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家族》 第章 反童话 1 很久以前,王子和公主住在城堡里。 他们都逃离了自己的魔法王国,来到这里缔结婚约,成为这个偌大的城堡里有且仅有的一对。 白日里王子劳作——浇花,养马,耕种,劈柴……公主则负责烧水,煮饭,洗衣,扫地……这可把平日里几乎被惯坏的一对儿年轻人给累坏了,日落而息?不,还未及日落,两人便早早躺下,却根本不剩时间供他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说一堆情深深意浓浓的甜蜜话儿。两人都打呼噜,公主的声音小,像一只温柔的小猫,王子的声音和打雷差不多,不客气地讲,就像一头猪。 这么坚持了半年有余,王子突然先开始嫌弃起公主来。当初他俩是奔着像童话一样的爱情与生活去的,如今看来生活需要爱情的滋润,生存却不能单凭精神,公主变得很是懈怠。 “唉!”王子对着吐出露珠的玫瑰花叹了一口又长又远的气,他放下花洒,转身回到厨房,把新炸好的油条和一盅马奶悄悄搁到公主床边的餐盘上。公主依旧在熟睡,25c的阳光即将漫射到她脸庞,王子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抬起头对她轻声讲:“艾德·琴,我得去魔法世界一趟。” 2 王子本想去找他的老爹德玛三世再讨一石口粮,却不想半路遇到一个碰瓷的老巫婆。 他驱白马乘风长奔,进入林道,就见路中间站着一个披戴连衣帽的老妇人,王子勒紧缰绳,一声断喝:“吁——” 白马两前足凌空骤停在离老妇人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两只大鼻孔里喘出的白气儿差点就喷到了她脸上。 “哎呀!”老妇人立正硬倒下,“这马要熏死我了!” 似乎连白马也无法接受这赤裸裸的诈骗——它可是今早上才洗的澡,它提蹄长啸着,以示抗议。 “那个,老太太,”王子脸上一半委屈一半假笑,“您没事吧?” 巫婆从地上坐起来,拍掉身上的树叶,很正经地说:“请叫我姐姐!嫉妒之神!6公里最伟大的巫神!” “那个,嫉妒什么的姐姐,您没事吧,没事我就走了,我得在天黑前赶到魔法堡垒。” 巫婆抬头看了一眼王子,“哟,这不是老德玛的继承人嘛?你刚才撞了我,得赔偿我——” 王子说:“我没多的钱,赔偿的话,意思意思行吗?” 老巫婆摇摇手指,“一口价——十万!” 王子的笑容逐渐凝固,“请问‘姐姐’,‘嫉妒之神’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如果没有钱给您,会被打吗?” “你一定知道‘月老’吧,那个糟老头子干什么,我就和他反着来,所以民间也称我作‘分手大师’——如果你不赔偿我,我就夺走你挚爱之人的青春。” “呃……”王子的表情逐渐变态,夹紧马肚,暗暗驱动马力,提马绳,白马忽如一支离弦箭,有去无回,逼近老巫婆时,白马使一招“神龙摆尾”,又加一记“馿后踢”——俗称尥蹶子。 登时,王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只见老巫婆飞到天边,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一颗星。 3 王子回到城堡里,已是下午三点过,城堡前有一株老柳树,树上住了一窝乌鸦,聒噪个不停。 王子看到桌子上的早餐还原样摆放在那里,很是诧异,在平常这个点,公主早已经起床了,今天怎么连早餐都还没动?他走近床边,大吃一惊: “艾德·琴,你怎么?——”王子心里接受不了,心想说你怎么变得和那个老巫婆一样了。 公主见王子过来,便道:“爱尼耶·沃,你今天去哪儿,我感觉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公主说话的声音不仅让王子再次傻掉,也把她自己给呆住了,“我的天,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这么苍老?” “艾德·琴,告诉我,你一直在这里吗?” “对。”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事情?” “我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有个老婆婆非常生气地骂我‘缺乏锻炼’,作为惩罚她要让我提前感受暮年!要让我……呜呜——”公主哭了出来,“醒来我发现自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说了,”王子抱住了她,“是我不好……” 第三日王子的老爹派粮草总监送来口粮,王子见了不无惊讶地问:“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老了?” “王子别问了,”总监俨然已是一个白发老头,“昨晚有个疯婆娘跑去诈骗我内人,说不打钱就撕票你爱人的青春。我内人何等聪慧?佯装畏惧,实则派人去通报国王,不一会儿就把那疯婆子抓了起来,投入大牢。” 王子蛮同情地看着总监,“可是没想到你自己变老了二十岁吧?” “嗯,我现在也只能帮国王运运粮草啦!” 王子又问:“那疯婆娘是不是自称什么‘嫉妒之神’?你怎么没要求她把你变回去?” “就是‘嫉妒之神’——不行啊,那疯婆娘说她是上帝的小女儿,只有给人催老的义务,没有使人越活越年轻的权利啊。” “操。”王子骂了一句。 次年风雪夜,总监卒,享年四十八。 4 此后余生,王子打算陪公主走到尽头。他常常推着她的轮椅在城堡前老柳树下吹风,他讲:“艾德·琴你看,这树上乌鸦一家多幸福啊,要是我们以前生了一个孩子就好了。”想到这里,王子眼里是酸楚的泪。 老公主勉强还能听到王子的声音,但口齿已经哆嗦了,讲了好半天,王子只能靠意会去揣度老公主的一腔一调。王子看着牙快掉光的老公主,心想自己成熟的速度还是跟不上她老去的速度,他想起年轻时两人一起做过的荒唐事,无比怀念,心境荒芜。 越明年,公主卒,时年28岁。 那株柳树仿佛通了王子的心思,竟然兀自掉头发,不久便秃了,树下乌鸦一家子见没了窝,也只好搬到河对岸去。太阳接连曝晒数天,心泉先枯的柳树彻底死了,渐渐变成了一段树桩。 王子心里的忧伤入魔,他自叹自己就是那株柳树,先从脑袋开始报废。 王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花眼,柳树枯干上的弯弯曲曲,凹凸有致,竟让他联想起公主年轻时风姿绰约的模样——可能是断臂的。他把柳树桩锯下来,重拾儿时的手艺,按照回忆里公主姣好的面容一刀子一刀子先在树桩上雕出她的头颅,然后是细节的完善,肩膀,胸部,披风,丝带,鞋。 完工那天,有个黑脸,胡子邋遢,眼眶深陷的老头来到王子的城堡,他自称是米开朗基罗,他来找水喝,见了王子的木雕,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了不起,了不起,年轻人你好啊,我学的专业是石雕和沙雕,但没想到你可以把木雕也刻画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子就给他讲了“嫉妒之神”和他与公主的故事。 老基罗听完连叹难得,不过话锋陡转,“年轻人你没想过公主也许是可以救的吗?” “救?”王子已经很久没想到过这个词了。 老基罗的胡子沾了水,捋一捋,继续分析,“准确讲不应该叫做‘救’,而是再创造一个公主出来,把你这件艺术品变成一个真人,变成一个有灵魂的公主。” “具体怎么操作?” “当然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5 王子眉毛一跳,差点破口大骂:“老东西,你是不是想耍我?” “唉,你听我讲,”老基罗先安慰住王子,“你不是魔法堡垒的继承人吗?‘嫉妒之神’也不过是一个会使魔法变魔术的小仙而已。” “‘魔法堡垒’的继承人都不会魔法的,就算会魔法的凡人也无法同大神pk的。” “我的意思是把魔法用到木雕上还原你的公主——我倒是会一点儿魔法,可惜木头不等同于石头,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你知道在人间谁还会这种魔法吗?” “那当然是……艺术家!” “没错,”老基罗开怀大笑,“雕刻家,绘画家,音乐家们都是一群会魔法的家伙,你可以找找他们。” 王子背着木雕上路,一边周游魔法堡垒一边寻找了那些会使用魔法的凡人。 他先找到梵高先生,惨遭拒绝,拿出木雕说明来意,才博起梵高的同情,梵高赠给他一副背景图,是星空加田野,还有一堆奇怪的符号。 后来他又找到塞尚,塞尚给他画了屋舍,画了树林,还有炊烟。 最后认识的一个画家是库尔贝,当时他正画完《平静的海》,看到王子抱着木像进门,问道:“你是想让我给她上色吗?” “上色?”王子有点懵,“那就请您给她上个色吧!” 说是上色,其实库尔贝是又创作了一幅画,一幅立体的画,一层覆盖在木像表面栩栩如生的画皮。 王子带着所有宝贝回到城堡,老基罗已经把那里当成了一个采石场。王子也不在意,他迫不及待想让老基罗帮他实现公主的“复活”。 王子把星空,田野,村庄和炊烟等放在远处作为滤布,阳光穿过它们投射在彩色木雕上,公主仿佛真的要从二维平面走到三维空间一样。 老基罗看了又看,说:“我觉得她的全身都在动,但说不出是哪里还差了点机遇,没起造化。” “是眼睛,”王子直勾勾地盯着公主,他可太清楚公主的眼睛了,“老基罗,我想我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了。” 老基罗面露忧色,“忘了告诉你,公主‘复活’后,可能并没有什么记忆。” 王子表示无所畏惧,他背着行囊又去了公主的王国。 他找到传说中的张僧繇,“画龙点睛”的主人公,但姓张的却连连招手,他说:“我是画牲口的多,人眼我怕画不好,公主的眼睛我更没有把握。”仿佛不无道理,幸好他又推荐了一位朋友——顾恺之,张僧繇讲:“你去找他,他最喜欢画女人像了。” 王子拿着张僧繇的推荐票去找到顾恺之,老顾看了公主像也惊为洛神,于是他斋戒两日,沐浴更衣,蘸饱笔墨只在木像的两处眉眼轻轻一点,顿时雷电大发,震晕耳膜,木像破裂,腾起一阵烟雾。 再定眼看时,木像并没破,只是已经完好无损地变成一位仙女,在王子眼里她是一蹙眉一顿首都那么熟悉的公主,他盯着公主的飘飘仙袂,纤纤素手,眼露秋波,眉卧远山。而公主也在不停地转圈盯着自己的全身看,仿佛刚才大梦一场,不知怎地就来到了这里一样。 “艾德·琴!”王子热烈的叫了一声。 然而没有回应。 “艾德·琴!我是爱尼耶·沃!” “公主!” “公主!”…… “完蛋了,”王子拍了自己的脑袋一掌,“真他娘的失忆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顾尝试着叫了一句,“洛神?” “哎!” 这一声酥酥的回答,引得这两个男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第1章 剑无尘 1 我冒了严寒,回到我久违的故乡去,上山坡时,已天黑,一路上星月无光,仅仅靠手机的电筒照亮,明明霜寒露冷,却感觉汗流浃背,几段饥肠在腹中索索颤抖。十分后悔早上与周君在火车站相别前没有吃早饭,在两个小时的候车间歇补充了两条士力架——然后经过漫长的行车与三番五次地换站,此时应该已经消化殆尽。 近村闻狗吠,一点一点的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单手放下扛在肩上的行李箱,立在一旁,小憩之后,提起箱子又走,复行数十步,改为双手横抱于腹部。 我突然听到了我爹的声音,从路边黄老创家的房子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响亮,伴随一两声咳嗽,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可以想象,还带着烟丝味。继而蓉伯娘那标志性的魔幻笑声响起,十分爽朗,撕扯着平静的夜。 我想喊我爹一声,却闭了口,一道白色幽灵出现在黄老创屋后的那台土里,她立在一尊岩石之上,一动不动,如雕塑般,仿佛是在礼貌性地问候:“回来了?” “嗨!剑无尘!”我轻声喊道,又怕我爹听到。 她转身跳到大路上,我提起行李箱便跟上。 “懒虫!等等我!” “揩脚帕!” 她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引路人,把远归的游魂带回家乡,但她又不说话,我问她什么都不答。她默默在我前方距离十米处探路,时不时回头望我一眼,如果我没跟上她的步伐,她便像个绅士一样停下等我。而当我以为我将要追到她的时候,她又忽地闪开,给我拉开好几米远—— 她是我妹收养的流浪猫,波斯品种,通体雪白,左眼澄黄,右眼碧蓝,十分奇特,我叫她“剑无尘”,我妹叫她“懒虫”,而“揩脚帕”则是我娘喊出名的称号。 不出我所料,大门没有上锁,我单手握住把手,一旋,一推,门便“咿呀”地开了,“剑无尘”趁机溜了进去。这回像是认得我了,显出过分亲热,一直在我身边“喵儿喵儿”乱叫,不停地绊我腿。 我没工夫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擦了前胸后背,才去翻东西吃,遗憾的是,什么现成的都没有。“揍你哦!剑无尘!”冰箱里翻出一块生荤,我用菜刀剁了一角,用来堵住她的嘴。看着“剑无尘”围着地上的食物打转,不断试探的样子,我突然笑了一下,想起自己这一天虽然还没吃饭,但到此刻,似乎已经不饿了。饥饿都是间歇性的,只要挺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就能挨很久很久,现在,应该是我的肝糖原在加速消耗提供能量。 我坐在我的床沿上,喝干了剩下的维生素水,目及之处尽是凄凉,老爹并没有铺好我的床,看来我得随便拖床棉絮先将就一晚。房间里挤满了原本不属于我个人的东西,而我的拖鞋躺在旧密码箱上,羽毛球拍挂在墙上的水泥疤上,都蒙上了厚厚的细尘。最过分的是,老爹占用了我的书架一格,摆上了他的《择吉通书》和《写袱子知识》,毛笔、墨水和浆糊各据一角,还给我下层最心爱的图书染上了墨花。 “当儿,回来啦?”爹人还在街沿,声音已经穿到了我的卧室。 我便应了一声。 他走到我的门口,戴着一顶熟悉的“特务帽”,两手背于腰后,见我正埋头铺床,好像有些不过意,找话说道:“我记成你是明天回来哟!” “那你过路不喊我?我在熊海蓉屋。” “我回来看电灯开起,门也开起,不晓得你回来了哟!” “嗯。” “吃饭没?”他又问。 “吃了。” “没吃我来下面条!饭没有啦!油和面是现成的。” 我才羞于告诉他自己一整天没吃饭的经过,“吃啦!不要!” 不一会儿,他抱了一捆花被过来,我见了赶紧制止道:“不用了,我都已经铺好了。” “你这个单薄耶,怕盖起冷耶!” “不须服!我盖的双层,三层我还嫌太重!” “你用来铺床底卅。” “够了!”我把老爹劝到门外,“放回穿衣柜里去,妹回来了还要用的!” 他嘀嘀咕咕地去了,隔着一堵墙又说,“那你如果要吃饭等会儿自己弄啊!” 2 好久没有晚上八点半就睡觉了,我有些认床,感觉自己铺的床板还是没有学校那个狗窝暖和,躲在一床棉絮加一床毛毯下缩成一团,像“剑无尘”尽量蜷成一个圆球之后减少热量散失——只是脚脖子冷。我努力把已经穿了几年的绒裤脚往下蹬,试图把它变成一条健美裤来勾住脚后跟,但是我有种不妙的感觉,像金鸡钻进茅草丛,藏起头露出了屁股。 姑且这样僵持着,也不挣扎,意识迷糊地入睡,刚要面见周公的时候,被一缕惊魂之音拽回来,墙角处窸窸窣窣地响着,以为是雨水涨潮,又像是某种四足夜行动物爬过。 我皱了皱眉,却不想睁开眼睛,幻想着再忍一忍,不予干涉,就能求同存异。 “嗡——嗡——”越发嘚瑟了起来。 我从窝里抽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拨一拨,积极调动了耳朵的力量,眼睛虽不想睁开,眼珠子已经转了几圈,我首先排除了老爹的可能性。虽然爹睡熟时往往鼾声如雷,但他是“轰轰”,而不是“嗡嗡”,而且方向也不对。 黑夜赋予人无限想象的能力,又让人觉得莫名的恐惧。在那无边的深渊中,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自己身处哪个角落,仿佛只有背靠着的这扇大绷子床才能给我依偎。 然而那声音正是来自我的床底。 想到这里,我后背发毛,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对着床板就是一阵狂擂,那个神秘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们沉默而对峙,从浩瀚的外太空回到了小小的卧室里,隔着一张床板,心跳在黑夜里如同窃窃私语。 是时间冻结了吗?我很期待是冻结了,只要不再听到那个奇怪的让我心悸的声音。我相信科学,心里告诉自己胆子要大一点,但还是忍不住胡乱猜疑。我老爷去世刚好满一年,他曾经就睡在我这个房间里,我娘十分忌讳,吩咐把老爷生前的所有衣物陪他的灵屋一把火烧干净,又教唆我爹把那架历史颇为悠久的木床划了劈柴。我是不信这些的,我心里倒十分欣赏老床身上的花纹,曾经,我和臭表弟拿着电钻在床衔上打了一排孔。如果人死后还有什么磁场效应,那我猜这房间里一定还有我老爷的气息,但我在这里睡了很多个夜晚,他的魂魄从不曾入我梦来。 我看了看房间里天花板的两个角落,那里乌漆抹黑,引人遐想,只有窗帘外,有一点来自坎上人家的亮光。 “嗡——嗡——” 它又来了,惊得我一哆嗦。同时响起的还有隔壁我爹自带的“惊雷”。 老规矩,我擂床板,声音灭,我一停止,那声音又叫嚣起来。三回合60秒之后,它已经学会了凌驾在我的声音之上,管我恶龙咆哮,管我猛虎山吼,它自岿然不动。倒像是我发出一段载波,把它给抬了起来,它随着我的声响起起伏伏,波状向前传递。 我没辙了。我的床下有什么我很清楚,不可能藏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有我初中和高中用过的两个密码箱——除非,我爹放了什么东西。本着科学求真的态度,我从暖和的被窝里支棱起来,用手机照明往床下探查,俯身先是看到一把电锯的松垮锯条,紧挨着里边儿,端正摆着一捆扎丝。往右边移到密码箱上,我则看到一只黄色的瞳孔,一只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精光。 “臭猫!”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剑无尘”睡得云遮雾罩,慵懒地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倒像是我打扰了它的清梦。 “哎嗨!”我放心地退回被子里,再次裹成一个粽子,心想再也不会有任何事能打扰到我——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半夜被饿醒,肚皮唱了一天的空城计后,在睡眠的加持下卸去伪装,被饥饿大军回马突袭。饥饿感像飞蝗群啃噬着我的每一处肝脏与肠胃,又像涨潮般蔓延全身,我第一时间被惊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弄点吃的。 厨房和冰箱早已经被我扫荡过一次了,哪怕翻箱倒柜、摔碗砸盆,我也找不出像样的食物——除了冰箱里的冻肉,就目前看来,生肉只能吸引“剑无尘”,却诱惑不了我这个饥肠辘辘的人。我只想找到一丁点儿能充饥的东西——比如像半碗冷饭就行。 揭开电饭煲,里面已经掺了水,但粘锅的米粒儿经水一泡,全浮上来,也有半两,我抄起饭勺便打捞,连汤带水入嘴,有种喝粥的感觉。三勺米水过后,缓了口腹之急,我满意地抚摸着肚子,朝布帘外望去,天都没亮,或许我可以去睡个回笼觉? 十分确信老爹没有发现我的行动,他的梦语还在时断时续。但猫科动物醒得比人要早,我重新躺下没一会儿,“剑无尘”开始爬我的窗玻璃,从我的书案跳到书架上,又二级跳去拉扯布帘子,甚至把我的《史记》和牛津词典等大部头摆满了一地。当她发现重复这一切徒劳无功之后,开始“哇哇”乱吼,跟叫\/春的时候不相上下。 我把我的头蒙到了被子里,直到我老爹做好饭叫我。 第2章 清道夫 1 不知道我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怎么过的,想必一定很潦倒,很将就,独一份的饭菜往往估摸不准,一顿复一顿,“丁红素的锅儿——油浸浸(舍不得洗)”;还有些精致的讲究,每隔半月割两斤新鲜猪肉,顺带捎回来几个爽口开胃的小菜,去邀隔壁的“红脸”大伯整酒,你一杯我一杯,一唠嗑就说起人生百年,忆苦思甜;更有些猖狂,或许一天可以抽两包龙凤呈祥,然后留下一地讨嫌的冷烟头,还可能有弥漫整个房间的腐败气息。 一个乡下男人的独处往往就是这样,“红脸”大伯曾告诉我,他曾经创下一周只洗一次碗的记录,用过的碗都扔水槽里泡着,直到橱窗里一个不剩,才来好好洗一顿,一次性过足瘾。 “其实,他和我认识的某些大学室友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我一边洗碗一边苦笑着,心里嘀咕我爹跑得真快。刚才在炉子旁他不停地劝我吃肉,讲在“烂海绵”手里如何用借出去的款过了半边猪肉,谁知转瞬之间就溜之大吉。 “先吃完不管,后吃完洗碗。”这是家族的“规矩”,我倒没有不服,我只是觉得他不太了解自己儿子——我是不喜欢吃肉的,据他们说小时候杀猪熬油的时候,我能恰完一锡铁钵钵儿的油渣,插栈栈那种。所以吃腻了,现在戒了,大家都懂。大概因为我爹体力消耗得多,所以对肉类需求比较大,然后他拿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招待我,每次回家煮一大锅肉来接风洗尘。哦,我承受不住。 我的一年两个假期都在和肉类作战。家里冰箱分作两层,老爹在急冻室放生肉,在冷藏室放盘子盛着的真正意义上的回锅肉,还有轮换的葱、青菜、西红柿……以及蜂蜜、豆腐乳,总之什么都能往里边挤。油、水混合了盘子底的碳灰后形成一种讨厌的黏状物,见一片儿干净的地方都要沾一沾。我娘埋汰我爹时说他把冰箱弄得像牛圈,只怕一年都不会擦洗一次,我在一旁补刀说:“放假回来我刚洗过的——”我放了一条毛巾在冰箱门的壁兜里,希望老爹能够顺手做件好事,可他不仅没有见机行事,反倒给我留下数个月没有铲过的冰碴子,毛巾冻得像块浑身刺棱的石头。 在乡下,清洁有两大天敌,一是灰尘,二是垢,垢源于水,而灰尘来自空气。 任何容器,盛了水之后都会留下痕迹,茶缸有茶垢,虽然传闻营养价值极高,但客人鲜敢下口。脸盆,水瓢等洗漱用具会积累水垢,我一般是先打了肥皂,再用刷子使劲搓,好一招移花接木,把垢都搬到刷子上去了。 灰尘是挡不住的,哪怕住进了水泥平房,也只能延缓颗粒着陆的速度,若不搭理它,不消数日,它就会告诉你什么叫染指,如何从微观到宏观的可视化。厕所是重灾区,我不能称我们家那块地儿叫卫生间,但就它外表而言,孤零零地矗立在屋背后,马路边,菜园旁,确实跟卫生间无二致。它是我爹赶时髦修的东西,不符合因地制宜的原则,所以我私底下称它为“四不像”。 下雨天,一鞋底的泥水,假设三个人去上九次厕所,地砖上便形成一块泥泞地,雨过天晴之后,水分蒸发,我们又亲手造就了一个“牛圈”。我爹可是连冰箱都不管的男人,你指望他来拖地砖,刷便槽? 除非被我娘骂。 要我说,骂得好!我爹作为乡镇马路上的清道夫,还需提高自我意识和职业修养。 2 两爷子在家,爹主外,儿子主内。这是因为爹有工作,我要玩电脑。 相对的时候,爹主内,儿子主外。这是因为爹有工作,我想出去玩,老爹叫我取点钱,顺便行使消费的权利。 咸丰镇水井槽集市,逢赶二五八,闲市里人口密度不高,适合逛街,我从东大门石梯进场,先逛到北大街尽头,折回来,从菜市场绕一圈优哉游哉回到西街去。先买了一口钢种盆,只有一种花色,盆心贴个“囍”字,寻思着作洗脸盆,屋里的洗脸盆降级为洗脚盆。按照老爹吩咐,买二两花椒,一两打粉,一两留籽。一斤青海椒,长个和圆个各择一半。一根三孔插线,用来替换被素华伯娘借去不小心烧坏那根。 做完这些,我去挑一些自己用得着的物件儿。 我发现自己初三买的那辆自行车被塞在楼道转角处,虽然有些老破,但尚可用,想重新考个“驾照”。因为进了社团才发现,自己骑术生疏,和兄弟们一起去看三月桃花,连公路30度的斜坡都爬不上去,最后人推车到达平地,才发现众人暖心地等着我,担心我走错了岔道。 路边一家挂着螺丝刀的摊位。 “老板,我要一把把8到12号的扳手。” “没有这个。活动扳手行吗?” “哦。”我愣了一下,心说,那敢情好啊。 试探走进一家五金店,礼貌性地喊道:“老板,给我来个气枪。” 身材微胖的老板娘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后,“打气筒是吧?” “是的。”我肯定了她的语气,脑子里又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叫错名目了——气枪应该是一把枪,不是用来给车胎打气的? “你稍等。”老板娘往里间招呼道,年轻的老板应声出来,在一旁的货架上拿出几副气筒来,我瞟了一眼,不像好货,因为包装都没有,样色很旧。 还好老板没打算把它卖给我,他出门穿过街道而去。我往店里四处张望,老板娘找话说道:“你稍等一下,他去拿货,不远——最近买气筒的人太多啦!嗯哼。” 我好像一下子没理解老板娘的幽默,抬起头瞧了她有一会儿。 老板娘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节地补充道:“真的呀!年边无期,回家的特别多,最近好多年轻人在我这儿买气筒。” 哦,这样啊,我心说,还以为出了最近出了什么大事情呢!她以为我买气筒是为了给私家车打胎,其实我是骑的二轮车。“有led灯吗?” “挂口的还是……” “螺旋的那种。” “多少瓦——二十的行不行?”老板娘边走边在货架格子里翻找。 我想起卧室里的灯像那多云夜空挂的毛毛儿月亮,也不知多大功率的,离书案远了,往往远水不解近渴,眼睛近视,令我看不清文字的美,“有三十瓦的吗?” 装了一满口袋的东西,气筒的尾巴翘在外边儿,提起来就急冲冲往街上走,年轻老板追出来五六米,喊了一声“喂!” 我回过头去,看到他手里挥舞的一把票子,确定了他是在叫我,我想告诉他,我不叫“喂”。我从他手里接过票子,怀着惊讶和感谢地笑了,一时没想到说什么话,他也用笑容来回应我,也用不着说话。我不会告诉他,我心不在焉像个马大哈是因为我急着要去网吧。 四个钟头之后,老爹给我通电:“还没回来呀?我到白香林了。” 我说:“天还没黑,一会就回来。” 我爹说:“天黑就没车了,冬至至长。” 我爹又说:“明天去接你娘。” 第3章 归来人(1) 1 火车一如既往地会晚点,就像天气预报一样不可靠,也许它们掐表会越来越精准,就像天气预报一样会越来越有可信度。但此时此刻,不由分说,我老娘乘坐的那趟车次还是做了鸽子。 农历,腊月廿四,我和爹到庙坂垭口去栽洋芋,爹挥着一柄锄头负责挖沟和埋种,我串起中间两道环节——放种和丢肥。垭口很冷,两边都是冬季的风,从山坡漫过来,坎下一棵棬子树上挂着的用来恫吓野物儿的烂衣服正摇来晃去。我丢完肥料,搓了搓沾满泥土和肥料粉末的双手,把翘到腰上的棉袄下摆扯下来,隐隐觉察到寒意。风时大时小,强烈的时候拍在脸上,灌进脖子里,真如刀如剑。 当日无事。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我的手机刚躺下一个小时多一点点,我老娘才打来电话说到站了,让我两爷子去接她们。但接电话的并不是我,因为我睡得像猪仔,好像屏蔽了外界电子信号,我娘又一通电话先把呼噜打得山响的老爹拎了起来。 两爷子关了门,各自打开手机电筒,离开村子。我一路上都在打哈欠,听我爹讲,娘俩儿不是坐的火车,是汽车,这会儿到二塘口了。 今年十月份的时候,村儿里通了公路,15cm厚的c20砼路面,走起来四平八稳。我们在河岩抄小路,从白香林下坡,山路尽头就是二塘口车站,但此时它黑漆漆一片,四周看不见一点灯光,人户睡得安稳。我停下来,举着电筒对着站口挥舞,先画了一个“大”字,又画了一个圈,没有任何反应,见我爹走得远了,才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 原来她俩并没有候在站台,而是过了桥在这边山脚下栏杆旁等待。 一见面我娘先笑起来,“今晚上差点儿又坐进城咯!”我爹接过娘的箱子,我则接过妹的箱子,并悄声对她说:“滚前边儿去。” “哼!” 爹在第一个开路,我娘回过头来对我说:“没说叫你爹拿这个箱子,你屋妹装了好多东西在里头!在路上称了有点儿水果,糖果好像有一斤,还有一罐酸萝卜!” 我爹听在耳里,突然停住,说:“来嘛!我俩换一肩。” “用不着!”我赶忙制止,提起箱子来,沉住气道,“顶多三十斤!” “拿我的多好哦,我就装了几件衣服哟。你屋妹不晓得她装了什么杂七杂八的。”娘又说道,“今天嘞,还得多亏一老念,在车上我睡着了,她在我耳边悄声说:‘娘呀娘呀,到对坡嘞!’” “明明是石板铺!我看到了那条去家婆家的路。”我妹纠正道。 “哦,是石板铺,对的,不然呢,又要进城去咯!” 走了一程,一家子停下来休息,我娘抓了一把糖出来,我拿了一颗,我爹鼻子里“嗯”一声,表示不是他的菜,我妹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去,娘又把剩下的倒回去,讲:“你们还看不起耶,这是买的阿尔卑斯,几十块钱一斤哟,过年的时候,有小细孩儿来呀,一个抓一把。不是人家出门就摆起龙门阵,说,看他屋,一年到头打工呀,糖都不揣一把!” 一路上我娘叽叽歪歪,捡到话又讲,渐渐地我也不记得她说了些啥,回到屋里我困极了,先跳上床睡觉。我爸把炉子里的火续起,听老娘在对面念经,不知道陈一念有没有在烤火。 2 大概因为父母都在家,存在某种心理暗示自己不敢死睡,清晨七点二十的时候,我蒙在被里听到我娘的河东狮吼:“我刚把炭加起,他又来捅啊,捅他背时脑壳,把火捅熄了,他又来发啊!” 这就是我娘,一个话唠,一个嘴遁,一个毒舌,而我爹往往还不敢还口。 “当然是他来发。”我在心里替老爹做了回答,反正每天早晨都是他起得最早,然后生火。 恰在这时我的闹钟在枕边鸣叫起来,便把它摸过来,撑着两眼点开支付宝,先去蚂蚁森林偷点能量。我的手机用了两年多,已经很卡了,所以在蚂蚁森林里漫步要花几分钟,我有足够的时间来缓冲,最后一刻像一根弹簧从床上跳起来,就像一个贼拖着他的背囊逃离作案现场,我背负的是什么,并非金银盛装,而是那绿晶晶的能量。 路过陈一念的房间的时候,我喊了一声:“喂,懒猪,起床啦!”然后转到厨房外边儿搁挂镜子的地方去洗脸,我看到剑无尘端坐在石头水缸旁,也在用爪子抹自己的胡子。 “看到屋头冰箱,硬是像个么子!点都不爱惜!” 我双手把毛巾捂在脸上,只用耳朵去听,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老娘接下来的台词有哪几种备选项。 一:“昨晚上点都没睡好,房间里不知道有种什么怪味,像是几百年没打扫过了!” 二:“这地上哪来恁多灰?看看别户才修的房子,干干净净,不像这样的,你先洒点水了再扫嘛!” 三:“看你这电饭锅,盖盖上敷得像牛脑壳,见到都要呕哇,还吃什么饭!” 我妹拿着个缺口碗放在猫面前,不知盛了什么,一下子分散了剑无尘的注意力。她举起根手指往屋里指了指,翻了个白眼,我秒懂,连忙摇头,用左手蒙住耳朵,表示不想听,不想听,然后,对着阳沟把水泼了出去。猫一下子就被吓跑了。 老话讲“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人”,但我认为娘那张嘴巴可以同时完成吃饭和说话的动作,她说的话无比正确,对事而不对人,蕴含了会过生活的农家人的朴实智慧。但受众往往是我爹,我放下筷子就滚回我的屋里,老妹还得挺一会儿把碗洗了。爹如果光是扮演一个听众还好,但他偏偏不守成规,冷不丁地插一句言,文绉绉的,酸不拉几,有时带着歇后语,有时用着本地小范围使用的言子,好像天生幽默,娘要是听得不入耳,又是一场唾沫横飞的压制,捎带要动用武力的恐吓,隔了几间房我都能听见。老爹往往最后一个败逃,逃到马路上去和村人嚼舌,我想这其实是他减压的方式。 第3章 归来人(2) 3 说来也怪,老娘出门这几年回来倒很少针对我,不知是出门淘了见识变得温和,还是在她眼里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做家务都只喊妹帮忙,哪怕我打一整天的游戏,再去火边逛一逛,她也只会笑着问:“你不玩蛤蟆了呀?”蛤蟆就是《英雄联盟》里面的野怪“蛙妃”,在这前两天她还保持一种好奇,老喜欢在门口突然探头一问:“你在敲麽子啊?”吓人之际影响我的操作,我懒得答话,大概她也觉得没啥意思了。 这在小时候是不可能的,我的记忆深处铭刻着她的“瘟猪棒”和“苞谷粑”,拿着橡皮跐都跐不掉。这么多年没被娘打了,还真不习惯,好像有些皮痒。 但我娘仿佛铁了心不会再揍我了,连最基本的语言攻击都没有,因为她也跟我一样,沉迷于互联网。网络里的东西容易让人上瘾,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我的电脑里藏着许多游戏和无数写真,娘的手机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在我的想象里有着猥琐面容的野男人,也许我该客观一点评价这个几乎让老娘神魂颠倒的男人,但我一想起这个额外的、多余的、藏于幕后的男人,我就无法理智,我们权且称呼他为老邓。她每天做完家务就会跟老邓煲电话粥,平均持续时长估计半个小时,都是那头打过来的,而老娘必然会接,当着我们的面离开,跑到另一端最远的房间里,是明目张胆,也是欲盖弥彰,因为她就像举着一个高音喇叭在说悄悄话的人。 我们往往用这样一个成语故事来形容:从前有个人看上了一户人家门前的铃铛,于是蹑手蹑脚靠近,捂住自己的耳朵,准备摘铃顺进自己兜里。对方说了啥听不清楚,但娘的大嗓门昭然若揭,我们一家人经常默契地完成一个游戏:你说我猜,根据电话这头的发言猜测电话那头的发言。 其实,娘的这种行为在她出去回来的第一年就出现了,那时我还读高中,“红脸”大伯家的牛圈和猪圈也还没拆。晚饭没吃完,一道电波就把娘的魂儿勾走了,外面天黑黑,娘举着电话在牛圈旁来回踱步,声音洪亮。我和爹还在嗦面条,面面相觑,爹悄声道:“崽,你去瞅瞅,你娘在讲些啥?”我说:“我不想去。”他重复说:“你去卅,我去不行!”他并没对我发火,但那意思仿佛是说非我去不可,我就去了,循着声音听了有一会儿,黑夜里老娘站在那里像个鬼一样,我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她也惊得我一哆嗦。 “娘,你说些啥呢?面都凉了。” 没能把娘喊回来,直到她打完电话,我先进屋告诉老爹:“挺正常的,也没听到聊啥见不得人的事。” 我爹当时就沉默了。 事实也是这样,我没骗我老爹,但我是个神经敏感的少年,我曾一度怀疑爹娘会分手,会离婚,自己会成一个无爹无娘的孩子,然后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被学校赶出来,我变成一个混街道的“少幺毛儿”或者臭乞丐,然后烟花三月下扬州,去扬州干什么,打工呀……至于我妹,大概率也会辍学,然后被迫嫁给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男性,就像我的一些小学同学早早地结了婚一样,一孕傻三年,二胎傻六年,光速变成黄脸婆……每个人都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思绪像野草蔓延,毫无边际,我悲剧性地为自己构建了十余种未来。 然而这些想象都没有成为现实,爹还是酗酒嗜烟如命,娘还是毒舌不饶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该长叹大不幸。娘抓住智能机潮流的尾巴,学会在微信上开视频,开始在某音、某手上看那些人摇摆、搞怪,只有我老爹承认廉颇老了,再也吃不完一碗饭,也不肯学习使用那些带点科技含量的新产品,连老人机的版本都越用越倒退,他现在持有的那款只能存储50条短信,上sd卡增大内存也不行,妹试过了。 娘|比我还要会玩,她成功抢走了我的守夜冠军,有时一觉醒来,我听到她还在隔壁吹电话,我以为还早,眯起眼看看手机,凌晨两点半了。 女人就是这样,如果她们执着于某件事情,她们的毅力丝毫不比男性差,甚至完成度也会更高。就拿熬夜这件事来说,我肯定是比不过她的哦,毕竟她年纪摆在那里,脸上不会长痘,头发掉得也没我多。 我只是有点同情我爹,此时他睡得香熟,鼾声成了娘说话的和声,他真的睡得像死猪吗?他一点也不知道?二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却分睡两头,好一个同床异梦! 在家里,铁炉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尤其是冬天,既是烧火取暖的地儿,也是吃饭的场合,但我们从不用于谈心,平常的交流只需要简短的字句——言少意赅,包含了某种家常里短一起生活的默契,还有娘的喋喋不休。 渐渐地,我发现老爹的抱怨多了起来,娘每次跑去接电话,他就会逛到我这里来,要么是炉子边,要么是在我房间里电脑旁,咕哝咕哝道:“你娘又去打电话了,背时的,一天电话恁是多哦,半夜三更都在吹,还说我呼噜声大!” “跟她吹的是什么人卅,是那些烂人哦!” 我答不上话来,因为我不知道在父亲面前用什么话来评价我母亲的所作所为。我知道爹在企盼什么,他希望我出面给娘说道两句,但我向来不是擅长讲道理的孩子,何况是对于我的爹娘。我能说什么呢?爹,祝你们百年好合,还是早日离婚?爹,你自己都不能解决的事情,你觉得我可以插手?要想生活过得去,难免头上有点绿?我羞于启口。 有时候我期待他们能够离婚,有时候我又畏惧非常。但如果他们真的离了的话,我应该会是表现得最无情的一个。 沉默。 第4章 庚子年(1) 1 年味到底是越来越淡了,2019年的最后几天,好像很多人还没有回来一样,整个村子里都没闹腾起来,家里也没添置什么大红大绿的东西,只有我爹从横路上二伯手里顺过来的一副对联,邮政银行送的,上联是“天地和顺家旺事业兴”,下联是“身体健康福多生活美”,横批——横批找不到了,不知被弄到了什么垰垰。 腊月廿八,水井槽赶最后一场集市,我和娘、妹去购年货,年货者,其实主要是吃的,无非是老爹所爱鸡鸭鱼肉,小妹所爱凉菜糖果鸡腿鱼排渣海椒酸萝卜辣条巧克力,那我娘呢?我挠了挠头,我真不记得我娘最喜欢啥!我还好,什么都能吃一点,吃什么都不长肉。 八点多,我们就到了市上,因为没有用早餐,下到黄家院子又刚好赶上毛老珍儿的面包车。我背着背篼跟在娘俩儿身后,往往挤不进人群,几个背篼互相刮出“嚓嚓”的声音。一个正常的男士都不会选择跟随两个女性去逛商场,但我没办法,我今天就是来承重的。我单手握住背系,腾出一只手来玩手机,随着她们在人流里飘荡,背篼里渐渐充实起来。 老娘仿佛意犹未尽,问我要不要买衣服。 我招手道:“大可不必。” 娘就开始念经:“你个是个大学生了,要在学校穿好点耶!破破烂烂的,丑人!” 我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生气娘把我描述成一个臭乞丐。 “哪里破破烂烂了?哪里丑人了?我在学校天天网购,衣服穿都穿不完,回来嫌麻烦,不想带而已!” “真的不买?”娘又瞥了一眼一念,妹冲着我翻了翻白眼。 “真的不要啊!”我拖慢了语气说道,“要不——您给我换个手机吧,我这个用了三年已经卡得不行了,回收价五块钱一个,这种型号的市面上都不供货了。” 我故意把手机晃了又晃,娘看看我,摸了一把鼻子,又转身去搜寻什么。 “走嘛,去看一看。”她指指街边不远处,那里有一家手机营业厅。 我一时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无非是想转移买衣服的话题,却低估了老娘的慷慨,一时间我很羞愧,像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君子的情怀。可她毕竟是我老娘,我是他儿子。 “算了算了,下次来吧!”我努努嘴巴,示意让她们看那几个戴口罩的人,“看到没有,昨天我听到新闻说爆发了什么传染病,今天来赶场没有口罩还有点心虚,早点回去吧!” “那回蛮!”老娘支持道,“你们不吃麻辣串了?”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阵。 麻辣串是水井槽街上的一道小吃,名字可能综合参考了麻辣烫和串串,但食材极为简单,只有魔芋和带皮,有的锅还加了火腿和煮鸡蛋。娘和妹都还喜欢,每年在这里足撮一顿,一人留下一捆竹签子再离去。 但今天好像不行。作为年前最后一场,我们在街上逛了一个钟头,此时已经人满为患,步履艰难,摊子前排着长队,摊子后座无虚席,妹见了也皱眉。 恰在这时,娘的电话响起来。 “毛老珍儿叫我们等会儿去老合作社门口,不要乱走。” “那你们还吃不吃了?” 娘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排成长龙的队伍,“看这样子排到我们也太晚了,等会儿毛老珍儿的车走了咋办嘛。” 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们沿着菜市场转了一圈回到十字路口。 “小曾姑娘!你们在这哈儿啊呀!” 是舅公和舅婆,早上我们一起坐毛老珍儿的车来的。 “老了老了!哪里还是姑娘哦!”娘回说。 “我看你打工越打越年轻了呀!”舅婆发自内心地笑着说,那笑容溢出脸上很有感染力。 娘附和地笑起来,不免疑惑,问:“你们站在这里等么子哦?毛老珍儿的车到底在哪里嘛?” 舅公又讲:“我们就是在这等他呀!哦,就是毛老珍儿叫我们莫乱走。” “行蛮,”娘讲,“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蛮。” 三个大人又拉起家常,然而我的胃空空如也,已经暗自反抗了好几回,隧走到三人面前,喊了一声“舅公——舅婆”,对娘讲道:“我吃饭去了。” 背篼都没放,就走了,毅然又杀回人群中,不一会儿,一念跟了上来,我就知道妹会回来,只是缺乏我的带头作用。 两人站在油炸洋芋的摊子前,我悄声对妹讲:“一老念,你带零钱没有?要不我们整点这个吧?今天是吃不成麻辣串了。” 2 今年的除夕这一天,只发生了一件像样的趣事。 往年的陈一念会买些鞭炮来玩,不是大人晚上轰的雷王、礼炮,也不是吃中午饭前炸的“大地红”,是专属于小孩子的“打打炮”——一摔地上就响的那种、“美猴王”、“王中王”还有转瞬即逝的大花筒。按理讲,这是男孩子喜欢的东西,陈一念每年买来玩,我就顺便帮她分担任务,恭敬不如从命。 我们炸过磨眼,炸过擀糍粑的石锅——对窝里的野水,炸易拉罐——看它是原地打转还是一飞冲天,炸土坎子,模拟专业的团队挖炮眼,实现一炮五连炸。我们也用来当手雷丢,恐吓邻居家的狗和路过的行人。大概是上前年的时候,娘吩咐我俩去摘粉葱,大冬天的,走走路就能哈出白气,我和一老念各自揣了半把“美猴王”,一路上轰着开路。 葱地里有一根棕树,长了几年了,棕叶子一年被剔一次,但皮毛还是紧紧裹住树身的上半截,就像美猴王的虎纹皮裙,十分保暖。我塞了一粒火炮在棕毛里,打火机一燎,往后一闪,火炮“嗞嗞”地冒白烟。顷刻之后,一声爆响,整株树“哗”地一声燃起来,一道火环向上吞噬。我有些心慌,捡到根带霜的棒子拍了两下,但毫不起作用,天干物燥,转眼之间,树毛被烧得焦黑。 复一年,我们看到那光秃秃的树干,捧腹大笑,但我再玩起火炮来,就有顾忌了,生怕放火烧山,牢底坐穿。陈一念逐年长大,受了我的劝诫,也对火炮渐渐失去了兴趣。今年,她只跟我提了一句:“唉!今年还没买火炮玩的。” 吃完午饭,我们看了一场免费的人与禽畜追逐大戏。 第4章 庚子年(2) 大概每个地方都有一只待在鸡群中的鹤,它们不是真正的鹤,但它们特立独行,不囿于同类常见的局限和人类的豢养之术。 我说的是一只鸡,一只走完了生命中半程的老母鸡,红褐色的毛,长满“露水癣”的两只脚杆,即使它这一生注定成不了鹤,在我看来,那也是鸡群中的“鹤”。 这只老母鸡被关在能大伯家的园子里,与一众家禽一起,每天在花椒树下啄苞谷面,捕飞虫,每日在不到百平米的圈里面,来回踱步,混吃打架,睡觉等死。等到某一天,主人打开柴门,在追逐中拎住一个自己的同类,拖出去献祭。它们死了,它们把身体留给人类,在幽邃曲折布满酶的隧道里继续发光发热,最后回归自然。 伴随着“吱呀”一声,柴扉转开,能大伯小心翼翼贴身进去,随手把门合上,眼光在一众惊慌退走的家禽身上游荡。 “把那只经常跑出来的老母鸡宰了吧?”这是张三伯娘的提议。 “谁吃你的鸡母肉?”大伯头都不回,“过年就要杀鸡公卅!老了的俊平和芸芸都嚼不动!” 但大伯转眼就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那只母鸡又站在烤烟房的顶上,它已经连续几天跑出来好多次了,大摇大摆地穿过水泥路面觅食,扑楞着它的双翅。 没人明白它是如何“越狱”的,能大伯猜测它是借助烤烟房实现多级跳逃出生天,张三伯娘认为它是起步跑跃到了马路坎上,那面是天然的围墙,没有荆棘竹篱笆那么高。 我更不清楚了,我并没有进行长期观察,姑且粗暴地下结论:它是飞出去的,对,直接起飞,一飞冲天,想飞多高飞多高。所以,它才能来去自如,每天撇下身后的一群同类,只身进出樊笼,寻觅自由。 看着小侄子侄女和能大伯声嘶力竭、满头大汗只为了围堵一只逃跑的鸡,我的心里不禁笑开了花,并且悄悄为那只鸡点了一个赞。 3 吃完午饭娘骂爹也持续了一下午,起因是什么我已经记忆混淆,中场戏是提到了钱,娘说:“我一年在外面累死累活,找到些钱,你在屋里,赚到一分没有?” 爹说:“有嘛,借给二哥,‘红脸’,这两个人我不怕哦,是怕‘烂海绵’那人,皮实第一,年把收不回来,我就换了半边猪肉。” “你在找你背时脑壳!”娘听爹描述完,当头一喝,“你借出去的不是我的钱啊?两个学生一年到头是在找你要钱啊?你问问他两个,找你要过一分没!” 小妹早就转出了战场中心,我有心离开,但又想做点什么。只听老爹陈述道:“你在外面找嘛。” 这话无疑挑战着老娘的神经,我不看她都能知道她咬紧嘴唇的样子,带着一股几欲杀人的怒气。我本来还想提示爹一下,他每年送人情的份子钱不是记在一个小本本上的嘛?加起来也有万把两万。 “找啊!找啊!找啊!!!你在屋头找不到钱蛮?要我一个女班家出去,你为什么不出去耶?为什么没人要你耶?我找来的钱你就借出去,你就只晓得屙吔,抽烟啦,喝酒啦。我后面就自办一张卡,钱存起来放到银行,吃定期利息,别人问我借,我就说没有!” “今年二嫂不是问我借嘛?六月份的时候,开口就是一万,锣敲大了,鬼都吓落了!” 娘好歹没说话,短暂地熄了火,毕竟她一般不喷三亲四戚那些人,她只是针对我爹。我爹向来是历史经验的反面教材,他在家庭的地位已经沦落很久了,恐怕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是他又不合时宜地说:“等把钱收回来,我看把屋子刷一下,要不要叠二层板,你们说耶?” “你有钱蛮?”娘反问道,“当务之急是把学生送出头,你要想办法找钱,不要想这七那八!” “那我今年喂两个猪嘛?”爹出的馊主意倒是不少。 我就问他:“圈呢?不是都被你拆了?” “现凼凼还在,我找个时间搭起来。” “没事做了——”我摇了摇头,“当初推墙的时候是你,现在又要来重建,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听二伯的话耶?” “他说了挡了妈的风水了嘛。” “这猪圈是先修的,奶奶是后下葬的,二三十年了,几兄弟都没发话啊,独独挡了他的风水?” “二哥说了三回了嘛,你屋兵二哥也来边上催:‘三叔,你这猪圈一定要拆的!’” “你不要怕卅!兵二哥他也得喊你一声三叔,还敢对你动手不成?你亏就亏在自己犯傻先把圈拆了,你拆了干什么!” “是卅!干得好蛮!”娘接过一句,“你个人不拆,我看他敢来动手不?” 我又对娘讲:“娘啊,你也别闹,那‘衣饭碗’不是你给出去的?二伯娘趁老爷都死了来找我们要‘衣饭碗’作甚?我们只是负责赡养老人的,他二伯搬出去的时候老爷没有给他碗吗?这么多年了就算过得不好也没听他说过一句,人死了来找兄弟要碗?只怕我老爷在九泉下听到了也要气坏身体哟!” 我以第三人的身份接管战场,冷却父母好战的心思,同时冷却了过年的热情,骂的人说累了,听的人也听倦了,之后他们各自出去,找了户人家去向火。爹直到天黑才回来和我一起守夜,两个人围着炉子,还是没有说话。 时间很早,但鸡已经叫了三遍,我很烦躁,翻着一本种田文,粗略浏览,没有印象,偶尔抓一把瓜子嗑了,壳扬在火炉里,溅起火星。 娘在隔壁第三个房间打电话,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爹坐在炉子边,抽烟,凝望楼板,心情和我一样复杂。 妹在隔壁房间里充着电玩手机,还生着气,因为娘刚才回来说她跟同学一起去找工作是为了寻男朋友。 屋内愈加暖和,屋外却狂风大作,风向正对烟口,烟囱里的火星出不去,全部附集在管子中部,由内而外,把一处巴掌大的铁皮烙得通红发亮。 过年刮大风我还是头一回遇上,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我们都没有点破。 我们都在等待12点那一刻响起来的烟花。 第5章 雾中人(1) 1 早饭吃得很早,清晨的雾气还缠绕在山间,正在褪去,娘闯进我的房间,问我去不去给家婆拜年,其实我是不太愿意在初一早晨离开电脑前的这个安乐窝的。家婆虽然不能拿一般亲戚来做比,她很疼爱我们这些外孙一辈,但我觉得现在出发还是太早了点。 “你不去啊?”娘的语气里充满着失望,又在企盼我有新的回复。 “不去,我去‘方’(为难)人家,”我用老娘说话的方式开着玩笑,“她们又要给我封红包,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意思方人家?” “你还不去——你家婆一年通电话都说想看你们,你有几年没去了,上一次是去年?前年?” “去年吧?家公过世那回。你确定要去吗我去了在家婆屋耍一阵也行!一老念去不去?” 一老念闻讯就跑进门来,我看她连新衣服都已经换好了,便不再说什么。 打开电脑打开英雄联盟打开一把新游戏进度条读到一半,我想起个关键的事情,qq语音里问一老念带口罩没。她说:“没,你又不给我们送过来!” “家里有吗?我回来没想到买。” “有啊。我带回来的。” “送!”我准备秒了游戏问道,“到哪儿了?” “风桶岩这个大石头下边儿,口罩挂在我床边的板壁上。” 我觅了口罩趿着拖鞋赶去,一路上撞着湿滑的雾,明明身在雾中,眼前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但再往远一点瞧,就瞧不见东西了。我怕娘俩儿上了山走远了,开始小跑呼唤两人。 “呔!”一老念突然从小路边雾气中蹦出来,像个剪径的山贼,嘴里嘟囔道,“此山是我栽,此树是……是我栽,没错!要想过此路,留下口罩来!” “得,得得得得得——”我双手举着口罩半蹲下来,“大侠饶命!口罩奉上!” 一老念看了一眼,啧声道:“你怎么拿的这个呀?不是有白色的嘛?” “这不是你从怀南带过来的嘛?挺好看的,你瞧,这个写着‘致青春’,这一个写着‘不一样的花火’……” “在那边车间干活的时候带的,出门戴这个挺不好意思的,我一般都反着戴!” 那我觉得纳闷儿:“你不嫌硌嘴巴么,就这样带出去,大摇大摆在广场上走三圈,也没人说你呀,都是你自个儿买的。” 一老念微调口罩的位置,我又问:“娘呢?不会溜了吧?” “在上边儿,”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不去了。” 我就朝着风桶岩方向喊了两声,没有回复,雾隐空山不见人,又望望一老念,她鼓起脸蛋讲一句:“在打电话!” 于是我就一声接一声地叫唤起来:“娘哎!——娘!——还去不去麽?” 这才见她从迷雾与丛林之中站出来,一边仍接着电话,一边回答我道:“不去啦!齐红梅是幺娘对吧, 老娘继续接着电话,我驻足瞪了她30秒,不见她一时半会儿要走的意思,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狗丨日的老邓!”,先和一老念回家去了。 老爹从院子里出现,刚从耳边取下手机,显得有些风风火火,问:“打你电话怎么不接耶?你屋娘的电话也是在通话中?莫走了!今天你屋幺叔他们准备去大伯屋拜年,那边都打电话来了,说菜都准备好了,叫我们不要去,”老爹越说越欢快,仿佛因为留下了我们而异常兴奋。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手机放屋里了,在充电,娘在接电话呀。” “她走了?”老爹捏着拇指问道。 “不能吧?齐组长都发话了,娘她可能过一会儿回呗!” 2 初一不出门,源于传统,初二算是出师不利,一家子都困在屋里,因为娘俩刚从外地回来,连拜访四邻的权利也被限制,本着无事找事的态度,在初二这一天,母女俩彻底闹翻。 还记得上一年,妹还上学呢,放假回来就要和我约定洗碗条例,每人轮流洗一天\/一顿,或者就干脆落实谁后吃完谁洗碗的政策,今年出去跟娘混了一年,归来也大变化,顿顿都抢着洗碗。 我吃完饭看到先于我吃完饭的一老念正牵着充电器线守着插座坐在窗边,我打趣道:“一老念,你怎么不和我轮换了?” 她就侧眼瞟我一下,惯用地翻白眼,轻声抱怨说:“我一喊你,你屋妈就要批评我,什么事都让哥哥做……” “你屋妈!”我抢过话头说。 “你屋妈!你屋妈!”妹肯定不依。 “我屋爸!”我乐呵着又回到房间去摆弄我的电脑。 一把“大乱斗”还没打完,我隐约听到娘又开始了念经模式,不觉心生烦躁,摘下耳机听了一耳朵,娘念道:“叫你做个什么事,你就做卅,做什么一开始就支哥哥、哥哥,你哥哥以后各有嫂子照顾哦!你呢,不勤快点,以后到男朋友家里去,叫你做个饭不行,洗个碗也不做,懒死懒怪,人家就是‘苞谷粑’和‘瘟猪棒子’伺候,到时候隔着天南海北的,我和你屋爸爸一时半会儿得来看你啊?” 娘这套说辞怪讨厌的,明明是教育妹妹,但偏偏把我也捎出来了,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倒好像说得我在家里有多勤快似的,这不,搞得我游戏都没有心思再玩下去了。还有什么动不动就牵扯到娶媳妇儿的事,我心想娶个锤子哟,去年老娘还在说儿子丑,脸上长了许多痘,怕是没有姑娘会喜欢的。 我看游戏败局已定,索性秒了去上个厕所,然后就在屋外电线杆子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搭在半人高的砖墙顶,心里甚是烦躁。老爹也抛下女儿来到这里,我隔着电线杆子看他歪着嘴唇勾着腰背,似乎比我还要难受。 第5章 雾中人(2) 一个中年妇女在家里往往就是这么语无伦次、喋喋不休,我听了都皱眉,别说刚才初中毕业的当事人陈一念了,掐指算算,一老念正值青春叛逆期呢。 “我什么没做?明明你叫我说的我都做了,还是说我没做,你叫我洗碗,正洗着呢!叫我扫地,我就扫地!在那边也是,就是不停地说我!非要说我!当着大家的面,也在说我!” “你是不是?还不承认,脾气又大!” “我承认啥?什么我没做,这样说!那样也说!上午说!下午说!晚上说!天天说!月月说!年年都在说!”一老念一激动,手里正在搓洗的最后一个碗滑落碰到钢种盆子上,“咣当”一声,清脆入耳,仿佛寓意着矛盾的升级。 “背时姑娘恁是不知好歹!好好教育她不听,你说一句她顶十句!” 这话讲得挺有意思,古人云举一反三,如今她说一句女儿顶一万句,可谓是继往开来,发扬光大。母子俩虽师承一脉,但女儿青出于蓝。刨根究底,我觉得有一半来源于我外公那暴躁野蛮的基因,很可能还是伴x染色体遗传,显性还是隐性我不确定,因为我觉得自己时而狂暴如雷时而平静如水,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够啦!你们都少说两句!”我喊出声。 “你是不是?!依我气就是这把椅子给你栽过来!栽死你算逑!”老娘肯定气急败坏,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甚至已经从桌位上站起来,手放到了椅背上。 “不至于吧?母子这就反目成仇人啦?”我自个儿嘀咕道。原本我以为自个儿在这个家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没想到完全是火上浇油,直接要从口水战争升级到肢体冲突。 “够啦!”我从厨房入口冲进去,原来一老念早就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了,娘俩儿隔着墙体对峙呢! 这样也能吵?真是少见多怪了,不过我来都来了,我必须要把这事儿拦下来。事实证明,逃避和不作为都是毫无作用的。 “你要栽死哪个嘛?娘!有本事你就先往我这儿栽卅?”我指了指自己额头,不过心里没底,没敢抬眼看她,小时候娘打我的次数不少,手段也不可谓不干爽狠辣,于是我又圆话补救道,“就洗个碗,你俩至于吵成这个样,唯恐河对面听不到,丑事无脚传千里。一人可以少答两句嘛!昨天还嚷着一起要去看家婆,今天就闹得跟仇家似的,言重了喂!” 我看老娘眼睛连续跳了几下,算是缓和情绪,改善表情,暂时不再表话。便想着去把房间里的垃圾盒清理了。瞟了一眼一老念的床铺,并没有人,赶紧出门去,看到爹还蹲在电线杆边,烟都没抽。 “一老念呢?” “上马路了,你跟过去看下。”不知道妹妹是要闹哪出,我忙不迭跑了过去。 雾里瞧不清人影,我就沿着马路疾走,从偏岩圲岔路下来两边都是土地,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地方。视线所见不超过十米,我转过棬子树所在那道弯,方瞧见陈一念的背影,方安下心来。 “一老念!回来啊!” 她头也不回,默默彳亍着,在雾中朝着大路前进。但我想她肯定是听到了的,她或许需要自己捋一捋,冷静思考一下,我便默默一路跟着,不知道她还要走多远。 前方便是偏岩圲,坎子高度不高,但我还是担心一老念做出出格之举,便悄悄提速跟上去,我站在她的外边,问道:“你要去哪儿嘛?” 一老念依然拒绝回答,在我的卡位下她转向了上行的岔路,雾里似乎还夹带着风,冷飕飕地飘进了我短袖,我强忍住没有颤抖。 够了呀,已经将近200米了,不能再走下去了,我心里提醒自己,于是抢步上前,挡住妹妹的步伐。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腕,想要拉着她回走。 “回去吧,妹呀,家不在这个方向!” 她并没有反抗,也没有要动步的意思,我不想强硬地拉着她飞奔,便停下来,两人一齐面向外面,有栏杆护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家。 “一老念,”我假装自己是个过来人,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安慰道,“你不能学你屋娘的臭脾气呀,她是遗传自外公的,只读了个二年级,说话不讲理,这辈子都这样了,改不过来了呀!我们没法选择父母,我们只能努力改变自己,爹娘除却吵架这一点,也没啥对不住我们的地方是吧,把我俩兄妹养这么大。你读完了初中,没必要跟娘一个见识啊,完全没必要,你就听一耳朵,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少回她两句,她就那暴脾气,一点就着!” 见她不搭理我,我补充说:“你要是还不满意,以后的碗我们就轮流洗嘛,你也知道,你哥哥是个懒东西!” “她就是故意要说,哪怕你把事情做了,碗洗了也要说你!”陈一念一开口,似乎眼泪混着鼻涕,湿声湿气的,“在那边也是天天说你,她叫我少吃零食,别乱花钱,自己又去买那些东西来,我不吃她便说我;她叫我干活勤快点,不要和别人吵架,她个人天天和别个吼!” 我听了差点笑起来,说:“没事吧,你不是给我说过有个阿姨欺负你,娘还帮你撑腰吗?” “她还打我!打了还不准我哭,一哭又要打我!” 晨风和雾气中寒意凛冽,我忽然禁不住一哆嗦,又问:“娘经常这样么?” 这回一老念倒是不说话了,下岔道上过来三个人,隐隐可见身形,听谈话声音,其中一个是老爹,叼着一根烟,两手交叉叠于背后。另外两个是横路坎上的马大冲夫妇,马大冲问:“云礼,这么早来锻炼啊?”我从兜里摸出一叠纸给妹:“擦擦吧。” 听到爹说:“细孩儿和她娘吵架了,跑出来了——你们是砍柴去么?” “砍柴!”马大冲肯定地说,“早晨去山里头凉快!” 我悄悄扯了扯陈一念的衣襟:“走吧,妹妹,这里凊得慌!” 第6章 托尼念 1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不止某一家某一户在砍柴,等到太阳冒出山顶的时候,村子三方面的山坡都开始热闹起来,刀斧之声,隔山相闻。这个山坳与外面的世界似连非连,在东北向搞得人心惶惶的流感威名传到此处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把众人逼回到屋子里呆着,倒是把那些跍不住的人赶进了深山老林。 回到家里,我们几个又围到炉子边取暖,一老念仍然呆到自己房间里跍冷堆子搞冷战,我招呼她:“一老念,过来向火,旺着呢!” 根本不理我,娘开腔道:“是你翅膀硬了耶,脾气也大了哟,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以后你看我还管你不,你也别叫我妈耶,你也不是我女儿!” 我听着差点笑出来,寻思着这道个歉怎么还解除母子关系了呢?“得,”我说,“照理说这事儿应该赖我,我今天要是把碗洗了,你们估计也不会有这一茬了。我以后还是勤快一点吧……” 娘心里到底有些膈应,跟着隔壁素华伯娘下了二塘口,伯娘和“红脸”大伯是去打菜籽油,娘则去姑婆家的杂货店买了一双胶鞋,还有一些蔬菜和面粉。她说:“回来把刀磨好,明天上山砍柴去!” 我稍微表示质疑:“娘啊,我看新闻里头说,今年这病毒可是猛啊,好多地方都封村了,你还敢上山去啊?” “别人还不是照常砍得‘咚咚’响?”娘挥舞着手向着三面的山比划。 “他们差不多一直待本地的啊,你和妹俩可是经过江城地区的啊,我怕过两天幺娘就来找你们的麻烦。” “凶得狠呐?”她指的是病毒。 “可不嘛,,和02年的sars差不多!” “那就是sars蛮!人一挨着就死,我也听他们说死了几个了!” “没那么严重,”我纠正道,“反正小心为妙!我们不要成传染源了!” “呔!”娘摆了摆脑壳,还是下坡去,“我在山林里砍柴,能传谁?”但我分明听出了娘心里那微妙的怂意……我加了一句:“戴个口罩吧!” 爹照常去公路上做清洁,家里又只剩下我和陈一念,我攥着自己右太阳穴边那把稍长的头发对着洗碗的陈一念讲:“一老念,看样子我们得有好几天不能出去了,头发都长成草窝了呀!我比你们先回来十天,在学校也是一个月前剪的,要是再等到开学,天呐!不晓得要长到多长?” “我帮你剪?”陈一念坏兮兮地说。 “真的?你昨天也这么讲。” “你不怕丑?” “不怕啊,”我相当坦然地讲,“反正又不出去见人,等到开学,头发又长出来了!” “看我托尼老师的表演!”陈一念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给你剪个鸡冠头!” “那叫莫西干!”我纠正道,“别剪那个吧?太丑了!你给我剃个光头!” “要得要得——光当当可还行!”一老念应该是想起了高兴的东西,笑得比较疯癫。 结果,等妹洗完碗,我们又都忘了,她倒是中途来提醒过我一回,但当时的我放不下手中的鼠标,后来,我们一直沉溺在各自的电脑和手机当中。 天色未黑,娘回来炸了一锅油洋芋,香辣焦脆,在油锅里“吱吱”地响,十分可人,妹妹盛了一小碗,正嚼得津津有味,在美食面前,娘俩儿似乎消去了前嫌,绝口再不提断绝关系。我刚夹了一个吹凉放进口中,便听到外面有一干人在吼。 “陈当,你屋妈回来没啊?还有你屋妹?” “回来了!”我喊道。 “千万不要让她们去串门哦!!这几天都呆在屋里,勤洗手,多通风,可以用酒精擦洗消毒。” “谁啊?”娘慌忙吞下半枚洋芋,问。 我低声说:“是——幺娘。” “在屋里哟!我们没去哪哈儿!”娘放下筷子,乐呵呵地走到地坝,我跟到门口观察阵仗,只见老爹蹲在地上掐着烟,正在跟他们侃。幺娘即齐组长,身后还跟着一名医生和某位领导,整整齐齐带着口罩。即使只露半张脸,我也捕捉到她谨慎的表情,我不由得退了一步,有些抵触,陈一念反倒探出了头。 “你们回来几天了?有七天没有?”幺娘拿着本子在记录。 “廿五回来,”娘扳着指头一数,“刚好七天。” “廿五(那天)你们在江城,住宿没有?” “没有,”老娘回答得相当坚决,仿佛想起那天半夜打电话让我和爹去接人,“本来以为是直达,结果还是在江城停了,我一冥想江城的宾馆住不起,还不如直接转车坐回家!” “那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卅?” “没有啊!也没得感冒!” 幺娘又问:“陈当他妹是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 娘就冲着门口的一老念挥手:“过来!幺娘问你话!” 我轻轻推了妹一下,她像匹小马犊子欢快地跑过去,幺娘又问了差不多的话,她也作了和娘相近意思的回答。 “那行嘛,”幺娘那一颗悬着的心算是落下来不再乱跳,神色也变得缓和,“要是后面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向我及时报告哈,这些天你娘俩就不要串门儿去了,请一定理解!——还有呢,出门一定要戴口罩!” “口罩?”我有些犯难,现在二塘口的乡医院或许并没有多余卖,好在我们可以宅居在家哪里都不去。 “她屋幺娘,吃了饭下坡嘛!我炸了锅洋芋,焦黄!”娘热情地招呼道。 “不了不了!” 我看着幺娘陪着白大褂和那领导又沿着马路下坡了,河对面远山的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余晖渲染着整段云霞像彩带般缠在山尖,黑夜的幕布瞬间拉上来,便合上了这一天。 2 第二天娘起了个赶早,她原本打算去砍了柴扛一捆到家才吃饭,但联想到已经几年未曾下过地,不知还能拿得动刀否,几个磨磨蹭蹭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冒了起来。娘换了胶鞋,倒提了镰刀,跟着素华伯娘她们往后山走去。临走时向我交待:“等会儿你来不来?” 娘的意思是想我去,但她又不知道我能不能放下手里的电脑鼠标,她应该清楚我“玩蛤蟆”的时候多于办公和学习的时候,但她就是不屑于与我说教。 我讲:“去啊,你先砍着,一会儿我来帮忙?。反正也几乎没事做。” “一会儿你把妹喊着卅?” “不用了,”我笑道,“她比我主动呢!一会儿肯定是她叫我!” 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有四十分钟,一老念果然来找我,在我电脑旁丢了一把松子,问:“还没打完?” “又开了一把,”我说着,把那坚果抓了两粒,放一粒进嘴里,磕得牙口嘎吱响,“这也太难吃了吧?” 陈一念解释道:“我就是嫌费事,还不如嗑瓜子,一嗑一下午——打完这一把走吧。” “嗯。”我勉强应和一声。 “你听到没?打完这一把不准开了!”妹倒是比娘还要严厉。 “嗯。娘不是叫等会儿去嘛,去早了柴都没备好!” “娘都去一个半小时了!”妹提醒说。 “得!”我看一眼变成灰色的屏幕,“打完了,走走!这把已经输了,我们投降了。” 陈一念转身去换鞋子,我却忽然想起个事儿:“要不你帮我把头发剪了吧——就现在!爹娘也不在家,我们抓紧时间,后面磨磨蹭蹭又往后推了!” 一老念被我说服临时帮我剃度,她从屋里绰了把剪子,打开堂屋的后门,在卫生间旁边,菜园与房墙之间,有一块长条形水泥过台,宽有一米多点,不过另一端被圆木废料封住了。 太阳已经高挂在云端,我仰面用手遮了眉毛去望,天色格外幽蓝,室外的温度略高,阳光洒在身上有明显灼热感。 “怎么剪?真给你剃光头吗?或者地中海?你这花架儿这么高,任哪个理发师见了都发愁!”一老念已经开始发笑。 我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如何保养或者说管理我的头发,以前帮我剃度的那位邓家理发师傅总是说我“花架”过高,他并无褒贬的意思,我当时听了挺高兴,心想历史上许多着名人物的“花架”——就是额头也高,脑袋大,头发稀疏,是大智之兆。后来读书读着读着就后悔了,很多同龄人,特别是姑娘家,都不用正眼瞧我一眼。 一老念问:“怎么剃?这里是首席发型设计艺术家陈托尼老师,竭诚为您服务……” “老规矩,剪短点。” 我看老妹捏着剪刀有点无从下手,索性低下头颅,摸了一把后颈窝柔顺的长毛,像马鬃一样,道:“先从这里剪吧,短点没关系,剪丑了我也看不到!” 剪刀便咔嚓咔嚓地响着,从脑后窝绕过两耳,转到前额,我看到自己的头发一撮撮、一丝丝地往下掉、旋转飘落,掉到我的脚背上、水泥地面上,还有旁边被强光照着的阳沟里。早上洗过衣服,洗衣机放出的污水正顺着阳沟流走,把我的头发也冲走,剩下一些缠绕在长在沟中的野海椒植株上。 我前额为数不多的发量完全掌控在陈一念的手里,她正用梳子垫着,准备给我剪个像她一样的齐刘海。 “且慢!”我说,“不要太齐了,免得像马啃过一样,或者又变成中分了,我不喜欢中分……” “那你说怎么剪?”陈一念颇显无奈。 “错开一点,别太齐!” 于是陈一念让我的“刘海”摆成了一道“s”型的曲线,我望着镜中的自己,稍微拨拉了一下,有点“非主流”的味道,如果上个色,就是“葬爱家族”。 “不错不错!剪得过得去!” “你的头发一直都被你往一个方向拨的,一边明显长一些,也只能那样偏着了!” 偏头长发好啊,可以在昂首的时候甩起来。 第7章 伐木累(1) 1 兄妹俩提了水,陈一念又拿了两个橘子,说是为娘特备的,路上我们遇到马大冲夫妇,向我们指明方向,说我娘在马鞍山,不在后山,也不在天干寺。现在马路修通后步行已经很方便了,我们从偏岩圲经过后山,可以清楚看到豆腐块状的田地,种满了青油菜亦或是蛮荒之地,靠近山边红色和白色衣服做的布偶人被挂在风里摇摆。 走出天干寺(山)的阴影,回到骄阳之下,我们在转弯的地方下了马路,穿过长满衰败枯草的土地,我回头告诉妹妹:“还记得‘灰太狼’么?” “切,”陈一念十分不屑地歪了一下嘴,“又想来吓我?” 现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老妹又长了五岁,自然不会被我老套的伎俩吓住,不过我想发疯,我撒开两腿,像“黑二”或者“小灰狼”一样在野地里稀疏的小径上狂奔、跳跃,我甚至想到满目通黄的草地上打个滚儿。但面对身前那一道更比一道高的石坎子,我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我穿的是刹脚毛线鞋,前两年老娘一回来就织这个,我已经集齐三双了,一双户外,一双家居,还有一双专门刹脚,我现在穿的是最老旧的一双,破鞋子破穿,生怕它报废不了。 一旁是新砍出来的茅草地,遍地留着草根儿,像倒立的钢针,还有荆棘,陈一念披了件容易滑丝的外套,一旦被刺藤抓住,便一动也不敢动。我且帮她拨开刺勾,再先上坎去拽她。 半座山都是砍柴的声音——咚咚咚咚咚,有时候手酸砍累了——咚咚咚、咚咚咚,停顿的间歇权当小憩,有时候刀碰掉磕在石头上,铁刃击石——咣当!我喊了两嗓子,又让妹喊了两次,娘“哦豁”应了两次,映山而返,回音空旷而悠长,刀斧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相互映衬。 “在那鞍子下呢!”我指着半山上的石壁讲,“要不我们从马路那边穿过烟田从山脊上去吧,那边可近得多!” 陈一念一脸的生无可恋,把橘子塞给我:“你带给你屋娘!” 家乡的山不同于我在内蒙见过的山,危石重叠,髙崖林立,草木丰盛,把土石掩盖其中。山脊上虽有人开辟出了一条道路,仍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而上,我对陈一念伸出援助之手,她却不以为意,执着地要走自己的路。在我两旁留着许多新鲜的柴桩,成群的“猪耳朵”“香楹”,只有其中最大的一株被砍去,余下的留着长大。 寻着刀声,从“牛网刺”上踩过去,偶遇隔壁的“红脸”大伯,打了招呼,说明意图,得知老娘在山脊的另一边,于是我们从刺网上折回,由另一条小径迂回到白石壁下。这里是一块难得的平地,粗壮的老藤缠结着各种植株,形成了天然的凉棚。棚子底下断续长了许多丛“猫奶奶儿”,一种淡黄色的花朵,在盛开之时吮吸则有露水,入口带有回甘。我和陈一念都找了几颗,还带水的不多,喝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开始喊山。 娘听到声音,停下刀工,似乎有些愣神:“你们怎么到上边儿去了哟?” “唉,以为你在这边呢!” “我在这白石头下面!你们能下来不嘛,来帮我搊柴!” “这有什么不能下来的?”我说,只是坡度一变,地上积的落叶就厚了起来,两脚跐开,有些湿滑,我到前边去探路,叫陈一念跟紧。走了丈把远,透过树桠便见老娘正挥刀向一根小碗口粗的“青杠”。 “娘。”我和陈一念都喊道。 “赶紧撨起走!撨下坡!该回去弄饭吃了!”娘探头往外瞄了一眼,“从这里下去也不松活呀!看到那垅茅草没?应该就是我来的位置,土边边——往那里撨!” 这可真是苦了我兄妹俩了,“猪耳朵”“香楹”“幻香”“牛皮槿”“小白杨”“羊屎条”“苦檩子”……甚至还有个别的生“马桑棒”,这玩意儿又沉又贱,?回家立在墙边依然能发芽,“青杠”虽然也沉,好歹是真材实料,晒干后也耐烧。我把一根根拾得动的柴像掷标枪一般丢出去,能飞多远便任由它飞多远,沉重的只能沿着草道挲,或者搊立起来,让它顺山倒,轰地一声,开出一条道来,当然也难免倒在“牛网刺”上去,事倍功半,前功尽弃。 我想起以前娘在家里的时候,跟她砍柴可不是这么做的,先观望,看哪里的柴长得旺,这叫“打山势”。然后爬山,直奔据点,占山为王,砍一下午,把柴就地捆了,让它接二连三滚下来,人随其后,大路朝天,广阔无边。立在公路坎边一次只能?一捆,我就?一捆更小的,回去生火造饭。第二天来继续巡山或者换个地点,这样砍柴是比较“干净”、也比较具有破坏性地,不过堆一院子柴,凑合着煤炭能烧两三个冬天。现在只有维持火炉放热需要劈柴,所以“青杠”正好合适。 老娘砍完了那一株大“青杠”,也顺着小道拖下来,三人协力把柴堆到横路——应该是四叔和四娘前两天砍出来的上,砍了生柴弄回家里也不容易,现在我们得横着走,再往下到茅草丛就毫无意义了。 老爹这个时候沿着山道迤逦而来,哼着自编自导的古怪的调子,戴着一口暴露年龄的前进帽。四叔和四娘也来了,他们已经捆好的柴堆在我脚下这台土的坎子下,?上肩膀便可直接回走。我们寒暄了几句,我拖着一根粗壮的青杠棒子跟在四娘身后,柴尾在松软的泥土上画出小路,四娘换了一肩息憩,扶着站立的柴卷看我:“你?不起啊?” “生青杠棒子,梆重呢!” “也是,”她的视线上浮,停到我的额头,“你头发是——个人剪得吗?” “嗯,一老念帮我剪的,太长了也不习惯。”四娘偏头去看我身后的陈一念,她嘿嘿一笑。我侧身上前,扛着沉重棒子去追赶四叔,像?着一条有坚硬棕褐皮肤的巨蟒,不听我的控制,碰到石块时的剧烈反抗,经过田埂时的妄图翻下老坎。然后是上坡,下坡过平田的时候有多愉悦,上坡的时候就有多痛苦,我靠腰杆和臂膊把青杠扭到偏岩圲下的一块平地——农人常用的休憩之地,停息下来,把柴滚到一边,尽量让它不要挡路,然后看妹、四娘、老爹还有娘的扛柴过程。陈一念那株中规中矩,她单手抱柴另一手拿着砍刀,还相对轻松的样子。不过她却把刀子“当”一声丢地下,道一声:“累死我了!”老爹?的那捆柴绝对很重,光是像我屁股底下坐着的这么大的青杠就有三根,加起来怕有百来斤,他沉着地盯着路面,缓慢地放下柴垛,伴随着松气的“哎呀”一声,我有些感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长高长壮,什么时候才能承受得起我老爹这捆柴的分量。 当我和陈一念把独木柴抬上马路的时候,夕阳已经在山尖,晚风临面,“红脸”大伯一家三口正控制着手推车缓慢下滑,推车上架着三大捆柴。我问:“天道哥,啥时候回来的?”他咧起嘴角,腮帮子的肉鼓起来:“昨天晚上。” 第7章 伐木累(2) 2 几乎全村的人都在砍柴,像那迎风传播的病毒一般,“砍柴热”也感染了勤劳的人,若没有外界的新闻,封锁这个村庄,我们或许经年难得再见一回这么多人参与的砍柴盛会。上午,我们一边挥刀挥斧一边隔山吆喝,听别家传来的砍斫声或交谈,或者看对面山坡顺山滚下的柴流,一程接力一程,开拓出一条临时的壮阔的四车道公路。下午,我们运柴回家,只要上了马路,“红脸”大伯的法子是最省力的,四叔家与我家都曾沾过他家手推车的光,只是在从乡道上下来的时候,坡度极陡,没有一家子协作是很难的。中午日头当空,山林也是热浪翻涌,多数人户就留在家中,端个小板凳,把自家山当头的那些青杠木、猪耳朵、香楹等划成劈柴。阳历已经接近二月,但冬天仍然强势于春天,还烧着炉子的人家,这种劈柴可以直接派上用场,不必等到它干到木心。 老爹把藏在我床底的电锯弄了出去,吩咐我牵去电线,先锯砍下来的柴柱,腾出屋当头的空地,再把去年盖房时拆下的木头梁柱、椽子都架在礌石上,让我稳住一头,老爹按着电锯“刺啦”转动,不一会儿,板子就自然落下。割锯梁柱是要辛苦得多,切下一截花三到五分钟,机器震得虎口麻颤颤,老爹有时甚至把锯条杵到石头上去,割出一溜火花。 锯条每锯一段,我就让圆柱形的柴垛从马路上滚到屋当头,留下一两个当做木凳,一个给剑无尘蹲,一个留着好看——派上用场的机会并不多。 直观地看,电锯就是由切割链条包裹着导板组成,所以通电工作长时间后,链条似乎会有松动,我和隔壁“红脸”大伯又自主拆开紧固了两次,所以第三次坏了的时候,我们是无可奈何,铆钉都已经被震得脱离了塑料把手,我们加了汽油,于事无补,卸了链条重装,多此一举。 倒是贪得一下午之闲,我又打开电脑进入了网络世界,娘掇了小板凳,屋当头的柴敦子抱过来劈块,然后码在街沿。我假巴意思地去帮忙抱柴,却被她喝回来:“去玩你的癞蛤蟆!别把你衣服敷脏了!叫你屋妹把饭做好!” 我悻悻又心安理得地回到房间,刚戴上了半只耳机,隔壁娘住的屋里传来手机震动,我选择不理会,戴上另一只耳机。那个手机停歇,等了三五分钟又打过来,如此三番五次,老娘估计没听到,所以不接,老爹估计没在屋里,所以未察觉。但那声音与我只有一墙之隔,传到我这里可谓是清清晰晰,我刚想要喊老娘接电话,放下耳机却想到另一个可能:有谁会这么锲而不舍地打骚扰电话呢?我第一瞬间联想到“烂人”老邓。 正午的春日堪比三伏,庆幸有白云挡住了阳光的直射,老娘尽情挥斧,势如破竹,我转脚溜进了爹娘的房间,顺手把门掩上,捏了一管荔枝爽在手里,再去看娘放在柜子上充电的手机,这样就算被抓包我也有说辞。娘的手机是没有锁的,屏幕已经起了严重的刮花,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一下亮起,老邓的微信框便弹出来,我哽咽了一下,探指头点击。他们的对话是空的,只看到一条条撤回的提示。 也许一片空白是最好的,只能诱发人的想象,却拿不出任何真凭实证来实锤,该过的生活还得继续。谈话的内容通篇奉上则次之,表示一个内心无鬼、坦荡面对的态度,家人合伙好好谈谈,好聚好散,就此别过,一别两宽。撤回是最伤人心的,难免让人误会是收发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方块字一个个看起来、念起来、听起来,都显得熟悉、亲切、美好,可一连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它们表达出肮脏的、阴暗的、让人黑化的力量。老娘是个骗子,撤回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法,用它来欺骗自己,微信开发这个功能,却要留下“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人被抓包的吗?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选择相信老娘,她说她不会发语音,但却会熟练地使用“撤回”。 冥冥之中,意识驱使着我翻下去,然后,停住,有两张图片没删,我点进去,半截儿丑陋的东西跳出来,我直面它,眼神一闪,觉得有些恶心,因为那东西我也有。两张图片一模一样,因为老邓连发两遍。我飞快递打了一行字过去:“你他妈的真是个狗东西!”白色的背景板,绿色的对话框,黑色的字体,我没有撤回。 此时来电狂响,手机像一条鳟鱼在我手里扭动,老邓的头像又出现在我眼前。“噔咙噔龙等龙——”我直视着屏幕足足有五秒,电话没有要挂的意思,我觉得这个电话我必须要接。 老邓的脸浮现出来,端详着我,我也打量着他,老邓的年纪看起来与我周围的这几个大伯差不多,长相也很普通,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不过一对小眼睛还比不上老鼠的大。他应该知道我,多少听娘说起,但他没有答话,我也不发话,他就突然挂断了。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可以再坚持一会儿,把那一张丑陋的嘴脸录下来。 信号一断,留我一人心如刀绞,我把手机放下,手并没有离开,我想攥着手机出去与娘当面对质,她绿了爹的同时,也侮辱了自己儿子。这么些年的捕风捉影与道听途说竟然都是空穴来风,有迹可循,并非平地起高楼,无中生有。做极坏的打算,反正今年也开不了学了,老娘不是想早点复工吗?我就悄悄尾随着她过去,把老邓剁了,然后引颈图一快,不负少年头!爹这辈子不敢做的事我来做,爹无法出的气我得帮他出! 踢踢踏踏,老娘趿着拖鞋往我这边儿来,我思绪中断,慌忙放下手机。 老娘推开本斜掩着的门:“你在这里呀?” “拿罐水喝!”我晃了晃那瓶荔枝爽。那条绿色的消息仍然没有撤回,我就是要留它在那里,但我知道老娘认不得字,对于这个她应该没有骗我。 第7章 伐木累(3) 3 老娘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毕竟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话,故事也该有点久远了,她的心态早已经经过水火历练了吧。反倒是我这几天过得惴惴不安,明明是一个发现秘密的人,却探手把那秘密揣进怀里,烫得我恍如抱了个火葫芦,也不敢扔。乃至于听他们吵架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看娘的眼睛,现在我成了一个贼,我窃了一个我不该背负的包袱。我有意离面前燲人的火炉远一点,攒动椅子看到炉子下的剑无尘,正端坐在我给她量身订造的板凳上,她原本正慵懒地睡觉,被我挪椅子的声音惊到,抬起头来往炉子上瞧,想要窥探主人家的秘密。 “睡你的觉!”我又把她的脑袋按下去。 “爹,我还有个凳子呢?” 老爹一副脸皮天厚,死不悔改的样子:“我劈喽!” “我不是放到一旁说等晒干后做个板凳嘛?你全都当柴烧了有什么用,留个纪念嘛!” “你有一个了嘛?放在炉子边占地头!” 我带了些情绪,并不依:“这个用来让猫蹲着向火的,另外做个小板凳来,有时候做事方便,比如你劈柴、择菜、洗脚的时候,晚上坐地坝乘凉也极妙!” “谁会坐那个?”爹根本不理解我们的心思。说到后来竟然吵了起来,娘时不时歪头打量着我们,倒是一句话也没插。“爹,你就是毁坏东西有一套,自己要制个什么家具就不行!放个小板凳在街沿,能碍着你什么吗?”我狠狠地批评道。 爹心里压着火气儿呢,表面上一声不吭,实则上暗里较劲,第二天一起来吃了早饭就在堂屋、街沿和地坝三点无缝跳换,锤子镰刀斧头钢锯轮番上场,妹和我在屋里抿嘴乐得不敢大声笑。 闹了半天,老爹还是叫我们出去帮忙,一人按住从板子上锯下来的桌腿儿,一人贯钉子进去,简单粗暴固定层板桌面。当然因为手段简单,效果也差强人意,我看着那个丑陋的玩意儿矗立在我面前,有些无法接受(难道我缺乏艺术天分,就是我老爹的原因吗?)。 “说好做一个凳子,怎么就变成桌子了呢!” “哎!”我听不出爹是在狡辩还是迁就,“搞个小桌子方便搁背篓,像你屋大伯做的那个。” 大伯家的板凳就搁在门口,我只瞟了一眼,心想:人比人气死人,一件可以算是工厂标间生产的工艺品,一件就像——像那魔鬼醉后的杰作。老爹,你是魔鬼吧!不过因为钉子钉得多,又照猫画虎添了加固的木条,摇起来倒是很稳的样子。 只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家里人把柴都劈了,分两堆码在街沿和架在后阳沟上,下午看着日头还早,娘又朝着天干寺进发,换个地头去找好柴,嘱咐我兄妹俩等一个时辰照例去接她。彼时晚风微漾,落日与皓月同行于一片天空,我骑着我的自行车吃力地跟在妹后面,爬坡上坎,双脚疲软,好不容易熬到平路,一顿猛踩,竟然警觉额头汗珠如雨,体力有些透支。 “老妹呀,”我叹道,“我怕是得锻炼锻炼了!” “切!叫你来?柴,你骑个车来还得?车回去!” “我——我不说了来‘锻炼锻炼嘛’,你看我这车,下坡路全靠脚刹,红脸大伯都不敢骑,我也只有勉强蹬蹬平路。柴和车,我分两回嘛!” 山腰堰下传来倒柴的声音,窸窸窣窣,偶尔扑通作响,像是老蛇在密林里穿行,我们在公路里侧发现了一条甬道,唤娘,并无回应,倒是那倒柴拽柴搊柴的声音一刻不停。我们没有方向,只得再呼,双呼,加大力度,终于在更上面一点的地方,等到她的打吆喝:“噢豁!” 陈一念哼呵一声就笑开了,我们沿着甬道上去接人,中间那位伐木人已经把柴丢了下来,才认出是隔壁的“猴子”叔叔——笛姑娘的老汉儿,没想到幺叔上午干工地,下班也来砍柴,便顺道帮他往下传,只是“猴子”叔叔躲在山林里一声不应,闷声发大财,也显得过分精明了些。 我们在天干寺只砍了一次,第二天就有人来吆喝,是我儿时见得多的“狗脚板”,我正在堰下拖着一根沉重的青杠棒子横穿茅草地,远远地侧耳听见狗脚板在上天干寺岔路的位置叫嚣:“是哪个在砍柴?是哪些在砍柴!” 他听无人应答,雨雾蒙蒙,茅草地连接山林白茫茫一片,也见不着人,只是当当的砍声顿了一下又肆无忌惮。他孤身一人,有气无处撒,便抬脚准备踹翻我靠在岔道边的那辆小破车,琢磨了一阵,终是没有下脚。小妹在我前面拖着一根轻柴先行,到了梯步上,她看见狗脚板沿着岔路上来,嘴里继续念念叨叨:“砍嘛?砍卅!等会儿把你刀都掟了!” “一天到处乱砍呀!不要脸!别人家的山林也敢砍!” 狗脚板的脚板停下来,和我对视了一眼,都是老熟人了,这么些年过去,当年一起做的傻事依依还记得,他没有指我名道我姓,我也懒得答话,丢下沉重的水柴,两手互拍了拍臂膀上的湿尘。 他也没有继续纠缠,此时此刻除了我们至少还有两处刀声,左边是猴子幺叔无疑,上面想必是早已经转移战场的四叔和四娘。狗脚板折身“踏踏踏”往堰上走去,扫了一眼密实的柴墙,没有再说话,从堰上横向往李四毛家去了,也许是拜年呢说不定。 我和妹把青杠棒子从湿滑且转弯抹角的小道上拽到马路上,雾中带雨便落了下来,等到老娘汇合把雨柴重新扎起,已经淋湿了每个人的头发,常老有用摩托吊着一根树柴缓缓而行,越过我们的时候,刹了一脚,道:“嗐,今天你们三娘们儿遭罪了!” “大雨淋脑壳!大雨打湿脚咯!回家!回家!”娘很喧哗地讲。 单车是没法管了,我尝试把柴放到车把上拖行的想法只坚持不到十米的距离,常老有的车尾巴拉着柴已经过了偏岩圲315度的岔道。一老念把衣服帽子翻过来盖住头发,雨水顺着发丝流过脸颊,她没有说一句话。我叮嘱道:“你不要再看我了,你快把你那根柴拖着回家,换身干燥的衣服,然后能给我们送把伞最好!”娘和我不得不丢下一些柴禾,靠在路边说是下次再来,最后她?了一小捆,我用我那刹车不灵的单车架了两根大一点的柴回去。 车身上尽是泥,我把它丢在剃头发的地方,淋了一场雨,后面它就大病起来,链条都生了锈。 第8章 三十七(1) 1 你应该知道了,山的那边还是山,因为我们身居内地,地形多为丘陵和山地,我上大学的时候乘着火车出远门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路上倒也见识了大江大河、崇山峻岭,但我心里还是想亲身去看一看海。今年这个日子,大疫封村,过年其实不久,但老娘外出的心比我还要强烈,她计算着将近已晚了一个月,缅怀着那份未能到手的工资。 要是她只是赚钱心切,我倒是想悄悄地夸奖她一番她的勤奋与诚恳,可伴随而来的还有老邓的语音和电话骚扰,接听的人是娘,被骚扰的是我们,我的心里到底无法接受她和一个烂人的窃窃私语,这一家人都在屋里呢!你为什么和一个不该相关的男人聊得那么欢? 老邓不断给她提供出行方案,她就不断要求妹给她购票,买汽车票,买火车票,买飞机票,甚至联系私人司机,陈一念帮忙弄了两次,她终觉得行程不妥,退票处理又被扣了手续费,嘀嘀咕咕地把妹惹烦了,我只好接手。我滑览着出行app上为数不多的选择,无奈摇头,好不容易和她商量出一个易实行的计划,千叮咛万嘱咐,她也不断点头说记住了。下单之际,老邓的语音又拨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按接听键,被老娘接过去,又跑到隔壁房间去聒噪。等她说完想起这事儿再次找我时,我差一点点就冒火了。可不知怎么又有一个懦弱又该死的念头窜出来提醒我:她是我娘,我之前选择了相信她,因为她表现得那么坦然。再者,她出去目的是找钱,我真的没法反驳,从小物质匮乏的我深知钱的重要,读三年级时有一个星期一早起自己炒鸡蛋饭吃了准备上学,娘还躺着床上朝我喊:“你不要买校服嘛?”我扭过头安慰道:“你不是没钱吗?暂时就不买了。”“买嘛!”她说,从被子里递给我一张50元,我开心地接到手里,心情又变得沉重,在那之前我从未接手过那么大面额的钱。我保留着那件校服还有不久之后买的一套四库全书,用了很久,后面妹妹也穿过我的校服,而那本大部头被带到学校里,我的第一任女同桌非常喜欢里边的故事。 娘出行换回老爹之后,一直是她在支持我的读书费用,大一开始用电脑,寒假等她回来,颤颤向她说明需求,她竟大方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第二天就找了城里的熟人幺姑爷带去电脑城,4600块,那是我三分之二的学费,也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她对我说,我们得开始存钱了,等毕业就还生源地贷款,你读书也得要自己争气,光靠我们是不行了,你爸个是找不来钱! 学校不断发布推迟开学的通知,后面又发了言命令禁止学生提前到校,我宅在家里,对着娘买的笔记本,连着手机热点,不断地打游戏,晚上同导师“云上”视频,探讨我那混淆且迷茫的毕业设计课题……我真的没有自信反驳她急切去打工的热情态度。 也就在这样一个关口,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他忽然躺在床上,往往一躺就是大半天,持续性打嗝,根据他自己描述,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在打太极,周身上下百来个关节没有一个不痛的,更像是有一股气流在走,走到哪里痛跟到到哪里。 虽然不吃也不喝,但他会偷偷地起来呡一口酒,鉴于他无法正确处理他的“犯罪”痕迹,老娘一进屋便可闻到大股酒味,然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抱怨他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喝死之后,似乎并无多余表示。 如此往返循复,他却翻不动身,只剩唉声叹气。我有怀疑他是胃病复发,毕竟烟酒未离身,亦或是天气、过度劳作的原因引爆了身上积久的旧疾。他说不上个所以然,我们只能瞎猜,去二塘口陈一贤那里对症取药,拿回来吃了两天半并不见好转。 可这件事在此时却显得极其艰难,且不说价钱有多昂贵,连那公交都已停运的情况下,首次叫一辆救护车爬上我们家乡这个半坡的难度似乎不亚于登天揽月。娘越说越悲观,直言:“生死有命哦!他只有那个福分哦!我是说,要死蛮你个去死哦!我好准备后事!!” 红脸觉得她说的话到底有些过:“看三娘你说的!你把云礼送去医院看哈卅!这时候也不要心痛那点钱了。” 他们争讨了很久没有结果,只有这一句我觉得像句人话。我看着娘满脸动情,抹掉滚出眼眶的泪水,始终搞不明白,到底是一颗怎样的心能讲出那么狠的话,同时又能真情泪下。我知道老爹可能全盘听在耳里,我想上前去说两句,做个主事人,这时候,四叔陈白骄冒上坎来,他们都叫他木匠。 木匠四叔带了一只温度计上来,目光穿过人群锁定我:“陈当,来嘛,测下你爸的体温!” 他的语气不是建议也不是命令,平淡又沉稳,又仿佛带着一种戏谑的自信在里面,让我有点不舒服,我隐约觉得他拿着的那个东西会让我出丑,我比较抗拒。 “来嘛!”他见我不动身,似乎也理解我的德行,又问道。 “妹,”我转头对向陈一念,“去拿过来给爹测下。”农村有一句俚语叫“大懒支小懒,一支一个翻白眼”,我以为陈一念会拒绝我的话,保持一动不动,但是这个时刻,她一句话没说,去四叔手里接过体温计就回来。 陈一念去到里屋,我似乎还不放心,看她把体温计放到老爹的额头上,老爹那时正仰躺床上,一只手搭在鼻梁,体温计的触碰似乎惊到了他,他“咿”地喊了一声。随之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来自测温计里面:“三十七点零”。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跟随陈一念返回屋外,看着她把表递还四叔,我又忽然揪心:37.0?是否也还是偏高? “没问题嘛!”他说。 “多少度?”周围有人问道。 “三十七。” “那正常卅!”几乎所有人都把心落回了肚子里,那西沉的太阳也刚刚落平。 第8章 三十七(2) 2 爹没事,娘终于走了,走之前的那个早晨他们还吵了个架,留作纪念。吵架之后,娘到对门陈不伟、陈不为的小院里,同他们的父母拉家常,实则是商量用他们的小车把自己送到车站。 老爹觍着脸去帮衬,回来便洗腊肉,想必是为娘送行,但等他烧好需要架锅煮沸水的时候,却似乎终是没想明白,负气地把腊肉丢回热水锅里,只道:“又想屙吔,又懒得弄!就想我弄好端到她嘴巴面前哦!” 老爹在我们面前撒气,平日里话都不应一句,今天气到丢下烧了一半的腊肉,倒也让我暗里称奇。 娘第二天到了十里铺,晚九点左右给我回电话,讲起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我问道:“是怎样的感觉?” 只听她兴致盎然地描述:“稳得很!像一碗水呀!只有开始起飞的时候有点陡,后面就几乎感觉不到了。” 娘讲得十分开心,我也认真倾听着,毕竟我也还没坐过飞机:“敢往外面看不?” “还是不太敢——”她十分坦诚,“悄悄望了一眼,只见到到处都是云飘着,高得不得了!” “嗐!看你第一次坐飞机,开心坏了!等了多久的飞机?” “头晚上我就从火车站打车——叫滴滴呀到渝州机场,然后坐了一晚上,一宿没合眼。不敢睡呀!” 看来她并没有完全遵照计划:“不是说租个宾馆住嘛?一百来块钱。” “没有,怕第二天一早晨赶过去来不及,我们上飞机都花了两个小时——那些路弯弯绕绕,字母也多,我一路问着走……” 我就这样和老娘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知道她到了原来的厂里住下来,还没开工,老板娘发了红包,她已做好了新的一年内赚钱的准备,再次嘱咐我学习全靠自己,爹妈帮不上忙,我决定对老邓的事绝口不提。 而我却还开不了学,学校方面迟迟不敢开校,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延期,严厉反对学生提前到校事宜,我的毕业设计卡入烂胡同,一个人宅居卧室闭门造车,每天起来打开笔记本连着手机热点,玩一上午的游戏,然后揉着发麻的头皮看一段似乎关联不大的学习视频,定期与七位同学通过“云上”会议的方式向导师汇报工作进度,被导师催着赶着逼着……然而我还是大把大把地浪费着时间。 那阵子丢了自觉,我几乎把碰到的游戏都玩了个遍,包括许多单机类。电脑运行着一大堆程序的时候是不适合玩游戏的,我的荣耀i7手机已经使用两年,一边充着电一边开热点,开着挂机刷体的脚本运行缓慢周身发烫。我间隙性高频率地起身活动,并挪步到陈老念的房间看她玩什么。 她玩什么我就玩什么,我抢着她的手机玩游戏。 从最经典的休闲小游戏——开心消消乐、登山赛车、植物大战僵尸以及中国式班主任里看洗脑广告玩了玄元剑仙,同时坚持着陪我长跑最久的两款游戏——英雄联盟和幻想三国,后者如今已经濒临倒闭,只剩下夕阳产业一副难看的吃相嘴脸。我玩起游戏来俨然比研究毕设还要正式,每天坚持打卡,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本末倒置,就像中学时候一丝不苟地“肝”掉每一道题。陈老念的手机里下了许多小游戏,她没有时间玩,那里面的一个个成就点便只能由我来解锁,整个春节过去,我帮她的消消乐升到七百多关,自己的新号也过了四百关,终于开始厌烦,但依旧对毕设提不起兴趣,我又尝试性地玩了许多小游戏,比如一款“拯救红裤衩”的假游戏,打开你会发现是打丧尸。另一款以判案升级为噱头的快节奏游戏,结果却是画质低劣的挂机养成游戏。 庚子鼠年三月廿二,蓝天白云 日日玩憩,不觉过了四十余天 闭门造车,论文至今零行零字 专写bug,怒发冲冠凭栏几次 夏客荐歌,直呼活着醒世神曲 俄顷风定,归来倚杖默默不语 今天很皮,今天很开心,今天又啥也没干 妹那时候悄悄玩着叫和平精英的射击游戏,我看她戴着耳机,从不说话,偶尔漏出零星的语音,似乎也不像是在和男朋友聊天。 “滚出去陈老当!这是我的地盘我的手机,玩你的蛤蟆去!”这是她经常说的话。 “可这里马上就是我的了!”我和陈老念抢着地盘——也就是她的床,床头放了一个插线板,连着手机、电热毯还有电饭煲,中间的地方被剑无尘掏出个一个洞,因为我们曾经把猫捉上去撸。这确实是不太像样子的,一个哥哥霸占亲妹妹的床,还翻来覆去打滚。 记得有一次我夸奖她消消乐玩得好,无意间拍了拍她的后背,觉得硌手,发出傻逼到灵魂的一问:“陈老念你背上为什么有个包?” 陈老念没有回我,没有抬头,安静地盯着屏幕,安静地玩着游戏,我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想到了一件只有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胸衣,大抵只有它才会突兀地在背上拱出一个包来。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这样的不妥,妹妹已经长大了,咱这个当哥哥的必须得保持足够的距离。于是我往一旁挪了挪,有些失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伸出手去抢手机。 前几天娘还没走的时候,陈不伟的姐夫逛到家里来向火,这是个稀客,上门肯定有事。三句话过后道明来意,问陈一念多大了,准备介绍对象给她,娘连忙阻止,说还小还小。我和一老念都在隔壁,当时听得清清楚楚,等客走后我疯狂揶揄:“陈老念啊,该找对象咯!” 娘不想让女儿过早地离开自己,又怕嫁到穷山恶水,但她曾经多次暗示我把别人家的姑娘拐回家,同时又不无担忧地说:“当啊你怕开口说话,生怕女孩子把你吃啦,不晓得有没有姑娘欢喜你。长得又丑,不晓得脸上怎么长的那么多痣。” 亲娘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不惊死人不休的话,神情恳切地关怀着儿子的未来,我付之一笑,因为句句属实,我根本怼不过来。 或许她迫切盼望着我们长大吧,陈老念决意离开她并非主要因为她被老娘揭露想找男朋友的心思,也有一种想脱离烦人的母亲独自成长的意味,她跟着同学姐妹,三个女孩儿在一起,我还是比较放心的。 但疫情封锁并没有解除,周围许多县镇的限行开放没有统一,陈一念的同学可以正常出行,咱这边却仍然没有公交车,看着她急得不可开交,内心烦躁的样子,无奈的老爹只好又去联系了横路上的钢哥,说好明早不仅用他的车,还得用他的人。 第9章 父与子(1) 1 小妹走的这天,老爹看黄历,不算个好日子,但年轻人不相信这些东西,我也不信,倒是前一天的双日子,老爹旧病复发,又倒床不起,一度茶饭不思,差点吓坏了咱兄妹俩。我看小妹离家心切,害怕赶不上趟,看着父亲的眼神却又隐隐藏匿着一股担忧,那一声声的“嗝儿”听在耳里有些滑稽还让人有些烦躁,索性安排明天一早咱仨都去坐钢哥的车,中途分道,我送老爹去医院检查,小妹独自前行。 不巧的是,钢哥并不愿出行,换“钢嫂”菊英来开车,趁着她倒车出库的机会,几家人都逛到马路上拉家常。老爹似乎并不怎么愿意就医,就他的经验来看,他以往的病都是捱好的。 通情达理的素华伯娘说话往往也快言快语:“细孩儿带你去看病蛮你就去卅!等细孩儿走了你一个人在屋,没人看你了,那个拐了。” 和菊英嫂一家同住横路坎上的马大冲也讲道:“‘杠神’啊,我看你今年不对耶!眼睛只剩两个窝窝了!” 他的话虽然含有怖吓的成分,但我爹确实看起来十分显老,我在路牙边来回踱着步子,拿眼打量爹那张沧桑而瘦削的脸颊,岁月如刀在他的肌肤上刻下了无数的缝痕,我眨了眨眼,心生感慨,爹大我三十岁,抚我半生,但我成长的速度似乎还是跟不上他老去的速度…… 能大伯劝他控制饮酒,喝二两酒还是搭一碗饭,又说他看起来瘦了,他嘴硬立马就回:“待吃哎!”语气却像一个撒谎的孩子,略显苍白无力。 “他不一直都是瘦瘦削削的嘛?”张三伯娘说,“干活的人吃不胖。” 菊英嫂打火叫响发动机,我们坐进车里,小妹在车头,我纠正老爹把戴反的口罩再反过来。钢哥和他儿子俊平都立在半人墙边观望,儿子高声喊着:“妈妈,买点吃的!”女儿芸芸并没有现身,或许是还留恋于热被窝里。 我们的话并不多,应该是说咱一家人都不怎么会讲话,继承了我父母的一些秉性,也有教育失当的原因。我冷静地当着一名听众,菊英嫂、老爹和小妹聊的天气、出行时间、行程安排全都记在心底,快到分岔路了,菊英嫂说先把我和老爹送去医院,再折返送小妹去火车站。我手里摩挲着一个塞了燃油费的红包不知所措,我想新年给个120元应当是足够了,但我始终没敢对菊英嫂讲话,说出“谢谢你,辛苦了”之类的话。因为上初中的时候我偷看过她和钢哥睡觉,虽然也没看到什么,但即使多年以后想起,我还是感到羞耻,有点憎恶那个耐不住寂寞做傻事的自己。 于是我趁小妹去窗口办健康证明的时候,把红包塞给了她,嘱咐她在终点站交给菊英嫂,叫嫂子直接回家就好,我和老爹可能得在医院待会儿。窗口里边的中年天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理解了我不是要行贿的,但口罩之上的眼部表情依旧严肃,不敢松懈。 在挂单之后,穿梭于漫长而孤独的双层走廊,往返两趟,我们进到诊断室,戴着老花镜有着白头发的老医生在确定我俩不是新冠感染者之后,把我们派给了一位妙龄护士去拍x光照片。 老父亲走在我的前面一步,年轻的护士询问道:“谁?” “他,”我偏了一下下巴,觉得自己说得太简短不够清楚,又补充道,“我爹。” “多少岁?” “五十——五。”虽然短暂地卡了一下,但我还是庆幸自己记得爹的岁数。 谁知护士突然转过身来,用一口明显惊疑的语气问我爹道:“五十五啊?你才五十五?” 那一刻,我感觉有被冒犯到,她本来长着一脸精致的五官,可这么一说,我觉得她没那么好看了,我来不及回应,只“嗯”了一声,带着疑惑的语气。 老爹把身份证递给她,圆话道:“是五十五,你看身份证嘛!” 手续交接完成,护士安排我和老爹在长椅上坐下,等她检查完上一个病人。 我俩并排坐在一起,我侧过脸,打量着老爹的侧脸,我不太明白爹真的有那么老吗?或许是年轻美丽的护士没怎么见过乡下人,没有护肤品的保养,庄稼人、打工仔满脸的皱纹、一身的风霜都表现出来,无一遗漏,一个人就沉淀了半个世纪历史的厚重感。 又或许是我一声又一声的“老爹”生生把他叫老了?像那夏天池塘边柳树枝干上的蝉,无知又勤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段单一枯燥的旋律,把组成青纱帐的玉米秆子催老,当籽粒成熟透,玉米棒子便被摘下去,那谢了顶的秆子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叶子由青绿锋利转为枯黄衰朽,最终度过萧瑟的秋风,倒在寒冬的雪下。来年的时候,它们又为那些饱满的籽粒作了肥料…… 平心而论,一张五十五岁男人的脸该是怎样的呢? 从侧脸看,老爹的眼眶凹陷,脸颊少肉,有一个标志性的大鼻子,鼻线尖峭如刀削,但眼神凝视前方,若有所思,似乎还有点紧张,因为平时的他其实很健谈,还爱笑,现在却有点像一个局促不安的孩子。 “喂,”我碰了碰他,“你怕是很久没来医院了吧?别担心,一次体检。” 于是我们聊了很多,谈起小妹,揣测她现在已经到了车站,看表正正到点,已经上了车也说不定。问我收费多少,一张照片一百来块也不算贵,可惜医保卡不能用,还放在二塘口县医院陈一贤那里,来时仓促,不方便取,我原本带着我的那张卡,说是也不能用,只可在校医院消费方可抵扣。又聊了一下开学事宜,或许半个月之内我也得离开了,嘱咐他一个人的时候得照顾好自己,还好隔壁有个红脸大伯。我始终没跟他说起娘的话题,不知道他想不想听,但我以为我们的态度是一致的。 “嗨!过来,轮到你们了!” 二人回身一望,年轻护士开了门,前一个被检测者已经出来,我们急忙起身,往前,又被她挡在门口,她用白皙的手指示意走廊的尽头,语气有些无奈:“从另一个门进来。” 老爹有些木然,我带着他转过墙角,看着他从宽阔的大门而进,前面就是x光拍片机,老爹的步伐有些趔趄,被要求解下大袄,还有金属皮带扣,护士过来把我关在外面,说:“家属不准进来!” 我苦笑了一下,应该不会脱裤子吧? 第9章 父与子(2) 2 说到脱裤子,我便想起害羞的事情来,大概是读五年级之时,尿潴留,毫无便意,膀胱里面的压力呈指数型飙升,让我坐立难安,只有躺在床上努力叉开两腿,让肿得水亮的膀胱平放,得以暂时地喘息。后来憋不住了,告诉老爹,被带去医院,天天脱裤子露小给医生看,那医生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我知道自己得病了,倒也没什么抗拒行为。经常看他在台式机上下象棋,为了学两手,我甚至偷偷摸摸去玩他的电脑,但我那时候根本玩不懂,只能用鼠标在桌面上拉出一个虚线框,当软件被框住的时候,就自动变了色,我害怕犯错把他的东西搞没了,就不敢去尝试第二次。 那年应该是娘第一回出去打工吧,印象之中她没有回来,爹每隔两三天来看我一次,医院的伙食似乎比家里好,爹给我端了一碗抄手,他自己却没有,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我就很高兴地数着一个一个夹进嘴里,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有点像饺子,但长相毕竟不同,我又问爹,这是什么?爹告诉我,在我们这里,这叫包面。我那时理解成苞谷磨成的面粉,苞谷面粉竟然好吃到爆?那是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医院食堂的阿姨姓什么,到如今我全然不记得,但是她说红豆稀饭可以免费喝,我就干了三大碗。 我其实只住院五天,但是我却感觉时间溜走了很久,《增广贤文》等笔记我重新找本子誊抄了一遍,洁白的纸张被我残留在手掌大鱼际上的黄色酒精弄脏。语文老师来看过我,担心我学习落下,其时我正对电视机里的悬疑剧《神探狄仁杰》看得入神,但年纪太小,滴血雄鹰相关剧情又比较吓人,我一直不敢在晚上看,遇见就得换台,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心态成了童年的回忆。 五天。当我带着小妹返回学堂的时候,班上的乖女孩赵亚男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数,我有些茫然,不知今是何世,但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撒不了谎,一天两个输液孔,十个就是五天。 回家听老爷讲,他应该是最想我的,天天一想我就落泪,茶饭不进,他那时候眼已经瞎了,急昏了头,还拿出多年没用的拐棍,沿着旧路往下走到有三株香树三株柚子树的地方,不敢再走,被奶奶看见了,拦回家去,他大呼自己没用。 后半段是奶奶告诉我的,在小妹那里也得到一些佐证,但年少不识愁滋味,我那时唯一的想法只是:老爷这是干嘛呢?我似乎在医院过得更欢乐一些。 “嗨,家属过来!”年轻护士将我从往事中拉回来,我看见老爹那张苍朽且面无表情的脸,但凹陷的双眼似乎还是写满了不安。 “下午,两三点过来拿照片,或者明天也行!”那护士说道。 我俩又在医院走道里找到冰冷的蓝色座椅坐下,商讨着决策。 “明天来是不太可行的哦,没有车,”我跟老爹讲,“我已经嘱咐小妹把红包交给菊英嫂后打道回府,不会再过来接人了,要不咱俩就等到下午拿了照片我打个车回去,现在差不多去准备吃个午饭?” 老爹拿不定主意,提议着陪他去取点钱。我们穿过两条街道,小学、住宿都紧闭着,部分馆子开着,但左右两扇门赫然贴着“本店只提供打包,禁止堂食,进店请戴口罩!”的标语。没有停留,柜台橱窗里的烧腊色香味俱全,但我们的摒弃诱惑,目的地只有银行。 那绝对是魔幻的一天,我带着老爹去atm取款,想着顺道教学让他实操一下,但他竟然跑到门外去了。逼得我亲自上机,但第一台机子余额不足,第三台上又有谁的卡没取走,只有中间那台看起来正常,是条正道。 输入密码,机子把卡吞了。 “爹,您没记错密码吧?”我询问道。 “绝对没有,经常用的就是这个。”老爹平淡而肯定的语气,叫人不容置疑。 值班人员告诉我们得等一周再凭身份证去领卡。 直接给我整懵了,忙不迭给老爹解释并非是我操作不当,这次只是设备故障,让他相信自动取款是可行的,我上学时就这么干的。我第一次是在人工帮助下取的,但客服老姐友情告诉我以后取一百块就不用去柜台了,所以后面我一直采用atm这种既智能又轻松的方式。 再次路过保安小哥的身边,我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我取卡手速不可谓不快,不应该超过一分钟还没取,机子也没问题,因为有新来的人已经在中间那台机子取钱走了。我想起来奥卡姆剃刀原理,我得向老爹解释清楚什么是“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爹,”我突然停下来,“机子和第一次取卡时间都没问题,排出复杂的假设,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你出错了!” 腰配警棍身穿工作服的小哥撇头警觉地瞥了我一眼,老爹挺直腰杆浩然正气地回答我:“没错啊,我想了好几遍还是那个密码……” 二人摇摇摆摆压马路,踩了五六百米,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当儿啊,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密码我好像确实记错了,因为之前挂失过就改了密码,唉!我怎么就恁是想不起来了呢……” “没事的,下周我得过来取卡了,”我哭笑不得,无语望苍天,医院就在眼前,埋头继续前进:“那确实是你记错了……” 老爹的衰老是显而易见的,在伴着他默默彳亍的过程中,我的内心已然做好了他坦诚自己的错误的准备,他的衰老不仅体现在身体与面容上,这种时断时续受外界因素影响的记忆也在拉响警钟,更体现在学习能力方面,他拒绝使用微信语音,移动支付,每次用他的“老人机”存号码仍然离不开我和小妹的帮助,哪怕教过他许多遍。他竟然还幻想去开三轮车,就他这种状况,我们显然是不放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去干的。 3 x光照片我们看不太明白,但上面附有这么几行小字: 影像描述: 腰椎生理曲线变直;椎列连续;骨质疏松;各椎椎体缘见不同程度唇、刺状骨质增生影;腰椎4\/5椎间隙变窄;相应椎体终板骨质增生。 影响诊断: 第4、5腰椎退行性变;腰4\/5椎间盘病损;腰4\/5椎间间隙终板见骨质增生硬化现象;余椎体、附件形态及骨密度正常。 第9章 父与子(3) 第9章父与子(3) 老医生告知我爹不能再干体力重活儿了,让我们考虑考虑住院,接受水疗,这种过度劳动养成的老疾只能缓缓疗之,欲速则不达。我们当时答应了下来,甚至跟医生签了预约单子。 拿了几盒药片,我劝老爹在医院住下来,下半天仍可以去染坊捡捡垃圾,压压马路,打不上车的话直接辞了,医疗费用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他答应得尚好,只是不肯把唯一的工作饭碗丢了:“没事,打不到车我就走过去,也没多远!——住宿的话从明天开始吧,今天我回去准备些东西,明早我再去请你屋钢哥或者陈不伟送我,你就不用来了,留着看家吧!” 我长大了,我想跟他说,我可以照顾他,但他和我老爷都有一种顽固的劲儿,不肯过早地让子女接班。我不再说二话,心想,随他吧。 再次回到冷清又漫长的街道上,两人鲜有话语,腹中都没有饿意,菊英嫂打来一次语音,被我拒绝,我让她先行回去。父与子保持着差不多的间距,时而父在前,时而子等父,我好不容易找到两句话:“爹,您这腰肯定是?柴使劲儿憋出问题了,以后您可不能这样了,?不动的就丢那里吧,咱两爷子一起去想办法,锯了扛回家。” “嗯。”他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我,话题结束。 “要不要买点菜食提回去?” 附近有个菜市场,半遮半掩,不知是逐客门外还是欲拒还迎的意思,走近一瞧,有两家肉铺,几个卖大葱菌子的板台开着,这肉类是父亲的天敌,一生的挚爱,但他话说出口却是模棱两可的意思:“你吃不卅?买点也要得。你屋娘买的菜,胡萝卜、油粑粑、热狗肠、干菌儿,家里也还多。” “那就算了吧,”我借口便干脆拒绝,“你要问我,我肯定是不太爱吃肉的,买来懒得提,带回家还是你做,等戴家坡卖菜的吧,应该也快开场了,到时候买点东西。” “不太清楚,年底的时候他们那边戒严了,车开不出来的。” 咱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侃着,已经步入到红绿灯大岔路,滴滴打车仍然没有司机接单,抬头却望见菊英嫂一身飒气地走过来。 “陈当,你们俩的事情办好没有?” “好了,”我提起手里装病检资料的袋子,有点尴尬,“嫂嫂你还没走啊?” “没走,等你们呢!” “嫂嫂,你吃饭了吗?”我看天儿已经是两三点的时候,让别人等这么晚确实不该。 “我吃了过来的呀!你俩不会还没吃吧?” “还没饿哦。”老爹插个嘴。 “那要不你们先吃个饭,我把车掉个头,或者回去吃也行,坐车要不了多久的。”突然把菊英嫂晾在了一个尴尬的地方,我们也不敢多说了,只讲回去做饭便是。 同是一条路,归途相比来时,又少了一个活泼话多的妹妹,车厢里,前后两排,一同寂静下来,菊英嫂作为司机,客套了两句,老爹便跟着答了几句,别看平日里他跟“红脸”等人无话不说,甚至开点黄腔整点字眼,但面对儿子、面对女流,他还是骚不起来。 没有人说话,就越发觉得菊英嫂开车快了起来,望着她我便总是想起那时候定不住心猿的自己。菊英嫂虽然精神飒爽,谈吐犀利,但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仍然难掩连日熬夜的倦惫,再加上瘦削过度的身材,实乃当今流行的“骨感美人”。 在我的印象里,菊英嫂嫂一直是个不怎么爱说话但特别爱笑,一笑就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牙的人,往事随风飘去,记忆到底有些模糊,她嫁到这边的时候,我娘好像刚和张三伯娘闹了矛盾,爹娘没有申明我该保持怎样的立场,我内心隐隐觉得不该与他们搅和。但作为孩子,就喜欢凑热闹,耐不住他们人多,我就浑水摸鱼跟了进去,却瞅见面容惆怅一言不发的新娘子,受了惊吓,我抓了一把喜糖揣兜里就折身跑了。 叔本华说,性冲动是人类的生理本能,但我始终觉得这是件羞耻的事情,在白天尚能控制,用书山题海去冲垮它,让自己没有时间去幻想。 至始至终,我想不起我暗恋未遂的那个对象,想起她便是犯罪。我和爹睡同一个屋,为了避免他发现,我在他的鼾声中滑下了床,穿过两扇木门,钻到了夜色之中。那晚明月照着大地,新雨刚停,全村的狗都没有做声,唯有钢哥家灯还开着。 那时候,少年悸动,无边妄想。 其实在我的记忆之中,自钢嫂娶过门,她和钢哥的房间就一直开着灯,从没有熄灭过,至少在我每晚睡熟之前,它是明着的。 开着灯睡觉的人,真睡得着么? 突然窸窸窣窣地一阵声响,惊得我手忙脚乱,额心起汗,一时不知往何处藏身,回头就开跑,殊不知头轻脚重,突兀的脚步在空荡的撮箕口院落里回荡,有些骇人。我绕过了自己家的房子,背对墙壁,心脏突突地抖个不停。不知是钢哥还是菊英嫂,内急逼人,出来就在街沿不远处一泻千里,我聆听着,不敢看,解手完了,关门也还是没动静,我一动也不敢动,害怕有人会摸过来逮我。 在夜色里杵了几分钟,突然觉察到了风中的寒冷,又听到老爹那熟悉的鼾声,一颗心才掉回贼肚子里,我轻轻推开后门,滚进屋去睡觉。 我不知道那晚钢哥钢嫂有没有发现自己,又或许过去多年,他们根本不记得那晚上有人窥过自己的房间,但是我得庆幸那时候胆小如鼠的自己,从阅读中发现了另外的世界,从此忘却那晚的月明星稀,贼影遁离。就像高尔基说的,如果没有书籍的陪伴,我可能会在下流和愚蠢的池塘里被淹死。 轿车轰地一声颤动,摇晃之后停下来,到家了。我拉开车门下车之时,恰好从后视镜里与菊英嫂对视一眼,她对于往事绝口不提,我也就假装对自己释怀。 第10章 赵亚男(1) 1 陈一念走后,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寂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学习视频,把网络游戏玩成单机模式。我之前说过我家并不是有钱人户,主要就靠娘打工供养着,但我在游戏里边的累计充值面额似乎并不少。娘信任我,大度到把一整年的学费生活费一万多块都一次性交给我自行保管,她跟我讲我从小是个节俭的人,知道我不乱用,甚至还能存钱。 我感到汗颜。 人伴随着长大似乎总会丢掉一部分初心,我已经发现自己有些变了,但娘一直还认为我是那个好孩子。 我在大学期间染上英雄联盟,并为之断断续续充过不下两万块钱,又肝又氪,实属败家。排在第二的便是那款行将倒闭的mrp网游幻想三国,一款挥金如土的游戏,一万二丢进去像抓把盐撒进海里,一点一点付之东流,翻不起一朵完整的浪花。再者就是过年时节从小妹手机里看魔性洗脑广告入坑的挂机修仙游戏玄元剑仙,而且并非官服,里面可以看到我的充值记录,到十月份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也达到八千多,两年后,策划运营团队砸了机房跑路了。这些钱当时头脑一热不会想到有那么多,如今细算下来,自己简直挥霍掉了一个小金库。 打包丢完东西彻底脱离幻想三国后,剩下两款游戏成了我的主业,其他小游戏要么直接丑拒,要么都是用来杀死时间的,我的每一个白天都这么度过,到了晚上开始毕业设计。 并非没有负罪感,我的经济来源都来自娘亲,她也许会问我的花销如何,却不会问我花在了什么地方,我尝试过在支付宝理财投资,可越花越少的余额根本不足以承担财务风险,得庆幸,到我全部卖出进校的那一天,扣掉高额手续费,赚了两块八毛,可喜可贺。 大部分的钱都被我花在了虚拟世界,用少量钞票买书来丰富精神世界和用于学习,在生活上也很节俭,这么开支,才使得财务预算是可行的。 但从“棘轮效应”和“延迟满足”来讲,我这么做是极不对的,石榴花开红艳艳,电子游戏是鸦片,我必须得戒除网瘾。 控制自己少玩游戏之后,剩下的大把时间用来干啥?应该说以学业为主,可我从踏进大学校园那一刻似乎便已经对学习不大感兴趣,只有高中那种书山题海适合自己。 那辆老旧的自行车配了新气筒之后,比较得劲儿,我很享受骑着它出去望风,仅限于家门口和山当头,在水泥面上来回掉头,转圈,过排水沟,下垂直的边界坎儿,一边开着手机听书一边用轮胎蘸积水画车轱辘印。看下面村落陈锋娶新媳妇儿的热闹人潮和冲上天的五彩礼花。 忘乎所以。 偶尔推着自行车过侧面的仰角马路,在新修的乡道路边上爬坡,俯身抬手,想象自己是职业赛车手,疯狂地踩着脚踏板,紧紧爬出去十来米,不敢掉头,因为刹车失灵,害怕村人看见自己翻车的狼狈相。 我还爱上了烧厕纸——就是从老爹建那个“四不像”厕所里面提出篓子,把脏纸倒在里墙与后阳沟的夹角,开始焚烧。老爹以往是把垃圾都提到偏岩圲那边去倒掉,但那到底不是垃圾场,过路人往那儿一站,往下一瞧,影响村容,和他意见产生分歧后,我便偷偷干起这事儿,当然,焚烧也有弊端——污染、大地水源还有空气。 早在陈一念没有出去之前,我就干过这事儿,不止一回,这事儿得偷偷地办才行。拿走厨房的火钳,含一口水在嘴里,一手捏住鼻子一手就用火钳拨拉,观望浓烟滚滚、烈火熊熊,末了逃离现场,火钳归位,口水一吐,解放憋坏的舌苔。 被陈老念发现是在一个阴雨天,雨落不久,大地潮湿,我混杂了室内的垃圾,包括果皮、湿纸巾等东西,挑来刨去烧不尽透,浓烟不绝。小妹在前地坝望见越过楼上池砖的烟雾,以为失火,前来寻我,神色惊慌但装作镇定,道:“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嘘!”我示意要她噤声,免得引得老爹前来又是一番不休的争论。 娘儿走后没几天,我突然决意给自己换个手机,当初娘诚心要给我买,被我拒绝,现在自己拿学费去买,有些自讨苦吃,不过好在这学能不能开也是个未知,咱一点儿也不慌,可能莘莘学子也是这种想法,就企盼着学校不开门了直接发毕业证。 停学停工,物流可没停,许多快递员、送餐员可一直在路上,没有他们,大城市人的生活或许才算真正的被隔绝。我购的手机无法派送到家里,我戴着口罩踩着11号去张家营快递集中点取。一路上行人无几,车辆来往稀疏,北风萧瑟,我绷紧了罩耳,两手揣进衣兜,狠劲儿用外套把自己裹起来。 爬山,涉水,过桥,转弯,杉木崖的那棵大杉树竟然没了,我一时恍惚,忆起中学那阵儿咱每天补课爬过这里的时候,它可神气地站那儿,跟一哨兵似的,还有对岸整齐儿拔尖的茅草林,锯口如刀,在秋日早晨里挂着露水。我睒了睒眼,坡还勉强存在,上边儿改成了飞机场跑道,茅林都被乱石掩了。 张家营居民点被层层封锁,只留了南门入口,我转了几圈才跻身进去,找到那家快递站,问我取件号,没有。我又问快递小哥,方知还在城里。我和包裹相隔了一条隧道,我在外头,它在里头,观想自身如坟场,我的等待却在坟冢之中。我这茕茕半生害怕等待,因为总是被爽约。 于是我不得不与投递员约第二天。 起了个飞早,赶了个晚集,小哥在午时之前把包裹交到我手里,然而那时我为迁就他,已经步行到一周前老爹体检的医院附近,他十分尴尬地告诉我:“最近,那边确实属于偏僻航线。” 宝贝到手,自是十分欣喜,半道拆开,沿羊肠道而行,设置指纹,克隆旧手机数据,尝试各种新奇的玩法。这款2400元价位的华为mate 5 pro于我而言,确实是高性价比的“高端”手机,不出意外,我能用到产品达到它的使用寿命。我的前任手机也是手上正在被克隆的荣耀7i是我在大一下册网购的,当时售价1100,如今过去三年半,天猫上已经查无此货,只剩下些产品周边比如手机壳之类的可供选择,电子产品迭代升级的速度足以让我跌破眼镜,前后心情的对比也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最直观的一点,到手的nova多了一个让我为之雀跃的功能——计步,当天回去单程就走出一万九千八百多步,想着以后自己也有机会霸占微信排行榜,岂不乐哉!悲催的是,当晚发现双脚燎起几个大泡,左二右一,呈小大小之状排列,拿绣花针烤火狙破,针头从一边探进,往另一边刺出,白色的组织液滚将出来,疼得咱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故事就告一段落,至于老爹?他并没有住院,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对我翻脸,怎么也不再去医院,没车也是事实,他吃了那副药开始变得生龙活虎: “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而已,不是新冠,不是大事儿!” 所以他又跑去干清洁工了。 第10章 赵亚男(2) 2 人没事就好,反正家里又只剩我和老爹二人,外加上一只猫,每个人在离开的时候都会呼唤几遍猫的名字,但它几乎连头也不回——人类的悲喜与猫何干。 即使是在疫风最盛的时候,老爹也只休了七天的假,每次到二号桥先去领一只口罩,然后顺便帮我打探公交车航班有没有开通。趁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谈,“老爹,你这份工作一点不赚,花将近一天的时间拿的是半天的工钱。放着自己的病不管,图他那点钱?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老爹就说了:“我都干两年了,去年是一个月一千,今年涨了两百,但是没有星期天了。只有下雨天安逸,不用去了。” “划下来一天四十块,管饭都不够,你不如另外找点事做?” “没人喊了嘛,年纪大了,”老爹的语气里透露着卑微,“安排做这个的都是低保户,等你大学读出头,咱家就没有经济补贴了。” 我默然。又听老爹讲:“扫地工资有四个月没发了,以前都是先告知常老有,再通知我,但我这会儿问他都是说不晓得。你明天进城帮我去查下嘛?” 常有是五组另外一个低保户,提起这人我没啥具体的印象,我常跟老爹抱怨他们的工作量根本不对等。 “为啥你要走七公里的路,常老有却负责一组那条路,不到三公里,过来人户都没几家。” “铁匠大爷安排的嘛!常老有一天提着火钳沿着河堤走一圈,信手捡一捡,差不多得了。” “人家两手空空,那你干啥要推个车去?” “他是残疾人嘛,有只手使不上力,又是单身汉。” “你还是老年人耶!你比他大了十几岁吧,怎么没有照顾你呢?” “书记——就是垚待我挺好的啊,他叫我不用推车去,染坊那边人不知趣,要臭就臭他们自己。” “书记都发话了,把你小车丢了吧,每天去马路上捡一捡,顺便压压马路,就当散散心。” “他们要塞给我嘛,提一大包过来,丢在车上一句感谢都没有。有些人户嘛还问你一下,假巴意思喊你进屋喝茶。” 我有些无语。 “要么你真的别干这个了吧,有些——下贱,那些人把你做这些事当做理所当然,其实按你领这点工资,我觉得叫公益才对。” “这活儿也只有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肯做啦!不过并不觉得下贱,老领导不是说了,你挑粪,我当领导,我们都是平等的,职业无贵贱!” 我压低了声音说:“这话也只有领导说得出来,你可曾见过挑大粪的讲过?谁的理想职业不是当领导,而要选择挑粪?那都是身不由己,捡垃圾都是最下策。” “领导可以放下身段来挑粪,但挑粪的可当不了领导啊。隔行如隔山,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看看隔壁漂亮国的川普,生意头脑不错,可是把关系紧张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全心全意为老爹鸣不平,他竟然拿时事热点来反驳我,说实话,老爹和我的性情真是一点也不像,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爹。 “我看新闻说捡垃圾有成百万富翁的……” “那陈老爹我就要问你了,你现在有没有淘到一些能够回收的东西,为家里添置了些像样的家具?” “我看你辉舅舅整年做这个养家嘛,今年把你亲舅舅也喊上了。本来我拾了两口袋瓶瓶罐罐和生铁板,放在你姑婆家山当头,结果被收垃圾的王老莽看了三国,窃去了。你姑婆吼都吼不住。” 我直摇头。 屋外的雨丝不曾停息,斜斜地浇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被消解掉声音,我放下筷子,走出门外,抻着懒腰看到猫儿剑无尘穿过淌着积水的地坝,灵活且迅捷地跳到我面前。 “爹,今天也要去吗?” “落(雨)吗?”老爹仰起头,“落得不大还得去,今天有抽查,不去的话你屋铁匠大爷又有话说——上次我还在地里打油菜,没打完,铁匠大爷跑过来窝火喧天一阵吼;‘不做吗我就另外找人哦!做事不积极,问工资又问得勤密!’就是一串连珠炮!我就丢下连盖去了,回来的时候黑风骤雨,抢险抢收,哎,搞心慌了!” “看咱受的这份窝囊气,把人家给能的,你就让他换呗,换上他自己去体验体验生活吧!月工资一千二闹得跟谁稀罕似的!” 老爹放下碗后,直起身来,整个骨架和身后的椅子一样摇晃。我说:“您今天别去了吧,我可以代你一天班!” 只见老爹又缓缓坐下,略有不舍。“你们年轻人做这个不合适嘛,丢颜面!” “没事——”我表现得相当洒脱,“保护环境人人有责,职业无贵贱,领导也能挑粪的嘛,何况我是替父从军,继承光荣传统。” 老爹说:“那我们一起去嘛,你给我打帮手。” 我说:“你跟我客气啥呀?甭的!我都当你儿子了,只希望您老百年归世的时候能痛快点嘞!别磨煞人!” 在二塘口二号桥,姑婆给我们发橘红色背心和口罩,背心上面印着清水街道清洁字样,再三叮嘱我们:“穿完要退回来,交给我保管。” 我说:“就不能多借给我几天穿穿吗?你们这个马甲又好看,又保暖,我还免费给社区做形象代言。” 姑婆对我竖起根手指,表示:“想得美,你!就一件。怕你老汉儿弄丢了,整烂了,上面来拍照就不好交代。” 我说:“这颜色多显眼啊,司机大老远都能看见,安全,我要是哪天没穿,司机转弯发现我,对着喇叭一按,我手一哆嗦,把车放进阴沟里怎么办?” 姑婆对我说:“大侄孙你别杠,你们年轻人就喜欢抬杠。” 我不是抬杠,我是读书人,说话讲依据的,我不过是复述了老爹的经历,干这行,其实是危险职业。 清水街道所有清道夫出动,在办事处的小院里列成一个方阵,铁匠大爷陪着我们在细雨中漫步,我用我最大的嗓门喊了一声“大爷好!” 村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社会是个大染缸,听说每个进去的人出来没见还保持着原来的本色,有的人甚至一辈子窝在里边儿,染坊这块地儿,也有些邪门儿,马路上扔的垃圾都是五颜六色的,一个一个胀鼓鼓的塑料袋挤在阴沟里,我用火钳拨拉费尽老力。有一只月猪儿的尸身泡在水里,隐隐泛着臭味——这东西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置,要是在大太阳天碰到这个我可能会把老爹做的早饭吐出来。 对着两轮车又是推又是拉,折腾到并排摆着五只垃圾桶的地方,歇一口气,瞅见蒙蒙烟雨中的路对面有一座小房子,支出来一块牌子,写着:“公共洗手间。”我决定先去方便一下,洗手的时候又抹了一把脸,雨水、汗水和自来水混合,有一种怪怪的气色在里面。 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妇女打着黑伞来丢垃圾,我走上前伸手拦住,抓住了黑色的垃圾袋,问道:“你们从没有宣传过垃圾分类吗?” 女子从伞下抬起双眸,看得我眉毛一抖,称她为妇女好像把她叫老了,因为她是我小学时暗恋的对象兰花,“怎么回事儿?”我指了指身后推车上小山一般的垃圾堆,“这里的人都这么能造吗?” 第10章 赵亚男(3) 3 “造什么?” 造粪机……翻涌到嘴里的那几个恶臭扑鼻的字终于忍住没说出口,却又道:“是你嘛?亚男!” “认不出我了吗?小当子。你把我当成谁了呢?”她还是那么自来熟地能说会道,一开口,仿佛能使冷冰化水。 “那可真是好久没见了……”我有点尴尬地在两肋擦了擦手,仰头望一眼雨丝飞舞的雾空。继而她手中的那把黑伞便跟了过来,一把遮在我的头顶。她的个子比我高一点,我视线上抬扫了一眼她的睫毛,在这么接近的距离,突然局促起来。 “去家里坐下?等雨停了吧?”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原来你家在这儿啊?” “好家伙,还假装不知道呢?不知道以前上学经常跟踪我的那家伙是谁啊?”听得我心又是砰砰乱跳。 悄悄地吐了口气,我让自己镇定地回答:“那时候不是顺路嘛,到了二塘口,我就用目光护送你们三个姑娘家离开,赵亚男,你咋把我想象成那种人呢?” “你叫我什么?” “赵亚男?” “叫我亚楠可以,我现在姓楚了……” “嗐,”我一时难以接受,但又不想追问她怎么了,“在哪个大学?” “我没读书,有几年了,开了家网店卖护肤品。倒是你,小当子,曾经的神童又是班长,怎么过来捡乐色了?” 赵亚男近乎平静地讲述着她自己的经历,提到我的时候,她又开始眉飞色舞,话多如牛毛。我只好解释:“你甭点我的炮,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最羡慕的人是你!每次看见庚老师带你进机房玩电脑,我就酸得牙痒痒……现在你看,你已经开始挣钱了,我工作还没着落呢!” “至于捡乐色嘛——我老爹,是街道的环卫工,我今天来替他一天。”我歪着头看了一眼满载的小车,提到老爹的工作让我有一丝愧怍。 “啊哈?你爸是陈叔叔吧,他人超好的!” “对,我也称我爹是超级好人。” “有一个问题,我们都是喊父亲爸爸,你咋就喊爹呢?我好像记得上学堂你管妈也叫娘,整得挺古典的。” “这是个历史遗留的问题——是时间的惯性与个体差异留在我们血液里的符号记忆,哈哈哈哈,当然也可能是叫顺口了,改不过来!就像你读书时叫我小当子,这么多年过去,一见面还叫我小当子,亲切!” “你呀,永远都是我的小当子,这么多年,也没见长!”她抽出空着的那只手,掌从自己眉心平移到我的额头,一记摸头杀,搞得我像她的弟弟,我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 随着一阵震动附上愉悦的铃音,赵亚男很快缩回手去,从兜里摸出电话,按下接听键,温柔的问候道:“喂?” 她并没有刻意回避我的意思,但我依然没有听出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别开脸,假装自己没有在听。 “对,我在家……马上回去,曾干娘家的小侄女是吧,诶诶好嘞……你顺便也带几个下酒菜回来,有个客,老朋友啦!” “我老公!”她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中午你们喝几盅吗?” 我有些尴尬,还有点不知所措,都说姑娘家比男孩儿早熟,赵亚男都快熟透了,她这张嘴就是为谈生意而生的。我寻思,她还比我小一岁,今年应该22,不到23吧。 “李元浩?”我问。 “不是他。” “罗卅?” “不是!” 我闭嘴了。 “再猜猜!” “不想猜。” “乔本啊!” “是他啊……”我嘀咕道,那可是我的初中校友——“拜把子大哥”啊,我的初中哥们儿把我的小学班花追到手了,世界太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失败。失神往前走了几步,心中只想:亚男嫁了人,还改了姓,只怕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兰花”了。节奏不同步,两人便错开了。 “到了!”她突然喊道。 立定转身,雨丝浇到我的额头,把我淋清醒了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到蒙蒙烟雨之中伫立着一片白色夹青灰色以及红色的楼房,只是我盯不清楚那一座是她家。 “你走那么快干嘛?身后跟着猴尾巴呢!” “嗯哼?” 她朝我丢了个白眼,往我身后一指,示意我屁股后多了一根尾巴。我尴尬地侧过身去,收好那条有我腰围两倍长的腰带。这皮带是我陪老爹去医院那次逛超市买的,四十几块,老爹没有表态,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是有点贵。我像是肯定又像是征询地问自己:“或许是牛皮做的吧?”拿回家往腰上一捆,针扣对不准眼子,有点小孩儿穿肥佬的皮带的意思,截了一段,又自己掏出几个眼子,用到今天,眼子已经磨损严重。 “你以前一定经常淋雨,我和庚老师一起帮你捉虱子,你还记得吧?”赵亚男半开着玩笑,把手中的伞重新递过来,“你那时的头发乱得就像鸡窝子似的。” 要是一个男孩儿跟我这么说,我肯定就不打算搭理他了,可眼前人毕竟是赵亚男,一个性格比男孩还直爽的姑娘家,一个当年互喊“小当子”和“兰花”的老相识,我内心对自己说,由她去吧,顺便接过话茬儿:“嗐,甭提了,当年也没人教过我要洗头,我甚至上了大学才知道刷牙是横着刷还是竖着刷!” 赵亚男歪着头看着我询问:“那你现在是横着刷还是竖着刷呢?” 雨停了,天晴了,我从伞底伸出手去,只感受到零星的雨点,我决意暂不回答她的问道:“兰花儿!既然雨停了,那我就走了,时辰还早,也不到你家去打扰了!有饭留着下次吃吧!”我从伞下挣脱出来,转身向她告别。 “哎哎哎!”赵亚男试图从后边拽住我的手臂,但没有成功,“走到家门口了,你还跑了,下次来又是啥时候啊?” 我有感觉,背后那双眼睛盯着我有一会儿,但我没有回头。临近小学毕业的时候,放学的半道上,下了最后一场叫分别的雨,我在二塘口看见赵亚男和蒲彩虹两个野丫头在大雨中奔跑,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失去了老母鸡庇护的小鸡雏,我捏紧了雨伞的把柄站在桥上,旋转,雨丝飞抛而下,如同旋转木马。我咂了咂自己的嘴唇,有些话没有喊出口。然后我们就上了不一样的初中,又在同一所高中相逢,我读本科的时候她开始创业,而我逐渐厌弃了学习。她可能在高中那会儿就改姓楚了,只是我心并不清楚。谁又想到时隔多年,在这条来来回回奔跑了无数次的公路上,她向我递出一柄伞。 第11章 囚鸟记(1) 1 伞,有的雨能遮,有的雨挡不住。鸟儿,有的可以驯养,有的刚被禁入牢笼就选择绝食而死,甚至有的鸟类母亲会前来给孩子投喂足以致死的毒莓,比如南美洲画眉,那意思大概是表明死了总比做囚徒好。 4月24日,上午九点多。 我躺在床上逛哔哩哔哩,当时不知正在看什么东西,笑得挺开心。突然间,一个娇俏的影子冒冒失失地闯进我的房间,目光一扫,便发现是一只鸟,浑身乌黑。说不定鸟儿先瞥见我,但光顾吃惊了,忘了原路折返,偏偏往窗户玻璃上撞。 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抖擞精神坐起身,一溜烟跑到门边,把它进出的唯一通道给封上了。 鸟儿已经在窗玻璃上扑棱好几次了,窗户上半框原本卡着两块泡沫板,已经被它撞到地上,而下半框挂的一面花布,若不是因为我的书架挡住,恐怕也会被它折腾得漫天狂舞。泡沫板掉落之后,它仍然撞得玻璃砰砰作响,我不禁担心起来,它虽然头铁喙尖,但真感受不到疼吗?这样下去不行,我走过去赶跑它,鸟儿退到最高的四个墙角,在这所屋内,那已经是能离我最远的地方了。 垂直的壁面当然不是安身之所,僵持不久之后,它一路下滑,只因为砌墙时留下的水泥突起,方让它刹住脚。 看它撒开了翅膀,一只爪踩在墙面突起的小钉上,另一只爪伸直贴着墙壁以分散受力,倒有几分狼狈与可怜,但却没能激起我的同情心。 我退回床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它,可惜躲在墙角,光线微弱,看不仔细,便拿出新手机,调为夜拍模式,往侃大山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这是乌鸦?” “这么黑……” “天下乌鸦一般黑。” 只有三个人回复了我,我备受打击,坐回桌边继续肝毕设,发现窗户上的泡沫挪开后,眼前亮堂了起来,再也不能用开不开灯的自我纠结来拖延时间了,这一点,我必须要感谢这只鸟儿,不是它,我不会发现自己的房间充满了阳光。 但我完全没心思也没思路琢磨用函数发生器传递信号的虚拟示波器需不需要触发控制,我脑子里一直是那个鸟儿翅膀扑腾扑腾的声音,它从屋子一角飞到另一角,来回往复,做短暂的停靠,又往窗户上碰撞一下,但显然已经减轻了力道。我怀疑它在用穷举法尝试找出这房间里的一个洞,在它的假设中,只要不断尝试,某一次碰撞之后,它能够恰好从洞中穿过,逃出生天。 “别白费心机了,波比。”我想,就叫它波比吧,我很想有这么一只鸟儿陪伴在我的案头。 乌鸦是聪明的造物,其智力可以和喂养的猫狗相比,从“乌鸦喝水”的典故可窥见一斑。但眼前这只乌鸦怎么会胆大妄为地闯进我的卧室呢? 老爹上坡去了,家里只敞着大门,从大门进到堂屋,右手边第二个房间,就是我现在呆的地方,堂屋里应该没有鸟儿喜欢的东西,难道是被猫儿撵进来的?不,“剑无尘”不背锅,它怀孕了,白天在伯娘家猪圈楼上的草窝里带崽,不到饭点不会回来要食。那,乌鸦吃的东西有谷物、浆果、昆虫还有腐肉——特别是腐肉。对于行将就木之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微妙的气味,乌鸦闻到了结群而来,在庭院树上、房脊上“哇哇”大叫,像人干呕,被认为不祥之兆。 所以,它是为了我爹挂在屋内的两块腊肉而来?可腌干的猪肉不算是腐肉吧?想到这里,我回头望向堆洋芋的墙角,爹原本在那里墙上挂了一排腊肉,但熬过这个长远的冬天,只留下了两块宝肋肉,此刻乌鸦正站在挂着一块肉的钉子上,偏着头,一只小眼睛贼贼地望着我。 “倒也不乏可爱。”我盯着它圆圆的小眼睛,带着弯钩的长喙,一身顺滑的羽毛,心想道。 “喂,波比!”我走过去撵它,它转了个身,左右双翅很长,掩盖到尾巴上,尾上的翎毛组成了一把扇子,开开合合,十分耐看。 反正腊肉上没有啄过的痕迹,我检查了几遍,倒是它逃走时,窜了一泡稀在我的床单上。 这是个大问题,鸟类大小便都从泄殖孔排出,随产随排,也是为飞行中减负重,还有惊弓下的失禁。如果任由着鸟儿在我房间里扑腾一上午,将无法想象,我一边擦拭床上的秽物一边想,得把它关起来! 你飞啊你飞啊!这里已经不是可以翱翔的长空,你总有累的时候,你总会落地的。我搜出乌鸦的音源来反复播放,企图吸引它的注意力,它果然挂在墙上,歪着头盯我。 我就这么饶有兴趣地观摩着它,直到它从墙壁上滑下来,像一枚黑色的叶子飘到几个装鞭炮的空盒子上。我一挥手,它赶紧沿着缝隙跳到地上,尔后穿过砖孔,从我的书架下面“踢踏踢踏”地跑了过去,钻过第二个砖孔,躲了起来。 那里是一个口袋,装着我的旧衣服,上边一个砖孔塞了一把铜芯线。它这么明目张胆地躲到我眼皮子底下,顾头不顾尾的,让我忍俊不禁。我拨开线圈,一把将它攥在手里细瞧,有些傻眼。 原来并不是天下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 这只鸟儿远观的时候羽毛是乌黑的,现在握在手里观察却是通身呈蓝紫色,羽先端洒满富有光泽的滴状斑,长着一个鸽子般乖巧的脑袋,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似乎从来不眨,我心都化了。 我探出食指去逗它,它却狠狠地啄了我一口,上下喙扯住,一起发力,短暂地疼痛刺激我攥住它的手稍稍也使劲。把手指拿回来看一看,皮糙肉厚的,丝毫不碍事,不过这鸟儿的暴躁性格,倒是让我越发喜爱了。 它还拥有一双大长腿,绝对是颜粉的福音! “我养定你了!”我暗自说道。 但屋里没有笼子,我这样抓着它也不是办法,它在不断地反抗,不断地翘动屁股上的尾羽。 我一松手,它立马飞出去,不甘心地又撞了一下窗户,然后继续挣扎,在四面墙上来回横跳。我很担心它耗光自己的体力,刚才我摸它的嗉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摸到,鸟儿吃饱的时候肚脯是圆乎乎的,和家鸡一样,我猜测。 于是,我找了一只带缺口的小碗,给它盛了点水,放在它刚才路过的第一个砖孔处,又在它经常落地的角落里丢了一些米粒儿和黄豆子。黄豆像弹珠一样到处乱滚,而且颗粒较硬,有几颗停在鸟儿爪子旁,混着米粒儿,但好像没有引起它的食欲。 第11章 囚鸟记(2) 2 日落的时候,老爹下坡回来,我问他家里有没有苞谷籽,或许可以打点粉。 老爹摇头道:“没有。没有,早就完的,卖了没留。” 我跟他讲我屋里进了一只鸟,可他好像理解错了,他说起陈广子去年用炭筛套斑鸠,我便不再多言。 吃了饭,在网上精挑细选了超大号的鸟笼,我又回来看心爱的鸟儿,悄悄推开门,闪进身来,反手关上。拉开电灯开关,瞧了一圈,“咦?波比!” “波比!” 抬头一望,吃了一惊,鸟儿正蹲在开关上,睁圆两眼和我对视。它一定是没适应这突然亮起来的环境,肯定是不适应,30w的白炽灯就在距离它不到一米的地方骤亮,而它却仍然傻乎乎地睁着两眼。 或许,这就是鸟类吧。我盯着它有一会儿,它才扑簌簌飞到另一边去。 4月25日,凌晨五点,天光正一点一点透进窗户,仿佛唤醒了鸟儿体内的某种因子,它又在扇动自己的双翼,为了久违的自由,为了那窗外的广阔天地、花香鸟语、溪水与空气。 爹进来拾洋芋的时候吓了一跳,道:“快来快来!这里有个雀儿,把门关上,捉起来!” “昨天就告诉你了!你快把门关上!我想喂起来。” 吃完早饭,我提着弯镰刀去屋边的竹林,准备自己先做一个笼子,粗制滥造也好,网上下的订单估计还要三天才到。 老爹明白我的意图,阻止说:“你又编不来——四娘屋有个啤酒箱子,去拿来盖嘛!” 人家的东西能想拿就去拿嘛?我不好意思开口,何况我更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动手能力。但我没有继续前进,站在废弃的猪圈粪口缺边上,有些犯难,昨晚看的编笼教程基本不可取,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一个囚笼而非鸟儿的家,再考虑用一些绳索和钉子,倒是可以的。但我已经想到了,这个暂时羁押鸟儿的东西,将会极其丑陋。 “唉!”老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坎下而去。 我仍然没有动,背后粪池里盛了两年的野水,仍隐隐飘着酸臭。直到老爹把那个黑色的筐子带上来。 “你屋四娘用来遮茄秧的哦,有个洞哦!”爹走到大路中间的时候,边打着“哈哈”边讲。 倒没多大的问题,只是一边的耳子没了,我从爹手里接过筐,瞧了又瞧。 把箱子反向放地上,坏的一面靠墙,垫了一张纸板,然后我把碗里的水换了放进去,用昨天的手段逮住鸟儿,困进囚笼里。我一边撒米粒儿和饭粒逗它,一边把手机镜头贴近网眼,它很畏惧,在笼子里来回惊蹿,尾翼开合得十分频繁。 识物功能的结果让我意外,眼前的鸟儿并非乌鸦,另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紫啸鸫”。 如此霸气的名儿外加超高的颜值让我另眼相看,我坐在书案前敲着键盘,时不时扭头看它一眼,见它喝水又啄了点饭颗粒,心里十分欢喜。 有一阵,门开着,“剑无尘”回来嗅着气息到笼子边,心里生出爪爪,我呵斥它一顿并把它按住,在鸟儿面前做了个揖,给它介绍道:“不准乱动!不然打爆你的猫头!这是波比,认识一下!” 猫儿带着不甘离去,但鸟儿渐渐烦躁起来,像是在抗议,它在屋子里的时候还能打开翅膀折返飞跃,在这个笼子里连跳也不能,于是它来来回回地走动,爪子踩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屁股被水打湿也不在惜。它还练习徒步冲刺,从碗那边冲到另一边,对着地上的一块纸板猛啄两口,再退回去。 等它发现我在注意它,它就会停下来,睁圆眼睛,调整视线,从某个网格里与我较量。 我不禁皱眉,真是个机灵又让人放不下心的家伙。 “你是在激将我把你放出来么?” 窗子外面,天气很好,时间正是正午,近处的李子花、桃花、泡桐花红白相间,地里的油菜花开得齐齐整整,数不清也看不过来的蜜蜂嗡嗡鼓鸣,交织出混响的道场,山上的野樱桃十几米一棵,在孤芳自赏。 “你在想念阳光下的世界么?” “可我不能放你出去,我想留住你,我打心眼里非常非常喜欢你,紫啸鸫·波比!明天或者后天我给你一个漂亮的家!” 但我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它在笼子里的狂躁,碗里的水已经搅得看不清底了,我决定又放它来屋里散散心。 笼子揭起的一瞬间,它就窜了出来,但它已经吸取了教训,不会再往玻璃上撞。它不断地做短途飞行,在窗边徘徊,从挂花布的木销跳到钉子上,然后落到我书架顶部的遮灰油布上,继而快速腾起去踩led灯的灯罩,蜻蜓点水般,轻车熟路。窗棱上没法容身,线缆上站不稳脚,它在这两条线上不断挪移,直到靠近墙面,找到一个稳定点。 它的烦躁一点也没有减轻,它几乎踩遍了每一处能下脚的地方。 我想让它安静下来,或者到地面停留一会儿,就找来扫帚赶它,几番驱逐之后,恼羞成怒的我挥帚拍它,它却丝毫不见躲闪,撞上我的扫帚之后,像一架失事的飞机跌跌撞撞地坠落。 此刻我有点后悔了,我怀疑我和它的路人缘已经被败光。 经过这次威吓,鸟儿已经不愿再飞上它的领空,转而到地面作战,和我玩起“躲猫猫”的游戏,它最成功的一次是藏在我的书架底下,那里有一个隐秘的空间,前面嵌着挡板,背面巴掌宽外是水泥墙。我早就忘却了这个所在,寻得满头大汗,甚至一度怀疑它已经飞出窗外。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它就在这里,只是在我看不到的某个角落,倒在床上冥想了好一阵,突然仰天大笑,心想这鸟儿真是聪明之极! 我不去管它,播放鸟叫声,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情,等它自己走出来。它后来又躲到几个平时不太注意的角落,比如因为垫绷子床的两匹砖没有对齐漏出来的缝,甚至是洗衣机箱子里的泡沫板下面,但难不倒我。 当天晚上,回屋的我打开灯没有发现它蹲在开关上,便立即跑到鞭炮盒子后边儿去看,果然在这里,阴影之下,即使开灯也不受影响,它把头深埋在翅膀下正在睡觉。我伸出手想摸摸它,但它很快把头伸出来,很是惊惶,好像又有点疲惫。 “晚安,波比。”我赶紧灭了灯,滚到床上去,只玩了一会儿手机。 放下手机想起一件事,下午我把碗放回钻孔边的时候,看到地上的米粒儿豆子基本还在,不知道它有没有填填嗉囊。 这不是个好消息,我的心里莫名生出某种担忧,我蒙在被里幻想自己拥有路明非的言灵,默默讲道:“不要死!波比,活下去!” “只要我明天取到快递,你就有吃的啦,墨鱼骨,鸟食,肯定有你的菜!” 大概天还没亮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它的扑腾声,没太在意,以为是跟窗户过不去,凶猛的睡意淹没了我。 4月26日,早上七点,没等闹钟叫我,我麻溜地爬起来去看望波比。 还是鞭炮箱后面靠墙的那个地方,我见着几泡干涸的鸟粪,然后鸟儿长身松软地倒在地面,翅膀上裹着从墙面刮下来的白灰,尾部的翎羽像是裹了水还没有干透,变得很难看。 它好像在死前经历了一场亡命搏斗。 我的心绞痛了一会儿,站着不知所措。 鸟儿确实已经死了,但它还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不知道它有没有见到今天的第一丝曙光。 “是我害了你吗?”我捧起它,眼睛不停地眨巴,仔细看了一会儿遗容后,我帮它把眼皮儿翻上去。 路明非的言灵要面向对象的眼睛使用,才会生效,而我躲在被子为它祈祷,显然是愚蠢的行为。 它有可能是饿死的,紫啸鸫成鸟极难驯养,要改食,显然什么豆子小米不在它的菜单上,哪怕吞了几粒米饭,嘬了几口生水,根本不足以维持生命活动。 也有可能是被我累死的,我厚颜无耻地和它玩游戏,以显示我的内心不那么空虚。素不知,这已经耗尽它毕生的精力。 甚至不排除是我误杀,我拿着扫帚暴走的时候,说不定已经伤了它的内脏。 当然它也可能是一心求死,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的金句:有些鸟儿生来就不是为了被囚禁的,因为它们的羽毛过于鲜亮。我原本计划将波比“土葬”,但走到小路上我打消了念头,在这短短的不到40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没能成为它的朋友,我根本没有了解它,它的心里装着天空与森林,有一天死了连羽毛也会腐烂在泥土里,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就是个自私的家伙。 想到这里,我看了鸟儿最后一眼,娇俏的脑袋还是那么可爱。我把它丢进了一片葳蕤的灌木与藤蔓丛,我把你还给绿色,还给大自然。 “呔!” 爹听我讲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迸发出一个短短的语气词。我记得他曾跟我讲的一个故事:有一年捉了一只“扩扩鸡”,把五彩缤纷的尾巴剪了装竹笼里,喂了一个月,他以为养家了,准备打开笼子放它出来遛一遛。笼子一揭开,“扩扩鸡”蹦笼而出,一口气飞到高坎子,爹一路追下去,眼见要逮到了,“扩扩鸡”又是放开辔头,直接滑下河岩。爹就不追了。 早饭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看了半天,没有骚扰标记,才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音:“请问你是陈当先生吗?最近是不是有一只鸟儿跑到了你家里?” 第12章 死肥宅(1) 1 肥是不可能的,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但同那些校友同事聊天的时候,我很乐意自称肥宅,这样方便融入他们讨论的诸如减不下来的话题。在虚拟社交网络,我便不再是我,我化作了另一个陈当——并非键盘侠,单纯的能言善辩、水群斗图而已。 赵亚男信手找我要那只野雀儿,讲是自家喂养的宠物,也只是因为从我老爹嘴里听了关于我的故事,她赶着过来嘲笑我是个长不大的“小当子”,或者说“宝批龙”——我爹嘴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后边儿我没再去帮过老爹,不过从赵亚男那里听说铁匠大爷倒是每次都陪着,甚至屈身到染坊的阴沟里捡垃圾,为当地住民做表率,他一方面身体力行,一方面口吐芬芳。这样子,阴沟里的东西竟然日渐少了起来。 老爹那辆手推车报废后,再也没有更换。 “可以啊这铁匠大爷,”我说,“他要是早拿下这份工作,清水不就早成第一卫生镇了嘛!” “还不是新书记给力,听说就是他每次上面来视察都安排上你铁匠大爷。整挺好!”兰花回复道。 “这陈垚到底谁啊?简直是方方面面为我老爹设想!” “可不就是他那不争气的亲儿子!” “这话你听谁说的?”我差点被老爹做的早饭噎死。 “不就是你爹嘛,我喊他喝茶,他亲口对大伙儿说的!” “陈垚是他亲儿子,那我呢?” “你也是的,小当子,”赵亚男不无奚落地告诉我,“你和书记都是你爹的好儿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那老爹能有这么优秀的的书记儿子?我从没听说过如此的无稽之谈,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老爹,连陈一念也不行,娘是她的,嘿嘿嘿……” “不跟你瞎掰了,小当子,”赵亚男撇开我就忙去了,“过两天我来你们河岩查访一下情况。” 她家的面包车超级招摇,刚从偏岩圲山脚跟儿转过来,大喇叭里播的《好日子》《辣妹子》《最炫民族风》便已经先遣进入乡村,打了招呼,各家各户,早早地窜到马路上来候着,小孩子拖着大人,大人抱着婴儿,吵吵嚷嚷地就围拢,即使不买东西的,也能站着磕一地儿的瓜子皮。 以前多是乔本一个人开车来的,满载而来,换作钞票揣回去,老爹每次都能弄几样菜,打一壶酒,本金不够,老乔也放心地赊给他。后面从戴家坡又过来了一辆双排,菜品丰富,样式新颖,车主人称老戴,专挑乔本定的日子前一天来打价格战,收割一波,无疑大大瓜分了原有市场,所以赵亚男也来了,全凭一张嘴利索,把小孩儿老汉七大姑八大姨统统吆喝过去,哄得舒舒服服的,保证大家愉悦的购物体验。 老爹端着一面板鸡蛋闯进我屋里:“你要点啥?不去看看?是染坊那对儿小年轻,那个姑娘娃儿还说是你同学呢!” 我支棱起身撩开窗帘一看,果然是她!拿起手机对着屏幕一瞅,把眼角硌的东西擦去,归拢归拢头发,拿起枕头下的钱卷儿,夺门而去。 可我走在屋后那段上仰的公路时,我又不得放慢了脚步,我需要买些啥吗? “嗨,你有五天没来啦!”赵亚男站在车厢里,很自然地打着招呼。 她这话说得有点意思,先入称强,反客为主。我嘴边悄然抹起一刻笑意,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把头别开去望乔本。乔本向我点点头,笑说:“老同学,好久不见啊!”他准备给我装烟,我摆了摆手:“戒啦!”当然,我从来都没抽过。 “十年八年了——你卖些啥啊?” “蔬菜水果大米酒油,你想的,我都有!”赵亚男接过话头,“你要来点什么?” “来两斤苹果!” “好嘞!” “有可乐吗?” 赵亚男把过称的水果和一瓶百事、一瓶可口可乐都递给我:“新鲜的上好苹果,五块一斤,二斤二两收你一十,还有您的‘快乐水’,这次免费,‘死肥宅’,怎么样!” 我倔着脸把钱付给她,她收回微微躬着的身子,义正辞严地宣布道:“小当子,你可不仗义啊!说好了有时间再到我家去玩,你可天天躲到屋里,像个新姑娘一样,连老同学都不想见了哈!” 周围围着的都是各位叔叔阿姨,左邻右舍,一个村儿里的,张三伯娘为首劝我收手:“同学之间客气啥子,她送给你嘛就接下卅?你还让姑娘家难堪嗦……” “兰花儿,”我悻悻地把多余纸币揣回兜里,“你可把我的家底儿全漏光了,这说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一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兰花儿”正色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窝屋里呢是搞学习,搞研究,你从小就是学霸,全村儿的希望,你可得好好加油!咱们清水镇的复兴就需要陈当这种人才!” 赵亚男这一顶高帽子戴得我浑身不自在,欲承王冠,颈椎要好嘛,转身欲走,我嘀咕道:我要是人才的话,也不会因为毕设论文而捉襟见肘了!我僵硬地跟她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这修罗场,她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是不是喜欢过我呀?” 赵亚男这么说,真是一点儿没怕乔本吃醋,他在一旁听了,也只对我笑笑,继续抽着他的烟,往车灯上掸烟灰。 “咳……我是说以前——五六年级,我可羡慕过你呢!每次颁奖大会看到你奔跑上台的样子,就像一只争奶吃的小马驹,我就想要是我男朋友该多好啊!” 我拾起自己尴尬的头颅,决定没脸没皮地反击:“你要这么说——那个时候我还真喜欢过你,‘班花’!谁不喜欢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校门外的小母狗见了,一下子怀了五胞胎。” “那是你干的!”赵亚男唇边溅起口水,她伸出舌尖快速舐去,还似在开玩笑,“喜欢我就该早点表白啊!你看看你,可惜现在没机会了!” 周围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赵亚男得意地看了乔本一眼,乔本正叼着一颗新的烟,手掌挡风准备点燃,笑声入耳时抬起脸也瞅见大家,他咧嘴一笑,笑意拉扯到左脸上的酒窝。 “走啦!”我说。那我真的挺后悔的,如果赵亚男真的也对我有过意思,那我在二塘凝望背影的那次就是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而她在我病愈返校之时对我讲的那句“你有五天没来了”也更显得弥足珍贵,我一路想着,转过屋檐,摇了摇头。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人间至兴的快事也不过年少一句“偏偏我也喜欢你”,这么多年,说出来也无妨,虽然时过境迁,但我心永恒。那么多人我都错过了,前途漫漫,单枪匹马,就让我往前去吧,哪怕一条道走到黑。 第12章 死肥宅(2) 2 研究论文勾肩驼背,伤肝伤肺,气血上涌,脑细胞阵亡,双目强睁,四肢乱动。 仍然没有具备说服力的可叙述性进展,持续这样的情况已经两周了,导师还没生气,只说我的参考方向有失偏颇。我却是动怒起来,把腹中酝酿了两天的托辞相告:“喻老师您好,您的态度和技术确实专业,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太废了,菜得不可救药,这两周的任务跟进也有些懈怠,因为时间迫切,信心有所动摇,前段时间您说起延毕,我想申请,您看看是否可行?” 喻老师毫不留情地回应我:“今年这个情况,哪里还有延毕这种说法嘛?就只有一次机会了。” 我回得更绝,索性破罐子破摔:“实在不行我就不领毕业证了?老师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能力确实有限。” 他立马安慰我道:“别这样,后天不是开学了嘛,要不要第一批返校,我在学校的,有问题就来面对面找我。” “那必须来啊!我已经买好车票了!”我说,其实我想的是也许寝室的两个学霸哥们儿或许更能给予我更“直接”的帮助,我们已经商量好一起回校。 听闻马上开学的我,更是玩心大起,索性抛开小别一周的毕研,连看完两部《死侍》,觉得仍然无法打发剩余的时间,在朋友圈找出一款沉浸式互动体验影视游戏《隐形守护者》,玩到晚上饭点左右,打通关了,意气风发,解放归来。可想到自己这真实得无聊也不明确意义的人生,有点惴惴不安,我时常怀念那只被我囚禁笼中的鸟,它是多么热烈的向往自由!它应该比我清楚自己的生活需要些什么,更懂得放弃些什么。 我又搭着火车返校,会见周君,似乎回到的全文的开头,一天测两次体温,我的体温总是偏高,每天在37度左右徘徊,搞得我的室友们对我有所忌惮。这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口罩供应充足,学校一旁的网吧也伺机开放,杰少早已经偷偷去上了几个通宵。乐观与恐惧相对,是白色阴影下的一剂良药。除了杰少本人,都是要考研的,他们哥儿几个白天复习,晚上去放纵一下,只要杰少一招呼,他的整个寝室便倾巢出动。所以二战是完全不让人觉得吊诡的,考研工作两手准备,考不上还能顺势上班去,只有学霸戴先生拿下了427的高分,太狠了——毕业季,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老黄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想撒手不干了,非要把团支书的职位交给我,之前他已经把班长交给银豪了,我和银豪本就是一个寝室的,于是我俩就成了一起打游戏又同时处理公务的“战友”。银豪这个人比我还要随性,自觉毕设做得不尽如人意,索性听之任之,时间一过申请二辩,工作也没去找,离校后直接回家,嗐,谁人不羡慕可以回家继承的百万家产? 做团支书也没甚意思,无非是帮办公室的辅导员等人处理点事情,深入地认识班上每一个同学,反正每次搞团日活动,我也很难叫拢他们,只能拉上寝室哥们儿,再哀求隔壁寝室哥们儿,去几个凑场子。 女生,不用想了,一共五个,每天的体温打卡得我一个一个去艾特,去私聊,去请,可我是一个超级直男啊。每天都要报的东西,我认为关注一下班群不至于太勉强? 这五个女生中,萧霜分到了和我同一个论文答辩组。 她是苏州人氏。 因为得天独厚的家庭条件再加上姣好耐看的面容——典型的白瓷娃娃脸,干净得没有一个痘印,引得许多异性将痴心暗付。我承认我是动过心的,但我动过心的远不止这一回,生命中会与无数个惊艳了自己的女性擦肩而过,我不知道我要找的那个该是谁。萧霜和同班的另一个女生关系美美的,两人都是话少的类型,深居简出,一起偷偷地疯,一起明目张胆地迟到、逃课。这样一来,那些盲目又胆小的追求者们愈加多了起来,他们喜欢盲猜萧霜是室友的暗恋对象,以此来开玩笑,或者说向萧霜当场求爱,以此作为某赌局的下注。但玩笑归玩笑,赌注是赌注,我们从没有听到萧霜有过男朋友,也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将行动付诸实践过,或许英雄失意总当静悄悄的。 一个答辩组有六个人,第一次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她就没来,考虑到她平时的秉性,第二次的时候我就提前去献了个殷勤,六个人中就我和她是一个班级的,团支书嘛,善意提醒。开会十分钟后,她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背后是床帐,头发略有点乱,表情还有点懵,像是刚被闹钟惊醒的人。我们剩下的包括导师都是男的,整个会议室里突然就滤掉了人声,只剩下各式各样的背景杂音,汽车鸣笛,龙头滴水,宠物狗在咆哮。 她发现我们都没有开摄像头,便立马关掉了,贴了一张图片上去,只是备注也没改,一串字母。然后喻老师开始了一对一式的盘问指导,萧霜的声音很好听,有点自然夹,特别是回答里带了许多“额”“嗯”一类的语气词,像个犯了错的奶萌少女。我滑了滑列表,不知道5班那个当初夸下海口的兄弟有没有再次春心萌动? 萧霜是不会回学校的,我也猜到了,她让我帮忙打印毕业论文,我又按照导师的要求帮她改了好几处格式,修修补补,做完她线上答辩的最后一道工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是一个团支书的自我修养。 其实像萧霜这样的学生不在少数,我们班总共29个人,人数最高峰的时候,只达到了19个。1班好得多,只差三四个,班长和我关系不错,又拉了咱班几个人去拍了个毕业照。我也想征询一下本班同学们要不要拍一张合照,言外之意是盼着其他同学都能回来,可消息一发群里,好似泥牛入海。投票,十九个人,同意拍照的占之八九个。人累了,心碎了。毁灭吧,赶紧的。 都说中国人的骨子里重礼仪,成年人一年整席送礼互相搭惹,维持着一个面子关系,毕业生也很看重毕业照,毕竟离开了固定同桌的学习生涯,全凭一张胶片留作念想,做人做事,有时候,仪式感远远大于结果。我多么害怕,多年以后,他们都开始嘲笑我,说我是个没有毕业照的人,莫名其妙地毕业,莫名其妙地走进社会。 学校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破例开学,可不敢再让人过度聚集,让班干部选了几个代表上台,优秀毕业生就穿着学士服,由年级主任亲自颁发证书,其他代表穿着就比较随意,高矮胖瘦摆不好一排队伍,我们台下的以照片代本人,都陪同挂在墙上“云毕业”。要我说,挂在墙上还不如没有了呢,“挂了”才挂在墙上,清一色的黑白相间,不约而同地面带微笑。正襟危坐,仿佛那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要给后辈留下一个善意的回想。 多年以后,举起酒杯,我忏悔,我想起那天大雨中我穿着学士服奔跑的身影,我不确定该先去给同学们发证书,还是陪我的五个室友哥们儿拍照片。但我选择了前者,后面阿星派他的女朋友代我班,补拍的时候我一直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我怕表情崩坏就不好看了。 第12章 死肥宅(3) 3 我很快回到了家里,并且因为收到了铁道局的offer,这一年我只剩下五天的暑假时间。在短暂的一百二十个小时里,我回到无所事事又要没事找事的状态,把想起来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然后,剩下陪着我的只有父亲和孤单。 再也看不到“剑无尘”,她怀孕了,也许正躺在大伯屋的猪圈楼板上等待临产。 翻了翻日历,立夏刚过,今年的气候想必有些延迟,故乡开始了一段漫长的雨季。县城里的环形天桥上了微信号的封面,因为底下的车子被淹没得看不到轮胎,但我们这里处在马鞍山与天干山的垭口,是一片小山垴,地势高,地质结构稳定,滔天的大水似乎也逼不到这里。 倒是新来了一对燕儿,翩跹归来,呢喃啁啾,可能在它们眼中正是春天。 看它们出则同双,入必成对,衔泥筑巢,勤劳而忙碌的样子,我面壁思过,想想自己过的真是猪一样的日子。我早就知道游戏是一种电子鸦片,具体表现就是一种瘾,自律不足的我在它的诱惑之下毫无节制能力。这对燕子像是开启某种新生活的象征,终于让我放下了自己的手机以及鼠标,抬头再看看生活里的世界。我幻想拍一个vlog来记录燕巢造起来的全过程,可是我就要走了嘛,离第一份工作报道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撇开了电子竞技,于我而言最有意义的事情莫过于看书了,江南老贼新出的《龙族v》在返校前刚好读完,再也不想看第二遍,我买的书都是这样的遭遇,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还喜欢在内容上勾勾画画,偶作批注。去年的今天,买了个书架,刚好把这些年攒的书都挤上去,半年未落屋,房间也没人打扫,架子现在已经布满灰尘了,还有些发霉。 揭开窗帘,抹布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我揪出了那本在大学里偷偷看过的“禁书”《黄金时代》,那时我跟王二一样21岁,正是荒唐的时候,我无比嫉妒他的艳福,幻想自己也遇到一个比我大的姐姐,她就像发育成熟的“陈清扬”——她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可目前我重翻这本书的时候,竟然好像一位贤者,激不起半点欲望。感慨自己长大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凉幽幽——我是不是变成了被锤的牛? 爹就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提醒我说去楼上看看自来水是不是来了,别让池子放满潽出来了,我在上楼梯的时候,发现了我那辆二八大杠。 虽然它硌屁股,虽然它满身红锈,虽然它刹车失灵,可是我就是想骑它。 趁着雨停的间歇,我踩着沉重的脚踏板在积雨水的水泥地坝转了两圈,然后便冲向倾斜的岔道,准备汇入三级路,这次有丁点突破,我在即将登顶的位置靠边脚刹,然后下车,半推半蹬,带车到了乡镇道上。偏岩圲上方的岔道口宽阔平坦,足够货车掉头,我就在这里驻足,半倚自行车,回望了一眼我的家乡。 雨停之前,下得不大,足够持久,把天干山,马鞍山,对山都浇了个透,冲掉了一身的灰尘,一洗如新。地面上多了很多明亮的水汪,像是给天空补妆用的镜子,摊在手里,大小正好合适。远山上的铁塔电网整齐刚毅,输送电力到近处的城市,而山腰上,一辆辆奔驰的货车拖着长长的水雾,迎来送往,仿佛不曾停歇。 我扭转车头往李四毛家的方向骑,仍是上坡,但斜度刚好,我索性站起来像一个赛车手那般,全靠双脚呼呼地踩脚踏板,这样可以骑得很快,但也容易侧翻。我还想高举双手,一边高呼一边前进,这样显得自己有点技术,动作也帅,可是方向不容易控制。 车子悄然掠过一座新坟,我只瞟了一眼,便安分下来,我的二八大杠早也不是省力的工具——至于坟墓,应该是屋坎上文叔叔的,根据埋葬地与住房就近原则和死亡人员排除大法,今年被癌细胞送走的,只有这一位文质彬彬的叔了。 文叔走后,庭院一直紧闭着,之前养的鸡啊猫啊也被亲戚带走了,还有一只花狗叫“小旋风”,他们逮不到。 公路拐过李四毛家之后,便一头扎进群山,我听有人说在这儿地界见过“小旋风”。我小时候放牛到过这里,听着满山的风拍打牛铃,可以盖着草帽儿在草坡上躺一下午。从这里还可以看到山外的城市——那些铁塔电网守护的地方,此刻,城市上空没有一丝青色,白色和黑色交融,太阳则在灰色地带镂空一个圆盘。这画面是雾,是工厂,是风沙等野蛮艺术家共同挥笔的任性之作,在小姑娘的脸盘上乱画涂鸦。不过到了晚间就好很多,艺术家们走了,小姑娘也收起了生气的脸色,笑逐颜开,眉眼之间淌过一条青青的小河,云影做成的桨缓慢滑行,电线则是舟行到处留下的波纹,亦或是两岸的界线,铁塔们则挡在前面,是前置的景物,其中一座最为瞩目,连接着现实与画面,但你要再往近看,树丛葳蕤,又模糊掉画面的入口。 我在群山脚下待了一会儿,时间还早,天却快黑了,这明明还是夏天,扳指头怎么算也不对,驱车下古原,向晚意不适。 天色变得就像人的脸色,故乡悄然变成了他乡。我的归家之路突然就成了异途,像是3d打印并投放了刚才那座城市的街景。 笔直的大道两旁,路灯只剩下一半,另一半隐藏在树丛中,起初,它们还稀稀疏疏地伴着我,走着走着,它们索性抛下我,缀成一根闪亮的光线指示着前方的城市,也暗示着这暴雨前黝黑宁静的夜空。变天我见得很多,乌云锁城,紫电青霜,可是我目之所及的近景超出了我的认知。 路应该还是那条路,坡度并没改变,只是不该出现那些昏黄的路灯,我内心有些害怕,放任驮载我的自行车加速下滑,逐渐有接近飞翔的感觉。耳边的风声好大,像是有什么怪物追赶着我,它们用漏风的喉咙朝我嘶吼,恐惧感让我全身颤栗。我斗胆扭身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心里只想提醒自己,快些,再快些,暴雨又要来了! 前面灯光交错,到了十字路口,迎面有个小黑点赶来,我下意识地捏了刹车,不能说是毫无作用,只能说是隔靴挠痒,连车带人,仍然以让我血脉偾张,目光呆滞,手足无措的速度奔袭过去,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仿佛只剩下一句:骑兵营,冲啊! 那个黑点早已放大,具备形状,是个方盒子,通体银白,继而头部幻化,呈流线型,上有两只大眼,还会射出两道精光。我看清了,是两个盒子——不是盒子,是赵亚男——不是赵,是楚亚楠家的两辆货车,一前一后,一白一黑,一辆面包跟一辆厢车,为首的司机正是她。楚亚楠已经停下,而我不遗余力地迎了上去,奔赴美好的女孩钢铁般的怀抱,在所不辞。 期间,我稍有向里侧转动车把手,改变了合力的方向,作为代价,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脑袋直接砸碎了楚亚楠面前的挡风玻璃,后半身却摔上了车顶。“啊!”我自觉腰杆快搭断了,吃了痛,声音又喊不出来。我那辆二八大杠,触底反弹,突然射出去几米远,前轮已经翻到大杠之下,刹车线被扯出来差不多绕满两圈。 第13章 心迷宫(1) 1 那面包外面就是偏岩圲,乱石丛生,高度落差达到十米,我手足无力,无处抓附,整个人又往下掉,楚亚楠两口子跳下车来的时候,我已经面部朝下,亲吻青石板。直到她和乔本将我翻过来,我才得以仰望星空,那个时候应该是傍晚,雨终是下不来,夜空中挂着好多星星。我的一对儿“灯”睁得大大的,脸上一点血迹也瞧不见。 楚亚楠就伏在我身边,她的发香撩人。 其实我意识清醒,只是动弹不得,后来乔本亲了我一口,哦,不对,是做人工呼吸,他捏着我下巴,甜蜜的嘴唇一下子堵住我的口,我们的胡茬贴在一起,我们早上吃过的大葱和韭菜的气味都相互纠缠,我激动得快不能呼吸了! 没合上眼,但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一片星域消失,我像是进了不知边际的黑箱,在箱盒的黄金分割点,摆了一张床,除了待在床上,我哪儿也不敢去。 你有过在突然停电的晚上在家里瞎摸的经历吗? 我有过。那个时候手机也没带在身边,屋外透不进半点光线,我得从厨房穿过两间屋子到达我的卧室,我清楚每个房间的各个角落大概都有些什么东西,可我还是得用手去摸,用脚去探,一点一点触到关闭的门,打开。我尽量凭动作记忆将自己的身体摆在过道的正中央,可我还是在不断担忧自己碰到的东西,似乎黑暗之中总有某种信号波在我身上弹来弹去,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其中还几次直接导致我偏离了航线。 我现在就处在这么一个黑不见形的房间里面,身边没有楚亚楠和乔本,更是没有相接触的物体,我也不敢呐喊,就这么保持当前状态,怀着畏惧和无知静静等待。我觉得自己应该不在人世了,死亡的感觉或许不过如此。 可是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我真的已经前往天堂、净界和地狱的三岔口,那我就不该有意识了呀! 而且我还有点呼吸不畅。 我悄悄用右手拤了左手一把,迟钝的疼痛感缓慢传递至大脑皮层,这让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还活着,但处境相当不妙。动了动手指,往两侧试探,然后旋转手掌,到头了,摩挲着那被推得光生生的平面,心弦绷得梆梆硬。 “是板子!”我惊得叫了一声。 手掌翻过来再往下摸,也是板子,原来我不是站在黑箱中摸索着前进,而是躺着的!这板子淡淡散出一股好闻的树香,莫非我是被人活埋了?! “操!” 于是乎,我拼尽全力捏起拳头往上面擂,方体空间里骤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击音,回音——勉强可以说是回声到我的耳里也是“咚咚咚”,我无法明确认定两道音波相差的时间间隔,但在眼睛已经不具有识别欺骗性的情况下,我仅依赖我的听觉和手感,我的棺材板被命运的无情巨掌摁得死死的。 隔音效果绝佳,也许此刻围着我的正是排队的亲属,在外面的地坝,还摆了七八张待宾客的桌子,可是他们都听不到我求救的信号。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我这里头,亲属在外头,我向他们发出“sos”,可他们却说:真是见鬼了! 不错不错,免费赠送了一口棺材,使我不至于死无葬身之所。 棺材很大,里面的空间够我翻身打滚的,可我现在就要困死在这里了。手臂两侧能够延展到的空间也被我拍了个遍,现在处于剧烈运动之后的虚脱状态,累得像是三天没吃饭了,加上空气混浊,我喘气如牛。那些明知无意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饥累与睡意都像潮水疯狂漫延,誓要淹没我的鼻尖,淹没那里最后一平米的陆地。 2 其实我这小半辈子,与死神有过无数次擦肩,远在上学的童年,我就被车撞过一次。 但那次是好好的。 那年我八岁还是九岁,背着印刷有白雪公主卡通画的书包(很多同学质疑我一个男学生为什么背白雪公主的包包,赵亚男还骂过我变态,其实没什么,只因为穷,我爹妈都在外地打工,经管不到我,我可以用竹竿翘着饲料口袋去上学,班主任看不下去了,就把她女儿用过的包包送给了我),高高兴兴地上学去,出了村庄两百来米,沿着土路和同村的几个野娃子嬉笑打闹,追来逐去,忘乎所以。于是死神就给我来提了个醒。 我那时刚好把包背在胸膛前,“狗脚板”撵着权阳,追问那天从名人名言标牌后面掉下来的无名情书到底是谁写的,因为没有标注寄信人和收信人,我们也还不懂得辨认笔记,只好瞎猜。权阳这瓜娃子一口咬定是我写的,因为座位靠墙,啊,我呸! 权阳见势不妙,早已开溜,我紧随其后,跟得上他蹄子踏起的马路上的灰尘,我们赶上拱形小坡的时候,好像听到“突突突”——是马达轰鸣。我还来不及扯下掩在口鼻前的手掌,就被那辆从尘土中掣出的三蹦子给怼了,那劲儿老大了,我直接飞身跌进了一旁的豆田。 三蹦子上的人一脚刹住,就朝我跑来,我半点都不敢动,有一梢豆子直戳戳挡在我的嘴前,直看到他跑到我面前,大喊大叫:“天啊,这不是本然大爷家的小孩儿吗!” 他又不敢碰我,反复问:“小朋友,有事吗?身体好吗?有没有伤到哪儿?” 不能说毫发无伤,只能说毫无感觉。 但是我已经被撞懵了,而且眼前这位中年男人我也不认识,我完全不敢搭话。 他说:“我是你叔叔,我们家和你屋老爷关系好得很,你现在有没有问题给我吱个声儿,乖孩子你可千万别吓我了,要是不舒服咱这就去医院。” 我就摇了摇头。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抱起我就往来的方向走。 我紧张地要命,我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人抱在臂弯里过。 他的臂弯强壮而有力,我像是在颠簸的月亮船里,我仰面上望,只能盯到他的胡须,他不时低头看我两眼,我就赶忙假装没有观察他。 我听着叔近在迟尺的心跳,又听着通过鼻孔的粗重气息,不一会儿,他就抱着我到了我家里。我老爷那时正坐在院里编箩兜,见到叔把我放下来站着,便停下的手里的动作。 “大爷,是我,苏吉利,弓箭坪子苏子泛他大公子。” “哦唷,我认得你。怎么了这是?” 于是他俩就一五一十地聊了起来。 说完,老爷看了局促立在旁边的我一眼,语气有些严厉地问:“你有没有问题嘛?” “没有。”我低声道。 “那就赶快上学去。” 我转身就又走了,我一点也不感激吉利叔叔抱我回来,因为我现在肯定赶不上那几个娃儿了,估计到了学校还得迟到。唯一让人欣慰一点的是,藏情书这件事算是暂时过去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写来藏在名人名画后面。 第13章 心迷宫(2) 其实我很少逃课的,只是这次我明知道自己已经晚点了,从路上无迹可寻的同龄人的踪影就知道,索性,有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怀揣着一种背叛学习的胆战心惊的刺激。 路上,快到校门口的地方,有一家在办丧事,正堂屋里,四个道士先生围着棺材跳进跳出,正念经超度,又让直系亲属跪于灵前,做法送亡灵前往极乐之国。而西北角的偏房,也请了四位民间“音乐人”围炉合奏,虽然我未见其人,但耳道里早已听过了他们“四重奏”的曲子:唢呐、鼓儿、磬儿、镲儿一齐响,交织起全堂水陆的道场,“咿呀呀呀呀咿咿呀咿呀呀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嗤咚嗤咚,咚嗤咚嗤咚咚嗤,咚咚咚,嗤嗤嗤——” 我一度觉得这些乐声有点快活的调子在里边,可我爹说过,请闹台就是为了闹热的,鼓盆而歌,驱散悲伤的气氛,让逝者安息,让活人安生,死人既入土为安,后人要自爱自重。 被语文老师训完的我糊里糊涂地上完第二节课,跟着做眼保健操,这个时候外面的丧礼闹台合奏又开始响起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瞄,一群人抬着棺材正往松柏密集的上坡送。可惜山道湿滑,人手不足,有人胶鞋后跟被后人踩掉,只好趿着,一脚未踏稳,就让肩上着力点失去了平衡,那副棺材竟然掉在地上,骨碌碌直往下梭。 躺在里边的墓主人肯定也没少吃苦,在方盒子里四处碰壁。 我就是这样惊醒过来的,像是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脚踏空,冷不丁抖了个寒颤,惊醒了,我的脚碰到了一堆陪着我的东西,方方的,有棱有角。 于是乎,我拼命往脚那头挪了挪,用脚后跟、脚尖和脚背把东西勾过来,翻了翻,竟然是几本书,我以前爱看小说,我爹也知道,该不会是我已经死了,这些是我的陪葬品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恶寒,那我爹娘对我也忒好了点罢?狗*的,他奶*的,他大爷的,孔子还不想死,孔子风华正茂,孔子年少轻狂,孔子一腔热血还要洒在正道之上,人生越往后走,越有遗憾,可是目前我最大的遗憾,当像葛小伦所说:追十个校花儿。 我抄起书卷就往棺材板上拍,左边拍完右边拍,上边难拍,也尽力碰撞了十几下,拿额头去顶,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力气,我的鼻子已经遭堵住,只剩气若游丝,手中的书本在挥出最后一下之后,跌落怀里。 抱着陪葬品在怀里,我走得安详。 3 天干寺马鞍山。 积雪三寸,天气晴朗。 “咿呀呀呀呀咿咿呀咿呀呀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咚咚”,送丧的队伍正在上山,四个唢呐手依然吹得无比欢快。 四个抬棺人跟着家属开出一条毛乎乎的雪道,吾妹陈一念端着盆子伴在我爹旁边,我爹就从里面抓出纸钱扬天抛洒,他手上的纹路和他脸上的沟壑一般年迈,他的眼泪浸于皱纹,不闻一字。 他俩先爬上坡顶,回身等候,陈一念耳朵机灵,突然喊道:“爹,是不是有什么响声?” “嗯?”老爹略偏了偏头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好像是棺材里,有某种声音。” 她这么一说,几个抬棺的人都停了下来,后面跟着的所有人,包括我娘,都顿了下来。 前面抬杠的一个是我叔叔,一个是我大表哥,哥说:“我也听到了!” 后面两个也是村里的伯父一辈的儿子,二三十岁,正值壮年,一个道:“我靠,不会吧,这么邪门儿?点儿这么背?!” “你听到没?” 另外一个歪头:“我耳背。” 相安无事,唢呐停了又响,大家抬着我和棺又继续爬坡,只要再往上四五米,就是平地了,大概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喜欢登临高岗地势平展的地方,如果放我出来,说不定我会夸一句此地甚好什么的,但是此刻坡度达到了最大,我怀里的那几本书顺势滑去,砸到脚那头的挡板,“当”的一声,沉闷入耳。 那个耳背的小伙子当场就扬起了头,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不只是他,站在两侧帮扶的几个村人都听到了。 “我日嘞,晦气!”旁边那个年轻人不由皱起眉梢。 “我真的听到了,爹,我这几天耳朵特别敏感,好像在堂屋里摆着的时候,就有这种异响?” 老爹直勾勾地盯着妹的眼睛,我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你说我哥他不会还活着吧?啊??” “停!停停停!停车,”他明显口误了,“停棺!再看一眼,人命关天!” 队伍本来就再次滞塞,几个抬棺人心里都受了惊吓,听到家属的吩咐,有两个心急的,当场就把棺材从肩上卸下来。可是似乎大家都快忘了,先头队伍还站在仰角的雪坡上。 这一松劲不要紧,合力削去,留下几个办事忠诚的人再也抓不住,躲闪不迭的,有几号人被剐了腿,有几号人被砸了脚背,又有几号苦命人被棺木带起转了两圈。棺木一搭在地上,就梭梭地往下滑,无人敢拦,后边跟着的几十号人作鸟兽散,我娘眼睁睁口呆呆地看着儿子的棺材从她脚边冲出,像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把足迹擦得干干净净,棺尖还紧紧抱着道师先生的一个弟子,像是一个抱着橡皮的小人儿,估计一辈子没见过这种荒唐画面。那棺材行至险要处,还不满足,一个翻滚滚侧身下坎,七颠八转终于在山脚下平坦大道处消停下来。 我和整副棺材还有里面的陪葬品并不能算是一个整体,特别是在后半部分运动过程中,我被前后左右的木板碰撞,磕得焦头烂额,我又被那几卷不知名的书来回拍打,现在还有两册硌在我的后背下,尖锐的疼痛感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使我翻身艰难。 可我不得不说,我是被他们再次撞醒了。 空气中有种致命的甜,在损害我的嗅觉器官。 甜中又带着点腥味,润着我干裂的嘴唇。 悬棺浮于虚空,我又悬浮棺中,书册四离八散,如众星拱月一般把我围在中央,众人揭棺而起的那一刻,如同在这一片混沌宇宙之中塞进了一个炽烈燃烧的红太阳,我的一双眼皮被照得通亮透明,并且浑身灼热。我右眼紧闭,左眼打开一丝丝缝隙,瞅见那一整圈好奇打量着我的人。我只瞅了一眼,简直受不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往我的视网膜上贴得没有丁点空缺,盯得我强忍不适流下眼睛水。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的鼻血斗折蛇行,刚好留到我的嘴角。 于是乎我端直坐了起来。 第14章 故园(1) 1 于是乎我索性坐了起来。 寂静而雪白的病房里,十八匹瓦高的淡绿色布帘顺着墙体拖到地面,外面青翠树影投到帘子纵向褶皱上,因为窗户半遮半掩,微风撩开帘子一角,树影婆娑,与布上的画竹伴舞,二者相辅相成,婀娜生姿,疑似置身竹林中。 然后我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我妹陈一念,她的双拳捏在两颊的地方,表情既有惊喜更有惊吓。“哥,你醒啦?!” 此刻我的脑袋还是木头做的,“今是何世?” “哥,你傻啦?” “我车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那辆二八大杠,真是死没出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睡了几天了!老爷都快为你担心死了!” “老爷?”我猛然把头一抬,自说自话,“老爷不是走了快三年了!” “哥,你在瞎说什么混账话啊?” “妹啊!”我喊了一声。 “在!”她或许暗暗庆幸自己亲哥还没有到不认识她的地步,说明有救。 “给我弄点水吧!” “嗯!” 进门左边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其实我早就看见了,等我妹一走,我就揭开身上那层薄被,支棱起上半身要下床,屈腿的时候,余光瞥见缠在半条腿上的绷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那条好腿已经着地,重心不稳,另外一条腿跟着跪在了地上。我不仅跪了,惯性还驱着我在水磨地板上滑出去,若非那面墙就在两米之内,我想我还能摩擦我的膝盖。并没有完全康愈的半月板受此复创,疼痛的感觉钉入骨髓。 “啊呀!!!”我那一声原生的呐喊叫得真诚而悠长。 我努力朝那本日历举起了自己的手,可是根本够不着,这个时候,一名护士就走了进来。 “看来你没事嘛!”听声音是个女娃儿,莫名还觉得有些熟悉,她把那日历摘下来在我眼前晃了又晃,“你想要这个?” 接在手里,我只抬头瞟了一眼,再不敢看她,心惊肉跳往床边返回,脑海空白像洗掉了记忆不知所以,她准备扶我过去,可惜稍欠点力气。 “看来,你没事嘛。当子。”她又说。 “姐啊,我睡多久了?” “切,五天了,上回也是。” “上——回?” “一周前我还见过你呢,小当子,你就进来躺了一星期,经过鉴定毫无生命特征,又抬回去了,水路道场敲了三天三夜,送上山去了,结果不小心把你跌出来,说是还活着,再送到这儿来,一睡又是五天,陈医生都说你成植物人了,可你竟然立马又醒过来了,你真的是个怪人,连现代医学都无法理解你了!” “我是出车祸后进医院的?” “你不记得了?” “记得记得,我不记得谁送我来的,是一对开货车的夫妻吗?” “当然是你爹,还有你娘一起把你送来的啊!” 这可到了我的知识盲区了,我只记的自己是被赵亚男那妮子开车怼了,她有没有料理我的后事我不清楚,可我印象里,她不是一个护士。“小当子”——除了她,谁还这么叫我呢?肇事司机已经逃逸?乔装打扮成性感护士? “哎!”我正准备叫她问清楚,这个时候陈一念从后食堂端了一大碗温白开过来,她就搁到桌子上,她说:“我已经给你爹娘通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就打车过来。” 我将那本日历丢在碗旁,端起海碗就痛饮,心满意足之后,我放下碗对陈一念讲:“老妹儿啊,再给哥盛一碗吧!”然后才想起看日期来,可是只打量了一眼,我就矜持不住了——2017年7月7日?!月份对,号数对,可是年份却回到了三年之前。 “喂!等等!”那个女护士已经到了走廊上了,听到病人的呼喊便折了回来,我端直盯着她那张熟悉得让我怀疑人生的脸。 她扭了一下脖子,保持着职业微笑:“犯病了?当当,请吩咐。” “你是赵亚男——吗?” “免赵姓楚。” “还是男人的男?” “楠木的楠!” “唔……那么,医院里有轮椅吗?借我一用。” “干嘛呢?没有,你可不能出去!” “我想光合作用了。” 2 在我的坚持之下,家里人在下午来后三刻钟把我接了回去,小村一切都一样,竹林里风荡荡。 门前的三棵果树都还在,两棵在竹篱笆里面,是柑子树,另一棵在篱笆外,过沟了,还是柑子树,长得最粗壮,树桠尖尖上立着个扶桑鹊,我嫌它不怀好意叫得聒噪,示意陈一念把墙边的一块称手的石头递给我,陈一念看穿我的小心思,一边把石头拾给我一边又说:“你伤它做啥子嘛?” 我把石头“砰”的一声往那鹊儿栽去,偏了老远,便没有打中,它朝我这方向观望观望,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就觉得算了。 柑子树下凉风习习,穿过衣袖,撞到篱笆上去,篱笆上的一整排苦瓜藤子和叶子漫漫荡漾,有两只大苦瓜挂在空处,倚篱而睡,长得怪可爱的。 住的还是撮箕口砖木混建房子,能大伯一家子早已经搬到横路上,红脸大伯那边已经拆了,正在浇筑水泥基础,我们这边则暂时保留,两面板壁各自挂了根长长的金竹做晾衣杆,上面晾了花花绿绿的衣裳,我仔细看了看,已经没有我的了。 一进门,脚都不听使唤,那架老旧的碗柜便挡在我的眼前,纱窗已经被猫儿挠了两条大口子,竟然用绝缘胶布缠贴,像两处极为不搭的补丁,这倒像是某人的作风。屋里,那台多年前的双锅灶略显颓废,不过还没脱落的瓷砖倒是擦得挺亮。头顶上是盖的两张凉席,经年积累的老尘使得席子沉重地下坠,像是常年喝啤酒的肚子,角落里的蛛网也兜了几条扬尘吊吊,那颗本该很是亮丽的灯泡,此刻已经被熏得像烤焦的凤梨,而那段电线则像是外婆家挂在阳台上的腊肠。 “陈当吗?是不是当当回来了啊?”那一声年迈而嘶哑的呼唤在身后响起,似乎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有几许。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甚至知道他经常坐的位置——就在进门右手墙边,一把靠背上的木栓已经掉光的椅子长年陪着他,每一天他都会习惯性地打盹,有好几次在睡梦中晕厥,直接跌倒地上,然后是给疼醒的,我回家就看到他鬓角的血迹。还有一次,有个下乡给中老年推销保健品的货郎来到撮箕口房子,见咱家的门开着,就闯了进来,折身看到我老爷那一刻,他是被吓得倒退回去的。这事儿,张三伯娘给我讲过。 可仍然出乎我的意料,当我一个瞬步扭身过来,我比那个推销员还要惊喜:“老爷!!!” “哎!”老爷兴奋地答道,“是陈当是不是?” 第14章 故园(2) “是啊!我就是陈当当啊!老爷!” 老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滚出泪珠来,我情难自禁,眼睛水也不可抑制地淌出来,赶紧用衣袖擦掉,上前一步蹲下,抱住老爷的膝盖放开声儿了哭。 “让我好生摸摸,看看你有没有掉块肉?”他的眼泪仿佛也上了年纪,不再是透明如水的,混进了某种乳白色浊液。 “我没事,”我说,“爷爷,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还能抱着你,还能听你摆龙门阵,这种感觉真好!” 其实,我以前和老爷没有过这么亲热的肢体接触,跟爹娘也是的,我是个恐惧社交的小孩,但现在老爷的态度似乎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我被车撞后仍然恶凶凶叫我去上学的大爷,而是一位耄耋之年,风烛残照,人畜无害,和声和气的老人。 爹也在,他站在门边不肯进来,见我俩哭,他就把脸别在一边,听我们唠嗑了一分钟,撒话儿道:“我去给你的床好生整下。” 陈一念已经坐到了炉边的板凳上,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齐肩的头发做了最好的伪装,我拐过去故意揭开茶缸子,看了一眼,佯嗔道:“一老念,一圈茶垢在里边,黑不溜秋的,茶怎么也没沏?” 她便抬起头来,丢了我一个久违的白眼儿,起身去提水壶。我钉了一眼桌子上那个息了屏的红色翻盖儿手机,像是爸第一次给我买的那款。 妹绕到灶后面,娘已经在那里忙活了一阵,一把菜刀切姜、拍蒜、切土豆丝,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地响。我感觉有很多年没见过娘的背影了,明明上午刚在医院会晤,即使她每年都会回家团聚一次,但时间还是太短了,太短了,童年的记忆越清晰,越惋惜。 于是我叫道:“妈!你息会儿吧!吃饭一点都不急!” “你叫我什么?” “妈呀!” “你以前可是叫我‘娘’。我都听习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特别好看。 “哎,对!娘!”我说,“你别先做菜,忙啥子嘛,等会儿我来帮你弄?” “帮谁弄?假巴意思的,”娘一下子就倔起来,“等你那脚好了,你煮饭来我们吃嘛!” 这语气在我听来挺熟,证明是我亲娘。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腿,试着抬高,完全做不到,好像是废了。于是我拐头说陈一念:“听见没有?学做饭!” 把一家人都“惹”进来是我所理解的其乐融融。 我还看到了那只白色的猫,弱小可怜又无助,跈上跈下牙嘻嘻,它还没拥有我们冠它的诸多名号,刚被我妹和陈笛从二塘口抱回来。 3 我爹是最后一个上桌子的,因为他从碗橱底层抱出了一个药酒罐罐儿,十公斤的容量,里面泡着各种草药根根,先给老爷斟一杯,有二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洋瓷杯杯儿欠一点点儿,然后一脸殷勤地问我娘:“来点嘛?” “我等会儿把你酒瓶子丢竹林里去!” 听到这回复我就乐了,趁热打铁,问我老爹:“给我倒点?” “你不还是个学生?书没读完谁就喝酒?” “喝酒得从娃娃抓起,不然以后进社会会吃亏的!” “嗯,是这道理,个是要学起,以后我喝的时候也有个伴儿!”说这话的时候,我爹皮里带笑,露出了他瘦削脸上热情的小酒窝,但他翻了翻碗柜,没有多余的酒杯,续道,“用碗行不?” 我表示随意。 那酒很辣嘴,不像我未来会在公司陪领导喝的那种,我在酒面前其实是个废物,喝什么都一样,反正外号“一杯麻”。唯一区别是喝快酒与慢酒,喝快的一仰脖子就下去了,就算醉了也反应不大过来,补救也有时间,去厕所当战神,无所谓,六脉神剑会出手;喝慢酒就不行,好比温水煮青蛙,我一个刚混职场的年轻人,是耗不过那些海量的领导的,渐渐地,就软了身子,要往桌子下拱。 娘见我一口喝掉小半杯,自然有些惊讶,“我还从来没见过当当喝酒——我也来一点!” “真的啊?” “我还说谎啊?” “得嘞!”爹就赶忙去把酒罐子抱来,亲自给她倒酒,显得十分殷勤。 “好!我喝得到那么多啊?”娘不喊停他是准备把杯子倒满的,娘就端起杯子往他的杯子里分。 我端起杯子说:“来点祝酒词吧!为了family,干杯!” 爹没说啥,应该是不知道说啥,倒是很少见过喝酒的娘说:“为陈老当健康出院,干杯!” 我就顺口问了问住院的事,几个人的说辞都和楚亚楠说的相符,好像提前做好的串供一样,我是越来越不理解了,感觉自己重生了,却记得前世的事情。偷眼打量老爷,他又在用眼泪和酒,仿佛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现实,正在发生并且即将流逝。 那张方形的老炉子火劲旺盛,向得上身,此刻锅儿里的汤汁烧得沸开,各种食物的气味都香喷喷地散发出来,刚夹上来的菜还不敢马上入口,需要搁碗里或者吹几下。 我觉得酒劲儿已经上头了,在给我的神经做麻醉手术。 “爹,”怂人一旦喝了酒,胆子都会壮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酒啊?” 爹好歹不说话,夹了一柱菜在嘴里嚼啊嚼。 我岂能放过他,抓紧又问第二遍,缠着又问第三遍。 没得办法的他嘟哝道:“是你屋老祖儿卅,那个时候教我们喝酒,用筷子头蘸了让我们舔味……” “哪个老祖儿哦?” “是你屋男老祖儿卅,难道还女老祖儿蛮?——你屋老爷的——我的老爷哦。” 陈一念已经笑起来了,娘专心地吃着碗里的菜,面无表情,再看看老爷,他的样子倒像一个专心致志的好听众,我就悄悄地又给他夹了几柱菜。我说:“老爷,多吃点啊!” 他看不见,但是把碗端得很正,把嘴里的东西咽掉之后,把碗和筷子都让左手拿着,腾出右手去摸桌子边的酒杯。 我没有防备,我醉得厉害,爹已经悄悄地快喝完了,我比他剩得多,所以,我索性仰脖喝个杯底朝天。 “还要不?” 爹弯腰摸着酒瓶子,我觉得他有点使坏,就赶紧拒绝了,但我不想离场太早。捂了一下嘴巴,酒好像有臭味。 “烟呢,啥时候学的?” 我爹拒绝回答,陈一念杜撰说:“读书时学的,像我们初中班上的男娃儿些。” “抽烟酷——对不?”我接着问,人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 “嗯,”我爹开心地佯装委屈。“尽冤枉我了,不晓得我就读个五年级呀!” 还是陈一念最先吃完,她说起熟悉的顺口溜:“先吃完不管,后吃完洗碗。”然后她连嘴也没来得及擦,就跑到了地坝。 那时我家五口人,占地面积看起来很宽,实际上用起来却很窄,除了厨房就是卧室,老爷睡在堂屋背后的偏房,后来我搬了过去,老爷便搬到了幺叔家的卧室。旁边是一间很大的房子,但很臭很脏,一边堆着煤炭砌着鸡圈,另一边则放着老爷的棺材。那里还很黑,没有安装电灯,我记得上面阁楼有一只木柜,冬天用来储藏橘子和稻草,我爬上去开柜子捡橘子的时候听到过老鼠撤退的脚步声。 阁楼上还有一个通风口,从那里可以钻到隔壁两间房的楼板上,那便是幺叔的房子,他出去多少年,我已经记忆模糊。再从他家翻过插在两根柱子间的木枋,就又回到了我们的息房。 所以除了摆着炉、灶的“餐厅”,混乱的卧室也是没什么玩头的,陈一念只能出去,她想遛猫,可是剑无尘在老爷的脚面(棉鞋)上蹲得好好的。她只能去找一个村儿的那群小孩儿玩,四处蹭电视看,或者干脆就在地坝游荡。 外面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狗叫,听声音像是隔壁的“小灰狼”与坎上的“小旋风”在斗嘴,都是一个村儿,一个大院儿的狗,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今天怎么出声儿了。 陈一念刚刚出去,我怕她卷入其中,便起身朝着麻扑扑的绿玻璃望了一眼,原来是她丢了个什么骨头,惹得两只狗竟反目成仇。我碗都还没放,扯起嗓门警告了一声:“一老念!莫逗事引怪,招呼狗子来咬你!” 视线放过去,很开阔,可以直接看到对面陈笛家的房子以及后面的竹林。回头我又问:“天道哥家要修新房子了?” “可不是?地基都浇好了。他屋先修我们后修。” “我们也修?” “不修,我也不得回来,好生赚钱要不得?” “那我们钱——够不嘛?” “还不是我出钱!你屋爸有个屁的钱,一年在屋里找到几多钱卅?” “我……是那种粮直补本本哦,然后呢,你屋老爷同意把养老金拿来支持。” “吭咳——吭咳——吭咳——”老爷听了半天,终于开腔,“说起修房子呀,我是拥护你们,满支持,五兄弟耶,是你个人比较儾弱,又修房子又送学生,陈当读书凶,千万哩莫让他卑亏。” 第15章 母校√ (1) 1 我是不晓得我还要读书的,本来都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因为一场车祸穿越到现在居然还要复读中学,我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起继续深造花爹妈的钱,我更愿意凭借工作先养活自己,再考虑养家糊口。 我那只残废脚已经无大碍,我觉得,既然家里人都提醒我是高三的孩子,那我就去学校里呆着吧。那些磷脂双分子层、和苯环结构的芳香烃以及磁场里滚来滚去的金属小球都像老友,见面都认得,就是笔下相逢无话可说了,写试卷时,抓耳挠腮咬了一阵子笔头,然后叽里呱啦按模板套了一大堆话,找不准重点,糊弄一下自己的良心。 我的位置空在倒数第二排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和我同桌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娃儿,脸上长满麻子点,她见了我就开心地打招呼:“你好啊,陈当!” 我不禁侧了我的头,主要看了看讲台边的位置,我居然还有女同桌,在大学里我可是和我的室友哥们儿坐了四年。于是乎我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女生,以及周围的同学。 “你认识我啊?” 这不对啊,我读初中乃至高中都是班上的小矮子,不管分座位还是跳广播体操都是要占前边儿的位置的。军训的时候我走同边脚,误导传播并且连续,使得一列儿看过去都像鸭子,教官才把我丢中间排去的。 许多同学都掉头看向她,她就把头低了下去,一支笔又刷刷刷地走起来。我看得出她做的《五·三高考》,而且字很好看,但是她不想理我,我也就好自为之。我细细翻了那堆半米高的书,把卷子归置归置,一共有二十五张。“妈的,”我捂了嘴,“这是几天的?” “五天。”同桌她翻了一下眼睛回答我,声音很低,除此之外别无动作,那支笔根本没停过。 “才五天啊!”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现实似真似幻,可明明又在不断提醒我存在着许多漏洞和陷阱。 “我叫谷雨,新来的转校生。”她又说道。 我为她再次转身,可是脑海里根本没有搜索到这个名字,她翻眼讲话而全身几乎不动的姿势招我反感,我把那摞书移到了我的右手边,探头问道:“你跟王相雨是同一场雨吗?” 谷雨算是为此偏了一下头,以表疑惑。“你说的是谁呢?” “不过是一场雨。” “什么雨?” “——2002年下的第一场雨。” 她眉头一皱,不想再理我。我为自己提的问题感到奇怪,但我确实没看到王相雨这个人,而谷雨又确实是新来的,周遭的同学有认识的,有面生的,一个面熟的男生见我打量着他,点头致意,像是玩了几年的好哥们儿。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如同多年后拿着毕业照,望着某些人的头像半天叫不出名字。 那个胖胖的女老师抱着课本走了进来,教的数学,她的教学语调非常饱满,富有激情,可是试着听下去,我发现自己自己根本追不上她的思路,痛苦地往旁边瞟了好几次。谷雨发现我的偷窥行径,十分不屑,把自己耳朵上的发梢往后一捋,看着我的那只眼睛里就带着笑意。没法子了,我摇摇头,把中性笔的弹簧按得砰砰作响,目光游弋,搜寻,把班上的同学都比对了一遍。很有几张面孔我还是认识的,比如韩里冠,这个曾经很“搞”的娃儿,居然坐到第一排的位置,和班长、学习委员并坐,几个脑袋顶得直直的。比如韩子潇,这个曾经也是我同桌的鬼马精灵的女生,竟然和“转书冠军”黄果排排坐,我可是记得她说过和他永远没有共同的语言的。 无聊,我的一对儿眼珠落到了三尺讲台上,胖胖的数学老师已经停止了演讲式的授课,正用她铜铃大的眼睛钉着我,我的目光飘拂过她的五官,吃了一哆嗦,又扫回来,已经知道自己摊上事儿了! “陈当!” 真奇怪,仿佛是条件反射,我就站了起来。 “瞎琢磨啥呢?”老师她双手撑着讲台,身子前倾,倒整得我不知所措。 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敢说。 “你可是成绩下滑得跟坐滑梯似的,你知道不知道?一个月来你都在我课堂上睡觉,你知不知道?你回家去了一星期,噢,我不说你,可是你在我的课堂上,是不是应该把态度放端正点?” 我看着老师那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语调,感慨她真的一点都没变,竟然忍不住想笑,可是想起一些与她有关的故事,我只咧了一下嘴。有一次去办公室问她题目,是关于椭圆上的动点组成多边图形的问题的,她用暴力计算的“傻瓜”办法和取巧的法子都给我分别演示了一遍,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诫我:“陈当,我可跟你说,你可千万——尽量别用你那蓝黑墨水写字了,每次批改试卷,我一眼都能认出你的卷子,都不用看名字,就你一个用蓝色笔写的!你可得改改,万一高考的时候你忘了,用蓝色笔作答,那可是不作数的啊!”过最后一个教师节的时候,班上团支书组织同学给诸位老师都送了盆栽,划给数学老师的却是一株金琥仙人球,想起来倒是和她的名字相符——既“圆”又“锐”。 她说她是个懒人,不善经营花花草草,仙人球应该是自立自强型的多肉植株,不知道她如今栽培成啥样了。想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地笑出了猪叫。 袁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音调下缓了好几个分贝:“你还笑得出来!”她转过去兀自在白板上罗列求证过程,写了半扇,回身看我还别扭地站着,便像个憋足气的母老虎念道:“坐下!别挡后面同学的视线!”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唯一的一个哥们儿,也是我寝室的,我们叫他“段鸡婆”,他趴在桌上,歪着头,与我会意一笑,我也就借机坐下了。 很遗憾,那已经是5月中旬,模拟考试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我考了个66分,这要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无异于“零光蛋”,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同桌谷雨看我望着批红发神,悄悄仄了一眼分数,光速靠近我,掩面而言:“嘻,我终于超过你了!” “什么鬼?”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高兴。 “下次还坐一起吗?” 我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难道可以自己选座位?” “班主任每次都是按成绩排的,谁先进教室就可以先选。”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明亮,可是我却忍不住想数一数她脸上的麻子点。“好啊……” “真的?”她一下子松开遮面的手,歪着头似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一言为定。骗你我是狗。” “你要帮我占座哦!” “放心,没人坐我旁边的。” 我想多了,以我那次的排名,根本没有优先择位权。 第15章 母校(2) 2 当我像个堂吉诃德一样冒失闯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一眼望去竟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我眯缝着双眼小心翼翼地搜寻着那些没人要的位置,从牛顿像扫到麦克斯韦像,从三尺讲台追到角落里的垃圾桶,讲台旁的韩里冠对我投来戏谑一笑。我心里已经问候了他狗丨日的亲娘,数学考个26分竟然敢占这样的风水宝座,暴殄天物令人发指。 室友“段鸡婆”倒是开心地邀请我坐到他身边去,在第三排,老实说,这是个不错的位置。我一只手按着桌沿,贼眉鼠眼继续扫射,终于逮到了谷雨,她旁边的位置竟然还空着,于是乎,我叹气悄声告之“段鸡婆”:“下次一定。” 我落座之后,彼此都没有言语,埋头刷着习题。 心里有一点怪怪的“小九九”在某个角落阴阴地挠着我,我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像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倒插门的女婿? 端坐于座位上,两手交握,一个大拇指摩挲着自己的鼻翼,目光呆滞,开始埋神。埋神是我家乡的话,就是啥事不做胡思乱想的意思。 我寻思我这一趟回来到底是干嘛来了? 人啊这短暂又局促的一生,有时候一旦坐下就仿佛再也站不起来了,跟得了“半身不遂”的晚期病人一样依赖于床和座椅,吃的喝的要人送到手里喂到嘴里,拉的撒的也要人搀着背着送往方便之地才能解决。 人要真活到这种地步,那还真不如自我了结算了罢!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那所谓的意义又往何方去追寻?徐福贵“克死”了所有的家人,好歹自己命硬,手足健全,哪怕在最悲怆的结局,也还有一头老牛陪着他。人生就要做有意义的事情,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好好活!——谁吆喝过这么一句话,我记不真切了,好像是一个虚构的人。 我已经活过一次了,做完所有的选择题并参照各种因素终于抵达了我命运的悲剧,穿越给了我又一次机会,我还要照着原路重返吗?? 我十八岁那年,思想出了问题,开始怀疑应试教育到底具有多大的意义,特别是对于我这种自觉前途无“亮”,而父母行将老之的年轻人来讲,需要更多坚定的信念。所以我决定上完本科便出学堂,该出去工作挣钱了,潜意识里已经把学习的劲头消磨殆尽。 趁着一个周末,我赶上班车进城去了那时候自我宁静的秘密地带——一块无法叫出名字的公园湖泊,三条现代化的城市道路规划好了它的波动领域,但死水无波,绿油油的镜面里倒映着打捞船和杨柳的多种姿态,水至岸边,方清澈见底,龟壳般的二氧化硅石头一块接一块,封成了堤。 有时会看到鱼,青褐色的脊背,永远也长不大的个头,悬浮水中,无所依靠。我看它入了神,羡慕道:“还是你爽啊!肥西!” 那鱼摆了摆尾巴,扭过身就和我杠上了:“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我过得很爽?” 我说:“你也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爽呢?” 那鱼不依不饶:“我是鱼,当然知道自己爽,反之,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爽不爽?” 说实话,它这样让我有点生气,于是反问道:“那你不爽吗?” “有一点点爽,不能爽多了。” 听了这话,简直让人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你他娘的,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你快爽死了,我可就不爽了!” 游鱼悬空,似表不解。忽然间又向远处游去,来往轻快无比,似在与我互相取乐。 我已经做好了忽悠它的准备,曾经背过的台词缓缓出口:“你知道自己在水里有多爽,却未必知道鱼类的爽,作为鱼族一员,你跟我杠,觉得自己很爽,却不知道我以你的爽为爽。” 听了此话,它哑口无言,竟兀自下沉。 “喂!” 阳光已经刺不穿深水区的绿幕了,留给我观望的只是两朵泡泡。 我咬了咬牙,准备抛石入水再请它出来,可回身浏览了鹅卵石镶嵌得规规矩矩的行人路,哪里去捡趁手的家伙? 环视一周,别无所图,扫至两点钟方向的对岸,看见矮柳树下有一个姑娘,用方言来讲,叫大妹子。或许是人靠衣装的缘故,我今天觉得那大妹子生得着实好看,彩袂飘飘,裙角猎猎,同一旁的垂柳相比,有几分相似的神韵。她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临渊羡鱼,郁郁而寡欢。 表情源于我的揣测,由于距离遥远,我无法细看她的脸,但我抬头看了看天,白云浮于蓝空,太阳照身上,连周边的空气都是极度舒适的,紫外线今天下班了,她却举着一把伞,着实不合常理。 我不由得做了做“按太阳穴轮刮眼眶”的动作,定睛望去,酸痛流泪,视野里有种模糊的美丽。 但是她突然动身,沿着河堤往图书馆的方向漫步而去,在那一刻我觉得咱俩可能是同类人,都是来这湖滨和鱼儿说话,因为平日里无人可以倾诉。我决定隔河追柳,反正我此刻正闲得想没事找事。两条堤岸线沿着喇叭口逐渐收束,我期待能在终点那座桥上与她来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 哪怕擦肩而过也无所谓。 哪怕一语未搭也不懊悔。 来自一个死肥宅内心的真实想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眼前那座横跨湖泊的石拱桥之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幸得桥下一边还有一架木质凉桥,方便行人通过,大妹子走左,我自然随右,反正桥底有连通的地方。 像是在预谋一件坏事,跟踪,我的心砰砰作响,我的头也不敢做大幅度的偏动动作。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种家禽——鸡,它们的眼睛是生在两边的,我若也像它们,会不会更有利于观察…… 算了,我告诫自己不要去试图破坏生物的多样性,余光中大妹子已经停了下来,扶着栏杆,若有所思。我恨不得走一步退两步,在转角的第一时间就定住,并抚拍栏杆转移我的局促。 从伞底依然看不清大妹子的脸,伞面虽是塑料,却并非透明,令人想起在烟雾弹里扶队友的情形。既然如此,固然她也没有注意到我,想到这里,我的心有所释放。水面上波光轻漾,她脸庞的倒影像是水中的月亮,然而有一尾鲦鱼以蛇形摆过,搅破了平静的水面,也扭曲了她的脸庞。真是个讨厌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和我抬杠那条跟了过来。 我与她隔着水中的镜面对峙良久,其实凉桥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围着一张象棋桌子,几个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 我觉得自己快要暴露了。换了只手又把栏杆拍遍,自以为过了许久,实际上不到五分钟,老头们的一盘象棋都还没下完,宝马卧槽已成僵局。 索性吧,抬起我炽热的双瞳,直视那玻璃纸一般的伞面,透明滤纸之后,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于双肩,两段柔荑纤纤若有光泽,白生生的脸盘随着伞边的揭起而逐渐露出真面目。 我吃惊地捏起一只拳,缓缓举至口边,恨不得塞进去猛咬一口。 第16章 新居(1) 1 我不过去学校呆了一个月,回来一路所见已是大变样,在二塘口一带,中交三航把铁路修到了我的家乡,虽然目前只是几个不起眼的水泥桩,但我却可以描述它成长起来后突兀压神州的模样。我跟班车里同路来的老乡谝嘴巴子的时候,他们保留怀疑,说是我美好的想象。我说:“建成之后这将是国内第一高跨高速铁路斜拉桥,全长1300多米,最大跨度240米,主塔高度——对,主塔地址就在你家这爿店铺背后。”我说得很激动,其实将声音压得很微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来自未来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你大可以相信我,”我举起手指给他担保,“三年,只需要三年,三年之后,理想一一都将会实现!到时候你屋搬去大公路边,修个三层楼别墅,霸气!洋气!等你屋老子把店铺传给你,你就安心养儿子吧!” “你说什么呢?我还有个长兄,老子怎么舍得把家业传给我。” “不是我吹——三年之后,店铺名字必将成转账备注:陈老勇副食店。” 我想我是有点过分了,言多必失,逗得老乡那是皮笑肉不笑,不接我茬了。 司机一脚猛踩下去,然后班车就把我两个吐了出来,站在候车区间的小栏杆边,那老乡拍了拍我的肩:“狗日的陈当,看你平时话不多,坐在一起竟拿我开玩笑!” “嗐!”我反手摸了摸他的屁股,两人从栏杆尽头走下石梯。 我在老乡的店里买了一瓶水和几包辣条,转身后听到他嘱咐道:“爬坡慢点!” 听到他这句温馨提示我当场就破防了,猜测回家那条小道还没硬化,抬起头来瞧一眼,白花花的茅草花开满整面崖坡,从村道分支而上的小路一头便扎了进去,中途时隐时现,蛇行而上。 一个人独行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走得快些,这样导致的后果是挥汗如雨,花衬衣已经打湿贴到了后背上,我想光着上身回家去,又害怕半路遇见老乡,特别是大妹子阿姨伯娘,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便折中解开胸口两颗扣子。 悄悄地进村,像我从学校回来的那个夜晚。 反正是轻装简行,我选了条舍近求远的老路,这样避免从一些人户的街沿走过,省却“我从哪里来我在干什么”的交流。 我着意多瞄了一眼那些不知觉冒出来的新鲜人事。 老神父八舅一家仿佛一夜搬走,老房子像庖丁刀下的牛一样被肢解,夷为平地之后,空空荡荡,豁然开朗,截了肢的王光滑,搬了把藤椅,一天又一天坐在那里晒太阳。我喊了他一声,他问我是不是读书回来了,我说是,然后走进竹林中,从这条竹林小道一直到家,可以躲开任何人户。走出竹林,碰见一座新坟,火炮壳子堆成满地落红,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里面安眠的是哪家的亲人。 红脸大伯家的新房子,第一层砖瓦已经切好,就连倒板儿用的木头撑子和模具都安装完成,我的几位叔叔伯伯各司其职,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像是纺织手,更像是雕刻家,平地而起,一点一点打磨出了新房的模样。其中,陈笛的爸“猴子幺叔”是大师傅,以前在建筑单位待的时间长,什么活儿都能上手。天道哥请了一个月的假期回来,主要就是给猴叔提出需求和出钱。 我在上坎子的路口斜支着脚杆,看得我着实羡慕不已,新老两代房子一墙之隔,老房子看起来虽然温馨,古色古香,可到底算是历经岁月变成衰朽的老人了,他的内脏器官已经出现了诸多问题。再者,砖木混建终是看起来不伦不类,水泥房则显得来安全,整洁,更像一家人体面的窝,特别是大人出去谝的时候脸上有光。 素华伯娘暂时在我家的厨房做饭菜,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一锅子红烧肉做得香喷喷的。伯娘说:“陈当回来得正好,等会儿就一起吃饭,看看伯娘的手艺如何!” 我不熟练地恭维道:“伯娘你莫说,我闻到香味儿口水都差点流出来哒!爬一床坡已经开始饿呐!但是我又没帮忙,不好意思来你屋吃饭……” “什么你屋我屋卅?”素华伯娘就笑,她笑的时候会带动腮帮子微鼓,我觉得特别感人,虽然肤色赶不上年轻的大妹子小姑娘,但笑容是自发的,透着一种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质朴与善良,特别耐看,“等会儿都去地坝坐大桌子!我屋现在修房子卅,在你屋这儿弄饭,二天你屋修房子,我屋灶房也拿你用哈!看得起伯娘,请我给你弄饭也要得!” “那真是恭敬不如从命!” 伯娘看我盯着锅里眼神发直,又笑说:“你等不起了我先给你舀点尝下嘛,还要炒糖色。” 我端着一碗美食逃离了现场,拐进隔壁房间,筷子举起肉块在光束下品了又品,馋得喉咙里伸出爪爪。素华伯娘做的红烧肉虽然还没上色,看起来也比我爹的作品高了不止一两个档次,更绝的是以为肥瘦相离实际上却藕断丝连。 第一块入口,先瘦后肥。瘦得有品。 第二块入口,先肥后瘦。肥而不腻。 眨眼的功夫,我就差舔碗底了。 谁要是再说我不吃渣海椒,我就整他家伙!以前有条言子如是说,故事是从爹嘴里念出来的,现在稍作改变: 谁要是再说我不吃肉,我就整他娘的家伙!(我爹做的除外) 2 直到天色沉下来,院子里坐着七八个人纳凉,我在炉子边陪了一会儿老爷,把灯打开,也出去听他们摆龙门阵。 红脸大伯提了一壶散装酒搁桌子上,招呼我爹:“云礼,猴子,来,整酒哟!” 我爹脸色不变地回答,没把人逗笑自己先笑为敬:“嗯,我个是天天都在整酒啊!” 猴叔则讲:“拐得,那个是刚才整酒呐,又个要整?才吃好一会儿啊?” 大伯已经倒好了,坐在桌子边的人都有一杯,他又问旁边的几位:“来不来卅?来不来?陈天道打工带回来的(酒)呀。” 那几位叔叔伯伯,有人直言否定,有人摇头,有人侧目微笑以为妙绝但终是十动然拒,倒是猴叔讲了一句让我颇以为有点同感的话:“云礼,你个要少喝点哇,有胃病的人个人习到起戒了,”他转身对我尊尊教诲,“陈老当,劝你屋爸少喝点呀!” “没用的。”我心里说。 所以我在一旁吹够了凉风,就站起来走了,听到电磁炉上铁锅儿里的猪油烧得滋滋作响,陈一念却在砧板上切白菜条,一打听,才晓得她是在做“油炒饭”,以此应付第四顿。 “嘁。”我一边觉得她颇为不耻,不过另一边手脚倒是麻利地将那团油煎化,我主要是怕烧空锅。 娘回来的时候,我和一老念正端着碗刨,老爷没要,但是让我们给他倒了一口酒。“拐得,果然是钻井消,才在伯娘屋吃朒朒呐?” 我爹喝完半杯酒又和他们谝了一阵方回来,往炉边一凑,烟又不离手,心情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愉快。陈一念挥舞着二手烟,满脸嫌弃地讲:“膖臭!又煪死先人!” “唻呓!”老爹为他受到的抵制表示不满,上身稍稍往后一闪,像是要换个方向吐烟子。 “怎么说?”我打了个饱嗝,把吃过的碗滑到灶上锅里去。 我爹抬起了烟雾缭绕中沉思的头颅,我妹为我转身,就连老爷也微倾上身整个人呈现一副学生专心听讲的神态,娘看了我一眼,买下关子:“什么怎么说。” 第16章 新居(2) 我知道再不讲清楚确实恐怕来不及了,最多再等半小时,大人就会上床休息,而明天我和陈一念得出现在教室该有的位置。趁一家子都在,心想。 “就是咱们的房子,啥时候修啊?” “一个月之内差不多,等红脸屋修完了。” “你个人说你说的叫么子话卅?别户修别户的呀,我们个修我们的,硬要等别个呀!” 我爹就哑了火,我只好继续听我娘“河东狮吼”“蓉伯娘念经”。 “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事蛮?我要是留在那边做,一天八十或者一百不又到手了!今天我陪你去材料也看了,价钱也问了,你不修就算了,要修蛮这周就把东西——沙呀、水泥呀、钢筋呀、肉啊菜啊都准备起,我是怕菜弄得不好哦,好歹有支筷子的地方。你要是想到下个月修,你修蛮,哦豁,我个走咯,看你一个人像猴子跳上跳下有几大能耐?” 我是勉强才挤进娘那一番连珠炮般密不透风样的话里的,我说:“娘,你不要说那些,肯定是要修的,我们多想想有些什么问题,多想些应对之策,多讲点有作用的话,房子修起了蛮住得舒服,你们说出去也脸上有光。不然,再等几年,咱这木房子变成危房,人不能住,修修新房子也来不及,那才真拐了!我们都去睡露天坝!” 以前的我话很少的,这回竹筒倒豆子,抖了个痛快,竟觉得十分激动,脸上还带点发烧感,自己都不敢摸。 可是他们集体哑火了。不知道是没想到问题还是心思未定。我看了一圈,只有妹的眼睛是雪亮亮的,他看看我,又去看看爹,看看娘。 关键时刻老爷开口了,人一老,眼睛就容易进砖头,被我几句话就说得动了感情,他的话里是带着泣音的:“你们说的,我都在听,修房子,我大力——支持,我看不到诶,也帮不到你们的忙,心头是全力拥护你们,修房子是件光荣的事情,卡头有点钱,是交给你屋爸的,不要管我……” “期(黄道吉日)这周就有哦,但是去哪哈儿喊人?明明隔壁也在修,挤挤搞搞的!” “底下黄家院子你喊不到人嘛?一年四季在别户做活呀,这点关系没有?你那五个兄弟耶?你去请他们帮忙,我还相信请不来呀!” “没事,这些都是小事,”我安慰道,“你们打算修几层?” “一层?两层的话——好看点,和红脸屋对称呀。他屋准备修两层。”老爹试探道。 “钱够不够?” 其实我这话问得没得水平,我还不知道自己爹妈有多少家底儿吗?难不成他们还买过彩票中过头等大奖,然后瞒了我几十年? “我所有钱掏出来也就三万五,看你屋爹能拿多少出来嘛?”我娘把手一摊,直接在炉面上碰出响声。 “是你屋老爷的养老金,(顶多)会有2万块!”爹说。 “爹,卡里有多少钱你说不清楚吗?”听得我真是生气。 “上回我问银行那女的,她说有两万二千多。” “那不就是了,后面你又没去取过,还能少了不得?明天我再去问下大伯材料价钱的事儿,重新预算一番。” “不过你屋幺叔是叫我留点给你屋老爷准备打碑的事。”爹补上一句。 提起这事儿娘就有点不爱,老人是老三家养的,怎么用这笔钱,好像他老幺根本插不进话,但当前目标一致,就图有个好窝,好歹没说啥。 我又问:“爹,娘,你们打主意修几层?” 娘说:“修一层勉勉强强。” 爹说:“惟愿修个两层,你屋二伯娘那天也在跟我说,如果只修一层,墙也要高两匹砖出去。” “比伯娘屋高?”我有点莫名其妙。 “他们说高房子会欺压周围的矮房子,高五六寸,对你以后读书前程有好处。” “嗯——”难受得我清了清嗓子,不想跟他理论,再次把主题拽回来,“修两层!你们是响应拆房建房政策才行动的卅,我没记错的话,有两万,修第二层肯定比第一层便宜,出入不大……” “政策是有,你屋舅舅那边说的是修完给房子补贴,结果也没得,到时候上头不给你发耶?你去找哪个哟?” 我自信满满地打消老爹的疑虑:“咱家是建卡贫困户,符合条件的,你不去争取那就没有你的份儿,这事儿交给我。你们看差点钱的话就想法去借点,争取一股气把二楼盖起来!到时候你们肯定要整酒对不对?把老爹这些年散出去的份子钱往回收一收。” “老虎还在山上哦,就把皮剐来用了。”娘道出了一句俚语,但没有明确表示任何立场。 我必须再坚定娘的信心:“娘,你的话是对的,但和爹一样都过于谨慎,我只估算的大框架,内外装修和大门都可以暂时不考虑。” “不装大门像什么话?谁家的大门大大开?”爹难以接受我的观念。 “陈家的大门大大开!”陈老念说,我忍住没笑,那其实是我们三爷子经常念的相声。 我提醒爹:“你想起老云镇大伯屋的房子没?把堂屋改小,不装大门,还可以多出来几间息房,你、我、娘、一老念还有老爷一人一间,不安逸得多吗?” “要得要得,”我妹在一边煽风点火,“我才不想和你们睡一张床。” 我伸出手,撸了撸她额头前的空气刘海,她一巴掌将我手打开。爹讲:“堂屋还是要宽敞一点的好……” “为什么?” “整酒的时候摆桌子……” 娘反问道:“你是在天天整酒吗?地坝宽敞为什么不用?” 他们反复提到“宽敞”一词,我倒是对这个词慎之又慎,令我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来,很多时候,它就是“大而无用”、“穷讲究”的亲兄弟。 “爹,你打算修多少平米?” “按原屋基来,你屋幺叔转角的三间房子也答应让给我,我说用当门那丠田佐斢。”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我劝他:“别,你可千万别想别人的地盘,你要么和他谈好交易,立下字据,后面还钱给他,要么干脆不要,别想着占便宜。就按我们原来的地盘修两处,住房绰绰有余。” 爹反对得很坚决:“哪个屋修两处房子的?要修蛮是修一座卅!整体,大方!” “爹,你别误会,”我口水都快说干了,“你要是原屋基再加上幺叔家屋基那得多大了啊,据我所知,按政策,一个人只有30个平方,3个人90,超出部分是要交罚款的,如果是修二楼、三楼则不予干涉。” 这下好了,一家子都惊呆了,老爹问我从哪里听到交罚款的风儿的,老妈直接有打退堂鼓的嫌疑,我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从未来穿越回来,亲自去办事处跑过三回吧——这招已经不好使了。 “所以说——要你们听我的嘛,我是去了解拆屋建屋政策时,一并了解到的,修了新房子要去换新房产证,一平米交一百块,超出部分应该差不多的价格吧……” 又说到交钱,我爹的表情已经有点懵了。 “我们是在原屋基上修房子,也要交钱啊?”我娘问得小心翼翼。 “别担心,爹,别担心,娘,那些都是几年后面的事情,人民当家作主,不会逼我们急榨油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顶多把政策补贴拿去买房产证,再者到时候我——和我妹都没读书了,9000外加罚款——只要你们别修太大就行,四个人赚钱还怕还不起嘛!”我举起手指了指头顶,“后阳沟,四叔家那根被虫蛀的白杨,想起来没,每年偏移5公分,歪歪扭扭已经悬在咱家瓦片上了,如同一柄大宝剑高悬头顶,修房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了!毋庸置疑!” “按一个人30平方算,咱现在不是有150个平方?咋才90个平方的上限?那有多大块儿地?”陈一念提出了质疑。我承认她发现了盲点,我当时咋就忘了反驳办事处那个同志了呢? “你两个都不读书了?”我承认娘也抓住了一个盲点。 陈一念翻起白眼,拒绝回答。 “要读的,读完高中念大学,然后精修本科攻硕士。”我在心里悄悄回答,咱家现在还不能脱贫。 第17章 谷雨(1) 1 话说凉桥上的那个大妹子把伞举高,露出真容已经让我意外,下一秒竟撩起裙摆,双脚一点,便翻上栏杆。那排栏杆足足有1.5米,但她腰马合一从里到外,像个勇敢的跳水运动员,“咕隆”一声,扎入水底,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连三秒钟都不到。那把伞像是一叶亭亭出水的莲,打着转儿,盖住了所有可能溅起来的水花。 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打扮乖巧、肤白貌美的小姑娘,为什么要在烈阳之下执伞沉思,又怎么会带着伞投河。 有目击者喊了一声:“快救人呀!有人落水啦!” 有人就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短暂的思量之后,桥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过路者停下了脚步,上石阶的老太太转身回眸,下棋的一方老头儿闻声站起,掀翻了残兵败将即将失守的棋盘。一番密集的折转脚步声震得桥面哆哆嗦嗦,直在我的心头擂起战鼓。三面栏杆上很快支起了稀稀疏疏的脑袋,有小孩儿够不着的,手抓起两根铁条使劲把脑袋往外挤。 众人盯着寂静的水面,寻找轻生的女孩儿,塑料伞已经偏离原位。 “人呢?” 我已经寻了多时了,悄悄揪了一把冷汗。 “在那儿!出现了出现了!”人群之中,一个尖嗓子的阿姨伸出手,惊喜而兴奋地喊着。 大家顺着她的手指寻去,果然看到落水者像潜泳的小鸭子终于探出来脑袋。 “在那儿在那儿!快看呀!” “救——命!” 她举起手来,朝着俯视的人群中挥舞,企图逮到一根稻草,但是什么也没抓住,拼了命地吐出一口气,喊出一个“救”字,甚至第二个字都还没喊圆,便又沉下去。这个时候,寂静的水面已经被搅得沸腾了。 真是让人好生奇怪,一个执意跳水的人,竟然喊起了“救命”,是对轻生的懊悔?还是在不得不面对死亡的未知时产生了恐惧?我站在湖岸边和鱼儿对了一下午的话,都不敢一跃解千愁,这姑娘确实比我勇敢多了。 不容许我多想了,留给水里的时间不多了。我撸了撸袖子,准备下水搭救这位姑娘,她回头看见了岸,说明她不当一命归阴。 可是我突然又怂了,想起自己水性不佳,在学校的游泳池里都屡次被呛得死去活来,从来不敢跟杰少、老黄他们去深水区瞎浪。 我看了看那一圈参差不齐的脑袋,虽然他们之中,刚才也有喊人救命地,可终究也只是看着,带着怜悯又残忍的目光,看着。或许,我才是最适合下水的人选,因为我年轻,因为上天安排了我今天在此与她偶遇。我一边继续呼救“救命啊!有人掉水!”一边寻找更接近水面的地点——如果必须是我,我不想直接跳下去。 “在哪儿?在哪儿?” 又一个老头儿从马路上跑了下来,他是个行动派,一边侧身下台阶,一边已经将背心撸在手里。 我赶紧给他指了指落水者的位置,那姑娘那长长的头发被泡开之后,悬浮纠缠于水面,她还在不停挣扎,明显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有一个老太太紧跟着他下来,应该是他的老伴,因为她的语气里包含关怀:“你多久没下水了,小心点啊!” “没事,我是当过兵的!”他的答案给了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根本没有更低的落脚点,整个凉桥桥面几乎持平。这位老兵在脱下鞋之后,翻过围栏去,双手抓着铁条慢慢下滑,等到整个身体已经悬挂在我们脚下的时候,他撒开手,精准地落在落水者的不远处。 2 “怎么样怎么样?” 我的同桌沉浸于我的讲述之中,但我却突然卡了壳,她压低声音却又十分想听后续的神情,让我有些想要编造故事,但我又不想这么为她服务,从而满足她的好奇心。我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自私的家伙,喜欢凭着经验创作一些没头没脑的故事,有人认为是戛然而止,留有想象的空白,有人说是故弄玄虚,太监烂尾笔墨枯竭。 “后来呢?那个老兵爷爷到底把女孩儿救起来没?” “当然救起来了——不过那女孩儿一开始是拒绝有人来救她的,当老兵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反抗得非常激烈。老兵准备把她带到堤岸边登陆,可是由于那女孩儿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他明显觉察到了自己体力的不支,甚至有被反噬的危险。于是乎他不得不靠近桥底下的水泥支柱做短暂的休息,水泥柱上其实是有突起圆环的,可以立足,平时隐藏于水位下,是看不见的。” “嗯。”同桌枕着双臂,偏着头听我绘声绘色地瞎编,圆珠笔在她的手里摇来摇去,有几次都打在了桌盖上。 “所以呢,那老兵爷爷单手勾住水泥柱,另一只手把那女孩子挟在腰间,脚踩住圆环的沿儿恢复体力,同时嘴上说话开导着她:‘小姑娘啊,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上岸去好好说嘛。我这个岁数,下水一趟也着实不容易!’” 余光所见之处,同桌的动作有所收敛,我知道一定是班主任来巡逻了,所以用两句话迅速做了结尾:“后来终于等到了救援队,一老一少得以救上岸。” 嘀咕完之后,我缓慢地昂起自己的头颅,假装是埋头伏笔苦刷题海之后观望窗外的绿植,以此舒缓自己的眼疲劳。门边班主任挑衅似地横了我一眼,惧于他的霸气侧漏,我右眼微仄,左眼却仍然肆无忌惮地跟他干仗。 期待之中的任何戏剧性效果都没发生,班主任端直走向讲台,坐下来摊开一本讲义就再也没挪动过身体,但是教室里的一群人却静得像刚度过冬天准备由南往北迁徙却遭遇始料未及之倒春寒的小燕子,叽叽喳喳的脾气一下子就纠正了。 我回去了将近两个半天一个整夜,落下的题目是很多的,谷雨走到我前面,我们做着同一张化学卷子,面对最后一道附加题,关于如何推理新生成的有机物分子式,她似乎是犯难了。在抓下自己几丝头发之后,她“沙沙”地打了一张纸条给我。 这样的同桌其实是很招人烦的,搁在三年前的我,肯定不会理她的,明明是自习课,我自己都没做完,你却要来问东问西,影响我考北大怎么办?清华的通知书说我不配怎么办? 但此刻的我转念一想就算了,反正自己都是个过来之人,而且那道题我也是必须要面对的,就勉为其难先帮她看看吧,要是自己不会敷衍过去便是。 我停了笔,单手搓开那皱巴巴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完了吗……” 继续展开。“……有没有后续??” 瞥了一眼三尺讲台,班主任已经去无踪迹,而墙角的挂钟显示下课还有十分钟左右。“嗯——”我耸了耸自己的肩膀,“你说刚才老兵的故事?” “没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多说无益。”我十分肯定地说。 “可惜了可惜了,要是情节再曲折丰富一点就好极了,我看他们写小说的就这么写的!” “譬如?” “譬如这英勇老兵的人生经历,或许该有一段不平凡的故事。但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是去挖掘跳水女孩的内心世界,她选择轻生,然后呼救,然后又拒绝援助差点害了她的救命恩人的背后原因,我觉的很耐人寻味,不妨深究一下,探讨人性的复杂多变,批判其弱点,歌颂其光辉,从而洗涤我们的精神。” 此刻的我严重怀疑自己班门弄斧遇到了行家,再继续讨论下去我怕得去请教语文老师了,于是试探性问道:“看得出你是很喜欢看书的,手里有什么好书可以借给我读读吗?” “我现在有一本《平凡的世界》,一本《家》,”她一副说起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从抽屉里就取出两本精装书来,“这是我目前在看的两本,我觉得书中男女主角相遇的地方都太唯美了!孙少平和田晓霞的杜梨树下之约,高觉慧帮鸣凤摘梅花,红色的梅林里下着雪,真的是又美又浪漫!——我室友那哈儿还有两本,一本《飘》,一本《呐喊》,我觉得《呐喊》比较适合你,上回我看你写你朋友‘陈梦君’的文章,感觉有鲁迅的味道……” “哈?”听到这里我如雷贯耳,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夸奖。 “谬赞谬赞,简直极度荒唐,小雨同学,你让我后背冷汗簌簌直流,你知道吗?” 我的话可能会让人难堪,但谷雨似乎坚持自己的意见:“真的呀……” “那个故事其实不算我写的,它是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城里的图书馆那边,有座凉桥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亲眼所见那个大妹子跳下河然后被老兵下水救起来的,主要情节无半点改编,我无非是一个记录事件的经过的人罢了,你让我去揣测前因后果?有那时间,我搬书山的石子过来把题海填干!” “真实故事吗?”谷雨是不太敢信的,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太难以置信了!” 我反问她:“怎么,你不看本地新闻啊?” “周末的事儿?” “对对,就昨天。” “那难怪了,手机发下来半天不到,揣兜里都没焐热和,我整个下午都呆在宿舍恶补,哪有留意啊?” “觉得可惜是吧,”我以挑唆的语气讲,“可惜就对了,我觉得对于你这种自律的学生来说呢,手机留在身边,是利大于弊的。” “其实也不是的,”她又做出那个习惯性地遮脸动作,“我有时也控制不住自己,特别是在晚上几个室友都喊我打游戏的时候……” 我欣赏她的耿直,但我不再接话。她却偏要问:“你觉得那个女生为什么要跳水呢?” “很难说——无非是为情所伤、家庭矛盾、精神疾病等等,”我不想做过多猜测,纯粹的假设看起来毫无意义,“人总有脑子短路的时候呗!” “那是——可是并非人人都有勇气直面死亡!如果有需要,人类拿‘死亡’开玩笑都可以,诸如什么‘明哲教学楼,一跃解千愁!’‘请把我的棺材盖合上’以及‘认识你们真好!’……” “不错不错,你说的是我了!” 吹牛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下课铃都响了。 第17章 谷雨(2) 谷雨继续表示她的疑惑:“看得出你有点忧郁的气质,或者说落魄学霸的作风?不应该是丧吧?” “你说的我都占一点点,”我让她靠近一点,示意有悄悄话要讲,她凑了一只耳朵过来,但担心我朝她耳道哈气,所以又用手挡住,“其实那天站在湖边想淹死自己的不止对岸那个人,还有我。当然,我没有她那么勇敢。” 她畏惧地缩回肩膀去,听我的语气相当严肃,不免神情凝固。 “你有自杀倾向?”应该是意识到我的危险,谷雨的声调突然压得很低很低。 我盯着她的大眼许久,又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同学,有几个正警惕地打量着我。我方意识到自己提的这个话题有多么不合群,我的心理年龄至少比他们大了三岁。对着充满青春热血的少年们大谈死亡,显得有些荒唐。 “哈哈哈,”我笑着掩饰,“就是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假设我在一个黑箱里边,你们是不知道我的生死的,我也不知道你们的生死。” 谷雨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解释不通了。外人无法进入你的内心世界,你自己怎么也知其所以然吧,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可以跟大家说说,别一个人扛。” 剪不断,理还乱,我没必要暴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那就用‘平行时空’理论吧,不同空间里的多个我,我隐约感受到了他们的心跳。” “啪——啪——啪——” 掌声很有韵律的响了三下,我的心里再次起了不详的预感,抬头一观望,班主任果然正背着双手,笑意盈盈地走上讲台。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现在这个舞台属于他了。 “讲得不错!我听你们的高论多时了!”班主任一边翻开今天要讲的位置,转身去白板上先写下章节名称,一边却说,“下课之后两位同学都来我办公室谈谈。” 他没有指名道姓,班上很多同学都还不知道情况呢,韩里冠这时候正痞里痞气地往后观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每一位“嫌疑人。” 我见谷雨把头埋得很低,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伸长了脖子望上望下,甚至隔着七八排座位对着韩里冠眨眼放电。 “你瞅啥呢,陈当,说得就是你呵!下课来找我!” 我憋屈地望了一眼同桌,谷雨这小丫头片子正捂着嘴偷笑,她埋头,专注盯着书页。上课铃声爆响,吞没了我想说的话。 3 “怎么样,陈当,自己先说说什么情况吗?” 班主任坐在他舒适的软垫椅子上,拉开抽屉,把刚缴获的手机放进去,哇塞!居然有小半盒,我心说。我站在他背后,观察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他们基本上专注对着电脑在办公,没人会特别注意我的。我想了想,自己是触犯了哪条纪律? “对不起,纪老师,我不该在教室抽烟。” 班主任迅速地扭过头来:“你还抽烟了?啥时候学的?” 这话一听就像个老烟枪说的,刚才我站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男人才有的香烟味,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我鼻翼一缩,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刚学不久,这个月抽的第三支烟,我爹教的。” “学校规定,学生不能抽烟。” “明白,我以后一定去厕所偷……” “嗐,”班主任打断我的施法动作,右手放到桌沿,侧身对我继续进行批评教育,“我看你陈当平时寡言少语,像个好学生,咋什么都敢做呢?” “纪老师,我知错,我回去就把烟戒了,还有半盒你要不要?” “哼哼——”我好像听到某位女老师在笑,我抬起头来找她的时候,她躲到了屏幕后面。 “油嘴滑舌!”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他应该不会拿我怎么样。亲爱的班主任,又能拿他的调皮捣蛋的学生怎么办呢?虽然他脸上也难掩笑意,但是突然用很正经的语气问我:“你最近有啥事儿吗?” “能有啥事儿?吃饭,睡觉,上课,刷题。” “有啥不开心的情绪?” “没有。” “没有啥消极的想法?” “有——不,没有。” 我自知失言,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嘴角高高撅起,在他眼里,取笑与关怀并存。 “如实回答。” “没有,不可能的,你听谁说的啊?” “家里没啥事儿?有事儿别自己兜着,说出来我帮你想想法子。” 家里有事儿吗?修房子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我给老师讲。我爹吧,一天三顿酒,我娘呢,骂人不绝口,身体状况看起来都还良好。陈一念不碍事儿,小丫头片子,前不久刚在校做过体检。我肯定没事儿,我一个局外人,遇到事儿也不打紧。 我爷呢? 我老爷! 想起老爷的时候,我的心坎上方仿佛骤起一道闪电,他可能还真有事儿——我记得在房子修好没多久之后,他就离我们而去。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条件性地拉下右眼皮,这时候左眼皮开始突突地跳。 “纪老师?”我尽量放松脸部所有的微表情,直视他那双正凝视着我的显得深沉的眼睛。 “我在的。” “我可以叫你叔叔嘛?” 我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啊,我是你们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朋友。”他听起来很自豪,语气也变得颇为亲切。 “纪叔,我想请个假——我要回家去看一眼,我有不好的预感。” 班主任很意外地看着我,突然撤下他的双手,习惯性地去点亮了自己手机。 等他再对我说话的时候,情绪明显有些焦虑。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让人放心不下呢?我给你提个醒儿,一个月前,你给我的那封手写信你还记得不?” “信?”我来这儿才多久啊,居然给班主任写信了?!我寻思着这里面的漏洞大得没边,都没法填了。 “陈当,你自己写了啥一点就不记得?要真这样你还真不用让我操心,没心没肺的人活得都很自在。可问题是你在信中提到自己早恋、学习压力大、家里情况还比较糟糕,一大堆烦心事儿呢?你全忘了?” 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会去跟班主任说自己早恋了,难道是希望他当个媒公搭条红线主持大局?不是吧?不是吧?真有这样的人啊? 第17章 谷雨(3) “我们报考的方向不一样,我怕以后的距离会越来越遥远,我问她了,有没有信心考一本,她说应该考不上,想去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其实我很想去她那个学校,但是我应该没有搞艺术表演的天分……” 他像播音员一样一字一句放出这些话来,虽然他的一口川普让效果显得荒腔走板,但却字字“杀人诛心”。 完了完了,我好像又听到那个女老师在偷笑。 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就差朝自己的脑门上一巴掌,拍晕了钻到木地板的缝隙里去。在从前那个我有一阵天天往城里三角湖泊窜的时候,我就给班主任写下了一封信,信中道尽了自身的凄凄惨惨戚戚。那天,班主任刚好进行了一堂“心理教育”课,临走以一句“有什么想不开的就来找我”结尾。 估计全班就我一个人去了吧,还交出了所谓的信,更没想到的是班主任竟还留着,那将是我人生中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啊! 我试探性请求:“纪叔,那个,我想起来,确有此事,您可以,把那封信,还给我吗?” “不行,”班主任嘴角勾起一抹笑,并且打开了保温杯,“这将是我当老师履历之中收获的一件美好的东西,你师娘已经看过了,我吩咐她准备个铁盒子好好收起来……” 他还想说,我也想解释这件事情应该没有他想的那么令人舒坦,却被一声“报告”同时制止。我心想,是哪个孩子啊,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门口站着谷雨,手里抱着一本习题册和笔,脸上保持着矜持而勉强的微笑。 “进来吧!” “老师好!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谷雨站到班主任的另一边,对我递之以眼色。 我莫名其妙,完全不懂她在搞什么暗号。挑了挑半边眉毛,仄目而视。 她又挤了挤眼睛,用手刀比划着抹自己的脖子。 这样搞得我有点怀疑人生了,我一眼把她从头快速地看到底,越发觉得这个女同桌有些虎了吧唧的,我这边都快完事儿了,她这会儿来瞎捣和。 班主任看了谷雨一眼,她立马收了形。 班主任回头看我,我强行挤着自己眼睛,探食指去揉一揉。都怪办公室风沙太重,眯了眼睛。 “谷雨啊,你来找我是对的,我本来想着喊你过来咨询一下情况,这题目呢下回上课我会先讲。你先跟我说说你们两个是什么情况?” 我们两个?我跟她?这误会大了去了。我扫了一眼谷雨,这回算是被吓得手忙脚乱了。 “纪叔叔,你听我说,我俩互为同桌不到一个月,没影的事。” 谷雨招手示意我不要乱讲,她转而去给班主任解释:“纪——老师,我们只是趁课余时间谈论了一点文学和哲学的话题,内容涉及到爱情,死亡和人性。年轻人嘛,找到点共同的话题。还请您不要过度深究。” 纪老师好像也被她的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沉默了,乌鸦“嘎嘎”飞过画下六个粗大的省略号的圆点。 “我呢,平时对你们是有点严格,其实我的出发点也不坏,主要还是为了你们的学习进步和健康成长,你们爱看书,你看我就把书架图书都买来了,放在教室后面,扩大你们的阅读面,提高你们的写作水平,把语文老师想办的事都办了。年轻人要谈恋爱,我也拦不住你们,我那时候读大学,班上也有好几对呢!有的直接步入婚姻的殿堂,现在都还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你们又能否坚持到这一天呢?” 班主任给我们掏心窝子,我却觉得他有点空穴来风,说到“空穴来风”这个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语文老师不久才讲的用在此处语境是乎不妥。 “纪老师,其实不关我的事,”谷雨扬起一边的嘴角浅笑道,“我还是担心陈当,他最近可能失恋了,我甚至有殉情倾向。” 班主任听了眉毛皱得就像一条褐色的毛毛虫,抬起看我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两道凌厉的光。“你再跟我说说吧?有什么误会解开了也好!” 我一时语塞,无话可说,嘴巴被封印。我直接扫了一眼谷雨,她竟然还敢抿嘴傻笑,我递了一个白眼给她,算作警告,又忍不住想夸她一番。干得漂亮啊,我的中国好同桌!我已经快解决的问题,你生生把我往大了闹,好吧,现在听你来讲吧! 我努努嘴,示意她继续,我听着呢。 谷雨又把我讲给她听的那个故事搬了出来,在结尾添油加醋地说:“纪老师你不知道吧,那天陈当就是追着这个女孩子去的,他亲口给我讲,那个女孩子疑似为情所困,我怕陈当也有什么藐视生命的想法……” “得得得,”耳朵里一阵隆隆地回想,我都听得有点烦了,我好后悔啊,那天怎么和同桌叭啦起来的,“我跟那个跳水者根本没有关系!我去河边也只是调节心情,我几乎每周都去。” “不认识你就跟踪人家,万一把别人撵下水了,怎么办?”班主任似乎来了兴趣,很想套我的话。 “叔啊,纪叔叔,你俩真的很八卦哦!我爹娘都不带你们这样盘问的!我保证,我只是在河对岸跟着那女娃儿走向凉桥,我没有推人,也没有碰到人,我不仅没有害人的动机,我还组织大家积极施救!另外我也没有什么殉情的觉悟,目睹了落水女孩在水中的求生欲望后,我只会更加生猛地活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那……” “那女孩儿漂亮吗?” 班主任也有被打断施法的时候,我眯着眼瞧了一眼谷雨,想说,她一点不丑,甚至说美得不可方物。比起谷雨,我不知道,她那里来的勇气,她布满额头的麻子点点,就像满天星一样落到麻衣神相的那张脸上。 “还行,”我别开了看谷雨的视线,“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像某个人,感到十分亲切。” “像初恋吗?”谷雨开着玩笑,眼睛却瞟向另外几个老师。 “差不多得了哈,纪叔,你管管你的学生。”谁说男孩子不可以撒娇?再跟这俩货待下去,准得把我逼疯。 “嗯嗯,”班主任闭着嘴咳了一声,默认同意,“好了,我也不管长得像你初恋也好,女朋友也罢,既然那个女娃儿没事,你也看得开,今天就这样吧——你真的看得开吗?陈当,如果觉得压力大,一定要找老师谈谈,我就是你们的叔叔,比亲的还亲,一切为你们着想。” “放心!纪叔,你放心!踏遍青山人未老,读书人永远是年轻,我不会傻到去投河自尽的,你不知道我还有好多要紧事没有做。如果人固有一死,那我也要通关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再走,追完《雄兵连》再走,看到imax3d版《阿凡达》再走,耍遍祖国所有5a级风景区再走,压完清明上河图里面的路径再走,当面拜访蒙娜丽莎再走,实现人生和财务自由再走,好生陪伴家人,帮他们排忧解难,争取不留遗憾再走。我老爷是个天生的说书人,他不仅给我讲历史传奇,也给我讲他的人生苦与甜,我还没听够啊,我要缠着他多听一点,以后有机会就编一本书,完成儿时的梦想,再走不迟……” 第18章 清明(1) 1 说了这么多,我根本就不想死,虽然嘴上经常提到这个字眼,但我相信班主任也是相信我会相信自己,热爱生活的。我是乘着清风驾着白云飞到家门口的,小村庄离县城有十二公里,但我直接穿过弯弯角角的九曲河,飞越清水镇,跃上河岩高地。 河岩上的天空晨曦初现,一片蔚蓝,早间的风摇动着荒地里的芦苇秆和狗尾巴草的尾巴,从稀疏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半弯月牙和一两颗星子正赶着下班。太阳老汉还没掀开铺盖,但那个方向的天仿佛要低一些,白蓝相间,水乳交融,或许是老汉的脸,或许是屁股,快要醒了的意思。 家里已经大乱了,相邻两户几乎同一时间修房,木房子被毁掉一半,包括幺叔那三间房。也只剩下个光咕噜的木架子,不等三两天也将光速拆除,看来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处。最外边的厨房和隔壁卧房暂时保留,但素华伯娘早已经不在这里做菜,既然大家都要用灶,她就搬到猴子幺叔家去了。她家的新房已经开始浇筑第一层的楼板,我看到一群叔叔伯伯站在上边儿,猴叔提着震动船突突突地开过去再开过来。 我爹果然喊了另一帮子人,主要是下村落的一些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能上房顶的,抬得起大柱头的。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舅公、姨伯负责搬运瓦片。二伯娘相隔百里,主动请缨,前来帮厨,说是二伯过几天也来,我和她打了招呼,看到娘进来,便问:“娘,啥时候开的工啊?要不要我画份儿图纸?” 娘自然是很惊讶地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没读书啊,今天不是……” “星期四。”我确定地回复。 “不怕影响学习嘛?屋头的事交给你屋爹和我打理就行。” “我特意请了几天假回来帮你们的,放心好了,娘,书和题我也带得有回来。” “上次我们不是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嘛,就听你们的,趁热打铁,修两层。你还是回学校去,都没得你的睡处,等大动工了我和你屋爹都要暂时到你屋四娘屋息。” “那老爷住哪儿呢?” “你屋爹在菜园子头给他搭了一间小屋,他眼睛看不到,也不适合走上走下。” 听到这话我就紧张了,把包丢在椅子上就往屋子山当头跑,穿过大家集资修的硬化路面,抬头便看到一大堆陈年的木板。那间小屋,从外观上看倒也还过得去,用水泥封砖,两米来高,房顶盖着玻纤瓦。我就在外面喊了几声。 “老爷。” “老爷!” “老爷!” 最后一声我拖得很长,老爷回答了我一句。 “哎!” 这一声“哎”叫得苍老,悲凉,对于我来说却再也熟悉不过,亲切不过。 “陈当回来啦?星期天了呀!” “回来了!星期六!” 一块古老的案板临时充当门面,向阳面经过雨水的浇洗,未能消灭几十上百年灰尘侵蚀的痕迹,用力一推,“吱呀”转开,像小孩子的尖叫,有些刺耳。 门是向外开的,背面的灰尘一见阳光就显形,我捂住口鼻不敢撒开。 长度刚好够摆下那张老床,床前丢着一双磨损的拖鞋,还有我跟老爷买的那架小风扇,可是没有接电线。 老爷坐在床上穿衣服,他佝偻的脊背上斑斑点点,骨头突出,我从来没见过他脱了裤子睡觉,他系好那根红布条腰带就想摸下来。 “老爷,你要下来嘛?外面现在不好走。你最好就坐在床上。” “陈当?” “嗯!” “扶我下来吧,我想去厕所。” 我就赶忙扶住他,从床沿边站起来,一路上的圆木方板,残砖剩瓦都抻着阻挠我们,上坡下坎,我化身老爷的拐棍,指哪儿他便走哪儿。 “老爷,爹怎么把你安排在这儿呀,能住好吗?” “你爹对我算是恭敬了,搭了这个棚子,每顿饭都给我送来,还放了瓶酒在这里,说我想喝的时候自己方便点。你们修房子蛮我是大力支持,你们不要担忧我,我惟愿你们好……” 人一老,不论男女都拥有了婆婆妈妈的属性。老爷说到酒的时候,我还回身朝床底下了了一眼,可是刚才没有注意,现在门板转了回去,更看不到了。 “老爷,晚上冷不冷?” “不冷,就是热,晚上热,白天也热。” 我瞟了一眼快要升起的太阳,尴尬无比,这是六月份了,正逼近一年之中最酷热难捱的几十天,当然老爷并不晓得我的表情。“那好,我跟你牵根线过来,把电风扇连起。” “你个孙孙在行(听话),孝敬你屋老爷,我保你考好大学!” 我不知道老爷能否保佑我高中985或者211的名校,但他的话让我眼里有些热度翻涌,我表现得悄无声息,忘了哭泣。 “老爷,到了!” 咱家没有标准的厕所,只能带他到这里了,蹲在粪口缺边解决大小事宜,在里边的猪圈对于他更不友好,水泥板之间只有几条窄窄的缝隙。 “好了!你在转角等我吧!我自己来!”老爷吩咐道。 一转身,我的泪决堤而出,我才知道我不在家的那段日子,老爷就是这么一个人熬着。直到他走,都是爹在电话里头告诉我的。我给老爷带回去之后,又给他打了一盆水,他自己一脚一手慢吞吞地去完成,都是曾经摸索上万遍的常规流程。 早饭还在做,我问老爹有没有富余的线和插板,他在房梁上揭瓦,并没把心思放在我的话上,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又去找颠锅勺的老娘,她问我用来做啥子?我补充说:“给老爷接电风扇,这个天,你们就不晓得热嘛?”她说:“恐怕是没有的,原来有根洗衣机(用)线,是活动的,不够用,你屋幺叔又接了一个。” 我翻了翻自己全身的衣兜,凑起来不过三十块钱加半包辣条,置购线路用品也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乎我张口就来:“娘,能不能给我加五十块钱。” “这周你不是请假回来了嘛?还需要加‘工资’?” 第18章 清明(2) “买东西卅——学习用品,快毕业了,也怕同学聚餐要斗钱。” “你需要钱我肯定给你,买东西请同学吃个饭都是应该的!但是千万莫惯私自己乱用钱,现在为了修房子这事儿啊,我硬是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话虽然多却也在理。我想她如果真不给我钱,我可能会去找陈老勇赊账,或者打谷雨的主意——她上个月在年纪前50,是有两百块的奖励的。 一上午我就买了个插头、插板和二十米花线,一来一回,太阳上了竹竿高的位置。 咱家和伯娘家的电表是钉在一起的,现在两处房子都已拆掉,直接私拉乱接的话,我还是有点虚这个220v的咬人玩意儿的,因为我没有接过总闸,所以我从厨房插座用插头接线分了电流去老爷的小屋里。 早饭已经吃过,爹娘还没来收碗。我把电风扇接上,老爷就知道是我,这个小风扇也是年前专门为老爷买的,我在水井槽的市场上转了两圈——夏天里,老爷还躺在亲幺叔的卧房里,用一块接近方形的纸板来回扇风,挥得手酸指麻。 “陈老当?” 我收拾停当,准备离去,老爷又叫住我。 “怎么了?”我把风扇的位置调了一下,问他:“要摆头还是不摆头?” “你有空帮我剃个头嘛,还有我这胡子。” “用刀片?” “还是用刮胡刀卅,就像以前那样。你帮我剃一次还是要管好久的。” 那我肯定没法拒绝的,老爷的头发我剪了三年了,而陈一念为我剪过一次,也为老爷剪过几次。 其实老爷的头发并不多,并不多的意思就是几乎等于没有。那稀稀疏疏又白又软的毛发像种在南山顶的豆苗,孤单得没有野草作陪。浅浅的一层覆盖于整颗脑袋,看起来又像是一颗毛冬瓜。婴儿出生时,全身赤裸,就连胎毛也少得可怜,衰老之后,头发也被回收,几万青丝被割得连茬都保不住。 我找了件旧衣服围住老爷的脖子,用剃刀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脑袋上刮着,绕过一些青筋暴起的不平之处,一半一半地来,躲过一些疤位,即使剃成了“阴阳头”,也看不出明显的对比。在正正头顶,也就是普通人长“旋儿”的地方,溢出一颗又一颗琥珀般的黄水。 看在眼里,我自然显得畏惧而谨慎,我说:“老爷,你的头顶好像在冒脓……” 他说:“是疮吧,就是因为痒,我经常扣。” 我象征性地进行推发操作,越过了那片沼泽地带。老爷的胡子是最难刮的,又老又硬,刀片根本吃不住,我得来回反复寻找最佳位置,一根根地拔掉那些硬茬。虽然老爷用温水湿了面,但还是被我“拔”得龇牙咧嘴。我问他疼不疼?我的力气是不是使大了?他说我把握的力度刚刚好。行吧,在我自己看来,这就是一个用羊角锤拔钉子的过程。 “老爷,剪好了,你再去洗洗。” 他满意地摸着自己凹凸不平的下巴,又摸了摸光头。我端着洗脸盆等他拧掉毛巾里多余的水,他突然问我:“咦呀陈当,你不是在学校嘛?咋回来了?” “今天……周末嘛。”我嗫嚅着,骗老爷我的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 “一老念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她跟你一样,每次都把麻辣条给我留点,我说不吃,她还往嘴里塞。” “妹妹嘛——老爷,是这样,咱俩今天没有碰到同一辆车。” “你马上要考试了哈?”说这话之时,老爷放满了语速,仰起头等我的回答。 “对的,高考。”我如坐针毡般回答。 “然后是不是就读大学了?” “对的,大学。” “陈当呢你要加油,老爷保佑你考个好大学!你是河岩的第一个大学生,你爸脸上也有光荣!你屋妹读书无益(不给力),要是她还想读,我也叫你屋爸努力送她。以前我就送你屋爸读了个五年级,没钱呀,送不起呐,他到现在都还恨我啊!” “要得要得,老爷,你真的是变了,变得温柔了,以前你都是凶着我去上学,现在你是像春风一样吹在我的身上,我就像家里那只被顺毛的猫,”我试图让自己安慰他心,“我争取考个双一流名校,当全村第一个本科生,到时候让爹办个酒,让全村人都来吃席!” 当天我就返校了。 2 我回去的那晚上,错过了末班车,班主任直接把我挡在了门外,脸色阴沉得仿佛夜色,紧闭其口,一对眼珠鼓得像要蹦出来一般。 确实,我知错,我没有争取到他的同意就擅自回家了。 又约到办公室会谈,那个爱笑的女老师不在,整个办公室其实只剩下他一个老师。 “你要是好生向我请假,我会不同意吗?”他说。 我垂着头聆听批评与教导。 “可是你看看你,最近变得像个小滑头,流里皮张的,能叫我不起疑心吗?”他又说。 “我没有谈恋爱,老师……” “你再顶嘴?”他甚至举起指头差点点到我的鼻头。 “我也没有影响学习。”我必须得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这样才能让我想表达的话更加有力度。 “那你回去干嘛了?”团委提着一袋子手机站在门口打报告,所以他改善了语气。 “见见我老爷。” “已经这般迫不及待了吗?每周你都可以回去看望老爷的。” “是突然想起,比如,当我从满桌的书堆里抬起头之时,当我写作文时想起他来,当我突然间意识到人生的虚无,命运的无常之时,我好害怕,也许我什么时候已经与那些最亲最爱的人见过了最后一面——特别是那些像我老爷这样陪一天就少一天,需要怀念的人。” 团委离开途中好奇地回头打量我一眼,我报之一笑,我才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 “既然你变得这么多愁善感,那你怎么不选读文科呢?我看你有搞文学的天赋,再看看你这头乱糟糟的头发,”纪老师果然摸了摸我的头,“像一个落魄的文人!多注意点个人形象嘛!” “叔,你懂那种你的亲人已经离世,你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多久没有见过他了的遗憾吗?” 第18章 清明(3) “我当然懂!” 他抢了我的话语权,我歪着头,目光来回游离,得听他把故事讲完。 “你叔,我——的爸和我妈算是结婚早的人了,但我还很小的时候,便没了母亲,后面上完大学,两年内,又相继走了三位老人。我今年四十出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深切感受,想必纪叔叔比你更有发言权?” “其实不一样。” 纪叔眉头一皱,见我的眼神没有躲避他,才问:“怎么不一样?” “我还有机会,我还可以养。” “你什么意思?”他仿佛“嗖”的一下扭动腰肢,腰肢带动屁股,屁股就把椅子转了过来。 “就是你课堂上讲的……平行时空!你信吗?”我质问道。 他的眼睛一下子眯得很细了,密集的抬头纹都挤到眉上。“你是说——你已经经历过那些不幸的事情了,而你现在返回到了一个提前的时间节点?” 神的理解!我点了点头。 纪叔呼出一口气,好久没说话。 然而他忽然大笑起来,脸上挤出了两绺横肉,笑容则显得放荡又好看。“我差点就相信你了鬼话,这就是你不好好读书的借口吗?我不会告诉你‘唯分是从’或者‘进了大学就可以随便玩了’的话的,但学习是一件终身的事情!也许我们现在学的是四五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知识,与你毕业后得到的第一份到最终确认从事的工作都毫无联系,可是如果你不提高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培养拥抱自由的意识,那你的一生或将会走得无比坎坷与艰辛。” 我沉默了许久,纪叔以为我无言应答,便准备乘胜追击。“世界上的富人,大多是先知先觉,他们的成功不可复制。纪叔我当了大辈子老师,了解许多的孩子的人生之路后,更加意识到巨任在肩,如果未来你们这批成绩优异的人都过得不好,那我是不是也有责任……” “好好好,我打断一下,”我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纪叔你说的句句在理,没有一句不是我同意的。可是你也得相信我啊,如果一个‘重生’的人决定珍惜他最看重的一件事,是否该为此不管不顾,舍弃一切?” 他的表情重新归于严肃。 “不负您的栽培,我是正经的大学本科毕业的,学的通信工程,作为校招生进了一家央企建筑单位,随我一起的同龄人有四十来号,分散去全国各地,海外也有,在项目部时是员工,在现场的时候就是民工,咱挖过沟,打过灰,跟民工同吃同住。曲折的走廊,肮脏的地板,架子床腿边的积垢根本拖不掉,只有墙上的儿童卡通画保留得无比整洁——那里之前是一个幼儿园。没有洗衣机也没有淋浴间,每次回来洗脚时冲下的一盆黑水都像是从挖煤的人身上褪下来的,半个月不敢去逛超市,因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隐隐泛着酸臭味。” 我暂时中断了针对回忆的讲诉,因为我发现老纪的那双眼明显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震惊。 “怎么会呢?你不是在渝州大学毕业的吗?没有选一个更好的职业?” “我记得当时填平行志愿的时候,你也说我为什么不填报更好的选择。首填北大,再填清华,三去东北,四到沿海,五往西北内陆行,可我还不是被老六留在了渝州吗?您说选择重要,纪叔,可人的一生有几次是可以重来的?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去缠着你好好咨询的,可我还是决定走下去,毕竟是凭我自己的努力,自己选的路,哪怕前途无亮,哪怕一条道走到黑,那也是我的命运!虽想牵犬东门岂可得乎?” “你现在不就有咨询我的第二次机会吗?我也不忙,但前提是你还得好好学习,毕竟社会要凭分数、凭证儿说话的。” “我说过了,这一次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再是平行志愿,而是平行宇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死了,或者还活着,我不知‘复活’或者‘重生’的意义是什么,但我决不会把记忆里的轨迹再走一遍!有些事,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说了半天……你还是相信读书无用。”看得出来班主任相当纠结,他的脸上几乎所有皱纹都连点成线。 “读书有时候还是有用的,至少针对那些民工来讲,我还有一个被总公司招聘的职工名分,有着几险几金的保障,干个十年八年,盼头总是好的,而他们则是干一天活,发一天工资,十六年求学,寒窗十年,给了我一个‘名分’,我当然明白学历学位和终身学习的重要性,也承认纪叔你等在三尺讲台上辛苦育苗的艰辛与欣慰,可你想想,当你看到一个项目分部竟然只有三个正式职工,其他这样部长,那式总监还有各种各样的老中青混子竟然都是总领导的七大舅,八大侄,甚至包括跟你睡一屋的民工们都是领导层的老乡,您还能对自己读书挣来的地位和名分感到公平吗?” “‘穷人靠变异,富人玩科技。’我说出这句话也许会让老师您很失望,但是无论任何主义的国家,都存在这样的阶级,我们得靠学习和拼命去改命,也就是‘变异’,去升级,我陈当改命成功了吗?一定程度上讲,成功了,读书还是能改命的,如果我没有成为我娘的希望,或许她早跑了。虽然现在的工作不能尽随我心,但比起我亲眼所见的那些同僚,甚至比我还小的——18,19岁的零零后们,他们和老管,老程,老何一起混工地,住铁架子床,里面烟熏火燎,墩布对肮脏的地面感到无能为力,老总进去不住地咳嗽,周遭恶臭扑鼻的气味已经包围了过来。即使我出门后,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副触目惊心的景象,劳工与酒液、长发青年和手机、颓废脏旧、麻木眩晕……” 我喋喋不休地摆了很多,纪叔一直听着,当一个诚实的听众。最后,他才从“反洗脑”流程中清醒回来,讲:“多年以来,从没有听一个学生说这么多,既然你描绘得如此真实,想必你也确实经历过。我也就不管你了,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用感到过于悲观。有什么困难,记得找纪叔!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我也觉得骄傲!” “那纪叔……”我害羞地低下了头。 “什么?” “可以把我的剖心信还给我吗?” “嗯?——” “哈哈哈哈哈!”他脸上重新浮起那放荡又好看的笑容,“既然你我是平行世界的两个人,让我保留你的一封信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19章 家宴(1) 1 房子完工,我看着确实不错,比我最坏的打算要好……虽然只是一幢简单的二层楼房,虽然几乎没有任何装修,但我已经偷偷体验过了“乔迁新居”的那番喜悦。 人逢喜事精神爽,把酒临风话桑麻。 另一边高考结束,我准备换个活法,早早就去驾校报名。22号出了成绩,隔两天,就去填报志愿,有了“上辈子”的教训,我厚着脸皮麻烦纪老师坐在我旁边,一对一进行填报建议。当然少不了他的挖苦与揶揄式微笑。鉴于他对我的学习状态和发挥水平不甚信任,他给出了四个保守的选项,另外两个让我自己拿捏,我就索性又添了两个本埠的学校,光听名字就不够牛气——这一次我选择离家近点。 586分,班上第一是594分,没有一个上600的,班主任到底有些不满意,他其实期望我去复读一年,每名复读生有一万五的补贴费,这个数字对于我来说,确实很诱人,我留话给他考虑考虑。 “两天,”他说,“给你两天时间纠结,回去参考一下父母意见,过了这个村儿,便无这个店。” 两天后,我拒绝了这笔巨额收入。纪老师问我:“不想搏一搏?” “不搏了,一个拥有老灵魂的人,根本不想乱动,冒险的事让年轻人去做吧!” “你难道对自己这个分数很满意?”我听得出纪老师的话里很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还行啊,纪叔……”我硬着头皮回复。 非也。当我回去咨询了老父亲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着实被他将了一军。 他已经悄悄向亲友老乡散布了消息——咱家儿子要办考学酒,请诸位届时务必到场,粗置素宴,略备薄酒,招待不周,图个闹热! 靠,mmp,我嘴里含了一句脏话,吐不出来。老爹这也太猴急了点,已经赶鸭子上架了。 这分明源于一个误会啊——父与子缺乏沟通的误会。 换言之,从小到大,他是太相信我,我以读书获得的奖状之多名闻乡里,曾经的板壁墙上贴满了我的荣誉,也是家人的荣誉,这或许就是我给他最大的骄傲。 我继承了他保持沉默的父亲属性,但心知肚明,他太希望我立马给他长脸的心情已经呼之欲出,挂在脸庞。 在农村,整酒的人户无非两个目的,一图财,收份子钱,大补血;二为颜面,树活一张皮,人讲究的是酒席的排场,他家上了什么菜系,几个硬实菜,几口火锅,烟是什么牌子,返赠礼物是毛巾还是糖果等等,等到什么算什么。 这些我都理解,我背负了老爹乃至全家的期望,另外咱家盖新房也没整过酒,这次就算双喜临门,把老爹这些年送出去的那些人情——多的三四回,少的一两回,乃至没搭惹过的,都趁机往回捞一捞。 娘出门很早,甚至没有参与到这件事中,遥相祝贺。 事件中心的我强颜欢笑,每天几乎翘首以盼,望穿村子里的火风,盼叶子信来。 可是直到喝酒那天,我都没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我确认我不可能复读了,我一复读老爹这脸往哪儿搁啊? 我倒是想过自己悄悄潜回学校念书,悬梁刺股,目不窥园,不出意外等再次录取也不过三百天光景。 可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无退路可走,为了老爹这个面子,我决定稍安勿躁。他这个薄面儿,我还得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情有个最坏结局,那就是我一个志愿都没录上,到时候再去复读的话,脸就丢大了,从此夹着尾巴做人。 我等待着,也沉默着,酝酿着愤怒与慌张,心神也像天气一般焦躁不安。 酒席如期而至,邻里乡亲,叔伯舅姨都轮番登场,见面,微笑,颔之,鞭炮响过,吃完酒,调转车头离去,我也可以卸下伪装者的面具。还好,其实来的人不算多,托人捎款的占了四五成,我的父系和母系两个家族都不擅长聊天,不然我肯定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只有坎下村子的一位老老师,教过我父亲那一辈儿的,论辈分大我老爷一辈,还有一位是陈欢欣的父亲,在我就读的中学里当保安。 老祖儿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酒蛮在整,考起没哦?” 说者也许无意,听者有心,这话更像是一个搅局者讲出来的,我的心里突突直跳,前面即是南墙,我眼瞅着就要撞上,回头看,那个叫命运的狗东西正在拐角对我挤眉弄眼扮着鬼脸。 我心说,没办法了,我只能试图以头铁之猛志把南墙撞出个窟窿来。 老祖儿这话太直白了,我当然不会承认。 陈欢欣屋爸问得要详细的,问我考的哪所学校。 我连编带骗解释说:“东北有一个,西北有一个,沿海两个,本埠也有两个,但我准备走远点……”我提到“bj”打头的学校,他眼里流露出些许赞佩。 但不一会儿他用大小眼瞪着我,我眼神躲闪。 “录取的学校是哪一个呢?” “渝州大学!” 这么说也应该糊弄得过去,毕竟我曾经在渝大呆过四年。 他发出一串复杂的语气助词,觉得还是可以,道了祝贺,莫名远去,落座,旁边正好是村里的远古老师老祖儿。 不时,又折身回来,问:“陈当啊,意思就是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已经录取了,”我悄悄喘着气,眼神凝视远方,决意要让自己先相信这个事情,“正在路上。我爹呢,就是时间定得急了点。” 楚亚楠也来了,直接让乔本把厢车泊在横路上能大伯家宽阔的地坝,吃了饭回到车里照常营业,我和她聊了半个下午,畅想未来,她的眼睛里满是羡慕。 直到宴席散去,我都不知道自己将往何方高校就读,只好把一门心思花在驾校的车上。 断断续续有几位同学也办了升学酒,几个狐朋狗友就相互攀着到处走走。先是室友阿灿邀请我等去家里玩,我就天真认为只是游玩,到头发现也是吃喜酒,随了个一百二的红包我还悄悄花心思纠结了许久,也未记账,我直接给他手机发的红包。 在阿灿家呆了一上午之后众人先跑出来耍了半天,我觉得也无甚看头,坐车上来,步行回去,弯弯曲曲的盘肠土路,四周围着青纱幔帐篷一样的小山包。这让我想起初恋的老家太极镇来。 对的,我没骗你,我这种人竟然也是有初恋的,说出来会让许多单身二十年的好汉金刚怒目,拔剑相向。 我不仅有初恋,我还一共谈了三次恋爱,最早的一次发生在初二,我的前任,前前任都是那个女孩儿——赵亚男勉强可以算我的前前前任,暗恋对象,没有公开的秘密,已经永远埋藏在那个雨季。 好消息是,现在我和她已经分手了,掐指算算,三年之后又三年,考虑大学生活,前前后后分分合合将近十年,我总算打定主意割袍断义,斩断情丝…… 那天不该在凉桥,看到那个人的。 一场偶遇,无半言付与,明明熟悉,终寂寂。 目送她被派去医院,后续我也没打听她的名字。 另一个室友阿伟突然问:“谷雨屋后天整酒,你们去不去?” 第19章 家宴(2) “谁?”阿灿问。 “谷雨啊!”阿伟说。 “哦——”阿灿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而且起伏有度,其余两人一边玩手机一边也会意附和,我朴素地笑了笑,没有做声。 “去不去?去不去?当总。”阿灿逮着我问个不停。 “不想去……” “去嘛!当哥!我囚你啦!”阿伟笑得鼓着腮帮子要抱我。 “去嘛去嘛!小当当——”不知谁又捏住鼻子,刻意女流女气地发嗲。 阿灿又说:“当总,还是我们几个一起去嘛,一起耍有个伴卅!” “好不容易高考结束,我们多耍几天卅,”阿伟又道,“以后进了大学,就没有多少机会团聚了!” “要得。跟你们一起。”我极力克制自己那种欣喜之色。 谷雨家也在高海拔的山区,不过已经有了宽阔好走的沥青路,轿车上山,用不到半个小时。阿灿提前打了电话,所以我们一下车,就看到谷雨站在堆满鞭炮壳子的马路边,笑盈盈地候着。她一一扫视着我们每一位,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所以视线相交之瞬间,我也被感化了。 她带我们穿梭过熙攘的堂屋,令尊立即引进了旁侧的一个空房间,对谷雨说:“是专门留给你的同学的。” 待客之礼甚是周到,我们都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已经刻意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表现出一种成熟的作风,但只有阿灿的演技比较逼真。 谷雨拿过桌子上的酒便拧开盖子,笑问:“你们都喝白酒吧?” “喝!”阿灿说,“我没问题!” 其他几位讪讪一笑,扶额去看邻座。 我从阿伟和阿灿的眼神之中,看到被逼进死角的自己,抬头睨了谷雨一眼,她还在挑逗性地笑着,托着白瓷的酒瓶子仿佛举起一把问刑的宝剑。 虽然我陪老爹喝过一回,虽然脑子里还弥漫着宿醉的记忆,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装。 “没喝过——少来点——我的好同桌……” 于是她便斟酒,逆时针开始,从阿灿到阿伟,我是最后一个,一瓶酒快见了底,她晃着瓶底扫了扫,大概有一两酒均匀铺在里面。 “就这点了吧,都给你!”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傲娇,我也无法躲闪。算是对我很照顾了。 同学少年,都不胜酒力,只碰杯,不喝醉。一口下去,热辣滚喉,仿佛在咽喉处倒了一罐燃烧液。我一顿,顽强地把酒吞了下去。 谷雨放开了我们,并把门稍掩上,我们几位嘻嘻哈哈吃了将近两个钟头,外面的客都吃完换几轮了,期间谷雨加了两个菜,说是不让回了,今晚在这里留宿。我心说不打扰为好,哥几个倒挺爽快,当场答应下来。 下午就去压马路。离家二里,绕阡陌而回,谷雨在她姥姥家劈着柴,喂着一群鸡子,等着我们。周围都是高达三丈的翠竹林,密密麻麻地围着老屋和小路,劲风袭来时,耳道中音感远大于触觉。 我又想到了那座更在高山处的屋子,离此地并不远。 王相雨——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并且她家离此地不远,就在太极镇上。我曾经在网易云评论区暗暗立过誓言:如果她不需要我,我便永远不出现在她面前,但如果她想见我,哪怕隔千山,阻万水,我也飞来看她。 我也曾悄悄将之遗忘。某一年大年初三和她相谈甚欢,决定赴面,一番转车、动脚、寻路之后,摸索到了她家里,然后…… “嗨,一个人总在思量什么呢?这就是作家的气质吗?”谷雨抚好衣摆坐在我一旁的石阶上。 我优雅比划了个反手抽烟的假动作,逗她一笑。 感觉她脸上的麻点已经淡了好多了,她最近应该过得好生开心。 “毕业了——” “嗯,对。”我不解其意,看着阳光投下竹子纤细的影子,绰约生姿。 “怎么不跟他们去玩儿呢?”谷雨指了指我的那群朋友。 我见他们或倚树独立,或蹲坐抽烟,或俯身看手机,各自摆好pose,将一个纸团当足球传来传去,笑意油然而生,目光回到谷雨脸上,愁绪重上眉梢,站起身来,两手揣进兜里,走入那竹阴处。 “去哪儿——周树人文学院?” “别贫我了,”我摇摇头,坦诚相告,“还不知道路将铺到何方。我此时此刻迷茫得紧!” “见鬼!谁都可以迷茫,从你口中说出迷茫我是大抵不信的。” “我就那么让人没有信任感吗?”我苦笑一声,转向谷雨。 “也不是,”谷雨梨涡浮起,笑意盈盈,“主要是前后反差感太强烈。” “嗯。”我装作认同的点点头。 “无事可做?” “正在没事找事。” “学车?” “考虑中。” “去游玩?” “只能流浪!” “你去找找王相雨吧!想她没?看把你忧国忧民的,很快就会变成小老头的!” 我恨不得扯开自己的嘴角给她来一个小丑般的笑容,这个小妮子,鬼灵精的什么都知道。 “喂——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连我这点老底都摸得清清楚楚。” 谷雨站起来背着双手踱步离去。“大概你真的是个回到现在的未来人,你不知道我其实跟王相雨挺熟的吗?” 这分明是吊我胃口啊,我瞅了瞅树根下的几匹哥,决定追着谷雨问下去。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嘻嘻一笑,道:“把这些柴抱进我姥姥家的厨房,我就继续跟你讲,看你心里跟猫爪子挠得痒酥酥的。” 我二话没说,抱起一捆柴就往屋里去,谷雨姥姥坐在门边夸我,安排把柴火堆在角落里,来回两三趟之后,眼瞅着地上所剩无几了,几匹哥也跟了过来,谷雨冲着我闪闪眼。“你确定还要讲?” “讲啥子哦?”阿灿问。 “哦——”阿伟就开始挤眉弄眼地起哄,“当总那些年追过的女孩,我也想听听!” “讲!”我也不想忸忸怩怩再矫情什么,“把你知道的统统地,竹筒倒豆子般全抖出来!” “那我就不打哑谜了(笑)……你不知道太极镇离这儿也就五公里吗?我和王相雨不止一次乘坐同一班客车,相谈甚欢,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更何况咱俩还在一个班里。那天听你讲落水者酷似她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在乡村街道一打听就知道了。” “真是她?” “当然,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复刻的面孔?”谷雨不以为意地答复我,道出那惊天的秘密。 “她还好?” “好得很——为情所伤,你猜得一点不错,但——那个人不是你。” 我垂下头,早有准备,皮糙肉厚,这一箭不是贯穿伤。所有听故事的兄弟都有意回避,选择沉默。 “你不去看看她了吗?”谷雨似乎在鼓励我,神情如同一个促媒的小神婆。 我乜了她一眼,立即将眼皮搭上,真不知道她这么热心图个什么热闹。没事儿就行了,我心想,如果有必要,她会联系我的。 “怂!”她看着不争气的我,痛快地骂了一声。 第20章 海妖(1) 1 过完整个夏天,和老爷、父亲都聊了很多,临行前一夜甚至还喝了半斤白酒,第二天我照旧拉起行李去上学,还是渝州大学的通知书,不一样的是这次陪着我有三位老乡,阿灿,王吉和胖壹,都是一个班里的,只有大胖行程自拟,我和王吉都是坐着阿灿父亲的车去的,一路上翻山越岭,越接近山城,雨势越来越大,高速路上积起一层水渍,雨刷不停地扫着水花。 站在熟悉的校门口,还是熟悉的感觉,不一样的是,如果这是一个副本的话,我已经二刷了。我带着他们去报道领书买东西,他们根本不理解我这个在班上名列前茅的书呆子为什么没有路痴噶。 只在入住的时候闹了点小小的意外,那个表情刚毅的中年妇女不让我等进寝室,原因只是她认为我们的被子不合格。这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怎么会不合格呢?”阿灿插着两手,据理力争。 那老阿姨便伸手捻着王吉抱在怀里的棉被角,捏了又捏,试图说服哥几个新来的孩子。“你们这儿被子是外面买的吧,那一溜卖的东西都不好,你们这个又薄,容易引起火灾,另外,睡着也是对身体不好的,致癌听说了没?” 这可算是刚进校园就挨了一记“杀威棒”,渝大可不太友好啊。我心想。 我差点就信了这番鬼话,虽然她说得牛头对不上马嘴,但耐不住话多啊。和王吉、阿灿对视了一眼之后,统一口径,先后开口质疑。 “我们不是外边儿买的,我们是从家里带过来的。” “对啊,咱这也不是黑心棉被,手感极好,您再摸摸?” “对啊,我不抽烟的,也不使用大功率电器。” “你们这个真是从家里带过来的?这么薄?”她的语气有所松动,伸手再摸了一阵,最后却是又下了狠心,“不行啊,你们换一换吧!” 我和我的伙伴们都惊呆了。阿灿问:“咋换啊,今晚睡床板么?” “去一栋那边,进门看到没有,学校里有卖啊。” 那阿姨坚持要我们去换,我们不能强行冲破阻拦,又不想花这冤枉钱,抱着被子走在棕树道上,真是忍一时越觉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我跟在两人后边,似乎想起什么往事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令我遭受过如此相似的“非人”遭遇。 突然间“嘭”的一声,让我们和周围行人都警觉起来。 迎面望去,走在最前边的王吉已经放下了被子,正揉着拳头龇牙咧嘴,而他旁边最近的一颗棕树竟然枝冠乱颤,树身也发生了难以察觉的轻微形变。 莫非——他给了树一拳? 阿灿脸上一堆委屈和不开心,这时眉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开口问道:“老王,你做甚哈?作甚?你为什么要欺负不说话的树树?” 王吉已经生无可恋,索性把被子踢到路边,屁股沉了下来,说道:“妈的,这个鸟大学不念也罢!” 就在这些动作与语言发生的同事,我为了避免挤上中间的阿灿,只好停步往侧转,在那瞬间,却又撞上了斜方向另一个抱被子的人。 大概是我反应过激,用力过猛,铁头向前,鼻子几乎塞进了棉花里,碰上了一个魁梧块头,尔后的后坐力把我弹开,一屁股跌在地上。 一屁股的火辣辣感觉,满鼻子的阳光充斥着被子的味道,还有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的新棉被。 其实我还好,被我撞的那个人就惨了,那可是一条下坡路,一个趔趄,他便翻了下去,在地砖上足足滚了两周,被子散开也弄脏了。 等他爬起来四处找人,看我长得像嫌疑人,便恶狠狠捏着拳头过来想要揍我。 我……靠,我心想,索性张开怀抱,任我的被子自由下落,准备迎接新的风暴。 他显然愣了一下,俊朗的面孔上几乎重现了阿灿刚才的那个表情,他靠近我,高扬的拳头散开,勾起两根手指在我的胸膛一敲,一推,再把我拽回来,狠狠地来了两个熊抱。 “好——好久不见!皮卡陈!” “我也是——是的!周君君!” 我很开心地向摸着后脑勺犯迷糊的阿灿与仍坐在被上审视众生的王吉打招呼,并向他们互相介绍。 “老乡,这是周君,我同学……的朋友的室友。” “周君君,这是我老乡王吉和伍灿。” 我与周君相谈甚欢,甚至带着他们就近去宿舍楼下蜜雪冰城吃了一杯奶茶刨冰,当然,也挟着四床棉花被子。即使多年以后,我仍能想象那个场景——四个年轻人,因为一个大乌龙,聚在一起,点了四杯乌龙奶茶,我们和四床棉被各自占据一角,一床在桌上,两床搁脚边,只有我觉得无处安放,依旧还抱在怀里。 周君穿着短袖,露出健硕的小臂,肘关节处有一块蹭破皮的伤,他小心翼翼扯着末梢,一用力就逮了下来。 阿灿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夸奖周君是一匹哥。 王吉问周君听得懂“匹哥”是什么意思不,周君说:“听,听得懂!勒就是雾都嘛,在出生之前,我们——们都还算一家子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磨磨唧唧说道:“要不晚上我们吃个火锅吧!一个不行那就两个!” 阿灿打趣着说:“哟,没想到当哥这么通情达理哟?吃两顿的人怕是‘钻井消’哦!哦嚯嚯……”王吉则一脸无声地笑,虽然他笑得很真诚,但我觉得好像多了几分猥琐夹在里面。 周君说:“不懂就问——什么是‘钻——钻井消?’” 阿灿说:“你不是川人嘛?这还用问。” “我确实不晓得。”周君讲。 我解释道:“大概就是形容特别能吃的人——他们的食道就像钻井打眼一般深不可测,能咽下更多食物?” 说实话,我给自己打了个问号,因为我完全在望文生义。 周君说:“渝大虽大,却已经容——容——容不下我们这四个书生了,吃嘛嘛也不香了。你确定今晚睡睡篮球场还是银杏路——诶诶?篮球场,那后面是不是与楼梯隔了一层栏——栏杆么?” 我说怎么似曾相似呢!周君这一番提点可是点醒了我。曾几何时,我们就面临这样的窘境!那面铁窗的钢条间隙不窄也不宽,刚好塞过半扇棉被,落差不高也不低,就在一层楼梯的转角处,阿灿先去里边接应,我们一个接一个把被子塞进去。由于没有钥匙,我们只能挤住在一处,又侃天侃地摆了半下午的龙门阵。 为什么我们都迷失了这段不堪的回忆?非得经互相提醒才能想起来!半夜里我裹进被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迷糊中只好给自己做一个解释:因为大学带给我们美好的东西总是更加令人难以忘怀。无论曾经你觉得你的大学有多么糟糕,多年以后,你醉了酒,你都会开始怀念她,梦里不知身是客,不知生命中就一回么?年轻的感觉,真他妈好。 那一刻,仿佛有诸多亲戚朋友师辈在你身边耳语。 你想玩,上了大学之后,就可以放肆地玩了。你想谈恋爱,到了大学里,我非但不插手,而且不断串唆、鼓舞你——因为等你一毕业,我们就会不停地催着你结婚啊成家吧生崽呐立业卅! 第20章 海妖(2) 2 我决议改变,才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有了前车之鉴,我觉得把我的大学生活缩到两点一线,要么教室,要么图书馆。两点之间,银杏路最短。 我一天平均在教室待10个小时。除了重读那些熟悉的课本,我选择旁听更多没用但感兴趣的课程,像是xz民俗文化、近代科学发展史,还有什么关于提高情商的课程,哈哈。但最在意的是一门金融概论课,讲课老师很幽默,这个专业的漂亮女生也很多,我揣着手机里的3000来块钱,听得蠢蠢欲动,一心想靠复利实现经济独立。 吃喝拉撒算上1个小时。 在图书馆扎3两个小时。学习,准备考研,方向就是本专业通信工程。课外阅读,丰富自己的阅历与修养,有机会当一个作家,可以赚钱那种,而非谦称文字手艺人。 考虑到3个小时的浪费与做无用功,1个小时的剩下待用,6个小时我都在寝室——睡觉、吃饭、洗碗、洗衣服。或者和朋友吃饭,陪室友睡觉,也给他们带带外卖。 照样和几匹哥谈笑风生,只要他们敢开的玩笑,就没有我不敢接的梗,我以自黑为乐,损人一万,自黑三千,但我向来是不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室友有多损的,因为他们自己还忙得天旋地转。有时会发出跟下蛋母鸡一样咯咯咯放肆地笑,有时也像猪,有时也像鹅,虽然有点放荡,但也不能多想。 杰少又想拉我入坑,那是不可能的。我一般不跟他们一起玩游戏,寝室是万恶之源。游戏于我而言仿佛电子鸦片,有一种很深的瘾,降低人的自控力和免疫力。但有时机缘巧合,看他们玩把英雄联盟,也会进行适当代打,秀一秀操作细节,或者越塔送人头,完全随性发挥。 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代?那种单纯而稳定的状态。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毕竟是改变命运的不多的方式,我凭借这种努力接受了较为高等的本科教育,如果交给诸位,你们不想试试么? 图书馆,读书的圣地,并非有那么多爱看书的好孩子,就像我的室友杰少、老黄等人,把书借回去只是为了到期再用学生卡续约而已,在2000字的结课论文里添上引用过某某着的书名第几页的什么话,一学期到头再还回去。 就像电影《送我上青云》的那个软饭男在空无他人的图书馆里拿起一本书装逼说:“这个城市没有文化。” 但大学总归是不一样的,都是年轻人的群体,在那人类本就寥寥无几的黄木桌椅边,总有那么几个熟悉的身影。 除了往日的游戏死党周君常来看我在泡在图书馆里干什么以外,还总有那么几个固定的男生女生,学渣和科研宅,用自己的书霸占着固定的位置,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来到这个落脚点。 在我正前方的第二张桌子,新来了一位青春活泼的女生,已经一周了,她足音轻柔,每次走到桌边,总是轻轻拉开椅子,然后优雅一转身,抚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就座,裙裾垂下,仿佛有风。她总是把米黄色的书包放在靠左手边的位置,系在拉链上的绅士公仔便自然地倚在网兜旁。 如果说自学是一门修行,那我最近有点破功。 视线从面前那女孩的碎花裙摆上抬,小鸟在我胸膛跳伞,温暖的光线抚摸着她的披肩长发,末端是褐黄色的,头顶棕黄,两边各有一绺缠好的小辫盘旋至后脑,用发卡别在一起。神似古代的飞仙髻或者百合髻。 虽然有时也会有好几个同行者跟来,我的眼睛躲闪不及,但我觉得她才是主角,她不像她们那般轻易舍得打破图书室里的宁静,侧脸悄谈时露出一只浅浅的梨涡。只是惊鸿一瞥,窗外的晴空,好像闪了电。 我的心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那姑娘散发出一种致命的优雅与美好,仿佛磁针石一般指向我,要把我吸引过去。 我不由得按紧了自己桌沿,然后转下自己的头颅,打开那本在第二个学年仍没有看明白的《自动控制原理》,有时候是从右往左看,有时候是倒拿着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冒出额头,又去打量那副跟小白杨一样挺拔英飒的女性身躯,像做贼一般,听到稍微的异响,目光便游离窗外,天空是蔚蓝色,飞机像千纸鹤。 一上午我抱着这本书横看竖看,身子左转右转,就是看不通透,只从字里行间窥出“晦涩”二字,心情逐渐毛躁。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松开鱼际部分,自上而下夹挲过鼻梁,至鼻沟而出,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让整个图书馆的氛围都凝重起来,我知道自己算是冷静了。 拿起手机看时间,换本书吧,我对自己说,今天不能搞学习了。 支起身来,我活动了一下隐约酸痛的肩胛骨,走向中间那张桌子的旁边的书架。我故意踩重了一拍,有节奏的脚步声里掺杂进一个突兀的音符,那女孩松开抚摸耳垂的左手,棕发便继续盖住整只耳朵,她只瞥了我一眼。 我一个箭步闪进两面书架之间,面朝书墙,掌按心脏,在那跳伞的只怕不是小鸟了,是一头北极熊。 怎么了,我问自己,她是背影杀手吗? 不是,我回答说,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要美。脸上饱满水嫩的胶原蛋白正印证着那个古老又感性的词——吹弹可破,眼波清澈如水。 太美了!我都不敢与她直视,我的骨子里刻着仰慕的卑微,摸了摸自己那张介于面黄肌瘦与黑不溜秋之间的脸,跟黄渤老师一样深刻的八字纹,真心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如果我是韩国偶像剧里走出的男主,那该多好,自信瞬间就找回来了。 我手指划过书的脊背,试着找了找能夺人眼球的名字,这一层摆的都是些青春文学读物,像什么《三重门》《悲伤逆流成河》《七月与安生》,名字都很熟悉,可我还一本都没观摩过。忽然视线在一册平平无奇的线装本上停留了下来——《海妖的歌声》?淡蓝色的海水弥漫着大半个封面,海妖长长的白色卷发如同海波扬起的浪花,四周泡沫点点,遗憾的是看不见海妖神秘的脸。 老夫的少女心蠢蠢欲动,忽略作者徐小斌的名字让我误以为是个写女频的男性大佬,从这本书被取出后留在架子上的空隙探出一只眼,女生端庄地坐在那里,神情专注,书包上的那个公仔越发可爱起来。她就像一本美丽的书,我好想捧在手里读。 “陈当!陈当!” 周君这时候像一只狗一样窜进阅读室,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几近惊动了一屋子的人。 “诶,我靠,”我侧眼瞥着他与我擦肩而过,他四顾之后,回身看见我,“诶,你在这儿啊?外面都……打起来啦!” 听得我一惊一乍。“谁和谁,打起来了?” “百团大战啊,你不参加社团了么?再有半个小时可就结束了呀!” 我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举起的双手有些固执,在做投降状。片刻的尴尬之后,我故作轻松地把那本书插回原处,再也没有心情去翻开它。 周君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把,同时对着那个女生眨了个眼,因为他发现咱俩正被人注视。 她接受到周君的信号,单眉一皱,伴着关合眼皮儿的动作,把余光都收回去,再次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走吧!”我们返回路过她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有抬头,我从丹田呼出一口气,颇有些幽怨地往搂着我肩膀的周君身上扫了一眼,他显然没有注意。 走吧!我心里又说,别再当一个痴汉,望着漂亮的女孩子就傻笑。 广场上拥挤的人潮正在消散,热烈的征人环节已经接近尾声,巧合的是,我们又遇到了阿灿和王吉,他们都加入了青协,周君也想去。 我心不在焉,只说人太多了不想去,隔着杏子湖把图书馆的窗户望了一眼,那个落落大方的人儿还在里面,怎么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我在菜根文学社的招牌前停了下来,望着刻着三行诗的小卡片出神。 其一曰:蹉跎 晚风奏响学活的钟声 归鸟带回银杏的黄昏 而我,又画下一圈自己的年轮 其又一曰:情书 力学楼下的蒲葵里 藏着我写给你的情书 如今,都只有风知道 简直有毒,杀人诛心!我心说,看来只有干老本行了!一个人,一支笔,一瓶墨水,一个晚上,还你一个奇迹! “这位看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看起来有缘得紧,莫非对咱文学社感兴趣?”说话的人是叁肆学长,他还是那般文质彬彬,戴着眼镜儿,说话慢条斯理,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温润如玉。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把名字写在黑板上却浅得叫人瞧不出来,话都不敢说三句的衰小孩儿了。 “确实”。我肯定道。我发现他的眼里放出了光。 “三百年前,我们曾见过。在那杏子湖,挂着同心锁。”我继续说。 他的眼角绽开笑意,回说:“我打马山城而过,偶遇白菜一棵,你扎根文学的贫瘠,在此深深与我诉说——” 我笑笑,无需多说,今年的“招贤铭”上定有这么一段,我提手在报名表写下陈当二字,旁边善解人意的学姐挑了样小礼品送给我。 周君伸胳膊捅了捅我,说:“喂,你这么文艺的爱好,不适合我呀……” 所以我们又转了一圈回来,报了对面的军旅协会,文明吾精神,野蛮吾体魄。 我再也没有在图书馆邂逅到那位美妙的女孩子。 她今年二十一二岁,我也是,或许我比她大上一岁半岁。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南北东西。 第21章 群马(1) 1 平安节的那天夜里,我的案头放着社团送的两个苹果。一个刚被我啃了一口,父亲打来一个电话,我听完腾地站起,空拳砸在桌面上,另一个苹果则掉到了地上。我回身看了一眼惊疑的匹哥们,也不想解释什么,重新坐下来,手掌抚唇望着那只不再完整的苹果出神。 老爷终究是又走了。 我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大不孝的完全准备,足够大度去接受老爷的死讯,可当爹亲口告诉我时我还是暴跳如雷。死者已经擦洗干净穿上寿衣,这意味着我在他弥留之际都无法望上最后一眼,这意味着历史在重演,我的脑子里把这相同的悲伤重放了一段,这意味着我必须承认现实仍然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暴怒之后是心脏上了发条一般抽紧,被勒得喘不过气的紧迫感裹挟,紧接着便是悲伤逆袭,如果说自我深处是一口深达千尺的井,那此刻的悲伤便如泉涌,从地底世界冲闯而出,如泪水般汇成洪灾。 我并没有哭,只是呆若木鸡,我手里攥着那只下过嘴的苹果出神,许久之后打开手机。订购就近的行程。我一口接一口地啃掉那只苹果,直到连核也不剩,吸溜了一声鼻子,才转身回去对几匹哥讲:“兄弟们,我请假回去几天。” 轻装简行,火车抵县城的时候,接近傍晚,近乡情怯,心抖个不停,我顺便找了个黑网吧跍了半夜,第二天是幺叔父的车接的我。 一路上,幺叔父唠叨个不停,我只好假面相迎,曲意求全。用人手短,找些无用的话题打发沉默的时间。 24年,未经人事,也不懂礼节,是网友口中的“低情商”典型人物。 “幺叔,你也刚回去么?” “我昨天就回去的,拉了两趟东西了,今早上故意过来接你的!” “额,好啊,人是不是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呀?” “大哥二哥到了卅,今天(开始)敲三天整的,明天后天——你屋老汉儿选的日子。明天敲完就上山。” 我找不到话说了,尽量去想想和老爷有关的事情。 “你应该毕业了吧?” “对,今年刚进大学。” “刚进大学?”幺叔望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我,卡罗拉偏入岔道,缓缓下坡,“我以为你都大学毕业了?” 我吐了吐舌头,至亲至疏果然实锤,想起了我的表弟弟来。“英伟也快初中了吧?” “初中?”轿车过桥,桥面高低不平,颠簸稍显剧烈,“这都马上进高中了呀!湖山中学,全县最好的中学,对咯,你当年也是在就读湖山中学对吧。” “我,我是在民族中学读的……”轿车上行,我安心靠在椅背上,车窗外,家乡的风景如画。母亲河蜿蜒流向远方山谷,弓箭坪子上的田土按规划好的色块青黄相接,紫翠融为一体,有蚂蚁个头大小般的乡人在往小方体一样的卡车上装填土产,月亮即将模糊,朝阳像一只红彤彤的足球。 “说起陈英伟诶,就是不听话,你以为他读书不得行?他聪明得不得了,你看我不在屋,谁教过他?” “嗯,对。”我想起自己上初中住宿那阵儿,幺叔曾经跟我爹讲过一次,让我晚上或者周末去陪陪他,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也太苦了,要是再找个幺娘就好了,我几乎说。 “不听话呀,硬是不听话,上课坐不住,扭来扭去,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那种多动症——明天我去接他过来,应该是住在陈老二家,也可能在你屋那哈儿睡,你们哥俩好生聊聊嘛!” “好呀……就算人再多,让英伟和我一起睡也没问题啊!” 但说真的,我一点底气都没有,我好想很久没和英伟说过超两句话了,见面最多的时候,就算幺叔每年把过年用的鞭炮和小孩子玩的烟花放在我屋里,然后英伟进去拿东西的时候,会和我说两句。记忆底最深交的一次大概是让他玩我的电脑,他玩了五把英雄联盟,选了五个不同的adc…… 除了这些血脉相连的亲戚,他们好多人“认识”我,我在这片地界儿上可算得上出名趁早,提起陈白驹家的大公子,在读书这门事业上可是好生了得!但方圆十里,离了我父亲母亲的脸面,我又认得谁?谁又认得我? 唉!泯然众人矣!自己不由得苦笑一声。 我这回是来认祖归宗来了,孤独自闭那么多年,活脱脱把自己玩成了出世的隐者,父母尚在,这份祖传下来的家族关系网里还牢牢套着我,我如果从网中游离而出,那未来可有我这片树叶落归的根呢? 我没必要再躲了,把这面网好好织起来。就算去武陵源上当渔人,也还得靠它为生。 2 到家了。 合上车门,除了老云镇的大伯父站在街沿,尚未发现其他人,我便跟他简单打了招呼。 我大伯叫陈白骅,住宅离此地是最远的,但应是第一个来到老爷的棺材前——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见上老爷最后一面,但我觉得是没有,我怀疑我爹是在死讯之后才通告众人的——作为大哥,他这点言传身教向来做得很好。 “把书包放了,给老爷磕三个头。” 大伯父跟在我身后,二人先后进堂屋,我果然看见屋中央用一对高板凳架着那副熟悉的棺材,我说熟悉不仅是因为蹭掉漆后新补的淡淡疤痕,更是一对上眼,仿佛便有一股树脂的幽香侵入鼻孔。这地儿不错吧,老爷,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独白,您最心疼的孙子帮你试过的!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放下书包,回到棺头正前方,看到脚前地上有一个用过的蒲团,便毕恭毕敬跪下去,双手摸地,以额吻灰。说一句:“老爷,我是陈当,我回来看你了!” 无声的动作重复三次就好,整个过程要放慢,否则不配称作庄重。 “再换一炷香吧!”大伯父又提醒道。 抬头所见,那萝卜墩里的黄香果然是要燃尽了,旁边放着一整把香和打火机,我便又抽了三支出来,燎燃,插到那三支香把儿的旁边。 一条孝帕布缠上额头,我对着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做鬼脸,觉得怎么也扎不到位。 东南角那间卧室,那张沉淀了历史的大床和老爷用过的被套已经全部清走,空空如也,找不到一点人存在于世的痕迹,只在我们的心里。 倒是在厨房火炉子烟囱后面、墙角里的板凳上,端庄放着一顶狗皮瓜帽,它厚实的做工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寂静得像是被人所遗忘的反串道具。 我拿起那顶帽子,借着透过窗户塑料纸的光,正眼打量了一番,决定自己戴上。窥镜自顾,与老爷还是差了很远,他是宽额头,下巴比较尖,我也是宽额头,但下巴比较圆。我是朝着我娘的方向发展的,乡邻都说我长得朝娘,只有额头和父辈的高花架子(也就是发际线上移)如出一辙,老爷以前说这样的人聪明,想来我不负他的期望。 把帽子放回原处,我想起了老爷生前独处的那间临时玻纤瓦房,于是倒退出门,溜进了那半爿菜园子,因为通路占去一半,所以只剩半爿。 推开木门,再次中招,古尘封喉,呛鼻掩面,涕泗横流。仿佛住在这里的不曾有过人类,而是这些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的灰尘家族。 一样空荡荡的床板,狭窄逼仄的空间,上方的玻纤瓦像是被什么天降重物砸出个大窟窿,漏进东方越发明亮的晨光。我在床边坐下来,想象着老爷在这里被大雨淋头的场面。 目光由上返下定格在电风扇,那台孤零零蒙尘且小巧的电风扇,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太阳花瓣围砌而成的笑脸,好像我一旦给它通上电,它就会滴溜溜乱转,天河之水通过这面天窗,注进旋转的叶片,我是一只趴在片尖的蚂蚁,在被甩出去之前满脑子都是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的感觉。 记忆冲突也是这般,被雨水浇灌、浸泡,然后冲洗出了阴暗角落里的东西。从电风扇背后滚出了一个风干的乐果瓶子,坐在雨水中的我,为之抖了个激灵,惊诧之余,拾在手里,空空如也,瓶底残留着一个破碎的孔。把这农药瓶子举起来对着天空,依然可以望见星辰,感受风。 想起还未查看的床底,我火速后退,单膝下跪,俯身,一只手抓住床边,另一只手松开破瓶便去抓取目光所至之处唯一留存的东西,一个塑料袋,和一瓶崭新的没有动过的甲拌磷。 想象中雨停了,太阳照射进来,如投影般切下新的幻灯片,沉默的中年人端着半碗饭进来,把筷子和碗分别塞到老爷的左右手,没有表情,转身离开化作一道黑影,而我老爷吃完饭不久便倒床不起,那只碗慢慢旋转到地上的角落里变成了乐果瓶。 第21章 群马(2) 这个想法令人很不舒服,我给老爷送了不下二十回的饭,但想来陪他的次数还是太少了,能和他讲的话也远远不足以弥补我内心的遗憾。还是很抱歉,如果能重来,我们还是无法送别。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结,也是一场劫,如果咱家不修房子,或许老爷就不会死。我们在场每个人都是凶手,不在场的是逃兵。 当天我们在山当头靠墙的位置用铁丝绑定竹竿撑起花胶纸,放了两口火盆,并用其中一口烧着通旺的钢炭火,迎接先到一步的民间音乐团“洒拉客”们和纷至沓来的亲朋好友。 十月里,寒砧正催木叶,树上的寒号鸟已经开始哆嗦,我悄悄地给自己换了件薄袄。 然后吹唢呐的人来了,两拨老家伙八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家伙,一拨在厨房,一拨在室外,围着火炉就开始干,先吹了一口气,热热场子,都是些熟悉的曲目。 魔音入耳,提神洗脑,冷气好似被挤兑一空,树上的寒号鸟也不叫了。 二伯父一家三口及其女儿家的一家三口前后脚进屋,并且说准备了十几床军装样式的新棉被。我戴上手套出门去接货,二哥带着我们一帮表弟,自己掇了两床——夹在左右手胳肢窝里,我抱了一床,四叔家的傻儿子抱了一床,再比我小的两个堂弟弟抬着,一趟会儿就搬完了,塞到我爹娘房间里的大穿衣柜中,放不下的,直接临时堆在我的床头。 我那房间早被收拾干净了,墙边多余的高脚板凳、肥料和自行车都丢到了楼梯间与卫生间的过道。东南角继续堆鞭炮,除了我爹买来迎宾炸的,幺叔父和四叔父一人又买了一千多块的,自己炸。 来自石板铺做酒席的厨子们,于十一点准时进场,带着他们的一系列锅碗盆碟和燃气罐,扎好阵脚。清点完幺叔父后备箱里的菜品,分门别类放好咯,开始为大家伙儿下面。 等陈一念回来,放下书包,人越发地多了起来,光是“洒拉客”就有12个人,我爸叫了两队,二伯父又带了一队,好不闹热,我俩都觉得无处下脚,站在窗玻璃前闯了几关消消乐,她准备上楼去给自己准备个窝,躲躲,我便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恰巧碰到红脸大伯过来,他似乎很严肃地开着玩笑:“你们两个没得现在觉得没有事做得嘛,明天就有你们的罪受!”但看着我们的不解,他又咧开了嘴。 “什么罪受?下跪?”我问道。 “姑娘子家肯定都用不着,你陈老当肯定跑不脱!”他又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我就有点沮丧,没想到上午磕的三个头还不算,竟还得像基督教徒般跪在耶稣的十字架前,爷啊,我有罪…… “也许也轮不上你,”红脸又补充说,“你屋老汉儿五个兄弟,一个个挨着跪就行了!”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落日像一颗杏。手机在大胯位置一阵轰鸣,扰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是老娘。 “喂,娘呀?”我先开口道。 “陈当,你回去了嘛?妹也回去了嘛? “对啊,我们一大早就到家了,”我压低声音提醒她,“你呢,再不到可就不像话了哈?你看七月份你跑那么快,我升学酒都不喝……” “回,回,肯定回嘛!老人过世都不回来,要逗人杵后脑壳!我票都买起了,还是晚上到,你来接我不嘛?” “我?么子来接你?我又没得车!自己赶11号回来就是!”我假装生着气。 “嗐呀,你来跟我拿下东西呀,妈也高兴卅!黑不溜秋的,一个人走夜路,妈也怕哟!” “啧啧啧啧啧,你挑个白天的票嘛!我下来也不用打电筒了嘛——不叫爹了哟,他怕是走不开。” “我晚上大概十点半到,还是赶的早班车,他那个时候他还忙啊——那你一个人来嘛,我跟你屋幺叔说了,请他来接一下,你就坐他的车一起来!” 3 车灯消失于暗夜,在盘岭标道上默默引路,行程反之,车灯又从暗夜中涌出来,时而刺破夜空,时而照亮路边的建设性标语牌,直到压过阳沟,冲进咱家的地坝,停稳熄火,我抱着娘的箱子往穿衣柜屋里撤。 “哟,三娘回来了!” 在装炉子的里屋门口挤满了一堆人,他们几乎都可以这么喊,我的一堆堂哥堂姐堂弟妹论辈分喊,而大伯父,大伯娘,二伯父,二伯娘,四娘,则依孩子的辈分喊——大概基本都这样。 彼时,我从和而不同的声音里辨出了四娘家的慧茹姐姐,四娘和大伯。大伯作为长子,千里迢迢从老云镇过来,自然是要先关心事主一家是否齐全的。 “三娘怕是接到电话就买的票哦,还算是早嘛!”他笑着讲。 “还不是这样说嘛,老板又不放人走,我说家里老人过世了,我不回去得行嘛?”她有些释怀,渴望被人所理解,又有些激动,画蛇添足补充曰,“这不回来办完事又得赶回去嘛!” “天——天嘞!”门口又识别了一个人的声音,应该是二伯娘,“我不是说我屋三娘哦,那钱都找得完蛮?未必不该回来看看老人蛮?” 四娘插机补了一刀,抱着孙子讲:“那是这道理嘛,背时老板不通人情,依我脾气扯起就不跟他做了……” 我娘果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边进屋边放缓语速,道:“是打工哦,没得法,我想她钱来,她要我命,押你两个月工资未必不要就跑了呀?” 殊不知屋子里已经两张桌子坐不下,都是些熟悉的面孔,至亲的血缘,丧礼乐队识相地放下家伙,摸出一支烟来。 “三娘回来了哈!” “回来了。” “娘——” 陈一念叫得还不挺情愿,娘就板着脸往她的脸上捏了捏,还做了个鬼脸。 这场面,我压根不敢进场,我深知这几妯娌和表姐们的嘴遁之术,不然你就试试吧,等她们向你催问“女朋友三连”问题的时候,你就知晓人该有敬畏之心,不要什么都去招惹。 “那云礼,我和能哥把几个炉子火都加大,今晚我就不陪你们,先回去了哈!明天早上早点过来!”支客师猴子叔叔跟我爸讲。 “要得!火加大!莫让大家跍冷堆子!” 寒号鸟叫了两声又不叫了,也许是听到烧大火的信号,进入了取暖的梦境,站着睡去了,又或者冻死了,在第二幢凛冽寒风即将过境的十月,在树枝上冻僵,成为某一日坠下的雕像。 第21章 群马(3) 过了十一点半,又让厨师傅下了两锅面条,就着油泼臊子,众人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想睡觉的就安排住处去了,附近该回家的回家,客人要么就近寻床,要么去坎下四叔家,也有叔伯男人们凑一桌打牌准备通宵的,也有啥都不干就是精神耐操,想一起坐在火炉边嗑嗑瓜子唠唠嗑的,多半是些老头儿老太太。 我回到了我的房间看了看,很不幸,那里已经沦陷,变成了第三支乐队的专场,我的雀巢上面,正四仰八叉躺着一只肥胖的斑鸠,花白的肚子肉像要从腰间溢出来。 仔细看了看这个大叔我也不认识,也不像乐队里的人,不知道是哪家亲戚里的新成员。我转身打了个饱嗝,无由地松了口气,老爷的殡棺端正摆在中央,爹又跪在前头烧纸,火光冲天中,青色烟雾氤氲。我捂着口鼻绕着棺材转了一圈,看着棺材盖上灯泡留下的一滩反光,尖儿的曲线指向大门口的夜晚,两条高板凳多出的部分摆着小碗装着的五谷,我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用意,又回到父亲的身旁。 没有人靠近了,板纸钱已化作灰烬,我问道:“爹,今晚不睡了麽?” “今晚还能眯一眯,明天后天怕是整宿,”卟——他把萝卜墩端在手心,把参差的的三根香插齐整,“你先去睡吧,这儿有我!” 我又去楼上转了转,很可惜,四间房竟然不剩一张空床,或者根本没有床,后来者无法居上了。我和他们打了招呼,嘱咐道好好休息,然后看到了陈一念的房间还露着缝,我便窝着两根手指关节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面,我看到陈一念半盖着被子躺在一张绷子床上,上身倚墙,手里兀自把玩着手机,眼睛盯控平面,双手不断微调,手机左右翻动,兴许是玩着什么重力感应的游戏。 “干嘛呢,”我隔空问了一句,“睡觉不把门锁好!” “等老娘——她说或者还要来一个伯娘。”她抬起头来尬笑,又翻个白眼。 “那行,我帮你把门带上。” “要得。” 以一种百无聊赖的心态下了楼,看到转角处的自行车高高的坐垫,也摸了一把,却惹了一手灰,一边拍打一边回到堂屋。老爹还背着双手歪立在棺头前出神,连嘴型也是歪的。 “可能今晚上我要跟你睡一床了。” “叫你莫不——那你屋娘耶?”老爹对着棺材行完注目礼,往里边炉子屋走。 “她肯定陪陈一念卅。”我跟了过去,有两个漂流瓶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围炉夜话的人不多了,说走就走,我和我爹是今晚最后的守夜人。炉盖上有两只香软的红薯,没有人动。 我问:“爹,老爷住过新屋没?是在外边儿那个小屋子走的?” 爹说:“哪哈儿哟?!在新屋呐,你睡那间屋。” 我问:“他住了有几天”? 爹说:“一——两个月总得有吧?” 这个时间真是让人难以察觉,无声无息之间便恍然如梦。 我问:“他是怎么死的——我的意思是,生老病死?”我的问题听起来有点唐突,因此我不得不换了个方式。 爹说:“生病嘛……自然死亡。” 我还想问什么病,转念觉得问他也不知道所以然,脑子抽抽,问: “我之前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 “莫乱说,嗯!”爹弯起的食指在空气中挥了挥,“早点睡!我去看看外面那堆火。” 爹出门往街沿去山当头,我从屋内连穿两门,准备合上大门。“爹,你等会儿从原路返回还是你关这门?” “今晚不关。”他说。 “为啥不关呢?”我问。 “向来是不关。” 有点传统的意思在里边,我不解。 趴在门口探脑袋,对门有一对儿绿莹莹会反光的东西亮着,应该是小灰狼的眼睛。听到人走动,就溜了过来。 “嘚!”我示意它靠近,撸着它的头顶和耳朵尖尖,狗子的尾巴就摇得更欢。 4 一夜无梦。 爹在五点左右起床,我拖延了十分钟。 上厕所的时候又看到小灰狼在门前,仍然摸了一回。叫它这两天去角落里待着,不用显出太亲热的关系,避免打扰到人类。人来人往,悲情戏剧正开场。 香烟缭绕,净手更衣,道师先生申标和他的徒弟正拿着道具在热身。 堂屋内外拉起三条横索,街沿一道,棺材前后各一道,上面扎满黄色小旗,等比悬挂有如艺术字体书写的茅山符,整体呈轴对称布局,上面包含了圈线连结,简体字和繁体字,平假名和片假名,能识别的部分突出某个汉字,强烈地暗示着观客的神经。鬼画的部分像排兵布阵,如铃铛宝塔,似长虫獠牙,又或者原始人的壁画,富有神秘的美感,充满魔幻的吸引力。棺两侧挂满绸缎的图画,内容为十八层地狱的刑罚,拔舌、剪刀、铁树、滚石、火海、刀山……蓝色小鬼推着攘着这些人去受刑,因果不爽,阴司相报。这些暴力又血腥画面看得我饶有兴趣又心惊胆战,一转身,碰到陈英伟也歪着头瞧得津津有味,我赶紧打了声招呼:“别看啦!少儿不宜。” 他一听就笑,不说话,露出浅浅的酒窝,然后闪开。 “来拿鞭炮吗?”我喊住他。 “对。”可是人太多了,他不敢进我那屋。 “去找吧,在最边上——不是你的不要动哈!” 一个人还是缩手缩脚,我就带他进了屋子。 红脸大伯也在抱冲天炮,我老爹请他专门放这个,我就帮他端了一盘软的。 他抽了一只烟,然后用猩红的烟头点火。 盒子炮一飞冲天,自带笛音般的啸声,震坏耳朵,有两颗还打到电丝上。“大盘鸡”噼啪乱弹,我站得远远的,畏缩缩颈,还挡住脸。 “你怕呀?”大伯又开我玩笑。 “什么?”这么近距离无非是在挑战听力的极限或者说两人的耳膜承受能力。 “我说你怕蛮?”大伯加大嗓门。 “弹在脸上不疼啊?” 五千响大地红炸了不到一分钟,鲜红的瓦楞纸,遍地硝土味。净搞环境破坏,还烧钱。 鞭炮声落,丧乐声起,三支来自不同地方的乐队齐心联奏出同一首曲子,好熟悉的旋律啊。 “这个鞭炮是炸的什么意思?”我问大伯。 “喜庆,闹热。” 闹热是热闹了,可喜庆怎么感觉沾不上边? 于是我问:“老人(走)了有什么喜庆的?” 红脸大伯瞥了我一眼,解释说:“开门红嘛!图个吉利!弄出大动静,驱邪保平安!”他把手揣兜里,由于说话激动,头身往前倾探。 “‘洒拉客’也是?” “还不是说?又叫‘请闹台’,图个闹热,包括蛮请道师蛮也是卅!” 这话我听爹讲过,为了忘却的纪念,藏于热闹的凄凉,庄周鼓里的断肠酒,化成春泥养护根的老柏叶。柏木四季常青,并非柏针永不衰朽,而是顺承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悄然更替。 我的心变得有些坦然,怎么觉得老爷活了87岁,也算是“喜丧”。 放完鞭炮就得开始了,道师作法,口中念念有词,孝子孝孙都去跪拜,毕恭毕敬。 第21章 群马(4) 我爹跪,我爹跪完大伯父跪,大伯父跪完二伯父跪,二伯父跪完轮到谁,三伯即我爹,我爹又要跪,跪两趟,没人替。 四叔说:“我个服侍得有一个老的,到时候我一个人跪,都不用你们帮忙。” 没办法,幺叔父硬着头皮跪下来,目光峻毅,神色凝重,想他当年也是七尺多的汉子,人谓“大侠”的杀胚,如今竟然膝盖一软,在桌上老爷像以及墙上主席像下跪了下来,在道师的指点中点头回应。 我不禁摇了摇头,又想起爹说的一句言子:在生不尽孝,死了当鬼叫——没法解释,此话不通,就是押韵上口好记,是我在悄悄问他下跪的意义之后,他回复我的,大概意思也是表明,他也不想跪,年纪大了,关节不好打弯。一套流程耗时将近三十分钟,等到他们六人次走完流程,也差不多是饭点了。 既然是饭点,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差不多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也都顺应俗语“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认不到”。毕竟再不来,可就赶不上“全村吃饭”了。我站在地坝入口端茶倒水,陈一念陪在登记份子钱的文叔叔身边,给客人发烟发毛巾,我娘则站在地坝,瞅着四张大桌子,给特定的人发孝帕,其实有时候她也搞不清谱,只能反问对方自己该不该给他们发。对方一般会笑盈盈地回复:我也不清楚你应不应当发,但是你发蛮,我还是会收下哦! 懂资论辈的,则会放下手里的碗筷,像对待新媳妇儿一样给表述一番“你屋某某和我屋某某”是什么关系,或者“各论各的”,大人接过一般马上缠在头上,年轻人们则顺势揣进兜里。 我那个不慌不忙的亲舅舅总是殿后,好比关键的角色总是最后出场,等他停好自己的摩托下岔马路来,客已经散过一轮,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搭白,接过手就躲到一边去了。 第二轮席位没有坐满,单一张桌子剩了半排出来。我估摸着后边再没有大群体来客,把茶盘里已经沏好的一次性纸杯摆放整齐,剩余的放到热水罐顶部,然后又找到记完账的舅舅赶紧请他就座,那时娘刚好发到空桌,看到了这个躲躲缩缩的弟弟,又说教了一番:“来了个要自觉点喂,到了吃饭时间自己找位置就座,不要让人去请。人多手忙的呀,到时候没看到你又个算了蛮?” 这么一说,舅舅和我还真是一个臭秉性的人,据我所知,眼前这半桌子人都是村里来的,老舅跟他们或许有过面面之交。我赶紧跟娘讲:“要不我也坐下来陪舅吃了吧,肚子也饿了,你看外边,也没客来了。” 娘说:“有位置你坐就是,早吃了省事。” 我说:“娘——要不你也坐下来?” “我就不啊,我得等到后边,去厨房吃点就行了……” 待吃过饭,我又回到堂屋去转,跪起的幺叔父一把揪住我,问:“当,你替我一会儿好不好?” “好啊,幺叔,”我惶恐地答道,“我来,你去吃个饭吧!” 幺叔跪完陈当跪,陈当者谁,我本人也。 话说那陈当双腿曲下之后,眼前便一直晃悠着道师的身影,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跪的老爷,还是这两个道师,如果是后者,花钱请人来让自己下跪,那真的太憋屈了。 道师的小腿一点也不纤巧可人,脚上那双名贵的aj也让人有些出戏,抬着视线,往上爬行,仔细看着紫色道袍上的图案,有金丝银线所绣成的郁罗箫台、星辰八卦、仙鹤祥云,对襟的设计,长及膝盖,别称“天仙洞衣”,属实拉风。 他正准备去瞧道师的正脸,却被旁边的小道士的手掌摸了一下额顶,耳畔降下一道叮嘱:“你点下头。” 他便照实点头一下,伸长耳朵又去打听道师口中的说词,其曰: 兹有渝州湖山县清水镇(小地名河岩)人氏,陈守庆永志老大人,于丁酉年庚戌月甲申日戌时病逝,享年八十六岁。罗盘指道,仙鹤引路,孝子贤孙恭送! “你听到这句就点下头。”年轻道士又指示道。 他便又点了一下头,再往下听,应该是念的现有经书的内容,但听不明白了,那些庄严神采的字句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在道师的口中共振,化作一道催眠与洗脑的魔流。 超度亡魂早生天界,出离地狱少受苦难。在佛经如沐春风的洗礼与指引下,他看到老爷施施然走过阎王十殿,一路畅通无阻。因为他并不是孑身一人,而是有人陪伴。那人着一袭拖地的红色长袍,披肩的蓬松金发,与老爷相互侃侃而谈。想来,一定是但丁了,曾经他在维吉尔的带领下遍游地狱,现在他又成为我老爷的导游。 可是不对啊,他们最终会去哪儿呢?在地狱中承认前世的罪,接受审判,进入六道轮回?还是像我们一般每天按部就班,按时上班? 他在跪拜与点头的动作交替之中变得昏昏沉沉,缭绕的青烟,神秘的灵符,难解的咒语,伟岸的道场,桌子上摆放的各种道具,以及墙角刚放的灵屋,左右两边悬挂的十余幅地狱变相图,都在提示他,他仿佛通过这场仪式,进入了那条连接幽暗时空的隧道,踽踽而行,他在追溯我老爷所走过的路。 一抬头,他看到老爷在灵屋上笑? 并没有。 脑海里掠过千百张截影,可是索引不出有他的笑意,他的眼睛失明之后,一直流泪,像在哭,像一口接近干涸还在努力渗出水的井。 他突然没来由心中生出一股暴躁情绪来,闹了半天,这些盛大的隆重的庄严的场面都是假把式,没人能保证逝者安息,逝者也无法保佑生者福运。乡村的祭祀是寂寞的,人的内心是寂寞的。他挪了挪小腿下的蒲团,再次起了逃避的冲动。 棺材前面,人头攒动,经过自然光线的投射,他在三面墙上看到影影绰绰的光景。有人说:“奶奶,你要做莫子?”有人说:“一念,赶紧跟上你屋奶奶哈!” 原来是我屋奶奶,她步履慌乱,心情真正是如丧夫君,围着棺材打转,盘桓了一圈之后,她又跑了出去。她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陈一念,以及抱着孙孙的四娘。 四娘看见我回头,脸颊鼓鼓,笑着说:“那是她一起过活半辈子的人呐,她想来看一眼呐!” 大伯父闻声也笑了起来,在道师的咕哝咒语中讲:“明天一大早揭棺看最后一眼,该来的亲属都到场!” 等他们走后,陈一念又在背后碰我后脑勺,然后在我旁边蹲下说:“安逸卅,还要跪好久?” 我说:“一趟半个小时,但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又说:“你要来替替我吗?” “我倒是想,跪跪老爷的灵位也是孙女本分,但我却好像没资格。” “这话什么意思?” 陈一念瞧了瞧正在作法表演的二位道师,他们全然没有松懈,才跟我耳语道:“他们说男女有别,姑娘家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不能抱灵牌,一般也不让跪。” “这话……是老爹说的?”我听得有些犯迷糊。 “他们……叔叔伯伯们,都这么讲滴呀!” 我正色道:“一老念,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就不要管旁人的话语,赶紧也来替替哥,也给老爷磕几个头。” “我才不想跪——”陈一念起身,抚袍离去。 打发走了妹,我又开始胡思乱想,祖辈所说的女性身上不干净的东西,无非是指例假而已——但如果这都算脏东西,那男人们岂不也是?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巴做的,水做得已经被说得如此不堪,那泥巴捏的情何以堪?人人都是从娘肚子里掉下来的,没听说有谁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母亲都是脏的,那儿女岂能无染? 闭嘴吧,我悄声骂了自己一句,你个脏东西! 又念: 老爷啊,我不想跪了!不是我不敬你,实在是所见所闻太憋屈,既然解释不通,那我这跪拜还有何意义?如果您也觉得我不孝,您大可以梦中来找我。 恰逢其时,小道士又准备敲我的头提示我该有所行动了,于是我爬起来就跑了,留下道师和徒弟两人继续载歌载舞。 第21章 群马(5) 5 九月二十七,是晴天,到了夜里,忽然天上飘起雪来,二十八天明的时候也没化完。很奇怪,多少年没提前下过雪啦!在乐器的吹打中,幺叔冒着雪花来数落我:“叫你帮我跪下呀,一盘没念完就跑了,好歹是个明事理的大学生啊!”我真的很抱歉,本来计划跟幺叔打好关系的丁点努力,估计就这么付之东流。当乖大人多累呀,要对每个人示好,我又做回了野小孩。 早上七点半的时候,道师先生还未到场,寒意先行入屋,我们自行滑开半截盖子,整个家族四代人围着圈看看老爷的上半身。在盖棺定论之前,做最后的告别。既是活人告别逝者,也是先辈告别后人。 老爷的慈眉微闭,鼻尖和脸上若有霜,添了一层卡白,嘴微张,作呼唤状——他在呼唤谁呢? “老爷肯定是在想着谁哩,想喊谁——张着那么大的嘴巴。” “可不是!谁没回来想谁!” 一时间叔伯妯娌堂兄堂姐七嘴八舌,多了些议论纷纷。窃以为老爷是回光返照的时刻在想我,因为不仅是爹直接赡养他,他也是最关心我这个读书认真的孩子的。 这么说有些自恋,大伯父的回答很快让我这样觉得。 “不应该啊,服侍他洗澡的时候嘴巴都是闭起的呀!” 也许老爷想的是大伯父家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大姐,听说她去上海工作并成了家,再也没到祖籍来看过。再也许,老爷在惦记着所有该见但未能相见的家人,就这样,都挺好。 大伯父试着抬起老爷的下巴让他闭嘴,但两次都无能为力,老爷仿佛是下颌关节脱臼,肌肉松弛,由于看不见暴露的牙齿,嘴巴倒是窝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口型出奇的圆。他又整理了一番盖在老爷身上的老被和寿衣,自顾自地解释:“好像是枕头垫高了。” 看完赶紧合上,一圈人走出来,就奶奶悄自抹着眼泪。 我们把老爷关进了小盒子里,然后还准备把他埋进地里,坑已经挖好了,在我家侧翼坎下的田中,那块地也算宽敞,平整,坎边挡势的两丛毛竹已被尽数砍去,烧了根,用水泥敷死。那里并排睡着其他四位祖辈,有老祖儿,也有女老祖儿,也有爹的老祖儿和老爷的老祖儿,具体谁是谁或许我爹还能说之一二。老爷是这里的第五位嘉宾,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葬在这里,因为并列没有合适的位置了,老爷在这里应该还是蛮好的。 太阳照常爬出山头的时辰,道师开路,八条汉子抬着老爷去到田里。我竟然显得还有些兴奋,猫在墙角用手机拍他们如何将另一个人下葬,众人都在忙碌,加上鞭炮声的掩护,没人再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一会儿,叔伯又叫我去田块上行三跪九叩之礼,十余位孝子贤孙也有吾妹等人,按体操队形排成行列,占去半分田地,土里原有成熟的海椒苗和茄苗,已经挂果,正挡事儿的被拔去几处。一老念和柏宇跪的地面没抹平整,硌得膝盖生疼,所以他们悄悄往一旁侧着身子。 时维十月,岁属一冬。闹热完了,该散场了。各回各家,各有各的前程,各过各的生活。老爷子一挂,这个表面上分崩离析的大家,实际上也正是四分五裂了。 二伯娘临走前还找我屋娘要了两个喜碗,她有她的说法:当初陈白骏过门的时候老爷子没有给衣饭碗,现在来讨两个。 话说得很讨厌,但语气却很硬。我娘尽管生气,尽管不解,也不敢发作,毕竟刚给老爷办完酒,而对方又支持了十几床被子,这场面不给都不行。所以,她还是回头,在塑胶桶子里翻了两个新碗交给二伯娘。 幺叔父呢,倒是没说多话,只一个主意让我爹把老爷留下的大约两万块种粮直补管好咯,一分都不能乱花,得给我老爷立个气派的碑,上面得有三王脑壳,左右为蟠龙抱柱,或者吐珠也可,颜色最好是金色,显得富贵,兄弟几个有牌面,后人脸上有光荣。因为不放心,一个月后直接和我爹达成统一意见,先买了碑板、碑顶、碑柱、栏板十余件石器放在坟前,并不立,看好期再说。 我请假已经满一周了,再不回学校,第二天的复变函数考试只怕得挂科了,虽然这几天我翻了翻书,但心底还是有个叫忐忑的东西在打鼓。走之前,我去老爷的坟前又看了看,烧了点纸,碑上的五家人的名字凑到一块,加上健在的奶奶,还真凑出一个四世同堂。 陈守庆老大人之墓。 万群芝为其妻,是我奶奶。然后下面是一胳膊出来的五根手指头,并排的五兄弟,没有姐妹。 大伯父陈白骅,大伯娘李玉娇,名下两个姐姐,一名英红,一名英礼。英红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但从伯娘发的仅留存的一张照片来看,是个标致的长发美人,目光冷艳。英礼是个胖姐姐,知书达理,憨态可掬,其夫苏高川能说会道,有一张本家族最能谝的嘴巴。 二伯父陈白骏,二伯娘袁绍菊,生了一儿一女,长女陈乔恩嫁给辜云铭,二子陈益靖当兵已复员,准备大概在年底办婚事。 四叔父陈白骄,四叔娘黄秋兰,诞有堂姐陈慧茹,堂姐夫叫薛枫翔,在沿海某精密制造公司管技术,堂弟陈真宇,小儿时患了麻痹症,如今已经长得比我高出一头。 老三陈白驹,我爹,曾芳华,我娘。陈一念,吾妹。 幺叔父陈白骢,与幺娘陈霞已离婚,堂弟英伟判给了幺叔,今年刚进15周岁。 再往下看,是爷爷奶奶的曾孙一辈,不惊觉地,猛然发现,除了消失的大大姐,未婚的二哥,年龄尚小的陈英伟,和因病受困的陈真宇,每家都给我造了一对小外甥,取了时下很流行的一些名字,欣怡,昊然,紫萱,霖珏,特别是慧茹姐,过完年都怀上第三胎了,因为他们两口子也想要个女儿,想必等我下次回来看到,外甥女已经能在地上爬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抖了一个哆嗦,抬头又看了一眼老爷的名字,觉得很遗憾,我竟然还连女朋友都没带回家见过面,当然老爷看不见,听听别人家的姑娘叫声爷他也是高兴的。我同时还有些抱怨我爹,为什么三十岁才结婚,为什么不早点生下我,让我比四大姐慧茹大也好哇,或者干脆再晚生一些,我现在如果还在准备高考,我就不会想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是吗?高考不会显得更重要吗? 这就是典型的人穷怪屋基,盼着祖坟冒青烟的心理,我还是在排斥着成长。 我在你墓前流泪,老爷,我磕了三个头,然后要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家出走。 一拜天地,感谢自然造化的无尽宝藏,让清水镇的人老有所依。二拜高堂,感谢在生一辈子的养育之恩,如今他们在里头,你我还在外头。第三是对自己拜的,热爱生活,一心赤诚,保持读书人胸中那架钢的琴。 小灰狼来到我的身边蹭我臂膀,摇着尾巴,我一把搂住了他,抱着他的狗头痛哭。“老东西,你怎么来了?”蓦然回首,发现剑无尘也蹲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一身洁白如雪,但鼻尖沾了点锅底灰,端庄优雅,一出声又像小孩儿哭嚎。“哟,你也来了。” 我突然想起高中毕业去ktv跟阿伟、阿灿、二浩等人齐唱的“室歌”《丁香花》来,于是心里就跟着旋律走了一遍。 那坟前开满鲜花。 第22章 悠悠(1) 1 冥冥之中,我的脑海总藏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平时我想见见不着她,但在一不留神之际,她就调皮地蹦出来打断我的思绪,不论我是在上课,睡觉,还是在码字,她的出现总会导致我走神,夜不能寐,提笔忘形。她总能突然而来,悄然而去,不会因我未请而负约,也不会因我的挽留而迟疑。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虽近在眼前,却感觉远在天外,这仿佛就是我与她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食堂,拥挤的人流,我站在箸架一旁,艰难地等待混乱的人群取筷先去,这时,她却突然递给了我一双筷子,我抬首正好与她对视,杏仁眼,双马尾,金色的镜框,因我的迟疑而略微心悸,伸着的纤纤玉手还执着着。我却先脸红了,接过筷子,轻轻道一句,谢谢!不知她听见没有? 晚九点的操场,总是四盏高压钠灯照得大地如同白昼,人声鼎沸,似乎空气中也多了一股暖流,我和新室友唐老鸭经过围栏,目光扫过一排压腿拉韧带的姑娘,我是否能说,有一双腿我昨天见过? 还是操场,我和唐老鸭相继转过弯角,突然从内场里窜出个姑娘,独独把我留下,竟然没有惧怕我浑身的汗水,问,同——学,能不能击个掌?说着转向操场上围着的一大群人,那群人便放肆地笑起来。有点背光,不然当时我定能看出她的忐忑。我猜她们在玩大冒险。我举起右手,她顽皮地拍了一下,转身就跑。可我更希望她们的赌注是一个拥抱,或是偷偷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的言行,她的影像,她的字迹,她的脚步声,只是一些零散的信号,我通过积分,渐渐拼凑出她的整个轮廓。去年,我已经快过完第一学年了,农历二月十五,饭香小镇,蔚蓝的风,米黄色的天空,还有阳光二十五度。她在取快递,我也在取快递,当她先走一步,我便疾步跟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子衿你好!” 记得她当时穿的毛坎肩,柔软得,像天边的云霞。 只见她缓缓转过身来,不卑不亢地问——“我们见过吗?” 我竟突然答不上来,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有些盯不过,便瞥向旁边的湖面,我想,她的眼睛,真如那杏子湖的湖水啊,清澈,蔚蓝,深邃。 “蔡子衿,可以一起吃个饭吗?”我再次盯着她的眼睛,这回我是不遗余力。我想那是个永恒的瞬间,虽然可能只有十秒钟,但我却感觉经历了半个世纪。拒绝才是正常的,不拒绝倒显得不正常了: “要不——改天吧,先把手里东西放下。”她狡魅一笑,也看了一眼湖面,微风过来撩起了她的短发。说罢转身离去。 说实话,我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我想当时她的心里一定有只小鹿在撞,所以在那个时刻她才会慌不择路,竟转身踏空,往小路外边倒了下去。路外边是绿化带,护坡上种着草坪以及红花檵木丛。蔡子衿几乎尖叫了一声,倒下去的过程中快递还紧紧抱着,我从呆滞中醒过神,抓得她一只手臂,但她把我一并带了下去,翻滚几下后,我先着地,脑勺砸进灌木丛,我抬眼所见,是她羞红的脸,还有乱了的云鬓,我听到不少人议论的声音,还有各种不怀好意的笑声,蔡子衿把脸别开,不再看我,起身抱着快递便要离开。我急忙站起来,几乎是一只手使劲把她拽了回来,然后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不让她去看别处。“别怕,”我说,“借一步说话。”说话间,拉着她走进旁边的“外婆心”。其实我的心也在砰砰乱跳。 隔桌而坐,相顾无言,我的口舌不太伶俐,尝试着打破沉默:“下午饭,还没吃吧,可以给个机会吗?” 并不说话。 我有些乱了方寸,心里觉得还是先告矮为好。“蔡子衿,是我的错,我平时话也不多,没想到你是这种……腼腆,如果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请你换个方式告诉我。” 并不说话。 我心中大惑,抬头看她,只见她噗嗤一声笑,把快递盒子放在一边继续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敢说话?现在吃晚饭未必有些早,我倒是再想看看你的‘腼腆’,奈何怕你一时跑了,我就没法回去了。” 我闻言大喜,在我的想象中,蔡子衿就应该是这种开朗直爽的女孩子。“我不会跑的,”我讲,“还想请你吃个饭,却怕你不肯赏光?既然没有吃,还请你给个机会。”说毕,我把菜单推向她面前,做兼职的小姐姐也通情达理,赶忙过来询问。 蔡子衿说:“吃饭当然是客随主便……”她招呼我伸耳朵过去,待靠近,听她细声讲:“呆子,难道你没注意我的鞋被你弄坏了吗?吃饭事小,你不打算抱我回去吗?” 我侧身一看,难怪,刚才这一阵折腾,竟把她的高跟鞋带整坏了。公主抱是不可能的,毕竟蔡子衿也是一百一的体重,背着她又不太雅观,她不愿意,那就只有吃了饭,再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慢慢走了…… 路上,蔡子衿问我:“你是什么想法?” 我就讲:“言行一致,你呢?” “暂不回答你,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样仿佛不太公平,我暗恨蔡子衿真是个机灵鬼。“喜欢你,就是黑凤梨,我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罐头,希望它永远不会过期。但这回事怎么讲清楚呢?由心而发,积久成疾,逼久会坏,所以直到某一天遇到你,就是不吐不快……”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这是她最大的疑惑。 “实不相瞒,我在图书馆已经等候你两个月了!我有幸看到过你的笔记本签名——为什么你最近都没有出现呢?” “我换地方了,在一楼……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陈当,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我说。 “哼,”蔡子衿笑了一声,“好久没见到这么自信的男生了,真可爱!” 眼见送到她楼下了,又问我:“嗨,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答,你谈过几次恋爱?” “only one——我不见得你比我更会。”我不服气为何老是感觉自己在谈话中处于下风。 “那我知道了,”走进大门时,她扭过头来又是莞尔一笑: “明天图书馆见。” 2 农历二月十八,在教学楼前的长椅上,我和蔡子衿见了第三面,她着一袭几乎拖地的长裙,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披在肩上,是褐黄色的,但两边各有一绺盘旋至后脑,用发卡缠在一起。她就端坐在那里,挎包放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傲慢与偏见》,翻至了大约1\/3处,见我来便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初来乍到,见她第一面,俨然觉得自己是偶遇了一位皇城公主,有一瞬间,恍惚如隔世,忽听得她问我,反问道:“今天,又要谈什么想法?”说着坐到她身旁,直视着她:“谈你的傲慢与偏见?” “不不,谈谈人生,或是梦想。” 听她这么一说,我陷入了沉思…… “谈谈你的学习情况吧?” 这可戳到我的痛处了,略一思索,我决定全盘托出:“说实话,我的状态有点迷——” “可以讲些细节吗?”蔡子衿刨根问底,“比如挂过科么?” “没有,哦不,挂过一科,去年平安夜,祖父病逝,我回去服孝一周,返校未来得及复习,把复变函数挂了,其他还好——不过英语差,一般62~65,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听起来你很皮,报考过四级了吗?” “钱交了,但是没过。”我尴尬地挠挠头。 “差多少分?” “403。” “啧!”蔡子衿仿佛牙疼得倒吸凉气。 “得了403。”我稍微纠正一下,并没能一缓攻势。 “那你考研咋办?” “考研……说实话,考研,我并没有定心打算……” 估摸着蔡子衿盯了我十秒。“不考研,为什么不考,打算毕业回家种田还是四海“闯荡”?我记得进校时上台领领航奖的有你吧,现在为何如此——(堕落)” 我大概猜出她结尾想用的什么词,我并没打算编一段谎话来欺骗她,说起也惭愧,高中只听信班主任的话,一味埋头学习、学习,倒忽略了身边很多事情,现在——我想我可能有一定程度“厌学症”,再也没有那份劲头了,打个比方说,那个时候我学习是零输入也能响应,现在却是零状态响应了。 我回应道:“大概两个月前,我还待在图书馆里啃着自动控制原理,从大一开始便准备着考研,我目不窥园,也不看手机,可是我撞见了你。” 蔡子衿若有所思,暂停一会儿,又说:“那你以后怎么养我啊?”伴随着一阵她格格的笑声。 第22章 悠悠(2) “什么?”我满以为她会嘲笑我。 “我说假如我以后跟你混,你拿什么养我啊?读书不算认真,又不考研,英语又撇……更不要提人生规划了对吧——我又不太会赚钱,学费、生活费全靠国奖和那个建模大赛的奖金来开支,你看我俩以后在一起,会双双饿死啊——听你室友讲,你连多肉植物都养不活……”说完又是大笑,蔡子衿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了。 讲真,虽然我和蔡子衿同在一所大学,但我真没想到她竟是自付学费的,我想起我还在工作的老妈,顿时心里涌起一股羞耻感。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冥冥之中,我感受到喜欢她也是一种责任,沉甸甸地压着我的双肩。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蔡子衿,我差点说,爱上你是我的错,说什么甘于平凡,都是懦夫痴汉! 蔡子衿笑够了之后,把书合上。“你有什么拿手的?” “拿手的?特长么?” “嗯,对,你特长,你现有的。” “我爱码字,我在我们校文学社小有名气,另外我的稿子在市级比赛得过两次奖。” “搞文学的?那个菜什么根文学社对吧?蔡子衿拿起那本《傲慢与偏见》,能现在给我写首诗吗?”她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充满了精灵的魅惑。 “那我献丑了——不要笑话我——”我看向了杏子湖面。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你的眼睛 是那青庭峰的湖水 我瞧一眼 动了凡心 自毁三千年的佛行 蔡子衿看着我好大一会儿,我问:“不好么,不好我再换一首。”却发现她别过脸去,脸上多了一道彩霞。然而,她又来刁难我了: “搞文学的帅哥,能混到小康吗?” “对不起,怕只能混个温饱。” “额,看你是个实诚人,还要想当我的男朋友的份儿上,别皮了,以后跟我一起,约会就到图书馆,有福一起享,有题一起刷,ok?” “欧克。” 3 农历,八月十五日,月饼节,去图书馆的银杏路——亦称情人路、虐狗路上,我和蔡子衿第几次约会来着? 蔡子衿又改回了她的双马尾,她在前面像个兔子似地一蹦一跳,两条发辫也跟着她上窜下跑,单肩包则由于合力方向的改变飘在了空中,系着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手拿大烟斗的绅士公仔,我终于认出来了,那不是福尔摩斯,却是小柯南。洁白的校服衬衣洋溢着青春的暖意,小小的黑裙子则彰显着女孩子的不羁,脚上是木质的凉鞋,据说很多女生寝室都有五双这样的鞋子,去年班长“搞传销”时极其火爆。再往上一点,就是一双纤细的长腿,光净净、白生生的,像出水面的两截莲藕,有些晃眼,但我细看还是发现了端倪,腿上还穿了白色的丝袜,极细极薄的。 人体有206块骨头,我承认微风拂动裙摆的时候,我不自觉多了一块。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漂亮呢?” 蔡子衿忽然停下,回头看我。“你说什么,难道就没有第二个词了吗?” “有,我觉得性感。”我冲口而出,并不忌讳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突然发笑,随之脸上的酒窝凹陷下去,还轻咬了一下嘴唇,有一丝诡秘。 相识这些日子,我已发现蔡子衿秀外慧中,聪敏过人,她的很多心思我都要斟酌一番才能理解,这次却没解对。我问:“何事发笑,难道不应该是性感?” 她示意我过去一点。 我向前一步。 她仍然示意。 于是我又走了五步,至此距离她不超过两步的长度,她盯着我的额头,终于说话:“你这发型是你徒手剪的吗?” 我想起来了,她在说我的头发,不提我倒忘了。“昨天在学校理发,年轻师傅问我有没有要求,我说,无他,只管剪罢。奈何我天生五官端正,天庭饱满,被理发师傅一着不慎,竟搞得像秃头一般,我说,师傅,既然如此,你不妨大处落刀,细心收拾,将我额头——作为男人的象征完整体现出来吧?……” 蔡子衿听了问我:“是不是黄色头发,说话带台湾腔的那个理发师。” “对的,没想到你倒有印象。” 蔡子衿义愤填膺,顿时生出一股斗士之气。“你跟我一起,找他理论去,上次给我剪成个什么样儿,这次找他一并算账去!可惜我的会员卡!”——转眼又呜哇地伤心起来了。 “算了算了,蔡子衿,他跟我说他理发也不容易,向来都是遵从顾客意见,可是顾客反过来却不满意——他问我剃个什么发型,我说平头噻,他问是否是鲁迅的那种发型,我说,算是嘛!他又说,为什么迅哥发型那么酷,那么硬,因为那是代表中国文人的骨气……哈哈,有点可爱啊。” 蔡子衿不满意我为理发师傅辩论,往下一瞧,视线停留在了我的脚背上。“你抽烟?” “这个……” 今天出来真的没注意,我的那双鞋曾经被烫过一个洞,不是我抽烟,也不是室友,我的鞋放在阳台上一周,取下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一个烟头躺在上面,我猜测是高层楼仁兄的杰作。 “个人形象呢?”只见蔡子衿翻着白眼儿。 “鞋子的事儿啊,我是真的抱歉,急着想与你见面,在寝室还能穿。不过头发的问题,我就是这个样子啊,身体发肤,父母所受,虽不是天生丽质,却也有血有肉有感情。个人形象这东西以前的班主任也时常给我讲,因为我沉迷学习,无法自拔,所以没时间整理头发,然后头发便像雨后的春笋,长了老长。他起初称我‘落魄的天才’,后来觉得是在夸我,改口称‘落魄的书生’。” “哦哦,是了,搞文艺的男生都得留长头发蒙面是吧,这样体现书生才情——” “是啊是啊,”我接过话,“我现在就是一个落魄的书生,等进京赶考高中状元,我便光明正大地来娶你。好啵,你要等我哦!” 我一顶嘴把蔡子衿气得不行,她举着拳头作势打我。 我便一溜烟躲开,跑进图书馆去。 隔得老远还听得到她的声音——“你别跑,看我不打死你,让你当落魄书生,让你当落魄书生……” 老实说,我的学习状态并没有改变多少,但效率倒自觉提高了,分数上体现得不太明显,精神状态绝对是良好,上课偶尔走神但几乎没有昏睡,更多的是放松娱乐而非奖励,把更多的时间拿去了运动,读书与码字。我想这是蔡子衿带给我的福利——最重要的一点,四级英语第二次就过了,487分,做梦都会笑醒,哈哈哈哈哈。 别人的恩爱有些高调喧哗,唯恐天下人不知,我和蔡子衿之间却平静如水,日复一日,但并非不起波澜。 次年,农历六月十八日。饭香小镇“家婆心”小饭馆,多时未见,小店已经换了装潢,米黄色的沙发椅,米黄色的幕墙,米黄色的餐具,米黄色的灯光,灯光反射到窗外,连那树上的枝丫、天上的云霞都被映成米黄色了。我望向窗外,灯盏如同挂在树梢,让我有些视界模糊。我想最终我还是失去了蔡子衿,因为那次聚会后她没有说再见。不过后来我想,我和蔡子衿都是独立的人,谁也无法拥有谁,又何谈失去。我们都是自己,不曾改变,所以有一段时间里,两人才互相补充。如果我们都一样。那我想倒没有恋爱一说了。 我们当时已经大三了,蔡子衿作为经管院乃至整个校内的知名人物,她做的课题、参加的大赛越来越多,最后她告诉我的是——“我可能会出国了……” 我没有答话。 她继续说着,不过出去就是为了回来,如果我回来那时你我仍单身,我们就…… 嘘!我用食指和中指封住了她的嘴。 第23章 迟迟(1) 1 老爷坟前并没有没有长出鲜花来,倒是坟上青草萋萋,有一株移植而来的万年青正在努力适应新环境。 我老爹买来的那一堆石头,已经搁在田里快满一年了,看起来像是遗弃的古迹,当时放置这些石头的时候都是预见性的字面向下的,为了延缓风霜日月对字迹的侵蚀,因为幺叔请申标先生看的期,却在五年之后,因为要考虑到五兄弟的生辰八字,为了不亏待后辈人,又要公平,这个期找了好久。我揣测这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吧,因为要同时满足五家人,所以延到五年之后也是正常的范围。我只是不解,老爹也是学这个的,有时还有人来请他,为啥就不能自己给老爷看看期? 有几个说法,一是算命者不能算自己的命,要避嫌,要守住天机;二是爹没有拜过师傅,没有拜师,何来出师?那就是业余爱好,野路子;其三:不管是否考虑其一其二的缘故,众兄弟也是不会请他的,爹本人就更不敢越俎代庖去老子头上动土。 我爹爱练毛笔字,写包封,爱看万年历和择吉通书,推算日子。而我爱码字写小说,爱阅读看作家笔下的世界,同祖归源,都是兴趣,难成大器。 一八年七月的时候正属于炎热的夏天,我奶奶步了老爷的后尘,两人高龄是一方面,老爷主要算是无人相伴寂寞死的,我想奶奶并不是因寂寞而死,她确实也死于寂寞。我要说的是她和老爷的两种寂寞并不一样,老爷在世的时候,奶奶经常跑上坎来骂老爷“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怎么还不去丨死呢?”那也算是一种打趣,相互的慰藉吧。如今一语成谶,她也就无气可使,老两口只能在黄泉路上前后呼应了。 狮子狗,吊脚楼,稚童溪边剥莲藕。中山装,狗皮帽,左擎铜杖,右执烟斗。有!有!有! 苦艾酒,冷烟头,七十六年陷渝州。朝起舞,暮荷锄,啖糠咽菜,热茶滚喉。走!走!走! 这次又搭了幺叔的顺风车,在路上碰着的,本来我没打算坐他车,也没有事先通电话,因为我自觉跟他们没啥话好说,感觉不亲。不过遇到一回也不容易,我就毫不拒绝地上了车。您说这人,贱不贱啊? 我家当门那丠田——就是埋老爷那丠外边半截是由四娘屋种起的,里面草木丰茂,掩盖着西瓜藤,只要细心翻翻,也能查出一两个可人的瓜来,但不一定保熟。我刚回去不清楚,看到有西瓜便准备摸一个冰镇,下午来吃。 爹那时站在老爷青青的坟茔上修补一个雨水冲刷出来的塌洞,道:“西瓜是你屋四娘种的哈。” 又说:“你拿一个也没关系。” 整得我有点尴尬,瓜蒂已经扭了一转了,瓜底青白色的皮子亮了出来,我朝四娘屋扫了一眼,四娘和幺叔正站在地坝的护栏边说话,眺望着清水河。我便打了声招呼。 我问爹:这田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他说是,里面尾巴半截又栽了些海椒和茄苗,还有青菜,但是行垄稀疏,苗质孱弱,种出了陶渊明草盛豆苗稀的风格。我又问他种没种大蒜小葱白菜,他说移步到庙板垭口就可见,葱蒜长得还不错,白菜嘛——有的包叶了,有的还需要成长……我看了看四娘家院子里的大白菜,包得尚好,一棵棵像白净滚胖的小子,摆了摆头。 倒是田坎角上的一株响壳李,刚好成熟,这应该是咱家每年除了柑子最有盼头的水果了。以前门口院子里有三株柑子树,后面砍了筑了地坝,原本坎上石头缝间的一株枇杷,也因为拉电线被伐去,然后硬化成行车路面。老爷手植的“利利儿”已经不多了,陈一念爱种些花花草草,又从并夕夕购回矮枣树和葡萄桩,我们于三月里下的盆,现在还没活出气候。活着就是最好的期盼。 那棵李树结的果有点毛病,爱长虫,熟透了落得满地都是,青红靛紫,散发出腐烂的果香。大概亲甜的果子都招虫,虫子找到的些许都是纯天然的。最好是等它白里透红,青黄相接的时候撸下来饱嗑一顿,可不敢当饭吃,桃饱李饥,这就跟嗑瓜子一样,过过嘴瘾适可而止。那棵树枝丫也脆,不敢硬掰,一用力就折。零几年的时候这土坎垮过,露出了树根,大人们也不敢上去。 我在树下望着的时候,满眼都是晶莹翡翠,觉得数量众多,上树一看,能勾到手里的掐指可数,爹说:“陈老二已经搜过两回了,我看到黄了他就在树下用竿子捅啊。”他这里说的自然是陈真宇,四叔父家二儿子,不是二伯父家那位。 我用衣摆兜了两把回到屋里,又拿了个口袋来,悉数掠夺一空,水一泡,有小半盆子。幺叔吃了两颗,也讲:“老陈家的李儿就这棵好吃!陈英伟最‘熊’(喜欢)吃这个了!”恰好他要回去,我就找了个袋子,让他带一点回去。他非要我抓,我就差不多留了七八颗在盆里,我老爷已经不在了,我爹牙齿已经快掉光了,娘这次不回来,陈一念也在学校,所以只留了七八颗。 当晚陈真宇家的地坝很是闹热,绯红的雨布下,100瓦的白炽灯烧得微热,原本是摆上桌子的,后来又撤了,为的是给道师先生腾地方,画上纵横排列的道家阵法。先生还是申标,不过我从未记住过他的脸。“游鱼破尘”的时候,先生带着徒弟在前边开路,我等一群孩子跟在四叔身后,在粉笔标好的方格子里来回转圈。四叔父还是说话算话,这次一直在扮演大孝子的角色,先生走到哪里,他就跪到哪里,手里端着釜中游鱼。我们后边跟着的人都站着,没一个要跪,当然我也不想跪,上次给老爷跪了之后,就打算再也不下跪了。娘给我开过玩笑,说:“老爷死你不跪,奶奶死你也不跪,看来以后我和你爸也指望不上你了。”我回应得更绝望:“不跪了,也不用请道士做法、乐师打闹台了,挖个坑,土一埋,从此天人永隔。”其时,老爹也在一旁,我以为他听了会不高兴,至少会把头扭开,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示,什么表情都没做。 我回来之前,就已经买好明天的返程票,因为晚上会有考试,然后再隔一天,隔两天,会有其他的考试。不像回来看老爷的那次,会有一个考试周,安排得相对集中,而且能请一周的假。经历完老爷的葬礼,回去考复变函数,还是挂科了,我的心里很难受,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挂科,就差了两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故意要拉低通过率,补考一般很难过的,因为没有平时分的加成,重修得等一年,所以这次我真不敢再挂了。总有人说,没有挂过科的大学是不完美的,我想说,去他丨娘的! 清早给奶奶告别的时候,我很纠结,像一个临时上场的演员背着台词努力发挥,我念道:“奶奶,对不起哈,我不算故意的,我晚上的考试,一会儿就走,甚至看不到你的最后一面,这次回来不管如何是做告别!”我念得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身后那两个跳来跳去的道士应该有印象,会不会认出了我。然后我给四叔说了一声,他听明白我的离开原因之后,先反问一声:“考试?”然后承接着感叹句:“那你去嘛!” 我背着包,逃得匆忙,一次也没有回头,我好怕有人在背后喊我。坐上火车的时候,我连打了三个喷嚏,不由得怀疑有人在暗地里骂我:“陈当这小子,读书真的读到牛屁丨眼里去了!” 第23章 迟迟(2) 2 当然,作为报应,这次的第一门考试我又挂了,起初我觉得是老师的问题,这只是一门类似于科普火车方面百度百科的背诵课,考堂上大家都在翻手机、抄袭,只有我等几个人坐在第一排,没有机会——另外我也有些不齿于这样做,但是老师就让我挂了,又差了几分,透露着一种无言以对的哀伤和某种被针对性怒气中烧。后面我好生想了想,怪不了老师,怪不了爷爷奶奶,这事儿还真是我的问题。毕竟上一回我也挂了这两门,算起来是第四次了。 如果真要论起没心没肺来,那我的小日子过得其实不赖!一边选择性遗忘蔡某某,一边在文学社团玩狼人杀,当女巫的第一回合就毒死预言家社长,然后去走马踏青看桃花,陪室友去水世界、欢乐谷浪疯。一个人去挑战了半马比赛,当了一回夸父,“临死”前两腿灌铅,仿佛看到了落日余晖照耀下的那片桃林,挂满了青翠翠、毛尖尖的果子,尚未成熟的样子。 我这边疯得没边,自由自在,老家那边又悄悄走了几个人。 垭口幺奶奶走的时候,隔周也带走了她心爱的狗,不是“小灰狼”,而是另一只叫“小旋风”的。老奶奶我不太熟悉,只记得年少和孩子们逛到她家,她给我们发过糖,经典的“小丫丫”奶糖。但她家的狗我肯定记得清楚,我和“小灰狼”“小旋风”关系都还不错,我们曾经是“战友”。童年时期,四害猖狂,一家人围着炉子说话的时候,旁边挂着的腊肉上可能就蹲着一只肥耗子。看着老爹用棒槌拍下的第一只硕鼠,我找到了新的作战目标。后屋养了一群鸡,每天放出来的时候经过堂屋,喂养时散落许多苞谷籽,每到晚上鼠辈们出来觅食,我准备了根七尺金竹棍,其实只能吓吓它们,我和鼠辈们的战斗就像灰太狼抓喜羊羊,汤姆猫逮杰瑞鼠,“除非它们长了腿绊。”两条狗子是自愿加入的,我在化肥口袋、洗衣机、桌子底下一阵捣鼓,他在门槛边儿候着,往往一逮一个准。 “这狗太老了,老死的!我几周前就看到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许吧,小旋风活了五年、六年还是七年,我记不清楚,但我觉得他是一个短命朋友,因为我用智能手机一搜索,才知道土狗多为中华田园犬,他们的寿命一般是12--20年。只能说比不得吧,土狗不是宠物狗,吃的是残羹剩饭,整日风吹雨淋,有时候主人顾不上,还得学会自我求生。说到此处我想起我家那只蓝黄双瞳的白色流浪猫,妹妹收养的,现在家里很少有人,我只希望猫跟狗不一样,她能照顾好自己吧。 印象最深的估计是是我家公,赶上了寒假,我陪老爹去守过夜,七天连轴转,不睡觉,谁熬不住了就去躺一会儿。屋子里气流不畅,生火的炉子冒出的浓烟一直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转,每个人都涕泗横流。守了一周,家公竟然可以起床了,说话朗声朗气,条理清楚。我以为他熬过了这一关,却像是寒夜里的一枚火星,乍然黯淡。舅舅红着眼睛讲,我没有守好他,阎王派人悄悄勾走了! 我的几个室友时不时也会请个一周左右的假回家处理事情,大家基本上心知肚明,回来的时候也不太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的一个就是文叔了,除了时间,距离也是最近的,住我家坎上。人如其名,文叔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早年做过村里文书,上山下坝跑断腿,他跟我们下象棋,讲他们在学校时的“崽种”行为,年轻人该怎么跳脱。 可惜天妒。七月里文叔被查出患肺癌,一家三口在水滴筹上求助,我也代表家里捐出我当月的生活补助。然后十月下雪,直落到人心里,父亲电我告知,人已没。一时怔住,不知所言,他们的离世那一刻我都不在当场,其实文叔比我父亲还要小五岁,再次望向天边的云时,我心生一阵后怕。 每个人的故乡都是天上的风,天上的云,和那夜晚的月亮,无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跟着,你一挥手,就可以感触,你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们像一面反射镜,照着赤子心。 3 给奶奶看的期倒是很近,四叔父也很痛快,年底的时候就把碑拼好装好,大金色的望山,很富贵气。大伯父和二伯父看得眼热,过完年也给大奶奶弄了一套碑匾,看在正月十六,过完十五就可以动土。 大奶奶的坟茔就紧挨着奶奶的坟茔,她已经在这儿躺了五十多年了,去年院子里几家凑钱从马路上结了条分支下来,所以现在奶奶的坟右侧的阴沟狭窄,看起来很拥挤。 立碑这天,空中下起小雨,我缩在屋子里,一眼都没出去看,但据爹说,围着的人不少,大伯父,二伯父与靖哥,四叔与幺叔,陈真宇也去凑了个热闹,帮忙抬了一把碑板。老爹那天其实准备躲场的,原本常老有约他一起去捡垃圾,当天有政府领导下来检查,所以他跟我合计,让我替他一替,估计他的活计是和砂浆,我也就答应了他。但头晚上他去四叔父家喝酒,跟大家一讲,便遭一顿捧头大喝,回来又畏缩缩地跟我讲,明天走不脱啦!还得去挑水。 要说这五兄弟呢,还是要数我爹老实,我拉开帘子露出一条缝,看到弓行而上的马路面,高悬的外马路牙子挡住了施工的地点,我只看到老爹挑着一双担子时不时地抛头露面,还有他们在现场的交谈。 老爹担完最后一桶砂浆之后,把皮桶放回四叔家的猪圈楼板上,这时候众人也嚷嚷着过来,我看到二伯父扛着钢钎踩着筒靴鞋先行冒头,我就赶紧拉起帘子闪开了。 一分钟后,隔壁轰地一声,我以为是山城发生了地震,吓了一跳,瞥了瞥自己的房屋完好无损,便出去看外表面,也无恙。几位叔伯正从我家那猪圈旁路过,有的在前,有的在中间,有的回首观望,有的已经看够。我也跑过去瞧了一眼,其实我家那猪圈早就拆掉了,现在只剩几堵墙和平架的水泥板,有什么看头呢?而且我有时也会把它当做垃圾场来用,什么脏水、污水都往里泼,塑料垃圾也堆在里面燃烧。配合底下天然发酵的野水,靠近的人都有统一的直观感受——那就是臭不可闻。 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四墙中间的间壁倒了,露出新的接痕。我觉得挺奇怪,它早不倒晚不倒,倒得挺是时候,我扫了扫几位叔伯无辜的表情,只有二伯父捏着钢钎下坡去了,头也不回,背影决绝。那时候,我爹也刚好从下返上,他其实也听到响动了,看着擦肩而过的二哥,刚劳作完的两兄弟没有搭一句话。 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将近六十的人,路过一座已经废弃的猪圈,突然眼见心烦,意念涌动,手中钢钎出手,掀翻一面残垣。我的心里当时就起了一道过不去的坎,觉得二伯父的做法有些欺人太甚——猪圈如您所愿,已经拆了,但现在您跟一道间壁过不去,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不是生活不如意便是脑子不正常。我想我爹心里原本是不动声色的静湖也被扔进去的石头溅起了波澜。 第24章 牛仔(1) 1 时间转得飞快,一天就是一圈,一年也不见个影子,我和蔡子衿的故事好像就这般无疾而终了,那天在外婆心饭店吃完分手餐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她把背包上的绅士公仔留给了我,我本来不想拿着的,怕以后睹物思人徒增悲伤。 但她跟我开玩笑说:“我不是不回来了,出去就是为了回来,我也希望你一个人的时候依然可以高度自学,永葆初心。” “当然,一个人接受高等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让家乡摆脱贫困。”我开玩笑道,“要不把你的背包也留给我吧!” 蔡子衿倒是愣了一下,说:“女士背包你也要啊?” “那就给你吧!”说罢她去倒腾包里的东西。 我连忙解释:“纸巾,开玩笑的,你赶紧去吧,你已经留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最美好的回忆。我不能再拿你的包了!” 今天的蔡子衿有点轴,行为有点虎气,她问:“为什么不要呢——你的背包难道不是个感人的故事吗?” 啊,你的背包里装的难道不是满满的遗憾吗?我说:“分手应该体面啊,我怕它成为我身体的另一半,然后——陪着我腐烂。” “我再说一遍,咱俩不是分手!”蔡子衿有点生气了。 我脑袋里有点懵,像被人丢了个炮仗轰了一下,我想起了我的初恋,那个女孩曾对我说:“如果没有某某某,我就跟你在一起!”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淘碎了一切东西。 “嘿,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希望你现在可以如实回答我了,我是你的第几任?”突如其来,我想起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 “前前前前前前前……第一任!” “什么?”我皱了皱眉头。 “第一任。我说你是我的第一任男朋友!”蔡子衿捏着双拳像一只发威的小老虎,只怕声音都传到隔壁两桌去了。 “好!”我打住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你干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等你回来。” 蔡子衿和我拉了钩,我吻了她的脸颊,看着她白皙皮肤下纤细的血管,数着她遮掩柔情的灵动的睫毛,然后把她一头过渡黄的瀑布归拢到脑后,再次以我的额抵她的额。然后我发现尴尬的一幕,我无法碰到她的额头了,目光扫回脚背,她穿了一双“恨天高”。 “回去的时候走慢一点,我不能再陪着你了!” 这话说得挺悲壮,像是我离开了她,而不是她要离开我。如果此刻要挑一首背景音乐,那我想应该是《大约在冬季》比较配。我沉默着,像头蛮牛一般背道而驰,眼泪刷地一番就洗了脸,不敢回头再看,担心西北来风把我的眼泪吹着漫天狂飙。 “喂!”身后传来蔡子衿的呼声。 我不得不狠狠擦了一把脸颊,转身去看蔡子衿,脸上强行写着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开心得掉下眼泪。 她挥了挥那个身着大人模样的柯南,说:“这个你留着吧!你这个状态我很担心呐!” 我很遗憾地解释:“我没有准备东西送给你……” 她走了几步过来,把公仔塞到我手里,讲:“拿着吧!我也很遗憾!” 别无她法,我嘱咐道:“读书,加油!” 曾经大学里最美好的回忆是打游戏,现在则是蔡子衿,都好像和学习深造半点无关。不管怎样,应届毕业工作我已经体验过了,现在不妨走走方案b吧,我试着去追寻蔡子衿的步伐,她在我的前方,就像一道光。你们相信光吗?反正我是信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从方案a里知道,至少老爹老娘在我工作后的五年,身体情况都还是不错的。所以,我有必要花这段时间去替我的子女,替我清水镇的大好后生去探探路,去看看名牌大学硕博毕业出身的待遇会不会上几个台阶? 我所做的白日梦到这里快结束了,生活的转折总是在悄然发生,自主学习坚持到现在终于走火入魔,快要翻遍了整层楼的小说、哲学史与厕所读物,再也不敢踏入上层楼,去攻读我该读的专业书。遇到蔡子衿之前我和自己玩的是慎独的游戏,一场禁欲的修行,格物致知。在她离去之后,我似乎已经破功了,图书馆里全是她的幽灵在翻书,脑子里也是她的影子飘来荡去,像个白衣女鬼扰乱着我的心绪。我觉得图书馆已经失去了神圣的庇护,这个地方我快待不下去了,有一天去旁听了一节曾经最讨厌的教授的课,哎嘛竟然觉得真香! 我一直在尝试着联系蔡子衿,可惜啊,她就像那泥牛下海,杳无回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或许是国外没有5g吧,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故作清纯的蔡子衿给耍了,心里定性她是个爱情骗子的时候,有点过意不去临走时她那天真澄澈的眼神。然后又想到她说我是他的初恋,释然了——初恋,不就是给别人家的对象启蒙启蒙吗? 两段大的感情几乎都用尽全力,我想我是很难再爱上下一个女生了。试着想考出国去,到耶鲁,到伦敦,或是华盛顿寻蔡子衿的芳踪,为她添香夜读,做她灶下老翁,想来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出国是不可能出国了,这辈子感觉都没盼头,曾几何时,我初中的政治老师在课堂上问过我们前座几个人——谌唐,出不出国?谌唐?王相雨,出不出国?王相雨?陈当呢?那是一个很严肃的中年男人,常年穿着花衬衫,喜欢在办公室的楼道里练习探戈舞步,会一本正经地讲着笑话,博取同学的笑声,但他自己从来没笑过。我必须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他。那天他突然问我出不出国。我觉得是个圈套,也许他在测试我对祖国的爱,政治正确性什么的。所以我沉思了一会儿,他就一直用坚毅的眼神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于是我谨慎回答说,不出。 第24章 牛仔(2) 梦醒之后,汗水已经在床单上溻出我的模样,应与噩梦无异。我一个人静静思考着,好像是在追忆自己的似水年华,一点也不惊讶于蔡子衿、政治老师或是第一次上学碰到的某件小事,因为—— 孤独的时候并不需要刻意记忆,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日子,往事就像数据一般来回流淌。 觉得自己过得最孤独的时候,是和全世界都断了联系,被世界给抛弃了。没有人再记得我,更没有姑娘家融入我的世界。也不,至少陈真宇这小子每隔一段时间便给我发一遍“好友邀你一起开黑”,但他不知道那破游戏我家的猫都不玩。至少我妹还记着,qq上有个功能叫坦白说,我之前无目标轰炸联系列表的时候也玩过,包括那些老师也不可幸免——某一天来了一个妹子在上面跟我开玩笑:新的一年,要在一起吗?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白羊座,文字末尾附带惯用的幽灵表情。我就毫不客气地回文:臭妹妹,乖,早点睡。 回头我又每天打开“网抑云”,一边听歌一边翻看那些让我感同身受的评论,还复制粘贴了一条文字:如果你不找我,我决计不去打扰你。如果你有事求我,哪怕我俩阻千山隔万水,我也漂洋过海来看你。还骗得了2000多个点赞。 有一天埋头惊醒,突然记起初中的一个哥们儿来,那时候一直麻烦他用两块钱的u盘给我下歌,那种u盘是一次性的,每次下载后他都再买一个,可是一毕业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想起他加过自己的qq,便搜索出来打了声招呼:平哥。无人回应,过了两个小时又发:平哥,突然之间,不知为何,好他娘的想你。再发:突然想起你了,叫你一声。然后翻他的信息,一脸震惊:卧槽,平哥是凉山的?卧槽,平哥上次发动态还是在初中?再一看,他甚至都没在同学群里。 不知为何,那一次我的孤独好像疑难杂症被医生药到病除。要是我得知平哥经常发动态,身边朋友成群的话,可能就不会开心了吧——说得就像被世界遗忘的不只是我,而朋友是为了索取才存在的。 最后一年的时候,我开始着手我的毕业论文,上半学期就去找了指导老师,所幸是他早已经准备好了题目,而我则选择了最为熟悉的一个,既然已经做过一次,这次加些细节,丰富部分功能即可,算是偷了懒。下半学期我重修着大二上挂的英语和信号系统,下学期挂的科目必须下学期重修,也就是得等满一年,可是我大三搬来老校区,独来独往,与组织相当于失联,全然忘记了这一茬,大四被教务处通知的时候,有点梦里不知身是客,衰神又要重出江湖的感觉。 我换上了新买的牛仔裤和衬衣,准备去面见新换的辅导员。于湖滨路上看见了无数的学弟学妹,俊男靓女从我身边经过,夕阳洒在他们打篮球奔跑和出入成双的身影上,都是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的样子,不由得感慨自己是个废柴师兄了,穿得像个牛仔,没有一点牛气,活得像猪一样。 2 快要走之前和室友们偷偷吃了个饭,得知他们绝大多数在找工作,我有点犹豫,本来想沾沾学霸戴先生的喜气,当研究生去,但是走出考场,我又毫无自信,这一年多以来的日子过得糟心极了。一个人的读书是读书,两个人的读书当然也是读书,但是再变回一个人的时候,就不是读书了。我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我走了很远的路,吃过很多的苦,终究创业未半,误入歧途。杰少已经不是那个自带鼠标去上网的男人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都知道他交了个漂亮学妹女朋友。饭桌上他还问我,你的洛神去哪儿了?听得我喷了一口茶。 阿星举起茶杯,带着神神秘秘地微笑问:“你们觉得,咱们中间谁会是第一个结婚的人?” “啊?这个问题!”银豪摸摸自己的圆脑袋,感觉有点凡尔赛,“我认为肯定是你跟杰哥呀,你们都带女朋友见家长了嘛!” 阿星赶紧摇头,给我们阐述其中的道理:“应该不会是我,正因为见过家长,并且家长已经接受,所以得往后搁一搁了,我的计划也是在读完研之后。” 我听明白阿星的意思,笑笑,说不出话来,咱俩根本不是一个进度条,我是反着跑的。 众人纷纷把期待的目光砸向杰少,只见他羞涩地扭开脸庞,迷之一笑。 唐老鸭说:“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儿!” “耶——”阿星一副解密了的神情,突然指着龙哥说:“我觉得龙哥应该是第一个结婚的人。” “嗷?”银豪歪头一问,“又迫害我龙哥,为什么总是无辜躺枪?” 龙哥也和我们打游戏,但平时话极少,我们不cue他,他一般不会理睬的,现在是无奈接过话筒:“滚滚滚,我肯定不是第一个,我丁克!” “当儿呢?初恋还有联系吗?” 靠,我心想,什么鬼,哪壶不开又提哪壶,专浇我一头雾水。“算了,咱们喝点酒吧,”我提议,“往后想见各位难了,咱一瓶山城,点到为止,烘托点气氛。” 杰少一听喝酒就乐了,叫了两捆啤酒,先给我整一个:“团支书,陈部,辛苦了!” 杰少一瞧就是那种高情商,天性又乐观,我觉得日后他应该混得比我们多数要出息。那晚上唐老鸭喝得最多,醉意中释放真性情,又干掉了两捆,然后是被我们抬回宿舍的,一直在地板上打滚,丢尽了洋相。 不提蔡子衿了,晚上也没睡着,我还是决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所以连续两周跟伙计们去逛了逛听了听看了看鱼龙混杂的校园招聘大会,来的哥几个都不是身怀绝技的那种高手,简历还是套用的模板,上面写满了自己当临时工赚外快的工作经验,精通excel、ppt、word等办公软件,还有ps,擅长跑步打羽毛球,能入眼的奖项基本没有或者说毫不相干,唯一的优点是坦诚,勤奋肯吃苦,这就是应届生的好处。 第24章 牛仔(3) 他们连续带我去的几家都是建筑单位,杰少老爹是干包工头的,他的意愿比较强烈,我本来想以一个老油条的身份劝退他们,年轻人喜欢冒险是好事儿,但是没必要把自己赌进去。杰少说:“咱几个只配来这样的,技术岗位也去看了,通信工程,打代码的多,会python的优先,而我只会游戏开挂。” 让人哭笑不得的同时又黯然神伤,我说,其实我自己也是个废物啊,如果当时坚定一点,现在就大可不必来这熙熙攘攘的市场插标卖首了。 第一家是煤矿企业,只来了一位hr,想拉我们去管理设备,工资三千出头,大家一听这个数都有点发笑,还有点泄气,许多没听完宣讲就跑了,杰少跟我开玩笑道:“往后可不敢讲自己是挖煤的了,干这行都养不活自己。” 后面又面了一家西北大厂,主要从事电气化作业,月薪四千五,有五险一金,吃馒头也能接受,目测还不错。哥几个就把简历交了,面试的时候,除了挂科的问题,都还算顺利。轮到我的时候,问及我父亲,我如实相告,对方估计嫌我父亲年纪大了,有犯病经历,怕有个三长两短造成不必要的负担就把我刷了。如释重负的我走出图书厅一边恭喜兄弟们,一边又问他们:“确定了?”黄老板点头说:“是,太特么烦呐,就这么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杰少举棋不定,踌躇道:“我觉得太突然了,多看几个,比对比对,几个人一起去最好!” 第二天快到晚饭点的时候,听说来了一波招聘方,杰少又拉着大家去逛,是铁道的几个局子还有搞科技产品的,我们就没敢往高端的口进,进门一打听是五十局,我就想开溜。杰少见我神色不对,一脸惊讶地问:“咋了?”我说:“这碗饭恐怕不好吃。”他还是悠闲的老样子:“看看嘛!”我说:“我跟你打个赌。”“赌啥?”“一会儿我直接反问他们几个关键问题,他们肯定没法正面回答我!”杰少一下子提起了兴趣:“陈鸭儿,你敢问?”“问就问!” 来听宣讲的一共不到十个,还分组进到隔壁的小房间,格局一下子就变小了。我和杰少还有一个叫“李云龙”的在一组,一男一女两个面试官,瞅着都还挺年轻的,轮流看着我们的简历,男的背上衬衣被汗水打湿一块,女的脸色酡红,似乎是不适应山城的高温。先是一分钟的自我介绍,这个基本没问题,我就按着简历写的来,把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他们那里去都说了一遍,就是不讲希望你们给我个机会之类的话,甚至还稍微表现出一副傲慢样。 “你为什么来参加我们的面试?”男的面试官问。 答案不是很明显么?我心里嘀咕着。 “混口饭吃?” “混?作何解?” “就是‘自力更生’,养活自己,爹妈已经管不了我了,我打算出去谋生。” “嗯,你觉得自己有哪些优势可以获得我们的offer?” “无他,唯勤奋耳!” 我竟然看到他似乎点了一下头,这让我感觉欣慰,因为面试官给面试者的信息一般就是反着来的。然后他擦了擦鬓边一把汗,看得出很赶很急,说:“你先出去吧,在外面等一会儿。”于是我转头看了看那位女面试官,她全程都没有发话。 直接gg了可还行,但我承诺帮杰少套几句话出来,于是连忙举手:“我能提几个疑问么?” “提啊!”男的本来已经往下翻另一份简历,这下暂停。 “贵公司的工资怎么发的啊?” “一般每月28号发,五险一金,吃住全包,工会发福利,公务都报销……” 我小心提示道:“大概有多少呢?” “四千多一点嘛!我们已经写明白了!” “有四千五吗?” “差不多。” “那这四千五扣除公积金,每个月是不是就剩三千点点了?” 男面试官又说“差不多,刚开始是比较低,但后续成长性还可以。”,我穷追不舍,又问:“你们能按时发吗?会不会拖到年底?” “每月……28号呀。” 可能他也发现我话有点多,仔细端详了一眼,问:“你是应届生吗?” “如假包换,今年七月准毕业,咋这么问呢?”我应该没有漏出马脚。 他突然发现我的简历上一点特别之处,于是另起炉灶:“你还写小说呢?” “写过。” “多少万字?发表过吗?啥类型的?” 我觉得这场面试开始有点意思了,正好说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就顺着他的话讲:“最近一本写了有十几万字,在看舞集团发了,不过又被封了,因为我打了标签是悬疑和灵异。” “是终点吗?” “不是终点,”我耐心跟他解释,“是和终点同门户的那个网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吃文不吐骨头的小破站。” “哦,我平时也爱看小说,你加我个微信,发给我瞅瞅。”说着真的拿出了手机二维码。 这一手骚操作让我变成了丈二和尚,加就加吧,无非是想白嫖我的“禁书”,我心里一乐。扫码成功,备注,同时开口:“李哥,咱这工作平时具体都做些啥呢?” “你是通信工程专业的吧?” “对啊!” “就是……你们通信相关的嘛!” “那会不会有空也叫我们去扛水泥袋子呢?我听一个叔叔说过——” “你放心,”他举起手臂晃动,有点激动了,“招你们这些大学生过去就不是干这活儿的,什么挖沟、卸货、扛水泥,另外有人去做!咱有劳务外包!” “哦,”我恍然大悟吐一口气,“那我没有问题了。” “好吧,出去等候几分钟,下一位。” 我转身对着杰少眨了个眼,他的眼里笑意都快收不住了,我走了出去,带上门,然后静等他们的消息。 我心里打算的就是给面试官留下不良印象,让他们知道我是根“老油条”,这场招聘自然就凉了。我可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第二回。 但几个人一起出来,面试官宣布我被录用了,那个女的又发了一份合同让我签,我自己都懵了,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一眼杰少,他悄悄对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我知道自己没法解释清楚了,连合同也是那俩hr催促着签的,他俩监督着就差说,我们很忙,还要赶去吃晚饭,你就快点。那种被自己卖了的感觉越发明显。 “那你还签?”杰少问。 我也只是搞个备选项,我要去“认真”准备考研的事项了,考不上就去上班,虽然这个工作不喜欢但好歹还能换,我不嫌手续走流程折腾。 第24章 牛仔(4) 3 遗憾的是,我又扑街了,既没有考上理想分数,更不想二战,甚至差点大四退学。 在发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前两天,教我英语重修课的王老师在群里发通知:有的人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到现在都不交试卷!不想毕业了呀!我看了看,屁股一沉,耳边响起《长歌一曲》——每次听到你,总是大风起,那份名单中有我。 于是我赶紧联系了这位任课老师。由于是线上授课,所以我们素未谋面,但听得出小王老师是位年轻的老师,有着男播音员的音线。可能也正因为资历浅短,才被安排过来上这份网络课。从他平时的语气来听,对我们这群大四还在上重修课的人是非常不屑的(毕竟英语课在大二就结束了),他觉得我们是垮掉的九零后,是扶不起的英语怪咖,他每次上课前会爆料我们之中没礼貌的家伙,要么觉得自己很强(既然英语耍得很溜又怎么会挂科呢),要么来请求甚至威胁自己(别试了,没用,老师今天软硬不吃,就不抬你一手),每次都能讲得义愤填膺,群情激昂,然后话题一转,说,我们接着上次的课文讲。 我如履薄冰地候着,忍不住打一个喷嚏,小王老师冷了我三十分钟,好歹回复了:“你自己交没交,都不清楚吗?” “交了呀!”我十分肯定地讲,由于是网课,王老师布置的试卷其实就是两篇作文,说起水字数,那可算我的强项,第二天就呈上去了——怎么会没有呢? “你确定你选的是提高课程吗?”小王老师问。 这句话让我有些懵,也有点破防,赶紧翻看了自己的课表,哎嘛,我选的是拓展课程?! 我赶紧给王老师解释:“当初选的时候可只有这一个啊,不分什么‘拓展’还是‘提高’的,我挂的提高课,那系统里怎么会出现拓展课呢?” 又是十分钟的霜杀雪埋,严冬仿佛冻到了我的脖颈,小王老师说:“我其实上着两门重修课,现在看来你确实是选错了课,也没交对应的考核作品。” 我沉默了,犹如被人当头棒喝,眼前天旋地转。 “你咋办?”小王老师问。 还能咋办,拿不到毕业证,用结业证去糊弄糊弄爹娘?我做不到。低声下气向王老师乞求,能不能帮自己糊弄过关,就差这一科了,我也做不到,还有伤他在课堂上做的那些激情澎湃的演讲和针砭时弊的讽刺。 “王老师,明年这个课还是你教吧?”深思熟虑之后,我平复心态,小心翼翼问道。复读一年,一边二战一边取证,我心想,再也不可能有选错这种事情出现了。 小王老师停了很久,又问:“你心里一点都不急的嘛?” 不急?我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快把自己烫死了。 “你想不想毕业?” “肯定想啊!”我似乎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去找找另外一群里发布的公告,题目在里边,但你别找我要群号。” 这小王老师挺会折磨人的,他帮了我,但又没完全帮,这仿佛是针对我的最后考验。我记得几个月前在班群里转发过一个链接,上面是重修课的群号,可是当时关于英语的还没更新。现在去翻,刷过无数条体温报数的消息海洋,总算找到了,可是仍然没有提高课的群号。我又想到室长银豪,他和我修同一门课程,可是一问呀,他真的是拓展课,而我是提高课。罢了,罢了,觍着脸去寂静已久的班群里发个红包,又问了一番,诶!还真有人知道!加进那个群一看,题目都一样,但是由作文改成了拍视频复述和一分钟的简介。多损啊!小王老师! 当我把马赛克画质(题目要求100m以下)的视频发给小王老师的时候,他发语音:“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愣了一下,臣下驽钝,请小王老师明示:“什——么?” “哎,你就没有感谢我的意思?”他的语气显得欢快起来,好比农夫救了白眼狼后的那种无奈,“你们都是这样,对老师的帮助,觉得理所应该的吗?” 我尴尬了,我原本算计着拿到证书我就马上去给王老师道谢,要是拿不到我也就只当他路人了。可他现在这么一说,我倒警觉起来,怀疑他是不是要在学位证这件事上拤我,暗示我给他点“礼物”。我当时脑子忙得乱糟糟,一边想表示诚意,觉得老师不可能平白无故帮我,但心有不甘,一边则认为小王老师应该不是这种人,我塞红包反而事倍功半。 直到他又演讲了一番之后,说道:“哎,你甚至没有一句‘谢谢’要对我讲吗?”语气里可以说是相当失落,上辈子杀了猪,这辈子来教白眼狼。 我恍然大悟:“谢谢”。 “谢谢。” “谢谢!” 毕业之后,我一直想加小王老师的qq,想给他发个红包表示一下,这次我是真心的,总觉得一句谢谢不够弥补,他当然没有同意。后面在奔驰的火车上加上了他的微信(他在qq群里发想交朋友的可以去),还笑谈了一番,我又发给他一个红包,他当然没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市侩气势利眼说的就是我了。 以上可算是我的黑料,也是低情商的佐证,我全家都比较低情商。 低情商的另一坏处,那就是不受领导待见。 我早知道那家公司不咋地,和辅导员曾经的对话也暗示了“前途无亮”。 慈眉善目的辅导员问:“你确定去这家公司?” 我诧异地看她一眼:“确定。” 要给自己打个问号的。 “不改了?” “不改了。”说实话,走出办公室,我就有点后悔,但我就是要“二进宫”,趁着年轻去干点冒险的事。换言之,我在命运面前认了怂,我一路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好像改变不了什么,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因为老爹的心急而阴差阳错选择这所大学,又差点无法毕业,都是命中注定和咎由自取。重复读档总是会整出点幺蛾子的。 第24章 牛仔(5) 4 只管走!不要回头!没有车,是慧茹姐送我去火车站的,她是新手,说还没往这条路走过,有些生疏。路上有红绿灯坏了,我们停下来看了好久。 在岭南总部开了五天的会,在填项目志愿的时候,我看到了海外分部,部长连哄带骗说有三倍工资,我并不相信,但我也签了名,我抱着一丝希望去寻找蔡子衿,都是出国,万一某一天就成了夏日海滩上同一杯啤酒里相邻的两朵泡沫。 可惜了,疫情严重,海外病毒变异强化升级,下海计划不了了之,第二天我便被调去了nmg。与我同行的是另外两个小伙子,小康社会和大王。内蒙民风淳朴,好客斗酒,项目部的领导得其精髓,一见面就喊去饭馆吃羊肉喝汾酒。另外有一个师兄叫老王,我叫他开饭的时候,他连连摇头。 历史何其相似,我知这酒局里面的水深不见底,我把握不住,所以表现得极其猥琐,领导喊喝我就举杯一抿示意,大口吃肉从不拘束,小康和大王都比我小一岁半岁,敬酒这种危险的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做吧。但是耐不住财务和曾主任撺掇,一个演红脸一个演白脸,双管齐下,而且大王那边看小康已经把领导部长和主任挨个敬了一轮,早坐不住了,我心里一凉:没得跑! 但我还是幽幽地表示了一句:“我喝不了多少——” 话没说完已经被财务抢过去,擦擦嘴对我教诲:“小陈你刚来就装傻充愣,哪个年轻人不能喝两碗的,我们读大学的时候都是偷偷跑出去喝。今天呐,让我们探探你的底!” 我说:“我醉了。我大学没喝过白的,兄弟们都一杯,点到为止。” 他又抢我话:“哎哎,你没醉!你要是醉了你就会说‘内蒙是你的’了,对吧?你说!” 我抬起涣散的瞳孔,透明酒杯如镜反射出眼中奇异的光圈,酒桌上起了雾,不只是沸汤蒸出来的,锅圈外全是透明的浆白色的大雾,是酒的是肉的也是火锅的。我似乎看到老总看着我在笑,希望我表示表示,再看曾主任也在微笑,像是在鼓励我的意思。我觉得表现的机会到了,毕竟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不成功就成仁,好歹也和老爹对饮练过几盅是吧。 三两黄汤穿肠而过,都滞留膀胱里。但我没敢去厕所,因为没有人带头。如果放松回来,还能当两分钟的战神。 我转身又对两位兄弟说:“我们一起来的!我不如你俩能喝!如果等下我栽了,你可要带我回去!” “行行行”,小康答应,也是喝得满脸通红,“你息一会儿,坐下息一会儿!我会带你回去!” 一语成谶,说倒就倒,举完杯站着直接趴到桌上,两肘搭着想不被这酒桌迷雾冲走,可是拂掉了筷子,为了去抓住筷子,继而跌到地上。小康见势不对,闭着眼睛抹了把脸,从桌外绕过来,先把椅子挪开一点,再把我扶起来坐着。我仰面朝天靠在椅背上,自觉不妙,胃液上涌,然后整个脑袋带动身躯几乎往下翻了180度,闭着两眼,“哗”地一声吐了出来。 那一下真的很爽,吐得酣畅淋漓,老总刚好坐在我左边,我喷了他一脸。 我连那位去我们学校招生的hr面都没见着,虽然还保留着他的微信,但是一年多以后趁着酒醉才和他寒暄两句,他也没问我要小说。 一周后,我被派遣到怀南驻守办公室,同伍的还有一个姓史的工程师,也是九零后,我们要所担任的角色是乙方,项目部把揽过来的活儿转包丙方,但是收了甲方的首款并没有回款给丙方,丙方压着最后的工程量,拖着工期,我们则负责安抚丙方的心,接受甲方爸爸的律师函和通缉令,大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从六月拖到年底。 当闲人吃闲饭的日子不好过呀,它和上班摸鱼又有不同,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已经过时了,观影打游戏似乎方为主流。史工公然掏出手机,排位上分,之前还有另外一位尚工驻守在此,史工和他还能并肩作战,只需要轻轻一句“来两把?”便可接到回复“来两把就来两把!”尚工走后,史工觉得一个人玩得不痛快,问我耍不耍,我说不会,玩过两把寒冰,当场把他吓退,他便排除了我会坑他的机会。端游倒是玩一点,可是键盘都被我抠烂了(主要是e键),为了打字买了个键盘。后来每当timi声起,我还是忍不住放下身段,打开电脑,取今天的首胜,我们在不同的朋克世界里寻梦,与乌合之众一起娱乐至死。 不久过节,史工回家去,差不多半个月,便只余我一人,天气炎热,又经历了停水停电的轮番洗礼,玩游戏不再能怡然自得,往往打完一把汗流浃背,我索性推开窗户,迎接来自五楼高空迅猛突脸的自然风,吹得很舒服,也吹得脸有点鼓。一楼是汽车维修一条街,虽然远离繁华,却是南来北往大货车的必经之地,所以门面生意倒也火热,打气过程中传来的梆子声持续到晚三点更是常有之事,往前两百米是殊途同归的分岔路,一条90度转弯,一条120度转弯,我常被轮胎摩擦的声音和远光灯探进室内叫醒。楼宇最右边有一家游泳馆,泳池在办公楼背面,从厕所窗外凭栏远眺之际,可以见到齐马蓝的遮阳布以及隔壁的厂棚,或许整面楼倒下,正好可以将泳坑填上。过了六月中旬,窗外开始有音响轰鸣,摇滚与民歌贯彻整个下午,这其实是游泳馆招呼客人的方式,我无聊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过无数的俊男靓女,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我就转而去看天上和远方的景色。我也去泳池里泡了两回,像只青蛙游来荡去,感受夏日的派对,可是想起一个月前夜雨涨池涌出来的一阵蛙叫,游泳馆主人拿着扫把和水枪滋洗了一周,我就有点恶心,所以没有第三次。 第24章 牛仔(6) 还是感觉太寂寞了,好像不是来到了工地,而是蛮荒无人的西部世界,我买了一瓶牛栏山,不敢喝,每天下班前拧开,闻一鼻子,已经醉了。往往这个点还有许多儿童留在池子打闹,不知为何,孩子们戏水的声音一起飘上五楼传到我耳道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到了海边,有无数的海鸥在鸣叫。然后重新拾起笔头,去构筑另一个世界,想象另一种可能——每天码不到500个方块字。窗头一直有一只壁虎观望着我,我不清楚为什么它会一直待在那里,窗户并没有关过,我赶了它几次,可是在打字和吃东西的间隙一抬头,又会发现它在那里。这个时候,大学里的文学社长邀我加入他创建的文学组织,主要经营着两个公众号,一个b站账号,qq看点和微博等平台也酌情推送,甚至注册了商标。我当然很乐意地加入了他们,一边带薪水群,一边摸鱼创作。 很可惜,这种孤独寂寞但是优哉游哉的日子好景不长,项目部有新的标,最后两个月我被光速召回寒冬凛冽的大青山。大王和王师兄已经在那里驻扎了两月,一摞摞信号水泥基础都出自他们的手。彼之时正是用人之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牛马与牛马挥洒青春,我去之后陆陆续续又调去四十几号人,好不热闹。 人多了,坏处就显现出来,我和大王,王师兄以及另外两个民工组成五人间,我在上铺,感觉床随时会散架,我的一举一动——写字,抠脚,打射击游戏都能引起床的晃动,好似波浪里的行船,而我不抽烟,却接收着来自底下的烟熏火燎,我躺平了坦然接受每一口上行的二手烟,感觉自己像一块腊肉。 我们早出晚归,五点多钟起床,吃早饭的时候一人端一锡铁缸子,下饺子般挤得后一个脚尖擦前一个脚后跟。三十来号人,里间作厨房,外面空了一间作业间,其他两顿的时候各自找座落稳。 用过早点,于朔风中站成一堆,等待吞吐能力可观的面包车,一边缩颈跺脚,一边插科打诨,去驼峰中转一天,像个修行的苦行僧,精进拧螺丝的艺术,欣赏钻与焰的暴力美学,讨论打眼的毛边加工处理微操,以及稳箱盒的操蛋哲学。大家来时都挺硬,不久之后就硬挺,开始怀念起以前六点半上早自习的读书时间,然后回到家里即使睡到十点半也没人喊。 房东喂了一群狗,换句话说,我们是和狗住在一起的,路上到处都是狗的排泄物,干的,稀的,泼的脏水还没流远就冻上了,里面的油物如同琥珀里的蚊子,曲延向前,又像某种干尸的爪子。门口躺着一地冻得僵硬的馒头窝窝,这是是正宗的“狗不理”。人好像也变成了狗,丝毫不想改变环境,没法把这个地方当成家里,厕纸堆满了整个角落,湿的,干的,臭的,脏的,还有看似无色无味的。一个厕所根本不够用,所以外面那个露天公厕派上大用场,由于寒风凛冽,微生物不宜存活,四十几号人硬生生地拉出一座“净界山”来,要是但丁知道我这么引用他的着作,估计会穿过九层地狱来找我手谈吧。 从家里出门身上揣了两千块钱,到这时候已是山穷水尽,不剩几个子儿,恰逢领导又要用我等账号借备用金,所以在每天都好比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的日子里,我忙里偷闲,去项目部群里发了一条格格不入的消息——催要工资,甚至表示了没钱买飞机票跑路。财务立马跳出来解释,老总也立马表示要关照大学生。 大王对我赞赏有加:“你咋敢的?最离谱的时候打基础只剩我和老王两个人,两个新手维持着生产线运转,其他人全溜开了,咱俩寻思着跑路都没敢说出来。” 我叹了口气,用豁出去的口吻说:“在怀南我吃人嘴软,是个闲人,没发工资我也不好发脾气,到这边儿天天干苦苦熬,掐指头五个月啦!看不到信儿,领导还要我们倒贴,我不知道这个备用金是咋回事儿,以我名义,我是没钱还的!” 王师兄说:“有些事你不该在群里讲的,跟我们说就完了,给领导留下不好印象。” 我说:“老王,我是出来赚钱的,这么藏着掖着哄着骗着不是办法,你看怀南的破事儿拖多久了,顶多就是被辞职。你们也不要太怂了!” 师兄又讲:“吃亏其实是福,这个世界上就是傻子太少了,大家都不按规矩来。” 亏我已经吃得够多了,还有点打饱嗝。私下里我其实找了找工商局的位置,谋划着如果年底下不来工资就去告发自己老领导,当然我心里没底,万一因为这事儿打官司又要花大钱,显然得不偿失。 翻过了庚子年这道坎,阳历一月份终于按年度发了工资。回到家里,我买了一台50寸的电视,花了三千,娘说我是报复性消费,大手大脚的。其实不然,窃以为是延迟性满足,宽带就是娘叫办的,我说之前办过,停了,要1200多一年的,她说,现在我们有钱了嘛!这可是她说的啊,不是财大气粗也不是浪费,在我看来很必要,刚好也用上宽带。记忆里,我家从没有电视机,我和老爹商量了许久,可一提货,他又不给答复,现在我补上了这个空白,但不过也只是一台电视而已。一辆小汽车、一座房、一套暖气、一架钢琴咱家都不敢买——要啥自行车啊? 安装电视那天,幺叔刚好进来看,不知怎的和爹又摆起猪圈的事,我手里正忙口上应答一句:“你们就信那些!” 没想到我这一句话把幺叔钓了过来,他突然盯上了我这个毛头小子,盘问道:“有些事你不信不行呐!一家人的事你不信,别人信,来嘛,你说你不信,以后要是你读书出啥问题,你还信不信嘛?” 我头皮一皱,信来信去,都是迷信,便吼了一句:“来嘛,你信这个,那你信鬼不嘛?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 幺叔一时瞠目结舌,竟无话答复。没想到跟幺叔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第25章 猪圈(1) 1 撨猪圈那会儿,我母亲并不在场,但通过几场电话,我们仨相互透过气,终于形成了统一的战场。陈一念不强求不排斥,我们也不希望把她也卷进这趟浑水中来。大人吵架,小孩儿无关。 吃完年夜饭,看了烟花,大初一早上起来,我娘唆使着陈一念去了家婆家,顺便捎上了老爹,本来还想拐跑我,全家倾巢出动。我摇了摇头,又拿她的话“方人”逻辑来搪塞,娘倒是毫不保留地解释说:“你都长这么大了,该你给家婆发红包了,舅舅姨娘都,没有红包再给你了!” 我赶紧抽了身,努力托着自己的下巴:“那就该我方了,你看我现在这张脸难道还不够方吗?” 老实说,这个法子很绝,既然铁了心不见二伯父们,他们来了也只能见到一所关门挂锁的房子,而我留在家里,却至少能带他们参观冷火秋烟的灶台,再抓一盘瓜子花生糖果之类,放炉子上,需者自取,问问他们喝不喝茶,反正二十块一斤的大路货。做饭招待就不太可能了,鄙人宅到二十三岁,未下过厨房,未习得主妇之风,一个人应付的饭菜恐怕不敢待人。拜年客看了这幅景象,自然也是心里凉了半截儿,只能转到坎下去的,反正每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情景,在四娘屋吃了正餐,才会来老三家里坐坐,或者我爹娘下去问好了,才做下一顿招待饭。 现在这一切都没了,实行坚壁清野策略之后,只留下了我这个放牛的小娃儿,唱歌的夜莺。我深知自己的任务艰巨,但无奈感到无所适从,只好没事找事,又打开了英雄联盟盒子,去朋克世界寻回初心。可能人真的长大了,现在玩游戏不会再有那种单纯的快感,一旦超过三把便会有一种嫌恶感,嫌弃这“耗我钱财毁我青春”的垃圾游戏,也厌恶根本把持不住何谈慎独的自己。 老娘她们三口走得很早,请的环路上真阿哥哥的车,先去家婆屋。年轻人开车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跨越大山过省界,我刚打完第三把,就已经到达。这时候家门口也正好马达轰鸣,风尘仆仆,来如骤雨,我赶紧丢下了耳机,回到了火炉房,提起烧得半开的炊壶,又拿火钳捅了捅煤心,又撒两块炭果掩盖住刚才的火苗。暗侧狭窄,地面又潮湿,潮湿是因为玻纤瓦上的水泥开缝,雨水沿着烟囱下流,所以不适合放凳子。 听声音,来的人不少,姐夫苏高川隔着两道门在叫我,我出去看见英礼姐和侄女侄子跟在后面,眼一抬,刚好看到大伯父的背影,已经下坎去了,看样子是兵分两路,逐一拿下。 电视原本是开着的,我取消了暂停,把过年买的糖果水果零食都捡了一碟,端到桌子上,侄女很可爱,微笑着说“谢谢。”我就会心一笑,但我不善于跟孩子逗趣。侄子更小,吵着要看动画片。 英礼姐纠正说:“叫舅舅!” “舅舅,我们看动画片嘛!”他又说。 “哎,”我无奈应了一声,把遥控器一推,“要看啥自己按嘛!” 谁知道侄子却无比委屈地说:“我还不会拼音……” 我咧嘴笑了笑,问英礼姐:“还没上学呢?” 堂姐点头称是,苏高川开始问我:“你屋娘和老汉儿耶?还有妹娃子,去那哈儿了?” “去湖北了,家婆屋。”我就按部就班地说。 “都去了?” “都去了。” “啥时候回来哟?”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今天才上去嘛。还要走垓上——” “垓上是哪儿?” “姨娘屋。我娘的大姐。” “哎呀,今天我们说好来看三娘啊,看来面都见不到了,三娘怕是不想见到我们了。” 我就笑笑,侄子侄女喜欢薄饼,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有,然后去电视柜里翻出来,只剩一块了,也许是我最近偷吃得太严重。 “跟三娘打个电话嘛,叫她早点回来!我们在一起好生摆下龙门阵。” “没车了,估计要明早上打车回来。”我猜的。 “去的时候说是包的别个的车嘛,不包坐回来?” “坐的环路上真阿哥的车,可能他已经回来了——不,应该是要一起吃饭的,但是回来人变多,坐不下?” “你屋爸,你屋娘,妹娃,三个人嘛,加上司机四个,你还要接谁吗?” “六个。”我纠正道,“真阿哥还有他爹。好像我爹娘打算把家婆接过来耍,那就是七个。” “哎,你该去把三娘接回来,陈当啊!” “八个。”我淡淡地说。 “我开车去。” “那我不去了吧?”我往后一缩,十分拒绝。 “你得给我带路呀!” “不想去呀……我爹娘都叫我看家呢,我是留守儿童。” 挣扎了一会儿,姐夫放弃,另寻一计,叹息道:“算了算了,我给三娘打个电话吧!” 我瞅了英礼姐一眼,发现她正观察着我,或许是还没有看懂我这类小孩,眼神里有些疑惑,但还是显得彬彬有礼。这个时候二伯父也进屋了,也是先到炉子屋,然后要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收,直接把我追回了卧房里,把红包放到了我桌子上。音乐软件是出于打开的一个暂停状态,我点了播放,一曲靡靡之音响起。没想到英礼姐跟了进来,问我:“玩游戏呢,当?” “没——没有。”哪敢玩呢。 “坐吧,姐。”我又说,旁边还有一个凳子。 她没坐,打量着我这个混乱又丰富的房间,被单略显陈旧。 “你还养鸟呢!”当她看到尿素旁边的铁笼。 “鸟死了,笼子还在。” “你是今年毕的业对吧。” “对对。” “铁路局上班?” “也对。” “做些什么呢?” “铁道线上,安全防护,设备安装的活儿。” “你现在是什么职位,小队长吗?” 我差点就没憋住笑,英礼姐以为是铁道游击队呢,还队长。 “哪有啊,刚进去就是跟着别人,有老师傅带。” “你别跟我说你本科生进去还干一个小工的事儿?”我发觉姐有点认真起来,又盯着我看,但我也没开玩笑。 “差不多吧。”姐好像也是本科出身,但我不了解她的工作经历。 “那你现在算是——技术员吧?” “不是,得满一年。”其实也不是,等转正会有一个高格的职称,叫助理工程师。 “噢,对了,你们第一年叫实习生是吧?” “见习,差不多。” “谈对象没有?” “还没,没。” “上大学没找个妹?” “没找——找了——也算没找?” 把表姐说笑了,但她应该挺有涵养,没出声儿。“别急,好好工作几年,攒点钱,到时候按揭贷款买个车,不用太贵的了,15万以下。再找个妹准备结婚,哎,一晃很快就三十啦!” 我的嘴巴蠢蠢欲动,想说什么,但思路堵塞,这一眼望穿的芸芸半生真是叫人无言以对。姐夫叫我,我出去了,目送姐夫驱车离开,堂姐出来送别,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去四叔家。我返回卧房,歌还在放,发现我的官方红皮肤被堂姐改成了酷炫黑。 第25章 猪圈(2) 2 姐夫苏高川不顾舟车劳顿,从老云赶到清水,又自驾前往湖北老垓,硬是把我爹娘都接了回来,还带上家婆,然后转去四叔家,开始家族式的吵架,那该是一个恢弘的大场面,人多势众。 四娘家是一座双层的平房,但装潢得像乡间别墅,独一份的小洋房,后来山当头又搭了两间偏房,里面做饭,外面用餐,冬天的时候烧起炉子,圆桌会议就在此展开。 话事人是大伯娘,在我印象中,她就没来过河岩,一直在老云镇当贤内助,内助其实就是话事人,女军师,我大伯父是上门女婿。二伯父也是。大伯娘环顾一圈,看看男女老少,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妯娌怀抱婴儿,垂髫旁边嬉笑,宣布道:“大家都在这儿,三娘三叔也到了,大家有啥情况讲讲,都是一大家子,千万别伤了和气。” 没有人动声的,也不是吃饭的时候,四娘上了一大盘葵花籽和阿尔卑斯糖果来撬松牙关。我爹和我娘坐在一起,她俩现在既不想嗑瓜子,也不想开口。大伯娘有点过意不去:“三娘你先讲讲吧?” “我讲啥子嘛,大家都知道的,现在非要喊我过来,就是吵架的嘛!” “吵啥子架嘛?吵啥子架?”大伯父赶紧劝阻,“我们今天来这多人,你看让高川跑去湖北接你,就是为了和平解决的,都是老陈家的兄弟姐妹,不要让外人说闲话。” 我娘挺轴的:“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猪圈的事儿,我今年是给二伯娘发微信了呀,叫她不要来跟我们拜年了,断绝来往算了!” “哎呀,三娘,我们也不晓得这个猪圈那么重要,你屋现在也不养猪了嘛!早晓得蛮不拆了卅!” “不拆?”二伯父接话,语气透着股狠劲儿,“挡了祖坟,不拆得行?” “挡了你家啥子祖坟?”我娘一点儿不依。 “挡大妈的祖坟。” “你大妈是哪年埋的,猪圈是哪年立的,怎么几十年没见被挡,怎么今年就挡住了呢?老的生前不挡,死了找后人的麻烦,我欠你啊?” “以前我没细看,给妈立碑的时候,问了先生,才注意到,妈的坟对过去正是哪吒庙,猪圈在中间,把大妈的坟刚好给挡住了。” “挡住了也不是大问题嘛?咱挪挪位置,你把三叔家猪圈拆了做啥子嘛?”大伯娘问。 “不是我拆的,是老三个人拆的!”二伯父说得义正辞严。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我老爹的脸上,仿佛刀子,一刀一刀落下,只让他的脸越显得瘦削起来,他不说话,把头别向了烟囱。 我娘还在据理力争:“你不天天摆弄他要去拆,二哥也催,当兵的侄儿子也催,说不拆要下他脑壳呀!你几兄弟不晓得你屋三叔是个树叶子落下来怕打脑壳的人呐?要这么摆弄他?” 大伯娘看火气太大,有点上头,又出来拦着:“三娘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脾气太大了,你好好说……” “好好说就好好说,”我娘把矛头转回二伯两口子,“这猪圈不是你拆的,这间壁总会是你搊的,既然猪圈毁都毁了,你还动手干什么,我就是过不去这坎儿,人一软就得任人欺压,所以早上跟二伯娘发语音说咱就别拜年了吧啊!” “不拜就不拜了!你有种四个兄弟都不拜了,我看你凶得很!老汉儿么子都留给了你一家!”幺叔突然发难。 又说:“不走了也可以啊,你屋修那房子,我有没有出力?还占了我三间屋70个平方,你屋几娘们都在挣钱,给我结算了吧!” 对于幺叔横插一脚,把一件事变成了另一件事,我娘就非常生气,自觉上了大当:“哎,我们现在扯这个猪圈的事儿,你现在又来扯房子做啥子,房子不是拿田斢的?” “那个田?坟当门那丠田?我拿来干啥子?在那里修房子?以后晚上出去我都害怕!” “当时是说拿着田佐斢嘛,你要田我换屋基。”我爸又补了一刀。 “我同意没有,签了文件没有,当时你们修房造屋,没得钱,我说这屋基先拿去用,反正我搬出去好多年了,换田,我当真看得上你那丠田,你们不记得这些,修房屋拉门拉衣柜,帮了多少忙?你再看你屋那个低保,当时要不是我施加压力给陈白仁(铁匠大爷),妈滴娘滴噘人,能下来那么痛快?我看你屋和隔壁红脸关系挺好嘛,到头来兄弟还比不上外人!,一天天硬是以为外人好!” 一番话说得也有道理,我娘连珠炮一样的嘴暂时也歇火,我爹更是抬不起头来。 大伯娘又来控场:“幺叔子你少说两句,今天我们把猪圈这个事儿解决了。” 四娘呢,也趁机道一声:“是卅,他屋幺叔又扯到哪哈儿去了。” “好嘞!”大伯娘讲,“反正就是一个猪圈的事儿,三娘,你看如果要喂猪的话,要修猪圈,就换个地方,老大呢承认补贴给你砖瓦费。” “我哪哈儿要你们贴砖瓦钱?这猪圈之前怎样现在恢复怎样不就行了?” 大伯父又说:“你看三娘,这就是你不讲理了,这已经拆掉的猪圈无法复原,也不能修在原地方了,你要讲礼呀,有事儿一个人生闷气,老三也不管事儿,你屋陈当也是不喜欢讲话,也不爱喊人,是不是不喜欢大伯了,我们在街沿,呆在屋里都不出来见一面。” 幺叔继续:“三娘们儿都是不讲理的人,一个比一个勒蛮,那天在炉子边说起这事儿,你屋陈老当还大声吼我。” “哎呀,他是那脾气,不太喜欢说话。”我爹吱一声,像是在为儿子辩解。 “还不是跟你学的,”娘吼一句爹,“你们说换个地方,那你们跟我指个地方嘛,你们说个地方,别选到河对门去就行,我自己修,你们的钱我一分不收。” 大家唧唧喳喳谋划了半天,好像确实也找不到像样的那么一块地方。 “既然是修,肯定要修到屋环边,近处,”大伯说,“我现在看来看去,只有你们那个卫生间拆了,像原来一样,猪圈带厕所怎样?” 我以为我娘会吃亏,其实算打个平手,但她有时候会怯场,一介女流总还是需要背后有人撑腰的,我赶到并不想吵架,是为老爹老娘添一势力值。 陪着家婆聊天,可她比我还话少,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陪她看电视,她说行,可坐不住,又去地坝走走,彼时晚霞如缎,日落熔金,一个老人,寂静坐着,陪着一只慵懒的猫。那时突然想起来有一阵儿没见到爹和娘了,忙问陈一念见没见着,她说,四娘喊去吃饭了!我才意识到坏了,或许是挨批斗吧—— 我去得有点晚,进门已经快结束了。闯入长辈们的“圆桌会议”是我本意,但有点突然,所以当大家都望向我的时候,我一句话撂下:“一个猪圈而已!爹!娘!暂时不用管了!” 第26章 他乡(1) 1 “暂时不用管”确实是最好的托辞,因为我爹我娘现在并没有条件喂猪,只是为争一口气,这个已经做到了。而如果以后真要重操旧业的话,我想的是,等我把猪圈修好,猪儿赶进去,这一大家子人都未必知晓,要的就是来一场闪电般的奇袭。我不信风水,更不信鬼,虽然我永远支持“寻龙分金看缠山”。我不想占兄弟的土地,也不想分家人的财产,单纯的无知好战,直白热烈,一点就着。 半推半就结束了一场来势凶猛、火药味十足的口水战,也不知是我们到底离不开大家族,还是家族放不下这个老面子,英国为什么要脱欧?作为佛性自闭但自给自足的农二代,我是完全理解和支持的。而这次围炉话谈的结果是我们得商量着给幺叔赔款,“战败国”的待遇总是这样的,也不单是因为“战败”,这里面还涉及到道义的问题,哥哥用的弟弟的东西,是该还的,如果父亲没有那种能力,子女也应该有所表示。但这有一个前提,就是我和陈一念继承了祖上财产,可按照我俩的秉性,是看不上这二层小楼房的。于我而言,这不过是留给父辈的一个念想,一份荣耀,是我的根系,如果只是为了生活,我更愿意四海为家。 老爹继续待在家里当留守老人,对付村里躲不掉的人情世故,陈一念嘛,已经和娘闹掰,两人只要不一起吃住便是感动中国模范母子,所以如今她和她的同学越走越远,凭自己的辛苦努力赚钱,有时候连我也不知道她落脚在何处。我照常去上班,虽然曾经说过跑路的某些蠢话,但是我需要一份稳定的生计,至于选择内卷还是躺平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工资是月发还是年发的。 某一天搬砖之后正端着饭盒吃饭,加了鸡腿,我接到一个清水镇的电话,接了之后才知道是主任铁匠大爷,我也是听到熟悉乡音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爷?你在哪点?”那边显然有备而来,不讲武德。 “内蒙啊。” 我端着盒饭,耳朵贴近听筒,继续听下去。 “你毕业跑那么远,就为共产党办事情啊?你个不是个细娃儿了,个人要拿捏主意啊,你不晓得你屋爸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强哪边倒!” 前半句已经听得我已微皱眉,后半句听完想直接变脸,但放下饭盒,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儿吗?大爷。” “还不是你屋幺叔和你们闹的事儿,今天跑来问我田的户头为什么是他的名字,说是你得罪他了,你也是个大学生,你也晓得‘大侠’的烂脾气,先给你屋幺叔告个矮,承认下错误嘛,你屋爸不管事,几娘们能不能把这个事和谐解决了?” 我咂了咂舌,感觉烦死了,过了一会儿才讲:“我晓得了,大爷。”我只讲晓得,不承诺立马回去。 他嘟嘟地挂掉了,饭没吃完,又接到老娘的电话,开口问: “当啊,刚才你铁匠大爷给我打电话了。” “嗯,给我也打了。” “怎么说的嘛?” “给幺叔道歉。” “嗯,就是嘛,说是你屋幺叔说的,要我和你去给他道个歉,那天我们说话恶凶凶的,把他吼了,还要我们商量赔钱,说是我们几娘们都挣钱了现在,田不要了,说是不要了蛮,户口又还是他的,也是个麻烦事。” “大爷没给我说——赔钱的事儿。不就是想赔款嘛,我们想法付给他就是,把田收回来。又要求和又要割地的,真是两头都让他捡了!况且,我自认为并没有得罪他呀,我问他既然信神,那信不信鬼?得罪了吗?声音是有点大,还不是源于猪圈的事儿!” “就是这意思嘛,你要钱我们几个斗来给你,不欠你,我是怕你屋幺叔讹我们——这些年个没得路耶,开口要个两万三万,我们哪里有钱啊?给了一家人喝西北风。” “对门红脸大伯屋修房子不也占了钢哥家的屋基,多少一平,回去问问?” “不晓得,你屋爸有没有跟你讲这些事?” “按政府换房产证的事儿看,是一平一百——没有,他没给我说过这些事。” 老娘仍在叽叽哇哇,就像猪圈那件事一直反复提起,喋喋不休,我只说:“回去再说,慢慢扯吧,这事儿就得扯,清官难断家务事,剪不断,理还乱,挂了哈。” 挂完电话,我想起昨天打电话来的老爹,跟我吹了半天,就是没讲这档子事,不觉有些气愤,也许他是不想让我插手,但他告诉了娘,娘肯定会通知我的。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个小孩儿,不想让我知道太多,或者说——他变成了小孩儿。 我爹很少给我打电话,往往是半个月一次,我不知道这对于我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前读大学,还固定打回家去,一周一次,现在上班了,索性遗忘此事。 在老家的老爹围着自己转,在他乡的我们都挺好,偶尔联系,我们电话里头的用语并不丰富。 爹喜欢摆的是村里的人情世故,谁家儿子取媳妇儿,谁家奶娃儿整满月酒,他买了二十只鸡娃,然后车子拖来卖又进了十五只,关在猪圈背后的菜园子里,然后染上瘟病,死掉十几只,剩下鸡公有几只,鸡母儿只有两三只,现在还看不太出来。 机智如我,每次都问他在屋里还是屋外,做些什么,吃饭了?剑无尘怎么样?一老念栽的花开没开?去年的燕子是否归巢?妈给你打电话没有?妹给你打电话没有?你那群鸡娃有没有总结找出病因。 琐碎的事情占据着时间,我聊久了便不胜其烦,老爹从不会主动挂电话,我只能勒马提辔,快速结束聊天——好啦,爹,没其他事就这样了哈,挂了挂了,拜拜!这一串字符便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对上暗号,他才会说好,意犹未尽止住嘴巴。 老人机确实是跟不上时代了,平均两年一个,妹给他换了个新的,没想到越来越差劲,电话里说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声,从耳边拿下来看屏幕又是在持续通话中,然后等个十余秒就会自动挂断,我还以为是老爹耍脾气故意玩我,可重拨过去一问他就得到相同的答复:我以为是你那边挂的,怎么说着说着不闹话了呢? 给老爹换智能机是我和陈一念的孝心,也是一种执念,可是他不像娘那般乐于接受,他说玩不会,还是老人机(功能机)好使,我们让他学一学,反正都在家里,可以教。娘在一旁煽风点火,道:“他学不来!脑子笨死了!给你们节约点钱。”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的刚买的新手机——我和陈一念掏的钱,莫名苦笑。 老娘那个碎屏的旧手机留给了老爹,从此以后他也是双卡双待的人了——在家里用旧手机连着wifi刷软件短视频,出门还是带自己的老人机,轻便小巧。旧手机里装着老娘新手机附购的卡,是异省的,老爹说不会用。一开始我和陈一念都打他异地号,他常常把我们一键挂了。后来学会了接听,我们创了一个微信家庭群,把他拉进来进行语音视频教学,操之过急,怎么也学不会。打字就更不用说了,手写得慢吞吞的,只落些偏旁部首,另一端的老娘更是看得莫名,连忙发语音过来。 出门两个月,那张卡已经停机了,我盼着按季度发的工资,就停了那张卡的话费。不过听妹讲,老爹已经把短视频看得风生水起,对头,只是看,他还是创作不来,每天看到晚上十一二点,一边看电视一边刷抖音,岂不快哉,因为那旧手机里是老娘的账号,刷到的都是些几乎认识的人,所以他笑得很开心,很带劲。 有时睡着啦手伸在床外,手机还躺在手心里不断自动播放下一条……陈一念经常和我在群里吐槽。 一老念:“拐得拐得,你屋爸要上天,举起手机在堂屋起舞、扭秧歌啊!” 我:“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教你屋爸玩抖音!” “你教的!”陈一念纠正道,“我只是想让他学学发语音聊天。” 年少的时候,互联网还不普及,农村的许多长辈视网络为洪水猛兽,一旦发现自己的孩子去网吧,那是操起身边的家伙就撵过去了。现在看来,无论男女老少,皆有患上“网瘾”的可能。 出门一个月后,家里来了一支推销团队,我怀疑是下乡牵网线那批人,这次带来了天翼看家的后续服务,实际上就是安装摄像头。老爹打来电话摆不伸抖,那个安装小哥接过电话给我进行一番讲解,我听得哭笑不得——装啥子哟装,一没车二没贵重资产放家里,搞个监控虚张声势有什么意思?“你问我爹吧,他要安就安!” 小哥肯定早已经做好了我爹的说服工作。“老人家就是想安哟,”又把话筒递回老爹,“哥哥还是孝顺,要问下您老人家的意见。” 我差点没笑出来,那人称呼我哥,我听电话头的声音都有三十岁了。 目前这个监控安装了也是连我的手机号,资费从我这里扣,于是,我守着天翼看家的摄像头,看着二人调试完毕,然后驱车离去。我看到老爹目送他们下山,背影甚是寥寥。尔后,隔壁红脸大伯和素华伯娘都围过来看稀奇,我透过远景镜头望着他们,他们也在里边观望着我。这时我发现老爹的表情有些扭曲,歪着嘴,耷拉着双手,望着镜头一脸不解。 过后,我吆喝陈一念时不时上镜去看看老爹的独居生活,想不到他过得还挺自在,多半得益于我买那台电视,不过呢勾住了慧茹姐家的两个小孩儿,每天晚上过来放动画片,四娘不喊不会回家,老爹熬不过他们,只得转到隔壁躺下,不一会儿鼾声如雷响。不瞒你说,小时候我白嫖叔叔伯伯家的电视机时也这般情景。 有时呢也听到老爹和几个伯娘、大伯坐在堂屋一起看电视,有说有笑,魔性爽朗的笑声飞上云霄,想起视频电话里他总是在躲避的那张脸,总把摄像头怼在天花板上,这么一对比,摄像头里的我又感觉好过了点。 第26章 他乡(2) 2 在怀南的时候,因为闲得发慌,嘴里又淡出个鸟来,故去集市上称了两斤糖衣杏仁,又买了两包风干牛肉条,以图在游戏和码字劳累之余混个时间。陈一念和老娘老是在群里开视频,陈一念的嘴里总是嚼个不停,娘自然是用羡慕的语气嘟哝着嘴:“嗯嘛嘛嘛,我也想吔——你跟你屋哥哥分点嘛。”我立马表示:“胶酸,我才不要!”陈一念讥讽道:“你是吃不到才说不要!”没办法,我只好去亮出自己的招牌坚果,逗事引怪进行反击。娘的眼睛开始放光,纯粹是因为好奇:“你那是什么坚果对吧,你有空来我这里玩,厂里多的是哦!比瓜子贵得多啦!”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出门一趟汗湿t恤,我一百个不想去,但是耐不住娘的再三邀请,而且史工刚好从家里回来了,跟我讲你要是想回家看看也可以,反正这里没啥事,我一个人罩着,只要你别去太久,叫你回来你就得赶紧回来。 怀南到总部差不多1200公里,到渝州也是,而怀南,芜湖和徽庆三个点绕着淝水向磨盘一样转动,都是两百公里。我琢磨着,可以去看看老娘。 也不全是为了看娘,更想看看她打工的厂子,环境怎么样,以及那里一起生活的人。有钱的叫旅行,无钱的叫流浪,我很希望把全国都流浪个遍,这次觉得自己的小说码不下去了,想要走动走动。 选了个雨后放晴的日子,穿上格子衬衣,将自己打扮得像个程序员,发型已乱经年,好像无法补救了。我坐“麻木车”到20公里外的寿县,再转高铁前往徽庆,两个小时的车途眨眼便过,经过大片白晃晃的水域,特别是几天暴雨过后,地图上的水域面积似乎有所增加。这与俯瞰视角有所不同。脑子里回想飞机到达怀南下降的过程中,舱室里的人们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只剩气流的奔跑与冲刺,微增的气压挤迫着耳膜,像是无数小勺子在给我掏耳朵,舷窗外是日光下的云海,鸟瞰可见接近一比一的地图——那是怀南境内的锦绣河山,水田漠漠,夏木阴阴,令人不由得想起老家清水镇和大北方nmg,一比对,真是各有千秋。 下了车,突然觉得累,脑袋还有点晕,如同又在云层中被强气流裹挟着。时值晌午,烈日当头,走两步脑门上便簌簌落汗,索性,环顾四周,我拐进了一家有电风扇的餐馆,点了一碗板面,吃出了挥汗如雨的感觉。不得已,又点了一份店里推荐的抹茶刨冰,坐到汗液蒸发,精神舒爽时,又起身。 看看导航,到目的地还有十公里的路,还得打个车。 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记得是某农资公司背面。虽然答应了老娘会过来玩,但是这次出发前我并没有提前告知。以前陈一念和她一起的时候,我寄过东西,留着邮件地址。 我跟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打了招呼,说出那个农资公司,她摇摇头,打车地图导航后,说了一句:“多加五块钱。”我问了一句“一共多少?”她回答说“25。”我觉得有点黑,但没计较。 司机带着遮阳帽,应该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一句话也不闹,倒是我问了一句,我说:“这边女司机挺多的呀。” 她说:“哦。” 很无情,也很无聊,四轮电动拐进几道神秘街区之后,在一家店门前把我吐了出来。我拎着包站了一会儿,看着牌子疑惑不已——金大妈食品厂?哦,下面同时标注着泥河种子合作社——或许是干果作坊转正了,有店面了。记得前年去年老娘还经常讲被城管查,不时断电,这回算是鸟枪换炮,翻身做主了吧。 我在店门口探身看了几眼,店里好像没人,货架上也不像正在营业的样子,便没敢贸然进去。撤出来几步,在左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往右手边拐进去——那里有一条石子铺的巷子,摩托车、“麻木车”还是可以挤过去。 巷道越走越窄,头上是缠缠叠叠的电线,分割天空,我沿着对面墙根而行,目光一直在搜寻金大妈食品厂的后院该是个什么地方。错过了两道门,第三道喷了红漆的铁门洞开,身后有三轮车声响动,我闪在一边。抬头看了看车主,他也正拿眼打量着我,脸上有横肉,突然一脚,他把车刹在我面前。翘腿下车,奔向门里边儿去了。我看着前方不远将直面南墙,没有再走下去的必要,所以掏出手机,开始给娘打电话。 “娘,你住哪儿?我到了。” 老娘真是难以掩饰语气里的兴奋,高兴得像个孩子。“你到了火车站是不是?我叫叔叔开车去接你!” “不必了,娘,”我说,“我就在你这附近了,我看到了‘金大妈’的牌牌,不知道怎么转进来。” “我在帮忙装货,一会儿就出来接你,你看到旁边的巷子了没?” “一辆红色带白的电动车吗?四轮的?” “对呀,你到这了呀!” 等那辆三轮离去,我选择跻身入门,再次与司机在后视镜中对视,那一刻,我好像知道了他是谁。老娘面露笑容,一边在围裙上开手一边向我迎来:“早就喊你来玩了,到车站让你叔叔过去接你都行!亏你还找到了,我就怕你找不着!” “咋接啊,”我跟着老娘走进小院,“刚才那辆三轮吗?” “不是——”她挥了挥右手,“有小车的。” 我才看到她的手变得很白,不是护肤品保养得好,而是那种长期浸泡在水中的发白,手指好像瘦了,褶皱变得很明显。不过脸上倒是变胖了,她今年兼做厨子,工资提了两百块。 “好好的小伙子,不买点新衣服穿下,一看就是‘老把把’穿的!”提着一把暖瓶出来,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见面总是忍不了吐槽。“看你脸上这个痣啊,去买点药擦一擦嘛……” 她的话太多了,听久了我就得急,我示意她不要泡茶,我拍拍书包侧面的饮料,瓶身上还挂着水滴。“我有。” “这衣服新买的哟,挺花的色儿,怎么可能是老头穿的。”我摸了摸衬衣领子,得给程序员辟谣啊。 “脸上不敢乱用药的,而且一般都擦不好——” “我听说有专门的溶痣的药啊,一点就没了,原来跟我一起上班的一个妹说的。” “您过得还行吧?”我笼统地问了一句。 “我还不就是那样子——你现在做些啥子,还是在铁路上做那些脏的累的啊?” “闲着呢,在办公室处理些文件——要不然,我能来看你啊?”我难得一笑。 她也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来,进屋用双手给我捧了了一捧干果放桌子上,说是小厂里的特色,问我吃不吃。 我拈了一粒,放嘴里,火候拿捏得好,挺香的挺脆的,讲:“娘,我还怕你在休息呢,过来打扰你,你之前不是说一直上夜班嘛。” “夜班加饭点,这不快到6点了。” “哪有?”明明我过来的时候刚吃午饭,点亮手机,堪堪四点。 这时从店面正门进来两个婆娘,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哈哈大笑,娘闻声而动,起身相迎,并跟我说:“老板娘来了!”我跟着起来,笑脸相迎,但并未离座。 “曾姐,这是你儿子啊,好好招待!”老板娘兀自说了一句,带着那个女人看作坊去了。 “怎么样,小老板娘不错吧,你高考整酒那年还给你发大红包,她儿子第二年上大学,还说让你们认识一下。” 我挥了挥手,一是示意她不要扯那么远,二是在额前扇风,天太热,我的汗坐下来就一直冒。我目及四处,发现这其实是很老式的住宅,厨房和用餐室四门洞开。“没有电风扇吗?娘。” “没有哇,上班的地方有,我们平时坐在这露天乘凉,下雨了就搬进去。你来了就玩几天嘛,吃饭没有问题,床也有这里。” 我摇了摇头,深表遗憾。“娘,这附近你熟吗?” “没逛过,一出去逛就找不着路,只敢跟着她们一起去……” 我正感慨这次赴会将我晾在一个尴尬的处地,好像什么都和老娘聊不到一块儿去,好像什么她都在电话里头说过,外面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刹车声。 “啧,又来一车。”娘说。 那个横脸男人直接将三轮驶进院内,粗暴地停了下来,口中大呼道:“李王郢,两百斤瓜子,五十斤花生。” 老娘领着他前往作坊取货,我跟着进去,抓了两袋,约莫有五十斤。作坊里还有三四个女员工,老板娘和刚来的老阿姨隔着货架在争吵,老娘也帮忙抱了一袋。男人走在我的前面,他垂着头,看起来好像和我一样高。 男人左右肩膀一抖,把两袋瓜子落在车厢,我则两臂一送,先后把两袋花生也抛进去。 “你儿子?不错啊!”男人回头道,看着我。 “叔叔,认识不?”娘说。 我摇了摇头。 “你屋干爸呀你不知道!” “谁?”我受惊状反问道,老娘幡然醒悟——她想说的是陈一念的干爸,可是我妹早就走了,她还不想认老娘这么强行塞给她的一个干爸。 他俩果然还是有猫腻。 第27章 初心(1) 1 癸卯年冬月廿八,阴山,大雪。 我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仿佛自己的脑袋装的是浆糊,而不是智慧,我没想到过会再次遇见蔡子衿,以这种方式,在这种逼仄的封闭空间——摩天轮挂舱里,而且有且仅有两个人。我曾经去过蔡子衿生活过的渝州寻她,次数多得连我都忘了。我坐火车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的铁轨上,火车停着的时候,她两手插袋,踱着猫步,款款而行。火车动起来,她便跑起来,在奔驰的竹篱笆上跑,在巍峨的防波堤上跑,在两岸的夹壁上施展拳脚,鹞子翻身,鲤鱼打挺,过洞子时,她不见了,我一度惊慌失落,等火车走出去,又发现她在前面的水平面亭亭玉立着。 等到了目的地发现终究还是找不到蔡子衿,仿佛只有风里残留着她的气息,我才叹气,懊恼,悔恨无比,我痛恨自己追逐一样东西闹得失魂落魄一般。异地单相思,真的太苦了。 整个摩天轮悄悄转着,两个人所在的挂舱已经升到3\/4的高度,再不说话只怕又要沉底了。 “我猜,这次一定是因为你想见我了,不然我肯定找不着你。” 对方莞尔一笑,嘴里呼出一道白气:“你不要有被欺骗了的感觉,大家都是成人了,四处奔波都不容易。” 我扭了扭肩膀以示无奈:“还行,这次是路过华北,还是会住下来?” “难说,不过,我应该不会逗留太久,留点神秘感好不好?也许下次我们又恰好能够在另一个地方相遇了呢。谁又想得到呢。”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嗯?”蔡子衿把脸庞凑过来。 我迟疑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歌词里有一句‘你我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 “嗯……哦……” 我皱了皱眉,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你现在于何方高就?” “没,算不上高就,”她无奈勾起嘴角,“我在一家中规中矩的公司当会计,不过就要辞职了……” 玻璃挂舱刚好转到最高点,冬日暖阳穿过窗户照进来,没有多少温度,两人扭头去看整个城市被积雪覆盖的面貌。约摸有两分钟,视线扫了一周,又落到彼此身上。 “你呢?听说你在混文艺圈?” “呵,偶尔靠笔杆子混饭吃——副业。其实我是扳道工。” “扳道工?铁路上扳铁轨那种?可太苦了,副业都做些啥呀?” “干过剧本家,专门为社交平台的剧本杀提供剧本;二流填词手,你懂的,给b站鬼畜区的大佬写文案;我还做过蹩脚的翻译师,专门翻译老古董,上得了台面的比如莎士比亚全集,伊丽莎白首相的秘密……但是他们嫌我笔法太烂,翻到一半将我辞退了——你笑啥呀?”我说着说着表情凝固,“你就是来嘲笑我、听我的笑话的吗?” 蔡子衿收住笑意,变得正经起来:“说真的,我在飞机航班上看到了你的文章,以为是重名彩蛋时,还十分惊讶。但我想没有人会取和你一样又长又中二的笔名。” “还行。” “真心话,我很嫉妒你,留在国内发展多好啊,当初你说搞文学,我问你能不能管饭,没想到你还真混上了!海外读书的时候我无比怀念有你们的日子。插科打诨,嬉笑怒骂。” “你留的哪个大学?”我有点好奇。 “ateneo de man university,菲律宾雅典耀大学,工商管理硕士。”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要不然我真去了菲律宾的项目,有机会找你啊!”我突然感觉有一点激动,两人的距离仿佛又拉近了几分。摩天轮挂舱的门打开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但管理员不允许我们再坐一轮。 “岭南飞过去也不过两个小时啊!”蔡子衿反客为主,像是在责怪我。 “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联系过我——地球村也许不大,可毕竟人海茫茫啊!” “你不方便去的——”两人出了舱门,蔡子衿这么应了一句,没有后续,我摊开双手,恰好挡住了一群游客,他们粗鲁地撞开我,奔向下一个节目。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便再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话题。窝在路边支的小摊上拿了两罐汽水,递给蔡子衿一罐,并打开自己那一罐,把拉环丢进罐体里,举着作碰杯状,讲:“最近我写了一个故事,你有空读一读吗?” “这个天气喝汽水真是别具一格呢!”蔡子衿打趣道,抬起右手往白日下的“丛林飞龙”一指,“我们去玩玩这个?” 一条绿皮飞龙匍匐在空中索道上,滑翼翱翔,还自带360度无死角旋转,掠过我们头顶的时候,我们听到两翼撕开空气的噪音,还有人类在自我娱乐之后放肆地、发泄地、极其满足地情绪释放。 “别别别,玩这个我会——dead……” 三分钟后,我跟着她上了车,她一路上闭着眼,振臂高呼,喊出了也许是她人生中最兴奋的女高音,而我完全不敢眨眼,后背死命抵在座椅上,张圆了嘴巴,整丛头发被风梳往后脑勺。我扭头看了坐在旁边的她一眼,开心得咧开了嘴角,自上车就再没合上过。 几番疯狂的节目过后,冷静下来,慢慢平复心情,我跟在蔡子衿身后,连连摇手:“对不起,我今天的极限挑战次数已经用完了!” 蔡子衿其实觉得两人也有些娱乐过度,她一边走一边大口地吐着白气,望着我举起的十根毫无血色一样的指头,她大方地摘下自己的一只手套并用刚被脱掉手套的那只手给我递过来,我看了看那只精致的半截手套,在手背处还挂了一个小巧的毛线纹路很独特的翻盖儿,一粒灰白色的扣子在雪日下光彩夺目。我接过手套时,瞥见了蔡子衿那五个通红的指头,便笑了笑:“其实我戴不戴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你是红萝卜,我是白萝卜。” 我只有四个手指穿进了手套,没敢太用力,抬头见她的素手还伸着,便再没有一丝犹豫,腾出自己另一只手就把她的手攥在手里,也只握住了四根手指,虽有血色,却是冰凉冰凉的,好像她是个没有体温的人。 路上有个老爷子拽着一架捆着音响的行李拖车,超大的声音犹如醒世恒言一般灌入路人的耳朵,还有“嗡嗡”的回响。两人路过的时候,音响里刚好随到“闯码头”,蔡子衿听了一会儿,转身对我讲:“我觉得这填词的人思想出了问题,为什么因为哥哥是农村的,就只能养活自己,从而顾不得妹妹了?” 我嘴唇翕动,觉得蔡子衿若有所指,想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索性放弃辩论的好胜心。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手挽手到了我的宿舍,本是两人合住的,但那天周末,另一个兄弟去疗养中心了。屋里还他妈停电了,我摁了几下开关都没反应。从墙边摸到舍友的手电筒,拧开,照亮一方小天地,又把盛着半斤橘子的果篮塞到蔡子衿面前的桌上,十分抱歉地讲:“你等我一会儿,我铺盖刚洗了,我马上桶好!” 子衿坐下来,随手剥了一个橘子,汁液染黄了指甲盖。她看着我忙得跟个猴儿似的,一会儿出去抱被子,一会儿又钻到了铺盖筒子里面,搞不抻敨,电筒的光束把我的动态影子投到墙上,放大了许多倍,还挺滑稽。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照着我屁股就是一巴掌拍下去,训斥道:“你是扮鬼呢?还是演皮影戏呢?你独自住校五六年了的人儿呀,桶个铺盖你不会呀?让老娘来!” 我其实是故意地,退到一边儿,捂着嘴偷乐,尽量不让自己得意地笑出声来,只见子衿平铺好桶子,把棉絮横向卷了,塞进去,再往两边展。我笑着问:“你成吗?”她回答说:“我摸着角呢!几何空间感好得很!” “那是。”我附和道。趁蔡子衿敨开被单的时候,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杆,只听见对方“嘤”的一声,两人不知道滚到了什么地方去,而手电筒却被几件衣服覆盖了。 夜间又下了几泼雪,雪粒子丁丁当当敲在阳台上凑成一串密集的鼓点。蔡子衿是被冷醒的,揉掉眵目糊,睁开眼往窗外一瞧,天都未显鱼肚白。拍了拍我,发现我一样没有睡着,于是问道:“怎么感觉脚边发凉?”我应声道:“我也是……见你睡得熟,没声张,我怀疑你把长跟宽搞反了!这种被单口子不在侧面在两头,从窄边开进口,省做工,不好盖,有时候冰脖子。” 她没觉得有多好笑,嘱咐道:“你继续睡,荞麦枕头我也用不太习惯。” 其实我已然毫无睡意,我感受到她在一旁坐起来,然后窸窸窣窣地穿衣裳,动作断断续续,有凉风盈盈在我肩部,我在心里读秒计数,默念到数字“116”的时候,她起了床,趿着我的拖鞋去了盥洗室,水龙头哗啦啦地冲了多久,我没有数过来,反倒有些昏昏沉沉,有睡回笼觉的趋势。屋外的声响渐渐密了起来,有越来越亮的光线照进房间,她对着墙上挂的半面镜子完成起床后的最后一个步骤,补妆,并稍微理一理头发。 “嘿——那个剧本,你看吗?” 蔡子衿瞟了一眼侧面的一个笔记本,单手拖过来,轻轻翻了翻,瞧见首页上歪歪扭扭写着这么一行大字“流浪的街角”,右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篆,其实我再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抱紧你未必落空。旁边,是当年她留下的那只柯南公仔。 蔡子衿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我,依旧没有翻身,然后拿起那只公仔又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悄然合上封面,把两样东西都放回原处。然后拎着自己的象牙色小香包,悄悄拉开宿舍的门,像一只猫一样消失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第27章 初心(2) 2 蔡子衿说:“刚进大学不久,我便遭遇了一起网络诈骗。” “你,”我不置可否,“遭遇——网络诈骗?!” “你没必要这么惊讶——以前看到那些被骗的大学生们,心里基本都在暗骂他们智商不高,贪小便宜,这等技俩都无法识破,看了《巨额来电》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直到我亲自出演了这场荒诞喜剧的主角,体验了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才如梦方醒——自己不是每一次都站在上帝视角。这事儿我要跟你说清楚。也是我决定来找你的初衷。” 我开始犯迷糊,不明白蔡子衿为什么说因为这事儿来找我,只听她继续往下讲。 “我就不该接那个该死的电话—— 那天是周末,下午五六点,宿舍里余我一人,我正翻开一本书,铃声响起,以为是阿姨叫我下去吃烧烤,因为之前说好的,也没注意看,顺手就接听了,没想到来电使用的汉语。 ‘喂,你好!’ ‘您好!我是某宝的产品客服,请问你是蔡子衿女士吗?……’ 这个‘客服’声音真不咋地,不认真听都不清楚他说的啥,之前也有个所谓某宝客服向我咨询确认了疾病保险和养老金的问题,两个声音很相似(估计那时候我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目标对象了吧)。 ‘您之前有没有购买过某xx品牌的化妆品,据部分买家反应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他们用了之后脸上出现大面积的化脓现象。’ 我说:‘我用过两回,剩下的丢在家里呢,没什么不良反应。’虽然没遇到坏结果,但是他这么一说,我也不敢用了啊。 ‘是这样的,商家决定对用户进行赔偿,因为你是某宝付款用户,所以会直接打款到你的某宝账户里,确认一下啊,你的账户是你这个手机号吧?……’ 我挑挑眉:‘能赔付多少?’ (说实话,我已经偷着乐了,上午刚去修电脑花了400块,这赔偿不要白不要。 我此时已经上当了,陷入了一个逻辑陷阱,虽然我用产品没出问题,但是他来找我了,说明大概率我也会得到赔偿,为什么这么肯定,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因为我心存侥幸,该得一份,同时承认了他的客服身份。) ‘产品,怎么处理,是不是要邮寄回你们?’ ‘确认了是您的账户之外,我们就可以退款了呢,问题产品请自行销毁。您现在跟着我的指示操作,大概三分钟可以收到你的赔付款。 打开支付宝——我的——蚂蚁保——我的——理赔服务—— 有看到商家理赔款吗? (有个毛啊。) 您确定没有商家赔付款吗?是不是你之前没有开通过呢? (开通个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从商家手里撸羊毛,毕竟我都是买东西不砍价的那种人。这次赔付498,可原产品就售价百八十块,这差价已经离谱了,就该问清楚的。但此刻我的警惕已经逐渐放松了,人的贪念啊,在暗处隐隐做怪。) 您好,如果您没有开通过商家赔付款的话,现在可以申请临时理赔通道,您需要吗? 女士,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得到。’(为什么不能现在开通理赔通道,再发款呢,大概是因为根本没有这玩意儿。) ‘好的,如果您申请临时理赔通道的话,我帮您转接临时客服,请不要挂我电话。 您用网易会议吗?网易云的网易。’ ‘没有,有腾讯会议。’ ‘跟网易会议一样的,都是视频会议,没有您就打开腾讯会议吧。’ (打不开,好久没登陆了,需要验证。)‘我没有绑定手机号。’ ‘那您还是用网易会议吧,去应用市场下一个。’(此后我就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们用网易作案次数应该比较多。) 在他的引导下,我注册登录点击即刻会议,然后把房间号发给他,另一个名为‘理赔’的客服就加入了进来。她说话声音小得很,像是故意压低一般,言语中却又经常问:‘蔡女士,你明白吗?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有一个聊天界面你看到了吗?你需要按照语音提示输入关键词,把系统回复的消息告诉我。’(她需要肯定的回应,保证我在她的控制之中。) 诸如正在申请临时理赔通道,转接(第三个)客服(电话确认身份),请稍等,网络繁忙,请重试,临时理赔已受理。 (这不就是个网络会议里的聊天吗,整得跟一个机器人回复似的,然而我那时并没有醒悟。这不傻了么?) 然后按照提示,点开支付宝,搜索备用金,但是显示只有一百元。 ‘现在请翻到我的,查看余额,是不是到账498?’ 到个毛,我说:‘只有100块。’ ‘怎么会呢?’ ‘确实没有。’ ‘是不是没有更改数额为498?’(备用金其实就是借钱的,和某呗差不多,金额按信用分为100,200,500三种,我以前是没用过的,额度只有100,不清楚这个东西。) ‘额,是我操作太快吗?’(其实到这里都还正常,我就是素质太高,太为对方着想了,心里还挺过意不去。一般来说到此为止,直接不理就可以了。下面开始暴露狰狞面目。) ‘女士,您好,请按照我的指示一步步走。你看你共享一下屏幕可以吗?’ (我虽然心里有些抵触共享,但毕竟过意不去,还想着自己操作失误过多占用了客服的时间,这个时候我可没有考虑他们就是合伙来害我的呀! 共享屏幕,意味着同意监视,主动让自己处于被动地位,跟不断回应消息一样,其实是默许接受控制的过程。因为之前的心怀歉意,加上对方的声调不够洪亮,只会更加谨慎地听从操作,避免更多的失误。) 当时心情紧张,感觉耳机出了点状况,只能把手机放耳朵边听一句然后再拿下来操作。这无疑又为我争取到了时间。 所以需要把之前的金额100还回去,对方提供了账户。并不是直接还备用金100块,看来连续搞课题研究的确会让人降智。) 我真是一点没多想。 来了来了来了,因为此路不通——已经得手,对方又让我下载了一个某星金融app,大概看我人傻好骗,想把我内衣都顺走吧。这软件是干嘛的呢?居然是国内某米旗下的,我没问某宝客服为什么又搞起了国内的东西?身在菲律宾,刚上杀猪盘,人已快失联,有内鬼取消交易!) 其实就是贷款的!还不允许更改金额。不允许,都不用对方解释,我当时的理解是全额也就是贷出然后还回的样子——什么脑回路啊,诈骗行业就需要我这种善解人意的人才。 果不其然,对方再次提供第二个账户,让我把一万块大洋转过去。 如果这是一趟游戏的话,不知道我得回档多少次才能通关。 还好,我的是二级卡,一次不能转账上万,于是有了第二次5000,这次也没成功。建设银行app上转账是用验证码不是密码的,还有时间限制,所以忙中有错,我始终没有成功——没有转出记录金额变动。(参见100块那次,我有两次输入验证码,但只有一个100块。) ‘请按照指示一步一步进行,千万不要乱动,时间一过就会失效!’ 对方也很着急,赶紧又叫我换卡支付。 ‘你是不是有邮政银行的卡’ ‘是啊。’ 我卡多但是没钱存里边啊。 ‘有邮政银行app吗?’ ‘有邮政银行app吗!’ ‘女士,现在下载一个吧——去手机下载软件的地方——欸,对——邮储——不,邮政储蓄银行……’ 没有绑定,好极了,马上绑定银行卡和手机号。 ‘女士,这是需要确认身份的呢。’ 我都举着手机往桌子上拍了两分钟的身份证了。可惜应该是光线不太好,相机识别没有反应。 ‘女士,你不要抖,手要拿平……’ ‘女士,我这边都看出来那个角不平了……’ ‘女士,你把身份证转一下试试……’ 烦得我都不想整了,我说:‘这赔偿我不要行了吧。’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是你拿了多的款要退回。’倒是有点咄咄逼人,请君入瓮的情绪了。 我应该是把所有的好运都花在这里了吧。 有电话接入,显示报警。 一时间,我们都惊呆了,什么人给我报警,而那个客服也鸦雀无声。(号码真实有效,以110结尾。) 我摁下了接听键。 ‘喂,你不要接啊!’(很明显她急了。) ‘根据反网络诈骗中心安全提示,您刚才有给两名账户打款,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 ‘是’。 ‘那收款人叫什么名字呢?’ ‘叫……’ 蔡子衿顿时停了下来,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好像一直在想那骗子的名字,我从侧面一直望着她的脸,知道这一趟回忆的旅程必然艰辛。我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所以,嗯,你是被骗了——还是没被骗?” “嗯,被骗了,总计三万块。”她很坦诚地说。 三万块,如果是我刚工作那半年,到手的只够还三分之一,现在我大概有五万块的电子金额,超过一半充值在基金里。我似乎明白了蔡子衿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可我在坦诚相告之前还是很踌躇的。 “是高利贷吗?你解决没有?” “这都好几年了,我肯定解决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拥有工商管理学硕士的人诶!”她歪过头来看我,眨眼一笑,我伸过手去抚摸她近乎完美的发际线与额头,心中仍有不解。 “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这些?” “我祈求得到你的原谅。” 我松开紧皱的眉头,回复道:“那我原谅你便是。”可我又觉得很可笑,这事听起来很可怜,值得同情才是——为什么要被我原谅?玄之又玄。我收回手,转身望向天花板,蔡子衿那边没有动静,我知道她还在看着我。 “这么多年,你甚至都不愿留我一个电话!” 沉默无言,然后被角滑动,她起床坐了起来。 “所以真爱会消失,是吗?” “你不觉得我等你有点太久了?”我幽幽叹了一声,悄无声息,心思坠进魔窟里,天旋地转。 第28章 囧途(1) 1 天太热了,且闷得一丝风都没有,装完车,男人坐下来喝杯茶,老娘借故溜出去买西瓜。 男人坐在我的对面,把自己手机搁桌子上,刚好盖住了另一部手机,我瞅在眼里,看清楚那不是我娘的手机。然后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冲着我嬉皮笑脸地笑,我不想弄得太严肃,动了动颊肌。 “咱俩见过?”我对那个男人说,但我省略了称谓,他应该知道我在跟谁说,这里别无二人。 “见过吗?”他放下塑料杯子,并吐掉一根茶叶,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你姓邓。”我用疑问的语气向他表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他没有作答,反过来问: “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脸,他已经在密切观察我了,疑惑和不安让他变得有些谨慎。我一般不善于看着别人的脸交谈,平时的我都一副不太自信的样子,但我知道这回不能认怂。我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到老娘出去的方向,再移回他的脸上。他在等待着。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应该见过我不假,或许是你妈跟你讲过。” “我娘不会跟我们介绍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个躲在暗处偷窥别人家庭的人。” 他眉毛一拧,又拿眼打量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天知地知,好比你知我知。”我想,我没必要把事情点破,我是来玩的,没有带刀。 娘买了一大一小两个瓜回来,往桌子上搁,我起身接住大的,娘却说:“大的留给他们,好多人的,咱分个小的。” 邓又喝了一口热茶,留下杯子,起身蹬三轮去了,说:“我先送货去,你们吃吧。” “不吃了呀?”娘问道。 邓笑嘻嘻地说:“给我留两块呗。” 我感到一阵反胃,吃瓜没了劲头,看在娘的面下,解决了两块,看天空暗下来,云层堆叠,风雨欲来。“可惜了,娘,又要下大暴雨,不然我带你出去转转,这附近都是大湖泊,还有大闸蟹,人间美味。八个腿的横着爬。” 娘一票否决,认为游山玩水都是浪费钱,反而是带我参观了她们厂的流水线,当时没有工点,她又把五六种常见的干果给我介绍了一遍,还带我参观了一批炒货机,说是老板去年花了大几万采购的,管机器的是本地的年轻人,也和我差不多大云云。 老实讲,我快待不下去,工作间虽有排气扇,但我还是喜欢处在自然光线下,沿着流水线走的时候,指了指封装包,我问娘:“妹以前跟你的时候,是不是就做这个的?” “是嘛是嘛,刚来的时候不熟悉,手上动作慢,老是被燎起泡,烫怕了,混了一年,你看现在不跟我了蛮!跟她同学多自在啊,又没人说她,又没人打她的。”老娘边说边笑,用舌头剔着牙齿,也许是嚼碎了西瓜籽。 我们又待了一个钟头,她靠住椅背刷短视频,终于跟我摆了摆爹的事情,雨水过后,娘告诫他不要上山采菌子吃,分辨不清容易中毒,这边就有一家三口通通被闹(毒)死。“我给他打电话呀,他说我吃了三顿都没事!又给四娘,又给幺叔哦,一人一瓢瓜。” 让我提醒提醒他,我便现场拨了电话,结果又是语音、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六点左右,从各个方向突然钻出许多人来,睡眼惺忪,端着饭盆。晚饭还行,许是因为娘做的,我吃出了老家的味道,不过有位阿姨似乎食欲不振,嘀嘀咕咕地挑来拣去,一边的我看是对老娘意见颇久。老板娘表态让我多玩几天,说他儿子也快回来了,可以认识认识。我听完暗下决心,第二天中午赶紧走了,飞也似地逃。 没有回怀南,我出来24小时不到便回去一定是想工作想疯了,索性路线一拐,返回了老家。 突然间有点想念我爹,直接原因是他好久一阵没有接我电话了,社区群里在催促各位统统打疫苗,我不知道他是否仍为油盐不进的漏网之鱼。间接原因则是同情和怜悯产生的共情,我一路上犹豫着要不要跟老爹讲我去了见了老邓,良心反复挣扎,直到火车抵达最后一站,才觉得好像没有必要,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可怜父亲。而且,父亲掌握的情况要比我更清楚。 我又没有声张,采取了悄悄进村的方式,爹不在家,红脸大伯屋也大门紧闭,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放下背包,打开电视机,坐等老爹进门。感觉时间太长,然后去看看陈一念栽的花果,无一幸存,拿炸鸡味的小小酥去喂鸡仔,它们啄抢甚欢。 剑无尘呢?没看到剑无尘,好似她也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然后老爹回来自然是被吓了一跳。 “哦——是你哟,”他摆摆头,脸上漾起笑容,“我看陈家大门大大开哟,遭黑到咯。你回来蛮也不跟我打个电话!” 我听出了他用责备掩饰喜悦的语气,当然不恼,甚至故意为难他道:“跟你打半个月了,一个电话也没回!这不就跑回来了嘛!” “哎,电话静音了,我接不到,又设置不来,每天早上闹钟呢又是响两个钟头,关不掉!” 眉头一皱,我却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个手机盒,送到他面前:“爹,这是智能机,声音大,字也大,我都设置好了,你的通讯录我跟你挪过来了,打视频也不要钱,大内存,看视频不卡。你学学!” “我用不来,我有我的老人机……”他有点抵触,眼神一下子愣了。 “嗐!”我从他手里抢掉老人机,“这个呢,用完话费就不充了哈!” 然后把娘手机里的卡卸出来装进新手机。“您不老,不要在说用什么老人机啦!娘的旧机子你也玩了半年,再学学,不晚!这卡里充了两百话费,你打电话试试。” 老爹攥在手里,感觉像是一板砖,不知所措,手指触屏则像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接触不良。所以我就没帮他弄锁屏,然后把微信、抖音、快手一些常用软件都拨拉到一页。他去房间翻出老花镜来戴上,像个老学究,兴冲冲点了一阵,顿觉索然无味,咬牙“嗯”了一声,表示难以上手。 “太大了,我上坡下坎像揣了一块砖。梆重。” 第28章 囧途(2) 我忍不住想笑,但好像也没有什么改进之法。“这都不是事儿,爹,现在的衣服兜子不都挺大的,装得下,这比你那老人——功能机沉不了多少,几百克,还没你一顿喝的酒多——” “你这次回来多久啊?” “一周吧。专程给你送手机,本来想年底买,方便教你,一发工资便忍不住了。嘚。” “你从怀南……就是你娘那边过来,车费挺贵吧!” “不贵。”这个问题好回答,如果是娘,她会直接问大几百,我还得掂量掂量说个啥数她能接受。 “这个手机诶,多少钱?” “嗯……一千多点。” “唻呓……国庆还回来不?”他话说一半顿了一下,看着手机,许是欣慰。 “那可能要年底了——” “行,”他站起身来,“多耍几天,我冰箱里还有朒儿……” “别,你可别弄了,我不是想赚你的朒儿吃,完全没有心思。回来看你一个人咋个样。” “嗯。”他简单地点了一下头,我不明白是啥意思。 “反正没人管你哦,烟酒没停,应该还是过得潇洒的嘛!赵亚男来卖菜卖水果,你自己喜欢啥买啥——还有钱没有嘛。” “卡里有点不多,要用的时候去取,最近人情也多哦……” 我神情一变,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交了出去,本来以我这种天命孤星的种早就恨不得一刀斩断人情网,什么请柬、抬丧统统让老爹挡去,我图个清净。可话说回来,我又无力改变这种场面,哪怕说以后不收人家份子钱,也只怕人家不肯赏脸。遂耐着性子问:“谁家又有大喜事嘛?” “你屋兵二哥,生奶娃了,你屋娘说至少两千,我个只有五千了哟,借给五千给(素华)伯娘屋搞粉刷了。” “行,我转你卡里,你用的时候自己去张家营取——”我无奈打开手机,发现余额不足,其他的都在基金里僵着,立马改口,“刚好差一百块,给你打一千九,还有两个月工资没发,发了再说。” “腊月份才整酒呐!” 我心想管你几月,反正到时候也是你去。“打给你了,反正迟早的事儿——你在电话里头还给我说要搞房屋装修?” 老爹望了望屋顶。“隔壁天道哥屋都在粉刷呐!活显得粉刷一下蛮好看点!” 这话我直接不爱听了,一和别人比较我就不耐烦。我以为装修会花不少钱,也许薅掉我今年的老本,我才刚存了点钱,与其这样,不如放在基金里,也许来年窜几个仔,有点盼头,便不由得批了他一顿。 “爹,我说咱现在住的不漏雨就行了,有点钱存起来不好?你和娘又说要买车,又要筹备彩礼,这都不是少数啊!” 这话直接把老爹打击得鸦雀无声,而我又想起了一个事儿来。“爹,以后再下乡来推销的你可当心了啊,上次安装监控你都不知道干啥用的吧,就给我打电话。现在安上你也没有用过吧,就我和妹看过几次。” 说着咱俩来到街沿,望着那光滑深邃的机械镜头。老爹开口道:“晚上人靠近还会发光,跟路灯一样。” “噗!” 老爹说监控连了电视机的,我本想看一看,忽然接到领导一个电话,然后就忘了。末了,我想起来一个事,提醒他不要乱接电话,特别是显示国外的、一长串的接都不要接,都是想骗人的!这么一提,老爹反倒是想起什么,自顾自越讲越兴奋,我的脸色阴晴不定转换了几次。 “我晓得哟,都是想你卡儿里的‘仂仂’!上回我在地里挖行子,有个女的打电话来,和声和气的,问我短信字码,我说我眼睛花了,看不到!她说,你请人帮你看下卅!只有六位数我说现在就我一个,儿子也在乡政府上班,哪里找得到人嘛!吹了几分钟,就挂的。她哄我我还不是哄她,你怕我戆了呀?” 2 鉴于老爹这一副稀里糊涂又自以为是的态度,我根本不敢给他的微信支付宝绑定银行卡,觉得还是现钱现用安全。年底的时候,一家四口又回到了家里,他想跟我们凑热闹发红包领红包,而我和娘俩儿只想教他发语音消息,拨视频电话,他偏偏摆出一副朽木难雕且不愿学的架势来。七伏天我偷偷回去不到30小时,领导一通电话安排过来,吓得我连夜抢回去,自然没有多教他,这小半年他一直还用着娘的那款,边充电便刷视频,电量永远只有1%~2%,而新手机却被他藏在柜子里吃灰。 幺叔来得很早,每年都是这样,带着英伟到四娘屋住下,过完年回去。 那天也和往年一样,幺叔在四娘屋吃了饭,上来洗他的车子,爹跑出去给他接管子。幺叔仿佛是音响全开,声音穿堂入室,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昨天又给我打电话做啥子,骚扰电话,打通一句话不闹!” 娘低声对我们说:“我昨晚做了个梦,今天要舍财,应了嘛!” 没听到爹回复啥,只听幺叔又讲:“听说你屋陈老当给你买了个新手机呀,智能机你不用,还拿着你那老行头揙揙揙,你不晓得智能机和老人机有代沟啊,揙会没有嘛?嗯!” 板房池子里的水顺着管子滋滋响了一阵,地坝已经濡湿,老爹和幺叔才进炉子屋里。 陈一念跟着我例行公事般几乎不分先后地叫了声“幺叔”。 “哦,回来了呀?哪天回来的。” 我正要去想我是哪天回来的,老娘接过去说:“我回来五六天了蛮,两个细孩儿回来得早,他屋幺叔坐蛮!” 娘说完掇了条胶板凳放在空处,又指使妹去泡茶。 就势坐了下来,幺叔提到我:“陈当,你屋三娘们儿都出门找钱,今年应该找好多嘛!” 该来的总归还得面对,早在外面跑的时候铁匠大爷就已经喊我回来扯皮,如今听幺叔这么一讲我倒坦然了,少那么多弯弯绕绕,兄弟叔侄叔嫂都敞开天窗谈一谈罢。 第28章 囧途(3) “多哦,其差(好比)是出门撸桐子叶,轻轻松松捡几大背篼!” 没有理我娘的醒世恒言,幺叔端起茶,可能是太烫了,又放下,才说:“去年说的事咋样了?你屋那个田我不得要的!当时你屋修房子,资金也不足,你屋爸来问我,所以我说你直接修便是,结果你屋爸后来到处搘起一张嘴到处摆,说我换的,我现在住在城头,我要坟边一丠田拿来做有莫用?” “幺叔,你露个底吧,你要个什么价钱?”我直接问,他的话我已听过,确实有点不耐烦。 倒是也愣了一下,幺叔把目光投向我,讲道:“来蛮就是和大家一起商量卅,我一岔说个数,你们又手头一紧,那有什么用哎?” “那是卅!是要好好商量嘛!”这是娘说的,“可是我听陈当屋爸讲啊,那田的户头都在你名下了呀!这又怎么回事嘛?” “天!天呐!我要你那田做啥子,老汉儿埋在里头,现在田土也不值钱,我能把我的名字写到你屋本本上的嘛?” “难不成还是我屋陈云礼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的么?今年主任打电话来说户头落的都是你的名字呀!”娘这时候有些护夫了。 “那是三哥他?起嘴跟铁匠摆了卅!然后铁匠网上一改,名字不就变了?” 在座的我们包括陈一念统统把目光投向老爹,他本来用手拄着下巴,满脸苦大仇深无法伸张的样子,眼窝里甚至容得下两颗滚石。不说话的他这时候干脆偏到墙角里去。我们在期待什么呢?或许这点真相根本不重要。 “叔,咱还是谈钱吧,虽然伤感情,你得开个价呀,相当于我们在你手里买东西。既然田你不要,到时候就陪着你去退户口,同时给你打款。” 幺叔顿了一番,像是在考虑,然后才缓缓跟我们讲:“你们准备给我开多少钱?” 又来,我坦白道:“幺叔,你让我们看着给是这个意思不,我就张口说个数,您可不要动气!我们给你5000,既是亲情也是实情,咱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户,你别看有三个人挣钱,我毕业的时候才脱贫,娘把积蓄还了我的读书贷款,陈一念自己找来自己花,别指望她,侥幸存了点钱,我们也不能动她的,她也不能全指望嫁个有钱人家是吧?”我望向一老念,给她递了个眼色,她又在翻白眼。 “5000,说蛮是说,有点少哦,我那屋是70个平方。” 由于没人接话,都看着,他只好继续讲下去。 “你晓不晓得现在城里头房价几何?我不要求你按那个价格来,5千儿有点说不过去,那也是老汉儿留给我的唯一财产,怎么一家人好说好散吧,这些年他的养老补贴、种粮直补都直接给你们的,你看我拿过一分没有?” 我娘已经有些怒火了。“哎!他屋幺叔——叫你说个数啊你又不开口,你把我们当……” 我招了招手,截住娘的话。“幺叔,话说太明白就不好听了,老爷的钱我屋拿着是因为我爹娘都服侍他,你要有意见,那大伯二伯四叔都该不服!况且啊,况且他的那笔钱已经拿出大部分买石头了,如今都堆在田里的,也是光荣一件,你不会看不到吧!然后修这平房办房产证给政府又交了九千,每平一百,要不也按这个给你算算,给你七千你要不要吧?” “七千怎么也拿不出手——那是老汉儿留给我的唯一利利儿,现在我是啥也不剩在这里了!” “你要不要吧?!现在就这个数,不行你再缓几年。”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明显的胜负欲,血压有点飙升,我感觉自己脸有些发烫发红。 娘这个平时“毫不讲理”的人开始对幺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你得报个数,不行呢,我们一家四口再想想办法,但是你要觉得自己没路,现在要找我们敲棒棒,那你也打错算盘了!我们几个都是这意思。”她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又看向一老念。 “所以我还是说你屋几娘们儿都勒蛮不讲理,拆房建房的五万块补偿你们吞了?不是我去找铁匠,回回给他施加压力,你们能得到这好处?铁匠平时垮起个脸,你看我虚他没有,哪回见面不是吼着他,三哥怕他我从来不怕——我是明道找他说这个名额给我屋三哥,要是我屋三哥都拿不到,那就是你铁匠有问题!那我保证你这个村长也当不长!” “打住,打住,”我急忙提出疑问,“幺叔,这事我也去问了,跑过几回,但是名额落不到我屋,另外就是造房面积超出预期,还得找政府的人扯皮,他们说还要下来测量,补交罚款。” 幺叔倒是听得一愣,问道:“你们没拿到?” 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面颊,质问:“幺叔,你得了还是铁匠得了?不要传播这虚假消息,我也是跑了四趟的人,反倒上交九千,留了电话,说好后面派人下来测量,一平一百,超出九十,另外收费。爹,后面来测了吗?” “没有来……”爹第一次开腔。 “那倒好咯,当初是响应政策,现在是倒巴一坨,”娘一个指关节砸在炉盘上,咚的一声,然后又看着我们突然一笑,“说不好今年的‘抐抐’都还不够。” 陈一念开始问我:“哥,你当初不是说政策属实嘛,而且咱家是五口人的份。” “不用交……” 我们循声望过去,又是老爹,他说:“九千不用交,陈垚都说我们不该交,他去找乡政府的,然后退回来了。” “咋的不用交?咋的又退嘛?” 老娘看了看爹,然后望向我,我看着她,又望向陈白骢幺叔,几个人的视线都来回跳了几趟,兴致寡然。坎下听说我们在谈一宗交易,上来一群人主持大局。可是幺叔突然跑了,一逛就到了对门家,气还在头上未消。见到陈不伟姐夫,恶狠狠讲:“真想两二锤把他家房子砸了!” 陈不伟听到打趣:“两二锤怕是不够哦!” 其时,他姐夫则在一旁反问:“你要砸哪个屋房子啊?” “陈家。就是我三哥的房子。”幺叔诚恳地指出。 “你敢!你动试试!马上警察来抓你!” 我明明赢下这一回合,却过于激动,感到手脚发抖,事后回想仍然心有余悸。 第29章 婚礼 1 这年冬天的时候,邻家小妹陈笛嫁人了,两年前她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便带了男友来见猴叔和幺娘,算是定下终身。按照乡俗,姑娘家嫁到远地,这边会跟过去大帮子人,给女儿撑场子,也识识男方为人,家庭秉性,免得二木头误嫁中山狼,暗里受尽欺负。猴叔一吆喝,我爹兴冲冲换上新装去了,娘本来不怎么爱凑热闹,但是她那阵闲着,望着我和妹发愁,所以幺娘在地坝坐着一唠嗑,也跟着去了。 她一回来,看着兄妹俩就更加发愁,我和陈一念互相打趣挑开话题,要不就按照老娘吩咐的互相伤害,你相亲去吧!但发现她很少翻白眼了,所以我怀疑她也有八字那一撇了,她暂时还不想说。只有我,决定继续孤勇下去。 从家长嘴里听说陈笛嫁去的那个地方有点偏远,但形胜天然,光景如画,而且民风淳朴,小伙子也长得标致,一家人大大方方。我没有去,我那时刚好参加了一场同学的婚礼。 就像你们经常经历的那样,某个沉寂已久甚至被你遗忘的昵称或群组会向你发来访问信号,提醒着你原来自己还有人际关系网。 手机充完电,高中班群里的消息已经99+了,我本和娘一样,不爱凑热闹的分子,但又忍不住窥屏,兴奋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想想,不断退格取消了发送。 这时候我收到了阿伟的消息:“聚聚?” “方不方便,就咱几个。” 那种不用称呼的开头让人亲昵,感觉一瞬间就魂穿到教室里,我和同桌掰着手腕,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几个,但我还是犹豫片刻,才问:“哪一天?” 高中毕业八年本科毕业也四年了,足够风云变幻,我只怕突兀到场,到时候面对落差过大,自己接受不了,这几年的工作经历让我很忌讳酒桌文化。 “叮~” 同时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我结婚了你来不来? 都赶趟了是吧?我心想,真叫人顾此失彼,左右为难。 位置是阿伟定的,挺古雅,叫往事轩。我去得太早,好像是第一个,找到包厢,断断续续见到了阿灿,王吉,胖壹等人,然后是阿伟,他穿着方头皮鞋,衣服腰身紧实,绣花衬衣配上大红领带,头发油光铮亮,容光焕发地向我们走来,隔得老远的在门口便向在座的打招呼,老实说,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联想到“人类高质量男性”的装束,不由得坏笑了一下。 可我很快便笑不出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谷雨,两人手拉着手,看来已经确立了深刻的友谊。再瞅瞅落座的当年室友,只有我和王吉孤男寡男,可以坐在一起。只差二浩了,可是这些年谁也没联系上他,这次他也没在群里发言。 阿伟开诚布公,坦言自己不能喝酒,但是请诸位随意。王吉这么些年没见,酒量越发生猛了,仗着室友在身边,也是越喝越猛,倒是快成家的阿灿收敛了许多。两轮酒过,从厕所归来的战神们,商议着偃旗息鼓,开始讲故事了。 阿伟复读之后还是选择了亲爱的数学专业,一门心思钻研下去,毕业后在本校当讲师助理,谷雨和他在同一个省会读研究生,两人的大学也相隔不远。真是没想到啊,她俩竟然走到了一起。谷雨脸上的麻子点早已经消退,长得越发清声便体秀外慧中,很像电视连续剧里越看越耐看的女一。胖壹在体制内上班,跟了个好领导,前途一片光明。阿灿辞职开店去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其乐融融。王吉是资深网络工程师。 好像到我了,我都不想讲我从事了工程单位,想借醉装糊涂,其实大家也都知晓一二。 “可惜了,”阿灿说,“‘当锅’是个文学天才,本该成为作家,阴差阳错。” 我不答话,便是冷了场。一口苦酒下肚,梦碎一杯。抬眼瞧见往事轩的招牌,像是自嘲般说了一句:“往事,大多是苦的嘛!” 也不知是出于麻醉还是沉思,大伙儿突然闷不做声,也不见动筷子,隔壁桌倒是气氛正浓,吵吵嚷嚷行酒令。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添水,把火关了。阿伟跳起来说:“我去结账。一会儿大家唱歌去呗!” “哎,”这时谷雨隔着空位偏头对我问,“明天继续吃酒去?” 她那个方向的灯光很刺眼,我歪着头躲着,压着一肚子的胀意,想起来她说的什么事,于是点点头。 第二天,太极镇。我搭上阿伟两人的车,谷雨执意让我坐副驾,自己坐到了后面,说:“当年就是这样在后排静静看着你们扳手腕,用拳头互相擂,一拳狠过一拳,我就静静看着,生怕你们把桌子掀了!” 听得我和阿伟都放声大笑,若不是安全带勒着,我怕是要前俯后仰了。我向后面问去:“你当时就一点都没有害怕?” 谷雨笑靥如花,丹唇未动,阿伟手扶方向盘,目视正前方又观察后视镜,仍然镇定自若地说:“她哪儿感到害怕啊,我当时才怕呢,心想要和你打起来了怎么办,扭头看见后面那张窥望的脸,无辜的小眼神儿,赶紧收了神通。哈哈哈!” 我还是跟着笑起来,“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你们俩竟然成了呀!什么时候也请我喝喜酒,还是说你们这次喊我早有预谋?嗯……” “嗐!我俩已经结过婚了,也可以说还没结婚,反正现在我俩马上到一所学校了,天天都是度蜜月的日子。当哥,你有那份心,要不先发红包给我吧!” 我“嗬嗬”笑起来,手机正好拿着把玩,“以咱们的友谊,我得整个多大的红包才合适啊?” “那怎么也得按达不溜……” “哎哎……”谷雨拍了拍阿伟肩膀,跟我讲,“当哥,你还真要送啊,我们总要整婚礼的,到时候你不来我们可不开始噢!” “那行,我也不客气,我直接快进到预约当干爸行不行?” 阿伟按着导航把车开上了小路,太极镇已经大变样了,与我上次来时所见有天壤之别,一条银色硬化面路从干道上分支下来,沿着半干涸小溪斗折蛇行,穿林过桥,待摇下车窗,泠风拂面,大喜鹊雀们嚓嚓的叫声也传进来。仰角观望,远边数峰清瘦,云遮雾罩,山腰间有一块小平地,崭新的白房子披红挂彩,正冒着一股闹热气象。 小车已经没处放了,阿伟靠边停了下来,我们步行上去,登上楼梯,地坝中间摆放着搭好的t台。新娘的弟梦泽给每个人递茶,我端着杯子找不到位置坐下来。谷雨抿了两口,嫌烫,招呼我去挂名字,我说我喝完再去,她笑了笑。 有车队来,鞭炮声如注,山间本多雾,混合着这场人工硝烟,一时竟不识人首,只瞅见密密麻麻的脊背贴踵而行,半大小孩还是肆无忌惮在人的臂弯下拱来拱去,我端着杯子翼翼退到一处转角,可泠风扫过来,侵透薄衫,顿觉有些冷,鞭炮还在身后爆裂,一些弹飞的半截壳子跳到后背和畏畏缩缩的脑袋上,甚至有一颗跳进我的水杯中,我瞅了瞅,把杯子往外丢开。 司仪站上舞台,念着台词,背景音乐走起,开始时很响,切歌手慌忙调低,有点熟悉,像是游戏《玄元剑仙》开场的音乐,我的dna动了,配合着漫天浓雾,恍如回到修仙世界。红毯抖开,神仙眷侣拾级而上,携手比翼飞入t台,在一众仙官的祝福中,结为连理。 忽然有人捅了我一胳膊,是谷雨,雾散了,再看台上,二人正端着果盘和红包往人群中撒,仙女还是仙女,仙男却变成了一个大肚腩,脸盘壮硕如猪,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直属领导。 “你送了多少钱?”谷雨问我。 “我知道你送得多,都不让我看到。” 我说:“我连名字都没落。” “人傻钱多!”谷雨又是给我一胳膊,“下回我和阿伟的婚礼,你悠着点哈!” 我勉强回之一笑。 谷雨觉得奇怪,“王相雨的男朋友我也不认识,不过怎么在女方举席,是‘倒插门’么?” 我哪知道,摇摇头,只听旁边一个老农却道:“哪哈儿是倒插门咯,听说男方有钱,别人都喊川总,这边办一次,新姑娘接回去再办一次!” 坐席的时候,新郎新娘来发礼物,我和王相雨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言,一笑还一笑,谷雨倒是悄悄说了什么,迫使她躬身来听,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道:“好好吃饭啊!”我又去看她的丈夫,他在忙碌之中根本不会在意我这么一张脸,好像人海茫茫中,素不相识,却因为某个人,暗中关联。 阿伟拿下桌子上的盒装酒,跟我说:“来点吧,千金难买一醉!” 我摇摇头,直言道:“昨晚喝完今早上脑壳像棒棒锤,都是旷的!” 他却二度相劝,我不由得起了疑:“少伟你好像说过不能喝的!” “诶——”他说着拆开了封装,“我那是人多了不敢喝,自己身体确实有点小病,现在只有你我,喝一点不打紧!” 他的话自相矛盾,我看一眼谷雨,她非但不制止反而望着我。 我便不太情愿地接过阿伟倒好的杯子,抿了一口,猛皱眉,感觉喝了半辈子来最烈的酒,那一年谷雨劝的,入职时领导灌的,以及我告别家里时爹亲自给我斟的,半个海洋,都缩在这一杯里了。 焉有不醉之理? 一口入喉,直接上头,接上了昨晚的宿醉,扭头瞥见那新婚夫妇怎么还在t台上站着,正是酒壮怂人胆,恶向胆边生,我便突兀离桌,直奔t台,我的目标不是王相雨,而是她的夫君,一个豹跳欲图将他扑倒,可惜他底盘稳重,只是踉跄后退,我拥推着他倒行数米,跌下台面还在晃动,直到他的腰杆顶在一张桌子上,我感觉自己像个大无畏的骑士压住他的上半身,对着他的脸和嘴狠狠亲了个遍,对,就像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女孩大结局那样。 电影结束,没有彩蛋。万众惊愕片刻,等他们醒悟过来,然后我就成功地被扭送进局子,真是麻烦了少伟和谷雨一路作伴,值班警察正犯愁怎么弄醒自醉的我,这时候蔡子衿打了一个电话。 第30章 入彀(1) 1 白天刚下过雪,街上融化得不甚干净,太阳将将要沉了,西边的天空仍是一片艳艳的,拖着祥云,我穿过清冷的长街,扶好自己的狗皮帽子,听得到前方来自火车广场的广播:天下有贼,小心扒手!提醒广大乘客注意……同时身边驶过的一辆插满糖葫芦的电动车上传出的吆喝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的叫卖声很特别——糖糖糖葫芦芦芦芦芦路!是一口气叫出来的,第一个字拖得较长,第二个字快速转场,但远不及第三个字用的时间,第三个字喊到最后又竭尽全力往上扬,变成第四调。我被这种自创而奇特的喊声所吸引,目光追随远去。 “哎!” 这一声突兀的招呼喊住我,我转过身去,发现一个缠着头巾的女人看着我,素不相识,着装单薄,嘴唇也单薄,脸色有些发白,她的下巴上钉着一颗钻石类饰品。 “来放松一下不?” 我定定地看着她,不解。 “三百。” 她无称呼地说着,我扭头便走,好像明白了她是什么路子,心里生出了一股羞耻感来,走了几步,一种正义豪迈感油然而生,将羞耻驱逐殆尽。我给蔡子衿打电话,没接,又发消息问在哪儿,她让我拍个自己照片给她,我拍了,然后她给我一个定位,我转身看着地图上箭头所指的方向,目的地近在迟尺,包着头巾的女人还在那儿晃荡,她身后的建筑物高大拔群,但无标识,皱了皱眉,我决定靠过去问她,她却不再回话,转身就走,途中还回头看我两眼,想了想,于是我跟上,这会儿情绪已经变成某种做贼的兴奋了。 前后步入一条漫长死寂的甬道,迎面撞来一个人,踢踢踏踏踩着地面,我点开手机照明,发现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两人都侧身靠墙放他过去,她回头瞥了我一眼,无所表示,继续向前。迈出甬道转弯的时候,出现两块紧挨的广告牌,绚烂的霓虹灯在我眼前闪烁,左边是夜惑夫妻用品,右边是老李殡葬一条龙,此刻我完全明白,自己参与的不是间谍接头的游戏,好像是触摸到法律的边缘了,我抬头望着两块牌子,不是欲望便是死亡,情绪复杂。 “喂,你来不来?”她站在中间的楼梯口,问我。 我摇了摇头,“现在我不是找这两样东西。” “有你要找的人。” “你知道我找的是谁吗?” 她转身又走,鞋底在木楼梯上踢得梆梆作响,我畏手畏脚跟上,向左转又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头顶上旋转的彩灯一时让我无法适应,感觉地板在转动变形,所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看着向导泰然自若地走着,目不斜视,我才放开了胆子,不时向两边张望,两边都是奇怪的房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的屋子放着恐怖片,还有的房门紧锁,不知道里边是否有人,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场所——ktv?酒吧?旅店?某种交易场所? 女向导带我到尽头处的一个房间,伸手比划“请”的姿势,然后离开了。我愣了愣,踱到门前,不确定自己是否进去,门虽然开着,却没有开灯。我打开手机上的定位,我已经达到图标所指的小点了,准确的说,我已经进入了建筑物内部。 我用屏幕照着寻找屋里的开关,落地窗帘没有拉上,突然发现那里的沙发上好像坐着一个人,眉毛一抖,我问:“有人吗?” 开关拍响,灯亮起来,窗帘却如同幕布缓缓合上,遮住了乌漆嘛黑的夜景,我眯着眼仔细看看面前这个人,虽然化了妆容,改变了发型,穿着水手服还翘着二郎腿,但显然是蔡子衿无疑了,特别是她这个摩卡波波头,刚才在夜色中让我想起了幽灵头部的弧线。 “嗨,蔡子衿。”我竟有点难以掩饰地打了声招呼。 “把门关上。” “哦。”我转身把门合上。 “过来坐啊!”她拍拍沙发上空位,示意我过去。 我走近的时候看到她的膝盖因为弯曲,白皙的皮肤色几乎要从袜子缝里拱出来似的,脸突然红了,我看到旁边有一张空的单人沙发,坐了上去。十指交叉顶在额头上,问:“你为什么找我?” “怎么了这是?害羞了是不?” 我抬头直视着她,希望她郑重一点,“我还以为你找我是想好了什么准备告诉我!”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见我不回答,她才说:“确实是件大事。” 见我眼光不曾回避,她又说:“我想履行大学毕业那年的约定,如果我俩还单身,我们就——” “结婚吗?”我抢着问。 “嗯,”她故作羞涩点点头,“你不愿意吗?” 虽然意料之中,但听到从她口中亲自讲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上次见面你会跟我讲这事。” “现在晚了吗?”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探头询问。 我却本能地往沙发里一退,“你已经想好了是吧,现在就差我的意见了?” “我们是在商量。”她平静地讲。 “我就怕这个!”我说。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啊,难道说你对我根本没有感觉,不存在爱情的成分?” “正相反……我太爱你了,只怕爱而不得,一旦得手又忌惮失去,一生仿佛很短,抓不住片刻的快感。” 她摇了摇头,沉默良久。“我好像明白你了,你缺乏安全感,你害怕背叛,你被姑娘家深深地毒害过。” 我瞪大眼睛望着她,好像我表达的是她这意思,好像又不是。 “我和你正相反,虽然有类似的经历,”她继续说,“但那只会更加让我一往直前,义无反顾地爱下去,如果我现在决定和你过完后半辈子,你答不答应?” 我说不出话,感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像那里曾经缺失的一块被人补上了。不知何时,她已经挪了过来,用手温柔地按着我的头,我扬起脸来看她,忍不住想哭。 “你的心脆弱得就像一个长不大的死小孩儿。”她说。 我说:“我答应你了,你愿意吗?今生今世直到变为原子。” 她在一旁半蹲下来,脑袋往我的怀里拱,我侧过身努力配合着她,让她歪得舒服一点,我用并不宽广的胸膛迎接爱人温热的头颅,胸腔里一颗咚咚跳动的心在爱人的耳畔炸响,犹如冬夜里响起的滚滚闷雷。 我突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四年、五年不给我回消息,万一我不等你了呢?” “鬼知道,”她说。“山回路转总会相逢的吧!” “这么说显得很酷,但我还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我也很倔。 “问吧。”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抬头见我垮着一张脸,吓得缩了回去,“告诉你因为我谈了新的对象,反正前男友不止一个,多一个少一个你很在乎?” 我说:“蔡子衿,我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睡你,你就她娘告诉我这个?我是在乎你的前男友吗?我是在乎那个毕业说好永远在一起,一转身却杳无消息的心上人啊,我本来开始就不抱希望,可是该死的还是钻出一丝侥幸心理,现在一见面,她就对我说,亲爱的,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可是我一问她为什么曾经冷漠我,她却扯她中途变心找了其他人,或者说——你还是去了一趟时间旅行,你要我怎么想?人是物非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忍着说老子不爱你了,我头也不甩,你走便是——可是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我的心竟然还留着你的位置?!我活该他娘的孤独一辈子!” 她又退回了对面那张沙发,跌陷进去,“所以你认为我以后还是会背叛你是不是?” “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你今天找我来是商量的,我只希望你我都可以开诚布公,静坐下来,吐吐肺腑之言,已经不是一见钟情,就不要依赖于两分钟的荷尔蒙荡漾了。” 蔡子衿沉默了,两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尔后突然指着我大喊:“你滚,你滚吧!陈当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非要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吗?你以为的每个人的经历都跟你一样单纯无比,干净如纸?你去死吧!陈当啊,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过去,那我也就不需要你施舍的怜悯的爱意,你走吧!” 我一时盯着她,不知所措,不知她口中所谓的不一样的经历是什么,海外四年,我丁点不了解她。 “你滚啊!快滚!滚你妈的!” 她站起来,像个撒泼的女人,弯腰从她包里翻出了一样东西,狠狠摔倒了地上。 我看清了,那是她送给我的柯南公仔,她离开我宿舍的那天不见了,我怀疑被她带走,于是我试着联系了她,隔了几天在王相雨的婚礼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要就来找我啊!” 我走向门边,把公仔捡了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柯南还是那个小男孩儿,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今晚上倒是碰壁伤了鼻子,那支本来是属于福尔摩斯的烟斗摔折了,只剩一个斗口还托在手里。 这时,门外响起来敲门声。 第30章 入彀(2) 2 “咚咚!” 我扫了一眼门锁,看回蔡子衿,她停下了所有的行为,定定看着我。我向她摊摊手,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她往前走两步,准备来开门。 我抢先往猫眼里一瞅,看到下巴上钉着装饰的那个女人站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蓝色制服戴盘盘帽儿的男人,不由得警觉起来,扯开嗓子问道:“谁啊?” “服务员,送水。”那个女的说道。 “不需要。”我回绝说,但现在显然不是我能回绝的时候,我听得万能房卡贴上去“嘀铃铃”的响声,麻酥酥地透过铁门,于是后退了一步。 门缓缓打开,那个自称服务生的女人从托盘里取出两瓶透明的水放到茶几上,然后退出去。留下那一高一瘦的两个年轻人,矮个儿随手把门掩上,然后着力打量着我,对方不开口,我也不开口,王八对绿豆一般观望着。 高个子的往前跨一步开始说:“警察,例行查房。”我借着灯光注意到他嘴边刚长出的汗毛还没来得及修理。 “什么意思?”我问,“你们有证吗?” 那矮个儿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还没等我看清便收了回去,“扫黄行动组的,出示您的身份证。” 我望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蔡子衿,她表现得远比我要镇定,她没有看那俩警察,反而盯着我看。 “什么意思?”我问,“你们有证据吗?” 我看到高个子喉结一动,吞了口口水,他望望蔡子衿,又看看我,似乎是说,在这个地方,穿着这么暴露,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违法行为?”矮个儿突然掏出一个小本本,一双睁圆的眼睛从帽檐儿下打量我,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请出示您的证件!” 无奈地点了一下头,我从屁股荷包里掏出身份证,在他伸手准备接的时候,我却缩了回来,把他整得一愣。 “你他妈耍我是吧?” “你们因为扫黄呢才要查我是吧,如果我没有涉及这个,你们是不是侵犯了我们的隐私?”我歪着头问。 “什么意思?”矮个儿说,“没他妈抓你现行你卯上了是吧?” 他跟高个子吩咐道:“上”。 还真从腰里掏出件晃眼的宝贝,高个子就要擒我,我就势一闪,往蔡子衿那边躲了过去,坐到沙发上,把公仔往她手里一塞,右手楼住她的肩膀,跟两位执法人员说道:“这是我老婆,警察叔叔,这误会大了去了,和老婆亲热,本来天经地义,你们也得依法执法,实事求是,讲证据的不是嘛?” 矮个子摘下帽子挠着脸盘,将信将疑,露出一头糟糟的卷发,高个子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锰钢铐子,表示很难办。 “她是你老婆?”矮个子凑过半个身子打量着蔡子衿,回头冲着高个子坏笑,“你见过哪个正经人在这种地方玩老婆啊?” 本来蔡子衿一开始还觉得别扭,不断地想从我手臂中挣出去,这会儿不动了,把头往我身上一埋,两只拳头都锤着我,嘴里嘤嘤吐出些词语。 “都怪你!”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解释说:“我对象——” “你对象?”那矮个儿又问。 “对,我俩吵架了,很严重,昨天我不该骂她是个丑八怪!” 高个子从我身上扫到蔡子衿的腿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蔡子衿说:“当当。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只有三分钟!” 然后她吸吸鼻子,继续说:“呜呜呜,这下大家都知道了!” 高个子看着矮个儿,面面相觑,矮个儿问道:“你们俩来这扮情侣?” “我们本来就是啊,”我纠正道,“小两口的事儿,哪能惊动警察叔叔呢?” 难缠的矮子总算歇了口,白眼瞥着高个儿,然后看着我们叹了口气,但他们却不走。 我起身拽起蔡子衿,她又在和我相互拉扯。我跟对面解释道:“两位叔叔,没事儿咱们先走了哈,今天真是不麻烦二位了!” 蔡子衿去拿沙发上的大衣,我始终攥着她的手,路过两名“警察”的时候,高个子垂头喊了一句:“大……大哥!”我愣了愣,只听蔡子衿回复道:“煞比!” 九点多钟的北方城市,商户区早早关门了,我和蔡子衿赶在快餐便利店打烊之前,淘到最后两份鸡肉卷,两份汉堡,以及一杯热饮。我俩狼吞虎咽填满肚腹,然后商量着找个地方先住一晚,不能回老地方了。我们走在雪花飘飘的街道上,踢着雪堆,不见行人也不见走动的车辆了,她手里攥着半杯热乎的奶茶,不断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好在没有风,好在街灯还亮着。 我看着蔡子衿这身稀奇的打扮,外面套着裹到膝盖的羽绒服大衣,里面还穿着水手服,脚上蹬着靴子,露出光溜溜的小腿,挨着冻。 “你真是三九天穿裙子——美丽冻人。” “你不喜欢制丝服袜了嘛?”蔡子衿反问我。 “这么多年,我早就变了。不过只要是你,穿啥都好看!”我搓着手哈着气,一想笑差点把鼻涕引出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咕噜一声,应该是杯子要空了。 我问:“刚才那俩是你小弟啊?” 她弯腰点点头,“嗯”了一下,站直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差点跌回背后。 “你们经常找别人玩这种游戏吗?” “算是我的工作。” “那可不太妙,这样会把自己惹进去的。”我庆幸自己刚才多了个心眼。 “一份兼职,”她补充说,“我答应你收手。” “那你主业是干嘛?”我问。 “唱歌跳舞扭屁股!” 她一点也不含蓄,我惊了,“你是说网红吧?” “不,主播,我在豆芽平台。” “那能赚钱?你能养活自己吗?” “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你也别小瞧我,我可是混出了名气的!” 我来了兴趣,“哟,有多少粉丝?”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瞧,天气太冷,水雾凝结过快,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直接粘住了手机壳,用力扯一下才分开,我看了一眼账户数据,马上十万粉了。“你还不错哦,也难怪我不玩豆芽,没有刷到过你。你怎么不来小破站当个阿婆主呢?” “b站?我调查过,你们那的用户自视甚高,存在某种鄙视链,好像排挤我们这种跳舞的?”陡然起了一阵白毛风,吹得蔡子衿直打哆嗦,两排牙齿说话间并不拢,而我在雪地上跺着脚跟她辩论小破站的过去风气与转变。 “不至于,”我笑笑,“以前我也曾这么认为,但到头来不得不承认大数据着实懂我。从此我便看摩登女郎是摩登女郎,看红颜知己是红颜知己。” “那我是你的什么?!” 总算上了的士,不然今夜双双冻死。蔡子衿把奶茶杯子塞给我,自己搓着手,我摇了摇,说:“不会是‘优乐美’吧?都没有了,你给我。” “那你嫌弃我是吧?你要不要吧?” 她哈完气,直接把两只手都揣进兜里。我腾出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冰得她触电般收回。我侧身用唇语跟她讲:蔡子衿,把你的手给我吧,把你的心也给我。司机回头瞟了我一眼,我继续说道:“我不会嫌弃你的,希望你也别嫌弃我,既往不咎,以后共同成长!” 第31章 二人世界(1) 1 我从北方的鹅毛大雪之中拽回了蔡子衿,自己不得不从原来的宿舍搬出去,然后两个人在就近的社区租了个容身的地方,准备过没羞没臊的生活,没想到算有遗策。我上白班,按规律作息,而蔡子衿是半个夜猫子,她每天下午起来,八点钟开播,会直接播到凌晨二点,有时也到四点,彼时海棠花不知是否入睡,我在梦中。早上我起来自己应付着弄点吃的,问蔡子衿需不需要,她多半是咕哝着撒娇拒绝,中午我就在食堂吃,所以我一天只和她吃一顿饭,那就是下午六点半的“烛光晚餐”。 她第一次炒的两个菜就把盐放重了,当系着围裙的她掇着小板凳到我邻位坐下,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努力睁大了眼睛,用怀着鼓励与期许的目光盯着我的时候,我还矜持了一下,艰难地吞下,并说:“味道好极了!” “真的?”等她亲自尝试的时候,我赶忙舀汤去,背后听到她的“呸呸”声,“天呐!你骗我干啥!” “真的!”我眨眨眼睛,“我从小没吃过多少美味的食品,味蕾已被谋杀,觉得老婆大人的手艺还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她夹了一大筷子放我碗里,没好气道,“好吃你就都吃了!” 然后她又试了另外一个菜,不知道什么调料放多了,味儿怪得很。 “怎么会呢?”她满脸怀疑,“我都照着美食up的步骤来的?” “ta怎么教的?”我擦擦嘴。 “说‘放适量’。” 我哈哈大笑,说:“明天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给你做个示范。” “你学?”她咬着嘴唇问,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跟工地的厨师傅打过下手诶,不会开车的技术员不是好厨师。” “那行,”蔡子衿说,“我要吃菠菜、花椰菜、番茄鸡蛋汤,再来点水果!” “放马过来可以,”我说,“但不能全吃素啊,花菜换个红烧肉咋样?” “做你拿手的吧!反正我要吃菠菜,还有水果!” “没问题,”我说,“那这样,我转给你……” “都一家人了,还什么转不转的?” “你明天提前去菜市买一下行不行?” “可以啊!我早点起来。” “顺便我把工资卡也给你吧……又累积三个月没发了。” 她喝了口汤,抬起头来,想了想,回答我:“要不你留着吧!我存不住钱,我买衣服,买口红,买面膜,买洗面奶,老花钱了!” 我说:“真的假的啊,拥有工商管理学位的人还不会存钱?我看现在的广告里面那些资深大师的台词开头便问——‘21世纪,我为什么劝年轻人要理财?’” “那你呢,好像平常也不乱花钱嘛?” “我嘛……就是喜欢剁手,往游戏里面充钱……” “那行,嘿嘿,”蔡子衿挥挥手,“那你还是把工资卡给我吧!我帮你保管哈,先说明了,这钱我也不会动,我自己每个月还能剩点,都存进去,咱俩共同努力,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我还有一个爱好,花钱买实体书,这点你能不能将就我一下?”我笑着问。 蔡子衿也是眨了眨眼睛,“我只管你的的工资卡,你自己存点私房钱不就得了,还用问那么清楚?” 我继续笑,笑得五官扭曲,控制不住自己的苹果机、上下唇肌和颏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找了一个最通情达理的对象。 蔡子衿也跟着我微笑,点着我的鼻头说:“你笑起来巨丑诶!” 我说:“你说普通话真的很机车诶!” 蔡子衿说我的笑声是猪叫——“哼哼哼哈”,我说她是鹅叫——“鹅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第二天,她买了菜来,待在厨房里要看我如何施展厨艺,我按部就班,不慌不乱,做菜的时候,觉得自己左身后站着素华伯娘,右身后站着项目部的厨子,如有神助。倒是她在身边转来转去,显得碍手碍脚,我打发她一会儿洗碗了。 蔡子衿进厨房端最后一个菜的时候,我正举着锅铲在啃,因为菜虽然不粘锅,却粘了锅铲,我看着金黄的食物残渣好像锅巴一样,不由得发动了儿时的绝技——嘶溜…… “啊,陈当,瞧瞧你在干什麽?”她倚在门框上,用吴语说的。我没听懂,但立即放下锅铲,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一笑。 她竖起两根手指摇了摇,像是发现我在悄悄做坏事但是又无可奈何地不发一言,转身坐到了桌子边,拿起筷子来验菜。 “怎么样?”这回是我倚在门框上。 我看到她眼睛一亮,“还不错!” 又夹了一筷子,于是我赶忙过去坐下,嬉皮笑脸讲:“不学两道菜,怎么带孩子?只是许久不曾下厨,手艺生疏,刚才火候没拿捏好,有点糊了——” 她歪过来看着我,嘴里停止咀嚼。 我瞥了眼窗户,解释舔锅铲这回事儿,“我怕浪费了,你不知道剩下的都是美味里的精华……” “拐得,”这回是重庆话,“你就像一个细孩儿,还舔锅铲!拐得拐得!” “我找人算过,”我试图继续胡扯,“说我心里年龄早就成熟了,属于风华正茂的成年期,但外表看起来十八岁,有时也会做些幼稚的事情。” “那不就是‘巨婴’?” “啥子‘巨婴’哦?”我争道,“‘巨婴’是反过来的。” “你还信这个?你找谁算的啊?”蔡子衿好奇这个。 “小破站算的,”我挠挠头,“好像是叫一个‘不愧是姐姐大人’的up——你咋不吃了呢?” 说话间,我已经操筷了,轻轻松松干完了一碗米饭,反观蔡子衿先吃先放手,只顾着夹青菜。 蔡子衿嘀咕着:“不能吃肉,会变胖的!” “就算你变胖我也不嫌你的!不用过得这么节衣缩食!”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她却打算再腾给我,“那也不行——是我当主播得注意自己形象,每顿饭不超过两块肉,我已经坚持很久了!” 我听不懂,但是大为震撼,“现在都内卷到这种程度了吗?两块肉是多少克,一顿哪能那么精确?” “……所以我三天才吃一顿肉。”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略显瘦削的身体,有些心疼,但我还是执意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以前我跟你差不多,我是不喜欢吃肉,现在才知道肉的好处,吃素虽然健康,却也缺乏蛋白质,别把自己饿得面黄肌瘦,更不要有啥容貌包袱。” “我不一样,”她开始笑,“我就喜欢吃肉,简直无肉不欢,小龙虾、黄焖鸡、东坡肘子,梅干肉、回锅肉、红烧鲫鱼,炸鸡腿、炸鸡翅、糖醋里脊……好不容易靠自律瘦下来十斤,我可不想再弹回去。你现在嘴上说着不嫌弃,倒时候我真又老又丑了,你怕一句话都不说吧。呵!男人!” “那我算是听明白了,”我打了一个嗝,摸着撑圆的肚子,“其实我和你还是一路人,就是讨厌大肥肉,如果烹饪技法得当,你我还是非常乐意尝试的对吧!不然以后你看着我吃多尴尬呀!” “行嘞,我陪你吃,你陪我一起减肥吧!”蔡子衿挪开凳子,把碗筷收走,丢进了盥洗池,“哗哗”的水声响起,击打着器皿。 我悄悄走过去,从身后环抱住了她,下巴戳到她的肩上,捡起一个碟子打洗洁精,蔡子衿右手里攥着洗碗布开始擦拭,脖颈有些歪扭,好似不大自在,问:“你干嘛啊?走开走开!” “今晚有空吗?”我问,咬了咬她的耳垂。 第31章 二人世界(2) 她把洗碗布丢进水里,假装生气地样子,“一会儿我还要直播诶?时长不够!” “不能请一天假,或者放一天鸽子吗?咱俩好不容易有时间交集诶?” 她偏着头告诉我:“刚吃过饭,你的牙很脏诶!” 我抿着嘴唇,同样歪着头,关了水龙头,继续等待答复。 “要扣钱的!”她还是把碗洗了,只洗了一遍,没来得及清,我们短暂地温存了一番,她理智地推开我,表示今天不行。 然后我洗了脸,刷了牙,又把全身冲洗一遍,看到台子上的香氛炸弹又抹了一点,一个人躺在床上开始沉思,眼神发直,望不穿隔墙。我不知道她在另一个房间,是否心不在焉。我和她名为情侣,相隔五米以内却不能面对面,我在手机屏幕外望着里面的她,如离千里怅然若失。 她短暂打了招呼之后,开始跳舞,扭扭捏捏,又艳又俗,衣服比较暴露,应该是刚换的,胳膊腿和腰肢都在外面。我翻了翻弹幕,有的说“封面选得好,绅士少不了”,有的说“冲冲冲,lsp前来报到!”有的发“她真的很懂直播!”有的发“掌握了流量密码”,还有的直接叫“大哥”,有的一直刷“贴贴,纸巾姐姐我可以!”我就有点不太懂了,眼皮一直在跳,脸色有些绷不住,晚餐的甜蜜好像齁到喉咙了。我想起自己以前看女主播的日子,当然知道观众们在寂寞长夜的个人想法。以前我觉得女友直播没啥大不了,现在看来我有些承受不住,想想自己每天早出晚归,而她却几乎是昼伏夜出,每天我准备入睡时她不在,而我要上班了她睡意正浓,有时就是感觉吧这个婆娘不要也罢。 待她跳完一茬挡着胸口凑到屏幕前拨弄鼠标时,我给她发了条短信: “要不咱换个工作吧?” 我发现她是往桌面看了一眼的,但是没有理睬,我又发到:好歹是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的高材生。 看到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没注意到打字,一条短信飙了过来:你咋不换? 我换啥啊?我说,你给我找个夜班上吧! 来跟我一起直播。她说。 我悲哀于我俩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联络,近在迟尺,难道声音不优于电波? “我能干嘛!和你一起跳舞吗?!” “你不是作家吗?来直播写小说呀!打游戏也不错!能图一乐就行!我看你挺有幽默细胞!” 庆幸是个梦,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听到卧室里窸窸窣窣响动,以为是绿植在动,往旁边一瞅,原来是蔡子衿刚摸上床。她关切地问:“你做噩梦?” 我揩掉额头微汗,跟她说:“今年跟我回家见见家长吧?” 2 蔡子衿一开始并不乐意跟我回家,直到我从网上抬出一比二十米的卫星地图,看到后山那片五颜六色梯田一般的土地时,她表示了空前的兴趣,说想去看看。我警告她这不是梯田,家乡方言是叫“岩峼”——即石头坑里抢出来的土地。她说,如果不是非要见你的父母,我对你家更没啥想法,我挥了挥手,深表无奈。我们还没有车,拎着大包小包和行李箱在飞机动车与东风客车之间倒腾,在清水河特大桥处到站出车。 她陶醉于河湾的美景,可是敬畏眼前的高山。她盼着雪,可是今年天气预报不太乐观,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我们穿过桥底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仰望天空,目光追寻着本看不见的火车,“会掉下来吗?”她说,捂着头顶。 “应该不会。”我讲,“我走过很多次,它看起来很安全!” “简直不可思议!”等火车钻进洞子了,声音趋于无,她说道。 “相信祖国!相信基建狂魔!”我自信地点点头。 我一手拎着一口密码箱,让蔡子衿在前去打探方向,我们爬完石阶,便只剩下蜿蜒而上的羊肠古道,虽然看着用混凝土抹过,但并不规整。我们在分岔路口停顿下来,蔡子衿坐在密码箱上喘气。 “走哪一条?” “我跟着你走,”我说,“条条道路达我家。” 她一脸的生无可恋,打开苏打水瓶子猛喝一口,“还有多远呢?” “没有三公里,也有两公里半,虽然以前上学走了无数遍,但都是山路,我也拿不准斜边有多长,你就把这当成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吧!” “好吧!”她伸出手,“那你背我吧!我挂花了!” 我刚擦完汗,把浸透的纸巾往牛网刺丛丢了,无奈一笑,“好啊,我背你,你提着密码箱咋样?” “那你还是老老实实提着箱子吧!”她把水瓶砸到我的怀里,起身向右,“那就往这儿走吧!走势看起来平缓一些。” 她走得很快,似乎是生气了,我提着箱子,竟一时赶不上她。我们一口气翻过山脊,游走于幽深寒凉的山谷,然后又爬上另一架山脊,前面是一块供休憩的平地,四周围着冒出土地的岩体,简直是天然的观景台。但是蔡子衿不走了,她立在入口的狭道处,故意挡住我的去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别闹!快让我放下歇歇,两手都提麻了!” 她笑着问我:“你干嘛要骗我?” 不解,她还站着,我顺着她的视线环扫,大致能看到那条蛰伏山间通往村庄的公路,可我还是不解。 她看我眼中犯迷惑,大声说:“你别装了,陈当,我已经看清楚了。” “你指的啥?”我感觉自己的腮帮子都拧成一团了。 “大马路呀!明晃晃的好大一条!你故意带我走小路是吧?你成心啊!” 山谷中大马路上恰巧跑过一辆货车,那天三点连线,我们在中间,货车的广播回音来回播放,音量似乎一样大,我分不清谁是音源,又或者两个都真。 “我我我……小路都是近路啊”我摊着手解释,“大马路本来就在啊,那天不是把卫星地图给你看了嘛?” “可是大马路它好走呀!” “大马路上没有通车的,中间有一节烂路,除非运气好,拦到老乡的车……” “可是大马路它好走呀!!” “不怕远了?”我凑近了,反问她一句。 “好走就行!”她一把推开我。 “别着急,一会儿就接上大马路了,大马路直接到我家!我也没藏着掖着,你我来不来,大马路就在那里嘛!” “你以为我想来啊?”她一甩手,又往前走去。 第31章 二人世界(3) “诶,”我拿上箱子在后边跟上劝她,“别使气啊,纸巾,咱们可是说好的啊,早就告诉你我老家在农村……” “我并不歧视农村!我也是农村出身!”她在前面喊,冬日里,庄稼都已收割,视野开阔,眼瞅着只要从这丠田的尽头再翻上几台“岩峼”,便可踏上c20砼路面,好像心态又放松下来,“但就怕走路没办法!” “那也跟你家比不了,”我回忆了一下,“你不是苏州人氏嘛,我听说一整片江苏都是大平原,出门就没见过山!” “你怕走路这个事儿好解决,明年咱谋划买个车,过年管你坐着回来!” 蔡子衿这时已经走到马路牙子边,回过头拄着膝盖跟我讲:“买啥车得我来定!” “你定你定!万事好商量!” “另外呢,我还是建议你多走走,看你流汗那个样!有四十了吗?”她开始用阴阳怪气的语术。 “这就有点苛刻了,我还以为跳舞能达到健身效果!”我放平箱子顿身抗议道,“你不得缺我这么个老司机么?咱这大马路,你敢上手?” “瞧瞧你,说你两句就喘上,这么多年搬砖白瞎了?拿来吧,上了马路我自己拖。” 我趁这时腾出手给老娘发了个简短的语音“到家门口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很快就听到回复消息的声音,我放了个心,小跑着追着蔡子衿密码箱滚轮摩擦着路面的声音。 当然我早就跟家里打好招呼了,主要是跟我娘,她今年回家比我们早,跟她说今年要多回来一个人,她知道该做些什么,至少会把屋里屋外,厨房卧室都收拾妥当,跟我爹讲是白讲。 我和蔡子衿抵达村庄之后,没有再抄近路,一直沿着大马路施施然而行,一路追打争吵,转过所有的弯,在哈哈镜前互相扮丑,两行万向轮转声,几乎惊动了沿线所有的老乡。见了面,我还是分不清辈分地打招呼,有人问我身边的女孩儿是谁,我便答复:“这是我女朋友,叫蔡子衿。”有人问:“带女朋友回家了?”我便轻轻地点点头。有人会心夸赞:“真漂亮!”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还有点难为情,蔡子衿表现得不错,大大方方,笑容自然。在对门陈不伟家山墙下,我还见到了我家那只猫,冬天到了,身上的膘也回来了,端坐在坝沿,显得很悠闲。 我跟蔡子衿说:“这是我家的猫咪,剑无尘。” 又给猫介绍:“剑无尘,她叫蔡子衿,以后也是你的铲屎官主人。” “你家的?”蔡子衿准备撸一撸,被剑无尘给跑了,“白猫诶!还有它那眼睛好漂亮,是不是天生的?” 我心想,没有哪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儿能够对一只优雅端庄的猫无动于衷。 “是的,但咱家在对面。”我小声提醒道。 蔡子衿这才收住脚步,退了回来,赶紧依着我,火速离场。 老娘已经等候多时,见面时她还系着围裙。 “娘!这是小蔡!” “阿姨您好,我叫蔡子衿!”蔡子衿接过话头,比平时称呼我的时候要甜。 “诶,你好,你好,子衿——真是个好看的姑娘家!”娘端着手,一直在点头,我觉得她有点紧张。 我使了个眼色,问:“爹呢?” 她并没有注意到,接过蔡子衿的箱子,对我俩讲:“别站这儿,快进来坐,烤火!” 我和蔡子衿靠着烟囱坐下来,她在里边儿,半敞外套,撑着脸蛋数炉面上的花纹,我提议让她离烟囱远点,我闻到灶锅里焖了什么肉,香气飘了出来。 娘好像在打电话,也许是摇人,陈一念来得正及时,喊了一声“嫂嫂”,自己笑着坐下。 “哦,”蔡子衿竖起右手食指,“这是你妹妹是吧,叫,叫‘一老念’是吧,我没记错吧!” 我点点头,稍作修正,“一念,一老念是我这边叫法哈,陈一老念,这是你‘纸巾’嫂嫂。” “‘纸巾’嫂!”陈一念又喊。 蔡子衿就拤我腰上的肉,“人家刚才已经喊过呐!” “注意点,”我龇着牙歪过头跟她说,“我娘就过来了!” 她就赶忙松开了我,转而去找陈一念要微信,问她有对象没有,老娘一过来,她又收敛起来。我娘在陈一念一旁坐下,开始碎碎念盘问模式。 “蔡子衿哈——我听我儿子在电话里头摆起你。” 我点点头,蔡子衿微微一笑。 “你是哪里人哦?” “苏州。” “苏州是哪里啊?离我们打工那边远不?”娘仰起头,开始思索她经历的为数不多的地方。 “在江苏,你打工那点是ah,两个省边界相连。”我跟她讲。。 “哦,那蛮我是想听到过别个摆起,苏州苏州,但呢是没去过——你爸爸妈妈也是在那边嘛?” “是的阿姨,但是我爸爸不在了。家中只有妈妈一个人,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听到此处我微吃一惊,她以前可没跟我讲过这些。 老娘又问我俩:“你们认识好久了哟?是工作上的朋友嘛?” 蔡子衿愣了愣,我瞅她一眼,她又在走炉面花纹,便补充说:“娘,您问这么详细干嘛呢,咱俩是老同学,大学里就认识!” “阿姨,”蔡子衿缓缓说,“那个,我跟陈当不是一个行业的,我学管理的,成天面对电脑。” 蔡子衿说完,看我一眼,我抓过她的手,脸上挂着笑。我娘说:“打电脑好,那就是坐办公室,不用日晒雨淋,难怪你保养这么好,你看我儿子晒得乌漆嘛黑!” 眼见问得差不多了,我娘塞了个红包给她,我也不知道封了多少钱,这个时候天色麻扑扑,已经看不见景物,街沿上响起脚步声。 娘对我说:“你屋爸回来了!” “诶呀,回来得早嘛!”前脚踏进门槛,后脚就跟来老爹的笑声。 我开口问:“爹,你这是干嘛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蔡子衿跟着我站起来喊“伯父好”。 “还没吃。” “几个意思?”我脸上闪过一丝怀疑。 “三间,三间房子!” 蔡子衿和我对视了一眼,低下头掩饰尴尬,憋着笑,我转向老娘,她挥挥手回答:“哎呀!你屋爸耳朵聋!” 老爹已经坐下了,我拉着蔡子衿也坐下,然后跟老爹介绍,扯着嗓门:“爹,这是我对象。” “我晓得啊,”他摆好一次性纸杯子,“我去了你屋四叔屋一趟,大家都支持!嗯,祝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陈一念准捏着筷子捂着耳朵,蔡子衿总算也脸红了一回。 我又说:“爹——你老糊涂啦!” 察看了旺火,架上了火锅,蔡子衿象征性地吃了点配菜,半碗米饭没怎么动,一直在候话,我给她夹了两块精肉。娘过意不去,嘱咐道:“丫头,你多吃点诶,看起有点瘦哦!哎哟,我怕我弄这些你不喜欢吃,我不晓得!” “还好,阿姨,”蔡子衿踌躇着不敢动筷,“其实我和陈当的口味蛮接近的!” 谁知道娘回复:“哎,说半天嘛,我就是不知道陈当喜欢啥子!” 老娘不愧是善于让人尴尬,我圆话说:“哎呀,别整这些大骨头就行了,又不是蒙古人,啃得到几坨嘛?纸巾,这几个盘不错,别拘束啊!” “是是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稀罕吃这些,说来说去还是得怪你屋爸!在屋里不多种点菜啊,春节大家回来就是几碗肉,其他没得支筷子的地方。” 爹被定点打击,赶紧转移伤害,“老戴卖的东西质量也越来越撇了,鸡蛋和水果都有烂的!” “为啥呢?”我自问自答,“乔本夫妇转行了吗?” 这时候,一家子都抬头仄了我一眼,好像突然听说一个从不认识的名字。 第32章 家长会谈 1 当天晚上我和蔡子衿睡在一起,是我原来那张床,床被是娘换的。蔡子衿不让我关灯,但也睡不着,半夜两点起来去看我的书架,那里有张拼接的桌子,她翘着腿坐在那里,我迷糊中以为见到了白炽太阳,看清时间后有点忧虑。 “空房间还有一个,要不帮你换个床吧?这可是冬天,别冻坏了。” 她关掉了手机,回过头在挠胳膊,“有东西咬我!” “有虱子?不应该哈,被褥都是新的。”我拍了拍光滑毛茸茸的缎面,起身向她走去,寒意凛冽是我肌肤战栗。 她说:“我想回去。” “别闹,亲爱的,”我抚着她柔顺的齐肩短发,感到无可奈何,“我们从城里过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现在赶过去天都亮了!” “来吧,赶紧进被眯一会儿,我都替你暖好了!”我端起她坐着的塑胶凳子,这座不稳固的雕像便开始摇晃。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有些嗔笑,“我好怕你把我摔了!” 走到床边,我放下她和凳子,然后把她抱到床上,她打着滚翻到了里边,我也赶紧钻进被里,屋里没有暖气,双脚快打哆嗦。 “纸巾,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抱你,但是我真正抱你的时候不多。” 蔡子衿把顺手搭在我胸膛,两根手指开始在被面上走路,一眨眼,沿着缝隙溜了进来,我感觉到胸口一阵麻酥酥的痒还有强烈差距的寒冷。 “第一次是哪一次?” 听到她在笑,我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她的发丛,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我就使劲又吸了一鼻子,满足自己的贪婪。 “就是我把你高跟鞋带弄坏那次。” “你那是埋伏了我很久吧,我一不小心中了你的圈套!” “不,是你射了我一箭!”我捏住胸口的那只手,现在已经暖和起来了。 “死鬼,”她骂了我一句,“那时候我挺嫌弃你的,一个愣头小伙儿,长相嘛也一般……” “现在呢?”我赶紧问。 “也许帅了那么一丢丢……哎!”她突然抽回手去,在自己身上搜了一阵,被子里一阵涌动。 “还真有虱子啊!” 我俩翻开被子寻了一阵,没有结果。我讲:“你多待两天,然后我送你过去,也见见岳母大人,要是谈得来的话,我就陪你过年了!” “算了吧!我今年在你家过吧!” “那好啊!你给阿姨打过电话了是吧?” “没有——” “都不让家里知道,这没问题吗?” “我-没-有-家。”她安静而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好似石破天惊。 我急了,忍不住问:“你不是苏州人,父亲不在了但是母亲健在吗——你跟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呀!” “与父母断了关系,约等于没有家。” 在当时蔡子衿答应见我父母的时候,我几乎是漫卷诗书喜欲狂——高兴过头了,现在听到这茬,才觉得自己对她仍是知之甚少。 “什么时候的事?” “上大学……的时候吧。” “吧?你骗我的吧?没爹没娘的孩子还不得自己学会做饭?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啊?”我尝试让话题变得轻松一点。 “怎么了——你觉得我点不起外卖是吗?” “呃……和父母吵架后你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啧啧称奇道。 “一直没有。另外,我强调一下,不是简单的吵架,是和家里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你能做到这么决绝,你父母也心如铁石啊?”我问。 “我妈妈一年会给我悄悄打一个电话。” 我沉默了,无法接受这么悲惨的身世,原本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是很简单很幸福的事,可是这事却让我隐隐担忧。我把蔡子衿的头发捋到枕头后面,露出她的耳朵。“那敢情好,我都不用准备彩礼钱了!” “死鬼,我嫁给你也不是图彩礼钱,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她盯着我,然后向我挪动,我便趁势将她搂住。 我继续用打趣的口吻说:“婚礼要不免了吧?” “死鬼!你咋不上天呢?不给彩礼还拒绝婚礼的陈当是屑!”我忽然感觉肋下一紧,忍不住“嘶嘶”吐气。待蔡子衿扭曲的面孔缓下来,方恢复如初。 “那天上的仙女也许不要钱呢,美得不可方物又不食人间烟火,没啥开销,你有本事去抓一个!” “那小仙女要是会投资理财,还有工商管理学位,我肯定要啊!你说是吧!” 我笑着用食指关节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她眨了眨眼睛。 园子里传来一声鸡叫,天色好像拉开了。 一声鸡叫引发了一群鸡的dna鸣动,我赶紧拉起被子蒙过两人的头,“睡觉睡觉,抓紧睡觉!” 鉴于蔡子衿是第一次来家里,在外人眼里咱俩的身份还是比较“暧昧”的,混着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娘也拿不准,她跟我说:“儿子啊,这女娃儿我看了,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长相也出众,就是不知道她是否瞧得上你,瞧得上咱们这房子,能跟你一辈子过下去!” 我咂咂嘴,看了一眼站在电线杆下腰墙边的蔡子衿,“娘,你要这么说可就是不对的啊!你以前老说你儿子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亲身的——但是现在我可是如您所愿带女朋友回来看您了,这是第一步,也是我的一个承诺,后面能走到哪一步,也得靠二老的支持,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述明白的!” “也对,”老娘笑了笑,略显欣慰,“现在年轻人都是到大城市去租房子坐,买房子坐,谁还会跍在这个乡旮旯,车不方便爬上爬下的!” 我无言以对,轻轻吐着气息“呸呸呸”三口。 不到最后定下日子,倒不用一家家登门拜访,蔡子衿跟我只去了坎下四娘一家,但由于是春节,一家好像变成了五家。爷爷奶奶碑板上刻的那些后代名字,都一一穿堂过室,在眼前鱼贯而行。有了活泼好动的孩子们,有了秒懂健谈的妯娌们,蔡子衿倒也渐渐表现主动起来,我感觉是,她已经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我娘提议让我们去看看家婆,她的原话语重心长。“这一家子就只剩一个老人了,你屋家婆一个人也怪可怜的,现在和你屋舅舅也搬到你屋舅娘屋去了呀!以前多疼你们,给你们买麻辣哟、冰激凌咯、大西瓜嘞,现在想你们,你们没事也不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啊!说声‘家婆,我想你啊’!” 陈一念和我对视了一眼,都苦着脸。去年我们看家婆的时候,发现她站在三楼的露天小菜园,扶着栏杆出神,两人叫了她三声,才把视线收到小区门口来。 “但是,”我问,“家婆现在不是没在安置房了嘛?” “是不在了呀,搬到舅娘家去了嘛!” 眼看舅舅打光棍到四十几岁,愁得连我这个外甥都有一份,今年也算是想开了,给我找了个舅娘。年中视频通话的时候,看到舅娘的样子,我却是差点话都不会说了,一问娘才晓得,原来舅娘五十多岁了,带着两个儿子,大的都成年了,这桩续弦的婚事里,很不幸,我舅是那根弦。然后舅舅拖家带口(也就他和家婆两人)过去了,给那边粉刷房子,也跟我们提过一嘴借钱的事儿,后面不了了之了。 “那咱一起去嘛,娘,舅娘一家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再者说,您不得去看看自己老娘啊?” “我也去蛮,你屋老爸去过,他带——你屋家婆已经回自己老家了,听说和那边闹了别扭呀,你家婆发脾气说自己放枕头下面的两千块钱不在了,在那儿妈滴娘滴噘人,噘的是打短命的细孩儿!离家出走了,然后呢,你屋舅娘气得也撵了上去,说是在她口袋里找到两千块钱,没有不见,你说人家那两个小孩又没做错事,能依嘛……” 娘还要说,我听得糊涂,问一句:“停一下,你说家婆是回的哪个老家?安置房还是梨树营?” “社区啊当然是,回梨树营那里人都没得,电气化的东西哎她又用不来!” 那我松了一口气,转而向蔡子衿“嗯”了一声,她拿开摸太阳穴的手指,用震惊的小眼神看了我一眼,我意识到是我唐突,转向娘便说:“咱还是再打个视频电话看看吧!” 说干就干,之前一次把舅舅拉进了我们的家庭群里,这次也是“全员开会”。响铃片刻之后,怼进镜头的是舅那张斜睨天下的脸,一开始也没认出是脸,因为他那边乌漆嘛黑,我们叫他走到一个明亮处,他说:“灯开起的啊,这不清清楚楚的?” 一老念把脸凑近了,歪着嘴揺起头来,憋着声音喊:“舅舅!你在哪啊?” “在你屋舅娘这边卅!” “家婆在不在哦?在的话叫她接个电话嘛!” 然后舅就把手机递给家婆,我们看到戴着眼镜的家婆脸上挂着那张经年的面谱,非哭也非笑,眼神说不定是望着手机或是对话人,褶皱里藏着看不透的沧桑。 我们聊了很多,但好像又觉得话不投机,我们看着彼此的面,欲说还休空张口。 “挂了吧,没得说的。”家婆讲。 好像她也觉得这有点多余。蔡子衿的脑袋和我同框,我正准备给家婆介绍一下。 “我们没啥多的话好说的,挂了吧。”家婆又讲。 我们绷不住了,本来还没觉得多尴尬,这下有点破防。 “好嘛,那就这样嘛!”好像有两条黑线划过我们的痛苦面具。 “家婆,拜拜!” 挂了电话,我们都如释重负,看了看老娘,她好像若有所思也若有所失。我们没见到舅娘,便计划着遥远的拜访。我与蔡子衿对望一眼,相互也轻喘出一口气。 第33章 追忆似水 1 忙完了这一阵子,蔡子衿也是打算撤退了,离我开工尚有几天,我决定还是送她回去,一起离开。走之前的某个下午,她执意要去看看那天在卫星地图上看到的梯田,我带着她去压马路,从屋后走到偏岩圲人字形岔道的时候,忽然回想起自己躺在乱石丛中这回事儿,那一刹那我是有些恍然的,耳道里蜂鸣不断,脑子有些短路,还伴着如闪电般乍然而来又乍然消逝的尖锐疼痛,我闭起眼垫着脚尖,停了下来。蔡子衿发现了我的异常,关切地问我:“你好像很难受?”我抬起头笑笑,已恢复如初,便说:“好像有个红细胞阵亡了。” 拐过岔道往上,方向是朝东南,栏杆外有暗红残云映着,我们拉扯着手,安静愉悦地走,好像两个正在谈恋爱的学生。直到走到正对房子的地方才停下来,屋顶上的水里掺着晚云,半池瑟瑟半池红。往近处看,是一台台逐层增高的土地,有大有小,每一块都接**整,有几处荒了的,推测其主人家外搬多年并且没有租给别人。 “呼。”蔡子衿冒了个泡,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喘上了?” “是有点,跋山涉水!” “我寻思着跳舞不是算健身啊?走一百步喘九十?” “哎!不是——”蔡子衿觉察我话里有话,“我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喂,上次我说你搬砖当锻炼了是吗?你不也挺乐意的吗?” 我轻轻摇头,问她:“这儿好看吗?风景。” “我觉得还行。从高处看梯田都挺有感觉。哎,咱攒钱计划去云南的红土地看一次吧!怎么样?” “这不是梯田,我必须小小地纠正你一下,小岩峼居多,而且,梯田肯定放水的吧?种谷点麦,这哪儿蓄得住!”接着又问,“看来你最近收的红包不少嘛,还想去旅游!” “简直收到手发软!” “说来说去,都是流水账,你以为你收得不少,爹妈都得还回去的,那么多小孩,我也得打发!” “我知道啦!中国的人情往来嘛,见亲戚真是太繁琐的一件事,围着太阳转可太累了,有时我们不也得自转玩玩儿。你说是不是?” 我叹了口气,“好歹你这趟流程走完了,我的才刚刚开始呢,我还得过您娘那一关!” “要不,”蔡子衿建议说,“你还是不见了吧?” 蔡子衿抬眼,知道我在眯着眼看她,“我早说过了,断绝关系了!” 我笑笑道:“我妹还和我娘还闹过决裂呢!现在不还在一个屋檐下——你总得让家里安心一下,这样我带走别人女儿,我也安心啊!” “那不一样,我是被父母单方面断绝的。”她望着斜阳,淡定地说道。 我沉默了很久,因为答不上来,我盯着蔡子衿看,望不穿她的眼睛,她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我旁敲侧击都没有用,就差拿开瓶器撬开她的嘴了,她觉得告诉我似乎不妥,久而久之,我更加不方便过问。 我们站久了,便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但是有点凉。 “等太阳下山咱俩就回去吧!”我说。 “那好。”她说。 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憧憬过爱情的样子,那个时候我无忧无虑,到处蹦跶,离这儿不远处有一条沟——对,这边儿(我指着她看),沿着公路下坡就可以看到——叫李子沟,但是并没有李子,是条干沟,平常没有流水,但有两个积水潭,上面一个是标准的椭圆形,长短半轴比例大概是4:3,水清无鱼,可以数一数潭底的小石头,下面一个是贝加尔湖的形状,往西北有个出水口,潭色幽深碧绿。除此以外都是石头,一整块光滑的大岩石,瞧不见裂缝,两岸都是山林。长日尽处,飞鸟带回黄昏,我陪着我的爱人,坐在椭圆潭边。” 蔡子衿不以为然地笑道:“你那时候几岁了?” “十岁十一岁吧,因为我记得小学暗恋的班花。” “哼,我还以为你想的是我呢!” “我从此想的是只有你。”我赶紧补充。 “有多想?” “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长日尽处,我来到你的面前,你将看见我的疤痕,知晓我曾受伤,也曾痊愈。”蔡子衿念起一首诗,我觉得时机成熟,此情此景恰到好处,便从衣兜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礼物盒子,递到她的面前。 她怀着难以掩饰的兴悦,“这啥?” “打开看看!” 她看到了蓝色盒子上印刷的白字,激动指数如同过山车从顶点掉下来减半,“戒指?” “对。” “废铁做的吗……这是你书架上的东西吧!” 我闭紧嘴。 “渝州大学信息学院——你唬我啊?” “纸巾,”我蹭着她的肩膀,“这是求婚礼物啦,我帮你戴上,另外我答应过你举行一场浪漫惊艳的婚礼啦!” 蔡子衿在犹豫中被我拉着手指戴上了,活动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她说:“可是我依然觉得有些不妥,这上面还有你名字和学号,还是作为你个人之于学校的纪念品更好一点吧!我本来也有一份,经管的,但是不小心找不到了,不然凑一对也蛮好。” “咱照着这个再做一只呗!” “要做就订一对!咱一人一枚,要不戴都不戴!” “行,”我别无办法,“就听你的,订一对,钻石款还是休闲款咱还是商量商量!” “那你觉得刻什么字?” “还是刻咱俩的名字如何?纸巾配陈当,天下无双。” “nono,我觉得不行,我三个字,你两个字的,凑一块儿不对仗……” “你强迫症啊!”我有些无语,“那你说道说道?” “我还是喜欢你在雪夜里跟我讲的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哇,看来你是骗我的!你都不记得了!” 我摸着自己下巴指点了一下她,“太狡猾了!” “不如刻‘共同成长’吧!两个人在一起总是需要不断学习!”她说。 “没问题,那这个我的学号限定款你先戴一阵子行不行?”我合十向她祷告,“亲爱的娜塔莎唷,请不要拒绝一个善意的人赠送给你的礼物!不然那将会伤到他强烈的自尊心的!” “得嘞,得嘞,亲爱的瓦洛佳,我现在需要他的一个吻!”蔡子衿歪起脸颊相迎。 “嗯哼?”我故意摇摇脑袋,“那不太好吧,村里比较保守,让老乡看见影响多不好!” “有谁能看见?夕阳只剩下一丝丝了,”蔡子衿站起身,抖落着衣服,表现得仍是很傲娇,“不亲我就不回去。” 我嘴唇碰了上去,但是我知道有人是看着的,余光翻过蔡子衿脸颊温柔的弧线,落在一座孤坟上,新长的青草不久前被未亡人收拾过,那里埋着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忘年交朋友。 第34章 空耳电话(1) 1 经理近来似乎很器重我,老带我去给一些行业中有头有脸的人送有机农产品,他说这些人都是他顶头上司老总的人脉网,得搭理好,以后指望他们赏活干,同时他又自嘲说“像不像以前拜山头,走到一处拜一处。”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还说想把我往总工方面培养,也许是因为跑了两个他别无选择,矮子里挑高个,也许是老总的主意,我觉得这将很累,也还遥远。我答应下来,顺便请了个假,准备回家办婚礼。他知道我和小蔡合居地址不远,希望我能带她来参加年终总结。我说我找她商量一下。 忙起来,我接近三天没回了,一想到蔡子衿浑身亢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小区里的鲜花店在营业,我就顺便买了一捧红玫瑰。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因为我知道她此刻多半在蒙头大睡。 餐桌上堆着很多外卖盒子,还有应该两顿的碗没洗,食物残渣已经干透凝固了,我摇摇头,踱步趴在她直播室的门口,果然不在,电脑已经熄屏,键盘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泡面桶,电竞椅上搭放着她的一些衣物。我又折回卧室,拧开门便看到侧躺床上的蔡子衿,脸上浮起笑意,我把花放在了案上的一个鞋盒子里。 蔡子衿裹着一张薄被,近乎裸睡,纤长的腿交叉半曲,我看到她左腿小腿肚上趴了一只蚊子,已经吸饱了,肚皮胀得溜圆,即使我的手指靠近,它也没有丁点反应,我直接将它按死,一时间不知道是蚊子的血,还是蔡子衿的血染红了我们的皮肤,我把蚊子的尸体弄走,只留下腿肚子上的一个包。桌子上有医用液体敷料花露水,我往她被咬的地方喷洒,沿着腿一路滴到被子上,冰凉感激得蔡子衿小腿一抖,像是梦里踩空,继而翻过身来。蔡子衿就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目睹了我的不轨,同时被吓得不轻,反手抽过枕头就砸向我。 “你谁啊!”她吓得连声音都是颤的。 那枕头里装的是整袋荞麦,还是有点份量的,刚好丢到我面上,我后退一步,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指着案上的玫瑰解释:“是我啊,是我!陈当!” 蔡子衿木然地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叮嘱说:“你以后可别整这种惊喜了,早晚吓到我!” “中午不会啦!”我觍着脸贴近她躺下来,问,“公司要开年中总结会,到时候陪我去吃饭怎么样?” “哦,这时候想起我啦,我听见电话里头你玩得挺好的嘛!”蔡子衿在穿衣裳,我望着她的光背。 “我才不想让你去见臭领导呢!但是我找他请假嘛,他听说我们都要办婚礼了,还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吃饭还是表演啊!” “吃个饭,你要上台表演我不乐意哈!” “陪酒吗?陪酒我就不去。” “陪啥子酒嘛,你们女士到时喝果汁儿就行,滴酒不沾。” “嗯……”蔡子衿嘟着音,没表明态,趿着拖鞋去卫生间,这个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我娘的声音好像充满着变故,但我并没有多在意,反而一门心思操心自己婚事,“娘,我和小蔡确定好了九月或者十月就在老家办婚礼,钱我两个存得差不多了,不用你们多操心……” “那好蛮,看到你们成家我也开心蛮,我也早点抱孙子蛮……” “老爹在不在嘛,你叫他接电话……” “他……” “哎!我叫他看个日子,验证他自学本领到底如何!” “你爸他怕是不得行了哟……” 我的小心神经总算绕了回来,“爹,他到底咋了嘛!” “背时的跑出去了,人找不到!”娘想骂他,似乎又于心不忍。 我问:“他出去了难道不回来了嘛?” “我是怕他回不来咯!你个是晓得你屋爸的脑子哦,现在稀里糊涂记不到东西,还到处跑,蠕到哪条沟沟了,哪个晓得嘛!死了都落不到屋!” “那咋个办嘛!我现在赶回来?” “你能请假蛮就赶紧回来,找到你爸,见一面是一面,一把年纪了,你也不知道还能见几面!” “是,”我看娘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合情合理,“那我赶明儿的飞机!” 蔡子衿在淋浴,感觉她洗了很久,等待她的时候我垂着头颅,忘记了时间。 等她拧着头发出来叫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她坐过来,停止弄头发,关切地问我是不是领导又说了什么,我把母亲来电告诉她,她听完点点头。 “我说,就这么个情况,让你受委屈了哈,你和我一起回吗?” 她没说话,我有点难过,“看来纸巾是真受委屈了!” 又顿了顿,她还是说道:“你先回去处理你该做的事吧,咱俩的事可以缓一缓。” 我觉得对不住她,又有些无能为力,就抱了抱她,搂得很紧,她额发上的水珠过到我身上。她倒是拍打着我的背,安慰着说:“没事,别多余担心。伯父为人和善,应当自有天佑。” 在飞机上我关了电话,在嗡嗡的陪伴声中睡了个好觉。一下机,切换飞行模式,各种信息和来电提醒有如泉涌,我很快被这种急促的压迫感淹没了。直到我给娘回了电话,她讲: “你爸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又个跑嘞——没跑多远,我们又拦到,抓回来了。” “在哪儿?” 我冲进街沿,余光似乎瞥到一道残影,等我转我去,我发现有一个人连带椅子都被绑在电线杆上,不需多说,这肯定是我苦命的父亲了! 把便携包丢在墙根窗户下,我跑了过去,看到父亲瘦直的身板还套着清水街道的工作服,索子套得松软,形同虚设,深深凹陷的眼窝嵌在父亲的刀条脸上,他依靠在电线杆上,闭着眼,神态安详却也疲惫。 我问:“这为什么要绑起来呢?” 娘在一旁答道:“不捆他又要到处跑嘛,你没在的时候,他跑了好几次,一会儿在二塘,一会儿在风桶岩,马路上的大车多哎,来来往往,撞到算谁的?山沟野箐一旦消失,蛇虫蚂蚁口不留情,万一找不到呢!所以,还是找你屋几个大伯子帮忙捆了,带子系得松,只是限制他到处溜达。” 第34章 空耳电话(2) 我一直认为我娘是个讲理的人,就是话太多,又喜欢反复念叨,言多必失,过去我听不到三句就冒火,现在已经收敛了很多。 “他是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嘛?” “他不晓得回家这个事情,有时候两天,有时候一周,要是上了个十天半个月,你不得担心啊!” “你带他看医生了没?属于什么情况?” “看啦!老年痴呆嘛!没得药医!” 这种病我听说过,棘手,又叫阿尔茨海默症,临床治疗效果很不乐观,解决的最好办法是患者家属多抽出点时间陪伴,给予亲情的关怀和耐心。我扫了一眼以坐姿被缚的父亲,眼神哀怨,好像在心疼他,好像又有几分心疼自己,多么想当一个局外人。 这时候我发现他睁开眼看着我们,我叫道:“嘿,老爹!” “哥,你回来了?” 我用惊讶地眼神看向老娘,她表现镇定,似乎已经见惯不惯了。回头我跟父亲讲:“老爹,你仔细认认。我是陈当!” “哥哎,回来了就好!” “那行!”我点了一下头,“咱俩各论各的!” “爹,你叫的谁哥,大哥还是二哥?” “三间!” “三哥?” “三间三间!” 我听到娘在后面摆脑壳,“老年痴呆又加上耳聋倒退,哪个见了都烦!” “要是你也这样了,你想想爹是怎样对你!”我回头撂给她一句。 娘不说话了,默默杵在那里,有一阵,素华伯娘,张三伯娘,几位大伯都站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何时走开的。 “哪有什么三哥?你就是老三!你儿子呢?咋不回来看你?” “他嘛,现在在政府上班,找大钱,小蔡也争气,年底我抱孙子啦!” 又好气又好笑,又心酸又感动,但是此刻我就在他面前,他叫不出我的名字,时光从来残酷。我搬来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这时才注意到头顶不到两平米的架子上缠着葡萄藤条,陈一念种下多年没有挂果,现在倒像是野性复苏开始往电线杆上攀爬,我看到阳光从稀疏颤抖的叶片中半漏在他脸上投下曳影,他嘴唇干燥,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摇头,问他要不要整二两,他缓慢地摇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我说:“看来你只记得这一口了!” 起身向后转,他叫住我,“给我来颗烟吧!” 我就蹲下来,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摸索,没有,望裤子荷包也不像有,我就拍了拍他捂着掖着的衣摆,他一挺腰杆,我很轻松地把烟盒取了出来,十年前是两块五的红梅,现如今是五块的硬盒朝天门(龙凤呈祥),打火机藏在烟盒里,我给老爹点上一支,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没什么感觉,除了难闻,和一开始喝酒一般,不过烟的味道还稍稍比酒柔和一点。 爹只吸了两口,烟便掉到地上,我从烟雾里眯着眼拾起来重新给他递到嘴里,为了方便他答话,我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他用一只手捏着烟嘴,打起了摆子,我稳着他的两只肩膀,等他抽完这支烟。 “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你到处乱跑,家也不回?” 他静静地抽着烟,轻轻地吐着烟。烟雾缭绕,爬满了他的脸。 “你不知道家的方向了吧!” “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你晓得!” “简单嘛这个,抬头看日月星,掌中罗盘指方向,巴掌大的清水,我熟悉得像指自己的掌纹!” 我好像受了一惊,赶紧问道:“你去二塘口晃什么?” “我……我打扫卫生嘛,找点工作,为儿女减轻点负担,免得让你屋娘指指夺夺!” “照顾好自己了吗?马路上多危险呀!” “我走的边边嘛!莫得事呀!” “你……是不是不去找哪个了?” “我找三哥。” “三哥是谁。” “三哥就是三土哥。” “三土哥又哪个?” “三土哥?三土哥,我囊个晓得嘛,他是一个跪着走路的人,像蛆一格一格拱着前进……” 我一度以为老爹除了痴呆和耳背还有亢奋症,导致他迫切地希望与人交流,可是他甚至认不出我,他一度把我当成他要找的“三土哥”,有时候也是七亲八戚和隔壁村张三李四,有时甚至是他远古时期的某个同学名。这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他仿佛喝足了酒,然后陶醉在自己的自洽逻辑中,醺醺颠颠也怡然自得,我尝试切入他想象中的世界,只能是身陷囹圄。更多时候,他一言不发,默默发呆,表现得最正常也最让人怜悯。 2 老爹扔掉烟头,跐脚去踩,他说:“我要尿尿。”我送他去卫生间,又怕他跑掉,所以在外面候着。我隔墙等待,听到一阵“哗哗”放水声响起,这时候我想起送老爷上厕所的那天,也是这条路,情形几多相似,历史几度巧合。 我接了个蔡子衿的电话,她问我“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回答“不容乐观”,她静默两秒,欲言又止,“那……”我赶紧说“没关系,只要老头子福大命大,咱俩的事还是照办不误。”她不说话,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挂。 “陈家大门儿大大开哟,噔个啷个咚嗝呛!” “谁在说话?”子衿问。 “是我爹。”我压低声音讲。 “哦。”她那边听得出有些焦虑,“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妈给我打电话来了!” “那好事啊!”我说。 “好事成双嘛!”老爹方便完事儿了正走过来,我见他提好了裤子但是拉链没拉,我让他自己拉上。 “不见得是好事,”蔡子衿解释,“她看到我的直播了,很熟的亲戚告诉她的,现在她们都以为我是做那个的……” 我好像听到她话里的颤音,心绪如麻。父亲并没有遵从我的手势命令,在附近开始晃悠,嘴里又在念叨他的烟。娘走过来,我把爹交给她,自己走到葡萄架下,打算专心跟她谈一谈。 “你要回去是吗?” “我妈想见我一面,但是要我不再抛头露面。” “那你就换工作……”我感到瞬间的后悔,“其实我知道你很难改变,你能否等几天,我这边安顿一下,然后陪你过去。” “我一个人去吧,你也有一大堆棘手的事,我保证会向妈妈介绍你的!” 我难得开心一下,咧嘴一笑,回信息说:“纸巾,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好的!” “保持联系!” “知道啦!” 挂断电话,垂下两臂,我和老娘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然后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但她只说了几句话便结束,和我一起把老爹押进堂屋。我打开电视机,问老爹看什么。他一会儿讲“还不跪下”一会儿又讲“突出这个人,打日本人!”我翻开观看记录,在众多动画片中找到一部讲述抗日题材的剧,封面是对小年轻,我没看过,不管是不是神剧,我爹喜欢就行。 第34章 空耳电话(3) 隔壁天道哥在家休息,这时也过来看他三叔。 “还认得到我不啊?三叔!”他进门的时候说。 “诶!欢迎光临!”我爹举手一喊。 “很难,”我娘摆脑壳,“他有时候连你屋爸你屋妈都认不得!” “那要得个‘広’哇!”他感叹道。“広”是一个方言词汇,读作三声,一般放在句末做否定用。“要得个広”其实就是“要不得”又无奈地意思。 “还是他自己脑子没有放空,思想出了点问题,”我说,“这几年每年我都抽出一两回节假回来看看他,就是怕他太孤独,但他好像还是等不及了呀!” “哪哈儿孤独哟!三叔应该不是孤独,”天道哥说,“你看同一辈的,哪家哪户不是儿女双全,空巢老人,过年就团几天,我是觉得三叔心里装着什么事情……” 我想了想,“一个朴素的庄稼人,淡白一生的‘无产’阶级,知足常乐,爱跳秧歌,喜欢看字向,能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是主要归于空巢,但是我这只鸟,也不能时刻候在巢边啊!” “三叔也不是一个人啊,我两户隔得又近,哪个时候没有坐在一起息凉扯两句,喝酒吆起来,干活有求必应,都是礼尚往来的啊!” 咂嘴一下,我说:‘应该不一样,表面是几多人,但落到户头上还是一个人,这些年呢,我娘也在外面,他还是少伴,一个人玩不转!’ “几十岁的人啦,还怕一个人么?”我娘开始反驳,刚开始的时候她都认真听着,直到我把话头牵到她身上,“我在外边不也是一个人,硬是哪个陪啊?这两年也干不动了,回家咯,哦豁,你看他还遭病害了!” 天道哥打趣道:“三娘你是不是打磨三叔了,不给他吃肉啊?” 我娘依不得,“我哪里不给他吃啊,自己买来自己弄就是,我现在也变懒了,怎么方便怎么吃。我以前还管他烟啊酒啊,你看我现在管不管——那他个人不爱惜身体……” 娘面前桌上的电话爆响起来,但她直接拒接,我似乎看到了老邓的名字。 “咋不接呢?”我问。 “不晓得哪个打的!”娘执拗地起身,说去房间里给手机充电。 剩下三个人,我爹对着屏幕,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我挪到娘坐的那一边去,侧着头也望向电视,长相英气的女八路军官正和日本的一个女军官狭路相逢,二人都会点功夫,自然是是要决出高下生死。 “呐,你一找我一招,她遭不住了嘛!”我爹点评说。 视线摆动中,我看到天道哥端详着我,可当我正视他的时候,他瞥向电视,眼神游离含笑。我觉得奇怪。等到下一个两两相视的时刻,他问我: “一老念呢?不回来看三叔呐?” “难说,她回来也得请假,老板狗得很,我是恰好请假了,就回来看看。” “原是准备结婚是吧?” “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略惊讶于他看出了我的主意,可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你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蔡子衿。” “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哦,”他望向电视机上出现的滚动字幕,“你们已经确定好整酒的日期吧?原本。” 他迫使我盯着他,他的话语正常,但是语气和狗尾续貂的补充很奇怪,让我多疑的心又犯了。 “是的啊。”我平静地答复,期望他可以讲讲他要说的话,但是我又非常不安,直觉告诉我不会是好消息。 天道哥的视线离开电视屏,转向我老爹,确定他是个无关的第三者(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娘已经出去了)之后,继而定定地望着我,他眼睛里若有若无的笑意令我胆寒。 “你了解你的女朋友吗?” “大学同学,长跑十年。”我省略了她读研那几年,本来我觉得我没必要跟这么一个隔壁哥子说这些,有些扯淡,但他也不像坏人。 “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吧!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直,还有点多管闲事,但我只是警告你要擦亮眼睛。” 可能是害怕我骂他,他说完这话起身离开。 这问题就明显是白给了,我垂头恍惚了一会儿,看来大家对一个搞直播抛头露面特别是经常打擦边球的女人还是有所偏见,更何况还是一个拥有高学历的漂亮女人,我祈祷不要让爹娘知晓这件事,这不是传统所能轻易接纳的。然后我抬头,撞见老爹正望着我,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笑,他也傻笑。 我们换个节目又看了十分钟左右,隔间的电话又来了。它一直响,迫使我从思考中分心,然后才想起老娘不在。我摇了一下颈椎,关节处嚓的弹响。一手扶着脖子,我走近屋里,一手从柜盖上拿起手机,怔住了:老邓138……,老邓的号码我不知晓,但老邓这个备注我还是如雷贯耳,我心想这个老小子真是阴魂不散,我有必要对他进行进行祖安式教育,以出我心头之气。但是拇指快要碰到那个小圆钮的时候,我犹豫了,扭头望向门边,看到爹正眼睛骨碌瞅着我,我放下手机,拍拍胸口,扯声喊:“娘哎!” 娘从伯娘屋里出来,一家三口重新坐回桌边,娘说:“么子事嘛,我在你屋伯娘屋坐会儿,是不是一老念回电话了,她那边现在还闹疫情,不知能不能走得脱!” “有个电话,但不是妹打的。” “谁呀!” “你自己看吧!”我表现得毫不关心,偏头又看到爹那张瘦脸。“背时烂电话多哦!”他飙了一句。 娘装作没听到,去拿了手机出来,脸色有些阴,然后给陈一念打电话。得知她已经上了高铁,又接种第n代疫苗,我们也不做额外担心,只担心老爹。 我问娘:“刚才不是老邓打的么,你不回电问问啊?” “有什么说的?我们走的时候小老板的厂子都要倒闭了呀!我都退休快满两年现在!” “只怕已经说过了吧,”我说,“老邓肯定给你打了多次电话了。” 当着老爹的面,我们谈论着这禁忌的话题,似乎他也并不在意。 娘选择静默,也许羞于启口。我说:“我见过老邓,你还让我叫他邓叔,或许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 “这个人要死了……”她说。 “哦,那听起来真棒棒。”我毫不掩饰。 娘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神情还是挺复杂的。“他叫我去看他一面。” 我眉毛一耸,认真瞧了瞧我的母亲,说:“你要想去你便去,爹有我看着……” “不去,”她好像倔强起来,摇着头,“不想去看他,我现在又不是员工了,和他啥关系啊!” “随你,”我站起来准备往屋后卫生间去,“你要想去,我就陪着老爹,不过你要记得早点回来,你不去,还不如把电话拉黑!” 等我再次推门回来的时候,我听到她说:“要不你代我去看下他吧,这样去看了他,也断了多余的念想。” 我两手互搓试图绞干水滴,反问:“娘,你没开玩笑吧,我才不想去看他,他过得怎样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多陪陪老爹不好吗?” 我拍了拍老爹的肩膀,他向我表示一个毫无戒备的微笑,喊我一声“三土哥”。 第35章 误入歧途 1 “我可以照顾你老汉儿,”娘说,“你年轻,脚杆劲儿好,你帮我跑一趟吧。” “见鬼,我也很忙的,您老不要觉得自己儿子百事无忧好吧!”这是一趟难缠的差事,我打心眼里拒绝。 “就算给他送终吧!” “他是我什么人,我送他?”我感到很生气,“他就算曝尸荒野,我也不多看一眼。” 我娘很久没有回话,我们差不多要看完了一集,直到我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说道:“我可以去,但我不能离开这里。” 说完她看着我老爹,但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这是一句比较难以理解的话,我一直觉得她对老爹没有积极的感情只有鄙视,或者说她心里可以盛放着两个男人,但是年老了却不得不选择颜面。 我无言以对。 “小蔡不是在苏州嘛,离ah也不远,你不顺道去见见老丈人啊丈母娘?啊——好像她说只有她妈妈在!” ……这确实是我刚刚忽视的重要的一点。蔡子衿昨天说准备回家,晚上还在直播,不清楚走没走,我的留言也暂未得到答复。我答应娘路过徽庆去看老邓。 在屋里留下来息了一天,中午收到蔡子衿发的报安,还有她自称是多少年没见过的让人动容的老建筑照片。陈一念即将到站。我收到老总的一个大红包,祝我和娇妻新婚快乐。天道哥红脸大伯素华伯娘又来看我老爹几次,其实我觉得自己回来这几天爹的表现还不错,我娘说他是装疯。我跟她说: “我走后你可不能把他再绑起来!” 娘说:“哎你放心,他要是再跑到那里我跟到哪里,我要是把他绑起来就把我也关一个屋里。” 我说:“你俩还得好好过呀,别弄得要死要活的,不然我回来的时候可没脸了啊!” 觉得交代得差不多了,我买了第二天晌午的票,先达渝州城,转飞苏皖,临走前,跟老爹告别,他好像懂我意思,怔怔望着我。我转过墙角,躲起来,用常联络号给他打个电话,他摸了半天手机,终于是接了,开口便喊:“儿砸!你啥时候回来啊?” 垂下拿手机的手,不敢发一言,眼里酸楚涌动,和娘互看一眼,她更是以手拭面,别开视线。 我终是离开了,看着在猴子叔家落阴阳台上扎堆的幺娘、素华伯娘、天道哥、红脸大伯,统一打了招呼,然后看到带孙子的四娘,也以一句话告别。上了火车,告别火炉城市,将驶往另一个炎热世界,如针灸般的高温阳光让我有些头晕,但列车里的冷空气一瞬间让我觉得舒服许多,汗水不再密密渗出毛孔。多少年了,列车上的人们都带着口罩,但依然呈现众生百态,有的戴了个摆设,挂在下巴上端着一个保温杯靠在过道,有个人根本没注意到口罩被对半折叠,有个人脸小,直接把大口罩盖住嘴巴和眼,是准备专心睡觉了。擦了汗,我的心跳恢复常态,也很快入睡。车上唠嗑和睡觉的人一半一半,睡觉的人鲜有睡着的,都是装睡,睁眼太累,闭眼想起浮生,拿出手机玩游戏也不是,刷视频也不是,又揣回兜里。 “要好好享受这段旅程。”不知为何,我竟被对面的一个老太看出不安,她如是说。 我报之一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列车声音提示要到fl了,手机“叮咚”一响,微微颤动有信而来,看到是天道哥,神色一紧,这几天总感觉他有事要跟我讲,原来今天应在这里! 他是跟我平常地打招呼: ——你今天走了呀! ——对呀!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爆给我什么大料,反正不会是利好,几个小时前好像才和他作别。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也是挣扎了很久的,不管你晓不晓得,我还是提醒你比较好,万一你不晓得的话…… 我感到害怕了,我没有回复,事情很严重,不是我爹就是娘,他们二老谁有事都不是此刻的我能承受的。 五分钟过去了。 ——喂,陈当,你还在不在?你得答应我,你那边不出乱子,我…… 我打了一行字过去: ——你说便是。 ——你媳妇儿。他发了蔡子衿的直播间链接。 看到封面我简直松了一口大气,就这?我媳妇儿搞直播又没犯法……我都想这么直接怼他了,没事找事,惹是生非。我忽然觉得他是在嫉妒我,宁毁一座佛,不拆一桩婚。咱村有很多单身汉,像陈不为陈天道陈真宇等,都曾昙花一现地耍过一阵,尔后不了了之再过五到十年,他们就会处在我舅那样的一个尴尬局面。 “叮咚!”他又给我发了一个视频。看了封面我就觉得不妥,赶紧锁屏离开了座位,穿过拿着保温杯的中年人,溜进厕所,把声音跳到最低,点开播放。 我脸红了,不是偷看小视频的刺激,而是愤怒。海外摄制,步兵高清,启蒙老师般的身材依然曼妙出挑,让异性血脉贲张,坏就坏在那张脸,长得太像蔡子衿!太离谱了,阅片无数的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 ——喂?我看长得像,只是提醒你不要上当,就怕你蒙在鼓里! 我想反驳说不是,这不是蔡子衿!演员表里的名字也不是,但好像很苍白无力,一切都对号入座了。万一是恶心换头呢?输入光标闪动着,我没有勇气去解释。我勾着脑壳,好像被人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火车一阵颠簸,把我抖在墙上靠着,厕所里冒出臭气,我非但不避,猛吸了两鼻子,习惯了就好。手机太沉重了,我把它丢到肮脏的洗手台上,拄着两臂往车窗外望去,一草一木似乎皆经历过,又似乎完全不同,它们都高速掠过,我记不住什么,我的脑子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敲门,我听不见。 北上列车,亡命之徒,我已经踏上了末路,哪里还有我的藏身处? 等想起妈妈的脸,想起蔡子衿,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我凭记忆按下了一个电话,或许是母亲,或许是蔡子衿。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喂。”听到蔡子衿那熟悉的声线,我全身舒缓下来,仿佛疲惫的心被抚慰。 “喂,陈当啊,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讲。” “我也有要事跟你讲。” 片刻的杂音过后,“那你先讲吧。”我说。 “你先讲,我听得到你的心跳。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我按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还是你讲吧,我怕我一讲你就没有机会再讲了。” “那我们会吵起来吗?”她的声音突然很小。 我不知道,我停了一会儿,心跳和话音皆屏蔽去,只有通话的计时器在跳动。 “你说——我在听。” “谈谈人生,或是梦想。”我忽然忆起当年蔡子衿坐在校园里长椅上说过的话。 人生苦短,彩云易散。 蔡子衿小心问:“你话里有话?” 我有点羞于启齿,那段她闭口不提的历史,我也不愿相信的历史。 “我今天看到了你的过去,你从未告诉我的经历,你当做没有发生的故事,你,可以寂静五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不回的你!” “你听到了什么?” “还要选择继续骗我下去么?你要怀揣着这个秘密陪着我老死?” “看来我还得提醒你一下,在你音讯消失全无的海外五年,你对我讳莫如深的五年!” 她选择沉默,也许等同于默认,我多希望她直接否认,误会,全都是误会,或者干脆一五一十对我讲讲,只要她愿意讲,我还是愿意听的,不然,总觉得心口膈应得慌。 “陈当,也许你看到了什么,也许你听到了什么,这些,我不告诉你,其实是担心伤害你,我了解你的过去,你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你不了解我。” “至少我从没骗过你!”我吼得很大声,但真的很像受委屈的孩子。 外面的敲门声响得很密很急了,还有乘务员礼貌性的问候,或许我已经占用太久的时间。 “我觉得你能接受善意的谎言……” “可你居然打算瞒我一辈子?你真是个狠心的无耻的婊子!” “你妈*的陈当你骂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当初叫你滚了,没求着你留下来!” 我无话可说,我不是个善于怒言相向的人,在吵架特别是和女人吵架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可言,一时间她好像占了上风。事实上在我嘴里蹦出那个敏感违禁词之后已经后悔,自打我俩结识以来,我从没有骂过她,她也没爆过粗口。我们果然如她所说的“吵起来了”,互相一通火力倾泻之后,都冷静了下来,通话时间过了十分钟,都不再说话,然后她那边挂断。 也许不是她挂掉的,火车进了洞,信号显示是两把叉,是她挂掉还是网络中断,区别意义并不明显。 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我接过一捧水往脸上一抹,一揩,拧开门锁,乘务员已经等候多时了,我经过他,又经过靠对面门上拿大水壶的男人,忽视那些临时增加的关注的目光,我跌跌撞撞回到座位上,闭紧了腮帮子,好像不再会打开,脸上好像被揍了一拳,有些面瘫。 在渝州城,我滞留了四个小时,给蔡子衿打了三个电话,几乎半小时一个,前两个她都拒接,第三个接通后我开口说见见面好好谈一下她还是不说话,于是我给她留言让她把定位发我,我带着礼物上门见岳母然后给她道歉,她也没回。如果我俩这档子事无人做出让步,见面也于事无补。我在乘客休息区的一隅坐着扮思考者的雕像,细细回想,我发现了自己的虚伪,当蔡子衿亲口承认那些都是事实之后,我的内心觉察到那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嘴上不说,我在想她是否还配成为我的结发妻子。这没什么对不对的,只是人性的弱点而已。我打开蔡子衿的直播,在介绍里翻到一个粉丝群号码,管理员同意之后加了进去,群主正是蔡子衿,但是她设置了全员禁言。对她的直播事业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虽然这和拍片都靠卖力表演赚钱,但二者还是有本质的区别——一种打擦边球,一种直接暴露于镜头之下。我绝对无法容忍再漂亮的配偶有从事过此方面工作的经历。我找到两天前的群聊天记录,有人爆出了疑似主播下海的视频,底下一片起哄的,闹着要粉转黑,闹着找群主要视频的,还有直接开价钱的,我感到一阵恶心。想着陈天道可能也关注了未婚女友的账号,我闭上了眼睛。好像本质上我与这群“lsp”也没什么不同。 第36章 剑走偏锋(1) 1 四个小时后,我决定折身北上,回到我和蔡子衿的出租屋。海外不大,苏州也不小,失去了蔡子衿的坐标,我无暇他顾,心里慌慌张张,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兴趣,却好像对她还很在乎。 果然见不着人,蔡子衿已经离开,走时她打扫了厨房和客厅,但直播室依旧乱糟糟的,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场,一会儿还会重返镜头的。一个橘子吃了一半,放桌上,窗户未关严,凛冬风吹得它冻僵,冰渣子嚼着很适口,长筒袜子软塌塌搭在椅子上,我提起一端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虽然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气味,却终究无法体现她的精神劲头。脑海里她的形象也有点单薄,我建不出模了,积不起分了,侧面描写全然不起作用了。我紧紧背靠在她的椅子上坐下,脚尖点地,闭着眼睛转了起来,好像是我和椅子在转,也好像是天旋地转。 蔡子衿是个神秘的人,我至今没有看懂她。从五楼的社团办公室望下去,可以看到拱月形“锁桥”上款款独行的女生背影,远远地像一个挪动的长点,皮肤色的长裙或是披肩,乌黑的头发笼着头,应该还挽一个着白色的包。她右侧的铁栏杆外是静静的杏子湖,一潭碧波,守护着边上记录永恒的图书馆。左侧隐藏的桥洞里静静过着水,在缓冲的平坝上由蓝过渡为白,袅袅动着,恍如有声。男孩透过书架窥探着女孩,他忽然将她扑倒,两人跌落撞进红花檵木,紧接着一个公主抱,抱进“外婆心”,走出职业规划大厦,女孩的头探出飞机的舷窗,男孩在铁轨上抬头仰望,拖着分割平面的白色尾线,从芜湖起飞,消失于晴朗。 世界在转,地铁在转。随着新的载具“吭哐”前行,忽明忽暗投射进来的光线打在我的眼睑上,我清醒地明白自己仿佛喝了假酒。我透过窗户打量新上车的女人,她坐在我的一旁,隔着一个身位,车厢运动,于车窗中的对视,我能看到她的位置,我确定她也能看到我,我可以从车窗中明目张胆与她对视,但我不敢越过介质直视她本人。她眼睛一大一小,不停地搓手掌(不美,但可爱)。 坐过两站之后,我跟随她下车去——我也正要下车。夜色掩护着“呜呜”的白毛风,袭击路上的行人,上午还在南方艳阳里,下午就裹进欲来的冰雪,我喜欢冰天雪地的季节,让人冷静下来思考,和蔡子衿相处的日子,还是在北方更加自在也更愉快。她走在黑灯瞎火的地方,面向高耸的建筑,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我依然跟上——我也正好要去她那个地方,而且身上衣正单。 跑到“老李殡葬”的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摘下口罩警告我:“你他妈跟着我干嘛!” 借着广告牌的白色灯,我看到了她下巴上那颗标志性的闪闪发光的钉饰品,回答:“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两只眼睛还是一样大!” “三百。”她比了个手势。 “加倍。”我说。 她稍微一愣,手早揣回兜里,秀发一扬,示意我跟上。然后往右拐进了楼梯。 光影声色之中,她推开一扇随意门,轻车熟路地扣上,按住我的肩膀往后推,我配合她后退,直到我倒在一面床上,她径直爬了上来,像骑自行车一般拿捏住我,我不动她也不动,我一动她便乱扭,我阴阴笑着。她俯身过来,在我的脸上一阵乱亲。猛然间,我一把攘开了她,因为我闻到她脖子里那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我的汗臭,好像汽油,堵在喉咙里打哕。 “你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她有些愤怒,“你们臭男人都一个德行,装什么装?——来来来,让我温柔地对你……”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你找一些答案。”我回说道。 她掀起窗帘,今晚居然有月光,淡淡地铺在我的脚边,我起身也靠近窗户,看着外面说:“今晚有风有月,再下点雪就极好了。”她直摇头,说我们不提供这种服务,鞋底跐着地板,敲出咯咯的响声,我转身问她认不认识蔡子衿,并从兜里拿出现金,捻了捻是五张,放在桌上。 她眯眼瞅我一会儿,恍然大悟,“哦——你之前来过。” 动手要捡那几张钞票,被我按住一端,我问:“蔡子衿在哪儿?” “干我们这行的,有一条就是,不跟客户纠缠。也不接受客户纠缠。” “她是我未婚妻!” “不是跟你走了吗?”她反问我,抱着自己的手臂,“你们这种男人最没意思,老婆不见了来找我要!不是你亲手弄丢的吗?” “那么大个人,不是个玩具,”我问,“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趴在桌子上,半身探了过来,竖起右手食指比了个“1”,左手点压着钱币的国徽,我不为所动,又从兜里掏出五百叠在一起,“等我问完,都是你的。” “行啊,我告诉你,那么大个人,”她好像来了兴趣,郑重地说,“她也是我老婆。” 我乜她一眼,轻轻摇头略带疑惑,她没憋住笑,当着鼻尖“嗤”出声,又说:“在这里我们都把她当宝贝,有的当她妈,有的当她老公。” “你们?” “咋了?这里就是我们这样一群人,姐妹之间没有等级,没有剥削。” 我扭头笑了起来,“无意揭穿,但你撒谎了——她跟你所谓的‘你们’不一样,你们违法,她犯罪,她有硕士学位,并不会自残,她带着两个小混混,作为工作狂,对未来充满向往。” “妓就是妓,五颜六色也还是!” “我希望你这话是冲着蔡子衿来的,或者单纯冲着我来的,不然,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还不是你们男人害的,拉良家少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一个人的处境是错综复杂的,大人,非常非常的复杂。有时候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一个人看上去好像浑身都是过错,可是,你设身处地去一想——原来,犯有过错的压根儿不是她。’试问谁不憧憬美好生活?” “你别跟我倒苦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好也不坏——” “什么叫’不好也不坏’?”她大声吼道。 我想了想,“这是个最好的世界。这是个最坏的世界。我们将拥有一切,我们将一无所有。当你想不通的时候,就背两句废话吧,还挺管用。你们痛恨男人,可也靠着男人维生,事实上不是双方都好受了吗?凭什么要男的掏钱?再一想,嫖丨娼是违法的,但是约泡却你情我愿,不予干扰。所以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好也不坏。那叫什么,精致的灰。” 她没说话,于是我问:“你跟蔡子衿认识多久?” “不及你们从读书就认识的老相好——” 好像话里有话,我抓紧问:“你可知道她的过去?” “她没告诉你吧?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颇为得意,再次笑起来,“其实女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傻,可以对一个秘密守口如瓶,哪怕是尽人皆知的秘密,终有一天,真相大白,你会明白她的冤屈,或许她对你才是一片真心,唯独怕辜负你……” 真希望我一生能遇上一个这样的女人,我心想,“你知道她住哪儿吧?” “一个没有家的人会住哪儿呢?大青山,苏州,上海,海外,四海为家,你悠着找去吧!” “听你讲了一席话,没一句有用的!”我叹了口气,该走了,走到门边想到外边天寒地冻,紧了紧领口。余光扫见她在数钱,我开了门,忽听她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些独家爆料,或许可以讲?” 第36章 剑走偏锋(2) 我盼着她开口,她磨着洋工,我说:“还得加?你咋不投胎去瓦坎达?” “只怕你不愿听,全是对你的吐槽!” 那是一些零碎的聊天记录: ——2027年2月14日 11:42我们去干过最生猛的事,顶着口腔溃疡吃火锅。 ……他莫名有股臭味(工作方面),但假装干净,他只穿平角内裤,可以三天换八条。 ——2027年4月1日 02:55他拥有一口四环素牙——这是我翻他买的那本《主角》时发现的的新词,接吻的时候看到那层青铜色角质就不能忍住,我很难受。我想建议他去洗牙。 ……新发现,但他竟然能自控不抓痒脚,每次痒得不行,都往床架上蹭两下,然后想招呼我给他服务我只会掏出螺丝起子,马桶搋子也行。 ……他每次好像不超过三分钟…… ——2027年9月9日 16:20他回去了……三点钟的时候突然吵醒我送我花,你以为很浪漫?我都快吓尿了!这就是工科男的感性思维,送礼物从不挑节日,啊今天重阳节。 ……啊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都不知道她还在用这个号。 ……她让我回去,我给小彐也说一下,还是明天说吧! ——2027年9月9日 10:59很烦,电话都被快打炸了,我不能播了,啊呜呜呜呜。 ……有人故意搞我,事情越捅越大,没脸混了! …… …… “没了?!”我看到半途,故事没了后续,透过雪花片般的只言片语,我不禁为主人公的命运感到担忧,“你俩无话不谈,你就没问她的地址吗?” “你俩同床共枕,天天抱着睡觉,你不也不知道!你见过你丈母娘吗?怎么好意思问我?” 忏愧、忏愧啊!蔡子衿把自己藏起来了,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不懂她在玩哪门子把戏,消失的爱人+沉默的病人=消失的病人还是沉默的爱人?不,应该是莫拉维亚的《鄙视》最为恰当。我推测生气、报复的成分居多,体贴的成分正在瓦解。但我对眼前这个女人咄咄逼人的态度非常反感,我说:“收了钱说话就是硬气!” “你们相互缺乏了解,沟通无效。要不然怎么她知晓你的毛病,而你不知道她的吧?” 我点点头,蔡子衿在我眼里确实接近完美无缺,除了她那不敢恭维的厨艺。她说的这些都是小毛病,两个人说好共同成长,必然要克服这一路上的摩擦,但是她却选择与她的“朋友”沟通,而不是给我本人反应。我挺意外,也挺难过的。 “记得挺全的啊,谁说互联网没有记忆?”我吐槽道,“把我的毛病全择干净了,不过关于时长的问题,我持保留意见!” 她看着我,在憋笑,最后的嘱咐:“你可以走了,晚了老婆就没了,如果你冷,你可以去换衣间领件夹克,蔡子衿以前穿的中式。” 我问她:“好像一直没问你名字?” 她往前两步,告诉我:“你可以叫我果戈里。” 她叫“果戈里!”她为什么叫“果戈里”?怎么能叫“果戈里”呢?我摇了摇头,或许只是敷衍我的一个代号。这时我看到她下巴上的钉饰品闪了一下光,我已经捏住门把手,又问:“你是怎么想到在‘牙巴骨’上打个洞的?” 她说是为了铭记至死不渝的彻骨之爱。好吧,我不懂。我合上门,咚咚地下了楼,夜中好像有雪,白了山头。 2 夜色深邃幽静,三岔口立着一盏孤灯,不远也谈不上近,我眯着眼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为了看地面更清楚。黑暗中响起我的脚步,逐渐遁入光明,在灯下,我扬起头,真的感受到了雪。然后紧着衣服,我路过一家小卖部,我记得上次和蔡子衿在旁边的便利店用过餐,但此刻便利店并未开门纳客,开着的是小卖部。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柜台后的店家友好问我要点什么,我一时很踌躇,我既不饿也不渴,游走的视线扫回柜面,我说来包烟吧!来哪种?她便问我。我说来包华子。她说,来哪种华子?就这种吧,我点了点玻璃柜面,硬盒的这个。我打开烟盒问能不能在这里抽一颗。她说随便。我想起没有打火机,又找店家要了一个。拿着烟与火,我想了想,扭身出门,叼着烟,在门口的坎儿坐下来,我不知道要不要点上,任由寒冷呼唤着浅思考的脑子,整个人似乎处于一种半清醒半麻醉的状态。 我忽然觉得我自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无比深刻。我在意的是是蔡子衿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共同成长的未来,是短暂珍贵的余生,不是我心结不解的过往,也不该是旁人褒贬不一的闲言碎语,我爱她,我要娶她这便够了。我的心做着忏悔:陈当你还是变了,以前你可不是一个羁于世俗的人。 成长的代价是背叛?背叛自己一直试图保持的某种状态,通俗地说就是初心和感情,信念与价值观正在洗点。 店老板关门的时候发现我还在,吃惊地喊:“这儿可不是能待的地方,夜里会越来越冷,会冻成人棍的,你得赶紧回家,我要打烊了。” 我忙点头,说:“好的好的。抽完就走!”点上那只烟,也不想抽,盯着地面,琢磨着还得在北方过夜。烟没被风抽完,大概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四只脚踩入我的视野,我继续保持那种状态,懒得抬头,一人对另一人说:“关门了,这娘们儿走得真早!” 另一人没说话,脚步停在我的面前,先前那个人把脚尖转过来对着我,出声儿道:“哟——这哥们儿有意思!” 我好像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他问:“来一颗?” 我抬脸看到一高一矮,这两人我正好见过,我摸出一根递给矮个儿,他摆头。再转给高个子,他乐呵呵伸手过来,但一丝疑惑的神色划过他的表情,想来是有些模糊印象。在他接过烟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他的两根手指,往手背扳去。他疼地弓起身子,嗷嗷乱叫,他想放低自己的身子,减缓痛感,但我为了防止他挣脱,抓得很紧,他的手腕犹如杠杆拱了起来。矮个儿想从侧面突袭,我赶紧闪开一步,揪着高个子的手指打着转,四两拨千斤,就像老鹰提着小鸡,那矮个儿虽然看起来沉稳有力,可是稍微显胖,隔着他的朋友他是既打不着我又追不上我。 高个子冲我举起另一只手,说:“我可算是知道你是谁了,你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稍稍加力,他又“哎哟”声起,直呼:“疼疼疼!” 我问:“你们老大呢!” 第36章 剑走偏锋(3) “啥子老大嘛?!”高个子不知所云。 矮个儿掺话道:“你说的是那晚上他喊的‘大哥’吧——蔡?不是跟你走了嘛,他不过找你要颗烟,你不给就不给,何苦这样对他?放了吧,赶紧放手!” “你们也不知道姓蔡的住哪儿?” “我知道就有鬼了,”弯腰的高个子说,“我不过是想泡她,给她当小弟是为了诈人分钱。我问她是哪里人,她根本就不鸟我嘛!” 我松手甩开他,把半包烟丢给他,矮个儿的小跑两步,还想留住我,我用冒火的打火机指着他,示意不要乱动,且盯且退,赶紧溜了。 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我娘打电话来,是爹的号码,我先问:“爹是不是出事了?”她说:“又绑起来了,满世界的要找你,我说你不是刚见过吗?见了面你人都认不得!”我不知如何作答,心情颇为不悦,她问我到徽庆没有。我说马上,我只打算见一面就走。 然后去苏州找蔡子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由南入北,复返灼热,出高铁站,我不得已脱下外套,在导航图上往母亲交代的地点赶去,那是一座历史颇为悠久的医院,典型的垂直三段式,门口有带着口罩的警卫在测体温登记,似乎2020的疫情余波尚未平静。 我是不愿进去的,人到情到,我来了,我走了。医院对面是一系列餐饮店、母婴用品店和鲜花店,转身进入侧墙的视线死角点后,我想起娘让我存起的那个电话,我怀着极大的厌恶拨了过去。 铃声像敲烂薅锄一样响了37秒。我挂掉,毅然摁下两个小时后去苏州的票,步入对面的餐馆,准备吃饱上路。这时电话回过来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显示为本地,我没急着接,第一反应猜八九不离十就是邓某人。我看着“嘟嘟”响的屏幕,心里从一默念到十,走得要比秒针要慢。 “喂!”我按通接听键,对面很快就喊了起来,似乎还有点强硬,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视频里的四目相视或者语音中无言以对。但我选择沉默,我想听他究竟耍什么把戏。 “喂,是陈当吧,你妈把你电话给我了,说是你来,你到了吗?”我的视线从屏幕上拾起,眼珠转了一圈又看回去,路边有疾驰而过的一辆灰褐色箱车。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骗了,不知道是被爹骗了、娘骗了、还是蔡子衿骗了,自己的生活在乱糟糟打转。 “你说话呀,陈当,到了没?” “你不想见我,我理解。但是你到了,对吧,陈当,我刚才听到你旁边的汽车驶动声音了。” “到了。”毕竟我也没挂。 “陈当你到哪了啊,你赶紧来帮帮我,我这一泡尿啊可憋不住了!” 听到这等胡话,我又不高兴了,不说话继续耗着呗。他那边不行了,一通操作又加我微信,这时娘又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接哪个了。我揣测娘是来兴师问罪的,也对她有点成见,所以把她挂掉了。老邓加了我的微信,又给我猛打,没想到他还会共享实时定位,这一下发现我就近在迟尺,他的语气似乎温和不少,甚至变得有点娇滴滴:“你快来嘛,你再不来,我真的是憋不住了!” 电子地图上的两个点逐渐缩近,他好像是发现了生的希望:“陈当,你快点啊,你是不是走错了,我在住院部,门诊部后边啊!” 我是故意的。我进门诊部逛了一圈,被神情紧张的值班护士喊住问话,并驱赶着往建筑后绕去。老邓仿佛已经到了人体忍耐的极限了,话音里头对我的喊叫有些变色。 通过了塑胶门帘,测温登记,第二层门口的护士又把我拦下了,我的故作慌张引起了她的慌张,她问我探望谁,我说一个姓邓的病人。她说那得登记,我说来不及了,那糟老头子要去卫生间,已经迫在眉睫,再晚一刻都不行了。我亮出微信,要不一会儿我再过来登记? 她答应放了我过去,目光仍盯着我的背影没有放松,我已经隔间听到老邓的呼声:“我在这里!”——那似乎等同于“快来救我!” 等我踏进房间,看到笑嘻嘻躺在床上的老邓,裹着厚厚石膏的腿高跷在床栏,我觉得又被骗了,但我竭力使自己表现得平静一些。 “老小子你不是说你快死了吗?眼前看来你失去的不过是一条腿,而你耽误我的……” “你快别说了,我真的就快憋不住了,”他谄媚着脸,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对我拉着布满横肉的脸,但是挂着谄媚的笑容,“快带我去厕所!” 病房里一般不止住了一个人,对面还有三个,我扫了他们一眼,两边的人也正望着我,但是除了一脸愁绪,看不出其他变化。老邓提醒我:“你得去找个轮椅啊,不然你哪弄得动我!” “试试!”我说。 “我怕你摔我……”老邓逼近着膀胱爆炸的极限,跟我谝着。 我咂咂舌,去隔壁体检室寻得一辆轮椅车,推过来,一番折腾,把老邓架了上去。我很不以为然,说:“老小子,我可是对你仁至义尽了,今天不是我来,就是我娘来,合计你是成心憋着这泡尿呗?” 老邓说:“我哪叫得动那小护士哦,开个玩笑都脸红。” “你还装起来了是吧?家里也没人来看你?” 他不回我,轮椅拐进卫生间又费了点时间,门宽略大于轮宽,他那支出去的石膏腿差点撞墙。 “懂了,”我歹毒地说道,“你是绝户!” 我看到他缓慢地晃了晃后脑勺,“你小子说话也太狠了,我是昨天摔的,老板把我送进来一天了,我家里人晚上才赶到。” “那你也不该跟我娘打电话!”我非常生气,“你们什么关系?你怎么好意思给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人打电话,却连医院的小姑娘都不喊?我很郑重地告诉你:咱啥也不欠你,我这次路过就看你最后一面,往后没有瓜葛,再来电话骚扰甭怪我没提醒!” 他笑了,横肉里躲着的笑容,很讨打,幸得没笑出声。 “到了,陈当啊,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椅子?” “没有!”我说。 “你看看嘛。算我求你!” 我一一推开两扇门瞥了一眼,说左边有个椅子,他回应那可太好了,从怀里掏出一盒纸和打火机。安置好这老小子,我转回走廊去找那护士登记,她说不用了,我便拿出手机确认出票成功的行程,蔡子衿看来是不想回我了,不管怎样,这事儿没完,应该还有补牢的余地。一个小时之内,自己要离开此地,老小子就是个祸害。 第36章 剑走偏锋(4) 3 对面床那三个人应该是一家子的,中间躺床上的仿是家主,半侧卧,许久没有翻身,两边躺的是她妻室和老母亲,娘俩前后脚踏进病房,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母子互为临床,倒也照应,如同出生时刻的场景,只是苦了那贤惠的媳妇儿,一人服侍两个。那媳妇儿剥了个香蕉,婆婆摇头,她拿去喂丈夫,好歹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天没有动,怕浪费掉,她便自个吃了。 老邓打开手机,外放短视频,廉价的特效笑声如魔音穿耳,刺激得我心烦,我扭头告诉他:“你他娘能不能小点儿!” 他说:“什么?” 我凑近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确认道:“你——他——娘——能——不——能——小——点?” 他又挂出那种讪笑,龇牙咧嘴,倒是收敛了一些声音。“你平时看起来脾气挺好的。” “你不该在住院部,你该进icu的,原本我以为过来是看你最后一眼,给您送钟,”我又看了看时间,“没想到你老小子还活蹦乱跳的!”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该死了,二十多岁的时候,我觉得活够了,见过无常,可是如今五十多岁却还想多活几年,不如听之任之,死到临头了再说吧!” “我马上走了,”我继续翻着手机,互联网如同一潭死水,我发出的信息都石沉海底,逐渐焦躁,“你的死活,我并不在乎。我千里而来,送你一面。于我而言,有更紧急的事。” “你马上走?” “对!” “已经买票了?” 我点点头,老邓看着我竟然面露有些舍不得的样子,我望向窗外的医院公园。“你家里人晚上便到了,我不会想看到他们的,他们也最好别看到我,你要是觉得自己还是忍不住,我现在再扶你去一趟厕所。” 临时吃了个饭,果然又带着他去了一圈。 “啧——”老邓咂起嘴巴,“你能不能帮我买条烟?” “不能,”我认定老小子是准备消遣我,“带不进来的。门口查得严。” “不用你钱,我转给你,就买19块的软盒黄鹤楼,你给我带一条。你先在店里问问,可以拍个照片发给我,别买错了!” 我心想你他妈谁呀,话越多越说得我心烦,干脆一个字都不回他。没想到他把一个电子红包塞了过来,我没理。把包拉好之后,挎上肩膀,我对老邓轻轻告别,说:“再您妈的见!” 老邓笑了,平躺着的笑容凝望着我,夹杂着扭曲的肉纹,略显诡异,但若是初见这个人的话,倒是觉得有几分和蔼相。 “陈当啊,你还记得上次咱俩喝酒嘛?” 我当然不会忘记那个炎热夏天晚上的酒局,但是我的记忆保护机制似乎不愿再将它提起。那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二次比较正式的应酬,在金大妈食品厂的员工用餐室里,老邓抱出罐装的药酒和包装华丽的白酒,企图一鼓作气拿下我。更让我意外的是老娘在一旁煽风点火,她说“我从来没见过陈当喝酒,没想到现在也会了”,她说“喝点就喝点蛮,我也喝点”,她说“陈当不吃烧腊,我也不知道他爱吃些啥,现在只能买到这些”。现场亲昵得过分,恍然一看竟似个三口之家,我有几次想跟娘讲,您是不是打工打久了,把这里当成家了? 酒过三巡,我撑住了,扯故看手机说领导突然来了安排,明早上九点钟之前得赶到哪里。宕了十余分钟,终于脱身,我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面无表情,内心麻木,但有个角落在猛然掉泪,我知道那里住了一个长不大的倔小孩儿。 “怎么?”我反问,“又是烟又是酒的,你把医院当成什么了?” “我就是想起上次和你没有喝好,心里欠欠的。” “咱俩不是知心友,喝不到舒心酒。”我知道老邓不是想和我喝酒,他是想看我出洋相,想看我在我娘面前出洋相。不知道她有没有料到这一层,如果她料到了,还如此迫我,只怕我该伤心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工作应酬,我自然是可以拒绝。 照那小脚杯的肚量,感觉也没多少,但是我上了高铁,酒劲儿冲上来我在过道门边立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很快入睡了。此一时彼一时,车次不知是否为同一号,我醒来就坐在医院公园的长椅上,身边放着我那个熟悉的包。夏末傍晚的炎热气息似乎还要等两个小时才能散去,我看到一枝树桠上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下来。围墙外依旧有跑车炸街,载着音响远去,那传出的熟悉调调却似乎是《女驸马》: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我把烟送到老邓面前,他果然笑逐颜开,他把整条藏了起来,只抽兜里那半盒。他看着心不在焉的我:“几点的票?” “九点。” “早着呢,这打个车过去十分钟就到高铁站。你也坐下来歇会儿,躺下也行,这没人。我一个人找谁说话啊。”我看了看对面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旁边两条空铺,索性再坐一会儿。 “你有事儿?”老邓用一种肯定语气发出疑问,眼神打量着我,“不然时间充沛的情况下,为何你却满脸写着闷闷不乐呢?” 我睨了他一眼,希望他自重,因为我目前一半的烦恼都归于他。 “你老家在川渝,那里天气和这儿一个温度不相上下,可你刚进来时臂弯却夹着件厚外套,说明你打北边来,你工作的地点在北边,我听你妈摆起过。那么,你现在是要去哪儿呢?” “东边。” “越往东越繁华,你不是因为工作就是去找朋友对吧?” “你猜。老而不死的东西!” “我猜你是找朋友?对吧?”他看出了我的震惊,“如果是出差,你的包里好像没装多少东西,你会像上次那样没喝完酒就开溜,你话不多,但你藏不住心思,你会紧锁眉头暴露你的心事重重,你会很频繁地看手机,至少也是调成震动模式。” “而且这个朋友现在没有打算回复你,不然你也会频繁看手机……” 我把书包推远一点,躺倒下来,好像呼出一口气,理好这些琐碎的事情也简单,只要一个人随时留心观察生活就行。但我觉得他知道我的生活信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第36章 剑走偏锋(5) “我累了……”我只是说。 “那你就该躺下来歇会儿,记得咱仨一起喝酒的时候么,”他又提起这个,“多么温馨的场面!” 这话使我想起父亲,我那疯疯癫癫被捆在葡萄架下电杆上的父亲,我那见面不识君被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老邓一直在强调他在我印象中父亲属性的取代形象。我偶然想起似乎已经遗忘的往事一件——那就是他发给我娘的微信里那两张不可见世的照片,记忆里弹出这一幕,我的喉咙里直想作呕,我幻想自己抽出一柄长剑,暴跳起来,直插入旁位的喉咙。 我转过身,外面天擦黑,有月光照进来,或许是街灯。老邓晃着他那对明晃晃的大灯泡,盯着我,问:“你睡好了?” “嗯。”我垂眼掩饰自己的心虚。 “才一分钟!”他惊叹了。 我瞅向他,“我以为,我睡了一个钟头了!” “因为你心里有事儿……” 我不想再理他,对面中间床的病号在打呼,他的鼾声不如我儿时所闻父亲睡熟时那般有韵律,节奏感把控得很好,倒像梦中被追魂索命一般,一起一落,一惊一乍,无一声不喟叹着活着的艰难:是谁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我原无意杀他,可他好像已经不行了,活得太累了,所以我捂紧他的口罩结果了他——当然这是本人一瞬间的恶意,用意念杀人谁都会。 一会儿忽然来了一群人,护士跟着医生有六七个,举胳膊抬腿儿,都是来检查老邓的,后面还有两个拿笔和纸的做记录。一个护士跟我说:“家属陪护需要办理入住并缴费的哦!” 我澄清道:“我不是。” 老邓讲:“一会儿去办。” 护士跟着医生走后不久,我也离开,再也不理会老邓的言辞。我单肩挂着包卡在门框,听到他问: “你妈怎么样啊?” 身姿滞了一下,我还是离开了,那位负责登记安保的护士已经不在岗位,尔后我几乎是跑出医院,逃开这个让我痛苦不堪的所在。我不该来见他第二次面,这是个错误的抉择。 医院到高铁站行车只要十分钟,我走着过去就可以了。 娘和老邓之间的事,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我不愿承认,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肮脏的结果,只要我爹还在,只要他们还没离婚,这就是违反道德、触碰法律的事。我或许已经释怀,但我为老爹感到不值,他的疯癫,或多或少都与之脱不开干系。我妹离开娘是对的,说不定一年的工作经历,她早已看穿他俩的蝇营狗苟、狼狈为奸!可是,他到底是我娘啊,她怎么能那么做呢?我又怎么忍心如此形容她呢? 想起陈一念的时候我不敢往下想了……如果他的恶魔之手曾经试图伸向我的妹妹,而我娘却啥也不知道…… 我此次来的目的,是想见证这个破坏我家庭和睦的罪魁祸首的死讯,没想到竟跌穿我的眼镜。快要穿出某条小巷的时候,我余光瞥见水果摊上擦得明晃晃的刀具,如有必要,我可以以命抵命,亲身尝剑,但我要确认他的罪行。 晚八点一十,高铁开动还有三十分钟,我再次拨通蔡子衿的消息,希望她能接通电话,成为我的遥远的救世主。 老板看着我不说一句,挂掉电话。我近身笑问:“哥们儿,你这——蕉多少钱一斤?” “两块钱一斤!” “苹果呢?” “两块钱一斤!” “香蕉来几个,苹果称两斤。” “这些够吗?”他提着半打绿皮香蕉。 我点点头。 他又去装苹果,说:“你说好我就好,绝不拿多!” “行,”我问,“你这刀卖吗?” 他扭过头来看我,跟着我的视线转到桌板上的水果刀,我解释说:“病人牙齿不好,这苹果呀得割成小块儿!” “那行,我给你找一个!” 他进屋去翻出一柄更小的折刀,也是光亮的,我接过打开刀具的时候,注意到屋里坐着其他两人,他说:“这个成不成?” “成!”我拖着音说。 “那行!这个折你六块钱!”看了一眼称,“水果十一块,您给十七块。” 我出门带了现金的,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这时数出来一张票子,也没有零。“给您二十,不用找了!” 往临近黄泉道上走着,我的心颇为紧张和不安,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家族史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以前没人干过,很可能背负骂名。但我在这一刻应该想好了,有的人二十岁,已经感觉活够了,有的人五十岁了,还想苟活几年。 要上桥的时候,有一辆车停靠下来,我注意到这不是专业的出租,是王政车行的某种电动四轮,外观看上去还是相当不错。司机往我这方面探身问询:“要不要上车?” 我往前后看了看,“你问我?” “对啊。” “那行吧!”我提着水果背着包,翻身跨过不高的护栏,坐在了副驾驶。 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出某某医院。他说那可没去过。我说就在附近。他说,那行,你指哪儿我往哪儿走。我就不时指点,但不注意拐错了一道弯儿,所以绕了一公里。我感觉他带点情绪,之后的一半路程开出了跑车的感觉,我不由得摸了摸胸前的安全带。 到了医院门口,我问:“几块钱?” “八块。” “哪有那么贵,五块钱行不行?”我只有五块钞票一张了,另外一张一百。 “今天这个节气,你不给我一十都过不去。” “今天什么节日?”我问。 “9月10号教师节嘛,你读书都读到牛屁眼儿头去啦?” 我感觉到自己暗中咬了咬牙,压抑着怒火:“和你有什么关系?您是教书育人的?” “那我大晚上的拉你出来,你指哪儿我走哪儿,绕了多远呐?” “那你一开始也不知道啊,也没打表计价啊?” “你个狗日的,你敢下车试试?” 闻言我笑了,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便下去了,那司机想拽我,没拽住。 第36章 剑走偏锋(6) 这事儿没完,我以为他要等我下车时,猛轰油门,撂我一身伤痕,没想到他却是从另一侧下车来,追我撵我。我站定回身,看到他的一瞬间暗自吃惊,这司机站起来要高大得多,刚才坐着真是没有目测出来,起码185以上,比我高了两个头,腰粗膀圆,胸前有块,碰一碰我肯定得碎。 “**崽子,你今天不付钱就想跑?” “我不跑,从哪来,你给我载回去行不?” “行啊,我拉你回去,你给我二十!” 彼时烤串店门口,正坐着一个悠闲自得的店老板,闻声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咱俩。我欠身一笑,回那司机道:“咋没给,刚才给你的要赖账了是吧?” “你个*崽子!那么远过来你给我五块钱?”说着就揪着我的t恤的衣领不放,我尽量离他远点,这样拉得我的t恤开始变形。 那老板也爱打听,问发生甚么事,司机先开口,从桥上讲起,又重复了一遍车上的争执,我补充说:“也不是在这边坐第一回了,平时都好说话,但你这要十块那就是黑了心了。” 旁边那老板开始数落我:“年轻人,你和一个老头计较什么?多两块钱扫给他就是,手机支付不是很方便吗?” 我看向那老板,里边一个超市的门口又多了一名女士,医院的警卫也出现在门口,目前他们都是看客,只会围着越来越多,我原本不该期望什么,这事就是我自己惹上的,立马解决便好。老板提醒了我,用手机付款,我可以给这老小子一笔深夜加班费,但我不想立马表示自己认输的态度。 司机改口说:“没有十块也得八块,你加一块两块就是不行的!” 一块两块不行,但是三块可以,也不是非要十块。我认清他这个逻辑,说道:“八块行,你把码拿过来。” “我拿过来?你扫过去!” “行,”我又说,“你放开我,我过去扫。” “哼。”他很生气地松开我。 在两手插进裤袋的时候,我转过身去扫了看客一眼,他们眼神发亮,恍如刀光,带着戏谑的笑容,我可以认为他们是在看我俩出丑——无论谁赢。 我把码扫了,听到一个声音报账:支付宝到账3元。 他又想来逮我,但我打定注意不让他逮住了,碰不赢我就跑,跑不掉再认命不迟。这是人生朴实的大道理。他恨恨地上车发动,隔着窗户又来一句,五个字,似曾相识的场面,不过变成了刺耳的脏话。 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你妈了个*! 没想到啊,他不打算走了,提着一只将近三十公分高的水瓶——塑料的、带把手、装了半瓶水又从车屁股后绕过来,我以为他要就势砸向我,但他在三步开外竟然停住了。看向我身后,到底有些心虚。 我睒了一眼,感谢围观者的威慑力,但是从司机嘴里,又蹦出一句:“你个*崽子,你到医院来是看你家人吗?全家都不得好死吧!” 论阴阳怪气和敲键盘我陈某人可是没服过谁,“我这不是来医院看一个和您一样的绝户的吗?上没老下没小的东西,活了几十岁还没活个通透,开个黑车就上梁山了是吧?请不要再给出租车行业抹黑!就你这种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还过什么教师节?是该进劳改所接受接受教育。一口一个*崽子,就问你是不是从你妈*里掉出来的,还是你老父射墙上就有了你?……” “你个*……” 或许是我粗话太多,有失优雅,那司机气不过,不再跟我文字对线,再次拎着水瓶子便冲了过来,瞄准我的头部。我本能地右踏一步,侧身仰面收回左脚,单手甩开折叠刀,左臂脖承受了致命的冲击,右手握住刀柄,身架发麻之际,我把刀锋送入了他颌下柔软的组织。虽有偏颇,却也致命。第二次打击拍在了我的脑门上,我没有躲掉,而是更加用力地摁下了刀柄。只补充一点,刚才拿手机的时候我便将刀子攥在了手里,以防万一。 我左身瘫垂,失去痛感,脑门里嗡嗡地响,接着便飞出一丈开外,屁股着地,短暂地疼了一下,感觉屁股没了。水瓶爆裂,温水洒落,浇醒了我半身麻木的神经,它们都在告诉我,它们即将不在属于我了。我的对手呢,情况也不容乐观,他好像被我扎到了颈动脉,鲜血飙出三尺之高,与爆开的水珠融为一体。现在地上只剩两具回光返照尚余温热的躯体在互相打量,还没死透,车门还没有关,各自的终点都没有达到,供看客唏嘘。 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年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我想咱俩(指定司机和我)首先排除老年,然后一个二十来岁,翻春便是三十,一个刚过五十的样子,都算不上少年,谁壮呢?论块儿还是论胆子?只觉得自己好像不值,像他这种老小子世界上还有很多,如果把他就定义为“坏人”,那显然是不对的,我重生十世也是“除恶”不尽的,或许我终将成为世人口中的“恶人”。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好像听到警车在“呜呜”地叫,不是我报的,我没有时间。同时我还听到一声火车汽笛的嘶鸣,我该登场的列车泊在了站台,也许是汽笛也许是喇叭,我的脑子有点混乱,现代动车和高铁平时进出站、加减速和调车都是靠atp系统自动操作完成,自然是该再无汽笛的。营业线离此处的垂直距离似乎并不遥远,我不遗余力支起残躯,往医院梭过去,黄昏帮老邓买烟的时候我发现有一处后门,从导航图上看似乎通往二级路。我跌跌撞撞扑到铁门上,然后滑倒,艰难地让自己合眼,大地上只留下我用血画下的行迹。 我在铁路线上干了五年,此刻是多么怀念那驰骋高山雪地、飞跃河谷峡林、穿洞过楼的轨道,太阳出来,光铺射轨面上,蒸起波浪。晚饭时分,天窗点即过,众人结伴过轨,然后回首望见五盏探照灯之光洒在十余道钢轨之上,好像月光入水,瑟瑟溶溶。北方冬天的日子占多数,铁路现场常年呼呼刮着风,原野上的树,长得茁壮,枝条俱全。但整个春天从没见过它们的绿装,不知是死了,还是无感地活着。接我的列车到了,从无人区驶来,将我们都碾作画卷。或是,皆裁为三截,灯柱下的影子也兵分三路。 第37章 与世隔绝(1) 1 有那么一段时间,或者说持续了相当久的日子,我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后,吃完晚饭的三四个小时后,倒在床上,开始回想往事——多半是学生时代或童年的那些回忆,脑海里遍历着我所经历过的那些人,掺杂着一些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事件,甚至清晰到某一个人的具体动作,说了一句怎样叫我印象深刻的话。我就这么溯流而上,直到没有记忆的尽头,三岁又或许是四岁。任凭现实时间流逝,熬过午夜,然后变相失眠。我感觉自己动弹不得,眼泪平躺冲刷,好似灵魂得到升华,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冷和噪音,然后进入金色梦乡。 我不清楚普鲁斯特在写《追忆似水年华》之前是否跟我一样反复忆起少年心事,当时只道是寻常,看见了,却不懂得,然后凭借他强大的心灵追索能力竟唠里唠叨啰地写了三百来万字。莫名受此鼓舞,我又拿起笔锱铢积累地写起来,毕竟,写与不写,明天还是一样重复滚滚而来,我感觉能一眼将自己的工作看到底,换一份仍然如此。于是我选择快乐。我以前对时间的消磨无非打游戏或者码字,但游戏已经许久没碰了,联网的东西快感阈值不容易得到满足,一队人的快乐很容易被辜负。写字多好,同样可以忘却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东西,曾经也想过要凭本事换钱。姑且当它是“文学”吧,一个人的“文学”,最大的意义便是没有意义。 还是太寂寞了?害怕孤单?我想起了我爱而不得的女子,她在苏州沉默令我断肠,拒绝长大,常回家看看?我似乎刚出发不久。继续交更多的朋友,扩大人际关系?太累了,根本不值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我已经死了?毕竟一个人经常回忆往事的时候,那就足以证明他老了,我是老死的。忽然觉得老邓的一句话很有意思“二十多岁的时候,感觉活够了。到了五十岁,又还想继续。”那我至少得努力,先苟到他那个岁数吧?哪怕像他那样做个混蛋、当个烂人? 我睁了眼,可惜动弹不得。 纱布包着我的头和左眼,感觉看到的东西少了一半。看来是被人开瓢了,我努力保持回忆的能力,慢慢勾勒出一个彪形壮汉的形象,他杵在夜色中,挡住我面前的灯光,没有脸也没有表情,只有手中攥着半截被我脑袋开了瓢的啤酒瓶子,或者其他瓶子,沾着血花。 天花板,我转动眼珠看到用腻子胶抹得光滑无暇的天花板,似乎连苍蝇都挂不住,当然我并没有见到苍蝇,我只知道苍蝇有时会停在电脑屏幕上搓手掌,不清楚它们是否也可以悬挂穹顶,这得看苍蝇们的意愿。我想坐起来,好像也做不到,只有两个手指在身上敲了敲。莫非,我真的死了?黑洞是黑色的棺材,停尸间是白色的归宿,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想到我可能与死人邻床,突然觉得害怕,欲左顾右盼侦察一番,才发觉脖子手臂都打着石膏。这一刻心里拔凉拔凉的,似乎还曾被人抱头锁喉三角杀,要是脖子也断了,那不如不来吧。我记得我也给了那家伙一家伙,一前一后倒地,他的下半生将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伸出舌尖抵舐了一番嘴唇,咽了口口水,动了动声带,庆幸还能说话。 “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吗?” 每次间隔十多秒,叫完第三声,我沙哑了,我只好等待,天花板还亮着一盏有点扎眼的白灯,刚才我提到苍蝇便把它忽略了。我凝望着那盏灯直到我的眼睛受不了,感觉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过了许久。 有人来了,我听到十点钟传来的脚步声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向前,一路向我靠近,我听到“嘟嘟”的两声敲门,显然多此一举,我还没来得及说出“请进”,那人已经推门而入,有门合上的声音。 来人脚步轻盈,像小花猫,倒是一股淡淡的香氛先行,由此我揣测是个女子,她好像正把手里的东西搁到墙角的桌子上,我竭力扭头望去,可是毕竟活动视角有限,那里恰好是我的盲点。我就这么听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开腔,眼神望着面上的灯泡发直。出息了,我心想,独立病房,还有一个喷了香水的护士在身旁,我就静静候着,任凭内心骚动。 直到她突然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忍不住皱眉,舒展开后又皱起来,莫非,还有昨天怎样?我只记得骑着自己的二八大杠冲下了偏岩圲,然后赵亚男便再也不是赵亚男,再然后同一米八的大汉在烧烤店门口盘肠大战,再然后—— “你是天使吗?” “算吧,白衣天使。” “那我是不是死了?”我直接问道。 “嗯,哦,也许,”感觉她好像点了点头,“你是离死不远呢!” 我嘴角微微露笑,继而却有些懊恼,原以为自己解脱了,没想到却是忘喝孟婆汤的孤魂在奈何桥徘徊。 “听着挺别扭,我是说你活过来了!”她补充道,出现在我的床边,让我得以看清楚那张脸。 老朋友了。她拿出一些工具在我头上和上半身摆弄,大概是在帮我测生命体征。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看到活人,激动……能告诉我今是何世吗?” “2012,网传的世界末日还有几天就到了。”面前的护士吩咐道,“安心躺着养病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要胡思不要乱想,请求帮助请按床头铃。” 她还凑近示范了按铃的位置,我悄悄用力吸了一口那好闻的香气,感觉自己是个变态。护士怎么还可以喷香水呢?她退回去继续整理桌面,我恍惚注意到她发梢上有一些零星的雪花状物质,眨眼再看便已经融入了灯光,等她抱起东西准备出去的时候,我问:“你是从外面回来的吗?” 想找个人唠唠嗑,一个人躺十天半个月演“床戏”的滋味儿可不咋地。 “你问这个干嘛?” “我……看到你头上有雪花,当然,我不确定是……” “当然,你不知道,雪下得老厚了。” “我进来的时候还是盛夏。”我说。 她噗嗤一笑,“你是睡懵了吧?梦境可能与实际相反。” 从灼热街头到寒冬飘雪,仿佛只是一夜间的事,躺下了,我失去感知能力。 “你不是赵亚男,你姓楚是吧!” 这回她开始惊讶了,盯着我问:“挺厉害呀!你还记得自己名字吗?” “陈当。”我报上名号。 只见她摇了摇头,“不,你可不叫陈当,你姓邓。” “我姓邓?”我反问自己。 “对于这个问题你有争议?”楚亚楠有些抱怨,“我还想继续姓赵呢!我妈嫁人后,我就跟着继父姓了!等我们嫁人,还得把名字从一个户口挪到另一个户口,真的感觉像是一个物件儿,气抖冷,女性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玩弄网络流行梗还是确如其人,但我着实被逗到了,我笑着争辩: “可我确实姓陈啊,我都跟着我爹姓了几十年了,怎么还帮我改姓啊?你们登记太不小心了!” “证件还能说谎?你不能p一个身份证就能住院了吧?” “那么,我是怎么进医院的呢?换句话说,是谁送我过来的?” “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她笑了笑,“大概是你父亲?” “就是他告诉你们我姓邓?” “大概是——”楚耸耸肩,做了个怪表情,“我不管入门登记这一块。” 我小心问道:“你应该没见过我父亲吧?” “哈?”楚照着我歪头一瞥,“你真是个奇怪的病人呢!” 她表示疑惑,也有不愿再继续交流下去的意思,抱着她的工具和记录册要走了。 “兰花儿,你等等……” 她诧异地盯着我,那眼神无辜澄澈,绝对不理解我的话题在同一个频道。 “你能告诉我现在在哪儿吗?——不是医院,是正在什么地区什么街道,能不能具体一点?” “清水街道张家营繁华路102号,民族医院。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你如果要吃饭方便按床头铃会有人来招呼你的,我只负责给你换药、测量。”她说完这些,真的走了。 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动弹过,但感觉此刻才落稳,稳得床垫每一处都完美贴合后背,我觉得自己变得沉重了。不止是时间的穿越,还有空间的折叠,一个姓邓的中年男人送我来这里?莫非是那个我连一面也不想见的老小子,可他是最不该送我来的,瘸了腿正躺在医院里。反正,此刻我真的想家了,我想通一个电话。 第37章 与世隔绝(2) 2 我没法按动床头铃,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说不定,我用喊声招来了走廊里路过的另一位值班护士,她问我要干啥,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按一下这铃,听说按响之后便会有奇迹出现,我够不到,太难了。我拼命用自己右手托起左手,只抬起了手腕,勉强能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一个“耶”!那护士笑了笑,帮我按了下去。 我默默读秒等待着那人的出现,我完全不知将如何面对那个人,很快啊,他就出现了,是一个小男孩儿,立在我床边,十三四岁的样子吧,留着寸头,还没有长残,看起来充满青春活力,甚是可爱。 “你哪位?”我先问。 “尊敬的邓先生您好,我是你的私人助理,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目前支持给您喂饭,帮您更衣,送您如厕等服务!” 我轻轻“呸”了一口,看着面前的孩子,不明所以,不知所措,“谁叫你这么干的?” “您的家属安排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你只是个孩子啊?” “没办法,他给我太多了!” “那个……他是谁?他还在吗?” “走了,所以才安排我照顾您!” “你能否描述他的外貌?” “大背头、玉戒指、破棉袄、刀条脸,别问了,他就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路人,见义勇为的平民英雄!” 我眨了眨眼,感觉来这一趟不值得。平躺了一会儿,放空了思绪,遂道:“你给我弄点饭菜吧,不要带骨头的东西!” “你能喂我吃饭?”我又举起两根手指。 男孩儿兴致勃勃溜开了,那股劲头好像是在为自己搞钱。不一会儿就提着饭盒子返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又打听,“你到底是干啥的呀?” “我就是干这个的,”他指指饭盒子,“我妈在楼下开饭馆,医院的人都会去那里吃。” “给了你多少银子啊?”我仄眼问道。 “大几百,管你这一周的伙食,不过你爸交给我爸了,我得完成任务才能去领。” “什么你爸我爸?” “热心路人。” 我轻轻一笑,寻思不妙,觉得这孩子到时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便又自加筹码笼络住他:“我给你商量个事儿,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送我来的那个人,从哪里来去了哪里,干什么的,还有什么人跟他联系,你办好咯,我给你加——” 我摇着两根指头勾走他的注意力,“红板子!” “你有钱吗?”小孩后退一步。 “嘿,你是觉得这任务太难了吧,你看到我的包没有,我随身带过来的书包,你帮我找一下。” 他在楚亚楠放工具的台子上翻出我的包包,一边滑开拉链一边问:“在哪儿呢?” “应该在最小最外层的那一格里,你看看?”实际上我不确定,习惯上我把手机揣裤兜里,通常一边的裤腿都会显得下沉一些。见过血光之后,也许有人帮我收了起来。 “是这个吧!”小孩举起手机在灯光下晃了晃,我点点头,他便塞到我伸着的两根手指间,看得出他的眼神有些羡慕,我用右手接过来,大拇指摁了半天解开锁。看看余额,居然还在。 “给你支付宝转账怎么样?”我冲男孩点头。 “啊,都行,最好还是现金,我没有手机,”我又听到他讲,“你这款手机感觉很棒啊,一定很贵吧?” “谢谢美言,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我妈用iphone 4,我爸也用华为,今年新出的ascend,但我没见过你这款的华为,屏幕这么大,样式也好看,背面仿佛水晶闪烁!” 我“哈哈”两声,不知作如何解,2012年,许多智能机好像都还能扣掉电池。 “未来很美好,你要好好读书!”冥冥之中,我道出这句话,又觉得像是在说自己。 “你一定是富家子弟!”毛小子突然激动地说。 “你可打住吧,难道就因为某个秃顶的热心好人付了你一千块大洋?别在吃饭的时候开玩笑,我这样靠着,会被你噎到的。” 他呵呵笑着。 当我无意间翻到自己的实名认证信息时,我傻眼了,屏幕里赫然写着邓当两个字。我表情瞬间凝固,看第二遍时,仿佛被宣判死刑。等抬头发现男孩的时候,他问我还有事么? 完了,我活成另一个人了。 我说:“你继续看看包里还有啥东西不,请帮我归纳归纳。” 男孩儿把三道拉链悉数大开,提起包朝下一抖,好比竹筒倒豆子,哗啦滚了一桌。什么充电宝啊、剃须刀啊、文具袋啊、眼镜盒啊、医用口罩很快堆起来,我摇摇头,这都是些可易主的商品,我需要找到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继续对他讲:“文具袋侧面有一些卡片,你帮我取出来。” “是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吧,哇,你卡真多。”男孩在手里摊开,好像快打完的一副牌。 “不是卡多就代表钱多,你看看我的名字叫什么?” “邓先生。” “邓什么?” “邓……”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敢讲吗?”我有点火。 “嘚鞥邓嘚肮当——邓当。” “你确定?”我难以置信,第一反应是要从床上爬起来。 男孩儿很快把证件递到了我眼前,邓当的邓,邓当的当,白底黑字,我多么希望自己看花了眼。思考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在我此时的感觉就是三魂尽丧,七魄残留一缕。我不知道我还在这世界上留下了什么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背包,那个背包……我背了十多年的背包,到现在也没烂,什么东西都往里塞…… “背包贴背面内侧有一层暗格,你把上面的粘扣扯开,里面应该有一些我的文件材料。” 男孩儿照做了,又是哗啦一抖,什么团员证、无偿献血证、两本学生证、大学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有几个磨损严重的信封,顺势便飘到了地上,他帮我捡起来念了念信息栏的寄件收件人,有国开行扶贫办回信的财务会计,有参与大学活动“写给一年后的自己一封信”的自己,甚至还有写给王相雨的没有寄出的几首诗,以及几页残篇断章。他主动请缨问我需不需要读信,说自己的汉语词汇量还是可以。我说不用,让它帮我翻翻那些证上的名字。 “咦,怎么这不是你的吗?” “是谁的?”我喜出望外。 “陈当的。” “快给我看看!” 男孩儿拿着一本献血证一本空白的志工记录证凑过来,我眼神阴鸷,缓缓摇了摇头,他看我表情变化太快,缩手回去再看一遍,“诶?怎么又成邓当了?——现在几本都是邓当了。” “你,确定你没有看走眼或者没有骗我吗?”我感觉自己在痛哭地喘息,想尽早结束这种充满未知的聊天。 他也摇起脑袋来,“我觉得自己没看错,但是现在都是邓当了,这太匪夷所思了!” “你确定之前没遇到过叫陈当的人吧?” “应该没有。” “那……你看看证件照上大头像是否跟我匹配。” “不是很像,”他举着证件来回端详着我的脸,话锋一转,“这就是你,我确定。” “那我明白了。”我自言自语,突然又问自己,“我是谁呢?” 第38章 重返童年(1) 1 我爹叫陈白驹,我娘叫曾芳华。 1995年,他俩在父母安排、媒人撮合之下完婚了,那年,我爹正好三十而立,成家的好年纪,而我娘刚满二十二岁。酒席办得普普通通,不算闹热也不算冷清,当天收到大米共二十挑,小麦红苕十二挑,面条十余把,银票忽略不计,花儿粑饼子若干……晚上夜阑人静,洞房花烛,其他人等酒醉饭饱,在后半夜也睡得沉稳,一口新的红胶盆搁在石条街沿,没有及时泼掉洗脚水,清早起来便发现已被人顺去。 娶媳妇儿等于自立门户,由于兄弟众多,分得财产寥寥,纵然届时我爷爷已经将大伯和二伯“倒插门”出去,家产仍显得有点僧多肉少的意思,账上无钱是明摆着的事,八间房好像怎么也分不均,我四叔那时候比我爹先结婚,所以厨房和隔间卧房先分了出去,这回把堂屋和偏房两间给了我爹,剩下中间三间小的留给幺叔,他结婚早晚也是要用的。 主意都是我爷爷拿的,他是家主,他说知道家里穷,怎么分都有意见,但我的希望是阖家昌顺,万事兴旺。又说众兄弟之中,数老三要软弱一点,我得跟着他,趁我溜得动,多帮忙的帮忙,能扶持的扶持。说完又跟我奶奶讲:“群芝,你就跟着老四吧!”说是分了家,也没完全分,饭还是一起吃的,我娘和四娘轮流做饭。 第二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但不到一周被我娘抱怀中喂奶时闷死了,无意听说到这件事,我难以想象也不愿相信,我不知爹是否对着娘大发雷霆过,我不知娘是否会因为自己的过失后悔得要死。对于这个先天夭折与我素未谋面的姐姐,我时常觉得自己该庆幸来到这个世上,有时甚至会认为自己是姐姐生命的延续。 起名是件犯难的事,我爹翻着黄历纠结,我爷爷提议说不如就取个“当”吧,希望他有担当,按辈分,是“真”字辈。其时我幺叔也在一旁,插了一句:“真当真当,好大个辈分,叫个陈当多好听!”我得感谢五叔,没有他这句话,我得顶着“真当”的名字和四组的一个小伙儿撞名。撞名不可怕,见面才尴尬。 人类三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我认为,因为我午夜梦回的每一个节点,到此便中断了。四到五岁大概是模糊地带,就好比他们说我那时爱吃肉,杀猪后炒新朒儿能塞三海碗,我以为是没有的,但他们一说,又觉得确实发生过。五岁,寂寞的童年五岁,没有玩具也没有玩伴,喜欢白嫖红脸大伯和能大伯家的电视机,对个别方块字极为感兴趣,他们两家关门后,洗红苕的大木盆立在木墙边,兜了一窝泥浆子水,我能够用手指头蘸了在干的地方比划,写“国”“田”什么的,带弯带钩的字便写不出来。 我喜欢到处去逛,不见了我爷爷又得唤我,有一回跟他使气躲到了黄瓜丛丛里,把每一根嫩黄瓜尖儿都咬了一口,千呼万唤不得,路过的红脸大伯给他通风报信,他说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扔“奈子硙”(石头)了!我就吓得赶紧跑出来,大伯笑得放下锄头。那时候还是个大院,跟着大孩子陈天道和陈不伟满处跑,但他们有话聊,跟我没话聊,记得有次他们去扳嫩苞米烤,我死活跟在屁股后面,他们就带我去了我家的地,帮我摘了十几颗玉米,然后竟然上山去了。玉米太多,我怕回家挨骂,就蹲在青纱帐掩蔽中间的小道上,家里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双手交叉,抱得满满当当。 四叔家很快搬了出去,在坎下修新房子,我跑去看,是白色平房,记得屋边有一棵很高大的核桃树,挂着青皮果子。猴子叔家也修新房子了,小二层,贴瓷砖,像花园洋房,他家和红脸大伯家出来小路的水沟旁有一株歪脖子杏树,乌黑乌黑又粗又壮的树干,我偶尔会从坎上跳到树上去,再跳回来,但不敢多练。我注意到猴叔家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可惜了她是女生。去下村老四爷家买东西,发现黄家院子小孩多,浪了半天,回家被娘罚站不许吃饭,老爷帮我求情,说:“你快认错卅!”我不知道什么叫认错,我只知道哭。 然后,我好像有了个妹妹,就是陈一念,她出生那天,我爹都不在家,是隔壁张三伯娘剪的脐带,没有听到娘的喊声,等我逛回家,就听到伯娘讲:“你有妹妹了!”我冲进屋想去看看,我娘冲我吼道:“把门关上!” 感觉是不知不觉多了个妹妹,我并没因此而多些欢快或是烦恼。感到麻烦的是我爹,因为我到了七岁,该上学了,家里甚至没准备学费,我爹准备找金三伯去借,他是个大龄单身汉,有些储蓄,我娘担心借钱是种包袱,总怕还不上。好歹是上学了,慌慌张张,惶惶恐恐,以前无比渴望有小孩儿,现在却突然蹦出来这么多,我反倒安分了。第一天是我爹陪我去的,但是第二天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读书就是一个人的事情,爹应该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但我觉得上学的道路好远好远,明明看起来只隔着一条河,我在河岩都能听到学校的铃声,但是这坡一下,路一绕,差之十万八千里。早上我是和慧茹姐一起去的,四节课上完我先回来,走过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迷路了,那里有汪家一户人,小路拾级而上绕到了屋后的菜园子,奔向山林里去了,古人说遇林莫入,我那时就像电视里的镜头那般,感觉高树在头上打转,不敢看。幸好只有一条路,走走停停,我还是摸索着回家了。 但我还是很怕的,一个人走晨路太多,丢过一次魂儿,那天我还在家里,陈慧茹的家婆看到我的影子先行,叫了三遍都没回头,很快,她又看到我本人再次路过。说来邪乎,过两天本人就像中了邪,浑身没劲,不知是爹还是娘请了道师来做法——现在他俩都不承认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晚睡得极为安稳。醒来仪式已经结束,道师已经离去,看到桌子上摆着个煎饼果子,说是用过的,我才不管,当场充饥。我老爷说我可怜,小孩子起早贪黑,又说我火焰低,魂是招回来了,以防万一,你每次上学放学路上,大喊自己的名字回来。我问为什么,他讲白香林那条路饿死鬼多,专门抠人肠子。这么一说,我越发疑神疑鬼。也曾对着大好河山吼过嗓子,不过是趁没人的时候,回音传来,真像自己在答应自己。要是有人我绝不会喊出口,为了完成当天任务,我会在心底默念,很羞耻,名字这东西生来不就是让别人念得嘛? 第38章 重返童年(2) 随着年级的爬升,我忘记了饿鬼这回事,但生理饥饿这回事却越发明显,我们不用饥肠辘辘形容,都是说饿得几截肠子打甩甩,意思都一样。有一年过生娘买了一罐“来一桶”奖给我,我泡面吃了之后纸盒没舍得丢,洗了搁窗台上有一月,打开窗户,想象着自己开了店。还有一回呢,我在娘面前吹嘘学校的包子贼好吃,娘很少见地给了两块钱,允诺我吃两个,留两个给娘俩儿。可当我像只饿狼风卷残云般收割掉属于自己的两个后,眼睛里又对带给娘俩儿的那两只冒起了绿光,走到半路,没抵挡住诱惑,我把馅儿扣来吃了…… 我爹之前曾跟别人夸下海口:嗯!等我家陈老当上学了,不说每天一块两块零食嘴儿嘛,我还是保证他有五角。我信了。他食言了。我和陈慧茹、陈笛一起上学的日子,每天慧茹姐有两块,陈笛有一块,而我的五毛只维持了半年,后面就时断时续。刚开始慧茹姐每次都带我去“狗脚板”家等,她和“狗脚板”一个班的,大我两个年级。“狗脚板”家卖福满多,五毛钱双饼的,她就泡一碗,让我也来一碗,我说早上吃了油炒饭,中午再用。我怕的是她比我多五毛,用完了回来就没有了。慧茹姐还统一收过我和陈笛的零花钱,当然是“商量”好的,合资称三块钱一斤的散装夹心饼干,然后摊下来她比陈笛多几个,陈笛比我多几个,我到手有五六个,说不上是赚了还是亏了,但是我不太情愿这么做,还是自己花自己的钱好。陈笛留着一些饼干回家了,被幺娘发现动了火,跑来向我们取证。等到慧茹姐上初中去,我完全掌握了零食自由,夏天想吃雪糕,但我认为买雪糕不划算,雪糕分为三种,二毛三毛与五毛,五毛的是美国大脚板,我只能买二毛三毛的绿豆雪糕,剩下几毛另有安排。最划算的还是买大辣条,一包面粉条子最多45g。 我忘记了爹是哪一年出门滚厂的,就好像我的零花钱不知何时起在五毛到一块间徘徊,发一块我甚至能用五毛存五毛,等一周便可以买一瓶三块的水果饮料,那于我而言是高级的肠道享受,也是收集同伴们羡慕眼光的利器。新竣工的清水大桥使得道路更加笔直,合作社渐渐不开了,再也没有火柴和桐油出售。我把书包背破了,坚持不换,直到庚老师把他女儿用过的书包送给我,上面印着超级女声的并排大头像。 我只记得他回来的那天很风光,穿着飞鹰在胸的白色衬衣,图案上的鹰钩鼻仿佛就是他的鼻子,笑意盈盈之时喜欢歪嘴,由于娘事先跟我兄妹打招呼了,要喊爹,别认不到了,我就先喊了一声,妹连忙也跟着我喊。他答应了两声“哎”。出了二塘口,在陈老勇副食店给我和妹妹买了两袋小丫丫奶糖,五块钱一袋,那好像是父亲形象最威武的一回。 我父亲也年轻过。 2 爹那次回来不是休假,是退休,他在厂里被查出了胃病。我不记得娘的表情,但她当是时至少也是开心的。后来爹又跟着四叔去工地上干了一年,桥梁隧道之于他都太危险,被嫌脑子身手反应都不灵光,不收。年级大了吗?一晃怎么四十四了? 娘说:“怎么办呢?不打工就一年到头分钱没有,种粮食能卖多少钱?送娃上学得花钱,又去借?老虎还在山上就把皮剐来用了!你不想想再找个什么活计?” “古来话说,为人不学艺咯,挑断箩兜系哦!” “个人脑子笨啊,啥也学不会啊!”娘好像总是不会饶人。 爹垮着脸,神色疲惫,扭过头去,没有答话。 “你不出去明年我出去!”我娘有点生气,似乎又感到兴奋,“明年我跟四娘她们一路出去,跟她们炒瓜子花生米啊,这有什么难?哪个女班家不会?” 娘离开,是在一个致命的清晨,大雾,七岁的妹妹撵出去,哭哭啼啼地回来,大喊:“妈把猪脚脚?起跑了!”娘发出搞怪的“滴哩哩”声音小跑出去,成功地惹哭了小气包陈一念,我没有跟出去,是因为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哥哥,该有所表率。又是滚厂,这一滚是十多年,到我参加工作,娘都还在坚持为家里减轻负担,甚至有两年春节她都没有回家。这十余年我忽视了老爹的衰老,开始分外地想娘。 五年级时,我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日记本,不是笔记本,笔记什么的用两块的本子就好。本来我不是非写日记不可的,但是我觉得日记本买来了,设计美观还是密码锁,不写就太浪费了,我就坚持写,天天写,给四娘买洗衣粉,我写上去,炉子火熄了重新发煮我和老爷两人吃的白菜,我也写上去,抓到青杠树上的一只绿绿娃儿,写,和权阳突然干了一仗想和他道歉,也写,即使多年以后来看,我也会想起那个开始动笔的下午,因为我的“前言”是这样的: 打开这本笔记(误,我说了是日记),也许我会看完,因为你知道吗?这里面包含的我的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有高兴的,有趣的,也有伤心的,难过的,总之是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说之不尽。当然也有对亲人朋友的思念,以及我的小秘密。同时也有我的爱情。 重点是爱情,接下来一段便是“我的回忆”,忙不迭地冒出一个名字:赵亚男。 我在全文大量穿插了关于赵亚男的事件以及思念之情。我的初恋——也是暗恋,她叫赵亚男,小兰或者也叫兰花儿,我小时候用弹弓打过她,直接把人给欺负哭了,后面赶紧写道歉信,她也不计较,给我回信,那笔迹,一闪一闪的,像花蝴蝶的眼泪。08年汶川大地震后,学校举办防震知识竞赛,我和她在一个班组,一起欺负隔壁班说话慢吞吞的小明,有时候题目还没听完,我先举手为敬,她就把我手拉下去,对我讲,你慢点,这个让我来答!庚老师在桌子后面画着“正”字计分,合不拢嘴。那时的感情朦胧,唯美,也纯真,我从没有说出口,只是每天放学后,和她一起走。她有说我是变态,就空口无凭,突然那样骂了我一句,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不知道喜欢女孩算不算变态? 所以我觉得密码锁还是不完全靠谱的,谨慎起见,我又在翻开硬壳的第一页写上“闲人免看,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对母亲的爱嘛,那大概是全是技巧,没有感情。请看一段: 第38章 重返童年(3) “晚上,娘打电话回来,说寄钱了,我反应一般,轮到我跟她讲的时候,我说:‘娘哎,快过年了,你回来吧!’娘一反常态,‘回来了你用什么钱?啊,你以为你读书是出的钱啊?啊?’我说:‘回来了明年再去好不好?’‘不行!你好好读书,考到双百分了给你发大红包!’ 我不想要钱,只想要妈妈回来全家团聚,免得我暴风哭泣。再说,钱是万能的吗?” 又比如这段: “哎娘,我很遗憾今天在课堂上想起您了,因为今天的课文叫《慈母吟》,童年时,离家出走的是父母,长大了,背井离乡的是我们。娘哎,我悄悄抹掉了两滴泪,没有让老师看见,我也是个需要娘爱的人哎!” 有一天坎上文叔来找我爹,我正趴在炉子上写当天的日记,手忙脚乱,合上日记本自己溜到了房间里,隔着木板门的空隙看文叔打开我的日记,静静地翻着我的文字,浏览着我的“爱情”,我的亲情,我的学习和生活,起码有半个小时。我想出口制止,但我是个害羞的男孩子,爹娘也没有教授更多和外人聊天的技巧。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心说爱看就让他看吧,我的封面已经注明了,爹娘从来不会翻看我写的东西。文叔看的还挺认真,一直头也不抬地怕是翻了二十分钟,我爹回来了,在街沿出声,文叔赶紧合上去找我爹说正事了,我赶紧溜出去,收了起来。 六年很长么?十年也短啊!唰的一下就到了。我从小学毕业了,走出考场那一刻自我感觉良好,从家里带来的麻糖很黏,吃了一点剩下的揉成一团,回到家扔泔水桶了。我知道那玩意儿很贵,但我是征得母亲同意才丢掉的。第三天去镇中学报名,大家几乎都这样,我也不例外。那天我是一个人去的,人潮汹涌,孤勇地冲进去,落寞地杀出来,不知所措,不想回家。路过小学岔口的时候,我沿着弯曲的硬化路面徘徊,小学门口紧闭,我知道我已经不属于这里,我已经进不去了。未来二十年我都没有再踏进母校校园。好在那天我碰到了校长,平时遇见他并不多,他不教我们班的课,我胆怯地喊了他,没想到他认识我。我们就聊了一下报名的事,感觉很舒服。 玩了近一个月,快开学了,我爹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让我到城里读书的,好像还是我五年级语文老师托来电之人的特别关照。一通交流之后,爹把问题还给了我:“看你意见,去不去?” 我在黑夜里望着星星,认为自己有许多个理由不能去,比如我已经在县中学交了学费,价值三十大洋,三十大洋可以作为一个老乡整酒的份子钱。比如我的心境是和上小学时一样的,面对新鲜的环境,物质的参差,同学的差异,会很难适应的。比如我深爱着赵亚男,却还没有表白,我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最终我还是去了,成长就是意味着背叛。 那天只带了一床棉絮,父亲问了我,难不成学校还有垫的么?我说会有的吧,成功地误导了他。结果是我在床板上铺了床单,硌了一周。这算好的,如果连床板也没有,我总不能晾铁条上吧。我保持着以前早睡早起习惯,不过路途大大缩减,无非是从寝室步到食堂,再从食堂转到教室。三角形,稳定循环。偶尔会遭遇些不测,比如天有不测风云,忽一日暴雨如注,平底起水,当我路过正门前那段铺满瓷砖的地面时,即使撑着伞,还是打湿脚踝。说真的,胶布鞋真的太不防水了,暂时只买了一双,我认为踩拖鞋进教室不太妥当,整个上午不时都在望着课桌下的一双鞋,脚趾头一压咕噜噜冒泡起来。 我个子矮,坐在第一排,靠过道,只好安分守己,同桌很拽,我和他干架,他用圆规扎我课本,上课了装作无事。有人给英语老师的羽绒服上画上了猪头,老师停下来教育了我们半堂课,说着说着,自己好像快哭了。我一直在草稿纸上比对着自己的墨水,想让老师看见证明不是我下此毒手,我真傻。有一次老师在课堂提问,“willyouwearit?”抽到我,我看了一眼幻灯片上的长裙,摇摇头,“no.”“why?”“becauseit''stoolong.”我很确定。周围突然就爆发出一阵嘘声,同学立马给我纠正,“becauseyouareaboy!”“对呀,男孩儿为什么要穿短裙呢?”老师歪着头问我…… 语文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项任务,写日记,那可是我拿手的,因为每天我几乎都是最先到的,就抓住这段时间来记录、描写、宣泄,伏案码字的过程中,会看到同学们一个个地到来。我的窗外哆嗦着一棵树,立于寒雾,每天迎接东方白,城里也有鸡叫,城里也有喇叭里传来的叫卖声。我的规定是篇幅不超过一页,每天都写,直到被老师收上去,一个a5办公卡抄本所剩无几。然后我感觉自己停留了许久,也许是老师看了许久。 我曾在心里起过誓,虽然我去了城里的中学,但是我依然喜欢赵亚男的,总有一天,我会向她说明一切,在此以前,我是不会对其他女孩儿有感觉的。这是一个人悄咪咪的誓言,一份珍藏在心里的忠贞,一封没有寄出的告白信。当然,如果食言而肥真的有效果的话,想必我已经增重成功。 多年以后,读高中的我第一次逛淘宝,挑了件外套,款式新颖,价格亲民,当然,毕竟是第一次,对于电商我还是持将信将疑态度的,一件衣服过了七天都没收到,那肯定是被骗了对吧?我乐观安慰自己,不过几十元钱,当吃了个哑巴亏。过了一周,商家给我打电话了,因为我平时把手机上交,周末才接到,说是我的地址没有确认到班级,被学校收发室退回去了。啊呸,店家说我帮你补上吧?我说好,我是高一(4)班。也许是我声音小,填到了14班。数天后的一个晚自习,14班的团委赵亚男就把东西带上来送给我,那一刻故人相会,如春风拂面,千言万语涌起而未说出一句。所以,世界有时候也真的小,初中不告而别的小学同学会在高中相见,不是吗?我们班的靓仔二浩用胳膊捅了捅我,那妹子叫什么呀?我感觉春心萌动,我想恋爱了!我骂了他一句,变态!当然,这是后话。 第39章 大雪无痕(1) 1 病房内如同温室,苟延着我羸弱的生命,病房外大雪纷飞,温差可达三十摄氏度以上,楚亚楠曾跟我透露这是湖山县有史记载以来的最强降雪,比2008年的雪灾来得更紧一些。我问是不是末日终于到了,她说,对,世界末日了,人都死光了,就你一个还活着。听完此话我纯粹地笑起来,因为还有她。她板着脸,笑里藏刀一般,狠狠扎了我一下。 我穿着为我送饭的那个小孩选的大棉袄,左胸贴着奥特曼,出院了,凛冬已至,大雪将停,零星飘着若有似无絮状的花。花片落在手心,呈六角形,晶莹透明,许久不化。新棉袄很保暖,我感觉自己像一头熊,但我的心是冰冰的,结冰成了镜面,显得很平静。亏得有车,十七公里花了小二百,穷了,只为回家。一路上,我呆呆坐着,偶尔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侧银装素裹的世界,不自觉摇了摇头。 “从外地回来?”司机忽然问我。 “是啊。好大的雪,只剩白色了!” “是啊。08年大雪封道,这次猛多了,本来我也不想出来,你看看这路上,哪有跑车的!” 说起08年,我忽然忆起我幺叔来,那年我被封印在学校,是他在宿舍窗外喊我,等我把两床棉絮枕头还有未干的毛巾都塞进一个尿素口袋,他帮我塞进后备箱,驮了回来。后面我家盖房子的时候,我爹啥也不懂,倒是他开着自己的车,来回折腾,反复给施工组提建议,甚至还垫付了一些资金。忽然想起这个亲戚,就挺觉得对不住他似的,用了人家的地基还拖欠费用,白眼狼了属于是。 我用指关节抵了抵天应穴,防止有眼泪跑出来,转身看司机师傅,原来已经到了,仰望村庄所在的山峰仿佛几株花椰菜,被大雪覆盖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山尖站岗的树木,只有远观才能发现隐隐折射出的绿意。更离谱的是,清水河结冰了,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问司机:“能不能带我到家门口,我给你再加二百,以前有公路,可以直达。” 司机摇摇头,“给再多我也不干,我车不要了?” 无奈,我挥挥手,让他走了。 08年啊,哪来的公路?想到这里,我对自己噗嗤一笑,扎进了单人道,积雪没过膝盖,蓬松清脆,被我一路踩得“沙沙”下陷,就是没有融化的迹象,天上的太阳若有似无,不见轮廓。走着走着逐渐意识到,小路往前没有任何踪迹,往后只留有我自己脚印,我好像是第一个开拓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村庄里还是有炊烟的,给我留了一份温度,瓦顶周围的覆雪被烤得只剩薄薄一层,我家的猪圈和三棵橘子树——不,只剩一棵,猪圈外开花的竹林也还在,地坝上的雪融得差不多了,也像是雨水,映得地面黑亮亮的,唯一的一面砖墙有些暗黄发脏。不过在大雪天的阴暗天气下,铺面而来的只有熟悉感,那种年代久远却愈发新鲜的亲切。 门是从里面栓住的,一把不锈钢插销,所以我还留着的大门钥匙也没有用。以为老爹是在睡觉,然并不闻其鼾声,我试着敲了敲门,无人回应,是一个人都没有。透过砖墙上的唯一一面窗户可以看到锈迹斑斑的炉子,还有我爹娘结婚那年买的一把铝制鼓子,布满坑坑凼凼裹了炭黑包浆的老古董。有火,炉身通红,没人,鼓子里的水沸腾。转身望三合院,红脸大伯家门户大开,张三伯娘家房顶有烟,没声。 “大伯!” “伯娘!” 仿佛一个千里奔赴的孤魂在暴风雪山庄呼号,能接收的只有风声,屋檐滴水声,和鼓子里水开了的声音——“扑扑”——然后鼓盖被顶起来又掉落,轻盈清脆“当”的一声,迎接下一次“扑扑”。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在积雪过膝的寒冬,大家没理由会集体上坡干活去。我转身奔跑着穿过地坝,上街沿后,对着门扇,一脚,两脚,踉跄趔趄,回身又是一脚,踹开了那扇下围已经张裂的红椿门。门板往后跳开,打到卧房的高门槛又被反弹回来,我伸腿挡住了它。一根倒三角状的细长木条挤落下来,露出了柱头与门枋之间相契合的缝隙。厨房里是没有人的,我拉动了屋子中央的吊绳开关再三确认,尔后返回隔壁卧房,见到熟悉的两张床,凌乱而又陈旧,中间用一只被老鼠啃过的木柜子隔开,枕头端码着两口破了的箱子,还有一堆装不进去的衣服。被子是折起来的,藏不住人,我走了两步,没敢再往前,脚边是一个苕洞,常年的湿气已经将遮盖的木板边缘腐蚀,仿佛一踩上去便会坠入深渊。苕洞并不算深,顶多两米,底部左侧还有一个宽敞的半圆台阶,高约半米,但是里面很阴冷,四壁还有很多老鼠打的小洞。 我意识到自己等同于是被囚禁了,又急得像是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大喊着“爹”“娘”“老爷”甚至是“妹妹”,桌上那鼓子开水沸腾得更欢,像是在无情地嘲弄我。我把鼓子放到了灶台上,发现有瓷砖的地方还是铮亮无比,只有抹布黑得分明,半年没有换过的样子。 与世隔绝,也许并不意味着他们都搬走了,而是我死了,我真想买一笔大额意外险,受益人写他们。不由得想起了那只被我囚禁的乌鸦(波比),他无数次撞向墙壁试图冲出房间的某种结界,而此刻,我成了邓当,我成了波比。这么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此前在医院我曾联系手机通讯录上的每一个人,但没有一个接得通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再多意外也还是没有超出我的心里预期。有时候人持着悲观态度还是不错的,因为生活拿他没办法。再多苦难不过是西西弗斯每天推着石头上山,不过是普罗米修斯每天不得不接受鹰来啄食他的内脏,不过…… 我给炉子里加了点炭,门已经合不拢了,虚掩上。屋外重新卷起暴风雪,几乎迈不开步,我想吸一支烟,没法点火。我并不是一定要吸烟,只是情绪到了,就算叼着也很酷,买一盒烟,我可以揣一年,有时候是掉到了厕所里,有时候是被洗衣机卷碎,很少是装给别人的,那时我会借故说不抽。 暴风雨和我争抢着同一只烟,使我几乎要跪倒在雪中,我眯缝着眼睛,面露痛哭和扭曲,我将何去何从?就在此刻我好像听到背后有人,父亲说你终于回来了,这回你没话可说了吧,时间旅行的不是我,是你。 我艰难地转过身去。无论他喊我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儿子是我,孽子也是我。叫陈当我欣然,叫三哥我也承让。 可是风吹开雪雾的间隙,我没见着任何人,恍惚间,倒是看到一只猫,她端坐在后墙转角处,安静而优雅,毛色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但是那双独一无二略显尊贵的眼睛出卖了她,她一动不动凝望着我,好像在打量猎物一般。 “剑无尘!” 我看了又看,再三确认,还是忍不住轻轻喊了出来。 她的耳朵一抖,尖尖竖了起来,同时顶开新来的雪片,我知道她听到了,于是我欣喜若狂,又肯定地喊道:“剑无尘!”声音不自觉地在冷空气里颤抖起来。 她轻轻地回答我说:“喵~?” “喵~!~!”我模仿她的语气回过去。 “喵——喵?”她支起两条前足,立了起来。 “怎么?回来发现没有家了?”我靠上前俯身伸出手准备跟她握爪,但是她拒绝了,也许是高贵总需要矜持来衬托,也许是还不太敢相信,她转身逃离了我。逃得并不远,在她认为的安全距离外回望着我,任凭雪花飘落。 这种情况下我知道该怎么办,只需要折回屋子,她便会跟着进来,在身后喵呜喵呜近似哇哇大哭地喊,会哭的猫才有食吃,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铲屎官。我没再去翻冰箱,我的包里有些零食,小小酥,土豆片,还有牛肉干儿,炸得金黄的虾米,都是上好的猫粮。她吃东西的时候变得很温顺,我趁机帮她撸顺鬃毛,她觉得很受影响,总是眯缝着眼睛,头要贴到地面上。 我心疼地说:“你看起来又瘦了!” “喵喵喵……” “又生小猫了吧?” “喵喵喵……” 显而易见,她呼唤来了她的孩子,探头探脑在门口摇晃,不敢进来,见我无所作为,腿疾嘴快,叼了一块肉就跑,毫不领情。但他很快又折回来了,我怀疑他都不用咽的。 小猫无礼,护食心切,居然龇牙咧嘴,老猫只能蹲在一旁,两只眼睛睁得轱辘圆,盯着我的食指。 “一点规矩都不懂,你这小猫啊,看把你妈瘦的。” “生那么多,也只剩这一个?越生越穷,你何苦……” “喵喵喵……” “……” 我原计划带走两只猫咪的,但小猫实在认生,滑溜得像条泥鳅,完全不给我近身的机会,于是我把“剑无尘”也放了回去。 一个人的家那能称作“家”吗?两条猫倒是互有所依,看着她们亲昵的样子,我才是个局外人。我在村子里住了三天,看到下庄的炊烟,燃起熄灭,熄了复燃,听到对门红脸大伯和斜刺里张三伯娘家的大门开开合合,如果我耐心蹲点也许会被突然打开的门板吓得一跳,或许被拍得鼻青脸肿。到了夜里,偶尔有狗叫,有人泼洗脚水,似乎还有饭菜的香味。 但是没有人。没有人声,没有人迹。 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恐怖片?这就叫恐怖!夜里这些奇怪的声音会被无限放大、回响,我觉察到自己处在一个现代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灵异世界。完全受不了,雪一直下,没有走过的地方积到十五厘米,眼看要化了,又接着下。柑子树上挂着凛条,迟早会把枝丫冻断。 但是我至少是个人,能吃饭,听得见自己说话,可以撸猫,从生物学上来讲是个活人。有时候我注视着剑无尘那两颜色不同但无比美丽的瞳孔,认为自己瞎了,连瞎带聋,不不不,还是“结界”好使一点,比如水月洞天、比如尼伯龙根、比如时间倒流,比如科学技术爆炸发展。 世纪末日了,就你他妈还活着。 楚亚楠的话让我如雷贯耳,我决定再去找她,仿佛,她是一个bug,我认为只有她能帮我破开谜团。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敲门的人便是楚亚楠。 第39章 大雪无痕(2) 2 陈老勇副食店依旧不温不火地开着,反正来往经过的顾客就那些熟面孔,他的表情也还是那般淡然无味,从小就一副受够了当店主的厌世脸,一切仿佛在昨天,又见磕长头。我招呼他的时候,难得的给我一笑,我说:“二组的居民最近咋样?” “什么咋样?” “没啥新鲜事吗?比如天气跟踪报导之类的。” “没,今日无事,明日如同昨日。” “我老爹来过吗?——一个清洁工,买烟,买酒,头发是卷毛,有点像小头爸爸。” 陈老勇十分不解地望着我,我描述得越多他越迷茫,后面甚至无奈地笑起来。 “……就是,”我指了指河岩上的雪山,“那上面最近没有任何人下来,像是一个疯子、一条狗、一个电话?”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拍了拍手掌,问:“你认识我吗?” 他的眼神里愈发充满疑惑,甚至开始有了不耐烦。“我猜,你是四川人吧?” “耶,你猜对了!”我拿起桌上的两盒烟,后撤步退出小店。一会儿功夫,站在涵洞其路桥上候车,背着包,等了许久也没来。大概九岁的时候我陪妈到二塘榨菜籽油,给我买了一块钱的辣条,我就坐在陈老勇的店里慢慢享用,那时候慧茹姐上初中,就站在栏杆旁候车,我嗦完两袋辣条她都还没能上车,她伸出个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是种大人看“好吃狗儿”的眼神。如今,这群人都没了,剩下的跟我一样,仿佛不知何世。可是世界根本没变啊。 我又抽出一支烟来叼着,又发现没买打火机,跟工人们混久了,也知道了许多烟牌子,云烟,华子,芙蓉王,红方印,南京,软黄鹤。都是他们爱抽的,我想起我爹抽的最多的是红梅和硬朝天门,我也常给他买,我认为他是接受的,并且不择好坏,并且不然我就不会买下一次。可是他到头来却未因酒得胃病,未因烟患肺癌,却痴呆了。想到这里,“呼”地一下将整根烟吐出去,掉在涵洞口边,刚好有个匍匐而过的人经过。他看了看烟,看了看我,继续专注做自己的事。 是个磕长头的人。能把长头磕到这地方可不多见。 疯老爹给我说过,像拱蛆,他从不知道朝圣对于那部分人的意义。磕长头的人穿着皮革护膝和围裙,手上套着木屐,站直之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先前挪一小步,然后用并拢的双手依次碰下额、唇、胸前,好似在触摸心中的神山,之后双膝下跪,全身伏地,额头触地,双手向前方拉直,合十再次举过头顶,在手伸直的最前处用指尖作一标记,起身步至标记处,就这么循环往复,用身体丈量着土地。 没人知道他往哪里来,将往哪里去,我凝视着此人的背影模糊在地平线,与天边相连。没有车来渡我的话,我也该靠自己的“11号了”,“坐车?两只脚的车!”我老是听见妈在耳边这么说。河道仍未解冻,伴着公路如同一条洁白的纽带,比两侧的地理都显得更加璀璨和夺目。也可以盛得住人,我想高歌一曲,在这无人的舞台,我想独自起舞,像我老爹那样,扭的既不是秧歌,也不是鬼步,而是清水镇廖凡在漠河舞厅着了魔。 今日不走公路,改走水路,但水路绕,一转多出去二十里,当年父辈进城搞贸易的时候一路横穿陈家园、枷担弯、半边岩、桐子坝,处处翻山越岭,但最省脚力。到了杉木垭,便知离城不远了。水路曲折,我以念作剑,以履作船,载歌载舞,且笑且狂,一路上乘奔御风,破冰斩浪。行至犀牛洞,两侧地势收拢,峭壁斜出如刀劈斧斫,莫道山前无路,船到桥头自直,冰封白沙,渐渐上岸。复行十里,我也进城了。 楚亚楠离职了,很近的事,问了经常打交道的几个医生护士,一说往西山采药去,一说曾住西山头,还有摇头摆手直言不熟。我准备去问问给我送饭的那个孩子,可当我找到楼下他家的店,他妈竟说跑出去玩儿了,一天没有落屋。 于是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人来人往,车迎马送,于我而言,是座空城。 公交车站还没改迁,但我熟悉了新地方,也可以想象为车站被搬回去了。我其实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走得最多的路段是从车站到中学的校园。所以,拿脚指头思考,心随脚动,不自觉地穿过广场和书店,顺便猛吸一口路边扑面而来的洋芋饭的香味,心满意足。扑面而来的还有熙攘的人群,如同杂乱的电子,但即将要和我碰撞之时,却又擦肩而过。转了几个弯之后,靠近城中河,我不想过桥,就拂去河滨道上就近一只长椅的雪,坐下来望着地面。一会儿屁股底传来凉意,我便搂紧自己,注意到脚底的雪被我弄脏化开了,开门的店家耗电耗能转换并传导了热量,也烘干了一些地方,看起来并无规律,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路过的某条狗的斑块。走的人多了,常用路线好像被拓宽,雪化了,我感到开心,雪没了,我又觉得难受,我挺喜欢雪。 有一群看起来未经人事的中学生从我跟前经过,手中捏着证件,蓝色的系绳前后飞舞,虽然这么冷的天还要上学,他们却互相有说有笑。我搓了搓手,起身跟着他们离开,保安看了一眼背上的包,没有深究,所以我成功地混了进去。 熟悉又亲切的煤渣跑道锁着黄土操场,我当初进校第一眼所见便是这样。春天有天然的草被,夏秋被磨得精光,冬天——现在也许是冬天吧,我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吊得篮球架摇摇晃晃,踩着雪中陌生人的脚印倒退撞墙。 不知不觉走到宿舍底了,上楼去看看吧,见了宿管,熟练的道声好,也许是317,也许是321,两间寝室都曾住过。我敲了敲其中的一扇门,铁门缓缓打开,我好像看到门口的东二坐床边泡着脚,阿伟正在桌子另一端泡面,用叉子截断火腿肠,阿灿和二浩是上下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偷偷玩手机,然后床在摇,阿灿笑眯眯从护栏往下望,是王吉想和二浩搞点有关“哲学”的事情。胖壹嘛,没回,总喜欢关灯后敲门。空着的那个床位是我的,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大家各忙各的,阿伟问东二要不要喝口汤,东二就够着脖子张着嘴做出等喂的样子。阿伟就斜了他一眼,说:“你还在洗脚,你最后,还有谁要喝?”先递给了上铺的阿灿,阿灿呡了一口说有点烫,然后刚忙完事儿的王吉,一边和二浩嬉皮笑脸一边叼走了一截肠,并说:“谢了伟哥哥!”二浩不喝,照着王吉的裤裆虚晃一脚。转了一圈,阿伟把碗递到我面前,“当哥,喝点儿?”我有点迟钝,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说:“不喝了,再喝汤都干了。”我有点疲惫,把枕头下的书都抽了出去,躺到,扭了几下,床架嘎吱作响。 入住的时候我把成绩条塞到上铺搭床板的铁槽里了,睡梦中把它取出来,漂白的纸质,淡隐的黑字,依稀还能看出各科目的分数,捻一捻,一不小心却在指尖化作齑粉,然后烟消云散。 我在那张铁床上躺了很久,身体似乎已经疲惫不堪,沉沉欲睡,但脑子无法关机,总在后台不断尝试唤醒。脑海里浮现起了许多学生时代的画面,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儿,可可爱爱的人儿,残篇断章,你一句我一句,东一笔西一画。除了这些,陈当好像也没啥值得怀念的了,永久格式化就好了。 第39章 大雪无痕(3) 3 楚亚楠在下午三点左右给我回了电话,问我是不是从护士长那里弄到的号码,我说是,顿了顿,又问:“你在哪儿,我能不能见你一面,有些事儿想找个人谈谈,越快越好!” “必须是我吗?” “我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人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那你现在是在医院里?” “不,我在学校。” “学校?” “就——民族一中,我混进来看看的。” “嗯——嗯,二十分钟后你来‘佳创’。” 那地方其实离我相当近,就在学校来路转最后一道弯时的马路对面,只不过我一直用余光打量近侧的市容风貌,并未注意对岸的世俗生活。那是一排并列向街的店面,每一间都一样大,但却占据了各行各业。抬头确认了门牌号之后,我注意到这是一家图文店,店面装潢是新的,以前开在这里的是什么就记不得了。紧挨着看起来是一家什么上市公司,前台有人站岗放哨,后面挂着几个鎏金大字。二者是互通的,倒是朝向大街这一面倒没有门,只有玻璃幕墙。里面摆着几台大型印刷机挡住我的视线,我绕到公司的大厅里,闻到一股咖啡味,安保是个斗鸡眼,也许在打量着我,我没理他,很快左转了。又是一道幕墙,我看到楚亚楠坐在一台电脑前,身子略微前倾,好像在埋头加班。 进了门,那股浓烈的咖啡味愈发明显,我抽了抽鼻子,把书包放在两米宽的工作台上,包有所波动。另外一个小伙子,身强体壮,派头十足,好像是店里的员工,跑过来问我有什么需求。我笑着指了指楚亚楠,当然楚亚楠在我进门的时候也看见我了,这时候过来跟他做招呼,他看了我一眼,笑着离开。楚亚楠看起来有些困倦,也许是在电脑前坐得太久。其实我觉得自己更困,这一觉睡得地老天荒,好像是身体拖垮了脑袋,在来时的路上就有些脚不沾地,元神出窍。 “啥事儿啊?”楚亚楠打量我一眼,“长话短说,我也挺忙。” “换个地方吧,请你喝咖啡,”我说,“我认为一句话是完全不够表述的。” 楚亚楠回头瞥了眼电脑屏幕,哈欠未遂,“我已经不在医院干了。ps,县里的咖啡真的很low。” 我重新意识到那已经熟悉但还残留在鼻尖的可可粉气息,改口问:“冬天里建议吃火锅——你定怎么样?如果你想要一杯刨冰,或者来点街头玛莎拉,我都请。” “听我的?”她伸指点了点空气,如同在点我。 “当然。” “所言不虚?” “一言为定!” “那就走吧,去他妈的烂工作!”楚亚楠转过身去,跟那个小伙举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抓抓,他报以微笑。 出了门,我跟在楚亚楠后面,她停住等我并行,笑道:“如果你找我不是以医患关系的话,我还是乐意奉陪的,喝一杯桃桃乌龙雪顶,和这个冬天很配。” “那我要一杯海盐气泡水。”我说,然后我们拐上了二楼一家火锅店。在这个奇怪的冬天,准备喝着冷饮吃火锅。书包一直带着,现在放到旁边的空座位上。 楚亚楠点了个鸳鸯锅,选了一些菜品,把单递给我,问我有没有忌口的,我说没有,然后粗略浏览,随意勾选了两样,趁店员忙碌之际,我问楚亚楠:“你怎么突然换工作了?” “当护士是实习,能换为什么不换?” “唔,图文店也不错。”我喝了一口盐汽水,冰凉凉地在喉咙里冒泡。 她扫我一眼,然后瞥向窗外。“图文店是我小姨开的,我还没找到新的。” 这里算是繁华地段了,从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公交车站,冰雪世界之中,仍然有不少候车人。 “你有没有想过去卖东西?” “自己开个店,守着个柜台?那与我现在又有什么两样,我认识一个银行的柜姐,干了两年还只会开户,还有一个同学去了高速路口收费站,每天就抬杆放杆。那有什么意思?” “说得也对,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可言,当孩子的时候多好,有父母为我们撑腰,”我看着服务员端上菜来,菜单挂在一旁,思寻着怎么启动我的话题,“但我说的不是守,而是开着车子出去销售,往乡镇街道输送商品。” 楚亚楠摆了摆头,“劳碌命。” “从来没想过?” “没想过。” 我跟着她把肉丸、虾滑、肥牛通通下了锅,又丢了一些土豆和大白菜,她拿着自取的糕点食用。“我其实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 “嗯哼,”她擦了一下嘴唇,“我听着呢!” “你到底认不认识我?”我微侧视线,看了一眼在另一端挤一堆闹嗑的服务员,补充说,“以前,咱们是不是见过?” “哈?”楚亚楠忍不住皱眉,“你以前约女孩子都这么老套的吗?”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惑,但我知道她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就是以前,比如咱俩有没有一起上过小学?” “就这?你上辈子可能见过我。” “那你有没有见过我老爸?以及清水五组……” “神经病吧!”楚亚楠放下了筷子,指了指自己脑子,“你不该出院的,你该看看这里,我不认识你,会认识你爸?” “你真的不认识我?”我突然又难受了起来,努力提起一些事,想让她有所回忆,“五年级时,我调皮,拿橡皮筋弹过你。那时我叫你‘兰花儿’,你叫我‘小当子’。” “‘啊哈’?那你挺坏的呀……” “我在五组,你在三组,放学回家,有一大段路是相同的,你总和蒲彩虹一起,你们分过一个苹果。有一回你没带伞被雨浇透了,而我带了伞……” “简直十恶不赦——小当子,要是我认识这么一个你,我肯定不想见你。” “可我认识你呀,以前你叫赵亚男,而我还叫陈当,现在你是楚亚楠,而我不知怎么就姓邓了!” “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我说的属实吗?” “关于我的还挺准的,但是基于你的记忆……” “你第一次见我在什么时候?” “医院。” “那就对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是怎么进医院的?” “我哪里晓得这个哟——你就那么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我因何入院?” “车祸,你运气好得不得了,肇事司机非但没跑,还给你送进医院,垫付了一大笔治疗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不对,”我缓慢而坚定地摇着头,“我……我是因为和别人打架受伤的,之前的事情记得,现在的事情,也记得,但是自己如何进了医院,全然不知。” “间隙性失忆症,有时候因为受到剧烈刺激而丢失了某个特定片段的记忆。”楚亚楠依然保持着理智。 “可是……可是我没有家了,从病床上起来之后发现家人全不见了,村里的人也不见了,但是建筑、河流和记忆都在。” 我抬头发现楚亚楠盯着我的眼神有些发直,但很快转向公交站,没有说话。 我继续讲:“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三组的在,副食店陈老勇,县医院陈一贤,以及我永远叫不出名字的老祖儿们,分不清辈分的舅公舅婆,一组应该也在,弓箭坪上有小人儿移动,但我没有靠近打听。但是我认识他们,他们都不认识我。” “你会不会走错地方了?误把他乡作故乡?” “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一半生在这里,一半死在这里,又岂能记错?” “我不信,如果你迫使我相信这个鬼故事,那真的是伪科学。” 为了拿出一些证据,我打开了自己半锁的书包,揪出一只猫来,向楚亚楠介绍:“这是我家的猫,叫剑无尘。除了人没了,什么都在……” 楚亚楠面露难色,伸手过来摸了摸,“咬人吗?”剑无尘友好地“喵”了一声。火锅是不吃了,服务员过来帮我们关了火,并提示餐馆不可以带宠物。 我点头致歉,把猫关回了包里,又掏出那本密码锁坏掉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让楚亚楠看到自己以前的名字,她很是惊讶,翻了好几页来看,然后像是突然醒过神来。 “我以前叫赵亚男不假,但你认识我,我的确不认识你,而且,日记里标注日期都在2010年,两年前我显然已经读完小学,现在我十九岁了。” “愿你永远十九岁!”我心说,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年的老怪物了。我看着桌上红白分明的鸳鸯盆,好像一条大河,中间一条弧线形长堤,将我和她隔离两岸。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不管你是陈当还是邓当,但我现在叫楚亚楠。原本以为你是准备跟我谈情说爱的,但实在太离谱了!” “其实我找你不只是因为这个笔记本。” 她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了,听我话头还是按耐住了,她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不知道是吉是凶。 我说:“我之前就见你一次,也是在医院,你是医生,我是病人,病因么,因为我骑车不慎,跌得很惨,那次你也许记得我。我也记得你。” “到底什么意思?” 我纠结了一下,拧不开眉毛,“我也不明白,这么说吧,我觉得自己在玩一个真实的游戏,角色只有自己,很多熟悉的人消失了,剩下的都不认我,就好像一个个npc。” 楚亚楠下意识地用双臂抱住自己,许是感受到了寒意。她舌尖打颤地说:“我有一个想法——会不会你已经不在世界了,根本不是你的家人离开了你,而是你远离了他们,现在的你只是一缕残魂,一只鬼,在旧地徘徊,就算你再见到家里人,他们可能也认不得你?” 我木讷,想说服自己相信她的说法。 “也不对,你的生理特征都在的,你是个活着的生物。”作为前医护人员,她的素养还是在的。 “谢谢,我只有记忆,我也想弄明白。”我举起奶茶杯,向她致意。 楚亚楠和我碰了一个,但她没有喝,转身就跑了。 失神过后,我背着猫猫去柜台结账,那个店员问先生怎么了。 我说:“我没家了!” 我没有家了。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呵呵”大笑起来,一连“呵”了七八声,一会儿听着是“呵”,一会儿听着像“哈”,与其说是笑,不如说在哭,我拼尽全力,伏案大哭,泪水奔涌而出。 不知为何,我就想哭。 “我能理解……”店员说,“我三十岁那年找了五个对象。” 我像小孩一般擦干鼻涕望着她,但是我不敢相信。 楚亚楠回来了,些许是听到我的哭声于心不忍。我摊开手,发现擦鼻涕用的是从柜台上抓的一张报纸,头版头条吸引了我。我展开细看:一出租车司机遭遇化作乘客的歹徒持刀抢劫,下车之际斡旋展开搏斗,自卫中反杀歹徒,没想到该歹徒竟是三十年前背负命案在逃的要犯。 第40章 芳华已逝(1) 1 我死了吗? 这是个问题。小时候我考虑过“死亡”这个问题,短暂的思索过后,惊出一身冷汗。毕竟,我认为死亡代表着某种未知,如果死后真要进入地底世界,那我也是第一次,我父辈尚在无法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些走在前路的人也杳无音讯——如果某一天他们真的回来了,该害怕的人也是我。我曾在洗苕的盆里划下“囯”字,不知是哪路游魂悄悄给加上了一点?死亡是未知,自杀是禁忌,我单纯地对死保持着独有的好奇,如果死亡是离家出走,天黑时分,家里人找不到我也会心急。“中二病”甚之时,我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但求一死,谁能杀我”的字样,押在我家园子坎上的枇杷树下石头夹缝,那时我家的枇杷树健在,亭亭玉立,顶端如盖。我欲找个过路的有缘人一同探讨死亡事宜,不料那纸竟被清风拂去,飘扬百里有余不知所踪,我自言自语道:此乃天意不可为,从此不越雷池。 我妈脾气不太好,十分忌讳“死”这些字眼,有一年在田埂上讲架子猪不吃食,我接过话头就讲:“死了便死了,不吃怨哪个?”说时迟那时快,不待我反应过来,已经吃了一飞土块。我含胸驼背看了老妈一眼,知道自己犯错了,不知所措。她咬牙切齿,看起来凶神恶煞,十分吓人,可毕竟“童言无忌”啊,她气不过,先下田埂离去。 那一年过年,她吩咐我把瘸腿的老母鸡杀了炖汤,我问怎么杀?她说,你那个棒子耶?我那时爱舞枪弄棒,自制了一根六尺长的金竹棍,专打天下假想敌,不曾想今天派上了用场,不是用于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而是对一只病歪歪的老母鸡下手。话说那只“抱鸡婆”倒是在夏天带出一窝小鸡雏,蛋不是它孵的,小鸡却是它带大的。如今油尽灯枯,肉质疏松,赶上年三十夜,还得上刀山大卸八块,还得下油锅滚一遭。我和陈一念把老母鸡逼到高门槛下,无处可逃,它用一只眼睛和我们对峙,大义凛然,抻长了脖子,慷慨赴死。它的决绝让我手心一松,我不明白直面死亡,一只鸡竟然表现出难得的泰然,我把竹竿子递给陈一念,希望她下个狠手,她躲我身后,直摆脑壳。我对鸡念了一段经:其实我不是非要取你性命,只是我拿人钱财,杀鸡取命,自古以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么?我好像听到那个鸡这么质疑我。 我不知道,我很纠结,我只是一个小孩儿,你不要问我,妈给了我一块钱,让我杀了你!我便杀了你!心一狠,手上仿佛就有力了,手腕翻动,竹竿劈下去,着力正好在老母鸡那妖娆颀长的脖子上,鸡都没叫出来,便硬倒在地,也没死透,弥留之国的莎麦,扑闪着两只翅膀。我吓坏了,丢开我的武器,和陈一念跑进屋找老妈说,瘸子鸡死了。鸡落板了,轮不到我楦毛,我不记得年夜饭桌上有没有抢过一只老鸡腿。 我妈对我的“财商教育”不止于此,她时常鼓励我陪她去装土豆、苞谷,稀篮背篼她背一兜,密背篼我背半兜。背一次五块。丢种子施肥料一次十块。有时格外开恩,讨价还价,比如一起砍一天柴,也能挣二十块以上。老爷瞎了之后一直照着陈一念,我妈大概是需要我伴着她好玩一点吧,因为她不是一个偷懒的人,相反她是一个勤快得有点过分的人,一个勤奋得能让人嫉妒的人。 多年以后我在工地当牛马的时候,同类人总说这样一句话: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畜用。我妈大概就是这么的一个男人,不是须眉男子,却总是力所能及阐述着天道酬勤,勤能补拙的最大意义。这主要体现在她对农活的把控上。爸外出挣钱,老爷虽目不能视,还能诳孩子煮猪食子,田里地里活计落到妈的肩上,扛着锄头弯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倒退着前进,伴着汗水滴落的过程,禾苗已下土。 读书是我的事,收获大部分是我妈完成的,我稚嫩的肩膀扛不了几百斤苞谷,也扛不住几根青杠棒子,只是陪着我妈的硬脾气,赚点外快。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二零零六年,我家的楼枕塌了。竹篾编的楼板不堪重负,耷了脑袋,楼板上堆的是二百斤“马尔科”洋芋种,个个都像拤拤汤圆大。枞树楼枕一断,洋芋种连带灰尘齐扑下来,好巧不巧,底下摆的是我家的床,我和妈还有妹都睡一张床上,山崩一般,无预想的一声巨响,把我们都埋了。我独自睡一头,靠板壁,被子上传来的重压惊醒了我,但面上洋芋并不多,枕梁折下来杵在墙上留了个三角区,所以我很轻松地钻了出来。妹妹和妈睡另一头,靠屋中线,就没那么幸运了,石头般的马尔科几乎劈头盖脸砸下来,灰多得眼睛都睁不开。 “妈,”我站在床边找不到开关了,很无助,窗外有光线传进来,半截楼枕就拦在面前,刚好架在床沿上,“我该怎么办?” 我试着扳了扳圆木楼枕,它毫无反应。 这时候我妈说:“陈当啊,别动,你力气太小了,你开门出去,问问两个大伯在不在,请他们来帮忙拉开。” 我说好,跑到另一间房里拉开门栓,原来能大伯已经在外面了,他听到了午夜传来的一声巨响,还有母子三人慌乱的呼号,红脸大伯家稍远,但也顺势打开了大门。房间里安装的是一颗只有五瓦的红色小灯泡,毛糊糊的光线洒在苕洞板子上,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像是一颗猩红的月亮。那本是炎热夏季的某个夜晚,妈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内裤,被大伯伯娘救出来后,她首先想到的是一言未发的妹妹,陈一念被灰压着,憋惨了,抱在怀里,老妈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的灰,看她剧烈咳嗽,如同溺水的人回阳喘气。 所幸的是,三口人无大碍。 为什么把洋芋种堆楼上?为什么把红苕储放地洞里?因为地窄屋小,寸土寸金,每一寸地皮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灶房背后是猪圈,猪圈旁那块空地用于堆柴码料,堂屋梁上挂满了苞谷提子。至于三合院最中心的那块地坝,我说不上是该谁使用,或者谁家先到就谁用。如论地契,那得追本溯源,如按正房对出来切块儿,那我觉得我是小地主家的儿子。 第40章 芳华已逝(2) 2 七月里一个艳阳天的早晨,我在床上翻身两次,但还不准备起来,不是我还想困,正相反我毫无睡意,几乎已经躺不住了,因为我尿床了,说出来这是很丢面子的一件事,我梦到自己尿意膨胀,一转身正在厕所,这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所以我掏出了自己,一泻千里,爽哉快哉。于是我又流尿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妈经常拿这事儿教育我,称呼我为“流尿裹”。我赖床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想用自己体温把湿漉漉的床单烘干,即使日后在棉絮上留下碗大的一块焦黄发硬的印记,那也并非我的本意。此刻我钻进被子里闻了闻自己留下的东西,一股骚烘烘的臭味。我避之不及地探出脑袋,并用手捂住鼻子,可惜手上也是那股骚味儿。 妈走之前提醒我烧了一壶水,开了记得上暖瓶,保持火势不要熄灭。现在我听到锅里的水正在翻滚,灶孔里的柴禾想必烧得只剩通透的红炭,偶尔爆出“砰”的一声,清脆而干净。我赶紧穿好短裤,披上自己那件破烂的外套就拐到灶房屋里,上开水,加柴。这时候太阳光线被瓦面阻割,在半硬化的粗糙地坝投下梯形的影子,妈正好割了两捆毛豆,散开来各自为伍,十余支豆桠倒立搭成帐篷状,豆篷之间互隔一米,影子的尖端相互纠缠,三户人家共用的地坝本不宽广,所以从堂屋前开始,很快占据了一大块。 张三伯娘家的争吵是从家里传来的,挨骂的是能大伯,那时我在沟边柑子树下数蚂蚁,我妈正在蒸米饭。我一直以为世上只有我妈一个剽悍女人,只有我爸会心甘情愿地挨老婆骂,实则不然,川渝地区的“耙耳朵”男人果真名不虚传。 “……恁是摸皮得很呐,太阳照到地坝了,还没上坡呀!” “……我囊个得找到你这么个人,你跟别个屋男的比下吧!” “……大早晨了!饭也没煮熟啊,柴也没劈好,狗也不喂!” “……明天钢老娃儿带女娃儿来家里,你好好收拾收拾!” “……背时东西,你看下别个卅,哪个有你摸挲,等你新姑娘儿出嫁,吃完饭摇上坡,地坝都占完了!” 伯娘是何时开骂的,我已经不再记得,只有那不间断输出的火力,全天候覆盖了整块地坝。我数完蚂蚁去吃了个早饭,妈煮的,很简单,糟海椒一碟,炒洋芋片一盘,老爷问了一句有海椒没得,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扥,强硬地说道:“硬是什么美味!”正因为不美味,我也吃得很简单,把碗一放,一摸头,油得能下面条。索性又倒了一盆水洗头,抹了点洗衣粉,我妈问我冷不冷,我没回,她又对着隔壁的叫骂点评了一句:真是吼了一早晨! 说是骂不全对,张三伯娘琐碎念唠着家长里短,整个过程能大伯一声不吭,这一点,和我爸妈的关系很像。但我爹那时正好在外地,我印象不深。我再强调一遍,川渝地区的“耙耳朵”是名不虚传的。 说是只有碎嘴也不准确,渐渐地我嗅出了指桑骂槐的气味。堂姐陈慧茹上来喊我下象棋,我顶着一头泡沫就出去了,柑子树下,摞了一堆我家修猪圈留下的幺五砖,齐我肩高,砖上横了一块修猪圈留下的水泥圈板,长七尺,宽八寸,我和陈慧茹骑在上面下棋,各占一头,稳如天平,正合适。张三伯娘在屋里说单口,颇有点煞风景。 “……几十岁一个大男班家,还倘不到(比不上)一个女的!” (她把昨天收起来架在碌碡上的黄豆桠丢到地坝)“是哪个摆的豆子卅?那么大一块地坝不摆,挤到这边,这地坝是哪户个人的吗?” 我扫了一眼地坝,觉得妈做得有点过分,因为灶房门口那块还空着,如果伯娘把豆子晾过来,也是舍近求远,越虞赴虢,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可为之。 “砍脑壳的,喊你上坡割豆子诶,你要跟别个钻茏茏(大概就是小树林的意思)!” “背时骚婆娘,又勾引别个男人,又还充狠。” 我不知道张三伯娘说的谁,但这块地坝上,在这片三合院里,只有我妈和对门素华伯娘算得上是“婆娘”。一时恍惚,不知道是伯娘要和伯娘开战,还是伯娘要和我妈开战。 千不该,万不该,我妈不该冒出头,问了一句:“唵?你是噘哪个哦?” “哪个搭白我日噘哪个。”张三伯娘说。 陈慧茹说:“我把你马杀了。”我回神看棋盘,说:“你敢杀我的马?”我就挪仕角炮点了她的车。我妈站门口,冲着我喊:“陈老当,你滚回来!头上泡沫都没洗干净!”“没有吧,”我说,“我清了一遍的。”其实我是想把棋下完。 我妈搭了一句飞白,成功地把矛头掉向了自己,自己男人不在家,她自知失策,只好把我叫走。 张三伯娘的炮火愈发叫嚣起来。 “……不要脸的臭女人,自己男人不在家就四处招惹是非,(下面骂得很难听)……” 但张三伯娘为我妹妹剪过脐带,想必她是见过我妈的身体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听不过耳,也站门口吼了一句:“你噘你妈了个!” 初生牛犊,逞一时神勇,但立刻感到萎缩和害怕,面临我妈那一嗓子明知故问之后同样的困境。最好的方式,其实还是避战不出。 “你回来!”我听到妈在后面小声的命令。 战壕那面明显是听到了我稚嫩而与众不同的声音,熄了几秒,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在踌躇,但很快又响起来,打击点仍然是针对我妈,而不是我。 此后三天,泼妇骂街余音绕梁,至今盘旋于我脑海未曾绝迹。 第40章 芳华已逝(3) 3 过了三天,自然声音消了,因为气出了,嗓子也哑了。我不敢再去能大伯家蹭电视机,只好不时站在碓窝上远远地瞅一眼。我以为自己参与骂了一声,也被当成了“敌人”,重要的是,我怕我妈背地里揍我,她下手经常没轻没重的。 陈慧茹升上中学去,没人找我下象棋、军棋、五子棋、跳棋,我决定去“借”她家的液晶电视长长见识,可惜陈真宇在家里,他要看《喜羊羊与灰太狼》《虹猫蓝兔七侠传》,我想先看一下《神探狄仁杰》的大结局,只好等插广告的间隙让他换台,骗他说看的是“房子打爆炸”,因为从动画片到动作片,他也还是感点兴趣的,而且从精彩的片头来看,他也信以为真。 有天奶奶也上坡了,我和陈真宇进不去堂屋,只能进山当头的灶房,柏宇说:“我有点饿了。”我说:“有吃的吗?”他说:“我妈让我饿了把面条热了吃。你会弄吗?”我说:“找点热水。”柏宇提起暖瓶晃晃:“热水也没有,你吃不吃?”我灵机一动:“面条反正是熟的,用冷水泡也行。”我俩一人一碗冷水面条端到窗台上吃,我一边吃一边教柏宇说脏话,可能是受到耳濡目染的影响,无师自通,在学校里我也习惯在每句话前都带一个“妈了个巴子”,听起来很有气势,但每次说完我都懊恼,觉得下次不能说了,毕竟老师教我们要有礼貌。 那天趴在窗台上对陈真宇传授了我了毕生所学,从“妈了个巴子”到“你爸杀鸡,你妈卖批”,听到的,能想到的,都说了,我念一句,他学一句。四娘回来在墙边立挖锄,听了个正着,告密到我妈那儿,她付之一笑,倒没打我。但我跟四娘“结了仇”,再不想到她家去了。 我拿着象棋跑到陈笛家切磋,开局还没布好,幺娘就过来念经,说:“女孩子家家,不学做饭,学什么游手好闲下棋?”这话表面上在说陈笛,实际上是念给我听的,话风不对,我也就收拾棋子棋纸撤,但有一粒相怎么也找不到,陈笛酒窝含笑看着我满屋子找,原来她踩在她的光脚丫子下了。当我把被弄脏的新相装回盒子后,我暗暗说,再也不着陈笛玩儿了,她这个人,不能处。 那我还能找谁玩儿?我不可能找一老念的,她在老爷怀里抱着诓的时候我没印象,等她知世一些,跟着陈笛和她妹还有她弟弟陈广子,以及钢哥家的龙凤胎一起玩,女孩儿可以和女孩儿玩儿,可以带讨厌的小弟弟玩儿,咱玩不到一块儿。尽管她是我亲妹妹,但她还没上学,而我是个大男孩儿,我只能自己和自己玩,甚至自己玩儿自己。做作业,看小人书,打“小虎队儿”纸片儿,爬树,抓绿娃儿,逮蟋蟀,用火炮炸堡坎倒能和陈慧茹倒能玩一起,但我说了,她现在是小学生。 我养成了一个爱好,睡下午觉。有一天累了,睡醒起来是黄昏,以为天亮了,妈怎么没有叫我吃饭,背上书包就跑,如果妈没有叫住我,我就滋溜走远了,再让高坎子的舅婆看见,那就坏了,准备撒石灰。我看了一眼从西边升起的太阳,垂头丧气回屋里,放下书包,不知做什么了。我问陈一念去哪儿了,妈说估计在陈萧(陈笛妹)屋耍。我突然想去找她们玩一玩,放眼观去,上村里其实没几个孩子了。 那时候猴叔新修了漂亮的平房,立于木房坎下,木房废弃已经拆掉四侧板壁,徒留空旷的架构。一老念一开始在和陈萧陈广子玩过家家,楼上楼下都在跑动,我跟着爬梯子上板楼,见她们挼了一堆红籽做饭,又挂了几桠带刺的说是腊肉。我撇撇嘴,开始评此论彼。她们为了孤立我,跑到新房后面的水缸前,开始舀水——瞧瞧这假巴意思挥汗如雨的勤劳样儿。 这时候陈笛从后门出来了——裹着浴巾,我一下就把头缩了回去,不敢张望却偷瞄一眼,我似乎感到身上有一股原始的冲动在穿梭,直盯盯望着大女孩已经开始发育的身体被浴巾分割成三段各有各的白,头脑有些僵硬。尔后听到三个小孩讲我也在这儿,有点吓坏了,赶忙趴下头藏了起来,许久再看,又只剩三个小孩儿围着一碟蜻蜓的尸体打转儿。陈笛既已离开,我也立马回家,经过她家新房子的时候,隔墙听到水声,或许里边是厕所,一想到这么可爱的邻家妹妹也跟我一样,要排泄要排遗,我有点黯然失落,兴趣索然。 提到厕所了,说说我家那个厕所吧。清水镇农村的厕所都是人畜合一的,两格猪圈并一格卫生间,所谓卫生间,只是两根圆木在粪坑上架成桥,中间留下自由下落的通道,稍微人性一点的,把蹲位的地方削平。卫生间外墙底,会留一个供长把粪勺出入的滑面隘口——粪口缺。幸运的是,我家的粪口缺开向路边,灌溉取肥方便,不幸的也是开向路边,等我方便的时候很可能被人发现,那时我便无比羡慕陈笛家那种用墙隔得彻底的卫生间,真正的卫生间。 渝州多山多雾,清晨早起的人们便坠入雾中,五米以内人狗不分,相遇凭打响声交流。黄豆收割完之后,我妈没那么忙了,于集上买了一包豇豆籽、一包豌豆种,离下土还有点早,不过她还是保持着那种早起的习惯,我只有上学时早睡早起,一放假就肆无忌惮。“懒王,睡到午晌,听见碗响,起来赌抢。”这就是娘俩儿用来编排我的。 也是适逢其会,那日妈照常早起,先往厕所解手,解裤下腰正蹲了一会儿,腿脚微麻,左手抓一把纸,右手掏一把雾,由于墙内昏暗,并看不清雾的色质。此时,路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这不稀奇,赶早忙活的人多的是。我妈揣着平静一和丢丢紧张等待它在远处消失,我猜的。但它并没有消失,甚至在粪口缺停了下来,尔后是解裤腰带的窸窣声,半秒后,哗哗的放水声亮起来,来者的喉咙里放出一种舒缓的声调。如果妈微侧身看,还能看到一股强直的水柱拍散在缺口的滑面,甚至还有一两滴尿液溅了起来。 “是哪个啊?” 我妈敞声问道。那尿柱分明也抖了一下,没听到来人的答复,又听到拉裤头的声音响起,那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响起,消失在雾里了。 只是不知道藏在雾中的究竟还有多少人。 第40章 芳华已逝(4) 后来我是从妈的口中知道那个人是谁的,而我妈又是从李老四的泼辣妻建老云口中得知的。她是被她骂着骂着听了个明白,因为那天路过的那个男人正是李老四。 建云是个恶躁的女人,如果按恶躁程度排名,窃以为建云大于张三伯娘大于我妈,我妈是窝里横,专门摁着我爸欺负,对外,她也是很谨小慎微的,是避战不出的,是不发一言的。我这么说并不是认为她软弱,要讲软弱我爸肯定更软弱,只是违反成本过高,不值得冒险。伯娘明面上骂能大伯为废物,真动起手来他不可能旁观。建云是下村的人,稍微一隔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统一按长一辈儿来叫就完事儿了。一个女人以恶躁之名从下村传到上村,从五组传到三组,多少该把她往前排的。 老四爷家在下村,开了个打米店,四娘背两背篼谷子准备脱壳,跑第二趟的时候,让陈真宇在那儿排队候着。这时候,建云也来打米,见没有大人在,便想插个队,柏宇没说话,又往前面挪,二人交替往前面堵,都没有要给机会的意思。建云看着柏宇翻白的眼神,来气了,问:“你让不让?”柏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扫描四侧,又往前贴了贴。建云很生气,提起一只铁皮水桶对着柏宇一撞,柏宇的鼻子里就爬出了两条红色的液体。 建云在下村骂,在坡上骂,骂有人是“烂胩”,骂有人趁自己男人上坡都要勾引一波,我就是在这些人传人的流言中拾捡细节,拼凑完整的故事,填人名入括号的,我妈也是,不过既然对方没有指名道姓,也就忍了一时鬼火,免却更多无妄之灾。 建云毕竟年轻,比起老姜,只吼了两顿,但从此和我妈相见,面面之交,各人心里都有一个坎儿。秋天,陈一念开始读学前班,和建云两个子女同班,小孩搞嘴(吵架),二比一,不敌,被掠去铅笔一支。哭哭啼啼向我求诉,我心想也不能揍她们一顿,建老云肯定对我有意见,想起她们还有一个大姐,跟我同年级并不同班,特地跑教室外约她出来,再三叮嘱,给她听得也是愣愣的。 此后,在某个雨下了一夜,山道湿滑的早晨,我照样陪着陈一念往学校走,羊肠逼仄,一老念在前开路,我殿后,陈笛在中间调和行进速度,三人迤逦而行,很快被建老云追上了,她背着宝贝儿子,在山道上如履平地一般。自古殿后部队都是用来掩护作牺牲的,此刻我感到背后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犹如稻壳掉进领口里,十分不适。建云一直在催:“块点!”“快点!”我听了也当没听,万一她忍不住踢我一脚,我肯定要抓稀泥糊她的,然后就叫一念快跑,不要回头!至于陈笛,她终是局外人,我相信建云不会动她的,她还能为我作证。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41章 克莱因壶(1) 1 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也像是没有发生的,可我找不到任何方向和解决思路,一个人只好得过且过,并且好上了喝一口,每天傍晚都去酒吧消愁,这家酒吧是新开的,名字叫“老东西”,实际上来的年轻人也不少,老板也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不到三十的样子,不过我只是听闻,从未见面。每周五晚会有一次灯光舞会,我总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里,因为酒性不熟,每天来都点一杯不同的酒,慢悠悠喝完,酒精总会上头,然后回家睡大觉。 楚亚楠的图文店离此不远,偶尔也会来找我喝一杯,她喜欢跳舞,更喜欢看人跳舞,如果周五来,我不用请她酒水,她可以蹭到免费的,因为和吧台那小伙熟络,他叫乔本。 这天是周五来着,楚亚楠点了杯柠檬鸡尾酒,我等她来,点了第二杯格兰菲迪,醉意上升,愈发话少,垂头。 楚亚楠端着酒杯在我对面坐下来,敲了敲桌面,我看她时,眼神和头发一样乱,她今天漏着长腿,搽了脂粉,修饰身材的着装别有韵味,好像多了几丝风尘。但我知道她不是为我而容,我瞥了一眼吧台的乔本,他正在为一对情侣表演高超的调酒技术,把装满红蓝配制果汁的小号高脚杯置于长筒杯中,利用吧匙引流将蒸馏酒缓慢倒进长筒杯,等待酒水与果汁混合,便在杯中形成红黄蓝三种颜色,它们相溶相解却彼此鲜明,层次分明却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好看是好看,不知道味道如何,我想。 “你天天待在这里,迟早会勾引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儿的!”楚亚楠对我说话,我敛住一笑。 “真的,小姑娘就喜欢你这种中年落魄大叔范儿!” 咽下杯中酒,轻咂嘴,我说:“我真的非常享受现在这种状态,微醺,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回忆过往,冷静思考一下自己的一生甚至是几生。” “那也得有钱——至少财务自由啊!”楚亚楠继续开玩笑,“我真搞不懂你这种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庭的人,是什么能够支持着你每天来这儿喝一杯的?” 是上一份工作,我存了点辛苦钱,前两天还收到一笔尾款,我也没有核对,我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我也不想告诉楚亚楠这些。 “我大概理解我爹为什么爱喝酒了,嗜酒如命,自饮自醉,人在带着朦胧醉意的时候是会凭空多一股勇气的,连说话都大声些,酒壮怂人胆嘛,这样会让自己过得好点,特别是一无是处的人。” “看来你又想他们了。” “想啊!无时无刻不想,撕心裂肺般想。” “你若真想,你不会叫他们‘一无是处’。” “我说的我自己,”我解释道,“曾抱怨原生家庭的不尽如人意,到头发现最废物的就是自己,与他们分别的原因不是生老病死,而是我抛弃了他们。” “不必把这一切强加于自己……” “那就是他们全都抛弃了我!” 楚亚楠朝我翻白眼,“负我还是负天下人你总得选一个是吧?你就是二极管本管?” “不是,总体来说,我还是一个很中庸的人……但这他妈根本就是不让我玩儿了呀!”酒吧小小的舞台里,光幕顿起,某个着名的民谣歌手背着吉他亮身,等候已久的人们暴起一阵欢呼,淹没掉我个人的抗议。 “没法玩儿,根本没法玩。”我强调道。 楚亚楠冲着我把头往舞台方向一扬,“要不带你跳舞去?” “不会。”摆摆手,我往后靠,场子里确实聚集了许多人,帅男靓女,准备就绪。乔本正托着盘子在隔壁桌斟酒。 “你说的是不会。证明你想跳——如果你想学?我教你啊!” “咋咋呼呼,你会跳什么呀?” “探戈——世上最美的探戈,芭蕾——柔中带刚的芭蕾,街舞——这就是街舞的街舞,师承亚洲舞王赵四。”楚亚楠振振有词,令人捧腹,好在我已经喝光了杯中酒。 “真是又土又潮啊你!”我带着肯定地评价。 “你也是丑帅丑帅的啊!”商业互吹,投桃报李。 “祝你好梦!”我看了一眼表针,时辰已到,起身拿起外套,不如早点回家,睡个好觉。 “邓当,我赌你明天的威士忌,你找不到舞伴!” 我回头望着她暧昧的笑容,带着戏谑带着从容,女人的笑真有一种魔力,如果我就这么认输,那将会颜面尽失。当生活有了一点挑战,我突然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嘿!老乔,”我叫住端盘欲去的调酒师,示意他来这一桌。情人眼里出西施,老乔有意瞥了一眼楚亚楠,楚亚楠歪着头打量乔本,眼波流动,无比亲昵。 “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还需要续上一杯吗?”乔本问。 “搁谁说‘先生’呢?”我故作不悦,“叫你老乔你不承认,多年前同窗情谊全然不顾,一见面就喊先生!” “您好,老同学,请问您是否需要为您叫一辆出租车?” “不需要,”我向他伸手,“能否邀您共舞一曲,我正好缺个舞伴。” 乔本闻言一证,看着场里各扭各的人群,留给我后脑勺。 楚亚楠则是大笑,掩面自制,说:“邓老当你真是个活宝!” “很抱歉,sir,我负责吧台的工作,至少现在不能陪您这么做……” “那好,既然如此,我邀请你女朋友——就是面前这位女士跳一曲华尔兹可好?” “这……”他有点脸红,但瞬间表现出罕见的风度。“请便,先生,楚女士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嗯?”我把手伸到楚亚楠面前,盛情邀请。 楚亚楠故作优雅,手指放唇前掩饰惊讶,眨了眨眼睛的时间,借机思考,选择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我牵着她从混乱的人群里挤进场,朝吧台看了一眼,乔本一边调酒一边正打量着我,我颔首示意。 “跳什么?”我贴进楚亚楠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不是说跳华尔兹吗?” “你说你教我的。” 虽然没有看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她脸上爬过了几道黑线。 “我教你跳探戈吧,对,探戈。”她说,“把另一只手放我腰上!” 我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靠着她的后背,两人开始转步。 她又说:“慢一点,别踩着我就行。” 天意如此,我被一个女人领着,跟着她的感觉跳起舞来,上次我扭动自己腰肢的时候,应该是在大一的时候,心想着不能像运动员场上展现英姿,做一个摇旗呐喊的拉拉队员也不错,那时候跟着一起训练的男同志也有三四个,但估计只有我的目的最单纯,遗憾的是,我因为四肢略显僵硬最终被负责训练的美女学姐淘汰了。 “跟上我的节奏啊。”楚亚楠提醒。 她的手勾住我的脖子,身体往后仰,往后沉,我只好在托住她腰心的手掌上多用一分力道,上身微倾,我望着她的侧脸,不得不承认楚亚楠这妮子确实有一种迷人的独特魅力,她也许不是那种最美最出众的,但就是可以把一个只瞥一眼的男性迷醉,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她完完全全感染了我,对于从未涉足舞蹈领域的我,竟感到一种无师自通的畅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我心里深知自己是班门弄斧,关庙耍刀,但无关紧要,在现场有人蹦迪,有人扭秧歌,还有人自创瑰丽,舞得疯癫魔狂,舞得痛快自在。背景音乐不是舞曲,不重要,我穿了一双半个月没洗的球鞋,不重要,楚亚楠穿的衣服过于紧致,或许换一条飘曳的裙子更好,但也不重要。 此刻便够了。 第41章 克莱因壶(2) 2 睡不着,我被两杯威士忌放倒,脑海里宛如有一千个郑智化在唱《水手》。 于霓虹中抬困眼,狭窄的视野中只见楚亚楠一袭红裙,和酒吧侍应乔本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他像个英俊而优雅的套马汉子,而她是个多情而充满野性的美丽精灵,正是瞌睡遇枕头,好比三伏天喝冰水,两人一见如故,化作蝴蝶二只,别名梁祝,正如歌里所唱: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醉眼看人,这是两只自由恋爱的蝴蝶,我何尝不是一只酒醉的蝴蝶,三只蝴蝶在花海里飞,众人被她和他的舞技折服,四散开去挪出场地并用羡慕的目光围观。可她俩就像两个宗师对决,一边尽显身手一边惺惺相惜,大开大合间尽显人体线条之美,很快,场地便不够用了,很快她们便消失于我的视野。 我从桌上抬起被自己压变形的脸庞,把流在桌上的一滩酒糟子哈喇子拂去,想要重新捕捉那两只蝴蝶进视野,可我发现她俩就坐在我的面前。楚亚楠说:“你要跳舞吗?”乔本则问:“别睡了先生,需要跟您找个代驾吗?” “不需要。”我说。我明明记得自己离开过这里,“老东西”酒吧的霓虹招牌溶进素白的月光,也许是下雪了,我感到一哆嗦。 在三三两两,与我无关的背影中,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件乳白色又像是蒙了层灰的班服,准确地讲是我从高中毕业那年穿的校服,背心上画了一个跳跃投篮的男孩子,一看便是个男生,因为女生版的背后印的是一个抱着书本的女孩子,共同点是都刷着一行用活泼的方正舒体写的字:永远的高三4班。那个背影有点佝偻,让我觉察到一丝异样。如果是一个三十岁背已经驼了的当年同学,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开口,毕竟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当我从侧脸的轮廓瞧出这是一个比我还老的熟人时,我动容了,眼睛里闪着泪花,用激动又乏自信的嗓音喊出他的名字:“纪——纪老师?” 闻言顿住身,扭头扫了我一眼,又扫向另一面,纪老师仍然自顾自地往前走。 借着酒劲,我上前握住老师的手,亲切地又喊:“纪老师,是我呀,你认出我没有,16届的学生啊!” 纪老师歪着头打量我,似乎有一点震惊,但显然还没认出我,我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是陈当啊!落魄书生!废物天才!” 好像回过神来,他又用手捏着我的脸,确认道:“还真的是你?陈当!哎呀,陈当臭小子,还真的是你呀!” “是我呀,纪老师纪叔叔,”我有点儿委屈,“我可是一点儿没变,您倒是快不记得我了!” “臭小子,当年好多学生都回来看了我,怎么你不回来看我一回呢?要知道你可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啊,我倒是盼着你能回来看看学校,看看老师呢!” “辜负老师的教诲,学不成器,未敢还乡。” 纪老师松开捏我脸的手,笑着说:“脸胖了一些……” 说话的间隙,有风拂过,帮我醒酒,望着老师的t恤儿,我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着单衣呢?” 我打算把搭手臂上的外套给老师披上,他摆手推辞。“家里热,出来纳凉。” 抬眼望着黑漫漫的天空,不见雪花,但街角被扫成堆的积雪分明连日不曾消瘦。 “没想到您还穿着毕业时候的文化衫,我那件却是已找不到了!”我打着哈哈,自我调侃。 “才三年嘛!我寻思着能省省就省省,我也不常穿,平时放衣柜里留个纪念。收到了这几届学生的几件衣服,只有这件最合身!” “什么才三年而已吗?老师你看我现在多少岁?” 纪老师的眼神有些迷惑,我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我已经三十而立不是三年而已的故事,事实是我也是当局者迷。 “纪老师,你喝酒不,学生今晚请你喝酒!”学生遥指“老东西”,“烟没有带,我去给您买!” 纪老师不喝酒,啤酒红酒都不能饮,烟没戒,要了杯西瓜汁,我问乔本有没有吃的,他说有爆米花,盐水花生,花生米,盐水毛豆。我说,毛豆、花生管上,又吩咐他去买两包烟。 “没想到陈当你社会上混了几年,烟和酒都学上了!”纪老师讲。 “纪老师!我第一次在酒局上抽烟可是发朋友圈的,可是征得你的同意的!” “允许允许!都长大了,我再也不管你们抽烟喝酒谈恋爱了,都放胆去尝试吧!” “可老师您怎么却戒了呀?”我举杯示意,“酒逢知己少,诗向会人吟,老师您不喝酒,我可是不敢跟你讲我的故事嗷,说出来怕你不信。” “你快别喊老师老师了,你还是叫纪叔吧,”他举起果汁和我碰了一个,“来,叫声纪叔!” “纪叔叔叔叔叔叔——” “哎哎哎,陈当啊,纪叔我就是年轻时喝得太多了,酒精肝——你师娘不让喝,我戒了,省得让家里人担心!” “纪叔。你还有家里人担心,我却不知何以为家!”酒精穿肠,易吐真言,我噙着泪,先干一杯。 纪叔看着我,嚼着一颗毛豆,有点不知所措。 “纪叔,我下面所说的故事绝对真实,你还搞物理研究吗?” “吃了你的好烟好毛豆,我也不好推辞,”笑,纪叔笑起来像个罗汉,“你就缓缓道来听吧,不过酒要慢点喝,前车之鉴就在你的面前。” 于是,我就长话改短,拣要紧的说,故事大意是从前有一个人(男的),离家上班和女朋友吵架了,然后回到家发现家没了——家还在,人没了。对,就是物是人非!不过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连他们怎么消失的都没搞清楚……不仅如此,连另一个城市的女朋友也找不着。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玩儿消失,有一两个角色还是存在的,比如我的半个老乡,比如纪老师您,这也是另外一个吊诡的地方…… 第41章 克莱因壶(3) 我唾沫横飞地讲着,纪叔饶有兴趣地听着,一碟毛豆角还没吃完,看着我问:“完了?” “噢!对啊,完了!我都是讲的重要部分,有啥需要补充的地方您问我便是。” 纪叔便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我皆如实迎刃有余地回复了。 纪叔沉默了,变得严肃起来,低头思考,尔后,忽然抬起头来,指了指我,笑道:“你这个坏小子!” 我不知其意,生怕被他误解了,眼睑开始痉挛,我努力控制住了。 “你酒量好吗?”纪叔打量着我。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并且在一瞬间的情感脆弱,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将一辈子体会这种孤独感,注定无人能够理解。 “纪叔,”我稍作停顿以示强调,“我酒量不好,但酒品很好。今天是多喝了一杯,但还没醉,不至于人事不知,失去自理意识。我保证我所讲述的皆是亲身经历。你要说我醉了,不如说我是个疯货,当然,我不是疯子,有医生开的证明。” 招招手,我叫来了乔本,请他去把楚亚楠请过来。她正在舞池中央跳拉丁舞,出水莲藕,一枝独秀,万众瞩目。拉丁舞劲爆,性感,动作优雅自带倍速,我和纪叔都看得挪不开眼。等她退场,分开人群朝我们这边走来,烈焰红唇,包臀短裙,裙边羽绒状的流苏飞舞,让我想起“莎麦”的大腿。 楚亚楠在第三方坐下来,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大大咧咧地说:“这是你老板啊?” 纪叔为人师表,向来爱笑,此刻却神色庄重,估计是不怎么来这种酒吧的,我看他怀有警惕,便向楚亚楠介绍:“这是我高中的班主任,纪老师——” “老师好!”楚亚楠抢答说。 “同学们好!”纪叔条件反射回道。 楚亚楠愣了一愣,讪笑道:“我姓楚,是……陈当以前的同学。” 纪叔问:“听说你还是医生?” “只是实习护士啦,干这行太累,不做了——不过我可以帮您作证,”她伸食指戳了戳我脑袋,“陈当这里绝对没问题,他住院的时候我是他的临床医护助理。” “你还住过院?”纪叔往前一凑。 我余光瞟向楚亚楠,“你说吧。” “他当时住院原因呢是斗殴致伤,脑部有轻微震荡,不过您放心纪老师,没问题的,如果有后遗症医院是不会放出来的,这一点请您相信我这个前医护人员和现代医疗水平。至于其他不明白的地方,我也不明白,我想,这也正是陈当要问的。” “嗯,”纪叔用虎口摸着下巴,“我是一个物理教育从业人员,不是搞研究的,大概是不能让你得到信服的答案,但是你既然找到了我,又说天底下再也没有几个可亲近的人,我定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以前我老说你是一个‘落魄书生’(自顾自笑),因为你老是‘不务正业’要写小说,闹得办公室都盛赞你的文笔,那我就先从文学与科幻的角度谈谈,怎么样,算是抛砖引玉吧,如果不能有实际解决效果,也希望开导你,毕竟人呐,终不能被孤独打败。叔当你老师嘛,也是朋友,爱说教的本性改不了。” “愿闻其详。”我讲。 “100多年前,经典物理学晴朗的天空飘着两朵小乌云,100年后,经过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等一众科学家的努力,成功驱散了这两朵乌云,然而却发现了更多的乌云。什么暗物质暗能量引力子老有意思了,这是量子理论和相对论目前都无法解决的。你的情况可以勉强解释,但是无法验证,没有实验的纯粹假设对于物理学是毫无意义的。毕竟一个针对宏观,一个描述微观,如果我现在说你这个人是量子态的,又或者说你看到了多个平行世界的你,都是缺乏数据支持的,你也不敢相信。不如,我提供几个其他的思路吧,供你思索,你不要笑。” “我不笑。”我说。世界在对我开玩笑,我只有硬着头皮应对。 “第一种情况,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叫《失控玩家》,你们把这称为平行时空?不,我们管这叫元宇宙。” “等等,你不对劲,”我皱着眉头,“《失控玩家》21年上映的,你怎么12年就看了??” “或者叫《头号玩家》,我记得不太清楚了。”纪叔拈一颗花生豆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解释。 “那也不对啊,《头号玩家》也是18年才上映,何况‘元宇宙’的概念是在22年才大火起来的……” “这事本身听起来就很‘元宇宙’,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现在是12年12月21日,不信你问问你的医生朋友。” 我望向楚亚楠,她闭上眼睛,淡淡地点了下头。 “可是,可是元宇宙的概念不是炒起来的么,它本身就是一种虚拟的体验?” “谁说元宇宙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呢?谁说元宇宙不能是平行宇宙呢?” “抱歉,纪叔,”我翻了个白眼,“你好歹是从事教育行业的,说话能不能有点谱?喝了酒的人是我,怎么你也跟着说胡话?难道你要我相信我现在所经历或者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半梦半幻的?!” “从元宇宙到平行宇宙,现代科学确实还需要人类迈出一大步,不过你为什么不认为在更宏观的世界中,你就不是量子态的呢?”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解释不通,平行时空?’”我笑得很无奈,反问,“那纪叔,楚亚楠,你们现在觉得自己是‘量子态’的吗?不要去管什么观测者,就我们几个,是像薛定谔的猫一样非生非死,一半活着,一半已经死了吗?” 楚亚楠耸耸肩,“我肯定不信呐,你们太别扭了,活在当下嘛!” “其实我也不信。”纪叔说。 我们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不是毫无关联,你看过日本作家冈岛二人的《克莱因壶》没有,这本书很好地解释了现实与虚拟世界的关系。” “哦,我候机的时候听过,不过印象不深,记得大概情节。” “其实情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书名——” “克莱因壶?” “对,我想你当时肯定去网页搜索了这个词,真正的克莱因瓶其实造不出来的,因为它是一个在四维空间里的特殊的无定向面,需要4个空间维度才能完整展示。它并不是到目前为止还造不出来,而是永远不可能造出来。因为我们能操作的世界只有三个空间维度,还差一个维度呢,这在物理上是无法突破的,就像你在平面上能制造一个球体吗?那是显然不可能的。” “嗯,不过,”我点点头,“您的意思是在更高维世界真实存在这么一个壶,与我们的现实世界相连,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会误入其中。” “是的,书中描写的klein2游戏,可以看作‘元宇宙’概念的一种迭代产品,但是它背后是需要雄厚科技实力作支撑的,游戏是大公司制作的,大公司总不离不开科技的发展。” “如果,现实也存在这种壶的话,是否装得下海水也装得下噩梦,是否也是单行道只进不出的?” 第41章 克莱因壶(4)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去找到你的家人是吗?” “当然,”我抬起头来,“如果,不搞清楚这一切,谈什么活在当下?” “很难。”不知什么时候,纪叔端起了一扎啤酒,“我们现在谈的是‘伪科学’、‘软科幻’,不妨用另一本科幻小说来解释,你可读过《球状闪电》?” “神往已久,未曾拜读。”我如实交代。 “大刘的作品都没读,你怎么好意思当个‘作家’?”纪叔总喜欢拿这件事打趣,估计他一直记得找我写思想汇报的事儿。 “书山题海,我无处下嘴。只能捡到一本就当个宝,后来觉得自己有购买能力了,可是人类留下的这座大得没边的书库依然让我选择困难。” “没事去看看,这本书从量子力学的角度出发,认为世界上存在‘球状闪电’这样的宏电子,被球状闪电毁灭的人和物,同样进入了量子态,成为‘概率云’的存在。” 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这是活了还是死了?” “你不要总想得这么绝对。概率云不意味着死亡,在另一个世界还活着,在特定条件下我们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的原本样貌,但是好景不长,因为一旦出现观察者,概率云很快便会坍缩。” “那会是人的灵魂吗?”楚亚楠问。 “非常巧妙的比喻。”纪叔擤着自己鼻子,夸奖道。 “那也不用吃饭了吧?”我说 “……”没人回答我。 “所以我说:不如死逑算了!” “你不觉得这还挺浪漫的,原本你以为离世的亲人并未远去,你甚至不时还能看到他们。量子玫瑰在悄然绽放。” “可以通话吗?”楚亚楠问。 纪叔撇撇嘴。 我说:“有个问题,怎么确定我们现在是在壶内还是壶外,量子态的是我还是他们?” “这么说吧,我自觉得现在是处于壶外,属于正常的,毕竟我没有经历你那么多怀疑人生的事情。但是壶内壶外本就是同一个平面,因为处在高维,曲面延展使得我们很难看清全貌,那么内外真要那么大的区别吗?——楚同学以为呢?” “我啊?”楚亚楠像个走神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家伙,“一日三餐,能吃能睡,无心工作,喜欢帅哥。” “纪叔,那个,你记不记得我在学生时代有写过一封‘剖心信’,里面阐述了我对于搞学习和谈恋爱的心得体会,您还保留着吗?” “这个嘛,”纪叔支支吾吾地讲道,“我以为我能存到我老死那天,但是不小心被你师娘发现了,我解释过,她不听,毁于一旦。” “行吧,纪叔,我没有怪罪您的意思,我有更劲爆的消息告诉你,其实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过我记忆贯通,并不曾交过信给您。” “陈当啊,你的记忆……准确吗?” “我认为是很准的。” “好吧,我不得不告诉你,刚才我其实是开玩笑的,我并不曾收到陈当有关于剖析恋爱的信。” “嗯……”我顿了一会儿,头皮犹如针锥,但还是较快反应过来,“那也没问题,我不曾写信予你,可我‘重生’过来,你亲口对我说,你留着我的信。而现在……” “这……”纪叔懵了,“你死了几次——噗我是说你重生过来至少——两次了?” “两次呗,我两次醒过来都看到楚女士,还有你,您说我不找您们还能找谁?” “而且你还记忆超群?” “记忆超群。” “哎,”老纪开始叹气,“如果你是活了三遍的人,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做个阴谋论的推测吧,都看楚门吧,你甚至我现在是否处于一个楚门的世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别人安排好的,希望我们所经历的。” 听到这里我乐观地笑了笑,“如果你说的别人是造物主,我还信,如果也只是普通的碳基两足生物,那背后这个项目怕是挺大的,全中国我快跑遍了,动用全国乃至全球的资源针对我,我是不信的。根本不值得嘛!——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个假设上更进一步,我们可以使你的故事更加暗黑——” 我本期待地听着纪叔往下说,抬头却见她望着楚亚楠,缄口不言,神情凝肃,楚亚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起身说:“我再去拿点水果。” 纪叔看着她离去,转身又对我讲:“这个更暗黑的假设便是‘缸中大脑’,是谁偷走了你的意识?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我思故我在?还是我在故我思?不,一切意识,你想做的,你不想做的,都是实验者通过程序施加给你的。你,只是一台‘活着’的大脑。” 我摸摸自己的手臂,感到发凉,“你说我只是一团脑花儿整出来的幻象?那还不如量子态了呢!” “你说两次醒来都看到楚亚楠对吧,两次她都是医生身份对吧?” “嗯,对。我第一次因她而躺医院,但我躺床上之前她就是个卖货的小姑娘……” “她的身份很可疑,你要小心她才是……” “就算她是个会医术的邪恶科学家,难道她身边的人,我认识的人(包括您),就不该被怀疑么,”我哈哈大笑,“可是现在的科学技术已经到达支撑位了吗?” “很难说,如果科学技术已经呈几何式爆炸增长,你我却毫不知情,那只有一个解释,我们在倾情出演《黑客帝国》。” 那晚我和纪叔谈到酒吧打烊,纪叔甚至为此破了酒例,两人喝到称兄道弟,乱了辈分。 纪叔说起要到我家去看一下,我想起自己手机里有天翼看家的功能,遂打开app给纪叔炫了一下,不过黑夜之中,探照灯响应照亮,还是看不清楚,只可大约见得电线杆上绑着个路灯,电线杆脚对着一堆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没有雪。摄像头自带喊话功能,我还喊了一句“莫闹莫闹,隔壁有强盗!”黑夜中无人应答,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回响。 纪叔说了一句:“你家里条件还不错啊!房子修得这么好!” 我懵了。那本该是砖混结构的老房子。黑丑黑丑的,即使被积雪覆着,依然灰扑扑的,毫无可圈可点之处,只有房顶冒着热气,添了一抹人为的温馨。 我酒醒了。 今宵酒醒何处?“老东西”,无家可归。 第42章 白驹过隙(1) 1 在我逐渐知世的学生时代,父亲的形象总在我的心里清晰一点,敬重似乎也要多上一分,毕竟相伴弥久感触弥深,但讲我父亲总还得从母亲说起,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大抵也是因为穷。贫穷的童年,让我对琐碎往事记忆犹新。 小时候家里那是真穷,我记得自己穿着平底胶鞋走在中学的地坝里,落大雨,平地起水,伞挡不住,湿了个透。然后得了脚气,晚上闷声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来回蹭,梦里想起奶奶的脚,刨得像老荒瓜,“咵咵”地响。感觉跟做贼一样,不敢稍有嚣张,又如打了麻药一般,忍受着它的腐烂,享受着它的痛楚。 妈给我钱去买新鞋,陈老勇家副食店的可选项少得可怜,弓箭坪那两个店也看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分类有运动鞋、休闲鞋、劳保鞋,就支支吾吾说想要同班同学穿的那种“波鞋”,统统没有,挑了双白色的征峰胶鞋。我买来码子小了不太合脚,穿着去家婆屋,回来的时候脚疼得要命,妈看出问我怎么了?我照实说,她就带着怒气和无奈喊道:不能穿还穿?你说一声嘛?穿不得咱不穿,啊? 汶川某一年闹了大地震,学校组织高年级到操场过夜,第二天我看到一条被抛弃的灯草尼裤子。或许是个好兆头,那年我当上了班长,班主任钦点的,我也奉天承运,顺其自然。班里有一个同学叫佳杰,和我同道,家只隔了一座大山。他家里也是蛮清苦的,只有老爸在,你说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们于课堂打闹时,松了我一颗牙齿,回到家便掉了,血嗞呼啦的,擦干了,还是被老妈发现。问清原委之后,她表现出了相当的强势,逮着我翻垭口去到佳杰屋,找他爸商讨医药费。他爸和我爸一样,面憨而寡语。山那边的村支书和我妈辩了一下午,我在竹林的阴影里来回踱步,我用左脚跟并住右脚尖,再用右脚跟并住左脚尖,挪到竹林东面的界限,然后回踩自己的脚印倒退到西界限。商议结果出来了,趁第二天赶场,佳杰他爸花了一百大洋,替我换了两颗牙齿。没想到的是,我的牙齿在秋天的时候重新长了出来,并且顶掉了牙箍,还原一口整整齐齐的牙齿。 我感到抱歉,本来大家都不富裕,从零食费就可以看出来,不过我俩渐渐忘记了这茬。我重新正视佳杰的时候是因为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很有钱——在几乎每次下课的间隙他都回去买一趟零食。我揣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暴富了,果不其然,听同学们说,他妈妈回来了,隔天又说,他妈妈走了。我不清楚这一来一去的含义,我只知道佳杰多了一笔巨款,还有自己特别羡慕某些同学可以跟佳杰分一根辣条。 如果也跟大家一样去跟佳杰说:“给我吃点?”到底觉得脸上无光,索性我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佳杰的钱财纳为己有,然后再花出去。说白了,不问而取是为盗,我走的是更卑劣的方式。 “富贵”险中求,为达目的我还是得亲身犯险,我尝试性在佳杰买完东西后跟在他身边,让人误以为是“伸手党”要辣条,但我并不开口,佳杰对我很是反感,毕竟“掉牙”风波后咱俩就很少说话,他像甩跟屁虫一样把我甩掉两次。 我决定在第四节课课余时间动手,因为足足有四十分钟。 佳杰买了东西依然是看到我扭头就走,但我屁颠屁颠跟着他,不知疲倦,他绕了两圈之后,在花坛边的围墙处停了下来,他把双手和辣条都放到墙台上,眼神漠视前方。我也学着他的模样靠在墙上,假装是览风景,侧眼望到他吞咽食物时蠕动的喉结,忍不住吞口水。此处乃是绕坛而建进教学楼的第二条路,台阶升到落脚的地方有一块平台,说视野开阔也开阔,说人多眼杂也多杂。 但我决定下手。佳杰依然在专注地吃着东西,我悄然又挪近一步,使出“二指禅”伸进他的裤兜,我本猜测他放在这个兜里,没想到无比顺利,自然而然就揪出一张纸币来,蓝色十元,和我想象的大钞一个数。 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心里竟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这时候我好像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耳畔吼我:当子啊当子啊,你可是班长啊!我听了一惊,回头望哪里有人在?我的手似乎卡在那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时不我待,但我的“信念”已经受了动摇,我想到我拿走了钱佳杰一定会发现钱不在了的,钱一旦不在了佳杰肯定会怀疑被人偷了,至少也会给班主任报告,而这两天我行踪可疑,到时候班主任查出来是我,肯定会对我大失所望的。我不知道从哪里借过来一股人间正气,“陈当,你不该拿他的钱的,你是班长。一旦得手,你将变成小偷。” 于是我把他露出头的钞票卷按了下去,离开佳杰回到教室,感到一身轻松。我走的时候,佳杰依然还在专注地吃着东西,我暗自祈祷他什么也没发现。 越穷越喜欢攒钱,我也刻意练习,但花一块总是比花五毛来得爽,我存下的不过是几张老式零钞和一把硬币,我把这些都放在一个从衣服上卸下来的棉帽子里,帽子被松紧绳绑在墙板钉上。我睁开眼便能看见我的小金库,做梦也能遇见摇钱树。新春开学后,我的金库失窃。我一眼就怀疑上了我的妹妹陈一念,她那时刚跟我分流上学,拉开年级了。我找上她时,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以一种木讷受怕的表情看着我。第一次可忍,第二次难逃,一周回来我帽子里的纸钞竟然不翼而飞,硬币却完好无损。其实硬币也能花出去,但陈一念没有这么选,我感到心疼,因为那种老钞票是绝版的。我训斥了她,声明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于是我又放了一块钱进去,故意为之。我是想让她改改臭毛病的,没想到适得其反,等我回来的时候钱又不在了。“星期三拿的。”毕竟星期一和星期二我刚离开,不宜下手,星期四和星期五我即将回来,下手就岌岌可危,只有周三,是个中性的日子……一审就出来,我很生气,把她拉到屋当门竹林头烤烟房旁边,时值秋天,万物衰朽,加上放养的鸡群刨食,那条小道显得很整洁,除了长久积淀下来的塑料垃圾。 我命令她把那些零食口袋都捡起来,然后吃掉。她弯腰捡了一个,捡了两个,噙泪看着我,不肯吃下去。“吃了!你不是喜欢吃嘛?!”我吼道。四娘上来借甑箅,问我俩那是干什么,我不耐烦地讲了,她表示认可:“那是哦,好吃狗儿习着手脚不干净,(把垃圾)都吃了都要得!”等她回来看到我俩还在,又劝道:“算了卅,陈当,你当哥哥的教育一下妹妹是应该的,哪里能真吃耶?”我想了想,算了,放她回去,当然,我再也不把钱存在明处了。 反正这事儿我一直记得,现在想起也觉得不应该,就是不知陈一念是否也记得,果真如此,她应该会怪我的。 都说一切是命,可无知者无畏,我过得还是相当快乐。长大才会明白这些烦恼和过错。 第42章 白驹过隙(2) 2 都上初中了,该说说我爸了,不过我爸的素材实在少得可怜,一个作家身边的人很容易被拈来成为素材的,但至少得那些人善于表现,麻木的人只能受到针对麻木的批判。 开学不久倡导给广播站“校园之声”投稿,我写了篇“血的教训——不忘国耻振兴中华”,结果是文不对题,备受打击。不久又要写感恩父母的文章,我抓破脑袋,准备走煽情路线,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塞进封筒里。开班会那天来了不少家长,位置不够坐,作为孩子我们只有趴在窗台上观望的份儿,换位思考,父母在教室里接受考验,孩子们候在外面的心情也很忐忑,渐渐地我察觉出些许不对。其他同学的父母都看得哈哈大笑,只有我爹看得面色凝重,身子越发缩了下去,觉得他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我也就跟着面色凝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儿时课本上有一首诗是写父亲的: 那是我小时候 常坐在父亲肩头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 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 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等我长大后 山里孩子往外走 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写叮嘱 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 …… 我读了觉得写得老好了,兴冲冲抱去给父亲看了,他看了半天,摩挲了半天。第二天上课时我发现那“牛”字旁边多了一个黝黑的大拇指印,一开始很生气,过后想起大概是父亲留下的之后,情绪又很微妙,那个指纹怎么擦也擦不掉。 也许从那时起,我作为一个不太成熟的孩童,也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和别人的父亲不太一样的,至少,他的感情是接近于无声告白的,和我妈的咋咋呼呼大有区别。如果用“性格色彩”理论来分析,他大概率会是一个大绿色的人,所以我需要用更多入微的观察、更加敏感的情绪才能理解他的心情,不然,他应该是经常受伤的,而我全然不知。 就在那个爸爸为我和陈一念买过小丫丫奶糖的百货店——陈老勇副食店,我记得我爸和我、还有李四毛三个吃完喜酒回来息憩,爸爸掏出了一百大洋来,拿了两条烟,找补五元。我盯着那五块钱从姑婆手里转到我父亲手里,又望着底层柜台里摆的新象棋,动起了小心思。 “爸,跟我买副象棋嘛?” 我知道象棋的价格是五块,但我不知道父亲此时仅剩五块钱。 “来嘛,买嘛。”他都没来得及把钞票装进兜。 “这个——这个是六块哦!”姑婆说。 我沉默了,父亲尴尬了,一块钱,难倒英雄汉。 这时,李四毛开口说:“一块钱,算了卅!” 姑婆看着五块钱,似笑非笑。 李四毛又说:“来来来,我给你添一块钱,给细孩儿买副象棋玩!”他是个好人呐,我因此记住了他。 就算打工挣钱,还是得远走高飞,最好是夫妻一起,这是我看完柳青《创业史》的第一感悟,但风险自负,我和陈老念难免随波逐流异地就读,但彼时我老爷正是个包袱,他们带不走的又不能不管不顾。换行业的话存在学习成本和纠错成本,夜深思量千条路,清早起来还卖豆腐——于是我父亲毅然拿起他的武器,左手挖锄右手扁担,在农村的土地上又坚守了十余年。 干“肩挑背磨”这种工作,薪酬是没有保证的,还得指望我妈在外面每半年按时寄的那两千块钱,半年一回,夫妻分工,外管学业,内管生计。有一回我妈刚打了2000块钱回来,我恰好试探性问老爸能不能让我去补个课,其实嘛,按我的学习能力,完全没必要,我是另有所图。好巧不巧,我爸那时刚好有钱,好巧不巧,他二话不说把钱给了我。 我满心欢喜去了学校,他上坡暗自流泪,锄头丢在一边,在土地上长跪不起。他跪了有二十来分钟,不发一语,对个人生活及抚养孩子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直到被从上坡路上路过的能大伯看到,问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请神。事后也是能大伯对我说了:当啊,你个要体贴点你屋老汉儿诶!我看到他一个人趴到土头偷偷哭耶! 不解其意的我试图共情,知其然并不知其所以然。 某一个星星出没的夜晚,是星期天,夜幕合上了七点,爸爸酒醉未归,妈妈相隔千里,留下看不见的爷爷,我前去索寻,陈一念胆小如鼠,也跟着我。仅凭一道手电筒的光射不往太空,投到地上只有黄豆大小,脚步声碎,崎岖未硬化的小马路上,任何风声树影以及古怪造型的石头都是黑夜故意布下的疑兵。陈一念突然把我的手攥住,我想此时如果我叫一声“灰太狼来了”的话,会把她吓坏的,但我没有那么做。她的小手出了很多的汗,我才意识到她有多害怕。我拉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喊,没有回应,慢慢地,手心里起了一层毛毛汗。比起周围可能潜在的危险,我更害怕今晚上我们见不着父亲了。后来我有想过,如果那一天爸爸不在了,我和陈一念兄妹二人下场将何等凄凉!又如何面对!我安慰着妹妹,别怕,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夜空是浅蓝色的,我看不到星星了,过了两个垭口,凉风哇哇地吼,黑夜中伸出来两条路,平整的直着向前,陡降的指往二塘口。陈一念问我往哪里走?我说往下吧。直走是佳杰那边,熊村,往下是牛海那边,姓牛的多。爸今天就是在牛家干活。择路之前,我们又喊了两声,隐隐听到山下传来回应。那是父亲。 我们欣喜若狂,加快速度,很快在翻过第二个垭口的时候,在盘旋而下的马路里侧,我们找到了我们的父亲。估计他的酒醒了,距离在缩近,终于听到了我的话。我问他:“现在怎么样了?爸!” 他说:“啥事儿都没有,好好的!” 其实父亲出牛家的门不到两百步就倒了,满嘴酒气,旁边一摊呕吐物。看样子父亲是只吃了几片豆腐,酒倒喝了几大碗,他因胃病不习惯吃米饭,酒却不忌。也因胃病才从外省回来,换了老妈去工作。平日里,逼他完成“禁酒令”的是妹妹,鲜有奏效。我搞不懂,天天做苦力的人,只喝些酒,是拿命在换钱! 我试着扶他起来,却费了老大劲儿,原来父亲虽然意识清醒,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见他突然说:“我忘了个最重要的事情,你俩快摸摸我兜里工钱还在不在?” 当妹妹拿出那张早已被露水和体液浸透的印着***头像的纸币时,我悄悄把头别了过去,这时我发现山头亮起了一颗星星,晃花了我的眼。 我说:“爹,以前都是你背我,今天我来背你吧。” 父亲拒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十天不吃饭,你这小身板都背不起我……让我再歇一会儿,待会儿我自己走。” 我指着挂着星星的山头给父亲看,“爸,灯都亮了呢,我和妹妹扶着你走吧!” 我和妹妹架着爸爸,站在两边,如同两根拐杖,就像爸爸以前挑着一对桶,三个头一样高…… 第43章 镜中(1) 1 晕晕乎乎,借着暗涌的酒劲,我连夜看完了《球状闪电》这本书,毕竟是纪叔强推,不可左耳进右耳出。黎明时分,困意反噬,回笼觉睡到十点左右。等再次醒来,恍然如梦,依稀记得量子玫瑰在晨光中昙花一现,我许久没有回过的老房子里桌上一尘不染,以及盥洗池上残留的头发丝。当然,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父亲对儿子说的那番:“选一个公认的世界难题,最好是只用一张纸和一只铅笔的数学难题,投入全部身心钻研,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知不觉的专注中,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残存的自律意识迫使我从床上爬了起来,闯进淋浴间进行洗漱,这是一间月租只要500块的廉价公寓的卫生间,墙面踢脚上敷的瓷砖已经发黄,其中几块并已脱落但被我靠在原处,我最喜欢的一面大镜子斜着挂在墙上,周身布满放射状的裂纹,定然是某天晚上自己给了它一拳,我记不清了,脑子里没有在场证明。食指点了点碎裂的中心,镜面似乎把我的指头吸进去了,时空开始扭曲,临界面变得像一样q弹q弹。 然而一切不过是假象,我取下了挂着的镜子,藏在背后的不过是光秃秃的墙壁。 再回老家房子看看,期望找到更多的线索。 清水镇,清水河,风平雪静,千里冰封,掩盖着一切能掩盖的东西。 陈老勇副食店,多了一位女眷,我要了一包烟,陈老勇走出来,新婚不久笑意盈面,开口寒暄,言谈之中我听出一切依旧,诸事正常。但我心里其实不以为意,有一会儿真盘算着怎么把他们送到楚亚楠所在的医院,好生查看查看脑科。 闲话免谈,回到四叔家门前,那里有三棵负雪的柚子树,我一脚揣向树干,积雪淅沥沥落我一身,仰望他家的大理石栏杆,步调越走越慢,似乎是被某种感情羁绊,也似乎是被大地上长出的发达根系捆住,心脏和腿脚都有些颤抖。没有先看家,折步上四叔家地坝,缓呼娘,轻敲门,把栏杆拍遍。电波消逝全无,回音石沉大海。猪圈里传来一只猪的哼哼,走近一瞧,那不过是一只刚断奶的乳猪在叫唤,毛色光亮,肤质健康,眼神纯粹无比。我笑着向它伸出手,它仰起头来打量,我于是再笑一次,转身离开。 砖混房还是砖混房,并不曾变了模样,和周遭的环境都很搭,与村里的整体风格相协调。只是那安装摄像头的抱头梁上空空如也,本也该是不存在的,一座破旧的古建筑——也算不得古迹上如果突然伸出来一只标志着现代科技的摄像头,那也够骇人听闻的……但是当我打开了手机上的看家功能,录像回看影像中新房子依然历历在目,悠闲而略显疲惫的老爹、大伯还有伯娘,迈着小碎步光速路过的猫,暂停住的小推车在夜里着凉。切换到及时观影界面,空间如同凝滞,时间却在分秒向前,一刻不停,偶尔刮来的风虽不易察觉,却搅碎这一平静的画面。 红椿门完好无损,铝鼓子灶上休息,有柴头似乎刚从灶孔里退出来,灭了煪人的紫烟,暗了火红的炭,中指先动却退到一旁,食指触碰后感到烫伤,放进嘴里嘬一口。 继续张望,下坠的晒席,裹尘的蛛网,篾箦换了砖墙。我把电灯拉亮,灶后窸窣声响,不过是一只行窃得手后潜逃的硕鼠。又听到人的喉咙里咕隆一声,不过是盐水坛子里交换了一个气泡。檐雪消融,化作水滴,点点滴滴都落在旧窝池。 我淡定地接受着这一切,从心如止水到心如死水,接受着造物主留给我的残酷幽默,接受高维生物为我默认的设置,接受超越人的存在本身的诡异的孤独。 木质洗脸架瘦骨嶙峋,有几处关节松动,有几处骨质增生,上端空间绑着一面脸大的圆镜,从厚厚的斑点垢层可以看出它颇有几分历史了,我把脸对到正前,照不出自己的模样。举目四顾,无所着落,步换景移,来到里间。苕洞口冒着凉气,几块板子腐蚀严重,怎么挪都遮不严实,非另找板子替换不可。 转了几圈之后,我在自己那张床上躺了下来,尽管不久前还睡过,还是有些不舒服,布衾多年冷似铁,尾巴骨上寒意裂。目光仰望穿过篾箦楼顶,被蛛网裹挟,楼枕已经不挂腊肉了,但被钉子扎的千疮百孔昭然若揭,那上面有老鼠赛过马,有老鼠掉下来咬过我的耳朵,想起这些,不知怎么要睡得着。当我看到悬在脑后墙上那盏旧黄的且皮筋已经拉丝的帽子,伸手顶了顶,几枚硬币相互挤压咣当作响,鬼使神差的天意指使着我反手伸进口袋,我原想掏出几枚硬币来耍,但我一掏就掏出一张对折成8开的横格纸来,一封信,算不上,一张用特粗的马克笔只写了三行四列大字的稿纸,那十二个字乃是:好想去死,但又害怕,谁可助我? 眉毛一皱,我悄悄冥冥惊出些冷汗,这歪扭的字迹明明略显丑陋,却不难辨认,的确出自我手。我弹坐起来,转眼看到大柜子上一张四指宽的贴条,上书稚嫩毛笔字六个:按时清洗衣物。方回过神来——这也是我自己当年的字。 上回我翻出一些笔记和收藏的图书,批注如同鬼画桃符绵延成片,又像暗码夹藏在各个页码之中,所到之处皆成回忆,点点滴滴有库可查。只是这封对“死亡”跃跃欲试的遗书,我不甚了了,在我印象中,儿时并没有使用过如此粗壮的记号笔(还是天蓝色的,这种颜色一旦遭遇雨水侵蚀或者日久风干,很快便淡而无痕)。 我从洗衣处那堆男女混杂的衣物中抓起一件来问,恶汗扑鼻,直指父亲。又从枕头旁拾起一只粉红色的书包,抽出一卷被炉火化开胶封的课本与一本练习册,一看就是低年级使用的。翻开三合一练习册,有道连线题,我根据线条配对得出结果:一个苹果、一堆雪人、一块同学、一群蛋糕。笑意渐起,这一定是我妹陈老念的杰作。翻页拉到底下,一道数学思考题:9棵树,栽10行,每行3棵,怎么栽?我想了一下没有方案,纠结这居然是三年级的题?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上次并没有发现这些“物证”,这次回来风雪稍息,水落石出,它们都一一浮现了出来。 不像科幻描述的量子状态,而是真实地攥在手里。也并不能确切证明归属主人的存在,增添的只有我的信心。我假定在月之暗面有另一个真实的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互相出现在对方的镜中。听起来有点意思,我模仿儿时的语气写了一封陈当给陈当的回信: 陈当你好! 如果你收到此信请不必慌张,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但我就是知道,我清楚你就像清楚你的一家人,从某方面来讲,我就是你,你便是我。 无意间看到你的“遗书”,请自重,死亡没有什么可以探讨的,更不必亲力亲为,活着便是全部的意义,如果你有一天觉得自己的生活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那就出去走走吧,从城南走到城北,看看其他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生存环境怎样,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何异同,他们是否也正饱经磨难。也许你想直接和富人区的生活作比较,我想告诉你,那完全没必要,你首先要学会知足常乐,悦纳自己,爱己然后爱人。有句老话叫‘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你这个年纪也许是会迷茫的,抓紧学习才是正道!富人的敛财多半是先知先觉,你如果缺少必要的天赋,也定不要忘了初心,守住寂寞,努力耕耘,再过十年,又过十年,你且看他,或许,那时候,你已经觉得有些东西不那么重要了。 ——爱你的陈当。 第43章 镜中(2) 2 “爱你的陈当。” “爱你的纸巾。” 我和蔡子衿以前经常这样互道晚安,一天三次也不觉腻,“纸巾”是她手抖,纯粹被我误导打出来的。 我写完给“自己”的那封信,算是对家事做了了结。然后又去楚亚楠的图文店,想请她喝酒,她忙得焦头烂额,我一看是调cad图纸,虽然我是个外行,免不得要帮忙。我道出了自己的生活计划,好好开始,找个工作,重新做人。原来的前程不前程的已经断了,反正收到了打发款,不认识就当不认识了,省得还有一大堆工作要交接。我回到北方退掉了我和蔡子衿曾经租的房子,不像老家,她走之后,那里再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我想也是没有任何值得我留念的东西了。除了她这个人。悄悄地我还是怀念蔡子衿的,平时我克制着不去想她,可她总在不经意间跳出来,给我温柔一击。曾经我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之中最好的伴侣,一个大活人,然后说没就没了,错过的爱情总是最值得留恋。收拾完东西之后,我站在房间,回身看了一眼,满目不情愿。关上门便是我和北方的告别,回到渝州湖山县清水镇,打开另一扇。 楚亚楠问我现在对她(蔡子衿)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翻出手机,查看给她的通话记录,从最开始的一天近百次到现在,频率是自然下跌的,已经有两天不曾按下拨号键,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感觉。心痛?被时间修复了。思念?明知不可能,正在放弃。当一个逝去的人罢了。 可是,这场失去才刚开始呢? 我跟她说起了自己的新发现,针对方式和蔡子衿一样,不过是幻想出世界上存在另一个我代替了蔡子衿,于是我和想象中的我自己保持联络。 “给自己写信?”楚亚楠说,“你整得挺浪漫,人就该这样。” 浩瀚无际的大海里,我丢出了一个漂流瓶,期望那个瓶子自力更生,漂到某处大陆着陆,然后被岸上的人捡到,并且给我回信了。这种浪漫无异于异想天开,顺着洋流,漂流瓶很可能返回发件人。 “浪漫么,不过是即将被斩头的人祈求不要弄乱自己的头发。” “喝酒去喝酒去!跳舞去跳舞去!”楚亚楠听不得我讲丧话,把手里的工作暂时放下。 一杯白兰地下肚,一杯牛栏山又下肚,来者不拒,我很快进入了黑甜乡,梦里变成土酒和洋酒交锋的战场,红海和贝加尔湖都被搬运到天上,然后洋洋洒洒落下来,浊浪排空,水乳交融。我醉得饱满,醉得深沉,眼睛暂时作废,心明亮得可视万物。 当我从酒海里探出头,立即感到了渴,埋头灌口,酒不醒酒,毒不解毒,喉头依然灼热冒火,我知道往西是渭河,就挣扎着上岸,往西跑去。脑子里住着夸父,一心想把它喝干。 九天玄鸟向北,遮天蔽日,降下甘霖,润泽万物,黄河两岸绿意盈盈,蘑菇状灌木一丛一丛布满山坡。我再也不觉得渴,高山上有歌仙在展歌喉,山高水长,云遮雾罩不见其人,但闻歌词耳根发红。 情哥哥来看我,请不要走路来,草丛的毒蛇多,我怕咬了哥哥的脚; 情哥哥来看我,请不要坐车来,公路的弯道多,我怕哥哥翻下了坡; 情哥哥来看我,请不要坐船来,河上的风浪大,我怕哥哥掉下了河; 情哥哥来看我,请不要坐飞机来,飞机上的洋妞多,我怕哥哥跑出了国; 情哥哥来看我,请到我梦中来,梦中只有我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听口音乃是家乡那边的山歌,小有名声的民族风俗传到我们这一辈却鲜有听闻。当歌声消失在云端和天边的时候,我已经抵达北方。北方!北方!为何又是北方?北方是我的伤心地,我决意不会选在此地梦回!当我站在我和蔡子衿一起租的公寓前的小巷子里,已是走过千山万水,心境荒芜。跋涉途中,我救下一条迷途的流浪犬,它便一直跟在我身后。 此时已经日暮西垂,西葫芦巷里的余晖把我俩的影子投在东墙之上,有折断的痕迹,一半正常,一半老长老长。“叮铃——叮铃——”墙外边儿的一架自行车的铃钟被连按两次,警示我们自觉避让。这引起了院内一条拴养的狗子的警觉,它装狠叫起来,我觉得它不是针对车铃,因为那种声音它应该经常听到,跟着我的狗子也叫起来,像在示威,我听不懂,说了什么只有它们知道。汽配店的大公鸡正带着一群母鸡在啄轮胎下轧着的一块泡沫板,见了我弯腰吃力的样子,发出吃惊的“咯咯”声。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歪歪斜斜比例不太协调,定睛看原来是把脑袋取了下来提在手里,难怪吓到了它们,也吓到了我自己。我一个大脚把自己的头踢了出去,它滚了好几里地。 公寓阁楼里的烛光亮了起来,两束影子照在窗花上,仔细看,还有一个小孩,刚好够到窗台。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新搬进来的另一家人。可是那三条影子越看越像,被烛红上了色,愈发形象,愈发分明,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中间那个小孩,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没梳小辫,至少是个男孩儿。 别人家的窗户一块块亮起来,好像星星点灯,避免夜空太过孤单。羡慕得不得了,我多想拜访一下我后面的租客,但又怕打扰到。我去找我的头了,它正眼睛朝下,翻不过来,睁开便是大地,一条蛇蜕被蛇精遗弃在眼皮子底。 一不小心后退一步,腿脚被残垣绊住,整个人往后栽到石沟里去了。后背传来的痛感有如枪击般真实,像是裂开,又像是内脏被迫移位,那一声本该吃痛的嘶吼始终没发出来,变成一口粗重的喘气。仰面朝天,啊,我其实没有脸面,我看不见天,哆哆嗦嗦,翻滚爬行,把脑袋装上,把颈椎归位。缓过神来,上弦月早已升上高空,野地里一片寂寂,唯有草虫幽鸣,野芳幽香,空气幽甜。我望着窗户纸里裹着的温馨,缓了好一会儿,暗自抹了一把泪,任由露水打湿我的衣衫。 草丛里蜂鸣阵阵,亮起另一个月亮,那是我的手机,我使出一招隔空取物,屏幕上显示备注是纪叔,电话里他提议让我去“自首”:要不,咱还是去灵异所\/警察局报备一下吧? 不管有没有这玩意儿,我笑了笑,先拒绝了,仰起头来,视力恢复,周遭所处像是老东西酒吧的洗手间,窥镜自喜,有被自己帅到,努力把沾湿的刘海分开,梳成文艺青年的中分。然后上身前倾,直接探进了镜子里,等从镜中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我公寓淋浴间里了,身后镜子晃悠了两下,悄然跌落,应声而碎。我转过身去瞟了一眼,不知该做如何表情,于是拧开了莲蓬头,大雨冲刷着我的头。 第44章 情书(1) 1 1.神秘来信: 你好陈当,我也叫陈当,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长得像我的人也多了,但你说你就是我,我差点就信了,不过我也并不完全不信,因为我最近碰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某一天我午睡过头,醒来屋外天际湛蓝,光线昏黄,挎起书包就跑,但被坐在地坝乘凉的母亲及一干人叫住,问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我轻轻拍着自己懵掉的脑袋,打量着这个混沌的世界,就在刚才,我还如坠梦中,读着一封叽叽歪歪让我要度过一个快乐童年的书信,而那个落笔的签名,不就是你,不就是我自己。然后我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再也找不到那封信。找不到信等同于找不到你,我把你放下转而追寻快乐。 对于你的存在,其实我的恐惧远大于探究欲,这事儿我没敢给父母讲,直到他们看见另一个我在上学的路上来来往往,又请了道师先生为我作法,判定我头顶火焰暗沉,为我“鼓起勇气”,让我对你的存在从将信将疑转变为默默承认。 其时,梦中我也见到了你,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不过你衣着华丽,平添不少气质,而我依旧顶着鸡窝,汗衫马裤。彼此相顾无言,但你眼神温柔,仿佛有极美的炫光流露了出来,我心想,这样的一个自己总不会伤害我吧? 我不清楚道师先生有没有看见你,但我知道你的存在。就像我在苕盆里蘸水练书法,一个个方块字都被加上一点,带泥腥味儿的水正往下流,那一定是你干的。 为了重拾胆量,按照爷爷的吩咐,我开始叫魂,每天放学回来在山谷的路上呼唤自己的名字,尽管每次我喊得很小心,生怕被别人听到嘲笑,但总有一个相似的声音从山谷里传来,模仿我,超越我,那一定是你。 我家后门开着,有人来厕所悄悄拉过??。很臭。我不得不怀疑也是你干的。 --2007年3月12日 1.回: 没错,是俺干的!你说是就是,我绝不推脱,近几晚我辗转反侧,忧思成疾,又翻了翻《克莱因壶》和《球状闪电》二书,熄了灯准备强行入睡,没想到月色入户,浇我一身,于是索性出来走走,希望你亦未寝吧!哈哈哈!只说你怕我,捡起你的信我同样惶恐,同样开始质疑世界。 至此以后我常回家看望,企图收到“量子幽灵”的来信。并以此为乐,如同在母鸡窝里放了引窝蛋,每次都有新收获。 唯有一言,请汝静听,快乐生活,好好活着,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二零一三年正月十五花市灯如昼 2.神秘来信: 我不会赴死的。陈当,我答应你,自己必然好好活着,只因,八岁半之际,我呈目睹过死亡。 我一直挺胆小的,一副正太模样,所以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与人群同行的时候,难免不会盲从。那天放学,我和权阳、小钢炮、大猛子还有佳杰一起回家,一路打闹着、吆喝着、奔跑着,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儿正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钢炮认识那是自家亲戚的孩子,出面制止,众小儿立即统一战线,上前助威。高级生见势不妙,转身撤逃,他爬上河沙堆成的小丘,身后白茅成林,再无退路。他竟然挺起胸膛,傲视我们,一副誓死不屈、英勇就义的表情,钢炮等人不想再追,拾起石块儿飞扔,我跟在他们后面狐假虎威,装模作样表演猴戏。 虚假的炮火打击之后,是率先溃逃,我小跑过大桥,权阳紧随其后,桥头发生过车祸,有两处柱形护栏早已粉碎变成空气中的颗粒,那里空空荡荡,外面的斜坡被滚石刷得光溜溜的,二十米到底,是静水无波的回流区。我们乌泱泱地跑过,以至于掉了一个小孩儿下去都不经意察觉,只当掉了一块石头。我和权阳回首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少人。但当钢炮认识的那个小孩儿从水里冒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路过一个穿西装的青年男子放下背篓,试图找落脚点下去救人,我等早已逃之夭夭。 当我们走到白香林岔路休憩的时候,回头发现桥头那里竟然围着一大片人,桥底下绿水翻出一圈圈白色的波纹,眼神儿再好点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儿抱在一起挣扎。 有那么一瞬间,我也觉得自己被泡在水里,下半身湿透,有一种彷徨的尿意似乎关押不住,已经顺着小腿流了下来。我很害怕,抓紧书包跑回家的。 --2008年8月8日 九岁那年,放学回来家里煮了一锅黑豆子炖猪肚,说是大补之物,我不依,妈骗说是学前班被大车吓丢的那条狗,怀着一种奇特的情绪,化悲愤为力量,我竟含泪吃了两大碗,狗子也不再找了。爷爷说,以后一个人上学来来回回再也不怕了。妈说,再也不会流尿了。 实则不然,我又光荣地流了两年有余。我妈陆续给我找了几个偏方,什么火烤桑螵蛸,什么姜片炒猪尿包,什么枸杞煮鸡蛋,能吃的全吃了,不顶用。春节拜年的时候,一家四口人正睡一张床,大姨娘和表妹来之后,爸还被赶到四叔屋去睡,两个大人,仨小孩儿也能挤挤。大晚上我又梦到自己走到厕所门口,准备开闸泄洪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不过是神经反应的欺骗,于是强忍着睁眼到天亮,才不至于喷溅拜年客们一身。 从此我学会了憋尿。那时清水河的水浅浅的,又清又亮,慧茹姐带着我从弓箭坪蹚水过河,踩着圆滚滚的鹅卵石和河底的阳光。隔两天我一个人回家,走到二塘口二号桥,伏望滚滚的绿波,忽然皮痒难耐,一心只想戏水。后顾无人,我踮脚下坡,于岸边挽起裤腿横过小河沟,初极喜,行至河中,未料想此处虽是源头,水流涌甚,几欲将我冲走,我虽高挽裤腿,却还是湿了一段,望着对岸,只想回头。但我害怕被陈老勇店里的人看见,鼓起勇气踏了出去,摸着石头过河。等我上白香林坡的时候,放下裤腿,企图增加与阳光的接触面,好让裤子早点干透,但裤子刚好湿到膝盖,我又走得太快,回到家里一眼就被老妈瞧出来了,我从她骂我的语气里听出点顾虑,解释说:“我流尿了。”——然后她骂得我更凶。 除了体虚流尿,我还有着轻微的晕症。我爷爷晕,我奶奶晕,我爸晕头不晕车,我真正头晕过两次,坐车则一直晕。我妈怀疑这是某种家族遗传病,我也很担心,有时会觉得自己活不长了。进城的路不长,但公交车比我想象的要抖,座位不多,我也懒得抢,要么倒坐在引擎盖上,那里铺一张方型软垫,跟沙发虽有差别,还行,要么干脆站在扶手旁,一手提着我装换洗衣裳的卡通帆布袋,或者靠在脚边,一手抱柱,跟着汽车摇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眼神迷茫,大脑疲惫,外婆哄我入梦乡。等我从昏沉中醒来,便是呕吐反射业已形成之际,鲜能自控。于是我变成喷射战士,把车门焊死,吐出一个汪洋大海。收票员问,到站了,你还不下车?我感到抱歉,转去车尾拿起拖把准备拖一拖再走,收票员虽然厌恶但终究不跟我一个小孩儿计较,说,你放下吧,我来弄。她真的,我哭死。 --2008年10月30日 再给你说一些关于爷爷的事儿吧。 第45章 情书(2) 爷爷答应过我爸,就帮扶到底,什么挖土劈柴、喂猪挑粮食,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直到命运给他最后一击。 老爷双目失明——好像是我妹四岁时拿着柏树枝刮的,后来眼睛前就老是一团雾,再也看不清楚。那充当厄运推手的柏树枝是用来煪腊肉的,于灶当门置一口锅,利用好燃烧树枝腾起的烟雾,熏烤掉在楼枕上的朒儿,一天三次,连熏一周,做出来的腊肉的颜色就会很漂亮,同时盐渍入味后,放一年都不会坏掉,背起火腿走老丈人屋也是一份大礼。煪腊肉每年一回,祖父抱大我又抱大我妹,冥冥之中,这些似乎都是逃不掉的事情。 从此祖父只能常年坐在炉子旁,冬天围着一罐火炭,夏天接受篾子缝里透下的一股光尘。一天从卧室沿墙壁摸索到吃饭的地方,又从餐室摸到猪舍(也是厕所),然后再摸索回去,周而复始。还能喂猪,尽管他垂垂老矣,早该退休,每年依然摸黑喂出两头大肥猪来。 直到他再也提不动泔水桶,即使桶壁紧贴着髋部,衣摆上沾满潲水,依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身体像一支半截入土的标杆,与地面的倾角逐年缩减。我和我妹总算派上了用场——把桶子提到圈门口,剩下的交给老爷。同时我还得兼职拤田里的苕藤,不时割半篓野猪草。虽然满腹怨言,但比起天道哥姐弟俩六岁就抬泔水桶到一百五十米外的猪圈,我已经幸运很多了。 都说小孩儿学好的不行,学坏的天赋点满,我也不例外。村里一开始只有扯谎叔家有电视,放《水浒传》,大人说燃起来了!讲的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雪中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光可鉴人,我就一边回跑一边通知:水壶楱楱燃起来了!《风云2》开播,我又全村公告。心里一直记得如何向人求救,想演练一番。于是我把自己挂在屋外苕洞口,拉两块板子卡住,然后大喊:救命呐!救命呐!可惜的是,咱俩再也不能这样玩了。因为老爷出门,再也不能一眼瞧出我的险境。 他的目不能视,让有意害他的人有机可乘,大人不会无故针对一个瞎子,倒是小孩儿有时会表现出一种莫大的恶意。比如陈慧茹和陈真宇在跟我闹矛盾之后,绕屋三周逮不到我,想破门而入又受了老爷的两句批评,于是她们意图合伙绊倒老爷,在柱头和街沿拉起电线头子,那几截破电线是从屋后烂箩兜里翻出来的,我不得不大声喝止,告诉了老爷脚下有地雷引线,他蹲下来摸了半天,不至于跌一扑爬,尔后带着哭声怨天老爷:造孽哦!你囊个要害我一个瞎子卅!这一通呼天抢地把坎下姐弟吓了回去,但深究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过是争抢堂屋街沿细灰里拈出来的几只地牯牛。 陈当,你在听吗?其实,我没有信心你是否会收到这些碎碎念? 我不管你收不收得到,我已经安排cpo(宇宙邮局)寄给你了,都是到付,陈当,我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你勿见怪,这些信我也不是一次性写给你的,你能收则收,收不到它便会一直在浩瀚的宇宙空间漂游,直到碰到下一个幸运的有缘儿。 --2013年2月24日 2.回: 我收到你的信了!陈老当,cpo(宇宙邮局)十分给力,让我看到了在未来高维度人类的通信方式,祝安!我怀着激动到颤抖的心情拆开这些信封,知道你很能水字数了,但是你所说的每个故事我都感同身受,如数家珍,比如你有提到地牯牛这个词,这其实是家乡的一种特产下饭菜,极其爽口,纯天然不用土坑作坊制作。当年我的室友惦记我的开学礼品,我便是带的这个,结果他们都说是虫子,还有的说是虫草,不敢吃,我乐了,他们肯定都以为是你从灰里抓的这味中药。 尿床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以前就经常尿床,说得像哪个小孩儿小时候没尿过一样?悄悄告诉你,我还把屎拉在裤子里过……呃……五年级的时候,我还是班长呢,在最后一节课之前来了粪意,但我决定忍一忍,回家路上拉野屎。那节课是班主任上的科学,讲的一些人体构造,我低估了自己年轻的括约肌的抗压能力,坐得标杆直却不断想提臀,开始变得扭扭捏捏,汗如雨下,好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水。当那节课过了三十五分钟时,好似觉得从自己身体里掉了什么东西,我望着课本上的足弓图案,浑身放松的同时脑子一片空白,冒出来的汗全都凉透了,再也感受不到,或许,女人生完孩子就是这种感觉。 我感到局促了,真的,坐立难安。我不敢再看老师也不敢看黑板,但我坐的是第一排,顾不得同学们的眼光和嗅觉了。铃声响过后,老师喊下课,离开了,我等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丢下扫地组,赶紧奔往厕所。一开始我还是有所顾忌的,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了出来,站起来后,我已经感受到它在磨蹭我的屁屁了。但是下了操场,我打消了这种顾虑,一路小跑起来,反正有两条半裤子兜着,一时掉不出来。 那天我一个人在男厕蹲了很久,谢天谢地,不是拉稀,冒着社死的风险,在水龙头前清洗了两遍,回家又洗了个澡,内裤上的屎黄色印记淡化不见。但我那时没有自己的贴身衣物,身上这条是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不知是爹的还是娘的,又不能放空挡,所以第二天我又穿着战损版去了学校。 然后……然后就社死了!一大早上,同学们就闻到了诡异的“香气”,一会儿,连语文老师也闻见了,下课了大家议论纷纷。小钢炮充分发挥他狗鼻子的作用,在同学的身上嗅来嗅去,逐一排除,眼瞅着就找上我了。语文老师看了一眼我,迷之微笑,然后走开了。钢炮继续打量着我,然后发生了经典一幕。 “你是拉屎没擦屁股吧?” “你是闻着味儿来的吧!”我解释说:“可能是桐油,早上我打翻了家里的桐油罐儿……大概就这个味儿。” 要我说,晕车是种娇气病,就是闻不得桐油这种味儿,就该远走,就该多坐,就该以毒攻毒,闻多了获得免疫力,就像一个人刚进厕所时捂紧鼻子,等他蹲了五分钟后,已经不闻其臭了……一开始我总买点口香糖当晕车药,坐车时嘴里放两片嚼不让闲着,去一趟老云镇或者梨树营,我的兜里往往揣着两条口香糖。等我念完初中又念大学,再也没有出现坐不得车的毛病了。辟谣:陈老当,我不是说不晕车了啊,现在改善很多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首先你要保持上车前的良好心态,漫长而摇晃的旅途就自求多福吧→_→ 我很想你,陈当,我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千百遍,不知道现在的你是否和我一样,风华绝代,帅冠天下,请一定管理好自己,注意头发保养,不要长歪了。我也很想念家里其他人,可是那间歇性抽搐的摄像头掉帧严重,一百帧中有五六帧出现老爹老娘的身影,有一两帧是猫,她又窜仔了吧,记得早点带她去绝育,少生优生不生最好。陈一念长高了,也长开了,有人来提亲。可惜没有你,也看不到老爷,他还安好吧,多给我说说他的事。 二零一四年三月初三曲水流觞,乘风试马 第46章 情书(3) 2 老爷还行,心态乐观,爱讲故事,一天能喝二两小酒。你的信出现之时,我正在帮老爷剃头,除了剃头,也帮忙洗衣服,他的衣服总是穿的最久的,只要拎着一抖就能掉出许多雪花片来,那是皮肤上的碎屑,我娘是最感到婆烦的,只有我和陈一念接手,但我一般都把它放在第二缸。 人老了其实很可怜的,特别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只能看儿女的眼色,听声辨情。作为孙孙,我想对他好点,你是否还记得我原来跑到下家大院子去玩,老娘罚我下跪,不让吃饭,老爷在一边哭着求情?我把我每天买的麻辣味儿都留点给他尝,陈一念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也不得不表示孝心,那是我们那个时候能自主的最大资产。 老爷其实还有点小钱,但都是用来帮凑家庭救急用的。比如我丢了生活费之后。我那时习出一种强迫性的小动作,习出腾出手不时触碰自己的荷包,不管兜里装了什么,钞票、纸巾、手机还是空气,我都要摸一下才安心,简称“坐立不安综合征”。某一次走到半路上晃动的手臂擦过裤兜,顿觉不妙——那里空空如也!我翻出兜底一看,只剩下一个令人绝望的破洞。鉴于那钱都是爸用血汗换来的,一周扶一周,就算再找他要,他也未必能立即掏出来,一时间我脑门子上全是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图原路返回找一找,直到家门口都没发现,爸已经出门了,我喊了声老爷,他一问就如实告诉了他。他立了一会儿,我又在床边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说,你跟我来,我跟在他一耸一耸的背影后面,颤颤巍巍,经过了三个苕洞,到他卧室里——他那时搬进了幺叔的屋子。他从枕头下面两床棉絮下面翻出烤烟袋子,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缺了边角、长满绿色斑点的百元大钞。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是吗?我拿着那张绿票难受了好久,终究还是花掉了,因为不花不行。当然我领老爷的恩情,他喜欢听《学习雷锋好榜样》,童声合唱版,周末回来我给给他单曲循环一下午,听到兴起处伴随着浅吟低唱,哪怕他空耳魔改了歌词,也仿佛改编得有理有据,悄然融入到他那个时代,我热泪盈眶。“***来到了湖山上,紧紧牢记转方向……” 喂?你还在听?我可切歌了,点一首《城府》,温一壶酒,说起初恋的故事。王相雨这个名字之于你肯定如雷贯耳吧,不知怎的,仿佛孽缘,我会对她这个小妮子动起心思。或许你当年也是这种心思,对一个姑娘敞开心扉是一件很古怪的事,爱情是否也靠冲动才让世人回味。 一开始也没觉得她是个多么闪光的姑娘,大大咧咧,多少带点社交牛逼症,像个男的。但是眼神动人,无比清纯,你看着她的时候她也会直视着你,眼睛里像是有涓涓溪水流过,又或者是沉寂的大海——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人。 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会对异性有感觉,更不知道自己能和班上女同学谈笑风生。大概出于一种孩童的天真和无知的勇气。 那时我给校园广播投稿用的笔名是“佚名”,外号朱丽叶,跟华仔“罗密欧”是一对,王是生活委员,管充卡的,每天下午还负责拎回学校补助的鸡蛋和牛奶,领来发到每个同学的桌子上,一蛋一奶,一来二去,作为男孩子,少不了要帮忙的。自来熟的,给王也取了外号,叫“牦牛”,地理书上看到的,英文名儿是“pigfurcow”—— ——为什么这么叫?我想不起来了。 你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这表达了个什么意思呢!但我就是乐此不疲,叫了漫长的一个学期。 有一天早自习前我在教室走廊外吃酸菜包子,同时饶有兴趣地翻着靠窗同学的一本奥数解析,我不一定看得懂,但就像捡到一本武功秘籍,阅读体验非常神奇。整个教室内寂静无人,我只打开了一行灯。王和吴悔这时候走了进来,同样捏着包子袋儿,吴径直走到座位边,王放下东西,转出来向我讲话: “陈当,我跟你说件事儿!”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啃着包子。 她说:“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外号了!” “‘牦牛’是吗你说的是?” “听着,你不准再叫了!你凭什么给我起外号?怪难听的外号!”她咬牙切齿用着最平淡的语气,刻意营造出一种严肃和决绝。 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想顶风作案再喊她一回,又怕伤她太深,彻底闹掰,我一直觉得和她关系还不错,看来是直男思维的感觉良好,想多了,我沉默了。 其实,我也只是针对认识的女生才这样,对于素未谋面的我都爱搭不理,真的。一般在食堂吃饭我只和罗密欧、谌唐几个铁哥们儿坐,和异性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过,食堂的座位总是紧张资源,有一回,两个高年级的女生端着饭碗在我旁边落座,罗密欧立马抬头打量了我一眼,色眯眯的,我知道他其实是看女生漂不漂亮,并不是在看我。由于他和谌唐都坐我对面,我另一侧还剩一个位置的,我就索性挪动了屁股。没想到那个素昧平生的姐姐扭头问了我一句:“姐姐身上是不是有虫子?” ——“哈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 是的,那一刻姐姐很a,我很尴尬,我想狡辩一下,虽然我可以和女生称兄道弟,谈笑风生,但坐一桌吃饭还是很为难的,哪怕王坐在对面也不行,饭菜热气上涌,融入鼻息,咀嚼需要大量肌肉配合,一紧张我容易流鼻涕,很影响吃相的,就算我带了卫生纸擤鼻子,我觉得也影响大家食欲。 ——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一下,其实你可能患了鼻炎呢? 没有,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就是了,就像我的同学们患了流行性感冒,上网一搜,必然绝症。但我要提醒你的是,我们很多人经常感冒的,每到冬天一道灵符,男女平等,仿佛北风里潜藏着病毒的种子,一年一度迫不及待要与人相会。 所以课堂上难免听到清一色的擤鼻子的声音,下课后桌子上使用过的纸巾堆成小山,那纸大概也是通体碧绿的,仿佛塞满了叶绿体。 一直以来,我是不怎么买卫生纸的,英语老师送给我质地较软的横格本,一学期一个,是让我用来记不交作业或者单词听写不过关的同学的名字的,但根本用不完。从正面翻记名字,从背面数我用来擦鼻涕。那时我把本子夹挂在桌肚上,字面向里,要用的时候直接扯下一张来,往鼻子上一揩,经济实用,带点匪气,又带点豪气。 ——带点自恋,还带点臭美。 那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伞的孩子只能跑,我很小就领悟到了,面子这东西,有时候可有可无。班上还有一个咋呼的姑娘,叫张可风,你不要被她的名字误导,如果说王像个男的,那张应该是个男人婆。男人婆这个词不含褒贬,只是形容她和男孩子很谈得来。 这个人说话太直了,有时直戳肺管子,我相信她也是体验过农村生活的,不然不会说出“陈当,你在家洗澡是不是用盆啊,就是一个大脚盆,站在里面冲?”这种话。她说完哈哈哈捂嘴狂笑,我无可反驳,确实是这样,尴尬了一小会儿,淡然接受道:“是啊。”我相信,笑容是她的外交手段,不论男女,总能被这样的笑声穿透,感染。我给王相雨写情书的时候,称呼是女神,经过张可风的手传过去,她拆开来看,那笑得叫一个发自肺腑,可惜,这样的人守不住秘密。 ——等等,你是怎么跟王相雨谈上的? 第46章 情书(4) 3 很难说,我以为你明白,那是一种美好的而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在脑海里悄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果实酿成美酒,令人陶醉。长话短说,也得要从我的“才高八斗”说起。因为我的节俭,使得我有余额可以买书,两三周换上一本,周期刚刚好。语文练习册每一页的页脚处都推荐经典名着,我摘抄罗列,做成自己的书单。罗密欧不住校,但在这一点上和我臭味相投,经常跑到寝室去翻我枕头,目的是看看我又屯了什么好书。那天是一本《活着》,语文老师刚在课堂上讲过,罗密欧两眼放光,一定要带去教室,我嘱咐他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他上课看,两只眼睛盯着桌肚,庄严肃穆,如同在接受神圣的洗礼。等他抬头发现我,又看看老师,然后冲着我白眼一笑。下课后,他带着书来找我,问我说,他不懂余华为什么要在开头描写福贵儿他老爷蹲在村前屙屎的情节。我说不上话来,但觉得就该这么写,所以脸上表现得波澜不惊,但罗密欧非要我给个解释,或许是他认为我看的书比较多。我就又往回看,希望从整体上再梳理一遍行文,王相雨过来凑热闹,没看几句,我意识到我们的眼神都停留到了同一段文字——“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上,王相雨竖起一根食指点评我,表情微妙,说:“噢,陈当啊,原来你是这种人——切!”我回怼讲:“我关注点不在这里,而你却恰重此处,说明你才是这种人。你不说我都没注意!”本该我急的,但王急了,她不依,哭嚷着嗓子喊:“我不是!我不是!”不知为何,看着她手舞足蹈、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激起一种别样的涟漪。人生若只如初见,大抵就是这一面吧! ——看来是你追她…… 对头,见色起意大概真和一见钟情是孪生兄弟,我只是看到了美丽的姑娘触发了爱美之心,但我没有考虑到她在班里会有那么出众,没考虑到美丽对于平庸究竟具有多大的杀伤力。谌唐是她老乡,他说他曾亲眼看见王和另一个男的在草堆里干那事,那天本是秋游,乡村教师组织大家一起爬山,王相雨腰马合一,身轻如燕,先行登上峰顶,一览众山小,遂振臂高呼道:“祖国母亲啊,我爱你!”谌唐说他突然来了一股劲头,化身无畏的攀登者,但登不登顶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想占个便宜,用同款pose喊一句:“丈母娘啊,我爱你!”但他气喘吁吁登上峰顶的时候,嗓子冒烟儿,喊不出来,眼角搜寻所至就看到王和那人在草窝里。李蔡问:“那男的谁啊?”谌唐说不认识。“能不能再讲讲细节?”“不能。”故事到此结束,像是用来编排别人的意淫,我是不信的,我不信十二多岁的小姑娘能跟人在山上干那事。 不久谣言不攻自破,因为谌唐说他一定要夺走王的初吻,李蔡咦咦相讥,谌唐反问那你喜欢谁?你笑我!李蔡说他喜欢胡老师那样的,胡老师是个体格粗壮,非常丰满的女人。谌唐又说:“过两天我就给王相雨表白!”李蔡鼓掌道:“牛啤牛啤!” 我心乱了,头脑一热,决定先下手为强,如果没有这些流言蜚语的助攻,我大概会把爱藏在心底,直到毕业。 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手机短信,虽然性质是情书,但用的是土味情话的模板: 你是毒药,渗入我的血液,穿透我的神经,控制我的大脑, 但是2月14日毒瘾发作,亲爱的,请别忘了,给我解药! 四月是残忍的一个月,你刺了我一箭,穿心而过, 那本是丘比特该干的,你却扇了他一大耳刮子,说, 这个人我预定了,前世便已是相好。 喂,你听到了嘛,你的手机已经被我监控, 现在限你三分钟内接受告白,否则, 将会自动发送信号摧毁该手机! ——怎么样,夫人她答应了吗? 没有,她把我的聊天记录公之于众了。隔天,她的好闺蜜吴悔来试探我:“你跟王相雨表白了?”“是啊。”我坦坦荡荡地说。吴听了后嫣然一笑,再不言表。我一直以为吴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女生,经常看见她这样的笑,虽然感人,但确实难猜她当时的内心活动。她这回来探我口风,我还以为成了,没想到成了空中楼阁。 ——想当年,俺也一样。她可以追着我打好几圈,可一旦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她却又将门栓上。 是的,她说我花心,“你就像一只小蜜蜂啊,身在花丛中,哪有不采蜜的哦?”当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深刻反省了一下,“花心”应该是指我所处的环境状态,而非某种形容词或者动宾短语。不像你,那时候我的头发还很旺盛,充分掩护着我的头顶,可以梳锅盖头,也可以梳蘑菇头,人又很小巧一只,还是蛮可爱的,哪个霸道的女孩子见了不想上手揪两把?我至少被三个女生拤过脸,“男人婆”张可风,“小天女”白杨,还有一个是动如浮萍、不知姓名的“老学姐”,每天站操场上做操的时候,她在我隔壁,场地有限,一个班只能站一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所以我每天都要仰望前面“老万”一米七八的后颈窝,即使隔着一米远,也如仰高山。“老学姐”在我旁边表现得古灵精怪,过几天就要找我瞎聊,当然我一句话都不搭理她,但是当我有一回从主席台上领奖状下来,她突然把我拦住,兴奋之余难以言表,揉了我的小脸。我懵了,就像一个老母亲看到自己孩子骄傲成绩后的亲昵行为,但我的父亲母亲从未如此亲热过。她还想抓我头发,我挣开了,免得把我薅成秃子。 王说的是这些吗? 第46章 情书(5) 我想不是,她顶多撞见过张可风,但“男人婆”对谁都差不多,不该与我有纠葛,她应该明白,因为张可风连她也不放过。我的两年女同桌韩子潇颇有嫌疑,她的清纯无辜模样,很像“受害人”。她用圆珠笔在我手背上画小猪,我把她的手指提开,也算是有过肌肤之亲了,她的手指很耐看,纤长的,白白嫩嫩的,莫名让人联想到“玉葱”一词。这么好看的手指捏一下一定很疼吧,韩子潇果然哭了好久,不知道是装的么,脑袋埋入双臂,在座位上缩成小小一团,跟猫一样,我试着碰了碰她蓬松的衣服,她像抖落虱子一样甩开我。我不管她了,滋了点口水在手背上,抹去涂鸦,先从那最后被拉长的一笔开始,我没想到有人来给韩撑腰。 她叫静仪,胖乎乎的,个子不高,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她舍得把新手机给我和罗密欧这种“穷鬼”玩游戏,我玩一局,罗密欧玩一局,她在旁边看着,好像比我们亲身参与的人还要高兴。此刻她出现在我的背后,轻轻一拍,我看到的是严肃无比的脸相,已经吓了一跳,她拍拍我示意我走开,眼神里露出一种不容商榷的坚决,又让我觉得事态不妙。她啥也不说,又拍了我一下,我看了一眼韩子潇,看来是和她有关系,不如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于是我给她让了位,她毫不客气地坐下,我以为她会安慰韩子潇,但她摸着韩子潇的肩膀,啥也没说。 直到上课铃响了,静仪也没打算走,我是一只被鹊占了窝窝的斑鸠,无家可归,在过道里徘徊,语文老师进来到了讲台,发现我的异常,问我站着干什么,我指指座位,尴尬又无奈,希望他说两句把静仪劝回去,谁知道他表现出一种秒懂似的微笑,眼镜片泛着光。笑,大家都在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伤害了全世界,辜负了天下人。于是我拿起自己的课本,坐到静仪的位置上去了。 ——听起来,说你是只小蜜蜂似乎也不为过嘛,是不是班上所有女孩子都待你特别好? 想啥呢?也许王相雨说的前半句——身在花丛中是客观事实,但后半句我真不懂,采什么蜜,难道是说我雨露均沾?其实我觉得自己是片叶不沾身…… ——你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是如何吗?(捂嘴) 你看你又笑了,我说的也是实情,作为一个有口皆碑的钢铁直男,女孩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很难猜的,即使待我特别好,我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初一时还有一个斯斯文文的戴眼镜的女孩子,跟我一起是英语课代表——之前代表是王相雨,后面换成了她,我还是我。她给我买过两回吃的,一回是面包,一回是干拌面,都作晚餐。但是我把它们还到了她的桌子上,这是许多同学都知道的,虽然我穷,但不太想接受女生的东西。如果她说“这是因为爱”的话,我大概率会接受的…… ——她叫什么名字? 抱歉,我其实不记得她姓啥了,直到我动笔写之前也没想起来,但是大家都叫她姗姗,她和我共事了半学期,第二年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情,我没有细打听。你知道很多人其实都这样,包括平哥,包括班上一个几乎不说话的男孩儿,后来都像一滴水汇入茫茫大海。 她帮我弄了个qq,但我甚至忘了密码,后面重新注册一个,群里面也找不见她,这样的人总能成为回忆的压箱底。不像我,大胆表白,荣获好人卡一张,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实是殊途同归。 王悄然拒绝我,转而奔赴他人的拥抱,想必早就心有所属,我不过是一段暖场音乐。那个男生比我高,比我帅,他近在眼前,他又远在天边。年轻的我还是很看得开的,初恋而已,无疾而终,从此沉溺于学习不能自拔。但窗下缘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面照常打招呼,该提鸡蛋还得提鸡蛋,懂得了尊重,忘记了诨名。 日子开始过得极快,到了王过生那天。 她在qq上问我能不能去参加她主持的聚会,都是认识的同学,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啊,在哪个酒店?” “酒店?我还宾馆呢!”王说。 开口就跪了,我那时是个土鳖,不分宾馆与饭馆,不分酒店与饭店,我以为生日聚会比较郑重,是得像成年人一样喝点酒的,既然饮酒,那去酒店很合适吧? 合适得不得了,但我没去,谌唐去了,我让他捎了个蛋糕过去,聊表心意,算是绝了自己的念想。 谌唐回来跟我摆起,王和男朋友在角落里旁若无人的亲嘴,全场欢呼,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当时他可是要发誓夺得王相雨初吻的男人。“只是可惜了你那个蛋糕,”谌唐补充说,“你不去,大家都没怎么吃,都用来抹人,一时间炮弹横飞,像下起了雪。” 有人头上下雪,有人在心里下雪,用网上的红话说,他日若是同淋雪,今朝也算共白头。七月的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诸位毕业了,班长说以后大家都是社会人了,一起去聚个餐、喝个酒、唱个歌吧,吃饭我在行,喝酒我靠边,唱歌我递麦克风。也是那天我发现王好像分手了,只和吴悔唱了一首歌,便先行离去,逃之夭夭。过了半分钟,我追出去,光天化日之下,已经不见她的身影。我感到了失落,感到了寂寞,情绪像雪,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过了几天我在家里翻qq,看着同学们刷刷刷地往相册里传照片,班长传了几十张,静仪又传了几十张——她家里有相机,就自愿带过来当摄影了。第一张居然是我和王的,我才意识到她已经发育成大姑娘了,polo衫下有谜之凸起,似乎她没有穿罩罩,我感到脸红,她却笑得好自然,旁边的我和她肩膀相靠却又若即若离,脸上挂着一丝不安,发型还是那么不羁,她是几乎遮住一只眼睛的斜刘海,我只是单纯看起来有半个月没洗头,头发撮撮打搅,又直又硬。再往下一张是我搂着罗密欧的照片,他倒在我怀里,比了个“3”的手势,表情便自然多了,我手上戴的15元电子表有点抢眼。 第46章 情书(6) 王给我发信息,问我好不好。我说好。她说我和那谁分手了。我说哦。她说我觉得对不起你。听到这莫名其妙的道歉,我突然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瞬间奔涌而来,老爷在舀猪食子,刮锅底的声音是我最好的掩护。我也坦白,其实我曾经恨过你。她说,啊? 王前男友也问过我:“你还喜欢她么?”我本来不想理他,心想与他何干,又不愿认输,自作聪明地回了一句:“喜欢,但不是爱。” ——其实你还是喜欢是吧? 确实,不可否认,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高中开学没几天,我便见到了她,她似乎并无什么变化,依然清正纯洁,依然笑靥如花,依然和吴悔静仪作伴,一起下晚自习走笃行路回寝室,见了面依然亲热招呼,还问过我平面向量学的不太好,怎么破。 她这个人,似乎总是具有某种奇特的亲和力,比如在某个不经意的对视瞬间撩人心魄,在我排队打饭时自来熟地插到我前边,在我神思恍惚之际入侵梦境。我清楚这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暗恋给我戴上了一副梦幻滤镜。所以在她用电眼撩人的时候,我总以高傲不解风情的面孔扭开。当她想借我插队提前打上饭的时候,我总把位置让给她,自己又从尾排起,让她一个人尴尬。梦醒时分,想到刚才见过她,擦擦汗重新睡去,就当做了个噩梦。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所以,我又动手了,我想去到她家里看看,以表我的心志,我曾单方面许下两个承诺,一个是在她生日那天送蛋糕,业已完成,另一个就是去她家里登门拜访。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人家里面,不怕被她父母乱棍打出吗? 没想这么多,六月火风炎热的某天,我跟上了驶往她老家的客车,她在后面看见我,略有吃惊,眼神交流一下,并不说话。她旁边另有女生嘛,看她俩言谈甚欢,我猜测是老乡之类。我就挑了一个前边的座位坐下。悄悄帮她俩付了车费,我回过头,她也正看着我,只有旁边那个女生尚不知情,一脸惊呼四处观望是谁。 我曾告诉过王相雨一直想去她家里玩,她跟我说她家在山上,你只要找到山上最高的一栋房子。“一栋?是别墅吗?”我笑着问。她噗嗤笑着答:“是杜甫住那种茅草房!”但我没问清楚地址,我以为她说的是城里住的地方,没想到是老家,没想到在这里。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看着窗外的高山野箐,寒林肃涧,又是盘山公路斗折回旋,又是极短的有如涵洞的隧道穿插其中。阳光忽明忽暗,清风若有若无,我的心也跟着王相雨在做奇幻漂流。 她的老乡要近一些,先下车,客车缓缓又跑了一公里,四面皆小山,环绕着青纱帐。我见车停了,王相雨下车,到此始终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一愣到底,厚着脸皮跟了出去。客车开走,我看见对面的她挎着包,拎着口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在外人看来仿佛是要掐架的样子。 我秒怂了。 但来都来了,还是过去打声招呼呗。 “嗨。” 也就一声招呼。 然后两个人并肩一起默默地走。路旁有所小学,孩子们在背“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不知说什么,见她给家人打电话(可能是告诫我不要乱来),我试图缓解尴尬,说我也给我父亲打个电话,跑出来这么远,可能回去要晚。 “你家乡挺漂亮啊,像桃花源。” “你想说什么呢?”她提着一只起了毛的布袋,背着她的包包,依然防意如城,叉着腿,像个包租婆。 啊,我在说什么?我想表达什么?似有黑线滑过我脸颊,我千方百计万里迢迢奔赴这里,到了目的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从何做起。 然后并肩走过学校不到百米,她对我讲:“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家就在这里,我下次可以请你来玩(这次不可以)。前面就是汽车站,你可以在那里坐车。” “哦。”我并不能拒绝,我只能试图挽留。 每走两步我往回看一眼,发现她也注视着我,然后优雅转身,那一刻我很得意,等我一转弯,过了十秒再出来,却看不到她了。她走了,于是我又悄悄目送她,直到印着卡通画的红色衣服渐渐变小,缩成一个点。 接下来我在这个小镇轧马路,一个人游荡,一个孤独主义的幽灵。太极镇上没有太极阵,也没有太极卦,没有打太极功夫的老人,我走到镇子的远处只发现一座桥,我看着桥上的青山绿树和水里的倒影游鱼,想明白了,嘀咕道,就到这里吧,追你到太极桥,往后我也许追不动了!逛到下午四点,时候不早,那就得动身返航了,肚中饥饿,临行前在车站旁的私人馆子吃了二两半抄手。谁知无福消受,半路上的山道颠簸,吃到胃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就倒了出来。来时好得很,回来就晕了车,我望着手中装着彩色格言杂志和秽物的口袋,心想,我对王相雨的执念就是一把剑,把握不了就会伤了自己,甚至也会威胁到对方。 当时我并不知她家在山上,后来我去才发现挺难爬的,估摸着比我家海拔还高一点。 也并非全无用处,这一次的突袭好似又让她记起我这么个衰人来,第二周她喊我出去玩,我满心欢喜,其实毫无准备。出了校门影子平行,无话可谈。几次我感觉她似乎要开口,但终是咽了回去。路边有工人在埋水管,看着咱俩路过,我害怕被他们知道咱俩是在谈恋爱,心一急,便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望,影子重叠,把她落下,我感到懊悔。那天她穿着棉布短裤,短裤套在长裤外,棉质的长袜包裹着整双腿,使得曲线看起来十分完美和谐。也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我的裤裆里轻轻一撑,把我自己给吓坏了。我吸气沉入丹田警告自己说不能对老王想入非非,至少现在不能。 老王带我去万达广场街机厅,其实我不知道她喜欢玩这个,还是她觉得我会喜欢玩这个,我从来没玩过这东西——我指的是在这么正式的场合玩游戏。我买了一把游戏币跟着她混,她玩什么我玩什么,其实我觉得这些游戏无聊得紧。有一说一,窃以为还不如五块钱游戏机里的坦克大战。坦克大战永远滴神。一下午我在恍惚中度过,她把欢笑分享给我,我也假装变得很快乐。到了下午我俩带着烤番薯和珍珠奶茶去吃烤鱼,这顿是我请的,当然我总是紧张得很,你了解我,我有鼻炎。 第46章 情书(7) 这年过年我给她发了个红包,她开玩笑说,想见我了。我午饭还没吃呢,抓了一个鸭蛋就跑出去了,半道上发现居然是个坏蛋,沾了我一手的臭气。等我坐着付了双倍车票的公交车赶到城里,方知行百里者半九十,害怕渴望落空,留了个心眼,一打听,才知道她根本没法回家过年。整理情绪后,我是开开心心地回家的,给家里买了只烤鸭,一路上唱着歌,然后心好像变得很硬。行尽了许多的崎岖路 还前去才能知境界更高 名利似有还无 要想捉捉不到 初三那天,她发朋友圈想必是回来了,我好像回到初三那年,心里到底不甘,问:“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上次你也不问问我就跑过来,见不着人吧?” “那我现在能不能来你家玩,可是说好的,你欠我一顿饭。” “嗯……你来吧,我亲自下厨!” “我要吃烤全羊!” “切!” “切什么?熊掌吗?” “想得美!猪手倒是有几只。” 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的话,我发现自己总是兴致冲冲地出门,旅途中又纠结万分,忧心忡忡。我是在奔向一个没有确切终点的目标,我不是一个渴望探险的背包客,我的包里只盛了两斤糕点,还有一个装了一百二十块钱的红包,因为我觉得新年大吉的跑到别人家拜访总不能空空两手,这也是老娘苦口婆心的教育。 到了太极镇上,王相雨指示我向东偏南方向前进,单行道,缘溪行,路上尽是被摩托车胎碾起来的干细尘土,忽扎入幽林,兵分两路,短暂停留之后,需做选择,我往北。前方是一处小小的村落,还有一所三层楼的小学,楼前的操坝上停着一辆炒爆米花的拖拉机,被小孩儿和大人提着玉米粒和空口袋围着。我找了个和我差不多大、皮肤晒得黝黑的家伙问路。 “你好,兄弟,这有姓王的吗?” “你来找人吗?” “呃,对,我找人。” “你说下全名呗。”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又问:“这是不是地势最高的地方?” “你不说全名咱也不知道啊,这全是姓王的,”他挖着鼻孔,“而且这里肯定不是最高的,还有山比此山高。” 我摇头走了,把位置留给要爆米花的人,转身回溯第二条路,给老王打了第二个电话。 没想到王派了她的弟弟来接我,等我过了桥,便看到她那戴着摩托头盔的弟弟,年纪轻轻就到达了一米七的高度,他揭起防风罩向我喊话:“是你吗?”简直又野又飒。 彼此确认之后,我坐上了他的哈雷摩托,抱着他的腰杆——本来没有抱的,一想到自己要成为他的姐夫,又忍不住——迎着上坡逆行,我从未坐过如此惊险的交通工具,仿佛身子一偏,就得栽到旁边溪沟里去。但我此刻全然不怕,潺潺流水很清,两边景色秀美,美得就像我的心情。所以我觉得此刻就算是死也无所遗憾了,此地甚好!甚好! 翻过山坡之后,摩托轰响戛然停止,杵在地坝,我下车跟随王弟进入屋里,地坝外水塘一方,大鹅一双,已把水域搅浑,坝上泥泞处亦然,画满枫叶,令我不忍下脚。 老王家木屋子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炉子安在西北角,烟囱已通向屋外,屋内此刻暖和无比。她的父亲、母亲俱在,看起来比我父亲年轻至少十岁。还有一个神秘客人,我也认识,你猜是谁? ——如此尴尬,不会是她前男友吧? 前男友不准确。你说的应该是高富帅吧?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不知道算前男友几号,此刻面前这位是我的小学同学,他和我和老王也算高中校友,但是在三个班。争风吃醋不可怕,谁是前任谁尴尬。我见了他,把包放下,不说一话,坐烟囱管子后面。阿姨煮小火锅,往锅里下肉丝,笑着说话,感觉很有感染力。我扫了一眼小学同学,彼此相顾无言,有点坐不住,我借故说出去一下。 出门往左山当头,有一处矮小的烤房,我顺着梯子登顶,环顾四方,想起我的家乡,那里也是背靠大山,苍翠欲滴,绵延十里。面临溪水,涓涓细流,百年未绝。老王跟出来,叫我下来,不要站在高处,我说我看看,她说你下来,我就知道你这样。 我颇为不悦,但是听她这意思如果我不下来她也该不高兴,客随主便,我跟随她下去,穿过木门到后院,有一口封闭的大水池,她奶奶——刚才在地坝见过,经她介绍我才知道原来是她奶奶提水到后院里,那里架着两根青竹竿,晾满了苕粉丝,地上一个大盆里,还盛了满盆浆子。咱们仨说了几句,回到屋里吃饭。我和我的“情敌”都没有展示情商,也没有表演饭量。吃完饭坐了十来分钟,大致是下午三点,和上次我回的时间相差无几。于是我起身告别,从书包里取出蛋糕和红包,往桌上一搁,溜之大吉,老王和阿姨出来喊我,不管其条件是否为真,显然是留不住我,因为我去意已决。 我沿着土马路一鼓作气而下,如装了飞毛腿,两岸溪风山景吸引我,又拿出自己的破烂佬拍了五六张,以作纪念。几分钟后,叔叔开着摩托下来追我,喊我回去玩,我摇了摇头,然后他执意要送我上大马路,也许是怕我一时情绪脆弱,消失在山溪之间,回归到原子分子世界。 站在大马路上那所学校旁边,听到孩子们又在背诗: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一边候车我一边想,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她老王注定是我这辈子得不到的女人,作为英雄主义的实践者,我要学会适时放弃。但我同时也感觉自己对世间任何女子都不会再爱了,未来一个月,我觉得自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你失恋了!对吧?被人家劈腿了,但你做得很对,我也觉得你应该远离她。不会爱人才一个月而已,你可以坚持到一年,这样就忘了她。你还年轻,不必担心,好姑娘多的是。 第45章 相亲 1 公元2022年,我跟王相雨又在一起了,有些人你以为保持了距离,其实是为了更好地审视自己和对方。表面上我离开了老王,但咱俩那纠缠的情丝——也有可能是月老绑的钢丝绳并没有斩断。 本已象征着分手的日子里,我厚着脸皮邀请她一起在蚂蚁森林里种树,那曾是我们的二人世界,我们一起努力地浇水,至今也没种出参天大树来,能量停止在了克,时间终于让人褪去了所有冲动,每当我看着红色心形的双生树下,两只蓝皮蚂蚁互相搂着荡秋千,看夕阳,我就觉得不可思议。我用种一棵树的难度让自己放下对爱情的执着,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浇水的,但这真的能治愈某种伤痛。我现在每天都可以刷她和我情敌的朋友圈,时过境迁,时位移人,拿不起的终究放下。我想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吃货姑娘呢?所有说说都是关于饭前拍照和心灵鸡汤的,对,鸡汤也是吃的啊。那这个人太无聊了,口腹之欲,只在第一层,而我在第五层——让我忘了她吧,忘了吧忘了吧,今夜我踏着星光独自起航。我和她的友谊是绿色的,起于操场的偶遇,终于蚂蚁森林,我喜欢的是森林,而不是蚂蚁上树。我终究没有因为种树让她爱上我,她也没有因为美食让我爱上她,我们卡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一方蚂蚁森林成了我们心里隐秘的角落。当某一天她滑到这里,其时已做他人妇,会作何感?或许,我其实并不想谈恋爱,我只是害怕寂寞,我,和男孩子们喜欢富婆,都是说说而已。 ——听你的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和她好上了? 对,我就这个意思,叹圆明园的毁灭还得长篇描写圆明园曾经的辉煌。我不断重复我不爱王相雨了,其实正话反说,是我在不断回忆起她,窃以为,我和老王的感情基础还是在的。 种树不行,种玫瑰咱还是有一套的,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心诚则灵。你肯定好奇我是怎么跟种玫瑰这件事搭起来的,这还得从我喜欢看书开始。我那时贯彻高希均的读书法则:自己再忙也要读书,交情再浅也要送书。每逢知晓有同学过生我都是会奉上一本的,但我有个毛病,喜欢在书上勾勾画画,留下自己的批注,在班上换书圈子一向臭名远扬。我看过老王的书有《茶花女》《德伯家的苔丝》《简·爱》,碰上她两次生日,送了两本书,而且这两本书都被我拆封过,连夜读完了的。第一次送《家》,第二次送《谋杀似水年华》。 ——你这礼物连起来的寓意不太好:想跟她成家?得不到就毁灭? 我简单而且纯粹,坚持给她过生到高中,使她终于记住了我的生日。作为回赠,老王曾经送给我玫瑰花作为礼物,我问她价值几何,她说在校门口花店买的,十块钱一支,我视若珍宝,绝大部分花瓣和银杏叶制成了标本夹在那本青春疼痛文学读物里,留下一支插在阳台上的半截矿泉水瓶中。 有心栽花花不发,我知道扦插一支玫瑰存活的希望有多渺茫,好在我无所畏惧,为做好一切亲力亲为。削一个矿泉水瓶做杯,花杆儿在饮用水里泡够时辰,我把它捞起来,去教学楼墙根新开的黄土堆里舀了半杯干灰,食指和中指一捻随风飘散那种。硬水掺和灰土很快凝结,花枝固定在其中央。 每天早上与下午我把它放到阳台去晒太阳,正午和晚上我又把它引进屋,我害怕它承受不了高温又承受不了寒冷。然而我盼星星也盼月亮,盼来的只是它的肌瘦面黄,一天甚过一天,花瓣飘零碾作尘后,叶子也一片片地枯坠,到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躯干,头部还枯干丑陋。 “瞧,养了段树桩。”难逃舍友的“毒舌”,我就把它丢在窗户内侧的台上,洒了几瓣露娜莲,一连几天没去管它,毕竟复习期中考试要紧。 无心插柳柳成荫,谁也不记得过了几个日子,舍友掀开窗帘突然发现那段秃杆的上中部竟然冒出了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下边儿还紧挨着两个鼓鼓的芽苞,多么叫人欣喜的颜色!多么饱含希望的生命! 它就像我的心死灰复燃,内心的种子终于钻出了土壤,只是那种绿色偏淡,还需要更多养分,喜出望外的我第二天就把它搬出去——日头很毒,曝晒一上午,午休时忘把它挪回屋里,卒。 ——树挪死,人挪活?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老王单身空档,你又蠢蠢欲动了?她不能是吊死你的那棵大树。你是不是忘了当初面对“高富帅”她怎么拒绝你的? “如果没有某某某,我就跟你在一起!” “亲爱的,我不想伤害你,但咱俩真的不适合!” “你是个很好的人,就是有点花……” 这不海王吗?没有某某某,还是会有某某某某的,我永远坐在预备席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合适就不合适,发“好人卡”的同时还倒打一耙,污蔑我此情不移的可贵品质。 ——你明白就好,咱不想多说,骂你就是骂自己。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一般把这种现象叫做痴情,把你们这种生物叫做情种。但你是真的爱她吗?我怕你下贱,到底是馋人家身子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并没有脱胎换骨,但是她回心转意了。难得她为情所伤,从凉桥坠下求死,我及时出现,英雄救美,把生米做成了熟饭,自然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备胎,不就该有这样的自觉嘛? ——似乎信息量有点大? 在医院我跟她表白了。我说:“我现在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每三二天就要找你说几句不想对别人说的话。不高兴你比喜欢我更喜欢别人。你要是喜欢了别人我会哭,但是还是喜欢你。你不要觉得这话肉麻,真话不肉麻。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爱你就像爱生命。” 她说:“以前有个傻小子好像也经常编这样的短信给我。” “她记得你吗?” “不记得,你的表白有点土!” “这可是王小波说的,怎么能叫土?” “啊,是我们的校长吗?” “不,他叫郑小波。” ——看来她接受了你的表白。 接受了。 ——她还是那么漂亮吧。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能和同一个人谈三次。 当然啊,你挺八卦啊。溺水之后,她记忆有些差错,不认识我,我把咱俩高三毕业拍的照片拿出来看——要她的相片也和送蛋糕、家访等一样,出自我一个怪人的执念。但她居然都答应了我的这些无理要求。那天我和她走着走着,好比一对骄阳下的小情人,恨不得走两步退一步,不舍离别。 她提议说:“咱俩去合个影吧!” 我附和说:“好啊,就是不知道附近方便的照相馆。” “不用,”她说,“就用自己的手机拍。” 我俩沿着河堤穿梭,像两只欢喜的蝴蝶,阳光透过柳叶,落到我们的身上,她给自己摘条柳枝编了个环,戴在头上看起来像个女王。拍照重现静仪相机里的pose,我依然拘谨,她依然热烈。我情不自禁咬了她的耳根,舔到了汗渍的气息,她扭过身来,面有红晕,我轻轻地搂住她,看向镜头。阳光里掺了美酒,令我陶醉。清风中送来鸟语,如饮甘露。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没有点破二人之间那层遮羞布,我们彼此看了许久,都望向别处。那天是来分别的,确实不适合表白。 我提议说:“我们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吧!” 老王说:“可以,我们去找个照相馆吧!” 提到照相馆,想了想,我说:“不用,我包里有张小卡片,留有电话号码,应该是某个摄影师傅的。”我一翻就找出来了。 你敢想?老王那看我当宝藏男孩的眼神,让我喜悦溢于言表,但我还是假装很克制地说:“先试试能不能打通。” “那打通了吗?”病床上的老王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 “当然打通了呀!”我跟她继续讲这个故事,“卡片上写着地址,沿河堤走转两个弯就到了,电话主人是个中年大叔,发量不保,看到早恋的我们没有惊讶,依然表现出基本的专业素养,一边修图一边跟我们交流该如何利用光影拍照,并指出了其中拍得还不错的几张照片。” 老王看着我,细细打量,眼神平静,往日的大量回忆在脑海里奔涌,兴许我讲的故事能帮助她串联起记忆。所幸的是,她并没有完全将我忘记,当我提到某些共有的桥段时,她也能会心一笑,眼里依然有光。 ——说实话,我有点酸了。虽然我仍然想当乌鸦嘴警告你勿将一片痴心尽付,但我同时真心祝福你们,我希望你们过得很好。 你不必酸,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优秀的相亲对象,我用不上,要不你去试试? 第45章 相亲(2) 2 城里人,父母都有编制内工作,自己在医院上班。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找个大学生。美中不足的是女方身高不算高,大概像……一米五多一点。其他都很好。 这是小陈当转给我的可公示信息,我可以想象他在写信时噘嘴,满不在乎的样子,在他那双情人眼里,王相雨便是西施,是接近完美的,无人可比,她曾经所做过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谅。可我不一样,听到女方条件,我蛮心动的,就要了联系方式过来,加上微信,看到对方的个性签名乃是:阳台上抽烟的女作家。又感觉拉近一截儿,这是遇上同行了呀。文字加上语音聊了几句,没有爆照,彼此印象都还不错,约定在老东西酒吧见个面,百闻不如一见,能不能瞧对眼就靠这一次会晤了。 中午的老东西酒吧客流量稀,不像夜间那般喧嚣,阳光穿过落地窗和帘子微微洒在桌上,氛围感柔和散漫,挺适合年轻人约会、相亲。 看着手机进门,我往两边靠窗的座位打量,看到一个拘谨含笑的姑娘向我招手,她上身穿白色衬衣,披一件白色加长休闲外套,撸起紧口袖子,上臂至肩部蓬松。我又往桌下扫了一眼,她大概着一件墨绿色条纹半身裙,由于是坐姿,可以看到脚底的凉鞋和裸露的脚踝。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淡雅宁静,非常舒适。 我感觉好像哪里见过这个人,面相十分熟悉,一时想不起来,但确定有印象。 坐下来,她跟我说“你好”,我回复道“你好你好”,还是有些紧张的,网友奔现,如同与陌生人的第一次见面。 “你迟到了两分钟哟。”她打趣说道,“我以为你要放我鸽子了,网上可是说得好好的。” “不好意思,我骑车来的。”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嗯嗯。我听到有人还车,是你吧。”点下头,轮到她打量我,上下来回扫视,我有点架不住,看到她稀疏的刘海,想到自己也有刘海,把手机放桌子上,微微俯身照了一下。 “咱们好歹说点什么吧——结合自身情况,都说点实际的。”她开门见山地说。 “好吧,我现在没房没车,存款不到五万。”我也直奔主题,把相亲当成是工作面试,对方开的条件比较诱人,我来了,然后对方综合考察我的能力,不接收我就拉倒。 这把她逗笑了,她说:“我也没问你这个呀!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下个月就满。” “那我得大你一岁到两岁,我今年二十九,奔三了。” 女大三,抱金砖。我以前常听工友们这么说,所以我回道:“没事,我不介意。” “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渝州大学。” “哦,我是渝州医科大的。”趁着说话的间隙她把侍应刚送来的两杯刨冰分开,给我一杯,这是她提前买的。 “听说你是护士?”我问,趁她递杯过来,我看到她胖乎乎的手腕,兴许是别有用心的裙子藏着一些小心机,她比我猜测中要胖一圈。但微胖的女人才是极品,这也是工友说的。 “肯定啊,学医的出来不行医还能干嘛?” “不一定,”我想试试她能不能接受我的幽默感,“我以前认识一个学医的,也是个姑娘,但是她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因此转行了!” 她倒是笑了,不过有点勉强,“主要是学医太苦了!专业知识太多,没几个能完全坚持下来的……” “你现在做什么呢?工作。”然后她问我。 “建筑,铁路工程,四电专业——我都有基础,主业是通信。” “工地牛马是吧?我在b站看过。”她没憋住笑。 不过我也不必隐瞒,多少有点习惯了,“刚毕业那会儿真的苦,全是体力活,技术能看但碰不到。自己买书来偷偷学习,好歹过了年限考了证,混上管理人员,现场和项目都能待,技术和成本别人都蒙不到我,才算出师。” “薪酬怎样?” “待遇还行,基本工资加各种奖项,一月万把块钱,但是继续往上升职什么的我就匿了,没逑意思。” “你对相亲怎么看的?我是问你现在的心态——我先说说自己吧,为了完成家里的任务。” “什么任务?”我不由得一惊。 “呃……就是传宗接代的任务,我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也知道,我大你两岁,我这边挺急的!咱父母的要求是个大学生就行,咱俩要是彼此不太嫌弃就可以去领证了。” “恨不得原地结婚生孩子呗?”我讪笑着问,“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不草率,我马上三十了。”她重复她的年龄。 我一时没听懂,所以就没答话。 她又说:“也许你现在还不明白,等你过年就能体会我的感受了,自己本身感到焦虑,父母又在身后催促,难免想急于求成。你能接受这样的相亲吗?” 我算是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比我还直。“三十岁,是个坎吗?” “在我心里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我父母结婚一个三十二岁,一个二十八岁,都觉得晚生晚育有点过了,所以希望我在三十岁前能结婚。过两年便能抱上孙子。” “既然父母都没能在三十岁之前完成‘任务’,凭什么要求自己的孩子?就像没有上过几天学的父母总逼着孩子考985、211。”我也想到自己的父母,爹在32岁才结婚,那时候娘才24岁,她一定是不太乐意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全为自己活着的。上有父母,下有孩子,人生就是这么折腾过来的。我自己的想法也是在今明两年成家便好,大概25岁之前我没想过自己会结婚,现在心思变了,也有点积蓄,不正合适?太晚太早都不好了。” “呼,其实这么说起来我和你也一样,但我并不是直接为了结婚生子,你别看我小你两岁,灵魂已经老得入土了。我来相亲,无非是为了寻一个伴侣,漫漫人生旅途,太过寂寞,两个人一块过儿总要比一个人好。我第一想法不是因为父母和孩子,话说回来我又和你不一样,我很自私。” “人性本就自私,你说的也无妨,我们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但传宗接代也在所难免,抛开生物学繁衍后代的本能,还有生活的意义所在。就如同你一开始写小说的目的,是什么?” “你确实活得很通透,比我在屏幕背后想象的还要豁达,听君一席话,胜十回相亲。” “嗯?”她摆了摆头,“我可不是来跟你讲人生大道理的,我是来相亲的,所以,你能否接受大三岁的我?能否接受又矮又胖又丑的我?” “为什么不能?但我想说你谦虚了谦虚了,你在我眼中各方面条件都算上乘。但我不是什么白马王子,我希望你也能接纳我。还有你这些话对我讲就好,不允许对外人这么说。莫求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我也不是傻子,哪能逢人就这么讲?我只是缩短交流成本,省却那些繁复的套路,毕竟我的要求也不算高吧?” “确实,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些事情瞒着我没讲呢?” “哦?……”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艾灵?” “哈哈哈哈哈,我真名叫谷雨。艾灵不过是我聊天时惯用的称呼,我的昵称还叫‘青蛙公主’呢!” 谷雨,原来是她,那一刻记忆好像插头与插座相接,通上电了,我心想,难怪面相这么熟悉,以前上学时同窗一载我觉得谷雨长得很出挑,但现在看来却是个五短身材,这么多年白长了,当然她脸蛋子还是瓜子型,印象中的麻点全部消失了,还是很好看,一双眼睛灵动秀气。 “你在想什么?”她打断我问。 “其实吧,我也瞒你了,我不叫陈当,我应叫邓当。”我掏出自己的身份证。 “……这叫什么话?” “我刚想起来。”