去。 陈敛直接用剩下的一只手拉住了他，对着下面的玄甲军说道：“张率张先生，现任青龙卫第六卫副卫长，这一次全赖张先生护卫，否则孤还真是……” 说到这里，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刚刚台上情况危急，是此人几乎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三头巨大鱼人的攻击，实在是勇武非常，实力惊人。 “而且，张先生还是这一次大胜那彭泽逆贼的元勋之一，秦将军，你应该很好奇那消息是哪里来的吧？就是张先生提供的。” 陈敛这么说着，秦牧之也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那些消息可是帮了他大忙，起码保住了上百兄弟，要知道，玄甲军人员精贵，少死一个都是好的。 他可一直想着回来要好好感谢这个人的。 下面的士卒也都是用惊奇的眼神看着张率，他们也多少知道有这回事，军中士卒其实很简单，能让他们打仗打得舒服，那就是他们喜欢的。 更不用说，张率还勇武过人。 很多人看张率的眼神已经比较友好。 “秦某，多谢张先生！”秦牧之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张率只是摇头，陈敛却说：“确实要谢，孤决定了，此次阅兵，张率表现出众，擢升为青龙卫第一卫卫长，以后，司职护卫本王！” 这一次第一卫损失惨重，陈敛缺失了很大一部分核心力量，他正好借此补充，也算安抚了张率的心，一举两得。 张率却忍不住撇嘴，也太小气了一点，才卫长，怎么不直接给个指挥使呢？ 那样他就可以彻底躺平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张率嘴上还是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封赏结束，就是打扫战场了，毕竟那么多尸体摆着也确实不好看，也不方便其他看台上的凤旸城权贵撤离。 但这种事情就用不上张率来了，他只要看着那个被他折磨的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巨大鱼人就行了。 只是看着台下忙碌的人群，张率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浓呢？ 雪浓到底去哪了。 难道说，最后的那个杀意…… “卑职雪浓，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就在此时，雪浓，回来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四章 【调查】 第195章 【调查】 雪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看起来还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头发有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身上的那件漆黑的大氅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他半跪在地上，阴影遮盖了他的脸，也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只是一副认真请罪的模样。 “雪大人又何罪之有呢，快起来吧。”陈敛这么说着，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去搀扶了，他已经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淡淡说，“不过，雪大人，刚刚去哪了呢？” 这句话说的无喜无悲，可实际上就是陈敛已经很不满了。 刚刚那种情势，他性命危在旦夕，身为第六卫卫长，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护驾，直到最后结束了都姗姗来迟。 陈敛脾气再好，也不可能一点情绪没有。 “卑职……刚刚追踪可疑人物去了。”雪浓这么说着，从他的那件大氅之中提出一颗滑腻丑陋的头颅，还滴着墨绿色的鲜血，正是一个鱼人的头。 “这是谁？”陈敛皱眉。 “卑职也不知，当时起风，天色忽暗，卑职看到此人行色异常，便追踪向它，结果发现它果然是彭泽反贼异化的怪物，与之追逐，最终并没有拿下，无奈只能将其杀死。”雪浓讲的并没有问题，头颅也在那，可…… 问题是，当时紫月被遮住以后，陈敛马上就被刺杀了，身为第六卫卫长，他应该第一时间援护陈敛才是…… “卑职想到有张大人护卫在殿下身边，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便去追逐此人了，想着或许能得到更多的东西。”雪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解释了一句。 “你说的不错，张先生的确是将孤护持的万无一失。”陈敛这么说了一句，好像是在赞同雪浓的做法。 可实际上，仔细想想，雪浓这做法实在是有点，好听点说是一心做事，难听点说就是不懂事。 但不得不说，就他的动机，无可指摘。 “多谢雪大人信任了。”张率也看了他一眼，雪浓对他笑笑。 没有任何异常。 那股杀意…… 陈敛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真要论起来的话，雪浓也是自己人。 现在，玄甲军还在台下看着，陈敛不可能真的对自己人做什么。 “好了，孤是看过瘾了，可我们凤旸城的老百姓还没有见过咱们玄甲军的百战之威啊，秦将军，你挑一百人，随孤进城吧，大家都等着呢。”陈敛能坐上如今的位置，不可能不面面俱到。 他是忌惮玄甲军，却不会真的就将玄甲军留在城外不带进去，那样就太难看了，也会让人说薄待功臣。 所以就让秦牧之带一部分精锐进去，这样没有太大危险，也不会被人诟病。 秦牧之自然是领命去了。 看着台下兵将调动，陈敛低声对张率说：“张先生，这次是真的要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张率这会不是面对众人，也没有刻意给陈敛面子了。 陈敛也知道张率的脾性，因为真要说起来，从头到尾，张率都没有求着他，反而是他求着张率多。 这也是他始终称呼张率张先生的缘由。 “张先生，此次刺杀，极其蹊跷，我想伱帮我查清楚一切。”所以陈敛用的也是求人的口吻，而不是命令的口吻，他很懂自己的定位。 这话当然也一并说给了旁边的雪浓听，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事实上，除了努力援护他的人以外，现在，陈敛应该看谁都很可疑。 实际上，张率都不干净。 张率倒是也有点好奇，到底是谁想刺杀陈敛，居然能悄无声息地在陈敛最核心的护卫身上做手脚。 那股最后的杀意又到底是谁释放的。 查查，倒也无妨。 反正，陈敛升他做第一卫卫长本来就抱了这个心思的，第一卫他肯定已经暂时不敢用了，只能用张率这个外来的，还算干净的人办事。 查到了，张率肯定要陈敛升他做指挥使的，赶紧拿个宝箱再说。 “尽力而为吧。”张率也没把话说死，毕竟这也不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多谢。”陈敛还是很客气。 那边秦牧之已经选好了人，随时可以准备出发前往凤旸城了。 但张率既然要查这件刺杀案，当然不能直接走了，现场的很多东西，都很重要。 尤其是，那些还没有被杀死的活口。 他找到了李敢。 李敢此时已经完全虚脱了，他之前冲的凶猛，不怕死，这会却是全身伤痕，好像动一动都难。 要不是有他的几个属下搀扶着，他就要倒下一般。 “还撑得住吗？”张率看着他。 “我没事，大人，我可以。”李敢连忙就要推开他的属下，示意他没问题。 “把这个吃了，会好很多。”张率拿出了之前洛商宁给过他的一瓶补气的丹药，拿出了两颗给他，又分了一些给他的属下。 等他们都吃下以后，他才说：“以后跟我吧，来第一卫，李敢，你先委屈一下，做个小旗官，怎么样？” 他要查这个案子，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班底。 而他来凤旸城这么短时间，认识的人很少，李敢他们算是唯数不多能用一用的人选了。 “誓死为大人效力！”李敢也是个心思活络的，他看到张率过来就多少猜到了什么，这会哪敢不狠狠表忠心。 “不用誓死，尽力做就好了。”张率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恢复怎么样？” “我……我好像好了。”李敢光顾着说话，这下发现自己体力居然恢复了大半，他感觉自己都能跑能跳了。 不愧是张大人，总是有那么多神奇之处。 他的几个属下也是一样的观感。 “好了就好，做事去吧，等殿下走了，这里活着的我要，死了的，我也要，统统拉到青龙卫衙门，知道吗？要是有人敢拦着，就说是我的意思，是殿下的意思。”张率说完这些，又亲自去跟雪浓要了一些第六卫的人，就跟陈敛走了。 刚刚被刺杀，陈敛是离不开张率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天上月】 第196章 【天上月】 秦牧之领着威武的玄甲军跟随陈敛的王驾浩荡地踏过繁华的凤旸城，接受完了城内百姓的瞻仰后，又参与了一场陈敛早就为他们安排好的庆功宴。 一直热闹到了紫月落下后的亥时，一众人才散去。 散的时候大家都喝的面红耳赤，还有人高唱张率听不懂的俚俗调子，好像白夜里的那桩刺杀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陈敛也喝的好像大醉，以至于秦牧之告退的时候，他都没有抬头相送。 可等到秦牧之真的走了，陈敛又坐起了身来，脸色还是绯红，眼睛里却一片清明，半点没有喝醉的样子。 这一场宴饮就放在淮王府的隔壁，以前是某位亲王的别院，后来就一直空着，陈敛到了凤旸后改成了他专门请人宴饮的所在。 所以陈敛的那位大管家安总管也在。 他细心地给陈敛递上热茶汤和擦脸的热面巾。 陈敛看了一眼，说道：“给张先生也上一份。” 张率就一直坐在陈敛的隔壁，酒其实没怎么喝，他现在有点心不在焉，主要是今天经历了那么一场变故，他很想回去找洛商宁。 虽然今天洛商宁坐的远，也没有正面遇到什么危险，而且以洛商宁的心性，这点小场面也吓不到她。 可，张率就是，想她了。 “今日，实在是多谢张先生援手，否则小王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那了。”陈敛看张率也有了热茶汤和面巾，才自己擦了把脸，说道。 感谢的话他已经说了好几次了，可他很清楚，这样的话，说再多也不够。 就是要让张率知道他的感激，知道他在心里把这次恩情记得很深。 张率不懂御下之术，但他还是在心里撇嘴，主要还是他对陈敛，对此间事，都不怎么感冒，纯粹是为了做任务适逢其会罢了。 所以他听得都有些厌烦了，干脆说：“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再提。” “哎，要是孤身边之人皆是张先生一般，就好了。”陈敛长长叹口气，又说，“张先生，孤有个不情之请，这几日，就请宿卫在王府吧，护孤左右，如何？” “殿下，你是知道我的，我生性懒散，做不来这些事。”张率可不想被绑在陈敛身边，“再说，殿下既委我调查刺杀一事，必然是另有人手能保安全，就让我好好调查吧。” “倒是孤有些乱了分寸了，张先生说的对，调查关键。”陈敛也不提自己是不是另有人手，举起了手里的茶汤，一副以茶代酒的样子，说，“那就祝张卿马到成功了。” 这都张卿了，顺杆往上爬是吧…… 张率只能撇嘴，端起茶汤说：“尽力而为。” 说完这些，他就离开了。 陈敛还在喝茶汤。 “殿下想用这个人？”安总管替陈敛续了一杯茶汤，又热了一条新面巾呈上，问了一句。 “很有意思的人，警觉了些，不过不急，来日方长。”陈敛将新热的面巾盖在了脸上，隔着热气，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只是有人居然敢把手伸到府里来了……” “是奴婢无能，请殿下降罪！”听到这话，安总管被吓得一机灵，居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浑身发抖了起来。 “老安，不要这样，你是我的老人了……”陈敛不动，继续含糊说，“能瞒过我，不是你的错，等他查吧。” —————— 张率从别院离开后，骑着赤兔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家。 此时已经亥时正一刻了，不算太早了，但张率心里就是有些火热。 所以他让赤兔自己回去睡觉，他则看了一眼素人堂的方向，身形一动，已经消失在了黑夜里。 素人堂后院他是熟悉的不得了，当初早就偷偷研究过了，所以很清楚洛商宁的宅子在什么位置。 在素人堂后院，也就是实际的洛府，张率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来到了洛商宁的宅院附近。 才一靠近，张率就感觉到了一股锐利的剑意，他感知一探，就找到了盘膝坐在洛商宁院前，将剑横在膝上闭目打坐的嵇广陵。 嵇广陵也发现了他，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张率，施施然起身道：“张兄，伱总算来了，那贫道就先回去了，今晚不用给你留门吧？” 张率听了差点一脚踏空，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赤子之心嵇广陵，这小子都哪里学的骚话啊？ 再看他，这道士已经逃之夭夭不见踪迹了。 张率摇了摇头，收敛了心神，纵身翻过了高墙，进入了洛商宁的院子里。 结果，就看到洛商宁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你怎么没在屋子里啊？这么晚在外面着凉了怎么办？”张率这么说着，心却慢慢安静了下去。 看到她，很好。 “还不是为了等你？”洛商宁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说道，“过来坐好。” “干嘛？”张率奇怪。 “今天你淋了那些雨，又和人厮杀，作为你的大夫，我要给你检查身体。”洛商宁说的理直气壮。 张率也觉得……嗯，好有道理的样子。 于是他走过去，乖乖地坐下。 “躺好。”洛商宁又说。 躺……躺哪？ 张率还在犹疑，洛商宁已经把他的头按在了她的软膝上。 顿时，软玉温香扑面而来。 张率心猿意马。 “不许瞎想！”洛商宁玉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随后就是冰冰凉凉不知道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脸上涂抹。 “这是我自己研制的净颜露，可以祛除身体表面的毒素，那雨必然有毒，你不要动，我给你擦。” 洛大小姐发话，他哪敢再动，只能任由她涂抹。 一直到把他全身暴露的在外的地方涂遍，她才轻轻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卷入这些事，难为你了……” 张率刚想张口说其实也不是，虽然的确除了做任务以外，大部分他留下的原因是洛商宁，可他是自愿的，倒也没有为难。 结果，他就感觉自己唇上忽然凉凉的，又不是净颜露的味道。 她的唇。 像是，天上的月亮。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咦】 第197章 【咦？】 第二天，张率精神抖擞。 当然，他昨晚是没有留宿在洛商宁那的。 主要是欣赏完那一轮明月后，他就被洛商宁赶出了院子。 可惜可惜，都没有来得及回味一下。 算了，来日方长。 走到院子里，正好遇到才要出门的嵇广陵，他用一种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暧昧神情看着张率，说：“昨晚没留宿啊？” “松风道长，我怀疑你这是道心不稳，思恋红尘啊，小心这样下去，道行不保！”张率哪里会怕他，马上恐吓他。 “啊？真的吗？”这下嵇广陵真被吓到了，说别的他可能没概念，谈到道，那是他的心头血了，他连忙简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非常恐慌。 “假的，骗你的。”张率瞧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说，“今天就别出门了吧？” “怎么，还需要保护一下洛小姐吗？”嵇广陵以为是这件事。 也是，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情，张率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正要答应下来，张率却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希望你过来暂时帮我。” 洛商宁在城内，基本上不离开素人堂，素人堂又有陈敛调拨的士卒保护，洛商宁也没什么仇敌，是没什么危险的。 反而是张率自己，要调查昨天的刺杀案，实在是缺乏人手，哪怕是引入了李敢等人，他也还是人手缺的厉害。 嵇广陵这种高手，又是自己人，无疑是最佳人选。 要是别人请嵇广陵干这个事，他肯定会拒绝，因为他不觉得别的事可以比的上自己感化天师庙的同门重要。 可要是张率的话，那就没的说了，他只能答应。 谁让他们是朋友呢？ “好，贫道答应了。”嵇广陵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事不宜迟，早办完早好。 “不着急，先吃点东西吧，伱不饿啊？”张率笑道。 果然，永远可以相信嵇广陵。 他们在巷子口吃了一碗面才出发去青龙卫的衙门。 当然，大概是因为嵇广陵在的缘故，那面摊老板也没有跟张率有过多的交流。 但张率肯定，昨天出了那种变故，承影必然是会有所反应的。 抛下这些杂念，张率和嵇广陵到了青龙卫的衙门。 面对张率这个短时间内近乎连升三级的人，青龙卫衙门的人却都对他没什么负面情绪，主要是张率自从来了以后，做的事情无一不出彩。 无论是一眼看破木姥姥案的关键，将木姥姥殛灭，还是昨天在极度危险的情势下，几乎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救下淮王殿下，都是听了就让人忍不住敬佩夸赞的事迹。 所以哪怕张率的资历确实不够，可也让人生不起不满的心思。 见到张率的人，基本上都是毕恭毕敬的。 还有人主动对他说：“张大人，您的人已经在青龙狱里等了您一晚上了，卑职带您过去吧？” 张率还真是不认路的，主要是来了也没多久，之前几天就在前面的官廨里和雪浓喝茶了，完全没有去别的地方逛过。 他是没想到青龙卫还有一个专门独立的监狱。 不过想想也是，像青龙卫这种衙门，没有个自己的监狱才是不正常的。 青龙狱就在青龙卫衙门的后面处于一片假山之中，那人带着张率他们转了好久才到了青龙狱的门口。 瞧那青龙狱门口的样子，这监牢是朝着地下通去的。 有两个青龙卫守在门口，张率看了一眼，是李敢的手下，本来他们看到领路的人都是下意识把住了刀，一副无比警觉的样子，等到看到张率才放松了下来。 对此，张率是满意的，他挑的人还不错，起码这种自己人都怀疑的态度，在这种查内鬼的事情上，很重要。 张率谢过了那个带路的人，又记下了他的名字，才带着嵇广陵下去。 青龙狱之中，一片阴森，哪怕是点了不少火把照明，也遮盖不住那种深入地下的潮湿幽暗之气。 不过倒是挺符合这种特殊机构的大狱的设定的。 张率他们走了好一会才终于是来到了地牢之中。 才一落地，就听到了拔刀之声。 张率定睛看过去，就看到李敢持着刀，脸色略有些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警觉的看着入口的样子。 “大人，您来了。”不过他反应很快，一看是张率，马上收刀行礼。 “辛苦你了，李敢，怎么样，有没有问出些什么？”张率看他辛苦，从须弥戒里又掏出了昨天的补气丸扔给了他，说，“先吃下去，补一补气血，顺便给上面的兄弟送去，对了，还有这个。” 他说着又从须弥戒里拿出了从面摊打包的面，当然，这会已经有点坨了。 不过李敢却并不在乎，反而是有点内心感动，这样的上司可不多见，又教他们牌戏，还会想着他们的胃。 其实，这也是张率随手而为，毕竟，给同事带点东西也没什么。 “大人，我先带您去看看吧。”李敢连忙吃了一颗补气丸回了点气血，面却是不敢碰的，正事要紧。 但张率却摇头：“先吃东西，不着急，时间有的是。” 一直到李敢和他的属下吃碗面，张率才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真正的牢房之中。 牢里关押着被张率俘获的那头巨大化的鱼人，还有一些生还的第一卫畸变者。 至于说处在当时台下的战阵中的巨大化鱼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居然是一个生还的都没有，只有一堆血肉，也都被李敢带了回来，存放在青龙狱里了。 李敢对张率的命令还真是一丝不苟地执行。 “大人，这些第一卫的，好像都失了神智，怕是很难问出什么来。”李敢和张率一起看着那些第一卫的畸变者。 在被彻底卸掉了武装以后，这些已经从畸变里退化，只是身上有些鳞片的前第一卫成员，个个萎靡不振，眼神空洞，嘴里时不时在念叨着一些什么，看起来都是神志不清。 张率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俘获的那头鱼人。 那鱼人也是蜕化了不少。 然后，当张率看向那鱼人的脸时，却是咦了一声。 这鱼人…… 第二更！ 求月票！ 以及书友群招新喔！ 群号： 第一百九十七章 【胡玉柴】 第198章 【胡玉柴】 这鱼人的样貌虽然已经被异化的厉害，但那种来自‘虺’的力量消退以后，依稀还能看出他身为人时的样子。 此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当初在彭泽岸边葬母，正好被张率遇到的那个降世军小卒，胡玉柴。 他不是应该跟着何三五投奔降世军大营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行刺淮王陈敛的主力了？ 要不是张率昨日为了留活口收手了，此人现下就已经死了。 看清楚此人模样，张率忍不住和嵇广陵对视了一眼。 嵇广陵也是惊诧，显然他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张率拿了一个人，就是之前的故人。 “大人……”李敢在旁边看出张率和嵇广陵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 “此人我认得，当初我横渡彭泽时，曾使他操船，竟不想还能在这里得见。”张率倒是也没有隐瞒，说了出来。 这事放在其他人身上，肯定就要忌惮了，毕竟张率在陈敛面前当红，又奉命督办此事，结果行刺之人中有一个恰好和张率有旧，要是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总会引起风波，对仕途多少有影响。 所以李敢马上说道：“大人放心，此间事，卑职绝对不会泄露一分一毫，卑职也会管好手下人的嘴。” “无妨。”张率只是摇头。 不说李敢应该不是那种会告小状的人，就算真被人知道了，也不怕，毕竟张率自己都大大方方说出来了，真要有什么鬼，该极力隐瞒才是，至于说真影响了仕途，张率也无所谓啊。 张率示意李敢开门，进去以后，他便蹲下对着胡玉柴呼喊道：“胡玉柴，胡玉柴，醒醒，还认得我吗？” 胡玉柴对此全无反应，一张已经有了明显鱼鳃，双眼也鱼化的脸，显得木楞愣的，好像完全没了生气，要不是还有进出气，跟死了差不多。 “从进来后就这样了。”李敢在旁边说道，“好像是傻了，不过，这类被充作死士的反贼，往往是这样，没了人心理智，只剩下杀戮之欲念，此前在战阵上也有擒获过此类人，基本难以控制，只能杀了，此人倒是还算安静。” 能不安静吗，都被张率几乎抽干了，能喘气不死就很好了。 张率想了想，又用邪骨舍利探查了一下他的情绪，也确实没什么波动，好像是彻底废了。 可眼下胡玉柴是唯一生还的鱼人了，张率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所以他思索了一下后，打算刺激他试试。 而正好，张率是很清楚此人过往的，刺激一个人，当然要从对方最在意的下手。 比如说，他的母亲。 催动邪骨舍利，张率将那种胡玉柴当日对母亲的极度思念，还有因为被抓去充军，导致来不及掩埋母亲尸身，导致她曝尸荒野的悲恸心情一并引发了起来。 胡玉柴起初没有任何的反应，还是死鱼一般，但过了一会，他的眼角终于缓慢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继而，他低声发出了一个字：“娘……” 这一声娘之后，他的眼睛稍微灵动了一点，好像是在和什么争夺自己的身体控制权一样，整个人拼命颤抖着，眼睛先是转了一圈后，定定看向了张率。 “大……大人，您……您怎么会……” 说了一半后，他好像又恢复了一点，身体猛地一动，环顾着整个牢房，说：“这……这又是哪里啊？” “先别急，冷静一下，慢慢说，你和我分别以后，发生了什么？”张率说着还递给了他一颗补气丸。 李敢一开始还想说话，想想眼前这人就是被张率制服的，也就继续沉默了。 胡玉柴吃下补气丸后，人精神了一点，说话也没有那么磕巴了，好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那日我们与大人分别后，何大人就押着粮草带我们去了大营……然后……” “然后……” “然后……” “呃……啊……” 说到这里他再度卡壳了，整个人捂着脑袋痛苦地翻倒在了地上，疯狂挣扎了起来，双眼疯狂上翻，只剩下眼白，脸上原本褪下去的鳞片再度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念叨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张率听了一下，是民语，他怕是再度被‘虺’给影响了。 “醒醒！”张率低喝一声用了真言定，同时又催动邪骨舍利，再度尝试去调整他的情绪。 大概是张率用他对母亲的思恋彻底唤起了他的人性，硬生生的，他居然顶着那种‘虺’的侵蚀，又恢复了冷静。 他脸上的鳞片也再度褪了下去。 “我……”他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他喘息着，说，“我们到了大营，何大人因功升了部总，我……我也当了个伙长，被派去转运粮草……” “然后……官军就打来了，我……我中了埋伏，被抓了……” 这么听起来，胡玉柴埋伏被抓，好像还跟张率有点关系，应该就是他给陈敛写了那封信以后，才有的后续玄甲军的战略，只是…… “之后，我和其他被抓的人关在一起，也没有人来管我们……也不给吃的，喝的……” “我好饿……我只记得，我好饿，想吃东西……我就晕过去了……” “我模模糊糊，好像记得有什么人，给我们喂什么吃的，很甜……” “再醒过来，就看到你了，大人。” 张率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要是胡玉柴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刺杀这件事的策划者，听起来居然不是降世军，反而是…… 玄甲军！ 那就等于说是坐实了玄甲军图谋不轨，等同谋反的事实。 甚至于，玄甲军还有和降世军勾结的嫌疑，否则怎么解释玄甲军居然可以驱使鱼人？ 李敢在一旁听的不敢做声了，他是为了能往上爬才拼命做事的，也知道这件事背后水很深。 可未免也太深了一点。 玄甲军哪怕真的图谋造反，又怎么样？ 他们城外还有两千多精锐呢，谁能奈何的了他们？ 淮王殿下也不敢动他们吧。 那他们这些查案的人…… “李敢，我记得外面还有一碗面，你去拿来给他吃。”沉默许久后，张率开口说道。 “是，大人。”李敢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忙领命出去了。 第一更！ 求月票！ 最近实在是有点累，没睡好，导致剧情都写飞了，这章重新改了一下，看过的可以再看一遍。 第一百九十八章 【黄袍老仙】 第199章 【黄袍老仙】 最后一碗面早已经坨的不成样子了，但胡玉柴是真的好像太久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狼吞虎咽地差点把碗都给吞下去。 但张率并没有去看他，只是任由他在那里吃。 张率自己则已经走到了另一边关押着那些畸变的第一卫成员的牢房前。 其实陈敛让张率查这个案子，是分为两部分的。 一个自然是那些献俘的鱼人，另一部分则是他的核心近卫第一卫的叛变。 相对来说，张率感觉他更在意的是后者。 毕竟卧榻之侧，原本的坚盾变成了害人的猛虎，是谁都睡不着的。 只是这些第一卫的成员疯的厉害，张率也根本不熟悉这些人，根本不能用邪骨舍利去进行像是控制胡玉柴那样的操作。 甚至，张率稍微尝试了一下，差点被那股第一卫身上残存的‘虺’之力给反侵蚀了，他只能作罢。 “其实，他们这种情况，倒是有些像失魂症。”嵇广陵在旁边看了半天，说道，“可惜贫道不通道术，否则本门倒是有一门‘失魂引’之术，或许可以将他们的魂魄暂时召回。”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贫道是不会，不过天师庙的那些师兄们却应该是会的，尤其是主持道衍师兄，更是道术精深，若是能将他请来，或许能解此事。” “好，那我这就派人去请道衍真人。”张率听了也不迟疑，就要让李敢派人。 结果嵇广陵又说：“还是贫道亲自去吧，虽然我们之间有些嫌隙，终究是前人之事，贫道与他们总算有同门之谊，换了其他人，我那师兄恐怕倒不愿来了。” 说到最后，他还有些自嘲地笑笑。 张率听了也觉得有点道理，毕竟，天师庙在凤旸城地位也算是尊崇的，那道衍真人若真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一句不来，哪怕是青龙卫都没辙。 “如此，多谢嵇兄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呢。”嵇广陵摇摇头，自出地牢去了。 留下张率和李敢在那里，李敢马上有些惶惑不安地说道：“大人，那人……怎么办？” 显然，他是在听了之前胡玉柴的那番话以后，越想越害怕，已经有点难以自持了。 “怕什么，就有什么说什么，报给殿下就是。”张率看他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李敢，殿下现在是用人之际，你又这么年轻，前途无量的。” 李敢听了这话，有点回过味来了，他也不傻，昨天大校场上什么情形也是历历在目的。 “多谢大人提点，李敢没齿难忘！” 张率只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嵇广陵终于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天在天师庙有过一面之缘的主持，道衍真人。 嵇广陵还真把他给请来了。 “道衍真人，别来无恙啊。”张率跟他打招呼。 “不必多少，贫道此来，不过为凤旸城万千生灵，还请让贫道开始。”道衍的态度却是冷淡的很，既不给他旁边的嵇广陵面子，也一点不给张率面子。 张率也懒得自讨没趣，让开了一步，露出了牢房里的那些第一卫成员。 道衍上前，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人，随后点了点头，说：“不错，确实像是失魂之症，待贫道尝试一二。” 说完，他沉心静气，手掐法诀，对着那些第一卫成员骤然开声，舌尖绽出一个定字，随后缓缓念道：“四方诸气，九天玄灵，不失不忘，吾心吾乡……” “引！” 最后一个字，又是一声惊雷般乍响。 接着，张率就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气涌出，贯通了不知道从哪来的灵，又扑向那些在牢里的人。 下一刻，牢里的那些本来还在不知道呢喃着什么话，又或者疯癫难止的人，都是一下停了动作，全都愣愣地看向了道衍。 又好像是看向了道衍身上延伸出去的那股气。 “引！” 道衍再次低喝了一声，那些人从静止不动，再次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陷入癫狂了，很多人的神情略有些清明。 失魂引，看起来是有效的。 随着道衍继续做法，慢慢的，所有的畸变的第一卫成员居然真的都冷静了下来。 “多谢真人。”张率这下不得不郑重感谢了，这道衍确实有点水平。 道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脸色非常苍白，看起来刚刚的失魂引还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负荷。 张率也不浪费时间，马上就开始盘问那些清醒了的第一卫成员。 他们起初还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等到张率跟他们说清楚了缘由，他们一个个都是愣住了，完全不相信自己居然做了那种事。 要知道，他们都是陈敛一手带起来的，是绝对的心腹，完全是可以替陈敛去死的。 他们怎么可能自己去刺杀陈敛？ “你们记不记得自己遇到过什么事情，或者吃过什么，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张率又问。 “甜……”就在这时，有一个第一卫的成员忽然说。 听到这个词，张率挑了挑眉毛，甜，什么甜？ “甜，对，甜的。”马上又有一个人说。 “我也记得，是甜的……” 甜的。 胡玉柴，好像也说，他吃过甜的东西。 “谁给你们吃的？”张率又问，好像，接近问题的核心了。 “黄袍……” “黄袍？” 又是一个，听起来很莫名的词。 “黄袍老仙！” “是，是黄袍老仙！” “黄袍老仙是谁？长什么样？” “黄袍！！！”就在张率连续问了两个问题后，一个第一卫成员忽然大叫了起来。 “黄袍老仙！” “老仙！请让我飞升仙界！” 一下子，本来清醒的第一卫成员们再度陷入癫狂，他们疯狂大叫着黄袍老仙的名号，然后，就那么互相扑击在一起，撕咬了起来。 “开门，马上开门！”这一幕张率也是始料未及，他马上让李敢开门。 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快了。 等到门打开，牢房里的第一卫成员基本都已经死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一百九十九章 【穿黄袍的人】 第200章 【穿黄袍的人】 面对一地的尸体，众人也是愕然。 主要之前关押的时候，也没想到他们会自相残杀。 李敢还在有些无措地用手中的刀翻动着那些已经在过度暴乱后僵硬的第一卫尸身，好像是试图找出还没有断气的，看看能不能救一救。 张率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胡玉柴。 刚刚那些第一卫的畸变者喊得那么大声，胡玉柴肯定会听到，胡玉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 要知道胡玉柴和他们是在同一场雨里发生的异变。 现在胡玉柴可以说是唯一活着的线索了。 张率赶紧加快步伐，来到胡玉柴的牢房前，果然看到他在里面低着头，窃窃私语，状态完全不对。 牢房门是锁着的，张率直接提刀运劲，将锁给劈开了，闯了进去。 “胡玉柴，你没事吧？”一进去，张率就喊他，也听清楚了他的低语。 “黄袍老仙……” “老仙……” “极乐净土……” “无灾无病……” “无灾无病，嘿嘿……” 眼见得胡玉柴整个人都越来越不对劲，张率立刻用真言定低喝一声：“醒来！” 随后又动用邪骨舍利去影响他，总算是把他从那种魔怔中拉了回来。 “你还好吗？胡玉柴？”张率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脸。 他总算有点清醒过来：“啊？我……我怎么了？大人？”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 “黄袍老仙，你刚刚在说黄袍老仙。”张率看着他尝试性地说。 “黄袍……”一听到这两个字，胡玉柴再次有些混沌。 “醒醒。”张率只得继续控制他的情绪。 “关于黄袍老仙，伱都知道什么？”但问还是要问的。 “黄袍……”胡玉柴又有点痛苦，但在张率的微操下，他勉强能回忆了，“我……我不知道……他……他总是会出现在我脑袋里……” “头……真痛啊……” 胡玉柴再次抱住了脑袋，低声口申口今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我脑袋里的……就是，忽然出现在我脑袋里，说一些话……” “黄袍老仙，是什么样子？”张率竭力控制着胡玉柴不崩溃，继续问。 “老仙……”胡玉柴重重喘息，脸已经有些扭曲，“老仙祂穿着明黄色的袍子，祂的袍子好漂亮，一片一片的，祂的头……祂的头……” “他的头怎么了？” “祂的头，祂有好多头……啊啊啊啊啊！好痛啊！”胡玉柴开始满地打滚，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的头甚至发出清脆的爆响，好像要裂开来一样，他的嘴里也发出尖锐的嘶鸣，却又不像是蛇，也不像是什么水生物。 这并非是来自‘虺’的侵蚀。 应该就是那黄袍老仙了…… 眼看着胡玉柴的皮肤都开始开裂，那些鳞片掉下，露出血肉，张率不得不干预了。 他在真言定和邪骨舍利的双重作用下，又对胡玉柴输入了一点焚之力，总算是稳住了他的情况。 但胡玉柴已经晕死过去了。 张率确定他还有生机，却不敢离开。 胡玉柴的重要性再度提升，他现在是唯一见过黄袍老仙，还活着的人。 这个黄袍老仙，就是这一次刺杀的幕后之人。 可，这个人又和秦牧之是什么关系呢？ 他又是怎么和第一卫的人接触到的呢？ 看来之后还要细细去查第一卫的这些人近几个月，不，可能是近一年的行踪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伏妖录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原本繁华如梦的凤旸城忽然变得波诡云谲，破坏这一切平静的是一个名字，黄袍老仙，查出黄袍老仙的真相，解决这个不平稳的因素，你将获得一个伏妖宝匣。” 居然又触发了一个支线，这倒是让这件事变得得认真去做一做了。 张率思虑着这些，李敢总算过来了。 但他低着头，有点不敢看张率。 因为认真说起来，正是他思虑不周，才导致了第一卫的畸变者全体死亡的。 要追究，他罪责难逃。 “松风道长送道衍真人去了？”张率却不提这事，反而放缓语气问了一句。 “是，道长已经走了……”李敢听张率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说，“大人，那边的尸体……” “找人料理了吧，但暂时不要运走，妥善保存起来，和那些从大校场拉来的尸体放一块。”张率想了想后说道。 “是。”李敢点头，但还是不敢走，“大人……” “不必多言，那也不怪你，之后牢牢看好此人就好，切不可再出差错。”张率只是这么说。 所谓使功不如使过。 大概就是这样。 “多谢大人恩典，卑职必然竭尽全力！”李敢马上大声保证。 张率点了点头，还是没动，他要等胡玉柴醒来再说。 一直等了快半炷香的时间，胡玉柴才幽幽醒来。 张率又确认了一下他暂时没事，就对他说：“胡玉柴，你想死想活？” “想活，小的当然想活！”胡玉柴一开始还有些懵，听到这话当即大声喊，还下意识跪拜了下去。 张率也没动，看着他，说：“那你就要听我的，待在此处，不要多说什么，也不要多想什么，好吃好喝，我保你不死。” “是，是，小的都听大人安排。”胡玉柴连连点头，就要叩首。 张率把他拉了起来，说：“好生休息吧。” 说完他走了出去，候在外面的李敢自然就接替了。 “我去殿下那走一趟，有什么事，都可以请松风道长帮忙。”张率又叮嘱了他一句。 嵇广陵已经送了道衍回来了，闻言也是对他点头，意思是放心好了。 张率不再停留，离开了青龙卫衙门后，就快步朝着淮王府邸去了。 今天怎么说也算是查出了一些东西，尤其是胡玉柴，身上系了不少秘密和信息，总要和陈敛汇报一声的。 到了淮王府，一听是张率来了，那安总管马上从府邸里奔了出来。 “张大人，可是有结果了？” “有些结果，殿下在吗？” “在，老奴给大人引路，请这边走……”安总管很是殷勤，一边走，还一边说，“不愧是张大人，这才不过半日多吧，居然就已经有了结果，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怪不得殿下如此倚重大人。” 张率只是笑笑，这些人间富贵，迎来送往，他还真不是很在意。 过眼云烟罢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章 【蛇纹菊】 第201章 【蛇纹菊】 张率再次见到陈敛，又是在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湖边。 陈敛又在亭子里自己和自己下棋了。 看到张率来了，他连忙起身迎接，因为太急差点带倒了棋盒，倒是有点倒履相迎的味道了。 “张卿，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吗？”他亲切地上前就要拉张率的手。 张率是受不了这个的，连忙闪开一步，假装行礼，说：“有一些眉目，所以特来禀告殿下。” “哦？竟如此迅速，快坐，快坐，与我细细说来，老安，你去准备茶饮果子，我要与张卿好好聊聊。”陈敛一副扫榻以待的模样。 张率只能坐下，顺便看了一眼那副棋。 他不怎么懂棋，但也大致能看出，棋盘上此时黑棋占据着巨大优势，白棋的大龙已经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覆灭的可能。 这局势，倒是和目前凤旸城的局面类似。 “张卿，快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陈敛看他看棋，也不说什么，毕竟张率说过自己不会下棋。 于是张率就将今天查到的东西都告诉了陈敛。 陈敛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问道：“张卿觉得，要如何处置那胡玉柴呢？” “那是殿下的事情，我只负责帮殿下查案，如何决断，我想殿下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张率缓缓说道。 其实他非常清楚，陈敛一定会死保胡玉柴不死。 不仅仅因为他现在是唯一知道，并且见过黄袍老仙的人，还是因为，这就是张率递给他的一把快刀。 一把足以轻易杀死秦牧之的刀。 如果，时机适合的话。 毕竟，张率在给陈敛介绍胡玉柴的时候，很详细地说了自己是怎么遇见他的过程，且，这个过程里有嵇广陵和洛商宁见证。 足可以说明，胡玉柴在此前只是一个降世军的后勤下卒，那么他运粮被抓的事情就说得通，也就可以连起他在玄甲军中被人做手脚的可能。 洛商宁是朝廷礼部侍郎之女，又是如今凤旸城里地位崇高的洛纯元之侄孙，身份很有说服力。 嵇广陵就更不用说了，长生道，那是放到哪都得被礼遇的存在，更不用说是长生道掌教嫡传了，他就是天下正道化身。 有这两个人作保，是可以钉死秦牧之的。 当然，需要一个机会。 不可能现在陈敛就把秦牧之抓来对峙，那会引起玄甲军哗变的，陈敛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望也会下降。 所以他必须先把这把刀藏起来，在出刀前，必须保护好这把刀，也得保护好和这把刀相关的人。 比如说张率，嵇广陵，还有洛商宁。 张率非常清楚陈敛对秦牧之的不满，甚至杀意，没有一个掌权者会喜欢昨天秦牧之对玄甲军的那种绝对掌控力的。 那么至少，在陈敛在位的时候，他，嵇广陵，洛商宁都会很安全。 反正，在明面上，他已经和陈敛绑的很死了，那不妨再绑死一点。 “张卿说的对，孤心中，确实已经有了决断。”陈敛想了好一会，才笑了起来，说，“那么，就请张卿好好照顾这位胡玉柴吧，希望他能早日把那位黄袍老仙交待出来。” “尽力而为。”张率还是这么说。 “张卿真乃人杰，恨不早遇张卿，若是早遇张卿，孤怕是早已不止坐拥凤旸一城了。”陈敛这是已经把张率当心腹了，什么话都敢说了，争夺天下之心也是暴露了出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赏张卿什么好，就把这个玉牌给卿吧，凭此玉牌可以通行凤旸城任何地方，擒拿任何人，见此牌如见孤本人，哪怕是卿想擒拿六院总政，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想来对卿捉拿那黄袍老仙有益。” 他说着拿出了一块火红色的玉石制成的令牌，上面雕有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似乎是一个一个的太阳，而从整个形制看，又隐约能看出那些太阳组成的是一头凤凰。 这大燮朝以火德居，太祖又据说是在世大日，凤凰之身，所以这些元素还真是到处都是。 “多谢殿下了。”张率也不客气，接了过来，这等于是说他的第一阶段的调查任务已经完成了，陈敛认可了。 之后的调查就可以慢一点进行了。 这之后，陈敛又要留张率吃饭，张率肯定是不愿意的，拒绝了之后就走了。 出了淮王府邸后，张率想到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就去了揽月楼，准备打包点吃的，顺便，他也好久没有吃无鱼了，该吃一吃了。 一路漫步到了揽月楼，张率进去，发现又是上次的那个小二接待自己，于是还是一样的说辞：“你们这的春风阁还空着吗？” “客官，不好意思，今天春风阁有人。”结果，出乎张率意料的是，小二这么回答。 “不过，您可以去至清阁，那里也不错，风景也是很好，尤其是配上我们家的镇店名菜无鱼，那更是绝搭。” 但在张率还没有继续说话前，那小二又说道。 这话张率听出了一些意思来，有人今天已经在等他了，怕是不用像上次那样在盘子上写写画画了，可以面谈了。 “行，那我就去至清阁，顺便给我来一份无鱼，要是不好吃，我可唯伱是问！”张率笑着假意威胁那小二。 “包您满意，来吧，楼上请！”小二一伸手，带着张率朝楼上走去。 一直上到三楼才停下来，至清阁就在三楼的底角。 小二推开门，张率走进去，却发现这地方和之前的春风阁布置也没什么两样，不像是有人等着。 “您稍等，菜马上就来。”小二却是说着就要退出去。 张率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点了点头，又说：“帮我多准备一些饭菜，我一会要带走。” 小二连声应是后关门退下。 这时，张率听到屋子里有堵墙被咚咚敲响，他走过去，那墙就被拉开了一个口子，口子后面有人。 “以吾凡躯，守至不朽。” 感情原来是这种隔墙有耳的交流方式啊。 张率有些无语，但还是回了对面一句。 “凤旸部，蛇纹菊。” 张率挑了挑眉毛，这还是凤旸第一个跟他报名号的承影成员。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一章 【疑云密布】 第202章 【疑云密布】 “京师部，无常。” 张率回应对方。 这个蛇纹菊的声音依然是难以辨认的模糊。 只是蛇纹菊这个代号，似乎是有迹可循的，代表着什么呢？ “陈敛会被刺杀的消息，是你提供的？”张率报了自己名号以后，马上又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消息，就是对方提供的，对方来找他，也是为了这个消息之后发生的一切。 “不错，这个消息的确是我提供的。”果然，他马上承认了这一点。 “黄袍老仙是谁？”张率也不废话，紧接着又问出了现在最关键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结果，对方居然是这样回答。 “我也在追查黄袍老仙。” “你在他们的组织里？” 这是很容易就能猜到的，否则，蛇纹菊怎么提前拿到对方要刺杀陈敛的消息呢？ “是，这是长老会给我的任务。”蛇纹菊并不否认，“但我至今也没有见过黄袍老仙本人。” “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率沉默了一下，说道。 蛇纹菊略微思索后，将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 大约是在一年多以前，在凤旸城还有周边地区，出现了这个叫做黄袍老仙的人，他说天下将大变，无穷的灾难会降临世间，只有他才能带领所有人度过灾厄，进入无病无痛的极乐世界。 起初的时候，承影也没有在意，毕竟这种乡野邪说，邪人，一年不知道会冒出多少个来，在别的穷乡僻壤或许还能引发些变故，可这里是凤旸，天下繁华所在，太祖龙兴之地，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的。 哪怕真有人信了，也不需要承影出手，朝廷自然会解决这些事。 然后，也确实如承影所料，这黄袍老仙也没掀起什么风浪，甚至连朝廷都没有惊动。 直到…… 天下大旱。 大旱同样波及了凤旸，哪怕城内粮食堆积如山，小民生活总是会受影响，更不用从别的地方逃来的难民了。 难民里开始出现一些信奉了黄袍老仙的人。 接着，就是永暗降临了。 如果说天下大旱还是能接受的，那么永暗真的是所有人都惶恐了起来。 更别说还有灾疫大规模出现。 凤旸城里也有不少人信了黄袍老仙，甚至不乏达官显贵。 佐证就是，至今，朝廷都没有收到任何与黄袍老仙有关的消息。 当然，张率自己查出来的不算。 承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彼时朝廷丧乱，连谁来主持凤旸城都还没搞清楚，根本无力管这些事，承影只好自己出手。 蛇纹菊就是他们派出去的暗子，通过某种手段进入了黄袍老仙的组织，目前算是中层。 “所以，秦牧之是不是黄袍老仙的人？”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你想，他才几岁，什么出身，却一路疾行，升到如今地位，且这一次的刺杀行动，就是在他的营中起始的，伱觉得没有他默许，可能吗？”蛇纹菊说的不无道理。 “你都查到了什么？”他紧接着说。 张率就把今天在牢里的情况说了一下，但隐瞒了胡玉柴的存在，也故意没有说黄袍老仙到底是什么样的。 本质上来说，他对承影并不信任，对面前墙后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蛇纹菊就更不信任了。 那么，话就只能说三四分了。 “所以你见过黄袍老仙吗？” “见过。” “什么样的，在哪见的？” “在集会的时候，看不清楚，他并没有亲自到场，是以一种幻术降临的方式出现的，是个虚影，根本看不清。” 张率微微皱眉，怎么听起来，这个蛇纹菊见到的东西比胡玉柴还要模糊的多，胡玉柴起码能描述出形象来。 “总之，以后我们就精诚合作吧，尽力把这个黄袍老仙抓出来。”这时，对面的蛇纹菊又说话了，“长老会这一次让我出面，也是这个意思，今后我就是你的联络人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揽月楼找我。” “那么，那件事呢？”张率还是很小心。 “你是说，信王那件事？”蛇纹菊很清楚张率在说什么，他还笑了一下说，“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这么警惕，我们是伙伴，是守护者，我们都是天帝最虔诚的子民。” “可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张率最反感的点就在这里了。 承影的人一个个都搞得神神鬼鬼，就他一个人是露在外面的。 “你知道的，我还在潜伏，暂时不行，以后，我亲自端酒向你赔罪。”蛇纹菊有些歉意，但依然不让步地说道。 “说说吧，信王到底在哪，所谓秘地，又是何处。”张率懒得理他，跳过了这一节。 “根据我们的消息，信王应该就被关押在淮王府的某处。” “淮王府？”这又算哪门子秘地。 “肯定不在淮王府的表面，我们怀疑，在淮王府中有个秘地，是通过某些道术，或者诡秘手法制成，信王就在里面，因为当初信王进了淮王府就再也没出来过，我们也派人悄悄找过，并没有找到。”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是被关起来了，而不是已经死了？” “很简单，自从那日后，淮王身边最得力的几个护卫都不见了，不然你以为为何黄袍老仙会在昨日发动刺杀？” 蛇纹菊顿了一下后，又说道：“能让他将最得力的护卫都派遣开，必然是将信王关押了起来，严密看管，也相当于是保护。” “为什么？”张率不明白了，为什么淮王不干脆把信王杀了，居然还要派人这样看押保护起来。 “我们也暂时不知道，但如果能找到信王，应该就能够找到答案了。”蛇纹菊这句话像是总结陈词。 果然，在这句话之后，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张率发现对面的人应该是已经走了。 而小二在外面敲门，说是饭菜都准备好了，可以吃了。 张率也没心思在这里吃饭，让他用食盒都装了起来，他拎着食盒就离开了揽月楼。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更应该很晚，大家可以明天看！ 第二百零二章 【布料，快刀，井】 第203章 【布料，快刀，井】 张率提着食盒回到青龙卫地牢的时候，李敢已经把那些尸体处理干净了。 然后就和嵇广陵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两个人也不熟，尤其是李敢这人，本质上是有点刻板的，那日在野外伏击张率时就能看出一二，为一个称呼和手下争论不已，他现在觉得自己在执行张率的命令，自然不会和人闲聊。 嵇广陵哪怕赤子心怀，看人家一脸自闭，也不敢上去搭话。 气氛很尴尬。 所以两个人看到张率都是松了一口气。 李敢连忙上前说：“大人，尸体已经都处理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还有昨天那些鱼人的尸体。” “先放着吧，吃点东西，我路过揽月楼带来的，叫兄弟们一起，都辛苦了。”张率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说。 对于那些尸体，他看肯定是要看的，但不是现在。 和李敢他们一起吃了点东西，他就不吃了。 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去做。 找雪浓。 他要和雪浓借点人手。 哪怕是把李敢的手下都叫来了，也就十来个人，根本不够用。 雪浓固然在张率这里是可疑人员，可也就是可疑，他手下的人还是能用的。 再说，也只是参与一些外围事务。 比如说，查那些第一卫畸变者过往一年多的生活轨迹，是否有可疑的地方。 张率从地牢出来就到了青龙卫衙门前院，到了雪浓的官廨，他正好在里面喝茶。 “张大人，你怎么来了，我还来得及恭喜你升任第一卫卫长呢！”雪浓看到张率连忙站起来说道。 “还不是雪大人信任，否则张某哪里有机会出头呢？”张率回敬了一句，又说道，“等这一阵忙过去，张某必然要好好在凤旸春宴请雪大人，还有第六卫的同僚们。” “张大人太客气了。”雪浓说着请张率落座喝茶。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会，张率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雪浓当即表示没问题。 “要不是怕张大人多想，其实我昨天就想帮张大人分忧了。” “太感谢雪大人了。” “说什么谢，以前都是第六卫的兄弟。”雪浓说着就要起身去吩咐属下。 “不过我还是想问雪大人一句……”这时张率忽然说。 “哦？张大人但问无妨。”雪浓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雪大人昨日追击那鱼人之时，就什么都没有问到吗？” “能问到什么呢？昨天情势紧急，那鱼人也是舍生忘死，我只能出全力，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那那个鱼人是从什么地方离开的你还记得吗？” “当时人多眼杂，实在分不清，不过那尸体不就被李敢收走了吗？张大人可以去看看，或许能从尸体上发现什么。” “多谢雪大人提醒。” “太客气了，张大人。” 雪浓笑笑，走了。 张率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茶，才站了起来。 雪浓太自然了，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说，他是真的为了追逐那个鱼人才消失的吗？ 从雪浓那回来，张率马上就去看了那具鱼人的尸体。 李敢做事还是很用心的，虽然是一些可能被斩成了肉块的尸体，但他都一一用棺材收敛了起来，尽量都分离了开来，而不是堆在一起的一些肉山。 那具雪浓亲自斩杀的鱼人尸体，李敢很清楚意义不凡，所以特地放在单独的地方，等待张率来查看。 那鱼人的尸体和那些巨大化鱼人死后差不多，身体枯萎，有些恢复了人形，只是身上的衣衫早已经破碎不堪，根本看不出本来模样了。 头颅就更不用说，鱼化的非常厉害，哪里还有人样。 不过好在，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起码，这具鱼人尸体身上还残留有一些布料碎片。 张率用断刀挑起了一片，仔细看了一眼，说：“这布料材质，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家能穿得起的，伱带人去查一查来源。” “那这里……”李敢接过布料，不敢怠慢，但还是问了一句。 “这里有我和嵇道长，你放心去吧。” “是。” 李敢走了，张率却还没有退出尸体存放的房间，他还在观察那具鱼人的尸体。 倒不是想找出别的什么线索，他主要是在看那颗头颅和尸身之间的切口。 上次木姥姥的那具尸体消失的太快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查看，所以根本没办法看出雪浓的刀的内里奥妙。 这一次，倒是有了实际能观察的对象。 尸体的切口极其的平整，没有任何的瑕疵，就是一刀斩断的。 那一刀，快的让人窒息。 锋利的也让人窒息。 只是看着那个切口，张率就已经能想象那一把刀的凶狠，好像都迎面能感受到一点锋芒了。 他下意识用断刀去挡了一下，好像真有一刀斩来。 恩，该是把很薄的刀，也许刃面就像是琉璃一样近乎透明。 张率越来越好奇雪浓的刀，到底是一把怎么样的刀了。 又观察了一会，张率离开了，顺便又去探视了一下牢里的胡玉柴。 胡玉柴又睡着了，不过听他呼吸平稳，暂时好像没什么事，张率就出去了。 嵇广陵还是在外面的凳子上坐着，看张率出来，说道：“张兄，这凤旸城的暗流，实在是比想象中还要汹涌，倒不如我们在路上来的自在了，虽然过得辛苦些。” “谁说不是呢？”张率也忍不住感叹。 路上遇到什么，尽管斩过去就是了，哪里像现在，弯弯绕绕。 张率忽然有点想念在路上的日子了。 “对了，嵇兄，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哦？” “你到底师出名门，知不知道有什么法术，或者法器，是能独立创造一个小世界，空间可以将人关押进去的？”张率想起信王的下落，有点没头绪，就问了问没吃过猪肉，但经常见猪跑的嵇广陵。 “你的嵬界珠不就是吗？”嵇广陵却马上反问了一句。 这倒是让张率愣住了。 对啊，嵬界珠。 嵬界。 井下世界。 井…… 淮王府，也有井吧？ 第二更！ 昨天太晚了，干脆放早上，大家起来就能看见！ 求月票！ 第二百零三章 【挡者当死】 第204章 【挡者当死】 关于井的猜测，张率觉得很有必要验证一下。 但这也只是猜测之一。 这个世界诡谲的事物太多了，很可能也是别的什么法术法器造成了淮王府的秘地。 他得找个机会进入淮王府探查一下。 随后，他又拿出了《玄天遗录》还有《伏妖录》看了起来，上面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资料，翻看一下，也许就会有新的收获。 只是一直翻看到李敢回来，张率都暂时没能发现任何的有用信息。 但李敢却带回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大人，已经查到那片布料的来源了。”李敢说到这里略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讲了出来，“应该是出自白府。” 白府？ 黄白李周贺的白吗？ 那还真是巧了。 张率可是还记得那个被自己吓得尿了裤子的礼院行走白启礼的。 冤家路窄大概说的就是这样？ “大人……”李敢还是有些担忧这件事牵扯到了白家会很麻烦。 毕竟白家能位列拥有兵权之后的黄家，也是非常不好惹的。 “别怕，你就在这和嵇道长守着，我去去就回来。”张率是真的无所谓，他之前就吓得白启礼尿裤子，现在他手里更是有了能通行无忌，还能直接抓六院总政的凤凰玉牌，那别说是姓白了，姓黄也给他抓回来。 “贫道不用跟你去吗？”嵇广陵还是有点担心的，他这些日子哪怕心思大部分都在天师庙那边，也多少听过一点凤旸城人尽皆知的消息的。 白家，可是一等一的豪族。 “放宽心，没人拦得住我。”张率笑笑。 那种笑，让嵇广陵想到了路上的张率的气概。 天下哪里去不得呢？ 所以他也不说话了。 “哦，对了，你们没事就聊聊天，嵇兄伱给他讲讲我们路上的故事，不然多无聊啊。”张率想起他们之前的状态，忍不住开玩笑道。 “是，大人！”李敢不知道是害臊还是干嘛，神情有点不自然。 张率也不管他们，大步出了青龙狱。 但他不可能真的不带人，不然怎么抓人，他现在好歹也是卫长了，事事自己干，也太累了，所以带上了几个李敢的属下同行。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紫月将将落下，正是傍晚时分。 张率肚子有些饿，于是一边走着，一边在街边快要收摊的小食摊上买了些烧饼，分给了那些下属一起吃。 去白家正好要路过他现在的居所，他顺便把赤兔带上了。 看到这匹昨天和张率并肩作战的凶马，那些下属都是有些畏惧的神情，毕竟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这马挡住那足以一巴掌轻易拍死一个人的巨大化鱼人，还能进行反扑撕咬的。 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一匹马了，就是凶兽。 不过当张率分了一张饼子给赤兔吃，赤兔还吃的很欢的时候，他们又略有些放松了。 赤兔固然非常凶狠，到底还是听张大人话的。 张大人真是厉害啊，连这样的凶物都能驯服，为己所用。 这样想着，他们原本因为要去白府拿人的紧张感都下降了不少。 有张大人这种强人带队，白府又怎么样？ 一时间，走在张率身后的态度都是雄赳赳了起来。 终于，在紫月完全落下后，他们来到了位于城北的福禄坊。 其实白家的宅子距离黄家的也就没几步路，不过论起宅邸大小，明显还是要略弱于黄家一点。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黄家在凤旸立足最久，向来势力庞大。 到达白府时，因为紫月下落，府内烛光越发明亮，不说如同白昼，也是炫目以极。 哪怕是以凤旸之繁华，这也堪称奢侈了。 “敲门。”张率轻轻抚摸了一下赤兔松软的毛发，对着属下说道。 属下此时正是心气高涨之时，以往可能连看都不敢看一下的白家高第，他冲上去就是一顿狠拍，完全没有半点怕的。 拍了一阵，门后松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张脸来，是个小厮，不耐烦地说道：“哪个不要命的大晚上来敲白府的大门？！” 等到他看清楚外面的一行人刀甲俱全，马上又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到底是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还觉得被吓到很没面子，故而再次大声呵斥道：“滚滚滚，哪里来的臭丘八，喝多了马尿居然来敢来这北坊富贵地撒野，信不信我叫人拿了你的人头！” 本来气势汹汹的属下被一呵斥，马上又有点软下来，毕竟人家确实是高门大族来着，他只是个才进城没多久的臭跑江湖的…… “让他滚开，青龙卫办事，任何人不得阻挡，违逆者以谋反论处，死。”张率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继续抚摸着赤兔的毛发。 那属下一下又来了锐气，尤其是不知道怎么心中就起了冲动，一脚就朝着大门踹去，将那小厮连人带门都给踹开了。 他还大声重复着张率刚刚的话语：“青龙卫办事，任何人不得阻挡，违逆者以谋反论处，死！” 他话音落下，那些跟着来的属下也是大声喊了起来。 那一刻，他们别说有多提气了，原来干青龙卫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吗？ 他们第一天知道。 那小厮被踹翻在地，惊恐地爬起来，看着门外的人，不知道怎么办，只是连声喊着‘反了，反了’，朝着大宅之内逃去。 “不好了，不好了，青龙卫造反了！” “大人……”听到那小厮话语，几个属下又有点热情被火焦灭一样。 张率却是一笑，翻身上马，说道：“跟紧我，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青龙卫，以后，他们的态度，得改改了。” 随后他猛地一拍马，赤兔长嘶一声，朝着中门大开的白府闯了进去。 一路上不管是什么照壁，门洞，还是闻讯赶出来的白府仆从，护卫，都被他一掠而过，他穿门过墙，一路冲到了白府之内灯火最旺盛处。 那里此时正有丝竹之声悠悠响起，隐约还有热络的交谈声。 还真是好不热闹。 但注定，这一切要被张率给打破。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四章 【乍斗】 第205章 【乍斗】 “谁，谁敢来我家闹事？！简直岂有此理！” 张率才纵马来到那灯火最盛处，于一处金桥小榭前停马，那小榭之中就有人推门而出，口中大呼，一副恼怒到了极点的模样。 只是那人才走到小榭外的台阶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张率。 张率也看到了他。 此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和张率有过数面之缘的礼院行走白启礼。 白启礼原本因为喝酒和屋内的暖气而有些绯红的脸颊迅速苍白下去，看着张率，他整个人忍不住颤抖，就要后退。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冷哼一声道：“张率，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居然敢公然骑马闯入，你是不想要伱那身官皮了，还是不想要你的项上人头了，小心我和我爹一起联名上奏，参你一个滥用私权，欺辱大臣之罪，这可是真的会要你命的。” 说到最后，他好像为了自己的气势，刻意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 张率只是坐在马上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让你爹礼院总政白行森出来说话。” “你居然敢直呼我爹的名字，你……简直放肆！”白启礼被张率完全无视，气的就要发作，但想到自己和此人之间武力实在天差地别，又想到他胯下那马的凶恶，只得看着四周围的仆从护卫大喊，“你们都是死人吗？让人欺负到家里来了，我平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上啊！拿下此人，重重有赏！” “我看谁敢！”就在这时，张率的身后响起大喝之声，那是来自他带的那几名下属的。 他们总算是闯过了白府的重重门墙阻隔，勉强跟了上来。 “大人，卑职们来迟了。”几人已经拔出了刀剑，护卫在了张率身侧，完全是一副谁敢上前就杀谁的姿态。 “来的正好。”张率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道，“你们听好了，本官乃是大燮青龙司第一卫卫长张率，奉王命稽查谋逆反贼，若是有人敢阻拦，即刻斩杀当场，你们都听好了，谁敢上前，就杀了他。” 最后一句，自然是对着他的那些属下说的。 得到张率命令，那些属下更是兴奋，齐声应是。 此番气势，那些平日里只是在宅门中作威作福的高门仆从护卫哪里敢上前，一个个逡巡不动。 “废物！废物！反了！都反了！”白启礼简直要被气疯了。 这种情况下，小榭里的宴会也进行不下去了。 一群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中年人，留着修剪的极其精美的长髯，头上戴着玉冠，面容俊美，哪怕是人到中年也是风采不减，身形高大，在众人簇拥之下十分有气势。 此人不用问，自然就是白家的当家人，白启礼的父亲，礼院总政白行森了。 “淮王殿下要是觉得白某的脑袋多余，自来取就是，干什么要派些鹰犬来做如此儿戏？”白行森看着张率也不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让人自然去听他说些什么。 “区区鹰犬罢了，姨夫稍待，小眉去去就来。”张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到一个女声说话，听起来年纪不大，但英气十足。 而果然，下一刻，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此女身姿娇小，却并不显得柔弱，眉目精致，却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锐气。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小剑一样，叫你眼光都好像被刺的生疼。 她看着张率，挑了挑她那好看的柳眉，脆声道：“你不就是昨天那个在台上血战的人吗，我原以为你还是条汉子，没想到不过是条喜欢乱咬人的疯狗。” “你说什么？！”张率还没动怒，他的属下已经暴喝。 但那女子却不理他们，只是踏前一步，对着张率说：“下马来吧！” “看剑！”她一步踏出，身形已经消失在远处。 同时，张率感觉到一股极致的剑意刺向自己。 有点意思。 张率在同一时间已经拔刀。 拔刀的瞬间，张率一式战八方已经洒了出去。 他立刻和那欺身而来的女子战在一处。 她的剑很快，招式极其迅捷又精妙，一触即走。 让张率抓不到她的同时，又逼得张率不得不处处防备。 此人应该是张率遇到过的人里，在招式上最出彩的人。 如果是换做其他人来，怕是要在防守之中左右难支，最终被刺下马来。 可惜，她遇到的是张率。 张率的焚之力实在汹涌，真气之中还包裹有紫霞天火，以及，张率还有种种手段。 既然抓不到此人，张率干脆不守，只是持刀，用邪骨舍利感应此人情绪。 此女变招也是迅捷，看张率弃而不守，招式一改繁华迷离，变得如简练写意，却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好像画纸上随便斜了一笔，让人不知道将要落在何处。 这一剑端的是妙算，称得上羚羊挂角。 让从来没有见过精妙招数的张率暗暗称赞，可惜，她剑是仙剑，心却还是凡心。 当她于如此一剑里忽然杀出，角度，时间，方位都是难以想象。 张率还是靠着感应一刀斩了出去，这一刀用上了奔雷闪的意味，又附加了焚之力。 一刀击中，那女子低哼一声，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在地上连退了三步才停了下来。 她握剑的手藏在身后，看着张率脸色苍白，良久才吐出一口气说：“好霸道的真力，好厉害的刀法，可惜……” 张率知道她要说可惜什么，也知道她手藏在身后，怕是指掌之间已经被他的紫霞天火烧到。 所以他只是收刀回鞘，曼声道：“白大人，现在我应该可以问你问题了吧？” 他的人始终坐在马上，没有动摇一丝半毫。 白行森看着张率，高大的身形倒是还撑得住，只是眉头紧皱，也是良久，才吐出了几个字：“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五章 【一言】 第206章 【一言】 “表妹，你没事吧？” 另一边，白启礼已经连忙去关心那身材娇小锐气十足的女子了。 靠的近了，他马上就发现了那女子已经焦糊的手，立刻再次大怒起来。 “张率，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伱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居然敢伤她！” “表哥，你别说了……”白启礼愤怒，那女子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大约是比斗输给了张率，让人家下马，人家还好端端在马上坐着，她有些羞赧。 “表妹，你别管，为兄一定要为你讨这个公道。”白启礼殊为无耻地继续说道，“她姓苏名小眉，乃是正气盟当代盟主苏月衣之女，此次来凤旸是为了南北合流之事，你居然伤她，完全是在破坏合流大局，光是这一条，你十条命都不够杀的！” 他说的起劲，苏小眉则早已经退到人群里，像是没脸和他待一块一样。 张率和她对招，就已然猜测对方恐怕出身江南武道正传，毕竟招式之精妙，他前所未见，要不是此女年龄尚小，功力不够，他怕是也要苦斗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来头这么大，是正气盟盟主之女，而正气盟现在俨然江南统治者。 也难怪白家能在黄白李周贺里排第二，正气盟和白家有姻亲，陈敛又一直对江南有着野望，也必须南下。 只是，那又怎么样？ 张率听他说完，缓缓道：“你说完了吧，说完了该我说了。” “你……”白启礼本来还想借着苏小眉受伤还有南北合流之事压张率一压，没想到张率毫不作色，他又被噎住了。 “我不想再废话了，如果你认识这块牌子，也该闭嘴。”张率终于有机会把那块凤凰玉牌掏出来了。 白启礼本来还要作色，在黑夜里看到那块好像在燃烧的火红玉牌，立刻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为礼院行走，自然很清楚这牌子是什么，事实上，当成淮王进凤旸，一应制度，都是他跟着定的。 这牌子就相当于淮王制约六院的最后一招，轻易是绝对不会予人的，怎么就到了这小子手里。 但就算这样…… “殿下糊涂，怎么能够……”他还想再说什么。 那边的白行森一声断喝：“够了，闭嘴，你今天是喝多了昏了头了吗？说出这种话来，殿下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缘由，你怎可妄加揣测？” 虽然从淮王入凤旸以来，他都一直保持着对六院，对五大姓的妥协，退让，以至于显得软弱，让白行森刚刚一开始还能说出若有不满，自取人头这种狂话。 可淮王到底是淮王，人家是正统皇亲，天下数得着的帝位最靠前继承人，他都做出这种姿态了，白行森还要硬顶就是蠢了。 只是，淮王，到底，凭什么？ 白行森一时间也是眉宇间阴翳一片。 “所以，张大人到底有何凭据，来我府里大闹？” “好叫白大人知晓，昨日行刺殿下的刺客中，有一人身上服饰布料，满凤旸城只供应你府中，此人已被雪浓雪大人斩杀，那么你府中必然有人失踪，我要清查你府中人员。”张率说着掏出了那块从尸体上取下来的布料。 只是黑灯瞎火的完全看不清。 但是张率心中已经了然，这人就是白府的，因为就在他说出那番话后，他就通过邪骨舍利感应到了在场人的情绪。 不少仆从都是情绪异样，而其中波动最厉害的当属白启礼。 “我可以让你查，但是你查不到又怎么样？你大闹我府邸，伤江南来客，目无尊上，还欲加谋逆之罪，不会就这么算了吧？”白行森没有拒绝清查，可言语里已经在下套。 “我一定能查到。”张率只是这么说。 “好，你很好。”纵然是以白行森的城府之深，一时间也是被气的脸色发青，“把府中人员名册拿来，还有在册人员都叫出来，给这位张大人好好查查。” “不必了，没那么麻烦。”张率却摇头，继而在马上用手指指着白启礼说，“我只需要请白公子，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那个……跟我走一趟就好了。” “你……你想干什么？”白启礼本来就面色发白，但想到昨天回来后做的布置，他又安心了，结果谁想到张率就点了他的名。 “爹……”他下意识看向白行森。 “跟他去，你现在是怎么进去的，爹就怎么接你出来，到时候你少一根头发，我都不会让他好过的。”白行森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 白启礼有他爹一番话，情绪稳定了一些。 可其他的被张率点到名的仆从护卫，却都是人抖的跟筛子一样。 他们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被点到，难道说这位张大人能看穿人心，知道他们和那件事有关…… “都别怕，我白家人，是不会被人欺负的，你们都会没事的。”白行森眼看如此，又发话了。 他这话说的恩威并施，那些仆从护卫情绪好像好了点。 但张率又说话了：“白大公子没事，有些人却未必，谋逆这种罪，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死全家的，现在说出来还好，要是被我查出来有所隐瞒，那到时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邪骨舍利再次发力，这群人本来就被张率已经吓得心神不宁了，加上邪骨舍利的情绪引导，还有张率刻意勾勒的幻象重重。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跪倒在了地上，大叫了起来：“我招，我都招！是少了一个人，但是不在名册上，那是大少爷的门客私人！” “你胡说些什么！刘大，我要撕烂你的嘴！”白启礼再也保持不住半点风仪姿态，卷起袖子就要去殴那刘大。 可随着刘大开口，剩下的人也纷纷跪下了。 “我……我也招！那人是个术士，确是大少爷私人，叫个什么陶霖！” “我还知道他是流民，从北边来的！” “慢慢说，一个一个来。”张率这时反而变得懒洋洋了，还看了白行森一眼。 白行森那边一众人都是寂静无声。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跋扈至极的青龙卫，和以往那些绝然不同。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六章 【竖子!安敢欺我!】 第207章 【竖子！安敢欺我！】 一直到张率将那些仆从护卫的口供录好，才有人想起来，眼前的这位张大人是有过一眼就看破木姥姥案内情的传奇经历的人物。 怎么就没有人警惕这一点呢？ 就这么被他给轻易抓到了破绽，解决了也许换个人怎么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们怕是马上也要成为名传凤旸的人物了，只是是被嘲笑讽刺的对象，连名头他们都能想象到了，白府众徒劳做假戏，张卫长一言破春风。 只是木已成舟，现在也是徒呼奈何了。 白启礼自从被仆从叫破了秘密，又拳打脚踢被下人拉开后，就处于一个呆滞的状态，完全任由仆从护卫在那交代了。 所以张率很快就汇总了所有信息。 昨天被雪浓斩杀的那个鱼人，是白启礼的门客，据说是叫做陶霖，来自北边，按照几个接触过他的仆从的判断来看，此人大概率是彭泽人士，因为有吃风干黑豆豉的习惯。 而一般只有彭泽地区的渔民人家才有吃风干黑豆豉的习惯。 这就更加坐实了他是降世军派来的奸细。 当然，他的一身道术在这种时候就更是最大佐证了。 根据仆从所说，此人会幻术，白启礼之所以宠信此人，乃是每次宴饮以后，此人都能创造出一片烟雾弥漫的幻境，让人置身其中犹如登仙，能暂时忘却人世间的烦恼。 所以白启礼这种自诩的文人雅士，自然是趋之若鹜，尤其现在永暗无光，根本没地方去找这种能逍遥自在的去处。 因此，此人几乎成为了白启礼近段时间独宠的人，很多时候，许多事情也都不避着此人，那么，就很难说，是不是此人靠着这些在刺杀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因为很多时候，白启礼都是喝多了的，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泄露了什么，说了什么。 白启礼已经从最初的呆滞状态，变成了面色再次发白，全身颤抖，甚至连牙齿都忍不住要打架了。 纵然他姓白，父亲也是凤旸城最有权势的人物，可真要卷入谋逆案，怕是也…… “白大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张率随手拿过了一本记录了那些仆从护卫供词的册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都是刚刚那些仆从的话语，白纸黑字，这要是呈上去的话…… 白启礼已经心惊肉跳了。 “爹……别让他们带走我……” “启礼，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就凭这几个刁奴的恶状，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想定你的罪？不可能，哪怕是闹到殿下面前，这也不过就是伱识人不明，让奸贼有了可趁之机，别的，和你一概无关。”白行森终于是有点失态了起来，想要上前护住自己的儿子。 但张率也直接上前，拖过了一把椅子，就那么坐在了那里，将刀拄在了地上，将玉牌放在了路上，说：“那恐怕白大人的愿望是要落空了，今天别说你儿子，就算你被牵连，我也要带走。” “你敢？！”白行森骤然发怒，简直须发皆张，“快把公子救下来，谁也不能带走他！” “快把疑犯白启礼抓起来，扭送青龙狱。”张率表现的就比较平静了，“挡者皆杀。” “是！”他的属下暴喝应命。 比起来，就是完全把那群白府的仆从护卫给踩踩踩踩到地狱里去了。 “竖子！安敢欺我！”白行森指着张率，大声怒骂。 张率只是坐在那，轻轻弹了弹掌中断刀，顿时，有龙吟般的脆响四散。 激的白行森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差点昏死，那些仆从护卫就更是畏畏缩缩不敢动一动了。 白行森无奈只能去看那个江南来客苏小眉。 苏小眉也是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主要她确实打不过张率，也不想掺和进这种谋逆的乱事里，有亲戚关系也不行。 “爹，救我啊！”白启礼极度无助地对着白行森大喊。 但张率一个人一把刀拄在那，旁边还有赤兔在不断嘶鸣，根本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一直到白启礼的嚎叫声听不见了，张率才施施然站了起来，对着白行森道：“白大人，今夜叨扰了，你们可以继续喝酒听曲了，不过，要是贵公子又交代了什么，我也许还会回来找你，希望你不要睡太早。” 对于这些话，白行森已经装作没听见了。 张率笑了笑，提刀翻身上马，纵马而去。 独留下一地欢宴后的狼藉。 白行森这时候反而好像有点冷静了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从人，说：“我现在去沐浴更衣，你们去跟其他四家说，唇亡齿寒，要动我一家，就绝对不会放过其他四家，他们自己想清楚，我沐浴更衣完就会去见淮王殿下。” 说完这些，他又看向了旁边一言不发的苏小眉。 “小眉，让你看笑话了，你先在府里安歇，我去去就来，至于说合流之事，怕是一时半会没法推进了。” “姨父，你去吧，我没什么的，合流之事，可以等表哥没事了再说。”苏小眉眉眼低垂，没有说更多的话。 一刻后，白行森穿着正式的朝服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已经站满了回信的信使。 那都是其他四姓派来的人，唇亡齿寒，没有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哪怕这四家里的人巴不得白家陨落，他们好在白家的尸体上茁壮成长。 但在这种敏感的时间点上，他们不会给淮王一点机会。 白行森自信地笑了笑，哪怕是证据已经多到随便怎么样都能让白启礼万劫不复了，最后赢得还会是他。 这就是五姓的权威。 纵然是现在的凤旸之主，淮王陈敛，也不过就是他们捧出来的，半个傀儡罢了。 “你们几家的家主要和我一起去见殿下吗？还是我先行一步？”他扶着腰间玉带笑着发问。 “白大人，我家主人说身体有恙，怕是不能成行……” “子安公，我家主人说了，他到底还是大燮的臣子，这等事，就等殿下查证吧。” “我家主人……” …… 四家，一样的答复，不去。 白行森愣在了那里，怎么会这样，何其短视…… “老爷，那个青龙卫先我们一步，派人去了这几家。”见如此场面，忠心的仆从只能小声说。 白行森听得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竖子！安敢欺我啊！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七章 【乩诀】 第208章 【乩诀】 张率并不太懂什么政治谋算，但人心鬼蜮还是明白一点的。 如果说凤旸城里现在不是五姓，而是三姓，那么动其中一家，必然会遭到三家联手反抗，毕竟，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保真）。 可五家的话，少一家，还有四家，大家其实没什么危机感，反而更多会觉得少一个人分蛋糕会更好。 更何况，又是别人明晃晃递上来的刀，大家都不用沾血就能分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谋逆罪啊，啧啧，只能说，老白，你运气不太好。 所以张率在出了白府门后就派了人去了其他四家，将今晚发生在白府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果然，只有白行森一个人前往淮王府觐见。 陈敛要是连这种机会都不抓住的话，他也就不配坐这把椅子了。 当然，这些都是张率派人监视回报的，他自己本人早就已经回青龙卫的大狱了。 一间布满了刑具的牢房里，摆着一张临时拖来的桌子，还有两把椅子。 张率倒是非常自得其乐地坐在那，完全没有因为四周围阴森还隐隐带着血腥气的环境不舒服。 可他对面的白启礼就难受了，好像屁股下面的凳子有刺一样，完全坐不住。 “白公子，放轻松一点，其实我只是想查案子，倒不是故意针对你。”到了这里，张率的态度反而好了起来。 白启礼听得欲哭无泪，偷偷看了张率一眼，说：“那张大人，你……能把我放了吗？” “白公子，伱又不是孩子，怎么今天尽说孩子气的话呢？” 白启礼的脸彻底垮下来，他到底不是真的傻瓜，只是乱了方寸，能做到礼院行走，他智商是肯定没问题的，而且比张率更懂权力倾轧。 今天这局势，他不交待点什么出来，是肯定走不出去的。 甚至哪怕交待了也没用…… “张大人。”白启礼深吸了一口气，说，“您去跟殿下说，我们白家，愿意站在殿下这一边。” “白公子，这些话，容后再谈，现在先来讲一讲陶霖的事情吧。”张率其实真不是很在意什么权势倾轧，他真就是想查一查黄袍老仙罢了。 只是没想到顺势而为，造就了这个局面。 不过想来，淮王是很乐意看到的。 “陶霖……陶霖不是都说了吗，我真的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确实是我的门客，可我真的没有参与刺驾，最多就是喝多了请他来助兴，你要相信我，张大人。”白启礼一说到这个，又是连连否认。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白公子，先说说这个陶霖，平时都是怎么做法的吧，对了，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张率说到这里倒是自觉疏忽，之前一意要带走白启礼，忘记了搜一搜陶霖有没有留下来什么。 “有的有的。”白启礼连忙点头，“我爹是让我把他东西都处理了的，但是我舍不得，他还留了一些能进入仙境的药，我都藏起来了，你放我回家，我都找给你，好不好？” 还想着回家呢。 张率撇撇嘴，不过这家伙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是白行森知道他居然还留着陶霖的药这种明显的把柄，不知道会不会想干脆一被子闷死他。 “既然在就不着急，还是先讲一讲他是这么做法的，那仙境又是这么回事，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带你见过什么人。”张率这么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最好别对我说谎，你很清楚，你要是没说真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白行森看着张率的笑容，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突，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张率究竟是这么就认定了他身陷此事的，仿佛能读心一般…… 简直如鬼如魅。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保证。”白启礼心慌的厉害，连连摇头又是点头。 “说吧。” “好……我说。”白启礼忍不住擦了擦脸上流下来的虚汗，道，“他一般做法……是先点燃那仙药，等药香起后，口念乩诀，倒行五步后，即可进入仙境，那仙境白云缭绕，亭台楼阁无一不是仙气渺渺，更兼有仙乐阵阵，霞光流于庭，仙鹤舞于空，远处云端还有仙女芳踪隐隐，实在是……人间难见啊。” 说到最后，他又是一脸迷醉，好像恨不得现在就身入其中。 “还有呢？”张率敲了敲桌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有，当然还有。”白启礼连忙点头，“那陶霖每次做法都趁我酒醉，又有烟气遮掩，自以为做的隐秘，实则我从第二次开始就都是装醉，我又精通唇语，早已经把他的乩诀推算出来，应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故态复萌，一副不说要拿乔的模样。 张率见状只是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顿时，白启礼就想起了这把刀出鞘时候的样子。 他一哆嗦，后面的话马上出来了：“其衣玄黄，其首如芒，濯濯泄泄，浮于碧空，因怜世人，忧患实多，天降于世，引我家乡。” 这句子，怎么那么像无生老母的感觉…… 不过乱世邪教，多半有雷同之处吧，那黄袍老仙，大抵也是如此。 从这句乩诀也能断定，那陶霖也确实黄袍老仙所属了。 “还有吗？”张率听了还是不动，继续发问。 “还……还有什么？”白启礼被问的一愣，他以为自己交代的够多了。 “陶霖就没跟你说过别的什么了？” “有，倒是有一些，一些神神叨叨的，可我到底是正经士大夫，怎么可能真被一术士蛊惑，我爹也会骂我的。”白启礼想了想说道，“所以我就没怎么理过他这些，只是利用他进入仙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是正常的，没有撒谎。 张率听得有些不知道说啥，这白启礼前面还挺叛逆坑爹的，还私自偷偷藏下陶霖的东西，怎么这会又变成乖宝宝了，你要是干脆从了陶霖，可能就省了自己无数功夫了。 今天一更。 有点累，先休息了！ 第二百零八章 【龙偶和布娃娃】 第209章 【龙偶和布娃娃】 张率随后又从白启礼那问出了他在家中藏匿那仙药的地方，就从牢房里出来了。 “大人。”李敢就在外面守着，随时等待张率吩咐，看他出来，马上上前。 “你在这里看好他，无论谁来，都绝对不许带走他，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张率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再去一趟白府拿东西。 主要是他怕李敢他们面对白家这种大族到底心存畏惧犹疑，误了事，还不如他自己快刀斩乱麻。 “大人放心，卑职舍了这条命也绝对等到大人回来。”李敢大声应诺。 “倒也不必舍了命。”张率摇摇头，对李敢这种动辄舍命的做派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李敢出身江湖，有点江湖气也是正常的。 出到外间，他又和嵇广陵交代了一番，就不再停留，出了青龙卫衙门跨上马直奔白府而去。 这一夜的凤旸城注定不平静。 而白府则是这不平静的漩涡的中心。 本来少主被抓，主人去了淮王府未归，白家很可能因为谋逆之事破家，已经够人心惶惶了。 结果众人的心还没定，恶客又再次上门了。 面对张率完全不打招呼，直接纵马跃进了白府，直驱赤兔来到了白家中庭之上，暂时领着现在白府事务的白家总管是半点怨怼的情绪都不敢流露，只能勉强应对道：“张大人怎么去而复返，不知道还有什么吩咐，如今主人不在家，老奴怕是没法做主。” “不需要你做主，我来拿点东西。”张率从马上下来，说道，“你家少爷的院子怎么走，带我去。” “这……少爷不在，老奴只是仆从，恐怕……”那管家还待分辨。 张率已经打断了他：“带我去。” 他面无表情，手已经抓在了腰间刀柄上，赤兔还在旁边喘息，一对眸子在黑夜里好像散发着红芒。 那管家哪里还敢再多言，连忙低头引路。 很快，穿过弯弯绕绕的庭院，张率就来到了白启礼的院子。 他找准了卧房的位置，就直接闯了进去。 因为按照白启礼的说法，他的卧房床铺之下有个机关暗格，他从陶霖那找到的仙药就放在暗格里。 那管家看张率如此轻车熟路，肆无忌惮，想说些，终究又什么都没说。 暗格的机关很好找，张率随便探了探就找到了，一按，床铺移动就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暗格。 暗格里，首先入眼的倒不是仙药，而是一大堆的金银珠宝，应该是白启礼自己藏得私房钱。 对这些张率是没什么兴趣的，他翻动了一下，找到了一个黑檀木的盒子。 盒子里，就是他此次的目标了。 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硕大的白玉瓶子，还有，一个龙偶。 没错，就是龙偶，因为他自己缴获过一对，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看起来这龙偶质地比他那对要差得多，且只是一个，甚至没有触发伏妖录的系统检测。 但是张率很清楚，有了这个东西，他就已经拿捏了白启礼，不，是整个白家的生死了。 如果说之前的那些证据，线索，只能是旁证，没法钉死白启礼的谋逆罪名。 那么这个龙偶就是致命一击。 可怜白行森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怎么被儿子给坑死的。 白启礼贪图陶霖留下的所谓仙药，就觉得他留下的都是好东西，连龙偶都一并收下了。 却没想到这龙偶乃是降世军里重要人物的凭证，有了这龙偶，就是有了白家通敌谋反的铁证。 张率捏起那龙偶，在手里过了一遍，却是在想，陶霖为何要把龙偶和仙药一起留下，最终在白启礼的匣子里被发现，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 暂时没有头绪，张率从卧房里走了出去。 “陶霖的房间在哪，带我去。” 陶霖身上疑点太多了，需要收集更多的信息才行。 他的仙药和龙偶都在白启礼手里，他的房间八成已经空了，可张率还是想去看看，说不定就有别的发现。 张率提出要求，那管家这个时候哪敢反抗，只能遵从。 到了陶霖的房间，果然，几乎是被洗了一遍，已经没什么东西了，除了地上还残留一些纸张，酒杯碎片之类的杂物，看起来也是时间仓促来不及打扫。 张率左右四周看了看，也确实没什么发现。 但就在他低头搜寻的时候，却是发现床底下有什么东西，用断刀捞了一下，发现是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他稍微拍打了一下，大概能看出这布娃娃的原貌，是个还没有彻底完工的，线头粗糙，有半边身子还没缝好。 这娃娃应该也是陶霖的东西，只是被白府的仆从搜刮房间时大抵觉得没用，随手丢弃，又被踢到了床下。 “陶霖有妻女，或者别的亲戚吗？” “这……好像没有吧，说实在的，大人，此人独来独往，并不是很合群，关于他的事，我并不清楚，可能也就那几个人和他熟一点，您或许可以去问问他们。”管家想了想后说道。 而他所说的那几个人，自然就是被张率吓的出卖了白启礼，现在一起被带回了青龙狱的白家仆从。 张率点了点头，收起了布娃娃，总算是走了。 骑着赤兔，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张率就回到了青龙狱。 一下去，就看到有一个人坐在嵇广陵身旁，在等他。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淮王府的大管家，安总管。 一看到张率，安总管马上站了起来，说道：“张大人，您总算是回来了。” “殿下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是，殿下问伱，今夜的事情，到底如何处置。” 张率听了笑笑，什么怎么处置，还不是想问张率到底有没有把握咬死白家。 在他二去白府前或许不好说，现在嘛。 “你可以回去告诉殿下，他想让白家生，白家就生，他想让白家死，白家就得死。” “这，当真吗？”安总管听得一惊，哪怕他对张率很是敬佩，知道他很有本事，可这毕竟才一夜不到，真的就如此笃定吗？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零九章 【仙境】 第210章 【仙境】 安总管最后还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因为张率将具体情况跟他说了。 他几乎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张率，说着什么‘不愧是张大人’‘张大人就是上天赐给殿下的盖世能臣’之类的话。 张率懒得听他吹捧，把他打发走了。 之后他就打算去见白启礼。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找到了李敢，让他去问那几个之前带回来的白家仆从护卫，有关于陶霖是不是有妻女这回事。 李敢自然是领命去了。 张率则进入了白启礼的牢房里。 白启礼看起来比之前要萎靡很多，大约是牢房里的空气和氛围实在是让人压抑。 不过他看到张率还是露出了讨好的笑容，说道：“怎么样，张大人，我没骗你吧？” ‘“是，你没骗我，很好。”张率坐在了他对面，点了点头。 “那我们谈谈吧？”白启礼小心翼翼。 “谈什么？” “是这样，我刚刚想了想，其实你要抓的并不是什么降世军的刺客吧，刺客另有其人，因为那陶霖的手段不像是反贼，他的乩语，他所崇信的神明，也明显不是所谓的彭泽龙王，所以我是算不上私通反贼的，当然，实际上，伱也没证据钉死我，但是我认输，我帮你抓到那个刺客，我们白家以后也站在殿下这一边，你以后就是我兄长，你放我一马，有我们白家站队，殿下也会更信重你的。”白启礼说到中间难免自得，可最后还是马上转变为讨好的样子。 张率听了点了点头。 “白公子你果然很聪明，怪不得能做到礼院行走。” “比不上张兄，那我什么时候能……”白启礼听到这句浑身一松，正待再讲。 张率却打断了他：“可惜，你太贪心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张率将那个龙偶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白启礼本能地感觉到不妙。 “这东西叫龙偶，只有降世军中得到白子清信重，又被龙王认可的人才能持有，结果我却在你家中卧室暗格找到，还是你自己指引我去的，啧啧，这不是私通反贼，图谋造反，是什么？哦，对了，你们家也姓白，怪不得。”张率拿起了那个龙偶放在牢房里不亮的灯火前看着，摇着头感叹不已。 白启礼听了先是整个人僵住了，继而是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朝张率扑去，要去抢他手中的龙偶。 张率何等身手，怎么可能被白启礼这样的书生偷袭成功，他一脚将白启礼踹翻在了地上。 白启礼痛苦地惨叫着，却依然挣扎着，朝张率爬了过去，却不是攻击了，而是抱住了张率的腿，哀求道：“张兄，不，不，张爷爷，爷爷，你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知道我们家很有钱的，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还有权位，我可以把礼院行走的位置给你，以后还可以让我爹扶你当总政，对，还有我表妹，苏小眉，你见过的，我可以撮合你们，她爹是苏月衣，正气盟盟主，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说不定以后还能继承正气盟，还有，南北合流，你来做这件事，做成了就是大功一件，怎么样，你还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能放我一马，求求你了！我不想死！” 说到最后，他居然是忍不住哀嚎哭泣了起来。 “你还真是够无耻的，白公子。”张率腿一发力，把他震开，有些嫌弃地踢了踢腿，幸好没有被他沾上鼻涕眼泪。 白启礼则是没骨头一般，瘫在那，只是流泪。 “体面一点吧，白公子，你毕竟是士大夫不是吗？” “都要死了，还要什么体面。”白启礼茫然无措。 “起来，坐好，又不是说现在就要你死。” “你是说……”白启礼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怎么处置你是殿下的事，但你得先帮我破案，要是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就真的没什么用了。” “是，是，我一定配合。”白启礼连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坐回了凳子上。 “学陶霖做法。”张率将那个装有所谓仙药的玉瓶扔在了桌子上。 “是，但是需要一个火盆，还要火。”白启礼此时宛如一条听话的狗。 张率点了点头，出去让李敢拿来了火盆。 至于说火，他弹指就能将紫霞天火从体内逼出来。 看到张率弹指点火，白启礼有点呆滞，此人手段简直不可思议，自己刚刚居然还妄想从他手里抢龙偶。 “做法。”张率打断他的出神。 “是。”白启礼连忙上前，回忆着当初陶霖的样子，逆行五步，嘴里用怪异的腔调念着他推算出来的乩语，“其衣玄黄，其首如芒，濯濯泄泄，浮于碧空，因怜世人，忧患实多，天降于世，引我家乡。” 随着那乩语念出，火盆里的如同弹丸般的紫色仙药也在猛烈的紫霞天火燃烧下释放出大量的青烟。 那青烟很快弥漫了整个牢房。 在浓烈的青烟里，张率感觉到房间里明显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立刻抓住了腰间的刀柄，感知全面向四周扩散，同时注意着自己的san值。 一般来说，这种能影响人精神层面的东西，都必然会对san值存在巨大的影响。 而果然，当四周围的烟雾从青转白，他那原本稳定在75的san值就开始波动，下降。 但与此同时，四周围的已经变成云雾的世界，好像已经脱离了本来的牢房，张率隐隐听到了一些动人的曲声，眼前的一片都迅速开阔起来。 他能看到在很远处被云雾遮盖，但隐约能看到一点轮廓的亭台楼阁，天上也确实有仙鹤破空而过。 好像，都是真的，他没有感觉到幻境的味道。 正当他打算在这个似是幻境，又不是幻境的世界里移动探索试试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远处。 因为他的感知告诉他，那里出现了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看到了…… 黄袍。 第二更！ 求月票！ 感谢九儿的打赏！ 第二百一十章 【第三只眼】 第211章 【第三只眼】 黄袍。 遮天蔽日的黄袍。 准确来说，张率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黄袍。 因为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遮蔽整个天穹的满眼的黄色。 ‘其衣玄黄，其首如芒，濯濯泄泄，浮于碧空’。 原来是这么一个浮于碧空。 祂几乎是填充了整个碧空。 这些念头滑过张率脑海的时候，一个声音徒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不应该说是他的耳边，应该是从他的心底直接响起的，震的他身心俱动。 那声音仿佛洪钟大吕，又像是一千只鸟在耳边鸣叫，巨大的，细密的，琐碎的，庄严的，幽暗的，狂乱的，平静的，肃穆的，不知道多少种难以描绘的声响，最终汇成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身心耳边不断回荡。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今见黄衣，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如同海潮一般的冲击从四面八方涌向张率，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这种冲动难以言喻，他只觉得自己的情绪高涨的难以遏制，哪怕是用邪骨舍利也一点作用都没有。 种种人性深处的欲念丛生。 生之欲念，爱之欲念，恨之欲念，贪之欲念，悔之欲念，饥之欲念，纷至沓来。 张率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他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的垂死挣扎，想到了他饿到恨不得吃人的烧心烧肺，想到了他在黑水镇的绝命搏杀，想到了李褚锐，想到了一心，想到了王免，想到了被紫月笼罩的渭水城，水井，嵇广陵，冲虚子，一切的一切，最后是洛商宁，天上的月亮，还有，好像只有在梦里得见的上一世。 四周围的云雾还在不断波动，景象却是开始慢慢变幻。 那些仿佛仙境一样的亭台楼阁都渐渐消散，天上的白鹤，远处云端舞动的仙女们也变得淡薄。 继而，远处浮现的是入云的高楼，天空中有钢铁铸成的飞鸟在云间快速穿梭，地上是四通八达的道路和钢铁造的自动跑车。 这在异世人眼里匪夷所思的景象，却正是张率家乡的味道。 这是他真正的家乡，好像空气里都有家乡的味道。 他整个人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地朝前走去，他很清楚这是不对的，心里仅存的理智在拼命阻止他，他眼见着san值从75一路下滑到了50，已经完全突破临界值了，耳边都是那喧嚣的汽车声，天上飞机破空的轰鸣声。 有个声音不断在告诉他，来吧，回家吧。 他拼命在运转着焚之力，但哪怕血液沸腾到燃烧都没用。 身上的渡骨铠甲也全面肆虐张开，但对于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也没办法吸收吞噬。 就像是他手里的刀也什么都斩不到一样。 他的理智在一点一点散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有独目的巨人在高楼之间行走，天空中是无比硕大的像是蛇又像是龙一样的怪鱼在游动，而整个城市的地面则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巴，在将一切吞下去。 他的思绪在变得越来越慢，可他还是在尽力想着办法。 一切的可能。 物品栏里，还有什么，千只眼，龙元金丹。 他几乎是机械一般，从里面掏出了这两样东西，千只眼直接朝着额头上塞了进去，龙元金丹也塞进了嘴里。 然而还没有等他吞下龙元金丹，他就一下又呕吐了出来。 因为就在他将千只眼塞进额头的一瞬间，一种像是触电一样的感觉，从他的额头千只眼所在的位置释放向了全身。 千只眼好像一下子伸展出了无数条尖刺又或者是触手，贯通了他的身躯。 他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整个好像失重，又一下子回到了地表。 最终，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看穿一切！ 再抬头。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林立的高楼，那在天空中浮游的巨大龙鱼，一直贯穿了云层，看到了云层背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黄袍的人，但他并没有遮蔽天穹的身躯，他只是一个人，穿着一件黄色的袍子，有，九个头。 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张率只觉得四周围的一切都消散了，那个人原本远在天边，这一刻却已经在他面前。 他根本没有半点犹豫，一刀就朝着这个人斩了过去。 极致的破风声里，断刀带着紫色的烈焰穿透了白色的云雾。 张率一下子斩碎了虚妄，他回到了现实里。 牢房的灯火还在烧着，那所谓仙药弥散出来的青烟也还没有彻底散去。 而一旁的白启礼则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吓瘫在了地上，看到张率看他，他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是他一开口，嘴巴就无限张大，化成了一张长满了利齿的血盆大口，朝着张率扑了过来。 张率拔刀就要斩，却又意识到这很可能是san值在作祟，他现在是幻觉丛生，却还没有疯。 所以硬生生停下了这一刀，改用脚踢了出去。 白启礼可能是痛叫了一声，但在张率听来就是无意义的尖利嘶吼。 他只能大吼：“离我远点，别过来，别发出声音！” 张率闭上了眼睛，疾速运转着焚之力，试图将崩掉的san值拉回来。 但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额头上新装上去的第三只眼却没有闭上，还是睁着，还给他提供了视野，从第三只眼睛看出去，他看到的反而是正常的画面。 白启礼瑟缩地团在墙角，整个人已经没个正形了。 因为这画面，张率反而慢慢有些冷静下来。 这千只眼在植入身体后果然有新的变化，居然可以看见真实。 他拄着刀在原地，依靠着焚之力勉强将san值拉回了快55，才慢慢睁开眼睛。 此时青烟已经差不多散去，只是有股难闻的味道还在。 张率正打算站起来，就发现自己的刀上居然残留有血，是金色的，正在慢慢地被刀本身吞噬。 除此之外，他还借着火光看到，在牢房的地上，正静静地躺着…… 一片羽毛？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一章 【羽毛】 第212章 【羽毛】 那是一片金黄色的羽毛，只是远远地看，会觉得是一片金箔。 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上面细腻的纹路，丝絮般的线条，知道这不是人工能打造出来的物件。 张率将那羽毛拿起来，放在灯下看。 羽毛轻盈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更多发现了。 不，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别的发现。 比如说，之前张率还根本不知道黄袍老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来看，祂，不，它，很可能是一只鸟？ 所谓的身披黄袍，是因为它的羽毛是黄色的。 所谓的其首如芒，鸟的脑袋可不就是芒草一般吗？ 只是这只鸟有九个脑袋，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不过乱世出妖孽，这世道什么怪事怪物没有，多一个黄袍老仙也没什么奇怪的。 将那片金色的羽毛收进了须弥戒里，张率拄着刀站了起来，眼前的光线依然有些扭曲，san值还是没有回上来。 主要是，除了之前仙境里黄袍老仙的侵蚀以外，他身上的白骨甲渡骨也是在开始反噬他。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只要穿戴渡骨超过半柱香时间，这件源自无生老母狂热信徒的白骨甲胄就会自发开始狂热崇拜，张率根本挡也挡不住。 这也是他平时都不怎么喜欢穿这件甲胄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件甲胄十分的不听话，像是之前在大校场那一次就是，张率根本没有指挥它，是它自己忽然猛然生长，穿刺了胡玉柴，还吸了他的血。 威力上来说，确实有点出乎张率的意料，可这种不安分，恰恰是张率抗拒的。 不安分就代表着意外。 张率意念一动，将渡骨收了起来。 只是渡骨可以收起来，他额头上的那第三只眼睛却收不起来了。 那千只眼被他塞进了额头后，此刻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他能感觉到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但又会本能抗拒，知道这是外来的东西，还好像在缓慢地侵蚀他的身体。 但好处还是有的，当千只眼被装载在身体里后，除了它原先的功能，也就是可以将人给石化的能力以外，还多了别的能力。 比如说之前他堪破真实的能力。 要不是千只眼发力，张率恐怕今天真要吞下龙元金丹来拼一把，用‘虺’来压制黄袍老仙了，虽然那样好像更亏。 除此以外，张率还自动得知了，千只眼能让他看到别人的动作轨迹，也就是说，下次张率和人战斗，等于他能提前预知到别人的可能招数，进攻方向了。 最后就是，千只眼还能当做望远镜来使用，它可以放大很远处的东西。 光是功效和代价来讲，千只眼完全比动不动就要歌颂无生老母的渡骨可要好用多了。 起码它是不会有那种副作用的，唯一的需求，可能就是要在使用能力的时候抽取张率的体能和精力，但并不会很多。 且，它还有可成长的空间，还有能力没被开发出来，等待着张率去开发。 这是直觉告诉他的。 以及，千只眼虽然不能再摘下来了，却可以自然地收起来，并不是一直就那么暴露了着的。 三只眼，在这个时代倒也不能说怪，cos一把二郎神也还行，却会提前暴露他有第三只眼这件事。 张率是个刀客，他现在也越来越信奉刀藏在鞘里才有最大威慑力这一理念了。 将千只眼收了起来，张率深吸一口气，精神状态总算是恢复到了临界值之上。 今次探秘这仙境，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危险。 只是那黄袍老仙出现在仙境之中，还攻击自己，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呢？ “白公子，站起来。”张率再度看向缩在墙角里的白启礼，白启礼那本来已经变成了血盆大口的脑袋总算恢复了正常，哪怕他的皮肤看起来好像有一点鱼鳞化，张率这会也能知道，这是san值依然太低产生的幻觉。 白启礼本来团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张率一眼，这会无奈只能抬起头，看到张率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身上的杀意也平息了，他才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好像生怕发出太大动静会激怒张率一样。 “你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张率把刀都收了起来。 他那一刀绝对是已经砍伤了黄袍老仙的，说明黄袍老仙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当然，这一点从它被千只眼就堪破了真实就能看出来。 千只眼不过是‘虺’的眷者的遗物，都能压制它。 只是哪怕张率已经明确知道自己伤到了它，一时半会也是没办法去抓到它。 毕竟是在所谓的仙境里，对方具体在哪都不清楚。 “我……我看到了……一个……妖魔世界，我怀疑那就是地狱。”白启礼哆哆嗦嗦地说了他看到的东西。 张率听得有点哭笑不得，那不就是自己幻觉里看到的现代都市又加了点这个时代的诸位“神明”？ 不过硬要说起来，会飞的铁鸟，独目的巨人，吃城市的巨口，也确实是光怪陆离，和白启礼这种士大夫的审美是完全相悖的，他觉得是地狱也是正常的。 看起来那所谓仙境，其实就是按照本人意念所想幻化的世界？ 目前看来是这样。 “所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袍的人？”张率又问。 “黄袍？”白启礼愣了一下，“我只看到一片巨大的黄色，接着就是地狱了……” 这么说也对，毕竟张率一开始看到的也是遮天的黄色。 “你之前有没有看到过这种黄色？” 白启礼摇头。 张率忍不住开始思索，所以到底是提前埋伏好了在那等自己，还是正好凑巧呢？ 就在张率沉思的时候，牢房外面忽然响起李敢的声音：“大人，白行森白大人来了，说要见您，有殿下的手谕。” 白启礼本来蔫蔫的，听到这个立刻精神了起来。 张率只是一笑，看来淮王是和白行森谈妥了。 “好好待着，伱还不一定出的去呢。”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二章 【认输】 第213章 【认输】 白行森站在青龙狱的昏暗灯火之下，依然在试图保持初见张率时那种世家大族家长的仪态。 可惜他再怎么强撑，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疲态，还有鬓边一夜之间窜出来的白发，都在无声诉说着他的虚弱不堪。 甚至他一开口的那种沙哑嗓音，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气急攻心，快要失声了。 “张大人，我儿没事吧？” “放心，贵公子好的很。”也就是抱着腿喊我爷爷那种程度吧。 张率说着看了一眼旁边随行的安总管。 白行森自然不可能自己拿着淮王的手谕来，那样就等于今晚什么都没有谈。 安总管随行是题中应有之意。 看张率看自己，安总管连忙开口：“张大人，这是殿下手谕，您请看看。” 到了现在，安总管对张率的态度已经不是王爷面前红人的尊重了，而是一种对连王爷自己都不得不倒履相迎的大功臣的巴结，讨好。 他说着上前，低头将一个小册子递给了张率，还压低声音说：“殿下说了，此间事，张大人自决便是。” 张率点点头，翻开册子，上面写的是：白行森已束手，别弄死就好。 这殿下也真是言语够接地气了，但也很明白告诉了张率，白行森已经投降，白家已经完了，别弄死白启礼，别的都行。 “我懂了。”张率合上册子，对安总管示意明了。 “本官，要见吾儿。”这时旁边站立的白行森又开口说道。 “不行，白启礼现在仍是嫌犯在押，任何人不可得见。”张率看都不看他，这是求人的态度？ 这老货这会还以为自己占着上风呢。 “……”白行森被一句顶回来明显一滞，短短一夜，他还是有点没法适应自己地位的剧变。 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他才僵硬着弯下了一点自己的腰，朝着张率低眉拱手道：“张大人，今夜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让我先看看我儿一眼，日后若有差遣，绝无二话。” “不行。”张率仍然摇头，转身还坐了下来，和旁边一直端坐没有开口的嵇广陵闲聊了起来，“刚刚真是好险。” 嵇广陵本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打算理此间俗务，这会也是不免关心起来：“怎么了？” 眼见得张率根本不理自己，反而和人闲聊，白行森急了起来，又去看安总管，安总管却是做起了刚刚嵇广陵的角色。 无奈之下，白行森一咬牙，居然是朝着硬实的青龙狱地面跪了下去。 只是他还没彻底膝盖着地，又被一股强劲给拖了起来。 “算了，进去吧，但是只能看一眼，记住了，一句话也不能说，多说一句，以后就别想见你儿子了。”张率看白行森这么做得出来，也觉得有点无趣，随手将他托起，就把李敢喊了出来，让他监视白行森探监。 等白行森进去，张率没有先跟嵇广陵说话，而是看向了安总管。 “殿下最后如何决断？” “白行森去位总政，由朱之由升任，白行森暂领代礼院参政之位，参赞南北合流之事，以观后效，至于说白启礼，识人不明，与谋逆之徒为伍，去官下狱，等待查证，再做处置。”安总管简单明了地说了淮王今夜的战果。 白行森等于是交出了自己的权柄，还投入了淮王麾下，而换取的结果是白家不倒，白启礼不死。 “我知道了，安总管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张率听完后，就打发安总管走了。 等安总管一走，张率才和嵇广陵说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听到张率今晚差点被黄袍老仙在仙境里暗算，整个人神为之夺，嵇广陵是惊愕又自责，他怎么也想不到也就是一墙之隔，张率居然差点出大事。 “这也是谁都没法预料的。”张率听嵇广陵自责，也是有些感动，说了一句，“只是那黄袍老仙虽然被我反伤了，却依然难以找到他的下落。” 嵇广陵听了也是无言，主要是他确实不通道术。 “不如我去问问道衍师兄？”最后他又说。 “也不是不行。”毕竟黄袍老仙就是道衍发掘出来的，现在的情况，也许道衍也能给出点新的解法，那毕竟是师承曾经的长生道掌教的，道法一途也是精熟。 议定了此事，张率就继续调息了起来。 他还是感觉到不舒服，san值依然没有回升到安全的程度，偶尔一瞥之间，依然能看到有巨大的嘴巴在暗影里滋生。 还是要尽快将那些东西留在身上的印记清楚，不然随时都雷。 在此期间，白行森已经探完自己的儿子出来了，看着张率想说些什么，可张率就是闭眼不看他。 他没有办法，只能再次一揖到地，诚恳说道：“张大人，白某认栽了，以后也不会与你为敌，请伱善待我儿子，我一定会报答你。” 好一会，张率才说了一声：“走吧。” 白行森长出一口气，扶着自己酸痛的腰站起来，看着张率在阴影里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家族余荫近百年，居然一夜之间毁在这样一个小儿辈手里。 当然，他现在是断然也不敢再觉得眼前这人是小儿辈了，那什么好大胆子的话也恐怕再没有机会说了。 等白行森走了，张率自己调整的也差不多了，对于白行森此人，其实也没什么心思了，不过是一点点意气之争，算不上什么。 他现在更多心思还是在黄袍老仙身上，怎么才能抓到这家伙呢。 毕竟，除了是查案以外，现在，这家伙暗算自己，等于是结了生死之仇，张率可不是那种有仇不报的人。 想了一会，张率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破木姥姥案时收获的那一截咒木。 如果说，用那一截咒木来咒杀一下那黄袍老仙又如何？ 反正他手里还有对方留下了一片羽毛，正好作为咒杀的凭借，哪怕不能真的咒杀对方，恶心一下他也是可以的。 张率想到此处，立刻就把咒木掏了出来。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三章 【怪病】 第214章 【怪病】 第二天，整个凤旸城都被震动了。 简直是改天换日一般。 白家居然倒了。 在一夜之间。 别说是一般的民众不相信，就是其他四姓也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哪怕他们是很想在这次风波里攫取好处，最终也是想白家死的。 可……白家死的也未免太快了一点吧？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呢，怎么就没了。 想象之中拉扯，交易，尔虞我诈，版图瓜分，这些还都在腹内酝酿呢，就结束了。 消息传到四姓府邸的时候，大家都是茫然失措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次白家的倒台，据说是因为一个青龙卫才上位的卫长。 张率。 这个名字再次被摆在了各姓家主的桌子上。 距离上一次相同的情况，还是昨天，因为此人救驾成功，被淮王任命为青龙卫第一卫的卫长。 当时大家并没有太在意。 青龙卫第一卫卫长在一般人眼里是绝对的大人物了，可在能兴废立事的四姓眼里，也就是淮王门下走狗罢了，不值一提。 谁能想到，不过一夜，这不值一提的淮王门下走狗就掀翻了一姓，还是背后有着巨大靠山的排名第二的白家。 更关键的是，白家不是彻底被瓜分了，那样的话，四姓还能从中取利，白家是彻底转投了淮王。 这不仅仅是让其他四姓损失了巨大利益，还是凭空多了一个难缠的敌人，也是为他们原本还算牢固的联盟打入了一根尖锐的钉子。 白家可以改换门庭，其他人呢？ 攻守之势，好像转变了。 淮王从原本的绝对被动，处处小心，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对抗四姓的能力。 就在幸存的四姓为这变化头疼不已的时候。 普通的百姓们就没有想这么多了，大家更多在讨论究竟是怎么回事，谁那么厉害，能扳倒白家。 然后，张率昨晚的事迹就传出来了，还真就是那个白府众机关算尽，张卫长一语破春风。 张率本来之前在民间就因着木姥姥的案子有一定名声，这下是彻底传奇起来了。 以一介白身，一月不到连升两级，还智破两重大案，更是掀翻了白家这样在凤旸城立足多年的权贵。 别说是民间了，青龙卫衙门里也是议论不休。 在张率之前，青龙卫衙门在五姓面前算个屁，上次张率和雪浓去黄家查木姥姥案就可见一斑。 大家对着五姓是根本抬不起头来的。 然而，昨晚，听说第一卫的人在张率带领下，在白府可以说是横行无忌，骑马直踏白府也就罢了，还真的就把白家给掀翻了。 听说白行森白老大人后来差点在青龙狱给张大人跪下来了。 可以说，经过昨夜的事情，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有种青龙卫还能这样做的感觉。 以至于张率从青龙狱出来给大家伙买早饭的时候，见到的人都是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眼神在看着他，搞得他都有点不自在了。 路上正好遇到了来点卯的雪浓，他也是摸着自己的胡子用一种赞叹地语气对张率说道：“张大人实在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看来凤旸春那顿，该由我来请了。” “适逢其会罢了，真没什么，还是我请。”张率和他寒暄了几句，又问起了关于那几个第一卫畸变者过去一年经历的情况。 “正要与你说，暂时还没有查出什么头绪来，我们得抓紧了，不然是真不好意思做你的同僚了。”雪浓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 两人再没有话说，分开了。 张率去外面买了一些烧饼和馄饨回来。 一群已经饿了一晚上的人吃了个肚圆后，他和嵇广陵就出门前往天师庙了，准备去拜访一下道衍。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把道衍叫来，人家也不是那么好叫来的，上次纯粹是给了面子。 和嵇广陵出了青龙卫的衙门，张率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朝着天师庙去。 因为途经自己家，张率先回家了一趟。 他要去找一下洛商宁。 倒不是一天没见太想她了，这次纯粹是正事。 他要让洛商宁帮他分析一下那个仙药的成分，看看能不能从仙药上面入手，找到一点相关的线索。 到达素人堂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张率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就诊的病人好像比之前多了一点，连素人堂前的街道都有点拥挤了起来。 张率他们好不容易绕开，才来到了后院，却被告知大小姐不在后院，正在前面堂里坐诊。 于是张率他们只好又去前面的医馆。 最后总算是在拥挤的素人堂中找到了洛商宁。 洛商宁此时正在给一个女子看病，看到张率他们出现，对张率示意了一下，要他等一会。 张率点了点头，就在旁边默默旁观着。 等了好一会，洛商宁才总算处理完了那个女病人，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怎么今天有时间来看我啊，张卫长大忙人？”洛商宁有些打趣地看着张率。 “我一早上已经被不知道多少人打趣了，你也要来啊？”张率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了，不逗伱了，你不是应该正忙吗，怎么来找我？”洛商宁笑笑，但更多的好像有一种骄傲。 也是，毕竟，这个被全城都在议论的男人，可是自己的…… “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张率说着，看了看四周围。 洛商宁立刻会意，把张率和嵇广陵带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说：“说吧，又有什么要我研究的？” 跟张率待久了，她也学会了一些现代口语。 “瞒不过你。”张率笑笑，自有一种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从须弥戒指里拿出了那瓶仙药，“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成分的药物。” “知道了，交给我吧。”洛商宁接过了瓶子后，又说，“你自己小心一点。” “你也是，别太累着自己了，不过今天怎么要你来坐诊？”之前洛商宁也没有来坐诊的。 “今天早上忽然来了很多病人，好像城里又有什么怪病。”洛商宁说起这个也是皱眉。 “总之，别累着了。” 两个人有点腻歪。 嵇广陵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张率才跟嵇广陵离开。 只是他看着那些病人，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四章 【异梦】 第215章 【异梦】 张率和嵇广陵到达天师庙的时候，却是意外的吃了一个闭门羹。 道衍不见他们。 但倒不是说他忽然对张率他们起了恶感，反正道衍对他们的感观一直就是那样。 再说张率有王命在身，道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主要是，他今天确实不方便。 按照他徒弟的说法是：“师尊今日实在是接待了太多信众，安抚开解了太多人了，以至于道力消耗严重，无力见客，正在修养。” 这也不是托词，因为张率他们确实看到了今天天师庙里格外热闹，几乎是人挤人，和之前素人堂没什么分别。 大家都在烧香祈祷，人人脸上都带着虔诚和藏不住的疲惫惶惑之色。 “这是怎么了，今天？”嵇广陵到底这些日子常常在此间往来，已经察觉出不对，马上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今天一早开门，就不断有人来，说是做了怪梦，梦到不好的东西，很惶恐，希望天师保佑，也希望师尊可以解惑。”那道衍的徒弟也是不解的样子，说了一句。 “怪梦，什么样的怪梦？”张率本来就一直在想着一些事情，比如说他总是觉得自己从素人堂离开后好像遗漏了什么，这会他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 昨晚以后，怪病，怪梦。 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在仙境里和黄袍老仙来了一番精神大战，他还伤到了黄袍老仙。 会不会…… “师尊太累了，所以我也接手了几个信徒，听起来，似乎是梦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那徒弟顿了一下后，说道，“我记得有一个人说，他梦到自己的身体上长出了脸盆大的长着尖牙的嘴巴，他的儿子则变成了长满了鳞片的怪物，一照镜子还发现自己额头上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还有呢？”张率越听越有些确定自己的猜测。 “还有人说，整个凤旸城被一张大嘴给吞下了，天上还有硕大的怪鸟在飞来飞去。” “哦，还有，一个人说自己做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里面的楼都高耸入云，街上有钢铁怪物在跑来跑去，里面的人都只有一只眼睛。”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徒弟在那感叹。 张率已经确定，这些人，是梦到了他的梦境。 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他们见到了张率幻想出来的东西，长满了利齿的嘴巴，鱼人，高耸入云的大楼，街上的钢铁怪物，天上的怪鸟，吞噬城市的巨嘴，种种种种，无不是他幻想里的元素。 但并不是说，是张率污染了他们的梦境。 张率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最大的可能是，他反击成功了黄袍老仙，导致了黄袍老仙被反噬了，造成了现在的乱象。 那怪病，也很有可能是。 因为，在素人堂的时候，张率其实也是听了一会的，只是相对于来这里上香的人来说，他们的症状还是更模糊的。 他们更多只是说自己心悸，梦到了不好的东西，很害怕，具体梦到了什么却很模糊。 还有人说自己好像醒来身上很痒，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当时张率还听得有些模模糊糊，并不是很确定，但也留心上了。 等到来了天师庙后，他是彻底确定了，这绝对就是来自黄袍老仙的反噬。 只是，这么一想的话，又难免太恐怖了一点。 黄袍老仙居然可以影响到这么多人吗？ 他皱着眉头，随手拦下了两个信众，在出示了自己的青龙卫腰牌以后，他们都没办法不表示自己配合。 然后张率就恐吓了他们一下，在有邪骨舍利的情况下，情绪上拷打普通人太简单了。 结果出乎张率意料，也算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些人，并非是黄袍老仙的信徒。 那张率就不用面对，也许成千上万的黄袍老仙信徒了。 不过真要是那样，张率也别查什么黄袍老仙了，那黄袍老仙也不用搞这些神神鬼鬼了，直接喊人冲破淮王府，把淮王抓出来宰了，这凤旸城不就是他的了吗？ 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既然这些人根本不是黄袍老仙信徒，他们都甚至没听过黄袍老仙，那么，为什么他们的梦境会被黄袍老仙污染呢？ 之后张率又连续审讯了几个人，发现其中也不是没有听过黄袍老仙名字的人，只是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邪仙，否则也不会一出事就急急忙忙跑来拜天师了。 “可惜道衍师兄不见客，不然他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嵇广陵全程也一直在听着，听完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黄袍老仙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张率摇了摇头，虽然他有那么一点猜测，比如说，那所谓仙境，恐怕就是很多人的意念的集合，故而可以创造出那么多变真实的幻境。 只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张兄，我留下来等道衍师兄出关吧，到时候第一时间询问他，给你把消息带来。”嵇广陵随后立刻自告奋勇。 张率想了想，暂时青龙狱那边已经没了事情了，倒是不必嵇广陵一定守在那。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胡玉柴和黄袍老仙牵扯极其深厚，既然普通人都这样了，他不会更加严重吧？ 胡玉柴现在可是一张很关键的牌，千万不能出事了，所以他同意了嵇广陵的决定后，就立马朝着青龙狱赶了回去。 一下青龙狱，他就听到了从牢房深处传来的属于胡玉柴的惨烈的叫声。 他连忙朝着里面走去，来到胡玉柴的监房，就看到胡玉柴在里面满地打滚，身上的鳞片不仅又生长出来了不少，鳞片之间又有一个一个细小又狰狞的口子，好像是一张又一张的嘴巴。 别人还是在梦境里出现这些变化，胡玉柴作为和黄袍老仙又很深关联的人，是身体上直接出现了变异。 李敢就在旁边，却根本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胡玉柴的变异。 “大人。”他看张率到来立刻大喊，如见救星。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五章 【蔓延】 第216章 【蔓延】 “你让开。”张率没有废话，立刻上前。 李敢马上让位。 张率双手直接携带着焚之力握住了正在地上乱动的胡玉柴的身体，将焚之力缓慢地朝着胡玉柴体内输入进去。 这是不同于他要杀伤敌人的方法。 类似于他自己用焚之力提升san值。 焚之力还是足够霸道有效的，本来癫狂无比的胡玉柴一下变得安静了下来。 身上那些张开的口子也是缓慢合拢，只是留下了一些伤疤，甚至是疯长出来的鳞片也开始掉落。 张率又动用邪骨舍利去抚平他的情绪。 两相作用下，胡玉柴总算是好了不少。 “大人，我也不知道……”李敢很有些不敢抬头地小声说道。 他显然是觉得自己看管不力，差点出了大岔子。 “无妨，不是你的错。”张率摇了摇头，“你去弄点吃的来，我看着他。” 胡玉柴经过刚刚的异变，已经体力透支，张率还有话要问他，可不能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是，卑职这就去。”李敢连忙应声。 张率则是拍了拍他的脸，用了点焚之力，胡玉柴马上从昏迷里醒了过来。 结果他一醒过来，就立刻大叫了一声，又要疯狂挣扎。 张率只能又给了他一巴掌。 胡玉柴这才有点清醒的意思。 “大……大人。”等到他真的看清张率的样子，他马上哭喊了起来，“大人，伱总算来了，大人，小人刚刚差点死了，大人！” “别哭了，说一说，你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张率又用了一声真言定，总算是把他的情绪彻底压了下来。 胡玉柴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李敢也回来了，带了点烧饼。 胡玉柴已经饿的不行，连吃了两个烧饼，张率也跟着吃了一个，他才总算是有力气说话的样子。 “大人，小的本来在睡觉，忽然就……做了噩梦。” 噩梦，又是噩梦。 那就没错了。 之前的判断没问题，果然，那些噩梦就是从黄袍老仙开始的。 “然后呢。” 胡玉柴马上描述了一下那噩梦。 他的噩梦情况却又和之前张率听到的不一样。 也许是他和黄袍老仙关系更深入的原因，他的梦是更具象的。 首先是梦到了张率幻想中的现代都市，高楼大厦，飞机汽车。 继而是独眼巨人出现在城市中，巨型的大嘴在城市底部要吞下一切。 接着，胡玉柴惊恐了起来，却是看到天空中浮游着的‘虺’，他身为‘虺’的信徒，马上对‘虺’进行了求助。 ‘虺’居然还真的对他进行了回应。 他感觉到有力量在拉扯他，将他拉向天空。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黄袍老仙出现了，它居然只身挡住了‘虺’。 随后，他的梦境世界一下崩塌，他的身体就开始疯狂异变。 从胡玉柴这个描述里听起来，黄袍老仙居然还能够在对抗‘虺’的时候，占据上风。 这是很不合理的，因为张率都能斩伤它。 可，又不一定，毕竟，那只是‘虺’的投影都算不上的一个印记，那又是黄袍老仙的主场。 而且表现出来的一个意思是，黄袍老仙对幻想世界，也就是仙界占据绝对主导。 这里面……张率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暂时没有整合出一个很具体的想法来。 “你好生休息，有情况随时找我。”张率想了想，对胡玉柴这么说道。 “一定，一定，大人，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我胡玉柴无以为报，实在是……”胡玉柴有些动起了感情。 “好好活着吧。”张率不想听他说这些，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对了，大人，有一件事正要禀告你。”李敢跟着张率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讲。” “是这样的，您昨天不是让我们去查那个陶霖是不是有妻女的事情吗？” 张率点头，他记得这件事。 “那几个白府的人都不太清楚，但有一个人说，他们之前喝醉了酒，听白府另一个仆从说起过，好像在外面街上曾经见过陶霖和一个小女孩走在一起，很可能是他女儿。”李敢顿了顿，又说，“所以我们马上就去白府找到了这个人，把他带了回来，问了一下，他确实见过，但并不清楚那小女孩具体在哪，只知道是在承恩寺那一带，现在我派了兄弟去那边，让他找人，不知道能不能有结果。” “好，这件事你做的好。”张率想了想，又说，“你这些天也辛苦了，这件事要是做好了，我让你做总旗。” 一个卫有十个小旗，总旗官已经是几乎一人之下了。 以李敢的出身，如此迅速的升阶，除了张率这种根本不按常理的人来说，也算是迅捷无比了。 “多谢大人栽培！小的一定竭尽全力！”李敢兴奋的脸都红了。 张率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也就是随手做了，也没有很在意。 随后他又去看了一眼白启礼的情况。 这位白公子，没有了生死之忧，这会已经彻底躺平了，在牢房里简陋的茅草上睡的可香。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这里。”张率巡视完牢房后，对李敢说道。 “大人放心，卑职……” 眼看着他又要说拼上这条命之类的话，张率连忙摆了摆手，走出了青龙狱。 他要去一趟揽月楼。 这两日之内，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了一点，到现在，黄袍老仙这个人，实在是生出了太多波折。 虽然自己是斩了他一刀，又施咒术去咒杀他，可终究还是没有能抓到他。 现在城里又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他有些没头绪，就去揽月楼和那位蛇纹菊探讨一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思路。 顺着路，他很快来到了揽月楼。 只是一路上，他发现，情况好像变得有点更严重了。 不少人走着路，都是捂着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黄袍老仙的影响力有些过于夸张了。 就连揽月楼里，他发现来迎接他的小二也换了一个。 莫非是也中招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六章 【好狗】 第217章 【好狗】 “所以，这件事，到底是不是黄袍老仙引起的？” 揽月楼，至清阁里。 张率坐在老位置上，喝着一杯茶，问坐在墙那边的蛇纹菊。 他已经把昨晚发生的关于仙境，以及黄袍老仙伏击他被他反伤的事情都告诉蛇纹菊了。 当然，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蛇纹菊到底还不是一个那么值得信任的对象。 蛇纹菊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有多问，沉默了一会后说道：“目前看来是这样，我也有出现你说的症状，其中一个黄袍老仙的长老已经卧床不起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没什么疑问了。 胡玉柴，是和黄袍老仙有密切联系的，中招严重，甚至身体异变，而黄袍老仙的长老，无疑是羁绊更深的存在，所谓卧病在床，很可能是已经出现巨大异变。 这就是黄袍老仙引起的这一次全城异变。 “你有进入过仙境吗？”张率又问。 “现在想来，我们平时集会时，见到黄袍老仙的样子，多半就是在仙境里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后。 张率又问：“你觉得为什么哪怕是不知道黄袍老仙的人，都会受到它的影响，这种感染，到底是通过什么传播的？” 其实，张率的潜台词是，伱该告诉我一点更真的东西了。 双方都不算坦诚。 从一开始，就在互相防备，张率能感觉到，蛇纹菊肯定也能感觉到。 只是这一次，张率已经说了很多，蛇纹菊再藏着掖着，就很难继续下去了。 “我不是很确定，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吃的。”蛇纹菊好一会后，终于给出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吃的？”这个答案出乎张率的意料。 “你知道，永暗以后，天下大乱，别处都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凤旸城之所以有现在的盛景，纯是历年有粮囤积，才没有出现那种惨状。”蛇纹菊顿了顿后，又道，“在永暗之初，凤旸城里也是乱象频发，城内粮价一度达到过一两金子一斤的地步，后来淮王来了才平息了此事，然后让户院下辖管常平仓的官员开了仓放粮，城里饥饿的百姓才有了吃的。” “你是说，常平仓，不，是户院，李家？” 凤旸城五大姓，黄白李周贺，分管，兵礼户工刑，至于说吏院，自然是给了淮王的人亲掌，算是当初淮王入城时的利益分配。 李家掌户院而居第三，要不是乱世，就凭他们家捏着钱袋子，怎么样都是稳居第一的话语权。 李家居然和黄袍老仙有勾连？ “我不是很确定，但是当初确实是户院领了旨意平息了城内粮荒，而黄袍老仙的信众，多是穷苦之辈，饭都吃不饱，但信了黄袍老仙后，马上有饭吃，我有次在集会时，甚至还看见了常平仓的粮袋，而现在很多不信者都发生了这种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黄袍老仙在粮食上做了手脚呢？”蛇纹菊抽丝剥茧般分析着。 张率听了忍不住想点头，但想到对面的人看不见，还是算了。 但，确定有道理。 如果说是粮食的问题，那么确实哪怕不信黄袍老仙也会中招的。 “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谢了。” “谢什么，大家都是合力做事罢了，真要说，还得是你，短短两天，把事情推进到这个地步，连黄袍老仙都给你伤了，这是我前面几个月都没办到的事情，看起来这黄袍老仙还是要在你手里栽了，到时候你要是有机会升任长老会，可别忘了我。”蛇纹菊不知道假意还是真心地说了一句。 “我资历如此浅薄，没机会的。”张率敷衍了一句，就打包食物离开了。 李家，又是五姓之一。 才倒了一家白家，又要对李家出手，怕是没有前次那么简单了。 白家那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有了白家的前车之鉴，大家都会异常小心谨慎，生怕步了后尘，绝对会联起手来的。 不过，先查查再说，也不是说就一定是李家了。 张率当然不会只听信蛇纹菊的一家之言，他想起今晚正好已经是半月一次的记忆之旅了，到时候他可以顺便问问那个好像古代科学家的老孟，像是黄袍老仙那种仙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说不定也有新的思路。 现在凤旸城这个局，是真的波诡云谲。 不过也正常，如果是从游戏角度来看，这种波诡云谲才是合理的，这样才能牵着游戏玩家一直往下走，探索，否则一直砍砍砍，很快就会失去趣味性。 带着一大堆的吃食回到了青龙狱，张率一边和李敢他们吃饭，一边思考着怎么去查李家。 这件事绝对不能假手于人，否则，怕是会出什么不必要的乱子。 毕竟他也不知道，那四姓是不是有藏了什么人在青龙卫里。 只是李敢他们实在是人手不足啊，而且，他们的本事也不够。 雪浓也信不过。 看起来只有他自己出手了。 张率吃着饭，带了一点进到牢房里，给白启礼吃。 白启礼早就饿疯了，见到揽月楼精致的食物，哪里忍得住，狼吞虎咽，半点也没了世家子的矜持。 此人在这里走一遭，怕是出去已经再没办法恢复以前偏偏佳公子的形象了。 “我问你，李家你熟不熟？”张率忽然问了一句。 而白启礼连吃了好几口后，终于是稍微舒服了一点，抬头看着张率，眼睛里闪过兴奋的神采。 “怎么，大人你要对李家动手了吗？太好了！”白启礼此时已经心理扭曲了，既然他白家败落了，那么凭什么你们其他几家还站在台面上，一起死了才是好的。 所以他连饭都不吃了，用衣袖擦了擦嘴后，就一脸狂热地开始说道：“大人你都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都知道，他们那点龌龊事，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是想查他们贪污，还是亏空，还是别的什么？” 张率有些失笑，看来昨天那顿折磨没白费，凭白得了一条好狗。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七章 【打草惊蛇】 第218章 【打草惊蛇】 张率最终决定启用白启礼来查这件事。 因为一条已经饿疯了的狗，才会对给它骨头的那个人死心塌地。 更何况，这条狗已经被他打怕了。 白启礼已经算是走投无路了，哪怕他出去了，以后也很难回到之前的地位。 不如就投了张率，真的当一条恶犬。 以青龙卫现时的威风，他还说不定真找到了一条新出路。 以及，白启礼固然在之前两天表现的极其不堪，可人家到底是世家子出身，学问，心计还是在那的，对高门之间的龌龊清清楚楚，比起李敢这样的江湖客，有天然优势。 所以他忽然一下子成为了最佳人选。 白启礼起初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等到真的看到张率点头的时候，他简直是欣喜若狂。 “大人，您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把李家给查的底朝天，对了，您要不要再查查黄家，周家，贺家，我都熟。”白启礼一下站起来，拍着胸脯大声说道。 “不着急，你先查李家，就暂时先委屈你当个第一卫的试小旗吧，自己去挑人，然后开始查。” “不委屈不委屈，我一介罪臣，还能得到大人你另眼相看，实在是三生有幸，大人您只管瞧好吧，我一定把事情办好！还有我那表妹，大人您要是有想法，我这就帮您撮合，您看怎么样？” 张率无语，怎么就又扯到伱表妹了，老子什么时候说看上你表妹了。 “闭嘴吧，听我说，你记。” “是，是。”张率一发怒，白启礼马上恭顺了起来，低着听着。 张率自然不可能让他直接去查李家和黄袍老仙的关系，那也无从查起。 但白启礼完全可以从比如说亏空，账目之类的方面入手，说不定就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张率对这些是一个头两个大的，可白启礼好歹读了那么多年书，自诩才子士大夫，总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懂。 白启礼在大概听了一些后，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放心，卑职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定要叫他们李家万劫不复！”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完蛋的，现在听闻李家也沾上了黄袍老仙，更是兴奋。 而且是这种用粮食资敌的事情，一旦查实，那和在他家里查到降世军信物一样严重，甚至更严重。 他简直已经迫不及待了。 张率让他稍安勿躁，他又去叫过了李敢来，跟他说了此间事情。 李敢起初是惊讶，随后又有点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对张率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好像张率随便就做了什么让人拍手叫绝的事情一样。 张率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自己身边怎么就没有正常人啊，这白启礼整天要撮合他表妹和自己，这李敢眼看着就变成了脑补狂魔了。 有张率命令，李敢不敢有丝毫怠慢，先让人带白启礼去打理了一下身体，然后换上了一身新的青龙卫的衣服，又拨了几个人给他。 白启礼穿上了以前他根本看不上的衣服，完全的精神焕发，一副立刻就要带人去李家抄家的模样。 但他到底知道自己的权力哪里来的，对方手里又捏着能让他随时万劫不复的东西，所以马上又沉了下来，思索了一下后，对着张率讲了讲自己的思路。 所以说，人啊，一定要看放在什么位置怎么用，这白启礼之前是一滩烂泥，可真把他逼到绝境，又给他点机会，他到底还是能做事的。 就换衣服那会，他已经初步有了想法，主要还是查账，看一些公文，他还申请带上自己家的账房，就是要从文字数据上突破。 就他目前的思路，张率自问自己是肯定办不到，因为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公文，账目，李敢他们也不行。 所以说，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做。 得到了张率的认可，白启礼更来劲了，马上就出发了。 张率一起跟了去了，主要是第一次，他还是得去压阵，否则出师不利，难免会损伤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后面不好做事。 白启礼好歹之前是做到了礼院行走的，固然有背靠家门的原因，自身素质也还是不错的，做事条理很足。 先回家去找了一堆账房，然后找他爹要了几个幕僚文书。 期间他又和他爹说了一番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说完以后，白行森没有拦着他，反而是派了一些人出去，显然是认了这条路了。 白启礼因此更加显得兴奋和凶狠，就差没直接咬人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户院去了。 一到户院衙门口，就吵了起来。 显然，此前从来没有说青龙卫上门户院的事情。 这已经越界了。 以及，白家倒台的事情才发生，大家对青龙卫现在是敏感到了极点。 但别看白启礼在张率面前蔫成那样，真在别人面前，又恢复了他白家大少的风范，完全没有借助张率，也没有借助那些张率借给他的人，自己一个人就顶着户院的人闯了进去。 将户院的主官给逼了出来。 那人很年轻，和白启礼差不多大，果然，就是平时和白启礼一起玩的李家人，见到白启礼，很是不齿地说道：“元长，大家本是道德君子，你怎么与这类鹰犬为伍，纵然你白家败落，也不至于做出如此行径吧？” 元长是白启礼的字。 “持正，你最好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鹰犬，我们是淮王殿下亲卫，是真正的天子利剑，就是要斩你们这些蠹虫的！”白启礼说的大义凛然，再加上他卖相不俗，不知道的还真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再说，当狗有什么不好，当狗起码不用死，你，可就死定了！” 只是他接下来这句话，连站在后面的张率都没绷住。 看着院内纷乱，张率只是扶刀不动，他就是要让白启礼闹，闹的越大越好。 越是这样，李家越是震动。 他任用白启礼，一方面是他不懂账目文字，另一方面，就是打草惊蛇。 看看李家，到底会有什么动作。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八章 【曲折】 第219章 【曲折】 白启礼他们最终还是进驻了户院查账。 没办法，张率就在后面站着呢。 就凭借着他才掀翻了白家的威势，户院的人也不敢在这时候去挑战他的决意。 在确定了事情没有反复之后，他就离开了。 他并没有回青龙狱，那边暂时也用不到他，他去了承恩寺附近。 承恩寺，其实不是寺。 当然，在很久以前，那里确实是一片寺庙。 那时还是前朝至正年间，当时的皇帝笃信佛道，全国各地大兴土木，建造佛寺，供奉佛祖。 承恩寺就是当时凤旸一带最大的佛寺，彼时还没有凤旸城，承恩寺反而是当时最大的建筑群。 因为皇帝崇佛的关系，几乎是以凤旸一地在供养承恩寺。 此间不忍之事奇多，僧侣恶行累累，也是诱发当年大燮太祖起兵的原因之一。 燮太祖陈胤起兵称帝后，大肆灭佛，拆除大量寺庙给予平民居住。 在自己的都城凤旸，自然拆的就是承恩寺，凤旸城建立，多有流民前来，基本都安置在承恩寺左近。 虽说佛寺已经拆除，可承恩寺之名反倒保留了下来。 时光流转数百年，凤旸城里的很多东西都变了，唯独这承恩寺反倒一直如此，还是底层居民的居所，并且因为居住人数膨胀，而向外扩展了不少，期间屋宇连绵，巷子如蛛丝般联结交错，内里又鱼龙混杂，实在是凤旸城最混沌所在。 而张率之所以要去承恩寺，倒不是为了之前李敢所说，陶霖的家人可能在那。 而是，打草惊蛇。 凤旸城之内，真要说谁领常平仓的粮食最多，那必然就是住在承恩寺的人。 以及，张率之前在天师庙询问的那些人，也有住在承恩寺的。 若是李家有所反应，最有可能落在此处。 顺便，张率也能去看看寻找陶霖的女儿那件事办的怎么样。 承恩寺在凤旸城之南，沿着内河，要说地理位置，着实不错，要不然当年承恩寺的和尚也不会在此落脚。 只是现时被大量人盘踞，连内河水都被各种浆洗衣物的脏水，夜香桶，厨余给占据了，不免发臭，河水都色泽深的可怕。 张率路过内河，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踏着泥泞肮脏的道路，好一会，才勉强走进了逼仄的承恩寺之中。 大约是当初为了防雨水，承恩寺上空仅存的一点空隙也被一些帘布遮挡了起来，以至于连紫月都落不进来，里面一片黑暗，只有劣质的油灯被点燃着，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照亮了一隅又一隅，勾连成了一个残缺的市井。 张率一面避让着面色麻木的行人，一面寻找着一家叫承恩茶楼的老茶馆。 因为李敢说他派出来的人，就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 走了好一会，张率又问了人，才总算在弯弯绕绕里找到了这家茶馆。 二层的建筑，一抬头，张率就看到楼上视野最好的地方，李敢的两个手下正藏在阴影里朝下望。 看到张率，他们也是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要打招呼。 张率摇了摇头，示意别动，自己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承恩寺虽说是凤旸城等于贫民窟的地方，却也不是都是穷人，起码能来茶馆消遣的，总是有钱有闲的。 一进去就看到不少穿的好像地主老财的人在那悠闲喝茶聊天。 因为张率没有穿青龙卫的衣服，倒也没有引起什么太多关注。 让张率欣慰的是，那两个李敢的手下也没有穿官服，是换了便装来的。 上了楼，张率看到有个神色萎靡的中年人瑟缩在那两个李敢手下旁边，想来就是白府的那个见过陶霖女儿的人。 “大人，您怎么来了？”走的近了，那两个李敢手下里的一个连忙出声道。 “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张率坐了下去，自己倒了杯茶喝。 “目前没见到人。”那手下顿了顿后，又道，“按照这厮所说，他那日是偷偷来此，倒卖一些白府里没法吃的陈粮，约在此地和人谈生意，正好瞧见了陶霖带着一个小女孩路过，那小女孩还亲昵地喊他爹，他就留意看了一下，发现那小女孩对附近不陌生的样子，推测应该住在附近，只是这附近实在复杂，只好守株待兔了。” 张率点头，对此表示赞同，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对那个瑟缩的白府从人说道：“你说，你来这里是来卖陈粮的？” “是，不，不是，大人，我只是看那些粮食反正也没人要了，就……求求你，千万别告诉主家，我……我会死的。”那人被张率一问，浑身一颤，差点没给张率跪下来。 “伱别怕，你好好配合我，谁也不会知道你的事。” “是，我一定配合，大人，您说，怎么配合？”那人简直感激涕零。 “你说你卖粮，卖给谁？” “刘五，一个粮贩子，他专做这档子生意，这一片都是他的地盘。”那人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常平仓那边有没有联系？” “常……常平仓？”那人本来一副什么都能说的样子，听到这个又哆嗦了，“这……” 常平仓可是凤旸城粮储根本所在，他哪怕只是个下人，平日里在白府耳濡目染，也很清楚这是天大的事，他不想卷进去，可看到张率平静的眼神，他无端想起昨天晚上张率的刀。 吞了口唾沫，他只能说：“有次，他喝醉了，好像是说起过，常平仓的事，但好像也不是买卖，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刘五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 “带我去找他。” “是……可是这里的事……”那人自然不敢不从，但又想自己还有事。 “这里的事可以等等，反正，人要是在，总跑不了。”张率本来到这里，还在想怎么找到一个切入点，来切入承恩寺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结果这个白府从人正好认识倒卖粮食的，那就去看看好了，说不定这个叫刘五的，能给出一点意外的惊喜也不一定。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十九章 【地窖】 第220章 【地窖】 刘五是个疤脸的汉子，大约三十来岁，长得颇为壮硕，还会一点拳脚功夫，加之手下还有十来个人，确实是能在这一片横行的。 但现在这个人已经被张率的刀压住了，根本不敢动一下。 他手底下的人也在张率亮出青龙卫的腰牌的时候，全都身体僵直。 青龙卫现在的名头太响亮了，连白家那种大姓巨物都能压制掀翻，他们这些臭水沟里的老鼠般的人，哪里有资格动一动手指头啊。 “大人，大人，这位大人，不知道小的是哪里得罪了您，还望您能告诉小的，小的定当给您赔罪，要钱，要面，都您说了算，哪怕您要了小的一双招子去，也随您高兴。”这刘五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求饶的话张口就来，一点也没有刚开始见到那白府从人带人来的张狂。 张率用刀拍拍他的脸颊，说：“不要你的招子，起来好好说话吧，问你点事情。” 张率收起刀，随便找了张马扎坐了下去，看着对面站起来的刘五。 这是一间破旧的大屋，以前可能就是什么仓库之类的地方，现在被刘五用来存放粮食，顺便当做他们盘踞的大本营。 刘五自然不敢坐下，只是低着头，等着张率发问。 “你和常平仓，是什么关系？” “常……常平仓……”果然，刘五的反应和那白府从人的反应差相仿佛。 “别试图说谎，我一下就能听出来，伱说一句谎，我会砍下你一根手指头，你放心，我的刀很快，在我砍完你十根手指前，你应该死不了。”张率只是这么淡淡地说。 而刘五已经有点被吓破了胆，因为可能连张率自己都不知道，哪怕他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话，他的话语里的杀气和锐气有多重。 “大人，我说，常平仓，我的确和常平仓有些关系，但不是买卖粮食，那是杀头的，我可不敢，我只是帮他们一些小忙罢了。” “小忙？” “就是，他们有时候会把一些粮食给我，让我出面去送给一些人，然后，如果他们有淘汰下来的陈粮，就会低价优先卖给我，这不坏规矩吧？” “送给什么人？” “这……我哪敢问啊，不过有次，我不小心看到，那群人好像是……信黄袍的？”说到这里，刘五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什么。 这当然是张率看他情绪紧绷，趁热打铁用上了邪骨舍利的关系。 总算是，查到了相对核心的部分了。 黄袍老仙。 之后张率又让刘五交代常平仓指使他的人，以及黄袍老仙那边的接应者，接应地点。 刘五自然是不想说的，但是在张率的强压之下，又哪里有他不想的余地。 于是一股脑都吐了。 说完那些，刘五已经面如死灰，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步入绝境，随时都可能死掉。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保你不死。”张率看出他的担心，承诺了一句。 他本就是想的打草惊蛇，若刘五说的都是真的，肯定有人回来对付他，那到时候就是一网成擒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去那送粮地看看。 将那白府的从人先送回了茶楼，张率在刘五的带领下，朝着他所说的那群信黄袍的人的聚居地去了。 也幸好有刘五带路，不然在承恩寺这种兜兜转转的地方，张率自己来还真有可能会迷失在里面。 经过了一系列难以言喻的路程，中间过了不知道多少个看似没法穿过的地方，张率和刘五到达了目的地，一栋掩映在众多破旧屋宇之后的，看起来是旧式庙堂的地方，里面好像没人住。 “他们就住在里面的地窖里，这佛堂是以前大承恩寺残留下来的，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据说是以前的和尚专门囚禁诱拐来的妇女享乐折磨的地方。”刘五靠在一堵土墙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们有多少人？”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没下去过，只知道他们住在里面，他们每次也只是让我送到外面，他们很小心，要不是有次有个小子忽然发癫，满地打滚说什么黄袍老仙，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是信黄袍的。” “你一个人给他们供货？” “不是，应该还有其他人，我看附近有别的运粮的车轴痕迹，肯定不止我一家，而且瞧那样子，以我的经验，他们可能还自己私下卖粮……” 这么听起来，好像就对的上了。 这是一个加工生产分销有毒粮食的基地。 两个人还要继续说话，就看到那原本空荡荡的庙宇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的打扮和住在承恩寺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如果把这人扔在人堆里，是根本分辨不出来的。 此时，这人正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围，边往外走。 “你留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当然，你也可以逃走，躲起来，如果你不怕死的话。”张率对刘五说。 “小的自然是在此处等大人回来。”刘五自然连说不敢走。 张率点了点头，一下就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过了一会，刘五就看到之前从破旧寺庙走出去的人，又慢慢走了回来，张率的身影却是不见了。 但他还是不敢动。 至于说张率，他自然是已经变成了那个从寺庙里出来的人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擒获了那个黄袍老仙的信众，然后逼问了他一番后，将他打晕了，自己则用邪骨舍利幻化成了他的样子。 来到那破旧庙宇里，张率很快找到了通往地窖的入口。 只是这地窖入口是有机关的，必须用特殊的暗语才能沟通里面打开。 好在，张率已经全都从那个人嘴里问出来了。 通过暗语，他很顺利地敲开了那地窖的入口。 随着一块石板缓缓咔咔咔地打开，张率朝着向下的台阶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终于在现实中，那么靠近和黄袍老仙有关的东西。 又或者说是，靠近，黄袍老仙。 因为他进入地窖，就看到了它。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章 【齐了】 第221章 【齐了】 说是见到黄袍老仙，当然不可能是黄袍老仙本人就在地窖里。 那也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而要是真的，张率也会第一时间觉得自己又被伏击了。 张率看到的是黄袍老仙的巨大塑像。 在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里，黄袍老仙的塑像被安置在尽头，足有三四丈高，被大量的明火簇拥着，将它的全身都照耀的几乎纤毫毕现，堪称栩栩如生。 当然，如果更仔细一点看，就能发现，那塑像上还是有不少明显雕凿的痕迹的，甚至一些地方还能看出原先这应该是一尊佛像的根本。 在承恩寺的旧址地下，用昔日的佛像来供奉新神，不知道当年那些大和尚知道了是什么想法。 当然，他们也没法知晓了。 此时，在巨大的塑像之下，正有不少衣衫褴褛的瘦弱民众在对着那黄袍老仙的塑像顶礼膜拜，嘴中还在念念有词。 无非是‘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今有老仙，救苦救我’之类的言语。 而在他们的附近，则堆放着不少的粮食，随着那些民众的祷告，好像确实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的东西在升腾。 是通过祷告的方式，来建立和黄袍老仙联结，最终给那些粮食下毒。 信仰之毒？ 张率猜度着，整个人还在往下走。 整个地窖早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大型难民营的模样，到处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 因为处在地下，难以通风，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排泄物，食物发霉，还有人身上污垢长期滋生的味道徘徊不散。 而在众多的帐篷之中，也有很多没去参加祷告的民众，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或是在微微口申口今，或是在大喊大叫，必须有人制住才行，像是患了病。 这让张率想到了城里流行的怪病和异梦，这些人身为黄袍老仙的信众，当然更加严重才是。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抓紧去别的几处通知他们这些日子安分点，别动那些粮食吗？”张率才走到底，就有人忽然对他说话。 说话的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已经颇有老态，穿的也是流民模样，但言谈自有一股气势，想来便是这聚集地的头领人物了。 张率已经想好了说辞：“我头又痛了，想着再拜拜老仙。” “上仙给的仙药没用吗？算了，你赶紧去拜了老仙办事去吧。”那头领说了两句，摇了摇头，朝着一个帐篷去了，那里也有人发癫，他要去处理。 轻松过关，张率面不改色，继续向前，他穿过众多帐篷，来到了那些粮食堆放的地方。 那里自然有人守卫，否则，就这一地没吃饱的难民，很难说不会哄起抢粮。 “大郎，伱怎么回来了，不是去报信去了吗？”见张率靠近，自然有人搭话。 张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些粮食，很多确实是连标记着常平仓的袋子都没扒掉。 “这不是头又痛了吗？所以回来再拜拜。” “那是得赶紧拜拜，你别说，你一说我也有点头痛，大郎，你那个仙药能再跟上仙要点吗，那个有用，我婆娘还没用呢，现在在硬捱。”那人又说。 张率随口答了，就去那黄袍老仙像下装模作样拜了拜。 在确认了此地有大量存粮后，他就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他穿过帐篷，总是嗅到一些似有似无的气味，哪怕浓重的臭味也遮不住，像是草药又像是别的什么，可能就是那仙药？ 因为他看到不少痛苦哀嚎的人，都点着了什么在嗅闻。 出了地窖后，张率就带着那被称作大郎的地窖俘虏，还有刘五快速离开了。 他要马上回到青龙卫衙门布置，也许今天，户院的事情就有结果了。 ——————————— 紫月已经落下，黑暗弥漫。 常平司之中，监正孙崖独对着一桌子的公文在出神。 桌上唯一的一盏油灯将他的脸映照的忽明忽暗。 他姓孙，但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李家人。 他是李家的家生子，事实上，他一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李家的家生子。 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他们一家确实事主极勤，他自己本人又聪明好学，就被提出来到常平司做事，专管常平仓，辅佐在户院的李家大公子。 为了避嫌，他还改回了本家姓孙。 他能坐上常平司二把手监正的位置，除了李家暗中使力，他本人自然也是很有能力的，完全可以称一句青年才俊，要是给他点时间说不定将来也能高升户院，做个高官，就此自立门户了。 可惜，他今夜就要死了。 因为白夜里有人从青龙卫来，在查户院的账，听说对常平仓的账尤其关注。 大公子白夜里就已经悄悄派人捎信给他了，要他自己懂事点，自我了断，顺便再来一出火龙烧仓。 这样就死无对证，哪怕查出什么来，也没用了。 至于说他的家人，李家自然会好好照料。 事实上，李家养他这样的人，就是为了今日。 可是他真的舍不得死，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有前途…… 看着几案上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杯毒茶，他伸出手，又放下。 就在这时，他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孙崖认识，也是李家的家生子，叫李四，他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李四，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李四看了一眼桌子上没有动的茶，冷笑了一声，“大公子猜的果然没错，你舍不得死，所以让我来送送你。” 说完他掏出了一把匕首，面上露出了凶狠的神色。 “李四，李四，你听我说，我们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你放我一条生路……” “去死吧！” 李四低吼着朝孙崖扑去。 但是下一刻，他已经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孙崖兀自在大叫，可马上感觉到自己没死，有些疑惑地抬头，就看到一个面孔棱角锋利的男人。 这个人，自然就是张率。 孙崖，是刘五供出来的那个常平仓给他供货的人。 现在，齐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一章 【巧不巧】 第222章 【巧不巧】 夜色已经深沉。 放在平日里，白启礼白大公子这会该躺在某位绝色佳人的膝盖上熏熏入睡了。 再不济，也该是和朋友们酒兴正浓，舞文弄墨，绝不至于被案牍劳于形的。 谁要是忙公务忙到大半夜，这传出去，是要被熟识的朋友们耻笑的。 可白启礼现在就在废寝忘食地干活，查账，翻文书，为此，他到现在连水都只喝了一口，原本光洁的下巴上也出现了他从前绝对不允许的会影响风仪的胡渣。 但他好像浑然未觉，双眼一直盯着眼前的东西，目中已然赤红，在灯下看去，彷如一条饥饿的要择人而噬的野狗一般。 他实在是太饿了，或者说，他实在是太想把人给拖下水了。 不能只有他们白家一家倒霉，他要其他四姓一起死。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卑劣的生物。 到了最后，连他带来的文书和账房们都累的不行了，劝他歇歇。 白启礼却还是不肯，因为他很清楚，他昔日的好友，李家大公子李深李持正，已经被他给震动了。 不然也不会这一会了还留在户院没走。 就在他又查完一本账册，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再战的时候，他们所在屋子的房门被推开了，李深带着一票户院的官吏走了进来，用一种冷淡的眼神看着白启礼，说道：“元长，真的有必要这样吗？我知道你们白家败落，你不舒服，我心里也难过，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完全可以跟我说，我们其他四家，也不是不讲情分的，伱在这里这样查，难堪的不仅仅是我，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持正，你怕我，你很怕我，这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在这里的原因，等着吧，我在下面等你们。”白启礼此时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太过激动，整个声音都近乎扭曲了起来。 “哼，那好吧，我要回家睡觉了，你这条丧家之犬，就好好在这里替你的主人守夜吧。”李深冷哼了一声，转头就要离开。 然而，他才转身，就听到有人在门外说：“李大人，你怕是走不了了，今天。” 李深整个人顿在了那里，他没怎么听过这个声音，却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 这个人此前一直站在来查账的人群背后，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就是由于这个人的存在，他不得不让这群人进来查了。 因为这个人的名字叫张率。 现在在凤旸城风头无两。 “张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深微微皱着眉头，他知道对方现在气势正旺，可要是无凭无据，要强行带走自己，那也未免跋扈，还容易被他们找到反击的机会。 这个人，应该不会这么蠢吧？ 张率走了来，先对着双眼赤红的白启礼点了点头，像是在勉励他辛苦了。 白启礼连忙笑着回应，谄媚难言。 看的李深是连连摇头。 继而，张率又说：“是这样的，李大人，我刚刚在来的路上呢，做了一件好事。” “做好事？这，张大人没必要跟我报备啊，这是你们青龙卫的事。”李深不解其意，但已经有了警惕之心，尤其是，他派出去灭口的李四还没回来，不会是…… “这我得跟您报备啊，因为，我做的这件好事跟您有关系。”张率拍了拍手，说，“带上来吧。” 话音落下，勾陈和巨蛇带着孙崖还有那个刺客李四进入了屋子里。 看到这两个人，李深原本平静的面容忍不住抖了一下。 “需要我介绍吗？这个人叫孙崖，常平司的监正，也是你们李家的家生子，这个叫李四，也是你们家家生子，你让孙崖自我了断，又怕他不敢，就派了李四去补刀，幸好被我遇见了，不然就是一条人命，这不是好事吗？李大人？”张率笑着问。 李深还没开口，他身后的户院的官员们面色各异，李四他们或许不认识，孙崖却是认得的，毕竟是下属机构的二把手，原来是李大人家生子，怪不得平日里对他如此优容…… “一派胡言，孙大人怎么就是我家家生子了，至于这个人我就更不认识，何来我派他杀人的事情。”李深自然是一口否定。 “别急，当初白公子也跟你一般嘴硬，我一会去你家好好查查就知道了。”张率听了只是摇头。 而白启礼则兴奋异常，虽然事情的发展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但只要能拖李家下水，怎么样都好。 “大人，小的愿为马前卒，前往李家！”他立刻大声请命。 “就算，这个人是我家家生子，又怎么样，我家那么多人，我也不是人人认得，他要杀孙崖，也是他们之间有龃龉，与我何干？定是胡乱攀咬！”李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几句话就是连消带打。 “那暂时不说这个，我先说说，我今天下午去承恩寺的见闻。”张率也不急，换了话题。 但李深已经拂袖：“张大人要说什么见闻自便，李某乏了，要回府休息了。” 说着就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李大人？”张率只是缓缓说了这句话，很平淡。 可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好像下降到了冰点。 只因，一种无形的杀气已经弥漫，哪怕张率的手都没有抚在刀柄上。 光是勾陈和巨蛇手里的巨斧和长矛散发的寒光，已经叫人胆寒。 很多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白启礼则兴奋的脸都红了，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压迫感，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败落的，现在终于轮到别人了！ 李家，死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深也是涨红了脸，强行收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张率又笑了，“今天下午，我去承恩寺，遇到了一个人，叫刘五，是个私粮贩子，和常平仓有联系，还经常帮常平仓送粮食给一伙人，这伙人呢，信奉一个邪神，叫黄袍老仙，而这个黄袍老仙呢，正是策划刺杀殿下的元凶之一，而你猜怎么着，那个让刘五送粮的人，叫孙崖，他差点被您派人给杀了，你说巧不巧？”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张率，你不要以为败了一个白家，我们其他四家就是任你搓揉的，无凭无据，肆意捏造罪名就想害我，你做梦，我一定要在殿下面前参你一本！”说完，李深就要真的拂袖而去，实则，他的心已经跳到了极点。 “我说了，你还不能走。” “怎么，你还想强留我？！” “只是让你等等。” “等什么？” 张率沉默了一会，好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一会，有马蹄声从外面传来。 第二更！ 求月票！ 另外说个事，前面小打一个补丁，在199章，加一个任务，就是调查黄袍老仙可以获得一个伏妖宝匣，看过的朋友可以不用回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活口】 第223章 【活口】 来的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青龙卫的人。 但并非是李敢，也不是李敢的属下。 李敢此时还在青龙狱里看守着胡玉柴。 再说，李敢属下可用之人实在是太少，原先第一卫的成员也不堪用。 所以，来的是第六卫的人。 张率带着那名大郎的黄袍老仙信众回了青龙卫衙门以后，便找到了还在忙着查那些第一卫畸变者情况的雪浓。 第六卫人数众多，拿下一个全是流民组成的信众营地，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这也算是张率对雪浓的一次试探，若是这次事件里出了岔子，那雪浓…… 好在，如今看来，雪浓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的人快马而来，直闯进了户院内院后，就大声报道：“青龙卫第六卫小旗官孙优，奉我家雪大人之命前来汇报第一卫张大人，承恩寺内黄袍老仙信众三百四十七人已经成擒，于其居所查货粮食超五千石，确系出自常平仓！” 没想到来的还是个熟人，孙优。 这家伙大抵也是被张率这些日子的跋扈感染了，根本不虚此地是户院所在，不仅直闯，还大声喧哗。 当然，也是因为他手里确实握着足够有用的证据。 本来要拂袖离去的李深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继而浑身止不住抖了起来，他回头看了张率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张率猜测他大概是想说，怎么可能会这样。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张率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了那些人，还人赃并获，一网成擒的。 而白启礼已经狠狠一击掌，内心里说不出的痛快，不愧是张大人，就是有鬼神莫测之能，一天不到就拿下了李家。 无论如何，今夜，李深是走不了了。 一炷香以后，李深已经被带入了青龙狱之中。 不说外间此时掀起了什么样的风浪，张率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因为今夜也不是只有好消息。 那些黄袍老仙的信众的确是被一网成擒了，可，也都很快死了。 就在雪浓带人攻入那地窖以后，那些信众忽然发狂，或是攻击第六卫成员寻死，或是互相撕咬，或是咬舌撞墙自杀。 总之居然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要不是还有那一地的粮食在，今夜这次行动怕是要颗粒无收。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决绝，死意之坚，实在是超出寻常。”雪浓此时正在和张率分说，“原本是张兄弟你分润给我们第六卫的好差事，没想到我办砸了，实在是……” “粮食能拿到就好。”张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想，雪浓要是有问题，粮食就拿不到，要是没问题，那么多人都死了，一个没救下来也是…… 对了，还有那个叫大郎的人，如果他也死了，等于里面的人一个没活下来，倒不是说这样就办不了李深，只是，对于黄袍老仙的追查线索就又断了。 不过他才有动作，雪浓已经说话了：“你是担心那叫大郎的？万幸李敢还算机警，那人还活着，只是有点癫狂。” 这就要说到之前李敢因为看押那些第一卫畸变者不利，导致他们互杀而死，心里已然有了阴影，所以那大郎一来，他就把此人手脚全都绑缚了起来，嘴里也塞了东西确保他不会咬舌自尽，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张率赶忙去看那人，看到他确实全身被绑缚的一动不动，只剩一双眼睛狂乱地睁着，满是杀意，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松了一口气。 “李敢，你做的好啊。” “大人谬赞了，分内之事。”李敢连称不敢，实际上，他原本心里是不舒服的，因为他现在身为张率心腹，清剿黄袍老仙信众这种事该他出马的，结果却被第六卫的人分润了去。 但当他听说那些信众都死了的时候，他暗呼侥幸的同时，也是难免欣喜。 因为那些人都死了，他保下了唯一的一个活口，那就是大功一件。 不说李敢心里怎么想，张率确认大郎还活着后，就让他们先出去了。 他要亲自审问这个大郎。 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疯癫的大郎或许根本没法交流，可张率却是轻车熟路。 尤其是，大郎还是一个黄袍老仙的狂信徒，那就更简单了。 对付这样的人，当初在渭水城里，张率就已经有了很好的办法，那就是，变成他信的那个神就好了。 恰好，他和黄袍老仙是劈面相逢过的，甚至还斩下了对方的一根羽毛，那就更容易了。 他等李敢他们出去以后，动用邪骨舍利，已经摇身一变，化作了黄袍老仙的模样。 而牢房里原本狂乱至极的大郎，甫一看到张率化身的黄袍老仙，一下就定住了目光，继而显现狂热的神采，呜呜呜地发出声响，俨然是要参拜了。 张率走进去，将他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就听到他大喊：“黄袍老仙，真我家乡！” “且静下来。”张率用那种当日在仙境里听到的黄袍老仙的语调开口。 那大郎果然不再发癫，只是低眉顺目。 “本仙问伱，那些粮食都是如何得来，什么人帮你们运转？”按照之前下地窖所见，此人该是那地窖头领的子侄，重要人物，应该是接触过这些。 “是上仙。”此人倒是也答得老实干脆，只是这答案实在没用。 “谁是上仙？”张率不得不又问。 “上仙就是上仙。”这让张率觉得自己在和他玩什么猜谜游戏。 “上仙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 “上仙……不知道，上仙每次都穿着袍子，看不清样子。” 等于没说。 张率想了想，又想起之前在地窖听到的，那种上仙提供的仙药，可以短暂治疗那种怪病。 “那种上仙给的仙药你还有吗？” “有的，就在我怀里呢。” 张率之前还真忘记搜他身了。 搜了搜，果真摸出来一瓶药，打开瓶子嗅了嗅，就是之前在地窖里闻到的那种奇异的味道。 张率确认是仙药后，又把他的嘴给塞住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三章 【诈】 第224章 【诈】 张率从大郎牢房离开后，又去了关押孙崖的地方。 毕竟孙崖是发放常平仓粮食的人，理论上是见过那个所谓上仙的。 结果，孙崖也不知道，因为他通常都是按照李深的命令行事的。 所以最后，只剩下李深了。 只是李深当时被吓得发抖，进了青龙狱以后，好像又有点清醒过来了，再次变得有点桀骜不驯起来。 尤其是，他面对的还是白启礼。 这是张率允许的，白启礼自告奋勇要去审问李深，张率就让这条恶狗先去磨磨牙。 结果李深并不怕他，还出言讥讽道：“元长，你之前不会就是这样被吓到的吧？怪不得他们私下里都说你无胆无谋了。” “你说什么？！”白启礼本来正得意，这回要亲手送李家下地狱了，结果忽然被李深戳到痛处，尤其是他不由得想到自己之前跪在张率脚下不堪的样子，简直想杀人。 可李深还在说：“我是说，就凭那些东西，要不了我的命，我最多是被下人迷惑，降职罚俸也就是了，真以为我们李家这样就能完蛋？其他三姓也不会同意的。” 白启礼听到这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李深这次远没有他那次那么严重，不会真给他脱身了吧？ 白启礼恨得牙痒痒，可是好像又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我说啊……”李深还要再说些风凉话。 可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全身都被金黄色的衣袍笼罩的存在缓缓走了进来，他，好像有九颗头。 一看到这个人，李深就愣住了，嘴里的话卡主了，变成：“老仙……伱……你怎么来了？” 白启礼也是不可思议，这里可是青龙狱，黄袍老仙居然能大摇大摆进来，这是多么可怖的事情？ “既见本仙，为何不拜？” 只听那穿着黄袍的存在开口，庄严宏大，仿佛大吕黄钟，又像是一千只鸟在鸣叫。 李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跪拜了下去，大声念道：“黄袍老仙，真我家乡！” 随后，他又说道：“老仙，您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您先离开吧，我，在下能自己出去的，不必救在下。”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比如关于我的侍奉者的，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我当向你降下神罚。” “不敢，在下绝对是不敢的！”李深连连摇头，又马上解释道，“休说在下根本就不清楚您的侍奉者，那些上仙究竟是何身份，就是知道，我也不会说的，您放心！” 说完这些，牢房里一下子忽然静了。 过了好一会，李深跪的有些累，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就看到张率正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老仙呢？”他下意识说了一句，然后马上感觉到不对，收住了嘴。 可，木已成舟。 “什么老仙，黄袍老仙吗？你不是不知道吗？”张率笑着问。 “是你，是你故弄玄虚！你骗我！你居然敢诈我，你……”李深当即要爬起来，却因为跪的太久，有点支撑不住，又差点摔了一跤，他哪里不知道是被张率摆了一道，居然还跪了他，简直奇耻大辱。 “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自己承认了自己崇奉黄袍老仙，还和他的侍奉者，也就是所谓上仙有来往，李大人，我说了你走不了的。”张率只是慢条斯理。 “白公子你也都听见了吧？” 白启礼本来朦朦胧胧，又有点害怕，毕竟他算是也得罪了黄袍老仙，这会看到又是张率的手段，都忍不住狞笑了起来：“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不会忘！” 他此刻想的就是，张大人实在神通广大，以后就当他的狗了，不会亏的。 “那就一个字别漏都记下来，一会我会连同李四，还有孙崖的口供一起交给殿下。” “我不会认的，刚刚我说的我都忘记了。”李深连忙否认。 张率却笑了：“白公子，你这位朋友，和你一样啊，天真的可爱，像个孩子。” 李深面色铁青，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 但他依然寄希望于外界能把他救出去，于是干脆不说话了。 张率也不理他。 因为刚刚最关键的他想知道已经诈出来了，就是，李深也不知道那所谓上仙到底是何来路。 当然，也许他知道一些细节，不过不着急，这会李深也没有彻底死心，他还觉得自己有救。 就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慢慢问好了。 等到白启礼将李深的话都写完，张率拿来看了一眼，要不说人家是士大夫呢，字写的确实漂亮。 “你以后就专门负责第一卫的文书吧。” “多谢大人栽培！”白启礼马上狗腿地行礼。 张率只是笑笑，让李敢立刻把这些口供给淮王带去。 有了这些口供，加上人证物证，要是李深还能从这青龙狱里走出去，那淮王就诊别当这个淮王了。 又过了一会嵇广陵回来了，显然是一天都没等到道衍出关，有些歉意地看着张率。 张率表示无所谓，这种事，总是有机会的。 倒是肚子饿了，他又让一个属下出去买了宵夜。 一群人在青龙狱里好好吃了一顿。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一个结果。 一直到紫月快要又从天上出来，安总管总算是又来了。 安总管一看到张率，就对着他点了点头，他们也算有点默契了，立刻知道是事情成了。 “李公子就留给张大人了，还是那句话，别死了就好。” 这话之前是给白启礼的，张率看了白启礼一眼，后者正诚惶诚恐，显然是不知道。 安总管说完又要奉承张率。 张率连忙把他打发走，但还是挡不住手下的奉承。 他忍不住想，明天以后，自己在坊间怕是又要有新的故事面世了，名字大抵是叫两日夜破两大姓，张卫长真人间无敌。 这么想想，那些靠着编他故事赚钱的酒楼，真该把赚到的钱分给他一部分才是。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宁静】 第225章 【宁静】 关于李家的处置倒是没有白家那么狠。 主要是李深的罪责没有那么铁证如山，加上这一次到底不是李家单独作战，按照安总管所说，李深才一进青龙狱，四姓便联袂上淮王府觐见了。 结果可以说是不胜不败。 李家并未全面退出原本独掌的户院，户院总政之位依然由李家家主李由稳坐，只是李深去位，连带着还有多位李家人或贬或逐，继而淮王连同其他三姓瓜分户院空余出来的份额。 唯一受伤的当然还是李家。 李家和其他三姓之间裂痕也初生了。 所以在张率这，他败两大姓的威名还是坐实了的。 有了结果以后，张率又见了一次李深。 李深对这个结果倒说不上失措，只是闭口不谈，显得有些沉默。 “李公子，还是好好配合我吧，虽然我不至于杀了你，但要说到用刑，李公子如此娇贵之身，真有这个必要吗？”张率还是笑，倒真没有太多威逼的意思，可就凭他连日来的霹雳手段，李深也不免呼吸加重。 “你想知道的，不已经问了吗？我确实见过上仙，可每次他都包裹全身，我哪里能见样貌，连声音都是伪装过的。”已经过去这么久，李深转念一想就能明白张率所求，所以直接说了出来。 但张率并不满足，要他把整个过程说出来，怎么和黄袍老仙勾结，后续又怎么制定出运粮，以毒粮祸乱民众的计划的。 李深与黄袍老仙相识，是缘于他一个爱妾得了怪病，求医问药，求签请神都无用，后来有下属给他引荐了黄袍老仙，治好了他的爱妾，就这么有点半信不信上了。 接着就是更深的勾连了，起初只是黄袍老仙的手下上仙找到他，跟他买粮，后面就是李深看出黄袍老仙所谋甚大，进行的投资了，当然，这一点李深是不承认的。 “至于说什么毒粮，我根本不知道，你不要随便诬陷于我！”这话李深说的言之凿凿，从他的情绪来看，也确实没有说谎的迹象。 也就是说，毒粮，只是黄袍老仙他们自己的谋划吗？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李深还是供出了那个下属还有黄袍老仙几处据点，虽然因为地窖的事情，那几处据点很有可能已经空了，却也还是值得一扫，聊胜于无了。 将所得信息告诉了雪浓，这一次张率也不能让他专美了，否则李敢也要有意见。 反正他自己能在青龙狱坐镇。 李敢就和雪浓一起去了。 当然，也分派了人手去抓那个给李深引荐了黄袍老仙的下属。 一切行动都很顺利，在紫月升起来的时候，基本就结束了。 可结果却并不太好，那几处据点，基本上和地窖一样，里面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没有活口，有些地方还起了大火。 至于说那个下属，自然也是毫无疑问地死了。 线索就此中断。 李敢回来显得有些气馁，但雪浓倒是还好，显得有些意料之中。 张率也是。 “忙了这么多天了，好好歇一歇吧，大家都没怎么合眼。”也确实是，从白家的事情开始，从张率到李敢，再到他的下属，还有嵇广陵，都是快两天两夜没睡觉了。 哪怕张率武功高强，也有些撑不住了。 于是暂时解散，李敢依旧留守青龙狱，他现在是吃睡都在那了。 张率则和嵇广陵回家去了。 趁着紫月初升的朝气，张率和嵇广陵沿街找了点吃的，就回家睡下了。 这一觉睡的绵长，醒来的时候，紫月已经半落不落了。 张率和嵇广陵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起发呆，看着对方潦草的样子，忍不住相视发笑。 就在两人打算随便弄一点吃的再说的时候，院子的大门被敲响了。 张率去打开一看，发现是洛商宁站在外面，手里还提了一个食盒，一看就是来送饭的。 “伱怎么来了？”但张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问道。 主要是这两天是真的很忙，就那天匆匆见了一面，还是去麻烦人家的，结果人家还想着他。 “还不是怕你饿死？”洛商宁嗔了他一眼，就越过他往院子里走了。 嵇广陵听到声音早就回屋里洗漱去了。 张率也要洗漱，却被洛商宁拦住了，因为他这两天熬夜，胡须又长出来了，浓密扎人。 洛商宁就又烧了一壶热水，亲自给张率修面。 等到温热的面巾擦拭过脸庞，洛商宁用修面刀轻柔地一点一点刮着张率的胡须，她温软的气息在张率四周围浮动。 紫月已经快落下了。 张率看着她的侧脸，还有天上的月，以及旁边食盒里隐隐飘散出来的饭香，心变得很静。 其实有时候真不是为了别的许多，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这些日子做的也值得。 等到洛商宁修面完成，嵇广陵也总算磨磨蹭蹭洗漱完了，一起出来吃饭了。 洛商宁帮忙倒酒，张率和嵇广陵大快朵颐，顺便说了说这两日的情形，有夜风幽幽吹来，倒是好像有几分回到了当初在路上的感觉。 只是没有了当初那种四面皆是凶险，一刻不敢闭眼的危机氛围。 这是好事。 “对了，我昨天给你的药你研究的怎么样了？”讲到最后，张率不免想起那交托给洛商宁的仙药。 “还没有什么头绪，那药很复杂，我给三叔祖也看了，他也暂时没有看出什么，得要些时日。”洛商宁想了想说道。 “那些怪病治的怎么样了？” “今日好一些了，症状没有昨天重。”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张率最终还是把那瓶新缴获的仙药拿了出来。 “那个……这个你也帮我研究一下看看吧。” “知道了，快拿来吧，我啊，不就是你的工具人吗？”洛商宁又飞他一眼。 工具人一词，也是她耳濡目染。 “那怎么可能……”张率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正要分辨。 还在一旁的嵇广陵连忙咳嗽。 洛商宁一时间满面绯红，拿着新的仙药就起身跑走了。 留下张率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该假装无事发生。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二次深入记忆】 第226章 【二次深入记忆】 紫月彻底落下后，张率去了一趟青龙卫衙门，主要是给李敢他们送吃的。 饭菜都是揽月楼买的，他顺便也找了一下蛇纹菊，当然是为了跟他打听所谓上仙的事情。 但他正好不在，也就只能作罢，明天再来。 青龙狱里，一切如常。 李深待得还算安稳，那个大郎也还活着，胡玉柴更是吃好喝好。 把带的饭菜和李敢他们分享了，张率自己也吃了几口。 之后确认没事后，他就离开了。 但并没有回家。 因为昨夜，他本来照例是要前往北门桥的刘记米铺后巷，去找那位老孟深入记忆的，结果却被李家的事情给耽搁住了。 当时也没法找人传信，只能今天晚上再去看看了，万一要是老孟不在，他也只能找面摊老板再约个时间了。 此时夜色已经低沉，快到亥时了，凤旸城里的宵禁已起，却并不妨碍张率疾行。 他在夜色里穿梭，很快就到达了北门桥刘记米铺的后巷。 来到那栋在底部的屋子前，他轻轻敲击房门，还是那套三长三短再三长的手法。 不一会，门就打开了。 老孟居然今夜还等着他。 跟着他走进去后，两人大约是上次见过的关系，也没有再念那句以吾凡躯来打招呼。 老孟直接说：“昨夜怎么不来？” “有事绊住了。” “下次须告知我，只此一次。”老孟的语气倒也不算剧烈，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张率又是自己失期，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两个人从那间大屋进入算是老孟的实验室里，老孟没有任何废话，只是指了指那张石床，说：“去躺好吧。” 张率依言过去了，却是在他调制那种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入梦药剂的时候，说道：“老孟，虽然我们也不熟，但是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孟动作不停。 “是这样……”张率想了想，把关于仙境的事情，前后的进入，它可能的组成方式给说了一下。 “你觉得像是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是靠着人们共同的意识来维持的吗？” 张率之所以会想要问老孟，主要还是老孟能帮助他深入记忆，那么对于记忆肯定很有研究。 像是仙境这种东西，既然是能波及到那么多人的精神世界的，也许也跟记忆有关？ 也算是某种死马当活马医了。 沉默了一下。 就在张率以为老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时候，他将那碗药端了过来，说：“把那个仙药给我，我要先看看。” 张率还真身上留了一份，倒不是说信不过洛商宁的本事，只是想多找点方向。 “谢了。”张率将仙药给了老孟，然后拿过药碗全部喝了下去。 躺在石床上，张率很快就再次感觉到那种极致的寒冷贯穿了全身，最后，是过电一般的痛冲向他的太阳穴。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当然又一次放出了巨蛇和勾陈。 对于老孟，他肯定还是不信的。 这种不信和前面的信又是两码事。 下坠。 不断地下坠。 又是在深海中不断被包围的感觉。 很久。 张率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种好像是在做梦，又没有在做梦的朦胧感这一次没有持续很久。 他比上次适应的要快不少。 观察了一下四周围，张率发现，这一次，自己并没有再出现在上次醒来的那家客栈里了。 时间线，好像已经变动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到了什么时候。 在观察了四周围以后，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能动了。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很昏暗的屋子里，不透光，只有几盏油灯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是的，这一次，他是嗅到味道了，很清晰，也确实不是梦中那种感觉，连气味都能感知到，的确只有记忆了。 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权后，张率第一时间自然是确认刀在手里。 刀的确在手，但和上次一样，他看过去，被他抱在怀里的刀，还是迷雾一片，看不清。 他自己是没有受伤的，身上没有痛觉，也没有看到伤口，但可以看到衣服上还是沾染了不少血迹和别的已经不知名痕迹。 受伤的是屋子里的其他人。 这间屋子不算很大，油灯下，他能看到摆着好几张临时搭出来的木床，床上躺着好几个人。 这些人都身上缠了很多绷带，全是重伤的模样，药味和血腥味正是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张率又去看这些人的脸，迷雾，又是迷雾，也不知道上次和他搭话的那个人有没有躺在床上。 正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些木床上的一个人忽然醒了，还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 “啊！！！！” “痛！！！” “太痛了！” 张率下意识地就朝着这个人走了过去，顺便也大喊了起来：“大夫！有没有大夫！快来！” 既然这些人被救治过，想来是有大夫的。 他快步来到那个人面前，身体像是触发了本能记忆一样，一把握住了那个惨叫者的手。 “兄弟，挺住！” “好痛……”那人还在嘶吼。 但在被张率握住手以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嘶哑着喉咙，对着张率说道：“信王……信王……” 信王？ 难道说，他们这是去了信王府以后的事情了？ 看这惨烈的样子，他们是刺杀了信王吗？ “他去了凤旸……快传信给凤旸，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到凤旸……他的身上……皇帝……杀了他……杀了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再次惨叫了起来。 并且这一次惨叫声中，他的整个躯体都爆了开来。 对，就是肉体爆炸般爆了开来，皮肉，乃至于更深处的骨骼，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一样。 和他一起惨叫的，还有旁边的那些重伤者，他们也醒了过来，开始惨叫，身体也是开始爆炸，并且发出类似什么东西又再次生长的声音。 张率退了开去，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忍不住握向了刀。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四种猜测】 第227章 【四种猜测】 张率醒了过来。 就在他感觉到有巨大危机临身，忍不住要拔刀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从深长的记忆之海里。 眼前的情形和上次他醒了几乎一模一样，还是巨蛇守在他身侧，勾陈在独对着老孟。 眼看着局面安全，张率的思绪又回到了刚刚记忆之海里的片段。 从那重伤之人的言语可以判断，他们是去刺杀了信王，但并没有成功，反而是让他逃向了凤旸。 信王身上好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让他们很忌惮，一定不能让他到凤旸，好像还和皇帝有关。 然后那些人就……发生了异变？ 那种异变，又会不会和信王有关呢？ 信王身上的东西，和皇帝之后的祭祀，还有接着来临的永暗又有没有关系呢？ 这一次的记忆探索解开了一点点前面的疑问，却多了更多的疑惑。 以及，事实是，信王并没有被人阻拦，他顺利来到了凤旸。 只是被淮王囚禁了起来。 那么淮王是不是知道信王身上的秘密呢？ 还是说，淮王囚禁他却没有杀了他的缘由，就是他身上携带的东西？ 张率只觉得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信王，他好像是必须要去见一见了。 “醒了就走吧。”就在张率出神的时候，那边兀自在做着什么实验的老孟感觉到了他醒来，说道。 张率愣了一下，但还是想起了之前托付给老孟做的研究，说道：“老孟，那仙药，还有仙境，你可有什么说法？” “没有说法，只有几个猜测。”接着，他也不等张率发问，继续说道，“一曰真空家乡，二曰三十三重天，三曰大千世界，四曰剑冢秘池。” “何解？”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相信这句话，你多半听过，邪神无生老母能入人心梦境，凭人心欲念创造真空世界，使人生前死后皆能入其中，得享种种欢乐事，且入内方法便是念‘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八字，与你所言仙境最贴合。”老孟手里活不停，继续说道，“至于说三十三重天，乃是昔年长生道秘境，已故修士神魂去处，居其中，可得神魂不灭，最盛时其中有八千长生真仙，长生道长生之名，有一半也是由此而来，此秘境乃是采天下修道士信念炼制而成，与伱所谓仙境有相似之处。” “大千世界则是佛家秘境，佛家大能往生之所，与三十三重天类似，乃是采集佛家信众之念而成，最盛时有三千金身罗汉，八百菩萨，但昔年太祖开国，佛道相争，三十三重天和大千世界俱毁于一旦，其秘法是否存世，不得而知。” “最后则是剑冢秘池，为正气盟苏家独有，昔年当世唯一神变苏退秋入神之时，一日夜遍游天下，收集天下剑道亡魂，并铸剑无数以祭，终得一座悬剑无数的悬剑山，后又以万千剑魂为基，天下心诚剑士之念为本，构筑剑冢秘池，凡诚心奉剑者无论何时何地皆有机会入剑冢，得授剑法，甚至得名剑认主。” 张率听到这里，忽然发现老孟不讲了，连忙又问了一句：“那那个仙药呢？是什么来路？” “那东西特殊，与我所学不同，我不懂，但确有引动神魂的功效。”老孟十分实诚地说出了我不懂三个字。 “那，你知道那个黄袍老仙的形象，就是九头，羽毛满身，像是一只大鸟，是什么来路吗？”张率又想起一个问题。 “我也不懂。” “……”张率差点被噎住了，“那，你觉得，你倾向于上面的哪种可能呢？” “不知道。” 张率有点无语了，他已经确定了，这个老孟绝对是科学怪人属性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同时，他有点惜字如金。 但好歹人家还是给出了一部分答案的，张率道了一声谢，看他没什么反应就自己带人离开了。 出的北门桥，张率一边朝着自己的家里赶去，一边在思考着老孟给的信息。 四种推测，最接近的是无生老母，可他在凤旸城这么久，并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无生老母的信息。 三十三重天的话，他身边确实有一个长生道的弟子，可嵇广陵和他是生死之交就不说了，他本身还不会道术，对这方面可以说一窍不通，但凤旸城也是有懂道术的，就是天师庙。 天师庙的话…… 张率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毕竟在整个事件里天师庙和黄袍老仙之事都没有太大瓜葛。 可认真思虑，也是有一点关联的，就是，黄袍老仙是道衍亲自从那些第一卫的畸变者嘴里引导出来的。 不过就这么一点硬要说人家有问题，张率觉得也站不住脚，他打算明天再和嵇广陵去拜会一下道衍，到时候具体观察一下。 接着是佛家的大千世界和苏家的剑冢秘池。 佛家，其实自从太祖开国，承恩寺被平以后，佛家在凤旸城，或者说在整个大燮都没有那么兴旺了，像是凤旸城，哪怕是有些寺庙，也是香火不旺盛。 现今真正的佛家大能都在南方，尤其是江南佛寺最盛，倒是保留不少前朝的大寺院，合称三百八十寺。 要说佛家所为，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大燮一直以来有些崇道抑佛，要是佛家想趁着天下大乱重新夺取上风，提前布局凤旸，也未可知。 至于说剑冢秘池，本来好像是最不可能的。 毕竟这里面有个先决条件，就是习剑者，但是偏偏，现在凤旸城里还真有一位苏家的人在，还是当今苏家家主的亲生女儿，苏小眉，就住在白府里。 以及，苏家现在雄踞江南，难免会和一样在江南势力庞大的佛家有来往。 要说他们两家联手搞出如此局面，先以黄袍老仙乱凤旸局势，再伺机北上拿下此大燮龙城凤地，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张率想了一遍，只觉得好像四种可能都有那么点意思，思绪难免有些混乱，倏忽之间已经到了自己家。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看便知!】 第228章 【一看便知！】 第二天一早，张率没有起的很早。 主要是为了逮住嵇广陵。 今天他要和嵇广陵一起去见道衍。 嵇广陵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先出门吃了碗面。 张率也暂时没有对嵇广陵说起昨天晚上得到的消息，以及一系列的推测。 毕竟嵇广陵对天师庙还是很有好感的，对道衍也很敬重。 万一只是张率的猜测，最后搞得场面尴尬，难堪的只有嵇广陵。 先不说比较好。 吃面的时候，张率特意看了一眼面摊老板，但大约是嵇广陵在的缘故，老板没有任何表示。 不过现在张率的直属联系人是蛇纹菊，真有什么事情，大概也是蛇纹菊跟他讲了，除非是紧急事件，像是上次的刺杀。 吃完面，张率没有直接带嵇广陵去天师庙。 昨天嵇广陵就白去了一天，今天要是还是一样，岂不是白跑。 所以他现带嵇广陵去了青龙卫衙门。 青龙狱里，李敢依然在坚守，看起来应该是小睡了一会了，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与此同时，和他一起坚守的，还有一个让张率出乎意料的人，白启礼。 但也说不上真的出乎意料，这家伙现在其实还算是戴罪之身，张率哪怕是启用了他，现在他理论上是自由的，也不敢随便回家。 正好，张率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些推论，在先检查了一遍李深，胡玉柴，还有那个大郎都活的好好的情况下，把他单独拉到了一边，问他道：“关于你表妹，我有事情要问你。” “大人，您终于想起我表妹了！太好了，大人，您也确实年纪不小了，我听说还没婚配吧，那正好和我表妹凑一块，这事您交给我吧！”结果张率还没说完，白启礼已经来劲了，一副双眼放光，好像发了什么媒人瘾一样，就要回家去张罗。 “停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张率实在是脑袋疼。 这家伙巴结之心也太盛了…… “呃……那，请问是大人是什么事？”白启礼有点发愣，“其实，您不用不好意思……” “行了，我是要问伱，你表妹这段时间一直就住在你家没出去过吗？”张率实在忍不了，强行进行下一个话题。 “这……应该是吧，表妹其实不太喜欢我跟着她，所以……”白启礼一开始是肯定，后面又有点犹疑了。 “她以前来过凤旸吗？”张率又问。 “以前……小时候吧，我不太记得了，倒是我，之前经常去江南拜访我小姨夫。”白启礼之前说的起劲，实际上，对他这位表妹也是一知半解。 “你表妹他们家，在江南，和佛家的关系怎么样？”张率只能换了个角度问。 “不好，很不好。”说到这里，白启礼精神一振，好像是终于来到了他的拿手环节了。 “正气盟和佛家一直不对付，这种不对付在正气盟拿下了江南的主导权以后已经越发严重了。” 这时候，张率才有点想起来，白启礼好歹也是前礼院行走，这种事正是他分内。 “事实上，我表妹之所以会来凤旸打前站，为南北合流之事做准备，就是佛家如今在江南的攻势，正气盟有些挡不住了，毕竟正气盟怎么说也就是江湖势力，怎么比的了佛家的救苦救难呢？”白启礼有点侃侃而谈，“再说，我小姨夫也从来没有割据称霸之心，他们一家素来都是武道狂，痴心剑道，巴不得把江南这个包袱甩掉，过点安心日子，却又不想便宜了那群秃驴。” 这么说起来的话，苏家和佛家联手好像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也不能就此断定，还得去观察一下苏小眉才行。 “我知道了。”张率点头，暂时没有别的吩咐，只是让李敢守好青龙狱。 他得先跟嵇广陵去拜访一下道衍再说。 至于说蛇纹菊那边，现在还早，张率不说身边带着嵇广陵不方便，就是去了，也说不定碰不上他，一会再说好了。 于是他们离开了青龙卫衙门，朝着天师庙赶去。 今天的凤旸城倒是比昨天好像好了一些，至少那种满大街都有痛苦病人的情状少了一点，来自黄袍老仙的波及好像消弭了不少。 天师庙是开门很早的，所以张率他们到达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但看起来还是比昨天的人少了一些，大家也没有那么痛苦。 嵇广陵显然更熟悉这里，找到了一个道士，问道衍今天方不方便见客了。 得到的答复是今天是可以的，并且马上就去通报了。 张率和嵇广陵等待期间，闲着无事，就上了一炷香，只是上香的时候，张率发现上次替他们解签的那个庙祝，也是承影的联络人之一曹渺不见了。 正想问问嵇广陵最近有没有见过曹渺，之前去通报的那个道士就回来了，要引他们去见道衍。 道衍安排在一间侧边的厢房里见他们，他似乎身体状况还是不佳，居然是隔了一块帘子和他们说话，身上还披着厚厚的袍子，好像是很冷，又像是身体出了别的什么情况。 “道衍真人，您这是怎么了？”张率本来就对道衍有所怀疑，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怀疑猛地又有点上升。 甚至，他的脑海里各种念头开始组合了起来。 黄袍老仙是因为道衍才出现的，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贼喊捉贼，以此迷惑视线？ 那天张率在仙境里被伏击，也是他早有预谋。 之后在仙境里张率反击了黄袍老仙，结果第二天，道衍就忽然闭门谢客了。 现在，他更是好像得了重病，完全没法见人一样。 张率心思电转，最终落到了木杀咒上面。 如果说，道衍真人就是黄袍老仙，那么他这样遮掩自己的身躯，是不是木杀咒已经在他的身上生效了，所以为了避免被张率发现，就做了这番布置。 “没什么……小恙罢了，贫道……”道衍正在说着话。 张率猛地朝着里面闯了进去，想要知道是不是，一看便知！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八章 【得罪】 第229章 【得罪】 张率的身手何其之强，他骤然动作，根本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哪怕道衍真是黄袍老仙当面，怕也是不行。 不要忘了黄袍老仙那一片羽毛是怎么被张率斩下来的。 所以他几乎是毫无阻滞地冲过了那块帘子，然后在嵇广陵反应过来前，他已经一刀斩向了道衍。 “张兄，你做什么？！”这时嵇广陵才反应过来，主要是，他太信任张率了，他压根没想到张率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甚至在张率出刀以后，他都没有出手，只是握住了剑柄。 下一刻。 道衍身上披着的厚重的袍子就落下来了。 张率当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道衍，他只是要破开他的装束罢了。 以张率现在的刀术，只是劈开衣服而不伤人已经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所以一刀之后，他已经停手了。 这也是嵇广陵没有出手的原因之一。 厚重的袍子之下，道衍自然不是什么都没有穿，他穿着一袭道袍，还是看不出他的身体真实状态。 但张率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没什么，嵇兄，我只是想看看，道衍真人到底在遮掩什么。”张率的语气轻描淡写。 嵇广陵想说什么，但这会却是紧闭了嘴巴，他很清楚，张率不是一个喜欢乱来的人，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缘由。 “张大人，你这样做，贫道是一定会全数告诉淮王殿下的。”道衍的情绪倒也好像还好，他甚至没有惊恐愤怒，只是盯着张率，缓缓吐字。 “如果说事实和张某想的不一样，我一定会向真人赔礼道歉，到时候真人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张率还是那副态度，“现在，我以青龙卫第一卫卫长的身份，要求你，脱掉伱的道袍，露出你的身躯，以证清白。” “师傅，不可啊！此人简直荒谬，居然敢在道家清净地做出如此狂悖之事，我去召集师兄弟，还有各位信众，定要让他们来保卫师尊！”屋子里不仅仅是张率他们在，之前引导他们来的道士也在，他看到张率拔刀已经吓傻了，这会恢复了一点神智，却是徒然听到张率这种话，简直怒不可遏，这是在羞辱他们整个天师庙。 结果道衍却摇了摇头，说：“无妨，既然张大人要看，就看吧。” 说完，他真的将身上的道袍脱下，露出了身躯。 说实在的，道衍一个老男人的身体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被木质化的痕迹。 张率的判断，是错的。 “请真人穿上衣服吧，是在下得罪了。”张率即刻转头，顺便道歉道。 “哼，道歉有用吗？又不是张大人你被人逼着在人前脱衣服。”那心系师傅的道士冷言冷语。 “如果道衍真人觉得这样能出气，在下可以这么做。”张率倒是真的觉得有些歉意，毕竟他也只是猜测，被人这样逼着脱衣服是挺不堪的。 道衍重新穿上了衣服后，咳嗽了一声，又披上了那件破碎的外袍，说：“贫道理解大人破案心切，但贫道毕竟是一庙主持，脸面所在，故此，此事，我定会告知淮王，以及，以后，天师庙也不会再欢迎张大人还有你身边的这位嵇道长，现在，请你们离开吧。” “道衍师兄……”嵇广陵没想到自己也被请离，张嘴叫了一声。 道衍却是已经闭上了眼睛送客了。 “两位，要脸的话，赶紧走吧，否则贫道就要喊人赶客了，恐怕没有现在这么客气！”那道士徒弟显然还是觉得不解气，冷言冷语道。 “得罪了。”张率无话可说，带着嵇广陵朝外走去。 “嵇兄，今日是我不好，冲动了，连累了你……” “张兄……你……”嵇广陵也不知道说什么，谁让他们是生死之交，真正的朋友，又怎么可能真的去怪张率。 “你好歹事前也跟我说一声啊。” 说完就是一声喟叹，大约是在叹息自己这么久努力白费，以后也没法踏入天师庙了。 “我会想办法让淮王从中斡旋的，你不要太担忧了。”张率也着实是有点对不住好友。 主要是，他刚刚心里念头转动，是真的怀疑到了极点，不当场验证一下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结果人家还真就是替信众解忧才生了病，精神状态，身体状态都不佳的。 不过天师庙要在凤旸城立足，肯定是离不开淮王的，纵然这一刻道衍还在气头上，后面让淮王来说说好话，做个中人调解一下，总是能缓和的。 张率替淮王干了那么多事情，让他得了那么大好处，不可能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的。 嵇广陵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倒也没有那么郁郁了。 “只是，你是怎么怀疑上道衍师兄的，他又怎么会和那什么黄袍老仙扯上关系呢？”嵇广陵释怀了一些后，又问道。 张率就把昨天夜里获取的信息，还有一系列的推理过程，疑点都告诉了嵇广陵。 嵇广陵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确实有些可疑。” 到这里，他也完全理解了张率的冲动了。 “三十三重天，这贫道倒是有所耳闻。”嵇广陵到底是长生道真正的嫡传，哪怕不会道术，在玉京观耳濡目染，自然是能听到很多一般人都不知道的秘辛的，“不过之前都是当做故事来听的，也没有了解那么深入，没想到张兄你反而比贫道我知道的更详细……” “据我所知，道衍师兄他们一脉，并没有继承全部玉京观道术，那三十三重天之术，连玉京观都没有再能复兴，道衍师兄他们应该也是不会的。” 张率点头，目前来看，是误会了道衍了。 也罢。 虽然是得罪了一二，总算是排除了一点猜测，可以用心去找其他的答案了。 和嵇广陵原路返回，张率又回到青龙狱里面待了一会，眼看着午饭时间快到了，就一个人出去了，又朝着揽月楼走。 今天，他都已经提前预约过了，蛇纹菊总不能还不在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疫】 第230章 【大疫】 结果蛇纹菊自然是在揽月楼的至清阁里等他的。 毕竟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继白家之后，李家也几乎半倒台了。 那么必然又有新的情况了，蛇纹菊肯定也想了解的。 “昨天怎么不在？”昨夜被老孟兴师问罪，今天总算是轮到张率来兴师问罪别人了。 “昨天你把事情搞的那么大，我不得去善后吗？”蛇纹菊听了这个问题，颇有些无奈地反问道。 这倒是有道理的，蛇纹菊怎么说也是黄袍老仙那边的中层，昨天张率一口气搞掉了他们那么多在承恩寺的据点，总是会震动的。 “不过你的办事效率也实在是……让人佩服，我中午才跟你说，伱晚上已经查到了，怪不得上面这么看重你。”蛇纹菊好像在打趣他。 “因缘际会吧。”张率笑笑，“言归正传，你见过上仙吗？” “上仙？”蛇纹菊好像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些黄袍老仙的真正侍奉者？见过几次，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搞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吗？” “不错，现在一切都已经到了这些人身上了，若是能打开这个口子，离黄袍老仙也就近了。” “很遗憾，虽然我也是那么想的，但那些人每次都很好地掩藏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连一点气味都没有散出来，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并没有出乎意料的结果。 如果蛇纹菊早就有上线的线索，也许就用不到他来查了。 只是例行一问。 “那么，在永暗以后，凤旸城，以及凤旸周边，有没有无生老母的信众出现呢？”张率其实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现在排除了天师庙的可能，白家那边的苏小眉之后自然有时间去查，那就只剩下无生老母这个可能了。 而在正常渠道，很难了解到这些。 哪怕是青龙卫也很难。 毕竟青龙卫在永暗前还在守陵呢，根本没什么历史储备，哪里比得上承影的情报网，关于黄袍老仙的事情那么早就已经做了布局了，所以问蛇纹菊是准没错的。 “你是怀疑，黄袍老仙的真身，其实是无生老母？” “很像，不是吗？但肯定不是无生老母亲至，很可能是他的忠实信众，在攫取了凤旸城后，转头献给无生老母。”张率说着想起了当日在渭水城作乱的六臂罗汉，那人还杀了府尊周子良，也当真称得上无法无天。 只是这里到底是凤旸，不比渭水不过是一地州府，无论是防卫力量，还是人心见识都要远远超过，直接宣传无生老母怕是会直接被掐死在萌芽里，先搞一个黄袍老仙之类的名号暗度陈仓，不是不可能。 说着，他又把当日在渭水见闻讲了，重点说的那个紫月升起的夜晚，城中的异变，以及后来在扶风县看到的情状。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当初永暗初落的时候，城里起了一场大疫，当时城中民众十有八九都有中招，好像，便是紫月前后吧，不知道算不算？”蛇纹菊顿了顿，又道，“具体的疫状，虽然没有你所说的两个地方那么严重，却也多有身体上的异状，你也可以随便找人问问，多半也能得知。” 所谓永暗后大疫，张率也是知道的，洛商宁的三叔祖洛纯元就是靠着这个彻底奠定了他在凤旸城里的特殊地位。 这么说起来的话，再加上那所谓仙境和无生老母的真空家乡如此类似，还真有可能黄袍老仙就是无生老母的忠实信徒来打前站？ 可具体的方向上，依然一无所获。 “你要是有上仙的情况一定要告诉我。”最终，线索好像又转回了上仙。 “那是自然，你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告诉我，咱们总是要精诚合作的。”蛇纹菊笑着回答。 这一次会晤就到这里结束了。 张率又打包了不少吃的回去给李敢他们当午饭。 回了青龙狱，张率和他们吃了饭后，就开始了针对苏小眉的调查。 张率现在的确已经更倾向于无生老母作祟的可能，却还是不愿意放过别的可能，探案或许不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但谨慎永远是他最初的坚持。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在这一路行来，谨慎救了他很多很多次命。 光是靠李敢他们，人手肯定还是不足的，所以张率只能又去请了雪浓来。 虽然雪浓昨天出手，导致了那个地窖里的人都死光了，但，那好像也不是他的问题。 现在又缺人手，只能如此。 雪浓听了以后自然是没有二话，主要是现在大家都觉得跟着张率做事很威风，又能立功，整个青龙卫里，谁不想跟张率做事啊？ 只是大部分人没有那个机会罢了。 张率主要是让雪浓去查苏小眉入凤旸后的行踪，还有她之前几次来凤旸的情况，以及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 这些事情对雪浓来说绝对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张率自己则和嵇广陵回家了。 倒不是他们要偷懒，而是既然确认了主攻方向是无生老母，那么自然交给了洛商宁的那两瓶仙药很可能是突破口。 以及，当初平息了城内大疫的人正是洛纯元，趁着去询问仙药结果的当口，张率也可以和洛纯元聊一聊，当初大疫的时候，城内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病人，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到达素人堂的时候，今天素人堂的病人已经开始恢复到正常水平了，张率他们也没在素人堂正厅里找到洛商宁，她今天没有在外面坐诊，大约是在忙着研究张率给的那两瓶仙药。 洛纯元也不在前面。 张率他们就往后面的洛家宅邸去了。 果然，一问下人，洛商宁和洛纯元两个人在携手研究那两瓶仙药。 听说是张率来了，洛商宁连忙就出来了，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有换，沾染着一股药味。 但张率丝毫不介意，只是上前，四目相对。 “咳。”但洛纯元马上也出来了，咳嗽了一声。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章 【第一个病人】 第231章 【第一个病人】 “又可先生，关于那两种仙药，你们有什么发现吗？”张率虽然现在和洛商宁关系特殊，却还是老老实实称呼洛纯元为又可先生。 “那两种药极其特殊，炼药之人，该是个于医药一道，造诣极其高深的人，完全不下于老夫，故此老夫暂时没什么太大的头绪，但是老夫和宁宁都已经至少判断出了一点，那就是，那两种药里都用了一味药，叫做引魂草，那是能引动神魂的草药，极其特殊，哪怕是素人堂都没有，如果能从这种草药入手，也许能查到什么。”洛纯元好像也忘了刚刚的事情，谈起正事就一本正经了。 一旁的洛商宁也对此点头，表示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引魂草吗？ 这倒是一个可以入手的方向，总算又有点新的线索了。 说着话，他们进了一间洛家专门用来待客的茶室里，由洛商宁来煮茶，张率和洛纯元则继续聊天。 “是这样的，又可先生，晚辈今天来呢，除了问那两种药的情况，还有就是想要问问当初永暗才现的时候，发生在咱们凤旸城里的那一次大疫，具体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 “当初的大疫，怎么问起这个？”洛纯元略有些不解，大约是不明白怎么黄袍老仙和这个能扯上关系。 张率就把无生老母的猜测说了一遍。 洛纯元微微点头后，说道：“原来如此，要照这么说的话，的确，当初的大疫，那些城内民众的状况多有身体畸变，老夫那时只以为是天时骤变，引起种种怪异不断，倒是没有往无生老母这方面想。” “又可先生能将此类畸变治好，也实在是无愧东南圣手的美名。”张率连忙拍了一句马屁，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人家是洛商宁的三叔祖呢。 而且东南圣手也确实是洛纯元被广为称颂的名号。 以及，张率真心也是有的，本来要是没有洛纯元，怕是凤旸城不知道什么景象，也许早就是无生老母的乐园了，被他只手挽回，说句圣手不过分。 洛纯元对此只是捻须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那又可先生可还记得当初病情最先发是在什么地方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查到第一批病人？”张率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这个，倒是有可能，因为我们有行医日志，这方面是有记录的，不过得去翻一翻，张大人你稍待，老夫让手下弟子去查一查。”洛纯元说着起身，去吩咐去了。 张率却对洛商宁假装苦笑一下，还用口型说了一个张大人。 洛商宁本来在煮茶，见状也是捂嘴忍不住笑了一下，继而假装哼了一声，不去看张率。 整个屋子里气氛怪异，只有嵇广陵嵇道长一个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好像浑然没有在意此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洛纯元就回来了。 查行医日志没有那么快，洛纯元就给张率看起了病来，说起来，他也是好几天没有来复诊了，主要是太忙，又是斗白家又是斗李家。 他身上的那些侵蚀其实也马虎不得。 洛纯元大致诊断了一下后，忍不住皱眉道：“张大人，你身上的东西，本来已经在老夫的调理下弱化了很多，只要慢慢调养，长则一年短则半载就能慢慢消失，可最近，伱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怎么有点死灰复燃的迹象？” “呃……”张率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不用多回忆他也马上知道，肯定那日和黄袍老仙斗法导致的结果。 洛商宁知道的事情更多，立刻也意识到了这个，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主要是怪他涉险。 张率只能解释。 洛纯元听了倒是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说：“为国奉忠，也是没法的事情，不过此次事情了了，张大人还是歇息一段时间吧，老夫再找找方子，看看能不能把这周期缩短了。” 听到这里张率倒是有些欣喜，老头嘴上虽然还是叫着张大人，内心里到底是疼洛商宁这个侄孙女的，还是在想尽办法帮张率。 “如此多谢了！” “别就知道谢，你之后老实点，少出去掺和。”洛商宁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张率自然不敢开口。 洛纯元却是咳嗽了一声：“宁宁，不得对张大人无礼。” “是，三叔祖。”洛商宁低头。 张率暗笑，还是有人治你的。 过了好一会，众人喝了一壶茶，洛纯元的弟子总算是把行医日志给查完了，前来汇报。 “师傅，按照我们的行医日志记载，第一个病人叫做金峰，是在九月中旬来看的病，当时城内还没什么这种病症，他住在城南的信义坊，信义坊谢家弄左手边第三间。”那弟子随身还把行医日志带在了身上，就那么看着上面的内容一边看一边回禀。 洛纯元看了张率一眼，张率点了点头，又说道：“不知可否将日志上的部分内容抄录一份予在下，毕竟也许要查不是只查一个人，多查几个人或许可以拿到更多的信息也说不定。” 洛纯元并无不可，示意那弟子去抄录。 “那我们先走了，又可先生，抄录的日志我晚些时候来拿，今日实在是多谢了。”张率朝着洛纯元行礼，礼节是不能废的，人家是长辈来着。 “好，张大人慢走。”洛纯元端茶送客。 看起来这张大人的叫法，一时间是拿不掉了。 张率又最后看了一眼洛商宁，洛商宁一开始是绷着的，后来还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点。” “晓得了。”张率还是觉得心安，和嵇广陵这才走了。 出了洛家后院，张率和嵇广陵就按照刚刚得到的信息打算往南城的信义坊去一趟，看看是不是能找到这个金峰。 当然，在路上的时候，张率又想到了一个方向，那就是，从黄袍老仙本身出发。 它那种鸟一样的形象，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有一个人未必不知道。 那就是给了他那半本《伏妖录》的陈小梨。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一章 【金峰的说法】 第232章 【金峰的说法】 想到找陈小梨帮忙倒也不是偶然。 张率这些天其实也不是没有翻过《伏妖录》。 哪怕他非常忙，总有空闲时间，《伏妖录》这本书就带在手头，又有上次看破木姥姥一事的先例在，他肯定会尝试从其中获得答案。 但并没有，包括那本葛洪念留下的《玄天遗录》里也没有关于黄袍老仙的相关，那么最后，张率只能想到得到了大量祖上传承，书却只写了一半的陈小梨了。 陈小梨正好也住在南城，康乐坊，和那个金峰住的信义坊也没差多少路。 他们完全可以先去了信义坊找人后，再顺道去康乐坊看看。 张率和嵇广陵都是武功有成的高手，脚程极快，两人此前就有过比脚程的趣事，现在左右无事，就又比了起来。 在宽阔又热闹的凤旸城大街上，两个人左突右冲，飞快地前行着，倒是也有点苦中作乐的感觉了。 最后是张率胜出了。 没办法，一方面是他修为更高一层，毕竟是凝气境的高手了，光是内力就胜出嵇广陵一筹，还有就是两个人都是学的一门轻功，青云提纵术，也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了。 嵇广陵这个轻功上的师傅是彻底输给了徒弟。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率用了奔雷闪作弊了。 所以嵇广陵赶到信义坊后，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下次你只能用青云提纵术。” 张率哈哈笑着下次一定，和嵇广陵走进了信义坊之中。 南城本就是凤旸城的下城区，承恩寺就在南城，信义坊虽然没有承恩寺那么寥落混乱，也是下层贫苦民众居住的所在了。 这会还是白夜下夜，人们大多都出去上工干活挣吃的去了，信义坊里没有太多人。 张率他们好不容易找人问到了谢家弄的所在，进到里面左手边第三间，却发现屋子里是没人的。 好在旁边还有街坊没出去，问了才知道金峰上工去了，到底不是死了。 又问清楚了金峰在哪上工，他们就走了。 金峰本身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老男人，单身汉，没老婆孩子，现在在临河的小码头上搬货。 所以张率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货。 一听说有人找，还是官家人，他连忙放下手头上的活计，赶紧跑过来了。 “两位大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金峰看起来老的厉害，明明才四十岁出头，看起来简直快六十了，不停地擦着手，很紧张。 “放松，没什么事，只是找你问点情况，伱先坐。”张率一面说，一面观察他的身体，精神状态。 他看起来很有些萎靡不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最近生病了？”这也正常，信义坊也不是什么富裕之地，当初领救济粮，金峰大概率也领了，中招就不奇怪。 “是，前几天不是大家都生病了吗？我也是，去洛大夫那治了治才好的，差点耽误我上工，那病呦，身上痛的厉害，吓得我以为……”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忌讳似的。 “吓得你以为又是大疫要来了吗？”张率问道。 “这……你们怎么知道的？”金峰有些吃惊。 “都是洛大夫跟我们说的，说你是当初第一个去他医馆看病的害疫者，不是吗？这你有什么好怕的？” “这……”金峰显然有些难言之隐，可被张率他们那么看着，他最后只能说，“因为当初大疫来的时候，我其实……信过一阵黄袍老仙的。” “最近不是承恩寺那边在抓黄袍老仙的信众吗？我……我怕……” “那你是现在不信了？” “不信了，不信了，当初我就信了一阵，他们说信老仙可以得平安，结果人太多了，我都没机会去见老仙，就找洛大夫看了，还是洛大夫好，一下药到病除，我现在信洛大夫，他真是活菩萨！”金峰说完又赌咒发誓一样，道，“大人，你一定要信我，也求你别抓我，我真的和那群信黄袍的没关系。” “好，我信你，但你也要老老实实回答我后面的问题，你就说说，你当初是怎么得的疫，仔细想想，别错过什么细节。”张率全程都在观察他的情绪，他的情绪是自然的，倒是没有说谎的迹象。 “这……”金峰看张率言之凿凿，也只能信了，在那勉强回忆着，说，“其实我也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的病了，太久了，我就是记得有一天，我起来就感觉到身上很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背上长出来一样，又很痒，我拿了镜子照我的后背，又没发现什么。” “一开始我觉得可能就是太累了，后来有天，我感觉我的背痛的好像要裂开了一样，一摸就……” “怎么了？”张率还是第一次听人具体描述当初的那场疫病。 “我背上……长出了羽毛。”哪怕是已经过去很久了，金峰说起来还是有点心有余悸的害怕模样，“我……我的头也很痛，骨头特别疼，有次做梦，我梦到自己的头变成了一只鸟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羽毛，鸟头。 张率听到这里，已经确定了，这当初的疫病，确实就跟黄袍老仙有关了。 看起来，当初就是黄袍老仙自导自演了那场大疫，让所有人先染病，然后再通过他们自己来救人，建立威信，招揽更多的信徒。 谁知道斜刺里杀出来一个洛纯元，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你再仔细想想，到底是怎么得的疫病，当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就没有哪怕一点点奇怪的事情吗？”张率还是不死心，逼迫着金峰继续回忆。 “我……”金峰皱着眉头在想，想的很痛苦，最终，他好像真的有点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如果说，真的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水。” “水？” “对，没错，永暗以后，凤旸城里有段时间也开始缺水，附近的大家都去凤眼泉打水，然后喝了那个水以后，好像就开始发生疫病了。” “不过，我也不确定啊，因为……后来水就又有了，也就没去喝过那边的水。” 第二更！ 求月票！ 之前写的仓促了，想了想不对劲，睡不着连夜起来改了，大家可以重新看看。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未归】 第233章 【未归】 凤眼泉。 这是张率新得到的一个线索。 同时，张率还跟金峰详细询问了当时凤眼泉的信息。 凤眼泉大小算是凤旸城里的一处名胜所在，相传是当年燮太祖立国后，建凤旸城时所现，当时遍地施工，有人在承恩寺附近挖掘，不知是挖到了什么，忽然地涌金泉，喷发足足一炷香不止，最终形成一处泉水，因形似凤目得名。 且因燮太祖本就有凤命之称，被视作祥瑞，乃是天命在大燮的象征，燮太祖陈胤当时还亲自当场品尝泉水，并亲赐名凤眼泉，却并不圈禁，反而允许民众自由往返取水游览。 后来历任凤旸府尹都有对凤眼泉进行维护修缮，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一处规模不小的景观所在，还专门有人看守。 当初凤旸城永暗后水源枯竭，只有凤眼泉和其他少数几处泉水还有水存在，也被视为是太祖有灵，护佑凤旸的表现。 如果说那泉水真有问题，那么可能最先要怀疑，或者问讯的对象，就该是看守泉水的人了。 看守凤眼泉的人，是有官职的，隶属于巡城司下辖，唤作泉守卫，其实也是末等的小吏，但因为看守的地方意义不同，平时也算轻松，在巡城司里倒反而算清贵的了。 按照金峰所说，那泉守卫官叫张岩，是巡城司司长的侄儿，而那巡城司司长则和黄府里的某位沾亲带故，否则也坐不上这司长的位置，所以七拐八拐，这张岩也能算得上是黄家的人，故而位置极稳，几年来都无人撼动，带着人在信义坊，康乐坊，承恩寺这一带不说作威作福，也算是很有些身份地位，不是小民可以仰望。 张率则差点笑了，又是黄家的人。 前两日才刚刚会了白家，李家。 不过，也正常，这城市里，但凡能做到一官半职，哪可能不跟那五家有点联系呢？ 黄家，秦牧之，倒是回到了这个案子最初的源头。 问清楚了事情，张率和嵇广陵辞别了金峰后，就去找那张岩了。 凤眼泉距离信义坊并不远，出了坊门没走多久就能看到凤眼泉外围筑起的围墙了。 这要是放在张率那个时代，就是一处俨然收费卖门票的好地方了。 循着路途走到了凤眼泉门前，现在不比往日，到底各处水源已经恢复，大家也不必来此打水，除了一些人进出观赏凤眼泉，里面倒是显得清冷。 张率和嵇广陵步入园中，走了一会，就看到一眼泉水横在面前，足可称得上是一个小湖了，从形状上来看，确实像是凤目如飞。 有三两游人在对着泉水指点，不知道在说什么，泉边则立着两个兵丁，想来就是泉守卫了。 张率过去表明了身份后问道：“你家张守卫现在何处？” 那两个守卫闻听是近日在凤旸城名声大噪，风头一时无两的青龙卫张率张大人，都是惶恐不已。 谁不知道这位大人一出手就掀翻了两大姓，这可是个煞星啊，今次找上门来，不会是张守卫犯了什么事了吧…… “好叫张大人知晓，守卫他昨日归家后尚未来，大约是家中有事……” 其实两个守卫哪里不知道张岩怕是又不知道下值后去哪个窑子里喝酒去了，以至于醉到现在还没来上值，今天怕是不会来了，以往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但张岩在泉守卫的权势，又有谁敢说个不字，以至于他们也不敢说实话，只是含糊其辞。 “你们一个人带我去吧，去他家。”张率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没有太在意，找到人再说。 结果两个守卫都有点面露难色，张率没工夫空耗，就随便指名了一个。 那人只能苦着一张脸陪着张率他们走了。 当然，在离开凤眼泉的时候，张率还是用葫芦取了一葫芦的泉水走的，他要把这泉水拿回去检验一下，看看是不是现在还有问题。 路上，张率也不忘和这个带路的守卫探听关于凤眼泉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是一直守在那里吗？” “小的名叫龚德，确系一直守在凤眼泉。”那守卫小心翼翼，但同时好像意识到什么，又语言变得略殷勤。 “那伱记得当初永暗后有段时间，全程缺水吗？” “记得，那时，附近坊市的民众都来泉水打水喝，上面也下了令，不准阻拦，小的也打了一些回家的。”龚德一丝不苟地回应着。 “你后来有生疫吗？”张率又问。 “呃……有的，当时几乎没有多少人没发疫吧？”龚德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张率要问这个。 “喝了水以后？” “嗯……应该是没多久，大人，您的意思是……”龚德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张率什么意思，听到这里也有点明白过来了。 “你们当时的守卫包括你们张守卫，都发疫情了？”张率不答反问。 “有，都有。” “他们也都喝水了？” “这……凤眼泉的泉水清冽，不管煮饭煮茶都是上佳，咱们是守卫的，偶尔取用也是被允许的。” “在缺水前后，你们泉水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张率继续问。 “奇怪的事情……卑职，还真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否则肯定有印象。”龚德像是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可随即他又想到刚刚张率的意思，忍不住继续想。 可最终还是摇头。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达了那守卫官张岩的家里。 张岩身为守卫官，住的自然好一点，在康乐坊的一栋大宅里，家里还有仆妇。 只是张率他们到了以后，问了一下才知道，张岩昨天晚上根本没有回家，去了承恩寺里喝酒。 “他以往也是如此吗？”张率问龚德。 龚德明显不太敢说。 倒是张岩的妻子有些怨忿地说道：“平日里也只是喝到早上就回来，这次干脆回都不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被哪只狐狸精给勾住了！” 张率没空理会这些别人家的琐碎，却本能感觉到，张岩怕是出事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三章 【问道】 第234章 【问道】 虽然还不能确认张岩就是真的出事了，但张率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马上让那个守卫龚德拿了自己令牌去召集巡城司的人，进入承恩寺找张岩去。 青龙卫本就有权临时征召各司便宜行事，更别说张率现在又破两大姓的威严在。 可能都不需要他的令牌，拿着他的纸条就能通行无阻，可惜的是，他还没怎么写过字，大家不太认识。 那守卫龚德自然是如获至宝般去了，他很清楚，自己很有可能因着此事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张率也不管他怎么想，还是在张岩家里留着，询问那李岩的妻子张柳氏关于张岩的情况。 张柳氏起初还搞不清状况，在那兀自痛骂张岩负心薄幸，可等到她弄清楚眼前来人是青龙卫，还是最近大大有名的张率张大人后，她那点泼辣气势立刻就收住了。 “大人……我家那浑货，究竟怎么了？他……他是犯了什么事吗？”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没什么，一些公务罢了，夫人且放宽心吧。”张率摇头，并不作答，只是问，“张大人这两天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异常……”张柳氏还是有点心慌，却只能勉力回答着张率的问题，“好像……也没什么吧？就是，抱怨了几句承恩寺这两日有些乱，说什么喝酒的去处都少了几处，为此我还和他吵了两次。” 之后张率又询问了一些和凤眼泉相关的事情，但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收获。 似乎，这个张岩在家里也很正常。 一切，好像都掩藏在承恩寺了。 张率又待了一会，因为暂时承恩寺那边怕是没有结果，他又想起正好在康乐坊，干脆就移步朝着陈小梨的居所野庐去了。 野庐还是在那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朽烂的门扉紧闭，倒是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随着叩门声，不一会，门开了，又露出来那个名叫涂山秋微的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的可爱小脸。 她起先是有些警觉的模样探出头来，门都只开了一条缝，等看到是张率他们，倒是放松了一些，说道：“呀，怎么是你们呀，你们又来找先生啊？” “是啊，秋秋，先生在不在啊？”张率看着这女孩倒是心绪略有些放松。 “在的，秋秋带你们去见他，不过，我们也不熟呀，为什么要叫秋秋秋秋呢？”小女孩打开了门，却是有点自言自语起来。 最后她好像有点迷糊了，摇了摇头，也不管了就带着张率他们往里面走。 不一会就来到了上次见到陈小梨的那个池塘前的大屋。 还是和之前一样，陈小梨依然大门敞开着，躺在那张榻上，好像是在看书，整个人老样子，还是那么轻佻闲适。 “先生，上次来的那几个人里的两个又来找伱了。”涂山秋微站在有点高的门槛外朝里喊，整个人像个瓷娃娃，异常可爱生动，声音还好听清脆。 “谁啊？不是说本先生不见客吗？”陈小梨有些不耐，转过身朝外看了一眼，见是张率他们，倒是点了点头，“怎么，来催我的下半本书？还没来得及写出来呢，但看在你这么喜欢我书的份上，进来喝杯茶吧，秋秋，还不快去泡茶？” “哼！”涂山秋微闷闷哼一声，却是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去做事了。 张率他们进了屋子，虽然有上次的经验，但嵇广陵到底是个心善的，还是见不得小女孩做事，连忙去帮她。 上次她是不愿的，这次可能在和陈小梨赌气，居然接受了嵇广陵的帮助，还甜甜地对着他笑了笑说：“谢谢道士哥哥，道士哥哥比先生好多了，先生讨厌死了，坏先生！” 说到最后，倒是嵇广陵不知道怎么办了，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但茶总算是泡了起来。 陈小梨也慢悠悠从榻上爬了起来，坐在了地上，和张率相对。 “张大人最近在凤旸城名头很响亮啊。” “没想到陈先生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啊。”张率还以为他就在屋子里一直窝着读书写书呢。 “废话，我又不是那些腐儒，也是会上街听戏，吃饭，和街坊们谈心的好吗？”陈小梨很少不羁地翻了个白眼，倒是没让人不适，反倒很有些洒脱意味。 “哼，明明是支使我去买东西，打听新鲜事，说的好像真是你去一样！”另一边涂山秋微马上毫不留情地拆台。 “许你说话了吗？不许说话！”陈小梨马上做出凶巴巴的样子，说她。 涂山秋微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好不惹人怜爱，但用余光偷偷瞥陈小梨的举动还是暴露了她其实没那么伤心的事实。 这对活宝是真的让张率哭笑不得。 “陈先生，今日此来，确实是研读阁下的大作后有一些疑虑想要询问的。”他只能强行打断。 “你问吧，我知道张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必然是有事相询。”陈小梨听到这话，马上又做出一副名士一般的认真态度，好像方才作态的不是他一样。 此人真的是…… “是这样的，最近城里风雨不断，想来阁下也应该听过一些，像是黄袍老仙之类的传闻，我翻阅阁下所着《伏妖录》，并没有找到相关信息，所以特来只能上门叨扰。”张率说着又把黄袍老仙的事情讲了一下，主要还是关于黄袍老仙的外形，它的特点，还有它所营造的仙境，一系列的宗教手段等等。 “你是想问着黄袍老仙的来历吗？”陈小梨听了沉默了一会，说道，“这黄袍老仙，听你所言，怕是九头金乌‘朱’所属，只是此类妖物，早在上古年间便已经被灭杀殆尽，照理是不会再现世间，否则光是凭借其光其热，世上已无人可活。” “当然，也许是其后裔也不一定，要知道上古之时，九头金乌‘朱’乃是凤‘旸’之属臣，而这凤旸城，本就是传闻中的凤‘旸’属地，不是有传言，那位燮太祖便是凤‘旸’转世吗？那么凤旸城有九头金乌后裔存在也是正常，乱世之中，妖邪频出，也不是什么奇事。”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四章 【纠结】 第235章 【纠结】 从陈小梨的野庐离开，张率原本定下来的思路又有点被打乱了。 如果说，黄袍老仙是什么九头金乌‘朱’的子裔，那么就和无生老母好像扯不上关系了，又怎么去解释它所创造的仙境呢？ 张率就此也是问了陈小梨的。 陈小梨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啊。” 这个回答倒是和老孟有几分异曲同工，但也有可能是他们这些做研究之人的共通之处。 “我只是个写志怪野史的，又没有真的提刀斩过妖邪，张大人再细问下去，就是为难我了。” “是张某唐突了。”张率只得作罢。 离开野庐后，张率和嵇广陵又回了张岩的家，那去承恩寺找人的守卫龚德还没有回转。 两人又在张岩家喝了好一会茶，一直到紫月沉下，那龚德才回来，却是一无所获。 “卑职拿了大人腰牌去巡城司，和他们一起在承恩寺找了许久，把张大人平日去的酒肆妓馆都找了一遍，俱无所获，后来又找到几个和张大人相熟的，其中还有昨夜正好和张大人一起饮酒的，按他们所说，张大人昨夜寅时不到就回家了……” 说到这里，龚德也是渐渐无声了。 其实，明明白白就是一个结果，张岩失踪了。 这倒是好像彻底坐实了一件事，那就是张岩必然牵扯在当初的大疫里，和黄袍老仙有关。 然后因为近期李家的事情，承恩寺里的黄袍老仙据点暴露，他被一起处理了。 张率想着这些，却并没有完全认定就是如此，还得继续查才知道。 “你这件事情做的不错，对承恩寺很熟悉？”这话是对那龚德说的。 而那龚德听到这话一激灵，好像正等着，连忙行礼说道：“启禀大人，小的家就是承恩寺的，自小在那长大的，算是个地头蛇。” “有没有心思来青龙卫当差？”张率又问。 “这……小的求之不得！”龚德听了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如今凤旸城，谁不知道青龙卫威风八面又是淮王心腹所在，进青龙卫，那真就是平步青云了。 尤其是对龚德这样的底层守卫来说。 “你且去凤眼泉候着，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找你。”张率也不是凭白想抬举此人，实在是他在承恩寺没什么熟悉地利的人，哪怕想掘地三尺也没办法。 再说，承恩寺这地方和黄袍老仙牵连极深，要是有一个地头蛇眼线帮忙盯着，说不定就能发现点什么。 不提张岩泼辣的妻子在听到他失踪后如何哭的不能自己，张率早就和嵇广陵拔腿走人了。 他们走了好一会，才重新回到青龙卫衙门。 此时，雪浓已经查完苏小眉的事情回来了。 和张率想的差不多，苏小眉并没有掺和在这件事情里面，也就是说，又可以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苏家。 感谢了一番雪浓后，张率回到青龙狱里，见到李敢还在坚守，微微点头说：“这些日子伱辛苦，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你还得在继续辛苦一下。” “大人，卑职不怕苦！”李敢听出张率有弦外之音，连忙大声说道。 “嗯，你这几日大有功劳，先领试总旗官，然后替我去办两件事。” “多谢大人栽培，还请大人吩咐！” 所谓两件事，无外乎就是调查引魂草和寻找张岩。 引魂草这种东西，连素人堂这种凤旸城最大的医馆都没有，那么只可能是在黑市里流通。 承恩寺恰巧又是凤旸城黑市所在。 所以和寻找张岩的事情，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件事。 这件事张率并不打算再让雪浓插手，主要是还是不信任他，以及，也要多给李敢机会。 至于说青龙狱这边，他和嵇广陵两个人在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跟李敢说了龚德的事情，一直在旁听的白启礼忽然开口说道：“大人，如果要查黑市的话，不妨用李深，他以前常有从黑市收上来奇异货品给我们赏玩，跟黑市联系不浅。” 白启礼以前和李深都是五姓贵子，当然有一起玩的时候，对李深也算是知根知底。 张率倒是忘记了李深既然是户院出身，怎么可能和商人，买卖没关系呢？ 李深就在牢房里，张率马上去见了他。 听说张率要用自己，李深这次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倨傲的态度，只是说：“张大人要我去做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希望事成之后，大人可以放我归家。” 李深同样不蠢，他很清楚现在的凤旸城内局势到底如何。 他李家也是半死不活，再要和淮王硬顶是自讨苦吃，不如学白家一样投入淮王麾下，还能联合白家有一线生机。 所以这一次称得上是投石问路。 张率多少明白他的意思，反正他和李深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放他回去完全没问题。 得了张率首肯，他就马上和李敢走了，白启礼也马上跟了上去。 这家伙现在彻底倒戈，就想在张率这里做出一番成绩来，否则也不会献言献策了。 李敢带人走后，张率和嵇广陵留在青龙狱里，左右也是无事，他就例行先检查了一下犯人。 那个大郎还是老样子，一副癫狂模样，不把他彻底禁锢起来是没办法让他安静的。 张率也懒得理他，看他活着就好，转头就去看了胡玉柴。 胡玉柴就滋润的多了，他在牢房里简直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度假，整个人看起来很滋润，看到张率还跟张率行礼问好。 闲聊着，张率想起来胡玉柴也算是和黄袍老仙紧密联系过的人，哪怕记忆不全，也许凭借着一些东西，也能想起些新的什么了。 比如说，他手上的那两种仙药。 他拿出留在手里的两种仙药，递给胡玉柴说：“你看看这东西，认不认得，有没有印象，或者问问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胡玉柴闻言接了过去，看了看，接着又闻了闻，起初好像没什么感觉，但过了一会，他皱了皱眉头，却是不语，好像纠结住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夜探】 第236章 【夜探】 “你是想起了什么吗？”张率看他一直纠结，忍不住问道。 “我的确是……好像记起了什么，嗯，是味道，一种味道……但不是这种药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胡玉柴的话语有些混乱地捏着那两颗仙药诉说着。 张率大概有一些懂他的意思，对他说：“别急，慢慢来，这两颗药你留着，慢慢想，想出来了就告诉我。” “好，大人，我一定想出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胡玉柴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是那种伱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的，所以嘴上常挂着救命之恩四个字，倒是和李敢相映成趣。 说到李敢，李敢马上就来了。 他回来了，从承恩寺，还带着白启礼，李深，以及一个中年人。 “你怎么回来了？” “大人，引魂草的下落已经查出了，张岩的下落还在查找，所以卑职先行回来汇报。”李敢连忙拱手答道。 张率却知道汇报这种事要李敢亲自回来肯定没那么简单，所以他等着李敢继续说。 “李深李公子对黑市很有影响力，所以查找引魂草的下落并不难，但是……”李敢顿了顿，才说，“那草最终的归处，却是有些……卑职难以决断。” “那草最终去了哪？”果然，和张率所想一样，有问题。 “玄甲军城内卫所。”李敢最终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玄甲军城内卫所。 玄甲军，不光是在城外有军营，城内确实也是有卫所在的。 这卫所算是玄甲军驻在城内的办事处，平时用来做些后勤方面的工作，也算是一个仓库。 如果玄甲军的主将要在城内坐堂，也会在卫所里，也就是，那也算是秦牧之的公廨所在 李敢紧接着又大概讲了讲这卫所的作用。 怪不得，李敢不敢擅自行动，要选择亲自回来汇报。 这的确是太敏感了。 黄家，可以说是五姓里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们掌握着军权，随时有覆灭现在淮王的可能。 事情牵扯到玄甲军，就很难讲了。 虽然，目前所有的线索，从失踪的张岩开始，到引魂草，再回到之前的刺杀，还在监牢里活着的胡玉柴，都足以证明黄家难脱关系。 可，这完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 万一搞错，或者有一点疏漏，那完全就是给玄甲军口实。 会非常糟糕。 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也要有足够的时机。 “你做的对。”张率对李敢进行了肯定，尤其是，他还把人都带回来了。 玄甲军城内卫所，他是一定要查的，却不可能让手下人大张旗鼓去查。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他自己去查。 他身手最好，武功最高，又拥有丰富的潜入侦查经验，还有各种手段。 现在张岩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如果真能查到玄甲军城内卫所里有引魂草，接下来就是雷霆一击了。 配合上牢房里的胡玉柴，足够淮王真正大权独揽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再查什么张岩，反倒是那些人，不能走漏了消息。 “他们在我眼前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李敢很懂眼色地加了一句。 接着他又说明了那个中年人就是黑市的负责人。 “大人，那边我还留了几个人继续查张岩的事情，有那龚德帮着，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不得不说，李敢做事还是精细的，毕竟以前也是一帮之主，之前只是一个校尉显不出来，现在却是有点出彩。 张率点头，首先还是对李深表示了感谢，这次能查出来引魂草，李深居功至伟，没有他在黑市的关系，怕是很难这么快有结果。 “张大人客气了，只是在下何时能回家呢？”李深倒是没有什么居功的意思，只是求回家。 “暂时不能，但等我回来，你就可以回去了，到时候我必定还要在凤旸春摆一桌请你。”张率没有说的特别明白，但李深已经明白了。 张率要去探一探玄甲军的卫所。 “那就祝大人马到功成。”李深说完，也是光棍，自己就走回牢房去了。 “大人，您要是想去探那个地方，还得做好准备才是，在下能弄到那个地方的图纸，只需要给在下一点时间。”白启礼却是又趁机有点献殷勤的意思。 张率只是摇头：“你什么也不用做，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就好。” 白启礼明白了什么，但多少有点委屈，好像自己做了这么多还不是自己人，不过最终也是学着李深进牢房去了。 那个黑市的人张率却并不需要什么交代，直接让李敢打发了。 “嵇兄，这次又得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此地了。”张率对嵇广陵说道。 真要是说信，整个凤旸城，可能张率只信两个人，嵇广陵和洛商宁。 “不用我跟你去吗？”嵇广陵还是担心张率。 “你忘了，之前不都是我去探查，什么时候出过岔子？”张率的自信可不是没来由的。 嵇广陵不再说话，只是把剑一举，示意一切尽在掌握。 张率不再耽搁，马上就出发了。 此时其实已经是深夜了，整个凤旸城已经宵禁，但张率自然是如履平地的。 经过这么多时日，整个凤旸城的地形早已经在张率脑海里深刻了，玄甲军的卫所距离青龙卫的衙门并不远，因为都是衙署，而且理论上，青龙卫甚至是隶属于玄甲军的。 所以张率没过一会已经来到了玄甲军的卫所附近。 这里到底是玄甲军的地盘，是正规的军队拥有，半夜，外面里间，都有穿着整齐甲胄的军士巡逻。 张率感知惊人，自然是一下就感觉到了那些巡逻的军士，接下来就是先搞清楚这里的大致状况，再行动。 张率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一个隐蔽的位置停下来后，从须弥戒里取出了久违的纸鸟，就那么无声地放了出去。 纸鸟在黑夜里无声地盘旋了好几圈以后，张率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情形探知了，他不再等待，一个纵身，已经朝着玄甲军卫所里闪了进去。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六章 【雷霆一击】 第237章 【雷霆一击】 玄甲军卫所内，不说灯火通明，也是烛火处处。 张率在事先看好的阴影里快速穿梭着。 有纸鸟在天空中帮忙俯瞰全局，身法快到了极点的张率在这种潜行里倒是游刃有余。 对于整个玄甲军卫所，他虽然没有地图，但好歹也已经是青龙卫一卫之长了，这种有明显规制的官衙，多少已经弄清楚了路数，哪里是正厅，哪里是官廨，哪里是库房。 所以用纸鸟转几圈，他大概就明白自己今夜的目标是何处了。 像是引魂草这种东西必然是放在库房里的，等待和其他物资一起运送到城外的军营里。 小心避过了一队巡逻的士卒，张率来到了应该是库房所在的地方外面。 库房自然是大门紧锁，但这完全难不倒张率。 因为他须弥戒里正好有应对这种锁具的宝物。 这种宝物名唤万解钥，可以解开大部分的寻常锁具。 不用想，这样的奇怪宝物，当然是从老骗子葛道玄那搜刮出来的。 此人之前坑蒙拐骗，有时候也做些梁上君子的行径，要开门入室，自然得有这种利器傍身，此前张率也没地方用这些奇怪的东西，这次倒是撞上了。 从须弥戒里掏出了那万解钥，说是钥匙，其实并非是钥匙的形状，那赫然是一只青铜做的小巧蟾蜍的模样。 只消将此物一头对接在锁具的锁孔处，再轻轻拍拍它的背，只见它的一对小眼睛闪过一阵红芒，那锁具‘咔’的一声，应声而开。 张率收起那蟾蜍，也是不由得啧啧称奇，这必然也是当年那大伏妖师葛洪念的作品，可能制作初心是为了一些便民利民的目的，结果最终却成了如今的用途，只能说葛大师在天有灵，也要气的踢棺材板的。 收起这些杂念，张率快速开门又关门，进了库房之中。 大约是常年难见天日的关系，库房之中的气味很少驳杂难闻，张率屏住了呼吸朝着黑暗中看去，他的黑暗视觉倒是免去了无法点灯的麻烦，很快，黑暗中的一切就都在他眼前比较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个库房里也真是什么都有，先映入张率眼帘的就是一堆粮食，这也是难免的，这年头什么都不重要，粮食最重要，库房里存点粮食准没错。 然后就是兵甲，到底是玄甲军的库房，别的地方的库房要是存了兵甲，放在往年太平一些时候，怕是要被当做谋反来处理的。 其余还有一些杂物，张率也分不清楚，好像还有农具之类，他远远看着也不好分辨，只能走上前去。 本来他是想靠着嗅过那两种仙药的基础，来从味道来搜寻可能存在的引魂草，这个计划也被库房里浓重的沉杂味破坏了。 首先，张率略过了那些粮食，然后就是兵甲，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堆里。 翻过了一些好像是农具，以及帐篷，做饭用的炊具之类的东西后，张率总算是看到了一堆被单独码放的盒子。 引魂草是草药，保存必然不易，又很贵重，很有可能就是用盒子存放的。 张率想着这些，走过去就要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验看。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他却猛地有一种心血来潮之感。 就好像是有一种过电一般，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打开，有危险。 自从他晋入凝气境界以后，他之前还是模模糊糊的心血来潮就变的更具体了。 所以，不可不信。 他原本将要打开盒子的手就此收了回去，甚至缓缓握紧了刀柄。 明明，在最初的感知里，这个库房里应该一个人都没有。 可心血来潮，让张率的警觉心上升到了最高。 他屏息凝神，感知再次海一样撒出去，一寸一寸地搜检着这个库房。 依然没有什么发现，好像，刚刚的心血来潮是错觉一样。 可张率很有耐心，他的双目灼灼如烛般扫视着黑暗里的每一个地方。 他的全身更是已经调整到了已经随时可以出刀的状态，一旦拔刀，就是山崩海啸。 就在他的目光从粮食又扫到兵甲堆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那种声响像是有虫子在噬咬着木头的动静，又像是木头自身碎裂开来的悲鸣。 他的目光一下回到身侧的那些疑似装着引魂草的盒子。 声音正是从那里来的。 那里…… “嘭——！！！” 下一刻。 那些原本码放整齐的盒子猛地都爆裂了开来，继而是盒子里有东西全都箭一般朝着张率扑射而来。 电闪之间，张率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来得及激活了身上的渡骨，然后出刀。 一刀之间，流刃若火。 浓烈的紫霞天火像是瀑布一样从刀刃上洒了出去，布满了张率的身前，也挡住了那些飞来的东西。 张率能够感觉到，那些东西，是活的。 仓促之间，铺开的火焰并不能烧到全部东西，还有是有东西漏网，穿越了火焰，一下撞到了张率身上。 好在，张率已经及时展开了渡骨，否则，也许他的身体就要出问题了，被那些骤然飞出来的东西。 因为那从盒子里飞出来的，不是别的什么，却是一大群巨大的蜈蚣。 这种蜈蚣足有两指粗细，筷子长短，一下扑击在张率身上，哪怕是他身上覆盖了渡骨，这件骨甲的防御据说能轻易抵挡强弓劲弩，居然也被那蜈蚣撞的发出近乎碎裂的脆响。 不过，到底还是挡住了。 与此同时，四周围忽然之间飘起了浓重的白烟，那白烟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库房。 这是一次，绝对有预谋的伏击。 张率并没有去管那些被阻隔在了渡骨上的蜈蚣，因为渡骨自然会伸展出白骨将那些蜈蚣全都吞噬干净。 以及，他也根本没有时间去管那些蜈蚣了。 就在白烟升起的刹那，白烟之中，一股强横到了极点的气瞬间穿刺了出来，朝着他狂袭而来。 这一击…… 雷霆万钧！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七章 【阴私】 第238章 【阴私】 雷霆万钧。 是真的雷霆万钧。 有雷电，从黑暗的白烟之中直冲而来，扑向张率。 张率并不退缩，只是一刀直斩了上去。 一瞬间的碰撞。 雷电，和火焰剧烈地交织在一处。 一起发生的还有刀剑铁器碰撞的骤然轰鸣。 还有，一股巨力，如同那雷霆一般，迅捷又超出张率想象的袭来。 哪怕是以张率今时今日的修为，他自认为自己的刀势已经称得上霸道至极，力道极猛，在这一击之下，居然也是虎口发麻，差点撑不住。 但好歹还是撑住了，并且他立即斩出了第二刀予以反击。 这种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退，是退不得的。 对方来势如此凶猛，张率一退，就要彻底陷入被动挨打，尤其，还是在对方选定的战场里，整个节奏就会被对方完全掌握。 必死无疑。 张率好歹也是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的人，早已经从最初的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到后来懂得战略战术，勇气血气，现在，则是已经朝着一个真正的刀道强者进化。 他近来练刀又思索过往战局，已经渐渐悟出了气机之理，也就是气势和节奏。 谁掌握了这些，就能掌握战局主动，乃至于取得最后胜利。 像是他经历过的艰难之战，无论是和冲虚子之斗，还是与陆西川之战，起初都是被他们占据了绝对的气机，要不是后面他一系列机变，又有种种天时地利人和，他根本没可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活下来。 故此，气机一道，极为重要。 一刀斩出，张率再出三刀，每一刀都联动着体内汹涌的焚之力。 对方的雷霆霸道，他的天火也不遑多让！ 雷火之争，在这暗室之中，猝然上演。 面对张率的刀势，对方也根本不退。 呼吸之间，双方已经交战了不知道多少下。 此时，张率已经知道，对方手里用的，赫然是一杆长枪。 只是白烟浓重，除了能看到枪影重重，别的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长枪，雷霆。 一个名字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秦牧之。 又是在这玄甲军的卫所之内。 对方联同黄袍老仙在此早早设局伏杀他的事实，已经明明白白。 张率又斩出一刀，猛地变招，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奔雷闪，已动。 在奔雷闪的瞬间，张率的额头上原本隐藏的千只眼也是立刻睁开，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之中暴露的那一息，千只眼上附带的洞察之能已经开启。 张率直接看穿了隐藏在白烟里的那个人的全部身形。 此人全身都被一袭黑衣紧紧包裹，除了一双眼睛，根本看不出其他更多的东西。 但只是从身形来看，好像真的和当日张率所见到的秦牧之没什么太大差别。 一刀斩出，张率已经再度变招，在奔雷闪之中加入了千锻斩，同时，额头上的千只眼的类似于石化的能力也发动了。 经过了和此人的快速对招，张率已经有些掌握了对方的招数，这一次变招，是进攻，也是试探。 试探对方还有没有更强的变招和应对。 面对张率猝然的消失，对方也是没有慌乱，手中长枪如龙，一瞬间好像就探知了张率的方位，回身一枪就捅了过来。 同时他身上的雷霆也是近乎如臂使指般跟随着他的长枪一起而动。 这一枪回首堪称惊艳。 只是这也造成了他不得不正面看到张率额头的那只金黄色的竖瞳。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石化。 而张率看到这一幕，根本不可能放过，强行顶着那一枪附带的雷霆，就贴着他的枪身，斩了过去。 他要斩掉对方握枪的手。 浓烈的紫霞天火和雷霆碰撞着，终于波及到了一旁的那些东西，有火在库房里燃烧了起来，让原本的白烟更加浓郁。 疏忽之间，张率手中之刀，已经抵着对方的长枪即将斩向握枪的右手。 只要再有半息，张率的刀就能切开对方的手指，直接断掉对方的右手掌。 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却忽然低笑了起来，好像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又或者等的就是现在。 他身周原本正在和张率疯狂碰撞的雷电一下收缩，全都集中到了长枪之旁，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产生。 张率居然感觉到自己的刀动不了了，被牢牢吸附在了那长枪之上，简直像是遇到了吸铁石一般。 同时，那人哑着嗓子忽然说道：“还不动手？” 下一刻。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的背后响了起来：“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今见黄衣，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黄袍老仙！ 它居然也在这里！ 不对，是那些白烟的缘故。 仙境，在悄无声息之间，又临！ 随着那声音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入张率的耳朵里，那种上次在仙境里产生的感觉又来了，种种欲念再度浮现。 他原本持刀如一的心居然波动了起来，连朝着面前这个人斩过去的想法都在消退，被分割。 要不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对刀有着巨大的执念，他怕是会立刻把刀放开。 “闭嘴！”张率低喝一声，用上了真言定的法门，总算是压下去了一些心绪。 可他这一次眼睛是盯着面前这个人的，却是没办法再去直视黄袍老仙了。 黄袍老仙在他背后。 这是故意的。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精心设计的陷阱，把他的种种手段甚至都算到了。 “你不是秦牧之。”张率本能地对着面前这个人说道。 秦牧之是沙场战将，招招都是夺命的，也都是敢拼命的架势，而眼前这个人，动如雷霆，好像很有气势，却在最关键的搏命之时反而阴私算计。 “是或不是，又如何呢，反正，到了明天，你就是死在我秦牧之手里的。”那人的语气平淡，继而再开口说道，“别想着你那点吞噬吸纳他的心思了，快杀了他，我要撑不住了。” 没有回答。 一息之后。 张率感觉到，巨大的杀机从后而至！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八章 【墙角】 第239章 【墙角】 杀机一闪而逝。 因为杀机已经直接刺向了张率的头颅。 那是一把短刃，一把锋锐至极的短刃。 这把短刃握在一袭金黄色羽毛似长袍的黄袍老仙手中，正以一种极烈的速度穿行着。 整个烟雾弥漫的空气都被这一刀给劈斩开。 可以想见，这一刀若是在张率后脑扎实，张率怕是也得命丧于此。 这二人对张率的算计极深，哪怕是张率身上的渡骨未在之前展现太大威力，他们也算计其中，一刀只攻头不做破甲的打算。 然而…… 这一刀瞬息已至，一下就来到了张率的脑后，却并没有任何的刀刃穿透肉体的声响。 这一刀，击空了。 只听‘噗’的一声，原先张率所在的位置升腾起一团烟雾，他本人变成了一截木头，就连被那自称秦牧之的袭击者长枪吸住的断刀也一起不见了踪迹。 这两人固然是对张率算尽算绝，却还是算不完张率所有的底牌。 早在张率和那‘秦牧之’开战之初，张率已经悄然布置了一截替身木在一旁，随时准备使用。 以及，他的刀被吸住固然是麻烦，可他却还有一门隔空夺物的手段，自然便是那还剩下一次使用机会的嵬界珠。 张率之前一直省着没用，却没想到最终耗在了这里。 但好在总算是有奇效的，帮他夺回了刀。 唯一遗憾之处在于，他本想连同那把长枪还有那个‘秦牧之’一道收进嵬界珠里的，这样他只需要解决黄袍老仙，就能把那‘秦牧之’带回去，到时候群起攻之将他拿下，那么一切真相就会大白。 可惜在最终发力之时，那人警觉，居然挣脱，连枪都没有给他没收下来。 由此可见，这嵬界珠虽然功效奇妙，到底只是来自一个普通的嵬人，效力还是能被实力强大者抵抗的。 刚刚张率和那‘秦牧之’交手，对方应对自如，内力比拼也是不在话下，实力绝对已经在凝气境。 现在以一敌二，张率其实是落在下风的。 那黄袍老仙一刀击空，倒没有收不住刀将那‘秦牧之’扎死了。 大家都是修为有成之人，断没有这种乌龙。 一击落空，两人迅速调整了方位，然后看向了白烟里的某个方位，气机牵引之下，两人已经知道，张率消失后，就出现在了那里。 “看来，我们还是少算了一步。”‘秦牧之’收枪在手，看着张率的方向缓缓说道。 “你们少算的，可不止一步。”张率重新站定，从嵬界珠里取出了断刀森，同时随手一抛，将六甲金豆抛掷在了地上。 巨蛇和勾陈随即在白烟里现身。 这一场突袭固然猝不及防，现在却是已经从以一敌二，变成了以二敌三了。 攻守之势，已经易形了。 面对张率撒豆成兵，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言语。 ‘秦牧之’长枪舞动，已经做出了对敌姿态，而黄袍老仙重新飘荡进了白烟之中。 白烟在越来越浓郁。 几乎到了难以视物的地步。 但，张率有千只眼。 在那好像燃烧般的黄金竖瞳照耀之下，眼前的白烟被彻底洞穿。 张率已经看到了‘秦牧之’。 ‘秦牧之’也应该看见了他。 但是他们彼此双方都没有动。 因为在之前的交手里，双方都已然掌握了对方的路数，再多的缠斗都已经没有意义，也许真正决胜，只需要一招了。 这种时候，反而是谁先出手，谁就落了下风。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时机。 但剩下的巨蛇和勾陈却没有这种顾忌了，在张率的指挥下，他们已经朝着白烟之中遁去。 他们的目标自然是黄袍老仙。 就在他们出动的瞬间，黄袍老仙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今见黄衣，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种种情绪再度于张率心底浮现，但他却安忍不动，甚至刀都已经回鞘了，只是将手搭在了刀柄上。 那种种情绪浮现了一半，忽的戛然而止了，和黄袍老仙的声音一起。 因为，勾陈和巨蛇已然找到了他。 勾陈和巨蛇的修为固然没有那么顶尖，但到底是六甲金豆的造物，自有其神异所在。 黄袍老仙之前隐身白烟还能不被发现，现在出过一次手却是再难幸免。 暗室之中，明明没有任何风，白烟却在肆意舞动。 那是勾陈和巨蛇已经在与黄袍老仙激斗。 黄袍老仙之前固然是神秘莫测，仿佛真在云端俯瞰人世的神灵一般，难以触摸。 但经历过上次被张率反伤，刚刚又亲自用短刃伤人未果，它身上的一切光环都被扯下来了。 在无法开口继续制造那种侵蚀后，它完全变成了被巨蛇和勾陈追着跑的态势。 在白烟之中，它整个人飘荡的很是吃力，左躲右闪，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僵硬。 从这里，张率能判断出，它应该是被自己的木杀咒给影响着的。 巨蛇和勾陈本身穿着甲胄，令行禁止，就很有军伍作风，真正作战起来，两个人也是配合无间，出招之间也是尽显章法。 哪怕黄袍老仙在白烟里好像有所助力一般，也是渐渐被逼入了墙角之中。 随着巨蛇又是一矛逼得黄袍老仙再退一步，它身后已经是退无可退，彻底是死角了。 偏偏勾陈手里的巨斧马上就要落下。 而黄袍老仙手中只有一把还没有巨斧一个角长的短刃。 这种时候，你要这么选呢？ ‘秦、牧、之’？ 张率的眼睑微微下垂，位于额头正中间的那只黄金竖瞳却反而更加闪亮起来，它的眼光穿透了浓密的白雾，注视着对面的人。 好像是在无声喝问。 浓雾的对面。 ‘秦牧之’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同伴已经被逼入了墙角，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好像要全面感知张率的方位。 “救我啊！”就在那巨斧将要落下来的那一刻，墙角的黄袍老仙终于难以忍受地大喊了起来。 下一刻…… 下一刻？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三十九章 【先觉】 第240章 【先觉】 时间好像在那一寸里停滞了。 一切。 无论是勾陈即将落下的巨斧，还是黄袍老仙才喊出声的那句求救的话，还是它整个人僵持在那里的动作。 很久。 又也许只是一瞬间。 当‘秦牧之’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 时间回正。 枪出，如龙。 只是这一枪，他到底还是刺向了勾陈和巨蛇，他选择了，回救黄袍老仙。 这一枪，快到了极点，呼吸还没落下，这一枪已经来到了勾陈的身后。 但‘秦牧之’快，张率比他更快。 事实上，他额头的千只眼一直在死死注视着‘秦牧之’，它具备的另一种特性在疯狂运转，便是分析，观察敌人的下一个招数，下一步行动。 几乎是‘秦牧之’才睁眼。 张率已经拔刀。 这一刀，完全附带了虐王皮鞘上的虐杀之气。 相较于之前被迫出刀，根本来不及让虐王皮鞘上的虐杀之气发挥作用，这一次，是全额附带。 张率收刀回鞘，不仅仅是为了藏刀蓄势，也是为了多一分底力。 并且，在出刀追击‘秦牧之’的时候，他也启动了邪骨舍利。 之前对攻，‘秦牧之’是偷袭一方，一杆长枪使的浑圆如意，别说是心理破绽，连招式上的破绽都找不到，邪骨舍利根本无从发力。 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秦牧之’被逼的回救黄袍老仙，哪怕他此刻情绪再稳定，也终究要露出破绽。 在张率快刀追击之下。 这一刻，优势全都站在了张率这一边。 枪到。 刀到。 本来巨斧正要落下的勾陈猛地持斧回身，一斧朝着背后斩来。 巨蛇也是持矛回转。 根本就是放弃了黄袍老仙。 这，本就是张率的战略，围黄袍老仙，逼迫‘秦牧之’到真正的墙角。 然后…… 回首一枪！ 至于说黄袍老仙，根本就是，弃如敝履。 刀，已经到了‘秦牧之’身后很近很近，近的刀上的锋锐之气已经压的‘秦牧之’身上的黑袍剧烈翻卷。 勾陈的巨斧也已经在路上。 前后夹击。 顾此失彼。 ‘秦牧之’，这一次，你又要怎么选呢？ 这个念头落下的时候，‘秦牧之’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的选择是—— 回马枪。 回马枪？ 为什么居然是，回马枪？！ 当‘秦牧之’想都没有想，直接回身以一个顺畅无比的姿态出枪的时候，张率无法理解。 但这种无法理解，只是一瞬间的。 这是生死之争，发呆是会死的。 所以张率的第一反应是全力出刀，这一刀既然已经斩出去了，就不要停，其他的，斩完了再说。 刀，伴随着强劲的焚之力爆发，上面还有肆虐着的狂虐之气。 这一刀，从轨迹，气势，力道，信念，都无可挑剔。 然后撞上了‘秦牧之’好像被逼到了墙角，实则他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变动的回马一枪。 这一枪同样的无可挑剔。 在刀枪相撞的瞬间，狂虐之气在第一时间被破开，接着，又是雷火相争。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唯一有变化的一点是，本来被逼到了墙角的黄袍老仙根本没有了惊恐之态，手里的短刃狂涌，越过了巨蛇和勾陈，一下消失在白烟里，从侧面杀向张率。 巨蛇和勾陈，停滞在了那里，不动了。 张率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哪怕是巨蛇和勾陈，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内。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制住了这两尊六甲金豆的造物。 但这些念头也不过就是一转罢了。 张率心思坚韧，纵然如此，他也马上收束了精神，额头上的那只黄金竖瞳全力张开，洞察着能洞察到的一切。 在一刀斩却那猛烈的雷霆之枪后，他又连出两刀斩向一旁，战八方，斩的，是从白雾里突出的黄袍老仙。 不过是硬战罢了，这一路行来，见的多了。 张率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随着他的心静下来，他握刀的手边的越来越稳。 他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也好像越来越多。 实际上，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将千只眼用在实战里，此前根本没有地方去发挥这只眼睛的功效。 而随着致命的强压扑面而来，原本只是生疏的使用，在随着‘秦牧之’和黄袍老仙窒息的疯狂压制里慢慢成熟。 张率在退，可退的越来越有条不紊。 因为他慢慢的可以提前预料到‘秦牧之’的下一枪会怎么出，他手里的刀甚至会提前去按照那一枪的轨迹来制定出刀的招数。 至于说黄袍老仙，更是已经被千只眼彻底看破。 他们疯狂的压制，更像是又一轮对张率的刀的锤炼。 他在退的越来越慢，直到，站住不动。 当他又一刀以极其细微的差距将‘秦牧之’的枪格开以后，他迅猛地变招，一刀，毫无停滞地朝着右侧边斩出，那里好像空无一物。 实则，在他刀到的瞬间，已经出现了黄袍老仙的身影。 黄袍老仙根本来不及出手中的短刃了，他和‘秦牧之’的连环攻势，被破解了，他甚至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关键时刻，‘秦牧之’强行出枪来救，张率自如地反手一刀。 这一刀，终于得手。 哪怕‘秦牧之’的枪再圆转如意，也是无法彻底防住这在他看来已经羚羊挂角的一刀。 在他的枪势根本没法防御的情况下，张率一刀斩中了他的右臂，黑色的衣衫顺便爆裂开来，一起爆裂的还有他的血肉，同时，刀上浓烈的紫霞天火一下钻入了他的身躯里。 但他到底是顶尖武者，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低吼一声，手中长枪勉力支应，居然挡开了张率这一刀的下半刀，保住了自己的臂膀，同时遁入了白烟里。 在进入白烟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想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逃。 他们废了那么多功夫，算计了那么多，重重重压，结果张率居然变得越来越强。 这是他们根本没想到的。 此刻的张率强的根本不像是一个凝气境的武者。 他的每一刀，每一招都仿佛先知先觉，像极了传说中的知着境强者。 所谓秋风未动而蝉先觉。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章 【半件黄袍】 第241章 【半件黄袍】 张率一刀得手，当然不可能有任何停留。 更何况此时他感觉到自己和额头上的那只黄金竖瞳简直有神我如一之感，就连大雾之中‘秦牧之’逃窜的身影都一下变得缓慢起来。 当然，不是真的缓慢，而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慢。 ‘秦牧之’的一切动作都已经逃不过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了。 在原地一顿，张率已经朝着‘秦牧之’追了过去，奔雷再闪。 此时秦牧之握枪的右手受伤，根本已经不能再施展任何圆转如意的枪法了。 被张率追上，就是必死无疑。 ‘秦牧之’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身后致命的杀意，在仓促逃亡之中，他不得不回头，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长枪，然后在张率长刀杀到之前，猛地单手快速结印。 最终，在张率的刀斩到他之前，居然有一层看不见的无形壁障硬生生出现在了张率面前，居然阻住了他。 只是这壁障大约也是‘秦牧之’仓促结印制造，张率只是焚之力一动，就一刀斩破了。 那边‘秦牧之’又逃几步，看到此景，又要结印。 张率却是福至心灵一般，体内焚之力涌动，全都集中到了额头上的那只黄金竖瞳之中，继而，立刻有一点赤芒从瞳中激发出去，直射向‘秦牧之’结印的手。 ‘秦牧之’的手立刻被火点燃，吃痛之下，他低呼起来，却是再不能结印。 然而，这个时候，原本遁入白眼的黄袍老仙却是又跳了出来，拦在了张率身前，叫道：“你先走，我来拦住他。” 张率当然不会客气，一刀斩之。 孰料，那黄袍老仙面对这一刀根本不闪不避，反而是猛地整个人身形大张，最后居然遮天蔽日般朝着他席卷而来。 张率情知这必然是幻术，手上的刀更用了三分劲，一时间紫色的天火大炽，一下便烧开了那仿佛天幕落下的明黄色身影。 只是等到他一刀劈斩开，眼前白雾里已经既没有了黄袍老仙，也没有了已经负伤的‘秦牧之’。 只有一件破烂的黄袍在兀自燃烧着。 这次居然真的是一件黄袍，而不是一地羽毛。 张率见状想着这些，却也连忙扑灭了黄袍上的火焰，将它收了起来，只是在收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那袍子被点燃的缘故，有一股难言的气味散发了出来，张率只觉得有点熟悉，却一时间又说不出在哪里闻过。 将那袍子收进了须弥戒里，张率再度搜索了一下已经被白烟和火焰交织的暗室，却是确实找不到那两人踪迹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逃离了。 这地方也不能待了，因为显然，引魂草不会在此地的，那不过他们用来埋伏自己的一个引子。 且，这里又是烟又是火，怕是马上就要引来玄甲军的守卫了，到时候要是被人撞破自己在场，反而是他不好解释。 将两具不动了的甲士收了起来，他也不走正门了，找了一个被封起来的窗口直接劈开，就此纵跃了出去。 此时，外面果然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脚步声，叫喊声。 有人在高喊抓贼，有人在叫着救火。 影影幢幢的混乱里，张率迅速在错落的建筑里移动着，马上就出了玄甲军卫所，总算没有落到被人当场撞破的下场。 但总的来说，这一次夜探玄甲军卫所，好像是一无所得，还差点被人暗算了。 唯一可以说是收获，大约是大大拓展了对千只眼的运用，以及，捡到了一个烧了一半的黄袍？ 玄甲军卫所的火焰也引起了周边的混乱，不少人打开了窗户在探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是北边彭泽的妖邪入城了。 且不谈这些混乱，张率用最快的速度回了青龙卫衙门。 青龙狱里，李敢早就已经坐立不安了，就算是嵇广陵，也是闭目不知道在念诵什么道经还是别的，好像平静，但他的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剑柄。 就在这时，张率带着一身烟熏火燎之气从上面走了下来。 “大人，你没事吧？”尽管张率是真的没有受伤，但在外表上看起来，确实多少有点狼狈，主要是沾了一些灰尘，衣服又在和‘秦牧之’交手的时候在雷火中多少被熏黑了。 “无碍，遇到一点意外罢了。”张率看李敢一脸担忧，当即出言安抚他，又说，“那几个人怎么样？” “卑职这就去查看。”李敢听到遇到了意外，哪里还不知道张率的意思。 “不，我亲自去。”张率自从脱出后，就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今晚遇到的这个精心筹划的杀局。 对方连他的六甲金豆召唤的甲士都算计到了，绝对是谋划许久，且对他极其熟悉。 只是，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出的问题呢？ 又有谁都参与其中呢？ 如果从结果倒推，那么嫌疑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今晚去黑市查验的几个人，尤其是，黑市的管理者，以及，李深。 只是他们人就在牢房里，又怎么敢呢？ 以及，其实这个局，真要说起来，绝对长远，甚至要追溯到仙药的来源，也就是白启礼，白启礼家那个已经死了的门客陶霖身上。 真的是那么早就已经布局了？ 张率思虑着这些，已经踏入了牢房之中。 他先见了白启礼，又见了李深，最后是那个黑市管理者。 三个人都还活着，状态也良好，对于张率狼狈而来，三个人的反应也都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情绪没有问题。 好像，这次的伏杀，跟他们并没有关系。 看着张率一直沉默不语，李敢终于还是有点憋不住了，问：“大人，今晚，您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遇到‘秦牧之’了。” “秦牧之？”听到这个名字，李敢已经有些不安。 张率紧接着又说道：“他和黄袍老仙联手，要杀我。” 听得这句话，李敢已经彻底不敢说话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艰难问道：“大人，我们……怎么做？”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一章 【就是这个味道!】 第242章 【就是这个味道！】 张率也在想着下一步。 但他总不能现在就冲进秦牧之的府上和他对峙，说你露出你的右肩膀给我看看。 这种事可以对道衍做，却不能对秦牧之做。 更别说，那人并非是秦牧之。 虽然一开始对方枪术精湛到那种地步，张率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是军中人员，可最后对方的那一手结印，却又让张率迟疑起来。 对方的身份成谜，根本难以判断。 好像真的只能从事件的脉络里来推导了。 问讯完那三个人，张率又想了一遍，事情应该不至于从陶霖开始就谋划了。 大约该是从他反伤了黄袍老仙后，对方就产生了要动他的心思。 及至张率将那几个藏着存粮的据点端掉，对方就有了杀意。 然后，就是借着引魂草这个点，将他诱入伏杀圈。 发现了引魂草的人是没问题的，因为是洛商宁和洛纯元，不说洛纯元，洛商宁怎么会害他？ 之后的李深，黑市，引魂草的最终下落，该都是原本就有的，对方只是顺势而为。 但在黑市，绝对有他们的眼线，在确认了引魂草这个信息传递成功后，他们在玄甲军布下了埋伏。 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没问题的，否则张率不会察觉不到。 这也能看出对方布这个局的高妙，那就是，九真一假。 前面都是真的，只有最后的那些盒子里装的东西是假的。 和他们最后的伏杀如出一辙，堪称诡变至极。 他们甚至还想借着这一次杀他，来嫁祸给秦牧之，以此彻底挑动淮王和其他三家的决裂，乃至于真正的开战。 这么看来，秦牧之反而是没问题的？ 种种思绪在张率的脑海里快速掠过，但他却始终抓不到太多非常关键的信息，去推断出那两个袭击者真正的身份。 疑点还有很多。 例如，对方是怎么控制住他的那两个甲士的？ 那个‘秦牧之’最后的结印又是什么手法？ 他们又是怎么自由出入那个库房的？ 以及，‘秦牧之’为什么会那么像秦牧之，会那种雷霆肆虐的枪术。 都是疑点，也都是突破口。 其实也许只要找到一个点，全盘的秘密就都会解开。 哦，对了，还有那半件黄衣。 “你也别太惊惧，那个人并不是秦牧之，只是一个冒名之人，且宽心，也别动声色。”张率看李敢完全瑟缩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样子，知道他是彻底被吓到了，马上宽慰他说，“事情还没有到那么坏的程度。” “是，大人，可究竟是什么人敢暗算您？”李敢听到张率言语，微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安。 对方既然敢这一次暗算张率，下一次未必就不是他。 连张大人如此人物，这一次都这么狼狈，他能幸免吗？ “我会找到他们的，不会太久。”张率看出了他的不安，连忙又说了一句，甚至动用了邪骨舍利来调整李敢的心绪。 他手下人本就不多，这么一个现在称得上心腹的要是自乱了阵脚，就完蛋了。 被张率一调整，李敢果然好了很多。 “那两个人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张率想了想，暂时放开之前的事情，问了句别的。 “卑职一炷香前查看过，倒是无事，本来正要再去看一次。” “一起去看看吧。”张率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两个人先一起去看了那个叫大郎的，还是一样。 接着就是胡玉柴。 胡玉柴还没睡，正躺在冷硬的床上拿着张率给他的那两颗仙药嗅闻着，一副努力的样子。 好像是真的想努力报答张率的救命之恩。 张率看了一眼，一切如常，就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胡玉柴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给唤醒了一样，从床上近乎跳了起来。 他那个已经被异化的有点像是鱼类的鼻子，猛烈地耸动着，看向了张率，用一种激动的神情，对着张率喊道：“大人，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他一下冲了过来，根本拦都拦不住。 ———————— 凤旸城的夜色悄悄过去。 随着紫月升起，清晨到来了。 是的，完全可以说是清晨了，哪怕已经没有太阳了，可在紫月出现以后，在紫月的照耀下，空气在辰时也如以往一般清新宜人，充满活力。 在这种活力里，凤旸城也醒来了。 贩夫走卒们，慢慢踏碎了凤旸城的安宁，热闹从城市的根底上重新泛起。 位于凤旸城最核心地带的朱雀大街，自然是这热闹的中心，这份热闹几乎是带着滚烫的热气，开始朝四周围弥散。 它顺着地理散向大街小巷，自然也顺着凤旸城的中轴线左右回环。 在凤旸城中轴线的西端，是另一处热闹的中心，天师庙。 天师庙也是几乎从早热闹到晚上的地方，虽说夜市才是天师庙的精髓所在，早市却也是不可错过的精彩。 在一些夜间的摊位上，卖早食的人们早早张罗开了，一碗碗馄饨，小笼包，面条，流水般端出。 享用这些食物的，自然是一早就来天师庙上香，求签的人们。 有时候是好日子，甚至还会造成天师庙附近拥堵，确实不愧为除却朱雀街外，凤旸城第二热闹所在。 天师庙也早早开了门。 有起来准备做早课的道士开了门后，先扫起了地，或是整理起了香炉，倒是井井有条。 眼见着庙门开启，有些来的早的香客已经迫不及待进去进香，或者还愿了。 还有人则找到了道士，问道：“小道长，鄙人想见一见道衍主持，有些疑惑想请他解答，是工院的周大人介绍我来的。” “福生无量天尊，师傅他今日不见客，实在抱歉，施主上柱香吧。”那道士却是摇头。 那香客听了也是无法，正遗憾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隐约吵闹声。 “这位长生道的贵徒，师傅早已经说过了，咱们天师庙不欢迎伱，你也不该来，还请不要再为难我们了，请回吧！”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今天，一定要见他。”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二章 【我呸!】 第243章 【我呸！】 天师庙正殿里，烛火高烧。 法相庄严的天师像之下，道衍真人头戴天师冠，身穿紫金法袍，整个人极其端正地盘腿坐在那里，手持道家手印，双目紧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四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响动，哪怕是更远处庙门外的喧闹俗世，此刻也不得靠近。 天师庙里的香客早就被请出去了。 在嵇广陵强行上门的时候。 本来天师庙里的道士们早就得了主持道衍的吩咐，张率和嵇广陵是已经挂了牌的，绝对不能放任他们进来。 可就在今天，嵇广陵强行上门要见道衍。 就在他们差点要和嵇广陵起冲突的时候，不知道这么就得了信的道衍忽然派了弟子来，说请嵇广陵入内，同时下令清场。 道士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感觉到了气氛诡异莫名。 在清完场以后，请嵇广陵在会客室里稍待，因为道衍还在沐浴更衣。 这种近乎最高规格的面见礼仪，让道士们更加疑惑了。 之前主持不是对此人根本就是轻视，或者视而不见吗？ 哪怕此人天天上门，又是帮忙，又是拉关系讲交情，反正就是两个字，无视。 这么今天反倒是这么重视了起来呢？ 奇怪的氛围让大家都不免小心翼翼起来，最后不仅连说话都不说了，哪怕是做点什么也是轻手轻脚，生怕触动了什么似的。 和主持的奇怪态度一样，那位长生道来的高徒松风道长，也是在最初的激烈情绪以后变得平静，道士们说什么都是从善如流。 让他在会客室等待就一直等着，喝着寡淡的茶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道衍平时不是一个讲究俗礼之人，对下也好，对客也好，都非常和善没有架子，认识他的人，基本上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就在今天，他显然完全不同，首先便是沐浴更衣的时间非常久，沐浴之后，还特地喊了弟子帮他正衣冠，还熏了特制的道香，简直讲究到了极点，一点也不像平时的道衍真人。 接着他又去正殿郑重拜过了祖师爷后，才让人去喊嵇广陵来见客。 正殿见客这种事，在天师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细思起来，哪怕当日淮王入城，前来天师庙上香，也都没有受到这种礼遇。 正殿见客，那是起码朝廷太子来才能有的，可大燮的皇帝太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来过凤旸城了。 嵇广陵在被邀请前往正殿以后，也是不紧不慢，喝完了杯中的茶才起身。 至于说那些道士们，早已经得了命令，都得去偏殿静坐，不得召唤，不得出门。 明明是身处凤旸城最热闹，或者说，此时应该算是天下最热闹中心的天师庙，安静的仿佛一个空无一人之所，倒反而显出了它供奉道的意义。 嵇广陵花了好一会才缓缓走到了正殿门口。 正殿之中，闭目的道衍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外悄然站立的嵇广陵，抬起一只手，说：“松风道长，还请入内就座。” 偌大的正殿里，只有道衍面前放着一个蒲团，等待着有人坐下。 嵇广陵也不说话，闻言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就盘腿坐在了道衍的面前。 “松风道长知道当年祖师爷是为何被逐出玉京观的吗？”道衍问了一个好像很有些没头脑的问题。 他嘴里的祖师爷，自然便是天师庙的开派祖师，曾经在玉京观领袖群雄的长生道掌教真人图南子。 在外界的说法里，体面一点的，都说图南子是功成身退后，云游来的凤旸城。 哪怕不堪一点的说法，也是隐晦说图南子和当年的玉京观长老们有些龃龉，最终出走。 但像是道衍这样完全没有遮掩，明明确确说图南子是被玉京观驱逐的，却是最不合理的。 哪怕不是为尊者讳，自己说自己祖师爷的阴私事，多少也有点欺师忘祖。 可道衍就是说了，还说的那么自然。 “贫道……着实不知。”嵇广陵倒不是为尊者讳，他虽然打听过，知道一点图南子是负气出走之类的事情，但曾经的掌教被驱逐出玉京观，还是有点骇人听闻了。 那可是掌教真人，就他自己所知，别说是被驱逐出玉京观了，哪个不是退下来后哀荣以极的，玉京观的庙宇里那些祖师塑像可不是白白来的。 “当年祖师爷路过凤旸，见有天火坠地，预言此地必有王者兴，后来果不其然有太祖陈胤拔地而起，祖师爷主动与太祖联络，赠玉京观修士，以夺天下，更是助太祖七斗佛门，最后击碎佛门秘境大千世界，从而使太祖能享有东南。”道衍的语气不快不满，嗓音温润好听，娓娓道来，也怪不得那么多城里的达官贵人找他解签解惑，确实是有其独到的。 “可以说，太祖能夺天下，祖师爷居功至伟，长生道能在大燮朝一统天下道门，重新成为魁首，祖师爷当仁不让，然而就是这样，居然在天下一统后，祖师爷居然被门中耆老同门上下逼压，最终不得不辞让掌教之位，罪名居然是凭白损了玉京观千年积累三十三重天。” “笑话！”本来前面道衍的语气都平静至极，到最后两个字前也是基本不见情绪波动。 但就在最后，他的情绪猛然喷薄，像是一口气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爆发了出来。 “三十三重天积累千年，怎么不见玉京观领袖群伦，要不是祖师爷力排众议，鼎力支持燮太祖，焉能有长生道如今地位？！” “难道就是坐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在三十三重天里操弄权柄，致使道门一日不如一日，才叫功在千秋吗？” “长生道，一群男盗女娼之辈罢了！” “天下道门之长，为生民立命，我呸！” 从来都是温文至极，哪怕被张率直接劈开外袍，要他脱裤子都没有什么粗言出口的道衍，此刻怒气勃发，竟是随口怒骂，没有半点克制的模样。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存之志】 第244章 【不存之志】 “所以，这就是你要做下这一切事的根由吗？”嵇广陵听完了道衍的说话，出奇的，对于道衍怒骂玉京观的话语居然没有半点反应，也完全不像是他平时的模样。 一个绝对的以长生道，玉京观为荣的弟子。 “你知道祖师爷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道衍不答反问。 “是什么？”嵇广陵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感觉到，他将要听到一些并不想听到的东西。 “祂是假的，祂不是道，道根本不存在。”道衍连说了三句，虽然他根本没有特指这个祂是谁，可只要是道教中人，不可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祂，自然便是道门之祖，所有人的老祖宗，‘聃’。 道的创始者，道的化身，天下一切道者的根由所在。 如果说，祂是假的，祂不是道，那么什么才是道？ 那么岂不是说天下那么多道者从根本上就错了，他们很多人一辈子，几代人的追求都是虚假的？ 长生道这数千年来的所有，都是不存在的？ 简直荒谬。 嵇广陵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说：“道衍师兄，你入魔了。” “到底什么是道，什么是魔？伱真的知道吗，松风师弟？”道衍难得的居然承认了自己和嵇广陵的同门身份，又说，“你真的想过，你们供奉的那尊塑像，到底是什么东西吗？真的就比我们祖师爷来的更在意天心民意吗？” “可你在害人。”嵇广陵不能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答，这已经超出了他平时思考的东西，老祖宗就是老祖宗，怎么可能有问题，老祖宗不代表天心不指导他们去挽救苍生民意，祂又能是什么？ 所以他只能说出道衍的罪行。 “你让很多人死去，你让凤旸城里的人们受到磨难，这根本不是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道，那么，岂不是魔？” “我承认我有做错的地方，事情在开始以后，就已经不再受我所控制，我的本意并非是这样，我也不会说为了要达成一些事，就必然要牺牲一些人，那是错的。”道衍已经不用贫道了，他自称我，他显得很坦荡，甚至没有说出类似‘为了道的达成必须死一些人’这样的言语。 “可我依然不后悔。” “这是我们天师庙在祖师爷之后就坚定要做的事情，逢此乱世，如果不做，更待何时？”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嵇广陵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心绪了，他那虽然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情，却依然还是简单的赤子之心，已经无法辨析这些东西了，他只是本能地发问。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道衍念了一句，“这句话，是真的，我们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们从最开始想的便是，救苦救难，是让所有人可以好好活下去，是让更多人可以不用死，我们斩除那些假的道，建立真正的道，让没有灾祸的生活遍布天下，我们要……”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猛然站了起来，张开了双臂，眼神热烈，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感受天地间的某些东西。 他大喊：“建立，地上道国！” 嵇广陵久久无言。 他已经见识过很多人，很多疯子，很多疯狂的想法，可依然被道衍的想法所震慑。 地上道国吗？ “黄袍老仙便是真正的道吗？”嵇广陵忽然有些疲惫。 “权宜之计罢了。”道衍说完那些壮志豪言，又收敛了情绪坐了下来。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又忽然主动上门了吗？” “张大人是人杰，他能查到我，不奇怪。”道衍笑了起来，“事实上，在昨晚没有杀掉他以后，我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现在天师庙已经被围了起来了吧？” 嵇广陵不答。 “你是来劝我束手就擒的？” “不必再造无端杀业了吧？我也感觉出师兄你本心确实还是悲天悯人的，此事断不可能是全观所为，只出你一人还有几个核心者，留天师庙一个名声如何？”嵇广陵也开始自称我，言辞不能说不恳切。 事实上，也是他自己要求他先进来，不让张率进来的。 “其实说起来，我还是有点好奇，张大人究竟是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的。”道衍却说起了别的。 “气味，是气味。”嵇广陵回答了他，“那半件黄袍，上面有很浓的香烛气，是一个常年在香炉旁侍香的人，才会在火燎之下散发出来的香烛气，再结合你庙中的庙祝曹渺忽然失踪，黄袍老仙，便是曹渺吧？” “居然是这样？”道衍失笑，好像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问题上失了前足。 “当然还有很多，比如说，你冒充‘秦牧之’，是很像，一手枪法如龙，根本没有人会想到是你一个整日讲经解卦的寺院主持能有的，可你到底用了《五雷诛灭图》里的功夫，才能运纵雷霆，你到底是用了我长生道真传之术，才能制了张兄的金豆甲士，你到底是用了昔年传下来制造三十三重天的手法才能造了那仙境，凤旸城说大不大，道衍师兄，你藏不住的。” “也是，怎么可能藏得住呢？自欺欺人罢了。”道衍再笑。 “师兄，交出曹渺，还有其他人，天师庙可得存，图南子祖师的衣钵名声尚可得传。”嵇广陵又说。 他是真的恳切，也是知道，这已经是可以得来的最好条件了。 他是真不想看到昔年为长生道奔走的掌教祖师传下来的道统一朝毁弃的。 天下大乱，正是他们长生道扶危救难的时候，能多一分力，便多一分力吧。 但，道衍摇头。 “我那些弟子，十之八九都是无辜，之后希望师弟能保他们性命，至于说我……” “便死在此地吧。” 道衍言语平静：“还有这天师庙，和我祖师道统，既然大事已灭，便一起毁了吧，不然留存下来，还要沦落到又成为长生道所传道统，祖师爷在上，也会灵冥不安的。” “动手吧，松风师弟，便让我看看长生道真传，到底有多厉害。” “福生……无量天尊。” 最后一声道号宣完，他长身而起，已然是雷霆四溢！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争锋】 第245章 【争锋】 天师庙之外。 雪浓在张率的对面抽着烟。 紫月之下的黑暗里，烟雾升腾起来，遮挡了雪浓的脸，让张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像也有类似的情景。 “让松风道长一个人进去，真的没事吗？”雪浓又吐出一口烟，问了一句。 今天早上这个行动，张率是没办法，一定要请到雪浓一起来帮忙的。 因为，他的人手实在是不足。 李敢还有一部分人是必须留守青龙狱的，换其他人，张率并不放心。 那么只能找外援了。 “放心吧，以他身手，没问题的，再说，我们不是就在外面吗？”张率一直抚着刀柄侧耳倾听着什么 说是没问题，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完全不关心里面的情况。 嵇广陵要是真的出了事，他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破案的，怎么就能确认，居然是道衍真人幕后主使了一切？说实话，居然是道衍真人，我实在是有点惊讶，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雪浓有些压不住的好奇。 事实上，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也都会如此好奇的。 因为，这个答案确实是出乎意料。 道衍真人，居然是黄袍老仙，或者说黄袍老仙这个事件的主使者。 他可是天师庙的主持，整个凤旸城里也算是有权势的人物了，虽然没有官身，在这种乱世，实际影响力也绝对排在至少前十。 不然淮王入城后也不会到天师庙来拜会他。 这样的人，怎么想都不该做谋逆之事。 要不是摆在张率面前的事实太多，确凿至极，他也不会冒险第二次前来。 还是要从那半件黄袍说起。 昨天晚上，本来张率被重重细碎的线索搞得如在雾中，却忽然被胡玉柴的一声就是这个味道给叫破了一切。 胡玉柴之前嗅那些仙药就说想起了一个味道，只是到底是什么味道又说不出来。 一直到张率在玄甲军的库房大战完回来，他说那个味道就在他身上。 最终来回检查，确认是那件黄袍上的。 被烟火薰燎出来的香火气。 这原本也很难说明什么。 可偏偏，就是这个点，串联起来了一切，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在张率的脑海里滑过。 比如说，为什么当初木杀咒成功，张率却没在道衍身上发现痕迹，因为道衍不是黄袍老仙，黄袍老仙另有其人。 黄袍老仙是曹渺，他中了木杀咒，又被张率反噬，不得不消失，否则容易露馅。 又比如说，为什么那些仙药就连洛商宁和洛纯元都很难分析出来结果，洛纯元更是说炼制的人是个不下于他的高手。 长生道本就有丹道流传，像是嵇广陵身上就有能吃一颗顶三天饿的辟谷丹，得了长生道传承的天师庙有这种炼制丹药的手法，不奇怪。 还有诸如在大校场里模拟‘虺’的力量降雨，建立仙境，和张率对战时，最后用出手印道术阻拦他等，都是一点就破的东西了。 到了最后，反而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成为了最大的疑点。 当然，这反而不是张率想要关心的了。 嵇广陵更想知道一些。 所以张率让他进去了。 就在张率和雪浓说着这些的时候，他的感知其实一刻不停在关注着天师庙之内的动静。 就在此时，他隐隐听到了雷霆震动的声响。 “走，动手了。”张率直接闪身。 雪浓也是消失在了烟雾里。 天师庙之中，正殿里，当道衍长身而起，风雷乍动。 嵇广陵也是拔剑。 固然无奈，却也不得不如此了。 道衍到底是能和张率正面对敌不落下风的人，更何况此刻他不必再刻意扮演秦牧之，他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五雷诛灭图》里的武功毫无阻滞地施展了出来，整个正殿的烛火都被席卷的疯狂动摇，那些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倒影里，也是雷霆滚滚，简直好像那尊被供奉在殿正中的天师塑像真的复生，施展神威一般。 只是一息不到，道衍已经携裹着磅礴大势扑向嵇广陵面前，他用的正是《五雷诛灭图》里的招牌功法，惊雷掌。 他双掌横推，雷电已经近乎成紫色实质，比起当日五云观中的冲虚子胜了不止一筹。 不过嵇广陵也不是当日的嵇广陵了，他的功力是不及道衍的，还没到凝气，可他到底是得过‘聃’亲自托梦传授真传秘法的人。 他的剑里，有真意。 长剑呛啷出鞘，一剑竟是毫不畏惧地斩了上去，和道衍的雷霆之掌碰撞在了一起。 锋锐的剑锋和道衍的铁掌发出金铁交错的低鸣，雷霆在剑刃上滚动着，激发出刺人耳膜的乱响。 一瞬之间，嵇广陵连出了十数剑，对面的道衍也不慢，他的《五雷诛灭图》本就是以雷霆般的速度见长，抵挡嵇广陵的快剑根本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多出两掌逼得嵇广陵最后只能守。 他甚至还有功夫开口说话：“到底是长生道真传，武功居然如此扎实，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份功力，但……你可要小心了，松风师弟，看这一招！” 话音还没有彻底落下，道衍已经消失不见了，刹那间他一下又出现在了嵇广陵的身后，正是将《五雷诛灭图》里的身法运用到了极致的表现。 但嵇广陵面对此情此景，却是不动不摇，眼神清明至极，疏忽之间，长剑翻转，朝着背后刺去。 和道衍的双掌正正对击在了一起。 甚至他剑上真意勃发，居然是反倒刺的道衍好像吃痛，退了一步，紫色的雷电都消去不少。 显然是那传自‘聃’的秘法在发力了。 “好锐的剑意……”道衍叹息一声，身上雷电复起，正要再战。 嵇广陵背后却是悄然飘出一袭黄袍，朝着他无声又急速地袭来。 道衍刚要开口，却是斜刺里杀出来了一点紫红色的刀芒，一下将那黄袍劈斩了开去。 “人家在光明正大地决战，伱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啊，曹渺？” 正是，张率到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五章 【曹渺】 第246章 【曹渺】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看到张率出场，道衍也是暂时收歇了自己的动作。 “道衍真人，这一次不必我逼你脱下衣服来看看你右臂上的伤了吧？”张率看了一眼道衍真人的右臂，说道。 倒不是张率小心眼，一直记着上次的事情不放，只是提醒嵇广陵道衍右臂有伤，是个可以利用的弱点，至于说嵇广陵会不会用，那就是嵇广陵的事情了。 道衍不答。 张率则是已经把目光移向了不远处被他一刀斩飞但已经站稳了脚跟的黄袍老仙。 “曹渺，何必再藏头露尾呢，还是坦诚一见吧。” 站在阴影里的黄袍老仙沉默了一下，然后好像笑了，他随手好像扯下了什么，下一刻，就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就是张率当初见过的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他也的确是在笑，说：“张大人，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啊。” 张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曹渺毕竟是承影的联络人，知道张率的秘密，如果这个时候喊破他的身份，张率似乎有很大的麻烦。 可，此间并没有什么外人。 除了嵇广陵。 剩下两个人，曹渺，道衍，张率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去的。 至于说和张率一起行动的雪浓。 张率没有让他进来，而是在正殿外守候着，随时准备给予可能要逃窜的人致命一击。 以及，哪怕曹渺真的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反贼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呢？ “闲话少说，伱的对手是我，今天，你只有一个人，还挡得住我的刀吗？”张率只是横刀在侧，他的刀已经收回鞘中，外面包裹着的虐王皮鞘在灯火之中被映照的碧如冷玉，散发着一股邪诡之意。 不管是谁看到这把刀，都会觉得它出鞘的时候，会非常之强。 “便再领教一番，又如何呢？”曹渺诡笑一声，虽然已经脱了那身装神弄鬼的外袍，却不知道他是真的功法就是那样，还是根脚就是那样，整个人飘忽不定起来，最终隐没进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有白烟又在这天师庙的正殿里升了起来。 “躲得了吗？”张率冷笑了一声，额头上的黄金竖瞳再次睁开，立刻窥破了对方的行迹，整个人再度追了上去。 另一边，道衍和嵇广陵的战斗，也再次开始了。 一时间天师庙正殿之中，刀光剑影，白烟如梦。 张率自从昨晚一战后，和千只眼的适配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新高，连眼睛喷火的能力都开发了出来，更不要说区区追踪了。 千只眼睁开的瞬间，他已经堪破了白烟，一下捕捉到了曹渺隐藏的身影。 奔雷闪加青云提纵术之下，他立刻就缀上了正在逃窜的曹渺。 但，刀，还没有出鞘。 只是以一种极度的压迫感在逼着曹渺先出手。 一丈。 半丈。 三尺。 咫尺。 张率几乎已经到了曹渺脸上了。 曹渺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恐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再用那天他用的那把短刃。 可他也不像是在等死的模样。 他在笑。 笑的下一息，他整个人猛然耸动。 继而，他从一个人的模样，身体上呼吸般长出了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羽毛，覆盖了整个身躯，好像厚重的袍子一样，他的头颅，也是从人的模样，变成了鸟的形状。 一共九个脑袋，如同旱地拔葱般从他的身躯里窜出来。 那九个头颅对准张率，张开了嘴。 下一刻，有猛烈的火焰，从那九个鸟首里喷薄出来，好像一颗滚烫的太阳。 但，张率并没有被这滚烫的太阳所烧灼到。 因为，那个张率，是假的。 张率只是用邪骨舍利再度制造了幻象，自己则已经来到了曹渺的身后。 一个，他已经在战斗中熟练运用的，声东击西。 断刀森带着虐王皮鞘里蕴藏着的虐杀之气，还有浓烈的紫霞天火，一齐朝着曹渺的背后斩去。 曹渺却并非全然不觉，他的九颗脑袋以一种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猛地全都转了过来，同时，他厚重的羽毛之下也是伸出了一对已经变成了爪子的双手，扑击向了张率。 他的九颗脑袋再次喷火。 火和火。 对撞在了一起。 从颜色上来说，自然是张率的紫霞天火更胜一筹，毕竟曹渺九个脑袋喷射的不过是黄火。 但实际上，火和火，在互相消磨，最终，居然只是刀到达了终点，和曹渺的双爪撞到了一起。 之前曹渺表现出来的样子都是萎缩至极的样子，好像本身并不具备足够的实力，只能靠着阴险手段来取得战果。 然而，这一次，他的双爪无比强硬地对撞了张率的刀，居然挡了下来。 只是，整个人震动了一下而已。 看起来，他之前都在藏拙。 “所以，你真的是九头金乌的血裔吗？”张率感觉到了对方双爪传来的推力，缓缓开口。 “是啊，我其实才是太祖的血裔，我才应该获得整个天下，现在那些人，都不过是簒夺者罢了！”曹渺桀桀笑着，好像是在解答张率的某些疑问。 比如说，曹渺他到底是谁，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率的思维果然是有些被带了过去，而曹渺九个脑袋忽然全都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嘶鸣声。 那嘶鸣声好像是要直达张率的心底一般，他的种种欲念再度升起，这明显就是曹渺的那‘入我家乡’的加强版。 “噤声！”张率一声真言定出口，整个人瞬间恢复正常的同时，掌中刀收了又斩。 这一次曹渺却不再硬抗，而是飞了起来。 是的，飞了起来。 他本身就已经是一只鸟了。 他飞的极快，一下进入白雾里。 同时，他的九个脑袋再次尖锐嘶鸣起来。 不过这一次的嘶鸣不是无意义的，他又开始了他的念白：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今见黄衣，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入我家乡……” 九个脑袋的一起鸣叫，威力还是不同凡响的。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六章 【无碍】 第247章 【无碍】 张率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柄大锤重重砸了一下。 哪怕有之前的经验，他也只觉胸中烦闷以极，种种杂念丛生。 更兼有根本不是他的念头在浮现。 比如说他看到有人跪在干草上祈祷，他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希望他的第三个孩子可以挺过这个乱世。 又比如说，他看到一个老妇人在辛勤地浣衣，只求能得一餐饱食，好回去照顾卧床的老夫。 还有诸如求财的行脚商，渴望吃饱饭的饥民，想有不漏雨的房子住的孩子，想找到失散妻子的丈夫，种种桩桩，好像海潮一样奔涌而来。 之前在仙境里，他所感受的还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欲念，此时，完全是来自无数的被曹渺他们动了手脚，信了黄袍老仙的人的欲念。 一人之欲，张率尚且可以抵挡，甚至用千只眼去堪破。 可众人之欲，真的好似千军万马，张率一时之间居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看到眼前有众生，众生如山。 可引发了这一幕的曹渺也并不好过，它九个脑袋在齐声嘶鸣，披满了明黄色羽毛的身躯却开始产生畸变。 一张张的人脸在他的身躯之上扭曲浮现，或笑，或怒，或悲，或怨，或叹。 最后甚至直接反应在他的九颗脑袋上，原本的鸟首，一会扭曲畸变为老夫，一会变成孩童，一会又是青年。 连它嘴里嘶鸣的话语也不能保持，反而变成了人言。 “恩娘，恩娘，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爹，爹，囡囡想吃饭，囡囡饿……” “乖孩子，不要睡，不要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贼老天，伱就这么不想我活着吗？！” 无数人言，但最终都变成了一个人的话语，那还是曹渺。 只是他已经神情也完全癫狂起来，一边嘶鸣，一边大吼：“今日，便让你尝尝世人之忧患吧！天下何其之苦，你这样的人，还要来阻止我们建立无忧之国，你合该死去！你合该死去啊！！！” 到了最后，他完全是在放肆咆哮，声调更是一个字和一个字都不同，身体上起起伏伏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 这一幕要是让寻常人看到，怕是要直接疯掉。 而已经好像疯魔的曹渺，却依然在朝着已经被定住的张率摇摇晃晃，却坚决地飞去。 他的九个脑袋胡乱挥舞着，好像九柄杀器，合在一起，就要撕裂张率。 到了最后，他已经又哭又笑又怒又骂，四周围的空气，也好像因此扭曲了起来。 不远处原本正在和道衍激斗成一团的嵇广陵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免心忧，忍不住以剑鸣示警，并高声大喊道：“张兄，速速醒来！” 他甚至想去救援。 无奈马上被道衍的雷霆双掌逼住。 “松风师弟，还是专心一些吧，否则，我也不会留手的。” 说话之间，已是雷霆笼罩。 张率。 张率不是感觉不到危机在靠近。 可他现在仿佛如坠梦中，每一种情绪都是那么真实，他已经竭力在不使自己沉溺，却依然无法避免被裹挟。 他能明白自己的心志，他还牢牢握着手里的刀，可却又心茫然，不知道到底该斩什么。 到了最后，他甚至有点分不清真和假了。 眼前，除了那些崇信黄袍老仙之人的欲念，还出现了他一路行来见过的人。 黑水镇的葛里长，活埋庵里的一心和尚，五云山上的冲虚子，吴悔，伏牛山上的徐玄素，陆西川还有很多人。 “饿！我好饿啊！”这是葛里长在大喊，他还是那副身体上长着巨大嘴巴，只有一颗老朽头颅顶在上面的模样，脸孔分外狰狞。 “施主，何不随贫僧埋了这慌乱世间呢？”一心宝相庄严。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有这个资格！”吴悔模样的冲虚子厉声嘶吼。 “我要成仙了！我就要成仙了！” “我已是在世地仙，何人能杀我？！”徐玄素和陆西川争夺着身躯在争论一般。 张率知道自己的san值应该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很低的程度，他感觉自己的心一会狂跳，一会又好像静止。 他在拼命运转身体里的焚之力，想要挣脱，他也在尽力张大着额头上的那只眼睛，想要看穿眼前的迷雾。 可是眼前的迷雾，太重了。 他看不穿，他也无法靠焚之力挣脱。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刀，是冰凉的，隐隐和自己的心跳，好像在一起跃动着。 只有这把刀了。 ———————— 正殿之外。 雪浓在紫月下继续抽着烟。 整个正殿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师庙里悄然起了浓密的大雾。 雪浓却好像浑然未觉，依然在喷吐着烟气。 他的刀依然不知道藏在身上的什么地方，他的眼睛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大门紧闭的正殿。 其余的地方，早已经被青龙卫清理干净了。 那偏殿里的道士们，全都被控制了起来。 只剩下这个正殿了。 事实上，白雾之中，不知道藏了多少第六卫的人在待命。 四周围静的可怕，能隐约听到正殿里传出来的风雷激荡，刀剑碰撞之声。 还有……好像成千上万人的说话声。 诡谲至极。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就该一拥而入了，毕竟里面是青龙卫的传奇人物张率张大人。 哪怕大家并不是他的属下，也都已经被他折服，并不想他出事。 只是，没有雪浓的命令，还是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动作。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过。 雪浓一杆烟好像要抽到尽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正殿之中，原本近乎嗡鸣的说话声，喧闹声，还有刀剑之音，统统消失，好似骤然断掉的琴弦一般。 下一刻。 雪浓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正殿的门口，他就要抬手去推门闯入。 白雾里也人头涌动。 而恰在他抬手之际，正殿的大门缓缓被从里面打开了。 浑身是血的张率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雪浓。 那一刻，他像是一把明晃晃出鞘的长刀，刺的人脸颊生疼。 “张大人无碍吗？”雪浓眯着眼睛缓缓发问。 “无碍。”张率甩了甩手中的刀，收刀回鞘。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道】 第248章 【我道】 天师庙正殿之中，风雷剑声并没有停歇。 停歇的只是刀声，还有那好像成千上万人在一起的喧哗声。 因为，曹渺已经死了。 变成了无数的血肉。 张率身上也沾染了不少。 没错，张率一刀斩碎了曹渺，脱困而出。 但他并没有去帮嵇广陵合战道衍。 “不用帮忙吗？”雪浓看了一眼张率身后正在激斗的嵇广陵和道衍，问道。 “不必，看看再说。”张率将雪浓让进了正殿里，自己则拄着刀，静静地看着场中的战斗。 空气里都是浓烈的血腥味在弥漫，夹杂着没有散去的香烟味，气息野蛮又莫名神圣。 更不用说，还有那尊高大肃穆的天师像在半掩半藏的雾里看着这一切。 嵇广陵和道衍在雾里你来我往，虽然他们刚刚都被张率那惊天一刀给震住了，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战斗的状态。 嵇广陵的状态更好了，因为他确认张率没事了。 “没想到张大人的武功这么好，可惜，以后是没机会切磋了。”斗了这么久，道衍好像是有些疲惫了，主要是，他右臂的位置，哪怕是穿着紫金长袍都难以遮掩那里渗出来的血迹。 显然，被张率斩伤的那一刀，已经不可避免地在影响着他了。 这也是张率没有出手的原因。 这种状态下的道衍，并不能发挥全部的战斗力，持续拖下去，只会是嵇广陵赢。 道衍好像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忽然之间撤手不攻了。 “我已然明白松风师弟你的实力了，不愧是玉京观真传，招招皆有真意，但我也好歹没有辱没了祖师爷的威名，他的后人，并不比玉京观的差。”道衍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又说，“再打下去已经无意，松风师弟，便接我最后一招吧，这一招，可不是你们玉京观的招数，乃是祖师爷独创，名为我道唯一，便是说祖师爷的道早已不同玉京观之道，接招吧。” 最后一个字说完，道衍徒然全身气劲收敛到了极致，根本再没有之前那种雷霆万钧的模样，好像恢复了最初那种根本半点武功不会的情形。 接着…… 便是，堂皇大道！ 下一刻。 就连张率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股磅礴至极的力量猛地扑面而来，根本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力。 那一刻，图南子的塑像就在道衍身后，所有的烛火都瞬间升高了三尺，映照的那塑像光明盛大，简直真的附身在道衍身上一般。 然后，就是海潮。 海潮一样的光。 刺目到张率都看不清。 他拔刀出鞘的时候，光已经散去。 光的中心，嵇广陵木然站立着。 张率却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还能感觉到嵇广陵的呼吸声，他还活着。 与之相对的是散发出了极致光辉的道衍，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因为，嵇广陵的剑就插在他的胸口。 从结果来看，长生道的真传，终究还是胜过了图南子的道。 可道衍却是在笑着的。 “松风师弟，伱……千万别忘了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别忘了。” “还有，我那些无辜的弟子，也拜托你照顾了……” “福生……无量天尊。” 说完最后一个字，道衍终究是死了。 嵇广陵却依然不动，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震住了，却并不像是道衍刚刚发挥出来的那惊天一击，而更像是道衍刚刚跟他说的那番话。 至于说，道衍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过了好一会，张率才走上前，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嵇广陵这才有些反应，他看了一眼已经断了气的道衍，又回头去看满身是血的张率，点了点头。 “你呢？” “我很累。”张率笑笑。 他是真的很累。 刚刚斩杀曹渺的那一刀，耗费了他太多的精气神了。 没错，他又用了十方无敌那一招，否则，还真有点难把曹渺拿下来。 但真正他能斩出那一刀的核心，却是别的。 两个首恶已经死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善后了。 张率照理说就该全盘都把事情交给雪浓了，可他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坚持要搜查整个天师庙，尤其是道衍的房间。 最终的搜查结果，只能说意料之中，但又有些让张率略微失望。 在天师庙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的存粮，应该都是有毒的那种。 除此以外，还有大量的炼丹物品，引魂草自然是就在其中，以及不少的已经炼制完成的仙药。 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证明，这次张率的行动没有任何问题了。 可，张率并没有在道衍的房间里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没有书信，没有什么记录了人员的册子，也没有更多的秘密。 随着道衍和曹渺都死去，关于黄袍老仙的一切，好像也都掩埋在了香烟之中了。 一直忙碌到了紫月落下，所有的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 但对于整个天师庙的搜查，不会就此停止，张率并不甘心，他还想找到更多的东西，他总觉得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没被挖出来。 不过今天就算了。 实在是太累了。 将驻防交给了雪浓，张率和嵇广陵悄然离开了。 两个人快速穿梭在凤旸城里，最后回到了他们的宅子里。 到家后，张率去洗澡了，满身血污，都已经臭了。 他也很需要彻底放松一下精神。 说实在的，整个一天，他其实都在在一半的幻觉里度过的，因为他的san值压根就没有恢复过，到现在还保持在50不到，没有上去。 白天来自曹渺的攻击太致命了，要不是他最终悟出了那一招，可能他就回不来了。 烧水的时候，张率想跟嵇广陵说点什么，主要是嵇广陵自此那一剑后，就一直沉默，近乎着魔。 “我去睡觉。”他连贫道都不自称了，忽然这么说。 张率只能点头，显然在嵇广陵身上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只是他暂时不想说。 那张率也没有办法问。 等到热水烧好，他整个人沉入了水里，只想睡去。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八章 【森字咒】 第249章 【森字咒】 张率并没有睡去。 在密封的水里，他又想起了那一刀的风情。 当时他确实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虽然长刀在手，却根本不知道应该斩向何处。 而就在那时，他掌中之刀忽然跃动了起来。 没错，就是跃动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他心中的茫然一样。 他日夜掌握的这把刀，终于有了心灵感应般的回应，一股锐利的刀气从刀上席卷而来，一下冲垮了他身上，心灵之中的种种幻象，迷障，使他的第三只眼瞬间洞悉了曹渺的真实方位。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刀出，无敌。 在张率现在最强大的一击之下，当初哪怕是那么大的千眼龙鱼都被他一刀斩杀，更不用提现在的曹渺了。 曹渺被千刀万剐，血肉纷飞。 那些凝聚了不知道多少人欲念的攻势，也随即告破。 仔细思来，并不是侥幸，张率几乎日夜抱刀而眠，每日都练刀不辍，和那把刀简直便是一体。 那刀本身又是有灵的，在那种时刻反哺张率，实在是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了。 只是过后，张率却并不能在感受到那种跃动了，也许是，还没有足够成熟的时机，还需要继续打磨。 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张率感觉自己的疲惫去除了不少，就是肚子饿了，只能从浴桶里起来，弄了些吃的。 嵇广陵是暂时自困，张率也没去找他，自己吃了个肚圆，就睡觉去了。 他现在急需要一个良好的睡眠来补充他消耗过度的精气神。 深眠。 像是沉入了深沉的海底。 继而是一束光打了过来。 张率又做梦了。 不出意外的梦。 刀的梦。 只是这一次的梦，却不再是关于练刀的了。 没有了持续不断地挥刀，出刀，收刀。 也没有了对于一个招数的潜心苦练。 这一次，张率梦见的，是他在静修。 是他带着刀走进了一间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然后盘膝坐下，将刀横在了膝上的静修。 绝对的黑暗是令人窒息的。 而比绝对的黑暗更让人窒息的是，无声的黑暗。 没有光亮，也没有一点点声音。 人处在其中，完全连时间的流逝的无法感知。 所能感知的的，除了膝上的刀，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 在这样的黑暗里，人的心绪是很难保持的，心中种种都会被无限放大。 崩溃，会提前来临。 但就是靠着膝上横着的那边刀，张率感觉自己的心绪一次又一次被压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就在张率感觉到自己即将要彻底暴走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以身御刀，人刀如一，以刀之利，化气之实，斩却周身诸般邪祟！” 最后一个字出口，一股凌然锐利之气从膝上的刀身里冲了出来，一下就斩碎了那些萦绕在张率心间的茫然，惶惑，他一下豁然开朗，不在被那无声无光的环境影响。 这时，张率也醒了过来。 他能感觉到，紫月再次出来了，他一觉，睡到了白夜里。 因为窗外，已经有鸟鸣在响起了。 没错，现在当然是有鸟的，它们也适应了现在的天时，在紫月出来后，便把这当做是清晨了。 同时，张率也得到了一些自然而然的提示，便是，他学会了新的招数。 但并非是刀术，而是一种从刀上延伸出来的，可以说是咒术。 这种咒术被称之为森字咒，具体的情况便是像梦里那样，可以以身御刀，以刀气斩碎周身邪祟。 其实，也就是张率在天师庙正殿里斩破曹渺制造的诸般欲念的那一击。 这个咒术除了有这种功效外，好像还能用来在对敌时使用，具体还要再开发。 不过总体张率已经很满意了，到底还是得到了这一招。 起来洗漱了一番，张率开始做早饭，同时，不得不去关心了一下嵇广陵。 敲了嵇广陵的门，他推开门，吓了张率一跳。 这家伙看样子是完全一夜没睡，面容枯槁，神色黯淡，像是一晚上老了十几岁似的。 更关键，他的眼神空洞至极，好像丢了魂一般。 “嵇兄，你这是怎么了？”张率是真的有点担心了。 “没事，张兄，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罢了。”嵇广陵说了一句，有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 显然，他想说些什么，关于昨天道衍的事情，可又没有，好像强行忍住了。 “我去做饭，你一起吃点吧。”张率沉默了一下，说道。 “好。”嵇广陵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少食欲的模样。 一顿早饭吃完，嵇广陵没动多少，但总算有些精神了，他说自己洗个澡就真的睡觉，让张率不必担心。 张率也只能点头。 有时候，有些内心的山，还是得自己去翻的。 曾经赤心无暇的嵇广陵，也变成了一个有心事的男人了。 张率略微感叹着这些，就出门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比如说善后整个黄袍老仙事件。 淮王那边肯定也在等着他去汇报。 因此他这次直接带着赤兔出门了，快速朝着淮王府去了。 到了淮王府以后，果然，安总管已经在等着他了。 “张大人，可喜可贺啊，没想到您这么快就破了黄袍老仙的案子，实在是……”安总管一见面，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吹捧了起来。 张率连忙挥手打断了他。 “带我去见殿下吧。” “好，您这边请。” 淮王还是在他钟爱的那个凉亭里等待，只是这一次倒是没有在下棋。 “张卿，这一次，可一定要受孤一拜，千万不得推辞！”陈敛再次上演了第一次见张率的时候戏码。 只是这一次确实是真诚。 以及，张率本来就是为他去了一个心腹之患，还帮他办了好大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他接受的非常坦然。 拜完以后，陈敛就引他入座，开始说起了关于昨天的事情的全部经过。 说到最后，陈敛忍不住拍案而起，说道：“张卿，以后这青龙卫，是真的离不开你了。”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给张率升官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四十九章 【善后】 第250章 【善后】 张率果然升官了，从青龙卫第一卫卫长，升任青龙卫指挥使，同时兼领第一卫。 不谈别的，首先，那个升官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几乎就是在陈敛亲口升他做指挥使的一瞬间，他就得到了来自伏妖录的提示，他成功获得了一个伏妖宝匣。 而另一个伏妖宝匣，也就是破解黄袍老仙事件的那个任务，早在昨天杀死了曹渺以后，其实已经结案了，伏妖宝匣已经在他的物品栏里躺着了，只是他暂时还没有开启罢了。 张率对升官自然没什么反对的，又和淮王叙了一会话，顺便给雪浓，第六卫，还有李敢他们都报了功。 陈敛表示这些人也一定会大加赏赐和提拔，并且在事情彻底结束后，还要在王府里举行一次庆功宴，到时候所有人都要一起来。 张率当然表示愿意，他正愁没机会探索一下淮王府，这次是个不错的机会。 最后，则是一个人。 胡玉柴。 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本来，这是作为一张绝杀牌留着的，现在证明黄袍老仙跟玄甲军没关系，那么这张牌好像就没用了。 “此人，还是先留着吧，万一有用呢？”陈敛想了想后，说道。 张率懂他的意思，他依然对玄甲军有着想法，哪怕他已经从最初的被动已经到了现在有点能和剩下的三大姓分庭抗礼了。 但始终，他的软肋，就是没有军队。 “好，我会好好安置他的。”张率也不想杀了胡玉柴，毕竟这一次全靠胡玉柴才能真正咬住道衍。 从淮王府离开后，他又朝着青龙卫衙门赶去。 青龙狱里，李敢早就有点坐立难安的模样了，到底还是年轻，以及，他应该是早就听说了张率昨天的战绩了，必然是懊悔自己怎么没有去。 “放心吧，你看守青龙狱有功，殿下已经知道了，总旗官的位置，非你莫属。”张率安抚他说道。 “多谢大人！”李敢一去刚刚的抓耳挠腮，遗憾难止，兴奋的有些难以掩藏。 “去把李深还有白启礼都放了吧，我去看看胡玉柴。”事情已经结束，再拘着白启礼他们没意义了，也算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吧。 李深领命去了，张率则去看胡玉柴。 胡玉柴的精神状态不错，也许跟黄袍老仙已经死了有关。 “怎么样，还有没有听到，看到黄袍老仙？”张率问他。 “没有，这些天倒是都没有。”胡玉柴老实回答。 “黄袍老仙已经死了，多亏了你。” “真的吗？这太好了！”胡玉柴也是兴奋起来，但马上又神情一变，像是有些担忧忐忑，或者说，惊恐。 “那……那我呢？” 他虽然浑浑噩噩，却也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的。 “放心，伱会活着的，还会活的很好，你会离开这里。”张率对他保证。 主要是，一直关在这里，也太引人注目了，李敢也不能天天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最好的办法便是大隐隐于市。 “真的吗？”他又兴奋了，可又只一下，兴奋劲又过去了。 “可我现在这副模样，到了外面……”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胡玉柴现在鱼头鱼脑，出去就要被人当成妖怪打死的。 凤旸城对彭泽反贼的恨意可不低，不少城里的人的子女都在对抗降世军的战争里死了没有再回来。 “我会替你先办法的。”外貌的问题，其实是异变造成的，这种情况，未必不能通过医术改变，洛纯元连深层侵蚀印记都能治疗，这种外貌侵蚀，应该也有办法才对。 “多谢大人，小的我……”胡玉柴听得又要报答张率。 张率连忙让他打住。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暂时恐怕只能让胡玉柴先住在他和嵇广陵的宅子里，到时候私下带他去洛纯元那看看。 那边李敢已经把李深和白启礼，以及张率漏掉的那个黑市负责人都提了出来，准备放人了。 张率又见了他们一面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让他们可以走了。 结果白启礼却不肯走，反而说：“大人，在下早就说过了，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这是在提醒张率他这次也立了功。 “先回去吧，这次以后，我保举你做个小旗官，你爹也好几天没见你了吧。”张率倒是不吝啬，白启礼这条恶狗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好用的，这次在黄袍老仙案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从前别说是小旗官了，就是给他个指挥使他都未必正眼看的白启礼简直感激涕零，连连点头称谢，看的一旁的李深连连撇嘴，内心大约是一直在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话。 送走了这几个人，张率又去见了雪浓。 主要是商量怎么彻底善后黄袍老仙这件事。 道衍和曹渺是肯定逃不了的，他们是首恶，是必须要公布出来，以安民心的。 那么剩下的人呢？ 嵇广陵还是拜托了张率饶过剩下的，真的并不知情黄袍老仙之事的天师庙道士的。 至于说天师庙道统这件事，嵇广陵反而没有开口了，张率自然是不知道嵇广陵和道衍最后的那番对答的，但既然他不说，张率也就没提，因为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如果要在意这个，就没法彻底将天师庙给定性，那么最后可能张率他们这些结果了道衍的人，都会被民众认为是绝对的奸佞爪牙，枉杀好人。 和雪浓商量了怎么结局，要处理哪些人，对外如何公布这次事情的结果，张率又约了雪浓凤旸春喝酒，就离开了。 他还要赶着去揽月楼。 关于曹渺，他依然怀着很大的疑惑和不解，需要通过蛇纹菊来解开一些疑惑。 一边在路上走着，张率闲着也是闲着，便终于开始开宝匣了。 昨天实在是太累了，今天正好两个到账的一起解决了。 从物品栏里取出来一个宝匣，张率用意念开启。 又是熟悉的尘埃弥漫感，第一个来自升官的宝匣内部释放出了浓郁的赤红色光芒。 这东西是……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章 【‘朱\’泪和福祸】 第251章 【‘朱’泪和福祸】 是一枚正在燃烧着的泪滴。 没错，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的的确确就是一枚完全由赤红色的火焰组成的泪滴。 “‘朱’之泪，有人说这是九头金乌‘朱’的眼泪，也有人说这是‘朱’的血，上古年间，天塌地陷，诸神隐没，万妖匿迹，‘朱’也在那时不再存世，有人说祂是被上古伏妖师围杀致死，也有人说祂是和某个存在发生了复杂的感情，最终遭受背叛而死，所以流下了血泪，内情已经不得而知，只剩下这些从祂消散的现场收集到的精华。 参研这颗血泪，能获取到火中最极致的力量，九头金乌‘朱’曾号称一现世便能焚毁周遭一切，虽然不至于这般强大，却也能多少得一二威能。 同时，如果能真正参透这颗血泪，便能彻底释放其中蕴藏的能量。” 这东西，对于张率来说还是很有用的，他现在自身能激发出来的火焰，都是从紫霞天火里汲取来的，威力固然不俗，但明显对阵同级别对手时，效用一般。 可要是能从这颗号称能焚毁周遭一切的‘朱’之泪里获取新的火焰，他的焚之力将会更上一层楼。 将这颗‘朱’之泪先收到了物品栏里，张率又开启了另一只伏妖宝匣。 同样的场景之后，这一只匣子里尘埃渐渐退散后，显露出来的东西，却是一根骨头。 一根刻满了种种怪异文字的骨头。 那些文字个个磅礴大气，却又晦涩异常，反正张率是一个都不认识，甚至在看这些文字久一点后，他会有种微微发晕的感觉，本来他san值就还在临界值徘徊，这下又不舒服了。 他严重怀疑这些文字就是‘民’语的显化，也就是‘民’文。 “福祸，这是一根能占卜福祸吉凶的人骨，取自一位崇信无生老母的大贤之身，据说这位大贤在世时，便时常能获得老母的神启，从而趋吉避凶，制成卦骨后，又有祭祀在上篆刻‘民’文，每以火烧灼占卜，总有所得。 可以用火烧灼的同时，心中默念想要占卜之事，骨骼上会显示结果，每次占卜后，需要汲取月之华来修复，结果不一定准确，越是复杂的事情，越是吉凶难料。 且，如果用以自卜，次数多了，会出现反噬之状，慎用。” 居然是一根可以占卜的人骨，又是无生老母出品。 哪怕这位老母其实非常恐怖，张率也不得不吐槽，祂很有工匠精神，毕竟祂的东西都是以坚实耐用出名，确实也是制作器物的好材料。 将这根人骨也收好，张率总算是来到了揽月楼。 揽月楼里，蛇纹菊果然早就已经在等着张率的光临了。 还是那间至清阁里，甚至早早已经给张率配备了小食，茶水。 张率喝了一口茶水，吃着小食，听着墙对面的人说道：“恭喜你了，无常，这一次大败黄袍老仙，你居功至伟，长老团让我对你表示敬意，同时，也请伱参加下一次的长老团会议，你已经有资格列席了，到时候，会对你进行具体的表彰。” “谢谢长老团。”张率随意地笑笑，他其实并不是非常在意，但承影的情报网，有时候还是非常好用的。 “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 “什么事？” “曹渺，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先就没有人知道，他有问题？” “曹渺……”蛇纹菊显然已经知道曹渺就是黄袍老仙了，他沉默了一会后，说道，“他之前不过是一个联络人罢了，并没有太大的权责，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就是黄袍老仙。” “所以，曹渺的身世经历，能告诉我吗？”张率在乎的是这些。 “当然可以。”蛇纹菊说着将曹渺的事情说了一遍。 此人是组织培养的孤儿，从小接受训练，但由于不是很出色，所以就只能当成联络人来使用。 后来，大约十来年前，他就被派去天师庙当庙祝了，为的就是获取天师庙的信息。 之后他也一直生活在凤旸城里，没有什么外出经历。 也就是说，光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个人其实非常干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变成黄袍老仙的？ “他说他是九头金乌‘朱’的血裔。”张率又说。 “也许，他在某个时刻被感染侵蚀了，凤旸，确实残存着一些东西。”蛇纹菊想了想后说道。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关于曹渺的谈话就到这里。 反正他已经死了，很多秘密确实难以追寻了。 又聊了一会，张率照例打包了一大堆东西，就回了青龙卫衙门。 当天下午，张率升官的明旨就来了，在整个青龙卫衙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因为阵势不小，不仅仅是安总管来了，淮王本人都来了。 所有青龙卫的人都被要求出来观礼。 青龙卫自从成立以来，时间并不长，除了一开始就领了都指挥使的原青龙卫卫长原雨湖外，指挥使的位置一直是空悬的，之前是有试指挥，但都随着原雨湖出任务去了。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真正升任过指挥使的位置，张率是第一人。 而且，他是凭借着实打实的功绩。 大家都围观着这个才来了没多久的张大人，才一月时间，他就已经三级跳，完成了从副卫长到指挥使的迁升。 现在都指挥使原雨湖不在，他以后就相当于是青龙卫现在的实际掌握者了。 但没有人能起一丝嫉妒的心思，有的最多也是艳羡，以及浓浓的敬佩。 毕竟张率一路行来，做过的事情都是清清楚楚的。 任何一件事，都不是能轻易做到了。 不说抓捕刺杀淮王殿下的黄袍老仙有多难，光是帮淮王斗倒了白家和李家，这就是无上的功劳。 甚至比抓住了黄袍老仙还要重要。 哪怕是都指挥使原雨湖回来了，在张率面前，怕也是拿不起上官的架子的。 功劳太厚了。 张率却全程都是平静，他在心里只是在想晚上要参加淮王府宴会，怎么才能找到那口井。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心里的石头】 第252章 【心里的石头】 几乎是在张率被当中升官后没多久，有关于黄袍老仙案子的始末就开始在凤旸城里大肆传播了。 这一方面自然是青龙卫有暗中在推动，但更多还是民众们自发传播的。 没办法，凤旸城说大是很大，说小其实也就那么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里每天会发生很多事情，可有些事情注定是被重点关注的。 比如说黄袍老仙的案子，又比如说，近来最出风头的张率张大人。 现在这两个事情变成了一件，很难不被街头巷尾的传播。 尤其是，又是那么有戏剧性和传奇性的一次事件。 张率张大人，仅仅花了不到十多天的功夫，就破获了黄袍老仙的案子，揪出了胆敢策划刺杀淮王殿下，以及谋害全城人性命的邪祟之首，黄袍老仙。 关键，黄袍老仙的真实身份也是让人吃惊，居然是一个天师庙的庙祝。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天师庙的主持，德高望重的道衍真人，居然也参与其中，是黄袍老仙的得力助手。 这一时间让很多以往经常去天师庙祈福的人无法接受。 可铁证如山，天师庙里堆积的有毒粮食，那些供认不讳的道衍弟子，还有大量里通彭泽反贼的证据，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哪怕人们再不能接受，也只能这样了，不少人还转过头来骂道衍道貌岸然，平时那副大德高道的模样果然是装的。 这就属于是人性之恶了。 至于说里通彭泽反贼的证据，还真不是假的，或者说张率他们伪造的。 在持续对天师庙的搜查，还有对道衍的弟子的审问里，这些都是问出来的。 那天他们能动用彭泽鱼人来袭击淮王，就是表现，在天师庙里也确实有一些降世军的东西。 反正，道衍还有天师庙都是被坐实了的。 但与之相对的，那些鱼人的来源，也就是玄甲军，却又成为了讳莫如深的地方。 玄甲军只是把随军的一些道士交了出来，秦牧之的意思是，一概不知。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么，青龙卫也只能认了，还能怎么办，强如张率都没有去动玄甲军的意思，更别说，名义上就是玄甲军下属的全体青龙卫成员了。 总之，张率又一次出名了。 各大酒楼说书人都在抓紧时间打听这一次事件的细节，以便于能更早地产出足够有噱头的故事来吸引听众。 就在全城都在议论张率的时候，张率已经回家了。 主要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嵇广陵。 这位小老弟，这一次怕是真的有点出了问题，他怕嵇广陵有想不开什么的。 结果到家的时候，发现嵇广陵已经起来了，还是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紫月发呆。 自从紫月初生的那一夜之后，倒是没有了直视月亮会发生什么异变的情况了。 但张率是不愿意去看月亮的。 他很清楚，天上那轮月亮到底是什么。 “别一直看月亮了，没吃东西吧，先吃点吧？”张率在他面前坐了下来，问道。 嵇广陵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倒是把头低了下来。 张率从须弥戒里取出了从揽月楼打包来的食物，一盘一盘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结果才摆完，洛商宁就来了。 “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洛商宁翻了一个白眼，径自也走到了桌子旁坐下了。 “还是说你张大人现在名动凤旸了，就不想认识小女子我了呢？” 洛商宁刚想再说点怪话，就看到张率在给她使眼色，然后马上发现了嵇广陵的神情不对劲。 心细如洛商宁，立刻就从娇嗔大小姐变成了知心大姐姐，对嵇广陵说道：“嵇道长，人总是会有心事的，但心事闷在心里久了，就会变成石头，会一直膈着你生疼的，不妨说出来试试，也许会舒服一点，再说，我们不都是伱的朋友吗，在路上的时候，你也什么都跟我们说，就当做，我们还在路上又如何呢？” 不得不说，还得是洛商宁，不愧是经常被她娘教育的那么好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水平。 张率就想不到什么石头之类的话。 嵇广陵终于是有了点变化，说了昨天回来后的第一句像是话的话。 “可……我也不知道啊。”嵇广陵很有些茫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后，又有些沉默。 “嵇兄……”被洛商宁一带，张率也有了点思路，“我不知道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有些东西，确实只有自己能懂，但眼下有件事，恐怕需要你才能去做。” “什么事？”嵇广陵愣了一下，问道。 “天师庙。”张率说了一句。 果然，在听到天师庙以后，嵇广陵有了更明显的变化，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好像又要陷入什么困境里。 但最终，他居然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说：“贫道知道了，张兄是想说，道衍师兄去后，天师庙总要有人来收拾残局，对吧？” “不错。”张率的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嵇广陵先去做点事情，来缓解他现在深处的某种迷思。 “不仅仅是如此，天师庙系整个凤旸城民众的祈愿之所，如今天师庙既去，民众们又该往何处呢？还是得有一个好的归所，否则，怕是又要被黄袍老仙之流趁机蛊惑，我可不想刚去了一个黄袍老仙，又来一个绿袍老仙。”张率这话也是真的有这种顾虑。 逢此乱世，真是什么人都有，保不齐有人就会窥到这里面的真空期，出来搅风搅雨。 正好，嵇广陵乃是长生道真传，由他出面来收拾残局，最为合适。 “合该如此。”嵇广陵点头，说，“贫道也答应了道衍师兄，那事毕后，要代他照拂他的弟子，那么，便由贫道去做吧。” “那就最好了。”张率看他好像重新振奋，打起了精神，免不了出了一口气。 哪怕他深知嵇广陵内心还是有郁结，这却是暂时无法的。 人，谁没有内心的幽暗呢？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二章 【占卜】 第253章 【占卜】 劝解了嵇广陵以后，张率又跟洛商宁说了有关于胡玉柴的事情。 “具体要看过了人再说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洛商宁听了后说道。 “那我这两日安排他过来。”张率点头。 之后三人就着揽月楼的餐食又吃喝了一会，洛商宁再次给张率打理头面。 主要是一会晚上还要去淮王府参加夜宴。 张率是无所谓的，但洛商宁不许，不仅要亲自给他修面，还要帮他选今晚穿的衣服。 毕竟张率现在好歹也是凤旸城的头面人物了，不能再这么不讲究了。 嵇广陵其实也是要去参加的，但他很识趣地自己回房间打理去了。 晚间时分，张率穿的人模狗样的和嵇广陵一同赴宴去了。 本来嵇广陵是不想去的，可毕竟他后面还要去接手天师庙那一大摊子的烂账，总得去见见淮王。 以及，他本身就是这次案子完结的大功臣，亲手结果了幕后元凶的道衍。 去的路上，张率发现今天的凤旸城好像格外热闹。 已经是夜里，不少平日里紫月落下就关门的店铺都开着，街上行人也不少，一副张灯结彩般的气氛。 大抵也是民众们在庆贺黄袍老仙被除，凤旸城总算是一扫最近一直笼罩的阴霾。 看到如此情形，嵇广陵的心绪好像也好了起来，倒是没有之前一脸郁郁的模样。 两人沿街走了好一会，才到了淮王府。 此时王府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家的宝马香车。 今晚夜宴，也不仅仅是请了张率他们这些有功之人，像是城内的重要人物，必然是也都请来了。 比如说，五大姓，以及六院里的重要堂官。 当然，现在五大姓里，两姓已经名不副实了，这还只是近几天的事情。 所以这一场夜宴，从气氛开始，好像已经变得微妙起来。 尤其是张率才到，就看到黄家家主兵院总政黄有臣从车上下来，而白启礼正在给张率行礼问好。 这一幕落在黄有臣眼里，他当即皱紧了眉头，一脸不虞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他那个疯傻的儿子，还是看到五大姓居然对着一个青龙卫讨好谄媚，心里不舒服。 但到底是没有发作出来，一行人还算相安无事地进到了王府里面。 今天淮王摆宴，自然不会还在那个他钟爱的池边凉亭里了，地方也摆不开。 宴席布置在一个阔大的庭院里，四周围早已经挂起了明亮的红灯笼，宴席之间也高烧着红烛，明亮的光映照着那些分列的席位上已经摆好的碧色夜光杯，倒真称得上一句流光溢彩了。 一进院子，自然有侍女引着入座，张率的位置居然被安排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首就是淮王了。 虽然自古以左为尊，可坐在张率对面的就是黄有臣，以及他的干儿子秦牧之了，淮王的这番安排，用心可见一斑了。 这就是把张率当成是第一心腹来应对黄有臣父子了。 相比起黄有臣来说，秦牧之倒是没有那么苦大仇深，看到张率还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又过了一会，人来的差不多了，陈敛总算也入席了。 他今天也算是盛装，还戴上了藩王才能戴的金冠，倒也不算逾制。 今晚这场宴会的主角当然是张率，他从一介白身，忽然跃起，成为名动凤旸，足可以和秦牧之相匹敌的人物，其实不过一月，很多人都还没有认齐呢。 所以不断有人给他敬酒，他也不好拒绝，都喝了下去。 到了最后，他是醉的好像不行了，只能让陈敛安排人搀扶他到厢房去休息，而其他人依然在庭院里宴饮。 只是一被人搀扶到屋子里，张率却是一下睁开了眼睛，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他自然是装醉，只是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可以去探一探淮王府罢了。 至于说那些酒，一大半倒是都装进了须弥戒里了。 观察了一下四周围，张率确认屋子里没有异状后，从物品栏里取出来了今天才得到的可以占卜的人骨福祸。 说实在的，本来他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可以通往异空间的水井，原本打着的是遍地撒网的想法。 有了这个东西，倒是不用地毯式搜索了。 就不知道这玩意的准确性怎么样。 将那人骨握在了手里，张率自然得到了一些信息，比如说，需要用火持续烧灼起码半柱香才能出现想要的占卜结果，在此期间需要不间断地在心里重复想占卜的内容。 对别人来说，这人骨可能还有点鸡肋，毕竟点火也不是随时可以点的，有些麻烦，可张率自带火焰。 随手点起了一点紫焰，张率像是点雪茄似的烧灼着那截人骨，同时在心里默念：淮王府里有异常的水井在什么地方。 连续默念了好几遍，结果还没到半柱香的时间，张率就发现人骨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裂痕，在一个他看不懂的文字上面。 倒也不用他懂那个文字和卦象是什么意思，一个新的反馈已经在他脑海里产生： 向西走，会有收获。 这个答案其实还是很抽象的，可到底也只是算卦占卜，可不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吗？ 总比他四面撒网强。 张率自我安慰了一句，同时把人骨这么快出结果归结为他的火太猛了。 站起身，从须弥戒里掏出来一个纸偶放在了地上，一瞬间，那纸偶就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还一副醉酒的神情，就瘫睡在那，栩栩如生。 这自然也是当日从葛道玄那薅来的法器之一，当初葛道玄自己还用过，用来迷惑徐玄素，这一次倒是也派上了用场。 确认没问题，张率悄然从后窗溜了出去，并没有惊动门外守着的侍女。 一得了自由，张率立刻行动飞快起来。 淮王府并不算太大，往西边搜索，哪怕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搜索过去，也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 只是张率搜寻了大半天，也没有发现水井，更别提有异常的了。 正想着是不是这人骨不靠谱，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三章 【放纵】 第254章 【放纵】 那是一声并不算太明显的出水声。 但哪怕如此，也依旧被张率灵敏到了极致的感知给捕捉到了。 出水声…… 张率循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边，应该就是陈敛日常接见他最喜欢待得地方，那个临池的凉亭。 等一下，水池，是不是也能看成是一口巨大的水井呢？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的话，好像就对了。 为什么陈敛几乎一直在这个凉亭里下棋，也许不是偏爱，只是一个人若是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总要时不时确认它是否安全。 当然，也不一定是这样。 但总是一个方向。 张率在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在朝着那个院子快速移动。 结果在途中，他就感觉到空气里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但又好像有些急促，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样。 张率并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不过空气里的确是残留了一些隐约的水汽。 那就应该确实是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他也并没有暴露自己。 在那个人离开后，小心朝着那个院子靠近。 确认了院子里没有危险后，他慢慢走了出来。 此时池子的波澜早已经消散了，但岸边还是残留着一点点水迹的，证明确实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又或者说进出。 从卦象，到现实，张率基本确定，那个水井，就是这个池子，一个大号的水井。 张率盯着这个池子看了一会，却转身走了。 他没有现在就进去探索，太冒险了一点，完全不符合他谨慎的原则。 他要回去先把这事跟承影的人报备一下，反正，有免费的苦力可以用，为什么不用？ 到时候让承影派人来探路就好了。 转身快速回到了醉酒休息的院子里，张率却很想确定一下刚刚也去探了水池的人，究竟是今天夜宴里的哪一个人。 所以他在从后窗进入屋子里后，果断收起了纸偶，自己假装有点醒酒的样子，发出了声响：“好渴，有没有水？” 他一喊，外面早就待命的侍女马上推门进来了。 “张大人，奴婢们来服侍您。”两个长得娇俏可爱的侍女马上就端来了茶水，还有热毛巾。 张率喝了热茶后，好像马上恢复了精神，也不要他们伺候，说：“我没事了，可以出去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女自然不敢违逆张率的命令，任由张率离开了。 重新回到宴会现场，此时宴会已经快到尾声了，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 看到张率又出来了，大家多少都有些惊讶，淮王陈敛更是主动问道：“张卿没事了吗？” “多谢殿下关心，我没事了，喝点茶就好了。”张率说着回到了座位上，但没有再喝酒，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在场的所有人。 同时，他用传音入密的方法，问了坐在旁边的嵇广陵一句。 “刚刚我回来之前，谁离开过？” 嵇广陵情知张率既然问的这么隐秘，必然有问题，所以也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回应。 “秦牧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张率反而不太意外。 有那种身手，在场的除了秦牧之，好像也确实没有人了。 而且，秦牧之的立场也确实和陈敛相对。 只是，秦牧之，是怎么知道那个水池的秘密的？ 以及，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夜宴很快结束了，众人渐渐散去。 因为张率已经醒酒了，陈敛并没有再留他。 回去的路上，嵇广陵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淮王府里也藏了什么东西？” “一些东西。”张率点头。 “要帮忙吗？”嵇广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暂时不用。”如果真的需要，张率肯定会叫上嵇广陵的。 他们现在，说一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也不过分。 嵇广陵只是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张率睡的很安稳，他也的确好几天没有睡的这么安稳了。 第二天一早，张率起来，颇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主要是不用那么紧迫地要追查些什么。 洗漱完后，张率却发现嵇广陵又不见了。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因为就在昨天的夜宴上，张率帮嵇广陵提了天师庙的事情，陈敛当然是欣然同意让嵇广陵去收拾残局。 毕竟嵇广陵可是玉京观真传，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天师庙的牌子还要硬，现在去了一个道衍，来了个正牌子的长生道传人，其实是变相对陈敛地位的认可。 陈敛当场加了嵇广陵真人头衔，嵇广陵本来是不想接受的，可到底有这个头衔好做事。 他现在的差遣是总领凤旸城长生道教务，天师庙就是他的办公地点。 他需要重新收拾天师庙去后，凤旸城内信仰的真空问题。 所以一大早就出门了。 张率却有些懒得动，今天他都不想去青龙卫衙门，反正，理论上来说，他现在是指挥使，小事根本不需要他出面。 经过这么多天的连轴转，他现在只想先休息一下。 所以哪怕在出门吃面的时候，面摊老板终于又给他传递消息，说明天晚上要召开长老团会议，让他去北门桥的刘记米铺后面那间宅子里参加会议，他也就是懒懒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今天他就是想摆烂，甚至研究新得到的‘朱’泪的意愿都很低。 吃完了面，他就去素人堂找洛商宁去了。 顺便，也找洛纯元治疗一下身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侵蚀印记。 洛纯元自然是对张率根本不听劝，还在持续用自己的力量，结果导致身上侵蚀又加重了非常不满。 但想到张率最近为凤旸城做的事情，他又很无奈，只能说：“张大人，你接下里能歇就多歇几天吧。” 治疗完后，张率就留在洛家后院和洛商宁学习医术。 当然说是学习医术，其实是某人躺在洛商宁的腿上，让人家女孩帮他按摩太阳穴这种事情，就不用说给外人听了。 总之，张率在洛家厮混了一天，还顺便蹭了一顿晚饭才回去。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朱\’火】 第255章 【‘朱’火】 黄袍老仙这个案子，说是完结了，但也没有彻底完结。 因为张率诛除的只是首恶，道衍和曹渺。 剩下的遍布于城中，尤其是承恩寺里的那些下面的头目，底层信众，却是一时间难以彻底清剿的。 哪怕从天师庙里找到了部分相关的线索，真正实施起来，也是费时费力的事情。 但那到底都不是张率需要亲力亲为的了，他现在只需要居中坐镇，其他事情，自然是会有人帮他去干。 因此黄袍老仙案第二日后，他依然显得放纵。 青龙卫衙门他是去了一趟的，却也只是为了去把胡玉柴接出来治疗。 在把胡玉柴送到素人堂以后，他总算是做了点正事，就是取出了新得到的‘朱’泪，研究了一下。 说起来这颗‘朱’泪不愧是九头金乌‘朱’的真元所化，光是温度来说，就已经足够惊人。 哪怕张率已经能直接自己手搓火球，身体里也等于流动着火焰了，握着那明明是火焰，却又好像什么流水般触感的‘朱’泪，还是觉得掌中灼热，只是几息，就有种要被烧灼坏皮肉之感。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朱’泪放在了地上，尝试了感应此物。 感应的方法也不出奇，无外乎就是上次他收服紫霞天火的那一套手法。 运转身体里的焚之力来勾动‘朱’泪里的火焰。 和之前收服紫霞天火时比，张率体内的焚之力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当日还只是一点点的小水洼，现在已经相当充盈，堪称是一池春水了。 这些日子虽说张率也是沉心于追查黄袍老仙，修炼却也没有真的落下太多。 毕竟焚之力哪怕他不是自己催动，也会自动日夜流转，又有紫霞天火自身的底蕴温养，他的真力想不强劲充盈都不行。 运转着焚之力开始勾动‘朱’泪，张率甫一动作，便感觉到原本只是滚烫发热，摸起来却像水一样温软的‘朱’泪本身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居然是要把他的焚之力给吸进去一样。 这一变化让张率有点始料未及，这‘朱’泪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他马上严正了自己的心神，开始以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 然后，就变成了一场拔河。 张率变成了站在绳子这边的人，‘朱’泪是另一边，他们以他们中间的那个点为临界点，开始不断拉扯。 也幸好张率这些日子内力进展很多，否则还真的有点撑不住这种拉扯。 过了好一会，就在张率逐渐有些吃不消，单算结束这次拉锯，下次再说的时候。 终于，对面的‘朱’泪的能量好像消耗的差不多了，有一丝丝的火焰，可能也就雨点那么小被勾动了出来。 张率一下捕获了那一丝雨点般的火焰，然后主动切断了这一次拉锯。 只是立刻，他就发现事情再次出乎了他的预估。 那一丝雨点般的火焰被他勾动，他像是上次紫霞天火一样吸入体内后，瞬间，就是摧城之势。 那一丝雨点一刹那就变作了洪流，席卷了张率全身。 他感觉到自身的血脉彻底被点燃。 烫。 热。 烧灼。 不一而足。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要被烧死了。 随即，他还出现了幻觉，他幻视了。 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火焰，光亮。 他感觉自己就在火里。 但火在天上，他抬头看天，那是看一眼就会被烧毁的火焰。 只是那火焰正在坠落，伴随着坠落的还有凄哀的鸣叫，几乎痛彻心扉的悲意。 那种悲意让他好像感同身受，心智都要为之所夺。 可张率到底还是张率，他到底是经历过黄袍老仙那千万人欲念之击的。 所以只是一失神，他立刻就念动了森字咒—— “以身御刀……斩却周身诸般邪祟！” 伴随着森字咒出口，那种种幻象统统消除，只有周身滚烫之感在蔓延，却并没有真的产生什么实质性的烧伤。 最多，可能就是有一丝悲意，在张率心中留存。 从这里看，张率判断，所谓‘朱’当年陨落，可能有什么情感纠葛，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这些杂思也就一晃而过，张率还是把注意力拉回了身体里还是没有彻底被降服的‘朱’火。 在被张率斩除了那些邪祟后，它只剩下挣扎了，随后便在焚之力的压制下，彻底融入了张率现在的体内之火里。 张率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又增强了一分，且是从质上的增强。 他忍不住运转焚之力，将火焰从手指逼了出来。 这一催逼，张率就发现火焰的不同了，从原先的那种紫色的天火，增添了一丝金色，温度明显更高，且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不是张率的错觉，于火焰中好像还能听到了一些凄厉又煌正的凤鸣，动人心魄。 这种凤鸣，若是在对敌之时，应该也能震慑人心。 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初步研究了一下‘朱’泪，张率就收了起来，又往素人堂去了。 素人堂里，对于胡玉柴的诊断也差不多结束了。 洛纯元倒是真的医者仁心，哪怕是面对胡玉柴这样模样的，也是面不改色，只是用心问诊，别的一概不问。 洛商宁则是一起坐诊的，当然，张率不会就放他们和胡玉柴相处，不管胡玉柴再怎么无害，张率也把勾陈和巨蛇留在了那。 洛商宁看他来了，朝着他点了点头，神情倒是轻松，看起来胡玉柴的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张大人，此人的病不难治，老夫开了一副方子，你拿回去每日给他煎服，同时半月内不要再动鱼腥，应该能好泰半，哪怕最终有些瑕疵，也无碍了。”最终还是洛纯元开口下了结果。 胡玉柴听得是激动异常，差点给洛纯元跪下。 又是一番往来，张率带着开的药和胡玉柴走了。 一方面是要送胡玉柴回去，另一方面，他也要去青龙卫衙门找雪浓他们。 之前说好了要请他们去凤旸春吃饭的，张率现在都已经是青龙卫实质上的老大了，总不能食言。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五章 【《雪浓》】 第256章 【《雪浓》】 夜。 凤旸春。 还是上次那个雪浓宴请张率的厢房里。 时间也就过去了将将一个月左右，却偏偏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主要还是座中人的身份变动实在太快了。 本来坐在主座上的人已经从雪浓变成了上次初来乍到的张率。 张率不仅坐在了请客的主座上，他也是此次席间地位最高之人。 这不免让在座的其他人都有些不适应。 另一个缘由是，座中还有一人，上次是不在的，却又是在上次宴请里担纲了很重要的角色形象。 张率能快速融入第六卫，也全靠此人。 这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白家大公子，白启礼。 相比较起上次盛气凌人的白大公子，座中之人，谁又能想到不过一个月时间，此人居然就变成了他们宴饮之时，端茶倒水，唱喏俱佳的小厮角色呢？ 没错，今天白启礼是主动要来的。 倒不是张率起了什么恶趣味，故意要恶心人。 是他自己听说张率要宴请第六卫的人，毛遂自荐，说要来给第六卫的兄弟赔礼道歉，毕竟他现在怎么说，也是第一卫的人了。 在席间，他果然姿态放的极低，不仅给每个人都端酒道歉，还几乎就侍立一旁，看谁酒盏空了就满上，看谁碗空了就夹菜，还不时说些笑话调节气氛，实在是面面俱到。 此人端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了。 张率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只是第六卫的人多少不自在，但更多还是不适应，有点如在梦中之感。 这可是五大姓的大公子啊。 但过的一会，转念想到如今白家局面，又有些释然。 加上白启礼到底以前也是凤旸城里的头面人物，迎来送往自然是熟稔至极，慢慢的倒是气氛变得缓和热闹起来。 张率也的确之前在第六卫，和这些人相处的不错，之后的黄袍老仙案子里，他也多有让第六卫帮手。 虽说最后论功行赏，在职位上大家没什么变动。 雪浓也还是第六卫的卫长。 但赏赐还是有的，金银粮食，布匹首饰，且大家对张率也确实服气，倒是心中没有不满，只有感激。 热闹了一阵，大家又都起哄让雪浓吹尺八。 雪浓平时虽然也挺好相处的，但到底还是有些北海人的疏离，一如他身上常年披着的那间漆黑大氅一般。 此刻大抵是喝了酒的关系，他倒是有些熏熏然，微微点了点头，但也不说话，他好像是沉浸入了某些情绪里，从大氅之下掏出了那支尺八，坐在开着的窗户旁，对着外面的夜空吹奏了起来。 尺八的音色永远是那么苍凉入心，在这样的时势，这样的夜晚，难免有些让人因景生情，在座的人都是低下了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以至于雪浓的尺八停了很久后，大家也都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张率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呢，雪大人，似乎你上次吹奏的也是这一曲？” “是《雪浓》。”雪浓按下尺八，细细擦拭了一番后，说道。 《雪浓》，居然是和他的名字一样的曲子。 “居然是《雪浓》？”这时，一直也在座中倾听的白启礼却是好像想起了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听了此曲，我才想起从前有幸也听过这一首曲子，是个从北海来的瞽目乐者吹奏，他还说过关于这首曲子的一个故事。” “哦？还有故事，是什么呢？”张率凑趣地问了一句。 白启礼确实在这种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 “说是在北海，以前有一对夫妻在山里相依为命，有一年，大雪封山，丈夫出去寻找食物，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妻子知道他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也无法去找他，因为雪太大了，于是只能对着群山用锯子拉着树，奏了一曲挽歌，就是《雪浓》。” 白启礼说的有些起劲，可等到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故事多少有些凄哀了，与这时势一般。 以及，他多少也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浓有个妻子，在北海，此时也生死不知。 “雪大人……”白启礼叫了一声雪浓，刚想说话。 张率却打断了他：“好悲伤的故事，以后别再讲了，来来来，我们喝酒。” 雪浓也没再说话，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确实心里也没什么情绪似的。 一场宴饮终于到了尾声，大家总算还是笑着散场的。 白启礼本来又要献殷勤，让家里早就候着的马车送张率回家。 但张率今晚还要去参加承影的会议，怎么可能坐他的马车，随口敷衍了他，让他赶紧走，自己就遁入了夜色里。 倒是白启礼有些委屈，献殷勤不成，干脆自己转头又去一家欢楼喝酒去了。 张率则快速穿行在凤旸城里，很快来到了北门桥。 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刘记米铺后面的那间宅子前，张率按照老规矩敲了敲门后，老孟很快就给他开了门。 从这里来看，老孟好像一直住在这。 当然，其实从地窖里那些器具也能看出，老孟是离不开这个宅子的。 “在那个屋子下面。”老孟还是那副有话说话的科学狂人模样，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听他的意思，那个屋子下面，还有一个地窖。 只是老孟并没有想再管他的意思，径直回去要搞自己研究去了。 但就在他快要走进屋子的时候，他又回过头说道：“上次的那两种仙药，我已经搞清楚了，是道家炼丹的手法，但……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可能还有变数，等我下次再告诉你。” “嗯，谢了，老孟。”张率虽然已经查出来了，但也还是道了一声谢，主要人家这副认真的态度，就值得钦佩。 老孟根本没回头。 张率倒也没有在意，已经习惯了这家伙的这副模样。 等到了那间指定的屋子里以后，他随便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个地窖，和那边老孟的地窖基本是一个构造。 他掀开盖子走了进去。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六章 【青君】 第257章 【青君】 地窖之中，空间倒是没有隔壁老孟那个巨大了。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则摆放着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漆黑长袍，还有一张造型怪异的面具，以及一个小巧的托盘，上面似乎还放着些别的东西。 那件长袍，和老孟穿的差不多，但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上面好像缠绕了一些暗金色的丝线，放在这里，应该就算是某种身份的认可了。 通过黄袍老仙这个案子，凤旸城的承影已经把他当成是真正的自己人了，可能还是核心？ 毕竟这件事蛇纹菊花了那么久时间都没有搞定，张率一来就做成了。 蛇纹菊也说，这一次以后，长老团可能会让他进入。 张率走到桌子前，却并没有去碰桌子上的东西，而是在椅子上坐下了。 等待。 没有过去多久，整个地窖里就出现了上一次在天师庙后殿出现的情景，黑暗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紧接着，就是掌声。 没错，非常突兀的，在漆黑的地窖里，有掌声响了起来，并不算非常齐整，却自有一种震动。 张率知道是那些长老团的人在鼓掌，倒也没什么惊疑，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些掌声。 确实说起来，就是他该得的。 “无常，你实在是太出色了，怪不得京师那边要派你来凤旸，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解决了困扰我们这么久的黄袍老仙。”张率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主动对他说话的那个长老先开的口，毕竟他们讲话都是一个味道，阴沉，沙哑，难以辨认。 “过奖。”张率点了点头，这么说了一句。 “鉴于你在这一次事件里的杰出表现，我们正式吸纳伱进入长老团，从此以后，你将成为长老团的一员，有资格发起召开长老会，也有资格对长老团决议进行表决，你也有资格申请承影的力量支持。”那人顿了顿后，说道，“现在请你戴上盘中的那只指环，加长老号青君，从此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 张率闻言，看了一眼那个托盘，之前还真没有看清楚，里面还真放了一只碧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指环，以及一面同样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令牌。 张率将那只碧色的指环拿了起来，入手冰凉，可只是过了一会，就又热了起来，好像是玉，又像是石头，可从触感来看，又有点金属的意味。 没有立刻戴上，张率仔细摸了一遍，指环外面雕刻着的是某种扭曲夸张的人形，内里则篆刻着一行文字，但张率并摸不出来是什么文字，因为那文字似乎也是‘民’文。 在确认了这枚指环应该没什么问题后，张率将它戴上了手上。 一瞬间，像是过电一般，张率眼前的黑暗一下变得清晰起来，他能看到黑暗里的好几个人的轮廓。 他们的确都穿着那种带着一点暗金丝线的长袍，脸上则覆盖着和他面前桌子上一样的怪异面具，都在注视着他。 “欢迎你，青君无常。” “欢迎你，青君无常。” “欢迎你，青君无常。” …… 几乎每个人都向他打招呼，这就是真正的入伙了。 “你可以用那块长老令，命令任何一个非长老团成员做任何不违背承影规则的事情。”紧接着，那一开始说话的人，又给张率介绍那块令牌的作用。 而至于说那枚指环，张率在戴上以后，已经自动获知了一些信息。 比如说，这枚指环能在联络其他同样持有类似指环的人，这就是发起长老会议的基础了。 同时，他也能通过那枚指环，进入现在这个神秘的长老会议空间。 “青君，作为新成员，你来开启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吧。”那一直开口的长老说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露出了手上一只赤红色的指环，说道，“你可以叫我赤君，赤君无上。” 随着这位长老开口，其他人也都学着他的样子举起了自己的手，露出了手上的指环。 他们大抵就是靠着这种办法来辨别彼此的身份的。 否则大家都穿着黑袍，一个个又都隐藏了声音，根本没法分出谁是谁。 这些人的指环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紫色，也有的是黑色，不知道是按照什么来排序的，但应该不是赤橙红绿青蓝紫。 张率大概认了一下人，一共加上他六个人，也不知道这就是凤旸城的承影长老团，还是整个东南的长老都在这了。 “我发现那口藏着信王的井了。”张率想着这些，嘴上却是说了一个他本来就是今天要说的事情。 接着，他也不等其他人问，说了他这两次的记忆回溯，以及一些猜测，还有那天在淮王府的探索。 “你的意思是，要解开京师的秘密，一定要见到信王本人对吗？”赤君无上听完后，缓缓问了一句。 “不错，因此，我希望能派遣足够的人手给我，让我能进入其中，一探究竟。” “表决吧。”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后，赤君无上又一次开口。 接着他自己说，“我同意。” 张率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 张率的第一次议案，倒算是全票通过了。 “如何探寻那口井，就由无常你亲自负责，人手方面，你可以找蛇纹菊，以后，蛇纹菊将成为你的直系下属，任何事，都可以通过他。”赤君无上又说道。 张率倒是觉得有点奇异的感觉，之前还算是自己上级的蛇纹菊，这会居然成自己下属了。 不过近来他身份多有转变，这也不算什么太大的变故。 之后又讲了几个议题，却几乎都是和黄袍老仙去后，凤旸城里怎么彻底剿灭他的余孽相关的。 以及，江南可能有佛乱的隐患。 从最后一个议题，张率倒是能判断出来，这个长老团的成员，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凤旸，还有人应该在江南，否则不会议论到佛乱这种事。 这些，张率基本就是旁听，没有再开口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下江南】 第258章 【下江南】 凤旸城终于慢慢从黄袍老仙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大街小巷的，大家也不再提起相关的事情，只是听说原来天师庙那边现在重新开门了。 却是换了一个主持，据说是从玉京观来的，正宗的长生道传人，再不是原来的那些邪道中人了。 只是到底灵不灵验，也没有人知道，因为去的人并不多。 除此之外，城里大家现在谈论的最多的话题是，南北合流。 凤旸城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乎一个城就是一个国的现状了。 所以基本上代表着这个政权的淮王一系一旦有什么举动，马上就会风传全城。 南北合流就是如此。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是江南来人了，要带着整个江南投入到淮王麾下。 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正气盟的盟主，现在江南一带实际上的话事之人，悬剑山庄庄主苏月衣的女儿，苏小眉。 这个分量已经足够，只是南北合流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没人知道了。 因为不说别的，光是江南一地，大过凤旸何止数倍。 别看凤旸号称大燮南都，政治地位不一般，可现今不也是乱世了吗？ 尤其还是这等乱世。 人家江南光是大城就有四五座，小城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是人强马壮，苏家在江南，或者说东南也是威名卓着，人家真的甘愿俯首称臣吗？ “可人家女儿不是来了吗？如果不愿意，还派他女儿来干嘛？”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要来合流我们？万一是要殿下自去王号呢？” “这……不可能吧？殿下怎么说也是正统。”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没看到彭泽的反贼日日想着打到凤旸来吗？” 凤旸比别处最大不同，便是哪怕市井小民，也是能随口言政事，只要朝廷出了点什么事，便能议论不休。 张率听着这些议论，缓缓打马过了街巷。 这些天他也算悠闲。 虽然为了淮王府的那口井，他不可避免地又要去找蛇纹菊商议。 可到底他现在是上峰了，有什么事情，吩咐下去就行了。 蛇纹菊倒是好修养，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之类的情绪，身份转换也很自然，全然已经是一副合格下属的样子了。 甚至还提出以后他来见张率，张率别亲自来揽月楼了。 但张率嫌麻烦，且来揽月楼比较掩人耳目，就算了。 蛇纹菊的想法，先探听一下整个淮王府的情况，然后去准备人手，等待一个时机再进去一探究竟。 这和张率谋定后动的想法是吻合的，就让蛇纹菊先去办了。 现在也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 然后，他的日常就变成了修炼，感受‘朱’泪，以及去素人堂蹭饭，枕在洛商宁膝盖上，偶尔去青龙卫衙门打卡。 好像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他却分外珍惜这样的时光。 淮王在推动南北合流的事情，他当然知道。 因为这本就是他上次帮助淮王拿下白家以后，抢过来的业务。 甚至这一次南北合流，白启礼还主动要求去帮忙。 谁让苏小眉是他表妹呢。 虽然张率也不想管，可架不住身在其中，总能听到一些消息。 比如说，苏小眉这一次来凤旸，还真是带着诚意来的。 虽说中间因为张率的关系，先是比武输了，又是被张率怀疑是黄袍老仙的幕后黑手，还被调查了一番。 可最终都是误会。 且，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她也看到了淮王的实力，如今在凤旸城不说说一不二，也是分庭抗礼了。 她觉得淮王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如果是之前，她反而要犹豫。 事实上也是这样，她来凤旸的时间和张率差不多，初时就是看淮王局面一般，她才迟迟没有动作。 现如今淮王要钱粮有钱粮，要人有人，差得无非是刀兵。 苏家能提供，还真就是刀兵。 苏家是武林人士没错，如果是低武世界，那还真不能跟百战之兵比，尤其玄甲军是能对抗降世军的存在。 可这到底是出没之世，苏家祖上曾经还出过已知唯一的神变高手，所谓神变，神魂动而天地变，完全已经是神仙所在，哪里俗世军队能比的。 这尊真神，现在就在苏家悬剑山上供着，苏家历代后人，也俱是武功当世一绝。 像现在的苏家家主，苏月衣，就传他早已经登临武道极境之知着境，在这个凝气都少有的时代，知着之境，和神仙又有什么两样。 正气盟里也是高手如云，不说长老耆宿，光是这两年风头正劲的十八会主，就个个都是补不足境界的好手，近期好像其中不少人还都突破了凝气期，否则，正气盟凭什么以一个江湖联盟而握有江南？ 如果淮王真能引入此等强援，那绝对是能补足自己最缺的武力，甚至进而压制玄甲军也不一定。 更别提还有江南那么多州府，若是能一举收入麾下，淮王将成为这乱世里实力最强的势力，他同时又是名分极正。 除非天子亲临凤旸，否则谁也挡不住他在南方重立大燮，不说重振大燮之名，当个南朝太祖，怕是绰绰有余了。 因此淮王是不可能不重视这件事的，这些天他几乎是天天要召见苏小眉，还传出，他欲纳苏小眉为王妃的想法。 这也是正常的，若能成功联姻，苏家绝对是会支持淮王到底的。 张率本来也就是听听八卦般听着，结果到了快第十天的时候，那个传闻变成了真的。 这天下午，白启礼有些沮丧地来见张率，说：“大人，我表妹真要嫁给殿下了。” “这……不是好事吗？”张率觉得这确实是好事，苏小眉嫁给陈敛，白家起码不用像现在这么担惊受怕。 “这不是还想给您……”白启礼刚要说话，张率连忙打断。 “你可别胡说。”张率倒不是怕淮王误会什么，他是怕某人误会，虽说这件事不太可能传到她耳朵里。 “是是是，卑职瞎说。”白启礼又叹了口气，随后道，“殿下想见您，怕是要您去趟江南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井妖】 第259章 【井妖】 去江南？ 张率皱了皱眉头，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别说水井的事情正在推进，他也完全不想离开洛商宁身边啊。 想办法推了吧，反正以他目前在淮王面前的话语权，淮王根本不可能强求他做什么。 从青龙卫衙门离开，张率现在已经没那么在乎青龙狱了，可还是让李敢继续看着，在胡玉柴的外貌被治好前，暂时还是要委屈一下这个新上任的总旗官的。 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淮王府。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接待苏小眉的关系，陈敛并没有在那个亭子里见客。 而是换在了一间布置的相当贵气的暖阁里。 张率到的时候，陈敛正在和苏小眉茶话。 天气在越来越冷，屋子里也点了暖炉，烟气一熏，倒是反而显出了热来。 陈敛和苏小眉都穿着单衣，神情上来看，好像聊的还算愉快。 当然，陈敛和谁说话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苏小眉，其实眉眼没有那么开心，不能说强颜欢笑，因为她根本没怎么笑，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也能理解，自古以来联姻这种事，哪有什么情投意合的。 苏小眉才多大年纪，小女孩，要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殿下，你找我？”当着别人的面，张率也是给面子的，微微行了一礼，说道。 “张卿快坐，先喝点茶再说。”陈敛还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见到张率来，连忙起身，迎张率入座，还亲自给他倒茶。 张率也没有拒绝，只是谢过后，端着茶不说话。 那边陈敛回了座位，又主动开口：“方才我还与小眉聊起张卿，说张卿武功高绝，听说你们还切磋过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张率还没有开口，苏小眉已经说话：“他比我强，我远远不如他。” 这句话说得很硬，硬邦邦的，又脆生生的，结合着苏小眉那略显稚嫩的嗓音，像是今年也许不会来的冰雪一般。 但也坦诚的很，反倒有些少女的天真可爱。 “毕竟张卿经验老道，也是没办法的。”陈敛笑着安慰了一句。 张率也点头：“不过是我痴长了几岁，以苏小姐的家学，过的几年，我就不可能是对手了。” “不是这么比的。”苏小眉摇着头却这么回了一句。 “其实今天找张卿来，是为了一件事，孤想求你帮忙。”淮王连忙岔开了话题，或者说，进入了正题。 他也算真的给足了张率面子，堂堂亲王，用的是求字。 “不敢。”张率拱手。 “是这样。”陈敛继续笑道，“这不是我想求娶小眉吗？总不能太简陋，所以想着，张卿代我往江南走一趟，去帮我朝苏月衣苏盟主下个聘礼，张卿也算我最倚重之人，礼数也不缺了，还望张卿帮我，此次去江南，来回左右也不过半月，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说完，他起身，朝着张率行了一礼。 听他说的恳切，又这么郑重其事，时间上倒也不久，张率反而不好拒绝了。 “而且，这一次去江南，其实还有一件小事要请张卿帮忙，且是非张卿不可……”陈敛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求伱帮忙。”这时，苏小眉忽然开口了，“我知道你破案如神，所以想请你去江南帮我破一个案子，到时候我们正气盟自有重谢！” 她哪怕求人，也是硬邦邦的，站起身，一副江湖客做派，虽说放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多少有些不搭，英气却是不缺。 “什么案子？”张率没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被人误认为是破案如神了。 其实他哪里会破案啊……都是以力破巧。 可他哪怕说了，人家也不信啊，木姥姥案，黄袍老仙案，以及各种案中案，一月之间，全部破获，没法反驳啊。 他再反驳，人家会觉得他是故意在端架子了。 “是这样的，张大人。”苏小眉的口吻倒是很正式，还叫他张大人，“现在江南一带，深受井妖所扰，很多地方的人都不敢打水了。” “井妖？”可能是最近一直在推进井的事情，张率听到井这个字眼，有点条件反射般的感觉。 “是的，井妖。”苏小眉具体解释了起来，“因为天下大旱，江南虽然好一点，也普遍出现缺水的情况，哪怕是一些井里都干涸了，人们很多只能共用一口井，起初也还好，最多就是为了抢水发生一些争执，可后来慢慢就有人开始失踪了，也有人变得神神叨叨，说进了井里，见了死去多年的家人，说外面都是假的，井里才是真正的人世，我们查了好久，确定了，井里有妖怪，会魅惑人心，井会吃人……” “我爹为此派出了不少人想要揪出井里的妖怪，却始终不得其法，还因此殁了好几个盟里的叔叔伯伯，而佛家又趁此机会出来说，井里并没有妖怪，那是佛家圣地之一的琉璃净土，只要能虔诚向佛，便能得普渡，进入净土，而不是迷失在路途和尘世。” “现在江南人心惶惶，要么是信了佛的，真觉得井下是琉璃净土的，便什么也不管，只是毁家献田，奉养佛道，要么是觉得井里有妖怪的，连水都不敢吃了……” “张大人，我恳求你，帮一帮我，救一救江南的生民！” 说到最后，苏小眉站了起来，一副都要跪下去的模样。 “苏小姐，你别这样，我受不起。”张率连忙也站了起来，躲了开去，说，“我也没有那么神……但你说的这个井妖，我可以去看看。” 张率正好想起来，他身上的那个难以去除的‘嵬’的印记，正是需要一颗新鲜的嵬界珠才能解决的。 江南的井妖，肯定就是嵬人嵬界作怪，他能不能解决是另说，可要是说搞一颗新鲜的嵬界珠，倒应该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这样说来，这一趟去江南，反倒是非去不可了，毕竟他身上的‘嵬’的侵蚀，洛纯元在没有嵬界珠的情况下，也束手无策。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五十九章 【我心匪石】 第260章 【我心匪石】 陈敛和苏小眉并不知道张率心中的谋算。 但他们都很开心，毕竟张率算是同时答应了他们两个人的诉求。 既然答应了，陈敛干脆连出发的日期都定了下来。 就在三天以后。 张率并无不可，反正是早去早回。 日期一定，张率就没什么事了，直接告辞。 对于张率要去江南的事情，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无论是青龙卫也好，还是洛商宁那边。 青龙卫这边，张率现在完全是甩手掌柜，他哪怕离开一个月都不会有太大影响。 现在第一卫名义上还是张率兼领，实际上负责人已经变成了李敢了。 其他的，也都是各司其职。 洛商宁那边，别离半个月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难免有点操心，比如说路上要吃什么，用什么，要带什么药，以及不能和苏小眉多说话。 嗯，最后一条，张率很无语。 但他还能怎么办，只能顺从呗。 倒是嵇广陵，主动过来跟张率说：“你走的这几天，贫道会看顾好洛小姐的。” “天师庙那边不用管吗？”虽然道衍的罪名是谋逆，整个天师庙的道统也被取缔，可这么多年天师庙叫下来了，哪怕改名都没用，所以那里依然叫做天师庙，甚至正殿里的塑像都没有变，只是嵇广陵确实在计划把图南子的塑像移到偏殿，在正殿放上老祖宗‘聃’的塑像。 “倒是已经初步稳定下来了，这些天，大家也都接受了变故。”嵇广陵这些天也真是劳累，几乎每天都在天师庙里，有时候都不回家。 他那张青涩的面孔，也迅速变得成熟起来。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叫他小天师了。 因为他确实足够尽心尽力，民众有什么麻烦，他都尽量帮忙，有什么疑惑，也尽力开解。 别看他不会道术，道经总是读过，纯理论，还是能讲的头头是道的。 “那就麻烦你了。”张率说了一句，倒是觉得有些失言。 他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说这些。 “可惜……还是没有能够找到永暗的点滴线索。”嵇广陵沉默了一会后，忽然说了一句。 这是他下山就负有的使命，找出永暗之谜，解决苦难苍生。 如今却半点线索没有，反而自己陷在了凤旸城。 张率正想要安慰他，结果他却摇了摇头，又说：“不过，总算也是在做事，张兄，贫道已经听说了，你此次下江南，乃是为了解决江南百姓不陷于井妖之祸，贫道分身乏术，但请张兄一定尽力而为。” 原来是这样，也是，嵇广陵确实是这样的人，他心中是真的有苍生的，因为他真是得到了长生道深入教育，且坚信这一切的人。 张率没有那么崇高，但既然是嵇广陵所说，他只能点头。 “放心吧，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然后，就不用说更多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张率在这三天里，主要还是去素人堂陪着洛商宁，或者去凤旸城逛逛。 剩下的，无非就是承影那边。 蛇纹菊知道他要走，也是表示暂时会按兵不动，以调查为主。 三天后，淮王南下求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不仅备了大量求亲的彩礼，还有一部分生日的贺礼。 因为很巧的是，过几天，就是正气盟盟主苏月衣的生日。 这种日子，张率既然是去求亲，肯定也要好好表示一番的，否则岂不是弱了陈敛的诚意了吗？ 这次南下，必然是要带人护送的，张率一个是不够的，还得有一支完备的队伍。 同时还得考虑到凤旸城里淮王的安全，最后调剂了一下，是第六卫分出了一部分人，跟着张率南下。 第六卫，也算是张率熟悉的人，且用习惯了的。 雪浓则留在凤旸，拱卫陈敛。 哦，对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白启礼，算是某种示好和安抚。 三天后的早晨，张率倒是没有大包小包，他手上有须弥戒，东西直接全都装进去就行了，骑着赤兔，带着刀，就差不多轻骑上路了。 不过走的时候，张率还是去素人堂后院转了一圈。 果然，洛商宁在那等着呢。 说起来，半个月，这好像还真是他们自从遇见后，要分别的最长的时间了。 别说洛商宁，张率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从马上跳下来，张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反倒是洛商宁哼了一声，掏出了一个东西，塞到了张率手里，说：“收好了，不许偷偷打开看，要等回来了再看，知道了吗？” 张率一开始还不知道是啥，只感觉手掌心软绵绵的，等她一说，仔细一看，是一个月白色的绣囊，上面还别出心裁地绣了一块小巧玲珑的石头。 只是张率有点不知道是啥意思，轻轻捏了捏，里面好像藏着纸条。 他心有点痒痒，想打开看看，但既然洛商宁都那么说了，只能作罢。 最后也没有来个张率想象中的吻别，洛商宁就赶他走了。 张率也没好意思孟浪，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有点依依不舍地出发了。 这一次出发约的地点还是城门口，张率到的时候，南下的队伍已经在等他了。 让他略微有些意外的是，苏小眉没有坐马车，反倒是和他一样骑乘在一匹小红马上。 不过想到对方的武功，还有素来的作风，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在见到了苏小眉，打过招呼，队伍准备开拔的时候，张率还是忍不住问了她一句：“苏小姐，伱是女子，你有绣过锦囊吗？” 张率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就觉得不该问，人家武功那么好，你问人家有没有绣过锦囊…… 苏小眉的神情果然一滞，但还是保持了礼貌，说：“没有。” 语气里还是多少带了点不满。 “呃……”张率点点头，不打算问了。 “张大人想问什么？”可她又这么说。 “就是，我想问问，如果在绣囊上绣了一块石头的话，是什么意思？”张率还是没忍住。 苏小眉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张率。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好吧，白问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章 【路遇】 第261章 【路遇】 从凤旸去江南的路途不算太远，因为在地理上，曾经凤旸都可以算作是江南的一部分。 后来大江改道，加上凤旸又成了龙兴之地，才渐渐和江南有了分割，再加上地近淮河，才有了淮左之称。 当然，有燮一朝，在官方说法里，基本无论淮左淮右，都是被统称为凤旸的。 张率他们这一次的终点是在姑苏的悬剑山。 而姑苏恰巧也是江南现在的中心了。 到姑苏大约要五天，加上下聘礼，贺生辰，还有返程，时间上其实是不太够的。 尤其是，这一次他还要去处理井妖的事情，怕是也得迁延好几日，但这也他默认之中了。 毕竟他也是有所求的。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二天了。 骑在赤兔上，看着空旷荒败的四野，张率倒是有点找回了当初在路上的感觉了。 因为大家都骑着马，脚程倒是不慢。 且苏小眉年轻不大，却是个十足的江湖儿女，行事做派和男子无异，一路上倒是也方便。 张率甚至还和她聊起了武道。 虽然出门前某人严令他一天最多只能和苏小眉讲不超过二十句话。 可张率也确实对苏小眉的武道很感兴趣。 那天在白府争斗，固然是他力压了苏小眉一头，可真要说武道争锋，招数技巧，那人家到底是传承千年的武学世家，随便三剑两剑，那都是堂奥非凡的。 张率现在不说武痴，对刀道武学，还是很有兴致的，所以一聊起来，就有点收不住。 苏小眉倒也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也可能他们家家学足够渊源，随便漏点什么也没什么。 她直接就对张率提出了一些看法，主要是他刀道上的问题。 用她的话评价，张率的刀，够快，够狠，够简单，如大山坠顶，不可阻挡，但也失之粗糙。 可以看出张率基本功不错，但所学招数，磨砺根本，都是为了杀伐，与人争斗的小技巧，路数，都是缺失的。 若是碰到真正的武道高手，会非常吃亏。 要么说人家确实是千年传承，只是过了一次手，就基本把张率的底子给看破了。 不说这具身体本身带着的近乎本能的刀术，张率确实是个啥也不懂的武学白痴。 唯一会的招数，还都是手里断刀给的。 在大部分时候，倒是没啥问题，但是之前对上冲虚子那种真正的高手，着实是吃力。 后来和道衍过手，他也能感觉到。 要不是道衍为了掩藏身份，没有用出长生道的武功，恐怕那天他还要危险几分。 所以张率马上虚心求教。 苏小眉表示自己专修剑道，在刀道上的造诣很浅，但是可以到了姑苏以后，请刀道高手来指点他。 张率自然是谢过。 此时已经是晚间时分，紫月已经落下了。 此地已经离凤旸城很远，再行一段就要出传统意义上的凤旸了。 按照苏小眉的说法，再这样走半天，应该就能到达毗邻凤旸的第一座江南小城有鱼。 苏小眉说他们正气盟在有鱼城也有分堂，到时候可以直接入驻，倒是不用担心露宿街头。 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停留了下来，开始扎营，休息。 第六卫的人不说老于行伍，之前也多在对阵降世军时有过行军经验，这些小事，也就没必要麻烦张率了。 营地扎好，自然也有人做饭，还有人给张率端饭。 这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白启礼。 一路上，白启礼很想好好伺候一下张率，无奈张率一心就是和苏小眉讨论武道，闲下来也是练刀，倒是让自觉满腹才华的白启礼没了讨好的路子。 只能行谄媚之事。 苏小眉对自己表哥这种行径，颇有点瞧不起，但到底教养好，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张率也有点无语，只能对他说：“白公子，我跟你说过了，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去，不要打搅我，我会自己吃饭的。” 白启礼笑笑，却依然好像下次还敢的模样。 正说着话，张率忽然神情一动，看向了某个方向。 同时有动作的还有苏小眉。 这里在场的，论武道修为，实力，除了张率就是苏小眉了。 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们听不到。 张率的感知告诉他，在不远处有人在啼哭，还隐隐约约有别的动静，不少人，还在接近。 苏小眉可能感知到的比他少，但显然也察觉到了，就看向了张率。 “张大人，怎么了？” “有人，不少。”张率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既然这些人在接近，他就不得不搞清楚是什么事了。 “你们留在这，我去看看。” 苏小眉想说些什么，可张率已经动身了。 他也没有骑着赤兔，只是循着声音，快速朝着那动静的来源而去。 没过多久，张率已经来到了那动静传出的地方附近。 那的确是一群人，大约二十个左右，男女老少都有，俱是穿着白衣服，手里持着白色的长帆，好像是在送灵，又像是在招魂一般。 离得近了，张率就能听到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了。 “儿啊，伱回来吧！娘不能没有你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小三娃子，你在哪儿啊，你让爹看看你啊！” “快回来吧，婆娘！” 这些人，的确也是在呼喊着什么。 只是场面未免诡异了一点。 但既然不像是冲着他们来的，张率也就没心思多管了。 正要离开，他却是转身看了过去，因为那里有人来了。 苏小眉。 她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重重喘息着说：“你轻功真好，我完全跟不上你。” “还好。”张率只是这么点点头，道，“苏小姐下次还是听我的不要随便乱跑，否则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我不是孩子了。”苏小眉听到这，有点不舒服的样子，“我会管好我自己。” 这话也有点倔强。 “走吧，没什么事。”张率不想和她争论，只想带她回去。 苏小眉却看着那边，出神了一会，说：“这些就是被井妖害了的人。” 今天就一更啦！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鱼】 第262章 【有鱼】 苏小眉最终还是跟张率回去了。 倒是没有做出什么，一定要上去询问一番，再强求张率帮忙的举动。 江湖儿女，又是乱世儿女，总说比寻常时节的小女儿家要懂事很多的。 也没什么大小姐脾气。 只是神情难免郁郁，路上都没什么话。 回到了扎营的地方，吃了点饭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重新出发。 一行人走了没一会，就在路上遇到了昨天张率他们见到的那些人。 他们昨天在招魂以后，似乎就在夜晚住下了，这会才起来，一个个都是失魂落魄，精神疲敝到了极点。 看到张率他们阵型整齐，又武装十足的车队，要么麻木，要么下意识避开目光。 反倒是白启礼，可能是为了讨好张率，主动策马走了上去，询问起了那些人。 面对白启礼这样仪态翩翩的贵公子，那些人并不敢怠慢，很快给他说清了原委。 白启礼就回来了，看起来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模样。 张率也算是给了他点面子，主动问道：“怎么了，白公子？” 白启礼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才道：“我终于知道当年太祖为什么要灭佛了。” 说完这句话，他马上交代了一下他打听到的东西。 那群人居然是从有鱼县来的，他们来这里，是得了县里高僧的指点，说他们只要往这个方向来，虔心招魂，就能将失去的亲人找回来。 而这个招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招的，他们必须要向有鱼县的大德寺献上田产，才能获得佛祖的垂帘，大德寺的高僧才能获得他们亲人魂魄的位置。 且，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将家里的东西基本都给了大德寺。 “该杀。”第六卫里有性情暴烈的青龙卫在旁边听到了，已经愤然出声了。 反倒是家里掌控着江南大权的苏小眉只是沉默，大约是她见的太多了。 有燮一朝，朝廷对佛道的抑制是极其强烈的，不说开国时燮太祖陈胤毁了多少千年古刹，杀了多少大德高僧，他开国后，更是定下规矩，一州之地，佛寺不可多余两家，且但凡查出寺庙田产超一定数额，这家寺庙就要被抄没拆除。 只是数百年过去，终究是物是人非。 加上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自古便是佛道昌盛之地。 哪怕陈胤时期，说是一州之地佛寺不可过二，很多寺庙还是遮遮掩掩地存了下来。 后来律法渐宽，南方佛道又起，以至于有了如今的四百八十寺。 现在天下大乱，妖邪并起，佛道显然是坐不住了，要趁机再度席卷江南。 这种所谓招魂，让乡民捐献田产的行为，实在是，哪怕白启礼这种曾经的纨绔公子，也是看不下去了。 “关键是，哪怕这样，他们的亲人也是回不来的，这是纯粹在糊弄人。”白启礼也不知道是故意在张率面前作态，还是心里真要三四分是这么想的，语气倒是有些愤愤。 “走吧，先到了有鱼再说。”张率并没有对此有什么表态。 要说惨，离奇，他一路上见过的比这多的多了。 只能说，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能做的，真的不多。 又是接近半日的赶路。 白夜的下半夜时候，张率他们总算是远远看到了有鱼的城墙了。 这一路行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江南到底是江南，还是天时变好了一点的缘故。 路上倒是没有那么荒败了，起码田地里，是能看到一点芽苗的。 但反过来说，这其实是天时变的古怪了。 毕竟现在已经是冬天了，照理说，不可能有芽苗能生长。 可在紫月的催生下，粮食都在生长。 可以说，在饥荒方面，好像已经在慢慢缓解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被紫月催生出来的东西，吃了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哪怕大家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为了填饱肚子，怕是也只能就那么吃下去了。 相比起张率在北方见过的城池，不说渭水那种大城，光是同样是县城的扶风，有鱼比扶风城还是要繁荣富庶的多。 光是城墙就能看出这一点。 扶风的城墙破破烂烂，又很低矮，好像随随便便都能攻进去一样。 有鱼的城墙起码看起来还是很高的，也比较规整，城门口还守着穿着算是整齐的兵丁。 当然，显得富庶的原因则是，有鱼城外是没有面黄肌瘦，等死的饥民的。 另外一点和北方不同的点是，城门口守着的，除了兵丁以外，还有一些明显装束不同，但显得比兵丁还要神气，威武的武者。 那显然就是江南真正的武力代表，正气盟的人了。 事实也是这样。 张率他们的队伍才靠近，就有武者上来检查，结果一看到当先骑在小红马上的苏小眉，马上就恭敬行礼了：“大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今天原来是明叔叔你执勤啊，辛苦了。”苏小眉也没有摆大小姐的架子，从马上赶紧下来了，回了一礼。 他们正气盟也没什么特殊的礼节，就是常规的江湖拱手礼。 “这些是跟我从凤旸城来的朋友，这位是张率张大人，这是我表哥，还要麻烦明叔叔去帮我们准备一下会馆，休息一下，再出发去姑苏。” 那明叔叔自然是没有二话，转头领着张率他们进城了。 有鱼城自然是不可能比得上凤旸繁华的，连百分之一可能都没有，但胜在还算有活力，起码大家都算是能吃饱的样子，只是不少人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忧虑不安之色。 张率猜想，应该是跟那井妖有关。 到了城里的正气盟的会馆，一处还算是妥帖的三进的院子。 张率他们卸下东西，正要准备休息，却是那个明叔叔来了。 他找到了正在招待张率他们的苏小眉，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叔叔，你有话直说，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苏小眉到底是盟主的女儿，哪怕年纪小，为人处世，还是很有一套的。 “是这样的……有鱼城，恐怕难保了。”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二章 【水井】 第263章 【水井】 “什么意思？”苏小眉听了这话一愣。 “这些日子有鱼城不仅井妖作乱，城外还出了虎妖，兄弟们去平妖，结果凭白折了不少人，还没有解决，反倒是大德寺的人……”说到这里，明叔叔多少有些赧然。 “大小姐，是我办事不利！” 说着，他就要下跪请罪的模样。 苏小眉连忙拉住他，说：“明叔叔，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可不兴这一套，你只说虎妖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那明叔叔大概说了一下。 就是大概半个月前，有鱼城的人外出去城外耕种，外加捡一些别的什么山根野草的吃食，结果莫名就失踪了。 后来城里的人出去找，就发现了失踪之人的骸骨，是明显被什么野兽给啃食了的痕迹。 这种事，马上就被上报给了县里的府衙。 有鱼县的府衙还是有点行动力的，马上联合本地正气盟的人，一起出击，务必要解决了野兽，让有鱼县的民众不再被困扰。 结果就是那次，堪称惨败。 正气盟的人几乎死伤殆尽，县衙的人也是死伤好几个，逃回来的都快吓疯了，一个劲地说好大的老虎。 这事最后这个明叔叔亲自出面，去会了会那所谓虎妖。 按照他所说，那是一只成精了的老虎，不仅身形高大凶悍，能双脚站立，口吐人言，还会法术，他也不是对手。 那次要不是大德寺的僧人赶到，降服了那虎妖，他也差点折在那。 “现在城里的民众都觉得我们正气盟已经守不住有鱼了，还得是大德寺的和尚有用。”明叔叔说到这里更加羞愧万分了，“他们最近又帮助民众找回了几个被井妖害了的人，大家已经要赶我们走了……” 江南的局面就是这么奇怪，朝廷在这里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效力了，大家反而更加相信在野的力量。 甚至一个城池的归属权，反而交到了民众的手里，倒是颇有些自治的味道。 “我知道，明叔叔，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先去休息吧，也别太焦虑，这些日子，辛苦伱了。”苏小眉先安抚着那明叔叔，等把那人送走后，她忽然看向了张率。 “张大人，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是你们的家事吧？”张率只是摇头。 “我很快就要和淮王结成一家了，以后，江南也是你们淮王的，你身为青龙卫指挥使，出了这样的事，怕是也要管一管的吧？”苏小眉有些强词夺理，但真要说起来，也不无道理。 “张大人，就当你帮我一次。”但最后她可能觉得自己言辞还是太过分了，最后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好吧。”张率点头，“确实有问题，那个大德寺。” “但也只是猜测，首先，我要去看看井妖。” 张率并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本来就是来处理井妖的事情的，正好这边也闹井妖，那就顺带手吧。 至于说那个大德寺，如果一定要撞上来，那么，他也不介意拔刀。 等一切都安顿完毕，张率就和苏小眉出门了。 白启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连忙跟上，还顺便叫了几个第六卫的成员充门面。 有鱼城的当地城防，治安，说穿了就是交给了正气盟的，所以正气盟很清楚到底哪里有井妖的问题。 在那个明叔叔的带领下，张率他们来到了城里第一起井妖案件发生的地方。 是在一户民宅里。 当然，现在这里已经没人居住了。 按照明叔叔的说法，当初这户人家先是小儿子不见了，接着是主人的婆娘，最后主人也在外出招魂的时候消失，附近的人也都要么被影响失踪，要么搬走了。 张率直接来到了那口出事的井旁边，朝下看了一眼，里面的水还是有的，只是并不多。 “我下去看看。”张率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就要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嵬界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也亲身经历过，甚至被‘嵬’注视过。 现在‘嵬’还在沉睡，理论上，嵬界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这位……张大人，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吧。”看张率这么莽，那位明叔叔忍不住开口说道。 “放心，我有分寸的。”张率对他笑笑。 苏小眉也是点头，表示张率没问题的。 “张大人在凤旸城屡破奇案，这一次我请他来，就是为了破解井妖之事的。” 她说到这里，张率已经不再犹豫，一下就朝着井里面去了。 以他现在的身手，自然不可能掉进井水里的，他在即将落水前轻松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然后，他开始观察井水。 理论上，如果井里面真的存在通往嵬界的通道，他一靠近就应该能感知到，上次他进入嵬界时就是这样。 更别说，他现在感知惊人，额头上还有可以堪破迷雾的第三只眼睛。 可是，在井水上停顿了一会，张率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井水就是普通的井水，根本没有那种嵬界的气息。 哪怕他打开了千只眼去堪破，也只能看到井水底部的泥沙罢了。 这里嵬界通道消失了？ 张率一下又进入了井水里，朝下游去，他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但，还是没有，他一潜到底了。 下面真的就是泥沙，再没有别的了。 从井水里出来，张率又一次快速向上攀升，很快出了井。 “怎么样？”苏小眉迫不及待。 明叔叔也是有点，他的眼神多少还带点佩服。 现在在江南，大家都对水井有一种很巨大的恐惧。 哪怕他明盛也是自诩豪杰，要他面不改色地下井再出来，他也做不到。 “没有任何问题。”张率发功蒸干自己的衣服，说道，“这口井没问题，下面的水也就是正常的水，你确定是这里吗？” 这话问的是明盛。 “这……肯定是这里啊。”明盛一愣，但还是点头。 “还有没有别的水井有问题，带我去。”张率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还不好说。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佛言斥语】 第264章 【佛言斥语】 检查到最后一口据说是最近闹井妖闹得最凶的水井的时候，张率已经有了一些更加明确的猜测。 那就是，有鱼这里恐怕没有什么井妖，反而是佛妖在作乱。 因为，那些据说出过事的井，没有一口是有问题的。 但偏偏，这里还有人能靠着大德寺的高僧找到失踪的家人…… “这是最后一口井了？”虽然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张率还是来到了最后一口井旁。 这口井位于闹市，原先是别的人家里的井都不敢用后，集中使用的一口井。 这口井起初是由正气盟的人看着，且有当代盟主苏月衣亲赐下的悬剑符庇佑，确实也安全，并没有出过什么事，大家也都愿意来这里打水。 可就在半月前，这口井也出事了，不仅守卫水井的正气盟成员失踪，庇佑水井的悬剑符也不见了。 接着就是打过水的人失踪。 明盛被这件事搞得焦头烂额，却始终无法解决，他向总堂发去的消息也是一去不回。 因为他已经听说了，不仅仅是有鱼出了这样的事，江南别的城池也出了类似的事情。 现在总堂那边是目不暇接，这边派了人手，还要派那边，饶是正气盟人数众多，到了这时也颇有点捉襟见肘。 不然今天明盛也不会自己亲自到城门口站岗，主要是他心算苏小眉近日也许就要归程，怕再生什么乱子，只能自己出巡，震慑人心。 只是，就这样，也快撑不住了。 主因就是这口水井。 正气盟解决不了，不代表和尚解决不了。 早就有民众求到大德寺去了，可大德寺的和尚就一句话，这有鱼城到底不是他们做主，不好喧宾夺主，还是等正气盟定夺。 这不就摆明了要赶人吗？ 所以才有了这段时日的驱逐之势，以及明盛嘴里的保不住有鱼城的言辞。 看着街中心那口孤零零的巨大水井，明盛明显有些畏惧之意，他咽了口唾沫，对着张率说道：“张大人，这一次你千万要小心，别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里，确实凶险，毕竟连盟主的悬剑符都不见了……” 听到这里，苏小眉也是微微蹙眉，说道：“张大人，悬剑符乃是我父亲以剑气亲铸，能抵挡寻常妖邪，也能斩凝气境高手，说不得此地确有古怪……” “我省的。”张率点头，倒也收起了之前的放松，感知已经全开，一步步朝着水井走去。 只是来到井口，张率确实已经感觉到了一点和之前水井并不同的气息。 这里确实有古怪，但又和张率之前经历过的能通向嵬界的水井处的气息不太一样…… 难以言说。 走到井旁，并没有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 张率朝着井里面看。 此时，紫月已经快要落下了。 紫月的光只有零星落在井中，井中之月，模糊而残缺，让原本就古怪的气氛，变得越发难以言说起来。 张率观察了一会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直接负刀朝着井里面落了下去。 还是在井水的面前急停了下来。 这一次，张率能够感觉到，那种在井口就察觉到的气息越发浓重了，就在井水之中。 可，绝对不是嵬界的气息。 会是什么？ 他当即打开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千只眼，堪破！ 只是，不同于他前面在那些井里开眼堪破看到的东西。 那些井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口井里，他堪破的瞬间，井里面那种他没有办法理解的气息，一下凝聚了起来，化作了某种实质的东西，瞬间朝着他砸了过来。 “唵呢！” 像是一声断喝，骤然炸响在张率的耳边。 他有种第一次听到王免的真言定一般的感觉。 但这一声断喝，除了有佛家真言般的神圣庄严，在尾音部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淡淡靡靡之气，叫人的心气会忍不住虚浮起来。 这种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神圣，却又虚妄，妖滟。 这种断喝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一瞬间就会被攻破心防，堕入到某种奇怪的境地里。 可张率见识的东西，何其之多，别说是佛家真言定了。 就是千万人的欲念，都曾围攻过他。 他只是感觉有一瞬间的不舒服。 下一刻，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已经堪破了这一声断喝。 继而，一眼看穿这井底的东西。 不是泥沙。 也不是井水。 却也并非嵬界。 张率透过千只眼看到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宏大寺庙。 这寺庙金砖砌成，整座庙宇都好似在散发着浓郁的宝光。 只是看到这庙一眼，张率就听到里面传出更宏大的吟诵声。 “唵呢！” “吽咪！” “叭嘛！” 好像是在斥责张率的侵入一般，那吟诵声伴随着那宏大的寺庙，简直像是一记飞来的巨掌，要一掌将张率打趴下。 张率只是一笑，然后拔刀。 宏大的寺庙又如何？ 摄人心魄的吟诵声又如何？ 他连千万人的欲念，也是说斩就斩。 拔刀。 拔的却不是手中之刀，而是心中之刀。 森字咒。 “以身御刀……斩却周身诸般邪祟！” 一刀既出。 无论是他眼前的宏大寺庙，还是那慑人的吟诵声，统统被斩却。 下一息。 张率眼前又是只有那些井水了，他的千只眼，可以透过井水，看到底部的泥沙。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但张率可以确定一点，刚刚有人被他伤到了。 因为他刚刚一刀斩出，听到有人发出一些惨叫声。 重新从井里游了上去。 明盛和苏小眉都是一脸担忧，加期待。 “张大人，怎么样？”明盛到底是本地的主事人，更加关心一点，问道。 “应该已经没事了，让人来打水吧。”张率并没有先说刚刚自己在井里遇到的情况，只是这么说。 “真的吗？”明盛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连悬剑符都不见了…… 可这到底是大小姐带来的人。 “明叔叔，相信张大人。”苏小眉做了背书。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四章 【虎力】 第265章 【虎力】 有鱼城外。 大德寺。 大德寺的寺庙自然没有张率在井下的幻境里看到的那么金碧辉煌，宏大庄严。 但相对于总体还是显得简约狭小的有鱼城，大德寺已经算得上是殿宇连绵，占地极广了。 在一片香烟里，一个做小沙弥打扮的年轻僧人快步走在大德寺之中，最终穿院过门，来到了一间紧闭的大殿之前。 他朝着大殿之中，急声道：“师傅，不好了，城里的人不知道怎么的，又都聚到那口闹市的井旁了，好像是那个明盛带了什么厉害人物来，已经把那口井给处理了。” “……我已经知道了。”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让虎力去，你们不是对手。” “是，师傅。”那小沙弥领命去了。 另一边。 有鱼城里。 闹市，水井旁。 明盛在城内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哪怕现在城内不少民众都起了驱逐正气盟之意。 但那到底也只是民意，真的等到明盛说让大家都来水井旁的时候，他在有鱼城坐镇多时的余威还是在的，大部分人还是来了。 就是远远地看着，都不敢靠近就是了。 毕竟这水井确实已经出了很多事了，就连正气盟的人都折在这里了。 “明某人知道大家这些日子多有不满，城中的流言，我也听过不少了。”明盛之前还有些犹疑，可真的等这些人围拢过来了，他好像也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所以明某人今日便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口水井，我已经请托高人处理干净了，以后可以打水，绝对不会再出任何问题了，如果，再有人出事，那么，我明某人二话不说，带着正气盟的兄弟，退出有鱼，我说到做到。” “现在，谁想第一个来打水？” 明盛这是以退为进了，也确确实实是被逼到了墙角了，如果再没办法解决现在城内人心惶惶的问题，他们真的只能被迫离开了。 那么不如借着这次机会，一举夺回来已经失去的。 民众听了明盛的话，多少还是带着点犹疑的。 可若是明盛说的是真的…… 到底城内很多人现在已经用水很困难了。 不是所有水井的水都能够被每个人获取的，不少人现在都是跟人买水度日。 “这样吧，我先来做个示范。”明盛看出大家犹疑，自己亲自走过去，拿着一个木桶，就开始打水。 等到他一桶水打上来，民众们的表情多少松懈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的样子。 这时，跟着张率他们出来的白启礼站了出来，对着那些民众说道：“诸位，我是外乡人，今天也是适逢其会，刚刚亲眼看到了这位高人除妖的，这水井绝对是已经没问题了，这样吧，大家谁想打水的，把水桶给我，我给大家打水，我不怕。” 白启礼今天打扮的挺像那么回事，颇有点偏偏佳公子的味道，讲起话来，也算是有亲和力。 不少人表情更加松动了。 最终有人还是忍不住了，上前递上了水桶说道：“那就麻烦这位公子了。” “好说，老丈且稍待。”白启礼拿过水桶，干劲十足的模样，过去提水了。 相比起明盛，一方面白启礼确实是生面孔，好像确实客观公正，另一方面，他一看就不是武夫，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提一桶水也有些费劲，但却丝毫不怕。 等他一桶水提上来，气喘吁吁地递给那个老伯，大家的戒心明显去了更多。 又有三个人拜托白启礼打完水以后，剩下的民众就都走上来要自己打水了。 明盛连忙让手下组织秩序，顺便还开口道：“大家今日谁打了水，尽管报出名号，明日再来，要是少了一个人，唯我明盛是问！” 听他说的豪气，众人轰然应诺。 只是就在现场气氛热烈，且有更多人得到消息前来打水，闹市变得真的越来越热闹的时候。 天空中忽然飘来一朵黄云，借着紫月最后的光辉，那黄云看起来是那么异常。 且，随着那黄云到来，一阵阵的虎啸声也隐隐震彻街巷。 发现了这一景象，有人立刻大叫了起来：“是虎妖！虎妖来了！我那天在城外见过，那黄云，快跑啊！” “可虎妖不是已经被大德寺的高僧收服了吗？怎么会又跑出来了？” “别说了，快跑吧，那虎妖真会吃人，且除了大德寺的大师们，无人可挡。” “这不是有正气盟的人在吗？” “你难道忘了正气盟的人那天在城外被虎妖都吃了吗？” 一片混乱里，原本都已经带着喜意的民众都是惊惶失措，或是提着桶要跑路，或是被挤的跌倒在地。 一时间叫喊声，哭泣声连绵。 明盛看到这一幕，简直怒不可遏，又想起在城外损失的弟兄，大吼一声，整个人已经冲天而起：“兀那虎妖，有本事就下来和我大战一番，看你明爷爷的刀是不是够利！” 这明盛能做到一城主事，手上功夫也是不弱，一声低吼，身形一动，显然是有补不足境界，手中长刀一出，也是呼啸连连。 一刀，就朝着天上的黄云斩去。 结果他人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斩到那黄云。 就见那黄云一阵舞动，接着便有什么黄雨落下一样，一片密集迅捷的黄芒朝着明盛袭来。 明盛人在空中，猝不及防，居然被直接给轰倒在了地上。 再看他身上痕迹，却是被一些黄色的泥石给击中，满身都是黄点，他想爬起来，爬到一半，捂住了胸口闷哼一声，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哈哈哈哈哈，区区凡人，也敢与伱虎力老爷争雄，不自量力！”那黄云里的存在大笑着说道，“你虎力老爷在那些秃驴的庙里被关的气闷，正好拿你出气！” “这些天也是嘴里寡淡的厉害，今日这里如此多人，也正好让我填了肚子，嗯，就拿你当开胃菜吧！” 说着，那黄云一卷，居然是要把明盛，还有连带着旁边的民众都卷上去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五章 【虎皮】 第266章 【虎皮】 这种时候，张率只能出手了。 本来按照他的想法，他是不想掺和进这种争斗里的。 正气盟和江南佛道之争。 这也是他并没有说在井底遇到了什么的原因。 一旦卷入，他后面的行程都会受到影响。 会很麻烦。 可人家都跑到脸上来了，他再什么都不做，那也不是他的风格。 所以在天上的黄云意图卷起地上的明盛，还有无辜民众的时候，他一刀斩了出去。 这一刀，平平无奇。 当然，这个平平无奇，是在张率自己眼里。 在外人眼中，这一刀，在出鞘的一瞬间，就好像有百鬼随行，凄厉的嘶吼，令人心神震荡。 继而是紫金色的火焰汹涌，一下就斩碎了寂寥下去的夜。 好像接替了才落下的紫月，成为了新的紫月临空一般。 这一刀的绚烂，让在场的人都被定住了心神。 就连天上的黄云好像也是。 张率一刀瞬斩，一下来到了黄云附近。 强横的刀势，配合着从虐王皮鞘里带出来的虐杀之意，还有浓烈的焚之力，一下就冲散了原本浓郁至极的黄云。 只见黄云之中，还真有一头足足有一丈高的老虎人立着，身上披着一件并不算太合身的袈裟，一对虎眸盯着张率，散发出危险的噬人之光。 只是，这种光也是上一刻的。 这一刻，它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刀已经在它脸上了。 直到紫金的火焰炙烤的它毛发好像有点发黑，它才低吼一声，双掌猛地拍了出来应对。 可它仓促之间，怎么可能挡得住张率的蓄势一刀。 仅仅是一刹，它就像是被滚烫的巨山压顶一样，一下从天上被斩到了地上。 它还不断发出被烫到了的低吼。 一个庞然大物落下来，吓得民众们纷纷避让。 那虎妖也是在落地的瞬间想要挣扎着逃跑，又或者能抓到几个民众来当靶子。 然而，它还在那翻腾，张率的刀已经紧随而至。 他还以为这虎妖有多厉害，没想到却是不堪一击。 那虎妖也是有点被打懵了，但还是有点本能地双掌一挥，低吼道：“风！！！” 立刻，有狂风乍起。 一下包裹了它，也席卷向了张率。 四周围的人更是被吹拂的睁不开眼睛，身形都有点摇晃。 这么说起来，这头虎妖还是有点本事的。 它的武力值或许一般，却有着法术。 这种抬手起狂风的手段，对付一般的武者，还真是有用的。 在狂风起后，它又在风里大吼：“沙！” 又有密集的好像雨点般的呼啸声在风中响起，全都朝着张率袭来。 张率瞬间就遭遇了那些雨点，却是些冲力强劲的砂石。 他也明白了明盛是怎么被打下来的。 就是被这一手风砂之术。 那些砂弹，一颗的威力或许一般，可那么多一瞬间的爆发，却足以达到接近箭矢攒射的效果。 明盛这样的补不足武者，光靠自身，又在空中，是顶不住的。 可现在，是张率面对这一切。 他只是一刀向前。 浓烈的紫金火焰下，那些砂石尽数被融化成了粉末。 这一刀没有任何阻滞的来到了那虎妖的面前。 连风都好像被斩断了。 虎妖这一下是真慌乱了，双掌连挥，嘴里不断低吼着，试图用更多的风砂来阻挡张率。 却不可能。 长刀如命，一点一点斩向它的皮囊。 那虎妖惊恐的发出大吼，却也阻止不了刀斩向它。 下一刻。 轰地一声，像是整个虎妖躯体都被点燃爆开了一样，一阵更加浓密的砂尘弥漫了起来。 等到砂尘落下，原本虎妖在的位置，却是除了一张虎皮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那虎妖好像是被一刀给蒸发了。 然而张率却是看着那张虎皮，猛地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睁开，朝着某个方向堪破了过去。 因为就在刚刚，他那一刀，分明什么都没有斩到。 那头虎妖逃了。 这张皮，不过是它断尾求生般的把戏罢了。 如果没有出手，张率自然不会去管这虎妖的，可既然已经出刀，那么张率就绝对不会让他再逃了。 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来路，身份。 千只眼洞察之下，他一瞬间就找到了那虎妖的脱身之处，直接一刀追了过去。 刀声呼啸，原本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异常的夜空里，忽然在张率的长刀斩击之下，露出了一个人来。 没错，就是一个人。 此人浑身精赤，根本没穿衣服，头上没有毛发，还有戒疤，竟然是个和尚！ “别杀我！别杀我！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那和尚一落到地上，完全不顾自己精赤着身子，居然就那么拜伏在了地上，大声求饶了起来。 一连串的兔起鹘落，说时迟那时快，围观的民众都有些应接不暇。 可等到看到那遗落的虎皮，还有精赤求饶的和尚，大家多少也有点回过味来了。 “难道说……那虎妖，居然是这和尚假扮的？”有人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猜测。 “你是大德寺的僧人吗？”张率缓缓走到那人身边，问道。 “不错，不错，贫僧确系是大德寺的僧人。”那和尚点头如捣蒜，又说道，“这一切都是方丈让我做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别的，别杀我，求求你……” “呸！跟你没关系？伱吃了我们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怎么跟你没关系？！”有正气盟的成员，听到这里生气至极，就要上来踢打他。 只是顾忌着张率在一旁，又有点不敢。 而民众们的反应则是更大。 “居然真的是大德寺的大师，这怎么会……” “还叫大师呢？这些秃驴！枉我们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还把吃的喝的都给他们，结果居然是他们扮妖怪害人！打死他！” “打死他！我们还要去大德寺，把那个妖寺给烧了！” 群情激奋。 而在不远处，本来是准备等着事情闹大，再出来收场的大德寺和尚，却是个个听得面色发白。 等到张率有意无意地朝着他们那边看一眼，那些和尚立刻跑了。 今天就一更了。 最近状态不好，得调整下。 第二百六十六章 【洞开】 第267章 【洞开】 紫月彻底落下的时候。 大德寺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是在奔走的僧人，到处是火光。 大家各自在说着一些话，神情皆是慌张到了极点。 原因嘛，很简单。 虎力师兄折在了有鱼城，而且是大庭广众之下，现在全有鱼的人都知道，虎力师兄就是大德寺的人了。 虎力，师兄。 没错，大德寺上下，除了一些底层的小沙弥外，基本上，参与了寺里事情的，都知道，所谓虎妖，完全是他们大德寺造出来的东西。 为的就是彻底击垮正气盟在有鱼城的底气，还有民心。 可现在，这个原本已经进行的无比顺畅且周密的计划，一下被暴露了出来。 大家都手足无措。 关键是，虎力师兄一去，寺里能拿主意，且就是制定了这一系列计划的方丈有初大师，却忽然闭门不出了。 无论谁去问，他都是一句‘再等等’。 可到底在等些什么？ 人家都要打上门来了！ “各位师兄弟，等不了了，现在，我们到底是走，还是打？” 大德寺的正院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票寺里的和尚，他们一个个举着火把，脸色阴晴不定。 到底是打，还是走？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里回荡。 走的话，大家都舍不得，好不容易在大德寺有一番基业，那么多的良田，还有那么多自愿上贡的民众，放弃了也太可惜了。 哪怕去别的寺院，到底是外来户，哪里有自己这里舒服呢？ 可要是打的话，好像也打不过啊…… 虎力师兄已经是寺里公认很厉害的了。 除了神秘莫测的方丈大师，别的师兄弟，都自认不会比虎力师兄更强。 但听从有鱼城回来的人讲，虎力师兄在正气盟请来的那个高手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下来。 这怎么打？ “师兄们，不好啦，正气盟带人来了！怎么办？我们要开门吗？”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又有小沙弥来急报。 大德寺的寺门现在关着的。 可大德寺又不是什么堡垒军寨，人家想要进来，并不难。 “走吧，立刻走，能带走多少东西，就带走多少东西吧……” 最终，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说打，大家还是惜命的。 去别的寺庙，好歹还能苟活。 “那方丈那边……” “还管他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快走吧！” 计议既定，一群人一哄而散。 唯有一个小沙弥，也是最开始去给有初报信的那个，并没有跟着大流走，他还是念着方丈的好的，毕竟那算是他师傅，再次跑去了方丈的院子里，隔着大门紧闭的大殿，朝着里面喊道：“师傅，师傅，他们都跑了，您也快出来吧，咱们守不住了，咱们也快走吧。” 话音落下，结果大殿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小沙弥无比焦急，因为外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是正气盟的人已经打进来了，还是寺里的其他人为了争抢些什么在自我内讧。 气氛坏到了极点。 “师傅……”他甚至大着胆子，想要去推门看看，到底大殿里面怎么了。 结果这时，里面总算是有声音响了起来：“痴儿……” 有初叹了口气，继而又道：“去吧，你也走吧。” “那您呢？”小沙弥听得更急了，他不知道师傅为什么不走。 “这自是我的命数，躲不了的，快走！！！”最后一声，他突然断喝。 小沙弥被吓了一跳，不敢不走。 只是他一边走，一边不断回望，总觉得今天的师傅和往日绝然不同，却又有点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 同一时间。 大德寺门口。 张率他们的确已经到了。 在戳破了虎妖的真相是大德寺的和尚后，群情激奋之下，一群人都要求来大德寺一定要讨个公道。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又加上苏小眉恳求，张率也就跟来了。 左右，反正事情也已经做了，那就干脆这一次送佛送到西了。 于是，一行人，压着那个自称虎力老爷的和尚，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城外的大德寺。 结果，显然，大德寺已经有了预警，寺门紧闭。 这也是张率能料到的，毕竟，他吓走了那些本来在观战的和尚。 但随后的发展，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本以为，既然和尚被吓走，回到自己大本营，总该联合起来对抗一番，那么省的他再四处追索了，一举把他们都歼灭在此地就好。 可，他们到来后，在门外喊了半天，也没等来里面的反击，反倒是里面自己乱了起来。 有厮杀声，争抢声，哀嚎声，种种，不一而足。 就是没有人正面出来对抗，或者哪怕在寺庙里隔着墙攻击他们。 张率多少有些觉得无趣，便一刀将寺门给劈开了。 一群人一涌而入。 那些内乱的和尚，自然有明盛带人去平定。 张率只需要提刀看着就好了。 后来，看见和尚实在有点多，他干脆撒豆召唤出了巨蛇和勾陈去帮忙。 大德寺的混乱渐渐被平息了。 可张率就是没有见到那个在虎力嘴里，一切主使者的方丈有初和尚。 最后问了问才知道，那方丈一直躲在自己的大殿里没出来，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带我去见那个方丈。”张率有些意兴阑珊，但多少也觉得没什么大事发生也不错。 起码这次顺顺利利。 等把那方丈也解决了，这次有鱼城的行程也就结束了，可以出发赶紧去姑苏了。 在虎力的带领下，张率来到了那个方丈有初和尚的大殿所在。 此时夜色已经深沉，方丈有初所在的院落里并没有点灯笼，漆黑一片里，那大殿的门居然是开着的，一副迎客的姿态。 事实上，那方丈也确实是在迎客。 “有客远来，有失远迎了，请进来说话。” 声音从大殿里传出，幽然深邃。 张率想了想，只是提刀朝着大殿里走去。 一步步进入大殿，张率整个人踏入后，听到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极致的杀意里。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七章 【救我】 第268章 【救我】 张率已经很少进入这种杀意狂涌的时刻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在五云山的时候，被冲虚子一口叫破了他阍钥阈的身份。 而这一次，差相仿佛。 他踏入大殿的那一瞬间，隐没在黑暗里的主持有初也忽然开口说道：“你终于来了，阍钥阈。” 在那一刻，张率是真的久违的失态。 因为，阍钥阈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明明，他已经隐藏的那么好，身上还有无尘之木的木心，理论上来说，根本不会被人发现了。 怎么就随便一个江南小城的和尚就一语道破了？ 说实话，张率在那一瞬间，是想速杀此人的。 他的感知无限展开，额头上的千只眼不断向内探索延伸，只要看到这个人，就是雷霆一击。 “施主，不必如此，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只是想说几句话，说完就死，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张率确实听出了一种浓浓的风中残烛之感。 他也看到了那个大德寺的主持，一个的确已经风烛残年的老和尚。 他的脸好像被什么筛子铲过一样，露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迹，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象。 他真的已经很老了，老的就只有一颗干瘪的头颅露在外面，其他的部分全都蜷缩在一件发旧的袈裟下面，好像随时被一阵风吹一下就会倒下，继而死掉。 一种若有似无的臭味在大殿蔓延着。 可即使是这样，张律也还是没有放松半分警惕，只是一步步更快地朝着那和尚靠近。 他听不懂这和尚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今夜的情景，比他想象的还要莫名反常。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扯到了阍钥阈，甚至他开始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来到这里，难道不是巧合，偶然，是必然？ 如果这和尚只是单纯的说那些话，比如说你终于来了之类的，张率根本不会怕，只会觉得此人装神弄鬼，一刀斩了就是。 可他，就是说出了那个词，阍钥阈。 “伱，为什么，要说这些？”张率全身的焚之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他也确认了，那里除了一个老和尚以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只要他想，他过去，就能一刀斩杀此人。 “施主，我知道你很疑惑，可，有些事情，我也没办法解释，只能说是，缘法。”老和尚微微一笑。 他笑之时，张率的刀的光焰，已经能照到他的脸了，在紫金色的光里，他居然有种捏花一笑的意味。 “狗屁缘法！”张率低喝，刀，已经呼啸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但火焰却并没有去舔舐那老和尚的袈裟，继而将他整个人点燃。 这就是张率对自身焚之力的控制力了。 可就是这样一刀，也足以吓得任何人难以自持了，毕竟这一刀里的杀意，虐王皮鞘附带的虐杀之气，火焰的爆裂之息，都不是假的。 和尚却还是低眉顺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王免。” 他说了一个词，两个字。 一个名字。 王免。 如果说阍钥阈这个词会让张率动容，失态，继而产生极致杀意。 那么王免这个名字，会让张率的刀停上一停。 随后，他想起了更多。 王免，真言定，以及，他的那些年少往事。 王免曾说，他的真言定功法，是他少年时游历江湖，得自一位无名老僧的。 居然，就是这个和尚吗？ 可…… 能传授王免真言定，又教导他种种道理，甚至，在王免的言辞里，这位老僧，就是他真正的恩师。 那绝对是一个好人，好和尚，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鱼肉乡里，派人扮虎妖作乱，还假造井妖之事，为祸深重。 这样的人，和那样的好和尚，怎么会是一个人？ 而且，认真说起来，张率也受了真言定的功法，真言定还多次救他性命，此人往深了说，都可以算是他的半个师傅。 “我不信。”张率心神动摇了一瞬间，眼神立刻清明。 “信与不信，也不是老僧能左右的，我只是说缘法，在当初。”老和尚也没有反驳。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衲，想求施主救我。” “救你？”张率摇头，“纵然你当初教过王免，也间接算是教过我，于我有恩，可你为祸此地，我也断不能放过你的，最多就是杀了你，再将你埋葬便是，又或者你有别的所求，我能应你，唯独救你，不可能。” “不，老衲将死之人，又怎么会奢求这些，我只是求施主救我。”他又说。 张率根本听不懂他到底是在打什么机锋。 好在，他马上又补充了一句：“救我佛，救我佛座下无数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张率越来越听不懂。 “施主，江南此地，佛道早已经……呃……”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平静无比的老和尚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 继而，他整张脸都开始融化。 是的，就是融化。 像是被火烧热的蜡烛，他的脸，耷拉了下来，嘴巴也快要崩塌。 他的声音也快要不成声音了。 他还在勉力说：“你……是……阍钥阈……你是……唯一解……一切可能……老衲……在这里等你……就是……想求你……救救我们……救……” 后面的话根本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彻底融化了。 连同着他袈裟下的身躯，一起融化成了一滩漆黑色的，散发着浓重恶臭的泥一样的东西。 张率已经跳了开来，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出手。 他紧皱了眉头。 他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 这个老和尚，在这里等了他很久，等他来救他们。 他们，是谁？ 江南佛道？ 难道说，江南佛道，已经不是真正的佛道了？ 所以他们才做出那些恶事？ 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临死前诡计，只是为了要混淆他的视听，让他没有办法插手江南佛道的事情？ 盯着那滩漆黑的泥，张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八章 【半里渡驿】 第269章 【半里渡驿】 无论如何，有初和尚死了。 变成了一滩难以言喻的腐烂黑泥。 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大德寺里的别的和尚，也都一起化成了腐烂的黑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甚至一些原本已经逃出了大德寺的和尚，也在后续的追踪里被发现一样死了。 极其的诡谲难明。 可到底，大德寺是被翦灭了。 人们还在大德寺的一处隐藏的地窖里发现了之前有鱼城里因为井妖之乱，失踪的那些人。 事实证明，有鱼城的井妖之乱，的确就是大德寺的人引起的。 这虽然让张率多少有点失望，可对于有鱼城的人来说，就是绝大的幸运了。 正气盟，毫无疑问在这一次行动里大获全胜。 有鱼城的民众对他们感恩戴德，明盛则对张率感恩戴德，一开始说要和张率结拜为兄弟，后来马上知道不妥，就要拜张率为恩公，以后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张率自然不需要他刀山火海，就敷衍过去了。 回到了会馆，又是一番热闹不说，连白启礼都多喝了两杯，也不知道是真高兴自己为民做事了，还是别的什么。 唯独张率心中翻覆，却是不能对人提。 他始终还是在想那个有初和尚死前说的那些话。 可现在有初和尚也已经死了，根本不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要张率救人，救的到底是什么，怎么救？ 这一夜张率睡的并不踏实，甚至还久违地点上了人面灯笼。 在紫月快升起，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伏妖录的提醒： “你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和尚，有初，他是个大奸大恶之辈，鱼肉乡里，作恶多端，谋划了种种害人之事，可在他临死之前，他却又语出惊人，说他是王免的师傅，曾经似乎也是个好和尚，他还让你救他，又好像不是要救他，而是救他们。 你能感觉到，江南的佛道似乎出了一些问题，却终究因为整个大德寺的人都变成了污泥而断绝了线索。 如果有可能的话，查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到时候，伱将能得到一个伏妖宝匣。” 张率没想到的是，昨天遭遇的一片，最终的结果是触发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的描述也是不尽不实。 张率并没有什么能够完成的信心，毕竟他在江南短时间内是不会长久停留的，下完聘礼，拜完寿，就该回转凤旸了。 不管好在这任务也没什么期限，放着以后再说也不是不行。 因为一旦淮王和正气盟真的结亲，怕是会对江南有动作。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收起了人面灯笼，一夜无话，张率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后，紫月就出来了。 和苏小眉他们一起吃了早饭后，一行人就准备再度启程了。 毕竟时间已经耽搁了，再晚两天，苏月衣的寿辰都要赶不上了。 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明盛亲自来送。 出城的时候，城里有不少人也出来看张率他们。 虽然没有什么夹道欢送的场面，毕竟张率也就来了没几天。 可昨天他在闹市力斩虎妖，又将大德寺的妖邪驱除的事情，还是迅速在有鱼城里传播了的，不少人是来看真人的。 “那个提刀的就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侠吗？” “是，就是他，我昨天亲眼看到他一刀就把虎妖给砍死了。” “确实是仪表不凡，英雄本色，不知道他可曾许亲？” “别想了，人家是凤旸城来的大人物，不会看上咱们小地方的人的。” “也是，但人家到底是为我们做了好事，我们得感谢他啊。” “不如给他立个生祠吧？” “哪来的钱？” “那大德寺不是刚好空出来吗？” …… 不提有鱼城的人们怎么想法子感谢纪念张率。 张率他们一行人已经匆匆出城，踏上了继续前往姑苏的路途。 越向南，水乡的味道就越浓重。 哪怕如今天时影响，已经很久没有再下雨，很多河网都变得稀疏，可到底还是有水在浅游。 不少地方，张率他们只能下马步行，倒是减缓了一些他们行进的速度。 这一天行了一日，张率他们早已经远离了有鱼城，在紫月快要落下的时候，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个已经半荒废的驿站。 张率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盏气死风灯在外面轻轻旋转着，照出了一隅之地。 这驿站，一半已经坍圮，另一半却还算完好，里面有微光透出来，显然是有人在的。 在气死风灯之旁，还有一块有些年月的牌匾挂着，上面书写着几个大字——半里渡驿。 “总算能喝点热汤水了。”有第六卫的成员很有些欣喜地欢呼一声。 “半里渡，是说还有半里就要渡河了吗？”另一个成员搭腔道。 “不错，再过半里，就是苏州河了，这处驿站以前是官驿，后来废弃了，现在是我们正气盟在操持，大家快进去吧，好好歇息一下。”苏小眉也接了一句，并且很有大小姐风范地率先打马，一下便驰到了那驿站近前，翻身下马。 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煞是飒爽。 “周叔叔，快来开开门，我从凤旸回来了！”她长声一喊。 张率马上听到里面传来了一点脚步声。 不多会，门就开了。 只见里面站着一个独臂的中年人，正一脸麻木地望着众人。 “大小姐，你回来了。”中年人语气也是带着些麻木，缓缓开口。 “是，周叔叔，快给我们准备些热水热汤吧，一路辛苦，大家都想吃顿饭好好歇歇。”苏小眉点头后，就牵着马，朝里面走。 张率他们虽然觉得这独臂中年人有些古怪，但既然是苏小眉带路，他们也只能跟随。 苏小眉这会是肯定不会害他们的。 到了驿站正中的堂屋，那独臂的周叔叔又开口，说道：“大小姐，楼上的房间好久没有住人不太干净，我先去打扫一下，还请稍待。” 苏小眉点头，张率却是盯着漆黑一片的堂屋摩挲了一下刀柄。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风雨如晦】 第270章 【风雨如晦】 紫月彻底落下以后。 起大风了。 风大的夸张，不仅仅是窗户被吹动，张率感觉到整栋主屋都在风里口申口今。 要不是至今张率都没有遇到风所代表的邪神，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邪神给盯上了。 房间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 张率和苏小眉分到了驿站的上房，其他人则住到了旁边的侧屋里去了。 此时众人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就等着吃食端上来，吃完了去洗刷一下，就准备睡一觉等明天了。 好在驿站里的人手脚也算是快的，不一会热汤还有饭食就一起上桌了。 众人大快朵颐了起来，只是中间难免会被打断几次。 主要是那个独臂的周叔叔，实在是有点瘆人，总是面无表情，出现也没有声音，像是鬼，又像是一具尸体。 苏小眉看大家都有点膈应，连忙解释道：“大家不用太在意周叔叔的，周叔叔他其实人很好，只是看起来这样罢了……” 说着，她大概介绍了一下这位独臂的周叔叔。 此人原名周独行，也是在江南一带出名的高手之一。 年轻时任侠仗义，很是闯出过一些名头。 可惜后来遭遇小人报复，被人下了僵尸毒，功力折损过半不说，还被人斩去一只手臂，人是救回来了，却从此心气却无，也因为僵尸毒的影响，整日形容僵硬，无法表达真实情绪，看起来颇为吓人。 他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吓到别人，就主动要求调来了这里，聊度残生。 “周叔叔不是坏人，他会这样，也不是他的意愿。”苏小眉又给他解释了一下。 大家都有些释然，看周独行，倒是没有之前那么膈应了。 一顿饭入肚，众人心满意足，遂都去睡觉歇息去了。 张率自也是上楼了。 苏小眉就在他的隔壁，他进房前还是说了一句：“苏小姐，要是遇到什么事，请立即大叫出声，我会马上赶到。” “好，张大人，多谢了。”苏小眉点头，“不过此地应该没什么事。” 进到房间，张率还是想先洗个澡再入睡的，就让驿站的人帮忙烧了热水。 过的一会，就有人来敲门。 但并没有什么荒村野店里的美艳少女半夜上门，来的还是周独行。 他将热水帮张率倒好，张率正好感谢，却看到他的嘴唇在阴影之中动了动。 好像是说了两个字。 “你说什么？”张率问道。 “什么？”周独行看他，还是那般僵硬至极。 “你刚刚没说话？” “客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早些休息。”周独行僵硬地摇头，慢慢退了出去。 张率将人面灯笼点了，整个人慢慢泡进了热水里。 他还在想，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泡完了澡，张率起身，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但他并没有熄灭人面灯笼。 因为今夜的风很大。 大到了一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所以必须留一盏灯。 这一夜，是张率到了凤旸以后，罕见的没有好好入睡。 他抱着刀，像是恢复到了在路上时的习惯，默运着焚天古卷，就那么半睡了过去。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率忽然听到一声极其低促的叫喊声，是他难以明白的语言。 “瘗……！！！” 是人面灯笼的示警。 张率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果然，出事了。 张率根本没有脱衣服，他直接从床上长身而起，提着刀就朝着门外闯去。 当然，在此期间，他的感知也是全面开启，包括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发现，他的感知被遮蔽了。 没错，就是被遮蔽了。 在他的房间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感知扩散。 但，那东西挡不住他的刀。 根本没有任何犹疑，他一刀斩破了门扉，强劲的紫金之火，也奔涌向前。 倘若有人想要在门外伏击他，那么，也会被这紫金之火给烧灼到。 不过门外并没有任何人在阻拦他，他一刀轻松穿破了门扉。 这时，门外的风声依旧凛冽。 张率，好像还听到了雨声。 没错，还是大雨声。 风雨笼罩了这座半废弃的驿站。 如果这个场景放在之前的年份，实属正常，晚来大风雨，正好躲在驿站里避一避，等天明。 但，这个时代，是没有雨的。 火焰斩出去的瞬间，张率除了风雨，总算也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什么。 是剑意，剑气。 极致浓郁的剑气从旁边的房间喷薄而出，随后，便是苏小眉，一人一剑，简直光芒万丈般杀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剑意浓的简直化不开，像是有一千把剑在围着她的身躯旋转着，只要靠近，就会被那种极致锐利的剑意给劈开。 苏小眉相对张率就要狼狈的多了，她全身几乎只穿了一件亵衣，露出雪藕般的臂膀和长腿，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刚刚正在梦中。 此刻她提着一把剑，眉目锋利，配着她全身意向，倒是有些意外的风情。 只是，这一刻，张率也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只是道：“苏小姐，伱没事吧？” “我没事。”苏小眉看到张率，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她孤身一人作战了。 “有人袭击你？”张率从她的气息就判断出了这一点。 “不错。”苏小眉有些惊魂未定。 “方才，我还在睡梦里，忽然感觉到有人进了我的房间，要不是我提前放置了我爹给我的归元剑阵，怕是……” “没看清是什么人？” “那个人被我发现了，就跑了。” “去找我的属下。”张率提刀直接朝着楼下跳去。 苏小眉犹豫了一下，回身拿了一件衣服胡乱披上了，也跟了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张率一刀斩开主屋的大门。 门外，确实风雨如晦。 雨大的像是不断落下的箭矢，风也将夜色彻底浸染的深彻至极。 “跟上我。”张率全身气劲一震，冲入雨中，也算是开辟出了一片暂时无雨的区域。 至于说原来驿站里的人，却是不见踪迹。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章 【救人】 第271章 【救人】 冲入风雨里的第一时间，张率就长长打了一个唿哨，大喊了一声：“赤兔！” 下一刻，立马就有一声长嘶回应他。 赤兔没事，还在朝着他赶来。 这种时候，就是要集中一切有用的力量来应对未知的所有。 同时，他也立刻感知到了那些落下的雨水对他的冲击。 这些雨水，不对劲，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 彭泽里的味道。 降世军吗？ 倒是有这个可能。 凤旸城那么繁华，也就注定没什么能藏得住的秘密。 淮王和正气盟联姻的事情，估计前一脚才定下，没过一会，已经传遍全城了，那么被降世军潜藏在凤旸的奸细得知，也不奇怪。 降世军绝对是有人在凤旸的。 那么，为了阻止南北合流，淮王一下坐拥东南，到时候降世军会面对无比巨大的危机，降世军破坏联姻，也是可以想见的。 “这些雨水有毒，绝对不能被沾染到。”张率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全是的真力外放的更加厉害，几乎形成实质，在蒸腾着那些雨点。 雨点迅速蒸发，弥散出一股中人欲呕的腥味。 张率已经屏住了呼吸，苏小眉也是，她也很听话地紧跟在张率背后。 这是没办法的，她才补不足境界罢了，如果是她一个人，她都没法在这一片雨水里穿行。 倒是赤兔，呼啸而来，风雨击打在它的身上，确实引起了一些变化，比如说它的马身上泛起了一些稀疏的鳞片。 可马上，就被它自身给中和掉了，它已经变幻了形态，进入了它的战斗姿态，全身骨骼凸起，马身中央那张大嘴更是显眼至极，齿牙交错。 看到张率，它还发出了一些兴奋的嘶声，像是在说，总算又可以活动活动了。 也的确，它这段日子在凤旸，着实是气闷。 闲话少说，呼吸之间，赤兔奔来，张率他们也已经快速接近了那些第六卫成员下榻的侧屋。 张率直接用真言定朝着那屋子大喊道：“王通，严三川，梁有田，白启礼！活着的话速速回话！” 虽说有初和尚诡谲，可这真言定到底是好东西，张率还是没有舍弃使用的。 他一吼之下，声音直接穿透风雨朝着侧屋灌了进去。 下一息，张率能感觉到屋子里有震动，人好像还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来声音。 “赤兔，冲进去！” 张率给已经奔到了附近冲力十足的赤兔下令，然后又撒出了金豆，召唤出了勾陈和巨蛇。 并立刻也给他们下了命令。 “你们看护后路，随时警戒。” 两尊高大至极的甲士立刻应命，他们也是完全不怕雨水的。 那边赤兔凭借着极其强横的冲势，已经一脚踹向了紧闭的大门。 下一刻，大门被它锋利的马蹄踏破。 张率身上的火光随即映照了进去。 只见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几个第六卫的成员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包括白启礼，被一些漆黑的泥泞的，难以看清是什么，仿佛触手般的东西，缠住了四肢，还被堵住了嘴巴。 怪不得发不出声音。 但好在眼睛都还在转，都还活着。 在赤兔踏破房门冲进去的刹那，它也受到了袭击。 一些潜伏在黑暗里的难以名状的触手，猛地穿刺出来，就要去缠绕它的马身。 赤兔嘶吼一声，全身的长牙抖擞，一下绞断了好几根触手。 可仍然有更多的触手袭来。 而且，这些触手极其黏腻，湿滑，哪怕被绞断了，也会爆发出恶心的汁液，黏在赤兔身上。 眼看着赤兔就要身陷其中。 好在，张率赶到了。 他长刀一扫，那些黏腻恶心的触手就全都给绞断了，连那些黏腻的汁液都被蒸发了。 唯一的坏处是，味道。 味道实在是太过浓重了。 几乎要把人给熏翻在地。 哪怕张率已经屏住了呼吸，那种臭味简直像是从视觉上传递而来。 又也许是皮肤？ 张率感觉那臭味有点熟悉。 是…… 有初。 没错，就是有初和尚身上的味道。 他腐烂死掉以后，就是这股味道。 所以说，这件事，还有江南佛道的身影？ 降世军，和江南佛道联手？ 说得通。 长刀横卷，那些漆黑黏腻的触手简直像是冰雪遇上了烈阳，瞬间消散，退却，纷纷从第六卫成员的嘴里，身上松开，逃亡黑暗。 逃得慢的，就被张率彻底净化成飞灰。 张率试图去追索这些漆黑触手的源头，却是在它们退出屋子后，马上被外面的风雨遮蔽了。 屋子里的几个第六卫的成员一得解脱，都是干呕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屋子里的味道恶心到了，还是刚刚的缠绕很恶心。 “你们都怎么样？”张率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注意力已经又回到了四周围。 这栋屋子，肯定不安全。 “多谢大人相救，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最先开口说话的是白启礼，他带着哭腔，真是死里逃生之感。 他也确实不容易，一个世家公子哥，又没有武功在身，哪怕家世败落了，也不至于走上这么一遭。 从这一点来说，他其实还是有些地方有可取之处的。 “表哥，吃一颗这个。”苏小眉虽然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位表哥，这时候也总算表露了一点关心，拿出一瓶不知道什么药，掏出了一颗，扔给了他。 同时也扔给了其他的几个第六卫成员。 张率则已经将目光，注意力都放到了大雨里了。 因为，就在刚刚，他感知到，大雨里，有什么动静，在靠近。 负责在外面警戒的勾陈和巨蛇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手握着掌中的长兵刃，死死盯着某个地方。 屋子里的人也都下意识压低了呼吸。 下一刻。 大雨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接待了他们的独臂中年人，周独行。 他发足狂奔着，一边跑，一边还对着张率他们这边喊：“大小姐，大小姐，救救我，救救我！” 这个场景，十足诡异。 张率没说话。 苏小眉，皱紧了她的小眉。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一章 【沸腾之雨】 第272章 【沸腾之雨】 “哧——”在苏小眉开口之前，一支快到了极致的骨箭已经一下深深钉在了周独行前进的路上。 那支骨箭上还在燃烧着火焰，蒸腾的雨水不断消散。 这支箭，自然就是出自张率之手。 在须臾之间，他已经从物品栏里取出了人骨弓，一箭如飞。 一下就阻住了周独行的脚步。 “大小姐，这是你的意思？”周独行本就木然的脸孔上，此时看起来更加的麻木一片，连眼神都是。 好像非常失望，失落。 “周叔叔……”苏小眉也有点难以决断的模样，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张率。 她显然很清楚，情况有些诡异。 周独行绝对不是那么可信的。 可到底是正气盟的老人，她爹的老兄弟了，要让她见死不救…… “是什么人在追你？”张率却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你遇到了什么？就站在那，别过来，慢慢说。” 到了这时，苏小眉也没办法了，只是说：“周叔叔，伱慢慢说，我们都在，你不会有事的。” 周独行的神色冷淡，当然，他原本的神色也鲜活不起来。 他也不说话了，像是彻底失望。 又可能是，追兵已经到了。 大雨之中，有新的声音在靠近。 那是一些滑腻兮兮的，又相当密集的，踩踏着湿润的泥土的脚步声。 周独行还是在黑暗里开口了，他转身看着那些声音来的方向，道：“是一些长着鱼的脸的怪物，除了我，剩下的人，都已经被它们给杀了。” 他话音落下，果然，大雨之中，缓缓出现了一大群的，‘虺’的信众。 一群完全鱼化了的人。 到这里，降世军的袭击，是已经不装了。 而周独行好像也放弃了逃跑，只是那么麻木地看着那些鱼人，像是在等待着被踏平一样。 “慢慢过来，不要太快。”张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人骨弓却是根本没有任何停歇地开始射箭。 说起来张率其实很久没有好好使用这把弓了，因为不怎么用的上。 现在却是彻底将这把弓储备箭矢量极大的特性给发挥了出来。 明明看着弓身上的骨箭不多，张率却可以一直将箭矢拔下来射击。 呼吸之间，已经有数头人鱼倒在了张率的快箭之下。 且在箭矢上浓烈的火焰烧灼上，完全无法再站立起来。 张率的焚之力强度，可见一斑。 但，黑暗里的人鱼实在是有些多。 哪怕张率瞬间已经击杀了不少，还是有更多的鱼人在走出来。 继而，奔跑。 是的，奔跑。 那些鱼人也不是走出来故意给张率当靶子射的。 它们都是‘虺’的信徒，是被‘虺’的力量感染侵蚀的怪物，不论是力量，速度，爆发，都远超常人。 当它们开始发起某种袭击的时候，它们在雨中，简直像是风一样的恶鬼。 风，还在吹。 甚至更大。 在那些鱼人发起猛然的进攻的刹那，和雨一起，变得更加滂沱喧嚣。 张率的箭很快，可它们也不慢。 在张率的准许下，周独行总算是在慢慢过来。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第六卫成员也都缓过来了。 他们也看到了外间的情形，虽然他们身体还是难受，可到底也是青龙卫成员，上过战场的，知道外间情形不能再等待。 张率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他们也得帮忙了。 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大家各自取了武器。 除了刀刃，还有弓弩。 能在战场上厮杀，发挥作用，还能活下来，青龙卫也不是那种只会用刀的人，各种弓弩，暗器，甚至还有奇门的丝线，都是他们手里的杀人秘器。 有人直接蹲下，开始组装弓弩射击，和张率还组成了一波很有层次的箭矢防线。 连环的攻击下，原本潮水般涌来的鱼人好像被稍微阻碍了一下。 可到底，他们不像是张率那么弹药充沛。 只是阻碍了一下，那些鱼人跳的更加狂野，奔跑地更加迅捷，好像天上的雨水都给它们附加了更多的速度和力量一般。 终于，在周独行差不多退到侧屋附近的时候，第一批鱼人也来到了差不多的距离。 张率的弓箭已经顾不过来了。 有人出手了。 但这个出手的人，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是周独行。 他固然一直板着一张死人脸，也分明经历了严重的质疑，却还是第一个出手了。 当然，也可能是纯粹为了自保。 周独行用的也是一把刀，左手刀。 虽然他只有一只手了，刀却用的又快又稳。 一刀就将一头鱼人给斩飞了开去。 他一边斩，一边继续后撤。 在他斩到第十刀的时候，有鱼人已经舍弃了他，奔向了最终的目标，张率他们。 难以理解的怪叫声里，一头身长足有九尺多的鱼人，张着它的爪牙，穿透了雨幕，就要飞跃着冲进屋子里。 然而它只是飞跃了一瞬间，整个身躯就被切割了开来。 并非是张率出刀了。 是线。 丝线。 第六卫的成员的秘器。 薄的几乎难以看清的丝线，在拉直以后却有着超出刀刃般的锋利程度。 这种丝线，在青龙卫，被称作刀丝，据说是曾经创建了青龙卫的那位创造的武器。 灵感则是来自于那位曾经征伐天下时，诛杀一头蜘蛛妖的经历。 这种武器曾经一度在青龙卫非常流行，现在却因为其操纵难度不小，已经渐渐要失传了。 张率之前也听过这种武器，却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杀敌效果，现在看到那鱼人身首分离的冲击感，顿时觉得这件武器也值得纳入他之后学习的对象。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现在，最重要的是，诛杀鱼人。 在鱼人已经冲击到面前的情况下，张率已经没法靠人骨弓再建功了，手中的断刀森一刀斩出，卷起一片火焰之雨。 还真就是火焰之雨。 浓烈的火焰，在雨中，撕裂了好几个鱼人的身躯，喷溅的血雾蒸腾着又散入雨里，像是火焰在下雨一般。 真正的雨夜杀戮，开始了。 就连苏小眉也出剑了。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分割】 第273章 【分割】 雨夜如沸。 张率几乎一夫当关般站立在侧屋之外，他手中断刀横扫，浓烈的火焰蒸腾出一片真空领域。 在这片领域里，只有火焰，张率，他的刀，还有挥发的血。 其余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任何冲到了这片领域之前的东西，都会被他瞬间斩杀，燃烧成灰烬。 在他的左右两侧，则是身披金甲的两尊战神般高大的卫士，他们持着造型夸张的长矛和巨斧，随手砍倒漏网的鱼人，就如同拱卫在天神身边的忠诚神兵。 还有赤兔，也在这领域左右纵横飞掠，用它的爪牙和身体，阻击着疯狂的鱼人，也彰显着它主人的勇武。 在那一刻，张率的威势，在雨里，几如天神。 可即使这样，外面大雨里的鱼人也实在是太多了，哪怕被张率和勾陈还有巨蛇拦下了大部。 剩下的也依然在悍不畏死地继续进攻。 从侧面，从后面，各个角度。 第六卫的成员们也在尽力，弓弩，刀丝，长刀，各种各样，他们也拦截了不少鱼人。 还有苏小眉。 她的剑，也确实是不负天下第一剑传人的美名，在这样的乱战里，织成了一张剑网，居然也差不多独挡了一面。 可他们人还是太少了，这到底是一间四处漏风的屋子。 尤其是背面，那些鱼人已经攀附到了窗户上，试图闯进来了。 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白启礼捂着自己的嘴巴，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在一旁瑟瑟发抖。 “大人，没有弩箭了。”又一轮射击后，第六卫的成员的弩箭储备已经清空，只能拔刀上前了。 但黑暗里的鱼人还在前赴后继。 为了破坏这一次联姻，降世军堪称下了血本。 以及，不要忘了，江南佛道，还没有露出他们的爪牙呢。 “我去屋顶，你们自己小心。”张率一面挥刀，一面感知还在不断笼罩着整个侧屋。 他当然很清楚，在侧面，背后，其实已经岌岌可危。 所以他在说完那句话以后，就立刻翻身上了屋顶，在瞬息之间，已经连续开弓射箭。 主要是针对侧面，和背面。 在这两处，已经有几个鱼人在破窗，或者拆屋了。 一旦失去了屋子的庇护，情况将会更加糟糕，因为那些雨水，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在连续解决了几个关键鱼人后，张率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所以他又是一声唿哨，召唤了赤兔，从屋顶上落到了马身上，开始奔驰，出刀。 赤兔和张率早就人马合一了，根本不需要张率指引，他们一旦冲起来，完全是一台杀戮机器。 蒸腾的血雾，像是真正的雾气般在扩散。 赤兔本就不知疲倦，张率在步入凝气后，也是气力绵长。 像是犁地一样，整个侧屋附近都被犁了一遍。 鱼人的攻势好像暂时减缓了。 大家都能微微喘口气。 至少在看到那些血雾弥漫的时候，大家是那么想的。 然而下一刻，那些血雾落下的地方，原本已经基本变成灰烬的鱼人肉躯，猛地蹿出了大量的，黏腻的，漆黑的触手，一如之前缠绕着第六卫成员的那些触手一样。 它们瞬间包围了整个侧屋，也阻隔了张率。 张率的反应也极快，立马抽刀挥砍。 但他马上发现，这些触手好像比之前强韧了很多，在他的火焰挥砍下，居然没有立刻灰飞烟灭，反而变成了像是水又像是丝线一般的东西，斩不断，理还乱。 关键，他的身后，鱼人的攻势，又来了。 这一次，就不是普通的鱼人了。 张率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气息。 脚步。 速度。 力量感…… “哧——”几乎撕裂雨幕的袭击。 就在张率背后！ 张率猛回头。 手中断刀回击，感知，还有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同时去勾勒身后的景象。 高大，足有一丈的身高，强横，不输勾陈的全力一击，迅捷，速度几乎跟得上他。 而且……不止一头！ 张率的刀斩击到第一头鱼人的时候，另外还有两头鱼人，从其他的方位也夹击而来。 都是完全不逊色于那天在凤旸城外大校场袭击淮王的巨型鱼人。 这是明显的分而击破。 张率还得担心侧屋里的状况。 他还要独自一人陷入无尽的鱼人海洋。 不过这些杂念，也就是一瞬间掠过。 他手中的刀，依然坚决。 先斩正中，再斩两边。 战八方的技巧他运用的炉火纯青。 炽烈的高温也让那三个巨型鱼人不能更进一步。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不知道黑暗里还有多少鱼人。 他要找到核心。 核心就是，指挥了这一场分割之计的人。 必然有这么一个核心存在。 那么，核心会在哪里？ 张率出刀连斩的同时，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雨，鱼人，降世军。 降世军的力量核心来源是水，是河流，湖泊。 河流，湖泊…… 张率想起了这座驿站的名字，半里渡驿。 离这里半里的地方，就是苏州河。 那么，就是……东南方。 张率直接对着东南方大睁第三只眼，堪破！ 瞬间，眼前的雨幕，密密麻麻的鱼人，都消失，他看到了这些东西背后的存在。 的确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这一切。 而这股力量的来源，则在更远处。 那里，应该就是苏州河。 张率又想起了当初在安山城外的那场大战。 在关键时刻，降世军动用了某种术法，引动了河流，来进行淹没战术。 差点就成功了。 要不是张率最终斩杀了那个能召唤河流的人。 水君。 对，就是水君。 此地，必然有一位水君在场。 只要能斩杀了那个水君。 这个局，应该就破了大半了。 思绪飞转之间，张率一刀开阖，直接靠着赤兔的冲力，冲出了那三头巨型鱼人的包围。 毕竟他这些日子实力也有提升，也不是当日在校场的他了。 三头巨型鱼人，挡不住他的。 他也根本不在管身后侧屋里的情况了。 只是一心向前。 毕竟这才是破局之法。 不然，只是困兽之斗。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三章 【般若】 第274章 【般若】 面对张率的强冲，鱼人们当然不会全无反应。 不仅仅是那三个巨型鱼人试图反身抓住他，四周围的鱼人也是前赴后继，根本不怕死地前冲着，好像只为了拦住他一点点。 这些鱼人，根本不怕死，也没有情绪。 这也是张率根本没有动用邪骨舍利的原因。 也侧面应证了他的那个猜测，这些鱼人，都被操控着。 只要拿下了那个水君，就能破解一切。 鱼人真的很多，可张率的冲势更猛。 有着赤兔，张率又身着渡骨，完全不怕一般的攻击，再加上他强横的焚之力外放。 在这种小型战场上，他就是无可阻挡的存在。 一路完全是绞肉机般碾过去。 但同时，也不是全是利好消息。 随着他的离开，侧屋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那些连张率都突破不了的触手，已经延伸到了屋子里了。 他们的刀并没有张率的锋利，所以也斩不断那些触手，只是在勉力地抗争着。 还有一个情况就是，随着那些触手隔断了侧屋和外间，那个断臂的周独行也撤到了屋子里。 他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别的动作，只是在一起挥刀对抗那些触手。 “张大人怎么走了？”苏小眉的剑术最好，她手里的佩剑也不是凡品，再加上她本身又拥有的特殊宝具，她已经成为了屋子里最强大的战力。 她在屋子里占据了最重要的战略位置，阻击着那些触手，白启礼已经躲到了她身后了。 看到张率策马狂冲，她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必然有自己的决断，相信大人吧。”相比起苏小眉的质疑，第六卫的人却显得更沉稳。 他们见识过张率的神奇，知道他创造过怎么样的不可能。 也清楚他不会随便抛下队友。 否则的话，一开始，他就不会来救他们。 他离开，必然是有他的抉择。 “好吧。”苏小眉也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她的剑，还能支撑住。 只是张率…… 张率还在前行。 一路前冲，穿透风雨，也穿透鱼人的厚阵。 在他堪破的视界里，那联系着整个大雨的力量，在越来越近。 “拦住他！”终于，在张率又冲散了一批鱼人后，有人发出了低沉的呼喝。 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 可，那又怎么样？ 拦得住吗？ 因为不断嗜血的冲锋，赤兔非但没有半点疲惫，反而因为血肉的滋养，变得越加兴奋。 它全身上下甚至在蒸腾着一层浓重的血气。 张率全身同样在冒着血气。 渡骨同样在不断吸收着血肉，骨甲，已经从白变成了蓝紫色。 鱼人的血，是蓝紫色的。 在那一刻，他们身上的杀性，是近乎实质的。 哪怕那些鱼人都没有什么心智，只知道冲锋杀戮，却难以抵抗这么重的杀意，一触即溃。 瞬息之间，张率已经来到了距离那源泉之地，不过五丈的距离。 此地已经出了驿站范围了，只见在漆黑的雨幕里，有一个头上好像戴了一个小冠的高大鱼人，正站立在那挥动着双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着什么，和当日张率在安山城外战场见到的水君如出一辙。 果然，是水君在此。 杀了它，就没事了。 但同时，张率也发现了，在水君身旁，还站立着一个人。 这个人用斗笠遮住了自己的面容，身上穿着的居然是雨蓑，好像早就知道会下雨一般。 这，绝对是个人，否则，他就不会害怕淋雨。 尤其是，这种雨。 之前那声‘拦住他’，应该也是他发出来的。 不知道是什么人，极有可能，是江南佛道的人。 心绪转动，张率已经冲杀的越来越近。 拦在水君和那个斗笠客面前的鱼人在越来越少了。 只要再一点点距离，他就能杀到那两个人面前，然后……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斗笠客，忽然上前了。 他好像一点都不畏惧张率，也没有看到张率一路杀来的尸山血海一般。 又好像，他也是如同那些鱼人一样的，没有情绪，心智的存在。 总之，他拦在了张率必经之路上，替那个水君。 从这个斗笠客的身形来看，他并不强壮，连那些鱼人都比不上，好像被张率骑着马一冲就要被踏成碎片一般。 可他并没有半点退却的样子。 那么，张率成全他。 马蹄向前，长刀纵横。 浓烈的杀意在张率到之前已经在卷动他身上的蓑衣，连落在他身上的雨水都有点扭曲。 下一刻，断刀森已经携裹着浓烈的火焰之息喷薄而至。 那斗笠客却好像已经被彻底震住一般，根本连半点反抗的意图都没有。 送死吗？ 他头上的斗笠一下被劈开，烧毁。 强烈的火光映照出了斗笠下的那颗头颅，那张脸孔。 的确就是人的脸孔，没有半点鱼化的痕迹。 且，的确是个光头。 上面还有戒疤。 果然，是江南佛道的人。 火光也照出了此人容颜，竟是一张年轻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孔。 像是男人，又有着女性的阴柔。 他在笑着看着张率，根本不在乎自己头顶上那把凶烈到了极致的刀即将杀死他一般。 他张开嘴似乎要念诵佛号，却立即被刀刃劈斩开。 没有半点阻滞。 张率亦没有半点迟疑之心，他杀戮之重，早已经不会因为什么而心软手慢了。 刀刃继续向下，那颗俊美妖异的僧头已经被劈开。 但诡谲的是，却并没有像是之前的鱼人一样，马上化为飞灰。 那头颅居然非常坚固防火一样，被劈开后还保留着生前的笑容，那嘴唇甚至还在动。 “阿弥陀佛，小僧般若，见过施主。” 那声音，居然不因张率斩断他的喉管而断绝。 他两边脸孔一起开口，更是诡谲莫名到了极点。 而更诡谲的地方是…… 当张率刀继续往下，轻易震毁了他的蓑衣后。 他的蓑衣里露出来的身躯，却根本不是人的身躯。 那是，一堆难以形容的漆黑淤泥累积在一起的无数触手。 这些触手扭动着，像是无数的黑蛇，在张率看到它们的瞬息，它们已经缠了上来。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一拳】 第275章 【一拳】 这个自称般若的妖异和尚，除了头颅以外，其余的部分居然都是那些漆黑黏腻的触手。 他敢于那么无视一切地挡上来，不是他疯了，或者别的。 这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当那些蓑衣被震开，那些触手好像黑蛇一样缠绕上来。 张率知道自己中计了。 那些黑蛇是那么的难缠，张率居然没办法用焚之力去摧毁它们。 它们比之前围拢在侧屋外面的那些触手还要坚韧的多。 那已经被张率劈成了两半的般若的头颅，一边一半，在两条触手的支撑下，缠绕着张率，还在说话。 “张施主，为了等到你，我们也是煞费苦心了，好在，你总算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啊。” 他的嘴一边一个，却能完全同步，说出的话也是字正腔圆，完全不知道是在靠着什么发声。 张率听到这里，也是明白了，这些人今夜的真实目的，居然不是苏小眉，而是他。 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罢了。 真正的杀招，藏在这。 他更加用力地运转起了焚之力，他身下的赤兔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躁，在拼命挣扎。 可那些漆黑的触手，就像是水一样，柔软，却又坚韧至极。 几次好像挣脱开，又被重新绑缚了起来。 前一刻还冲阵无敌的杀戮机器，被绊住了。 “龙帅，该到你动手了。”依然在缠绕选择的般若，一边说着话，一边居然念起了经文。 是《往生咒》，这是已经提前在给张率超度了吗？ 而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说的话。 龙帅…… 目前，张率知道有这个称号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掀起了彭泽之乱的乱贼之首，号称得到了龙王‘虺’神启的降世军首领，龙帅，白子清。 可白子清，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此地，距离彭泽，起码也有千里。 “屋子里的人怎么办？”那一直挥舞着双手的水君，在般若的话落下后，回问了一句。 这个水君，居然就是白子清？！ 可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 “屋子里自然有人解决，放心好了，我的龙帅。”般若笑笑，简直有种妖媚的味道。 与此同时。 被漆黑触手，还有陆续赶来的鱼人包围的侧屋里。 大家还在勉力抵御着那些触手。 情况有些严峻，可仰赖着苏小眉的发挥，总算还能撑住。 只是大家活动的空间在越来越小了。 众人都不得不缩到了苏小眉附近，依靠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剑光来喘息。 当然，独臂的周独行也不例外。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雨忽然慢慢停了。 雨停了的话，似乎是个好消息。 难道说，张大人已经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众人心里泛起时，一种强烈的乏力感忽然遍布全身。 完全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下一刻。 几个第六卫的成员已经只能拄刀在地了。 苏小眉也出现了乏力的状况，要不是她身上的剑光还在转动，她手上的剑一停，那些漆黑触手就要发动了。 可到底是乏力。 以及，就在大家乏力的时候，那两个张大人撒豆成兵出来的甲士，也因为防线的疏漏，一下被漆黑触手缠住了。 大家都出现了状况，只有一个人没有。 周独行。 另一边。 被缠住的张率。 他是最先看到雨停的人。 因为那个疑似是白子清的水君，停下了布雨。 随着雨停，那些鱼人也好像丧失了活力一样，停止了下来。 果然，水，是‘虺’的力量源泉。 那水君收起了风雨，转头看向了张率。 它的长相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鱼化的面孔，甚至好像没什么生气，只是那么死板地看着张率。 “咦，伱居然没有中招？”这时，反倒是般若继续开口了，两半分散的脸孔从两个方向盯着张率说。 “你是说那顿晚饭？”张率在一开始被缠住的时候，确实心中焦躁不已，但到了这一会，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磨砺出来的东西。 越是生死时刻，越是需要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一刻不在继续发力，准备冲破那些漆黑触手。 但他面上却像是平湖一样发问。 那顿晚饭，他当时就有点心血来潮，只是没有证据，所以只是自己没有吃，用须弥戒收了起来，接着吃了自己储备的食物。 现在听这和尚的意思，怕是苏小眉他们已经中招了，毕竟当时仓促之际，他也没可能让所有人都不吃。 “张施主，果然很聪明，怪不得能屡破奇案呐，可惜，可惜呀……”般若在一旁又是赞叹，又是可惜，最后忽然嘻嘻笑了起来，“可惜你就要死啦。” 他的笑声忽然变得尖锐，又好像是笑声都在念诵着什么经文一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朝着张率包裹而去。 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也是在同一时间，那疑似白子清的水君，也发起了对张率的进攻。 没有任何花俏的，白子清张开了双臂，它全身骤然被浓重的水汽弥漫，就像是之前落下来的雨都凝聚到了他身上一样。 随后，它身上一下被密集的鳞片给包裹住了。 那鳞片却不像是张率见过的鱼鳞，那是一种更细密的，精致的，又带着种隐隐的雍容的威严的鳞片，形状繁复，好像布满了大量的隐秘的符号一般，又极其锋利。 也许就是，传说中的，龙鳞？ 当龙鳞满布它的身躯，它整个人收臂，蓄力，像是一个拳法的初学者那样，出拳！ 这一拳，真正的毫无花俏，就是收臂，出拳。 可这一拳…… 当它轰出来的时候，就是无可阻挡的，强势。 就像是…… ‘虺’从远隔千里之外的彭泽，一下伸出了它巨大的爪子，给了张率一下。 带着浓重的水汽。 却又一拳震的空气都被撕裂，停滞。 那些纠缠着张率的漆黑触手都要让路。 这一拳，直指张率的头颅，眉心，没别的意思，就是要，杀了他。 杀死他！ 今天就一更！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两刀】 第276章 【两刀】 这一拳，超山越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张率感觉到了极致的杀意，极致的死亡迫近。 哪怕他脸上，身上都罩着足以抵御重箭攒射的骨甲，在这一拳之前，也显得那么苍白脆弱。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心很痛，难以躲避。 这种难以躲避，不是说他被那些漆黑触手缠住了难以躲避。 而是，一种好像被锁定了一般的难以躲避。 这一拳，就是会轰碎他的身躯，就是这种感觉。 张率近乎难以呼吸。 般若的那些笑声和念经声影响不到他。 他都不用使用森字咒来斩除诸般邪祟。 可这一拳…… 森字咒也斩不掉。 他已经被定格住了。 身体里的焚之力在沸腾，连刀柄都滚烫了起来。 但就是挣脱不了那些漆黑的触手。 般若再次尖利地大笑起来：“没用的！没用的！张施主，你死定了，你死定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哈哈哈哈哈！” 笑声。 拳势。 诵经声。 像是海潮一样压向张率。 张率血如烈火，心却如冰。 这一拳…… 真的挡不住吗？ 拳头已到。 时间都好像停滞。 等到时间回正的那一刻，张率的整个身躯，连带着他身下的马，就会被轰成粉末…… 吗？ 时间转到快要回正的时候，张率身前突然浮现出了一滴在燃烧的仿佛火焰一般的眼泪。 ‘朱’泪。 张率的手和刀虽然都被限制住了，可他不是不动刀，就不能出刀了。 这么久下来，他早已经是人刀合一。 他的人，就是最快的刀。 以身做刀。 早已经沸腾的焚之力化作了刀气，汹涌而出。 却不是从全身涌出，而是从他的身上的一个地方涌出。 他的，第三只眼睛。 焚之力，以紫金烈焰的方式喷吐而出，激射到那一滴‘朱’泪上，勾动了它内部隐藏着的爆炸般的潜能。 最终，这些力量，以‘朱’泪为核心，席卷而出，如同一把煊赫的紫金之刃，和那一只拳头撞在了一起，又隐隐带着凤鸣。 炸裂。 时间回正的那一秒钟，就是炸裂。 那煊赫的紫金一刀，蕴含着巨大的火焰之力，和那只拳头一撞，就彻底爆了开来。 首先是天色，瞬间从深沉至极的漆黑，变成了紫金色。 紫金色的天幕下，那一只拳头被拦住了。 尽管，它还在一点一点消解那紫金一刀，它在紫金色的烈焰里也根本没有半点被烧灼的痕迹。 甚至，张率因为不断从第三只眼里喷吐出紫金之火，已经变得有些身形不稳。 可这一拳，的确是被拦住了。 过于剧烈的高温和冲击力，让原本缠着张率的般若和那些漆黑的触手都在般若的尖叫下弹了开去。 自由，已经降临了。 张率却依旧难以动弹。 这是锁定了他的一拳，在这一拳没有落下之前，他都走不了。 “你走不了！伱走不了的！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被火焰烧灼的那些触手好像都要融化的般若重新合拢了自己的脸，像是一条真正的黑蛇一样，在众多触手的支撑下，抬起了头，扭动了起来，脸上或许是才合拢的缘故，一半是慈和的圣僧模样，一半则是怨毒至极的小鬼之态。 之前他脸分开尚还能同步说话，这会合拢了反而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样，一半嘴在说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请白施主放过张施主一马吧，南无阿弥陀佛！” 他的另一半嘴则在大声尖利叫嚣：“杀了他！必须杀了他！绝对不能让他走！对，先杀了那个女人，那个表子，苏小眉，哈哈哈哈，弄死她，快弄死她啊！” 他的声音起初还是尖利，忽然变得极其沉闷，暴戾，继而又变得如老妇般嘶哑，好像他喉咙里藏着很多人一样。 “居然想要跟我们争夺江南，都该死，该死，该死啊！” “阿弥陀佛，你犯了嗔戒。” “嗔戒，嗔戒，你整天只会说嗔戒，我最大的嗔戒就是你，我要杀了你，我早晚要杀了你！” “现在，快动手，杀了苏小眉。” 他不知道在跟谁下命令，也许是跟周独行。 又也许只是单纯要给张率压力。 张率却只是不动，他现在的全副心神都在面前的这一拳上了。 只有挡住这一拳，才有其他。 至于苏小眉那一边…… 张率拔刀。 是的，张率拔刀。 他以身作刀，斩出的固然是惊艳一刀。 可真正的刀，还犹然在他的手中。 在般若退却之际，他已然能够拔刀。 一刀，直斩。 在煊赫的紫金之刀即将散去的时候，他手中还有些斑驳的断刀森，落下了。 张率这一刀并没有用上什么技巧，他就是那么斩了出去，一如对方那毫无花俏的一拳。 这一刀，就是张率本身拥有的无数练刀的痕迹，加上他这些日子以来日以继夜地练习后，和刀产生的共鸣，结合在一起的东西。 就是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刀，可融合了他对刀所有的理解。 “哧——”那一拳，终于碾破了紫金一刀的全部，来到了这平实一刀的面前。 张率，终于亲手，遇到了这一拳。 一瞬间，他身上的白骨甲胄寸寸碎裂了开来，他身下的赤兔更是不堪负重般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爆裂声。 但张率顶住了，他没有后退，赤兔也在死死支持着他。 他这一刀。 血，已经瀑布般渗透了出来，又反向滋养了那些白骨，让它们再次疯长，接着一起跟着张率的刀，刺向了那拳头的来源，像是无数根锋锐的长矛的穿刺。 以张率血肉的代价。 这种描述极其，漫长，就像是在张率体内不断波荡的冲击轰鸣。 可结果是一瞬间的。 结果就是，这一拳，没有击垮张率。 张率挡住了。 随后，这一拳就结束了。 连同着出拳的人一起。 那个水君模样的鱼人，已经被张率身上凸起的渡骨之矛给穿透了。 又可能，它本身就被这一拳给透支了一切力量。 “小看你了。”那疑似白子清的水君还没有死去，笑了一下，在万矛丛中说。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有人】 第277章 【有人】 张率其实压根没有比眼前的白子清好到哪里去。 因为白子清那一拳，真的太过强横了，不仅摧毁了他全身的渡骨甲，也基本摧毁了他胯下赤兔的战斗力。 就算是他自身，也是在那一刀后，有些难以为继。 主要是，白子清那一拳里对他全身筋骨的摧折，难以想象。 但白子清，终究是不行了。 或者说，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白子清。 其实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张率就觉得眼前这个水君模样的人，不是白子清。 最多，最多是他的分身，降临虚影。 白子清毕竟是整个降世军的灵魂所在，轻易脱离自己的军队，又忽然远行千里，来到了一个势力复杂的地方，只为了狙击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说他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他脱离彭泽这件事，只要泄露出去一点，他就很可能回不了彭泽。 继而，就是降世军不攻自破。 白子清不可能冒这样的险。 那么，这个水君，只可能是分身了。 所以，他也只有那么一拳了。 绝对的杀拳，却也是过了就没有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张先生，到时候，全天下都会下起红色的雨。”白子清的声音在越来越清，语气里却半点虚弱都没有，只有一种期待，还有淡淡的癫狂。 “到时候，我会让你跪倒在我的旗下，听我的号令。” “记住了。” 还有一种不可置疑。 但张率只当他是放屁，渡骨化成的长矛一捣，瞬间将他撕成了碎片。 “了不起，但我还好好的呢。” “阿弥陀佛，施主，看来得我来度你归西了。” 那边的般若盯着还在马上的张率，两张嘴在自顾自说着两种话。 随着白子清的死去，那些原本疯狂到了极点的鱼人们，也在慢慢腐化，衰败。 它们从暴风雨般的前赴后继，到瞬间变成一堆堆的烂泥，只是一瞬间。 就像是大德寺里的那些和尚一样。 从这里可以看出来。 这的确就是江南佛道和降世军的一次联手。 尚且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联系，又怎么谋划的。 那些鱼人，必然是江南佛道的人，被鱼化成了那样。 如今白子清的化身一死，那些人也没有了力量支撑了。 可，般若的确是好好的，他的脑袋完好，身下的那些黑蛇也是扭曲蠕动，叫人极其不舒服。 他在盯着张率笑得很开心。 张率一边回复着气力，一边悄无声息地喂身下的赤兔吃下了一颗东西，龙元金丹。 原本之前张率都在犹豫要不要赤兔吃下着东西，主要是怕它撑不住药力。 但是现在是没有这个顾虑了。 赤兔被白子清摧折的奄奄一息，已经快要不行了。 现在是真正的，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觉得伱能杀了我？”张率看了一眼般若，好像在拖延时间。 他也的确在拖延时间。 “难道不行吗？”般若笑得很灿烂，只是从他的脸，真的会觉得此人或许是什么高僧大德。 “其实真的杀了你很可惜……不如你皈依我佛，从此青灯古卷？” “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张率冷笑。 “你懂什么？！”这话却徒然惹恼了般若一样，他半张脸咆哮了起来，“这些都是真正的菩提子，真正的大智慧，只要我参透了这些，我就能得证菩萨果位了！” “算了，我还是超度你吧，送你去见苏家的那个淫娃，到时候，你和她都死在了这里，又有那条鱼的痕迹，全都可以推给他们，南北合流不成，凤旸还要再度和彭泽开战，江南……哼哼，江南。”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半是癫狂，半是庄严地胡乱诉说着，身下的盘蛇支撑着他的头颅挺立了起来。 一瞬间，就朝着张率扑了过来。 张率身体难动，赤兔也还在药力的作用下浑身颤动，只有身上的渡骨因为吸收了他和那水君的血肉，还能一战。 所以在张率的催动下，再度化作了长矛，穿刺着朝般若阻去。 却也只能阻挡片刻。 般若此前好像没什么战力，只是缠着张率。 可此一时彼一时。 那时张率战力未失，他只能纠缠，现在却可以直接横压。 又一次，那些漆黑触手蛇一样缠上来。 瞬息之间就把由渡骨所化的长矛给绞碎了。 随后缠绕上了张率的身躯，他的手臂，让他再次无法动弹。 而般若则整颗脑袋凑近了张率，真的好像蛇一样，在舔舐张率。 “多么智慧的脑袋，多么聪明的人，我在江南听说了你的事迹，就觉得非要把你的脑袋给吃掉不可，那样我一定可以增长无上智慧，说不定直接成为觉者。”般若好像饕餮欣赏美食一样，贪婪地说话。 张率感觉到无比的恶心，在他又一次面对般若的时候，千只眼之中喷射出了他体内不多的还受控制的紫金火焰。 结果这一步好像被般若猜到了一样，他居然张开了嘴巴，就那么硬生生接下了这源源不绝的火焰，一边吃，一边声音含糊地大笑。 “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招吗？” “不，这不是我的最后一招。”张率却平静地开口。 “快动手！如果我死了，你也逃不了的，再说，你不就是想我救你吗？” 他居然是在喊一个人动手。 可，苏小眉他们都在侧屋里，还有谁能帮他？ 答案是，有人。 黑暗里，猛地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形僵直的魁梧身影，冲了出来，朝着张率，或者说缠绕在张率身上的般若而来。 这个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粹由铜钱编制成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全身好像钢铁一样板直。 而在这个人之后，则是一个娇俏的身影也快速跟了出来，扎着丸子头，一身翠绿色的衣衫格外的显眼。 这是一个相当明艳的少女。 “我帮你真的是个好选择吗？”这少女一边走，一边开口发问。 “当然是！” 在张率说话的瞬间，他胯下的赤兔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第二更！ 求月票！ 第二百七十七章 【墨色勾陈】 第278章 【墨色勾陈】 师药衣。 那个开口说话的少女，是师药衣。 张率是怎么知道她的存在的？ 其实也是想明白没有太久。 当时在周独行送热水的时候，他隐约看到周独行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用口型说的，没有声音，张率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后来想了想，好像是伏牛山三个字。 他起初是不解其意的。 接着，他想到了周独行的故事。 此人是中了僵尸毒，才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僵尸毒，伏牛山。 加上周独行显然已经被人利用，他猜到了一个人。 师药衣。 那个可以操控行尸的澧西少女。 除了这个人，张率想不起来还有哪个人是和伏牛山有牵扯，还懂僵尸的。 所以在后来周独行又出现后，他再次试探了一下。 最终得到的答复是，你帮我，我帮你。 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苏小眉那边会出事。 周独行是在师药衣的掌控里的。 他也扛住了来自白子清的恐怖一拳。 现在唯一剩下的麻烦就是妖异诡谲的般若了。 如果说白子清在的时候，师药衣还不敢出手。 那么现在，是她表现诚意的时候了。 对于张率忽然和师药衣有了联系，般若并没有太惊讶，或者说，他已经彻底癫狂了。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一定……吃了伱！” 般若完全不管不顾地继续朝着张率身上缠绕，他用嘴不断吞噬着张率第三只眼里喷射出来的那些火焰，对于身后扑来的师铁甲根本不在乎。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师铁甲一下扑到，如铁钳般的双手凌厉伸出，就要去拉扯那些漆黑黏腻的触手，试图将般若从张率身上拉扯下来。 结果无论他怎么用力，那些触手都没办法被扯下来，反而随着师铁甲的拉扯变得越发纠缠深重。 “我说了……没用的……嘻嘻……哈哈……” “南无……阿弥……陀佛……” “哈哈……” 此时师药衣也走了过来，就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被纠缠深重的张率。 张率第三只眼里喷射出来的火焰在越来越少，显然是快要耗尽力气了。 而般若的那些触手，甚至一下深入了张率的骨血之中。 像是真正的蛇一样。 张率本就在白子清那一拳下崩碎的身躯，早就是千疮百孔，现在被那些触手侵入，立刻发出黏腻的血肉破碎声，还有骨骼摧折声。 “吃掉……你……” “吃……” “你的智慧……还有你的身体……我都要了……” 般若是真的在那么做，他好像真的要彻底将张率给融入成为他的一部分。 “小弟！”师药衣也有些着急了起来。 她拳脚功夫还不错，也懂得驱使行尸，更是会一些诡秘的术法。 可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是完全束手无策。 “不行，你自己也快想想办法啊！” 张率不答。 他也并不是真的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师药衣的身上。 事实上，张率会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在感觉到身体里的焚之力在越来越稀薄，很快就要顶不住般若的那颗头颅的时候。 张率念动了森字咒。 “以身作刀……斩却周身诸般邪祟！” 哪怕是那些触手深入他的体内，在进行着搅动，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疼痛，他也没有停止着对于森字咒的触发。 欲念是邪祟。 那些触手，同样是邪祟。 随着张率森字咒的发动，一股凛冽的刀意，从他手中的断刀上爆发了出来，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些触手都被隔绝在了他的身体里，暂时无法和般若的头颅相联系。 本来极其难缠的般若一下失去了触手的支援，连对抗张率第三只眼的力量都好像弱了很多，被张率眼睛里喷射出来的火焰给压制了回去。 就是现在。 “把他给我拉走！”张率极其痛苦地对着师药衣大吼。 师药衣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可能是动用了什么秘术，师铁甲的身躯一下膨胀，她自己都上手了，一层诡异的漆黑纹路在她青白如玉的手臂上来回弥漫，他们姐弟一起朝着般若发力。 般若还真的有要被拉下来的趋势。 “不……不行……不能这样！”般若已经快被张率的火焰冲击的没法说话了。 师药衣姐弟的拉扯也让他有些难以抵抗。 可他就是抓狂的一定要吞噬下张率一般，在吼叫声里，忽然是从他的喉咙里喷吐出了大量的触手，再次包裹向张率。 尤其是，张率的头颅。 张率猝不及防之下，根本难以对抗，他的第三只眼里的火焰也挡不住那触手的爆发。 眼看着那些触手就要团团包裹住他的头颅，他胯下的赤兔，终于动了。 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变化后，吞下了龙元金丹的赤兔，全身的皮肤都翻滚了起来，伴随着它体内骨头的疯狂爆响，它的整个身躯都重新翻转了一遍，从马身，披盖上了一层墨绿色的厚重鳞甲，很有些像是白子清之前爆发时，身上披挂的那一层鳞甲。 而最大的变化还不是这些，最大的变化是它的头颅。 直接从一颗齿牙尖利的马头，几乎改头换面一样，扩展成了一颗须发如墨，骨骼棱角锋利如龙如鱼的新头，更是有一对鹿一般的锋利犄角从它的头顶冒了出来。 它居然是从一匹马，在龙元金丹的造化下，变成了一头墨绿色的勾陈。 也就是，麒麟。 随着它赤红色的眸子再度睁开，它立刻感知到了自己主人受到的危机，低吼一声。 它全身的鳞片都震动了起来，继而，鳞片暴涨，化成了一根根的突刺，飞跃了起来，最后，那些突刺上又扩张出了一张张长着尖锐牙齿的嘴巴，朝着那些包裹向张率头颅的触手飞射了过去。 显然，哪怕是它变成了一头麒麟，它身上之前携带着的‘饕’的属性，也没有彻底褪去，它们依然潜藏在赤兔体内，只是变得好像更强大。 第二百七十八章 【缘】 第279章 【缘】 随着那些鳞片化成的尖牙长嘴狙击向那些黑色触手。 般若的最后一波攻势好像也被挡住了。 并且，那些鳞片化的尖牙长嘴好像对那些黑色触手有着很强的杀伤性。 只是一撕咬，那本来就算是张率爆发焚之力都挣脱不开的黑色触手，居然就像是什么可口的点心一样，被肆意撕裂吞噬。 所以，‘饕’的属性，对这些黑色触手有着天然的压制？ 张率想着这些，般若反而坚持不住了，他不再叫嚣，只是疯狂尖叫。 好像每一根触手，都是他的血肉一样，每撕裂一根，就剜下了他的一块肉。 他根本已经无力再对张率发起进攻了。 看到这个场面，师药衣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张率的坐骑居然能起到这种作用。 在师药衣愣神的功夫，般若的触手已经被赤兔的鳞片彻底大快朵颐了。 那些触手不断消减，最后几乎只剩下般若的那颗妖异的佛头了。 失去了那些触手的支持，那颗佛头也动弹不了了，只能任由那些尖牙长嘴捉住了它。 般若的一半边嘴巴里还在惨叫，另外一半边嘴巴却又是高声吟诵着佛号，甚至还扯起了一丝入定般的微笑。 “张施主，今日一会，实在惊喜，小僧棋差一招，殊为可惜，下次再见，必当再争先，便不再多叨扰了，将这份缘留待他日。” “告辞了。” “告辞了，哈哈哈哈哈，你的味道，我会死死记住的！我一定要吃掉你！吃掉你！” 他的另外一半边嘴巴又叫嚣了起来。 随后在张率想要第三只眼再度喷吐火光的时候，直接化作了一滩腐臭的淤泥，竟然就那么在空中融化了。 张率愣了一下，但终究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彻底杀死这个般若，还是有点遗憾。 “苏小眉那边，没事吧？”张率喘了一口气，还是想起了另一边的情况。 哪怕师药衣算是自己人，也不能保证那边不会出意外。 苏小眉要是真的出事了…… “她没事，都没事。”师药衣也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伱不要紧吧？能动吗？” “还……真动不了。”张率本来说自己没事，可一动，还真是半点力气都没了。 要不是有赤兔驮着自己，怕是要直接躺倒在地上了。 “行了，我帮你吧。”师药衣有些无奈，让她弟弟动作，将张率从马上抱了下来。 一盏茶后。 驿站的正屋里，张率躺在一张临时搭建起来的躺椅里，其他人则都在各忙各的。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 总算结果是没事的。 没有人死，只是在之前失去了行动力罢了。 那也不是什么非常猛烈的毒药，只是一种介乎迷药和软筋散之间的东西，目的也只是暂时限制住苏小眉他们，然后由周独行下手。 一个隶属于正气盟的人杀了正气盟盟主的女儿，这事传出去，正气盟绝对会大乱。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张率已经有些缓过来了，虽然身体还是不太能动，身上的伤势却在复原。 他已经服用了洛商宁给他准备的药，还擦了伤药。 有她的药，加上他本身的体质，恢复不会太慢。 “那次不告而别，我还可以你已经回澧西去了。” “你管我。”师药衣哼了一声，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辣。 周独行死了。 这是唯一死的一个。 按照师药衣的说法，她来的时候，周独行已经死了。 她的任务就是操控周独行，来进行设伏。 虽然嘴上说着要你管，师药衣总算还是解释了一下。 她当初从伏牛山离开后，是回转了澧西的，后来又从澧西出来了，一路兜兜转转就到了江南。 这次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纯粹是快吃不饱饭了，接的一次赚外快的活，谁知道就这样还能遇上张率。 “所以说，这就是缘。”张率想到了般若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又觉得缘这个词，以后怕是会让他觉得很恶心。 “谁跟你有缘。”师药衣又哼了一声，还翻了白眼，“每次遇见你都没什么好事。”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张率也只是随口一问，这女孩，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人，也许明天早上就又不见了。 “不知道，不过，你们这是要去哪？要是你能先管我几天饭的话，我倒是可以先跟你们走。”师药衣半是打趣地说道。 “这位……师姑娘，那你就跟我们走吧，我们要去姑苏，这次多谢你了，我苏小眉，肯定会报答你的。”苏小眉很有些侠女英气地朝着师药衣拱了拱手。 “那可太好了！”师药衣看着苏小眉，也许是同龄人，所以有着更亲近的感觉，她笑了起来，“苏小姐，你们正气盟富有整个江南，我想在姑苏有间宅子住，应该可以吧？” “当然可以，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跟我说。”苏小眉说着，倒是和师药衣聊了起来。 好像是也不怕她身旁还站立着一具阴冷的行尸。 苏小眉主要是在和师药衣说周独行的事情。 周独行死了，她想好好安葬。 师药衣是懂僵尸的，要是有什么要注意的，也可以请教。 张率就不管她们了，只是闭目养神，顺便思索着今夜的事情。 江南佛道和降世军联手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他必须要尽快告知淮王。 以及，般若这个人，一定要查。 但这里毕竟是江南，还是得交给正气盟去查。 只是江南佛道都已经猖獗到这种程度了，正气盟的反应却好像很小。 难道说…… 苏月衣出了什么状况？ 如果苏月衣真的本身有什么问题，导致了正气盟现在的被动挨打，那么这一次的江南之行，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脑子里转动着，张率却有困意涌上来了。 到底一夜没睡，又有人去隔壁的厨房煮饭去了，有夹杂着饭香的水汽弥漫过来，一蒸，就根本挡不住了。 “记得叫我吃晚饭。”说完这句，他睡去了。 最近杂事颇多，这个月更新已经烂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它就在你身体里……活着】 第280章 【它就在你身体里……活着】 深梦。 无比深长之梦。 张率首先听到的，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虫子在沙土里爬动，又像是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他的耳边掠过。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浓密的大雾。 除了雾气，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雾中传来的。 难以确定是什么。 张率茫然了一会后，试图走出这片大雾。 走着，耳边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转变，从像是虫子的爬动声，慢慢变成了好像某些呢喃低语。 可就是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张率有一种从内心生发出的想法，就是，这个声音在指引着他前行，去往某个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声音指引的地方而去。 随着他不断地穿越迷雾，那声音越发大声起来。 起初只是在他的耳边响起，后来好像渐渐深入到他的内心之中去了。 那声音也更清晰起来，只是依然难以听懂，好像是什么絮语，又似乎是梵唱。 张率心头不免焦躁起来，却始终没有办法拭去那声音，只能继续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声音已经震的张率脑袋都快要裂开了。 他眼前的雾气忽然之间散开了。 他看到了一阵强烈的金光在远处盛开。 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那金光旺盛的地方。 到了这里，那声音好像又变得令人愉悦起来，那金光如同春风一样吹进了张率的心里。 他不由地更想朝着那金光走去了。 继续向前，有些跌跌撞撞，但也怀着巨大的期待，张率到最后，近乎朝圣般，来到了金光最炽烈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清楚了金光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极其巨大的佛头。 这颗佛头极其圆润饱满，有着极其严整规律的肉髻，象征着这尊佛曾经经历过的诸多磨难，积累下的无数功德和智慧。 只是这颗佛头是背面，张率还看不清祂的正脸，不知道这尊佛的法相究竟如何庄严。 带着虔诚的心，他缓缓地绕行，想要去正面朝拜这尊佛。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那佛头忽然猛地扭转了过来，没有半点征兆的。 祂的脸，一点都不庄严，反而妖异至极，俊美至极。 祂在对着张率笑。 “阿弥陀佛，我们又见面了，张施主。” 般若。 就是般若。 张率几乎本能地就要逃走。 那张妖异至极的面孔忽然扯出了一个阴森的笑意，祂尖利地大笑了起来。 随即，祂头上的那些肉髻都急速扭动膨胀，变成了一只只漆黑如墨的黑蛇般的触手。 它们穿透了迷雾，袭向了张率。 迷雾破碎，露出了更多的东西。 在那金光灿烂的佛头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体，有的只是一大堆扭动的漆黑触手。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从此而来。 它们一起涌向了张率。 “我们……终将成为一体。” 伴随着的，还有般若那似庄严又似诡诈的长吟。 张率从噩梦中醒来。 醒来的瞬间，他就朝着手边摸去，他要拔刀。 在梦里，那些漆黑黏腻的触手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好像被什么泥沼吞没了。 好在，在抓到刀柄的瞬间，焚之力在体内运转，滚烫的气息让他整个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噩梦罢了。 但也……好像不仅仅是噩梦。 因为张率在平静下来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san值倒是还好，还是稳定的，并没有跌下临界值。 自从上次经历了黄袍老仙的事情，那种无数人欲念的进攻后，他的心防反而提高了不少。 可，有东西出现在了他的状态栏。 就在他原先的几个debuff后面，有了一个新的印记，是一条漆黑扭曲的黏腻触手。 关于这个印记，非常奇怪，第一次，伏妖录居然没有识别出来，给出的信息是：？？？？。 说明倒是有的，却也看的让人忍不住皱眉，它写的是： “它就在你的身体里……活着。” 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张率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滑动。 那种感觉…… 张率立刻驱动了焚之力去刚刚那个地方进行绞杀。 但奇怪的是，焚之力一到，那里好像又什么都不存在了。 错觉吗？ 不，不会的。 debuff的存在，还刚刚那种感觉…… 焚之力继续汹涌，张率甚至直接念动了森字咒。 他一想到那种漆黑黏腻的触手在他的身体里扭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点一点啃食他的血肉。 甚至，般若那张妖异的面孔在他的身体你撕破肌肉骨骼穿刺出来，他就恶心地想吐。 然而，他几乎暴走般将自己的身躯扫荡了一遍，却始终没有什么结果。 那个debuff依然在。 倒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滑过的感觉没了，可张率仍然知道，它就在身体的某个部分，活着…… “你没事吧？”就在张率内心焦灼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师药衣，她好像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旁边的师铁甲则尽职尽责地站立在她身旁，随时等待发动。 张率被她喊了一声，只能暂时压住了心中的躁动，看了她一眼。 这时他才发现天又黑了，他直接睡了过去。 正堂里，一群人各自找了地方睡下了，包括苏小眉也是。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大家都暂时不敢分开睡了。 他刚刚的动静，应该是吵醒了师药衣。 “我没事，我睡了多久了？”这一次他伤势严重，确实是需要长久的睡眠来恢复。 哪怕是现在，他也感觉自己很疲惫，虚弱，以及，饥饿。 “一天一夜了。”师药衣有些没好气，但还是说，“伱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破例帮你拿一次，下次可别想我伺候你了啊。” 这姑娘还是这性子。 “有什么吃什么，都拿来吧，确实饿的受不了了。”张率活动了一下身体，总算已经能坐起来了。 那边师药衣有些轻手轻脚地去拿东西。 不一会，大堂里就响起了张率狼吞虎咽的声音。 第一更！ 第二百八十章 【渡河】 第281章 【渡河】 紫月再次升起的时候。 张率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了。 尽管身体里的隐患还是没有解除，可他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停留在这处驿站了。 该上路了。 时间本来就和预期里不一样，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再度休整了一下，众人上路。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虽然雨夜一战打得惨烈，外面都快被张率杀的血流成河了。 可后来都化成了腐臭的淤泥，再被紫月一晒，第二天居然差不多都消散不见了。 也真的是不知道那些漆黑的触手到底是什么东西，腐化后又是什么。 整个队伍里唯一有变化的，可能就是赤兔。 它已经完全没办法隐藏自己的秘密了，因为它彻底从一匹马，变成了一头麒麟。 墨麒麟。 它变得比之前更加通人性，但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它还是爱吃那只会无限增生复原的罗汉断臂。 相比之前马的形态，它变得更加高大，雄壮，哪怕是四脚着地，也有接近十尺高，鳞片饱满圆润，充满了光泽，头上一对鹿角更是如同两把利剑般锋锐，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更是时刻展露着浓重的戾气。 不过那是对陌生人的，对张率它还是显现出亲昵的神采，这两天一直守在门外，就是等待着张率醒来。 一看到张率就小兽般冲上来磨蹭，只是相对于张率现在的身形，实在是有点对比过于强烈了。 众人对于赤兔的变化还是没有习惯，哪怕知道它就是之前那匹骏马，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依旧让人感觉到不适。 而且，它现在好像也不能再被叫做赤兔了。 它都已经是墨色的了。 墨兔？ 算了，张率懒得改口。 除了赤兔的变化，队伍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是尸体。 周独行的尸体。 倒不是苏小眉厚此薄彼，除了周独行，驿站里别的人不是人。 而是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大约是化作了淤泥消散了。 苏小眉要带周独行的尸体回去安葬。 翻身上了赤兔，张率感受了它的新变化，除了身形变得更宽阔以外，倒是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别的变化。 更稳当了。 随着赤兔向前奔驰，它眸中的红芒一下炸了出来，如同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一样，照耀着前方。 倒是省的打灯笼照明了。 当然，现在还有紫月，倒不是全黑。 一行人则跟在后面。 兴许是为了自己在姑苏城的房子，师药衣倒是挺客气，还让她弟弟师铁甲背负着周独行上路。 出了半里渡驿后，其实没有走太远。 毕竟，都叫半里渡了，半里，实在没多少路，只一会，一行人就到达了渡口处。 迎面，就是苏州河了。 相比起彭泽，苏州河并没有那么阔大到一望无际，到底也是一条哺育着江南许久的大河，也横跨了相当远的距离的，遥遥望去，也并不能在紫月下看到姑苏城的模样。 就这河的宽度，得坐不少时间的船。 只是原本应该渡人过江的渡口处，却是寂静一片，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旁边的河上，也并没有一艘船。 这个地方…… “大人，我们去搜。”经历了半里渡驿一战，这些跟随张率前来的第六卫成员已经不仅仅是对张率心悦诚服，那是把性命交托都没有半点犹豫了。 因此一个个都抢着表现。 张率点了点头，也没有反对，主要是，他的感知并没有探到什么危险。 第六卫成员很是专业地迅速探索了一遍，最后由一个人出来汇报。 “大人，里面没人，但是我们嗅到了那种臭味，应该是……” 他话语里的臭味，就是指的那种漆黑触手腐化后的味道。 这里，显然早就已经被般若和白子清处理过了。 目的，大概是防止他们杀出来，然后渡江而走。 没有人，也没有船，短时间内，倒是好像有点没法走了。 “只能自己造船了。”那第六卫成员说了一句后，又连忙说道，“不过大人放心，我们有原本就是江南人士的，以前在船坞干活，可以造船，您等等。” 如今也就这么一个办法了。 好在，刚刚一路上也是见到了不少枯竭的树木的，用来造大船或许不行，可造点小舢板渡河却应该绰绰有余。 几个人正商量着怎么造船呢，张率忽然朝着不远处的河面上看了一眼。 原来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正有一艘大船缓缓而来，上面挂着一面旗帆，张率眼神何其之好，一眼就看到了，是‘正气盟’三个字。 正气盟派人来了。 想想也是，苏小眉回姑苏前，是派人报了信的，失期了两天，也该有人来探寻情况了。 甚至，这两天都算是慢了。 难道说，姑苏也出事了？ 张率不动声色地想着这些，盯着那艘船在越来越近。 很快，那船就靠岸了，随着跳板放下，立刻就有几个穿着紧身劲装的汉子率先下了船。 他们显然也是早就发现了岸上的人，却一时间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人，所以都提着刀，一副防备，随时动手的模样。 但苏小眉马上越众而出，看向了那些人。 那些人一见苏小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刻行礼道：“见过大小姐，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这次是谁来了？”苏小眉也没有去责怪自己家的人来的慢，只是问了一句。 可能她自己也想到了什么。 “是我来了，小妹！你没事吧？可担心死你二哥哥了。”只听一把粗豪的声音从船上响起，下一刻，一道魁梧人影已经从船上闪了下来。 此人身形极其高大，居然不输给异变后的赤兔，一身肌肉仿佛劲装都包裹不下，撑得胸膛尽露，大量的伤疤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胸膛上，显现出他的身经百战和凶悍。 不过此人的面容倒是称得上英挺，大约三十来岁模样，一道剑眉不怒自威。 一看就是个正气盟里的武林豪客，也是和苏小眉关系极其密切的人。 “二哥哥，伱来了就好了。”苏小眉也是笑了起来。 第二更！ 第二百八十一章 【姑苏】 第282章 【姑苏】 这个被苏小眉叫做二哥哥的人，本名雷灭，乃是正气盟十八会主之二，雷正会的会主。 同时，他也是苏退秋座下二弟子，从小就在悬剑山上跟随苏退秋习武，和苏小眉情同兄妹，关系非比寻常。 因此苏小眉看到雷灭，脸上立刻就有了笑容，整个人也是真的放松了。 既然雷灭开了大船来，第六卫的人也就不必再造舢板了。 一行人集体上了船，开始朝着姑苏而去。 在船上，苏小眉大概讲了讲他们这一路行来遇到的事情。 有鱼城的事情倒也算了，等雷灭听说了在半里渡驿发生的刺杀后，他当即拍案而起，整个人肌肉耸动，强横的掌力居然是把那张桌子拍成了齑粉。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在江南之地，姑苏河畔，居然有人胆敢刺杀你，小妹你放心，二哥哥我绝对会找到那个什么般若和尚，将他碎尸万段！”说着，他似乎不解气，又是一拳轰在空中，激荡的空气烈烈，“还有那什么降世军的龙帅，迟早有一日，我也要去彭泽会会他！” 说完这些，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对着张率行了一个大礼，无比诚恳认真道：“此番，实在是多谢张兄一路护持，否则我实在不敢想象，张兄日后有用得着我雷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我雷某绝不说一个不字！” 语音铿锵有力，倒确实是条江湖磊落汉子的模样。 张率只是摇摇头，说：“职责所在，不必如此。” 雷灭听了也不再多说，只是道：“今晚必须和张兄把酒言欢。” 张率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雷灭居然也没有听过般若的名字吗？ 雷灭久居江南，又是十八会主之二，怎么样都该是消息灵通，尤其对方还是现在正气盟的大敌江南佛道的人。 “般若此人，雷兄也不识得？” “这……般若这个名字，我确实也是第一次听说，江南佛道中人物，我也熟稔，委实是没有听过，还要回去着人仔细打探。”雷灭摇了摇头。 此前张率已经跟苏小眉打听过般若了，苏小眉不知道。 当时张率还以为苏小眉到底是大小姐，不通事务的关系。 如今看来，这般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设伏谋杀苏小眉，完全是他查无此人，根本不怕被正气盟追究。 船又行了一阵，苏小眉又开始问起姑苏情状，以及，雷灭怎么今天才赶来。 雷灭听到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头大，连忙解释了起来。 原来就在张率他们遇袭的当天，姑苏城里也是不安宁。 井妖之乱又起，外加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也有插手城内的态势，乱相纷纷，搞得坐镇姑苏的雷灭和另一会主正气会的柳清减都是焦头烂额，到处充当救火手。 忙了快有一天一夜才总算平息了姑苏城里的情状，然后就得到了岸那边有异状的情报，雷灭马不停蹄地开船过来。 “必然是寒山寺的那群秃驴从中作梗……”雷灭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没有暴跳如雷之状了。 此人到底是一会之主，正气盟里真正的菁英人物，如果只是个无脑莽夫，也不可能得以坐镇姑苏这种江南核心重镇。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说完这句话，又摇了摇头。 “算了，今天不说这些了，先给张兄，还有小妹你们接风洗尘，好好休息一下，师父还在山上等伱们呢。” “我爹最近还好吗？”听雷灭提起自己父亲，苏小眉还是忍不住问了。 到底离家很久了，难免想念。 “师父安好，只是想师妹你。”雷灭想了想，说，“总之你回山上就知道了。” 雷灭的这番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张率联想起一路上的事情，尤其是半里渡驿的刺杀，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苏退秋，也许不好？ 苏州河说宽也宽，说短也短。 之前张率横渡彭泽花了足足两天，苏州河，却是不到半天已经见了岸了。 此时立在船甲板上，已经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岸边，有一座大城耸立，里面灯火朦胧，各种市井人声不断。 虽然比不上凤旸繁华如梦，却也别有一番江南韵味。 又行了一会船，终于要靠岸了。 岸却是在姑苏城内的，沿岸已经有大量灯火亮起，不少甲胄俱全的兵卒已经守候在岸边。 这些士卒倒不是正气盟的人，他们是朝廷原本的正经兵卒，隶属于江南军。 只是这些人里到底有多少是正气盟的成员，就没人知道了。 随着船只靠岸，一个将官打扮的人立马上前确认道：“二爷，此行可无恙？” “没什么事，接到我小妹了，刘守备。”雷灭还是很给这个人面子的，朝着他抱了抱拳，说道。 “苏小姐没事便好。”那刘守备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连忙去找苏小眉的身影。 看得出来，他是真担心。 由此也能看出，正气盟在姑苏的势力之强大，苏家在姑苏的影响力之深。 哪怕是堂堂朝廷守备官，正五品的大员，也要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也万劫不复。 “刘伯伯吗？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苏小眉也马上站出来回应。 别的不说，这姑娘讨长辈喜欢还是有一套的，这个叔叔，那个伯伯的，叫的还是很嘴甜的。 那刘守备看清楚苏小眉，也是彻底放心，笑了起来：“苏小姐，你没事就好，我家小妹还时常念叨你呢，说是长久不见了，甚是想念，什么时候你再去看看她去。” “刘妹妹我也是想的，等我过两天就去看她。”苏小眉应对得当。 张率只是站在后面观察着一切。 相对于凤旸来说，这些江南的士卒，看起来固然甲胄俱全，可精气神上还是差了许多。 到底是承平日久之地。 也怪不得正气盟要寻求和淮王南北合流。 一来，淮王到底有大义名分。 二来，以江南之兵，怕是不堪战，不如求和。 这也是难免的。 第一更！ 求月票！ 第二百八十二章 【模糊】 第283章 【模糊】 下了船以后，张率一行人又跟着雷灭去了城中的正气盟会馆，见了同样坐镇在姑苏城的正气会会主柳清减。 柳清减是个比雷灭还要年纪大上一些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留着一撮打理的很干净的八字胡，颚下也留着点山羊须，束着一个文士冠，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看着气质很是洒脱出尘，随身携带着一把细剑，看起来倒是真有些风姿不俗的味道。 是个真正的大剑客的感觉。 他也是苏小眉的大师兄，苏月衣座下的大弟子，江湖人送外号清秋剑，倒是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当然，他现在的实力肯定比不上他师父，名震天下的苏退秋。 可绝对不弱。 起码张率有种旗鼓相当的感觉。 张率本身，已经是个很强的刀客了。 这一次会面，相对来说就是比较正式的了。 因为柳清减和雷灭本身就是一文一武。 雷灭更多是掌控姑苏城的武力兵卒，而柳清减掌握的是姑苏城的政事。 像是姑苏原来的府尊，现在早就已经荣退了，把所有政务都交给了柳清减来主持。 可以说，现在柳清减才是姑苏城的府尊。 他也的确像是一方主政官员一般，以朝廷的礼节接待了张率一行人。 “张大人，一路辛苦了，就先请在会馆下榻休息吧，一会我做东，在松鹤楼大家好好吃一顿，歇一晚上，明天我带你上山见师父。” “恭敬不如从命。”张率确实也累了，他的伤势还是没有好全，还是需要多休息，多吃东西才能恢复。 正好，就先看看这姑苏城的景色吧。 张率又和柳清减说了一会话后，柳清减就把苏小眉带走了，显然有些他们才能说的话要讲一讲。 张率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师药衣暂时没地方去，也只能跟着张率先下榻了会馆。 一众人都去安顿，张率身为主官，自然不必忙这些，就在院子里歇着。 师药衣也有点无所事事，就跟着一起坐在了院子里。 主要是她也跟其他人不熟。 “真没想到才这么短时间不见，你都已经混成大官了。”师药衣吃着院子里早已经准备好的点心，整个人倒是很放松。 张率之前没发现，这姑娘好像是个甜食爱好者。 平时脸上都是一脸的叛逆，吃到那些点心倒是整个人都好像柔和了下来，笑容也重新出现了，眼角弯弯的，才有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青稚，灵动。 “你呢，上次从伏牛山不辞而别，回了澧西又出来，流落江湖，怎么了，瞧伱的本事，也该是家学渊源才对。”张率也是闲聊的感觉，但他对那些点心没兴趣。 “干嘛，查我底啊？我知道你们青龙卫是干嘛的，可这里也轮不到你们来管吧？”师药衣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打算回答张率的问题。 “那个道士呢，还有那个女的，你们怎么不在一块？” “他们都在凤旸，你要跟我一起去凤旸吗？” “才不要，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挺好的。”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张率也没兴趣再探寻她到底有什么过往，秘密。 一行人在会馆里休息了一会后，就到了晚间宴席的时间了。 松鹤楼是姑苏城有名的老店，就跟凤旸春在凤旸城的地位差不多。 柳清减选择在这里接待他们，自然是给足了面子。 夜。 松鹤楼三楼吟松阁里。 柳清减坐在主位上向张率敬酒。 雷灭和苏小眉也都在场。 酒是好酒，姑苏城的名酒，整个江南都有名的，雪夜钓鱼烧。 据说这种酒必须在冬日酿成，然后在下雪的夜晚放入半冻结的湖水里，以钓鱼的方式去酝酿它的风味。 可惜，已经很久都没有下雪了。 哪怕现在的时节，已经近冬日了。 这酒还是前两年留下来的，到现在已经都快成绝品了。 张率喝了一口，的确有种像是冰雪般的触感在胸膛里蔓延。 他也很久没有看到雪了。 “张大人，此次你前来，除了洽谈那些必要之事外，我还听师妹说，你也是来帮我们查井妖一事的，我听闻您在凤旸屡破奇案。”柳清减总算是有点进入主题的意思。 “这些日子，我们实在是被井妖困扰难堪不已，还望您可以帮我们解惑。” “不妨讲一讲那井妖一事，我先了解一二，能不能解决，那真的是未定之数。”张率本身就是为了这个来的，现在挺柳清减主动说起，自然是很想听一听这井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完全假的，根本是江南佛道搞出来的把戏，还是真的有这件事，反过来被江南佛道给利用了。 “事情要从永暗之后讲起。”柳清减又喝了一口酒说道。 永暗之后，这个时间点，是没问题的。 ‘嵬’确实是在永暗后才在巨鹿出现的，那么祂也同时影响到了江南这边的井也是没问题的。 “当时我们刚刚接手姑苏城，城内出现了第一起因为井失踪人的事件，我们立刻派人去查了，结果一去不回。” “后来我和二师弟亲自去查，却反而没有任何的痕迹了。” “最后还是师父他老人家出的手，一出手就立刻震住了那井妖。” “江南也确实太平了很久。” “可就在两个月前，井妖再次作乱了……” “那这次，为什么不请盟主出手？”张率听到这里问了一句。 而他的心中，则是有一个猜测在越来越明朗。 “师父他老人家最近在研习一门秘术，暂时无法下山，我们只能自己上，结果却……”柳清减解释了一句，最后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请张大人来帮忙。” “我知道了。”张率点了点头，说，“但还是要更具体地看过现场再说，您的描述还是让我有些疑惑。” 何止是疑惑，简直是遮遮掩掩。 江南的情况，果然比他想象中复杂。 甚至这所谓井妖作乱，到底是不是真的，也都不一定。 张率当然希望是真的。 第二更！ 第二百八十三章 【悬剑山】 第284章 【悬剑山】 第二天，张率当然没有去查有关井妖的事情。 因为早就约好了要上悬剑山去面见苏退秋。 张率也正好正面观察一下这位正气盟的盟主到底有没有什么事。 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刀，会馆里早就安排好的仆从就把早餐送来了。 甚至还有伺候张率穿衣，洗面的侍女。 但张率还是习惯自己来。 除了洛商宁以外，他并不想要别的人碰自己的脸。 一番洗漱后，张率穿上了一身比较正式的官袍，但并不是大燮朝标准的武官服，那种正四品的胸口绣着老虎的指挥使袍子。 而是为了凸显张率淮王亲信，青龙卫的身份的一袭大红色的飞鱼服。 这种服饰只有特殊的功臣才能得到赏赐，当然，张率作为淮王都恨不得巴结的人，一件飞鱼服其实是委屈了。 要不是怕舆论汹汹，淮王可能直接给张率封爵也不一定。 张率是不在意这些的，但好歹是代表淮王来，总要做足一点面子。 出的门去，第六卫其他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些要下给苏小眉的聘礼，也是从原先的礼物堆里分出来了。 剩下那部分，要留着等苏退秋生日那天再送。 苏小眉也在门外等着了，同行的居然还有师药衣。 “你也要去？”看着和苏小眉站立很近，显得很亲密的师药衣，张率有些意外。 “怎么，不许啊？悬剑山天下闻名，我也想去看看，不行啊？”师药衣翻了个白眼。 “是我邀请师姑娘一起。”苏小眉解释了一句。 今天她穿的反而比较邻家姑娘，没有那么英气勃发，大约是要见父亲的缘故。 悬剑山在姑苏城外三十里处，和另一座姑苏名山伽蓝山遥遥相对，着名古刹寒山寺，便在伽蓝山上。 这种相对，似乎也隐喻了姑苏如今的局势。 骑着赤兔出城，一路上，早起的民众们难免对这头庞然大物公然过街巷感觉到恐惧难言，要不是有正气盟的人一路随行，恐怕会引起大范围的恐慌。 张率也在赤兔上勉强览了览姑苏城的风景。 相比起凤旸，其实姑苏最大的不同不是不够繁华热闹。 姑苏作为江南中心，人口繁密其实不下凤旸，加之又是临水，其实民众生活也没有那么苦。 唯一的不同还是，人群里有不少和尚。 哪怕正气盟实际上已经和江南佛道势如水火了。 佛道之势也根本难止。 尤其现在这种乱世，人心惶惶，连朝廷都靠不住了。 纵然正气盟凭借着强大的影响力，还能维持住人心，可大家到底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说，信仰。 再加上江南佛道在江南扎根不知道多少年，连当初燮太祖都没有做到灭佛于江南，更别说是现在了。 正气盟也不能阻止和尚在姑苏行走，否则可能最先有反应的就是民众。 那些和尚也在看张率，一个个宝相庄严的模样，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但不知道张率是不是受了般若的影响，总觉得这些人不怀好意，甚至身体里潜藏着的东西都又再次蠕动起来一样。 说起那来自般若的污染，张率这两天也不是没有在研究。 却没什么头绪。 最终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有僧人主动上来挑衅的戏码。 只是在张率即将出城的时候，他猛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回过头去，他看到的是人群里的那些和尚在那一刻好像都在看着他。 但自信一看，又似乎是错觉，那些和尚根本就没有在看他。 错觉吗…… 出了城以后，道路倒是不算难走，毕竟姑苏是大城，以及，悬剑山可以说是附近最重要的存在，那么双方之间的交通必然是通畅至极的。 “说起来，悬剑山，为什么要叫悬剑山？”张率其实在遇到了那些和尚以后，一直在放开着感知，探索着四周围。 虽说，这里已经是姑苏，正气盟的大本营所在，可谁知道那些江南佛道的人还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你居然不知道？”回答张率的，是师药衣。 张率还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不断听人提起这处江南武道圣地，其中的缘由倒是反而没有去探索。 师药衣正有些得意地要给张率科普一番，张率却好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因为，他已经看到悬剑山了。 紫月之下，远处的平原上，有一座山峰，像是一把倒悬的长剑般落在那，极其高耸险峻，隐隐还透出一股锋锐之气。 “这就是悬剑山了吧？” “不错。”苏小眉点了点头，眼眸里闪过一丝骄傲，更多的则是温情。 一种，总算是要回家了的感觉。 “但不止这些。”师药衣又接口说了一句。 随后，她又有种被人打断了炫耀的感觉，很有些不满地瘪了瘪嘴，说了句：“哼，没劲。” 就再没有多说了。 三十里路并不算太远，尤其是大家都有坐骑。 只走了没多久，悬剑山的山脚已经近在眼前了。 到了山脚，张率才有些明白师药衣说的不止这些是什么意思了。 剑气，剑意。 极其浓烈的剑之意气从悬剑山的山脚，或者说，是从整座悬剑山传出来。 张率因为感知全开的关系，全身都极其不舒服起来，像是正被不知道多少把剑指着一样。 这就是一座由剑化成的山。 不知道为什么，张率心里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再靠近一点，张率见到了几个背着剑的黑袍人站立在山脚，整个人俨然和山峰已经融为了一体，也是剑意勃发。 想来，应该是来迎接他们的。 果然，苏小眉一看到他们，就马上下了马，快步跑了上去，嘴里叫着：“周叔，葛叔，朱叔，我好想你们啊。” “大小姐！” 几个人立刻行礼，倒是恪守了自己的本分，不过眉眼间也能看出，他们确实是十分喜爱，甚至疼爱这位小姐，从原本的冷眼，变得温情流露。 苏小眉随后便带着张率他们上山。 在踏上悬剑山的那一刻，他终于见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悬剑山的真义。 今天只有一更！ 第二百八十四章 【苏月衣】 第285章 【苏月衣】 悬剑山。 原来不仅仅是整座山像是一把倒悬的长剑。 而是山上真的悬满了剑。 从张率踏上悬剑山开始，他就看到了剑。 满目的剑。 从山脚下开始，无论是道旁，还是旁边的山崖上，崖壁上，到处都悬着或锋利，或古拙，或妖滟，或清亮的长剑。 这些剑样式不一，年代看起来也有差别，锋利程度也不同，但都有一个特质，就是悬空着。 像是有一股什么力从悬剑山本体散发出来一样，牢牢地将那些剑固定在空中，不动不摇。 张率想起了之前查案时，老孟说过的悬剑山的剑冢秘池。 那是悬剑山老祖，也就是那位千年来唯一的神变境强者苏退秋集合天下剑意凝聚而成的。 当时，一同凝聚的，还有天下名剑。 这些悬着的剑，莫非就是当时的那些？ 张率当即就询问了苏小眉。 这倒反而让苏小眉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剑冢秘池的？” 剑冢秘池几乎可以算是悬剑山庄门内秘传，除了几个苏月衣的衣钵传人，一般人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对此，张率只是笑笑，说：“毕竟我是青龙卫，不是吗？” 对于这个回答，苏小眉应该不接受，但也没有反驳，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张率前面的问题。 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率却有点来了兴致，又问：“那么这些剑，是不是有缘者得之，有缘就可以带走一把？” “不错，不过那仅是对门内弟子而言，每一个门内弟子，都有机会在剑山里挑一把剑带走，但只有一次机会，且选了，就不能换了。”苏小眉说着，举起了自己的那把佩剑。 她的佩剑是偏小巧的，套着绯红色的剑鞘，张率见过这把剑的样子，剑锋锐利，剑形小而逼人，是把好剑，和苏小眉这个人很像。 “叫什么名字？” “小眉。”苏小眉回答道，她握着剑柄，一副几乎入神的模样，好像她们就是一体的。 张率能理解那种感觉，因为他就是一个爱刀之人，他和他的刀，是一样的情感。 “小眉，好名字，所以……是你自己取的名字？” “不，它就是叫这个名字。” 苏小眉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剑表情缱绻。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一路再无话。 众人只是攀登。 悬剑山确实是难行的，如剑倒悬的山峰，极其陡峭。 好在张率他们都是身负武功的人，这点陡峭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一点点辛苦罢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张率他们终于望见了悬剑山庄的山门。 一个阔大的门脸之上，悬剑两个字，如同无数道剑痕一般深刻在一块牌匾上。 事实上，也真的就是剑痕。 张率看到那两个字，尤其是那个剑字，他就感觉有一万把剑劈面而来。 他差点拔刀而出。 而哪怕他最终忍住了拔刀的冲动，他也还是微微侧了侧脸，就像是在躲避劈面的一剑一样。 其他人反而没有他这样的反应，他们只是觉得悬剑山庄的门脸很是雄奇，牌匾上的两个字非常有气势。 “张大人，你怎么了？”苏小眉发现了张率的异常，问了一句。 张率只是摇了摇头，但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好像刚刚真的有一剑从那里擦过去了一样。 “没什么，这是哪位前辈的手笔？” “这是先祖秋公的亲笔，张大人是感觉到剑意横空了吗？”苏小眉却好像是猜到了什么一样，问道。 “不错。”张率心道难怪。 原来是苏退秋的手笔，怪不得剑意磅礴，那可是号称能比肩神明的人物。 “先祖手笔，一般人是难得其中真味的，只有在武道一途颇有造诣的人才能得见，这是张大人的缘法了。”苏小眉笑了一下，说道，“若是张大人有兴趣，一会也可以再来观摩，其实多年来，不少人都从中有所得，譬如曾经的剑尊刀圣。” “哦？”张率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节，顿时心中也有所动。 如果真能窥见当年苏退秋的一点半点精奥，那确实是巨大收获。 同时，也对悬剑山庄的做派感觉到很舒服。 一般人，哪会随意让外人观摩自己家的秘宝，还能从中悟得武功秘技，这还不得藏起来，然后狮子大开口啊。 悬剑山庄这种广开大门，有缘人得之的做法，实在是大气非常。 无怪乎人家能稳坐江南武道魁首的宝座上千年。 这可不单单是有个好祖宗就行的。 “如此多谢了。”张率谢了一声，也不停留，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那自己也自然得洒脱一点。 跟着进了悬剑山庄之中，倒是和外面悬剑满山不同，这山庄里的气象还是显得温和了不少。 起码不是路边随便就堆了一堆的长剑的情形。 不说假山流水，鲜花还是很多的。 可能是苏小眉喜欢鲜花，又可能是苏月衣喜欢花，总之一进去就见到了大量的花，花香很浓，整个山庄都止不住地在散发出一股花香味。 如果不去看外面满山的长剑，只是走进这山庄里，那么张率觉得这里应该叫万花山庄，多过悬剑山庄。 苏月衣对于这次会面很重视，不仅亲自在正堂等待，还下了台阶。 这对于苏月衣来说，确实是已经给足了面子。 毕竟真的说起来，苏月衣现在是江南的无冕之王，坐拥整个江南，是完全和淮王对等的存在，他完全可以在大堂里等待。 “爹，我回来了！”苏小眉看到苏月衣，率先叫了起来，飞快朝着他奔了过去。 到底还是小女孩的性子。 张率则是在观察这一位江南之主。 苏月衣。 听起来就是一个潇洒至极的名字。 像是那种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月下饮酒独醉的文士形象。 事实上也是如此。 苏月衣哪怕人已到中年，也是俊朗非凡，一身月白长衫，在紫月之下，十足的雅量。 他一边慈爱地抚摸着扑进他怀里的苏小眉的脑袋，一边朝着张率微笑。 前面有些笔误，多处把苏月衣写成了苏退秋，可惜改不过来了，只能略做说明。 第二百八十五章 【笔录旧事】 第286章 【笔录旧事】 “张先生，一路辛苦，还有，多谢你救了小女。” 一坐下来，苏月衣坐在主座上，率先开口对着张率说道。 中堂之中，早已经备好了瓜果茶点，现沏的香茶不知道是不是用了山庄里种植的花草的缘故，使得厅堂里也满是花香味。 张率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月衣。 主要是，他总觉得苏月衣哪里肯定出了问题。 否则的话，那天晚上，他不应该不出现。 要知道，半里渡驿就在隔壁了，不过一水之隔，以苏月衣的本事，不可能来不了。 除非…… 而且，姑苏城的事情，他也不管。 如果苏月衣的情况已经在预计之外，那么张率会考虑要不要直接撤出江南。 江南的水很深，他怕会沉没在这里。 但苏月衣始终表现的极其沉稳，让张率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张率只能客气了一下，转而说起了路上遇到的事情，尤其是江南佛道的诡异。 其实这个张率也和雷灭，还有柳清减他们说起过。 奇怪的是，雷灭和柳清减却表示他们并没有见过这些。 什么漆黑的触手，腐烂，都没有。 在他们嘴里，江南佛道固然是和他们争夺江南的唯一大敌，用的手段可能也阴私了一些，却到底也还是正道大宗，走的也是堂皇的路子，也是有高僧大德的，也确有高深佛法。 并不是什么邪魔。 “所以，有可能是嫁祸？”那天在松鹤楼，张率他们也讨论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张率问了一句。 “不好说，也许师父会知道更多。”柳清减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张率顺带就问了。 主要是他体内现在有那些来自般若的触手的侵蚀，结果来伏妖录都没有能够识别那到底是什么侵蚀。 这种侵蚀，哪怕回了凤旸，洛纯元也未必搞得清楚。 苏月衣到底是正气盟盟主，千年世家传承，总是见识多一点。 “般若……漆黑触手……江南佛道？”苏月衣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不会啊……” “不会。” “真是漆黑触手？” 苏月衣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确认般又问了张率一遍。 “真是，爹，在大德寺，女儿也看见了，那些和尚，一瞬间变成了一滩烂泥，彻底腐烂掉了，后来在半里渡驿，也是那种泥一样的东西，变成了触手，来攻击我们。”苏小眉这时说了一句。 一直没来得及开口的白启礼也连忙说话：“姨父，当时我也在场，真的是很吓人。” “哦，元长啊，你也来了，辛苦你了，在山上多留几日吧。”苏月衣看了白启礼一眼，很是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又看向张率。 “般若……我没听过，但伱说的漆黑触手，我好像记起来一些东西。” “远祖剑离公，似乎曾经剑斩过类似的妖物，那好像已经是本朝初年的时候了。” “我也是在剑离公的笔录上看到的，不过毕竟是少年时读的，现在也记不大清了，具体的，恐怕要重新看才知道。” “那那本笔录……”张率看向苏月衣。 “哦，那本笔录我一会就去找出来，张先生想看，可以随便看，只是剑离公的一本笔记罢了，写的是一些他行走江湖的奇闻轶事。”苏月衣秉持着他们苏家人一如既往的大方。 “到时候，我也要重新好好读一遍的，这所谓般若，居然敢伏杀我女儿，我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接着，苏月衣又和白启礼聊了一会，问起了白启礼他爹白行森的情况。 白启礼也算对答如流。 反正双方都默契的没有提起现在凤旸城的局势。 相信苏月衣肯定也知道了白家的处境，否则也不会答应淮王的求亲。 这倒也免了很多尴尬。 随后，便到了正式的求亲环节。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繁文缛节。 主要是，苏家这边，到底江湖儿女，哪怕现在是江南之主，悬剑山也是千年传承，在野也是久了，没有那么多讲究。 反正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苏月衣收下了张率带来的礼物，然后说道：“到时候，我过寿那天，很多朋友都会来，我会当众宣布这件事的，张大人。” 像是给张率一个交代，也像是说，肯定不会这么草率，苏月衣又给了一个承诺。 这当然好。 否则确实有点太不用心了，淮王怎么说也是天家正统，凤旸之主，派人不辞远路来求亲，就这么草草答应，说出去都没面子。 “对了，爹，张大人想学刀法，我想着您的面子大，到时候帮帮张大人。”苏小眉这时又说起了张率想系统学习刀法的事情。 张率也只是点头。 这个，他确实需要。 “这个好说，张先生于我们苏家有恩，要不是张大人用的是刀，哪怕要老夫传剑法，也没什么。”苏月衣笑着点头，“正好，爹做寿，到时候你姬伯伯会来，我舍了老脸，和他求一求，也就是了。” “那可多谢爹了！”苏小眉有点喜上眉梢，显然，这个苏月衣嘴里的姬伯伯很有些来头，怕是什么刀道上的大家。 可惜，在场除了苏家父女，其余人都是半懂不懂的。 张率是穿越的，白启礼是个书生，师药衣是个赶尸的，全都有点茫然。 苏小眉趁势，又把张率在门口的事情说了，苏月衣对此倒是有些惊奇。 “我初看张先生就觉得精气内敛，神完气足，绝对是一位高手，没想到居然能看到秋公剑意，这就是缘分了，张先生可以随便去参悟。”苏月衣感叹着，还是大方。 张率又是谢过。 最后，苏家父女久别重逢，要去说些悄悄话了，就进了内院。 张率他们则被仆从带着到了一处客院休息。 客院里也是花香阵阵，到处种满了花草。 白启礼嗅着那些花草，有些皱眉，还嘀咕了一句：“怎么搞得，到处都是花，我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什么什么也没有啊，姨父这两年难道是转性了，喜欢起这些了？” 以前，没有吗？ 今天看sd去了，有些拖的久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往事】 第287章 【往事】 在客院里待了一会后，山庄的仆从就送了一个盒子来。 盒子里自然就是苏月衣之前提到的那本他远祖的笔录，记载有疑似漆黑触手的内容。 这本笔录保存的极其完好，封面是由一种类似丝绸的材质制成的，通体靛蓝色，密密地缝织成了一体，在书封的左侧，写着几个银钩铁画般的字。 浮云游剑录。 单从那几个字，就能看出写字者的功力，绝对是个用剑的高手。 苏月衣称呼其为剑离公。 那么，应该就是叫苏剑离吧？ 翻开这本笔录，开篇是自述，和书封的笔迹一样，写的也确实是这位剑离公的事情。 他自述自己六岁习剑，不到十岁已经初窥堂奥，十六岁已经尽得真传，所以下山游历，顺便问剑群雄。 这本笔录就是他游历途中所遇到的奇闻异事编纂所成，多有荒诞诡谲之处，也有任侠豪放之意，老了在山中寂寞，便回忆往事记述下来，留待后人一观，若有所得，也算立言，若无所得，尽管一笑便罢。 这自述里透出来的那股洒脱不羁之意，倒是悬剑山庄一脉相承的味道，这位剑离公，倒也是一个妙人。 继续翻下去，没有目录，纯是一篇篇手写。 张率看了看，前面多是写的苏剑离下山后和人比试的内容，有江湖新秀，也有成名好手，或用剑，或用刀，或用奇门，或在暗器上很有造诣，也有一些是用术法的。 苏剑离比试的人，可以说是包罗万象，繁杂异常。 却又不会显得无聊。 因为这位剑离公不但武功高绝，文笔也是上佳，写人状物，短短几笔，妙趣横生，那人那物也是如在眼前，而且，从来不用生涩词语行文，即使是张率这样的古文小白也能看的明白。 就这等文辞造诣，哪怕这位剑离公不练武，专心从文，怕也是能取得不小的成就的。 张率看的是津津有味，好几处地方还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腿，算是击节赞叹了。 这古人古书，哪怕是张率看惯了现代爽文，读起来也是别有风味。 阅读了小半后，张率终于找到了他想看的内容。 漆黑触手。 这部分的内容是这样的。 当时苏剑离游历完了江南，正要北上，寻访北地的高人名家试剑，正巧遇到了一群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僧人。 苏剑离生活的时代，正好是大燮初年，燮太祖陈胤才平定天下，正在大展宏图。 他所作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灭佛。 北方的寺院基本都被铲平，寺里面僧人杀的杀，流的流，当时还有一句俗语，叫大江以北听不得佛音梵唱，意思就是没有佛道半点存在的痕迹了。 如此凶猛手段，北方佛道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也确有不少反抗的人，可当时大燮才开国，多少名臣猛将在世，燮太祖更是人杰中的人杰，据说可称那时的当世第一。 北方佛道哪怕积累再厚，也是被一一扫平。 最后就只剩下逃了。 大量僧人南逃。 缘由在于，南方当时也是初定，相较于北方早就被打烂的状态，南方基本保存完好，且，传闻说是燮太祖的皇后是南方人，也是当时割据南方的赤君吴镠的义妹。 燮太祖能取南方，他的皇后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据说就是她劝服了她的义兄归顺。 所以燮太祖才能较为完整地取的东南。 可这位在史书里记载极少的皇后也在东南平定后很快去世，她的遗愿好像就是要燮太祖善待东南百姓。 因此，有燮一朝，朝廷对东南的态度一直是非常宽松，不仅仅是律法上，各种政策，也是为东南有小幅度放松。 当时北方灭佛，南方却没有推行的那么严峻，当然也有说是南方初定，燮太祖怕激起民变才那么做。 总之，北方灭佛，南方佛道尚能得存，所以大量僧人难逃。 现在有四百八十寺，一大半其实都是北方僧人来建的。 苏剑离遇见的就是这么一批南逃的僧人。 他们相遇在一间废弃的破庙里，其时下雨。 也就是在这间破庙里，苏剑离见到了那些漆黑恶臭的触手。 张率看的入神，翻了一页，忽然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些潜藏着的触手好像有所异动，蛇一样地滑动了一下。 他正要动用焚之力去压制那些漆黑触手的时候，他的鼻端，嗅到了，淡淡的，雨水的腥气。 下雨了吗？ 怎么会？ 难道说‘虺’的力量已经可以波及到悬剑山上了？ 不可能啊…… 张率正奇怪着，发现眼前的景象也变了，那本保存完好，连纸页都没有怎么发黄的笔录忽然消失了。 他眼前地上的洒落着一些稻草的肮脏破碎的地面。 屋子里一下变得漆黑一片。 他一抬头，眼前早已经不是悬剑山庄里的客院的院子了，而是一间布满了尘埃和蛛网的破屋。 门是开着的，门外，正有小雨绵绵，还有雨滴从檐角滑落下来。 这…… “这位苏施主，还请过来一起烤烤火吧，阴雨绵绵，可不要染了风寒了。”张率正惊疑之间，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他。 苏施主？ 什么苏施主？ 他回头，下意识要去拔自己的刀，手一碰，却发现触感不对，不是他的刀，那感觉，好像，是剑？ 以及，他身后，一堆小小的篝火已经升了起来，篝火旁，正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和尚在火旁，或盘坐低声念经，或神情麻木发呆。 只有喊他的那个和尚，脸上神情尚算有些鲜活，持着佛礼，微笑着看着他，很是客气。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一尊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的佛像，根本看不清面目。 这个场景是…… 等一下！ 张率又看向那个喊他的和尚的脸，他的脸，年轻俊朗，甚至带着一丝丝的阴柔，在他那身还算干净的白色僧袍衬托下，非但没有半点圣洁庄严的味道，反倒是有邪异的气息流露出来。 而且，他，他的脸，张率极其的熟悉。 般若。 是般若！ 张率悚然而惊。 第二百八十七章 【般若菩萨】 第288章 【般若菩萨】 般若。 张率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看到般若。 这种诡变，甚至让张率都忘记了别的奇怪之处。 要不是掌中的剑柄一点都不称手，他真的就要拔剑而动了。 “苏施主，怎么了，贫僧脸上有什么吗？”般若看着张率，脸上笑意倒是不变，只是轻轻问道。 但他的问，显然惊动了别的和尚。 那些和尚此前似乎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对于此时的气氛都入惊弓之鸟般，有个和尚更是明晃晃地从袈裟里摸出了一把戒刀来。 剑拔弩张。 “没什么，有些走神。”张率在沉默了一会后，松开了握剑的手，也扯起了笑容。 这个笑，倒是让气氛重新轻松了不少。 “这雨下的是让人心烦。”般若点了点头，好像是表示理解。 同时不动声色地示意那个已经亮出戒刀的和尚赶紧把刀给收起来。 “快来坐吧，苏施主，我们这里还有些饼子可以吃。” “如此多谢了。”张率一边答应着朝般若走去，一边思考着自己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又一次穿越？ 他尝试着呼叫伏妖录，却没有任何反应。 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遭的一切真实的不可思议。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应该此刻是化身成为了他看的那本笔录的主人，苏剑离。 然后，进入到了他刚刚正在看的那段内容里了。 苏剑离在一个下雨的午后，于一个破庙里遭遇了从北方逃难而来的一群僧人。 并且，在这个地方，他遇到了那些漆黑的触手。 本来只是看文字的话，张率还要想那漆黑的触手到底是什么来路。 可真的看到了那些和尚里的领头者后，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般若。 原来，苏剑离遇到的居然是般若吗？ 也不对，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般若，到底是不是苏剑离遇到的，也存疑。 暂时，观察。 张率自然也运转过焚之力，并没有得到回应。 反而是有一股剑气在他的体内流转，他一下就知道了那股剑意的名字，彼岸剑意。 这应该就是悬剑山庄的家传绝学，那位千年来唯一神变高手苏退秋留下来的瑰宝。 彼岸剑意。 什么意思？ 张率想了解更多，却发现已经再想不起来了，他能动用那股剑意，却没法知道它更多东西。 这让他更加怀疑自己现在的状况。 他感觉了一下，以他现在的这副身体，剑气的质量，好像也就是在凝气境界，倒是和他自己本人差不多。 “来，苏施主，吃个饼子吧。”张率刚刚才走到篝火旁，般若就递给了张率一个干饼。 张率倒也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说道：“多谢大师了，大师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从般若喊他苏施主可以看出，他们应该是已经互通了姓名了，所以张率也就没问般若叫什么，那太奇怪了。 “贫僧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般若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天下，又有哪里，是可以容下我们这些出家人的呢？” 他这话一出口，其他的和尚也是有些神伤，好像是想起了这一路的艰辛，有人甚至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张率没有说话，只是假意在吃饼，他是不敢真吃的，这可是般若给的…… 他把饼都偷偷塞到了衣袖里去了。 “张施主，再喝点汤吧，今夜风寒雨缠的，暖暖身子。”般若非常热情，看张率好像吃完了饼，又连忙招呼他喝汤。 说是汤，好像也就是一锅沸水，里面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些黑黢黢的。 张率自然不敢喝，只是摇头，说道：“不了，我喝酒。” 他还真有酒，酒葫芦就在他身上，他拿了出来，还对着般若晃了晃，说道：“大师要来一口吗？” “阿弥陀佛，贫僧修的是北派禅宗，不能碰荤腥酒肉，苏施主请自便。”般若摇头拒绝。 张率一笑，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酒还真不错，味道有点熟悉。 马上，张率就想起来了，是那天在姑苏喝过的雪夜钓鱼烧。 那边的和尚喝了一会汤，外面的天色也完全黑了，他们却忽然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袈裟，正襟危坐起来，好像是要进行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果然，下一刻，由般若主持着，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请出了一个完全被一团红布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被供奉在了那尊看不清面目的佛像下，所有的僧人都面带虔诚地看着那东西。 之前对着张率拔过刀的那个和尚还看了张率一眼，开口说道：“我们要做晚课了，外人不能在场。” “戒嗔师弟，这里又不是庙里，咱们也是客，怎么可以随便做如此荒唐之事，外面还下着雨呢。”般若连忙打断了他，还有些歉意地看向了张率。 “张施主莫怪，贫僧这师弟啊……” “贫僧们要开始拜我们般若寺的般若无上正觉彼岸菩萨了，贫僧会尽量控制声音的，如果吵到张施主，还请多多包涵。” “没事，大师，你们自便，不过，您说你们要拜菩萨，莫非那就是……”看着那团完全被红布包裹的东西，张率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尤其是在跳跃的篝火掩映下，影影幢幢之际，他总觉得那红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没错，那就是彼岸菩萨的在世真身了，也是我们般若寺最后的传承了，也不知道我们守不守得住。”般若又叹一口气，随后像是强行打起了精神，转身去主持晚课去了。 随着阵阵的梵音佛语，整个已经废弃的佛寺，好像又恢复了曾经的兴盛，连带着那尊根本看不清面目的佛像都好像变得生动起来了。 张率一直在盯着那团所谓的彼岸菩萨看。 篝火在烧。 梵唱声在越来越大。 忽然，只听得‘荜拨’一声，有木柴被烧的炸裂开来。 而那始终不动的红布，好像…… 真的，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不速之客】 第289章 【不速之客】 夜色深沉。 破庙外的小雨还在不停地落下。 般若他们的晚课早就结束了。 已经流离了一路的和尚们基本上都睡的七零八落了。 只有般若，依然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那堆篝火早已经熄的差不多了，只有几点火星还在偶尔跃动，正好映照到了那团还被安防在佛像下的被红布包裹的，被般若他们称为菩萨的东西。 现在，它也很安静，一动不动，好像张率之前看到的画面，完全是错觉一样。 可张率完全睡不着。 他依然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穿越，做梦，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寻找可能脱离的办法。 雨一滴一滴从屋檐上掉落，击打在外面有些残损的石板上，发出了有些低沉的闷响。 张率斜靠在一堵墙壁上，手里握着剑，正对着那些般若寺的和尚们。 离天明还有很久。 而假设，他是真的穿越到了那本笔录里面，那么在这个夜晚，他作为苏剑离，必然会遭遇那些漆黑的触手。 而且，很大的一个可能是，那些漆黑的触手，就会从那团被红布包裹的东西里出来。 要不是他现在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他恨不得一剑就去挑开了那红布，看看那些触手是不是就潜藏在红布底下。 等待无疑是最磨人的。 更何况，除了漆黑触手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 般若。 这个妖异和尚在那个雨夜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那么深刻，以至于他不得不给他额外的关注。 会在什么时候发动呢？ 张率默数着时间。 当他在心里已经数着雨滴到达九千三百四十七下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那边安坐的般若，结果却看到般若也睁开了眼睛，回望了过来。 声音并非是从他那边发出来的。 声音来自外面。 是一个人，穿过雨夜的声音。 有人来了。 只是，什么人，会深夜而来。 这个人，又和今晚的事情，有没有联系呢？ 因为张率没有来得及看完，就来到了这里，他也不知道后续的发展。 苏剑离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 念头转动的时候，雨中来人已经来到了破庙之中。 是个男人。 一个撑伞的男人。 他走进破庙的姿态也很慢，甚至，可以说是很懒。 他的脚步很小，动作也是完全不着急的模样，根本没有那种急于从雨中脱身的感觉。 他走进屋子里，缓缓收伞的动作，会让人觉得他是去雨中散步回来，而不是赶路。 一个在深夜撑伞于雨中漫步的男人…… 这场面，张率有点想象不到。 等到这个男人把伞收起来，在极其微弱的篝火残光里露出他那张脸孔的时候。 张率简直要惊呼起来。 是真的见了鬼了。 真的。 他今天先见到了般若也就算了。 他现在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或者也称不上熟人，就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且，很有些奇怪的人。 陈小梨。 没错，就是陈小梨。 张率也想不到，自己怎么就会在这里见到陈小梨。 无论是时间，地点，都完全不对。 但张率又想了想，如果现在真是苏剑离时期，眼前这个陈小梨，可能不是陈小梨，也许是他的先祖。 也就是，传下了伏妖录里那些东西的大伏妖师。 这么说起来，这个人还真的有点和陈小梨不一样，虽然面容长得很陈小梨几乎九分相似，气质上也有点和陈小梨般的懒散。 但眉宇之间总是还多了不少刚毅和风霜。 这显然不是陈小梨那种整天待在屋子里看书写书，连做个批注都要用脚去勾笔起来的死宅男可以比的。 毕竟那本伏妖录里的内容可以说都是来源于这位大伏妖师的亲身经历，也就是他是真的斩妖除魔过的，那么他自然身上会多很多杀意血性，也更多一些沧桑。 这陈小梨的先祖收起了伞后，又抖了抖身上的雨滴。 下一刻，一个小巧的身影从他身上蹿了下来，却是一只毛色雪白，憨态可掬的狐狸，它有三根尾巴，刚刚好像是在陈小梨的先祖身上睡着了，这会还有点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又靠在陈小梨先祖身上好像又要睡过去了一样。 那陈小梨的先祖没有理它，而是看向了屋子里，见到有人后，缓缓开口道：“在下陈小柳，赶路至此，夜深雨寒，冒昧打扰了，还请诸位勿怪。” 那边的和尚有几个被吵醒了，看了他一眼，继续睡觉，有些则是压根没醒。 只有般若朝着他点了点头，说道：“贫僧相忘，见过这位陈施主，大家都是赶路人，不必如此客气，随意便是，那位是苏剑离，苏施主。” 张率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陈小柳微微示意。 陈小柳，陈小梨，这一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取名风格。 “这位大师，在下一路疲惫，身上寒气重，能否让在下取取暖。”陈小柳看着那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篝火，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请过来吧，只是火已经灭了，怕是温度不够了。”那个长的和般若一样，自称相忘的和尚，依旧热情，抬手请陈小柳过去。 陈小柳也不客气，随手抓起了那只贪睡的白狐，就朝着篝火走了过去。 一边走，陈小柳还一边说道：“对了，相忘大师，我身上没吃的了，你们还有吃的吗，我可以付钱，肚中饥饿，实在是睡不着。” “我们还有些吃的，但不用钱，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更何况，只是医肚饿呢？”相忘笑得更温和，转身就去找那种之前给过张率的饼子。 与此同时，陈小柳离相忘他们在越来越近。 屋子外的雨，好像变得小了起来。 以至于屋子里的声音变得分外清晰，尤其是在这种万籁俱寂的夜里。 只能听见相忘找东西的窸窸窣窣声，还有陈小柳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忽然。 第二百八十九章 【分食】 第290章 【分食】 忽然。 一个本来在地上睡的很安稳的和尚一下坐了起来。 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黑暗中，好像是见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又像是纯粹的发梦魇。 他的眸中一片虚无，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他的眸中的虚无近乎于纯粹的空洞，就如同他的眼眸没了一般。 这个和尚的举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汇聚了过去。 相忘，陈小柳，当然，还有张率。 静。 又是静。 静的那些屋子外面的那些雨滴声再次被放大了很多。 大家突然一下被定住了一般，都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就是在等待着那和尚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 “呃……” 他发出了一声低鸣。 把嘴巴一下张的很大，就好像是要呕吐出什么来。 结果，等了一会，他又不动了。 似乎到此为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啊！！！” 骤然，这个和尚的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吼叫声，野兽一般。 最后，他真的开始呕吐。 大量的，漆黑粘稠的物质，从他的喉咙里喷射出来，飞溅到了地上。 空气里立刻开始弥漫起难以言喻的刺鼻臭味。 相忘到这时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反应过来，这个和尚是自己的同门，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叫着空见师弟，就要过去扶他。 张率不动，只是盯着。 陈小柳也没有动，也是盯着相忘。 相忘的动作没有迟疑，他爬起来就朝着那个正在呕吐的和尚小步快跑了过去，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地上漆黑污浊的呕吐物。 他快步来到了那个被他称之为空见的和尚旁边，伸出手去就要拍打他的背部。 然而，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那一直在呕吐的空见和尚一下就朝着他的手咬了过来。 他不是一口咬掉了相忘的手臂的那种咬，而是一口，居然是将相忘的那条手臂整个吞了进去。 也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异变，理论上，这种程度的吞噬，应该会直接撑破他的喉咙和胃袋。 可，就是发生了，还是那么的迅速，迅雷不及掩耳到，正常人根本难以反应过来。 一直到相忘的胳膊被近乎齐根咬住，相忘才大声惨叫了起来：“空见师弟，你怎么了？快放开我，你着相了，师弟！速速醒来！” 即使是被这样攻击了，相忘居然还能保持住仪态，一边痛呼，一边还在劝解着空见，好像他说话真的能唤醒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的空见一样。 此时，其他的和尚也被惊醒了，看着这一幕，都是面面相觑。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都爬起来要去帮助相忘了。 但就在此时，那几个和尚也一下定在了原地，表现出了和空见最初一般的状况，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呃’。 那么多的和尚一起静止的场面，加上相忘被空见咬住了手臂的样子，组合在一起，简直如同一幅佛家地狱绘卷。 庄严神圣又诡谲。 “苏施主，请救救贫僧！”相忘终于发出了呼救声，却不是朝着离他最近的陈小柳，而是在墙角的张率。 张率看着面露痛苦的相忘，不动。 “陈施主，请救救贫僧……”相忘眼看张率不动，还是只能向陈小柳求救了。 可是，陈小柳也不动。 张率和陈小柳两个人简直跟石化了一样，充耳不闻。 另一边，随着那些和尚发出诡异的低鸣。 很快，他们就也疯狂地呕吐了起来，继而，朝着已经被咬住了的相忘扑了过去。 他们，开始分食相忘。 相忘从最初的惨叫，到后面已经没有声音，整个破旧庙宇里只有刺耳的咀嚼和撕咬声在不断起落。 张率和陈小柳还是没有动作。 他们好像也形成了某种默契，在等待着谁先说话打破僵局。 沉默。 还是沉默。 一直到相忘已经被彻底分食掉最后一丝存在于世上的肉体。 那些已经沾满了血腥的和尚，一个个从黑暗里抬起了头来，好像有些茫然，又好像已经在搜寻着什么。 比如说，这个破庙里还活着的人。 陈小柳，还有张率。 终于，有人说了第一句话。 “演的一点都没有意思，相忘和尚。”是陈小柳，他开口了，却不是对着张率说的，而是对着那明明已经被分食掉的相忘说的。 “你在北方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无趣，拿出伱的那些骗人的本事来，就这些，没用。” “嘻嘻。” 笑声。 从不知道哪里响起。 张率第一时间甚至怀疑是从那个被那块红布包裹的东西里传出来的。 接着，又是笑声。 “嘻嘻。” “哈哈哈……” “嘿嘿嘿……” “陈小柳。” 不是一个人在笑，是很多人在笑，那些和尚，那些已经异变了的和尚，他们在笑的瞬间，忽然回头。 一齐回头，他们的眼眸已经变成了没有瞳仁的空洞，嘴巴张大的根本不是正常人可以达到的地步，足足有一口砵那么大。 声音，就是从那些砵一样的巨嘴里发出来的。 有大有小，有尖利，有低沉，甚至有男有女。 “阿弥陀佛。” “陈小柳，不愧是陈小柳，名动北地的大伏妖师，我还以为你只是路过呢，没想到真的是来抓我的。” “不过，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你，你的肉，看起来，很好吃。” “嘻嘻嘻嘻……”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可破戒啊！” “可是他的肉真的很好吃啊。” “哦，对了，还有那个苏剑离，嘻嘻嘻嘻，都是鲜嫩的年轻人的肉体啊……” 相忘这种自说自话，每个人都有自我情绪表达，又最终好像是一个人的感觉，让张率想起了他遇见过的般若。 所以，这个人，或者说，这些和尚，都是般若？ “没意思，既然这样，我就把你们都吃掉好了。”其中一个和尚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好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陈小柳只是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白狐，有些厌恶地说道：“你说话的语气很恶心，我会把你斩成无数块的。” 第二百九十章 【过手】 第291章 【过手】 下一刻。 陈小柳已经出手。 但出乎张率意料的是，他用的不是张率想象中的剑。 而是一把刀。 一把极其古拙的刀。 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张率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把刀的样子…… 他很熟悉。 甚至可以说闭着眼睛也能认出。 森。 断刀森。 他日夜抱在怀中，亲如肌肤的那把刀。 可，它怎么会在陈小柳手里，还是完好的形态？ 难道说，前身和陈小柳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也不对啊。 前身该是承影从小训练的人才是啊。 张率晃神之际，陈小柳的刀已经朝着那些和尚斩了过去。 就是这一刀，张率已经不得不佩服陈小柳用刀的水准。 他这一刀很快，也很稳，以一种极致的速度切入了那些和尚之中，那只还睡的迷迷糊糊的白狐，却依然舒服的趴在他的肩头，没有半点颠簸。 那种速度和角度，张率自问也不是不能做到。 前身打下的底子非常好。 可那种稳定，却不行了。 接下来，陈小柳在那些和尚里的攻势，也让张率，近乎大开眼界。 因为他看到了，属于那把刀的刀法。 不是单纯的战八方，又或者奔雷闪这样的技巧，技法。 是真正的细腻的，对于刀的运用。 辗转腾挪，劈砍撩斩。 是张率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本来他到了江南还想找个刀道名家来学习一下，补足这方面。 现在不用了，光是看着陈小柳出刀就可以了。 他对于刀的运用，或者说，对于他手中那把刀的运用，绝对是无可比拟的。 张率找别的刀道名家肯定教不了这些。 理由是，那些人根本不熟悉这把刀。 陈小柳的刀法精妙，效果也是出众。 那些和尚其实行动也极其敏锐，速度很快，并不下于他的刀。 且，可能这些和尚都是相忘的关系，他们简直是一体的一样，动作起来，配合默契无间，环环相扣，完全找不出半点破绽。 换个人来，可能已经被再次分食了。 张率自问自己入场，以他现在这副身体，恐怕也不行，最终只能逃跑。 用刀，或许还有点机会。 至于说陈小柳，他是在压着那些和尚打。 他的刀，一刀刀劈砍，起初那些和尚还能用自己的身躯去阻挡。 那些和尚的躯体在变异之后，好像变成了某种软体，极其有弹性，刀斩上去都斩不断，只是被拉扯。 只是随着陈小柳一刀重过一刀，那些和尚，开始被斩碎。 真的是斩碎，手臂，腿，头颅，身躯。 被他一刀刀劈开。 明明陈小柳整个人看起来懒散至极，在他挥刀的时候，他的眼睛好像都没有完全睁开。 可是他的每一刀都是那么精准，每一个躲闪的动作都是那么随意又到位，实在是潇洒到了极点。 他甚至还有功夫在挥刀的时候，随手调整一下趴在他肩头的白狐的睡姿，以免它掉下来。 简直像是一场极尽华丽的表演。 第四百五十七刀。 那些和尚全都被斩成了碎片，陈小柳收刀，看向了张率，说：“看够了吗？” “还没，要不你再来一遍？”张率还真没看够。 之前他觉得自己真的算是人刀合一了。 看完了陈小柳的刀，他才知道人外有人。 陈小柳是真的把那把刀给吃透了，还是完整形态的刀。 张率光是看一遍，完全无法彻底掌握陈小柳刀术里的精髓。 “你叫什么名字？”陈小柳看着张率，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但张率能感觉到对方的警惕和防备。 显然，陈小柳并不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他应该还是认为张率和相忘是一伙的。 如果刚刚张率出手，怕是会遭到陈小柳的一并斩击。 “在下苏剑离。”张率没有报自己的真名，主要是相忘都已经喊他过苏施主了。 “姓苏，用剑，悬剑山的？”陈小柳说着，看了一眼张率掌中握着的剑，问道。 “不错。”张率点头，悬剑山的名头还是够响亮，也够好用。 结果…… 下一刻。 “不信。”陈小柳淡淡一句，人已经在空气里消失了。 下一刻的下一刻。 张率已经被迫出剑。 因为，陈小柳的刀，已经到达了他的面前。 快，太快了。 快的张率只来得及拔剑拔出来。 对撞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陈小柳刀上无边的压制力。 他的刀很重，比张率自己握着，劈砍出去的时候，要重的多的多。 要不是张率现在这具身体也是锤炼多年，真正的武道世家出身，又有一股犀利的彼岸剑意在身体里流淌着，他恐怕一刀就要被斩飞出去。 一接到这一刀，他身体里的记忆立刻被唤醒。 苏家家传的彼岸剑法流水一样挥洒了出来。 居然在倏忽之间，没有落下下风。 只是别看陈小柳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的内劲其实无比霸道。 极其快速地对击之中，张率已经明白，论境界，陈小柳怕是已经进入了如一之境。 要不是他本身很熟悉那把刀，也刚刚看了陈小柳出刀的整个过程，他还真有点招架不下来。 可也正是在这种招架，对击里，他更进一步地了解到了陈小柳的刀术。 如果让他回去，给他一点时间，他的刀术将会真正的更上一层楼。 不说完全补全他在刀术技法上的缺陷，起码他对上等级别的对手，不会吃亏。 对击了一百多招，陈小柳忽然撤手而去，说道：“不打了，信你了。” 张率微微喘息，正要说话。 相忘的声音却是又一次响了起来：“陈大伏妖师，伱还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就这样给我机会？” 已经被陈小柳斩碎了的那些和尚的碎块，慢慢蠕动着，居然粘合在了一起。 并且迅速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重新开始塑造起一个人形来。 “给你机会又怎么样，再来一百次，我也能斩碎你。”陈小柳说着，又对张率道，“走吧，这里没你的份，苏家人要是死这，我也怕麻烦。” “走？今天谁也别想走！” “南无阿弥陀佛。” 第二百九十一章 【梦幻森罗】 第292章 【梦幻森罗】 念出那句佛号的时候，相忘整个人已经从一堆破碎的烂肉重新整合成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胜雪，姿容无双，仪态端方到了极点的妙僧。 他的脸很妙，是那种俊雅非常，又佛光满面的端正之颜。 他的气质也很妙，静如处子，明明是睁着眼，持着佛礼，却又像是闭着眼睛入定了一样安然。 看到这个人，尤其是他站立在这样一座落满尘埃的寺庙里，高大沉默的佛像就在他背后的阴影里。 你几乎就要觉得这是什么隐世高僧，这是什么隐藏的佛门圣地。 恍惚之间，那些之前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都消散了一样。 空气里的血腥味好像还真的消散了。 连同之前满地的血肉，一起随着般若的重新出现，被收敛的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见踪迹了。 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一样。 佛家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相忘还真的念起了这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还不走？”陈小柳没有去听相忘念得佛言，只是看了一眼张率，握紧了刀。 “斩妖除魔亦是我辈本分，家中长辈在此，也会支持在下的。”张率当然不会走。 他莫名来到此地，他最大的猜测就是，他被那本苏剑离的笔录拉了进去。 而要离开这里，恐怕解就在这破庙里了。 当年苏剑离遇到了那些漆黑触手，现在他都没有见到，离去，又能去哪？ 斩了这眼前的相忘，破了那些触手，也许就能回去了。 “随你，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别念了！”最后一句，却不是他对张率说的，而是对相忘的爆喝。 爆喝声中，陈小柳已经启动。 依然是干脆利落的出刀，张率发现陈小柳在用森的时候，最大的特点就是干脆，没有拖泥带水，每一刀都是带着断的决意去斩的。 倒不是说张率自己用的时候，出刀犹豫，只是他更偏重于思虑，每一刀固然也猛烈，却到底有所考虑，更多变。 在陈小柳的刀里，见不到，他是个秉持直道而行的人。 见刀见人，倒是和他那副懒散的模样完全对不上。 呼吸之间，陈小柳的刀已经再度轰倒了相忘的脸上。 这一次相忘还手了。 是那种正大光明的还手，而不是像之前那些和尚一样，对击之间总是软绵绵的，都是一些虚招，防招。 重新组合的相忘，出手居然和他的气质一样，佛光满盈。 一拳击出，刚猛无畴，又没有杀意，只是一种仿佛他嘴里念的佛言般的盛大光明。 “当——”的一声，相忘的拳和陈小柳的刀居然是旗鼓相当之势。 接着他又出拳，每一拳居然都挡在陈小柳的必经之路上，好像短短片刻，他已经摸透了陈小柳的刀招，且，在功力上都提升了上来。 每一拳对击之间，他的袖袍鼓荡，拳风轰击之中甚至隐隐有金光闪动，金光里还有吟唱之声。 唱的好像就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每一句唱出，金光更盛，隐隐成为经文的模样，他的拳势好像也更猛。 “金刚梦幻拳。”呼吸间交手数十刀没有建功的陈小柳冷哼一声，并没有退缩，只是在又一刀被挡了回来，且整个人的衣衫被对面强劲的拳风吹拂的褶皱起来的时候，他回首轻轻抚了抚肩头毛发也被吹乱的白狐，继而再动，“这种佛家正道拳法，被你这种妖孽用来，实在是辱没了禅宗威名，看刀！” “森、罗、万、象！” 随着他每一个字出口，他手中刀斩出的刀影就厚一层，到了最后一个字，刀影已经铺天盖地，遮住了整个破庙。 原先相忘的拳法还算煊赫，可在这无处不在的刀影里，完全被斩的抬不起头来。 无数的刀影在瞬间斩出，又在一瞬间全部收拢，从无数个地方一起围拢向相忘，好像无数刀，就是一刀。 这一刀，从天而降，是陈小柳，携带着无上刀威，那些刀影甚至形成了一道长达数丈的刀芒凝聚在他的刀上，一起斩落。 相忘连忙出拳回应，可他身周的拳影已经在那一刹完全被斩碎，他只有一拳。 这一拳…… “当！”又是一声爆响，这一拳，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和陈小柳打得有来有回。 他挡不住。 他在陈小柳这万千一刀之下，直接被斩的整个人向后倒飞，全身素白的僧衣一寸寸爆裂开来，连带着他僧衣里的血肉都碎裂，渗透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僧衣，红的血，浸染在白色的僧衣上，顿时妖异非常。 “还不显形吗？装和尚装的这么有意思？”陈小柳一刀爆斩，整个人在空中还在迫近，他的刀势还没有结束，继续压着相忘而去，强横的刀意犁的原本就破损不堪的地面再次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痕。 而相忘好像还在勉力抵抗着陈小柳的刀意，他的双脚也是在地上犁着，近乎是没入了地面里一样，大片的地面被摧毁。 他整个人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即将要撞上他身后的佛台，还有佛台上的那块被红布包裹起来的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逼贫僧呢？贫僧真的只是想一心向佛的，可是伱们，你们这些人……” “认命吧，相忘，你就是一个恶鬼，你的心里就只有恶，念多少遍经文也消不掉这些的，杀了他们，吃掉他们，你一样可以成佛，谁说魔佛不是佛？” “你闭嘴！你这心魔，休想引诱贫僧再破戒！” 相忘又一次恢复到了那种自说自话的状态里去了。 从他的对话里，一时间让人根本分辨不出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小柳却压根不管这些，只是长刀直进：“装神弄鬼，受死！” “阿弥陀佛，都是你逼贫僧的，不是贫僧所愿，罪过罪过！” 相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抵在了佛台上，他身上的血肉，则开始蠕动。 化成了，漆黑的，触手。 〈漫长的季节〉代跋 〈漫长的季节〉代跋 最近在看《漫长的季节》。 文学监制是班宇。 对于东北文学，我始终迷恋，无论是在文字里，还是影像里。 它始终代表着某种宏大叙事的落幕，夕阳的余晖，破碎，毁灭，枯萎，残忍，寒冷，浪漫。 这也正是这一代东北作家追寻的东西，班宇，双雪涛，郑执，这些后工业时代的年轻人试图在文字里复兴曾经的辉煌往事。 这让我感慨。 因为我也试图在文字里复兴某些东西。 比如说，武侠。 在这个武侠落幕的时代。 毫无疑问，《伏妖录》里是掺杂了很多武侠元素的。 那些招式，那些刀剑的对决，那些斗笠，肃杀的雨。 这是武的部分，是皮。 而骨，是侠，是人，是王免千里送孤女，命断活埋庵，是嵇广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舍命救人。 但最终还是气，是请从绝处读侠气。 这本来是我后面要写的，李褚锐十年磨剑，一朝守孤城，为的是一口‘天下如此，吾辈如何’的气。 也是葛道玄半生流离，一朝悟道，以身焚天，终不坠壮志的气。 更是张率一刀八千里，斩妖魔一万三千七，只为送故人一程的气。 可惜，写不到那了。 是的，这本书到此为止了。 倒不是说我写不下去了，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某种不可抗力。 无耻点讲，可以说是生活所迫。 虽然我从未抓住过生活。 首先还是道歉，对每一个追读至今，始终支持着我的读者朋友们。 感谢你们，也很抱歉，辜负了你们的信任和期待。 这种事情，我知道我说再多也没用，只能说，来世见面，请给我一百刀吧。 不过都说到这里了，不妨就讲讲这本书的得与失好了。 这些原本是要放在第一二卷总结里讲的。 应该说，这本书的前十几万字，我是非常满意的，尤其是活埋庵一节，当时写的我汗透背心，写爽了。 整体的节奏，故事排布都不错，尤其是对志怪故事的运用和改编，我觉得都还算贴合，塑造出了不错的氛围。 但后面随着战力提升就有点不够味了。 最失败的地方，应该是战斗，后期战斗的同质化过高，没有足够的画面感，显然是我这些年战斗描写越写越回去了，深刻检讨。 另外情感描摹，我觉得还不错，虽然有人不喜欢，可喜欢的人也很喜欢，这就够了。 最得意是天上月一章，很美。 本来我心匪石也是一个我很期待的桥段，可惜。 总的来说，还是一段非常美妙的旅程，感谢大家一路陪同。 至于说以后，会不会重新捡起来写，我也不知道。 人生是太过不确定的东西。 我只能说，大概率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在另一个故事里。 那时，我应该已经摆脱了现状，重新获得了创作的自由。 虽然这样说非常非常无耻，可是，我是不会停止创作的。 我的人生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秋天。 文字却是我的春天。 我希望这个春天，永远都不会结束。 ——陈森然于23年4月末的早晨 （这篇跋其实已经写好多日，纠结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